《缘剑劫》 第1章 寒冰双侠 “茭尾蒲芽新水足,沙暖小桃红夹竹。 谁家燕燕倦东风,戢翼画梁春睡足。 螭头舫子载醽崿,勿惜千金买词曲。 明朝风雨蔽九川,千里江南芳树绿。 ......” 一个挑着扁担的古稀老人,侃侃唱道,虽头发花白,脊背佝偻,气息却充沛洪亮,歌声在整条小巷回荡。 这偏僻小镇,不过方寸之大,乃是南、北、东、西,水路、陆路各路途径官道要道。 久而久之,便有精明通透的乡下人家在此开瓦立舍,做起赶路人的生意。 冬季的江南虽不似北方寒冷料峭,下起雨来,却是又湿又冷。 这时一阵“叮铃叮铃”声响在空旷宁静的小路上回荡,两匹雪白如霜的骏马缓缓行来,马上脖颈挂着的铃铛随风轻轻摇曳,发出细碎悦耳声响。 “阿姐,夜已将至,又是密雨连绵,不如找间客栈落脚,明日一早再赶路。”一个秀气柔美的女子轻声说道。只见这女子牵着马,一袭淡紫色长衫,裙摆轻拂,容貌清丽,宝润如玉,背上负了把长剑。 另一名女子停下,从马背上跃下,看了看四周景色,阴雨连绵,薄雾腾升,夹着寒风阵阵,于是道:“也好。” 这女子背上也背了把长剑,看起来有二十出头,比之那紫衫少女略显年长,一身黑衣长裙,皮肤略显黝黑,眉睫浓密,眼眸极亮,透露出一种与众不同的英气。 二人并行牵马,走进镇上,歌声依旧响彻。 那紫衫少女留心听罢,奇道:“阿姐,这老伯旁若无人般在此吟唱前朝诗人词着,也不怕被人抓了去,打上几十板子。” 此曲乃元朝张宪游历江南所作,名叫《江南弄》,感叹江南景色精巧秀美,使人流连忘返。此时天家易主,已是朱姓,前朝之事,讳莫如深,便是寻常百姓,也从不提及。 这七旬老儿不但不避讳,反而大声吟唱,丝毫不惧,那紫衫少女好奇心越发强烈,想要迎上相问,却被一旁黑衣女子拉住,阻道:“若水,此行山高路远,还是不要节外生枝吧。” 原来这二人乃同胞姐妹,年长的黑衣女子名唤伊尹,那紫衫少女叫做伊若水。二人自幼远居大漠,从小习文练武,一手“伊式十八路夺命剑”使得出神入化,在远漠鲜逢敌手,因此被称之为“寒冰双侠”。 伊若水被喝劝,不好违逆,撇撇嘴,只得作罢。 行得一会儿,隐约见路口尽处一家客栈,门头挂着红色灯笼,二人拉着马快速前往,将马儿绑在柱上,进得内厅,却见里边甚为简陋,只有五、六张木桌木椅,墙边摞着各种酒,二楼用木板隔开几间屋子,吱呀作响。三个店家正围在炉边取暖,见有客光临,忙起身招呼。 伊尹命道:“店家,取两壶好酒来!” 那三个店家相互对视,却迟迟不动。 二人不解,伊若水问:“为何不去取酒?” 其中一人面露难色,解释道:“两位客官,实在对不住,我们这的酒水是这附近村上百姓自酿,本就不多,这几瓶方才已被人定下,小的们也不敢擅自动用......” 姐妹二人听得此言,才知缘由,伊若水轻声说道:“算啦,阿姐,咱们随便吃点,早些休息,明日还有长路要赶。” 伊尹方要发话,只见又有一老一少卷帘入内,那老者青衫长袍,扎着发髻,一副道士打扮,另一男子年纪较轻,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一身素衣,模样极是俊秀,举手投足斯文雅致,与身旁老者截然不同。 “天寒地冻,不喝点酒暖和暖和,怎么睡得着?”那老者斥道,大喇喇坐到椅子上,“快快上酒,老子渴极了!” 那三个店家瞧他穿着邋遢,不像是个有钱的样子,又不好直接赶客,其中一人眼珠一转,上前道:“客官,小店酒已卖完,再进恐怕要明日里了.....小店还有其他汤食,不如.....” “什么汤汤水水....老子要喝酒!”那老者不耐烦地打断。 伊尹、伊若水坐在另一张桌上,看那老者青筋暴起,眼神凶狠,吐纳淳厚,便知是个练家子。但瞧他咄咄逼人,只觉反感,伊若水看不下去,就要起身相帮,伊尹立时将她按下,轻轻摇头,以示阻止。 就在这时,屋外忽然传来一阵长笑,声音浑厚,远远传来,震动整间屋子。 不多时,只见三名玄衣劲装男子进入容栈,腰间均别了把长剑。为首的浓眉大眼,气宇轩昂,神态甚是不凡;中间的面颊白净,虽不如为首的有气度,倒也不失俊朗;最后跟着的男子却长得清秀异常,脸上白里透红,竟似女子一般。 那为首的男子环顾四周,譬见伊尹、伊若水桌上两把长剑,不禁一奇,随即大步迎上,笑道:“久闻‘寒冰双侠’大名,没想到竟在此遇见,实在是秦某之幸。” 伊若水瞧了眼佩剑,也奇道:“你识得我们?” “自然识得,‘寒玉剑’,‘玄冰剑’,天下无双,宝剑锋利,世间罕有。‘寒冰双侠’少年成名,打便漠北一众高手,在中原武林早已享负盛名。”那男子侃侃而道。 伊若水听罢,“噗嗤”一笑,转头看看伊尹,乐道:“阿姐,没想到我们在中原武林还有些名头。” 伊尹眉头微微一皱,却不答话。 那男子瞧她冷若冰霜,既不起身,也不回话,自觉讨了个没趣,暗忖道:“终究是荒蛮之地生出的女子,不知礼数。”心中不快,转而同另外两名黑衣男子坐到了一旁。 此时店家忙不迭地端上小菜,又拎了几壶烧酒向那三人送过去,伊尹,伊若水朝着店家望去,恍悟原是那三人将酒水全部定下。 适才那老者见心心念念的烧酒被这三个年轻人霸占了去,登时立起,不快道:“明明老子先来的,凭什么把酒给了他们仨?你们这个客栈,怕不是个黑心店!” “这....这酒原本就是这三位客官先定下的.....小的....小的....”一个店家颤颤巍巍解释道。 “胡说!明明是老子先进来的,怎会让后来的定了去?啊.....老子知道了,你定是瞧老子衣衫破损,穷酸模样,故意不给上酒,是也不是?”那老者喝道,额上太阳穴突起,一跳一跳,就要发怒。 那为首的黑衣男子见那老者身长林立,瘦骨嶙峋,眉须垂长,一副道家人打扮,脾气却是火爆,当即瞧出是个会武功的,恐那店家三人遭了殃,忙劝道:“怪我这小师弟,不知酒量深浅,定得太多,这酒本也喝不完,老前辈若不嫌弃,自可取走一些。” 那老者闻言,心中一喜,毫不客气地从桌上取走两瓶,刚要回座,又返将回来,说道:“老子怎可受你这小娃儿的嗟来之食?这样吧,你将它退还给店家,老子再高价买回来!” 伊若水素喜热闹,在一旁全数听了进去,不禁掩唇一笑,好一个不受嗟来之食,只觉这老头儿有趣,又侧头认真去听。 那桌上的三人闻言,面面相觑,皆是不满,最末的男子“腾”地拔起,不满道:“我大师哥好心让酒于你,你却诸多要求,也太不把我们衡山派放在眼里了吧!” 这男子看起来十六、七年纪,身形偏瘦,个子不高,说起话娇滴滴,举止投足女儿模样。伊尹、伊若水不禁好奇望去。 衡山派在江湖武林颇有名气,掌门陈煌近待人谦厚,在湖南一带极有威名,一手成名绝技“衡山剑法”使得凌厉多变,后年岁见长,鲜少下山,派中大小事务,皆由其大徒弟操持。 那为首的玄衣男子,便正是衡山派大弟子秦默风,自小被陈煌近收养,言传身教,性情亦同师傅一般,待人谦逊,做起事来井井有条,在江湖上年轻一辈里出类拔萃。 旁边的那白净男子,叫做钟逸风,乃陈煌近第二个弟子,武功、品行亦是尚佳,在江湖上,名气却不如大师兄秦默风。 那年纪最小的男子,叫做陈宛风,此子武功平平,却是掌门陈煌敬之子,身份不凡。平日里一众师兄弟爱护有加,处处相让,使得性子越发刁蛮。 伊尹、伊若水初入中原,对中原武林形形色色的人物不甚了解,虽曾听过衡山一派,却也对不上号。二人没料到在此偏郊客栈,竟遇得衡山弟子,又思及适才那秦默风以礼相待,二人却未在意,此时只觉不妥。 伊若水心思灵巧,稍一计较,起身对着秦默风三人抱拳道:“原来是衡山派的侠士,小女子有眼不识泰山,实是失礼。” 秦默风本对“寒冰双侠”心生不满,这时听伊若水一番软语道歉,柳眉微蹙,面带红晕,煞是秀美,不禁心神一荡,怒气登时烟消云散。“‘寒冰双侠’久居大漠,不想也听过本派事迹,实是荣幸。” 伊若水瞧他言语软了三分,又道:“衡山派大名远扬,我姐妹二人自小便经常听家中长辈提及,此时得见三位气质非凡,果然不同凡响。”她信口道来,只管说些好听的,哄得那秦默风师兄弟三人十分受用。 那老者杵在中间,听着两桌人互相吹捧,长眉拧在一处,只觉刺耳,忽地打断,大笑几声,道:“老子管你是什么门派,这酒,老子今日喝定了!”说罢拿起酒瓶,塞给其中一个店家,“你算算,这壶酒多少纹银,老子给你!” 那店家早就看他不爽,拿了酒壶,心思一动:这老儿刁狂难缠,不如随口说个高价,宰他一顿出出恶气。 于是道:“不多,五两碎银即可。” 那老者点点头,伸出手就往怀里去掏,掏了半天也没能摸出一粒碎银,又去掏那跟随的年轻男子衣襟、袖口,也未摸出一枚铜钱。 那三个店家看他二人模样,显然是身无分文,不由得来了气,一人喝道:“在这吵吵闹闹半天,原是个没钱吃饭的!”说罢三人哄堂大笑。 那老者捋了把长须,沉吟半晌,说道:“我乖儿子借你使上两日,随意差遣,抵这酒钱,如何?” 此言一出,在场的诸人都是一惊,没想到那邋遢老道儿竟生出个这般俊美端正的儿子,皆是唏嘘,纷纷朝那素衣男子看去。 那素衣男子虽被差使,却是毫不气恼,站在一边,默不作声。 店家朝着素衣男子打量一番,摇头道:“不必了,这间客栈狭小,用不上许多人,你二人若付不起银两,自便离去吧。” 此时天已暗下,房檐上一阵噼里啪啦,雨越下越大。那老者朝外看看天色,不愿离去,又馋虫上脑,贪那口酒,倏地袖中一鼓,右掌翻出,朝着那店家肩上劈去。 那店家不过寻常百姓,哪里会得武功,立时被一掌击飞,重重摔在身后空着的桌上,滚了一圈,跌到地上才止。 另外两桌的“寒冰双侠”和衡山三弟子见状,纷纷站起。钟逸风见势不妙,便要拔剑相迎,却被秦默风掌心轻触,拔出一小段的佩剑顷刻挡了回去。 “此道武功不凡,远在你我之上,不可节外生枝。”秦默风低声道。 他观那老者手筋暴起,内力充盈,掌风凌厉,落到那店家肩上,却又迅速减缓七分,这般收放自如,内力使得游刃有余,比之师傅陈煌近也不遑多让,当即瞧出是个武功深厚的练家子。 另外两个店家不知眼前老者会得武功,此时吓得两腿颤抖,不敢作声,你瞧瞧我,我瞧瞧你,谁也不敢去扶地上的伙计。 “爹爹....这三人看起来都是穷苦人家,讨口饭吃,便....便算了吧.....”那素衣男子自打进得客栈,一言未发,此时忽然张口劝阻,倒令秦默风、寒冰双侠等人刮目相看。 那老者虽然气恼,适才一掌也未用尽全力,只是给那店家个教训。闻素衣男子相劝,收起掌式,哼了一声,重新坐到椅上。 那三个店家哪里还敢要钱,哆哆嗦嗦送上酒菜,又躲得远远的。 第2章 雨夜相逢 那素衣男子起身朝着受伤的店家做了个揖,说道:“既无粗重活计可做,再下身无长物,只通晓音律,可否借竹笛一用,吹奏一曲,聊表歉意。”说罢,指了指酒坛边放着的竹笛。 那受伤得店家哪敢反驳,猛猛点头。但见那素衣男子拾起竹笛,款款坐至尾处,吐了口气息,竹笛送至嘴边,发出声响。 众人吃着酒菜,笛音渐起,初时如丝般飘逸,优雅温柔,听得久了,却越发哀婉凄凉,似有无限心事,正应了“夜深沉,凉风阵阵。雨淋漓,忽听玉笛声声。哀叹绵延,犹明曦梅花残落,又是一片凄凉空寂廖。” 伊若水闻笛声如泣如诉,竟不觉红了眼角,险要落泪,忙低头拂去。“这男子看似淡若凤竹,竟奏出这般哀怨曲子,想必心中藏着诸多悲戚之事吧。” 正游丝神往之际,忽听得那衡山大弟子秦默风压低声音道:“此次师傅命咱们前去‘姑苏慕容’,路途险阻,需万分谨慎,万不得已,切莫与人缠斗。” 伊尹和伊若水内力精深,耳聪目明,虽有笛音相隔,对旁人对话,却是听得一清二楚。 二人听得那三人提及“姑苏慕容”,心中一动,彼此对视一眼,再留心倾听。 陈宛风努努嘴,不以为然道:“区区慕容山庄,又不是什么龙潭虎穴,大师哥,恐是你太多虑了吧?” 钟逸风沉声道:“非也,这次去慕容山庄,怕是不止咱们三人,大师哥所言极是,需得处处小心才是。” 伊尹、伊若水二人均是疑惑,心中波澜起伏:“这些人去慕容山庄,不知所为何事。”但瞧他们三人说得缜密,显然不想旁人知晓。 心下一动,又生一计。只听伊若水朗声问道:“店家,小女二人初来江南,路途不熟,请问‘姑苏慕容’怎么走?” “姑苏慕容”四字一出,场间突然寂静。几人停下碗筷,都直直向她瞧去。 伊若水逐一向几人查看,那衡山派三子和那老者面上虽无表情,却都停下举动,紧握手拳,只有那奏笛的素衣男子毫不在意,淡淡地坐在边上,当下明白了七、八分,“果然,这些人都是冲着慕容山庄去的。” “不远啦,策马沿着官道只需一日,便可到太湖之畔,只是那太湖极大,岛屿众多,想要进去,极为不易。”其中一名店家道。 伊若水还未开口,但听二楼木门“吱呀”一声推开,从屋内走出一个年轻的金装男子,头戴玉冠,腰间吊着一枚雕花玉佩,一眼便知是个富家公子。 那男子饶有兴致,探下头来,朝着几人瞧了瞧,笑道:“你们.....你们难道也是去那‘姑苏慕容’求亲的么?” 求亲? 楼下几人极是不解,陈宛风抢先问道:“求什么亲?” “哈哈哈.....”那金装男子仰头一笑,又道:“那诸位这般劳师动众,是为得那般?” “自是......”陈宛风刚要作答,却被秦默风喝止。这才恍然,险些吐露了要紧之事,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惭愧至极。 伊若水与伊尹对望一眼,伊若水道:“小女二人远道而来,尚不知慕容山庄有何喜事.....这位兄台可否告知一二?” 那金装男子瞧她生得貌美,心生喜欢,于是道:“‘姑苏慕容’享誉江湖,无人不想前往一探究竟,听闻那慕容世家的大小姐生得极美,宛若天仙下凡,此间已到待嫁年纪,各路世家豪杰,求娶者众多,鄙人不才,亦想去探个究竟,抱得美人归。” 这....... 几人闻言,面面相觑,皆是哑然。 顿了顿,那金装华服男子看向秦黙风、钟逸风和陈宛风三人,抱拳道:“敢问三位可是衡山派的?” 秦黙风回了个礼,面带迟疑,沉声道:“正是,我师兄弟三人,受家师之命,下山办事.....”他仔细端查那二楼男子,却瞧不出身份,又问:“恕再下眼拙,敢问兄台师承何处?” 那金装男子也不以为意,只是笑着道:“我么?我只是崆峒派不足挂齿的弟子一名。” 几人一怔,初时以为那男子不过是哪家豪门纨绔弟子,垂涎慕容山庄大小姐美色,前来求亲,没想到竟是崆峒山崆峒派弟子。 “此人打扮华贵,定不会是个普通弟子。”伊尹小声道。 秦黙风三人亦想到此节,但他既不愿道出名讳,也不好再问。 那崆峒派的男子又道:“三位此次下山来到江南,莫非也是为那天资绝色的慕容大小姐而来?我可是不会让你们的哦!” 秦黙风尴尬一笑,回道:“兄台见笑了,我们只是恰巧路过此地。” 伊若水见他说得滴水不漏,丝毫不提及“姑苏慕容”,越发觉得这三兄弟对此行百般遮掩,必有不可告人的目的。当下说道:“大家有缘相聚在此,又都是前去‘姑苏慕容’,不如咱们结伴同行,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原来伊尹、伊若水姐妹二人自小居于关外,数年前与人结怨,家道败落,其父伊庄稷临终前,嘱咐二人投奔江南“姑苏慕容”。 姐妹俩于家中守孝三年,又随母亲迁移大漠,直至母亲也生病去世,这才记起临终嘱托,收拾了家当一路南下,此番正是要去投靠慕容山庄。 二人一路上鲜闻“姑苏慕容”传言,心知慕容山庄可能出了变故,怕这衡山三弟子对山庄不利,于是提出同行,从中监视,便于制衡。 那崆峒派的男子闻言,极是喜悦,佳人邀请,何来不从?当即道:“妙得紧!我也正有此意,明日一早,我们便一同上路!” 秦黙风面色一紧,实不愿与这几人一同赶路,又不知如何相言,只得道:“天色已晚,各位不妨先做稍息,明日再议不迟。”心下却已打好了主意,只等几人熟睡,趁夜离开,最好拉开脚程,不再相遇。 那崆峒派男子胸无城府,听他一说,只道是应了,点头致意,欣然回了房间。 一楼五人也各自上楼,伊若水提着长剑,路过那素衣男子,低头瞧了一眼,见那二人纹丝不动,心中一软,掏出一粒碎银,丢给店家道:“再开间上房,多加些炭火,给这一老一少。” 到得半夜,雨势渐微,乌云散去,透出月光,正映在窗边。伊尹和伊若水二人初到江南湿地,水土不服,辗转难眠。两床并排相对,二人各自想着心事,忽觉头顶瓦片异动,腾地坐起,相互一视,拿起佩剑翻窗跃出,只见一道紫色身影从房顶掠过,倏地又一道黑影闪过,随着那紫色人影奔去。 “阿姐,那紫色人影好生眼熟,可是在哪儿见过?”伊若水低声道。 正说着,忽闻马厩马蹄阵阵,二人相对一视,默契地移步轻足,侧身贴在马厩一边墙壁,只见秦黙风、钟逸风和陈宛风师兄弟三人牵马欲走。 “果然这师兄弟三人有鬼。”二人暗暗忖道,待那三人牵马行出不远,也策马不远不近地跟去。 这般跟了一个时辰,阳光开始驱散晨雾,方时近似隆冬,寒风刺骨。两拨人一前一后,先后踏至“姑苏慕容”边界,此地多为丘陵,草木繁密,远远眺望,依稀能瞧见碧波太湖。 秦黙风内力精深,隐隐察觉后方有人策马尾随,嘱咐钟逸风和陈宛风加快速度。那“寒冰双侠”也不是吃素的,瞧秦黙风几人越发驰行,也催马急追。 几人你追我赶,驶出二里地。伊尹和伊若水久居大漠,御马之术极是娴熟,稍动足劲,轻拍马背,那两匹大白马便如旋剑脱壳,狂奔万浪。不到半盏茶功夫,前后距离已不过数尺,转眼便要追上。 秦黙风见避让不成,只得停下,提了口真气,对着二人道:“不知二位女侠跟着我们是何缘由?”钟逸风、陈宛风按住佩剑,紧紧盯去,只消那二人有半分举动,便立即拔剑相上。 伊尹、伊若水长吁一声,停住马蹄。伊尹正要取剑,伊若水轻轻按住,对秦黙风朗声道:“我姐妹二人初到江南,路途不熟,人亦生分,三位大侠气质脱尘,正直有礼,意欲结交。心想又正好同去那‘姑苏慕容’,小女二人这才厚着脸皮追来,只不知三位.....”说着,故意停顿下来。 秦黙风听伊若水说的真挚诚恳,又看二人一个丽若朝霞,容颜秀美,一个英姿勃勃,颇有巾帼之色,不禁心中一动,不敢再看。 “既如此,那便一同前往,也好有个照应。”秦黙风道,其他二人见大师兄已应允,不好拂逆,只得稍作欢迎。 五人驱马翻过一片丘陵,只见道路愈渐狭窄,只得两人、两人依次穿过夹道,秦黙风行在最前,伊尹、伊若水同陈宛风紧随其后,钟逸风于后。 伊若水平息一事,又忆起适才在那屋顶上掠过的紫色人影,只觉背影相熟,若是再见,必定好好瞧瞧。 正思忖着,一阵突如其来的寒风吹过,伴随着一声轻微却清晰的“嗖”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快速掠过空中。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道紫影在不远处的树梢上一闪而过,随即消失在山间丛林之中。 几人心中一凛,忙抽出长剑抵御。伊尹手握长剑,剑鞘却未拔出,陈宛风瞥她一眼,暗暗道:“这姐妹二人自负剑法了得,剑却不出鞘,恁地托大,我衡山派岂能叫这两个关外来的粗野之人给比了下去?”嘀咕罢,几乎是不假思索地挥鞭策马,想要追上那个神秘紫影。 钟逸风见状,急忙提醒道:“小师弟小心,前方可能有埋伏!”但陈宛风已经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只留下一句话:“不必担心,我先去看看。” 秦默风怕她出事,也策马冲上前去,“寒冰双侠”不知那陈宛风是在暗暗较劲儿,蓦地一愣,也追将上去。 行至半里,就在众人准备重新集结时,又听得“嗖”的一声,紧接着东北方传来打斗声。伊尹姐妹和钟逸风迅速下马,按照声音来源方向寻去。 穿过一片密林,终于看到了土丘上两个身影,只见那二人,一个妙龄女子身着紫衣,长发尽束,披在脑后,一个年轻男子身着黑衣,蒙着面目,斗作一团。那紫衣女子动作敏捷,一招一式极为精准,黑衣人掌风凶猛,招招致命。这二人持续拆招了半晌,双方都未能占到明显上风。 伊若水瞧她紫衫黑裙,当即瞧出是客栈之上盘旋之人,不禁屏气凝神,仔细观察。 那二人斗得半晌,仍未分出胜负,紫衣女子左一飘,右一摇,便跃出数丈,显是轻功甚好,黑衣人击她不住,心生愤怒:“易水寒,我劝你还是乖乖交出来吧,否则休怪龙某不客气!” 第3章 易水寒 一行人掩在草垛暗处,听得此言,即知那二人是在抢夺什么物事,伊若水闻“易水寒”三字,暗暗一惊,顿时恍悟,难怪好生熟悉,眼前女子竟是故人之女,于是低声向一旁伊尹道:“那人是易姐姐。” 二十年前,中原武林奇生三位年轻豪杰,以“铁锁横江”慕容德选为首,“跨原野岭”伊庄稷和“暗萧无闻”易恒山次居,在江湖上颇有威名。 江南水陆兴旺,多富饶之地,慕容山庄自慕容老太爷慕容山建立,便渐具规模,到得慕容德选这代,已是如日中兴,江湖中人冲着“姑苏慕容”四个字,也要给上几分薄面。 慕容德选在游历江湖之时,巧遇侠义之士伊庄稷和易恒山,欣赏二人武功卓绝,贫贱不移,遂与二人结拜为异姓兄弟。后历经苍茫,但觉了无乐趣,易恒山携夫人归隐山林,尹庄稷远走关外,娶亲成家,生得二女,正是伊尹和伊若水。慕容德选则回到“姑苏慕容”继承家业。 那紫衣女子便是“暗萧无闻”易恒山之女——易水寒。 伊尹二人见得故人之女,喜不自禁,当下迎上去相助,只见易水寒紫衫黑裙,模样俊秀,发上缠了圈紫色缎带,煞是清爽。 易水寒拆了几招,见得伊尹、伊若水,只觉熟悉,似是在哪儿见过,一时半会又记不起来,这般思索着,又隔开那黑衣人一掌。 那黑衣人蒙着面目,只留一对眼珠子在外,见这突然冒出的二人认得易水寒,心知以一敌三必定吃亏,不再攻入,飞身便要跑将出去。 伊尹怒喝道:“你是何人,竟不敢以真面目示人?那便先挖去这双招子好了!”说着起身追去。 秦默风、钟逸风同陈宛风与二人同行,干巴巴看着,但觉不妥,见“寒冰双侠”举剑迎上,当即抽出佩剑,也向蒙面黑衣人追去。那黑衣人见六人夹击,暗暗心惊,不敢接招,提了口气,纵身一跃,跳上周围树杈,灵巧一闪,便飞出几丈远。 易水寒见他逃走,也不去追,说了句:“罢了,由他去吧!” 伊尹、伊若水几人皆止步,陈宛风却道:“就这么让他走了?”也不管三七二十一,长剑挥出,又提气向黑衣人方向追去。 追得良久,那黑衣人瞥见后边只有陈宛风一人追来,悬着的心放了下来,心中盘算道:“区区一个衡山弟子,竟敢如此托大。”于是停下来笑道:“衡山派的小友,你的那几位朋友可追上来了?”言下却是提醒他孤身一人,必败无疑。 陈宛风到底未独自一人下山闯荡过江湖,也未真正只身迎敌过,一路上凡有凶险,皆是大师哥、二师哥料理摆平,此时见二人未至,蓦地紧张,紧紧捏住剑柄,暗自愁道:“糟糕.....光顾着追人,现下我只身在此,万一敌他不得,岂不是要叫人笑话?这却如何是好....”当下提气便要返回。 哪知那黑衣人忽地跃向前边,右掌击向他肩背,陈宛风大骇,情急之下扭转长剑刺向黑衣人,旋即转了个圈,将剑换至左手,右肩微斜,举起右掌,运气至剑身,疾砍他面颊。 黑衣人不妨他剑法有两下子,倒吸一口气,俯身避开,剑尖正巧划破面纱,顿时整个脸露将出来。只见他轮廓周正,剑眉星目,眉宇间却带有一股邪气。 陈宛风自幼在衡山长大,鲜少下山,只道大师兄秦默风生得英俊,此时见黑衣人另番风貌,竟怔怔的看呆了。 那黑衣人见他呆立于前,且又痴愣愣看着自己,心下奇道:“一个大男人,这般瞧我作甚?” 原来这陈宛风本是女儿身,见两位师兄下山,便偷偷换了男装跟上,而黑衣人并未看出她乔装打扮,是以奇怪异常。 陈宛风怔得片刻,见黑衣人也盯着她,登时面颊绯红,低下头来,便要离去。那黑衣人见他举止忸怩,两颊绯红,似女子一般,瞬时猜着了八九分,哼了一声,大笑数声,也不与她再纠缠,提气去了。 众人不见陈宛风归来,便顺着前路寻去。 钟逸风急道:“小师弟若是有个三长两短,该如何向师傅交代....师傅托付的重任,我竟然......” 秦默风沉住气,开口安抚道:“钟师弟不必太过担忧,小师弟武功不弱,我们只需沿着道路继续寻找,定能找到他的踪迹。” 易水寒却道:“各位休得小看那厮,那厮虽非师出名门,武功却是不弱,江湖险恶,非同儿戏.....”话未说完,只觉肘上有异,原是伊若水暗地里碰触,立时心领神会,又道:“素闻‘衡山剑法’剑风凌厉,想来那位小兄弟定然无事。” 秦默风二人知她有意宽慰,抱拳相谢,心中仍是惦记不安。 几人驱马继续沿着道路前进,四周景色越发荒凉。 钟逸风越想越是懊恼,又担心陈宛风安危,自责无奈地道:“若早知会有这般险阻,当时就不该带他下山.....” 正当众人试图安慰他时,伊若水突然兴奋地道:“看,陈兄弟回来了!” 秦黙风、钟逸风急忙望向前方,只见一道熟悉的身影,手持长剑,正从拐角处中缓缓迎来。二人见陈宛风毫发无损,惊喜交加,这才放下心来。 伊尹、伊若水见那师兄弟三人团聚,放下心来,这才抽到空闲,同易水寒往僻静处走了几步,伊若水笑盈盈道:“大漠一别,几年未见,易姐姐可还记得我们?” 易水寒定定瞧了瞧她二人,但觉面孔相熟,却又不敢肯定,试探道:“是伊家妹子?” 伊若水闻言,故意撇了撇嘴,假装不快,戏谑道:“好啊....才几年不见,易姐姐就将我们忘在脑后了....” 易水寒尴尬一笑,忙道:“哎呀,我的错,我的错.....几年未见,伊姐姐和若水妹子越发美丽动人,一时竟没能相认,还请勿怪。” 原来五、六年前,易水寒曾随其父易恒山到关外拜访过伊家,方得知伊庄稷已不在人世,一路打听,得知伊家剩余妇孺举家迁往大漠,于是赶去相会,昔日至交只剩窄盒一盏,惟叹世事无常,一分别,再见竟是这般光景,不禁伤怀。易恒山父女在大漠住了半月,帮伊家嫂子料理完家中事务,见伊兄两个女儿出落得亭亭玉立,剑法练得有模有样,是个习武的苗子,才稍显宽慰。 易水寒便是那时与伊尹、伊若水相识。彼时伊尹十五岁余,略长易水寒一岁,伊若水只有十二、三岁年纪,三人每日嬉笑打闹,相处得极是融洽。年轻少女,性子热络,分别之时均是不舍,三人抱着大哭一场,易水寒与二人约定,日后来中原相聚,这才跟着易恒山离开。 易水寒忆起往事,恍惚一阵,得见旧时好友,亦是喜悦,又奇道:“伊姐姐,若水妹子,你们这是要往何处去....” 伊尹道:“实不相瞒,我们此番是要去‘姑苏慕容’。”停顿半刻,见那衡山派的三人兀自在一边谈话,并未留心,于是将伊庄稷临终嘱托简单道出。 易水寒年少时不知这一茬事,这时闻言才明,也是叹息。 “易姐姐,相见不易,不如我们一起去吧。”伊若水道。 易水寒见二人极是热情,与年少时一般无二,方才的生分一扫而空,说道:“我原也是要去那‘姑苏慕容’的,但此间尚有要事去办,不能同行,待解决完,定当全速赶往,与二位相聚。” 伊尹问道:“是跟那黑衣人有关?我和若水可同你一起。” 易水寒踱了几步,说道:“倒是不必,也不是什么要紧事....”言罢又道:“伊姐姐,若水妹子,咱们就暂且别过。”说完又朝那边衡山三兄弟打了个招呼,抱了个拳,便径自去了。 几日后,伊尹、伊若水、秦默风等五人已到得太湖岸边。 湖面上偶尔几只白鹭低飞,岸边树木枝叶泛黄,随风轻轻摇曳。远处山峦,层林尽染,五彩斑斓。阳光透过云层,洒在山间,给冬日增添了几分温暖,与关外和大漠苦寒之地相比,全然是另一番景象。 伊若水轻轻叹道:“江南之地,果然别有一番风味。” 陈宛风知她二人初涉江南,冷笑一声,心中不屑:“不过是两个未见过世面的,大师哥也太抬举她们了!” 五人将马匹安置在一间僻静农舍的马厩后,踏上了沿湖而建的蜿蜒小道。 走走停停两个时辰,前方越发开阔,偌大的湖面映入眼前。 伊若水喜道:“是啦,慕容山庄就在那儿!”说着右手指向前方。众人依所指方向望去,隐约间,确能看见几座古朴庄严的建筑隐匿在泛黄的山林之中,与周围景致融为一体,一股神秘幽静之感。 钟逸风见慕容山庄已近在咫尺,向秦默风投去一个询问的眼神,秦默风领悟钟逸风意图,于是道:“尹姑娘,若水姑娘,我们尚有要事,欲先行一步,不如就在此别过.....”话未说完,被伊若水打断道:“秦兄弟不必客气,我姐妹二人原也是要上慕容山庄,前路凶险未知,咱们一同前行,互相也好有个照应。”竟是将他的话原封不动地阻了回去。 秦默风想要婉拒,但思虑到去山庄的路眼前只这一条,若分开前往,半途必会再次相遇,到时更显尴尬,只得应允。 五人顺着小路行至尽头,眼前忽然出现一片湖水,阻挡了去路。秦默风望着四周,不见船家,皱眉疑道:“偌大个太湖,附近竟无船家。” 一干人一时都踌躇莫展,伊若水说道:“会不会是那‘姑苏慕容’的人将附近船夫都赶跑了....”想了片刻,又道:“莫非船只是从对岸过来的.....”众人听罢,皆向对岸看去,却见草木黄落,对岸沙滩之上毫无人影,整个山庄显得幽静凄清。 “姑且喊上一喊,试他一回。”秦默风道,于是走到前方几步,深吸口气,提高声音道:“在下秦默风同衡山派的师弟,特来拜访慕容庄主!” “大师哥,这样有用么....”陈宛风担忧的嘟囔道,踮着脚尖往对岸看去。 秦默风摇摇头,无奈道:“也只能试试看了。”随即又道:“若是对面仍无应答,怕是要另寻他路。” 不久,对岸果然有了动静,一只竹筏缓缓驶来,船上站着一位十五、六岁年纪的少女,皮肤白皙,一双杏眼灵动,身着红色短衫,下搭红色长裙,鲜艳动人。 竹筏徐徐驶近,那红衫少女娇俏地笑着,向众人行了一个万福,声音柔和地说道:“庄主有请。”众人听罢,虽然心中有诸多疑问,但也只能随她一同上了竹筏,小心翼翼地站稳。竹筏在少女的巧手驾驶下迅速驶向湖中,湖水在阳光下波光粼粼,冬日的江南,尽显温柔之态。 秦默风不禁赞叹:“‘姑苏慕容’的景致,果然不同凡响。” 那红衫少女对秦默风的赞叹充耳不闻,只是专注地驾驶竹筏,秦黙风又问道:“敢问慕容庄主身体可还安好?” 那红衫少女“扑哧”一笑,说道:“自然是极好的,多谢公子关心。”说完,又“咯咯咯”笑将起来。 秦默风几人诧异,面面相觑,不知她缘何发笑。 正在这时,忽听到后方有人高声喊道:“船家!等一等!”几人回头瞧去,竟然是那日前见过的紫衫女子,却不是易水寒是谁? 伊尹、伊若水得见易水寒,又惊又喜,忙命红衫少女将竹筏驶回岸边,那红衫少女却像未听见一般,丝毫不往回返,继续撑着竹筏驶向前去。 伊尹气恼,想要拿住那红衫少女,逼她返回,伊若水在旁摇头阻拦,伊尹心知此处已是“姑苏慕容”地界,不便发作,只得按耐不动。 易水寒见竹筏五人,便知是在荒野中所遇之友,但见竹筏越驶越远,心下不悦,当即提了真气,使出轻功,飞身上了竹筏。众人见她轻功甚好,无不夸赞。 伊若水道:“易姐姐,你的事儿办好了么? ”易水寒只“嗯”了一声,并不作答。 这时竹筏驶至湖中央,渐渐停住,秦默风奇道:“姑娘......”本欲问为何不继续向前,忽然湖面上爆出一声巨响,打破宁静。众人纷纷转头望向声音来源,只见西南方空中炸开一朵火花,紧接着“嗖嗖”声不断,从空中落下八块木板,每块木板长约七尺,宽约一尺,呈一字形排开,围在竹筏前方。那八块木板触水之后并未沉没,反而在水面上旋转不停,令人眼花缭乱。 几人对这突如其来的情景惊诧不已,只见七名女子从对岸丛林驶来,轻飘飘落在木板上,那木板立刻停止旋转,稳稳漂浮在水面上。 红衫少女放下手中竹篙,提气准备跃向最近的一块木板。 伊尹见状,急忙制止:“且慢....”同时双掌向红衫少女推出,意图阻止。那红衫少女身形一转,轻松避开伊尹攻击,众人见她身形轻巧灵活,都不禁一叹:“慕容山庄的婢女,便有这等上乘轻功,可见那慕容庄主武功非同一般。” 第4章 湖上风波 那红衫女子避开伊尹,足尖一点,纵身跃上木板,此时,八块木桩均直直立在水面之上。 众人站在筏上,只见八块木桩之上都刻有篆字,红衫女子所站木桩中刻道:舍南舍北皆春水; 旁边女子身着粉红衫子,桩上刻道:但见群鸥日日来; 几人又向第三块木桩瞧去,立在上面的是个黄衫女子,桩上刻道着:花径不曾缘客扫; 其后的是绿衫女子,木桩上刻道:蓬门今始为君开; 第五块木板上刻道:盘殇市远无兼味,上面站着的是个青衫女子; 在往旁边,那蓝衫女子足下木桩刻着:樽酒家贫只旧醅; 其后紫衫女子所站木桩上刻的:肯与临翁相对饮; 最后的女子身着白色长衫,桩上刻道:隔篱呼取尽余杯。 众人瞧那八位少女均生的貌美如花,轻功傲然,不禁面面相觑。伊尹看完诗后说道:“此诗乃杜工的《客至》,原是为招待客人而作。” 为首的红衫女子笑道:“这位姑娘博览群书,小女子佩服,此诗正是我家庄主命人刻上的。” 陈宛风却不满道:“将我们围在中央,这就是姑苏慕容的待客之道吗?” 红衫少女和其他侍女听后,露出一丝轻蔑的笑容,白衫女子回答道:“慕容山庄向来不欢迎外人,不知几位贸然来此有何事?” 秦黙风和钟逸风对望一眼,道:“再下乃衡山派大弟子秦黙风,家师素来景仰姑苏慕容武学造诣深厚,剑法更是独步天下,特命我们先来拜会,若是能于慕容庄主讨教一二,那便是再下和师弟们之幸。” “哦....是么?”那红衫女子把玩着胸前辫子施施然说道。 话音刚落,只听“唰唰”数声,那八名少女均挥出铁索,锁骨极柔,数丈之长,索尖只倒挂尖钩,锋利无比。又听“铮铮”声不断,尖钩竟是刺入了竹筏许寸,秦黙风疾呼道:“快起!”众人依言而行,提气跃出甚高。 突然一声巨响,竹筏已被拉断,八名少女收回铁索,脚尖轻点木桩,身形如飞燕掠水般返回对岸,霎时间不见了踪影。留下众人凌空而立,心中惊骇交加。那裂成两半的竹筏突然燃起熊熊大火,迅速沉没,湖面上升起袅袅烟雾。秦默风等人在空中,离对岸还有一段距离,眼看无处落脚,只能眼睁睁看着裂开的竹筏化作两半。陈宛风轻功相对较弱,第一个掉入湖中,冰冷的湖水瞬间将他吞没。陈宛风挣扎着想要浮出水面,却因为慌乱而越陷越深,湖水从四面八方涌入,几乎窒息。 秦默风见状,心中一紧,立刻跃入水中,紧紧抓住陈宛风道:“抓紧我,别乱动!” 钟逸风、伊尹、伊若水也陆续落入冰冷的湖水中,几人尽力保持镇定,用尽全身的力量在水中寻找平衡。 湖水中的冰冷透骨,让人几乎忘记了方向,只能依靠本能挣扎。易水寒轻功较好,一口气跃到了对岸,转身看伊尹几人跌落水中,心中不忍,只得返回救援,两足轻轻一点,如蜻蜓点水般,跃到了那裂成两块的竹筏之上,驱力划动半张竹筏,驶到伊尹和伊若水身前,一手抓住伊尹拽了上来,又抓住伊若水,拽上竹筏。 这姐妹人人久居关外,哪里会得水,早被湖水灌得七荤八素,意识渐失。易水寒见状,忙扶起二人,两掌分别拍向二人背后,用内力逼出灌进腔内的湖水,伊尹、伊若水二人这才渐渐恢复,连连咳嗽,吐出废水。 易水寒见二人脱险,又飞身跃上另一半竹筏,驶到秦黙风师兄弟三人处,拉了三人上来。 秦黙风和钟逸风内力深厚,又会得水性,倒是无事,只陈宛风修为尚浅,灌了几口水进肚,仰倒在大师兄秦黙风怀中,有气无力道:“这几个人......竟是想要淹死我们.....真是恶毒......” 秦黙风道:“多亏了姑娘,方才能脱险。”易水寒点点头,又一跃回到另半条筏上,见伊尹、伊若水已转醒,问道:“感觉可好?”伊尹咳了几声,勉强露出一丝笑容,说道:“多亏了易姐姐,否则我们姐妹今天恐怕真的要命丧此地了。” 伊若水也道:“是啊,易姐姐,这次多亏你了,这慕容山庄当真凶险,我姐妹二人原本是要来投奔,如今看来,这位庄主怕是不好相处呢。” 秦黙风三人小心翼翼地屈在只剩下一半的竹筏之上,用佩剑拨水,慢慢划到对岸。 “我的手要冻掉了!”陈宛风嘟囔道,是时已是隆冬,虽不似北方寒风刺骨,几人在湖水里湿透了衣衫,饶是用内力驱寒,也感到刺骨寒凉。 易水寒同伊尹、伊若水在另半条筏上,行至缓慢,易水寒一个翻身跃出竹筏,提气踢了竹筏一脚,那竹筏像是上了发条一般,向岸边冲刺,易水寒也不回去,双足在水面上轻轻一点,身形拔起,在空中急速盘旋,连转四个圈子,愈转愈高,又是一个转折,轻轻巧巧的落在数丈之外的对岸。 伊若水赞叹道:“易姐姐轻功当真厉害,能在这水面之上行走!”另一边钟逸风道:“这是踏波行,心如止水化风清,波澜不惊点涟漪,按八卦方位施展,凌峰踏浪,身形如烟波。” 过得两盏茶功夫,秦黙风三人终于将竹筏划到岸边,三人累得喘着粗气,瘫倒在沙滩上,先到岸上的易水寒和伊家姐妹三人,在附近拾了枯柴木枝,支起了篝火。 伊若水向秦默风三人招呼道:“快过来烤烤火,暖暖身子吧!”秦黙风和钟逸风缓了缓神,围到篝火跟前,周身衣服适才已被体内真气烘干,陈宛风艰难地踱着步子,来到篝火边上,想要脱下衣服烤火,顿了一下,又慌忙系上,怔怔地坐在地上。 这般休整了半日,已经到了下午。只见岸上四周皆是沙滩,再向内望去,草木黄黄绿绿,一团团雾气将整个景色引得似有似无。 第5章 误入迷阵 陈宛风道:“此地处处透着诡异,怕是周围又有埋伏...” 正当说话之际,忽听得或远或近处一空灵女声飘荡道:“各位远道而来,为何不进山庄歇歇脚?”声音仿佛从天际传来,既缥缈又神秘,让人难以捉摸其来源。 众人四下望去,却只见雾气越来越浓,周围的景色变得模糊不清。 秦默风寻不着说话之人踪影,有意骗她出现,于是试探性回道:“我们不知入庄之路,若有引路之人领路,自当感激不尽。”话音刚落,雾中渐渐走出一位身穿青色衫子的少女,面容秀丽,带着温和的笑容,柔声道:“请随我来。” 青衫女子快速走在前边,伊尹、伊若水、秦默风等紧跟在后。走得片刻,便进了一片竹林,竹子甚为茂密,遮住了阳光,整个空间阴暗不堪,越往里走,雾气便越重。那女子走得甚快,众人紧跟其后,生怕落下。 就在这时,那女子忽然停下脚步,转身对秦默风盈盈一笑,秦默风一时恍惚,竟被这女子美貌吸引。不消片刻,只觉头晕眼花,血脉上涌,又情不自禁朝青衫女子瞧去,只觉这女子说不出的妩媚妖娆,见之忘神。这一看不得了,秦黙风全身竟微感酸麻,步伐虚浮,登时停了脚步。几人见他气色甚差,忙停下查看。 陈宛风急道:“大师哥,你怎么了?” 秦默风强忍不适,暗自运功调息,勉强稳住身形,沉声道:“这女子…这女子好像会使那魅惑人心的妖术,方才我只瞧了一眼,便觉浑身不适..…”他意识到自己刚刚差点落入对方的心神控制之中,幸亏及时察觉,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于是又提醒大家道:“咱们须得防着这山庄的每一个人。”众人点头应了。 就在这时,几人发现青衫女子已经不见了踪影,仿佛凭空消失一般。 “那姑娘不见了!”伊若水叫道。众人四下寻找,但是在浓密的雾气和密集的竹林中,根本找不到任何关于那青衫女子的踪迹。 易水寒冷冷地分析道:“适才在湖上就有八名女子围攻,现在这个突然消失,也不足为奇。” 秦默风点头道:“我们还是一起走吧,这竹林之中雾气重重,极易迷路,千万不能分散。” 此时已近傍晚,夕阳挥斜,竹林却阴寒至极,浓雾仍未散去。秦默风、伊尹等沿着小路前进,过得甚久,也未找到出路,众人都觉怪异,陈宛风四处张望,突然大喊一声,惊道:“啊!咱们又走回来了!” 几人向四周去瞧,但觉眼前之景甚是熟悉,似是来过一般,也都惊慌不已,伊若水推测道:“莫这林子里很可能布置了阵法。” 正当几人不知所措之际,忽听得前方传出“滋滋”烤火声响,秦默风立刻带头拔剑,钟逸风、陈宛风也抽出手中长剑,小心翼翼地向声音来源处靠近。 不多时,却见一人身着黑衣,正欲放火烧这片竹林。 秦默风上前制止道:“住手!”那黑衣人只顾着引取火苗,未留意身后几人,此时见有人说话,心中一凛,忙起身伸掌挡在胸前。 那黑衣人转过身来,几人见他生得剑眉大眼,五官立体,身形高阔,只觉熟悉。 易水寒同陈宛风吃了一惊,陈宛风道:“大师哥,他便是那日同易姑娘打架的黑衣男子!”说完,心中却是又怯又喜,这陈宛风从小生长在衡山之上,平日里极少下山走动,见得的师兄弟里,便只有秦黙风生的最是英俊,那日里偶尔挑下黑衣人面罩,露出冷峻面庞,竟被他惊得心神一荡。 那黑衣男子瞧了陈宛风一眼,冷笑一声,又瞪向易水寒,恨恨的道:“真是冤家路窄,快将《广陵散》交出来吧!” 原来,易水寒的师傅知自己时日无多,便将珍藏曲谱《广陵散》交于她,并一再嘱咐此琴谱万万不可落入他人之手,否则后患无穷,之后便仙游去了。那黑衣男子名叫龙吟凤,武功了得,自成一派,却对这琴谱心心念念,屡次抢夺暗算易水寒。 秦默风却是不解:“《广陵散》不过是卷曲谱,据《晋书》记载,此曲乃嵇康游玩洛西时,为一古人所赠,虽是古时着名琴谱,摘抄本也拓印了不少,为何执着于抢它?” 易水寒摇头道:“究竟为何,我也不明....但这琴谱是师傅留给我的遗物,对我而言意义非凡。这厮三番四次试图夺取,全数被我挡了回去。” 龙吟凤见这几人来势汹汹,均抽出手中佩剑,不敢妄动,一时又逃脱不得。 伊尹上前两步,怒道:“你放火烧林子做甚?”此时她已身处慕容山庄,加以投奔,便存着患得患失心理,决不许任何人对山庄不利。 龙吟凤轻哼了一声:“不放火烧了这片林子,莫非你们出得了此阵?” 众人听罢,心中一凛,倒吸口凉气,原来适才重复往返,已是被困在阵法之内。 秦默风瞧龙吟凤同易水寒僵持不下,恐节外生枝,便劝道:“这位大侠,易姑娘,如今我们身处险地,应当同心协力才是,这片林子怪异莫测,若是等太阳落山,夜幕笼罩,届时看不清方向,岂非更加凶险?” 龙吟凤沉默不语,暗自忖道:“以我一人之力,确实不好出去,何况他们人多势众,打起来吃亏的终究是自己。”于是道:“也罢,随了你们便是!姓易的,我们暂且休战!” 易水寒虽不愿与他同行,但觉那衡山派的说得亦有几分道理,思虑片刻,决定忍上一时。于是反讥道:“那你可要离我远点,我怕一个不留神,被那些不干不净的毛贼顺走了曲谱!” 当下,几人顺着径道走去,易水寒恐又走回原地,掏出数枚细小银针,在竹枝上做了记号。这七人走得一盏茶功夫,却见眼前出现两条曲折狭窄的岔路,浓雾当空,再往深处,只有白茫茫一片,看不清任何物事。 陈宛风着急道:“这可如何是好?”秦默风与钟逸风也是踌躇不定。 伊若水朝着岔路口走了一圈,思索道:“如果我没有看错的话,这应该是九宫八卦阵。” 秦默风奇道:“九宫八卦阵?” 第6章 赵雯秀 伊尹、伊若水二人于少年之时,对五行八卦阵法有过粗略了解,此时见得此阵,觉得熟悉,见秦默风追问,伊尹说道:“家父曾经教授过我们一些奇门阵法,虽不是非常精通,此时也只能试一试了。” 伊尹同伊若水蹲卧于地,分别折了枝条,在地上绘了一个八卦图形。伊若水道:“八卦分乾、坤、坎、离、震、巽、艮、兑,此为卦序,外层之卦,与左边左旋,右边右旋,从坤起,子当左旋,午当右旋,只要找到先天八卦之方位,就能寻着路了。” 过得半晌,伊若水喜道:“是了,八卦拆为六十四,纵为悔,横为贞,阻贞阴悔,此阵皆一阴一阳组合而成,形成圆圈,全阴全阳相邻,咱们现在身处全阴当口,两条岔路一东一西,东为阴,西为阳,顺着朝西的方向走,方可到达全阳处,这样便可出去了!” 秦默风、易水寒等心下欢喜。陈宛风将信将疑道:“若是走岔了,会怎么样?”伊若水起了身,努努嘴说道:“若是走岔了,自然是陷在阵里出不来喽!” 伊若水见她不但不言谢,反倒猜忌,着实不舒服。秦黙风之陈宛风口无遮拦,忙找补道:“劳二位姑娘费心了,我们还是赶路吧。”伊若水听出他故意岔开话题,是以维护自己和姐姐,便向他回了个微笑,却见秦默风也正瞧着自己,目光深邃,脸竟不由得红了。 于是众人向第二条小路走去,景色与之前无异,越往前走,竹子越是稀疏,阳光直射下来,暖人心脾,到最后,以无几株竹子,一道道溪流穿过。伊若水道:“我们应该是走出来了。” 又走得一盏茶时间,眼前竟又是一片湖水,比先前湖面有过而无不及。陈宛风没好气的道:“怎么这姑苏慕容这么多湖?这次不会又要把我们扔到水里面去了吧!” 便在此时,只听得“矣乃”声响,湖面绿波上飘来一叶小舟,一个蓝衫少女手执双桨,缓缓划水而过,口中唱着小曲。听那曲子是:“菡萏香连十顷陂,小姑贪戏采莲迟。 晚来弄水船头湿,更脱红裙裹鸭儿。 船动湖光滟滟秋,贪看年少信船流。 无端隔水抛莲子,遥被人知半日羞。” 歌声娇柔无邪,欢悦动心。 众人皆向她瞧去,只见那少女一双纤手皓肤如玉,映着绿波,便如透明一般。 这时,那少女划着小舟,已近岸边,柔声道:“庄主有请!”说话声极是清甜,令人一听之下,说不出的舒适。这少女约莫十六、七岁年纪,满脸都是温柔,满身尽是秀气。龙吟凤心道:“想不到江南女子,一美至斯。” 其实这少女也非甚美,比之伊若水、易水寒颇有不如,但八分容貌加上十二分的温柔,不逊于十分人才的美女。 秦默风等皆上了小船,船上七人而至。坐中无半分闲暇之地,舟却丝毫不往下沉,似无人一般,众人均感怪异。 龙吟凤道:“姑娘是庄上何人?该当如何称呼?”那少女嫣然一笑,道:“我是服侍庄主的小丫头,叫做赵雯秀,你们叫我雯秀好啦!”陈宛风见龙吟凤目空一切,此时竟去相问一个丫头的名字,心中大为不快。 众人见赵雯秀美貌异常,还道是山庄有来头的人物,这时听她自称“小丫头”,都吃了一惊。秦默风暗暗的道:“从入姑苏慕容之地,先有八位女子横于水上,又在竹林之内的巧遇青衣女子,此间又出个雯秀,竟一个比一个生得美貌,这慕容山庄难道没有男丁?” 龙吟凤笑道:“适才听雯秀姑娘吟唱,可否再唱一曲?”众人皆向他瞪去,大为不满。赵雯秀笑道:“那小女子可献丑啦。”说罢,便漫声唱道:“二社良辰,千秋庭院。翩翩又见新来燕。凤凰巢稳许为邻,潇湘烟暝来何晚。乱入红楼,低飞绿岸。画梁时拂歌尘散。为谁归去为谁来,主人恩重珠帘卷。” 一曲唱毕,舟已划到对岸。赵雯秀柔声道:“客人请上岸吧!”众人跳上岸堤,却闻一股股幽香传来,沁人心脾,好不惬意。 秦默风奇道:“何处这般幽香?”又疑其中藏毒,不敢调息。赵雯秀并未上岸,笑道:“不过是梅花的香气,几位勿担心。”她看出秦默风存有戒备之心,特意相慰。 龙吟凤道:“姑娘不上岸么?”赵雯秀脸微微一红,轻声道:“庄主说了,这些日子前来拜会之人甚多,小女子要留在此处迎接他们,几位尽管往前走便是。”说着划着舟去了。 钟逸风待她走远,说道:“这慕容庄主事事皆知,只怕......”本欲说下去,又碍于“寒冰双侠“和龙吟凤,易水寒在旁,便压下下文。 众人正欲前行,龙吟凤忽道:“既然竹林已出,那龙某便先行一步了!”说完提气跃出数丈,不见了踪影。陈宛风默默地看着他的背影渐行渐远,内心满是不舍。 易水寒见龙吟凤自行先走,这才放下心来,又见陈宛风定定地望着龙吟凤消失方向,满目不舍之情,很是诧异。 众人继续前行,只见四周若白若粉,奇香无比,竟是一片梅花林。林中梅花均为白色,渗得少许粉红,显得素雅幽静,花香异常。 易水寒秀眉一扬,说道:“刚出得竹林,这又冒出个梅花林子,不知是否又摆出个什么阵势?”伊尹、伊若水久居关外,哪里见得这等美丽景色,竟不由得呆了。伊尹吟道:“雪似梅花,梅花似雪。似和不似都奇绝。恼人风味阿谁知?请君问取南楼月。”秦默风赞道:“诗意甚好,只是江南无雪,不免遗憾!” 陈宛风自幼爱舞刀弄枪,对诗词歌赋不感兴趣,此时听大师兄于伊尹谈论谈词论赋,便独自来到一边观赏梅花。 (“姑苏慕容”四字出处来源于小说《天龙八部》,此部所描述慕容山庄亦坐落于太湖范围之内,地形较广,北临江苏无锡,南濒浙江湖州,西依江苏常州、江苏宜兴,东近江苏苏州。) 第7章 女扮男装 只见梅花争奇斗艳,竞相开放,陈宛风少女心性,见得花团锦簇,开得艳丽,不自禁被吸引过去,心中叹道:“想不到这姑苏慕容,竟奇美如斯。” 恰见一株梅花树上盛开着不同颜色的梅花,仔细看去,那花瓣中心粉色,外缘处又呈白色,煞是好看。陈宛风甚觉稀奇,喊道:“大师哥,你瞧这花....我只见过那白色的梅花,红色的腊梅,这里却能一株生出多色,当真稀罕。”秦默风走到跟前,也是惊异,随着他赞了几句。 陈宛风调皮道:“大师哥,不如折一支送于我吧!”脸色颇好,秀眉也微微扬起。 秦默风不想采这梅花,故不理睬,只当没听见,正要离开迎上“寒冰双侠”,却听陈宛风不悦道:“你同伊家两位姐姐那么好作甚....莫非大师哥喜欢上伊家姐姐了?”这一问,秦默风脸上火辣辣的,眼睛闪烁着尴尬的光芒。伊尹和伊若水听他话中带刺,面面相觑,均不解这陈宛风虽为男儿打扮,言行举止却无一不似女子。 伊若水道:“陈兄弟何出此言?不过是聊得投机,多说了几句罢了。” 秦默风见陈宛风口无遮拦,若是再说下去,只会令“寒冰双侠”恼怒,当下折了支梅花下来,汁里渗出乳白色汁液,溅在手上。 他将梅花塞到陈宛风手中,随便抹去汁液,又歉声道:“尹姑娘,若水姑娘,我这师弟的确顽劣了些......” 话未说完,只听一旁易水寒戏谑道:“他恐怕不是你的小师弟,而是小师妹吧!陈姑娘,看得出你还是很在乎你的大师哥的嘛!” 此言一出,众人都吃了一惊。陈宛风瞧她识破自己女扮男装的身份,恼羞成怒,当即抽出长剑,便欲向易水寒刺去。 秦默风喝道:“小师妹,莫要再胡闹了!”说着,折了根梅花条枝条击去,陈宛风见师兄枝条击来,猝防不及,长剑掉落在地上。 陈宛风在山中被宠惯了,哪受得这般羞辱?秀眉紧蹙,跳着道:“就连你也欺负我!好啊,你嫌我胡闹,我走好了!”话音刚落,弯身拾起长剑,头也不回的朝梅花林走去。 秦默风待要追去,钟逸风却道:“让她静一静也好。” 几人暂停了行进脚步,呆在原地休整,亦是等陈宛风气消了回来。 秦黙风尴尬,对着伊尹、伊若水、易水寒三人抱了个拳,道:“我那师弟年幼不懂事,对不住各位....” 易水寒却道:“还唤师弟,分明是个女子。” 秦黙风哑然:“易姑娘眼毒,我也不瞒各位,原本师傅只派我和逸风二人下山,我那小师妹偏要偷偷跟来,我二人怕江湖纷乱,师妹年纪尚小,又无闯荡江湖经验,便教她扮做男装。” 伊若水盈盈道:“原来如此....陈姑娘年纪尚小,性子纯真无城府,想必只是一时之气,秦兄弟不必歉疚。” 六人歇了半晌,夕阳西斜,仍不见陈宛风返回。 钟逸风有些着急,说道:“师妹迟迟不归,不会遇着什么凶险了吧?” “不如我们往前走走,或许陈姑娘在前边等着我们。”伊若水道。 秦默风想得适才之事,只觉甚是懊悔,明知小师妹脾气不好,却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斥责于她,自然难以接受。哎!这原是自己的错。伊尹见他不时摇头叹气,知他为陈宛风之事发愁,安慰道:“陈姑娘只是一时气恼,女儿家使性子,过会儿便好了,秦兄弟不必自责。”秦默风见她双瞳剪水,神情恳切,不由得心下一暖,不敢再瞧。 梅花林占地不大,不多时,众人便走出了林子。只见前方一条许寸深的小溪蜿蜒而去,溪边柳树繁多,到得邻近,又见一座松树枝架成的木桥,呈拱形横卧两侧。众人上得桥上,但瞧桥上屏面均刻着梅花图案,煞是好看。 伊尹道:“想必这庄主定是爱梅之人。”忽听得枝上一只小鸟“莎莎都莎,莎莎都莎”的叫了起来,声音清脆。 过得木桥,见疏疏落落四五座房舍,小巧玲珑,颇为精雅,小舍匾额上写着“潇湘”二字,笔致潇洒。 往前没走几步,忽听得东北角传出打斗之声,众人急忙越过房舍寻去。只见舍后均是梅花林立,后边一座假山,山上架着小型水车“呤呤”转动。 空地之上,站着四人,两人站在东首,两人站在西首,为首的手中均握着武器。 只见东首在前之人,身着青色道袍,头发散乱,顶上胡乱扎了个髻,长须直垂胸前,双眼炯炯有神。后边是个二十出头年纪的年轻男子,素色衣衫,容貌俊美,一双灵动的大眼,甚是俊俏。 那老道叉腰喝道:“老怪物,我干儿子哪里配不上你家孙女?横竖你得给我有个交代!”俩眼睁的圆圆的,胡子顺着口气一飘一飘,却也滑稽。 又见西首前方老儿,头发发白,衣着华贵,精神矍铄,后边跟着的是个十六、七年纪的少女,双眉弯弯,小小的鼻子微微上翘,脸如白玉,颜若朝华,一身粉红衣衫。 那老头儿手持竹杖,猛地击于地上,喝道:“混账!我北刀王林同念的孙女,怎能随便嫁与你儿子?” 几人迎上,见那青袍道人和那素衣男子,正是前几日客栈所遇二人。 “没想到这二人也是来‘姑苏慕容’的。”伊若水小声道。 秦黙风听得眼前老者便是江湖上有名的“北刀王”林同念,无不惊讶,立时走上前去劝道:“二位前辈,切莫伤了和气,有话好说才是。” 林同念向他瞟了一眼,喝止道:“年轻人,别捣乱,退回一边去。”忽地左掌飞出,一股内力顺着衣袖出去,逼得秦默风倒退数步,众人见他内力如此深厚,吃了一惊。 那青袍老道正要发作,突然听得“砰砰”两声,两株梅树应声倒地,众人向前望去,一女子飘然而至,盈盈少女年纪,身着绿色衣衫,鹅蛋脸,眼珠灵动,颇有动人气韵,两条辫子垂至腰畔。只见她秀眉微皱,向几人扫了一眼,嗔怪道:“你们这些人,尽会在山庄捣乱,若叫我们庄主知晓,定然全部赶出去。”言语间夹杂着慑人气魄。 几人面面相觑,碍于在慕容山庄的地盘之上,不便发作。 林同念眉头紧锁,眉毛胡子拧在一起,不悦道:“这位姑娘,到底何时带我们去见庄主?” 第8章 家门巨变1 秦黙风同钟逸风对视一眼,奇道:“前辈,您是说慕容庄主不在此处?”林同念抖动竹杖,厉声说道:“说过不要多事,你干嘛不听?”秦默风本想打听庄主踪迹,岂料林同念性格怪癖,不但不加以告知,反而责骂,心下闷闷不乐。 那绿衫女子环顾众人,最后落定在秦默风几人身上,见他身穿黑色长衫,腰间垂下来一条青色结子,问道:“阁下是衡山派弟子?”秦黙风道:“正是”。但见那绿衫女子直勾勾的瞧着秦黙风、钟逸风二人,眼光中充满轻蔑之意,显示早已看出门派。秦黙风按住怒气,指向钟逸风道:“这是二弟子......”却听那青袍老道喊道:“有完没完!何时带我们去见庄主?” 绿衫女子收了笑容,道:“庄主不吩咐,小女子怎能擅自带你们进去?”满脸尽是委屈之意,顿了顿,又柔声道:“各位也站了那么久了,如不嫌弃,先到舍下休憩如何?” 站在青袍老道后边的素衣男子道:“妙极,妙极!反正咱们一时也见不了庄主,不如就去歇歇脚,吃些茶点。” 秦默风、钟逸风同“寒冰双侠”自踏入姑苏慕容,连日奔波,先前在竹林中转得甚久,又同数名女子周旋,折腾了大半晌才来到庄中,自是顿感饥饿疲惫。秦默风叹道:“也罢,反正天色近晚,留下来正好养精蓄锐。”众人听后也觉有理,便跟在绿衫女子后面走去。 只见假山之前立着水车,溪水顺着水车流过,又折回原路,小溪清澈见底,阶下卵石众多,一瓣瓣白色梅花瓣从溪间飘过,带着幽幽的香气,使人心旷神怡。那素衣男子眉毛一扬,赞道:“真是好景色!” 众人随着绿衫女子走得半盏茶功夫,均见眼前一排高瓦琉璃房舍,稀稀疏疏落座坐落四周,房舍有大有小,院中腊梅、山茶花、杜鹃等竞相开放,争奇斗艳,东南角建着一座亭子,小巧精致。 那绿衫女子将众人带到大舍间,匾额上写着“湘水”二字,却与先前小舍字体大为不同,为隶书之作,极为考究。 众人走进大厅,只见厅上两排木桌木椅,椅上扶手刻有细小梅花,甚为精致,简直是巧夺天工。桌上摆放着两盏精巧茶碗,乃景德镇所着。并排三碟点心均是绿豆糕、甜枣糕等,状如梅花,中间夹杂粉色肉糜,自是精工细琢做出来的。 林同念、易水寒和青袍老道分别坐在东首木椅上,那素衣男子站在老道身旁,粉衫少女站在林同念旁边,颊间两抹红晕,甚是娇羞无限。伊尹、伊若水同秦默风坐在西首,钟逸风站在一旁。 绿衫女子盈盈进了大厅,柔声道:“各位请品尝茶点,待小女子去问过庄主。”神情与先前院中大为不同,此间更为妩媚。 那素衣男子拿起块儿绿豆糕,赞道:“这些点心做得似玩物一般,叫我不忍下口。”他见绿衫女子被西斜的阳光照射,全身像裹满了莹光,美丽绝伦,不禁怔了一下,问道:“敢问姐姐芳名?”那绿衫女子脸微微一红,说道:“勿瞎扯啦!我比你小,怎可做你姐姐?”顿了顿,又道:“小女子叫义如,不过是小姐身边的婢女罢了。” 众人见他二人当着许多人面谈笑风生,言语轻浮,都暗自不满。林同念捋捋胡子,嘲笑道:“老道儿,瞧你儿子德行,怎么配得上我家音儿?” 原来那素衣男子本是汴梁一带常山镖局梅万公家小公子,叫做梅剑之,数月前遭盗匪洗劫,偷去了本要押送的宝贝,说巧不巧,那宝贝正好是盐帮曹家急需的续命之物,这一失窃,丢了救命的物件儿,曹家家主痛失爱子,气急败坏之下,带上黑道白道好手便去血洗了常山镖局一家老小。 那日梅剑之出门游玩,两日后回来,只见血气冲天,横尸遍地,急火攻心,昏死过去,再醒来之时,人已被这青袍老道救下,梅剑之遭此劫难,丢了魂一般,几乎话也不会说了。那老道日日帮他煎药逼他服下,又运功为他疗伤,总算续了口命。 再说这青袍老道儿,原投拜武当,乃俗家弟子,其名不详,江湖中人只知姓鹤,加之一头乱发黑白相间,形状疯癫,便以“鹤老翁”相称。江湖传言,此人品性不端,盗得武当派镇派秘籍,私自潜逃,流浪天涯。又练功又走火入魔,以致心智大乱,有时正常有时疯癫,正常的时候与常人无异,癫狂起来连自己姓什么叫什么都说不上来。 那一日鹤老翁途经汴梁,见得曹帮家主气势汹汹带着一众人到常山镖局,便悄悄尾随。 那曹帮家主约莫四十来岁,腰上别了把金丝大环刀,后面跟着的打手各个面目狰狞。几十人各持武器,一脚踢开镖局大门,不由分说,见人就砍,院中家丁武功微薄,哪里经得住这些人刀剑拳脚,死的死,伤的伤。 那群打手杀红了眼,翻查了各个卧房,连老弱妇孺也没放过,一起宰了。 梅万公武学资质平庸,常年走镖靠的大多是人情打点,这时被曹家家主闹上门来,没接得几招,就落了下风,见院中惨状,无法承受,刀一横,便抹了脖子自尽。 鹤老翁蜷缩在房梁上,将此情景看了个清清楚楚,但却没有丝毫出手相助之意。直至查看镖局再无一活人,那曹帮家主才带着打手们离开。 鹤老翁跳下房梁,进了屋子,掩着鼻子四处翻找,也不知再找些什么,又悻悻的走了。过得二日,再去常山镖局,进门就看见了躺在地上的梅剑之,见他尚有气息,便带他回了自己的住处——一间破庙。 梅剑之醒后,日日以泪洗面,本就瘦弱的脸庞更加消瘦。鹤老翁道:“一个大男人,哭什么哭?像什么样子?”梅剑之道:“我爹爹妈妈,哥哥嫂嫂全都死了,剩我一人,留这世上作什么?” 鹤老翁道:“做什么?自是替你爹妈报仇咯!” 梅剑之苦道:“说得轻巧,我一没武功,二没钱财,如何报仇...” 鹤老翁“哼”了一声,不屑道:“区区一个盐帮,算得什么?” 第9章 家门巨变2 他看着梅剑之,突然一喜,说道:“这样好了,你认我做义父,我呢,就帮你杀了那盐帮姓草的全家,如何?” 梅剑之一鄂,说道:“在下感谢前辈救命之恩....可是....可是为何要收我为义子....” 鹤老翁神思一晃,挠了挠头,学道:“为何要收我为义子?混账,你个臭小子竟想占我老头儿便宜!” 梅剑之不知他疯癫,见他答话牛头不对马嘴,更是不解,又不敢多话,闭口不言。 鹤老翁摇头晃脑得重复了几遍,若有所思,坐在稻草堆上,困惑不解。 梅剑之身子沉重,渐渐又睡了过去。到得次日清晨才醒来,一睁眼就见鹤老翁趴在旁边,两只眼睛直勾勾盯着自己,眨也不眨,胡子眉毛贴在脸上,痒得不行。 梅剑之道:“前辈...在下脸上有什么东西么....” “前辈?我是你爹爹,叫我爹爹!”鹤老翁不悦道。 梅剑之一愣,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见鹤老翁神情与前几日严肃正经的样子相比,松活了许多,心道:“难不成这前辈是个傻的,所以说话颠三倒四....” 鹤老翁见他不答,怒道:“怎么?你不认我这个爹爹么?”目露凶光,朝梅剑之瞪去。 梅剑之瞧他神色,显然就要发怒,忙应声道:“爹爹.....适才剑之身子乏力,所以没能喊出来,爹爹莫要生气....” 鹤老翁抓住梅剑之手臂,掐住脉搏,皱眉道:“太虚弱了,你这身子骨也不知怎么养的,不过不要紧,爹爹教你内功心法,你且照着学。”于是,从怀中摸出一本发了黄的册子,递给梅剑之。 梅剑之打开册子,里边密密麻麻蝇头小字,写着“第一篇:育丹功,第二篇:洗髓法,第三篇:丹田聚气法,第四篇:丹田运气法,第五篇:丹田内视法....” 梅剑之不解道:“这是什么内功心法,竟这般多....” 鹤老翁道:“这内功心法全名叫做《太乙内丹功》,是我武当派弟子入门内功,练此虽不能上天入地,却可强身健体,习到一切皆空的感觉以后,真有飘飘欲仙的感觉,舒服极了。 ”梅剑之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鹤老翁接着道:“所谓无为就是不加任何主观意念,一切顺其自然,炼功时间不限,以不疲劳为度,你且每日练上两个时辰。” “可是,爹爹您不是说一切顺其自然,以不疲劳为度么?”梅剑之问道。 鹤老翁皱眉:“就凭你这根基,还想顺其自然,那岂不是得修到猴年马月!我说练多久,你便乖乖练多久!” 梅剑之听罢,“哦”了一声,不敢反驳。 此后梅剑之日日练习,身体越发结实,原先没生病之时,走得两里地就累得气喘,这时砍柴、劈柴做粗活竟也不知疲累。 那鹤老翁正常时,随便教他一些防身的拳脚功夫,这般过了三个月,梅剑之身子已然大好,也不再寻死觅活,坦然接受了家中上上下下被屠的事实。鹤老翁人虽疯癫,倒也说话算话,立即带着梅剑之北上去盐帮报仇。 这日到得胶东地界,离盐帮已越来越近,鹤老翁和梅剑之二人一路跋山涉水,钱财短缺,大多时候都在废弃庙宇歇脚,身上衣服破破烂烂,梅剑之原本乃富家公子,唯一的一身缎面长衫也被刮得这一块那一道,显得邋遢。 梅剑之饿得肚子咕咕叫,看着街上小摊美食,不禁咽了口口水,鹤老翁看在眼里,说道:“饿了么?”梅剑之点点头,鹤老翁笑道:“饿了就去吃点饭!”说着就要往眼前酒楼进去。 梅剑之慌忙拉住鹤老翁道:“爹爹啊....我们没有银子,还是别进去了.....” 鹤老翁“哼”了一声,甩开梅剑之,道:“吃它一顿酒菜,还能掉块肉不成?”大喇喇便要往里走。 酒楼门口站着的迎宾小厮拦住他道:“哎哎哎,你是什么人?也不瞧瞧这儿是什么地方就往里进?” 鹤老翁道:“你管我什么人,老子来吃饭!” 小厮打量他道:“想进去也行,先掏点银子出来,别是吃霸王餐的吧!”这一句霸王餐正中鹤老翁内心,鹤老翁怒目圆瞪,便要朝他天灵盖去敲。 一旁梅剑之见状,忙拉住他,劝道:“算啦,咱们还是去城外面捉点野味充饥吧。” “呵,老子今日偏要进去!”说着一掌推开那小厮,便要往里进,那小厮也不甘示弱,爬起来就向他肩头抓去,鹤老翁身形一斜,躲过小厮,反手狠狠捏住小厮手腕,一下子便折断了,小厮“哎呦”一声,疼得哇哇叫唤。 “哼!不自量力!”鹤老翁骂道,仍觉不解恨,又一掌拍去,只见一柄竹杖袭来,从中隔开,却见一头发花白的老头儿横在跟前,那老头呵斥道:“干么为难一个下人?实在是有辱武当门风!” 鹤老翁看他锦衣华服,手上的竹杖还镶了块墨绿色翡翠,虽过六旬年纪,却是精神奕奕,那一隔沉稳有力,想来是个练家子。 “好眼力,区区几招,便能看出老子所使功夫,看在你面子上,老子便饶了他!”小厮哪里还敢吭声,吓得屁滚尿流跑了。 那老者微微一笑,抱了个拳,迈腿入内,后面盈盈跟着一个粉衫少女。 “爹爹,我们还进不进?”梅剑之问道。 “今日是吃不着酒了,乖孩儿,随爹爹走,咱们明日再来吃!”鹤老翁道。二人便在城外找了间废弃宅子,捡了野菜充饥。 梅剑之闲着没事就翻读那本《太乙内丹功》,原本就破旧的册子,被看得破烂不烂,好在已全数记到了心里。鹤老翁白日里睡了一觉,又径自出去不知道做什么,到得夜幕才回来,也不说话,倒头就睡,呼噜声震天响。 梅剑之哪里睡得着,一想到离仇家越来越近,心中的愤恨就越发强烈,只恨自己武艺不精,不能亲自手刃仇人,还要旁人来相助。他转身瞧着鹤老翁熟睡的背影,心道:“这怪老头不知什么来历,好像武功还不错的样子,既然他执意收我做义子,若能跟着他,学上一招半式,也是好的。”这般想着,打定主意,待报了仇就跟着他好了,反正自己也是孤身一人,去哪里不是去? 第10章 家门巨变3 梅剑之夜里辗转反侧,到得后半夜才睡着,这一觉醒来,已是晌午。只见眼前一人玄衣长衫,外边还套了层薄纱,煞是华贵,仔细一瞧,却不是鹤老翁是谁? 梅剑之哑然道:“爹爹,这....” 鹤老翁笑嘻嘻道:“怎么样,乖孩儿?好看吧?” 梅剑之点点头,道:“好看....好看...” 鹤老翁朝他扔了个包袱,说道:“这是你的,换上它,咱们去吃酒!” 梅剑之打开包袱,里边是一套干净素色衫子,做工精巧,布料上花纹若隐若现,于是脱下旧衫,换上新衣,仔细梳理了头发,盘了一半发髻,系上素色系带,又留下一半乌黑秀发披到身后。 鹤老翁瞧他梳洗打扮之后,气质高雅,风度翩翩,不禁一乐,拍手道:“妙啊!想不到我孩儿潇洒帅气,还是个美男子!” 梅剑之许久没穿过干净衫子,此时一扫旧貌,欣喜道:“多谢爹爹,对了,这衣服是哪里来的?” 鹤老翁捋捋胡须,道:“你别管,爹爹我自有办法。” 二人收拾干净后便朝着城里走去,又来到昨日那家酒楼,门口小厮吊着包扎过的手腕,也没认出打扮后的鹤老翁、梅剑之,连连往里迎。 梅剑之心中哑然:“果然人靠衣裳马靠鞍,昨日里我和爹爹穿得破烂,那小厮无论如何不让进门,今日换上华服,却又热情迎接,真有意思。” 鹤老翁坐定后,喝道:“小二,把你们酒楼最好的酒,最好的菜都上上来!” 旁边小二应了声,便往后厨跑去。 梅剑之心中还是忐忑,问道:“爹爹,我们哪有那么多银子付钱?” 鹤老翁道:“钱有的是,孩儿莫怕,尽管敞开吃便是!” 两杯热茶下肚,小厮端上酒菜佳肴,梅剑之许久没吃得一口饱饭,此时顾不得礼仪吃相,便往嘴里扒拉。鹤老翁满是欣喜的看着梅剑之,自己也夹住一块鸡腿就要送进口中,就在这时,突然一柄竹杖斜插,打翻鹤老翁嘴边的鸡腿,恨恨地道:“无耻老道!你果然在此!”说话的正是昨日门口遇见的白发老翁。 鹤老翁胡子一吹,“腾”地站起来,又怒又惋惜道:“我的鸡腿!你这老头,好没素质!” 那白发老翁道:“呸!你个臭不要脸的疯道士,快快将老夫翡翠还来!” 原来鹤老翁同梅剑之在城外住下之后,又独自返回酒楼,见白发老翁和那少女下榻于此,便趁二人熟睡,偷了白发老翁放在床边的竹杖,那竹杖做工精细,顶上镶了块墨绿色翡翠,色泽透亮,在暗处也发着幽暗光芒。 鹤老翁盗出竹杖,用小刀别下翡翠,塞在怀里,转身找了个当铺当了银钱,又在市集上买了两身干净衣服,才高高兴兴的回去住处。 那白发老翁睡了一觉,醒来发觉竹杖上的翡翠被人抠了,气得连连直骂,想到白日里那二人衣冠不整,形容猥琐,大有嫌疑,便按兵不动,守株待兔,没想到真把鹤老翁给守了来。 梅剑之这才知这顿饭,还有这身衣服,乃是鹤老翁偷来的不义之财,不禁生气道:“爹爹,您怎可如此行事?不如我们将银子还给这位老前辈.....” 那白发老翁脸色铁青,怒斥道:“呸!老夫杖上翡翠乃家传之物,珍贵无比,岂是这点银子便能抵过的?”说完,两手一挥,竹杖朝着鹤老翁劈来。 鹤老翁推开梅剑之,避开一招,嬉皮笑脸道:“何必生气呢?大不了还你就是!” 白发老翁道:“你怎么还?” 鹤老翁眼珠一转,沉思片刻,道:“我怎么还?”说着开始脱衣服,只剩下里头衫子,扔给白发老翁,又要去脱梅剑之衣衫,嘴里嘟哝道:“那就把这些衣服啊、酒菜啊都还你好了!” 白发老翁气得说不出话,一个“你”字反复了几遍,那鹤老翁又提气举起桌子,连着酒菜一齐扔向白发老翁,拽着梅剑之冲出酒楼,白发老翁后退数步,拍打散落在衣服上的残汁饭粒,也追了出去。 鹤老翁提着梅剑之用轻功跃出数丈,穿过街道,躲进一家商店内堂,梅剑之深感鹤老翁行为不齿,却碍于情势,不得言说。白发老翁毕竟年迈,行动上不如鹤老翁迅速,追得半刻,便呼吸急促,停在路边大口喘气。 白发老翁一旁的粉衫少女道紧张:“爷爷,您没事吧?” 白发老翁摆摆手,示意无事,便要再去追,那少女轻声劝道:“算了爷爷,他们已经跑远了,咱们不是还要赶去平江府么?”白发老翁叹了两声,只得作罢。 鹤老翁和梅剑之躲了半天,不见二人追来,便打道回了城外废宅。到得三更,梅剑之已沉沉睡去,鹤老翁兀自爬了起来,在屋外院子草垛里拔出一柄长剑,顺着过门石磨了一会儿,径自出门去了。 直到日上三竿,梅剑之去市集上买了包子油饼回来,也不见鹤老翁踪影,不禁疑惑道:“这大半日的,也不知爹爹去哪儿了?”于是拿出一个肉包子,自己吃将起来。 没咬下两口,只见门口传来“哈哈哈哈”笑声,鹤老翁兴高采烈地跑了进来,背上背了个超大麻袋,身上、脸上满是血渍,显是与人交战过的样子。 梅剑之见状,惊道:“爹爹,您这是....” 鹤老翁扔下麻袋,说道:“看我给你带来了啥?”只见一个个人头骨碌碌从袋子里滚出,有的还睁着眼睛,看起来十分可怖,梅剑之哪里见过这种阵势,惊得退后两步,胃里一阵翻滚,刚吃进去的包子就要吐出来。 鹤老翁道:“呐,你的仇我给你报了!你爹爹我说话算话!” 梅剑之看着这十几个人头,又怒又惊,颤声道:“这就是杀害我全家的曹家么?” 鹤老翁极是不屑:“不过是一群饭桶罢了,老子还道这山东盐帮曹家有多厉害,根本禁不住老子十个回合,杀起来一点意思都没有!”原来这鹤老翁记挂着帮梅剑之报仇之事,又嫌他武功低微,带上一起不免碍手碍脚,便趁夜深人静,独自前往曹家。 第11章 家门巨变4 那盐帮曹家在胶东岛还算有名,一问打更人便问出了住处,提了剑便夜闯盐帮,那群人夜半熟睡,被鹤老翁杀了个措手不及,又在曹家家主面前接连杀光了家中女眷,最后才取其性命。那曹家家主虽然家大业大,武功也不弱,但比起鹤老翁还是差了许多,没过上几招便落了下风,死在了鹤老翁剑下。 梅剑之听完过程,心中百感交集,五味杂陈,虽然报血海深仇,却也快活不起来,他缓缓怔坐在地上,看着血淋轱辘的人头,落下泪来。 鹤老翁瞧他模样,道:“怎么了?你不高兴么?” 梅剑之擦干眼泪,幽幽地道:“高兴....自是高兴.....多谢爹爹...” 鹤老翁道:“你的仇也报了,我们这便走吧。” 梅剑之奇道:“要去哪里?”鹤老翁眉头一皱,若有所思道:“去哪里?是啊,我怎么想不起来要去哪儿呢?” 鹤老翁死死地盯着梅剑之,眼神变得疯狂,仿佛被一股神秘的力量所控制,大声咆哮着,全身颤抖着,仿佛随时都可能爆发。 “你告诉我,我们要去哪儿?”鹤老翁双手抓住梅剑之肩膀吼道。 梅剑之吃痛,又不敢发作,紧张道:“爹...你怎么了?我....我不知要去哪儿啊....” 鹤老翁神态张狂,一掌劈开梅剑之,口中反复重复“要去哪”。梅剑之被击出老远,胸口一阵翻滚,吐出口血。 “爹爹这是疯病犯了,需得找个时机藏起来才是,等他好了我再出来。”梅剑之心中思量完,就要往院子里去冲。 只见鹤老翁行为越来越古怪,就像一只失控的猴子,在地上散落的人头之间跳跃,大声地咆哮着。他见梅剑之想要跑,提气跃出了废宅,三步并做两步便抓住了梅剑之,喝道:“什么人?你为什么在此?” 梅剑之慌忙道:“是我啊爹爹,您不认得我了么?” 鹤老翁道:“混账,谁是你爹爹!”一把将梅剑之扔出数尺,按了拳头便要击去。 梅剑之连连退后,心道:“我命休矣!”眼光一暗,“罢了罢了,我独活在世上还有什么意思,不如趁早去见爹娘。”当即不再反抗,闭眼接掌。 忽地衣襟处一紧,整个人被拖出了许丈,梅剑之睁眼一看,居然是之前遇见的白发老翁和那粉衫少女。二人路过此处,听院内有人大喊大叫,便循声查看,正好看到鹤老翁要杀梅剑之,立马将他拉出院子。 白发老翁虽然恼恨这疯癫老道儿偷了自己的家传之物,此番看见他竟下了死手殴打梅剑之,却软了心肠,上前制止道:“你这疯老道儿,下手忒狠,连自己儿子也要杀!” 鹤老翁双眼猩红,声色俱厉道:“他怎会是我儿子?我没有儿子!” 白发老翁一脸狐疑的看看梅剑之,梅剑之吞吞吐吐低声道:“我是他干儿子.....” 白发老翁又道:“不管是亲生儿子还是干儿子,都不应如此,你这老道儿,做事也忒不讲究!”说完,扶起梅剑之,看他身上并无大碍,这才要走。 鹤老翁却不愿,发了狠,直扑上来,左手一荡,右手一勾,对着白发老翁就是一掌。那白发老翁也不是吃素的,听到掌风便躲了开来,抡起手中竹杖便向鹤老翁击去,鹤老翁双掌隔开竹杖,向他肩头拿去,白发老翁不闪不避,接了他一掌,只听“砰”的一声,二人身后碎石炸裂,同时退了几步。 鹤老翁道:“想不到你这老头还有两下子,倒是我小瞧你了。”白发老翁“哼”了一声,不屑理他。 梅剑之在一旁关心道:“两位前辈,你们没事吧?” 白发老翁摆手道:“无妨。” 梅剑之适才险被鹤老翁打死,此刻更不敢靠近鹤老翁,远远的站在一旁,躲在白发老翁身后。 白发老翁瞧他生的英俊,又文文弱弱,不似那奸诈之人,好奇问道:“你知道你义父是何人吗?” 梅剑之摇头道:“晚辈不清楚,只是那日晚辈家逢巨变,被义父所救,便认了做爹爹....” “哼!”白发老翁不齿道:“这疯老道儿名叫鹤老翁,在江湖上臭名昭着,无恶不作,你既然当他做义父,老夫瞧你也也不是什么好东西!”随即又道:“你告诉我,那块翡翠被他弄去哪里了?” 梅剑之摇摇头道:“晚辈也不知道,早上一醒来,义父便拿了许多吃的还有衣服来到跟前。” 白发老翁怒道:“这也不知,那也不知,到底是想推脱责任,还是你也是个傻的?” 却瞧鹤老翁退了两步,胸口起伏,咳嗽声不断,突然弓起了身子,一口血从嘴里喷出,立刻打坐调息。 白发老翁瞧他模样,心中不解:“老夫并未打伤他,他怎会如此?” 白发老翁不再向梅剑之问话,只待鹤老翁打坐调息之后向他盘问。过得一炷香时间,鹤老翁调息完毕,缓缓站了起来,眼神与之前疯状又不一样,眼神凌厉,步伐稳重。 白发老翁道:“疯老道儿,快快将我翡翠还来!” 鹤老翁皱了皱眉头,不知在想些什么,突然说道:“阁下是’北刀王’林同念?久仰久仰!” 那白发老翁同梅剑之面面相觑,皆是惊讶,眼见这鹤老翁与之前所见状态完全不一,神态举止,倒似正常之人。 白发老翁抱拳道:“不错,老夫正是林同念。” 鹤老翁又看向梅剑之,问道:“这位小兄弟如何称呼?”这一问,梅剑之张大了口,心道:“看来看来爹爹还是疯的,连我也忘了。” 林同念道:“这是你儿子,你不记得了么?” 鹤老翁踱了两步,用手捋了捋长长的胡须,哈哈笑道:“鹤某并未娶妻,怎会有个儿子?” 林同念一头雾水,又想这是人家私事,犯不着多问,说道:“这是你的家事,老夫不愿管,你将老夫的翡翠当到哪里去了?那可是老夫家传之物!” 这件事情,鹤老翁倒是记得,“鹤某将当在闹市街于记当铺了,阁下自可赎回。”鹤老翁回道。 第12章 家门巨变5 林同念不信他所说之处,恐防有诈,于是道:“你二人同老夫一起去。” 鹤老翁也不发作,也不气恼,笑嘻嘻的道:“随你去便是。” 梅剑之更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他与鹤老翁已相处三月有余,从未见他这种模样,只道他有时是疯疯癫癫的,有时记不起事物,这般沉着冷静,说话井井有条,却从未见过,风一过,吹起他纱织的外衫,仙风道骨,似仙人一般。 鹤老翁走在最前,引着林同念几人向城中赶去,到了当铺一问,那翡翠竟已不在,说是被一女子强行买去。林同念很是生气,抓着店小二道:“你这里分明是个当铺,不等主人来赎回,就轻而易举的卖给他人,成何体统?”那店小二吓得不轻,忙招呼台后的老板出来。 那老板大腹便便走了出来,看着几人像是行走江湖的武林中人,立时发抖道:“几位好汉,几位大侠,前几日有一女子,定要这块宝翡翠,胁迫着买走了,我原是不愿的.....但她非常凶狠,不给她恐有杀身之祸啊!” 林同念问道:“那女子是何人?” 那老板颤颤巍巍道:“瞅她模样,应该年纪不大,说话是平江府口音。” 一旁店小二插道:“小的知道,小的看出她是慕容山庄的人。” “慕容山庄?”林同念和鹤老翁同时惊呼。 鹤老翁突然哈哈哈大笑,好像是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情,快步走了出去,等林同念、梅剑之和那粉衫少女三人追出当铺,哪里还见得鹤老翁身影? 林同念轻叹一声,对梅剑之道:“小兄弟,你这义父怕是已经不认你了,自便回去吧,以后不要与他有往来,这个人心术不正。” 梅剑之却道:“晚辈知道,可他毕竟救过晚辈性命,还帮晚辈手刃仇人,晚辈不能忘恩负义。” 林同念不再劝说,大步便往城外方向走去。梅剑之不想孤零零独自一人,跟在后边。 那粉衫少女看他不走,俏生生道:“你这小兄弟,为什么还跟着我和爷爷呢?”梅剑之不知如何解释,低头不语。 原来这“北刀王”林同念与慕容得选乃旧时至交,早些时日听说慕容山庄出了变故,便带着孙女儿林诗音前往,在路上偶遇了鹤老翁和梅剑之二人,耽误了几天,这时便要急忙赶路去姑苏慕容,也正好查询翡翠与那女子下落。 林同念爷孙二人在驿站租了马车,又备足了干粮和净水,便要启程,却见梅剑之不远不近的蹲在一边。林诗音看梅见之可怜,对林同念道:“爷爷,不如让那个小兄弟跟着我们吧,我看他一个人挺可怜的。” “你就不怕他暗中加害咱们?能跟在那疯老道儿身边的,岂会是什么好人?”林同念说道。 “让音儿且去试上一试。”林诗音道,说完,双手一背,轻飘飘跃到梅剑之身边,一只手朝他背心点去,梅剑之不会武功,哪里察觉的到?一个俎咧,便往前扑倒,摔了个狗啃泥。林诗音看看掌心,对林同念道:“爷爷,他根本不会武功!” 林同念跳下马车,按住梅剑之脉门,梅剑之吃痛,五官挤在一起,额上汗珠细密的起了一层。 “哼,这疯老道儿还真没教你什么。”林同念松开手道:“罢了,你若想同行,便上车吧!” 林同念、林诗音同梅剑之三人一路南下,林同念年岁较大,吃不消连日奔波,于是放缓行程,白日里赶路,到得晚上便附近找家客栈落脚,过得七八日才到平江府,离慕容山庄已然不远。 梅剑之一路上颇为勤快,又是觅食,又是端茶斟水,林同念对他有了几分改观,见他衣衫破败,又脏又皱,皱眉道:“小子,你且去成衣铺买上一套得体衣服换上,别到了慕容山庄让人误会老夫虐待你!”说完给了他几吊钱。梅剑之接过吊钱,心中感慨万千,遂去了市集。 平江府的街市,犹如一幅鲜活而生动的画卷,繁华热闹的场景映入眼帘。琳琅满目的物件摆满了街头巷尾,各式各样的灯笼高高挂起,灯光璀璨如星辰,为夜晚的街市增添了几分朦胧之美。 梅剑之自家逢巨变,再也没有闲逛过集市街道,想起以前奢华生活,现在落得这般光景,心中极不是滋味,泪水便要夺眶而出。 忽地肩上一沉,一只大手拍了上来,“好孩子,叫我好找你啊,原来你在这儿!”身后一人说道。梅剑之转身一瞧,却不是鹤老翁是谁? “鹤...鹤前辈....”梅剑之惊慌道。 鹤老翁松开他膀子,不悦道:“怎不叫我爹爹?”梅剑之“啊”了一声,小心观察他神态,一时不知作何回复。 鹤老翁弓着腰,双目紧贴着梅剑之脸道:“我知道了,你定是气恼爹爹这几日没在身边,不过不要紧,爹爹带你去个好地方。”说完,抓住梅剑之右臂,一跃便消失在人群之外。 林同念爷孙俩在客栈左等右等,不见梅剑之回来,只道是出了事,便去集市上寻他,却是半个影子都没看到。林同念不快道:“这厮必是得了钱自己跑了,你瞧吧,老夫就说他不是个好人。”林诗音努努嘴,心中亦是不快,扶了爷爷便回客栈去了。 鹤老翁领着梅剑之一路兼程,鲜少停留,梅剑之自上次被他险些杀死,再也不敢多话,也不问是去哪儿,只管跟着。二人到得太湖边上,鹤老翁寻了一圈,未见船家,甚至连条空船都没有。鹤老翁也不在乎,不知从哪找了块木板,手一挥,那木板“啪”地扔进湖里,转瞬间又浮了上来。 梅剑之看这狭长形状的木板,最多只能放得下一只脚,终于忍不住问道:“爹爹......我们是要用这块木头板子过去么?” 鹤老翁道:“没错。”“啊?”梅剑之惊愕不已,手心不由得捏了把汗。 只见鹤老翁足上一点,跃了出去,一只脚点在木板上,另一只悬空,手上一吸,梅剑之身体飞了出去,被鹤老翁挽住,二人往湖中心飞去。鹤老翁借力漂浮的木板,在湖面上施展轻功滑行,不消多少时间,便来到对岸。 第13章 八卦阵 刚一上岸,突然八名女子从天而降,举剑袭来,鹤老翁携着梅剑之,身形快速移动,退出数丈,那八名女子也发足追去。这八名女子,正是秦黙风几人于湖上所遇之人。只瞧身着红、黄、蓝、绿衫子的四名女子同另四人对视一眼,便换了方向,朝里边密林奔去。 鹤老翁见后面四名女子紧追不舍,鼓足了真气转身朝四人劈去,那四名女子斜身避开,拔出长剑,四把长剑在空中交织出令人眼花缭乱的轨迹,这四人身形快速移动,步履轻盈,将鹤老翁和梅剑之半围住,率先发动攻击,剑势迅猛,犹如雷霆劈空,向鹤老翁和梅剑之猛烈劈去。鹤老翁反应迅速,拉过梅剑之侧身躲避,同时挥掌反击,那四名女子内力不如鹤老翁深厚,被弹出老远。 却见适才分开行走的红黄蓝绿四名女子,挥剑从鹤老翁二人背后刺来,鹤老翁感受到剑气,拉住梅剑之“腾”地跃起,避开长剑,提了口真气用力踩上四把长剑,那四名女子反手一弹,又将鹤老翁拨了回去。 “这几个女娃娃,年纪轻轻,武功倒是不弱,不能再此耗费太久。”鹤老翁心中盘算道。 于是一只手牵住梅剑之,一只手从怀中摸出两个弹丸,一前一后地扔了出去,但听“砰砰”两声爆炸,一片浓烟,呛得八人睁不开眼。鹤老翁趁逃脱,一头扎进密林里,绕了大半日,仍未走出。 鹤老翁皱眉道:“遭了,这林子施有阵法。” “哈哈哈,真是冤家路窄,你竟也被困在此处!”一老迈声音说道,鹤老翁和梅剑之循声望去,竟是林同念和林诗音二人。 鹤老翁看到他二人,不禁也乐了,呛道:“好啊,堂堂北刀王,也被困住了!”随即又问道:“你可知这林子施得是什么阵法?” 林同念瞟他一眼,颇为不快,说道:“据老夫观察,这阵法是九宫八卦阵。” 鹤老翁道:“你既瞧得出,还不快快带我们出去?” 林同念叹了一口气,缓缓开口道:“九宫八卦阵阵法深奥,非同小可,况且老夫并不善奇门遁甲之术。” 林诗音静静地站在一旁,四下观察,忽地说道:“遭了,爷爷,好像起雾了!” 只见密林之中缓缓升起白雾,越来越多,交织在树与树之间,迷雾缭绕,周围的空气仿佛都被这团迷雾凝固。 林同念脸色一沉,道:“不妥,得尽快找到出路离开这里,否则雾气越来越浓,看不清路倒还好,只怕雾里头有什么其他东西。” “可.....怎么出去呢?”林诗音愁道。 就在几人一筹莫展之时,梅剑之低声道:“不如让我试试.....” 鹤老翁好奇道:“好孩儿,你会破解这阵法么?” 梅剑之内心也是颇为犹豫,衡量了许久,担心自己找错出路连累大家,但看此时情势危急,若再不行动,待迷雾全部笼罩,便看不清方位了。 林诗音眼睛滴溜溜看着梅剑之,仿佛看出他心中忌惮,柔声道:“你尽管一试,就算失败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梅剑之得了鼓励,点点头,吸了口气,蹲下来找了块小石子,在地面上画了个八卦阵。 九宫八卦阵,其实是八卦阵的一种,是一种古代的军事阵法,相传为三国时期诸葛亮发明。要破除此阵,切不可使用蛮力,只需从“生门”打入,往“休门”杀出,复从“开门”杀入即可破阵。 梅剑之边画边解释道:“适才我们是从东首闯入,此处对应的,正好是生门,应是这阵法入口。” 林同念对他不是很信任,疑道:“那如何出去?” 梅剑之在画的八卦草图上点了一处,说道:“需找到休门绕出,再往前一层找出休门。” “老夫听不太懂,为何已经找到休门,还要再找休门?”林同念又问道。 梅剑之道:“因为八卦阵中可能有多个生门、休门和开门,每出得一层,眼前障碍可能也会随之变化,需得耐心观察。”林同念虽问了许多,却也没听懂几句,只得叹口气,将全部希望系在梅剑之身上。 梅剑之确定生门的方位之后,当先走在前边,往东首走去,鹤老翁三人也紧紧跟上。几人左绕右转,来来回回绕了四次,已然分辨不出自己在哪儿,周围树木又密又繁盛,几乎长的一模一样,根本瞧不出方位。 过得一炷香时间,周遭树木越来越稀疏,迷雾也逐渐散去,阳光映射进来,暖意洋洋。 梅剑之喜道:“可以了,我们走出来了!” 三人大喜,悬着的心终于放下,鹤老翁和林同念同时躺倒在密林外沙滩上,也顾不得旧日矛盾,只想在此间休息半刻。 林诗音夸赞道:“小兄弟,没想到你还会得这些奇门阵法,果然厉害。” 梅剑之也笑道:“厉害不敢当,只是闲时翻阅过几本家中藏书。”说到家中藏书,眼神又黯淡起来。 鹤老翁和林同念起身,各自拍打身上尘土。鹤老翁笑道:\"小老儿,你我也算难兄难弟了,咱们就此别过,后会有期。\"说完,也不管三七二十一,一个转身便要走。 林诗音叫住他,问道:\"鹤前辈,您这是要去哪儿?\" 鹤老翁笑了笑,反问道:\"我要去哪里?\"转身就拉住梅剑之手臂要走。 林同念看着梅剑之乖乖顺从,再次劝道:\"小子,你可要想清楚,跟着这疯老道,只怕会吃苦头。\" 梅剑之站在原地,微微摇头,道:\"前辈,晚辈知道您待我好,但义父毕竟救过剑之性命,我不能就这样忘恩负义。\" 林同念叹了口气,知他心意已决,也不再多言,只道:\"也罢,你我只是萍水相逢,本就不该对你多加干涉,只是这疯老道儿行事诡谲,你可要多加小心。\" 梅剑之连连点头,向林家祖孙二人拱手告别:\"前辈,多谢您一路照拂,如若有缘,定当再见。\"说完便与鹤老翁一道离去。 第14章 争执 林诗音与梅剑之相处一路,只觉他英俊有趣,此间竟不舍分开,连喊了他好几声,却不见回头,只得悻悻地随爷爷上路。 梅剑之与鹤老翁再度走在一起,心中五味杂陈,虽说鹤老翁待他时好时坏,反复无常,但毕竟是他的救命恩人,况且,如今已无处可去,不如跟着他云游四方,也不失为一个选择。 鹤老翁耳根一动,突然笑道:“爹爹给你讨个媳妇怎么样?” 梅剑之险些惊掉下巴,说道:“爹爹莫要取笑我了,孩儿如今身无分文,又无傍身技能,怎可耽误佳人?”二人与林同念爷孙分别之时,见林诗音眼含不舍,小女儿心思挂在脸上,又怎会瞧不出?但梅剑之对她并无男女之情,也不想造成误会,耽误旁人,看也不看便走了。 鹤老翁和梅剑之二人一路辗转,终于来到慕容山庄之内,却不觉在那梅花林里又转了向,幸得梅剑之琢磨半晌,才得以破阵。过得曲折蜿蜒的小路,潺潺流水声映入耳旁,二人又渴又累,发足迎上,只见一座假山上耸立着一架精制水车,溪水顺流而下沿入地下溪流,清澈见底。鹤老翁顾不得溪水生凉,双手捧起溪水饱饱的喝了一肚子,梅剑之也饮了两口,但觉寒凉刺胃,便不再喝。 “又是你们!”一苍老声道,抬头一瞧,正是林同念,后边还跟着林诗音。 鹤老翁扬眉道:“呵,你我真是有缘啊!”他并未正眼去瞧林同念,反而看向他身后林诗音,见她樱唇小巧,微微上翘,一双杏仁般的眼睛滴溜溜的,又是可爱,又是机灵,不禁点点头,说道:“这女娃儿果然生的娇俏,孩子,你可愿嫁与我那乖儿子?” 这一句脱口,林诗音不禁呆了,脸红到脖子根,低头不语,躲在林同念身后,林同念手杖捣地,发出“噔”的一声,怒道:“休要胡言!我孙女儿岂可嫁给你那小子?” 鹤老翁眉头一皱,不悦道:“你孙女儿喜欢我家乖儿子,让有情人终成眷属,岂不妙哉!” 林诗音听得此言,更是羞涩,脸几乎埋到林同念背后,又偷偷瞥了眼梅剑之,却见他上前做了个辑,说道:“晚辈日前同前辈和诗音姑娘同行,得两位照拂,义父感激,又以为晚辈与诗音姑娘互生情愫,所以适才才会如此。” 梅剑之说完看了眼林诗音,接着又道:“是剑之不知分寸,冒犯了姑娘,剑之家道中落,尤自飘零,又贫困潦倒,怎可耽误旁人?”林诗音听他之意,显是不愿,心中失望,想说什么,又说不出。 林同念看林诗音面色阴沉,已猜到了八九分女儿家心思,但终究瞧不上梅剑之一个毫无根基的毛头小子,又跟着那疯老道儿不知耻,往后又能有什么作为?叫亲孙女儿嫁给他,那是万万不能的! 鹤老翁看他嫌弃之色,怒上心头,一掌便朝林同念劈去,二人登时打成一团,没过得几招,看到秦黙风师兄弟三人和伊尹姐妹几人凑过来,这才罢手。 此时鹤老翁听林同念有意嘲讽,眼珠圆瞪,喝道:“乖儿子,莫多说话,快向你老岳丈敬茶,嘿嘿......”说着笑将起来,斜眼瞧着林同念,心下想道:“狗屁北刀王,你瞧老子疯癫,便看不起老子,待我学会那绝世武功,叫你死的难看!” 梅剑之靠近鹤老翁,窘道:“孩儿怎配得上林姑娘....爹爹莫要再提此事....” 林同念双眉一扬,“哼”了一声道:“算你小子识相!” 却见鹤老翁右掌猛拍,手如鹰爪,木桌上登时出现了五个手掌印,梅剑之惊骇之下,恐义父相骂,忙缩至秦默风身后。秦默风瞧他一眼,只觉此人英俊潇洒,皮肤白皙,不失为一个美男子,又想起龙吟凤也生得一表人才,所行所为却颇为不齿,不禁暗暗摇头。 鹤老翁“腾”地站了起来,大声喝道:“死老头儿,老子敬你是江湖鼎鼎有名的北刀王,不想与你动手,哪知你逼人太甚,今日便领教领教你那狗屁刀法!” 林同念听他言语粗俗,怒上心头,也站将起来,竹杖一扔,喝道:“疯老道儿,老夫北刀王的称号岂是浪得虚名?看来今日不讨教一二,你是不肯罢休了!” 说着双手一挥,喊道:“音儿,将宝刀取来!”林诗音立于椅后,听得爷爷吩咐,取下背后油布包裹,交于林同念手中。 林同念拆开油布包,露出一柄金灿灿的弯刀,全身黄金铸就,剑鞘并排镶有红色宝石。只见他抽出宝刀,竟闪出金光,照到大厅之上,腾腾发亮。 鹤老翁见得此刀,也为之一惊,随即捋了捋胡须,笑道:“刀是不错,待我取来把玩把玩!”说着,双手下垂,手背向外,手指微疏,两足分开平行,接着两臂慢慢提起至胸前,左臂半环掌与面对成鹰掌,右掌翻过成阳掌,待姿势做足,对着梅剑之说道:“乖儿子,好生瞧着!” 众人见他起手式,均道:“武当太极拳!”林同念平日见他疯疯癫癫,并不放在眼里,这时见他竟使出武当派太极拳,奇道:“你不是被逐出武当了么?怎还修得高阶武学太极拳?”原来这太极拳、太极剑乃武当派得道高人才可传授,鹤老翁在武当山学艺不过数十年,就算天资聪颖,武学奇才,也万不能窥得一二。 鹤老翁姿势摆好,见他迟迟不肯动手,反而问这问那,不耐烦道:“啰嗦什么!那群臭道士不愿传授上乘武学,老子还不能自己偷学了?”众人听他偷习本门武学,不但不知耻,反倒厉声厉色,均摇了摇头,叹此人品行有亏,实在为武林中人所不齿。梅见之双唇微抿,不去看他。 林同念退后两步,双手大开,右手握刀,手臂向前抡起,便扑了出去,跑中夹风,他手舞大刀,铮铮有声,厅中绿色帘子竟随着飘动起来。 第15章 决一雌雄 只见鹤老翁左掌阳,右掌阴,目光凝视左手手臂,双掌慢慢合拢。竟是凝重如山,却又轻灵似羽。秦默风目不转睛的凝视观看,悟道:“这是以慢打快,以静制动的上乘武学,想不到这疯老儿武功如此之高。” 林诗音目睹鹤老翁出招,知他掌中夹杂着深厚内力,打不中便罢,若打中了,立即五脏俱裂,登时便要毙命。她恐爷爷有得闪失,阻止道:“老头儿,你这算什么本事?”鹤老翁停下出招,问道:“此话怎讲?” 林诗音微微一笑,说道:“爷爷手持宝刀,你却双手空空,如此托大,分明就是不将北刀王放在眼里。”鹤老翁毫无心机,听他一言,竟觉有理,双手挠了挠乱发道:“乖儿媳妇,你说的不错,可我没带着长剑。” 钟逸风听出林诗音话外弦音,解下佩戴长剑,说道:“前辈若不嫌弃,便用在下的好了。”说着,将佩剑扔了过去。鹤老翁接过长剑,这才恍然大悟:“原来她畏我拳法厉害,才故意用兵器之说,试图削弱我的势力。” 鹤老翁“嘿嘿”干笑两声,并不介怀。钟逸风向林诗音瞧去,只见她肤光胜雪,眉目如画,一脸精灵顽皮,不禁怔住了。 鹤老翁手持铜剑,心道:“小丫头果然厉害。”当下左手剑诀斜影,长剑横过,画个半圈,平搭在宝刀的刀脊之上,劲力传出,宝刀登时一沉。林同念赞道:“太极剑法果然名不虚传!”抖腕翻刀,刀尖向他左臂刺到。鹤老翁四剑转圈,“啪”的一声,刀剑相交,各自飞身而起。 林同念手中宝刀这么一震,不住颤动,发出“嗡嗡”之声,良久不绝。这两把兵器一是宝刀,一是铜剑,但平而相交,宝刀和铜剑实无分别。鹤老翁这一招,乃是以己之钝,挡敌之无锋,实已得了太极剑法的精奥。 只听得厅中“嗤嗤”声大盛,林同年招数凌厉狠辣,以及浑厚内力,使及锋锐宝刀,出极精妙招数,黄光荡羡,刀气弥漫。众人皆叹为观止。鹤老翁一柄长剑在这团黄光之中画着一个个圆圈,每一招均是以弧形刺出,以弧形收回,他心中竟无半点渣滓,以意运剑,铜剑每发一招,便似放出一条云雾,要去缠在宝刀之上,这些细丝越积越多,似是积成了一团团丝绵,将宝刀裹了起来。两人拆到二百余招之后,猛听得林同念长啸一声,须眉皆竖,宝刀中宫极尽,竭尽全力向他袭去。 鹤老翁见来势猛恶,挥剑挡路。林同念手腕微动,宝刀侧了过来,撩的一声轻响,铜剑的剑头竟削断六寸,宝刀不受丝毫阻挠,直刺到鹤老翁胸口而来。 鹤老翁一惊,左手翻转,本来捏着剑诀的时、中两指一张,以挟住宝刀的刀身,右手半截剑向他右臂斩落,林同念右手运力回夺,宝刀被对方两根手指挟住了,犹如铁铸,竟是不动分毫。当时情景之下,林同念除了撒手松刀,向后跃开,再无他途可寻。 只听鹤老翁喝道:“狗屁北刀王,也不过如此,今日便要了你的命!”当下加了力道,挥剑斩去,便在这电光石火的一瞬间,“啪”的一声响,林同念一条手臂已被长剑打落。林同念长啸一声,右手已连着宝刀掉落下来。 众人见贺老翁下手毒辣,无不骇言。林诗音惊恐道:“爷爷!”忙迎上前去,将他托起,眼泪不扑簌簌的流了下来。秦黙风和伊尹几人也围了上去,却见林同念面色苍白,臂上鲜血兀自流着。 林诗音见血流不止,便撕下裙布,要给林同念包扎,钟逸风拦住林诗音道:“姑娘且稍等。”说着从怀里摸出一瓷瓶,倒出粉末,均匀扑在撕下的裙布上,说道:“这是止血散,敷到伤口上可消炎止血。” 林同念叹了一声,有气无力道:“我林同念一生闯荡江湖,到头来却被一个疯老道儿斩了条臂膀......”说着,左手颤巍巍伸出,将地上断臂托起,抽下宝刀,缓缓的道:“老夫已经是个废人了.....音儿,这把刀你要好生保管,不要辜负你爹的心意......”林诗音接过宝刀,泣声道:“爷爷......”正欲往下说,却见林同念摇了摇头,道:“什么都不要说了.....”掩面抹了把眼泪,花白的头发散落下来,与先前之光景大为不同。林同念知右臂已断,便是神医在世,也难以复原,这一身的功夫,也随之而去,心中绝望至极,想要了断自己,却又放心不下孙女。 “音儿从小孤苦伶仃,除老夫之外,世间再无亲人,叫老夫如何放心的下?”林同念幽幽思道。 林同念朝着围上来的几人望了一圈,目光落在钟逸风身上,见他半跪在旁,满眼焦急关心之色,于是问道:“小兄弟,你叫什么名字?”钟逸风答道:“晚辈钟逸风。” 林同念点点头,颤声道:“钟小兄弟....我这孙女儿....从小父母双亡,孤苦伶仃,是老夫将她一手带大....求你在老夫死后多多照顾她...” 众人听罢,均是一惊,钟逸风万没想到,这位老前辈竟将孙女托付给一个素未谋面之人,心乱如麻,无所适从,又偷偷瞥了眼林诗音,林诗音却早已泣不成声。 林同念继续哀求道:“请你答应老夫....”钟逸风道:“这位姑娘有难,晚辈定会不加犹豫的相助,可是....可是晚辈毕竟身为男儿,照拂姑娘的生活起居,怕是多有不便。” 却见林同念叹了口气,忽地挣脱开扶住自己的林诗音,用半条臂膀支撑身子,倾斜着半跪在钟逸风面前。这一举动众人皆大惊。那一旁远远站着的罪魁祸首鹤老翁心道:“这老儿一向自负,此时却给一个无名小卒下跪,哼!真丢脸!” 林同念又哀声道:“算林某求你啦!”钟逸风被这么一逼迫,顿时没了主意,想征求林诗音的意见,瞧她一双杏仁般眼睛哭得红肿,心中已然松动,于是道:“晚辈答应便是,前辈快快请起。”林同念听罢,大笑数声,举起地上铜剑就要向颈中割去。 第16章 变数 钟逸风反应迅捷,一把夺过铜剑,扔向一边,劝道:“老前辈,您臂上血已止住,多养上些日子就会长好,俗话说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就算是比武比输了,从头再练便是,就这样轻率自裁,岂不叫人耻笑?” 林同念恨恨地捶了下地,怒目瞪向鹤老翁,那鹤老翁满不在乎道:“看老子作甚?有种的就来报仇,老子随时恭候!” 梅剑之围在林同念身边,终于忍不住道:“爹啊,林前辈同您无冤无仇,您却下这么重的手,这般行事,总是不妥。” “哈!教训起爹爹来了!这就是老子的好大儿,好得很,好得很!”说完拂袖离了大厅,不知道哪去了。 秦黙风寻了院里侍女,在幽静处找了间偏房,联合钟逸风、梅剑之将林同念抬了进去,安顿在榻上。林同念虽已止血,但伤势严重,晕了过去。 这几人中,秦黙风内力较为深厚,当即扶起林同念,为他输送内力疗伤,直到深夜,林同念嘴上才渐渐有了血色,面色也红润起来。 “多谢这位大哥不计前嫌为爷爷疗伤,音儿不知如何感谢才好...”林诗音幽幽地道。 秦黙风笑了笑,说道:“姑娘不必客气,能替林前辈疗伤,亦是秦某的福气。”说完又看向钟逸风,心下失笑:“想不到二师弟下山一趟,得了个媳妇,也算不虚此行。” 林诗音趁隙偷偷瞥了眼梅剑之,见他正背着身子,不知从哪要来个木盆,勾着肩膀洗刚才撕下的裙摆,不禁缩了缩双腿,试图用另一半裙子盖住内衬,又抬眸瞧了眼钟逸风,却见他也正一脸关切的看着自己,目光迎上,四目相对,登时脸红,臊得赶紧低下了头。 “姑娘不必过于担忧,林前辈伤势已稳,只需休养上一段时间便能恢复。”钟逸风安慰道。 林诗音道:“多谢诸位侠士相助,此恩音儿没齿难忘,爷爷我守着就好,断不可在叨扰大家了。”林诗音心中已打定主意,待爷爷恢复一些,便离开此地,什么翡翠什么家传之物都不重要,丢了便丢了。 正在此时,义如领了两个侍女进来,一人手中举着托盘,盘中摆着纱布、药品等物事,另一侍女端了两碗白玉粥,放在案上。 义如关心问道:“林前辈可还好?都怪小女子离开了一会,没能及时调停,害得林前辈失了半臂。”说完拿起那白色瓷瓶,走上前递给林诗音,说道:“这瓶里是’抚玉丹’,是我庄中特制的药丸,可调养身息,稳固内息,姑娘每日给前辈送服一颗,不久便能恢复如初。” “这丹药如此贵重,我....”林诗音一行一路上被这鼎鼎有名的慕容山庄连番做陷,不敢轻易相信庄中任何人,并未接瓷瓶。 “姑娘是怕这丹里有毒?”义如掩鼻一笑,又道:“放心好了,北刀王林同念在江湖上赫赫有名,与我们老庄主也有些情分,义如又怎会加害林前辈?这些物事连同抚玉丹是我家小姐的一番心意,姑娘放心收下便是。” 林诗音见她神色真挚,想来不会作假,于是接过丹药,柔声说道:“那便谢谢慕容小姐了。” 义如继续道:“诸位来到慕容山庄,想必路途也是经历了一番折腾,如不嫌弃,请先随小女子到’逍遥居’中暂住,都挤在这儿,林前辈也没法好生休息。” 秦黙风和伊家姐妹对视了一眼,也觉有理,便向林诗音道了安,随义如出去了,只留那两名侍女和林诗音留下照顾林同念。 秦黙风、钟逸风,伊家姐妹、易水寒和梅剑之跟着义如七拐八拐,行了半盏茶时间,来到一处小院,院内设施简单而舒适,石桌石凳、藤制摇椅,院里院外青石小径,翠竹摇风,梅花傲雪,如画一般清幽宁静。 秦黙风环顾四周,景色幽雅却不见一人,心中思量道:“这儿附近冷清无人,到底是慕容山庄的什么地方?” 义如领着众人来到一排房舍内,说道:“这里是山庄别院,庄中人口不多,平日里也不会有闲杂人等来打扰,各位可随意选住。”说罢就要离开。 伊尹忽地拦住她,冷冷地问道:“把我们拘在此处,是慕容庄主的意思么?”伊尹和伊若水本是听命于父亲,长途跋涉欲来投靠,没想到来到姑苏慕容之后,一路上屡遭暗算不说,终于进得山庄,也不见慕容庄主相迎,如今还要被安排住在偏远别院,心中已然不快。 义如也不着恼,依旧柔柔地道:“庄主岂是各位随便见得的?不瞒各位,就连我家小姐都鲜少能见到庄主。”这一句脱口,几人皆是不解,各自打着盘算。 “既如此,我们暂且住下来好了,若水同家姐在此多谢慕容小姐款待。”伊若水抱拳说道。 几人散开来住,伊尹和伊若水同住一间,进得屋内,伊尹关上房门,狐疑地道:“庄主为何不见我们?”伊若水站在窗边,确认义如走远后道:“阿姐,我总觉得这里边有古怪,你没听到那义如说她家小姐也不得见到慕容庄主,要么是庄主出了不想让人知道的事情,要么就是关系微妙。” “自己的亲生女儿,再不待见,也不至于如此。”伊尹摇头道。伊若水靠近伊尹,轻声说道:“阿姐,我瞧着这慕容庄主应该是换了人了,咱们远在关外时,就听闻慕容山庄动荡,又传出许多荒唐传闻,若是老庄主还在,定不会生出这些流言。” 原来伊尹、伊若水从关外来到中原,一路上屡屡听到有关慕容山庄的传言,据说慕容老庄主慕容德选病逝,将偌大个基业传给了家中长女,此女长得异常貌美,见了便让人魂牵梦绕,勾心抓肝,似狐媚子一般。又听闻慕容山庄内关着个武功奇高的男子,只要武林中人谁能将他救出,便将一身绝世武学授于此人,而这男子想要被救出的理由也是极为荒唐:他看上了慕容山庄大小姐,誓要娶她为妻! 第17章 月下饮酒 伊尹沉思片刻,道:“若传言是真的,现在的慕容庄主应当是那位大小姐了,适才义如所称的小姐又是何人?” 伊若水道:“这也是我不解的地方,反正咱们先住下来,再观察便是。” 梅剑之于秦默风几人不太熟悉,选了一间偏舍住下了,到得夜间,想到林同念的伤势,心中记挂,又怕去了林家妹子心中不快,犹豫了半天,打算出门儿透透气。屋外月明星稀,不时一阵冷风刮来,姑苏慕容的冬季,说冷不冷,到了夜里还是有些寒凉。 梅剑之缓慢踱步来到院子,转身瞧见一紫色身影半躺在房顶上,定睛一看,是个女子,身穿紫色褂子,下穿一身淡紫色长裙,瀑布般的黑发高高的束起,缠了一圈儿紫色的缎带,随风飘荡,又仙又飒,此人正是易水寒。梅剑之上前道:“这位姑娘,夜间天寒露重,待在房顶之上,小心着凉。” 易水寒抬眼瞧了瞧他,喝了口酒,说道:“你是?哦....你是那个打伤北刀王林同念的...冯老道的儿子。” 梅剑之回道:“在下梅剑之,白日里那个道长是我义父。” “哦”。易水寒头也不抬的应了一声,显是并不关心。 梅剑之瞧她模样冷淡,似乎并不想搭理自己,识趣儿的便要离开,易水寒突然喊住他说道:“喂,小兄弟,你会喝酒吗?陪我上来喝两杯呀!” 梅剑之道:“倒是会喝一些,但是酒量很浅,只怕扰了姑娘的雅兴。” “那有什么,你上来便是!”易水寒说道。梅剑之想了一下,便走到房檐下边,往上看了一眼房顶到到地上的高度,悻悻的说道:“姑娘,还是算了吧,这房顶剑之恐怕上不去.....” 易水寒“腾”地坐了起来,弓着腰朝下朝下看去,一脸好奇的问道:“你不会武功?”梅剑之讪讪的道:“不会...” 易水寒道:“我看你吐纳清晰,应该是有些内功根基的。”梅剑之道:“这是义父让我学习的武当入门心法,我....我还不太融会贯通。” 易水寒“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说道:“你这人倒挺坦诚有趣。”说着跃下房檐,来到梅剑之身旁,抓住他肩膀,便将他拖了上去,两人齐齐的坐在房顶之上。 “呐,给你!”易水寒将手中酒瓶递给梅剑之,梅见之打开喝了一口,只觉口中辛辣,不由得咳了两声,说道:“这酒好烈。” “烈酒喝起来才更有劲儿嘛!”易水寒笑道。 “姑娘当真豪爽,与一般的女子有所不同。”梅剑之道:“还不知姑娘芳名?” “我叫易水寒,叫我水寒好了。”易水寒答道,两眼直勾勾的望着他。梅剑之显得有些局促不安,身子往另一边稍稍的倾斜了一下,只见她面若桃花,双颊微红,额前的碎发随风飘散,倒是个美丽女子。 易水寒喝的有些多,有些上头,两只眼珠子定定的瞧着眼前的梅剑之,突然赞道:“你长得真好看,比女孩子还要好看,我一见你就喜欢的紧!” 梅剑之瞧出她豪迈,没想到竟如此豪迈,这样羞人的话也就随口说出,一时语塞,不知如何回答。易水寒又道:“你这个义父行事乖张怪僻,你们是怎么认识的?他是怎么收养你的?” 梅剑之便将家中惨遭祸事,以及鹤老翁如何救他,如何帮他手刃仇人之事一一道出。易水寒听罢,点点头说道:“如此说来,这疯老道儿倒也不是一个极坏的人,那他与北刀王林前辈是有什么过节?为了一颗家传翡翠,也不至于下此狠手吧?”梅剑之也是不知,摇头道:“我也不清楚,义父的行事作风总是让人琢磨不透,且性格多变,极难猜测。” “罢了罢了,那便不猜好了,我也没有什么太大的兴趣知道。”易水寒一只手支着头,身子缓缓的靠后,眼睛一阖一阖,就要睡过去。梅剑之见她就要睡着,说道:“姑娘,这里冷,还是回屋睡去吧。”哪知这易水寒很快便睡着了,竟一声也不吭。梅剑之无奈,又将她拖不下去,只得脱了外衫,披到她身上,自己爬下房檐回屋去了。 翌日一大清早,梅剑之还是担心林同念伤势,决心走一遭去看一看。刚打开房门,却见易水寒正要敲门,易水寒盈盈笑道:“起的倒是挺早,你要去哪里?你的外衫我来还给你,还有,你这衫上有几处破损,我给你缝补了一下,不过我的女工不太好,你将就穿。”说罢,将叠整齐的外衫递给梅剑之。 梅剑之道:“多谢姑娘了,我正要去找林前辈看伤势如何?”易水寒道:“反正我也没什么事,我同你一起去好了!” 言罢,梅剑之和易水寒便凭着记忆沿路来到林同念养伤之处,刚走进小院,便听得林诗音一声尖叫:“爷爷,爷爷!你醒醒啊!” 梅剑之心中一凛,撒腿就往屋子内奔去,只见林诗音满脸泪水趴在床前,林同念躺在那一动不动,双目紧闭,隐隐泛着黑气。 “林老前辈怎么了?”梅剑之颤声问道。 林诗音抬起头,目露凶光的看着梅剑之道:“爷爷.....爷爷他死了!” 梅剑之不解道:“默风大哥不是已经输了内力,也吃了义如姑娘送的丹药渐渐好转了么?怎会....怎会如此....” 林诗音哭着摇头道:“我不知道.....半夜里还喂了汤药....后来我太累了,打了会盹.....醒来就这样了.....” “是中了毒。”易水寒轻飘飘说道:“你们看,林前辈双眼泛黑,唇色乌紫,手指甲床也渐渐发乌,这不是正常一个人病亡的模样。” 林诗音握起林同念手,细细查看了手指尖,完全应了易水寒形容,悲怆道:“我一步没有离开爷爷,是谁下此毒手?”她抹了把鼻子,突然又道:“是了,定是那侍女给的抚玉丹有毒!”说着就去打开瓷瓶,倒出剩下几粒丹药在手心,想要扔出窗外。 第18章 中毒身亡 梅剑之一把夺下药丸,往嘴里填了一颗,咽进肚里。林诗音和易水寒同时惊道:“你这是干什么?”梅剑之笑道:“诗音妹子说这药有毒,我且试一试,若是没毒便罢,如果当真有毒,说什么也要去找那义如姑娘给个交代。” 易水寒无奈,心下骂他憨傻,连忙抓住梅剑之脉搏,诊了半晌,轻吁了口气说道:“哼,算你命大!”随即又道:“这药丸无毒,林前辈不是因此丧命。” 林诗音已经哭不出来了,怔怔地坐在床边,一只手摩挲着林同念手臂,想要将爷爷放平摆正,忽地瞧见林同念手心上一团黑气,从正中心扩散开来,纹路断断续续,由明至暗。 “这是什么?”林诗音惊道。 梅剑之和易水寒凑上前,易水寒皱眉道:“此毒应该是从手掌心进入体内,可是.....”顿了顿,看了眼梅剑之,又将后半句吞了下去。 林诗音突然“腾”地站起,怒声道:“定是那疯老道儿下的毒手!”梅剑之“啊”了一声,犹豫道:“义父曾说过他所学武功,皆是武当派功法,想来不会用这歪门邪道的法子.....” “哼,你那个义父还不够歪门邪道么?”林诗音咬牙切齿对梅剑之道:“你走吧,我不想看到你!”说完就去推梅剑之出门,梅剑之想要安慰,却已被拒之门外,只听“砰”的一声,房门便合上了。 易水寒叉着腰站在旁边,一脸不在乎,说道:“走吧,这小姑娘还在气头上,让她冷静一下。” “我怎放心离开....”梅剑之看着屋内说道,内心却是极度彷徨,若真是鹤老翁下得毒手,日后还有什么面目见林家妹子?又该如何自处? “别想那么多了,此事与你无关,冤有头,债有主,要报仇也是找你那义父,再说我也瞧着不似你义父下的毒。”易水寒瞧出梅剑之心中困惑,轻声安慰道,“还有,刚才为什么要吞下那药丸?万一真的有毒你怎么办?”易水寒又道。 “若是真有毒,我便正好去见爹和娘,也挺好的。”梅剑之低头说道。 易水寒秀眉微皱,不悦道:“这世上没有爹娘的人多了,难道各个都要寻死觅活吗?枉你是个七尺男儿,只会自怨自艾,既不念着爹娘将你养大的辛苦,也不想着怎么去学好武功报仇雪恨,像个什么样子!”竟是越说越气,径自拂袖走了。 梅剑之被这一顿呵骂,醍醐灌顶,暗自摇头脑道:“水寒姑娘骂得对,梅剑之啊梅剑之,枉你生了一十八年,连个女子的心性都不如!”正兀自想着,却见钟逸风徐徐走来,还端了碗白粥。 钟逸风见他站在门外,好奇道:“梅兄弟,你怎在此不进去?” “林老前辈他...他不在了....”梅剑之说道。 “什么!”钟逸风惊道,忙推开门进屋,只见林诗音倒在地上,一只手依旧牵着林同念。钟逸风抱起林诗音,将她靠在床边,探了探气息,这才放下心。 次日清晨,林诗音悠悠转醒,见自己躺在榻上,又向四周望去,却是一间屋子,桌子、柜子一应俱全,墙上分别挂着梅、兰、竹、菊四幅水墨画,桌上檀香兀自发出一股幽香,陈设极为考究,显得淡雅宁静。 她缓缓起身,走到桌边,细想昨日之事,不禁悲从中来,又是一阵抽噎。忽地,只听“吱呀”一声,却是钟逸风端着饭菜走了进来,见林诗音暗自哭泣,劝道:“人死不能复生,姑娘还是别想那么多了。”林诗音见得钟逸风,忙拭干了眼泪,看着桌上的饭菜,想起爷爷临死之前曾将自己托付给他,脸颊微红,淡淡的道:“钟大哥...这是做什么...” 钟逸风见她微微红肿的眼睛瞅着自己,暗暗心道:“林姑娘是记得林前辈的嘱托,对我有所抵触么?” 钟逸风不由得紧张起来,吞吞吐吐的说道:“姑娘,不要误会...我....我不会有非分之想的,你一宿未进食了,吃点东西吧。”钟逸风自幼在衡山长大,除了小师妹宛风和早已过世的师娘之外,鲜少接触其他女子,这时在林诗音面前,又担心被误会登徒浪子,又羞又愧,竟是急的连话也说不出来。 林诗音本是顽皮爽朗之人,只因林同念突然死去才闷闷不乐,此时见钟逸风脸憋得通红,“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说道:“我有那么小气吗?”心中却道:“你我素不相识,便肯听命对我加以照顾,原是个大大的好人,但爷爷才去,我又怎能高兴起来,这姑苏慕容,本就是不该来的。” 钟逸风道:“林老前辈客死异乡,极是遗憾,如今已过了两日,不如寻处幽静景美之地,将林老前辈葬了。” 林诗音点了点头,当下二人走出房间,见梅剑之、秦默风、伊尹等围在溪边,忙迎了上去。 只见一个青衫女子手持长剑,婢女打扮,死在溪边,皮肤已被溪水浸泡的发白,全身浮肿,头发散乱,嘴角微微扬起,竟带着微笑,只觉诡异可怖。 秦黙风奇道:“这女子全身无一处伤痕,也没有打斗的迹象,怎地会死在这里?”几人仔细向尸首瞧去,虽然尸体被泡的肿胀,但衣衫整齐,鞋袜俱在,皆是不解。 易水寒观察道:“这模样应该是中毒了。”伊若水也道:“易姐姐说得对,这具尸体没有伤痕,除了下毒,应当没有别的办法加害,只是不知谁会施以毒手。” 林诗音踱步上前,恨恨地道:“多半又是那鹤老翁干的!”想起爷爷死时的惨景,顿时双眼模糊,落下泪来。众人适才得知林同念已逝,都感惋惜,对林诗音亦是同情,当下都不再说话,各自想着心事。 梅剑之见几人沉默,心中沉思道:“义父虽然神志不清,失手斩了林前辈的右臂,但林前辈和这位姑娘绝计不像是义父所害,这些人仅凭着第一印象和一己好恶来判断,算得上公正公平吗?” 第19章 二小姐慕容清 正在这时,忽听到不远处有脚步声逼近,秦默风和伊家姐妹忙迎上去,却是义如携着两名侍女走进,梅剑之见得义如,开口道:“好姐姐,你去哪里啦?”义如含羞一笑,嗔道:“这位公子不要取笑小女子啦!” 伊尹不想理会这些旁的,只盼能早日相见慕容庄主,于是问道:“姑娘,不知庄主可愿见我们?”义如收了笑容,说道:“我们庄主说了,她谁都不想见,并奉劝各位早日离开。” 伊尹又道:“你家小姐,想必就是慕容山庄现在的庄主吧?”这一句问出,伊尹冷眼扫了圈几人,只有秦默风和钟逸风露出惊讶神色,心道:“看来这衡山弟子还不知晓老庄主过世。” “我家小姐岂会有这样的福分。”义如又恢复了笑容,柔气气的说道。随即向四周瞧去,见一名妙龄女子死在溪边,惊道:“她怎么了?”说着命身后两名婢女将尸体抬到跟前,半蹲下身子,仔细看罢,问道:“你们何时发现她的?” 秦默风道:“在下晨起练功,便见这女子已死,想必是昨夜有人偷袭。”义如皱了皱眉,说道:“看来下手之人武功高深莫测,却不知是何人所为......”又翻看尸身两遍,心道:“此事须得禀名小姐。” 命婢女将尸体抬起,转身对众人道:“诸位既然不肯离庄,不如随小女子去见我家小姐吧。”说毕便向外走去。 只见她绕过房舍,走进一片丛林之内,各种花卉争奇斗艳,不多时便听得潺潺溪水之声,一桩木桥横卧两岸,便与初时所见无甚差别。众人随着义如过了木桥,来到一片草地上,远远看去,却见一幢幢房舍立在眼前,跟先前的潇湘院颇有不同,砖瓦均为琉璃所砌,廊上都挂着藕色帘子,迎风飘动,宛如仙境一般,房舍周围都种着粉色腊梅,香远逸清。 义如在厅外停了下来,朗声道:“小姐,义如有事求见。”众人向她瞧去,却见她神色谦卑,心想这位慕容小家主定是个厉害角色,忙屏息凝神,仔细向厅内看去。 忽地,只听“嗖嗖”几声,六名青衫婢女站在眼前,长得均是清秀俏丽,长发披肩,手持长剑,分两旁站定。又过了一会儿,从内庭中走出一名黄衫少女,只见这女子身形苗条,双目湛湛有神,修眉端鼻,颊边微陷梨涡,直是秀美绝伦。 那黄衫女子缓缓走了出来,向众人一一瞧去,奇道:“义如姐姐,他们是何人?”声音娇柔婉转,煞是动听。义如道:“这些侠士都是来求见庄主的。” 黄衫女子轻笑了一声,道:“这些人也忒无理了,料想姐姐也不会见他们。”义如正色道:“小姐,我在溪边发现一具女尸,不知是何人所为?”那黄衫女子向尸体瞧去,惊道:“这不是姐姐身边的婢女好儿么?昨夜我赶出新的衣裳,想要送给姐姐,便唤了她过来,想不到....”说着微微一顿,眼眶一红,流下泪来。秦默风见她为这一名婢女感伤落泪,心中赞佩,一旁伊若水却感到古怪,问道:“既是姐妹,为何不亲自送去?” 黄衫女子叹了口气,幽幽地道:“诸位有所不知,家姐与我素来不睦,鲜少踏入这别院,也不许我去找她。” 伊若水想到之前传言,又道:“这位大小姐难道有什么隐秘?” 黄衫女子摇摇头,说道:“这山庄大小事务都是姐姐在打理,我并不知晓,只是这段时日,从外面来了许多登徒浪子,非要见我姐姐,因此才加了许多守卫。” 伊若水和伊尹对视一眼,已知这一路上的传闻不假,确实有人来慕容山庄滋事,那这衡山派三人,又是何目的?已不言而喻。 那黄衫女子将好儿双手握住,突见食指指尖扎有一寸小眼,如毫针般细小,不仔细查看,倒也发现不得。黄衫女子低声道:“好儿是中毒死的。”这下众人大为惊骇,原以为是鹤老翁作恶杀了此女子,但若论施毒,却又不像鹤老翁行事作风,莫非庄中尚有他人? 林诗音怔怔地看了看尸身,想到爷爷也是中毒身亡,心中一团乱麻;“若不是那疯老道儿,害我爷爷的又会是谁?” 却听黄衫女子盈盈的道:“小女子慕容清,欢迎各位来山庄做客。”众人见她言行举止甚是斯文,颇有好感,当下一一道出了自己的名号。 慕容清瞧了一眼尸体,正色道:“五毒教的人来了,大家切记要小心才是。”易水寒问道:“五毒教教主莫水笙?” 慕容清道:“正是,这般神不知鬼不觉的施毒法子,当今世上只有五毒教教主莫水笙做得到。” 伊尹和伊若水不曾听得此人,一脸狐疑,伊若水问道:“我姐妹二人刚来到中原,还不曾听过五毒教莫水笙,此人很厉害么?” 易水寒道:“五毒教偏安于南诏国,原本极少踏入中原武林,这几年不知为何,频频有中原侠士死于非命,形状各异,有的七窍流血,有的身子腐烂,还有的就如适才那溪边女子一般,浑身无一处伤痕,难以察觉,后来多亏崂山派掌门精通药理,研得这些人皆死于南诏国一种毒花制成的毒药之下,由此才推断是五毒教所为。” “原来如此。”伊若水沉声道:“不如将她找出来,凭在座各位联手,想来也是可以碰一碰的。” 慕容清摇头道:“此人向来行踪不定,做事不按常理,很难找到不说,便是碰巧寻到了,凭我们几人,也不见得可以对付,好儿已死,还是将她葬了吧,再送些财物给她家里人,好生安顿着。”说完命婢女把尸体抬了出去。 林诗音想到爷爷尸身仍留在潇湘院中,便提气奔了出去,钟逸风怕她独自一人出事,也追了上去。 林诗音同钟逸风快步跑回院里,钟逸风将林同念遗体背在身后,突然“咦”了一声,怪道:“林老前辈的身体,怎这般轻....”林诗音眉头紧锁,拖起爷爷遗体,轻若无骨,又惊又奇道:“怎么会有这么轻?” 第20章 阿离 正在这时,却听院外一人道:“他中了’散骨粉’,自然轻的多了。”林诗音和钟逸风同时夺门而出,循声看去,只见院子外面树上隐隐卧着一个女子,身着白色长衫,两袖只有半截,白腻的胳膊露了出来,赤着双脚,脚踝处各系着一串细小铃铛,衣角处绣着极为夸张鲜红的蔷薇,如血一般,极为可怖。 钟逸风见她打扮怪异,不像中原人士,立即抽出长剑道:“你是何人?”却见那女子容颜娇媚,又白又腻,眼中带着三分英气,三分凶狠。那女子大笑几声,朗声道:“本人行不改名,坐不改姓,五毒教教主莫水生是也。”说毕,向钟逸风和林诗音微微一笑,飘然而去。 二人以为这一仗在所难免,各自暗暗提了气,只待她发出攻击,却不想这莫水笙丝毫没有进犯之意,就这么走了,颇为惊讶,林诗音同钟逸风对视一眼,松了口气。钟逸风抱起林同念遗体,走出院子,进了道旁树林,寻了个开阔隐蔽处将遗体烧了。林诗音在几天之内遭遇如此变故,此时再也控制不住流下泪来。 那边厢秦默风、伊尹、伊若水同易水寒并坐在桌前,见厅中悬挂各种字画,均是王羲之之作,赞道:“原来慕容姑娘是个爱字之人,也只有姑苏慕容家才有此气势。”伊若水念及家父死前嘱托,不禁黯然伤神,心中愁道:“只可惜慕容庄主不肯见我和姐姐,哎,父亲叫我们来投奔慕容山庄,此举不知对不对。” 伊尹环顾四周,正色道:“这位慕容二小姐看似温柔素雅,可我总觉得有些不对之处。”秦默风不解,问道:“何处不对?”伊尹摇了摇头,叹道;“我也说不清楚,只是直觉......” 却听梅剑之独自坐在一边,嘴里念念有词,,打断了三人谈话,秦默风好奇道:“梅兄弟,这是在嘀咕什么呢?”梅见之睁开眯着的双眼,手中多了把折扇,也不知从哪捡的,笑道:“小弟正在吟诗呢。”见秦默风一脸不解,随站了起来,悠悠地道:“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秦默风听罢,颇为尴尬,讪笑道:“梅兄弟取笑在下了,在下与伊家两位姑娘是偶尔相遇,一路上朝夕相处,惺惺相惜,早已将姐妹二人视作朋友。”原来梅剑之诵的,乃是诗经中《蒹葭》一曲。“伊”字指的便是伊尹、伊若水二人。秦默风哪里听不懂其意,反正对伊家姐妹甚有好感,便借着梅剑之调侃说出了心中所想,但瞧伊尹同伊若水脸颊微红,伊若水柔声道:“承蒙秦大哥抬爱,小女子与家姐亦已将大哥视作知己好友。” 梅剑之拍手赞道:“这就对了,大丈夫行事应洒脱,秦兄弟既想结交伊家两位妹妹,大可直说嘛!”原来他这几日与秦黙风师兄弟、伊家姐妹相处下来,早已发现这三人互有好感,又不愿直抒胸怀,扭扭捏捏,因此借着机会挑明。 “好啊,平日里瞧着梅兄弟少言寡语,私底下竟然这般多花巧心思!”伊若水笑着嗔怪道。 几人有说有笑,吃了茶点,便各自回别院休息。梅剑之毫无困意,甚感无聊,信步由僵,径自走向梅花林子,心道:“偌大个慕容山庄,怎么连个人都看不到,好没意思。”顿了顿又自言自语道:“不知道这慕容庄主长的是什么模样,最好是美貌若天仙....呸呸,怎么可能?庄主应该是个年过花甲的老头儿!”这么想着,便进了梅林。 忽地,只听前方打斗之声,梅剑之快步走去,只见三人打成一团,斗得甚紧。竟是一男一女联手攻击一个妙龄少女,那少女双手空空,只身欺近那男子,出掌向腹中打去,身手甚是迅敏。但见那男子低笑一声,退后数步,转了一个圈,提气跃出许丈,另一名女子手持长剑,纵身一跃,向那少女刺去,却是恒山剑法的“白虹贯日”。 那少女“哼”了一声,连转数圈,右手伸出,躬腰接住了那女子刺入的剑身,又微颤右臂,长剑顿时抖动。那女子大惊,手中长剑竟不听使唤,剑柄拍中腹中,一股内力随剑而至,那女子不由得倒退开去,忙右手按住腹部,不敢恋战。 那少女扔下长剑,双手负在背后,正眼也不瞧她一下,淡淡的道:“还不快滚!”那男子远远站在少女身后,这时见她注意力在那衡山派女子身上,趁机双掌齐出,纵身逼近。 梅剑之见他欲偷袭,大惊失色,又瞧那少女也不还至,急道:“姑娘小心!” 那一男一女只顾拆招,并未注意附近还有一人,此时听到提醒,瞬间一惊,那少女却是不慌不忙,只见她纤腰微动,以避开双掌,又凌空一跃,顺手摘下一枝梅花刺去,那梅花本是柔软无力之物,这时却如长眼一般,径直刺向那男子,只听“唰”的一声,那男子白净的脸庞之上顿时生出一道血痕,他自知不是那少女的对手,也不顾同行的衡山派女子,发足跑了,那衡山派女子见自己势单力薄,不敢停留,提起长剑就跑。 梅剑之跑过来,奇道:“你不去追吗?”那少女转过身来,只见她身形苗条,长发披向背心,披着一袭轻纱般的白衣,犹似身在烟中雾里。 梅剑之竟看得呆了,普天之下,从未见过此般美貌女子,一双眼眸清澈如湖,宛如寒星闪耀,透出一种冷静与淡漠,鼻梁高挺,下唇微启,如同一朵凌寒独自开的梅花,清冷而孤傲。 那少女瞥他一眼,冷冷地道:“你是什么人?在这儿干什么?”梅剑之忙道:“在下梅剑之,来干什么...在下也不知道...”那少女见秀眉微蹙,怒道:“混账!姑苏慕容,岂是你想来就来的?” 梅剑之想要解释,话还未出,却见一个手持竹杖的老妪走了过来,缓缓的道:“阿离,那些是什么人?”那少女柔声道:“不过是来寻事的,不妨事,史婆婆,我们走吧。”说着,嫣然一飘,便已站在史婆婆跟前,二人头也不回的进了梅林深处。梅见之听那婆婆叫她阿离,喜道:“原来她叫阿离。”想要追上去再看,哪还有半点身影? 第21章 溪边女尸 这时已当正午,阳光射在庄中,更有说不出的曼妙,溪水泛着淡淡的金光,缓缓流动,清澈见底。微风徐静,道旁杨柳如舞一般飘扬,一片片梅花林子赫然俏丽,白似雪,粉如织,另有动人气韵。掉落的花瓣顺着溪流而穿,一股股清香叫人释怀,沁人心脾。 梅剑之反复思忖适才所见女子,脑海中挥之不去的一袭白影,越发觉得口干舌燥,沿着溪边蹲下,猛灌了几口溪水,自嘲道:“梅剑之啊梅剑之,枉你自诩正人君子,看到人家女子容颜清丽,竟也乱了方寸。” 梅剑之望着远处的山峦起伏,茫茫一片,不禁又想道:“这位姑娘打扮素雅,又出现在慕容二小姐居所附近,难道也是庄中婢女?不如且去打探一下。”想罢,起身便要去找二小姐慕容清询问。 刚走出半柱香时间,远远瞧见道旁溪边趴了个女子,忙迎上去查看,只见此女子亦是十七八年纪,侧卧在溪边,一颗头浸在水里,一动也不动。梅剑之将她拖到岸上,探了探鼻息,已然气绝。 “为什么这儿又死个女子,莫非又是那五毒教教主所为?”梅剑之想到这里,学着慕容清的法子,也抓起双手观察,却并无伤口,碍于男女有别,又不便细看身体其他地方,只得将她睁着的双眼合上,仔细打理了脸上碎发,突然摸到后脑勺有个窟窿,如小孩子手腕那么大,梅剑之“啊”了一声,翻过女子身子一看,一个深窟窿印在眼前,血早已流干,露出白森森的头骨。 梅剑之想到刚才喝过的溪水,不由得胃里一阵翻滚,就要吐出来,却听岸上鹅卵小道一女子清脆声道:“梅兄弟,你怎么了?”梅剑之回头一看,正是易水寒呼喝,一边还跟着伊尹、伊若水姐妹二人。 “你们来的正好,快过来瞧瞧吧!”梅剑之道。 三人跃下,来到溪边,看到女子死状可怖,都是一惊。梅剑之道:“在下不会武功,瞧不出这是什么手法,三位女侠可来看看。”说着指向女子后脑勺,伊若水当先凑近,仔细看得伤口,眉头一紧,怪道:“这伤口深入脑髓,招式狠辣,施手之人定是个高手。”伊尹忽地道:“又是那莫水笙干的?” “我瞧着不像。”易水寒双手抱怀,斜着身子倚在树旁道:“五毒教善于使毒,杀人于无形,就算是露出伤痕,也是毒药蔓延所致,这女子这般深陷的口子,应是被利器刺中了后脑勺。” 伊若水点了点头,道:“易姐姐所言极是,这伤口显然是被某种利器一击而中,绝非毒物所致。” 伊尹皱眉道:“这般说来,凶手另有其人?而且此人的武功极高,一击便能致命。” 易水寒沉吟片刻,道:“这伤口边缘平整,显然凶手使用的兵器极为锋利,而且一击致命,出手之人必定是高手。” 梅剑之叹道:“这短短时间内,已连死两人,不知凶手究竟是谁,又为何要下此毒手。” 伊若水道:“这女子死状惨烈,凶手如此残忍,必定有所图谋。” 四人议论纷纷,却都无法得出凶手是谁,只得先告知慕容清,再作计较。梅剑之想起适才所见阿离的身影,心中不禁一阵紧张,暗道:“不知那位阿离姑娘是否也遭了暗算,嗨,不会的,那位姑娘能以一敌二,想来身手不弱,自当无事。” 四人一路行走,一路谈论,不知不觉已来到慕容清居所厅外。却没见着慕容清,只有义如守在厅内。梅剑之将适才所见告知义如,义如也是一惊,道:“竟有此事?我这就派人去查看。” 易水寒道:“我们既然已来了,不如就助义如姑娘一臂之力,共同查出真相。”义如神色黯淡,并不接受好意,说道:“不必了,小姐自会派人明察,再说死的人还不知是不是从外面闯进来的,若是不相识的,死便死了,与我慕容山庄也是不相干的。” 易水寒听义如此言,眉头微皱,道:“义如姑娘,话虽如此,但接连有人死在慕容山庄,若是传了出去,对慕容山庄的名声也是大大不利的。” 义如嘴角微微一抿,显是有所犹豫,沉思片刻道:“先去瞧瞧吧。”梅剑之在前边引着路,到得溪边,见秦默风、钟逸风和林诗音也在,两拨人均是诧异。 义如蹲下身,检查了尸身伤口,说道:“此女子并非我山庄之人。”林诗音上前两步,皱眉道:“那怎会死在此处?”义如也是不解,暗思不语。 梅剑之见林诗音背着包袱,面上悲痛之情减了许多,于是问道:“诗音妹子,你这是要去哪里?”林诗音仍气恼梅剑之认奸邪小人作父,头一撇,不搭理他。 钟逸风道:“林姑娘想要带林老前辈骨灰离开这里,我和大师兄打算护林姑娘出庄,久不见你们,就打算出来找找,向各位请辞,没想到在这儿发现了一具女尸。” 梅剑之看了眼林诗音背上包袱,心中歉疚,又问道:“妹子离开之后要去哪里?” “关你什么事!”林诗音怼了一句,眼眶不由得又红了起来,林诗音吸了吸鼻子,对义如道:“我爷爷与慕容伯伯是旧时好友,这次来姑苏慕容也是听说山庄有难,特意千里迢迢赶来相助,没能见到慕容伯伯不说,没想到...没想到竟丧命于此!时至今日,你们庄主也不出来相见,原来对我爷爷昔日的友谊竟如此轻看!” 义如道:“不错,前段时日庄中确实出了些变故,但不足对外人道也,我们庄主性情冷僻,素来不喜与人打交道,想来你们待得再久,也不会相见。” 林诗音听闻义如之言,心中忿忿不平,正欲发作,却见易水寒拉住她的手, 轻轻摇了摇头,示意莫要冲动。林诗音心领神会,只得强忍怒火,向义如抱拳道:“既然庄主不愿相见,我等也不便多叨扰了,只是溪边那具无名女尸,还请姑娘吩咐下人妥善安置,让她入土为安。\" 第22章 梅林深处 义如面露难色,支吾道:“此女生前并非我山庄中人,她的死因与慕容山庄也并无干系。” 秦默风闻言,正色道:“义如姑娘此言差矣,我等初来乍到,对此地一无所知,若非今日巧遇,只怕连那具尸首都发现不了,人命关天,即便死者与慕容山庄无涉,难道就可以这般漠视?” 易水寒也道:“这位姑娘生前也是个有血有肉的人,即便我们救她不得,难道就可以袖手旁观,任她尸骨无存?慕容山庄作为江湖名门,岂能如此不近人情?\" 义如被几人言语一逼,面上闪过一丝慌乱,咬了咬牙道:“罢了罢了,此事我会吩咐下人处置的,只是诸位言辞犀利,似乎是在质疑我慕容山庄的声誉?莫非你们真有什么隐情不成?\" 梅剑之连忙打圆场道:“义如姐姐息怒,秦兄弟他们只是对那具无名女尸心存悲悯之心,并无冒犯姑娘和慕容山庄之意,我等贸然来访,本就是唐突了,不如这具尸体一事就劳烦姑娘费心,我等即刻便告辞。\" 义如冷哼一声,也不多言,只是瞪了秦默风一眼,便领着两个侍女匆匆离去。 林诗音见状,朝溪边女尸拜了拜,说道:\"姑娘,你我素不相识,但我爷爷无辜遇害身亡,如今瞧你死状凄惨,不知也是遭了何人毒手。但愿你死后有个好去处,来生不再受此磨难。\" 钟逸风听了这番话,不由得心生敬佩,暗道:“林姑娘虽然年纪尚轻,但却心存慈悲,心胸宽广。\" 易水寒听梅剑之适才一番言语,问道:“梅兄弟是也打算离开慕容山庄么?” 梅剑之拉过几人凑近,低声道:“这几日我观察了周边地形,发现这别院三面环水,只有一处梅林尽头有条小道,但是浓雾笼罩,无论晴朗天气还是夜间都看不清尽头那边有什么,所以假意告知义如我们几人就此拜别,再去梅林深处探路。” “好你个小子,我只道你日日出去赏玩踏青,原来是在找别的出路。”易水寒拍拍梅剑之肩膀道。 秦默风和伊家姐妹都赞同梅剑之的提议,当下几人回去简单收拾了行装,便动身前往梅林。 一路上,林诗音心事重重,时不时便落下泪来。钟逸风在一旁默默无语,却也不知如何安慰。梅剑之和易水寒在前开路,易水寒突然开口道:\"梅兄弟,令尊的下落可有线索?\"说的正是鹤老翁。 梅剑之苦笑道:“他行踪不定,性情又反复无常,我哪里寻得到?再说,林姑娘将她爷爷之死归咎于我义父,即便找到了他,只怕也是一场灾祸。” 易水寒沉吟道:\"但我总觉得,林前辈之死,恐怕另有隐情,溪边那女子看似无名,却也死于非命,江湖险恶,若非水落石出,只怕冤案难明啊。\" 梅剑之闻言,神色一凛:“姑娘的意思是,这一切都与慕容山庄有关?” 易水寒玩味一笑,意味深长地说:“我可没这么说,不过嘛,这慕容山庄向来神秘,庄主不露面也就罢了,就连小姐都鲜少抛头露面。再联想到我们一路上遇到的种种怪事,难免不让人生疑。\" 梅剑之陷入沉思,暗忖:“义父性情虽然乖戾,但并非嗜杀成性之人,而那溪边女尸,看样子又与慕容山庄脱不开干系,莫非这一切,都只是冰山一角?” 几人绕过小溪,走进梅林,易水寒用长剑劈开挡住的枝叶,隐隐现出一条石子小路,蜿蜒向前,梅剑之认得这里便是遇见那少女阿离的地方,不由得失了神。 易水寒瞧他心不在焉,问道:“想什么呢?” “没什么....”梅剑之感到脸上发烫,怕她调侃,往前快速走了几步,越往前走,四周逐渐视野浑浊,雾气弥漫。 秦默风几人环顾四周,怕暗处有人埋伏,抽出佩剑,行进步伐慢了下来,小心翼翼往前赶路。 过得半晌,几人穿过梅林,浓雾也渐渐散去,周围一片寂静。伊若水奇道:“这段路也算不上隐蔽难行,竟无一人看守,却不知前方是何处。” 易水寒冷不丁道:“你们不觉得这里过于安静么?”“是安静了些,不过现在正是寒冬,鸟兽冬眠不出,也是常理。”秦默风道。易水寒也觉有几分道理,不再质疑。 又行了一炷香光景,卵石小路已至尽头,周围再无梅花,只有稀稀拉拉枯黄杂草。眼前映入一片汪洋湖面,比起入庄时的湖水要宽广得多,远远眺望,群山屹立。 梅剑之叹了口气,说道:“又没路了,不会要我们游过去吧。” 伊尹和伊若水见得眼前湖水,双双皱眉,想起之前跌落湖水的局面,心中甚是踌躇担心。 正在这时,不远处易水寒喜道:“快看,这有条船!”说完跳上去,拿起扔在船头的竹浆在水面拨弄了几下,木船立时飘动了起来。几人迎上木船,细细检查了几遍,确认船上没有破损之后才一一跳上去。 “是谁在这儿停了条船?好生奇怪。”伊尹坐定后说道。 “管他是谁停的,附近荒无人烟,又没船家,我们划走便是!”易水寒大咧咧说道。 梅剑之望着远方山峦叠起,湖面上薄雾弥漫,稀薄微弱的阳光透过云层,映照在湖面上,波光粼粼,似真似幻,如一幅水墨画一般,不禁感叹姑苏慕容景色极致,倒是没白来一遭。 “难道这船是那个叫阿离的女子留下的?”梅剑之突然灵光一闪,想到日前那女子和那老婆婆也是进了梅林深入消失不见,若是没有其他暗道,必然是从这条湖中经过,“是了!阿离,她一定在湖对岸的那边!”梅剑之心中升起一股莫名激动,“腾”地站了起来,定定的看着湖那边。 第23章 绵延山丘 木船登时晃动了几下,伊尹、伊若水连忙扶住船沿,看船身渐渐不再乱晃,这才舒了口气。 易水寒对着梅剑之嗔怪道:“你干什么突然站起来,这船本就狭小,中途若有什么闪失,我可顾不得管你。”梅剑之自知理亏,讪讪一笑,欠声说道:“我只是想看看前方岸上,惊了两位姑娘,实在对不住。” 伊若水柔声道:“原是我和姐姐俱水,怪不得梅兄弟。”接着又道:“这一路上梅兄弟似乎都有心事,是担心你那个义父吗?”一旁抱着包袱的林诗音一听鹤老翁,气又不打一处来,朝着梅剑之瞪了一眼。 梅剑之于鹤老翁相处时日并不久,谈不上记挂,加之又重伤林同念林老前辈,就算不是被义父亲手所杀,也是间接导致了林老前辈被害,只觉其行事鲁莽欠妥,算不得一个正人君子,对鹤老翁的印象亦多了一分失望。让他失神的反而是那日梅林偶遇的白衣女子,每每想起,不由自主地心跳加快,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握住,既紧张又期待,无法言说。 梅剑之不能吐露心事,沉思片刻,缓缓说道:“方才我们走过的那片梅林,梅花盛开,不过我总觉得色彩过于艳丽。” 秦默风几人均是不解,秦默风道:“在我们衡山也有一些农家种植梅花,白色的,粉色的,与适才所见梅花并无不同之处,梅兄弟何以如此说?” 梅剑之道:“梅花品种有红色、粉色、白色,而我们刚才走过的梅林多以白为主,但其花蕊和花萼却是淡雅的粉红色,不知各位可有仔细查看,那片花中,花蕊处粉色过于浓艳,且侵染面积较大,甚至长到了花瓣之上。” 秦默风、钟逸风和易水寒都是喜爱舞刀弄剑之人,对花草树木向来没有研究,自也不会去观察,而伊尹和伊若水长居关外,植被较少,也不曾认得,林诗音心中悲痛,更是无心留意周围景致,这时听梅剑之分析,都愣了一下,不知其所云。 秦默风道:“许是这姑苏慕容人杰地灵,种植的梅花也和别处不一样呢,梅兄弟倒也不必想太多,寻常花草植被而已,我们这些大活人还怕它不成?”说完几人笑了起来。梅剑之见几人不以为意,只得悻悻作罢,不再提起。 秦默风和钟逸风撑着船加快了速度,直近傍晚才划到对岸。几人下了木船,前方乱石苔藓延伸,几人小心翼翼踩着石头走过,来到岸上,才稍显平坦。往前望去,远处冈峦起伏,大大小小紧密相连,云雾盘旋缭绕,看不清远处。 梅剑之几人走在山丘上,蜿蜒起伏,状如游龙,不一会儿便来到山顶。秦默风四周环顾,说道:“这里的山势如丘陵,倒也不算高,只是云雾遮蔽,反而瞧不清去路。” 梅剑之来到崖边,说是山崖,也不过几十米,往下湖水环抱,绿波粼粼,一望无际,煞是好看,不禁吟道:“太湖三万六千顷,多少清风与明月。”易水寒凑近,笑道:“又吟上诗了,梅兄弟。” “我们行了这么久,现在还在慕容世家范围内吗?”伊尹突然奇道。秦默风几人皆四顾眺望,却是毫无头绪,秦默风道:“说不准,据说’姑苏慕容’落座的太湖极大,占地甚广,既有岛屿丘陵,又有起伏山峰,要走出这片地方,恐怕需得些时日。” 林诗音道:“太湖虽大,总不能这一片都是慕容世家的范围吧,咱们走了这么久,没有一个人追来,想必已经出了山庄地界。”说到此处,暗暗替爷爷不忿,轻声叹了口气。 这时天色已暗,冬日的阳光总是短暂,不稍多时,整个山丘便被夜色笼罩,一片漆黑,除了偶尔的水浪上就什么也听不见了。 秦默风道:“夜路难行,我们又不认得路,不如在此地歇息一宿,明日天亮再启程。”几人也觉妥当,当下解下包袱,将随身换洗的衣衫铺在礁石之上防潮,围坐在一起。 “是不是有点黑....”梅剑之冷不丁地说道。易水寒暗暗发笑,也不出声,抱着包袱便坐在了梅剑之身旁,借着微弱的月光看向他,白净如玉,鼻尖高耸,眼神隐隐一丝慌乱,不禁心道:“这小子锦衣玉食惯了,许是没在山林野外露宿过,此刻担心害怕倒也是人之常情。” 梅剑之却不是惧黑,只是想去周围捡些柴火来烤,这时见易水寒紧紧坐在自己身边,意图保护,有些尴尬,又有一些感动,不想拂了易水寒好意,也不再起身。 几人吃了干粮,各自躺在一边休憩,梅剑之感与男女终有别,默默地挪到了秦默风和钟逸风旁边躺下,在繁星点点的天幕下,整个周围变得安静神秘。微风吹过,崖下波浪声起伏,发出粼粼声响,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湖水气息,感到宁静舒适。 梅剑之看着天空,心无一物,渐渐有了困意,却瞧身旁突然一个紫色身影躺了下来,却不是易水寒是谁?原来易水寒担心他夜间害怕,又恐歹人暗袭,遂不顾男女之别,趁梅剑之困顿之时,默默睡在一旁。 梅剑之又怎会瞧不出易水寒心意,心道:“自从爹娘离世,这世上再无人对我这般,就算是义父也是忽冷忽热,喜怒无常,而易姑娘与我不过相识数日,对我却这般照拂。”想到此处,一股暖意从心底而生,也不再挪走,静静地睡去。 到得半夜,一阵寒风刮起,梅剑之渐感寒冷,起身坐起紧紧包裹住衣襟,防止冷风窜入。“毕竟是冬日里的寒风。”梅剑之心道,转身瞧秦默风、钟逸风和依家姐妹几人都睡得安稳,心中不解道:“他们不冷么?” 此时月光已被黑云遮住,黑黢黢伸手不见五指,梅剑之越发地感到寒冷,不由得上下牙打架,两只手摩挲着哈着气。旁边易水寒低声道:“鹤老翁不是授你了武当入门心法么,运气抵御便是。” 梅剑之这才想起那《太乙内丹功心法》,回忆着要诀打坐运功,不过多时,丹田内隐隐发热,遍袭全身,体内寒意逐渐散去,舒适极了。 第24章 藏龙寨 易水寒看他无碍,这才又躺下,轻声说道:“这内功心法虽不是武林中极上乘内功,但武当派注重内功修为根基扎实,梅兄弟你且日日练上一个时辰,假以时日,虽不能挑战江湖高手,对付一般打手也是丝毫没有问题的。” 梅剑之听了易水寒的话,心中感激不已。夜色渐深,寒风也慢慢减弱,梅剑之在内功的滋养下,渐渐进入了梦乡,恍惚地做了一个梦,梦中自己站在一座高山之巅,四周云雾缭绕,仿佛仙境一般,感到自己的身体轻盈如燕,仿佛可以随风飘起。 第二天清晨,阳光透过云层洒在山丘之上,梅剑之等人被温暖的阳光唤醒。几人起身收拾好行囊,沿着山丘往前走去,一路上走得并不快,一边欣赏着周围的景色,一边聊着天。梅剑之不时地向易水寒请教内功修炼的要领,易水寒一一耐心解答。 走了一段路后,来到了一片密林。密林里树木高大茂密,阳光透过树叶洒在地面上,形成斑驳的光影。几人小心翼翼地穿行在树林之中。 正在这时,一股淡淡的香气飘来,只见前方树林中缓缓走出一个身着青色纱衣的女子,约莫十六七岁年纪,眉目如画,肤白胜雪,正缓步向他们走来。那女子见他们一行人,也不惊讶,含羞一笑,开口说道:“小女子丁香,家父是藏龙寨寨主,听闻诸位经过此地,特来迎接,不知可愿前往寒舍小住?” 秦默风等人闻言皆是一惊,对视一眼,心中都有同样的疑问:这里是藏龙寨?此女子又是何人?莫非我们从慕容山庄出来,就已经被人盯上了? 秦默风沉吟片刻,抱拳道:“在下秦默风,这位是师弟钟逸风,我们是衡山派弟子,这两位女侠是伊家姐妹伊尹和伊若水,这位是易水寒姑娘,而这位公子叫梅剑之,不知丁香姑娘如何得知我等在此?藏龙寨又是什么地方?” 丁香浅笑道:“诸位不必多虑,你们一行人浩浩荡荡从慕容山庄别院出来,早已惊动了家父,家父担心你们在这片林子里迷失道路,这才命我前来迎接。\" 易水寒皱了皱眉,心想:“怪哉,这里看起来一片荒芜,深林深处竟还有寨子,这藏龙寨跟慕容山庄又有什么关系?”但她素来行事果决,从不拖泥带水,于是直言道:“丁香姑娘,我们此行是为调查林同念前辈和一位无名女子的死因,同时找到真正的慕容山庄所在,不知令尊可知道一些内情?” 丁香的脸色微微一变,旋即恢复如常,说道:“家父隐居多年,不问世事,想必是不大清楚了。不过他老人家见多识广,兴许能给诸位一些指点。\"说着往树林深处一指,“此处离藏龙寨还有四十里山路,我们边走边谈如何?” 梅剑之忽然插话道:“丁香姑娘,在下有一事相问,这几日可曾见过一清瘦嶙峋,年过四十的道士途径此处?”打听的正是鹤老翁。自那日鹤老翁斩断林同念右臂之后,就再也没有出现过,想来也是离开了山庄别院,遂有此一问。 丁香闻言,眉心一跳,勉强笑道:“鹤老翁?好生奇怪的名字,家父从不过问江湖之事,想必是不认识的。\"说着加快脚步,往林中走去。秦默风与钟逸风对视一眼,眼中都露出警惕之色,但也只得跟上。 一行人穿过树林,渐渐地地势变得崎岖难行。林诗音身子单薄,几次差点跌倒,都是钟逸风在旁搀扶。她脸色惨白,双眼通红,显然仍沉浸在丧亲之痛中。伊若水见状,走到她身边柔声安慰:“林姑娘,节哀顺变,人死不能复生,你要为林前辈好好活下去才是。\" 林诗音苦笑一声,泪水簌簌而下:“若水姐姐,你不明白,爷爷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了,他的死,让我觉得天都塌了,我真的不知该如何活下去。\" 伊若水叹了口气,拍了拍她的手:“傻妹妹,你难道忘了,你还有我们吗?我伊若水认定了你这个妹妹,此生绝不负你。况且林老前辈在天之灵,也不希望看到你这般消沉。\" 林诗音听了这番话,心里一暖,紧紧握住伊若水的手,泣不成声,钟逸风在一旁默默注视着,眼中流露出一丝心疼。 一行人又走了约莫两个时辰,终于来到一处山谷。只见谷中青山环抱,泉水潺潺,一座巍峨的寨子坐落其中,寨门上书“藏龙寨”三个大字,笔力苍劲,气势非凡。只是寨门紧闭,空无一人,透出一股森然的气息。 丁香对众人一笑,说道:“诸位稍候,我进去通报一声。\"说完便款款走向寨门。 过得片刻,丁香出来迎接,众人跟随着走进寨子,青砖黑瓦,飞檐翘角,处处透露着古朴的气息。举目望去,大殿的轮廓在阳光中逐渐清晰,古朴的建筑风格令人陶醉。走到殿内,中央一张红木雕花椅,上面端坐着一位鹤发童颜的老者,正是藏龙寨寨主。 丁香上前一步,对老者恭敬地行了个礼,说道:“爹爹,这几位便是前来慕容山庄的客人。”说罢指向林诗音道:“这位是林诗音姑娘,她的爷爷林同念前辈不幸遇害身亡。” “这两位是’寒冰双侠’伊尹和伊若水姑娘,这位是易水寒姑娘,这两位是衡山派弟子秦默风和钟逸风,还有这位,是...\"说到梅剑之,丁香微微一顿,似乎有些犹豫。 那老者目光如炬,缓缓扫过众人,在梅剑之身上多停留了一会儿,突然开口问道:\"小兄弟,你是鹤老翁的义子?\" 梅剑之一愣,连忙上前拜道:“晚辈梅剑之,正是鹤老翁的义子,不知前辈如何得知?” 老者眉头紧锁,眼中寒光一闪而过,沉思半刻,缓缓才道:“老夫这藏龙寨与慕容山庄紧密相连,你们既去过山庄别院,老夫自当听说。” 第25章 寨主韩戴生1 梅剑之闻言,连忙问道:“前辈可知我义父现在何处?晚辈与他走失多日,实不知他会躲去哪里。\" 老者摇了摇头,叹道:“那鹤老翁一身武功如此了得,想必不会有什么闪失,倒是你们此番前来姑苏慕容,所为何事?” 秦默风连忙上前,抱拳正色说道:“晚辈与钟师弟此番前来,一则是奉家师之命前来慕容山庄拜会慕容庄主,送上贺礼,二则北刀王林老前辈在慕容山庄不幸遇害,亦是为调查林老前辈死因,路过此处,不曾想叨扰了前辈。\" 老者闻言,沉吟片刻,缓缓说道:“林大侠的死,着实可疑。据老夫所知,他与慕容老庄主颇有渊源,生前行事向来端正谨慎,不会轻易树敌,此番在慕容山庄丧命,属实难料。”说罢长叹一声,甚是惋惜。 易水寒突然插话道:“前辈,我们曾在山庄别院发现一具无名女尸,此女一身青衣打扮,看样子像是慕容山庄的侍女,只是她不幸香消玉殒,死状凄惨,不知是何人所害。\" 老者点了点头,说道:“如此说来,此事与慕容山庄脱不了干系。只是慕容世家向来低调,不问世事,何以会惹上如此杀身之祸?莫非是那位新的庄主...\"说到这里,却是话音一转,“此事不宜妄下定论,还需从长计议。\" “新的庄主?”秦默风不解道:“慕容庄主不是威震武林,受众人敬仰的慕容德选前辈么?”说完和钟逸风对视一眼,神色一闪而过的慌乱。 老者察觉有异,打量着秦默风和钟逸风二人,冷冷说道:“衡山派陈煌近向来以清风出世自居,与江湖上其他势力鲜少来往,此番派你二人千里迢迢来姑苏慕容拜会,是何目的?”话锋一转,眼神凌厉地盯着秦默风、钟逸风二人。 秦默风心下一紧,默默握紧剑柄,眼角余光环顾,殿上只有那老者、丁香和一名黑衣男子,但不知这藏龙寨寨主武功修为,不敢贸然动手,于是和气道:“我们衡山山涧生有一种草药,叫做血竭,虽不是极名贵药材,却可活血化瘀、消肿止痛,病痛之体服用,家师听闻慕容老庄主近日身体抱怨,苦受病痛折磨,才命我和师弟下山前来拜见。”说着打开随身包裹,取出一方木盒,里边平平整整摆满了石碣。 那老者起身离座,取过木盒,凑到鼻间一闻,果然是药材的味道,轻叹一声道:“这药是石碣不假,但老庄主怕是用不上了。” 几人闻言皆是一惊,秦默风问道:“这话是何意?” 老者从秦默风几人身前走过,逐一观察了一遍,最终停在梅剑之面前,幽幽说道:“慕容老庄主已于半年前因病离世,如今的慕容庄主是慕容德选的大女儿慕容离。” “慕容离......阿离?!”梅剑之忽地记起那日梅林的呼唤,那白衣女子武功武功深不可测,又是芳华年纪,难道她便是慕容庄主? 老者接着说道:“自慕容大小姐接任庄主之位后,江湖上便无端生出许多风言风语,使得山庄鸡犬不宁,哎!” 伊尹、伊若水听罢,既知一路上所听果然是真的,原来慕容老庄主当真不在人世,膝下无子,偌大个基业只能传给长女,平白惹来许多眼红和非议。 伊若水道:“我与家姐一路上也略有耳闻,说什么慕容庄主长相妖媚,男人见之忘神,更有荒诞传言,据说慕容山庄内关押着一男子,此人身负绝世武功,不知是何缘由放出话,只要武林中哪位豪杰能将此人救出,便传授他毕生绝学。” 那老者重重叹了口气,恨声道:“荒谬!纯属无稽之谈!”伊若水瞧他神色焦虑,眉间紧锁,似对慕容山庄极是关切,不禁奇道:“前辈,何以谈起慕容庄主,您会如此生气?这藏龙寨与慕容山庄有什么渊源不成?” 老者踱了几步,望向殿外茫茫山峦,神色黯然道:“老夫与德选兄相识几十载,承蒙照拂,在此安家,如今德选兄先老夫而去,留下偌大基业,老夫自当替他守护。”原来这老者名叫韩戴生,年轻时拜入崂山门下做俗家弟子,练得一身好功夫。后为养家,去了当时的胶东知府门下做打手,官差办案虽不如武林争斗那般血雨腥风,也是提着脑袋刀尖舔血,挣的银子都是拿命换取。 一日韩戴生奉命捉拿绿林贼子,在丛林蹲守半日,终于等来了那群贼人,二话不说拔刀迎上,直接朝其中一人砍去,那人猝防不及,被一刀砍中脖颈,登时毙命。其余同行三人哪里忍得了,拔出随身家伙一哄而上,朝着韩戴生要害劈去,韩戴生斜闪许寸,大声喝道:“你四人在密州板桥镇盗取良家财物,还奸杀了家中妇女,知府大人命吾等拿你们归案,还不速速投降!” 那三人面面相觑,忽地大笑起来,一人说道:“就凭你们几个,也想抓老子?大哥,三哥,他杀死了二哥,咱们先将他抓住!”说罢纵身跃起,长刀急挥,朝韩戴生头颅砍去,另二人互瞧一眼,也拔刀相向,三柄长刀齐齐攻上,韩戴生不敢托大,抽出腰间佩剑隔开头顶长刀,斜身半蹲躲开,左掌猛击,抓住其中一人握刀手臂,狠狠一掌,那人手腕吃痛,长刀掉落,“哎呦”一声退后两步。 老末四弟扶住那人,说道:“大哥,你没事吧!”那人捂着手腕,急道:“四弟,杀了他,给我杀了他!哎呦,疼疼疼!” 那唤作四弟的立时领命,挡在其余二人身前,说道:“我兄弟几个仁义心善,不想以多欺少,这样吧,你与我单打独斗,你若胜了,我们兄弟便乖乖伏案!” 韩戴生瞧他面黄肌瘦,一副弱不禁风的模样,“哼”了一声道:“就凭你?好,我便与你单挑!” 第26章 寨主韩戴生2 那人在这几个兄弟里排行老四,位份虽低,武功却是最高的,只见他吐了口唾沫往刀上一抿,身形忽地一闪,人已欺身到韩戴生面前,一刀砍去,韩戴生侧身避过,长剑一挑,直取对方脖颈,那老四身形诡异,忽地矮身,从韩戴生肋下穿过,反手一刀,韩戴生大惊,没想到这看似不经风之人,身法竟如此诡异,当下长剑回防,那老四却已跳出圈外,笑嘻嘻地看着韩戴生,一副挑衅的模样。 韩戴生暗道不好,今日怕是遇上高手了,当下凝神戒备,紧盯对方一举一动,那老四也不着急,绕着韩戴生缓缓踱步,忽地身形一闪,又攻了上来,韩戴生这次早有准备,长剑一挥,将对方逼退,两人斗了数十回合,韩戴生渐渐摸清对方路数,暗道:“原来这伙人也不是什么高手,这身法虽诡异,却漏洞百出,只要抓住一次机会,便可将他制服。” 想到此处,韩戴生心中一定,长剑舞的更加密集,那老四渐渐抵挡不住,开始左支右绌,韩戴生瞅准机会,长剑一送,直取对方咽喉,那老四大惊,没料到对方竟如此厉害,当下矮身躲过,却不料韩戴生这一剑乃是虚招,紧跟着一脚踢出,正中对方小腹,那老四“哎呦”一声,被踢飞数丈,重重摔在地上,翻滚数圈才停住。 韩戴生收回长剑,插入剑鞘,,厉声道:“你输了,这就与我回去衙门吧!”说完上前就要押那老四,还未按住肩头,却瞧他突然窜起半空,一把白色粉末从手心撒出,不偏不倚,正落到韩戴生眼睛里、鼻腔里,火辣辣地疼痛蔓延开来,再也睁不开眼。 “哈哈哈哈!今日便是你死期!”那老四嘲讽道。韩戴生捂着脸,看不清物事,怒道:“你...你竟暗算我!”忽地口里一甜,吐出鲜血。 其余二人见状大喜,没想到老四竟反败为胜,,当下也不废话,双双挥刀攻上,就要取他性命。韩戴生强忍痛楚,闻声躲闪,没躲开两下,终究被乱刀砍伤双臂,竟是剑也握不住了,韩戴生被那三人按在地上,心下哀嚎道:“看来今日便要交代在此地了,不!家中尚有患病的母亲等我买药回去,我不能死!”想到此节,拼尽全力拔剑刺向那体型圆润的老大。 那老大虽然是个带头的,倒也真是个草包,只顾着威风八面,未曾料到韩戴生绝地反击,被利剑生生刺入胸膛,“啊,啊”两声,便气绝身亡。 那老二和老四见老大被刺死,又惊又气,抱着老大一片哭丧,那老四气急败坏地狠狠踢了韩戴生一脚,震得五脏六腑翻滚,摔出老远。一边同韩戴生一起来的衙役见此场景,吓得四散逃走。 那老四红着眼咬牙切齿道:“你杀我大哥,杀我二哥,今日就要你偿命!”说着长刀一挥,就要砍向韩戴生头颅。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刀尖砍上之际,只听得“砰砰”两声,长刀被震,跌落一旁。不远处一人翩然而至,月牙白锦袍,容颜如画,眸光温柔,说不出的雍容雅致又沉稳大气。此人约莫三十出头年纪,腰间系着玉带,侧身处挂了把玉笛。 韩戴生看不清来人模样,却能感到是他出手相救,感激道:“多谢侠士相救。” 那华服男子朗声道:“路遇不平,拔刀相助,乃是我武林中人应该做的,兄台不必客气。” 那老四看他打扮,似是来头不小,颤声问道:“你是谁?干么多管闲事?老子...老子在杀人,识相的就躲远点,别让污血溅了你这身华丽衣服!”说话间握起刀就要砍向他,韩戴生眼睛看不见,耳朵却是听得刀声呼呼,忙提醒道:“小心!” 那华服男子略微摇头,也不躲闪,轻飘飘一掌震开刀身,只听“嗡嗡”声一阵,长刀被弹出,在半空转了个圈,那华服男子又一掌逼出,长刀倏地调转方向,朝着老二、老四疾劈过去,那老四想要接住长刀,却被一股强大内劲弹开,刀身顺着袖头击过,登时划开一道口子,那老四大叫一声,半跪在地上,一条臂子已然使不上劲,竟是被挑断了手筋。 “武功不错,人却败坏,今日挑断你拿刀的手臂,谅你二人以后也无法作恶,还不快滚?”那华服男子沉声喝道。 那老二和老四哪里还敢造次,连连磕头道谢,屁滚尿流的跑了。 韩戴生虽浑身是伤,还不忘记要将这二人捉拿归案,忙喝道:“别跑!”两手在地上四处摸寻掉落的佩剑,试图继续追寻。那华服男子走上前,将一旁佩剑递给他,劝道:“你奉命捉拿他们四人,如今死了俩,就算将另二人抓回去,也逃不了一顿板子,何苦来哉?” 韩戴生急道:“可我家中母亲还等着银子来抓药,这一单未能完成,我....我去哪里筹钱...”说着悲从中来。 那华服男子扶起韩戴生,说道:“你眼上之伤急需清洗处理,若不及时,恐会失明,我先扶你到附近镇上医治,至于家中老母亲,你且告知我药方,我派人送去汤药服侍,兄台大可宽心。” 韩戴生心知自己已然身负重伤,逞强离开也只会耽误母亲治病,只得应了。 二人来到镇上,找了个郎中为韩戴生清理了双眼,又涂上药膏,一番折腾已到夜间,那华服男子倒也说话算话,真真买了草药派人去隔壁镇上照料家中母亲。 韩戴生感激,就要跪下道谢,那华服男子将他托住,说道:“举手之劳罢了,兄台不必如此,先在此好生养伤便是。” 如此过了几日,韩戴生眼睛慢慢好转,渐渐能看到物事,便要起身回家,看到那华服男子,说道:“大侠救命之恩无以为报,我韩戴生身无长物,只有这一身粗浅功夫,大侠若不嫌弃,姓韩的愿此生守卫身盼!上刀山,下火海,在所不辞!” 第27章 寨主韩戴生3 那华服男子略微迟疑,见他神色诚恳,说道:“你若真心要跟着我,就回去将家中母亲一并接来吧,我们再行上路。” 韩戴生叹他如此心善,眼中含泪,说道:“从今以后您便是我主人,任凭差遣!”那华服男子哈哈笑道:“什么主人不主人的,我瞧你不过二十年纪,你若不嫌弃,便唤我大哥吧。”韩戴生“扑通”一声跪下,喊了声:“大哥!”又问道:“小弟还不知大哥名讳....” 那华服男子道:“我叫做慕容德选,你叫我德选大哥好了。”韩戴生一听名字,瞬时惊呆道:“慕容...可是姑苏慕容?”慕容德选点点头,道:“正是。” 原来这姑苏慕容山庄在当时已经威震武林,与少林、武当齐名,慕容德选年纪轻轻便习得一身高强武学,几乎战无敌手,成家后更是将慕容山庄打理得红红火火,江湖中人皆知向往,韩戴生只道报恩投桃,没想到眼前这救命恩人竟就是叱咤江湖的慕容山庄庄主,惊得不知所措。 慕容德选看出韩戴生的局促,微笑道:“韩兄弟不必惊慌,我虽身在江湖,却最看重情义二字,你母亲病重,你身为人子,不离不弃,这份孝心令人敬佩。我慕容德选敬佩的是你的人品,而非你的武功或者其他什么。你愿意跟随我,我自然欢迎,你随我回慕容山庄,日后行走江湖,互相帮助,这才是兄弟之情。” 韩戴生听他这样说,心中感动,眼含热泪,又跪下道:“德选大哥,我韩戴生今生今世,愿为大哥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慕容德选扶起他,笑道:“好,好兄弟,我们这就回家去接你母亲,然后一同回去!” 二人回到韩戴生家中,韩母见儿子归来,且身边还站着一个气宇轩昂的中年男子,心中疑惑,韩戴生便将事情经过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母亲。韩母感激涕零,忙要下跪谢恩,慕容德选急忙扶起她,说道:“老人家,您不必如此,韩兄弟是我兄弟,他的母亲就是我的母亲,您以后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 韩母感动得说不出话来,只是连连点头。慕容德选又拿出一些银两,交给韩戴生,让他给母亲买药,又嘱咐道:“可看家中还有何重要物品,收拾一下便上路吧。” 从此韩戴生跟随慕容德选来到姑苏慕容,慕容德选为人朗力大方,在太湖之上的山庄附近,为韩戴生修建了一座寨子,又因地势蜿蜒似长龙,便取名做藏龙寨,韩戴生便成了藏龙寨寨主,安家立业,守护慕容山庄。 梅剑之和伊尹几人听罢,皆感叹慕容老庄主为人和善好施,怪不得能在江湖上屹立,武林中人趋之若鹜。 易水寒道:“曾听说慕容山庄数年前人缘兴旺,慕容老庄主也时常外出行走江湖,可是后来不知为何,慕容老庄主再不踏足江湖,慕容山庄与外界联系越来越少,逐渐隐于江湖,是出了什么变故么?” “哎!”韩戴生叹了口气,黯然道:“德选兄待人真情实意,待其夫人更是体贴入微,哪知夫人生了二小姐后,气血亏损,精力耗尽,早早便去世了。德选兄懊恼自己贪图盛名,与家中夫人聚少离多,又恨自己救不了发妻,眼睁睁看着佳人香消玉损,心痛至极,再无心恣意江湖,庄中事务也不愿打理,渐渐便与江湖武林断了联系。” “想必,慕容老庄主是极爱他妻子的。”梅剑之悠悠地道,一瞬间有些失神,“若那阿离当真是慕容庄主,岂非早早便没了娘亲?”梅剑之心中暗道。 韩戴生说罢,跨步回到殿上坐榻,忽地左手在扶手边一拧,只听“砰砰砰砰”四声巨响,四片铁栏从房顶落下,包住秦默风和梅剑之几人,那四片铁栏如有吸附能力一般,瞬间粘黏到一起,形成一个密不透风的牢笼。 几人没料到前一刻还好好的说着话,后一刻便被困入铁笼,秦默风大声道:“前辈,这是何意?” “何意?”韩戴生冷冷地俯视几人,眼神中透着寒光,缓缓走下台阶,看着秦默风道:“你们一行人,擅闯慕容山庄究竟是何用意,想必心里也是很清楚的吧。” 秦默风眉头紧锁,这才恍然大悟,韩戴生方才的谦和恭敬并非真心款待,而是趁大伙不设防时一网打尽之举。 秦默风定了定心神,冷冷地看着韩戴生,反问道:“韩寨主,我们一行人乃是江湖侠义之士,只因听闻慕容山庄有难,特来相助,何曾有半分恶意?” 韩戴生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但随即被更深的寒意所取代。他冷笑道:“相助?好一个相助,衡山派武学是拿不出手了么,竟要到我姑苏慕容来偷习旁人的功夫!”话一出口,梅剑之,易水寒、林诗音和依家姐妹均是一惊,齐齐望向秦默风师兄弟。 原来那衡山派掌门陈煌近听闻江湖传言,对被关在慕容山庄的男子生了极大兴趣,想要学到他一身武功,好光大门楣,这才派了座下最得力的徒弟秦默风和钟逸风前往姑苏慕容,表面上是拜会送礼,实则为探寻那男子被关之处,待找准方位,便亲自下山解救,唯一没料到的是爱女陈宛风以为两位师哥下山游玩,竟偷偷跟了去。 秦默风哪里肯认,“哼”了声道:“我们衡山派剑法卓绝,自成一脉,家师武学造诣更是在武林中能排上前几,何必来偷慕容山庄的功夫!” 韩戴生淡淡一笑,说道:“老夫佩服你的嘴硬,也好,那就看看是你的嘴硬,还是老夫这钢筋铁笼硬,铁翼,你在此看着他们,不许送一餐一饭。”旁边那黑衣男子得了令,搬了张椅子坐在铁笼跟前。 梅剑之等人心中一凛,“糟了,这次可能真的误会了,韩寨主以为我们和秦兄弟、钟兄弟是一路的,这可怎么好? 第28章 被困铁笼 “韩寨主,我们并无恶意,只是为了投奔慕容山庄而来,若是我们有做得不对的地方,还请海涵。”伊若水拱手道。 韩戴生哪里相信,“哼”了一声,拂袖离大殿而去,那丁香看看笼里的几人,也跟了出去,偌大个大殿只剩那负责看押的黑衣男子铁翼。 梅剑之拽了下铁栏,钢筋灌进,纹丝不动,垂头丧气的蹲在一旁,瞧了瞧秦黙风和钟逸风,又看了看伊尹、伊若水,暗暗思忖道:“秦兄弟二人莫非真是冲着慕容山庄那神秘男子所来?那伊家两位妹子又是为何而来?江湖武林真真是错综复杂,如今误淌了这浑水,叫我怎么说得清楚。” 伊若水围着铁笼观察了一圈,瞧那铁翼离铁笼不过许尺,坐在那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一般。心生一计,说道:“这位大哥,我肚子有些痛,能不能给碗热水?” 铁翼也不起身,也不回话,跟没听见一般,依旧坐在原地。伊若水假意捂着肚子,“哎呦”一声,狠心用牙齿咬了舌头偏处,登时吐了口鲜血。那铁翼见状微微一惊,却依旧纹丝不动。 伊若水见状,心中暗自咬牙,知道这铁翼定是受了韩戴生的严令,坚守职责。 梅剑之瞥了一眼一旁的伊若水,忽然领会伊若水这番举动,于是站起来对铁翼道:“这位大哥,我们在姑苏慕容别院暂住时,偶然路过偏院梅林,那片梅花生长旺盛,只是....”“只是什么?”铁翼突然冷冷地开口道。 梅剑之道:“我也说不出具体缘由,只是觉得那片梅林当中有所不妥,藏龙寨既是负责守卫慕容山庄,不如去亲自看一看。”铁翼皱眉道:“不过是一片梅林,姑苏慕容多得是,有何可看的。” “这片梅花生的异常,我怀疑有人对其做过手脚。”梅剑之解释道,说话间,从怀里摸出一块帕子,缓缓打开,里面是一片粉白相间的梅花。 一旁易水寒不禁哭笑不得,心道:“这梅兄弟什么时候折的梅花,竟还当成宝贝藏在怀中。” 那铁翼果然被花瓣吸引,大步踱到铁笼跟前,想要仔细拿来研究,梅剑之忽地收回帕子,往后退了几步,身旁伊若水顺势掏出一小块碎银,朝着铁翼击了出去,正中膻中穴,铁翼顿时被封了穴道,动弹不得,伊若水又一块碎银封了他哑穴,避免喊人支援。 伊若水拍拍手,擦净嘴角血渍,嗔道:“让你不给我热水。”取下长剑,隔着铁笼将他敲晕了过去,完了又对伊尹道:“阿姐,你内力深厚,何不用寒玉剑试试能不能劈开这铁牢笼。” 伊尹点点头,示意几人靠后,从腰间拔出寒玉剑,剑出鞘的瞬间,一股冷峻的气势从剑身上散发出来,几人情不自禁地屏住呼吸,只听耳边“嗡嗡”剑鸣声,剑锋闪耀,一股真气冲击,猛地挥向铁笼,却听“砰”的声巨响大殿里回荡。 几人定睛去瞧那被宝剑劈过的铁笼,竟是连一丝裂痕都没有。“阿姐寒玉剑锋利,削铁如泥,竟不能斩断这牢笼分毫,看来这铁笼极是坚固。”伊若水无奈道。 秦黙风目光闪烁,忽地说道:“我听说慕容山庄有一件宝物,名为‘冰铁’,坚不可摧,难道这铁笼便是用冰铁所制?” 几人闻言,皆感惊讶,若真是如此,那他们要想逃脱这铁笼,便更是难上加难。伊尹皱眉道:“如此说来,我们今日怕是难以脱身了。” 梅剑之看逃脱无望,又回到角落蹲了下去,对着几人说道:“如今出是出不去了,既被困之,则安之,先歇息片刻好了。” 林诗音幽怨地道:“那...那便在此等死么?” 梅剑之安慰道:“不见得,韩寨主若要致我们于死地,直接关去地牢杀死,或活活将我们饿死,何必费劲关在大殿之内。”几人听罢但觉有几分道理,不再作声,静观其变。 直不知过了多久,火烛渐渐燃尽,夕阳卸下,整个大殿笼罩在夜幕之下,漆黑一团。 秦黙风几人被关在不见天日的铁笼内,竟生出了困意,又担心困顿之时遭人暗算,只能强打精神。 易水寒瞧不清梅剑之坐在何处,轻轻唤了声:“梅兄弟,你可还好?”梅剑之回道:“我没事。”易水寒不知当说些什么,突然想起他怀里那瓣梅花,问道:“那瓣梅花当真有问题么?” 梅剑之轻轻笑了笑,说道:“这梅花是在别院时捡的,若是真有问题,我又岂敢贴身放在怀中,刚才只是想引那铁翼过来,胡乱说的罢了。” 易水寒唑道:“梅兄弟平日里看似温文尔雅,小心思也这般多,又小瞧你了。” 梅剑之在暗黑里轻轻摸了摸怀里,回忆起梅林中的阿离,那瓣帕子里的梅花,正是她与那二人拆招之时从肩上掉落下去的,梅剑之望着她走后,鬼使神差捡起了地上花瓣,便塞到了怀中,没料到今日竟能派上用场。 就在神思之时,几人忽然听得大殿顶上隐隐脚步声掠过,忙屏息凝神,各自握住了佩剑,不到片刻,那脚步声越来越近,直往大殿进来,几人瞧不清那脚步声所处何处,只能听声辨位。却听那脚步绕过铁笼,径直朝着台阶上座位去了,片刻寂静之后,关着几人的铁牢笼突然四面散开,吱吱呀呀的被铁链拉回了殿顶处。 秦黙风几人又是惊又是诧异,迅速躲开铁笼处,易水寒拉住梅剑之避在一旁,抽出长剑挡在身前。 几人没料到会被人放出,又看不清此人模样,不知是敌是友,一时间不敢妄动,秦黙风问道:“这位好汉...”那人走下台阶,低声制止道:“不要出声。”说话的是个沉稳的女子声。 第29章 韩夫人 几人听着说话声很是陌生,不像丁香那般年轻娇俏的声线,暗暗沉思道:“此人是谁?” 但听那人不再出声,转而脚步声朝着窗边走去,只听“吱呀”一声,窗户被打开,原来那人是想要翻窗而出。就在这一瞬间,大殿的火烛突然明了起来,照得整个屋子红彤彤的。只听一苍老声说道:“夫人,你这是要去哪里?” 秦默风、梅剑之几人循着声音望去,看那窗边女子长衫罗裙,发髻盘在脑后,面容姣好,如江南女子般水灵柔顺。走进大殿的老者正是韩戴生,韩戴生看着那中年女子,又问了一遍:“夫人,你这是要去哪里?” 那中年女子稍微有些心虚,头瞥向一边,却又不肯认错,生气道:“你...你竟跟踪我?”韩戴生苦笑道:“夫人,我若不跟踪你,这几人怕是已被你放走了。” 那中年女子看事情败露,也不再想着翻窗逃脱,而是走下了台阶,来到韩戴生跟前说道:“我又不识得这几人,干么放了他们?”韩戴生叹了口气,摇头道:“我本用铁笼关着他们,现下铁笼没了,你怎么解释?”那中年女子试图狡辩,说道:“我只不过是路过此地,误碰到了机关而已。” 韩戴生抿了抿嘴,想要说什么,又觉着说出来也没有什么意义,径直走到那晕倒的铁翼跟前,将他穴位解了唤起,又对着秦默风几人道:“你们几个若是乖乖的离开姑苏慕容,老夫便饶了你们。”原来韩戴生并非真心想置这几人于死地,一来若要真的杀了秦默风和钟默风二人,那衡山派陈煌近必不可善罢甘休,二来除了秦默风和钟逸风师兄弟二人之外,另几人看起来倒不像是来滋事,但又不知来慕容山庄是何目的。 那中年女子听罢,说到:“老爷,你...原来你并不是想真的要杀死他们,难道你设此局,是在等我不成?”这中年女子正是韩戴生夫人,叫做丁善柔,年过四十有余,举手投足却如二三十年纪女子一般,想来是呵护的极好。 韩戴无可奈何道:“夫人呐,你可知这些人对山庄是极为不利,你放了他们,我怎向德选兄交代?”秦默风见韩戴生和丁善柔之间起了争执,趁势抽出长剑,猛地朝着韩戴生刺去,伊尹和伊若水虽不齿于衡山派掌门陈煌近行事,但此间若不相助,凭秦黙风和钟逸风二人怕是难以抵御韩戴生,不管怎样,还是先逃出这藏龙寨再说。 二人立刻跟上,拔剑一同向韩戴生发起攻击。易水寒、钟逸风、林诗音三人也纷纷拔剑相助,一时间大殿之中剑光闪烁,气氛紧张异常。韩戴生虽已年迈,但功底深厚,对付秦默风绰绰有余,但加上伊尹几人助力相迎,稍显劣汰。 铁翼此时已恢复了体力,见几人扭打一团,也拔剑迎去,一招“苍龙出水”斜挑而上,隔开钟逸风长剑,又划了个圈刺向林诗音肩头,林诗音徒手相搏,见利刃逼近,忙后退躲避,一边下意识护住背后包袱,那铁翼又一招“穿山透石”直刺过去,忽地调转方位,挥剑刺向林诗音背后。 林诗音吃了一惊,忙俯身一闪,取下包袱抱在怀里,那长剑正正划过后背,“哧”的一声,划开一道口子,钟逸风见状,快步来到身前,长剑一摆,刺向铁翼,铁翼避开许寸,几招下来,便知眼前这二人武功平平,不足为惧,当即转了方向,又朝着伊尹、伊若水击去。 钟逸风扶住林诗音,紧张道:“没事吧?”林诗音摆摆手,说道:“我没事。”钟逸风顾不得男女之别,将林诗音扶正,去瞧后背伤口,只见衣服被划破,露出白皙的后背,一道血痕映入,渗出鲜血。“还好,伤的不是很深。”钟逸风长舒了口气,脱下外衫给她披上,挡住被划破的衣服。 另一边伊尹、伊若水两把剑交叉飞舞,剑刃上光芒闪烁,逼得韩戴生连连退后,铁翼迅速欺近,挥剑挑上,只听“砰”的声撞击,三把长剑拧在一起,伊尹抽下宝剑,轻轻一弹,盖在铁翼长剑之上,一股劲道顺着袭来,竟差点拿不稳剑。韩戴生闪身上前,御剑一挥,一束白霜似的剑气横空飞掠,挡开伊尹招式,使的正是崂山派龙华剑法剑招“开天辟地”。 这崂山派由掌门孙玄清一手创立,此人擅长药石之术,符箓法术,为人至情至性,与其他门派间非常和睦,只是幼年患有眼疾,夜不能目。后有感于道家之法,弃释修道,多年后目疾竟不治而愈,又自创龙华剑法,以庄子的“示之以虚,开之以利,后之以发,先之以至”及“见之似好妇,夺之似俱虎”为主旨,以八卦步、太极腰、形意劲、武当神相贯穿,龙飞凤舞,气势浑宏磅礴,刚柔兼济,一时间在江湖上名声大噪,众多武林中人几欲拜入门下,韩戴生便是其中之一。几年后韩戴生学成下山,彼时孙玄清已鲜少露面,常隐于崂山明霞洞内,后人极少得见真容。 伊尹、伊若水见剑势凶猛,不敢拖大,同时向后跃出,躲开剑招,翻转长剑,伺机而出,这时烛光闪动,幽黄的光芒映射在二人宝剑之上,隐隐现出剑上刻字。 “寒冰剑?你是何人?”韩戴生突然问道。伊尹看了眼剑上小字,说道:“正是,韩寨主认得这把剑?”韩戴生面色微微一变,又问道:“另一把可是玄玉剑?”伊若水狐疑地瞧了瞧伊尹,说道:“不错,这把正是玄玉剑。” 韩戴生忽然大笑两声,面色由怒转喜,说道:“二十年了,没想到竟在此得遇伊兄弟后人,你们...是伊庄稷什么人?”伊尹和伊若水均是一惊,伊若水回道:“伊庄稷正是家父,”随即指了指伊尹,道:“这是家姐,我们是同胞姐妹。” 第30章 被困崖壁 “原来是故人之女。”韩戴生道:“我不杀你二人,你二人自可离去,但这衡山派的,是绝计不能放的”。韩戴生收回长剑说道。 伊尹和伊若水面面相觑,回头瞧了一眼秦默风,不忍将他师兄弟二人独留此处,于是道:“我们既然是一起来的,那便要一起走”。说着又挥剑迎上打了起来。 梅剑之不会武功,怕凑得太近忙不上忙不说,反而还要别人来照顾,趁机躲在大殿石柱后边,见几人拆得难舍难分,又是焦急,又是无奈。突然听耳畔一人低声说道:“跟我走”。不由分说便被拽了起来,趁秦默风和韩戴生两拨人拆斗之际奔出了大殿。 梅剑之被拽着衣襟一路狂奔,脖子被勒得几乎要窒息,连咳不止,那人拽着他来到山崖边,才收了脚步,发髻高耸,环佩叮当,竟是韩戴生夫人丁善柔。 丁善柔将梅剑之丢出,险些滚入山下,还好及时抓住崖边石礁,稳住身体,不悦道:'韩夫人干么抓我来此?” “你这年轻人,连三脚猫功夫都没学上一点,就敢闯姑苏慕容,当真不嫌命大!”丁善柔没好气道。 梅剑之心中委屈,小声嘀咕道:“又不是我自己愿意来的。”那丁善柔靠近,秀眉一扬,问道:“你叽里咕噜说什么呢?”梅剑之瞧她相貌温和,声音轻柔动听,嘴里说出来的话却粗鄙不堪,不由得一阵嫌弃,不予理睬。 丁善柔见他不吭声,来了气性,一手抓住他脉门,厉声道:“我问你,鹤老翁在哪儿?”“鹤老翁?”梅剑之狐疑道:“你找义父作甚?” “小子,不该问的别问,只管答便是。”丁善柔使了力道,用力按住他。梅剑之吃痛,却也不愿平白地受此胁迫,忍住不语。丁善柔见他不肯说话,又使了三分力道,再重一些,便要捏碎他手腕,梅剑之疼得直冒细汗,几欲晕厥,依旧闭口不言。 丁善柔见他硬的不吃,只得松开手,眼珠一转,又柔声柔气道:“这样吧,你告诉我他在哪儿,我便保你平安,送你出姑苏慕容。” 梅剑之不解这韩夫人为何执意与义父动向,莫非又是昔日结下的梁子,若真是如此,那说不说,都是死路一条,但见她神色恳切,又不似仇人模样,更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只得如实答道:“我与义父在山庄别院时便走散了,他去了哪儿,我也不知道。” “你骗我!”丁善柔听罢突然喝道:“不说是吧,好好好,我看你能撑多久!”抽出随身短刀便要向梅剑之胸膛刺去,梅剑之大吃一惊,连连退后,身后便是悬崖峭壁,崖底湖水飞溅,发出巨响。 梅剑之叫苦不迭,心想今日便要死在此处,死在这疯女人手上,多少也太不值,但又没有反抗之力,只好硬气道:“你要杀就杀吧!”说着闭上了眼睛。 那丁善柔哈哈笑道:“倒是有点骨气!”说完扬起短刀斩下,只听“哧”的一声,梅剑之以为自己要死了,却迟迟不见痛楚,睁眼一瞧,原来那短刀被插入崖壁之上,梅剑之舒了口气,还没等说话,双手便被丁善柔紧紧捆了起来,绑了个死结,一脚将他踹出石礁,整个人飞了出去,身下便是乱石礁,水波时浅时深,摔下去不死也残。 梅剑之按呼“完了完了”,突然瞧见那柄插在石礁上的短刀,急中生智,脑中闪过平日里所习内功,运气到全身,猛地牢牢抓住短刀刀柄,在崖上晃了晃,渐渐稳住。梅剑之稳住心神,不敢乱动,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滴下,抬头去瞧,那丁善柔已不见了踪影。 这时天已大亮,湖面微风一阵一阵吹过,偶有飞鸟驻足,梅剑之在崖壁上挂了半晌,大气也不敢喘,生怕那短刀受不住力道脱出,倒时就真的毫无办法了。 梅剑之想尽办法,都没有万全之策跃上崖顶,亦或平安落地,心中苦道:“若是有秦兄弟、易姑娘那般内力轻功,还能借着短刀之力上去,唉,也不知他们怎么样了,可有危险…”转念又想:“是啊,我不能在此束以待毙,这短刀终究支撑不了多久,我的体力也支撑不了多久,得想办法获救,”于是大声喊道;\"救命,救命啊!\" 一盏茶时间后,梅剑之渐渐喊不动了,周围荒凉得只有鸟叫声,又累又困又口干,意识逐渐涣散,两条手腕被捆得血液不循,手肿的酱紫,全身力气渐渐用尽,再也抓不住刀柄,就要撒手跌下山崖。 就在这九死一生之际,梅剑之忽感腰上一软,一道极强的内息将他托起,聚起精神一看,竟是被那梅林中所见的少女阿离托住,只瞧她飞身一跃,双足轻点,跃上了悬崖。那少女放下梅剑之,冷声道:“又是你,你怎会挂在这峭壁之上?” 梅剑之趴在地上,万万没想到自己会被翻来覆去惦记多时的女子所救,但瞧她穿了件绿色褂子,白色内衬,衬得皮肤极是细白,脑后随意地梳了个髻子,发髻上插了支白玉雕琢的梅花簪子,煞是精巧。梅剑之看得呆了,眼前女子身姿如一幅优雅画卷,神态安然,像是从画中走出的仙子,淡然的墨色,清新又脱俗。 这女子正是慕容山庄庄主慕容离,见梅剑之怔怔地看着自己,心中不快,又提高声音问道:“看我干么?问你话呢!” 梅剑之这才回过神,尴尬道:“我...此事说来话长,姑娘能否先去藏龙寨里搭救我的朋友,我怕他们....”话未说完,慕容离冷冷地打断道:“擅闯慕容山庄之人,我凭什么要救,死便死了,与我何干。”说罢,撇下梅剑之就要离开。 梅剑之见她要走,忙起身跟上,却瞧慕容离越走越快,梅剑之穷尽全力也追不上她的脚步,只能眼睁睁看着她渐行渐远,又消失在密林里。 第31章 再遇义父 蜿蜒的林间小道上,周围树木像一个个黑影矗立,静谧幽深,树木郁郁葱葱,绿得发亮,阳光透不进去,也照不出来,只有稀疏的点点阳光。 梅剑之悻悻地停下,好不容易再见慕容离,没说上几句话又消失不见,心中极是不快,忿忿地踢了地上石块一脚,那石块埋在地底纹丝不动,只听“哎呦”一声,梅剑之足尖吃痛,一条腿颠着坐在旁边地上,脱了鞋袜查看,心道:“好啊,连路上石子也欺负我。” 梅剑之揉了揉红肿的大拇脚趾,又穿上鞋袜,眼前小道甚是陌生,盘旋蜿蜒,不知穿到何处。“糟了,那丁香姑娘引路之时,未留意观察,偌大个深林,定有野兽出没,还是不要妄动的好。”梅剑之衡量道。 思忖半晌,梅剑之决定沿着原路返回,想起先前追赶慕容离一同走过的路,虽然曲折,但总有些印象,便沿着记忆中小道慢慢走去,心道:“此处树林稀薄,该是快到那山顶处了。” 又行了一盏茶时间,依旧不见之前山顶,四周树木反而愈发密集,阳光透过树叶,斑斑驳驳地洒在地面,显得幽深,梅剑之有些害怕,但又不敢大声呼喊,只得加快脚步,想尽快离开这幽深之地。 正当走得口渴难耐之时,一片竹林映入眼帘,梅剑之忆起之前丁香带路时隐隐也穿过一片竹林,心中大喜,急忙奔入林中。 走到竹林深处,梅剑之已是疲累不堪,找了块干净的石头坐下,从怀中掏出水壶,大口大口地喝起水来,只觉这水清甜可口,比任何时候都要好喝,一口气喝了半壶,这才觉得缓过劲来。 喝完水,又觉得腹中饥饿,这才想起自己从昨晚到现在,粒米未进,又走了这么久,早已是饥肠辘辘,便从怀中摸出在山庄别院带上的干粮,狼吞虎咽地吃起来。 正吃得香甜,忽然背后被人用什么东西一指,梅剑之吓了一跳,以为是那韩夫人又追了回来,急忙转过身去,却见鹤老翁蹲在身后,笑嘻嘻地看着自己,手中拿着一支木棍捣着自己。 梅剑之见到鹤老翁,心中又惊又喜,忙站起身道:“义父,你...你怎会在此?” 但瞧鹤老翁一身粗布短衣,脚上登了双长靴,原本邋遢的长胡子竟刮得干干净净,显露出脸庞轮廓,倒是精神了不少。梅剑之奇道:“爹爹,你的胡子....” 鹤老翁“腾”地跳起,扔下木棍,气鼓鼓道:“哼!老子留了十几年的银须,被一个女娃娃给绞了去,气煞我也!” 梅剑之瞧他模样滑稽,时不时用手去摸空空如也的下巴,不禁想笑,忍住道:“爹爹,什么女娃娃还有这等本事,能将您制住?” 鹤老翁怒目圆瞪,叉着腰说道:“呸!不过是用了计谋暗算老子,单打独斗,她岂会是老子的对手?” 梅剑之来了兴致,更加好奇,又问道:\"剑之日日担心爹爹您的安危,遍寻无果,爹爹您跑去哪儿了?又是怎么遇见戏弄您的女娃娃的?\" 鹤老翁手负在背后,重重“哼”了一声,看他包袱里放着清水、薄饼,于是坐下来夺过梅剑之包袱,拿起水壶“咕嘟咕嘟”喝了个干净,又吃了个饼子,这才懒懒地说道:“那日与你离开后,我便前去寻慕容庄主,在那院子里绕了半日,始终无所踪迹,就顺着河流一路向前,路过一片梅花林子,这姑苏慕容的人当真吃饱闲的,有功夫栽种那些奇奇怪怪的花草植被,没工夫见一见老子,乖孩子你说,是不是很没道理?” “是啊,很没道理....”梅剑之不敢开罪鹤老翁,顺着回了一句。 鹤老翁点点头,极是欣慰,接着说道:“绕过那片林子,我便从湖里游到了对岸,别说这湖还挺深,属实费了番功夫,若不是我水性好,怕是要淹死在湖里喽!” “义父说的梅花林还有湖水,想来就是我们先前走出来的那条,这么一碧无际的太湖,义父竟能凭着两条臂子游过去,当真厉害。”梅剑之暗暗想道。 鹤老翁继续说道:“哼,就是因为在水里太久,内力消耗太多,才着了那女娃娃的道!你爹爹我费劲巴拉的爬上岸,想好好在湖边歇上一歇,再行赶路,哪知刚一躺下,远远瞧见左边礁石上坐着俩人,一动不动,好奇心一下子就提起来了。” “那石礁上坐着何人?”梅剑之问道。“何人?便是那心狠手辣的女娃娃和她的帮凶咯!”鹤老翁咬牙切齿地骂道:“老子走过去想看看是何方人物,哪知是两个乳臭未干的女娃儿,一个定定的举着长杆在那钓鱼,另一个守在一旁,老子就问她二人:'喂,你们是谁?'那举着鱼竿的女娃娃头也不回,竟不搭理老子,这能忍得了?” “老子上前就拿住她肩背,让她不知好歹,哪知这女娃儿身法极快,一瞬间就躲开掌心,提着鱼竿跃出礁石,另外那个女娃儿也飞身下去,站在那女娃娃身旁,老子瞧她二人身法是个练家子,便又问她们是何人,那拿鱼竿的女娃儿真是莫名其妙,明明是老子先问的她,她却反问老子是谁?乖孩子,爹爹我很难认么?” 梅剑之听了半晌,这才理清头绪,原来那鹤老翁游到岸上之后偶遇得两名钓鱼女子,便心生歹意意图拿住,哪知那拿鱼竿的女子武功奇高,三下两下就制住了鹤老翁,鹤老翁欺行霸市许久,没料到竟在两个年纪轻轻的女娃娃跟前吃了瘪,气急败坏,污言秽语的就去骂那二人。 那拿鱼竿的女子听了一顿骂,也来了气,伸手点了鹤老翁哑穴,轻描淡写道:“这般爱骂人,今日就割了你舌头,看还怎么骂。”说完旁边那少女就掏出匕首,要去割他舌头,鹤老翁见她二人要来真的,拼命用双臂遮住脸,那少女左一下,右一下,找不到进入点,无奈起身。那拿着鱼竿的女子上前又点了鹤老翁几条穴道,登时动弹不得。 第32章 竹林灯烛 那拿鱼竿的女子接过身边少女匕首,就要亲自下手,鹤老翁嘴巴紧紧闭住,大气也不敢喘一个,嘴巴四周长长的胡须胡乱散开,那女子“啧”了一声,说道:“胡子碍事,先刮净了再割舌头。” 一旁少女又得了令,取过匕首仔仔细细的将鹤老翁面上胡须刮了个干净,连眉毛上的长须也没放过,一并刮了。那拿鱼竿的女子“噗嗤”笑道:“你说这老头儿心里此时是不是气炸了?”说完定定神,又恢复了冷脸道:“罢了,舌头暂且留着吧,将他丢进湖里喂鱼好了。”说着取下鱼竿上系着的细绳将鹤老翁双手双脚捆住,掌风一送,鹤老翁便翻滚着跌进湖里。 “啊,爹您四肢被缚,怎么游出来的?”梅剑之听到此处,不由得又惊又异。鹤老翁道:“我被扔下湖里,灌了一肚子湖水,还好及时调整心脉,闭气宁息,用尽最后一道内力挣开了细绳,这才游了上来,我也不敢再回去那边岸上,便朝着相反的方向,不想就来到此地,还找到了你!” 梅剑之听他轻飘飘几句带过,边说完了所遭遇的生死劫难,心中佩服,夸道:“爹您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鹤老翁听了梅剑之夸赞,怒气逐渐散退,瞧他衣衫破损,污渍斑斑,脱下自己衣服扔给梅剑之道:“这套衣服是我从那护院屋里取来的,你换上它吧。” 梅剑之一愣,接过衣服道:“这...爹您穿什么?”鹤老翁脱得只剩下内里衣裤,却丝毫不以为意道:“管那么多作甚,婆婆妈妈的!” 梅剑之只得脱下长衫,换上了鹤老翁的衣服,收拾干净后,鹤老翁道:“这地方鸟不拉屎,也不知道哪有居所,乖孩儿,你自己小心行路,爹爹还有要事要办。”梅剑之还未问“去哪”俩字,人已经使出轻功跃出老远,朝着竹林里边去了。 梅剑之无奈,包袱里已然没什么吃的喝的,若是再走不出去,不饿死也要渴死,当即将换下的长衫塞进包袱,往前继续赶路。 这般顺着竹林小道走了不知多久,到得傍晚,林子里渐渐暗了下来,此时的竹林格外宁静,只有微风吹过树梢的声音,梅剑之疲惫不堪,步子越发沉重,想要停下来休息,又恐夜间野兽觅食,再把自己觅了去,只能强打精神,明明跟着丁香走的时候没觉得很久,此刻一个人只觉这路仿佛没有尽头。又翻来覆去的思索鹤老翁所见所遇那两名女子,心下忽地一惊:“义父说的那武功极高的女子,难道是慕容庄主?”又细想一番,顿时明白了:慕容山庄原本就在山庄别院的左面,而我等却因迷雾看不清方位,划着船来到了右首方向的藏龙寨,需当找到秦兄弟和易姑娘几人,再趋船直线划到对岸,便是真正的慕容山庄了! 想到此处,梅剑之倍感振奋,打起精神继续行路,这时天已大黑,幽暗的月光穿过林间,梅剑之借着微弱的光线沿着小路往前行进。月光洒在竹叶上,如同一层轻纱,给竹林增添了一份神秘美感。 突然间,竹林深处两道黄光隐隐浮现,梅剑之骇然,紧张道:“糟了,难道真有野兽出没?”提了气加快步子就要跑,却瞧那两道光芒也跟着飘动,越来越近,梅剑之心跳加快,凝视着那两道黄光后边,突然一女子清脆音道:“是谁在前边?” 一女子提着灯笼从竹林里盈盈走出,身后跟着个黄衫少女,手里也提了盏灯笼,修眉端鼻,梨涡忽现,却不是慕容清是谁?另一女子正是义如。 义如举起灯笼往梅剑之脸庞一绕,诧异道:“是你,你怎在此处?”梅剑之见是义如,松了口气,说道:“原来是慕容小姐和义如姐姐,在下还以为....”“以为遇到鬼了么?”义如看了看慕容清,“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梅剑之略显尴尬,又不愿如实道出一行几人特意离开别院,在藏龙寨被关,又迷路之事,捡些无关紧要的回道:“在下被人掳至此处,夜黑风高,不曾想迷失了方向。” 慕容清面色冷淡,毫无表情道:“这里地势险峻,道路蜿蜒曲折,若无人指引,根本走不出去。”梅剑之见她不再追问,忙道:“慕容小姐说得是,不知小姐能否行个方便,指引在下离开此地?” 慕容清微微点头,道:“既是误入此地,你便随我们一起吧。” 梅剑之闻言大喜,连声道谢。慕容清转身在前引路,义如提着灯笼跟在后边,梅剑之亦步亦趋,三人一前一后,沿着竹林小道徐徐而行。 夜色朦胧,月光如水,竹林在灯光的映照下,显得更加幽深神秘。行走间,梅剑之忍不住偷偷打量了一下慕容清,只见她身着一袭黄色衣裳,清新淡雅,眉宇间与慕容离颇有相似,也是个极美的妙龄少女。 三人行了一段路,地势逐渐开阔,不远处泉水环绕,火把将整个山谷照的通红,已然到了藏龙寨。梅剑之不知殿内秦默风几人情形,就要冲进去,义如拦住他道:“等等,里边好像有打斗声。”慕容清瞧了眼梅剑之,已然明白了七八分,拿住梅剑之快步进了大殿。 只见秦默风、伊尹和伊若水三人挥剑齐齐刺向韩戴生,韩戴生已经疲态,出招慢了下来,连连躲闪后退,另一边易水寒、林诗音和钟逸风同铁翼、丁香拆得难舍难分。 慕容清站在大殿门口,静静瞧着,也不帮忙,梅剑之忍不住说道:“慕容小姐,你不去劝住他们么?” 只见秦默风剑势矫健,一招“有凤来仪”斜挥直入,击向韩戴生左肩,韩戴生右手持剑,刚挡开伊家姐妹两剑同袭,左肩便空了档子,那长剑就要刺来,韩戴生忽地肩膀一沉,褪下左首衣衫,长长的袖子翻卷,一招“乌龙搅水”缠住秦默风剑身,使得正是龙华剑法。 秦默风险些丢了长剑,运气握住剑柄,猛地用力一挑,将佩剑抽了回来,心道:“崂山龙华剑果然厉害,刚柔并济,这韩寨主能以软袖做剑,内力却是深厚。” 第33章 慕容山庄 想罢,定了定神,运起内力又是一剑相击,剑身微微一斜,“哧”的一声,挑断了韩戴生左边长袖。韩戴生没了借力,使出轻功跃开,试图调整后再行进攻。 伊尹和伊若水见势,既知韩戴生已招架无力,打定主意迎头猛上,双剑纵横交错,一左一右分别袭来,韩戴生不想她二人年纪轻轻,剑法倒是极好,此间竟无破解之法,只得眼睁睁看着双剑齐入,那边正打着的丁香见状,急得大喊:“爹,小心!”说着就要迎上去挡,易水寒挥剑轻轻一挡,横在丁香胸前,再往前几寸,就要刺入胸膛。 韩戴生自顾不暇,眼瞧着丁香被利剑相抵,登时乱了心神,但那双剑已将左右两边围住,自己如瓮中之鳖,再无还手之力,秦默风趁势举剑,朝着韩戴生心口就要刺过去。伊尹和伊若水暗暗一凛,本意是制住韩戴生,让其不再缠斗,招招也没用到全力,哪知秦默风这一剑却是想要那韩戴生的老命。 就在电光火石之际,突然“砰”的一声,秦默风佩剑被弹了回去,落下一枚银镖,正是慕容清所发。慕容清从门口迎了进来,紧张道:“韩伯伯,你可还好?” 几人这才注意到梅剑之跟着慕容清和义如站在一旁,伊若水心下一沉,想道:“慕容二小姐一来,我们几人便没了上风,看来需得速战速决。”于是长剑送进几寸,抵住韩戴生右边脖颈道:“别过来!” 慕容清止住脚步,慌道:“不要,放开韩伯伯!”伊若水闪到韩戴生身后,用剑抵住,说道:“想要他的命,就带我们去慕容山庄正殿!”原来伊若水假意胁迫韩戴生,为的是停止战斗,又观慕容清神色紧张,想必是极在意这位韩寨主,于是心生一计,反正左右是要去找慕容庄主的,不如让眼前的慕容二小姐来带路,倒省得一行人费力。 果然那慕容清乱了方寸,她看了眼义如,说道:“我带你们去便是,你们先放了韩伯伯!”韩戴生闻言阻止道:“二小姐不可,这些人来路有异,不可让他们进去山庄!” 伊若水见韩戴生铁骨铮铮,死也要阻止,倒不失为一个汉子,心中佩服,拿着的剑离了脖颈许寸。慕容清说道:“放心吧韩伯伯,这些人伤不了姐姐分毫。”言下之意带着恐吓,便是让你几人进去了,也讨不得便宜。 “带路吧!”伊若水也不多说,抵着韩戴生就往殿外走。慕容清示意丁香和铁翼不要跟来,乖乖跟着走出大殿,和义如二人提着灯笼走在最前边。 众人重新踏上那条来时的蜿蜒小道,借着慕容清主仆二人的烛火循循向前,藏龙寨渐渐消失在夜色当中。伊若水持着韩戴生,打算再行出几里,便放他离开,就在此间一条墨色身影突然从竹林跃出,一柄短刀挥出,朝着伊若水砍去,伊若水略微惊愕,闪身避开,那墨色人影趁机欺近,将伊若水长剑劈开,拽着韩戴生就奔向竹林,秦黙风和钟逸风想要去追,伊若水却道:“是韩夫人,放他们走吧,我们本就不该在姑苏慕容节外生枝。” 为首慕容清淡淡一笑,转身说了句:“这位姑娘心肠倒是好的。”提着灯笼继续赶路。 过了甚久,夜色渐渐消退,天边露出一抹淡淡的晨光,几人走走停停,这才赶到来时的岸边,静静地停靠着一条小船,正是秦黙风几人来时所撑的木船。 慕容清和义如熄灭灯烛,领着梅剑之、秦黙风等人上了船,来时就狭小拥挤,这时多了两个人,木船左右摇晃,极为不稳。秦黙风站在中间,稳稳扶住不谙水性的伊尹和伊若水姐妹,伊若水面红耳热,双眼看向别处。 只见木船离藏龙寨所在岛屿越来越远,渐渐消失在晨雾中。清晨的湖面笼罩在一层如梦如幻的晨雾中,犹如置身于水墨画卷之中。雾气弥漫在太湖湖面上,将湖水与天空融为一体,难以分辨界限。远处山峦、树木若隐若现,透过雾气散发出神秘宁静的美感。 伊若水看不清四周景致,奇道:“这船是行到哪个方向?”义如在前边摇着桨,没好气道:“自然是去慕容山庄呗!” 伊若水有些无语,这慕容山庄在太湖之中,岛屿众多,哪个岛屿是慕容山庄却未曾告知,只能耐着性子问道:“慕容小姐,咱们这是要去哪个岛屿?” 慕容清坐在船头,双手交叠置于膝盖上,闻言说道:“我慕容山庄建在太湖深处,寻常人难以寻到,我们沿着这条水路一直往前,不出半个时辰就能到了。” 秦黙风微微颔首,静静看着船头站着的慕容清,只见其一身淡黄长裙,随着微风轻轻飘动,发髻两侧垂下两条鹅黄色丝带,显得清雅秀美,又不失可爱。秦黙风看她面色略带愁容,心中奇道:“这位慕容二小姐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年纪,举手投足却老持稳重,与这般年纪的少女天真烂漫之态大是不同。” 船行不久,前方渐渐出现一座岛屿,岛上树木葱郁,隐约可见楼阁亭台。随着木船靠岸,慕容清站起身来说道:“到了,各位请下船吧。” 众人依次下船,踏上岛屿,只见眼前豁然开朗,一片广阔的庭院出现在眼前。庭院中花草繁茂,假山池沼错落有致,显得极为雅致。众人跟着慕容清穿过院舍,来到一座气势恢宏的大殿前。 慕容清停下脚步,转身对众人说道:“这边便是庄主所在之处了,各位且在此稍候,我去通传一声。” 秦黙风等人相互对视一眼,恐慕容清使诈,秦默风道:“何必麻烦,一起进去便是。”慕容清道:“姐姐性情淡漠,难以琢磨,素来不喜陌生人擅入,各位本就是胁迫着我来的,此时若是强闯,怕是不妥。” 几人顿时哑然,心中思虑,这番话倒是不错,之前在藏龙寨已经闹出了乱子,还挟持了韩寨主,梁子怕是已经结下,若再不顾礼数,强行闯尽,慕容庄主恼上加恼,定不会放过我们这一行人。伊尹当先说道:“那就有劳慕容小姐通传,我们在此等候便是。” 几人目送慕容清和义如进了殿内,立在院外。但瞧前方大殿玛瑙琉璃瓦,浸透着金碧辉煌。大殿后边矗立着巍峨高耸的楼阁,倒映在殿前湖水中,流连着渺渺波光云影,有着一股贯穿青天的厚重气势,金色的雕花铸壁,在灰白色墙面粉饰下,显得古色古香古朴,给人无比的震撼感和精巧感。 梅剑之不禁感叹道:“我曾游览过许多风景名胜,却都不如慕容山庄这般布置奇妙,美轮美奂,今日一遭,当真不虚此行。” 易水寒来了兴致,问道:“哦?梅兄弟且说说看都去过哪里?”梅剑之想到往日情形,挥霍无度,如纨绔子弟那般吃喝玩乐,功夫一点不练,镖局事务更是不管,累得爹娘兄长无人守护,灾祸来了像个废物般束手无策,顿时郁郁寡欢道:“都是荒唐旧事,不必再提。” 等了半晌,仍不见慕容清或义如出来,偌大个山庄大殿也无人值守,四处望去,寂静无声。秦默风等人均感狐疑,又不得轻举妄动,耐着性子等候。 直至下午,依旧没有半个人影出现,易水寒不悦道:“这就是慕容山庄的待客之道么!别等了,不如冲进去看看!” 秦默风早就没了耐性,当即说道:“不管了,进去瞧瞧!”几人各自握紧佩剑,踏上殿外石阶,亦步亦趋,缓缓靠近。来到大殿,门口上方方方正正的挂着幅牌匾,匾上刻着“慕容山庄”四个苍劲大字。 秦默风和钟逸风抽出佩剑,率先进入殿内,只见大殿之内陈设古朴庄严,一片宁静,哪有慕容庄主的影子?“是座空殿。”秦默风沉声道。 几人曾在藏龙寨里吃了暗亏,此时不敢轻易乱走乱碰,生怕再遇到什么机关,沿着墙壁绕了半圈,果然无一人驻守。 “咱们都看着那慕容小姐二人明明是进来大殿了的,人岂会凭空消失?”钟逸风不解道。 易水寒眉头微蹙,目光在空旷的大殿内四处游移,突然注意到角落里摆放着一个巨大的青花瓷瓶,瓶身绘着精致的山水图案,显得古朴典雅。她走上前去,伸手想要触摸那瓷瓶,却被秦默风及时制止。 “且慢!”秦默风眼中闪过一丝警惕,“这慕容山庄处处透着古怪,还是小心为上。” 易水寒收回手,点了点头,却仍觉得事有蹊跷。这偌大的慕容山庄大殿,除了他们这几人之外,竟再无半个人影,仿佛整个山庄都是一座空城。 “这慕容庄主究竟是何方神圣?难道真的如传闻中那般神龙见首不见尾?”伊尹喃喃自语,脸上露出困惑之色。 “哼,说不定是故意摆谱,想让我们知难而退。”林诗音冷哼道,却也难掩心中的不安。 正在众人议论纷纷之际,突然一阵悠扬的琴声响起,宛如天籁之音,让人心旷神怡。琴声从大殿深处传来,似乎是在引领着众人前往某个神秘之地。 秦默风眼神一凝,沉声道:“这琴声似有蹊跷,我们跟去看看。”众人相视一眼,紧随秦默风脚步,沿着琴声传来的方向走去。穿过曲折的回廊,来到了一处幽静狭窄的庭院。院内上空枝杈攀枝错节,几乎遮住了日头,中央立着一座精巧凉亭,亭子里案台上摆着一把古琴,琴边还放了一盏香炉,袅袅生烟,缓缓向上。 秦默风看到香炉,起了警惕之意:“莫不是什么迷烟?”示意众人调息闭气,勿将香气吸入,几人照做。伊若水奇怪道:“适才琴声应是从这里传出,怎又是空荡荡一片,是谁在抚琴?” “故弄玄虚!”易水寒面色铁青道。 “我们还是先离开这儿吧。”伊若水道:“秦兄弟警觉的有理,这香炉也不知装了什么,有人故意以琴声驱使我们进来,只怕没安好心。” 梅剑之闭气功力不如几人,脸憋得通红,再待上一会儿,怕不是还未被烟雾迷晕,就要窒息而亡了,听了伊若水指示,发足便夺路出去,跑到院外开阔之处大口呼吸。 众人折腾了半晌,天色又渐渐暗了下来,这两日里接连发生太多波折,都是精疲力尽,坐在一块草地上不愿起来。 夜幕降至,大殿远处楼阁一点点升起了灯火,几人恢复了体力,看到隐隐烛火,面面相觑,钟逸风道无奈自嘲道:“还到是庄里无人,原来只是将我们晾在此处,不愿搭理我们罢了。” 易水寒“倏地”站起,厉色道:“咱们别在这儿傻等了,直接进去找便是,若那慕容小庄主怪罪,我易水寒倒要好好跟她说道说道!”易水寒性格豪放直爽,素来行事干脆利落,这些日子在姑苏慕容已经忍耐到了极限,此时越想越气,管它劳什子父母渊源,礼仪教条,通通不去守了,就想寻出那故弄玄虚、闭门不见的小庄主。 伊若水点头表示赞成,也附和道:“易姐姐说的在理,我们等了那么久,做足了姿态,日后说起,也是那位慕容庄主怠慢客人。” 众人一番商议,打算分头行事,秦默风和钟逸风师兄弟向东南角寻找,伊尹、伊若水朝着西边过去,剩下的由易水寒携着梅剑之、林诗音一道,朝着正北行进,最后再那大殿身后烛火处汇合。三拨人就算是各自遇到了阻碍,秦默风、伊家姐妹和易水寒应付,想来也吃不到什么大亏。 敲定细节后,三拨人即刻上路,此时夜已深,星辰闪烁,淡淡月光洒下,铺陈出一幅静谧而神秘的景像。 青石板路上,泛起淡淡银色光泽,秦默风和钟逸风来到东南边,走了半晌,依次过了听月居、水莲小榭、竹帘榭,仍无所获。 第34章 分头行事 钟逸风奇道:“此处房舍甚多,按理当有条道路通向里面,为何走来走去,还是在这几个地方来回打转?” 秦默风也觉有异,说道:“这些建筑稀疏错落,看似杂乱无章,似乎又有什么门道,若是伊姑娘在此,许能瞧出端倪。”他看四周无人,又低声道:“想来那沙翁也不会囚禁在此处,不知道伊姑娘那边进展如何了?”秦默风口中的沙翁,便是江湖传言那被慕容山庄关押的男子,武林中人只知这男子姓沙,具体名讳,倒是不太清楚,便随便取了个“翁”字,简单易读。 而秦默风、钟逸风二人也正如韩戴生所言,此番一行,正是来姑苏慕容探寻沙翁关押之处,虽与伊家姐妹一行人同路多日,却也没忘记师傅留下的任务。 又行得些许功夫,只见四周房舍已无,皆是乱石草木,前方树林荫郁,在幽黑的夜色笼罩下,更显宁谧幽僻。 秦默风叹了口气,将佩剑抱在怀里道:“前面又出了山庄了,不用再走了。” 正在此时,却听身后一女子道:“秦兄弟没找到要找的人,当真遗憾啊!”秦、钟二人忙转身瞧去,只见是身着青衫,手持玄冰剑的妙龄女子,却不是伊尹是谁? 原来伊尹同伊若水分开寻找之时,想到秦默风与钟逸风二人定会借着寻路的由头,去寻那姓沙的男子,当下伊尹便和伊若水分头行事,伊尹跟踪秦、钟二人,伊若水继续西巡。 秦默风见伊尹跟来,吃了一惊,心道:“寒冰双侠果然心智灵敏,竟然跟踪我二人过来。”他冷笑两声,假意道:“伊尹姑娘,莫非寻得内庭道路了?”伊尹并不答话,满脸的冷,满脸的冰,眼神中一片空明,叫人看了陡增寒意。 却见她忽地倒转长衫,从背后连鞘抽出玄冰剑,重重地插在地上,霎时间宝剑一尺之出现点点白星,竟是剑上寒气顺着土,凝成了白霜。 秦默风见此宝剑,怔怔地道:“好一柄玄冰剑!剑若出鞘,必取人命....”说着,声调却低了下去,黯然心道:“寒冰双侠与我同行数日,把酒言欢,想不到会为了一个别人家关押的男子,竟要兵刃相见。” 钟逸风急道:“伊姑娘何苦如此?”伊尹拒不理睬,忽然提口真气,纵身跃出数尺,迎向秦默风,玄冰剑直逼胸膛,真气源处,剑身化成疾风袭去,无懈可击。秦默风竟不闪不避,任由长剑击来,肩上青丝随剑气舞动。 伊尹虽长剑逼向,但内心实无杀他之意,只盼他二人能幡然悔悟,打消了寻那沙翁的念头。但瞧秦默风双目紧闭,不闪不避,任长剑刺去,不由得心软,厉声道:“为何不还手?” 话音刚落,突然听得\"嗤\"一声,一旁房檐下飞出一名黑衣女子,长剑抖动,刺向伊尹。这下变故,秦、钟二人均是一骇,忙抽出长剑御敌。却瞧那黑衣女子犹似没看见他二人一般,径直挥向伊尹胸口,伊尹忙倒转玄冰剑,迎了上去,只听“砰”的一声,玄冰剑与长剑相撞,嗡嗡作响,那黑衣女子手中长剑怎能同玄冰剑相比?直震得那女子右臂酸麻难当。 伊尹趁着空隙喝道:“什么人?”那女子“哼”了一声,又提剑扑将上去,使得竟是衡山剑法的“夸父追日”。秦、钟二人俱是大惊,同道:“衡山剑法!” 伊尹对衡山派剑法并不熟知,此时听他二人所言,即刻明白,朗声道:“陈姑娘,别来无恙啊。”说着,腰肢微摆,侧向右方,那黑衣女子收回长剑,答道:“伊姑娘好眼力!”这黑衣女子不是别人,正是跑了多日的衡山派小师妹陈宛风。 秦默风得见陈宛风,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说道:“小师妹,快别斗了。”哪知陈宛风不听劝,长剑又是一击,双腿半屈,右手剑花一挽,将剑由下往上倒转过来,提气跃出,凌风刺去,这招却是“鹰击长空”。伊尹见陈宛风剑招虽耍的厉害,但施剑软绵不够强劲,既看出她武功平平,于是退后数步,避开一剑。 陈宛风连刺两剑不中,心下恼怒,忽地收回长剑,负在背后,脚步逐渐平稳,使的是“请君入瓮”。秦默风见师妹出此招数,暗自急道:“这招看似平庸,实则威力巨大,只怕伊尹姑娘中计。”伊如何瞧不出陈宛风心思?只见她左腿微弓,右脚至前,长剑虽然在身后,但胳膊微勾,当下会意,心道:“原来是要引我欺近,这招确实厉害,但这陈宛风一招一式心浮气躁,必会出错。” “师妹左臂原该与左手同负在身后,这时却顶至腰间,大是错意,这般出招,怕是半点也拿不住伊尹姑娘。”秦默风心道。 伊尹早已瞧出端倪,于是微转玄冰剑,将计就计,欺近城陈宛风身畔,忽地左手向外一拉,剑鞘竟拉出一半,剑身晶莹剔透,一股刺眼的白光击去。秦、钟二人大急,登时便要奔上前去。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只见一团黑影纵身逼近,双掌齐出,将剑鞘生生击了回去,白光戛然而止,陈宛风哪里知道玄冰剑厉害,就在这一瞬间,便已到阴曹地府逛了一回。 陈宛风取下面纱,装束已改回女儿家打扮,只见她玉颊微瘦,眉弯鼻挺,竟是个妙龄丽人。她见那黑衣人舍身救己,心下大喜,一张俏脸生出红晕。 伊尹见那黑衣人一双肉掌便可将剑鞘击回,显是功夫颇高,不禁奇道:“你是何人?”那黑衣男子也拉下面罩,几人定睛一看,齐声惊呼:“龙吟凤!” 这黑衣人正是龙吟凤。原来当日陈宛风气盛之下独自离去,却糊里糊涂的进了慕容清的地盘。那龙吟凤寻找慕容山庄正殿不得,碰巧看见陈宛风一人独行,又知这陈宛风头脑简单,胸无城府,不过是无意看了自己面容一眼,便痴心妄付,倒是个可摆弄之人,于是假意与她交好,一路同行,照顾有加。 秦、钟二人见龙吟凤突然在此出现,不加思索地抽出长剑向他刺去。龙吟凤推开陈宛凤,提了口气,出掌接向长剑,掌中夹风,直吹得地上飞沙走砾,秦黙风抖动长剑,转了个身退后数步,弓腰迅速击向他背心,使的正是衡山剑法“有凤来仪”。钟逸风也倒转长剑,剑尖直逼向龙吟凤咽喉,却是一招“飞龙在天”,二人一击一刺,正中要处,剑法凌厉无比。 龙吟凤见二人袭来,叫苦不迭,倒抽一口凉气,但瞧身体要道已被长剑指住,哪有回旋的余地?饶他武功再高,此时也无可奈何。当下左脚猛钩,躯体半卧,顺着长剑游走,忽地一抹足底,左脚朝秦默风肩头猛踢去,秦默风闪避不及,吃了一脚,立时吐出血来。 这下变故伊尹、钟逸风、陈宛风三人皆是大惊,伊尹也发足迎上龙吟凤,力道已使出了十成,她将玄冰剑猛插于地,只凭一双肉掌逼去。龙吟凤瞧她放着宝剑不用,赤手空拳挥过来,暗暗不爽道:“如此托大,倒要看看你有多大能耐!”这么想着,右掌飞出,左掌将至,纵身一跃便击向伊尹虎口,伊尹忙一个倒铲,足底一溜,从他身边掠过,转身也出掌袭向他背心。龙吟凤见她身法矫捷快迅,暗暗佩服,一掌未中,一掌又至,竟是一掌快似一掌,一掌猛似一掌,二人已拆得数百余招,仍未分出胜负。 秦、钟二人站在一旁焦急相望,却见龙吟凤与伊尹斗得不可开交,招式早已瞧不出端倪,只有一团黑影,一道青光来回晃动,半晌也瞧不出破绽。 这时已过三更,秦默风见二人仍斗的甚紧,即担心伊尹体力不支,又怕长久在此,被山庄内护卫察觉,于是高声劝说道:“龙大侠,伊姑娘,大家有话好说....” 龙吟凤、伊尹均是不作理睬,依然打得难舍难分。秦默风又道:“二位若再斗下去,到时叫慕容庄主瞧见了,于大家都没有好处。”伊尹听得此言有理,暗道:“我姐妹二人跋山涉水,为的就是投奔姑苏慕容,不想却在慕容山庄几番生事,实在不成体统。”当下退后数丈,罢手不斗。 龙吟凤虽无受伤,拆了几百招下来,此时也精疲力尽,见那伊尹既然不再纠缠,顺坡卸驴,收了掌式,朝着伊尹赞道:“伊姑娘果然好功夫,龙某佩服!” 秦默风和钟逸风迎上伊尹,见她并无大碍,放下心来。钟逸风道:“只顾着打斗,将正事儿忘了,不知梅兄弟那边寻到内庭没有?”秦默风和伊尹对视一眼,叹道:“罢了,刚才之事休再提起,我们回去吧。” 伊尹抽回玄冰剑负在背后,正要原路回去,只听秦默风向陈宛风说道:“小师妹,跟我们回去吧。”陈宛风眼皮稍抬,眼巴巴地向龙吟凤瞧了一眼,犹豫道:“我.....” 却听龙吟凤道:“龙某也要往那边去,不如同各位一起走吧。”秦、钟、伊尹三人微微一怔,面面相觑,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龙吟风丝毫不顾忌几人眼光,大手一挥,扯了个坏笑,当先往回走去。 却说林诗音、易水寒和梅剑之一路向北,几人过了一连串木制小桥,来到一处宽阔庭院,梁上嵌着一块沉香木牌匾,上面写着“沉厢”二字。一进大门,两条曲折蜿蜒的长廊通向深处,院中一棵棵乔木挺拔秀丽。角落里一座玲珑剔透的假山静静伫立,山石叠错有致,仿佛是大自然的鬼斧神工。假山旁一池清水静如镜面,偶尔有几尾金鱼穿梭其间,荡起一圈圈涟漪。 三人穿过长廊,七拐八拐又来到一处院子,月光洒在院子里,如披着一层银纱,几座房舍黑漆漆一片连着,连个人影也寻不到。几人出了庭院又走得半刻,眼前是一片林子,枫树、柳树、梅树、桃树,如杂烩般混合在一起,梅树上梅花竞开,阵阵幽香,好不惬意。 林诗音向四周望了望,夜间视线不好,但植被被月色覆盖,根据轮廓模样倒依稀能分辨出个七七八八。 “怎么这些树木栽种的如此杂乱?姑苏慕容建筑处处精巧,瞧着也不像是庸俗之辈,不可能不知这些树木混在一起,多了反而显得杂乱无章。”林诗音点评道。易水寒对这些毫不在意,说道:“管那么多做甚?” 树林并不大,只一盏茶功夫,梅剑之三人便已到达尽头,映入眼帘的是一道青灰色高墙,将去路隔了开来,前不见头,后不见尾,宛如磐石横在当钟。林诗音伸手摸上墙壁,只觉煞是冰凉,绝非寻常土石砖瓦而垒。沉思片刻,手指轻轻在墙壁上敲了敲,发出沉闷的“咚咚”声响,当下说道:“这墙壁应该是石板铸成。” 易水寒抬头瞧了瞧道:“好在不算太高,我上去瞧瞧。”说着提气跃上身后枫树,攀在树枝上,只见高墙的另一边灯火阑珊,亭台楼榭甚是气派不凡,与此处全然一副不同景象。于是纵身跨至墙檐,双足正欲贴着墙顶之时,只听“唰唰、嗖嗖”声不断,竟是从另一边凭空飞出数发银针、飞蝗石等暗器。易水寒大惊,忙点足退后,落在地上,心中仍有余悸,心惊道:“幸亏躲得及时,不然可就中了那些暗器了!” 梅剑之、林诗音紧张地托住易水寒,同时问道:“可有伤处?”易水寒摆摆手,仔细看了高墙一遍,说道:“那边便是升起烛光之地,但是高墙耸立,暗箭难防,咱们还是先回去汇合,再行商议......” 话音未落,易水寒猛地打了个喷嚏。与北方的隆冬相比,江南地带虽然气候宜人,冬日里仍然寒冷。易水寒一向不拘小节,又有内力加持,浑不觉身体不适,这般一连几日风餐露宿,得了风寒也不自知。 第35章 巧夺天工 梅剑之见状,忙褪去外衫,给易水寒披上,轻声说道:“严冬天气多变,易姑娘可要注意身体。”易水寒心中一暖,轻轻拽正了衫子,见梅剑之眼底柔软的瞧着自己,登时脸颊绯红,语无伦次道:“我....多谢梅兄弟,我们回去。” 一旁林诗音冷冷瞧着,心中莫名升起一股醋意:明明与梅剑之一路结伴,相处甚久,却始终对自己冷冷淡淡,保持距离,论家世,论相貌,自己就真的很差劲么?林诗音有些难过,不愿再瞧梅剑之和易水寒二人,迅速拉远距离,走在前边,转念又想道:“不能再想着他了,他义父害死爷爷,注定形同陌路,对不起爷爷,音儿会尽量控制。” 三人趁着天亮之前,回到约定之处,见秦默风师兄弟、伊家姐妹两拨人已经回来,便各自将所见所闻道了出来。 伊若水道:“我一路朝西,没过得多久,便有高墙冷箭阻隔,难以翻过。”林诗音、易水寒和梅剑之同时一惊,立即道出适才所见。伊若水说道:“看来慕容山庄将这堵高墙形成了一道屏障,并且设有机关。”易水寒接过话道:“如此看来,更加确定那边便是内院所在了。” 林诗音仍努力控制情绪,尽量不去看易水寒,双眼向亭边瞥了一眼,却见一名黑衣男子斜靠在栏上,旁边静静地站着个黑衣少女,不由得奇道:“这两位是何人?”秦默风介绍道:“这位是龙吟凤龙大侠,另一位便是在下的师妹陈宛风。” 林诗音打量了陈宛风一眼,柔声道:“原来钟大哥常说小师妹就是你呀!”那龙吟凤与这几人同行,本是权宜之计,这时见林诗音一惊一乍,困意全无,只得坐了起来。 当下秦默风将如何遇见小师妹,如何遭龙吟凤之事一一道出,唯独略过与伊尹过招一事不提。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易水寒倏地拔出佩剑,就要发作,秦默风及时拦住,劝道:“且慢,龙大侠此行目的与我们一致,亦是要拜会慕容庄主,如今大家都被困在此处,应当摒弃前嫌,通力合作才是。” 易水寒见秦默风护着龙吟凤,简直怒火中烧,真真想要连他一并揍了,转念又想到此时最要紧的还是找到慕容庄主,其他的稍后再说,当即冷笑道:“这厮求见慕容庄主,能有什么好事?”龙吟凤心下着恼,但碍于易水寒帮手太多,不便发作,“哼”了一声不做搭理。 待到天色大亮,远远瞧见慕容清携着义如款款迎来,腰间别着短刀。秦默风登时来了气,忍着怒气说道:“慕容小姐,您让我们在此等候,这一等可就是大半日啊!” 慕容清欠声道:“姐姐庄中事务繁多,这才抽出空闲,叫诸位久等,清儿在此向诸位替姐姐道歉。”说着身子一欠,做了个揖。 秦默风瞧她说的真挚,柔声细语,想要发火立时憋了回去。 那龙吟凤才不吃这一套,怒道:“臭丫头,你若再不带我们去见你家庄主,就别怪龙某不客气了!”边说边握紧了拳头。 慕容清秀眉一扬,轻蔑道:“但凭你?”易水寒此时也不顾什么仇什么怨,走到龙吟凤身边说道:“凭他一人自是不行,但凭我们众人之力来对付你,慕容小姐,你猜猜吃亏的会是谁?” 慕容清轻叹一声,淡淡地道:“诸位这是在威胁清儿了?也罢,带你们去便是。”身旁义如面色微变,想要阻止,却见慕容清手一挥,制止了义如。 于是众人随着慕容清,绕了几个弯儿,又过了连片木桥,径直向沉厢走去。梅剑之心道:“昨夜我们来过这院子,除了高墙耸立,没发现其他特别之处,这二小姐带我们来此,是什么用意?” 没过多久,众人来到树林之前,只见树木混杂,参差不齐。正是之前易水寒、林诗音、梅剑之三人吐槽过的林子。这时日头正明,植被在阳光的照射下更显杂乱,好似一堆放大的杂草,高低不等,良莠不齐,梅剑之几人大是不解,怎么也想不通其中奥妙。 慕容清进去林子走了两步,停了下来,转身向众人瞧了一眼。易水寒低声道:“这慕容清不过十六、七岁年纪,看着却城府极深,哼,不知她又想耍什么花样!” 只见慕容清抽出腰间短刀,走进林里,将刀在地上划过一道道横七竖八的直线,众人仔细瞧去,登时会意:这树林之所以杂乱,原是竟是机关要道!只见慕容清将所有栽种的枫树连在一起,画了条线,又将柳树连在一起,画了条线,按此规律,梅树、桃树、桂花树不同品种分别又画了线,共五道。如此五种不同树木,每一道直线交叉分布在一起,最终汇成一点。 慕容清画完线条,运起内力向交汇点踏去,只听“砰”的一声,点下藏着的机扩张开,前方高墙墙壁之间缓缓裂开一条细缝,越来越宽,直到一人可过方停。 众人不由得目瞪口呆,暗暗赞道:“此机关巧夺天工,任是再聪慧机敏之人,也想不出这片树林就是机关,当真是极妙!” 慕容清道:“诸位请吧。”说着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众人知高墙对面还有机关冷箭,迟疑不前,慕容清又道:“各位都是江湖上响当当的人物,还怕暗算不成?” 梅剑之看不惯慕容清奚落,高声道:“你说的不对,姓梅的我可不是什么江湖人物,就算是死在这儿了,江湖中人也只会指责你们待客不周。”说毕,鼓足了勇气,率先从墙缝间穿了过去。众人见那对面的暗器并无响动,也纷纷跟了过去。慕容清同义如跟在最后,待众人一一过去后,悄悄踩了墙边一块凸起的石砖,那高墙又兀自合上了。 众人回头望去,只见离高墙一尺之处,站着一名青衫婢女,每相隔十余尺,就有一名名婢女把守。易水寒悟道:“那暗器原是她们所发。”心下又道:“枉我自负轻功了得,来去如鬼魅,哪知区区几名婢女,便能准确无误的辨出方位,看来这姑苏慕容果然名不虚传。” 几人穿过梅花林子,又经过一条细窄河流,约莫十米来宽,河水清澈,碧绿油光,却深不见底。河边长着奇形怪状的花草,无一能叫的上名来。慕容清领着众人上了桥,桥身均为红木所筑,桥上扶手细密地雕刻着梅、兰、竹、菊四种花纹,清淡雅致,说不出的美妙。走到木桥中央,只见底部刻着“紫烟”二字,字体工整流畅,笔致亦刚亦柔。慕容清介绍道:“这便是紫嫣虹了。” 陈宛风奇道:“这明明是座木桥嘛,为何称它为'虹'?”梅剑之想了片刻,赞道:“妙极,妙极!”他继续道:“此桥原为拱形桥,彩虹亦是拱形,这么精致的木桥,称'虹'绝不为过,要是叫做紫烟桥,那便太俗气了!” 常山镖局在汴梁城也算得上是家财万贯,梅剑之自幼生活优渥,平日里对诗词歌赋,附庸风雅之事颇感兴趣,此间见得这桥,登时雅兴俱来,而秦黙风、钟逸风和陈宛风三人自幼在衡山上习武,对这些咬文嚼字的事物从不关心,因此不知当中奥妙。 过了木桥,竟是片花园,其之大,同山庄别院占地一般。道路由鹅卵石铺成,蜿蜒狭小,纵横交错,道旁花草繁茂,姹紫嫣红,四季海棠、郁金香、虞美人等分布均匀,各成一片,一株株还未发芽的垂柳沿着小路而去,一望无际。 只见慕容清向左走的一会儿,又转向右,再接着又是忽然转到这一边,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又转到另一边,直走得众人脑间乱成一片,先前从哪入、到哪拐,早已记不清楚。伊若水跟在最后,每到岔口处,便用血色花石嵌至路旁柳树干上。原来她进园不久,发觉园中施有阵法,恐慕容清再做手脚,暗暗在各处做了记号。 走得半晌,才出了花园,眼前又是一潭池水,水中荷叶飘浮,姿态各异。湖面上泛着阵阵白雾,又是诡异又是美丽。池中假山林立,直至尽头。众人沿着羊肠小道走去,眼前竟是一条缘顶长廊,迷雾般的白纱飘逸在各当风口处,几人竟瞧得呆了。 梅剑之感叹道:“能到姑苏慕容一游,也不枉此生了。”易水寒“咦”了一声,反问道:“你是来玩儿的么?”梅剑之知她故意揶揄,也不气恼,微微笑道:“既来之,则安之嘛。”思绪却又回到山庄别院的梅林里,那个白衣胜雪,貌若天仙的女子阿离,“姑苏慕容,岂是你想来就来的?”梅剑之暗暗念了两遍,心下怅然若失道:“是啊,姑苏慕容岂是我这样的人想来便来的,也不知何时才能再见她一面。” 这般片刻间来到大厅外面,只见厅外均为灰白高墙,琉璃瓦砌成,匾额写着“慕容”二字, 用墨考究,庄重大方。白玉砌成的地面无丝毫缝隙,光洁无比,甚至可以映出人的倒影。厅中陈设考究,比之前进入的大殿浑雄之势多了份女子间的柔美,四株腊梅分别陈列在四角,更显雅致。 慕容清道:“请诸位在厅中稍候,小女子这便去通报。”转身又命义如好生伺候,便向内堂走去。 众人进了大厅,但见厅中已有三人坐在一侧,那座上女子见得伊尹、伊若水,吃了一惊,“腾”地站了起来。伊尹和伊若水突然喜道:“,何姐姐!你怎么也来姑苏慕容了?” 那女子说道:“不久前家母听闻慕容伯伯身体抱恙,便叫我们前来探望,哪知还是来得晚了...想不到两位妹妹还是来投奔姑苏慕容了。”说着鼻子一酸,险些落泪。 原来,这女子的母亲与“寒冰双侠”之母乃是金兰姐妹,两家多有来往,直到了伊庄稷不在人世后,才渐渐少了联络,三人亦是幼时好友。 这女子名作何子清,只见她身穿鹅黄绸衫,一副贵妇打扮,温雅端庄,年纪同伊尹、伊若水二人相当。 伊若水见她做盘起发髻,少妇打扮,奇道:“何姐姐,你可成亲了?”何子清微微一笑,脸上生出红晕,柔声道:“是啊。”说着转身向身后男子说道:“齐哥,这二位就是我常常提起的两位妹妹。” 那男子站将起来,抱拳道:“在下杨湣齐,今日得见各位英雄好汉,甚是荣幸!”众人见他方脸阔眉,剑眉星目,生得周正,好感顿来,都迎上来寒暄。 何子清拉过伊尹、伊若水二人,又指向另一男子道:“这个是我表弟上官辉。”众人目光寻去,只见他身着灰色长衫,长相秀美,唇红齿白,远在杨湣齐之上。上官辉见众人都瞧着自己,脸竟不由得红了,忙也起身回了一个礼,吞吞吐吐的不知该说什么好。 易水寒将长袖扁起,仰面坐在身后椅子上,翘着二郎腿道:“这天下的美男子,可都凑到一块儿去了!秦兄弟气宇轩昂,钟兄弟温文尔雅,梅兄弟英俊潇洒,上官兄弟腼腆喜人,姓龙的...英俊带着三分邪气,各有特点,好生养眼!” 林诗音、伊若水等听罢,不觉笑了起来,林诗音一脸顽皮道:“那么易姐姐可看中哪个了?”易水寒打挺儿坐正,脸颊微红,嗔道:“妹子瞎说什么?”心中却想起那夜梅剑之体贴赠衫,不禁一暖,又羞又喜。 正在这时,只听阵阵脚步声传来,十名婢女缓缓走向厅中,领头之人正是那湖上泛歌的少女赵雯秀,身后便是一路之上所遭遇的九名婢女。只见她们各自站在两边,均是身着白色长衫,手持长剑,义如也忙并入婢女一列。过了片刻,又有五名满头银丝的老妪走上厅中,分别站在那十名婢女旁边。 梅剑之瞧见其中一位老婆婆手持竹杖,正是那梅林中的史婆婆,心道:“难道她是慕容山庄的老仆?那...阿离当真是慕容庄主么?”想到此节,竟觉得紧张,又是期待,又是害怕。 只见一名十八、九岁年纪的女子从后堂中走了出来,众人望去,只见那女子一袭素白长衫,眉若远山,眼似秋水,容色绝美,竟都瞧得呆了。 那女子站在厅上,向秦黙风一行人冷冷瞧去,说道:“各位都是江湖豪侠,何必为了个沙翁自讨苦吃?送了性命,岂不枉然?”秦黙风二人被识破来意,一脸尴尬的站在原地。梅剑之得见眼前之人,正是那日梅林所遇,亦是在藏龙寨山崖下救他一命的女子,不由得又惊又喜:“原来她真的是慕容庄主!” 龙吟凤才不管她说了什么,喝道:“臭丫头,快让你们庄主出来!”他见那女子年纪轻轻,只道是慕容清的诡计。赵雯秀却道:“这便是我们庄主啦!” 第36章 慕容庄主 众人俱是一惊,瞧眼前这女子长相清淡冷艳,并非江湖中传闻那般妖媚。伊尹从怀中取出一封信笺,说道:“慕容庄主,这是家父伊庄稷生前曾写给慕容伯伯的信。”说罢,赵雯秀将信取过,递给了那女子。 伊尹接着道:“家父曾在病重之时写信将我和舍妹嘱托与慕容伯伯,但我与舍妹不忍将母亲独自留在关外,直至母亲也撒手人寰,才寻出了信笺南下投奔姑苏慕容。”此言一出,秦黙风几人倒吃了一惊,只道这寒冰双侠亦是为那被关押的男子而来。 那女子取出信仔细看了,眉头微皱,似在沉思。片刻后,她神色缓和了几分,清冷的声音道:“原来如此,既是故人之女,那便安顿下来好了。”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易水寒身上,又道:\"这位姑娘俊俏不凡,想必就是易伯伯之女易水寒吧?\" 易水寒闻言,秀眉一扬,拱手抱拳道:\"正是在下。\"那女子点点头,面上依旧波澜不惊,吩咐身旁的两名婢女,去收拾三间上房。 龙吟凤和陈宛风心中惊疑不定。他二人曾在别院梅林中设伏,妄图偷袭一名独自游荡的白衣女子,只道是个普通婢女,岂料此女武功高强,两下便将二人制服,还反击回去,导致他们灰溜溜逃跑。这白衣女子便是慕容德选的大女儿慕容离,慕容德选在临终之前,将庄主之位传给了她。 龙吟凤暗自忖道:“若叫她发现了我,岂不是死路一条?哼,不如趁着人多之际,先溜出去再做打算。”心念电转,他已经开始向后缓缓退去,正要转身一跃而出,忽听得慕容离冷喝一声:\"龙吟凤,你这是要往哪儿去?\"话音未落,人已经轻功飞跃,眨眼间便欺近龙吟凤身边,冷笑道:\"呵,没想到这么快又见面了。\" 龙吟凤僵立当场,知道此去无望,只得强作镇定,嘴上却不服输地说道:\"姑娘这是什么意思?千万别是对在下一见倾心,欲强行将在下留下吧?\"右手缓缓伸到腰间,摸了三枚飞镖,话音刚落,手臂猛甩,手腕轻弹,只听\"嗖嗖\"几声破空之音,三枚飞镖疾射而出,直奔慕容离面门和心口而去。这一下变故陡生,大厅中众人都吃了一惊,谁也没料到他会在庄主面前动手。 只见慕容离岿然不动,宛若未见,任凭飞镖急速袭来。秦默风心中暗道:\"这女子未免太托大了些,凭她空手怎么接得住暗器?\"梅剑之更是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情急之下,他大喊一声:\"庄主小心!\"生怕慕容离受伤。 眼看三枚飞镖离慕容离只有咫尺之遥,在场众人无不捏了把冷汗。忽地瞧她身形微转,右足在地上划了个弧,左手疾伸,两根白皙纤长的手指快如闪电,眨眼间便将射来的三枚飞镖尽数捏住,朗声道:“还给你!”言罢手指一弹,三枚飞镖又倏地射回龙吟凤面前。龙吟凤虽然内力深厚,但这一刻也看呆了,只觉得慕容离双指夹镖,手法快似神仙,令人叹为观止。他心中暗自惊叹:\"这女子年纪轻轻,竟有如此深厚的内力和精妙的手法,真是自己小瞧了她。\" 正在沉思之际,那三枚飞镖又尽数袭来,龙吟凤慌忙闪身一避,只听得\"当当当\"几声清脆响,飞镖齐齐没入身后的厅堂木柱。 慕容离冷冷地扫了他一眼,说道:\"今日就暂且饶你一回,若是你再在我慕容山庄胡作非为,休怪我不客气!\"见庄主发怒,龙吟凤也不敢再放肆,只得暂时按下心中的不忿,老老实实地退回人群里。 慕容离瞧着梅剑之和秦默风师兄妹三人,秀眉轻蹙道:“既然你们不肯离去,那先在此安顿下来吧,总不能日后离开,大肆宣扬我慕容山庄怠慢客人。”于是又命了几名婢女去收拾厢房。 几人吁了口气,经历了重重波折,总算是安顿下来,再从长计议其他事宜。 众人正欲各自回房,却见慕容清一脸慌张的奔向大厅,急道:“姐姐,那个疯老道儿闯进来了!” 梅剑之和林诗音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变了脸色。林诗音心中一阵绞痛,暗自思忖:\"我本该为爷爷报仇,手刃仇人的,可那老道的武功深不可测,至少在我之上数十倍,叫我一介弱女子如何是他的对手?\"想到此处,不禁黯然神伤,泪水在眼眶中打转。 慕容离轻轻一叹,无奈道:“这老头儿当真像狗皮膏药,又追上来了。”说罢迎了出去,众人也跟出大厅,只见三名婢女手握长剑,正与鹤老翁对峙,那鹤老翁功夫了得,三名婢女又岂是对手?三下两下便被击倒在地。 赵雯秀同义如见状,飞身上前,将那三名婢女扶起,义如道:“大胆狂徒,竟敢在慕容山庄闹事!”说着抽出手中短刀,纵身向鹤老翁砍去。鹤老翁见她刀锋转动,暗夹内力,赞道:“好身法!”言罢,也出掌还去,使的却是武当派的太极拳。 义如讥讽道:“武当派威名远播,竟会出得你这么个败类,当真不幸!”只见她转动短刀,左一挥右一挥,便逼至鹤老翁肩膀,向他砍去,那鹤老翁并不着急,“嘿嘿”干笑两声,忽地脚底稳扎,肩膀微微抖动,双掌齐出,迅速击去,义如闪避不及,未能护住门户,当下吃了一掌,嘴角微微渗出血来。 赵雯秀急道:“义如姐姐!”她见鹤老翁又出掌袭击,一个旋身飞跃而起,长剑直指鹤老翁后心。鹤老翁耳边风声渐紧,知道有人从背后偷袭,当即收转掌力,回身迎敌。两人你来我往,斗在一处,渐渐地赵雯秀渐感吃力,虽然她剑法凌厉,气势如虹,可终究比不上鹤老翁武功修为,眼看就要落败下风。 龙吟凤看得着急,想要相助,转念一想,自己与那武当道士无冤无仇,贸贸然插上一杠,似乎不妥,于是向慕容离道:“喂,慕容庄主难道不去救她吗?” 此时赵雯秀渐感疲乏,出招也慢了几分。那鹤老翁看出破绽,得意地笑道:\"小娃儿,上次你和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女娃娃合伙欺负老子,大胆剪了老子胡须,今日老子定要好好教训教训你,也让你尝尝被人剪发的滋味!\"说罢长袖一挥,五指如钩,直扑赵雯秀头顶。赵雯秀只觉得一股凌厉的掌风扑面而来,如山如岳,自己难以抵挡。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白影飘然而至,正是慕容离。她提气纵跃,身形一晃,已然挡在了赵雯秀身前,一掌迎上鹤老翁五指,只听得\"砰\"的一声闷响,两股内力相撞,尘土飞扬。慕容离脚尖在地面一点,借力后跃,已将赵雯秀护在身后。鹤老翁虽然心中惊讶于慕容离的武功,却也不甘示弱,哈哈大笑道:\"老子总算找到你们了!\" 第37章 纠缠不休 只听梅剑之远远的喊道:“爹爹,她便是慕容庄主了。”鹤老翁闻言,眉头微皱,显露出一丝诧异之色,将信将疑道:“区区一个黄毛丫头,竟是庄主?老子不信,那老子岂不是玉皇大帝?” 慕容离冷哼一声,背过手去,淡淡说道:“信不信由你。”鹤老翁抓了抓蓬乱的头发,上下打量着她,喃喃自语:\"难道这小丫头当真是庄主?嘿嘿……倒是便宜了我那乖儿子!\"接着又大声问道:\"如何,小庄主,可考虑好了?\" 梅剑之听着两人的对话,心中狐疑不已,暗自嘀咕:\"爹爹口中所言,究竟为何?考虑什么?\" 一旁的赵雯秀斜睨了他一眼,语带讥诮:\"原来你就是那疯老头的乖儿子?\"梅剑之点头称是。赵雯秀仔细打量了他一番,不屑地白了他一眼,说道:\"你可知晓,你那癫狂的老爹,竟想让我家庄主嫁与你为妻!\" \"什么?\"在场众人无不大吃一惊。 梅剑之更是惊愕得说不出话来,慌忙解释道:“这位姐姐莫要开玩笑,在下何德何能....”赵雯秀不忿道:“那是自然,你有何德何能?不过就生了一副好皮相,就妄想玷污我家庄主清誉!”又咬牙切齿道:“我看起来很老么,干么叫我姐姐!”“这...在下唐突了。”梅剑之连连赔罪。 原来那日,鹤老翁无意中瞥见岸边二人仪态出众,尤其那垂钓的白衣女子,更是美若天仙。心生邪念,径直欲上前抓拿,不曾想那女子身法敏捷,瞬息间闪至他身后。鹤老翁见她不仅容貌美丽,武功亦是高强,愈发欣喜,笑眯眯地说道:\"嘿,小娃娃,本事不小啊!我喜欢的紧,不如你嫁与我那乖儿子如何?\" 鹤老翁怎料到眼前这位白衣女子,竟是慕容山庄的当家庄主慕容离。而在场的另一位姑娘,则是慕容离的贴身侍女赵雯秀。慕容离见他疯疯癫癫,竟还有个儿子,好奇地问道:\"你的儿子是何许人也?\" \"我儿子就是我儿子喽!\"鹤老翁得意洋洋地捋着胡子说:\"他与你般配得很,都爱穿一身素衣。啊哈哈,那个不知好歹的臭老头儿,竟不愿将孙女许配我儿,那便是你嫁了吧,定要气死那死老头!\" 慕容离不知他口中的臭老头是谁,听他胡言乱语一通,再也忍耐不住,当即出手向鹤老翁发起攻击。之后情形与那鹤老翁描述一致,鹤老翁力有不逮,最终被她剪去了胡子,五花大绑扔进湖中。 鹤老翁虽是武林中的疯癫怪人,却也是一流高手,岂能忍受此等屈辱?他狼狈逃上岸后,匆匆与梅剑之告别,调息内伤,养了两日气力,随即出发,发誓要找到慕容离和赵雯秀,讨回公道。 大厅中众人听完赵雯秀的讲述,无不忍俊不禁。 只见鹤老翁与慕容离斗了几个回合,慕容离并不恼怒,淡然说道:\"你想要做什么,且先打赢我再说吧。\"鹤老翁背负双手,笑道:\"好,我可不欺负你这小丫头,这样吧,老子让你先出两招如何?\"慕容离却说:\"你让我两招还差不多。\"言罢,身形一闪,迎了上去。 鹤老翁双手背后,见慕容离来势汹汹,却不急于出手,只是向后闪躲。在一旁观战的众人见状,无不惊讶。伊若水开口说道:\"他这是在摸清庄主的招式路数,以便寻找破绽啊。\" 慕容离岂会不知他的心思,依然凌厉出招。只见鹤老翁突然站定,微闭双目,双足轮流划出半弧,大开大合地舞动双臂。忽地\"哧\"的一声,头顶竟腾起一缕白烟。左掌朝阳,右手向阴,猛然睁眼,右脚向前一跨,双腿微屈,双掌直扑慕容离面门。慕容离心道:\"总算亮出真本事了。\" 她双腿一分,整个身子贴地而卧,堪堪避开鹤老翁的掌风,又迅速翻身而起,提气后撤数步。 鹤老翁一招不中,反倒赞叹道:\"能避过老子这一掌,天下能有几人?小丫头,你果然了得!\"慕容离回道:\"少拍马屁,我还没赢你呢!\" 众人见鹤老翁招式狠辣,不禁担忧,此刻见慕容离不但毫发无伤,反而主动示敌,无不惊诧万分。 鹤老翁道:\"老夫再出一招,看你这慕容小庄主能否躲得过!\"说罢,深吸一口气,在原地飞速转圈,周身真气源源不断地融入虚空。霎时间,一团迷雾将他笼罩,接着又听\"嗤嗤\"数声,只见那鹤老翁合拢的双手倏然张开,不住地上下翻飞,仿佛化作了千万只手臂。 众人看得目瞪口呆,伊若水惊呼道:“千手如来掌!”赵雯秀不解地问道:“明明看上去像千手观音,为何称之为'如来'”? 伊若水解释道:\"我幼时听母亲提起,数十年前,有一位道士创出此功夫,但他自诩堂堂男儿,若唤作'千手观音'未免阴柔,遂将'观音'二字改作'如来'。\"众人恍然大悟 鹤老翁内功深厚,将伊若水的话听得一清二楚,得意地说道:“这丫头倒有几分见识!好,今日老子就让各位见识一下千手如来掌的厉害!”说着,双掌齐出,向慕容离挥去。 慕容离暗道此人武功的确非同小可,看来只能孤注一掷了。她灵机一动,飞身跃到院中一株梅树旁,说道:\"且看你有几只手!\"话音刚落,长袖一挥,数枝梅花枝条被她挥落,直奔鹤老翁激射而去。那枝条裹挟着内力,威力不下于任何暗器。 鹤老翁单手接住花枝,正要扔回去,却见又有九枝梅条从三个方向袭来。他连忙伸出左手在空中一划,接下三枝,又俯身避过三枝,余下三枝直逼胸口。鹤老翁大惊失色,双掌当胸一并,以内力逼出梅枝。正欲喘息之际,却见梅花枝条接连而至,瓣瓣花雨在他周身飘落,一时间手忙脚乱地闪躲。慕容离瞅准时机,提气跃过他头顶,在他背后轻巧落定。她探手一点,直取鹤老翁的\"肩胛\"、\"百会\"、\"腾冲\"三大要穴。鹤老翁自顾击退梅枝,全然无暇防备背后袭击,哪里还能抵挡得住?霎时间气血逆流,双腿一软,重重摔倒在地,昏了过去。 第38章 秉烛夜谈 众人目睹慕容离只凭一树梅花,便制服了鹤老翁,无不震撼,由衷佩服她内功修为之深厚。 义如迎上来道:“这厮作恶多端,不如杀了他吧。”却听梅剑之说道:“庄主手下留情!义父救我性命,助我报仇雪恨,这份情不可不报,义父他神志不清,冲撞了庄主姑娘,让在下替他受罚好了!”说着就要曲腿下跪,慕容离抬手拦住,说了句:“你倒是有情有义。” 林诗音紧盯着昏迷不醒的鹤老翁,握紧了拳头,指甲嵌进了掌心。她想起爷爷惨死在此人手中,恨不得立刻将他碎尸万段,但转念一想:\"爷爷客死异乡,我定要亲手手刃仇人,以告慰爷爷在天之灵!\"于是开口说:\"庄主,此人设计毒杀我爷爷,我林诗音要用祖传'林家刀法',为爷爷报仇!\" \"林家刀法?姑娘莫非是北刀王林老前辈的孙女?\"慕容离惊讶地问。 林诗音道:“不错,爷爷听闻慕容山庄有难,打算来襄助一二,这才带音儿来到此地,没想到...没想到竟糟了那厮毒手!”说到伤心处,泪水夺眶而出。 慕容离闻言,心中一沉,低声说道:\"原来如此,家父与林老前辈皆已故去,再无相见之日,实在遗憾。\"随即又道:\"林老前辈因慕容山庄而丧命,此仇我必代为清算。林姑娘不妨暂住庄中,调理身体,待时机成熟,再做计议。\"说罢吩咐手下将鹤老翁押入大牢。 众人见风波暂息,也都松了口气。慕容离收敛起方才的锋芒,恢复了一贯的冷淡,说道:\"诸位若无他事,恕我先行告退了。\"言毕,在赵雯秀等人的簇拥下离去。 梅剑之望着她远去的背影,心绪起伏,不觉叹了口气。易水寒问道:\"梅兄是在为义父担忧吗?\"伊若水则笑吟吟地走到易水寒身旁,掩口轻笑:\"易姐姐与梅兄相处日久,连他的心事都看不透,梅兄分明是对慕容庄主心生爱慕啊。\" 易水寒与林诗音闻言皆是一惊。易水寒愣了片刻,问道:\"此话当真?\"只见梅剑之脸颊绯红,被当众道破心事,羞愧难当,一时语塞。 易水寒看着他窘迫的样子,瞬间明白了一切,忽然大笑:\"梅剑之啊梅剑之,你还真是情种,只一面之缘,就对慕容庄主倾心不已,哈哈!\"说到这里,鼻头一酸,莫名的酸楚涌上心头。 林诗音此间倒是不生气也不吃醋了,暗想:“哼,他若是喜欢易水寒,我心里不服,但他若是喜欢慕容庄主,那我心服口服,慕容庄主如此美貌惊人,试问哪个男子会不喜欢不心动?”林诗音只觉心中畅快了许多,正欲调侃几句,却听钟逸风劝道:“心仪佳人乃人之常情,诸位莫要笑话梅兄弟了。” 林诗音见他阻拦,故意板起面孔,装作生气。 伊若水调皮地说:\"我还记得,那疯道士不是要把林姑娘许配给梅兄吗?\"此话一出,林诗音羞得满脸通红,低头躲到一边。 夜幕降临,赵雯秀正巡视院落,却见\"寒冰双侠\"与易水寒三人走了过来。伊尹恭敬地说:\"我们想求见慕容庄主,劳烦姑娘通传一声。\"赵雯秀点点头,走进内堂,片刻后回来说:\"小姐请你们进去。\" 三人跨入内堂,映入眼帘的是一间布置简洁雅致的房间。慕容离身着一袭雪白长衫,端坐在书桌前,一张清丽绝俗的面容在烛光的映照下更显恬静柔和。伊若水盈盈上前一拜,歉然道:\"慕容庄主,在下三人深夜叨扰,实在不该打搅,还望海涵。\"慕容离从容起身迎上前,嫣然一笑:\"几位客气了,私下相聚,唤我阿离即可。此处没有外人,大可不必如此拘束。\" 白日里,伊尹、伊若水和易水寒见慕容离冰清玉洁,言行举止无一不透着骄矜和疏离,原以为她是个极难相处的人。此时此刻,她言语温婉,笑容可掬,气度从容,竟是判若两人,不由得多了几分好感。 看出几人心中所想,慕容离浅笑解释道:“身为庄主,岂能随意言笑?武林中人皆视我为黄口小儿,已然频来挑衅,慕容山庄百年基业,断不能毁于我手。\" 三人听她一吐衷肠,无不为之动容。常言道,位高则责重。慕容庄主看似锦衣玉食,实则整日劳心劳力,肩扛重担,哪里有半点自在逍遥?易水寒眼角闪过一丝心疼,大步走上前去,挽住慕容离的手,爽朗地说:\"阿离,今后你就把我们三个当作知心好友,有什么烦恼,尽管传我,我这人没什么本领,就是最爱说笑,准保让你乐开怀!\"言罢仰天大笑,爽快至极。 慕容离被她逗得掩口轻笑,眉眼弯弯,道:\"易姑娘果真豪爽,名不虚传。\"说着让三人入座,亲自斟茶奉上,一一敬去。寒暄几句后,慕容离神色微敛,问道:\"在下听说,二位叔父不幸仙逝,不知是否与那人有关?\" 伊尹闻言长叹一声,眼中划过一丝悲戚,娓娓道来:“此事说来话长,十八年前,家父退隐江湖后,便娶了妻,因我母亲是关外之人,就举家迁往,从此未在踏足中原武林。” \"三年后的一天,一个自称从中原而来的年轻人登门拜访。家父一向热情好客,得知是中原来的晚辈,更是热情款待,让他在府上盘桓了三日。那人日日与家父畅谈武学,无所不谈,甚是投机。家父赞他天资卓绝,悟性极高,前途不可限量,甚至将毕生所学的'伊氏十八路夺命剑'也尽数演练了一遍,让那人品评指点。谁知那人看过之后,只是轻描淡写地说了句'果然名不虚传,当真是技惊四座'。据父亲描述,此人当时年方二十,身长八尺,相貌堂堂,谈吐不俗,举手投足间并无半分阴险奸诈之色,所以并未提防。\" 第39章 比试 伊尹说到这里,眉头深锁,语气也渐渐沉重起来:\"谁曾想,三日后,那人竟然提出要与家父比试,口出狂言道:'晚辈不才,斗胆以伊前辈您的成名绝技与您过招。若是输了,我从此不再提剑,亦不再踏入江湖半步;若是前辈败了,还请您告知武林同道,号称无敌的伊庄稷,不过是晚辈手下败将!'此言一出,家父勃然大怒。他纵横江湖多年,除却两位结义兄弟能斗个旗鼓相当,何曾见识过如此狂妄之徒?竟还要用自己引以为傲的绝世剑法来挑衅,分明是藐视轻慢!一念至此,父亲便决意要好好教训他一番,让他明白'人外有人,天外有天'的深刻道理,当即就应下了比试。\" 伊尹神情激动,双拳紧握,似是回想起了那段屈辱的往事。慕容离和易水寒对视一眼,眼中皆是忧虑之色。 “后来情况如何?”慕容离问道。 伊尹接着道:\"家父与他斗了两日,起初家父凭借那人剑法尚不娴熟,占了上风。谁知那人悟性极高,演练几遍后便掌握了其中奥妙,甚至在招式上力道更胜一筹。家父渐感不支,被那人逼得节节败退。\" 慕容离道:\"'伊氏十八路夺命剑'剑锋迅疾,横扫千军,招式极其精妙,若无深厚内力支撑,实难精通。那姓沙的当年才二十出头,竟有如此修为...不知伊叔父可曾向武林昭告此事?\" 伊尹叹了口气,说道:\"那人赢了比试之后,倒也没有言语羞辱家父,只叫他不要忘了之前的承诺,就离开了。家父纵横江湖半生,如今虽隐退不问世事,但要他向武林宣布败给一个默默无闻的年轻人,心中委实难以接受,此后就郁郁寡欢,一蹶不振。\" \"那人等了数月不见家父履约,便寄信威胁,若再不照做,定会为难家中妻小。家父料定凶多吉少,当即嘱咐母亲带着我姐妹躲避一段时日。母亲无法违拗,连夜收拾行装,躲去了关西外祖父家。\" \"数月后,母亲见那人并未寻仇上门,就带我和若水回到府上。却见家父病重,卧床不起,下人皆被遣散,无人照料,家中一片狼藉。母亲日夜悉心照料,但家父病入膏肓,回天乏术。临终前强撑着写了封信,托母亲带我们去投奔姑苏慕容,并叮嘱我等长大后万不可报仇。家父说这一切皆因自己放不下虚名,与旁人无关。说完就撒手人寰了。\" “后来,家母便带着我们离开关外去了大漠。教传武艺,在我学会伊式十八路夺命剑法后,就将那家传玄冰剑交给了我,若水也得遇名师指点,武功造诣,大是不凡。她师傅独来独往,四海为家,临行前以寒玉剑相赠。到我十四岁那年,家母因病去世,她临终前嘱托我们不可为家父报仇,并叫我们来投奔姑苏慕容,我和若水在家守了三年孝,如今三年已过,这才南下寻来。” 慕容离听罢,不禁唏嘘道:“伊叔父一生磊落,临终前还在为那人开脱,哎,真真是世事难料。”言罢又道:“易叔叔是何缘由?” 易水寒说道:“说来惭愧,爹爹亦是被那人用成名武学'归魂掌'打败,我爹爹他心高气傲,比试输了之后,自觉颜面尽失,无颜苟活,便自缢而亡....”说着眼圈红了,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强忍着没有流下。 慕容离拍案而起,怒道:\"想不到此人如此咄咄逼人,若非现下被囚禁于此,只怕还要祸害武林!\"原来慕容离幼时并不知晓此人的往事,只是偶尔被派去送饭,并不清楚其中缘由,还以为他只是得罪了父亲才被关押。 伊若水叹了口气,突然说道:“实不相瞒,这次同我们来到慕容山庄一行之人,大半是为那姓沙的而来。” 慕容离道:“你们来的路上,我便知晓了。因此在路途间施了种种手段阻止,但似乎总有人在从中作梗。” 伊若水闻言,将踏入姑苏慕容以来所有遇到过的人想了一遍:那湖上几名婢女曾使计害大伙落入湖中,若不是易姐姐水性极好,早已交代在那里,这些婢女必定不会从中作梗。而那慕容二小姐的侍女义如也是多次顶着压力劝阻,看起来不像,藏龙寨韩寨主一行人就更别提了,自是衷心户主,为今只有那撑船迎送的贴身婢女赵姑娘和慕容二小姐嫌疑最大,可这二人一个是阿离的亲妹妹,一个是侍奉身侧的贴心婢女,我若贸然道出,万一引得阿离不悦....罢了,还是不提的好,观察过后,再行计较。 四人倾谈到深夜,直到夜色已深才依依道别,各自回房歇息。 慕容离辗转反侧,回想方才伊尹和易水寒所言,暗自思忖道:“伊叔叔和易叔叔虽不是被那厮直接害死,却也是因他强行与之比试,才导致面目无光,郁郁而终。哼!那厮不过是想借着两位叔叔在江湖上的名气抬高自己,成就扬名立万的机会罢了!”顿时对那姓沙的所作所为深恶痛绝。 转念又想道:“想不到天下间竟有这般厉害之人,观摩一遍就能使出别人的绝学。爹爹与两位叔父武功造诣上旗鼓相当,若那厮当真凭着本事胜出,那么为何会败在爹爹手中?”只觉百思不得其解,睡意全无。慕容离索性起身,随意插了支簪,披上青衫,轻轻走到门口,见赵雯秀守在外面,吩咐道:“我去瞧瞧沙翁,你且留意盯着白日里来到庄中的那些人。”说罢关门回屋。 慕容离环顾四周,一挥手,熄灭了桌上烛火,室内顿时一片漆黑。她对房中布置了如指掌,黑暗中也能行动自如。只见她来到床边,拉开帷幔,将被褥推到一旁,露出床板中央一个四方形木板。慕容离掀开木板,一条狭窄昏暗的阶梯通向地下,空间狭小,只容一人通过,若是再胖些,怕是下不去了。 第40章 沙竟海 慕容离跃进黑暗,沿着楼梯往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越往下走,光线越发昏暗,。约莫百来级台阶,面前豁然开朗,出现了一个空旷宽阔的大厅。举目四顾,但见大厅里的布置竟与慕容离的卧房一模一样,无论是陈设摆件,还是布局格局,都如出一辙,显得诡异莫测。 慕容离伸手入袖,摸出火折,小心翼翼地点燃了桌上蜡烛。提起烛台朝着左首花架上花盆轻轻扭到左面,又去到右首往右扭了下花盆,随着\"咔嚓\"一声轻响,前方黑暗处无声无息地打开了一扇暗门。 她高举烛台,迈步穿过暗门,走进了一条幽深的甬道。甬道两旁的石壁上镶嵌着一盏盏铜制壁灯,慕容离逐一将它们点亮。温暖的橘黄色光芒一盏连着一盏亮起,驱散了浓重的黑暗,整个甬道笼罩在柔和的光晕中。 甬道尽头是一扇厚重的铁门,门上镶嵌着巴掌大的铁锁,慕容离打开铁锁,吱呀一声,铁门缓缓打开,门后竟是一间宽敞的石室。 \"什么人?\"一个沙哑的声音突兀地响起,伴随着铁链碰撞的\"当啷\"声。 慕容离轻轻掩上身后的铁门,大步走进石室。她依次点燃室内烛台上的蜡烛,殷红的烛焰一簇簇跳跃起来,整个石室登时大放光明。借着明亮的烛光,可以清楚地看到,一个身披绛紫长衫的中年男子正端坐在石室中央。他双手和双脚都被粗重的铁链束缚着,虽然在这方寸之地还能自由活动,但若想逃离此处,却比登天还难。 那男子看上去约莫四十出头,一张俊朗的面庞布满风霜,眼神凌厉如刀,仿佛能将人的心灵剖开。岁月没能在他身上留下多少痕迹,反倒平添了几分苍凉的味道。盘坐的姿势虽然随意,但骨子里透出一股威严和傲气。 那男子抬起头,直直地盯着慕容离,唇角扬起一丝冷笑:\"呵,我当是谁,原来是慕容庄主大驾光临。怎么,大半夜的不睡觉,特意来看我这个阶下囚?\" 慕容离纤眉微蹙,退后两步,定了定神,冷冷开口:“沙竟海,我有话要问你。” 原来这个被囚禁在石室中的男子,正是数年前江湖上鼎鼎大名的武学奇才沙竟海。他本名沙竟海,但每逢拜会武林同道,从不透露全名,众人只知他惯用\"沙\"字行走江湖。十五年前,这位青年因缘际会来到姑苏慕容,却不料被慕容德选设计擒获。从此,沙竟海销声匿迹,生死不卜。 沙竟海皱眉道:“既然庄主有问题要问在下,那就请讲,在下洗耳恭听。” 慕容离道:“当年你为何要逼迫我伊叔叔和易叔叔比武,害他们英年早逝?\" 沙竟海未料到她会问陈年旧事,微微一怔,随即“哼”了一声道:“这二人武功不及沙某,自然无颜面活在世上。” \"你分明是想借他们的名头扬名立万。\"慕容离怒斥道。 \"你懂什么?\"沙竟海冷笑道:\"天下英雄,唯武功高者得之,他们技不如人,又与我何干!“ \"你!\"慕容离气得浑身发抖,深吸一口气,强压怒火道:\"你害人性命,却无半分愧疚之心,既然你武功盖世,那为何会败在我父亲手下,沦为阶下囚?\" 听到这里,沙竟海的脸色陡然一变。他缓缓起身,铁链随着他的动作\"当啷\"作响。几步走到慕容离面前,目光灼灼,俯视着她,半晌说道:“慕容德选武功不过如此,又岂是沙某的对手?沙某来到姑苏慕容确实是来找慕容德选比试功夫,可是....”说着,不禁向慕容离看去,只见她身形苗条,样貌清秀,失神地道:“十五年过去了,你也出落成大姑娘了。” 慕容离感到诧异,不解道:“可是什么?你怎么不说了?” 沙竟海幽幽地道:“那日沙某来到大殿,看见一个三岁的小女娃儿独自坐在大厅门槛上玩儿,那便是你小的时候。沙某见你一人无人照料,就背着你在园中玩耍,你幼时调皮的紧,一个劲儿的扯沙某头发。” 慕容离见他越说越是离谱,打断道:“这跟比试有何干系?”沙竟海道:“你父亲邀沙某在大殿之上比武,他提议比试拳脚功夫,沙某便随手将佩剑扔在一旁地上,姑苏慕容武学虽然厉害,但他也绝不是沙某的对手。” 慕容离奇道:“何以见得?”沙竟海接着道:“也怨沙某一时大意,没将佩剑剑鞘合上。在与你父亲斗得甚紧时,你不知从哪里跑出来,竟一头扑向擂台上的长剑。那柄剑锋利无比,我生怕你伤到自己,连忙收招飞奔过去,一脚将剑踢飞。就在这电光石火的刹那,你父亲抓住时机,一掌击中我的后心,封住了我的穴道...” 沙竟海接着说道:\"是沙某一时疏忽,才落入你父亲的圈套。不过,他也算仁至义尽,没有杀我,只是将我囚禁在此。十五年了,十五年的光阴就这样白白浪费了...\" 慕容离万万没想到,沙竟海竟是为了救年幼的自己才一时疏忽被拿住,顿时心中五味杂陈。过了良久才道:“原来如此…”慕容离心下生出了一些恻隐之心,如果不是为了救自己,或许他根本不会落到今天这般田地。一股复杂的情绪在心底涌动,亦恨亦怜,难以名状。 慕容离接着道:“我问你,为什么要散播消息,引得武林中人纷纷赶来救你?你被关在此地,叫天不应,叫地不灵,是谁帮你传的话? 沙竟海极是不满,皱眉道:“哼!沙某被囚禁于此十五年,除了那送饭的又聋又哑又瞎的老妪,就只有你了!” 原来慕容离自十岁左右,便时不时被慕容德选指去送饭菜和一些生活用品,当年石室外一扇铁门封着,慕容离只在门外送进,从未见过那沙竟海真容面貌,直到十五岁那年,慕容德选身体一天比一天差,命人从石室外挖了一条暗道,直通慕容离卧房底下,又恐她年纪太轻,涉世不足,在卧房下面建了间一模一样的房间,做了双重的保险。 慕容离心知慕容德选这么做,是想让她亲自看守这位举足轻重的要犯,于是主动承担起了送饭一职,初时那沙竟海如目中无人般对她视而不见,送得久了,渐渐开口说话,向她打听外面的事情。慕容离自三岁起母亲过世,爹爹不与江湖中人联系,哪里还出得过慕容山庄,听得到武林中的新鲜事?便如实回答她并不知道。 第41章 江湖传言 到得后来,那沙竟海百无聊赖时,会指点慕容离所学武学一二。姑苏慕容自创建时慕容老太爷以一套“梅玮诀”在江湖上成名立足,所使重剑凌厉刚劲,并看重内功心法修炼,以气御剑,威猛八方。传到慕容德选时,慕容德选认为使用重剑在招式挥洒上过于笨重,遇得机敏灵活的对手,难免不敌,便加以改进,将重剑换为较轻便的单剑,出招更加迅捷,到得后期,慕容德选素喜吹奏长笛雅乐,整日携带在侧,于是将单剑换成了白玉长笛,虽无兵刃那般锋利,但其依托内力,已是达到出神入化之境。慕容离年幼时慕容德选便用木剑、粗棍等授她习武,意在重修习内功心法。慕容离倒也聪慧,加之从小被慕容德选严加教导,一日日下来,内功造诣上虽不如其父深厚,但在年轻一辈的江湖武林中已是独一无二。 沙竟海当年与慕容德选交手时已全数记下他所出一招一式,着重内劲逼出,再加上男子特有的刚劲力量,所出招式皆为阳刚一派,到慕容离使用时,终究是女子,阳刚之力不足,一套“梅玮诀”使下来稍显无力。沙竟海天资聪颖,对所看过使过的武学套路在心中早已牢牢记下,虽未与慕容离拆过招比过试,但已想到男子与女子即便使同一招数,也不尽相同,便告知慕容离不必刻意按着慕容德选的强劲模式练习,依着自己心中所感所念,怎么出招舒服怎么来即可。果然慕容离由着性子使出的招式更加灵活难以琢磨,逐渐与白玉长笛融为一体,再加之内力相托,更是精进不休。 慕容离感激他不吝指点,对他生了几分好感,送饭的时候也渐渐多了起来,那沙竟海瞧她日渐出落得越发美丽,身材也变得婀娜多姿,像一朵盛开的桃花,不禁生出了另一番情愫。 慕容离秀眉微皱,说道:“总不能是我自己传出的吧?” 沙竟海重重“哼”了声,说道:“到底是何传言,让你这般在意?算下来,你已经很久没来了。”说着眼睛渐渐地模糊了,失落的感觉一下子涌上心头。 慕容离站远了几步,脸埋在黑暗中,仿佛是做了什么决定,才道:“这段时间来了一波又一波武林中人,他们都是为寻你而来。” “寻我?”沙竟海惊讶道:“是何人?” 慕容离道:“自是各门各派中人,还有些不知名的,沙竟海,你好厉害,竟引得那些人纷涌而至,甚至不惜以死为代价。” 沙竟海心下一沉,暗暗狐疑道:“沙某已无亲人,在江湖上也不过是昙花一现,到底是什么人会舍命来救沙某?” 慕容离接着道:“那些人自称是听了江湖传言,只要谁能沙翁救出这姑苏慕容,便将毕生武学悉数传授,你说,是不是很诱人?” 沙竟海哈哈一笑,讥讽道:“但凭这些,就想习得沙某毕生武学,真是痴心妄想!” “是痴心妄想,还是心有他念?”慕容离依旧不远不近地道:“传闻那姓沙的男子瞧上了慕容庄主,想要逃出这生天,娶她为妻....”说着声音逐渐低了下去,随即抽出负在身后的白玉长笛,指向沙竟海,恨恨地道:“你当真不知?” 沙竟海被这一番言语惊得一时语噻,突然仰头大笑几声,瞪着双眼道:“不错!沙某是喜欢你,亦想过若能有出去的那一天,定表明心迹,与你相守,助你掌管这慕容山庄!沙某旧时素来独来独往,既无师傅师兄弟,也无知交好友,江湖上的人即便知晓沙某被关到此处,也不敢随便得罪姑苏慕容。”他看着慕容离恼恨地用长笛指向自己,向前缓缓走了两步,铁链发出“叮叮当当”声响。 沙竟海冷冷一笑:\"慕容庄主这是什么意思?莫非怀疑是沙某在幕后操纵?告诉你,沙某行事向来独来独往,最看不惯勾心斗角、尔虞我诈。要说结交朋友,更是免谈!我沙竟海宁愿孤家寡人一辈子,也不屑与那些虚与委蛇之徒同流合污!\" 慕容离瞧他满脸怒容,语气中充满了不满和愤怒,显然是不知这传闻。心道:“知道此地的只有我和聋哑老仆,那老仆断不会传递消息,此人还能...还能探出他心思,若不是沙竟海始计引人前来,那会是谁?”她百思不得其解,缓缓放下指着沙竟海的白玉长笛。 此时石壁上几盏灯烛燃烬,逐渐熄灭,石室里笼罩了一层黑暗,慕容离欲将烛火再次点燃,沙竟海突然说道:“阿离...沙某的心意你已清楚,若你愿意,沙某愿将一身所学尽数相授,只盼能与你....” “不可.....”慕容离不等他说完,慌忙打断,她感念于沙竟海不计前嫌助她提升武学修为,就算是好感,也只如良师那般尊敬,加之沙竟海与年纪上大她十二岁有余,更是从未想到过男女之情。此时听沙竟海表明心迹,只觉心中烦乱,不知措施。 慕容离瞧他虽有衰老之象,白发夹杂,却仍掩盖不住逼人英气,心道:“他本可在江湖中扬名立万,前途不可限量,却因救我,被关在这间石室十五年,白白耗尽半生,两位叔父早早过世,终究与他脱不了干系,我亦不能因他出手相救而将此仇抛诸脑后,与他有过多的情分。”想罢,慕容离恢复往日清冷,说道:“你因我被关在此处,我心中十分歉疚,但叫我嫁给你,这是万万不能的。” 此时幽暗的石室里,只剩一支未燃烬的蜡烛跳动着微弱的火光,使石室里显得朦胧。慕容离一番拒绝,不敢再对上沙竟海的视线,火焰的影子映照在他的脸上,看不清悲喜。慕容离不愿再停留,说了句:“我该走了,你多保重。”说完头也不回地向石室外走去,消失在无尽的暗夜之中。 慕容离匆匆返回卧房,心绪难平,打算出去透透气,只见晨曦微露,整个慕容山庄笼罩在一片宁静中。赵雯秀已经在门外等候多时,见慕容离出来,连忙上前请安:\"小姐,您昨夜可有什么发现?\"慕容离摆摆手,示意赵雯秀免礼,说道:\"没什么,那几个外来人,你可有盯紧了?\"赵雯秀回道:\"雯秀嘱咐了红竹、青竹她们寸步不离地守在阁楼外,除了晚间睡下,并无异常举动。\" 慕容离点点头,吩咐道:\"你下去歇息吧,白日里还要烦你多费心。\" \"是,小姐。\"赵雯秀恭敬地退下。 第42章 议事 慕容离信步走到前厅,厅内晨光熹微,却见韩戴生、韩丁香、铁翼三人已在厅中等候,见慕容离进来,纷纷起身见礼。 慕容离一一点头示意,向韩戴生说道:\"数日不见,韩伯伯身体恢复的如何?阿离今日叨扰各位,是有要事相商。\"原来秦黙风一干人等闯入藏龙寨后,慕容离便已得知,她担心韩戴生几人控制不住秦黙风几人,亲自前往藏龙寨暗中查看,哪知赶到后,韩戴生已被伊若水拿住,慕容离不愿现身,于是去通知了未被发现的丁善柔,差她前去救人,韩戴生这才得以脱险。 韩戴生抱拳道:“老朽身体已无大碍,阿离,听闻这些人已经来到了山庄,可有在此滋事?” 慕容离道:\"目前倒是一切如常,但那衡山派的三人,还有苗疆五毒教教主,名义上是来拜访老庄主,阿离以为,他们都是冲那被关押着的沙翁而来。\" \"此话怎讲?\"韩丁香好奇问道。 慕容离叹了口气,说道:\"那人便是当年害伊叔叔和易叔叔的仇人,名叫沙竟海,被我父亲囚禁在地牢多年。江湖盛传,只要有人能救他出去,他便会将毕生绝学传授于那人。\" \"什么?!\"韩丁香和铁翼惊道。 韩戴生知慕容德选在数年前关押了一名江湖名侠,但此事涉及他二位结义兄弟的名誉,因此从未在家中人前提及,韩丁香和铁翼早已听得传闻,只道是空穴来风,没想到竟是真的。 铁翼沉吟道:\"这沙竟海当真如此厉害?连伊前辈和易前辈都败在他手下?\" \"不错。\"慕容离沉声道,\"这个人心狠手辣,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当年他逼迫伊叔叔和易叔叔应战,实则是想借他们扬名。两位叔叔不敌,自觉颜面扫地,才郁郁而终。\" 韩丁香叹道:\"想不到他竟是这般歹毒之徒,难怪慕容伯伯要将他终身囚禁。\" 慕容离又道:\"那几个外来人,除了伊家姐妹和易姑娘,别的大都另有企图。总之绝不能让他们得逞,否则后患无穷。\" 韩丁香忧心忡忡道:\"既然这沙竟海如此危险,为何当时不干脆处置了他?\" 慕容离哪里想不到此节,心道:“爹爹当年饶他不死,只是关在石室里,想必是报他救我之恩。”个中细节她不愿与这几人提及,话锋一转道:\"昨夜我曾去地牢查看,发现沙竟海的武功似乎较当年更胜一筹。虽暂时困于牢笼,却不可掉以轻心。\"顿了顿又扯了个谎道,\"至于为何不杀,父亲生前曾经提过,说沙竟海虽然为恶,但也并非不可教化。\"三人面面相觑,虽不尽理解,但既然是老庄主的意思,听命便是。 \"目前当务之急,是要严密监视那些人的一举一动,不能让他们有机会接近沙竟海。\"慕容离正色道,\"还要加强庄内的戒备,提防他们从内部动手脚。\"三人听罢连连点头,表示遵命。 \"还有,\"慕容离的目光一一扫过韩戴生三人,\"此事事关重大,切不可泄露半分,哪怕是韩夫人,谁要是走漏风声,阿离绝不姑息!\" \"是,庄主!\"三人齐声应道。 慕容离点点头,说道:\"诸位辛苦了,下去且歇上一阵儿,一会儿用完早膳再走不迟。\" 待韩戴生几人离去,慕容离端坐厅中,沉思良久。她隐隐觉得,这次风波,恐怕没有那么简单。沙竟海、衡山派、五毒教、龙吟凤、包括前来投奔的几位家眷、山庄内鬼,似乎都环环相扣,背后另有隐情。 慕容离走出前厅,信步来到花园中。园中腊梅花开得正盛,空气中弥漫着沁人心脾的花香。于是在一张石凳上坐下,闭目养神,任由和煦的阳光洒在身上。 \"小姐,用膳了。\"赵雯秀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慕容离睁开双眼,回头一看,赵雯秀正捧着一个食盒站在身后。 \"快过来一起吃吧。\"慕容离拍拍身旁的空位,赵雯秀忙不迭地坐下,将食盒打开,里面是几样精致的点心和一壶香茶。两人边吃边聊,不一会儿就吃完了。赵雯秀收拾好食盒,欲言又止。慕容离看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便问道:\"雯秀,可是有什么话要说?\" 赵雯秀犹豫了一下,说道:\"小姐自昨夜见了那姓沙的之后,似乎有心事,可是遇到了什么事?\" 慕容离摇头道:“没什么...” 赵雯秀倒上一杯茶水,递给慕容离,说道:“雯秀和小姐一同长大,小姐你有心事,可是骗不了雯秀的哦!”说着送进嘴里一块糕点。原来她幼时家乡遭遇瘟疫,父母均染病而死,赵雯秀跟随亲人流落街头,被狠心丢弃,奄奄一息之时被路过的慕容德选发现躺在街边,见其不过两三岁,于心不忍,便带回了慕容山庄与年长二岁的慕容离作伴,二人虽是主仆,却情同姐妹,无话不说,感情自是没得说。 慕容离轻轻一叹,道出了与沙竟海一席对话,赵雯秀嘴里塞满了点心,听她说起那姓沙的竟对小姐生了爱慕之情,顿时大惊,噎得连连咳嗽,忙喝了两盏茶,“腾”地站起来怒嗔道:“好一个登徒子!竟...竟想与小姐你那...那什么!”缓了缓又道:“还有那个疯道士的乖儿子,看他长得有模有样,竟也是心怀不轨之徒!哼,当日就不该拉他们坐船进来,淹死在太湖里喂鱼才是!” 慕容离瞧她气鼓鼓的样子,心头一暖,说道:“旁人怎么想,是他们的事,不必气恼。那伊家姐妹当日在湖上遇险,险些丧命,怎么说她们也是伊伯伯的女儿,若是在姑苏慕容出事,叫我如何向父亲交代?这才命你撑船去接。” “叫我说,小姐你就是心肠太软,明知那些人会对山庄不利,还要放他们进来。”赵雯秀嘟囔道。 慕容离沉默许久,她也不知这一举措是对是错,若是父亲在世,他会怎么做?转念又想,怎么会呢,若是父亲在世,他们根本不敢轻易踏足太湖之畔。 第43章 道貌岸然 二人用罢早膳,赵雯秀收拾餐筷,正起身时,远远瞧见杨湣齐匆匆从回廊穿过,奇道:“小姐,那人不是子清姐姐的夫婿么?这大清早的要去哪里?” 慕容离也看见了那杨湣齐,瞧着他远去的背影,不禁心下狐疑道:“那条路是去山庄外面的,他这是要作何?”随即知会了赵雯秀一声,悄悄跟在后边。 只见那杨湣齐顺着长廊穿过几片阁楼,来到一片树林中。慕容离不敢凑得太近,只远远跟着,隐约听得另一女子对话之声,悄声迎去,但见杨湣齐搂着一名女子坐在地上调笑,那女子面目被树干遮住,看不清面目,只道是小夫妻闺房情趣,不禁哑然,心道:“这个杨湣齐,便是与何姐姐亲热,也犯不着寻此僻静之处吧。”她不想打扰二人,正要离开,却听那女子说道:“齐哥,你可想知道那沙翁被囚在何处?” 慕容离心中一凛,心道:“这声音听起来不像是何姐姐,又是何人?” 只听杨湣齐道:“我杨湣齐岂是贪图小利之辈,况且学会了那高深武功有什么用,你知我志不在扬名江湖。” 那女子娇声说道:“你倒大仁大义,就不怕被你夫人察觉到我们二人的事么?” 杨湣齐轻声笑道:“怕什么,凭妹子的武功,难道还打不过那臭婆娘!”慕容离闻言大惊,万万没料到看起来清风正直的杨湣齐竟是沾花惹草,薄情寡义之徒。 那女子嗔道:“妹子不能时时刻刻地保护你嘛,万一那个何子清一时气愤杀了你,那我可怎么办....”说着眼眶泛红,抽泣起来。 杨湣齐叹了口气,在她脸蛋上捏了一把,安慰道:“妹子放心,我不会有事的,只是寻沙翁一事,妹子休在提起。” 那女子哼了一声,微怒道:“怎么?你是怕你夫人从中作梗么?”说毕赌气转过身去,银饰叮当作响。 慕容离这才看清那女子面貌,白色短衫绣着烈焰红花,一张俏生生的脸庞,带满了银饰,却不是那五毒教莫水笙是谁?慕容离心下一凛,暗暗惊呼:好你个杨湣齐,招惹谁不行,偏生要惹上这浑身是毒的妖女!于是暗暗运了气,只待出击。 但听杨湣齐忙安慰道:“不是我怕那婆娘,而是她与那慕容庄主家中颇有渊源,若你我之事被她察觉,必定会为那婆娘出头,到时你我怕是死几回都不够啊!” 莫水笙转过身来,软绵绵的身子倚在他怀中,伸出纤纤玉手,抚摸着他的脸,柔声道:“齐哥怕甚?怎么说我也是一教之主,区区一个慕容离算得什么。” 杨湣齐将食指凑到莫水笙嘴边,示意她莫要再说,停了片刻,道:“妹子可别小瞧了她,昨日在大殿外,我亲眼看着她不费吹灰之力便拿住了那鹤老翁,能当上慕容庄主的,又岂是等闲之辈。” 慕容离站在不远处,将二人对话听了个清清楚楚,心下微怒,想要立时教训二人,又顾及何子清颜面,暗自忖道:“何姐姐与他成婚不过数月,若是这时绑了杨湣齐和莫水笙,闹出了大动静,要何姐姐如何接受?”心中犹豫,又收回了掌式。 莫水笙挣脱开杨湣齐怀抱,冷笑两声,不悦道:“齐哥莫不是瞧那慕容离生得美貌,又迷上她了吧!” “怎么可能,你也太多心了!”杨湣齐道:“我对你的心意,妹子还不清楚么?” 莫水笙“哼”了一声,说道:“男人皆是薄情寡义,喜新厌旧,齐哥你能舍得何子清,明日也能抛下我咯!”她虽然冷言冷语,面上依然挂着笑容,极是妩媚娇俏,极是妩媚娇俏,明眸皓齿,仿佛会说话一般。 慕容离不愿再听这二人污言秽语,屏气离开树林,沿着长廊回到平日里居住的'流轩榭'内,远远便瞧见红竹在门外踱步,见慕容离回来,忙跑步迎上,急道:“小姐,不好了,那龙吟凤在大殿和易姑娘打起来了!” “又是他!”慕容离不满道,“我去瞧瞧。”当下同红竹赶出流轩榭,正要穿过前廊到大殿,却见慕容清面无血色,捂着胳膊蹒跚走来,淡黄色的衫子上浸满了鲜血,慕容离瞧她这副模样,急道:“谁把你伤成这样?” 慕容清见到慕容离,单手握住她,几欲晕厥,说道:“是...是那疯道士...” 慕容离见鲜血不断从她左臂伤口涌出,忙按住她前臂郄门穴,对红竹道:“去拿些止血药来!”说完扶着慕容清坐在长廊边上,问道:“那厮被关在地牢,怎么会伤到你?” 慕容清低下头,仿佛做错事的小孩一般,神色凄然道:“给他送饭的余婆婆今日不适,清儿便替她前去送饭,哪知...哪知那疯道士使诈引我靠近,伸手便抓住左臂...我...” “你武艺不及他,因此伤到了,是么?”慕容离面无表情的看着慕容清说道。 慕容清低着的头微微一点,低声道:“正是...” 慕容离神色疏离,瞧她伤口渐渐不再淌血,于是道:“只是皮外伤不碍事,等红竹过来,让她替你包扎,我还有事,要先走一步。” 慕容清拉住慕容离衣角,幽幽地道:“姐姐,你去管那些人的闲事,也不愿多留半刻陪陪清儿么?”说着眼角含泪,几欲流下。 慕容离担心龙吟凤滋事,又看慕容清楚楚可怜模样,心中不忍,只得轻叹重新坐下。 却道那边大殿之上,龙吟凤与易水寒拆斗得难舍难分,伊若水心计一动,寻了大殿外值守的红竹,让她快快喊来慕容离,否则这二人这么打下去,必定两败俱伤。 等得半晌,也不见慕容离赶来,急得团团打转,于是高声说道:“易姐姐,让若水来帮你!” 易水寒一个闪身避开龙吟凤的掌风,笑道:“对付区区龙吟凤,我一人便可!你们且在边上看我如何击败他!”说完长袖一拂,一掌迎了上去。 龙吟凤也不甘示弱,大笑几声,讥讽道:“就凭你?”也一掌飞出,生生对上易水寒飞来掌力,只听“啪”的一声,两人对了一掌,掌力相碰,激起一阵狂风,将两人同时震飞出去。 第44章 琴谱之争 龙吟凤在空中翻滚两圈,落在地上,仰天大笑,道:“好,痛快!再来!” 易水寒也纵身跃起,落地站定,冷冷地道:“再来便再来,你当我会怕你不成!” 二人重新运了内力,再度缠斗在一起,掌风激荡,大殿内的桌椅纷纷碎裂,灰尘弥漫。 伊若水站在一旁,看得眼花缭乱,心道:“这二人武功均不在我和阿姐之下,这般打下去,这大殿怕是要被他们拆了。”于是说道:“易姐姐,龙大侠,这殿上狭小,二位不如出去殿外空地再打过。” 易水寒瞥了眼地上的碎木残椅,立刻会意:她是叫我出去打,免得拳脚无眼,损坏庄里的物件。当下闪身跃起,长袖一拂,飞出大殿,稳稳落在殿外空地之上。龙吟凤紧随其后,追了出去,再度一掌劈去,招式凌厉无比。 只见二人斗得有几十余招,那龙吟凤武功精湛,出招迅捷有力,斗得再久也不觉得吃力,倒是易水寒内力稍逊,渐渐有些力不从心,招式力度大不如前。龙吟凤早就瞧出这点,暗暗盘算道:\"这易水寒看似招招凌厉,掌风凛冽,实际上全靠着一股内息支撑。哼!那我便与她虚与些时间,待她体力不支,再一举攻下,看她还不去见阎王老子!\"这么想着,故意后退两步,右掌飞出,左手向后微勾。易水寒见他越斗越是退步,心中也觉怪异,忽地瞧他又出一掌,忙移身躲过,却见龙吟凤这一掌还未出尽,倏地在半空中折了回去,原来是个虚招。 伊若水在旁仔细观察龙吟凤所出招式,十之八九皆为虚招,且只在原地游走,并不主动进攻,当下心中了然:\"原来他是想要耗尽易姐姐内力,再将她一举击败!\" 伊若水略一思索,高声说道:\"易姐姐尽管去攻,用不着同他耗!\"易水寒这才恍然大悟:\"这龙吟凤之所以连出虚招,原是要消耗我内力,多亏了若水提醒!\" 于是收回掌式,退后几步,借着这几步的功夫重新调整了内息,又双足微点,提气迎上龙吟凤,紫色长衫在风中飘舞,如同一朵绽放的紫罗兰。她忽地伸出双臂,长袖挥动,夹着阵阵劲风,袖中飞出五枚紫色钢针,针尾各穿了小眼儿。 龙吟凤讥讽道:\"易姑娘平日里看起来豪迈奔放,没想到对这些女红针线活儿竟也颇有研究,但就凭这几枚钢针,就想制住龙某,恐怕太不自量力了!\" 易水寒冷笑一声,只见她身形微微一摆,右臂向前一伸,只听\"嗖嗖\"几声响,五条紫色银线从袖中挥出,径直朝着半空中的五枚钢针针眼儿里穿了过去。她右手反钩丝线,左手微微一扬,银针瞬间转向,直奔龙吟凤左肩而去。随即她左手轻轻一抖,又飞出五枚钢针,纤纤五指在银线上轻触,霎时间十枚银针泛起紫芒,尽数射向龙吟凤左肩。 龙吟凤倒吸一口凉气,身形急速后撤,十枚银针连着银线迅速出击,眨眼间便到了他身前。他正要侧身避让,却见那些钢针忽地在半空中停住,继而发出\"嗡嗡\"的响声,竟是调转了方向,再次从不同角度凌空刺来,宛如一道道紫色流光瞬间袭出,凌厉之极。 众人看得目瞪口呆,都不知易水寒使得是何门何派奇特功夫,钢针银线在她手中化为无形的武器,时而如蛇般灵活游走,时而如鹰爪般锐利出击,不禁暗暗称奇。 伊尹侧过头,小声对伊若水说:\"适才易姐姐使的掌法,应该是易伯伯的归魂掌,而这以针线为武器的诡异套路,倒是从未见过。\" 只见龙吟凤提气相避,但那钢针速度快得惊人,转瞬间便近了他周身。突然\"嗤嗤\"数声脆响,五枚钢针透过他肩头衣衫,带着银线从肩膀处穿了过去。龙吟凤大惊失色,暗自庆幸:\"还好只是划破了衣衫,若是再往下几寸,这半条臂膀岂不废了?\" 易水寒迎身而上,右手捏着那穿透龙吟凤衣衫的五枚钢针,左手拇指和食指捻着银线,另五枚钢针悬浮在身侧,只守不攻。龙吟凤见自己半条臂膀受制于人,不敢妄动,又瞧着那些针线在身旁游走,随时可能袭来,一时间进退两难。情急之下,他忙从怀中掏出几枚碎银子,手腕一振,向银线激射而去。易水寒没料到他会来这一手,收针不及,那几枚碎银子正中银线,只听\"叮叮\"几声脆响,五条银线应声而断,如折断的蛛丝般缓缓飘落,失去了依附的钢针也随之坠地。 易水寒眉头微蹙,右手五指一拢,系在龙吟凤身上的银线瞬间收紧,龙吟凤身子一晃,被几条细若游丝的线牵引着踉跄向前。与此同时,易水寒左手五指张开,又是五枚钢针激射而出。 龙吟凤见她掌中钢针接连不断地射来,心中恼怒难当。原来他所习的武功路数都是刚猛强横一派,眼下易水寒这种阴柔诡变的功夫让他防不胜防,甚是棘手。他避开新飞来的几枚钢针,猛地想道:\"她使的莫非就是那琴谱里的武功?\" 此时龙吟凤半边臂膀受制,行动十分不便,只觉得缠斗得越久,对自己越是不利。他咬牙提起丹田之气,全身内力汇聚于左掌,奋力朝银线劈去。一股强劲的白色劲气喷薄而出,正中缠在身上的十余条银线,只听连续几声清脆的\"啪啪\"声,银线尽数被这股内劲震断,如细细的蛛丝般在空中飘散开来。 易水寒瞧见自己的钢针银线全被震断,不由得心中一惊,正要重新取针,却见龙吟凤已经近身,一记猛掌结结实实击在她肩头。易水寒闷哼一声,连退数步,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众人瞧她被击中一掌,都是一紧,伊尹和伊若水提起宝剑便要去相助。 易水寒抬手一拂,擦去嘴边的血迹,说道:“二位妹妹不必助我,今日我要亲手了结与这厮的恩恩怨怨!” 龙吟凤冷笑道:\"易水寒,你已身负重伤,再战下去无异于自寻死路。只要你肯乖乖交出《广陵散》琴谱,我可以放你一条生路。\" 第45章 重伤 \"呸!\"易水寒斥道:\"要打便打,那《广陵散》是我师父的遗物,岂能说给就给!\" 龙吟凤脸色一沉,说道:“易水寒,你已受我一掌,再打下去也是枉然,若是你执意不交出琴谱,休怪我无情!” 易水寒冷笑一声,身形如风般掠向龙吟凤,紫衫飘飘,掌风凛冽,一招一式皆凌厉无匹,直逼龙吟凤要害。龙吟凤身法敏捷,连连避过,突然间反掌疾击,直取易水寒心口。易水寒侧身让过,顺势反手一掌,正中龙吟凤肩头。 两人再次缠斗在一起,你来我往,招招致命。大殿外尘土飞扬,二人身形时而交错,时而分开,动作迅捷无比。伊尹和伊若水紧握手中长剑,目不转睛地盯着场中二人,一边为易水寒捏了一把汗,一边又恨不得冲上去助她一臂之力。 易水寒深知自己适才已经吃了龙吟凤一记重掌,此刻不过是强撑体面,若是再拖延下去,自己必然讨不了好。当下心生一计,故意露出破绽,引得龙吟凤信以为真,一掌击来。易水寒一个错步,看似要避开,实则反手一掌,却不是击向龙吟凤,而是重重拍在他身后一株大树上。 那大树应声而断,庞大的树冠轰然倒下,直直砸向龙吟凤。龙吟凤大吃一惊,连忙提气疾退,堪堪躲过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易水寒抓住这个空档,一个箭步冲上前去,一掌正中龙吟凤胸口。龙吟凤如遭雷殛,踉跄后退,五脏六腑翻腾不已,脸色瞬间惨白。 易水寒乘胜追击,紫影翻飞,连环掌风呼啸而至,龙吟凤节节败退,渐露颓势。就在这时,他忽地一个闪身,一枚暗器无声无息地射向易水寒咽喉。易水寒凭着敏锐的直觉,眼疾手快地一把捏住飞来的暗器,定睛一看,竟是一枚三棱铁镖! 龙吟凤见暗器被易水寒拿住,心中暗叫不好,深吸一口气,说道:\"今日算你走运!\"话音未落,身形一晃,飞身欲走。 换了平日,易水寒必定穷追不舍,但此时只觉得左肩剧痛难当,想来是适才中掌所致,因此也不想多做纠缠,待伤势养好再去找他算账。眼看龙吟凤就要逃之夭夭,易水寒微一迟疑,却不防那厮突然折身返回,趁她不备,一掌狠狠击向她后背。易水寒猝不及防,只觉五脏六腑翻江倒海,一时间天旋地转,整个人重重摔倒在地。 伊若水和伊尹见状大惊失色,抽出长剑就要冲上前去。谁知那龙吟凤哪里还敢恋战,施展轻功,转眼间便跃出院墙,消失得无影无踪。 易水寒趴在地上,半天没能缓过劲来。梅剑之急忙上前将她扶起,只见她脸色苍白,嘴角还挂着一丝血迹,显然是受了内伤。 伊若水蹲在边上,眼中含泪,哽咽道:“姐姐,你没事吧?” 易水寒摇了摇头,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气若游丝道:“我没事....只是受了些轻伤,调养几日便...”话未说完,身体猛地一颤,一口鲜血从口中喷涌而出,登时昏死过去。 众人大惊,伊若水当即替换了梅剑之位置,将易水寒托起坐正,从背后向她输送内力到身体里。过得半刻,易水寒仍未转醒,脸色越发惨白,伊若水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眉头紧蹙,说道:“易姐姐体内两处脏腑受创,真气涣散,我用真气替她稳住心神,但只能撑得片刻....” “我来试试!”秦默风迎到身前说道。 伊尹阻道:“不可,秦大哥所使的衡山派内功乃至刚至阳,而易姐姐所修内功为阴柔一脉,若是强行输送,两股力道冲撞,易姑娘重伤之躯,怕是难以调愈。” 就在这时,一袭青影飘然跃进殿外院子,正是慕容离。慕容离瞧此情形,便知是来得晚了,见易水寒模样,忙闪身到跟前,轻轻捏住她脉搏,不由得秀眉一紧。隔了片刻,对着匆匆赶到的红竹说道:“命人将易姑娘送回房!” 众人随着慕容离和红竹回到暖玉阁,慕容离将易水寒安顿在榻上,心道:“龙吟凤下手竟这般狠毒,易姑娘怕是熬不过几日了。” 梅剑之站在一旁,满脸焦急之色,见慕容离迟迟不语,问道:“庄主,寒儿她伤势如何?” 慕容离叹了一声,说道:“水寒伤势极重,庄中丹药可续一时三刻,但若要救她性命,恐怕....” “恐怕什么?寒儿是没办法救了么...”梅剑之急道。 慕容离点点头,不再应声,将红竹送来的丹药取出,送至易水寒口中,在她脖颈处运气送服下药丸。几人瞧易水寒面如死灰,心中均是不忍。 过了许久,易水寒缓缓睁开眼睛,望着众人关切的目光,微微一笑,道:“让你们担心了。” 慕容离道:“水寒,你伤得极重,需得好好休息。” 易水寒摇了摇头,说道:“我没事...龙吟凤呢?” 梅剑之道:“那厮不知躲到哪里去了,此刻已不在庄内。” 易水寒点了点头,粗重的喘着气,闭上眼不再说话。 慕容离见状,知道她伤势严重,不宜多言,便挥手让众人退出房间,只留红竹在旁照料。自己则转身走到外间,沉声对梅剑之等人说道:“水寒的伤势,我已尽力,但她体内真气涣散,脏腑受创,非寻常药物所能医治。若要救她性命,唯有寻找医术高超的人,以高深的内力为她续命,方能有一线生机。” 伊尹问道:“不知何处可寻得这样一位大夫?” 慕容离沉思片刻,缓缓说道:“如今江湖上,医术和内功修为俱备的只有崂山派掌门孙玄清,此人医术通神,能起死回生。只是这位孙掌门近几年常常避世,行踪飘忽,常人难以寻得。” 伊若水道:“那我们便即刻赶往崂山派,哪怕只有一线希望。” 慕容离摇摇头,说道:“崂山派地处山东胶州地界,就算是日夜兼程,马不停蹄,需得四五日,加之路途颠簸,易姑娘脏腑受损,怕是难以支撑。” 伊尹、伊若水听得此言,重重一叹,伊若水怅然若失道:“那易姐姐岂不是毫无办法了....” 第46章 疗伤1 慕容离略一沉吟,本想说“倒也不是没有办法..”心念一转,又哑口不言,心道:“以我现在的内功修为,若是拼尽全力去救易姑娘,倒也并非难事,只是这样一来,内力损耗太多,恐怕需要调息静养数日才能恢复。若是在这期间有歹人来犯,亦或是龙吟凤、莫水笙等人再来挑起事端,我怕是无力抵挡。” 伊若水瞧她半晌不语,像是有什么难言之隐,便开口道:\"不如让我和阿姐一起试试吧。\"伊若水向来善于察言观色,她知道以阿离的武功内力,本该是能够救治易姐姐的。此番迟迟不愿出手相救,想必是顾虑颇深。 慕容离闻言,看了伊尹、伊若水一眼,眼中闪过一丝犹豫。她知道她们二人虽然武功不俗,但内力修为终究尚未臻于化境,虽然有所积累,但距离那些一流高手还有一段距离。若是贸然为易姑娘输送真气,风险极大。然而除此之外,眼下也别无他法。慕容离思忖片刻,终是点了点头,叮嘱道:\"好吧,你们二人小心为上。切记一旦感到不适,要立刻收手,切莫勉强。\" 伊尹、伊若水齐声应下,随即一同走进了易水寒的卧房。只见易水寒正躺在床榻之上,脸色苍白得吓人,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显然是在强忍剧痛。 听到脚步声,易水寒微微睁开双眼,见是伊尹、伊若水二人,不禁有些惊讶。她强撑着虚弱的身子坐起身来,吃力地挤出一丝微笑:\"我刚才梦见自己去阴间走了一遭...也没瞧见什么黑白无常,倒是在奈何桥上撞见了你们俩,吓得我猛地一哆嗦...这不,就醒过来了。原来你们真的来看我了啊。\" 伊若水见她强颜欢笑的模样,不由得鼻子一酸,眼圈霎时红了。她哽咽着说:\"易姐姐别说了,你不会有事的...\" 说罢和伊尹走到易水寒榻前,一左一右,各自伸出手掌,轻轻贴住易水寒背心。二人缓缓运气,将内力源源不断输送到易水寒体内。易水寒只觉一股暖流在体内流转,原本痛楚难耐的感觉逐渐减轻,不禁长长舒了一口气。 两个时辰过去,天色渐暗。坐在外厅的众人见寒冰双侠许久未出,心知易水寒的伤势极重,治疗起来殊为不易,一个个都陷入了沉思,大厅里一片肃静。 正在这时,厅外脚步声传来,只见赵雯秀领着墨竹、兰竹款款而来,赵雯秀一身淡蓝衫裙,乌发上缀着水蓝丝带,显得柔美可人。三人手上各自提了两箱食盒,一一打开摆在桌上,赵雯秀柔声道:“天色已晚,诸位不如先用些晚膳吧。” 秦默风和钟逸风对视一眼,起身入座。林诗音本不愿进食,被钟逸风拉到桌边坐下。只有梅剑之独自一人坐在角落,心事重重,无心饮食。 赵雯秀见他如此,不由得安慰道:\"雯秀知道大家都在为易姑娘的伤势担心,可是...\" 不等她说完,陈宛风突然冷笑道:\"我们自然着急,哪里像你们家庄主,这般冷酷无情,眼下人都不知去了哪里!\" 赵雯秀闻言不悦,正色道:\"陈姑娘此言差矣。我家小姐尚有要事缠身,哪有闲暇在此逗留。再者,我们慕容老庄主与'踏原野玲'易前辈乃是生死之交,小姐与易姑娘更是情同手足,岂容外人妄加置喙!\" 一旁兰竹也说道:“是啊!若不是庄主心善放你们进来,哪会生出这许多事端!” 陈宛风被二人说得哑口无言,一时不知如何反驳,秦默风忙站起身来,说道:“好了,好了,大家都是为了易姑娘的伤势着急,何必为了这些小事争执。师妹,你也少说两句。” 陈宛风听他这么一说,不情不愿地坐了下来,再不敢多言。 赵雯秀见状,也懒得再与她计较,转而对着梅剑之柔声劝慰道:\"梅公子,此刻易姑娘正由伊家两位姐姐悉心照料,应该不会有什么大碍。不如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吧。\" 梅剑之这才站起身来,来到桌前落座。赵雯秀递过筷子,梅剑之接过,默默地往嘴里扒拉着饭菜,只是他的心思全然不在饭食上,吃在嘴里,味同嚼蜡。 一顿饭吃完,众人各自回房休息,赵雯秀带着兰竹、墨竹收拾碗筷,只留梅剑之一人在大厅中枯坐,望着桌上熄灭的烛火,想着易水寒此刻伤势如何,心中说不出的忧虑。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大厅中一片寂静,只有角落里梅剑之时不时发出一声叹息。 突然间,一道黑影从窗外飞掠而进,悄无声息地落在梅剑之身后,伸出一只手掌,轻轻搭在他的肩上。 梅剑之吃了一惊,慌忙回身,只见一个黑衣蒙面人站在眼前。虽然看不清其相貌,但他隐约觉得此人的气息有些熟悉,不由得问道:\"你是...?\" 黑衣人道:“梅兄弟,别来无恙。” 梅剑之听出了他的声音,顿时惊呼道:\"龙吟凤!?\" 黑衣人微微一笑:\"不错,正是在下。\" 梅剑之怒道:“你这恶贼,害得寒儿身受重伤,此刻还敢来此,真是胆大妄为!” 龙吟凤不以为意,哈哈一笑,说道:“我龙吟凤一生行事,何曾怕过谁?若不是她功法古怪,我早已取了她的性命,又何至于落到现在这步田地!” 梅剑之听他言语之中对易水寒极是讥讽,不禁大怒,喝道:“无耻狂徒,休得胡言!”说罢挥起拳头就要砸向龙吟凤。 龙吟凤知晓梅剑之并不擅长拳脚功夫,竟也不闪不避。待到拳风迫近,才堪堪侧身错开,讥诮道:\"我堂堂龙吟凤可没兴趣与手无缚鸡之力的人动手。\"言罢身形一晃,轻飘飘地从窗口掠了出去。梅剑之恼羞成怒,哪管得打得过打不过那龙吟凤,急忙追了出去,只是龙吟凤轻功极为了得,转眼间便消失在夜色之中,梅剑之追了许久,始终不见人影,只得悻悻而归。 回到大厅,心中仍是忿忿难平:\"这龙吟凤行踪诡秘,此番前来,定是想打听寒儿的伤势。幸亏他没发现伊家姐妹正在为她疗伤,否则后果不堪设想。\"想到此,他从怀中取出了鹤老翁赠予的内功心法,望着那泛黄的册页,心中感慨万千:\"这本内功心法我已经记得滚瓜烂熟,只是单凭这些基础调息功法,就连慕容山庄的仆妇都打不过,又哪里是龙吟凤的对手。倘若他当真下了杀手,我岂不是插翅难逃?\"一阵惆怅涌上心头,梅剑之重重叹了口气。 第47章 疗伤2 正在感伤之际,只见伊尹、伊若水从易水寒房中出来,脸上都是掩饰不住的疲惫之色。 梅剑之连忙迎上去,焦急地问道:\"寒儿的伤势如何了?\" 伊若水望了他一眼,低声道:\"我与姐姐竭尽全力,总算是打通了易姐姐肩泽以下的脉络,但是那淤堵处的毒素,却始终难以驱除...\"她说着说着,忍不住别过脸去,眼中泪光闪烁。 梅剑之不通医理,听不大懂她说的那些名词。但见她神色凄楚,隐隐有泪,心中已是了然。他颤声道:\"难道...难道寒儿她的伤,已经无法痊愈了吗?\"伊若水点了点头,低泣不语。 梅剑之只觉得心头一紧,再也按捺不住,不由分说便冲进了易水寒的房中。只见易水寒虚弱地躺在床上,脸色惨白如纸,梅剑之心疼不已,酸楚万分。 易水寒缓缓睁开双眸,看到是梅剑之,嘴角牵动出一丝微笑:\"梅兄弟...你怎么来了...\" 梅剑之看着眼前虚弱不堪的易水寒,想到这数日同行,她不曾嫌弃自己是个不会武功,寂寂无名的小卒,也未疑心过自己心性是否端正,一路上屡屡受她照拂,坦荡洒脱,如今她却身负重伤,恐怕命不久矣,梅剑之悲痛欲绝,泪水夺眶而出。 易水寒初见梅剑之时,就被他俊朗的相貌和一脸呆憨的样子吸引,喜欢逗弄取笑于他。后来知晓他的家人惨遭杀害,不由得生出几分怜惜之意。一路上对他关怀备至,相处日久,竟渐生情愫。以她一贯豪放的性子,本该大大方方表明心迹,奈何这感情尚未说出口,便被伊若水道破梅剑之倾心的原是姑苏慕容的庄主慕容离。易水寒虽然向来在感情上直率坦荡,一旦动了真情却犯了难,生怕贸然表白反而连朋友也做不成。左思右想,终究还是决定将这份情意掩藏。 此刻她知晓自己时日无多,已是回天乏术。可当看到梅剑之为她而流泪,心中却也不禁一暖。她微微抬起手,虚握住梅剑之的手腕,柔声道:\"梅兄弟...我能唤你一声梅大哥吗?\" 梅剑之忙不迭地点头:\"那是自然。\" \"梅大哥...你别伤心了。人生在世,生死有命。能与你结伴而行,我已心满意足。\"易水寒安慰道。 梅剑之闻言,心中更觉酸楚,紧紧握住易水寒的手,哽咽道:“寒儿,都是我不好,若是我会武功,也不会让你受这么重的伤。” 易水寒微微一笑,摇摇头道:“梅大哥,这不关你的事,是我自己要逞强,怨不得旁人。” 梅剑之泣道:“可是....可是我不想你....” 易水寒拭干梅剑之泪水,费力地从枕边摸出一个油布包裹,塞到梅剑之手中,低声嘱咐道:\"梅大哥,恐怕我时日无多了...这卷琴谱你一定要好生保管,千万不能落到龙吟凤那恶贼手中...\"她顿了顿,又道:\"他处心积虑地抢夺此谱,其中必有蹊跷...\" 梅剑之打开油布一看,果然是那本《广陵散》的手抄曲谱。他双手微颤,一时不知如何是好:\"这...这使不得!\" 易水寒按住他的手,目光恳切:\"旁的人,我都不放心...\" 梅剑之仍是踌躇不决。他知这琴谱乃是易水寒师父临终所赠,对她意义非凡。如今她将如此贵重之物托付给自己,可自己区区一介莽夫,武功微末,又怎保证得了这曲谱的安危?他迟疑道:\"可是我武功低微,恐怕...\" 易水寒已是强弩之末,眼中噙着泪花,声音微弱却异常坚决:\"算我求你了,梅大哥...\"话音未落,她只觉得一股腥甜涌上喉头,又吐出一口鲜血。 梅剑之慌了手脚,连声应道:\"我答应你就是了!我一定会保管好它的!寒儿你...你不要再说话了...\"说着收起琴谱,塞到怀里,易水寒定定地看了他一眼,嘴角牵动着露出一抹欣慰的微笑,缓缓阖上双眸,又昏睡过去。 梅剑之见状,又急又骇,忙奔出卧房去厅上找寒冰双侠,却不见二人踪影,心中焦急,想到为今之计,只有请慕容离相助,或许能有一线希望,于是发足奔了出去,朝着流轩榭的方向狂奔。 夜色宁静,万里无云,只有一轮明月挂在当空。梅剑之闯过园子,径直跑到长廊,刚过得拐角处,忽听得一女子轻柔声道:“梅公子,怎么来了?” 梅剑之猛地一惊,定了定神,这才瞧清是慕容清坐在长廊边上,只见她披了件暖黄斗篷,左边臂子用白布缠了两圈,渗出猩红斑点。 慕容清不等他回话,又道:“姐姐不在此处,你找不到她的。” 梅剑之听闻慕容离不在,闪过一丝慌乱,但瞧慕容清大半夜的一个人待在这里,觉得奇怪,问道:“夜深露重,慕容小姐又为何在此?” “我伤口有些疼,便来寻姐姐疗伤,哪知姐姐并不在....”说着,慕容清揭下斗篷,露出左边肩膀,一片血色印在黄色衫子上。 梅剑之瞧她果然受了伤,想要询问缘由,却听慕容清说道:“只是皮肉伤,不碍事,吓到梅公子了。”她重新披上斗篷,接着道:“我听闻易姐姐白日里遭了那姓龙的暗算,伤势极重,梅公子深夜赶来,想必是易姐姐状况不好吧?” “确是如此...”梅剑之道。 慕容清淡淡一笑,安慰道:“梅公子大可宽心,姐姐她内力深厚,定能救下易姐姐的。”言下之意道出慕容离能救易水寒性命,只看她愿不愿意。 梅剑之听罢激动不已,暗暗喜道:“太好了,寒儿有救了!”转念又起疑道:“既然慕容庄主能治,方才在沉香阁却为何显露迟疑之色?这慕容清受伤不去用金疮药止血,却深更半夜的跑来此处,似是在专门等我一般,是否过于巧合?” 第48章 疗伤3 梅剑之想要再细问慕容清,突然听见不远处脚步声逼近,他循着声音望去,只见一道白影若隐若现,再回过头,哪里还有慕容清人影?早已趁袭走了。 梅剑之顾不得慕容清异常举止,易水寒还昏迷在病榻上,当下最要紧的是请求慕容离去救她!于是迎上那道白影,只见慕容离一手撑伞,一手挂着白色斗篷,身上白色短衫半湿半干,额边垂下几缕浸着水的秀发。 慕容离正要推门进房,见梅剑之神色慌张地奔了过来,不满道:“你来干么?”说着进了房间,轻轻放下斗篷,从怀中掏出一包油纸布包着的物事,放在厅中间的桌上。 梅剑之焦急地道:“寒儿...易姑娘她又晕过去了。” 慕容离兀自点上蜡,屋内顿时亮了起来,烛火通明,幽静素雅。梅剑之瞧她依旧冷清无喜无悲的模样,心中说不出的滋味,忿忿地靠上前,又道:“庄主,求求你救救寒儿!” 慕容离抬头瞧他一眼,不理睬他,径直坐在椅子上打开油纸包,里边躺着一只风干了的白色雪莲花。 梅剑之又急又气,也不知哪里来的冲动,一手抓住她手心至手腕处,急道:“寒儿快不行了,你就不能救救她么!” 慕容离自幼居于慕容山庄,鲜少踏出,当得庄主之后,更是无人敢动她一丝一毫,这时竟被手无寸铁、不会武功的毛头小子强行握住,顿时一怔。 梅剑之这才反应过来,只恨自己急火攻心,失了方寸和礼数,暗暗后悔,只想抽自己一个大耳瓜。他恐慕容离恼怒,忙要将手松开,但见她手臂白如玉藕,手指纤细如葱段般,不由得心神一荡,刚欲松开的手又握紧了回去。 慕容离瞧他举止,大是不解,想要将他推开,却见赵雯秀跑着进了屋里,见此情景,“啊”了一声,怒道:“你这个登徒子!”说着提起手上竹篮便要打梅剑之。 慕容离抽回手,制止了赵雯秀,对梅剑之说道:“水寒何时昏迷的?” 梅剑之回过神来,吸了口凉气,暗道:“梅剑之啊梅剑之,你这是在做什么,与那下流之徒有何区别?寒儿如今生死存亡之际,我却....”当下颤声道:“伊家两位妹子给寒儿渡了真气,只撑了一时半刻,大约到丑时,便昏迷不醒了…” 慕容离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沉默了片刻,拿起油包上的雪莲,对赵雯秀道:“你拿着它煎成汤,送去水寒服用。” 赵雯秀接过雪莲,说道:“小姐,你当真到那百善庄去求了药?那吴老板脾气古怪,他可有为难小姐?” 梅剑之不明就里,但想他见到慕容离赶回时一脸狼狈,显然是遭遇了什么事情,于是问道:“庄主适才不在,是去替寒儿求这朵雪莲花么?” “不然呢?以为我家小姐冷漠无情,置好友生死于不顾么?”赵雯秀扬脸反唇相向:“天山雪莲极为珍贵,只有塞外大漠的雪山之上才能长出几株,整个江湖武林,也只有最大的药铺百善庄才收藏得一株,那庄主视珍贵药材如命,更别说仅此一株的风干白雪莲,小姐此去取来,定是费了极大功夫!” 原来慕容离见易水寒伤重难治,光是强行以内力维系,勉强可维持一段时间,而伤及的脏腑无法根治逆转,日子久了,血气淤堵,那便是大罗神仙也难救活。若是能以名贵药材做引,再用真气逼出体内淤血,倒是可以一试。心念电转,想到了天山雪莲,这雪莲盛开在大漠雪山之巅,每十年开花一次,且不说是否有运气遇到,大漠远在西北,便是日夜兼程一个来回,也要数月时间,易水寒伤势严重,三日都难以挺过,何况要几个月? 整个江湖上,药材最多、最全的当属屹立在苏州城闹市街头的百善药庄,药庄老板吴春风向来以乐善好施,救助贫苦百姓自居,因此给自己药材铺子起名为“百善药庄”。 慕容离心思一动,立刻离庄寻到百善药庄,好在太湖离苏州城没有太远,一路轻功加策马,两个时辰便到了门口。 那药庄老板吴春风,早年仰慕姑苏慕容声势,每每想要拜访,都被慕容德选赶出,并道此人沽名钓誉,尖酸刻薄,不可交之。 此刻见得慕容庄主亲临,大是惊异,想起过去受到的冷落,气不打一处来,对慕容离也没几分好脸色。 慕容离说明来意,想出重金买下那株天山雪莲,吴春风听她竟是前来求药,顿时来了劲儿,说道:“天山雪莲不在此处,长在那大漠的雪山之上,小庄主莫不是找错了地方。” 慕容离知他早年与父亲有所过节,但救人要紧,也顾不得一时意气,逞口舌之快,沉了声音道:“小女知家父曾得罪了前辈,小女愿替家父道歉,此番前来,实是急于救人性命,只有百善药庄的雪莲花可以…” 话未说完,吴春风打断道:“哎!我区区一个药材铺,怎配救治你慕容山庄里的人!快快走吧!”说着摆出请的姿势。 慕容离哪里肯走,眼见就要入夜,若是天亮之前赶不回去,那易水寒怕是回天乏术。当即心一狠,屈腿就要跪下,那吴春风吓了一跳,忙将她扶起。 “小庄主这是何必?倒叫人以为我在为难你了。”吴春风虽然心里有气,对被慕容德选赶出一事耿耿于怀了多年,而今人已故去,再反复提及,倒显得小气。他近年来买卖药材,挣得盆满钵满,加之年岁渐长,对自身声名看得越发重,又怎么能表现出来小气的心思? 于是心下一转,说道:“慕容山庄建在太湖之上,想必里面的人水性极好,天山雪莲整个江湖武林仅此一株,极是珍贵,因此我将它封在相思木制成的盒子里藏于水底,小庄主若有本事,自可去取。” 说罢,领着慕容离来到后院,只见成片的假山围着,中间一池潭水,泛着深黑。 慕容离走上前,见这摊池水虽不是很大,但水塘幽暗,深不见底,几颗干枯的荷叶漂浮在水面上,七零八落。 “你想要的,就在这水池下面。”吴春风一脸奸滑地看着她道。 第49章 疗伤4 慕容离沉了口气,且不说这水潭底下有什么机关暗道,光是冬日里在水里泡上片刻,那也是极为艰难的。“这吴春风摆明是想刁难,可若不下去试上一试,水寒怎么救?”当即说道:“若我取出它上来,你便将它送我?” “自然,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吴春风眯着眼道。 慕容离吃了个定心丸,脱去斗篷,卸下外衣,只穿了件削薄的衫子,深吸一口气,提气跳进了池水。 冰冷的池水瞬间将她包围,慕容离只觉一股寒意从脚下直窜头顶,身上那股热气被水潭里的寒意瞬间冲散,牙齿也忍不住打颤,每向前一步,都如同周身肌肤在刀尖之上,刺痛着神经。随着水越来越深,池底的光线也越来越暗,四周仿佛被黑暗吞噬,慕容离只能凭借感觉寻找那株雪莲。她不断下潜,直到感觉肺部快要炸裂,才终于看到水潭底部摞着几尊木箱,箱子上缠满了生锈铁链,慕容离游过去扒开铁链,一一打开箱子,终于在一个箱子内发现了相思木盒,于是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木盒从箱子里取出,拼尽全力向上游去。 慕容离浮出水面,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新鲜空气,才感到一股强烈的虚弱感袭来。她挣扎着爬上岸边,坐倒在地上,浑身湿透,冷得瑟瑟发抖。 吴春风站在岸边,看着她狼狈的样子,脸上露出了一丝得意的笑容,走到慕容离身边,蹲下身子,打开木盒,看到那株完好无损的天山雪莲,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没想到你真的做到了。”他淡淡地说道。 慕容离没有力气回答,只是静静地坐在地上,暗自调息。 吴春风将雪莲递到她面前,说道:“这株雪莲是你的了,拿去吧。” 慕容离挣扎着站起,接过雪莲,感激道:“多谢前辈,前辈日后若有差遣,阿离必当照办!” “不用日后,便此刻吧!”吴春风说道:“姑苏慕容我向往已久,而你父亲从来不许我踏足,既然你要谢我,现在就带我去!” 慕容离面露难色,说道:“不是我不带你去....” 吴春风哪里等得了她拒绝,立时又抢道:“小庄主放心,我对慕容山庄那些乱七八糟的传言不感兴趣,你只消带我去到山庄外围即可。” 慕容离不解,竟有人只要求去山庄外围而不踏入,但救人要紧,此刻也顾不上多问,当即答应了下来,那吴春风兴奋至极,急忙命人准备了干粮衣服,雨伞铺盖,就连药箱也没落下,全部负到身后,这才跟着慕容离一同前去。 慕容离一路策马,又驱船直入,将吴春风放在山庄别院,说道:“此处是我小妹慕容清居所,前辈可在别院住下,若要寻在下,只需延梅林到尽处,撑船向右边岛上即可。” 吴春风瞧慕容离言辞诚挚,以礼相待,全然不似那慕容德选,心中的气消了七八分。他跳下船,将手中的伞给了慕容离一把,背着一背篓家伙什就往岸上去,慕容离想到什么,突然高声喊道:“前辈莫要碰梅林深处的腊梅花!”那吴春风已然被欣喜冲昏了,哪管得她提醒,一溜烟跑没了影。 这一遭连赵雯秀也是不知,梅剑之又哪里知道为了此株天山雪莲,费了多大的功夫。 慕容离没再多言,抬眼对梅剑之道:“你先出去。” 梅剑之瞧她面色阴沉,眼神冷冽,只道是还因适才无理之事气恼他,想要道歉,刚要张口,慕容离又道:“我要换衣服,你要在这看么?”梅剑之脸登时一红,尴尬得不知所措,这才想起她进屋时浑身湿漉漉的样子,忙退出房间掩上门等在外面。 过得片刻,慕容离出来,也不瞧梅剑之一眼,朝着暖玉阁方向走去。梅剑之紧紧跟在后面,看慕容离披着一头乌黑秀发,身着青色丝质长裙,裙摆轻轻摆动,如同湖面涟漪,透着恬静端庄的气质。 梅剑之看着她纤弱的背影,也不过是个十八、九岁年纪的少女,却要担负起整个慕容山庄和江湖上那些不怀好意之人的流言蜚语,肆意妄为。一种从未有过的滋味涌上心头,他想要默默守护眼前之人,哪怕自己武功微末,哪怕只能远远的瞧着,偶尔说上几句话,已是心满意足。 二人赶到易水寒卧房,见伊尹、伊若水一左一右正在输送真气。慕容离心中一紧,忙上前查看,只见易水寒双目紧闭,双唇微微颤抖,似在忍受着极大的痛苦。她伸手探了探易水寒的脉搏,只觉得脉搏微弱,时有时无,心中不禁一阵慌乱。 她转头看向伊尹和伊若水,二人亦是面色苍白,凭着一口气强行输送真气,再耗下去,怕是要力竭昏迷。于是对梅剑之道:“你在门口守着,不许任何人进来。”梅剑之点点头,走到门外,将房门紧紧关上。 慕容离盘腿坐在易水寒床边,深吸一口气,双手抵在易水寒背心,缓缓将内力输送到她体内。 “此处有我替水寒疗伤即可,二位妹子真气虚耗太多,还是先回去休整一番吧。”慕容离轻声对伊尹二人说道。 伊尹和伊若水两次渡气,已然支撑不住,这时感到一股强大的内劲从易水寒背心游走穿过,正是慕容离运功将真气逼入。二人缓缓收了内息,定了心神,瞧慕容离双目紧闭,便不再打扰,下了床离了卧房。 过得一会儿,易水寒幽幽转醒,头一侧,见是慕容离在身后,浅浅一笑,轻声道:“阿离,我连累你了...”顿了顿又道:“水寒贱命一条...阿离你不用为我...涉险...”她知慕容德选过世后,这江湖上、这慕容山庄里,无数人虎视眈眈,想要寻出那传说一般的沙姓男子,而慕容离仅凭一己之力,要抵挡外界的骚扰何其不易,如今却为了救自己性命,损耗大量真气,在这间隙,倘若是武功平平的来捣乱还好,若是像鹤老翁那般高手来犯,阿离她又怎生应对? 第50章 疗伤5 “我是有过犹豫,但看你这般痛楚,我做不到见死不救。”慕容离轻描淡写道:“你两大穴位被脏腑淤血堵截,非得用真气逼出才可。” 易水寒心下感动,红了眼眶,说道:“你就不怕慕容山庄的安危....” “怕,怕也要医。”慕容离言语冷淡,但说出来的话却是坚定有力,不容置疑。 梅剑之守在门口,听到二人对话,这才知慕容离为何初时不愿救治,心底陡然升起歉疚:原是我错怪她了。 易水寒还要说话,被慕容离打断道:“水寒,凝神调息。若要将周身淤血尽数清出,需得七、八个时辰,此间需心无旁骛,莫在胡思乱想。” 易水寒“嗯”了一声,不再多说,但觉周身一股暖暖的真气四处游走,说不出的舒适,渐渐泛起困意,闭目沉睡。 稍时,赵雯秀将那株千辛万苦得来的天山雪莲煎成汤药送来,看慕容离兀自闭目疗伤,便把药碗放在桌上,轻轻地出去了。 梅剑之一刻也不敢打盹,倚在卧房门边。赵雯秀瞧他颓唐模样,想起他适才轻薄小姐,不由得气上心头,故意“哼”了一声。 梅剑之“腾”地站起,道了声:“雯秀姑娘。” “一个连鸡仔都宰不了的人,小姐竟放心留你看守。”赵雯秀不满道:“梅公子,你去休息吧,这里我来看着。” 梅剑之却道:“庄主吩咐,我自然要守到她二人安全出来。” “还算是个有良心的。”赵雯秀低声嘟囔道。 这时天已微亮,红色的朝霞透进窗子,与案上橙红色的烛火交织,映得房间一片红晕,煞是温暖。赵雯秀忙了一宿,微微有些困顿,眼皮一抬一阖,靠在门边的身子逐渐滑向一旁。 梅剑之想要去扶,脑海里顿时蹦出“登徒子”仨字,正是赵雯秀两次骂他之词。不禁哑然:“没想到我梅剑之在汴梁城人人簇拥,到了这里变成了轻薄姑娘的登徒浪子。”忆起过往,他有些失意,突然想到昨夜隐在深处的慕容清,当时情形危急,顾不得思虑,此时细细想来,总觉有所古怪。 于是开口道:“雯秀姑娘,慕容二小姐与庄主感情深厚么?” “问这干么?”赵雯秀被他一席话猛地惊醒,涌上的睡意全无:“小姐与清儿小姐乃同胞姐妹,感情自不必说。” 梅剑之思忖再三,道出之前与慕容清对话。 “你是说,是二小姐要你来求小姐疗伤救命的?”赵雯秀皱眉道。 梅剑之摇摇头,说道:“我只是觉得庄主武功高强,许能救寒儿一二,后来听得二小姐所言,才知慕容姑娘不是不能救,而是不愿救,这才失了方寸,冲撞了姑娘。” 赵雯秀坐在椅子上,托着两颊,皱着眉头道:“二小姐同义如姐姐平日里都住在别院,倒是不常来往,这次也是因为你们擅闯慕容山庄,要挟清儿小姐,才住了些时日。” 二人都觉得慕容清行事颇有古怪,却又说不清哪里古怪,聊了没几句便止住了。 到得晌午,随着内力不断汇入,易水寒体内淤堵终于被慢慢逼散。慕容离收回双手,看着她脸色逐渐恢复正常,心中松了一口气。 慕容离将药碗递给易水寒,令她喝下。易水寒点点头,坐起身来,接过药碗一饮而尽。“你感觉怎么样?”慕容离问道。 “好多了...”易水寒运气一试,一股绵延的气息盘旋而上,全身的痛楚荡然无存,轻快舒服极了,“阿离,你救我一命,此恩我易水寒日后必会报答!” 慕容离闻言,淡淡一笑,说道:“你我之间,何须言谢。” 易水寒见她虽笑容浅浅,眼中却流露出真诚和关心,心中不禁涌起一股暖流。“阿离,今后你有任何需要,尽管告诉我,水寒赴汤蹈火,在所不辞。”易水寒郑重地说道。 慕容离见易水寒精神恢复得不错,便道:“你刚恢复,不宜太过劳累,还是多休息一会吧。”易水寒点点头,躺回床上。慕容离又静坐调息片刻,待稍微稳住内息,这才起身离开。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的易水寒,见她已沉沉睡去,这才放心地离开了房间。 慕容离出了房间,见梅剑之和赵雯秀守在门口,对梅剑之道:“水寒已无大碍,待她醒来,你可去瞧瞧。” 梅剑之闻言一喜,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他见慕容离面色苍白,眼中满是疲惫,心中不禁一阵心疼,忙道:“你脸色这么差,要不要紧?” 慕容离摇摇头,淡淡道:“不碍事,休息一会便好。”说罢便携着赵雯秀离开。 梅剑之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他知慕容离为了救易水寒耗费了大量真气,如今又这般虚弱,却还要强撑着,实在让人心疼。 慕容离回到自己房间,支走了赵雯秀,掩上房门,便再也支撑不住,身子一软,倒在床上。当即闭目调息,试图恢复内力,但体内真气混乱,难以平息。她不禁皱眉,暗暗想道:“这次为了救水寒,损耗太多真气,短时间内恐怕难以恢复。” 慕容离知此时不能急于求成,只能慢慢调养。于是盘腿坐起,运功调息,试图将紊乱的真气平复下来。渐渐地感觉到一股暖流在体内缓缓流动,逐渐平息了躁动的气息。 就在此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慕容离眉头微皱,暗道:“这时候会是谁?”她起身开门,却见赵雯秀一脸焦急地站在门外。 “小姐,不好了!”赵雯秀气喘吁吁地说道,“梅公子和易姑娘都不见了!” 慕容离闻言一愣,心中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她急忙问道:“怎么回事?他们去了哪里?” “我也不知道。”赵雯秀摇头道,“刚才去厨房准备晚膳,想要送些吃食过去给易姑娘和梅公子,哪知整个暖玉阁都没有踪影。” 慕容离心一沉,暗道:“水寒刚恢复,不宜四处走动,那姓梅的怎会如此大意?”她沉吟片刻,对赵雯秀说道:“你留在庄内,我去找他们。”说罢,便起身向门外走去。 第51章 黑衣人 慕容离沿着出庄的小道一路向下。她心中焦急,脚步不自觉地加快了许多。走了约莫半个时辰,突然听到前方树林传来一阵打斗声。 慕容离心中一紧,急忙加快脚步,循声而去。只见前方不远处,梅剑之和易水寒正被一群黑衣人围攻。黑衣人手持长剑,招招狠辣,显然是冲着他们二人而来。 慕容离见状,心中大怒,身形一动,冲入黑衣人群当中。只见她手中玉笛翻飞,瞬间便斩倒了数名黑衣人。黑衣人见状,纷纷惊退数步,警惕地看着她。 “你们是什么人?为何在此围攻他们?”慕容离冷声问道。 黑衣人中走出一人,手持长剑,指着慕容离道:“我们奉庄主之命,前来捉拿擅闯慕容山庄的贼人!” 慕容离闻言冷笑一声,说道:“我便是慕容山庄的庄主,敢问你们又是得了谁的令!” 黑衣人闻言一愣,显然没想到眼前这位美貌女子竟是慕容庄主。谎言被拆穿,那群黑衣人互相看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不安。 慕容离不等那为首的答话,趁机挥起玉笛攻去,那为首的黑衣人措手不及,瞬间便被她点住,腰间一酸,“哎呦”一声倒了下去,其余黑衣人见状,纷纷四散而逃。 慕容离想要去追,猛地真气翻涌,一阵晕眩,只得止住脚步,转身看向梅剑之和易水寒,见他二人只受了轻微剑伤,放下心来。 慕容离迎上跟前,对着梅剑之斥道:“水寒重伤初愈,你干么带她出来!” “我....”梅剑之瞧她神色恼怒,眼神似是要杀人一般凌厉,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易水寒过去挽住慕容离胳膊,柔声道:“阿离莫要气恼,是我叫梅大哥出来走走的,在榻上躺了几日,实在难受得紧。” “那些黑衣人使得剑法平平无奇,瞧不出何门何派,你们怎么遇上他们的?”慕容离看着地上躺着的黑衣人道。 梅剑之和易水寒摇了摇头,易水寒说道:“我和梅大哥在湖岸边走了片刻,回去路上就被这群人包围,若不是我重伤初愈,定打得他们满地找牙!” 慕容离淡淡一笑,说道:“你如今重伤初愈,还是少些逞强为妙。” 易水寒闻言,有些不服,想要反驳,却被梅剑之轻轻拉住了衣袖,示意她不要再说。 慕容离见两人安静下来,心中也稍微松了一口气。她低头看了看地上的黑衣人,心中暗道:“这些人虽然武功不高,但背后之人定不简单,此事需得好好查一查。”正想着,又一股真气涌动,只觉胸口莫名难受,慕容离不愿他二人瞧出自己不适,便道:“马上入夜,风寒露重,你们先回去吧,我留下来查看有没有那群人的蛛丝马迹。” 待二人离去,慕容离运气打坐片刻,强打精神,蹲下来仔细检查那黑衣人尸体,身上除了长剑和简单的衣物,并无任何线索。 慕容离皱起了眉头,心中疑惑更重。她站起身,望向四周,只见夜色渐浓,树林中一片寂静。她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内心的烦躁。 突然一阵轻微的响动传来,慕容离立刻警觉地看向声音来源的方向。她悄悄靠近,只见一名黑衣人正躲在树后,偷偷观察着她。 慕容离心中冷笑,暗道:“果然还有漏网之鱼。”她身形一动,瞬间便出现在那黑衣人身后,一把扣住了他的脉门。 黑衣人吃了一惊,想要反抗,却被慕容离制住,动弹不得。他惊恐地看着慕容离,眼中满是恐惧。 慕容离冷冷地问道:“说,你们是谁派来的?究竟有何目的?” 黑衣人颤声道:“我、我不知道……我们只是奉命行事……” 慕容离眉头一皱,加大了手上的力度,说道:“你若不说实话,便死在此处!” 黑衣人疼得大叫起来,连忙说道:“饶命!饶命!我说!是……是一个穿黑袍子的人,命我们来、来姑苏慕容拿人...” “拿什么人?”慕容离扣紧黑衣人脉门问道。 那黑衣人连着“哎呦哎呦”几声,说道:“我...我不知道、不知道他是谁,他给了我们些银两..要我们来抓、来抓一个模样俊秀的白衣男子...女侠饶命啊!饶命啊!”说着扑通跪地连连磕头。 模样俊秀的白衣男子?慕容离脑海中闪过庄中众人,只有梅剑之穿过白色衫子,“难道冲他来的?”她松开扣住黑衣人脉门的手,厉声说道:“回去告诉你家主子,我姑苏慕容岂是尔等想来便来的地方?若再有下次,可就没有这么容易回去了!”那黑衣人连连应声,吓得屁滚尿流的跑了。 慕容离回到庄内,已是深夜。山庄内一片寂静,只有十几名当值侍女把守。慕容离回到流轩榭,走至长廊内,隐隐听得有女子哭泣声,循声寻去,竟是赵雯秀蜷在尽处,粉色的短衫被撕裂了一半,露出里面白色内衬,脖颈上两道重重伤痕,鲜红可怖,脸色苍白,甚是憔悴。 慕容离见状大惊:“你怎么了?出了何事?” 赵雯秀小脸埋在胳膊肘里不说话,只是埋头低泣。 慕容离将她扶起,领进房间,替她换了身干净衣裳,仔细将伤口处理干净,敷上药膏,心疼道:“你既不愿说,先在此歇下吧。” 赵雯秀身体轻轻颤抖,强忍住悲伤,俯卧在床上,慕容离替她盖上被子,径直走去隔壁卧房,越想越是不对,寻常厮打,身体受伤在所难免,可雯秀衣衫不整,裂痕似人为撕扯所致,登时心头一震,“雯秀武功虽不及江湖中数一数二的高手那般,却也颇有小成,这山庄里能敌的过她的,不过几人,到底是何人能伤她至此?” 想到此节,哪里还睡得下去?转身又回到赵雯秀榻旁,轻声问道:“雯秀,你其他处可还有...可还有受伤?” 赵雯秀猛地拽起被子捂住脸,肩膀剧烈地颤抖着。慕容离叹了一声,不再询问,默默坐到一旁陪伴。 第52章 “滚开!” 直过了半个时辰,赵雯秀哭累了才渐渐睡去,慕容离长袖一挥,灭掉其余烛火,只留了桌上一盏,屋子里顿时暗了下来。 “她哭成这般,想必受了极大的委屈。”慕容离心下想着,不敢留她一人在房间,一直守到次日天明。 赵雯秀幽幽醒来,哭得眼睛红彤彤,肿得像两颗含泪的葡萄,见慕容离坐在桌旁,用手支着头,显然一宿未睡。 “小姐....”她轻轻地唤了一声。 慕容离困意尽散,见她醒来,忙起身坐到身旁,关心道:“你可还好?” 赵雯秀瞧她神色紧张地望着自己,欠声道:“对不起小姐,雯秀...雯秀害得你一宿未睡...” 慕容离道:“莫说这些,究竟是谁伤了你?” 赵雯秀眼皮微垂,缓缓靠着床头,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沉思半晌,才道:“是...是龙吟凤...” “又是他!”慕容离怒道,“你且细细说来!” 赵雯秀抿了抿朱唇,回忆了片刻, 将事情原委一一道出。 原来慕容离去找梅剑之和易水寒后,赵雯秀知她运功疗伤真气受损,怕一己之力难以应付,遂去找伊尹、伊若水两位姐姐帮忙,里里外外寻了半晌, 也没瞧见二人身影。 赵雯秀心中疑惑,寒冰双侠向来形影不离,同吃同住,鲜少离开山庄,即便有事外出,也会事先告知一声,此次却不见踪影,着实奇怪,只好作罢。 于是回去流轩榭提上竹篮到山庄外边的竹林里采摘花瓣,赵雯秀正值十五、六岁花样年纪,用“娉娉袅袅十三余,豆蔻梢头二月初”来形容亦不为过,看到春色绽放,百花盛开,心情格外愉悦,不由得哼起小曲儿:“二社良辰,千家庭院。翩翩又见新来燕。凤凰巢稳许为邻,潇湘烟暝来何晚。乱入红楼,低飞绿岸。画梁时拂歌尘散。为谁归去为谁来,主人恩重珠帘卷。”歌声轻柔婉转,动听至极。 一曲唱罢,只听身后掌声传来,赵雯秀吃了一惊,忙转身去瞧,只见一名黑衣男子拍掌从树干上跃下,却不是龙吟凤是谁? “雯秀姑娘唱得甚好,龙某百听不厌!”龙吟凤赞道,嘴角轻轻一弯,那种慵懒的邪魅便从骨子里透出来。 “是你...”赵雯秀退后几步,知他重伤易水寒,绝不是个善茬,暗暗运起内力,只待发出。 龙吟凤瞧出她紧张,头一歪,扬起嘴角道:“姑娘莫怕,龙某的拳脚不伤佳人,姑娘歌声动听,龙某甚是喜欢。” 赵雯秀自幼居于慕容山庄,哪里听过旁人赞赏,此时被一个外来的、颇为帅气的男子连连夸赞,登时脸颊微红,低下头轻声道:“公子过赞了,雯秀不过随便唱的而已。” 龙吟凤瞧她轻柔娇小,两条细辫儿垂至肩上,两边发髻上扎着淡蓝色丝带,垂了下来,甚是可爱,不觉心神一荡,靠近几分,伸手想揽她入怀。赵雯秀见状,忙闪身退后躲开,秀眉微皱道:“公子请自重!”说着就要跑开。 突然空中两枚飞针疾驰飞来,朝着赵雯秀方向击去,龙吟凤心下一凛,右臂一张,将她拉至一边,反手掌风送出,那两枚飞针“啪”地落地。 “谁?鬼鬼祟祟,还不出来!”龙吟凤喝道。 “好一个英雄救美,真是羡煞旁人呢!”一个声音娇媚的女声从竹林里面传出,倏地,走出一名白衣红裙的女子,正是莫水笙。 龙吟凤不曾见过她,细细打量,只见她皮肤白皙,容颜娇媚,白色的衫子上绣着一朵极艳丽的红色蔷薇。 莫水笙盈盈一笑,轻抚耳畔秀发道:“公子这般盯着人家看,不怕那位姑娘吃醋么?”说着掩面轻笑,“你说,我与她谁更好看?” 龙吟凤看她一副矫揉造作模样,只觉厌恶,不想搭理,拉起赵雯秀就要走。莫水笙身形一闪,极快地速度挡到身前,手指轻轻点了龙吟凤胸口,扬眉道:“干么不理人家?” 龙吟凤已然不耐,一掌送出,朝着她天灵盖就要拍上去,莫水笙俯身躲开,神色微变,娇声道:“干么打打杀杀?多无趣!” “废话真多!”龙吟凤怒斥道:“你是何人?”旋即又是一掌劈去。 却道掌力未达,猛地心口刺痛,一阵巨大的晕眩感灌入,登时浑身软绵无力,力道尽失,龙吟凤踉跄向前,险些摔倒,赵雯秀见状忙扶住他,紧张道:“你怎么了?” “不打紧,他只是中了我的软骨散,死不了人。”莫水笙浅浅笑着道。 “你...”赵雯秀正欲出招,龙吟凤身子一斜,朝着地上跌去,她只得双手紧紧环住龙吟凤,无奈她身材娇小,根本拖不动身材高大挺拔的龙吟凤,俩人齐齐跌倒地上。 赵雯秀运足内力,一手撑地,倏地跃起,便照着莫水笙袭来,那莫水笙不紧不慢,纤手一扬,挥出一片粉色粉末,顺着风势飘散,只听赵雯秀轻“哼”一声,便晕了过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赵雯秀幽幽醒来,身体极度不适,只觉脑袋晕沉,天旋地转,胸腔沉闷,有种要呕吐的抽搐,双目迷迷糊糊看不清周遭事务,她拭拭自己额门,感到一阵发烫,身体也是发烫,着了火一般,直想找个冰凉的水池子扑进去。 赵雯秀勉强支撑起身,想要观察自己身在何处,但看四周一片红色,一片黄光,交织在一起,光怪陆离,她猛地摇头,试图使自己清醒,但看眼前依然是红灿灿一片,想要运功,却是一点力气也使不上,只得重新躺倒,大口喘着气。 这时忽觉腰间什么东西抚摸上来,低头一看,竟是一双男子的大手,旁边竟躺着龙吟凤! “你....你要作甚?”赵雯秀急道。 那龙吟凤并不答话,一只手在她身上游走,转瞬整个身子压了上来,便要解她衣袋。 赵雯秀浑身瘫软,被压在身下,急得哭了出来,能想到的脏话全数骂了一遍,突然不知道哪来的力气,猛地翻了个身,将龙吟凤甩到一旁,发着哭腔吼道:“滚开!” 第53章 一场幻觉 龙吟凤依旧邪魅怪笑,朝她扑来,两只强有力的臂子紧紧揽住,伸口就要亲吻上去。赵雯秀一边哭一边挣扎,泪水汩汩,就在这一刹那间,眼前浓雾尽数消散,原来二人躺在一张雕花红木大床上,床沿挂满大红色帷幔,一荡一荡。 赵雯秀睁大双眼,试图看清四周环境,却不曾想到慕容山庄何处有得这样摆设,眼瞧着龙吟凤就要亲上来,却是毫无还手之力,只得默默受了。 就在二人双唇贴上一刹那间,四周帷幔“砰砰砰砰”全数裂开,红色的丝绸如烟雾一般消散,渐渐床也消散,扑上来的龙吟凤也消失不见。 赵雯秀呆住了,眼前这一切太过不可思议,她倏地坐起,哪还有什么红色帷幔,雕花大床,只瞧自己完好无损地躺在草地上,她慌忙去摸身上衣衫,亦是完好无缺,猛地松了口气:“原来是幻觉....”想到适才幻境,又是气又是委屈,豆大的泪珠顺着脸颊滑下。 “雯秀姑娘,你怎么了?”一边传来龙吟凤虚弱的声音。 赵雯秀不防幻觉里他在身边,醒来居然也在身边!那适才所有行径,到底是幻是真?不禁“啊”地大叫一声,一拳头就朝他砸去。 龙吟凤也刚刚转醒,正不明就里,见她撒泼发怒,忙滚向一边,躲开拳头,不解道:“姑娘干么打我?” 只听赵雯秀“哇”地大哭,一边哭一边骂,哭了半晌才渐渐止住。龙吟凤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又不知如何劝慰,只得等她哭够了才道:“姑娘适才可是中了什么幻术?” “你...你怎么知道?”赵雯秀低泣道:“你离我远点...” 龙吟凤瞧她面红耳赤,模样忸怩,心下猜到了七八分,正色道:“龙某虽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但也不会强迫姑娘家做那不愿之事。”他正了正身子,接着道:“实不相瞒,龙某适才亦是中了幻术。” 赵雯秀微微一惊。奇道:“是...是什么?”脑海里闪过刚才画面,只道他也是如此,“腾”地脸上一红,低下头来。 龙吟凤看她形状羞涩,又面带搵怒,暗暗发笑,说道:“倒不是跟姑娘那般情形。” “我在那幻境中误入一片竹林,林子深处有一座凉亭,四周种满梅树,花香沁人,粉色纱帐迎风飞舞,一名年轻女子在内抚琴,琴音绵延,极是优美。好奇心驱使,便上前查看。”龙吟凤道。 “那之后呢,是谁在里面?”赵雯秀问道。 “是方才那妖媚女子。”龙吟凤看她一眼,继续道:“那女子见了我,嬉笑着唤我近身,眼神勾人,荡人心魄。那女子道'小女子所奏之曲可好听?'我回了'嗯。'那女子又开始弹琴,如潺潺流水,悠扬婉转,让人沉醉,我直听得痴了,呆在那失了思绪。那女子突然问'公子何故不悦?是为了那小丫头么?'”说到这里,龙吟凤停了下来,只见赵雯秀脸蛋绯红,羞答答地低垂着头,局促地把玩着发髻上垂落的丝带。 “我瞧那女子心术不正,不愿与她过多言语,就要离开,那女子咯咯一笑,奚落道'公子武功高强,连区区一名丫鬟都降服不得,当真丢脸。'说罢递过一杯清茶,要我喝下。”龙吟凤道。 “喔,那你喝了么?”赵雯秀好奇问道。 龙吟凤道:“自是没喝,谁晓得茶里面会不会下毒。”接着,继续回忆道:“那女子见我不喝,倒也不气,从案旁取出一卷竹简递给我,说道'公子打开瞧瞧。'我接过竹简,仔细看去,却是《广陵散》曲谱。那女子说道'适才小女子所奏之曲,正是嵇康的《广陵散》,公子可曾听过?'我将那卷曲谱仔细看罢,不过是寻常曲谱,并非那易水寒所携之物,于是将竹简卷好,还于那女子道,'龙某不懂音律,这曲谱也看不懂,与龙某无用,姑娘还是自行收着吧!'” \"那女子却不去接纳曲谱,只是轻笑道'这部曲谱便是嵇康留下的绝响,公子梦寐以求的,不就是这卷《广陵散》么?'\"龙吟凤说到此处,突然停下,暗暗思忖:“这曲谱的秘密,不能告诉雯秀姑娘。” “然后呢?”赵雯秀歪着头,等着龙吟凤继续回忆,却瞧他欲言又止,闭口不语。“不说算了,想来也不是什么好事....” “小郎君和小娘子在这聊的好生起劲儿呀!”一个娇滴滴的女声传来,环佩叮当,白衣红裙,脚踝上缠了两圈细小精致的铃铛,走一步便发出“叮叮当当”清脆声响,正是适才迷晕龙吟凤和赵雯秀的娇媚女子莫水笙。 “你到底是何人?”龙吟凤喝道。 莫水笙嫣然一笑,从竹林闪了出来,手一扬,挥出数柄尖刀,但瞧那尖刀刀身长不过一寸,刀柄处蛇头模样,发出幽幽青光,极是诡异。龙吟凤见飞刀迎来,刀身泛着青色,即知飞刀之上涂了剧毒,当下不敢硬接,闪身避开,惊讶道:“五毒教教主莫水笙?” “正是本姑娘!”莫水笙笑道,顿了顿,又道:“龙公子,凭你这等样貌武学,怎么连一个小丫鬟都搞不定,不如让我帮帮你!”说罢眼波流转,轻轻眨了下杏仁儿圆眼,直勾勾盯着龙吟凤。 赵雯秀听她竟是盘桓山庄外围许久的莫水笙,登时一紧,“腾”地站起,发起攻势,她平日里擅长使剑,此行本是随性摘花采叶,便没带上佩剑,谁知出了这一件件事端,这时没了长剑,只得一双肉掌击去。 龙吟凤一凛,挥掌隔开赵雯秀攻势,挡在她身前,说道:“别碰她,她浑身都是毒!” 但听“哈哈哈哈”几声大笑,莫水笙背着手道:“龙公子还是挺了解小女子的嘛!” “你想干什么?”龙吟凤喝道。 “很简单,小女子要你带我进去山庄里面。”莫水笙轻飘飘说道。 龙吟凤瞧了眼身边赵雯秀,不解道:“凭什么要我带?莫教主若是有本事,大可自行进去,何必躲在这里?” 第54章 催情毒药 原来这莫水笙自踏入姑苏慕容,屡屡受阻,一路上又是阵法又是各路守卫,费了大半月功夫才找到这片岛屿,她虽武功厉害,擅长用毒,于五行八卦却是一窍不通,多番想要闯入,都被山庄外围成片的树林、石林迷惑,那杨湣齐又是个胆小的,怕偷情败露,更是不愿带她前往。她想要尾随追去,那杨湣齐也不是个吃素的,跑起来倒是极快,足上一点,一溜烟没了人影。 但瞧莫水笙盈盈一笑,柔声道:“公子不愿领路,那便算了,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龙吟凤皱眉问道。 那莫水笙趁二人疑惑不备,长袖一挥,从袖子里飞出一枚飞石,直直地砸向赵雯秀,赵雯秀见状斜身避开,想要运气回击,却觉浑身酸软,使不出力道,如方才幻境中一般形状,不由得暗暗吸了口凉气,就在这刹那间,又是几枚飞石袭来,赵雯秀不敢原地停留,连连几个急闪,躲开飞石头,急促喘息,方才身形经过之处,噗噗几声轻响,飞石击落,草地上微尘炸起,不禁暗暗心惊:自己若稍有迟疑,便会被击中。 龙吟凤瞧赵雯秀状态疲靡,这挥出的飞石只是寻常暗器手法,并无夹杂半分力道,何以她连闪几招便显吃力。正疑惑间,耳畔警兆忽生,那莫水生玉手一挥,“嗤嗤嗤嗤”几枚飞石再次袭来,龙吟凤不假思索,将赵雯秀环在身后,左足往前扑了一大步,用力一掌,劈开击来的飞石,只见几枚飞石受到掌力,“啪”地尽数碎裂,粉色粉末四处飞扬。 “遭了!”龙吟凤暗暗惊呼。原来那飞石看似平平无奇,实则里面包裹着各色毒药,就在他击碎几枚飞石之时,毒药四散,立时袭满周身,竟是躲无可躲。“呵,五毒教果然名不虚传!”龙吟凤冷笑道。 莫水笙轻轻一笑,得意道:“论武功,小女子比不得公子,可论用毒,公子却比不得小女子。” “你又耍什么花样!”龙吟凤想要出招,却使不出,只觉头晕目眩,真气翻涌,一股热气在体内炸开,瞬间全身火烧火燎,热得头上侵汗,想要脱下衣衫。 “龙公子,小女子可是一番好意,若事成,可别忘了带小女子进去慕容山庄。”莫水笙说着上前两步,双掌一挥,将龙吟凤、赵雯秀送进身后花丛,足上一点,一跃便不见了身影。 二人齐齐跌倒在花丛内,只见周围一圈栽满了杜鹃、海棠等花草,高矮错落,形成一圈屏障。再往外便是茂密竹林,极是隐蔽。 赵雯秀道:“我浑身使不出力气,看来又着了那妖女的道儿....”遂坐正,打算调息驱使内力,逼出毒素。却见龙吟凤躺倒蜷缩在地上,两只臂子微微颤抖,赵雯秀瞧他模样,以为被那莫水笙打伤,凑过去道:“你怎么了?”说着用力将他扶正。 龙吟凤面色通红,额上细密的汗珠顺着两颊滑下,只感觉浑身燥热,他看着赵雯秀,越发觉得明艳动人,不可方物,情不自禁抱住她,就要解她衣服,赵雯秀却是清醒无比,见他如此行径,竟与幻境中一模一样,心下一沉,暗暗叫苦,鬼使神差,狠狠打了龙吟凤一巴掌。 龙吟凤挨了一巴掌,也不觉疼痛,眼神逐渐发了狠,一只大手狠狠掐住赵雯秀细嫩的脖颈,另一只手撕她衣衫,赵雯秀被按在草地上,呼吸困难,仿佛脖子就要被掐断一般,心中极是委屈害怕,眼泪鼻子顺着脸颊流到两侧发丝,就在快要失去意识之际,不知哪来的力气,右掌伸出,朝着他脑门狠狠一掴,直震得手臂生疼。 龙吟凤被掴一掌,神志一下子清醒,意识到自己差点做了错事。忙松开掐住她脖子的手,坐起来退到后边,喘着粗气道:“对不起...那妖女对我、对我施了催情毒药.....我控制不了...” 赵雯秀分不清他是真的中了那催情的毒药,还是另有目的,只想赶紧逃离,离他越远越好,最好再不要见。她撑着身子踱到花丛边上,颤声道:“你别过来...别靠近我!” “对不起...雯秀姑娘...”龙吟凤一边道歉,一边脱去外衫,只剩贴身衣物。 赵雯秀见状,惊异道:“你、你干么脱衣服?”泪水又要涌上。 龙吟凤尴尬一笑,说道:“姑娘莫怕,只是太热了...若不想办法逼出,怕是...”说着欲言又止。他不敢再去瞧赵雯秀,怕控制不住自己,再行畜生之事,但体内狂躁热烈,憋得人喘不过气来,汗水如雨下,湿透了衣衫。龙吟凤调整姿势,干脆躺倒在草地上,靠着草地上的凉意,尽量使自己平静下来。 这时四周一片寂静,只有风在吹拂着竹叶,发出沙沙声响。龙吟凤闭上眼躺了半刻,脑子里不断闪现赵雯秀的歌声、赵雯秀的一颦一笑,如何也挥不去。他“腾”地坐起,再也把持不住,朝着赵雯秀扑上去亲吻,却觉唇上一咸,见她抖着身子哭泣,泪如雨下,落满脸颊。登时松开抓着她的双手,懊恼至极,连连骂自己畜生。 龙吟凤面色微变,突然想到什么,右手从靴子里抽出一把匕首,那匕首长度如成年男子手掌一般,精巧细致,乃防身所藏。他暗暗自嘲道:“想不到这把匕首,竟是用来防我的。” 赵雯秀见他抽出一把匕首,不知其意,顿时紧张起来。 龙吟凤定定地看着她,将手中匕首递出,说道:“姑娘拿着它,刺我一刀。” “刺你?”赵雯秀目瞪口呆,她万万没料到眼前此人,惯做尽坏事,此时为保全自己名节,不惜拿性命克制。 “不错...你拿着它,刺我一刀,否则我怕....”龙吟凤说着,却见赵雯秀却不愿接那匕首,摇头道:“我怎下得去手...万一、万一伤了你性命...” 龙吟凤瞧她犹豫,心中一暖,鼓励道:“只是一刀罢了,不会有事。”说着将匕首硬塞到她手中,接着道:“姑娘就当是替那易水寒报仇,就算是被刺死,亦是龙某心甘情愿。” 赵雯秀听得“易水寒”仨字,果然燃起恼意,“不错,他重伤易姐姐,又害得小姐损耗真气救易姐姐性命,我干么要可怜他!”当下握紧匕首,就要刺进他小腹,就在刀尖贴紧皮肉之际,猛地又停住,心道:“他为救我中毒犯险,我却要亲手伤他,这怎么下得去手?” 龙吟凤见她犹豫,忽地握住她持匕首的右手,猛地往自己小腹送进,只瞧鲜血喷涌而出,顷刻染红了白色内衫。 第55章 两个狼狈的人 赵雯秀大骇,忙用手去捂住伤口,鲜红的血不断从指缝里淌出,急道:“你何苦如此?我...”她不敢拔出龙吟凤腹上匕首,恐他失血过多,想要提气封住穴道止血,却又提不上一丝真气。龙吟凤脸色苍白,眼神逐渐模糊,身体颤抖,由于失血过多无法维持平衡,缓缓向地上仰去。 赵雯秀忙扶住他双肩,让身子靠着自己,龙吟凤嘴唇发白,却笑着道:“能死在雯秀姑娘怀里,倒是不赖。” “你不会死!龙吟凤,你撑住,我这就带你去找小姐!”说罢一只手稳固着他身体,一手环了个半圆,深深吸了口气,拇指和中指捏成个圈,停在丹田之处,便要催动真气逼出毒素。 “你们庄主..太凶了....龙某可不愿去...”龙吟凤靠在赵雯秀怀里缓缓张口道,俊俏的脸上依旧挂着一抹放荡不羁的微笑。 赵雯秀不再理会,静下心神运功,微弱的气息从丹田汇集,渐渐游走全身,只见她额上挂满细汗,睫毛微微颤动,不到片刻,突然“噗”的一声,喷出一口暗红色鲜血。赵雯秀感到周身畅快了许多,虽未恢复到百分百的状态,但较之之前已然好太多,四肢也渐渐恢复了力气,她点了龙吟凤气牢、章门两道穴,说道:“你忍一下。”手心一紧,抓住插在龙吟凤小腹上的匕首,猛地拔了出来。 一道血柱喷出,溅了她一半衫子,此刻哪里顾得上这些,她脱下最外层薄衫,使劲撕开,往龙吟凤伤口缠了一圈,紧紧绑住,又觉不够,将里面上衣的袖子撕下两片,加上罗裙两片,直接裹了四层,这才罢手。 龙吟凤忍着疼痛,嘴上却不忘调侃:“姑娘将我缠成这般....像是那怀有身孕的妇人....”他看着赵雯秀露在外面的胳膊,白嫩如藕,又想起适才对她禽兽所为,越发懊丧,于是说道:“雯秀姑娘若不嫌弃,可先披上龙某衣服...” 赵雯秀瞧了眼被他脱去的外衣外裤,秀眉一皱,嗔怪道:“我才要穿你的衣服!”看他伤口不再出血,赵雯秀站起身,紧紧搀着他朝竹林外面走去。 此时已近傍晚,林间光影斑斑驳,两个衣衫破败的人缓缓朝前。龙吟凤看着赵雯秀脖颈上几道血印,不由地伸手去触,赵雯秀哪里肯让他再碰触自己,一把打开他手,说道:“等小姐治好了你,你便离开这里,再也不要来了!”她气鼓鼓地道,“我、我也不想再看见你!” 龙吟凤心下怅惘,他也不知自己对赵雯秀是哪种感情,初时只是被她歌声吸引,交谈起来,甚觉可爱有趣,亦或一切只是被那莫水笙施得毒药激起的情欲,而她宁愿冒着失去贞洁的风险,也下不去手刺伤自己,倒是个极为善良的女子。龙吟凤自年少起行走江湖多年,每每只有尔虞我诈,血雨腥风,人亦变得凶狠桀骜,所有人都将他认定为心狠手辣、无情无义的坏胚子,如今到得紧要关头,却是身旁娇小柔弱的女子不嫌自己杀人如麻,不恨自己险些玷污了清白,还要带回去医治。这份善良,龙吟凤却是从未感受过的。 “姑娘可有喜欢的人?”龙吟凤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问,但还是问了出来。 赵雯秀瞪他一眼,回道:“自是没有!” 龙吟凤暗地里松了口气,隐隐还有些喜悦,虽身负重伤,此时也不觉得疼痛,只期盼这一路走不到尽头。 二人走出竹林,眼前映入片片假山石林,盘互交错。走进石林,只见每一块石头都透着独特形态和纹理,有的高耸入云,有的则是层层叠叠,错落有致,形成一道道天然的石墙。 龙吟凤没来过此处,问道:“这是什么地方?” 赵雯秀警惕地看他一眼,闷声不吭,只管扶着他往前走。 突然,前方一道红影迅速闪过,停在一块半人高左右的石头上,正是那纠缠了一路的莫水笙。 “真是冤家路窄!”龙吟凤和赵雯秀暗道。赵雯秀提起真气,右掌横在胸前,做足攻势,恨恨地道:“又是你!” 莫水笙瞧他二人衣冠不整,模样狼狈,只道事成,对着龙吟凤道:“龙公子,你当如何感谢小女子呀?” 龙吟凤愤怒地向前两步,一掌击出,想要拍去,但觉小腹阵阵撕裂痛楚,脸色骤然变得惨白,嘴角溢出鲜血,咳嗽不止。 莫水笙看他受伤,倒是吃了一惊,转瞬间又恢复笑面,说道:“原来受了伤。”她站在石头上,鲜红色的裙摆一荡一荡,“是这小丫头伤了公子?”说着迅速欺近二人身前,快如闪电,“那就让小女子帮你报仇吧!”话音未落,掌风朝着赵雯秀头顶击去。 赵雯秀内力未全部恢复,加之又扶着受了伤的龙吟凤,行动不便,乍见掌风,一时间怔住,一旁龙吟凤反应敏捷,惊呼一声,拼劲全力迎上莫水笙一掌,只听“啪”的一声,足下石头裂开道口子,龙吟凤吃疼,连连退后,只觉五脏六腑翻滚,又喷出一大口鲜血。 莫水笙退后两步,盈盈笑道:“英雄救美,真是羡煞旁人。”她盯着赵雯秀道:“若不想你的好情郎死在这儿,便带我进去慕容山庄!” “你休想!”赵雯秀恨恨地道,她放下龙吟凤,安置在石头边靠着,一掌便劈了出去。莫水笙瞧她掌法虚浮无力,心知她体内毒素未尽,轻“哼”一声,也出掌对上,赵雯秀内力不敌,震得右臂生疼,那莫水笙毫不留情,趁机又是一掌,朝着她心口拍上去。 “当心!”龙吟凤大声喊道。 这一掌莫水笙使出了十成功力,威力无比,一掌下去便可使对手筋骨尽断,赵雯秀本就受伤,若在吃这一掌,岂非毙命?龙吟凤又惊又骇,从未有过这种紧张的感觉,此刻只想扑过去代她吃这一掌,可身子却如烂泥般挪不动半分,心里犹如被尖利的刀子刺破。 第56章 千钧一发 就在这电光火石间,一道人影突然闪现在她身前,双掌推出,与莫水笙的掌力相撞。赵雯秀只觉得一阵风掠过,随后便见一名身着紫衫的女子挡在了自己身前。 “若水姐姐!”赵雯秀惊道。 伊若水隔开莫水笙掌力,紧张地看着衣冠不整的赵雯秀,问道:“出了何事?”当即褪去外面衫子给她披上。 莫水笙瞧伊若水不过十七、八岁年纪,想来也是个武功平平的,立时甩出一枚飞针偷袭,伊若水耳畔闻声,身子一斜,躲开飞针,只见那枚飞针一路急射,忽地火花一响,“叮”的一声碎成两截,正是伊尹手持玄玉剑横剑斩落。只瞧伊尹、林诗音、何子清和表弟上官辉齐齐迎上,见赵、龙二人浑身伤口,皆是一惊。 伊尹一手扣住龙吟凤脖颈,喝道:“又是你!”她恼恨龙吟凤重伤易水寒,险令其丧命,这时见到仇人,怒上心头,便要斩去。 “伊姐姐,手下留情!”赵雯秀忙阻道。 “这厮伤你,雯秀姑娘还要帮他?”伊尹不解,眉头紧皱,气得脸色铁青。 “并非他伤我,而是...而是那莫水笙!龙吟凤是因救我才伤成这般....”赵雯秀解释道,她紧了紧披着的衣衫,不想让几人看到自己狼狈模样。 伊尹几人听得那作平日里我行我素,作恶多端的龙吟凤,竟仗义出手救下赵雯秀,都是一奇。 龙吟凤被伊尹扣着,却不见丝毫惊慌,他深知寒冰双侠武功高强,自己如今身受重伤,逃无可逃,索性坦然受之,只是心中惦记着赵雯秀安危,怕她又被莫水笙所伤,暗暗留意着。 莫水笙被几人围住,却是不慌不忙,娇笑道:“哟,慕容山庄果然藏龙卧虎,一个比一个俊。”她盯着上官辉,嘻嘻笑道:“这位小哥儿长得真俊,不知可愿随小女子回去南诏国,做个面首呀?” 上官辉被她盯着看,觉得浑身不自在,忙别过头去,脸上一红,道:“谁要做你的面首,真是不要脸!” 莫水笙也不生气,笑道:“真是有趣,小女子好心相邀,你却不领情。”忽然目光一冷,喝道:“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说着,身形一动,化作一道红影,直取上官辉。 上官辉武功平平,哪是莫水笙的对手,见她扑来,惊得大叫一声,转身便逃。莫水笙在他身后紧追不舍,二人一前一后,在石林间穿梭。 伊尹见状,急忙对何子清和林诗音道:“你们护住雯秀姑娘,我去追那妖女!”说着,身形一动,也朝莫水笙追去。 伊若水趁着空隙探了赵雯秀脉门,一会儿说道:“雯秀姑娘,你可中了那妖女的毒?”赵雯秀点点头,将二人症状一一道出,只隐去龙吟凤被下催情药一事不提。伊若水聪明机敏,适才一见他外衣脱了个干干净净,只剩内衣内裤,又瞧赵雯秀也是衣冠不整,便猜出几分缘由。女儿家名声重要,自也就当做浑然不知,倒免去了尴尬。于是盘坐在赵雯秀身后,双掌抵上她后背,运气逼出体内残余毒素。 赵雯秀闷哼一声,吐出一口暗红色鲜血,顿觉舒畅,提气运功也再无阻塞,高兴道:“多谢若水姐姐!”转而又道:“对了,你们怎么会在此处?” 伊若水道:此事说来话长,前几日里我和家姐听诗音妹子提起,曾在山庄别院见过那五毒教莫水笙,当时阿离正在医治易姐姐的紧要关头,不便分心,就和家姐还有诗音妹子商量出来找上一找。正驱船想要去别院,在岸边偶然遇见了子清姐姐和她表弟上官辉,这才聚到一起。” 原来这几人去得“潇湘”别院找寻一圈,也没见到那莫水笙人影,便又驱船回来山庄,恰巧在竹林尽处听到打斗说话声,几人使出轻功循声赶来,正遇方才一幕。 赵雯秀唏嘘道:“幸得几位姐姐及时相救,不然...”她瞧了眼边上龙吟凤,小腹上止住的血此时又蹚出,红了一片,于是向伊若水哀求道:“若水姐姐,龙吟凤虽穷凶极恶,还打伤易姐姐,可是...可是他终究救雯秀性命,雯秀不能看着他眼睁睁死去....” “雯秀姑娘想让我帮他疗伤?”伊若水道,她恨恨地瞥了眼靠在石头边上的龙吟凤,只想一剑将他刺死,却迎上赵雯秀恳求的目光,眼中含泪,又狠不下心拒绝,只得道:“他中的一掌我管不得,止住血倒也不是没有办法。”说罢起身迎上龙吟凤,点了他两肩穴道,龙吟凤登时感觉酥软,动弹不得。 “你干什么?龙某无需你救!”龙吟凤嘴硬道。 伊若水快速取下他小腹上缠了几圈,此时已被鲜血渗透的布条,深褐色的伤口兀自冒着血,没好气道:“若非看着雯秀姑娘面子,谁要救你!” 伊若水瞧着伤口形状,似是被利剑或者匕首所伤,但看赵雯秀和龙吟凤二人身上皆未佩戴武器,不禁一奇,龙吟凤忍着疼痛,额上又冒出细汗,却是一言不发。伊若水心下啐道:“哼,倒是条汉子。”这般思索着,从怀里摸出一口方瓶,倒出里面粉末到伤口上,只蛰得龙吟凤龇牙咧嘴地疼。 赵雯秀不忍心,问道:“若水姐姐,这是什么?” “石灰粉。”伊若水平静地道,“伤口若不消毒,时日久了恐会发炎。” 龙吟凤疼得险些昏死,咬着牙撑下,渐渐灼烧感减淡,这才长呼口气。伊若水寻出干净帕子,包住伤口,又用适才染了血的布条重新包扎,完了说道:“血止住了,至于内伤,就由它自己慢慢恢复吧,也省得到处害人。” 正在此时,前方石林隐隐传出打斗声音,伊若水拿起长剑道:“应该是姐姐找到那妖女了!”说罢发足朝着声响飞奔过去。 林诗音和何子清扶起赵雯秀,也往前赶去。 第57章 剑锋相对1 但见石林深处一团红影,一团黑影交织在一起,斗得难分难解。伊若水瞧二人拆招不分伯仲,长剑一摆,身形如电,朝着莫水笙刺去。 莫水笙腾空跃起,足尖轻点袭来的长剑,借力一弹,翻身移至伊若水身后,袖子轻甩,目光扫向几人,道:\"别光看着了,一起上吧!\"她估摸着上官辉武功资质平庸,想必剩下几人也不会高明到哪去,便发起挑衅。 伊若水长剑翻转,收至身侧,冷笑道:\"对付你,我一人便足矣,何须劳烦旁人!\" 莫水笙闻言,哈哈大笑:\"就凭你?\" 五毒教在苗疆一带名头不小,就连南诏国主也要敬其三分。莫水笙身为教主,更是目中无人。此刻听伊若水说一人独战,不禁觉得好笑。当下随手挥出三枚飞针,直袭伊若水,讥诮道:\"姑娘既自负至此,那就来比划比划吧!\" 银针泛出幽幽青芒,赵雯秀忙提醒道:\"若水姐姐,当心针上淬有剧毒!\" 伊若水微微一笑,衣袂飘动,寒玉剑荡起,当的一声将飞针激飞。一股凌厉寒气如柱般直冲莫水笙,莫水笙侧身闪避,却听身后传来轰然巨响,一块半人高的巨石被真气击得粉碎。 莫水笙瞥见伊若水手中长剑寒光四射,突然惊呼道:\"寒玉剑!\" \"不错。\"伊若水淡然一笑,剑花挽了个剑花。 莫水笙上前两步,目不转睛地盯着寒玉剑,轻笑道:\"本姑娘倒是听说,中原武林有'寒冰双侠'之名,少年成名,仗剑行侠,两把宝剑更是出神入化。剑一出鞘,必有人丧命。想不到竟会在此处与二位相遇。看来本姑娘更要领教领教,到底是寒玉剑更胜一筹,还是我这催骨银梭更具威力!\"说着,从发髻中抽出一枚菱形银梭,手腕轻轻一抖,银梭缓缓展开,竟从两侧又伸出四柄,状若折扇,熠熠生辉。 何子清在一旁看得真切,眉头微蹙,对伊若水低声道:\"若水,万万小心。此物乃五毒教中最歹毒的暗器催骨梭,若是沾上半点儿,立时骨化筋溃而亡!\" 莫水笙斜睨何子清一眼,右足点地,支撑着娇躯缓缓转了个圈,忽地施展身法,一枚银梭破空而出,朝伊若水当头罩下。伊若水深知这催骨梭的凶险,哪敢大意,当即抽剑横斩。只听一声清脆铮鸣,催骨梭应声而断,化为数截跌落尘埃。 众人齐齐望向寒玉剑,只见通体莹白的剑身上隐隐泛起一层紫气。何子清感叹道:\"寒玉剑采千年寒玉,混以玄铁铸就而成,剑气森然,杀伐决绝,一旦斩中,血肉立毙。\"几人听罢,无不惊叹。 见自己的催骨梭竟被轻易斩断,莫水笙心中惊疑不定,暗暗思忖:\"不料这寒玉剑如此犀利,竟能不费吹灰之力便破去我费尽心思炼制的银梭。\"随即赞道:\"寒玉剑果然名不虚传!\" 言罢,莫水笙双手微动,将剩余四枚银梭一齐掷向伊若水。伊若水手持宝剑,轻盈迎上,正要挥剑斩断当先一枚银梭,忽觉一股香气随风而来,不禁微微一怔。定是这莫水笙在捣鬼!伊若水心下了然,忙屏气凝神,大喝一声,寒玉剑光芒暴涨,将一枚催骨梭斩为两截。 莫水笙见她及时避开香毒,倒也称得上机敏。于是左手偷偷摘下背后树叶,以淬毒的指甲盖捻碎一寸许,夹在指间猛地掷出。伊若水未料到她会有此一出,霎时被树叶蹭过,白皙的手背登时裂开一道极细的血痕。 伊若水眉头微蹙,暗叹一声:\"都怪我大意,这五毒教的卑鄙伎俩,树叶上定是涂了剧毒。\"思忖间,又有三枚银梭呼啸而至,后劲十足,随着破空之声,威力陡增。伊若水再不敢轻心,当即挥剑迎击。哪知那三枚催骨梭忽然爆开,竟然瞬间化为六枚,而后十二枚,花团锦簇,铺天盖地。 伊若水暗暗吃惊,连忙舞动寒玉剑,剑光如瀑,将周围尽数笼罩,却是无论如何也斩不尽那些幻影。数枚催骨梭呼啸着逼近,伊若水倒吸口凉气,心中越发惶恐。 就在此时,一道修长的黑影陡然掠至,只听铮的一声清响,剑鞘离匣三寸,数柄银梭应声而碎,化为齑粉。伊尹收剑入鞘,负手而立,玄冰剑上隐隐青光流转,激荡出一圈声势。顷刻间,莫水笙周围的石头轰然崩塌,碎石乱飞,尘土弥漫。莫水笙连忙提气纵跃,堪堪躲过一劫。 伊尹将玄冰剑收入剑鞘,迎向伊若水。 原来伊若水方才被那片树叶刮过肌肤,毒素转瞬侵入体内,以致视物都隐隐产生幻觉。莫水笙所发的催骨梭本就只有三柄,伊若水却在毒素影响下将它们幻化成铺天盖地的利器。伊尹在一旁看她只顾着乱斩,招式全无章法,便猜到其中必有古怪,这才出手相助。 伊若水长叹一声,道:\"原来我是中了幻象之毒,这莫水笙施毒手段当真惊世骇俗,实在诡异至极!\" 莫水笙见伊尹手中长剑,也是惊呼出声:\"玄冰剑!\" 伊尹淡淡瞥了眼手中长剑,轻轻颔首,神色冷峻,挡在伊若水身前。 此时伊若水已经默默运功,将毒素逼出体外。她与伊尹并肩而立,衣袂飘飘。一个秀美绝伦,一个英气勃发,当真是\"顾盼生辉,啸傲风月\"。两人同时拔剑,剑气嚣张。 林诗音、何子清几人站在后边,大为叹服。 何子清看得出神,幽幽地道:“想不到几年不见,二位妹妹出落得亭亭玉立,武功更是精进不凡。伊伯父泉下有知,也当欣慰了吧。” 莫水笙冷哼一声,讥诮道:\"今日能与'寒冰双侠'过招,也算是本姑娘的荣幸了!\" 一直在后面的林诗音见状,走上前,不忿道:“呸!你这个什么五毒六毒、不知是人是妖的妖女,瞧着打不过'寒冰双侠',便花言巧语恭维奉承,我二位小姐姐可不想听你在这儿放屁!”说罢咯咯一笑,引得何子清与上官辉也忍俊不禁。 第58章 剑锋相对2 莫水笙哪受得几人讥讽?当即变了脸色,一言不发,朝林诗音发出一枚飞蝗石。林诗音全然没有防备,只觉眼前寒光一闪,那飞蝗石已逼到眼前。危急时刻,一道黑影闪电般掠至,一掌将飞蝗石震飞,跌落在地,只听一声清脆的\"当啷\"。 这黑影不是别人,正是受了伤的龙吟凤,他待赵雯秀一行人走后,便强撑着身子回去寻回了衣裳穿好,心中惦念赵雯秀安危,又撑着伤痛朝几人追赶的方向寻来,刚到几人身后不远,就看见那飞蝗石直冲几人,只道是赵雯秀有难,立时飞身而上,出掌荡开暗器。 龙吟凤被飞蝗石力道所震,不由得退了数步。几人这才瞧清是龙吟凤出手相救,无不喟叹。林诗音见龙吟凤大义相助,心中感激:想不到半刻之间,便到地府走了一遭了,若不是这姓龙的,我岂不已丧命于此? 赵雯秀想要同龙吟凤说话,却听伊若水愤愤道:“莫教主乘人之危,使此下三滥手段,简直恶毒之极!” 莫水笙秀眉扬起,轻蔑道:“那又怎样?废话少说,今日本姑娘便同你二人一决高下!” 言毕双袖一拂,两条莹白的臂膀在空中划出优美的弧线,袖口中倏然飞出几条细小的银蛇,悬空游动,模样甚是骇人。这些银蛇不过三寸来长,细若牛毛,通体覆满银鳞,教人一见就觉得毛骨悚然。伊若水与伊尹飞身跃起,长剑闪烁。寒玉剑锋芒毕露,所过之处,那些银蛇纷纷僵直,跌落地面。二人在蛇群中斩杀半晌,地上已是尸骸遍地。几人望着那些或断或碎的蛇尸,腥臭四溢,无不掩鼻欲呕。 莫水笙微微一怔,暗自愁道:她二人有宝剑在手,无论我发出任何事物,也于事无补,倒不如拼上一拼! 想罢腰身微转,从腰间抽出一根长鞭,外衫应声滑落,在风中猎猎作响。莫水笙单手握住长鞭,冷笑道:\"今日就让你们尝尝龙骨鞭的威力!\"原来这龙骨鞭乃以蛇骨熬化后晾干编织而成,又混入鲟鳞灰烬,鞭上淬满剧毒,只须轻轻一抹,便要倾刻毙命。此鞭霸道凌厉,莫水笙素来不轻易动用,只将它缠在腰间充作衣饰。此刻见寒冰双侠步步紧逼,再也忍耐不住,索性拿出这杀手锏,要与她们死磕到底。 几人吸了口凉气,目光向寒冰双侠望去,只见伊若水当先迎了上去,剑光闪闪,疾刺而去。伊尹也跟了上去,二人一左一右分道夹击。莫水笙微摆纤腰,挥出龙骨鞭相迎,只听鞭上麟片叮叮作响,朝着伊若水颈上缠去。伊若水将寒玉剑倒转,以剑刃正面硬接长鞭,运劲斩下,哪知龙骨鞭柔韧异常,竟是斩之不断。伊若水略感诧异,连忙收剑后撤,堪堪避过鞭梢。 伊尹见长鞭又至,忙长剑连鞘击去,地上杂草被真气催发,尽数飞向空中,却听“当”的一声,长鞭被震,莫水笙不禁倒退一步,又提气迎上,长鞭柔如缎布,登时便缠住玄冰长剑,一股隐隐的黑气袭去。伊尹忙运气抵御,剑身微透青光,空中杂草落叶四散开去。 伊若水迎到伊尹身畔,心道:“姐姐和莫水笙拼内力,定会耗费不少真气,到时只会落个两败俱伤。”于是思索片刻,大声说道:“听闻日前诗音妹子找到了沙翁所在之处,可有此事?” 边上几人听言无不吃惊,赵雯秀更是惊愕,向林诗音瞧去。林诗音虽也吃了一惊,却见伊若水身形微转,使了个眼色,立即会意,暗道:“原来若水姐姐要我虚张声势,好叫那莫水笙分心。”于是顿了顿说道:“不错,只是那处机关重重,以我的微末武功,恐怕难以进入!” 就这一会子功夫,赵雯秀已是千思万想,怎么也想不出这武功低微看似无害的林诗音会寻到沙翁关押之处,若她当真道出,在场的几人岂非尽皆知晓?到时必会引起乱子,思及此,她紧盯林诗音,若她吐露半分,定要立刻将她制住。 莫水笙对二人对话听得清清楚楚,心下颇为疑惑,但苦于不得分神,只得强压下好奇之心,专注眼前。 原来伊若水猜得莫水笙千里迢迢来到姑苏慕容,必是为那沙翁而来,因此生出一计,使她心神紊乱,如此,内力就大大减弱。而伊尹对沙翁事并无兴趣,纵使听到只字片语,也丝毫不在意。 伊若水瞧莫水笙仍能维持战力,又道:“听说那沙翁是被囚在梅花亭底,不知是真是假?” 林诗音连忙摆手,低声道:\"嘘,小声些,别教旁人听去。\"所谓旁人,自然是指莫水笙。 莫水笙见二人声音越来越轻,生怕错过只言片语,不由自主地凝神倾听。 赵雯秀闻得“梅花亭底”四字,才知二人言语非实,长舒口气,当下会意道:“若水姐姐果然聪慧。”想罢抿嘴一笑。 莫水笙与伊尹仍在拼斗内力,两人皆不相让。一道青光,一团黑影在半空缠绕,其势凶猛,宛若怒涛狂澜,声势骇人。几人都为伊尹捏了把汗。 莫水笙终究因为分神而略输一筹,虽然内力未减,但精神难以二用,渐渐力不从心。此时才恍然大悟:原来伊若水方才那番对话,不过是虚张声势,意在扰乱我的心神! 心下后悔不迭,却为时已晚。只见伊尹周身真气涌向掌心,又透过剑鞘,化为一道青光,眨眼间穿透黑影,直逼莫水笙。莫水笙大叫一声,右手松开龙骨鞭,左手慌忙护住要害,连退数步,皱眉低声咒骂,却是外人听不懂的苗语土话。几人见他败退,都暗暗松了口气。 林诗音大声道:\"喂,你已经输啦,还打什么打?\" 莫水笙啐了一口,又握紧龙骨鞭朝二人攻去。伊尹与伊若水迅速错身,寒玉、玄冰两剑相击,叮的一声脆响,二人分从左右,同时出剑点向她的曲池、膻中两处大穴。剑锋相交,嗡鸣声不绝于耳。莫水笙见势不妙,提气纵跃丈许,在空中翻身一滚,轻盈落在二人身后。 伊尹瞧她退到身后,心道:“她跃过我和若水,原是想从背后偷袭!”当下猛地扭转纤腰,黑色长衫随之荡开,剑花一挽,纵身刺去,一束青光萦绕不绝。莫水笙吃了一惊,正欲避开,却见伊若水疾步横剑挡上前,叫她逃脱不得。 第59章 醋意大发 几人看得此景,都感到大快人心,不禁齐声叫“好”。莫水笙见两柄宝剑夹击而来,暗叫不妙,连忙微屈双膝,旋身欲从二人中间穿梭而过。不料伊尹长剑陡然递出,嗖的一声,削断了她鬓边几缕发丝。莫水笙发髻散乱,青丝在风中飘扬。 伊尹转剑回鞘,沉声喝道:“今日暂且饶你一命,若莫教主再敢兴风作浪,休怪我二人剑下无情!”说罢与伊若水并肩而立。那莫水笙哪里还敢多言,提气跃出,眨眼间便消失在石林间。 几人见莫水笙远去,这才放下心来。伊尹转头望向赵雯秀,关切道:“赵姑娘,你的伤势如何?” 赵雯秀回道:“适才若水姐姐帮我逼出体内残存毒素,现已无大碍。”她看了龙吟凤一眼,又道:“此番要多谢两位姐姐出手相助,否则我们恐怕就要栽在那莫水笙的手上了。” 伊尹摆了摆手,说道:“赵姑娘不必客气,这是我姐妹二人应该做的,只是,这莫水笙此次前来姑苏慕容,定有所图。我们需得小心为上。” 几人一合计,打算先行回到山庄,将莫水笙之事告知慕容离再做计较,于是沿路往回赶。 赵雯秀不忍将龙吟凤独自一人扔在荒僻的庄外,上前扶住他要带回山庄。伊尹和伊若水虽恼恨龙吟凤龙吟凤三番四次偷袭易水寒,如今又害得她伤重,但这姑苏慕容终究是他人地盘,赵雯秀亦是慕容离身边最得力的丫鬟,她即发了话,再行阻拦倒显得多事,当即不再多言。 夜幕降临,山间一片寂静。赵雯秀扶着龙吟凤,小心翼翼地走在前面,伊尹和伊若水紧随其后,林诗音、何子清、上官辉则垫后。 月光洒在青石板上,映出几人长长的影子。赵雯秀时不时低头查看龙吟凤的伤势,见他虽然面色苍白,但呼吸平稳,心中稍安。 一行人走了约莫半个时辰,终于远远地看到了山庄的轮廓。赵雯秀松了口气,加快了脚步。 然而,就在此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突然从前方传来。赵雯秀等人心中一惊,连忙停下脚步,警惕地看向前方。 只见三名黑衣人手持兵刃,迅速向他们靠近。赵雯秀等人顿时紧张起来,不知道这些人是谁,又有何目的。 伊尹和伊若水对视一眼,两人心中已经有了计较。闪身挡在赵雯秀和龙吟凤身前,作出挡势。 那三个黑衣人越来越近,夜色中看不清他们的面容,只觉得他们身上透着一股肃杀之气。赵雯秀暗暗不解:瞧这三人模样打扮,好生熟悉,在哪见过来着? 未及细想,只见其中一人身形苗条,举剑刺来,正对着赵雯秀肩头,却道剑尖刚刚迎上,猛地又收回去,惊道:“龙大哥?” 伊尹几人正要拔剑相抵,见那黑衣人当先跃上前,定睛一瞧,竟是陈宛风。随后另外二人飞至,却不是秦默风和钟逸风是谁?两拨人相遇,皆是吃惊不小。 “龙大哥,是谁伤了你?”陈宛风见龙吟凤面色苍白,小腹伤口包扎状,紧张问道。 “无人伤我。”龙吟凤不想理她,随口敷衍一句。 林诗音凑近钟逸风,好奇道:“钟大哥,秦大哥,你们怎么在这儿?” 秦默风不等钟逸风开口,抢道:“我几人在林间练剑,看天色已晚,正要回去,听见前方有动静,打算瞧上一瞧,不想竟遇到了几位。” “哦,练剑需得这般打扮么?”林诗音看着三人黑衣劲装,嘟囔道,“还以为又遇见了歹人。” 赵雯秀却是不信这三人当真在此练剑,慕容山庄地广人稀,就算是避嫌,不想被旁人看去了那衡山剑法,只消寻个僻静开阔处便是,何须来到外面?刚要张口质问,却听陈宛风不悦道:“定是你这臭丫头伤我龙大哥,还要押他回去!”她知龙吟凤几日前打伤了那易水寒,此刻又受了伤,只道是被这几人制住押回山庄,替易水寒报仇。 当即一剑抵向赵雯秀,赵雯秀未料到她会动手,避之不及,披着的衫子被长剑划过,掉在地上,登时露出两条白玉般的手臂。 陈宛风瞧她模样,衣衫不整,又见龙吟凤挡在身前,顿时醋意大发,怪道:“好啊,你们、你们光天化日之下,竟、竟做出无耻苟且之事!” “陈姑娘慎言!龙某与雯秀姑娘清清白白,何来无耻?”龙吟凤显然有些怒了,不由得大声喝道。 陈宛风被他呵斥,气得面色发紫,脖颈青筋暴露,恼道:“你竟还要维护她,依我看,这伤也是她干的!”说完甚觉委屈,自己这般对待他,他却丝毫不将自己放在眼里,如今却百般维护一个臭丫鬟,又是气又是妒,手中长剑一摆,一招“白虹贯日”刺了过去。 龙吟凤重伤未愈,本不愿与她纠缠,但见陈宛风蛮不讲理,竟要伤赵雯秀,当下只得提起内力,身形一晃,挡开了她这一剑。 陈宛风见他处处维护赵雯秀,更是恼怒,挥剑又刺,秦默风和钟逸风见势不对,连忙上前拦住她,道:“小师妹,你冷静些!” 陈宛风哪里肯听,奋力挣脱二人,挥剑向赵雯秀攻去。赵雯秀无奈,只得还手相抗。 两人你来我往,斗在一起。龙吟凤力有不逮,见二人拆斗起来,忙道:“伊尹姑娘,若水姑娘,你们快帮忙拦下陈姑娘!” 伊尹和伊若水对视一眼,点了点头,提剑上前,将陈宛风隔开。 陈宛风被三人围攻,渐渐落入下风,心中更是恼怒,挥剑乱砍。伊尹三人不欲伤她,只得小心避让。 这时,钟逸风突然喊道:“小师妹,住手!” 陈宛风正打得起劲,哪里肯听,挥剑向赵雯秀砍去。钟逸风见状,心中一急,飞身扑上前,挡在赵雯秀身前,只听“哧”的一声,陈宛风长剑划破了他的左臂。 陈宛风见伤了钟逸风,顿时愣住,手中的长剑也掉在地上。她呆呆地看着钟逸风左臂上的伤口,眼中满是惊恐和悔恨。 第60章 太湖边上 钟逸风捂住伤口,强忍疼痛,道:“小师妹,你清醒些,不要再胡闹了!” 陈宛风闻言,终于回过神来,看着钟逸风受伤的左臂,眼中泪水打转,哽咽道:“二师哥,我、我不是故意的……” 秦默风、林诗音见状,连忙上前扶住钟逸风,林诗音道:“钟大哥,你伤势如何?” 钟逸风摇了摇头,道:“不碍事,只是小伤。” 伊尹和伊若水也收起长剑,退到一旁。赵雯秀看着陈宛风,心中虽有怒气,但见她此刻模样,也不好再责怪。 龙吟凤叹了口气,道:“陈姑娘,你误会了。我与雯秀姑娘并无私情,更未做过无耻之事。你若是心中有气,便冲着我来,不要为难她。” 陈宛风闻言,心中更是羞愧难当,这才知道自己误会了龙吟凤和赵雯秀,也知道刚刚的行为太过冲动,但就是咽不下这口气。 “龙大哥,你、你为何要护着她?”陈宛风指着赵雯秀,声音颤抖地问道。 龙吟凤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不耐烦,道:“关你何事?” 陈宛风一愣,随即想到龙吟凤这些日子对自己的冷淡疏离,心中一阵刺痛。她咬紧嘴唇,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捡起地上佩剑,转身跑了。秦默风、钟逸风见状,向几人抱拳道别,追了上去。 龙吟凤心中烦闷,想到若进去了山庄,不免经常遇见陈宛风,此女刁蛮任性,再闹出什么幺蛾子惊扰到雯秀姑娘,不如离得远远的避之不见,那陈宛风小女儿心性,过不了多少时日便会忘了自己,而易水寒也终究是自己所伤,这般贸然跟着回去,在引得不痛快,那又何必?于是说道:“雯秀姑娘,我便不进去了。” “那你的伤...”赵雯秀瞧出他担忧之事,不好执意要求,浅浅说道。 龙吟凤扬起嘴角道:“不打紧,调养些日子便好。”说罢正了正身子,捂着伤口消失在黑暗里。 慕容离听赵雯秀说完,已是后半夜,心道:“那龙吟凤倒也不是个极坏的人,既如此,雯秀又为何哭成这般伤心模样?”只觉狐疑,问道:“后面可还有事?” 赵雯秀眼神一晃,低眉沉声道:“没有了,后来我们就、就回来了。” 慕容离看她言辞闪烁,不禁起疑:“你只管说,是不是那厮又返回来招惹你了?”说的正是龙吟凤。 赵雯秀摇摇头,低头道:“不是的,是回来流轩榭的时候,与二小姐说了几句话,没人欺负雯秀。” 慕容离看她这般模样,心中更觉奇怪,问道:“清儿说了什么,你怎的如此模样?” 赵雯秀身子微微一颤,支支吾吾道:“没、没什么,二小姐只是、只是说了些家常话。” 慕容离见她不愿多说,也不再追问,只是心中更加疑惑。她知道赵雯秀虽然年纪尚浅,但并非懦弱胆小怕事之人,今日这般模样,定是清儿出言不逊,说了过分的话,以致雯秀委屈哭泣。 她轻轻拍了拍赵雯秀的肩膀,柔声道:“罢了,你既不想说,那便不说。时候不早了,你也早点歇息。” 慕容离回到隔壁厢房,这连番折腾,已是疲惫不堪,胸口真气越发躁动,搅得喘不过气,草草嘱咐了守卫侍女几句,便将自己关在房间里,褪去衣服鞋袜,足足地睡了一整日。 醒来已是次日傍晚,落日余晖穿过窗户,照在榻上,说不出的温馨。室内燃着一炷檀香,淡淡的香气弥漫在空气中,让人感到心旷神怡。慕容离感觉身子轻快了许多,胸间仍隐隐作痛,于是闭眼盘腿而坐,双手放在膝盖上,拇指和食指轻轻相扣,催动内力调整气息。 过得三日,慕容离感到周身要穴通畅无虞,胸口隐痛也荡然无存,不禁长舒了口气。她看着桌上的精致菜肴,过去坐下,用手一摸,竟是温的,想来是雯秀那丫头每日悄悄送了饭菜进来,心下一暖,拿起筷子将饭菜吃了个精光,几日未进食,倒真是饿了! 冬去春来浅草黄,沿坡直上柳梢长。如此已到了春日,万物复苏,散发着生机。慕容离身子已完全恢复,数日未踏出房门,这时来了兴致,拿起角落里的鱼竿便要出去。 赵雯秀远远瞧见慕容离往外走去,暗暗笑道:“小姐又要去钓鱼,倒是从没钓上过一只。”刚一转身,却见梅剑之粗布短衫站在身后。 “哎呀,你要吓死我!”赵雯秀嗔道。 梅剑之这些日子日日都来流轩榭,想要探望慕容离,却一日也不得见到,又是焦急又是担心,方才瞧见她出了房门,就要跟上去。 “你这人好生奇怪,总是跟着我家小姐做什么?”赵雯秀一边摆弄着插花一边道:“哦,我知道了,你看上我家小姐了!” 梅剑之被她拆穿心事,闪过一丝慌乱,羞得不知说什么好。 赵雯秀瞧他表情,“噗嗤”笑了出来,说道:“不逗你了,你去将这食盒送去给小姐。”说着走去厨房拿了个三层食盒,递到梅剑之手中,“你顺着这长廊出去,穿过树林便可到太湖岸边一座礁石处,小姐喜欢呆在那里。” 梅剑之接过食盒,赶忙朝着她指到的方向奔去。 到得太湖边上,一片沙滩环抱,水波漂浮,顺着风向一浪掀过一浪,春日里的和风暖意融融,吹得人煞是舒服。梅剑之远远瞧见慕容离坐在石礁之上,一袭白衣随风舞动,说不出的曼妙,仿佛仙人落入凡间,如梦如幻。 慕容离钓了半晌,又是一条未中,倒也不以为意,仍定定地坐在那里。 “女儿家喜欢钓鱼的可真是少见呢。”梅剑之迎上前,轻声说道。 慕容离头也不抬,盯着鱼竿说道:“你不去陪水寒,来这儿干什么?” 梅剑之将食盒放到她身旁礁石之上,一层层打开,里边摆满了精致的糕点,他拿起一块梅花形状的糕点,递到慕容离嘴边,说道:“梅花形状的糕点,雯秀姑娘倒是好厨艺。” 第61章 品箫弄笛 慕容离躲开送到嘴边的糕点,秀眉微皱,心下沉吟道:“这人今日怎地奇奇怪怪,莫不是病了?” 梅剑之也觉此举油腻,哑然一笑,收回点心放在食盒内,站到一旁不再言语,只静静地看着她钓鱼。 此时整个太湖在阳光照耀下,波光粼粼,仿佛无数颗珍珠闪烁。湖边群山环绕,连绵起伏,宛如一道绿色屏障。蓝天白云倒映在湖中,形成一幅天地合一的壮丽景象。身处湖边,仿佛置身人间仙境,让人流连忘返,正是“湖光秋月两相和,潭面无风镜未磨。”梅剑之只想时间停在此刻,能驻足佳人身畔,夫复何求? 梅剑之见慕容离腰间挂了一把笛子,赞道:“这白玉长笛洁白无瑕,光泽温润,倒是个极好的玉石。” “是么?可惜我不会吹奏。”慕容离淡淡地回道。她转头看梅剑之一脸不解,浅浅地道:“这白玉长笛是我爹生前不离手的物件,但并未传授我如何吹奏。”说罢侧身取下笛子,玉笛曲线柔美,宛如一根细长的玉藤,盈盈而上。 “不如让我试试。”梅剑之道。 慕容离迟疑片刻,将玉笛递出,但瞧梅剑之轻轻将玉笛移到唇边,双目低垂,轻启朱唇,声音宛如清泉流淌,清亮悠远,入耳不由心神一静,洗尽尘俗,曲调如松涛阵阵,万壑风生,旋即又和雅清淡,恬静悠远,如一弯淙淙溪流,清新自然。 慕容离怔怔地瞧着吹曲儿的梅剑之,夕阳西斜,洒落在他身上,侧脸轮廓分明,像一幅精致的画作,在阳光下散发着淡淡的金光。“倒是个极俊俏的男子。”慕容离心下想着,伴着笛声,思绪回到父亲在世时,亦是如这般在湖岸边奏笛鸣音,过往音容笑貌,历历在目,如今却只剩黄土一堆,再不得见,不禁悲上心头,眼圈一红,险些落泪。 梅剑之吹罢一曲,见她眼眶泛红,只道是生了气,忙慌道:“是我吹的不好,唐突了姑娘。” 慕容离收起思绪,定了定神,说道:“不过是想起了家父,没什么...这是什么曲子?” 梅剑之松了口气,说道:“没有名字,是我由着心境随意吹奏的,叫庄主姑娘见笑了。” 慕容离瞧他粗布短衣,半束着长发,墨色丝带环绕着发髻,虽俭朴,却仍是遮不住的俊美,不由得心生几分好感。“你吹得这般好,能教我么?” 梅剑之听之大喜,忙道:“自是可以,庄主姑娘若不嫌我叨扰,我可日日前来!” 慕容离低眉一笑,温婉动人。梅剑之自得见她以来,从未见她这般盈盈笑意,眼波流转,直看得痴了。 慕容离想到几日前那群黑衣人,收了笑容,问道:“你可有什么仇家么?” “仇家...当然有的。”梅剑之想起惨被屠杀的父母兄长,叹了一声,随即道出家中如何被曹帮血洗,自己如何被鹤老翁所救,又如何帮忙报仇灭了曹帮全家,一直说到被鹤老翁带来姑苏慕容为止。 “想不到竟是这般坎坷遭遇。”慕容离幽幽地道:“世事无常,非人能左右,还望你早日走出阴霾。”那曹帮既已被灭满门,想来也无人再来寻仇,白衣男子,或许只是碰巧,她暗暗思忖道。 梅剑之听慕容离柔声安慰自己,心中暖意如潮,说道:“我如今孤身一人,除了义父,世上也再没什么亲人,只盼能常伴姑娘左右。” 慕容离听他说得直白,顿时面色一红,别过脸去,嗔道:“谁要你常伴左右,真不知羞!” 梅剑之半开玩笑地说出心之所向,只欲看她反应,若她恼怒发作,便推说是一时胡言乱语,这时被她抢白,也不生气,只是嘿嘿地笑。 慕容离瞧他这般模样,更是羞涩,只觉脸热心跳,忙将头转向太湖,不再看他。 太湖波光粼粼,倒映着夕阳的余晖,仿佛一片金色海洋。慕容离坐在礁石之上,享受着难得的宁静,任由缠在长杆上的鱼线在湖水里飘来荡去。 这般宁静不多时,忽听不远处传来浑厚男子声:“慕容小庄主,别来无恙啊!”声音如洪钟般响亮,在宁静的岸边上荡起回声。 慕容离侧头循声望去,远远一身影飞奔着迎上,当即手掌心撑着石礁,飘飘然落到地上。 没过片刻,只见一身材削瘦, 青袍裹身,发髻锁发的老道儿疾驰迎来,却不是那被关着的鹤老翁是谁? 慕容离和梅剑之同时一惊,梅剑之喊了声:“爹?” 鹤老翁斜目瞥了他一眼,冷声道:“你是何人?” 梅剑之瞧他神色冷峻,眉眼尽带着杀气,全然不似平日里疯疯癫癫,嬉笑逐闹的义父,忽地想起那日在废宅子外面被他击了一掌,也是这般神情,不禁心跳加快,低声对慕容离道:“他似乎恢复了神志。” 慕容离适才听梅剑之道出与鹤老翁相识经过,心中了然这人神志不清,时癫狂时正常,这时一见,果然如此,但她不解的却是慕容山庄地牢密闭,且众人把守,他是如何逃出来的? “你可是好奇我如何逃出的地牢?”鹤老翁双眼微微一眯,目光迎向慕容离,习惯性地伸手去摸胡须,却摸了个空气,不禁一哼,两手拂袖背在身后。 慕容离心道:“这怪老道儿难得逃出,再加上长须被剃之仇,定是做足了准备前来寻仇。”思忖着暗暗挪上前两步,一半身子挡住梅剑之,运气到手心上。 鹤老翁目光如炬,盯着慕容离,看她身形纤瘦,又年纪轻轻,突然放声大笑,说道:“慕容山庄,不过如是!”他上前两步,说道:“快将沙竟海交出来!” 这下二人都是一惊,梅剑之只道鹤老翁带他来到姑苏慕容,只是当日与林老前辈较劲,万万没料到,他竟也是为了那江湖上的传闻。 “慕容山庄,并无沙竟海一人。”慕容离冷声回道。 第62章 拈花拂柳手 “小庄主,你莫要欺我,沙竟海自十五年前拜访姑苏慕容后,便销声匿迹,再无音讯,若不是慕容得选将他扣住,还会死了不成?”鹤老翁道。 慕容离道:“我说他不在此处,就是不在此处,不信,你可自行去找!” 鹤老翁没料到眼前这女娃儿竟这般凶横,全然不将自己放在眼里,登时怒上心头,喝道:“好啊,敬酒不吃吃罚酒,那就别怪我以大欺小了!”说罢一掌抬起,朝她劈出。 慕容离日前与鹤老翁打过一场,知他虽然内功深厚,武学造诣厉害,但出招随心所欲,想到哪招,便用哪招,初时打起来会觉出其不意,需留心拆解,斗得久了,发现来来回回就那么几套,便是再无章法,也能一一克制。相较之,慕容离内力与鹤老翁相当,再加上招式奇巧,将他制住,并非难事。 慕容离脚下一动,腾空掠出,直直迎上鹤老翁一记掌风,双掌相抵,只听“砰”的一声,地面沙砾扬起,二人各自退后两步。 鹤老翁吃了一惊,暗道这女娃儿如此自信托大,竟不闪不避,直面击上,一条臂子隐隐发酸。他浑然不记得先前与慕容离打过一场并败下阵来,只觉这慕容庄主年轻幼稚,于武学上定也厉害不到哪去。 “哼,我倒小瞧你了!”鹤老翁说道。说罢又一记掌风飞出,不疾不徐,使得正是武当太极拳。这一掌浑厚有力,慕容离离得远,便已感到阵阵风浪向周身包围,即知这招威力,不容小觑,恐伤及身后不远处梅剑之,于是身影一闪,退后几尺,并到他身前,叮嘱道:“你离远些。”一掌将他推出老远,又迅速足上一点,转到另一边,与鹤老翁横向相对。 鹤老翁一掌尚未出净,瞧慕容离直剌剌迎上,右掌弯曲成钩,朝着自己悬在半空的右臂上抓来。不禁倒吸一口凉气,忙右肩一沉,倾斜着身子避开。慕容离一掌不中,又是一掌,劈向他肩头。 鹤老翁看得真切,慕容离纤手还未劈中,忽地中指、无名指收回手心,只剩其余三指急刺肩头,这一招变数实在是快,鹤老翁来不及应变,只觉右肩酸麻,被她细长的食指击中,呲着牙退后数步。 “这是什么奇怪招式?”鹤老翁不禁问道。 “奇怪么?”慕容离收起掌风,站定后道,“这一招是'拈花拂柳手’的'拂袖摇风'。”原来这“拈花拂柳手”一共八招,是慕容离母亲在世时所习,后来慕容德选学会,觉此手法太过阴柔,不适用于男子,便未及深研,直到慕容离年纪大些,便传授此套路与她,亦是怀念亡妻之举。这部套路以轻柔多变之势克敌之刚,指尖招式变种繁多,攻得就是一个出其不意,但女子身形轻巧,遇得武学一般之人尚可迷惑敌人,一招制胜,若是遇到武学造诣极深之人,各般花俏手法,一眼勘破,无一点用处。 慕容离初学时只当是继承母亲遗志,并未多花心思去研究,心道此手法过于变化多端,于花拳绣腿无异,平日里练功也只是草草带过。直到在暗室对着沙竟海使上一遍,得他指点,才大悟这手法虽然繁复,看似花里胡哨,毫无用处,若出招快迅,用得巧妙,加以强大内力附之指尖,不说能一记制敌,也能令内力深厚的敌人掣肘一二,这才勤加练习,到如今勘化境界。 鹤老翁闯荡江湖多年,从未听过见过“拈花拂柳手”这等套路,只觉新鲜,说道:“你且再使来!”说话间右掌飞上,行至一半,左掌也挥出,一右一左两掌分别劈向慕容离右肩和左腹。“且看你如何应对!”鹤老翁心中念道。 慕容离反手将左手拿着的玉笛插在腰间,右臂手腕一挽,五指并拢,如砍刀般劈下他先出招的一掌,左掌从下至上,快碰上他左臂之时,忽地手势一变,掌势急转,拇指、中指捏到一处,猛地弹上距离胳肢窝许寸,中指借着力道挥出,直点上腋窝深处极泉穴。 鹤老翁吃疼,夹紧左臂,说道:“有趣!”隐隐感到心口一阵阵痛楚,不由得对眼前慕容离多了几分佩服。“这又是什么招式?” 慕容离看他连吃两次亏,不仅不恼,反而好奇相问,暗暗称奇,于是道:“右掌招式是' 微风拂面',左掌使得是'栽柳成荫'。” 鹤老翁眉头一皱,暗道这女娃儿竟可两招同时使出,并且不费吹灰之力接我两掌,当真是妙!当下赞道:“哈哈哈,看来慕容德选后继有人了!” 慕容离不吃这套,不等他说完,飞身跃起,一掌朝他天灵盖上拍过去,鹤老翁运气到两只手掌心,双臂向上,隔开击来的慕容离,慕容离被力道震飞,空中旋身退后几步,心道:“这老道儿内功着实浑厚,适才几招,他已洞悉“拈花拂柳手”精要之处,若再想攻他个出其不意,怕是不易。”高手过招,与医者诊脉道理相通,逃不过一个望、闻、问、切,望敌人先手招式以待破解,闻敌人攻击声音避其锋芒,与敌人问话探其深浅,切则是前三者尽数了然之后,预判敌人的预判,猜其下一招招式,做到攻守防备,万无一失。 鹤老翁显然已探知慕容离招式变化,若此时慕容离再如原先那般毫无变通地出招,只会被其反制。当下心生良计,抽出插在腰上的玉笛,左手捏了个剑诀,右手如剑花般一挽,以笛当剑,直刺出去。 鹤老翁瞧她换了招式,并不着急相迎,退开数尺,避开玉笛,慕容离横空飞掠,极快地速度欺近他背后,又是持笛挥出。鹤老翁叹其身法之快,忙转身一侧,那玉笛挥出一道白光,直直从前胸掠过,若在稍迟片刻,岂不生生中上一击,鹤老翁暗暗惊呼,却瞧慕容离并不收招,左手捏着的剑诀忽地变化,两指运劲朝他后脖颈猛地一敲,那鹤老翁避之不及,一个卆咧向前方跌去,就在身子要摔下之际,一掌撑起,又迅速站定。 第63章 被抓 这一下变故,鹤老翁惊奇不已,揉着后脖颈问道:“这又是何招式?” 慕容离想了一下,说道:“这招是'柳暗花明'。”其实这一招并非那“拈花拂柳手”八招内招式,只是适才情形紧急,想出的偏门法子,右手玉笛做出攻击姿态,左掌乘其不意,招式陡变,也是应了声东击西之法。 “哈哈哈,好一个'柳暗花明'!妙!当真是妙!”鹤老翁说道。 鹤老翁连连称妙,慕容离却并不以为意,心想这老道儿内功深厚,自己虽然招式上占了便宜,但于他而言不过是些皮毛,若一直这般斗下去,谁输谁赢还不好说。于是说道:“承让了。” 鹤老翁越发对这年轻的慕容庄主来了兴致,说道:“这才哪到哪,继续比过。” 慕容离心想,若不使些真功夫,怕是不能将他制服,念及此处,玉笛一横,身形飞掠,向鹤老翁攻去。 鹤老翁见慕容离攻来,掌风一挥,将她逼退几步,说道:“小庄主,这'拈花拂柳手'你使得不赖,不过我瞧你内力似乎有所滞钝,可是受过内伤?这招式虽妙,却难伤老夫根本,若是再斗下去,怕是你要吃些苦头。” 慕容离听他说出自己内力郁滞,心道这老道儿好眼力,竟能瞧出自己内力阻滞,她虽驱策内力医治易水寒已有些时日,也算得上完全恢复,但若要内力运用挥洒如前,需得时日调息,此时遇上鹤老翁这般强敌,绝不能露出半分胆怯,当下道:“不劳前辈挂心,尽管放马过来吧!”足尖一点,身形如箭般射向鹤老翁,鹤老翁只觉一股强大劲风袭来,忙运起内劲,双手成爪,迎了上去。 两股劲风相撞,慕容离身形一晃,退开数尺,鹤老翁也后退几步,但并未跌倒,只是脸色有些苍白,显然慕容离那一招劲力不小。 鹤老翁见状,心中不禁暗自赞叹,这慕容离年纪轻轻,便有如此深厚的内力,假以时日,必将成为武林中的一方霸主。他微微一笑,说道:“小庄主果然非同凡响,老道士佩服。” 慕容离并未因他夸赞而松懈,反而更加警惕地盯着他,她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气息,准备再次出招。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向对方冲去。一时间,两人你来我往,打得难解难分。慕容离的身形如同一条灵活的蛇,时而攻击鹤老翁的要害,时而化作一道白光,迷惑他的视线。而鹤老翁的掌法则如同两座大山,稳稳地挡住了慕容离的攻击,不断寻找破绽。 两人斗了数十回合,依然不分胜负。慕容离心中焦急,她知道这样下去,自己迟早会体力不支。于是决定冒险一试,使出了最强的一招——“花开花落”。 这一招是根据“拈花拂柳手”的精髓自创出来的,威力极大,但也极难掌握。她深吸一口气,将全身的内力都凝聚在右手食指和中指之上,然后猛地一挥,只见一道白光如同闪电般射向鹤老翁。 鹤老翁见状,心中一惊,他知道这一招非同小可,若是硬接,恐怕会受伤不轻。于是迅速后退,同时运起内力,准备抵挡这一招。 然而,慕容离并没有给他机会,只见她身形一闪,欺近鹤老翁身后,玉笛一挑,直接点在了他的后背上。 鹤老翁只觉一股巨大的力量从背后传来,整个人都被震得飞了出去,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他挣扎着站起来,抹去嘴角的血迹,眼中极是惊讶。没想到这个年轻的慕容庄主竟然能够使出如此强大的招式,并且还能迅速精准把握战机。他深吸一口气,向慕容离拱手道:“小庄主,老道士佩服你的实力和才智。今日一战,我输得心服口服!” 慕容离收起玉笛,满脸冷淡,说道:“鹤前辈是江湖上响当当的人物,犯不着为了一个莫须有的人和我姑苏慕容为难,今日起你若离开慕容山庄,往日仇怨便作罢。”她知此人行事虽疯癫,武功造诣却是极强,比起衡山派那三个不足为惧的弟子更加难缠,若能好言相劝劝他离开,倒是除却了一大隐患。 鹤老翁沉默片刻,缓缓说道:“如此也好。” 慕容离听他所言,松了口气,转身想要迎上数丈外的梅剑之,突然鹤老翁足上一点,身形急晃,如光电一般掠过她身旁,直直朝着远处梅剑之抓去,慕容离不料他竟反悔,猝不及防,也跃起身子迎过去,但还是晚了一步。 只见鹤老翁猛地扣住梅剑之脖颈,喝道:“再往前一步,我便一掌拍死他!” “无耻卑鄙!”慕容离恨恨骂道。 鹤老翁哈哈大笑道:“想要你小情郎的性命,便用沙竟海来交换!”他全然忘记梅剑之是何许人,看他二人在湖边有说有笑,只道是一对小情侣。适才比试吃了亏,他已知以武力难以要挟住这慕容离,唯有趁她不加防备之时,拿住梅剑之来威胁,还有一线希望。 梅剑之被他如钳般的手掌扣住脖颈,一时间勒得面目通红,强忍难受道:“爹,你不认得孩儿了么?” 鹤老翁眉头紧皱,身形一顿,低头仔细打量起梅剑之来。梅剑之见他神色松动,趁机想要挣脱,却见鹤老翁反应机敏,右手一钩,将他重新扣住,重重一拍天突穴,梅剑之顿觉脖颈至后背酸胀,四肢竟再不能动了。 “放开他!”慕容离怒道,拔出腰间玉笛,凌空一划,朝着鹤老翁斩去。 鹤老翁阴郁一笑,捏住梅剑之脖颈挡到身前,说道:“小庄主若再出招,他便立时毙命。”说着扣着脖颈的手紧了几分。慕容离见状,立时停住,收回攻势。 梅剑之看慕容离脸上写满担忧不安,眉头紧皱,眼神焦急,顿时心中一暖,就算是此刻被掐断脖子也值了,他忍着疼颤声道:“不必担心,他是我义父,断不会伤害我的。”心中却道:“恢复神智的义父性情狠辣又多智,此时决不能与他硬碰,只盼他能快些记起自己。” 第64章 挟制 “老道士我何时收过你这义子?”鹤老翁皱眉不解,但他不想去想,“我再问一遍,小庄主,你是要他死还是要他活?”话音未落,左掌扬起,就要往梅剑之天灵盖拍落。 若是往日,慕容离自是不加思索也要看护住囚禁在地牢的沙竟海,这梅剑之只是个微不足道,从外面贸然闯入的小子,死便死了,与己何干?但方才与他一番相处,又觉此人遭遇可怜,这时若弃他生死于不顾,于心何忍? “等等!”慕容离阻止道,“你放开他,我便告诉你!” 梅剑之万没料到她竟真的会拿沙竟海换取自己性命,喜悦和懊恼交织在一起,喜的是她没有因为自己是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而轻看,放弃,恼的是不会武功,在这紧要关头,非但不能助她一臂之力,反而被人牵制,连累与她。复杂的情绪涌上,喉咙似被什么堵住了,眼眶里干干的没有泪水,唯有酸苦的滋味搅得心头说不出的痛。 鹤老翁闻言,停下左掌招式,哈哈笑道:“一言为定,你告诉我沙竟海在哪儿,我就放了你小情郎!” 慕容离沉吟片刻,转身指着身后远处一片连绵山丘道:“他被关在那座岛屿上。”所指之处,正是藏龙寨。 鹤老翁听罢放声大笑,突然拎起梅剑之后襟,纵身跃起,朝着湖那边奔去。慕容离见势不妙,也发足去追。鹤老翁一手拽着梅剑之,踩着湖面飘然飞过,身法极是矫健。慕容离暗啐这老道儿不讲信用,心中恼怒,提气迅速追去,如轻雁般飞掠,她抽出玉笛,猛地挥向半空,一招“潇洒江梅”使出,只见一股劲风盘旋而出,直击向鹤老翁,力道之猛,掀起两道浪花,“砰”地一声,两股浪花相撞,发出巨响。 鹤老翁暗暗惊呼,足上一点,转身避开招式,心道:“这女娃儿适才所用的招式轻盈多变,这招却凌厉无比,当真不能小瞧了她。”他微微站定,足尖轻触,飘在湖面上,说道:“你若再追来,我便将他丢进这太湖里喂鱼!”说完,拎起梅剑之做了个扔的姿势。 “你这反复无常的卑鄙小人,我已告诉你沙竟海关押之处,你却不守信用!”慕容离怒道。 “哈哈哈哈!”鹤老翁大笑,两脚不停地挪动,平衡在水面上,“我怎知你说的地方是真是假?总之,一日没寻到沙竟海,这小子别想轻易离开!” 慕容离心下一沉,一时无计可施。原来她想先救了梅剑之,权宜之下,指了那边岛屿上的藏龙寨让鹤老翁去找,韩戴生与他座下弟子武功虽不及这疯老道儿,也能拖上一时半刻,到时只需将梅剑之安全送回庄里,再即刻赶去藏龙寨擒住这老道儿,并非难事。 却说这鹤老翁也不是好糊弄的,心中早有防范计策,只要拿这小子做人质,谅慕容离也不敢轻易出手。 梅剑之也是个极聪明之人,他瞧慕容离神色不安,眼神隐隐透露慌张,当即猜到沙竟海根本不在那边岛上。鹤老翁三番四次控制住自己,便是想用来换取沙竟海,一日寻不到,便一日不会杀我,于是高声说道:“姑娘放心,他不会真杀死我....”话未说完,只觉喉咙一紧,领子又被提起,整个人仰着朝后面迅速滑去,水花四溅,身上衣裤湿了大半。 不过半刻,鹤老翁提着梅剑之奔出老远,离岸边已有段距离。慕容离恐他行事疯癫,到时真将梅剑之丢进湖里,不敢紧逼,飞身回到岸上。心下一动,那鹤老翁拖着不会功夫的梅剑之,定跑不了太快,不如先行一步去到藏龙寨与韩戴生汇合,再共同商议御敌救人之事,主意既定,匆忙使出轻功向另一条近路奔去。 这时夜幕降临,月亮挂在天空,远处山影清晰可辨,湖面深邃幽暗,湖面上月光如丝如缕,阵阵波光。 梅剑之被提着行至湖中心,忽地衣襟一松,整个人“扑通”一声栽进水里,身体瞬间被寒冷的湖水包裹,眼耳口鼻四处进水,梅剑之勉强睁开眼,但看水里深不见底,一片幽暗,一时间呼吸困难,两条臂子不断挥舞,用尽力气向水面上挣扎。 “救我...”梅剑之浮出水面,艰难地向鹤老翁说道,胸腔被湖水灌得连连咳嗽呕吐,就在这一瞬间,身子失去平衡,又往水里沉下去。 鹤老翁故意将他丢进湖里,只想瞧瞧他是否当真半点不会功夫,这时见他要沉下去,利落地跳入湖水中,挥动着双臂,快速扣住梅剑之腰间,发足内力将他从湖里拽上来,拖着他游向对岸。 过了良久,前方礁石林立,或直插湖底或斜面而上,正是当日梅剑之被丁善柔吊在悬崖之上的地方。二人爬到一处低矮平缓的礁石之上,累得不停喘息。 梅剑之遭遇落水,更是难受,躺在石头上大口呼吸。头顶星光点点,静静挂在天穹之上。他不知此次被俘,是否还有机会脱险,若死在这里,慕容庄主是否会替自己报仇?不,我不能死!不知哪儿来的力气,梅剑之忽地坐起,“慕容姑娘一心想要救我,我却自暴自弃,怎对得起她一番好意?” 鹤老翁在一旁调息打坐完毕,见梅剑之一会唉声叹气,一会儿又坐起,皱眉道:“才一会儿不见,就想你的小情缘了?”说着嘿嘿干笑两声,又道:“我倒是不解,那女娃儿武功厉害,怎会瞧得上你这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子。” 梅剑之道:“我和慕容庄主并非是...并非是情侣。”心中黯然道:“是啊,慕容庄主品貌极佳,武功高强,又岂会看得上我这种乡野草莽?不过是自己的一番痴心妄想罢了。” 只听鹤老翁笑道:“倒也不必自怨自艾,一个人能有一番成就,需要天赋和机遇,但更重要的是毅力。” 第65章 忆往昔 梅剑之瞧他面色凛然,说的头头是道,一本正经,全然不像他认识的那般颠三倒四,胡言乱语的疯癫老道儿,简直判若两人,不禁对眼前这个青袍正衫,庄严肃穆的义父产生了极大的好奇。 “练武之人,一个不慎,便会走火入魔,轻则功力大减,重则失掉性命,可如义父这般有时似傻如狂,有时又如正常人一般无二的模样,却是从未听人说起过此。”梅剑之暗暗思忖道。 鹤老翁脱下鞋袜,用力拧出水,继续说道:“我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拜得名师,潜心修炼,致使武功半吊子,不上不下。如今人已迟暮,再想有所精进,已是不可能。” 梅剑之听他说得悲切,忍不住好奇道:“爹您...前辈您武功已属上乘,江湖上少有人能敌,又何须悲天悯人?” 鹤老翁嗤笑一声:“上乘?上乘又能如何?我年轻时,曾遇到一名高手,那人武功造诣极高,又极有天赋,只需看人耍上一遍招式,便能牢牢记住,并融会贯通为己所用。我只与他交手过一回,便知道自己此生再难望其项背。那时我年轻气盛,一心想要胜过他,苦练武功,却越练越是灰心,只因我知道,无论自己如何努力,都达不到他那样的境界。” 梅剑之听他话语间充满无奈与遗憾,心中不禁生出一丝同情,又感叹世间竟有这般绝顶聪明之人,想必到今时,已是无可匹敌。于是问道:“前辈所说的那位高手,如今身在何处?” “关在这慕容山庄。”鹤老翁说道,眉间隐约泛起怒意。 “啊!”梅剑之不禁惊呼一声,“前辈所说的,就是叫做'沙翁'的人么?” 鹤老翁点了点头,道:“不错,正是他。” 梅剑之心中骇然,他虽未见过沙翁,但自打进入慕容山庄以来,听得最多的名字便是这个“沙翁”,不仅慕容离对他忌惮,庄内弟子提及此人时也是神色凝重,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不想这传说中的神秘人物,竟与义父有着如此渊源。 “前辈既然寻他多年,如今终于有了下落,该是高兴才对,怎地还如此气恼?”梅剑之不解地问道。 鹤老翁冷哼一声,将靴子扔到一旁,说道:“高兴?我为何要高兴?我苦练武功,便是为了有朝一日能胜过他,可如今他却被囚禁在此,连重见天日的机会都没有,我又怎能与他一较高下?” 梅剑之这才明白,原来鹤老翁心中竟藏着这样的执念,他想要与沙翁比武,一雪前耻,可如今沙翁却被困于此,无法与他交手,这对他来说,无疑是极大的遗憾。 梅剑之若有所思道:“胜负真的那么重要么?” 鹤老翁“哼”了一声,说道:“自然重要!” 梅剑之默然,他无法体会鹤老翁的感受,于他而言,能安然活着,便是最大的幸运,胜负成败,不过是过眼云烟。 夜色渐深,湖面上泛起层层薄雾,鹤老翁躺在礁石之上,似已入睡。梅剑之躺在旁边,心中思绪万千,无法入眠。 “前辈所言的武功境界,究竟是怎样一种感觉?”梅剑之自言自语道。 他从未正经练过武功,只按着鹤老翁给的那本《太乙内丹功》心法修炼,对于武功的理解,仅限于从旁人的描述中得知,那些高深的武功,于他而言,始终是遥不可及的存在。 这般胡思乱想着,一旁鼾声四起,梅剑之朝鹤老翁望去,见他侧身卧着,竟是睡着了。心念一转,思忖道:“何不趁着他熟睡逃走?”当下探起身,缓缓坐起,屏住呼吸,就要发足跑掉。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鹤老翁猛地坐起,一掌勾住还没站起来的梅剑之,阴恻恻盯着他道:“你想去哪儿?” 梅剑之暗暗心惊,直呼这鹤老翁警觉如斯,还好没真的逃跑,不然凭他性子,一掌拍死自己也不是不可能。“我....我听到不远处有响动,便起来查看。”他扯了个谎道。 鹤老翁抓着梅剑之,“腾”地跃起,跳上另一边高耸的礁石。居高临下望去,但见远处灯火通明,一队人马手持火把,朝着这边寻来。 二人紧盯着远处逐渐接近的火光,只见一队黑衣劲装男子手持火把,在湖边四处搜寻,似乎在寻找什么。梅剑之心中一动,暗想:“莫非庄主姑娘已经先我们一步来到藏龙寨了?” 鹤老翁又如何想不到?他冷哼一声,脸拉得老长,眼里迸出一缕不屑,抓住梅剑之左臂飞奔出去,正迎上那一队人马。 为首黑衣男子惊见礁石上跃下两人,猛地一惊,退后拔出腰间佩剑,横在胸前,大喝道:“什么人?” 只瞧此人相貌平平,身材高大,一副方脸阔鼻,却不是韩戴生的徒弟铁翼是谁? 梅剑之一喜,喊道:“铁兄,是我啊!” 铁翼小心翼翼上前几步,终于看清了二人,皱眉道:“又是你,你们来干什么?”他先前在藏龙寨大殿内遭梅剑之言语戏弄,被伊若水趁机点了穴道,一直耿耿于怀,苦于那几人武功高强,“寒冰双侠”和那紫衫女子又是山庄贵客,报仇无门,这时见梅剑之竟和一个老道儿闯入,就想拿他泄愤,当即一剑急挥,朝着二人刺去。 梅剑之吃了一惊,他只道是慕容离命人来寻他二人,岂料那铁翼不分青红皂白,大打出手,急忙躲在鹤老翁身后。 鹤老翁不紧不慢,掌风一送,挡开刺来长剑,铁翼被他轻轻一掌击退数步,心中大骇,暗想这老道儿功力如此深厚,自己竟连他一掌都接不住。他本就不是沉稳之人,此时被鹤老翁击退,更是羞愤难当,厉喝一声,挺剑再攻。 鹤老翁身形一动,已绕到铁翼身后,伸手便扣住了他手腕脉门。铁翼只觉一股大力传来,手中长剑险些脱手飞出,他大惊之下,急忙运力反抗,却觉对方力道越来越强,自己竟是无法挣脱。 第66章 铁翼被俘 一旁几名弟子见铁翼轻而易举便被拿下,面面相觑,知这老道儿厉害,一时间踌躇不决,提着剑不敢迎上。 “愣着干嘛!”铁翼怒喝道,“还不快抓住他二人!” 几名弟子这才一拥而上,挥剑砍去。 鹤老翁冷笑一声,左掌拍出,一股劲风扫过,几名弟子只觉一股掌力袭来,身不由己向后跌去,手中长剑“当当”掉了一地。 铁翼见状大惊,他虽不知这老道儿究竟是谁,但瞧这身手,绝不似寻常人物,心中不禁生出惧意,问道:“你究竟是谁?” 鹤老翁嘿嘿一笑,说道:“老夫是谁,凭你也配知道?”他身形一闪,已转到铁翼身后,伸手便去点他后颈要穴。 铁翼哪里肯让他得手,奋力挣扎,怎奈鹤老翁力道太大,他无论如何也挣不脱。顿觉后颈一酸,整个身子瘫软无力,跌倒在地上。 鹤老翁半屈身体,一手钳着梅剑之,一手死死将铁翼按在地上,厉声道:“我问你,沙竟海关在何处?” 那铁翼没见过鹤老翁,还道二人是碰巧闯入藏龙寨,打算拿下交给韩戴生处置,哪知碰到个硬茬,捉人不成反被捉,半张脸被按在地里,吃了一嘴土腥。 梅剑之不忍,劝道:“前辈,你这样按着他,说不出来话的。” 鹤老翁也觉有理,猛地提起铁翼,对着他背心穴道“啪啪”两下,铁翼登时动弹不得。“可以说了吧?”鹤老翁狰狞着脸问道。 铁翼啐了一声,恨道:“你们果然是来找沙翁的!我不知道他在哪儿,要杀要剐,悉随尊便!”他虽武功平庸,对慕容山庄和藏龙寨却是极为忠心,别说是不知道那沙翁关在何处,就算是知道,也决计不会透露半分。 “呵,倒是条汉子。”鹤老翁讥讽道,“那我此刻便杀了你!”右掌抬起,就要往他脑门拍去。 梅剑之不想他就这么枉送了性命,情急之下,脱口而出道:“前辈且慢!这里地势艰险,复杂多变,若无人带路,是进不去的。” 鹤老翁略一沉吟,狐疑道:“当真?” “不敢欺瞒前辈,我曾来过这里,再往前去,尽是深林,里面蜿蜒曲折,稍有不慎,便会迷失方向。”梅剑之道:“此人这番打扮,定是慕容山庄侍卫,想必对岛上地形极是熟悉,若让他带路,岂非事半功倍?”他故意隐去藏龙寨不提,只称这铁翼是姑苏慕容的守卫,在此地驻营。到时只需他引鹤老翁进去深林,拖延上一段时间,慕容庄主和韩寨主必会寻来。 那铁翼人高马大,头脑简单,却是无论如何想不到此举只是缓兵之计,他认定梅剑之同这老道儿是一伙儿人,觊觎关押在山庄里的沙翁,这时听他要逼迫自己带路,更是生气,眼一闭,头一仰,恨道:“杀了我吧,我是不会带你们进去的!” 鹤老翁一听此言,心中已信了几分,心想:“这小子看来没说假话,岛上当真地形复杂,那此人确实不能杀得。”他适才听梅剑之所言,并非全然相信,这时见铁翼宁愿求死,也不愿带路前往,思前算后,信了几分。 他嘿嘿一笑,说道:“倒是个有骨气的,你一心求死,老道士我还偏就不杀你。” 铁翼闻言,心中冷笑,暗道:“这人真是莫名其妙,既如此,不如将他二人引入深林,再行逃脱。”于是说道:“好,我带你们进去,只是这岛上道路曲折,若是一不小心走错了,可别怪我。” 鹤老翁点了点头,说道:“这是自然。”他一把提起铁翼,走到梅剑之身前,说道:“小子,你跟在他身后,若有任何异动,我便一掌拍死你!” 梅剑之哪敢不从,点头应是。 鹤老翁放开铁翼,命他在前面引路。顺手将另几名跟随弟子一一点了哑穴,解下几人腰带牢牢地绑在一起扔进旁边树林,这才上路。 三人一路向前,梅剑之跟在铁翼身后,留心观察四周地形,心中暗暗记下。他虽来过藏龙寨一次,但初时是被韩丁香引着进入,并未刻意观察,再后来深夜迷路,正巧又遇到慕容清和义如,一路上防备,哪里顾得上察看地形?此刻行走间,只觉四处草木葱茏,枝叶茂密,稍不注意,便会迷失方向。 铁翼一路走得飞快,似乎有意想将二人引入歧途。鹤老翁却是毫不在意,只紧紧跟在他身后,时而低头沉思,时而抬头望天,似在思索什么。 梅剑之紧紧跟在铁翼身后,想寻个机会跟他说明自己也是被挟持来到此地,但最后边跟着的鹤老翁表面上东瞧西看,实则步步紧盯二人,走了半晌,楞是没能找到一丝机会。 约莫行了一炷香功夫,铁翼停下脚步,说道:“到了。” “什么到了?”鹤老翁疑惑道。 铁翼不悦地看着他道:“你不是要找那姓沙的么?他就关在前方深林。” 鹤老翁抬头望去,只见前方树木丛生,枝叶交错,竟是一处密林。他眉头微皱,心道:“这密林如此浓密,若真是关押那沙竟海之地,也难怪慕容山庄要在此处设立关卡。” 铁翼指着密林道:“从这里进去,便是一座牢房。不过里面道路曲折,一不小心便会迷路,你二人跟紧我,若有差池,可别怪我。” 鹤老翁点了点头,示意梅剑之跟上。三人一前一后,走入密林。 林中光线昏暗,枝叶茂密,三人走不多时,便觉四周景物相似,仿佛一直在原地打转。铁翼暗暗得意,心想:“看你二人如何逃出这密林!” 梅剑之环顾四周,只觉陌生,顿生警觉,“上次没来过此处,这铁翼把我们引到了什么地方?”转念又想:“这人倒也不全是个一根筋,将我们引来此处,怕是想借地势困住我二人。” 又走了一阵,鹤老翁忽然停下脚步,说道:“不对,我们一直在原地打转。” 铁翼心中一惊,脸上却是不动声色,说道:“前辈何出此言?这密林中道路本就曲折,稍不注意便会迷路,前辈莫要多疑。” 第67章 诡异的密林 鹤老翁也不是个好糊弄的,哪里肯信,一掌仰起,就想拍死铁翼。 “他没带错,这里我曾路过,的确是这般模样。”梅剑之忽地插道。他对五行八卦、阵法术数颇有研究,看出这地势、树木皆是按着五行阵摆布,更加确定铁翼引路至此,就是为得困住义父和自己。若是拆穿,义父必然震怒,不仅铁翼性命难保,自己也吃不了好果子,还不如帮他圆谎,就算是被困在此地,也能拖延些时间。 铁翼不明就里,暗自不解:“明明这姓梅的和这老道儿一路前来,这时却帮着自己编瞎话,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鹤老翁狐疑地看着二人,见梅剑之一脸镇定,不似说谎,心中虽有疑惑,却也没有发作,沉声道:“谅你也不敢骗我,若是敢耍什么花样,我立刻就杀了你!” 铁翼心中更是疑惑,暗道:“这老道士一副凶相,对这姓梅的也是动辄喊打喊杀,仔细看来,倒不像是一伙的。哼,若是师父在此,哪里容得他这般嚣张?” 三人继续前行,鹤老翁一路留心观察四周地势,心中暗自盘算。他虽不通术数,但江湖经验丰富,也看出这林中道路似乎暗合某种规律,只是一时之间也未能看出个所以然来。 铁翼见二人越走越远,心中暗自得意,只觉此番定能拖住二人,待师父寻来,再好好教训他们一顿。 三人一路行来,走了许久,却始终未能走出这片密林。鹤老翁眉头紧锁,心中已是起疑。他忽然停下脚步,对铁翼道:“这密林中道路如此曲折,你当真识得路径?” 铁翼一愣,随即说道:“我在此地住了多年,这岛上道路自是识得。” “既是识得,为何走了这么久,还未到关押那姓沙之处?”鹤老翁沉声道。 铁翼心中一紧,面上却是丝毫不露痕迹,说道:“这岛上道路本就曲折,何况又是深夜,光线昏暗,难免走得慢些。” 鹤老翁哼了一声,没有说话,继续前行。 又走了一阵,忽听得前方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鹤老翁顿时警觉,喝道:“什么人?” 铁翼心中一惊,暗道:“莫非是师父他们寻来了?”他转身看向梅剑之,却见梅剑之也是一脸惊色,显然也是听到了那响动。 三人小心翼翼地向前走去,只见前方不远处,一道人影若隐若现。鹤老翁身形一动,一跃上前,欺近人影。但瞧那人影忽地停住,仿佛入了定般直插插立着,在暗夜里看不清面目。鹤老翁心下一紧,喝道:“什么人在那装神弄鬼?” 梅剑之和铁翼也赶上来,见那人影在树林里一动不动,彼时树木参天,藤绕错节,月光遮蔽,说不出的诡异。 二人紧紧跟在鹤老翁身后,缓慢向前,鹤老翁暗暗提气,只待靠近,一击及上。这时一阵风吹来,枝叶被风势带动,“莎莎”作响,偶尔传出银铃声响,那人影突然左右晃了两下,渐渐停止。 饶是如鹤老翁这般行走江湖多年的,此时也觉脊背发冷。运气一鼓,当先奔上,朝着那人影背上拍去,只见那人影高不足七尺,如黄口小儿般,身上穿了件月白色绸衫,一张脸煞白,毫无表情。 鹤老翁不管三七二十一,一掌拍了下去,但瞧那人影猛地一声裂开,碎屑散落在地上,竟是一个纸糊的小人! 梅剑之和铁翼见状,均是目瞪口呆,惊奇不已。鹤老翁目光看向铁翼,喝道:“是你在装神弄鬼?” 铁翼俯身拾起碎片查看,两只脚掌处用薄木片制成,底端缠了两条铁丝,显然是用来固定纸人的。他摇头道:“不是我,我也没见过岛上有这种物事。” “你最好不要耍什么花招。”鹤老翁威胁道,“否则叫你死的难看!”说完又命铁翼继续带路。 三人没走多远,眼前又立着一个纸人,这纸人比刚才的更加低矮,看起来不过六、七岁模样,头上扎了两条髻子,穿了件豆蔻短衫,湖蓝色长裤,两只眼珠滴溜溜地盯着来人,又是可爱精致,又是诡异。 梅剑之用手指捣破一处,说道:“这也是纸做的!” 再往前行许丈,又一个纸人赫然印入,这个纸人比之前两个又矮上几分,形如两三岁孩提,只穿了个大红色肚兜,露出惨白的肤面。 三人面面相觑,瞠目结舌,这景象太过蹊跷,此时微风吹过,四面发出“叮当、叮当”声响,本是清脆悦耳,但在这黑暗的深林之中,却显得格外刺耳。 鹤老翁朝着发出声响的方向走去,但见相隔树木之间均绑了条细绳,绳上面稀稀落落挂着黄铜铃铛,风一吹过,便发出响声。他扯下一段铃铛,丢给铁翼,奚落道:“姑苏慕容,还搞这些故弄玄虚的东西,当真好笑!” 铁翼也是不明就里,自打被韩戴生带进这藏龙寨十来年,从未见过眼前纸人、铃铛,若不是为拖延时间,想困住这二人,随意地带入个密林,更是不会发觉。 梅剑之借着微弱月光四处观察,只见那铜铃围绕树林穿了一大圈,东、南、西、北呈四边形,那幼童模样的纸人横在中心,于是说道:“依我看,这些纸人和铃铛,是祭祀用的。” 鹤老翁听罢,抓住铁翼前襟,厉色道:“你说那沙竟海关在此处?那人呢?” 铁翼心一横,笑道:“沙翁这么要紧的人物,我一个区区弟子怎会知晓?”他也没料到带进来的深林竟私设祭台,不用想也知道,那老道士必已瞧出端倪,此刻也再不顾忌,存了必死之心。 果然鹤老翁大怒,飞起一脚,重重踢向铁翼腹中,铁翼身体被直接击飞,跌撞在树上,又在地面滚动几圈,口鼻瞬间涌出血水。 梅剑之见状一惊,直呼“糟了!”发足便要逃跑。那鹤老翁哪里会等得他跑掉?收回踢出去的右脚,旋即在他背心猛地一掌,梅剑之只觉疼痛,整个身子控制不住地往前栽去,正好压住那幼童模样纸人。只听“唰”的撕裂声,纸人从中间裂开,露出脚底两条矗立着的铁丝。 第68章 墓地 那两条铁丝距离他前胸不过许寸,再往下一点,便要刺进胸膛,梅剑之猛吃一惊,若是被这两条铁丝穿破胸膛,不死也难。就在这生死存亡之际,脑海里忽地闪过早已背得滚瓜烂熟的《太乙内丹功》,强压紧张,屏气凝神,只觉两条臂子真气滚入,分别汇至掌心,只听他一声喝,立时双手撑地,一个鲤鱼打挺避开铁丝,翻滚到前边。 却不料正前方竖着一块墓碑,梅剑之滚了两圈,直直撞了上去,顿时脑袋嗡鸣,眼冒金星,缓了半刻才渐渐明目清晰。 鹤老翁兀自着恼这二人联合哄骗,大步上前,右掌运气,就要挥出。那树边铁翼看他气势汹汹,直奔梅剑之后方而去,忙提醒道:“小心后面!” 梅剑之侧目一探,急转身形,滚向左边。但听“砰”地一声巨响,鹤老翁一掌拍下,劈落到墓碑顶上,那墓碑登时碎成两半,左右飞出,左面一半正巧落到梅剑之脚边。 月光照射下,一排隶书小字映入眼帘:吾儿鹤修之墓。 梅剑之举起半边墓碑,跃起身躲开鹤老翁一掌,迅速朝右侧铁翼方向奔去,急道:“铁兄,你可知鹤修是何人?” 铁翼一怔,摇头表示不知,却道那鹤老翁听得“鹤修”二字,忽地收回掌式,怔怔地站在原地,一脸惊恐,仿佛看到了什么极为恐怖的东西。 梅剑之道:“看看另半边刻的什么!” 铁翼闻言,趁鹤老翁晃神之际,迅速踏前数尺,抬起地上另外半块墓碑,一瞬间又缩了回来。 只见右半边蝇头小字,刻了两排,又经数年风吹日晒,模糊不清,只依稀辨认得寥寥几句:“吾儿未生夭折.....盖....吾定...”后面便再也瞧不出字迹。 “吾儿未生夭折....这么说是没出生就死了?”梅剑之分析道,“看来立这墓碑的是个女子,我们一路所见到的三个纸人,也是她所为吧。” 铁翼依旧举着半块墓碑,仔细查看,又用拇指皮肤轻触字迹,忽地眉头紧皱,惊道:“落款人是师娘!”说的正是那韩戴生夫人丁善柔。 梅剑之亦是一惊:“你师娘?那不就是韩寨主的夫人么?”他想到丁善柔曾将他扔在崖边,差点毙命,不禁来了气,“韩夫人看起来温柔贤淑,脾气却古怪至极,非要逼我说什么义父的行踪,义父的行踪?!”梅剑之暗暗想着,突然想到之前那丁善柔逼问他鹤老翁踪迹,莫非他二人是仇人?又或者这未出生的孩儿与他有关? 梅剑之“腾”地站起,望向鹤老翁。只见他面色惨白,双目涣散,嘴巴一张一合,似是在说什么。梅剑之鼓起胆子靠近他几步,刚刚走近,鹤老翁眼神如刀,紧盯着那块石碑,身形一闪,迎着铁翼方向过去。 铁翼见他来势凶凶,忙两脚轧地站起,摆起姿势,只待拆招。哪知那鹤老翁并不睬他,猛地一吸气,两手拿起裂成两半的墓碑,死死地看过去,突然双肘一合,举起两块石碑重重相击,登时化为一团碎石。 鹤老翁扔掉手中碎石,忽地仰天长啸,声音凄厉,在这寂静的深林之中,尤显刺耳。梅剑之和铁翼被震得耳内轰鸣,头晕目眩。 只瞧他疯疯癫癫,又捡起地上碎石,双手捏紧,直至变成粉末,又张开手掌,任由粉末随风飘落。铁翼、梅剑之面面相觑,不明所以,但见鹤老翁如此失态,心中却隐隐松了口气。 鹤老翁丢了手中粉末,缓缓站起,一张脸由白转青,怒视四周,突然放声大笑,两只手臂抡起,划了个半弧,朝着两边树林挥出,只见掌风对着空中一劈,两旁靠前的植被登时炸开,歪七扭八倒在地上,树枝上缠着的铜铃也尽数爆裂,又相同的招式劈向前后两面,梅剑之和铁翼二人正在他背后不远处,见状,忙躲去右侧。只听“砰砰”数声,前后植被也被劈了个一大片。 二人见得此景,皆是心惊肉跳,一声也不敢发出,若这两掌劈到身上,岂不五脏六腑立时尽碎? 鹤老翁收回掌式,鼓睛暴眼,呼吸急促,额上豆大的汗珠如雨水般滴下,突然整个身体向前倾倒,“砰”的一声,倒在地上晕过去了。 这下变故梅剑之和铁翼又是惊,又是喜。铁翼当先迎过去,翻过鹤老翁身体,伸手探了心脉,说道:“这厮晕过去了。”说罢,一掌扬起,就要击他胸口。 梅剑之急奔上前,抓住铁翼手臂,制止道:“你做什么?” “这厮留着是祸患,不如趁他昏迷,先将他杀了!”铁翼回道。 “不可!”梅剑之推开铁翼说道,“义父他只是早年练功不得章法,以致走火入魔,心性大乱,决计不是大奸大恶之人!” 铁翼皱眉怒道:“他要杀你,你还维护他?” 梅剑之扶起昏迷不醒的鹤老翁,吃力地将他背在身后,说道:“他救过我性命,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杀了他。” “哼,你倒是个重情重义的。这老道儿心有执念,若他清醒过来,必定再次为恶,到时再搅得我慕容山庄鸡犬不宁!”铁翼冷声道,“今日我铁翼必要除了他以绝后患。梅兄弟,你若非要护他,那只能连你一起杀了!”他性格耿直,喜欢便是喜欢,厌恶便是厌恶。初时恼恨梅剑之厅上骗他,又伙同鹤老翁擅闯藏龙寨,经适才生死瞬间,见他与那老道儿并非一路,又屡次相助自己,对他多了几分惺惺相惜之感,不曾想这时他又百般阻拦,又是气又是无奈。在他眼中,无论大情小爱,只要威胁到慕容山庄,皆可抛却不顾,何况才相熟不久的梅剑之。 只见他话音刚落,右手掌心上翻,飞速朝着梅剑之背后鹤老翁挥去。梅剑之闻声,腰身一闪,斜至侧面,躲开飞掌,说道:“铁兄这是何意?” “杀你。”铁翼面无表情说道。 第69章 走投无路 梅剑之心头一沉,他虽料到铁翼可能出手,却没想到他如此果断决绝,毫无情面可讲,顿时心中生出一股寒意。他深知以自己的微末武功,决计不是对手,心中焦急,暗想该如何应对。 铁翼一掌扑空,一掌又至,梅剑之情急之下,身形一矮,背着鹤老翁就地一滚,朝树林深处逃去。 铁翼见他要跑,纵身一跃,飞至梅剑之身后,左手五指成爪,朝他背心抓去。梅剑之已有防备,向前猛冲几步,借着惯性身体向前一倾,双手抱住鹤老翁双腿,向前一送,整个人向前扑去,恰好躲过铁翼这一爪。 铁翼一击不中,立即收招,双掌齐出,又朝着梅剑之头顶劈下。梅剑之伏在地上,双手抱着鹤老翁,就地翻滚数圈,堪堪避过铁翼这一掌。 二人一追一逃,在树林间穿梭,转眼间已跑出数十丈远。密林地形扭曲,到处岔口,铁翼见久追不上,心中焦急,忽地停住身形,仔细瞧梅剑之逃跑方位,暗合此地五行八卦要理,足上一跃,朝着“乾”位跃去。 梅剑之正向前狂奔,忽觉背后一阵推力袭来,登时身形不稳,向前一个踉跄,摔在地上。背上鹤老翁被甩至一侧,梅剑之急忙翻身爬起,将他扶起,只见鹤老翁双眼紧闭,依旧昏迷不醒。 铁翼见梅剑之停下,心中一喜,正欲上前再施杀招,梅剑之急中生智,忙抓起地上土砾,朝他挥去。铁翼挥袖挡开细小碎石,土灰径直扬起,扑了他一脸。铁翼“呸呸”两声,吐出嘴里尘土,伸袖去擦被飞尘迷住的双眼。 梅剑之趁机背起鹤老翁,发了疯般往密林深处跑,铁翼见他又要逃,顾不得面上灰尘,也紧紧追去。 二人一前一后,穿行在密集的树丛之间,枝叶划过脸庞,留下一道道细小的伤痕。梅剑之心中焦急,生怕铁翼再次追上,只得拼命向前奔逃。而铁翼则紧随其后,他的轻功远超梅剑之,几次欲追上,却都被梅剑之巧妙地借助地形逃脱。 跑了许久,梅剑之渐渐感到体力不支,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他回头望去,只见铁翼仍紧追不舍。梅剑之心头一沉,心知若再这样下去,迟早会被铁翼追上。 就在这时,忽然发现前方不远处有一片开阔地,梅剑之暗暗忖道:“这般毫无章法的狂奔,竟突破阵法,跑出了密林。”正感到庆幸,却忽觉脚下踏空,整个人向前扑去,重重摔在地上,背上鹤老翁也顺势滚落一旁。他强忍疼痛,挣扎着爬起,只见面前是一道深不见底的沟壑,宽约丈余,沟壑对面又是一片郁郁葱葱的树林。 梅剑之愣在原地,心中焦急万分。这道沟壑阻断了去路,他又如何逃脱铁翼的追杀?他回头望去,只见铁翼已追至沟壑边缘。 梅剑之见铁翼步步逼近,心知自己不是他的对手,却也不愿束手就擒。他放下鹤老翁,双手紧握成拳,准备与铁翼拼命一搏。 铁翼见梅剑之停下,也放缓了脚步,冷冷地说道:“梅兄弟,你这是何苦,乖乖交出这老道儿,我可以饶你一命。” 梅剑之闻言,摇头说道:“铁兄,我虽武功低微,却也知道义字当头。义父虽有过错,但他曾救过我的性命,与我有恩,我不能将他交给你。” 铁翼眉头一皱,说道:“你非要逼我动手么?” “动手便动手,我梅剑之虽死无憾!”梅剑之下定决心,拼死也要护住眼前昏迷不醒的鹤老翁。 铁翼见状,心中不由生出一丝敬佩。只听他说道:“好吧,既然你执意如此,那我就成全你。”说完,身形一动,朝着梅剑之扑去。 梅剑之哪里会得功夫,但凭着一副蛮力,毫无章法地挥拳过去,二人瞬间交手在一起。铁翼不忍下杀招,只待寻机将他钳制住,却瞧梅剑之左臂一挥、右臂一荡,不管不顾地胡乱挥舞,铁翼一一避开,待他精疲力尽,猛地一掌劈向他右肩,梅剑之躲闪不及,被掌力一带,半条腿跪在地上。 铁翼乘胜又挥一掌,朝着他背心拍去,梅剑之无力招架,整个身子被打趴下,只觉右肩膀后背一阵疼痛。 “对不住了,梅兄弟!”铁翼右掌如钳,将他按在地上,左手两指抬起,就要去点他穴道。 梅剑之暗呼不妙,若被他点住穴道,动弹不得,那义父必死无疑。顿时凝气一沉,周身真气如沸腾一般,不知哪来的力气,“腾”地跃了起来。铁翼始料不及,被他弹起的身体撞出老远。 梅剑之踉跄几步,勉强站稳身形,只觉体内气血翻腾,难受至极。他抬眼望去,只见铁翼已起身,正冷冷地盯着自己。 “你竟会武功?”铁翼诧异道。 梅剑之摇了摇头,说道:“我……我不会武功,方才我也不知道怎的,就……就突然有了力气。” 铁翼心中一凛,暗道:“这人身上定有古怪。”他不再多想,身形一晃,朝着梅剑之再次扑去。他善于用剑,万华剑法虽不如其师傅韩戴生使得精妙,对付武功一般的,倒也轻松,而适才与鹤老翁相搏,丢了佩剑,此时只得已掌法攻击,好在梅剑之不会什么武功招式,也瞧不出章法破解之道,二人没拆得几招,梅剑之便落了下风。 “原来使得都是蛮力。”铁翼看他招式杂乱,暗暗想道。当下内力一提,右掌击出,不偏不倚,正正拍向他心口。 梅剑之想要挥手隔开,却又哪里挡得住?登时被击飞数尺,狠狠摔在地上,身后便是深不见底的沟壑。 “看来今日当真要命丧于此了。”梅剑之看一眼不远处躺着的鹤老翁心道,“罢了,若无义父当日救我,我梅剑之已经死了很久了。”想罢突然一笑,无奈摇了摇头,忽地撑起身体,踉跄地朝着鹤老翁方向踱去,一把抓紧他背到身后。扭头看了眼身后沟壑,凄然想道:“只是再也看不见慕容姑娘了。”心一横,就往那不见底的沟壑跳去。 第70章 嵩阳派 铁翼大惊,忙奔上前,想要拉住梅剑之。却在这时,只见一袭白影身形闪烁,迅速逼近,朝着梅剑之跳下去的沟壑也跃了下去,不到片刻,身影一晃,又从沟壑迅速飞出,将梅剑之和鹤老翁丢到地上。这一切发生的太快,铁翼看得目瞪口呆,定睛瞧去,正是慕容庄主慕容离。 慕容离眉头紧锁,满脸怒容,朝梅剑之道:“你为何寻死?” “我....”梅剑之怔怔地说不出话,只觉一切如梦幻一般,不敢去瞧她。 慕容离长袖一摆,似是生气,背过身去,见一旁铁翼一脸窘迫,冷冷问道:“你怎在此?韩伯伯呢?”原来她与梅剑之、鹤老翁分开之后,由小路奔驰,驱船来到岛上,打算先去藏龙寨里知会韩戴生,派弟子一同寻找,哪知到了藏龙寨,厅堂空无一人,又念及梅剑之安危,留了字条便先行出来寻找。 藏龙寨地形复杂,曲折蜿蜒,又有层峦叠嶂,密林盘踞。好在慕容离对岛上熟悉,一路轻功疾步,寻遍多处,仍未瞧见二人身影。心中开始焦急:那鹤老翁行事乖张,琢磨不定,若叫他发觉岛上并无关押着的沙翁,梅剑之岂非性命堪忧? 正苦恼之际,忽地听得北首深林轰鸣炸裂声,于是循着声音奔去。只瞧密林深处倒塌数颗杉木,地上破碎的纸人,石碑碎石散落,便知此地定然发生过争斗,却不见二人身影,当即仔细辩声,朝着微弱的动静发足奔去。 其时已过卯时,天光透出鱼肚白,黑暗的密林逐渐亮起。慕容离闻其声越来越近,一刻不敢耽搁,使出轻功急速飞去,刚看到梅剑之侧影,就见他背着鹤老翁往身后沟壑跳,心下一惊,提气扑了过去,还好来得及时,若二人在下坠余丈,饶她轻功了的,也无能为力。 铁翼缓过神,这才回道:“师娘不见了,我和师傅、师妹众人出来寻找,不想在半路碰上了梅兄弟和那老道儿。” 慕容离不动声色,余光瞥了梅剑之一眼,端他无甚大碍,放下心来。又问道:“韩夫人又是怎么了?” 铁翼回道:“前几日里,师娘曾提起要闭关修炼些日子,师父也同意了。昨日夜里师妹去送饭,便不见了师娘踪影。” 慕容离听罢,秀眉微微一皱,冷声道:“韩夫人素来脾性大,许是又与韩伯伯闹了别扭,自己跑出去了。”她自小待在慕容德选身边,常听韩伯伯提起家中闲事,三言两语说不对付,就要收拾行囊回去老家,诸如此般。过了这么多年,仍不见收敛。 慕容离懒得去管,便道:“你且先回去找韩夫人吧。” 铁翼连连点头,竟是头也不敢抬,他心中惧怕慕容离,生怕她责难,当下屈身抱拳,迅速拜别,朝来时的方向走去。 慕容离心中气恼,不愿理梅剑之,径直向密林方向行去。梅剑之见她要走,忙背起鹤老翁,就要追上。 突然沟壑左右两侧剑光闪烁,急刺向梅剑之后背。慕容离听到声响,调转身形,飞身跃起,抽出玉笛,朝着剑光挡去。只见三柄铁剑,齐刷刷并成一列,就往玉笛上挥。那剑光挥舞,整齐排列,不仔细去瞧,还道是一人一剑,这时逼近,竟是三人动作一致,持剑挥舞。慕容离吃了一惊,忙收回招式,手腕一弯,从底部穿过,手中玉笛轻巧勾上左侧长剑,稍一运气,那铁剑被凌空挑起,“啪”地落到地上。 那握剑之人身长七尺,一身赤色,短袍长靴,装扮极是干练。手中铁剑被弹飞,也不慌乱,发足退后数尺,其余紧挨着的二人,迅速分开一人宽距离,一左一右朝着慕容离刺去。 慕容离斜身一闪,看这三人装扮一致,剑法刚劲威猛,说道:“不知我'姑苏慕容’何时与嵩山派结了怨?”原来她观这三人打扮,赤色为主,手中铁剑较一般长剑宽上两寸,这种宽制剑柄,只有河南嵩山派所用,当即猜到三人身份。 那并肩挥剑的二人并不答话,两剑齐发,朝着慕容离胸口刺去。慕容离身形飘忽,轻点足尖跃至半空,两足直直压上两柄铁剑剑身,那二人被力道带着朝前一个踉跄,险些拿不稳剑,忙握紧铁剑,提气上挑,用力一甩,将她从剑上弹下。 慕容离翻转上身,一侧影,踱到二人身后,玉笛轻挥,朝其中一人劈去。适才那铁剑被击落的男子忽地大步流星,疾驰迎上,脚尖弯曲,勾起铁剑,右臂一沉,握住剑柄正面朝她直直击去。慕容离不闪不避,玉笛直入,准确地点在中间那赤色短袍之人的剑尖之上,发出“叮”的一声脆响。中间那人只觉手臂一震,登时酸麻,退后几步。 另二人见状,一人左手,一人右手,扶住中间那人肩膀,三人并驾站定。 慕容离与这三人对了数招,心中疑惑,嵩山剑法快而持重,招招劲风,又变幻无穷。而眼前这三人徒有猛招,却不变通,看似与嵩山剑法相像,仔细观察,却又不竟然。于是问道:“你们并非嵩山派弟子?” 那三人并排站立,最左首的一人道:“哼,算你还生了对眼睛!老子三人是堂堂嵩阳派弟子,与那劳什子嵩山派毫无干系!” “嵩阳派?”慕容离一奇,随即暗暗发笑:“原来是嵩山派'阳'字辈弟子,无怪打扮、武学这般相似。” 原来河南嵩山派在江湖上虽不是一等一的门派,但其紧挨少林,武学形意相通,曾出得不少名家武士,一时风头无两。但其后人天资不足,传到嵩山派现任掌门,越发的走下坡路。其中“阳”字辈几名弟子,思维活脱,屡劝掌门广纳带艺弟子,取人之长,补己之短,改善嵩山剑法不足之处。 那嵩山掌门为人耿直木讷,既不愿窃旁人武学,又不愿改变现状,两拨人起了争执,好好的嵩山派竟一分为二,愿意跟着“阳”字辈弟子的寻了个离嵩山派不远处的地方,自立门户,搞了个嵩阳派,彼时两个曾经师兄弟相称的亲密战友,变成了撕破脸的仇敌,有事没事就要约出来干一架。 第71章 师徒三人 嵩阳派虽单立出来,却也好不到哪儿去,一身内功武学,皆是从嵩山派习得,嵩阳掌门杨阳生,嘴上好高骛远,实际毫无钻研武学精神,数十年间,两个门派斗来斗去,竟分不出个胜败。 那杨阳生面上无光,屡被嘲讽,气得咳血,卧床不起。其他几名师兄弟听闻江湖传言,得“姑苏慕容”沙翁,便可习他毕生武学,当下一合计,连夜收拾行囊,直奔“姑苏慕容”,定要寻到沙翁,习得高深武学,光大门派,为掌门师兄报仇。 最左边的弟子名唤乔阳子,同杨阳生一齐判出嵩山,威望颇高,中间和右边两名弟子分别叫做齐戒焦、齐戒躁,乃乔阳子所收徒弟。三人策马先至,在岛上困了两日,才走出深林,就遇见慕容离三人。这嵩阳派弟子没见过慕容庄主,也不知眼前女子是何人,只瞧她和梅剑之年纪轻轻,另一个老道儿又昏迷不醒,便打算拿住他们,择其带路,好走出这片地域。 慕容离听了这三人来历,只觉好笑,她向来不屑于理这些江湖杂事,当下明请暗讽道:“诸位既来此,那我'姑苏慕容'也得尽地主之谊,好生款待才是。” 乔阳子哼道:“你这小丫头,口气倒不小,快快带我们走出这破岛,否则我三人今日便取了你们性命!” 慕容离眉头一皱,冷冷一笑,手中玉笛一横,便朝乔阳子攻去。乔阳子见慕容离主动出击,心道这小丫头倒是自不量力,当下挥剑相迎。 只见慕容离手中玉笛挥舞,时而如飞燕掠水,时而如蛟龙出海,忽左忽右,忽上忽下,乔阳子只觉眼花缭乱,手中铁剑,根本跟不上她的节奏。 那齐戒焦、齐戒躁见师父被一个小丫头打得节节败退,忙挥剑上前助阵。 三人围攻慕容离,慕容离也不慌乱,身形灵动,左躲右闪,挥笛点向三人手腕,旋即又挑向三人颈侧,三人被她逼得连连后退。 慕容离见三人败势已显,当下身形一闪,跃至三人身后,玉笛一挥,便朝乔阳子背心击去。 乔阳子只觉背后劲风袭来,忙转身挥剑相迎,只听“当”的一声脆响,乔阳子只觉手腕一麻,手中铁剑已被击飞,斜插进草地上。 三人未料到眼前这白衣女子武功了得,难以对付,此时进也不得,退也不得,一时间没了主意。乔阳子毕竟老成,稍一沉吟,暗想这丫头打不过,不如从那男的开刀。立时左手捏起剑诀,右手铁剑翻转,荡起微尘,一个穿云滑行,猛刺向梅剑之。其余二人见他调转势头,顿时领会,也起剑刺去。 慕容离见状,眼中闪过一丝寒光,身形一晃,已闪至梅剑之身前,玉笛一挥,便挡下三人攻势。随即又是一转,玉笛直取乔阳子咽喉,乔阳子惊得一身冷汗,忙挥剑抵挡,慕容离却已收回玉笛,迅疾如电,闪至齐戒焦身旁,玉笛一点,便点中了他腰间穴道,齐戒焦顿时动弹不得。 齐戒躁见状大惊,挥剑朝慕容离攻去,慕容离却已转身,玉笛一挑,便挑飞了齐戒躁手中铁剑,随后一脚踢在他膝弯,将他踢倒在地。 乔阳子见两名师侄均已落败,心中惊恐万分,忙抱拳道:“姑娘武功高强,在下佩服!今日多有冒犯,还请姑娘海涵。” 慕容离寒声道:“堂堂嵩阳派,不钻研本门武功心法,却觊觎旁人武学,与那歪门邪道有何区别!” “姑娘教训的极是,我们也是一时情急,才起了来寻沙翁的妄念,请姑娘高抬贵手,我等以后绝不再踏入'姑苏慕容'半步,若有违背,叫我嵩阳派上下,各个不得好死!”乔阳子颤颤巍巍道。 “你起你的毒誓,何必牵连门派无辜。”慕容离不满道,刚要张口再言,却瞧一旁昏迷着的鹤老翁“腾”地坐了起来。 梅剑之忙蹲下扶住,喜道:“爹,您终于醒啦?” 鹤老翁面容枯槁,直盯盯看着梅剑之,说了句:“你是谁?” 梅剑之一怔,说道:“您....前辈您是?” “我是谁?”鹤老翁眉头紧锁,若有所思,忽地一掌推开梅剑之,整个人站起,喝道:“沙翁在何处?” 这一问在场几人皆是吃惊,梅剑之瞧他似颠非颠,言行举止与昏迷前正常模样一般无二,却又记不起适才发生之事,只觉奇怪。 只见鹤老翁迈步到乔阳子跟前,又喝道:“是你适才提起沙翁?他在哪里?”说着右掌击出,半空成爪,扣住乔阳子脖颈。 乔阳子来不及反应,被他钳制,一张红脸涨得更红。鹤老翁怒目圆瞪,力道紧了三分,一旁齐戒焦、齐戒躁连连求饶,那鹤老翁哪里听得进去,只觉聒噪,左掌一挥,重重劈到齐戒焦头顶,登时毙命。 慕容离看他下手狠辣,忙挥掌阻止。鹤老翁竟不躲闪,又一掌劈向齐戒躁头顶,齐戒躁已有防备,见他掌风袭来,发足欲逃,却觉肩上被极重的力道捏住,生生被拖了回来,脚掌一歪,跌倒在地。鹤老翁左掌松开他肩膀,向后微扬,猛地提气一张大掌垂直击落,齐戒躁仰面栽倒,还未爬起,胸前猛吃一掌,即刻五脏六腑尽碎,吐了两口鲜血,顷刻毙命。 慕容离掌已飞至,左右交替,朝着鹤老翁背心连拍三下。鹤老翁连吃三掌,口吐鲜血,身体却纹丝不动,仍死死扣住乔阳子。 乔阳子眼睁睁看着两个徒弟惨死,吓得肝胆俱裂,忙道:“我说...我说,大侠饶命!沙翁...沙翁...被这小丫头藏着!”他伸手指向慕容离,吞吞吐吐地道。 “这厮是想引鹤老翁攻我,好一个金蝉脱壳。”慕容离暗暗忖道,取笛横挡,左掌径直袭向鹤老翁肩头。 果然那鹤老翁闻言大怒,手一掷,将乔阳子甩出老远,回转过身,微侧避开袭来掌风,随即扑向慕容离,也一掌迎上。 第72章 腹背受敌 慕容离只觉掌心传来一股巨力,整个人被震得连连后退,身形不稳,险些跌倒。她心中吃惊,明明之前与这鹤老翁交手过几次,虽武功高强,内力深厚,仍能应付。此次醒来,非但记不住之前发生之事,内力较之前却更加浑厚,竟不输于自己,而且招式狠辣,出手毫不留情,实乃劲敌。 她稳住身形,玉笛一横,一招“雪压霜欺”再度朝鹤老翁攻去。鹤老翁掌力绵延,双手倏然张开,卷起扬沙。 “千手如来掌?”慕容离猛然记起,当日在正厅鹤老翁亦是出此掌法。当即稳住心神,提气十分内力朝他右肩攻上。 鹤老翁一生二、二生四、四生八、数掌幻化,只见玉笛未抵,倏地一掌飘忽,拂回玉笛,速度之快,令人生畏。 慕容离定定瞧了眼一旁梅剑之,不再留手,气运全身,灌入手心,左手捏了个剑诀,右臂一扬,挥起玉笛急刺而去,使得正是“梅玮决”中的“杨柳清风”。这“梅玮诀”乃“姑苏慕容”成名武学,慕容德选曾以此打便众多江湖好手,其招式凌厉多变,打法灵活迅捷,既可御剑相击,又可肉掌搏击,如云狂舞,叫人接不住一招半式。 但瞧鹤老翁毫不慌乱,两脚转圈,一圈一圈迎上,左肩手掌伸出,劈开玉笛,只听“嗡”的一声,二人同时退开。 慕容离心下不解,短短半日未见,这疯道士内力强悍如斯,竟能徒手硬隔一招,当下调整姿势,又一招“池塘飞雨”袭去。二人交手数招,分不出上下,慕容离越打越是不解,鹤老翁的招式仿佛无穷无尽,让人应接不暇。 梅剑之见慕容离与鹤老翁斗得难解难分,心中焦急,想要上前助阵,却又怕自己武功低微,反成拖累,眼见慕容离与鹤老翁激战正酣,突然心生一计。他瞥见一旁倒在地上的齐戒焦与齐戒躁的尸体,心中一动,暗想:“我虽武功不及,但若能取了他们手中的兵刃,或可助慕容姑娘一臂之力。” 于是迅速俯身,从齐戒躁尸体旁边,拾起那柄铁剑。他虽不擅用剑,但此时情势紧迫,也顾不得许多,只盼能稍稍牵制住鹤老翁,让慕容离有机会反击。 梅剑之紧握铁剑,深吸一口气,暗暗地道:“对不住了,爹,剑之日后在向你请罪。”突然纵身跃起,朝着鹤老翁背后划去。鹤老翁正与慕容离斗得激烈,未料到他会突然偷袭,一时间竟无法避开。 “嗤”的一声轻响,铁剑刺破鹤老翁的衣襟,但却被他内力一震,震得偏离了方向。鹤老翁回过身来,怒目而视,一掌朝梅剑之拍去。 慕容离见状大惊,她深知鹤老翁这一掌非同小可,若是击中梅剑之,必定非死即伤。当下玉笛一挥,将鹤老翁的掌力引向一旁,同时身形一闪,已挡在梅剑之身前。 二人身后便是深沟,慕容离握紧梅剑之右肩,带回一丈远距离,叮嘱道:“你别过来,这老儿不好对付。”梅剑之心中懊恼,本欲持剑相助,反而又要她分心照顾,一股说不出的滋味,只得点头应了。 鹤老翁收起掌式,厉声又问道:“沙竟海在哪?” 慕容离和梅剑之相顾一视,暗道这鹤老翁饶是如何神志不清,却将沙竟海记得清清楚楚,执念之深,令人费叹。 “我怎知他在何处?”慕容离扯了个谎道,“你去山那边问,兴许有人听过。” 那鹤老翁当真信了,迈出步子就要走。慕容离哪里肯让他四处为祸,跃出半空,玉笛翻转,直直朝他背后击去。 鹤老翁听到风声,猛然转身,双手齐出,化掌为爪,直取慕容离咽喉。慕容离早有防备,身形一偏,躲过这凌厉一击,同时玉笛一挑,指向鹤老翁腋下。 鹤老翁身形灵活,一侧一避,避开玉笛,右掌朝慕容离腰际劈去。慕容离忙收笛横挡,转瞬之间,突生一计,手中玉笛猛地甩向半空,徒手侧抓鹤老翁手臂,猛按住臂上清冷渊穴,一道极强内力迸发,鱼贯而入,鹤老翁顿觉痛楚,大喝一声。 慕容离松开手掌,重新接回就要坠落的玉笛,左掌朝他肋间狠狠一盖,鹤老翁吃痛,连连退后,胸中翻滚,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一旁乔阳子看得呆了,心道:“这小丫头年纪轻轻,便有这等修为,而我嵩阳派与嵩山派久斗不下,却如那井底之蛙一般,就算争了个你死我活,又有何用?”转念又想:“是了,这丫头能有这等境界,必是受了高人指点,那沙翁定与她有所干系,不如与那道士联手拿下这丫头,再逼她说出沙翁所在。” 这般想罢,瞧着那老道儿连连败退,不禁焦急,于是趁二人斗得难解,悄悄拔起地上插着的铁剑,双手捏紧,吸了口气,发足就往慕容离背后砍去。 慕容离正要拿住鹤老翁点他穴道,不料腹背受敌,刚要转身相迎,惊见梅剑之突然扑了上来,将她死死抱住,那铁剑一划一横,尽数砍在梅剑之后背,登时鲜血翻涌,急渗出来。 乔阳子偷袭不成,砍错了人,吓得松了铁剑,拔腿就要跑,慕容离气急,单手拖住梅剑之,左手一勾,真气盘旋,吸起地上铁剑,逼送出去,不偏不倚刺进乔阳子后背。乔阳子“哎呦”一声倒地,就此丧命。 鹤老翁见势,忽地一笑,飞身跃起,闪至二人身前,一掌劈向梅剑之。慕容离侧身相迎,挡在梅剑之一旁,左掌也挥出,只听“砰”的一声巨响,两掌相对,四周木石碎裂,扬起尘土。 鹤老翁再要攻击,猛地喷出一口血柱,竟是再也坚持不住,跪倒在地上。 慕容离携着半晕半醒的梅剑之,正要离开,却听“哗啦哗啦”一片声响,脚下地面竟裂开几条缝,周遭石块齐齐坠入那极深的沟壑,梅剑之离深沟不足一尺,依着惯性,身子向后一扬,就往深沟跌去,慕容离大惊,紧紧环住梅剑之,整个人也被带了下去。 第73章 深沟险壑 二人急速下坠,只觉风声呼呼,眼前事物飞快闪过。慕容离紧紧拉住梅剑之手腕,另一只手试图握住崖壁植被,寻找支点重新跃上。哪知这沟壑极深,光滑如壁,低眼看去,只有足下右侧不远处斜着长出一株松树。慕容离来不及思索,足上用力,朝着崖壁一登,借着力道倾斜至松树正上方。 树枝穿过二人,慕容离左手疾出,抓住突出的枝干,那树干被两个人的重量荡得乱晃,慕容离此刻紧张至极,若树干不抵,从中折断,这般跌下山谷,二人哪还有得命在?但瞧那树干晃荡一会儿,渐渐停住。 梅剑之此时突然清醒,后背伤口兀自冒着血,见她一手抓紧树干,一手又紧紧抓住自己,飘在半空,不禁一骇,随即立刻冷静下来,沉声道:“放开我吧,你还能上去。” 慕容离额上层层细汗,显然吃力已极,握紧梅剑之手腕嗔怪道:“你胡说什么!” 梅剑之凄苦一笑,幽幽说道:“都怪我,拖累了姑娘。”说罢,就想挣脱她抓着的手。 若是独自一人,慕容离凭着这枝树干尚能使轻功攀爬上去,但梅剑之此时负伤,轻功也不及她万分,想要一同上去,却是极难。 慕容离眉头紧皱,知他欲要挣脱,好让自己脱险,但她又怎会眼睁睁看着他跌进这深沟,手上力道又加了三分。梅剑之面无血色,无力再挣扎,只得吊在半空,转瞬又昏迷过去。 这般不多久,隐隐听得地底传来潺潺水声,“底下有河?”慕容离顿生一计,但能跳入河中,借着流水冲击,兴许能捡回一条性命。当下深吸口气,提起真气,手驱一震,向前飞出数丈,紧接着垂直下坠,“扑腾”两声,二人齐齐跌进深潭。四面八方冰冷潭水冲击涌入,直逼得睁不开眼,慕容离鼓足内力,朝上方游去。 过得半盅茶功夫,慕容离才拖着昏迷的梅剑之游到岸边,吃力地将他抬上岸,猛咳不止,吐出几口潭水。 她顾不得喘息,怕梅剑之在深水里太久窒息,忙扶起身子,输送真气,背上衣服血迹被潭水浸泡的一洗而净。 此时也顾不得男女之别,解开梅剑之衣襟,欲去查看伤势。刚脱下外面短衫,但听得“啪”的一声轻响,两本册子从衣内掉了出来。 慕容离拾起册子,一本破旧泛黄,经潭水浸泡,更是破败不堪,粘成一团,纸上笔迹尽数晕开,分辨不出字迹。另一本倒是还好,用油布包紧紧裹着。她轻轻抖掉水珠,将两本册子放在平整的石块之上,继续褪里面衣服。 只见梅剑之背上伤口皮翻肉裂,长约四、五寸,左一道,右一道划了个大叉。慕容离轻轻一叹,从怀中取出常备的金疮药,但已被潭水泡得只剩水汤,只得脱下外罩,撕下衣角,仔细擦拭伤口,待全部干净后包扎伤口,又渡气疗伤,直到傍晚,梅剑之才面上恢复血色,脱离危险。 慕容离这才得以喘息,四周望去,只见两侧陡崖峭壁,草木不深,一口深潭蜿蜒从中流淌而过,岸上皆是山上掉落的碎石块和动物尸骨。 她仰头观察,这深沟险壑倒也不是极高,借着凸起的石块,尚能攀爬,但此时梅剑之身负重伤,行动不便,倒不如就在此养上几日,待皮肉伤长合,再走不迟。 这般打定主意,慕容离起身在崖底转了一圈,拾了些碎枝碎叶,在水里冲洗干净,晒干后仔细铺成一张草垫,将梅剑之拖入草垫之上,俯身趴着,又用衣衫盖住后背。 天色渐暗,深壑之下更显寒凉,慕容离来不及歇息,又去远处拾了些干柴枯草,在草席不远处升起了篝火。红光映射,梅剑之仍是未醒。 慕容离用手探他脉象,倒是如常,心中叹道:“我与你并不相熟,你却来帮我挡剑,这是何意?若适才身处险境的是水寒或林姑娘,你亦会这般挺身而出么?”她心中感激,却也犹疑,不愿多想,寻了个凹处升了堆火,脱下还未干透的衣衫,架在支起的木头之上,纤手一扣,解下头上发钗,散开秀发,指尖轻拂,细细打理。 不过多久,梅剑之悠悠转醒,只觉后背一阵一阵钻心疼痛,整个人动弹不得,喉咙干痒难耐,说不出话。他抬起头想看周围形貌,却见不远处火光跳跃,木架上白衫随风盈动,露出慕容离半张裸着的肩膀,皮肤晶莹,白皙如玉,登时心跳加快,低下头不敢再看。缓慢又抬起眼眸,忍不住去瞧,只见她秀发如瀑,自然垂落,一张清丽绝伦的脸颊衬得更加动人,令人无法移开视线。 梅剑之怔怔瞧了半刻,忽地清醒过来,抬手掴了自己一掌,“梅剑之啊梅剑之,你竟这般下流无耻,偷看姑娘碧玉之躯。”顿时涨红了脸,极是懊恼。 慕容离听到响动,微微一惊,忙整理好衣衫,重新盘起发髻。她起身来到梅剑之身旁,透着火光看他半张脸泛红,细声问道:“你...你醒了?” 梅剑之侧过脸去,不敢直视她双眼,低声回了个“嗯。” 慕容离轻声问道:“你的后背......可疼的厉害?” 梅剑之后背虽又是痛楚又是火辣,却不愿如实相诉,微微摇头,只说了句:“不碍事,不必担心,剑之还要多谢姑娘相救。” 慕容离嘴角微抿,说道:“你不必谢我,若非你挺身而出,我此刻怕是已遭毒手。你的伤......需要调养些时日才能痊愈,暂时不能离开这里。” 梅剑之听言,先是一怔,随之竟隐隐欢喜,他早便幻想能同眼前女子朝夕相伴,却苦于云泥之别,未敢靠近,此时虽深受重伤,倘若能与心爱之人日日相伴,哪怕再被砍上几剑,也是极好。 梅剑之想要起身,顿觉后背酸麻难当,只得趴着。慕容离蹲下来,按住他一臂,说道:“你后背伤口极深,起来不得,你若乱动,伤口便会裂开。” 第74章 暗生情愫 梅剑之点点头,忽觉嗓子干痒,连连咳嗽,慕容离这才看出他是口渴,低头四下去找能盛水的器具,但地上除了石块、杂草,再无其他。 慕容离略一思索,起身走到潭边,双手掬起一捧清水,走到他身旁,说道:“你且先喝些水。” 梅剑之看着她手中清水,心中暖意流淌,却又觉不妥,连忙道:“姑娘,我...我自己来。” 慕容离见他欲撑起身子,摇了摇头,“才说了你不能乱动,我来喂你。” 梅剑之只觉一暖,内心狂跳,不自觉紧张起来,他按住躁动,沉了口气,两条臂膀撑起上半身,不再推脱,张开嘴,喝下慕容离手中清水。唇指相触,慕容离手心微微一颤,登时面颊绯红,说不清的滋味涌上心间。 清水入喉,梅剑之顿觉舒爽不少,目光落到慕容离身上,瞧她脸红,心中暗喜,又重新趴在草甸上。 彼时已过戌时,除了梅剑之身旁篝火,再无光照,巨大的黑幕盖在峡顶。 慕容离轻身坐到梅剑之附近,仰头静看天空闪烁繁星。 梅剑之侧头注视着她,白衣胜雪,风姿端丽,一股幽兰淡雅香气,竟瞧得痴了。他从未想过,在这样的绝境之中,能与自己心仪的女子共赏星辰,仿佛一切的疼痛都变得微不足道起来。 “你看我干么?”慕容离打破宁静,转头问道。 梅剑之回过神,笑了笑,说道:“姑娘生的好看,叫人移不开眼。” “油嘴滑舌。”慕容离眉头轻蹙,顿了顿又道:“只是因为生的好看么?” 梅剑之未料到她会有此一问,突然一愣,随即正色道:“自然不是,旁的姑娘再好看,我梅剑之也不会多看一眼。”竟是不觉间表露了心迹。他梅林初见慕容离时,的确被其出尘脱俗之姿吸引,脑中印记,挥之不去,后来三番四次救他于危难之际,心生感激,几番相处下来,又觉她性情外冷内热,浑不似寻常冰冷之态,只觉有趣,倾慕之心更加几分。 慕容离哪里听不懂,唇瓣微阖,不再说话,也不知在想些什么。过了良久才道:“天色不早了,你早些休息吧。” 梅剑之有些失落,他期待着慕容离能回应些什么,却见她一言不发,心里暗暗叹气:“慕容姑娘仙姿玉貌,武功高强,又是江湖上响当当的慕容庄主,怎会瞧得上我这种人?是我生了非分之想罢了。” 梅剑之游思妄想半晌,渐渐睡去。直过了不知多久,后背巨痛,牵连周身,四肢这时也逐渐有了知觉,但感左边小腿胀痛,竟是再也睡不着。他看了看一旁慕容离,见其倚着巨大石块,浅浅睡去,不敢发出声响,默默忍耐钻心痛楚。 夜色浓烈,万籁俱寂。梅剑之虽极力忍耐,但背上的伤口却像是有生命一般,不断撕扯着他的神经。他紧咬下唇,汗水顺着额头滑落,打湿了身下的草甸。 慕容离在睡梦中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缓缓睁开了双眼。看到梅剑之紧皱的眉头和额头的汗水,心中一紧,连忙起身走到他身旁。 “你怎么了?”慕容离轻声问道,手轻轻搭在他的额头上,感觉到他身体的颤抖。 梅剑之强忍疼痛,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没......没什么,只是伤口有些疼。” 慕容离看着他强忍痛苦的样子,心中一阵不忍。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犹豫了一下,然后轻轻撩开梅剑之背上盖着的衫子,只见包扎着的伤口渗出斑斑血迹。 “你且趴好。”慕容离轻轻说了句,手心触上后背皮肤,顿时一股暖流从慕容离的手中传来,梅剑之只觉得背上的疼痛似乎减轻了不少。 不知过了多久,梅剑之终于感觉到疼痛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温暖和舒适。他侧头看向慕容离,只见她脸色微白,额头也布满了细密的汗珠,显然耗费了不少内力。 慕容离调息经脉,缓缓才道:“你若是痛得受不住,大可唤我。”言罢又道:“我在替你疗伤之时,发觉你体内有一股内力相冲,可是修习过什么内功心法?” 梅剑之听罢,说道:“义父曾授我一本武当内功心法,叫做《太乙内丹功》,并叫我日日勤加练习。”说着手上不由地去摸身上册子,却只摸到光洁的身子。 慕容离想到什么,从不远处石块上拿起那两本泡了水的册子,递到梅剑之身旁,解释道:“你我从崖上跌到潭里,这两本册子也被浸湿,我便取出来将它晾晒....” “不要紧。”梅剑之说道,“这里面的内功心法,我早就背得滚瓜烂熟了。只是这另外一本,是寒儿当日自觉命不久矣,存在我这儿的,也不知道如何了。” 慕容离闻言,心里一咯噔,疑道:“是《广陵散》么?”心下却怅然若失道:“水寒当真待他情深,不惜以性命保护的《广陵散》都给了他。这般情谊,我又怎生相比?” 梅剑之心性聪慧,看出慕容离顾虑,于是说道:“我身体动弹不了,阿离姑娘可否打开检查一番?若是安然无恙,日后还是要还回去的。” “你唤我什么?”慕容离不悦道。 “阿离姑娘...”梅剑之笑道,随即试探地问:“我能唤你阿离么?” 慕容离一怔,暗怪此人怎地这般无赖,若不同意,反而显得自己小气,当下说道:“你想怎么喊,便怎么喊罢。” 梅剑之嘴角上扬,狡黠一笑,又道:“那阿离能叫我一声梅大哥么?” “你....”慕容离登时脸红,扭到一旁,不再搭理他,轻巧仔细地打开已经风干了的油布包,露出一卷绢面曲谱,封面用金黄色细线缝了三个大字“广陵散。” “还好,这曲谱是用绢布制成,绢布透气,想来里面无甚大碍。”她只觉易水寒对此物极为重视,必定贵重,这时未得她同意,怎好打开翻阅?说罢又轻轻用油纸重新裹紧,交与梅剑之。 第75章 “梅大哥” 梅剑之却不接过曲谱,心中一片释然,却又生出几分忧虑,说道:“阿离,这曲谱珍贵异常,我武功低微,若是继续带着它,未必能护它周全,你可愿代我保管?等咱们二人重新上去之后,我再找个机会将这曲谱还给寒儿。”他答应保管《广陵散》时,易水寒正逢生死一线,若是不应,怕伤了易水寒之心。但如今她已平安无恙,这物事应当物归原主。若论私心,却是不愿慕容离误会他同易水寒关系。 慕容离听他真真唤自己“阿离”,丝毫不觉尴尬,暗暗一叹,心里却不知为何生出莫名欣喜,这时听他忧虑曲谱之事,便道:“你既然不想保管,那便由我带着罢。只是这曲谱是水寒寄托与你之物,若你日后想要拿回去,只需说一声便是。” 梅剑之闻言,感激道:“如此便多谢阿离了。” 慕容离浅浅一笑,收起《广陵散》,片刻有些失神:“我是怎么了,为何一与他说话,就觉得欢喜?”想到此处,不由一臊,轻挪纤体,刻意与梅剑之拉远距离。 却听梅剑之吸了口气,似是身体不爽,于是问道:“你伤口可又疼了?” 梅剑之摇摇头,面色尴尬,半晌才不好意思道:“我...我想方便一下。” 慕容离有些难为情,孤男寡女,如何使得?但见他身体沉重,背伤乍裂,若无人相扶,便是起也起不来。迟疑片刻,抬手使力握住将梅剑之双臂,从正面将他扶起,忽地“啊”的一声,梅剑之吃疼,又重重趴下,忍着痛楚说道:“阿离,我的左腿...大概是断了....” 慕容离吃了一惊,她抬梅剑之上岸之时,曾检查过一遍,并未发觉腿上伤痕,忙俯身褪去他左足鞋袜,扁起裤腿,只瞧他小腿连着脚踝处肿胀一片,登时倒吸口凉气,难道是落水时摔倒了潭中石块上? 她轻轻捏住梅剑之脚踝,用拇指压按,摸到突出的一片,说道:“大概是摔到了小腿,需得想办法把它复位,否则拖得久了,影响行走。” 梅剑之点头道:“你来做主便是。” 慕容离听罢,起身在附近寻了一圈,找到几块动物腿骨,其状细长,正好可用来固定腿部。当即将两边突出来的尺骨敲掉磨平,又撕下裙摆,拆成条状,一应准备全后,对梅剑之道:“梅...梅大哥,我先将你腿骨复位,若是难以承受,便喊出来。” 梅剑之听她终于肯唤“梅大哥,”别提有多喜悦,忙道:“不打紧,我心中高兴,便是疼,也感觉不到。” “这般时候,还能说些浑话,我瞧着梅大哥不该腿上受伤,嘴上倒是该受点罪。”慕容离一边嗔道,左手握住梅剑之脚踝,右手握住小腿处,猛一用力,抚正错骨,又迅速支上一圈动物腿骨,用准备好的布条牢牢缠住固定。一切完毕之后,蹲在梅剑之身前看他状态,却道他当真忍住剧痛,一声不发,汗水簌簌滴下,就连脖颈肩膀也湿了大半。 慕容离取出怀中手帕,替他擦拭额上汗珠,继而又起身朝远处走去。 梅剑之趴在草席上,只觉这一切如做梦一般,飘然恍惚,不敢置信。“如果这是一场梦,那便让我永远在梦里,不要醒来吧。”他胡思乱想着,眼前突然一黑,原是一旁篝火燃烬,黑暗笼罩,看不清周遭光景。 不一会儿,一阵脚步声靠近,隐隐白影,只见慕容离手中多了根木棍。她蹲下将木棍放到一旁,背部弯曲,抬起梅剑之左臂揽在身上,说道:“梅大哥,你拿着这木棍...”说话间,左手紧紧抓住他环在肩上的左臂,右臂一钩,揽在他腰上。言罢,用尽全身力气站起。 梅剑之紧贴着慕容离后背,感觉到她身体微微颤抖,心中不忍,悄悄将身体重量往右手支着的木棍倾斜,二人一步一步,向靠近山体的方向迎去。 半晌,慕容离放下梅剑之,低着头道:“你...你就在这....我一会儿再过来。” 梅剑之不及回话,就瞧她已远远跑出,背着身子站到一边,不禁想笑。 二人回到草垫处,四周一片寂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虫鸣。梅剑之趴着,望着东斜的明月,想起自己与慕容离相识的点点滴滴,心中不禁涌起一股暖流。 他扭头看向慕容离,见她正静静地侧卧在一旁,双眼紧闭,似乎已沉沉睡去。梅剑之轻轻叹了口气,心道:“阿离为了寻我,想必一宿未歇,现今我又受了伤,累得阿离悉心照料。哎,梅剑之啊梅剑之,你一个堂堂七尺男儿,却处处要阿离照顾,何时才能换我来照顾你?”心头一热,伸出手,轻轻覆在慕容离露出的手背上。慕容离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微微动了动,却没有醒来。 就在这时,一阵轻微的响动从山半腰传来。梅剑之警觉地抬起头,只见夜色中,一道黑影悄然接近。他急忙低声呼唤慕容离,却见她睡得正沉,没有反应。 梅剑之心头一紧,挣扎着想要起身,却发现伤势过重,根本无法动弹。他只得咬牙忍痛,尽量保持冷静,观察着那道黑影的动向。 黑影越来越近,梅剑之看清了它的轮廓,竟是一只野狼!只见它眼中闪烁着凶光,一步步逼近,显然已经闻到了梅剑之和慕容离的气味。 若在平日,行动自如,对付一头恶狼自不在话下,可是此刻除了两条臂膀,一条腿,其他无一动弹的了,怎生对付这饥饿觅食的野兽? 梅剑之心中焦急万分,自己现在的状况根本无法与野狼抗衡。只能寄希望于慕容离能够尽快醒来。 然而,野狼显然没有给他们这个机会。它猛地扑了上来,张开血盆大口,直奔慕容离而去。 梅剑之惊呼一声,用尽全身力气,将手中的木棍狠狠砸向野狼。木棍击中野狼的头部,发出一声闷响,但野狼只是稍微顿了顿,便继续朝慕容离扑去。 眼看那野狼就要咬到慕容离,梅剑之心中一急,也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一滚,将慕容离紧紧护在身下,闭上眼睛,等待着野狼的撕咬。 第76章 吃味儿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突然“嗖”地一声,一枚石子挥出,不偏不倚击中那野狼左边眼珠,只听野狼一声咆哮,晃了晃一张龇牙咧嘴的脑袋,又要扑上,慕容离身形侧卧,想要起身,发觉被梅剑之整个身子护着,唯恐力道太大,伤口开裂,于是依旧保持躺着的姿势,一只手抓起地上碎石,猛地袭去。 眼见野狼就要接近,几枚碎石如刀一般锋利,劈头盖脸砸向周身,那野狼五脏六腑登时尽碎,狂叫几声,倒在地上,不再动弹。 这一下变故太快,梅剑之看野狼已死,这才重重喘了口气,低头迎上身下慕容离狐疑的目光,顿时脸红耳赤,解释道:“适才野狼扑来...我不得以才...才...” 慕容离眼睛看向别处,尴尬抢道:“你先...你先起来...” 梅剑之只觉身下女子柔软,馥郁香兰,心头一荡,恨不得立时就拥吻上去,随即又冷静下来:“尚不知阿离对我是何心意,我岂能行越矩之事?”忍着背痛趴了回去。 “怪我一时大意,竟睡着了。”慕容离撑起身子,缓了缓神,重新点燃剩余枯枝,说道:“野兽怕明火,这样便不会再来袭击了。” 二人此时均无睡意,春日夜长,仍是黢黑连片。 “阿离,那沙翁到底是何方神圣,为何这么多江湖中人趋之若鹜?”梅剑之问道。 慕容离略微迟疑,半晌不发一言。 梅剑之忽地一悔,暗自懊恼,“我干嘛问那沙翁之事,凭地叫人误会。” 慕容离轻轻一叹,轻启朱唇道:“梅大哥可听过江湖上的传言?” 梅剑之点点头,转瞬之间又摇头,说道:“许多传言,我也是来到姑苏慕容才听说。”他在踏入慕容山庄之前,适逢家中遭遇惨祸,自己都不想活了,哪里管得其他?直到被鹤老翁带进山庄,遇到“寒冰双侠”伊家姐妹,衡山派秦默风、钟逸风、陈宛风,及易水寒、龙吟风等各路江湖人士,才从众人口中听得一些,但具体来龙去脉,却是无从得知。 但听慕容离说道:“梅大哥你并非江湖中人,却被无端卷进江湖中的是是非非……此事告诉你也无妨,我自是相信你的。”于是将沙竟海如何扬名武林,又如何被囚禁娓娓道来。 这般说完,天已渐明。 梅剑之本是趴着,突然撑起上身,背后伤口被立道撕扯,登时火灼般的疼,又老老实实趴下,不忿道:“阿离你是说,那沙翁老儿妄想和你…和你双宿双栖?!” 慕容离不语。梅剑之继续道:“这狂妄老儿,一把年纪,为老不尊,竟然打阿离你得主意!那么…那么你对他,是何心意?” 慕容离瞧他一脸紧张,暗暗发笑,故意正色道:“干么说人家为老不尊,那沙竟海模样倒也不是很老,长相还是颇为潇洒英俊的。” 梅剑之当了真,倏地失落,心中不快道:“是啊,沙竟海武功造诣深不可测,又待阿离痴心一片,我又如何比得过?”想罢,有些吃味,摩挲着指边石子一言不发。 慕容离没瞧出他微妙情绪,只道是倦了,起身走开了。 梅剑之闷闷不乐,一会儿觉得后背麻痛,一会儿又感腿上酸胀,无一处舒坦,趴着忍着,竟睡着了。 梦中他挽着慕容离,湖边漫步,凉风习习,白衣轻纱,碧人一双。莞尔慕容离踮起足尖,朝他唇上轻轻一点,巧笑倩兮,美目盼兮。梅剑之心跳加快,紧紧拥着她,俯身急促地吻了上去。 就在这时,一人褐衫黑裤,五官似李逵的中年男子挥拳袭来,一张肉拳如人脸般大,劈头盖脸打向梅剑之。梅剑之力气不敌,被重重地打趴下到地上,抬不起身。 那彪悍男子一把抢过慕容离,扣在怀中,张着大口喝道:“你是什么东西,抢我女人!” 梅剑之“呸”了一声,啐道:“你又是什么东西,快放开阿离!” “哈哈哈哈!当真好笑!你有本事,站起来与我对话!”那彪悍男子笑道。 梅剑之极是恼怒,想要起身,却像是被地面吸住一般,无论如何都站不起来。 那彪形大汉连连狂笑,说道:“想同我沙竟海争个胜负,你怕是不够资格!” “你…你就是沙竟海?”梅剑之又气又怒,挣扎半天,依然动弹不得。 “不错!我就是沙竟海!臭小子,识相的,就离阿离远远的,不然我就宰了你!”那大汉龇牙咧嘴地道。说完抱起慕容离,便向远处走去,迷雾翻涌,渐渐消失不见。 “阿离!”梅剑之痛苦大喊一声,顿时惊醒。 “原来是做梦…”梅剑之拭去额上汗珠,长吁口气,想到适才梦境,只觉怪诞,说不出的滋味。 他抬头去寻慕容离身影,只见她俯身站在水潭边上,衣袖卷起,手中握了把长棍,往水里直插。不多时丢下长棍,徒手摸入水里,再一抬手,却空空如也。于是又拾起长棍在潭中观察,如此反复几次,慕容离一气喝上,猛地俯身,抓出一条鱼来。 “原来是在抓鱼。”梅剑之看罢,见她款款走来,忙闭上眼,故意装睡。 慕容离支上篝火,将鱼洗净,插进一根纤细的木棍,放在架上翻烤。过得一会儿,鱼已烤熟,肉香四溢。 梅剑之闭着眼,闻到一阵阵香味,倒真觉得饿了,二人两日几乎未曾进食,此时食物飘香,才觉饥饿。 “梅大哥这是要装睡到何时?”慕容离忽地开口道。 梅剑之眼珠转动,原来她早已察觉我装睡,于是假模假样打了个哈欠,说道:“好香,我在梦里就闻到一股香味,原来是阿离在烤鱼,当真是妙!” 慕容离从架上拿下烤好的鱼肉,撕了一块递给梅剑之道:“这谷里没什么食物,我便抓了条鱼来烤…也不知味道如何。” 梅剑之道:“阿离亲手做的,必定美味。”说着将鱼肉送进口中,只觉鱼肉腥苦,不禁皱眉。 “很难吃么…”慕容离瞧他神色,问道。 第77章 《太乙内丹功》 梅剑之吞下鱼肉,说道:“不是的,很好吃。” 慕容离狐疑,撕下一片肉,也送进口里,忽地皱眉道:“为何会发苦?” 梅剑之笑道:“大概是苦胆破了,不打紧。” 慕容离放下剩余烤鱼,有些丧气,说道:“还是别吃了,我去瞧瞧附近有什么野果充饥…”顿了顿又道:“对不起,梅大哥,我…我平日里下厨不多…” 梅剑之却笑意盈盈,温柔说道:“能吃上阿离烤的鱼,已是我梅剑之几辈子修来的福气,便是再苦,在我心里亦是香甜。”说罢,取过叶片上烤鱼,一点一点吃了进去。 慕容离知他有意安慰,有些手足无措,良久,对上梅剑之眸子道:“不如我再去抓上一条,你来教我怎么来做。” 梅剑之心底一甜,点头应了。视线随着慕容离游移到水潭边上,瞧她重复适才举动,心驰神往,便是在两日之前,还不曾能同她说上几句话,哪里能想到今日?“她待我这般细心,原也是喜欢我的吧?”梅剑之心中忖道,忽地转念又想:“怎么可能呢,如今我这般落魄,阿离不嫌弃已是好的,又怎会瞧得上我这种人,不过是替她挡剑,心中感激罢了。可若当真她日后与别的男子互生情愫,唇齿相依,我又当如何自处?” 这般悬想着,蓦地慕容离往这边望了一眼,嫣然浅笑。梅剑之看得入神,近乎痴迷,“我干么在这自怨自艾,阿离又岂会喜欢这样的男子?不管以后如何,我只需守护着她便是。” 过得半晌,只见慕容离提着鱼尾姗姗走来,对梅剑之道:“梅大哥,你在想什么?” 梅剑之收回思绪,说道:“没什么,只是希望这样的日子,能再久一点。” 慕容离哪里听不出他语意,只是淡淡一笑,并未再言。这次剐鱼去鳞,小心了许多,直在潭边冲洗多遍,才放心插进细巧木棍。 “阿离,能扶我起来么?”梅剑之轻声道,“躺得久了,实在难受得紧。” 慕容离怕他伤口开裂,本欲拒绝,又看他神色恳切,心中不忍,于是依言缓缓将他扶起。 调整好姿势,梅剑之伸出手从慕容离手中夺过烤鱼的木棍,笑着道:“还是让我来吧。” 只瞧他左右翻滚,随着柴火燃烧,不多时香气四溢。梅剑之将烤好的鱼递给慕容离,说道:“尝尝如何?” 慕容离轻启朱唇,咬下一块,只觉鲜香,不由赞道:“外酥里嫩,口感极佳。想不到你还会这些。” 梅剑之得了夸赞,极是欣喜,笑着道:“阿离不嫌弃就好。”梅剑之本也是富家公子,锦衣玉食,十指不掂阳春水,更别提生火做饭。自从家门被屠,跟着义父乡野遍间,有片砖瓦遮雨,能吃上一顿饱饭,已是幸运,这些荒野技能,早已悉数尽会。 慕容离迎上他的目光,只见他笑眼如月,如同明珠璀璨,不禁心间一动,想要抬手去摸他好看的面孔,旋即又迅速冷静下来,只感羞愧。 “我这是干么?爹爹要我护着这慕容山庄,我却沉溺儿女私情,乱了方寸,若爹爹知晓,定会骂我的吧。”她原本有多次机会杀掉鹤老翁,只因是梅剑之义父,屡屡放过。现今又为了梅剑之被困在这深沟之内,庄中的一切事物抛在脑后,不管不顾。但其又终究是救了自己,叫她狠心不顾,也是万万做不到的。 “罢了,还是先养好梅大哥的伤再说。”慕容离心里一沉,转头问道:“梅大哥,当日那鹤老翁传你《太乙内丹功》时,可有叮嘱什么?” 梅剑之摇摇头,回道:“义父只叫我背熟它,每日勤练,其它并未提及。”想了一下又道:“不过早些日子,寒儿妹子倒是提起一些,说这功法可强健体魄,若身不适,可运功调节...是了!我自可运功疗伤,或许能让伤口好得快些!” 慕容离略一沉吟,说道:“武当派内功浑厚精纯,讲究循序渐进,就算是武当弟子,从小修习,十余年才可将此功融会贯通,梅大哥你只练得不足一年,便已做到凝力聚气,除非是有高人指点,否则单凭这本《太乙内丹功》功法,是无论如何也做不到的。” 梅剑之听罢,但觉不解,说道:“之前你说我体内有一股真气窜动,但我却不曾感受得到,也不觉得哪里不妥,这是为何?” 慕容离看着他,突然说道:“你可愿将那功法背上一遍与我听?” 江湖武林,各门各派,各有本派成名武学内功,非本门弟子,皆不得偷习,若是有人偷学他门功法,被人发觉,只会令江湖中人所不齿。慕容离此举一出,也是有所犹豫,万一被他人误以为探听武当派内功心法,又怎说得清? 武当派《太乙内丹功》本只是初级入门内功心法,强身健体尚可,若用其铸以招式套路,就算是天赋异禀,也不会有再多造诣。但梅剑之体内真气忽强忽弱,浑不似那《太乙内丹功》功法,不禁生疑。 梅剑之却不懂江湖上这些劳什子规矩,她既问了,只管背出便是,于是微微一思,娓娓道来,花了一炷香时间才全部背完。 “这心法有什么问题么?”梅剑之问道。 慕容离秀眉紧蹙,半晌不语,翻来覆去思索他背诵内容。 “据记载所知,武当派《太乙内丹功》分为六节,第一节是'怀抱太极功',第二节'上丹功',第三节'中丹功',第四节'下丹功',第五节'三丹循环功',第六节便是'收功',此为一整套。而梅大哥适才所背的,却不只是那《太乙内丹功》功法了。”慕容离道。 梅剑之一惊,说道:“那是什么?” “我也不知。”慕容离摇头道,“'姑苏慕容'与武当派来往不多,除了那疯疯癫癫的鹤老翁,我亦不曾与武当派亲传弟子有过交手。”说着,突然想到一人,接着又道:“若是沙竟海,也许能窥知一二。” 第78章 脱困 梅剑之听到“沙竟海”三字,暗暗不悦,说道:“跟他有何关系?下次再遇到义父,仔细查问便是。” 慕容离没看出他神情变化,依旧说道:“沙竟海战便江湖上大大小小高手,与各家各派内功武学,悉数尽知....” “那又如何,阿离你若觉得此内功不妥,我不练便是。”梅剑之不快道。 慕容离看他不快,不再说下去,半晌才幽幽地道:“我只是...只是担心你练功不得其法,变得跟那鹤老翁一般....” 梅剑之这才知她是在关心自己,刚才自己那番话,定是伤了她心了。他忙解释道:“阿离,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说到此处,却又不知该如何说下去。 他鼓起勇气,轻轻握住慕容离的手,温柔地说道:“阿离,你放心吧。我会小心的,不会让自己变成那样。” 慕容离被梅剑之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有些害羞,想抽回手,却未行动,而是任由他握着,脸上泛起一抹淡淡的红晕。她轻声道:“梅大哥,此地不宜久留,我担心那鹤老翁伤好再生事端,这几日你便运这《太乙内丹功》疗伤,待后背伤口长上,就想法子离开这儿。” 梅剑之不愿打破这份难得的相守,却也知二人还是要回去山庄,只得点点头,随即又道:“瞧着这山石光滑,你带着我,恐怕上去不易,不如你先上去,再想办法。” 慕容离却不答应,皱眉道:“你行动不便,独自留在此处,极是危险。梅大哥,你是怕拖累我对么?” 梅剑之被她道中心思,只得点头。 慕容离安慰道:“放心吧,我们几日未归,雯秀必定差人来寻,只管等候就是。” 梅剑之这才安心,依照慕容离的吩咐,每日运功疗伤,力求早日恢复。几日下来,伤势已有明显好转,背上的伤口也开始逐渐愈合。 两人在这深沟之内,每日除了疗伤,便是聊天解闷。慕容离知道梅剑之对江湖之事所知甚少,便将自己所知一一说给他听。从各大门派的渊源历史,到江湖上的奇闻轶事,再到她自己的经历,都娓娓道来。梅剑之听得投入,竟不知这江湖中奇闻异事如此之多,令人咂舌。 随着伤势好转,梅剑之渐渐能够起身坐卧,只是腿伤需得养些时日,便用那长棍做起拐杖。这日,他站在沟底,抬头望着那高高的石壁,心中不禁生出几分感慨。 “阿离,我们出去之后,你还会日日见我么?”梅剑之问道。 慕容离抬头看了看他,说道:“你若有事,自可来寻我。” “那若无事呢.....”梅剑之转身看着她道,“你还会见我么?” “我....”慕容离不知如何回答,她不确定回去之后会发生什么,也不确定他是否当真对自己一往情深,更不能确定他可愿意留在这慕容山庄,相伴永久。 梅剑之瞧她半晌不语,只得叹道:“罢了....我不过是随口一问....” 正说着,突然听到头顶上方一阵细微脚步声传来。慕容离心中一喜,说道:“定是雯秀她们来了。” 两人抬头望去,果然见那石壁之上,有几个身影正在攀爬。慕容离连忙大声呼喊,不一会儿,那几个身影便加快了速度,向着沟底而来。 不一会儿,几人便跳了下来,正是赵雯秀同红竹、青竹几人。她们见慕容离与梅剑之都安然无恙,心中大石这才落下。 赵雯秀快步走到慕容离跟前,关切地问道:“小姐,你没事吧?这几天可担心死我了。” 慕容离摇头笑道:“我没事。” 赵雯秀又看向梅剑之,见他受伤,不快道:“又是你,我差你给小姐送吃食,你倒好,把我们小姐拐到这儿来了。”话音刚落,却见一袭紫影俯身站在山边上往下望,大声喊道:“喂,你们找到阿离和梅大哥了么?”说话的,正是易水寒。 “水寒?”慕容离不知易水寒也寻来,看向梅剑之。 “小姐,你们失踪的这些时日,易姐姐和伊家姐姐们都很担心,一直帮着我们寻人。”赵雯秀说道。 慕容离点点头,不再去看梅剑之。但见红竹和青竹身上负了绳索、短剑,于是取过绳索,比划两下,又拿了把短剑,和玉笛一起插在腰间,对着几人说道:“你们先上去,接应我和梅大哥。” 赵雯秀担心梅剑之受伤拖累她,说道:“山势陡峭,小姐背着梅公子有所不便,不如我们固定好绳索,再拉梅公子上去。” 慕容离摇头道:“无妨,我自有法子。” 几人见她执意如此,只得依言,先攀了上去。慕容离将绳索一端系在腰间,另一端绑在梅剑之身上,又将长棍递给梅剑之,说道:“梅大哥,你抓紧我,我背着你一同上去。” 梅剑之心中感动,点头道:“阿离,你小心些。” 慕容离笑道:“放心吧。”说毕,足上一点,跃上两丈,紧紧贴着石壁,缓缓向上爬去。梅剑之伤在背后,左腿无力,只能紧紧从身后抱住她。慕容离身形纤瘦,虽不矮,与梅剑之比起,却显得娇小。一张薄背嵌入梅剑之胸膛,微微轻颤,显是吃力。梅剑之不忍,一只手放开,去拉山上递下的绳索。 慕容离提醒道:“梅大哥,你背上伤口刚刚愈合,不可过分用力。”梅剑之闻言,松开绳索,一只手臂重新缠上她纤腰。 两人继续向上攀爬,慕容离虽然轻功上乘,但背着人,速度终究慢了下来。不一会儿,便累得气喘吁吁。梅剑之看着她额上细汗直流,心中甚是愧疚,几次想要开口让她放下自己,但话到嘴边,却又说不出口。 这般过得半晌,已近山头,往上再无突起石块,只见得黑黢黢的光滑石壁,如刀面直插而上。慕容离无处落脚,当即抽出备用短剑,臂上一挥,剑鞘甩出,将剑刃用力刺进石壁,手臂着力,借着剑柄做支点,飞身跳起,一只脚正好点在剑柄上,使出轻功跃过光滑石壁,左臂用力抓住绳索,跃上地面。 第79章 空无一人 赵雯秀几人见他二人安然上来,都长舒一口气。易水寒得见二人,上前几步,迎上慕容离和梅剑之,说道:“你们没事太好了。” 慕容离点头笑道:“让水寒担心了。” 易水寒瞥见梅剑之,脸上一红,随即又恢复正常,说道:“梅大哥,你怎地伤成这样?是谁打伤你的,我替你教训他!” 梅剑之道:“多谢寒儿关心,我伤势已无大碍。此事说来话长,待之后我再讲给你。” 易水寒见他一手长棍支撑,一手仍握着慕容离手臂不放,注意力全然不再自己身上,不禁心底一黯,透露出不易觉察的失落。 几人依着原路返回,路过密林,此时天朗气清,阳光穿透,层层斑驳,全无之前阴森景象。慕容离走在最前面,一边拾起地上被鹤老翁震碎的石碑,忽地向赵雯秀问道:“你们寻来的时候,可有遇见韩夫人?” 赵雯秀同青竹、红竹面面相觑,皆是一奇,赵雯秀不解道:“韩夫人?并未瞧见。” 慕容离来的时候心急救人,并未仔细留心这满地狼藉,这时一一翻看,瞥见碑上刻文,疑心顿起,于是说道:“你们先回去吧,我去寨子里瞧瞧。” 梅剑之一瘸一拐,迎上慕容离,说道:“我同你一起。” 慕容离避开他目光,沉静道:“你腿上有伤,行走不便,就不要去了,若有那鹤老翁的消息,我定通知你。” 梅剑之微微愣住,却见她转身就走,不禁心底一阵怅然若失,望向她背影,久久无言。 易水寒上前两步,走到梅剑之身旁,说道:“梅大哥,你伤势不轻,还是回去歇着吧。” 梅剑之心头落差太大,明明在深沟之中,慕容离待他细心温存,这才上来不到半刻,就恢复了面色冰冷,仿佛是不熟悉一般。他心中苦涩,只想不管不顾冲过去问个清楚,但腿上犹如灌铅沉重,又岂追得上慕容离轻功施展?只得点点头,依了易水寒,几人一同朝着另一方向走去。 慕容离一路轻功疾驰,沿路留心动静,心中疑虑重重。那碑文所刻,一面是“吾儿鹤修之墓”几个小字,一面又是“吾儿为生夭折”几个残存模糊字迹,落款人正是韩夫人丁善柔。慕容离由着断断续续的语境,猜测那韩夫人同鹤老翁关系匪浅。 “那老道儿自打来到姑苏慕容,韩夫人就频繁失踪,举止更是异常,莫非他二人原本是认识的?不如先找到韩伯伯,看他是否知晓一二。”慕容离心中思索,脚步却未停下,不多时已至藏龙寨。 她绕着山寨走了一圈,未瞧见一人值守,不禁生疑,发足奔向大殿,只见得厅上一片狼藉,屏风倒塌,桌椅破碎,显然是经过一番打斗。慕容离心中一动,走进一间屋中,但见地上一滩血迹,却已干涸。她蹲下身子,细细查看,却见那血迹之旁,有几道划痕,似是有人以剑在地上划下。 凑近细看,只见得那划痕之中,隐隐有字,她仔细辨认,却是“小心鹤老翁”五个字。慕容离心头一震,站起身来,看向四周,只见得一片死寂,再无他人。 她心中疑惑更重,这字是谁留下的?又为何要提醒自己小心鹤老翁?难道说,有人知道鹤老翁的下落,又或者,鹤老翁潜伏在这藏龙寨之中? 慕容离皱眉思索,心中疑虑难消。转身走出屋子,目光在四周扫视,想要找出什么线索。忽地,眼角余光瞥见一处草丛之中,似有异状,于是走上前去,拨开草丛,却见得一物躺在其中。 慕容离捡起那物,却是一枚玉佩,她细细打量,只见那玉佩之上,刻着一只葫芦,通体呈黄,口小肚大,圆润饱满。慕容离心中一动,这玉佩,她曾在韩夫人身上见过。 这时, 阵风吹过,带动山谷中枝繁叶茂的大树,“沙沙”作响。慕容离一头雾水,既找不到韩戴生和丁善柔,又不见铁翼和韩丁香的影子,偌大个藏龙寨里,毫无弟子把守,不见一人。 “韩伯伯性情沉稳,老练持重,若非是遇到极难对付的事,决不会空留藏龙寨在此。糟了,难道是那鹤老翁寻不到沙竟海,发起癫狂胡乱杀人?”想到此处,慕容离轻轻跃上正厅房顶,从高处观察,不见人影,又提气跃上一旁山半腰,远目下眺,只见潺潺流水,片片青枝,盘结交错,翼翼生风。 恍惚间,一道灰色身影从树下经过,慕容离看准方向,猛地跃起,翻身扑了过去,一只手已经抽出腰上玉笛,当即就要挥上。 那人影未觉背后有人,信步游走,直到玉笛敲上当头,这才反应过来,连忙俯身急退,足尖正好拌上突起的一块青石板,“哎呦”一声跌倒在地上。 慕容离迎近,定睛一瞧,眼前人影灰色长衫,金面雕花,背上背了个硕大的包袱,却是那百善药庄吴老板吴春风。 吴春风见得慕容离,一口气没呼出,惊得连连呛道:“哎呀,原来是你这小庄主!干么在背后偷袭,吓得我老胳膊老腿,险些摔断!” 慕容离也没料到会在这藏龙寨里碰见他,奇道:“吴前辈,你怎在此处?” 吴春风从地上爬起,拍打衣裳尘土,重新背好行囊,说道:“我一路从别院朝南走,撑船便到了这儿,对了,这儿是什么地方?” “此处是藏龙寨。”慕容离答道,“前辈,你途经路上,可有看到过一个道士打扮的老头儿?” 吴春风沉思片刻,皱眉道:“道士没看见,倒是遇见了一男一女,年纪....那女子年纪与你相仿,似乎还受了重伤。” 慕容离听罢,神色一凛,年轻女子,那不就是韩丁香?那么那身边的男子定是铁翼无疑了。“他们往哪儿去了?”慕容离焦急问道。 吴春风指了指群山东面的方向,说道:“应是那边。对了,小庄主,我有要紧事要告诉你。” 慕容离心急火燎,只欲救人,哪里听得进他所言,草草的回了句:“对不住了前辈,等我先去寻回他二人,再来聆听....”说着就要迈足出发。 吴春风将她拽住,说道:“左右闲来无事,我吴春风善事做到底,便同小庄主一道去吧。” 第80章 寻人 慕容离本欲婉拒,但想到吴春风医术高明,若是韩丁香、铁翼二人伤势严重,或许能派上用场,于是点了点头,说道:“那便多谢前辈了。” 两人一道往吴春风所指方向追去,穿过一条溪流,跨过一道山峦,终于在一处密林之中,发现了铁翼和韩丁香的踪迹。 慕容离远远便见二人坐在树下,铁翼背靠着树,手中拿着一把匕首,正替韩丁香处理伤口,韩丁香面色惨白,紧闭双眼,似已昏厥。 慕容离心中一紧,连忙加快脚步,奔到二人身旁,蹲下身子,查看韩丁香伤势。只见得她左肩之上,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淋漓,染红了半边衣裳。 吴春风蹲下来,看了眼韩丁香伤势,从怀中取出金疮药,递给铁翼,说道:“快替小女娃娃敷上这药。” 铁翼接过药瓶,连连道谢,小心翼翼将药粉洒在伤口之上,又撕下衣角,替韩丁香包扎起来。 慕容离见二人无恙,这才松了口气,站起身来,看向铁翼,问道:“你们怎会在此处?又怎会受了伤?韩伯伯和韩夫人哪儿去了?” 一连翻的盘问,铁翼不知先回答哪个,怔了片刻,才道:“师傅和师娘被那疯老道儿掳走了,此刻不知身在何方....”那疯癫老道儿,指得正是鹤老翁。 慕容离闻言大惊,问道:“韩伯伯武功虽不及那鹤老翁,但寨子里弟子众多,何以能被生生地掳去?” 铁翼看韩丁香伤口血流止住,沉沉睡去,这才回过神,缓缓地道:“自打在密林中与庄主和梅兄弟分别,我便返回林间小道救下那几名被绑住的师弟们一同回去寨子,仍不见师傅和师娘,心中担心,于是分头寻找。” 铁翼继续说道:“我沿着山脚一路寻找,直到天色渐暗,也不见师傅和师娘踪影。这时,我听得一阵打斗之声,从树后望去,只见师傅和师妹正被那疯老道儿围攻,师妹受伤倒地,师傅独木难支,连连败退。” 慕容离听得紧张,急问道:“后来怎样了?” 铁翼道:“我见状不妙,立刻冲了出去,想要助师傅一臂之力,奈何那疯老道儿武功太过厉害,我们二人联手也非他对手。师傅见势头不对,让我带着师妹先行逃走,他拖住那疯老道儿。” “师妹却无论如何也不肯独自逃命,只说便是死,也要跟爹爹死在一块。我眼看劝她不住,索性也不逃了,能和师傅、师妹同日战死,我亦不悔。” 慕容离听他所言,心下感叹此人倒是个铁骨铮铮的汉子,随即又道:“那为何只剩你二人?” 但见铁翼皱起眉头,黝黑的肤色拧成一团,目光看向远处,好似在思索什么,半晌才开口道:“庄主,我总瞧着,师傅和那疯老道儿相识....” “他们认得?”慕容离不由得一奇,心道:“韩伯伯年轻时便跟随爹爹走南闯北,却不曾听过与鹤老翁此人有何交集。” 铁翼接着道:“我和师傅同时使出龙华剑法,虽无法制住那老道儿,却也不至于落得惨败。可不知为何,那疯老道儿对师傅使出的招式,好似十分熟悉,每每都能料敌先机,避过师傅的攻势。而师傅似乎也认识他的招式,只是似乎力不从心,不能发挥全部威力。” “师傅和那疯老道儿对了几招,便突然说道:‘想不到过了这么多年,你还是没有放下。’那疯老道儿哈哈大笑,说道:‘放下,你告诉我如何放下?’说完,二人便各自运气,斗在了一起。” 慕容离听得一头雾水,心想:“韩伯伯和鹤老翁之间究竟有何恩怨,怎地打起架来还要叙旧?” 铁翼接着说道:“我武功尚浅,只瞧得眼花缭乱,不明所以。直到师傅突然大喝一声,将那疯老道儿击退数步,我这才看清,原来师傅掌中多了一柄短剑,那柄短剑....” 说到此处,铁翼声音一顿,好似想起了什么,神色变得极为古怪。 慕容离奇道:“那柄短剑怎么了?” 铁翼深吸了口气,缓缓地道:“那柄短剑,正是当年师傅送给师娘的定情之物,我记得师傅说过,短剑剑鞘之上,刻着一对鸳鸯戏水,剑身之上,刻有两行小字:‘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那疯老道儿见了那柄短剑之后,面色突变,本来发出的招式停在半空,痴痴地盯着短剑,突然大笑起来,整个人瘫倒在地上。” 一旁吴春风听得津津有味,铁翼说到此处,不由得嘿嘿一笑,说道:“有趣,有趣!你这个什么师娘,不会是给那疯老道儿也送了一把短剑吧!” “你胡说什么?凭地辱没师娘清白!”铁翼不悦,脸色铁青地怒道。 胡春风瞧他言语相怼,更来了劲儿,反唇相讥道:“那为何那老道儿见了短剑,便发了癔症?倘若不是对他来说极为重要的物事,怎能有这般反应!你这小儿,人长得憨傻,又是块榆木疙瘩,这等浅显道理都看不出!” 铁翼说不过他,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拔剑便要刺他。吴春风及时一闪,嘴里依然喋喋不休:“哎呀,你们庄主都要敬我三分,你这个无礼小儿竟然要出手打我...小庄主,你评评理,我适才推断可有错漏?”说着往慕容离身后挪了挪。 慕容离兀自心烦,又被这二人搅得一团,秀眉微皱,怪道:“吴前辈,铁翼自幼跟随他师傅、师娘生活,对师娘更如亲生娘亲一般,前辈你这番话,无端地往人身上泼脏水,他自然不依。”停了片刻又道:“此事尚不明晰,单凭三言两语,岂可随意定论?”她虽与丁善柔交往不多,但总归是“姑苏慕容”的人,就算是行事再荒唐,也不当由外人来评说,言外之意,竟是明里暗里将吴春风指责了一番。 吴春风哪里肯吃亏,待要反驳,却听慕容离道:“铁翼,你接着说。” 第81章 纠缠 铁翼点点头,继续道:“师傅瞧着那疯老道儿丢了魂儿一般僵在地上,亦是不解,不过当时情况凶险,师傅趁他失神,长剑翻转,收在背后,一只手就要去点他穴道,好叫他动弹不得。哪知师傅还未触及那疯老道儿,师娘.....师娘突然短刀相向,直朝着师傅劈来.....” 慕容离和吴春风同时一惊,吴春风转瞬冷笑起来,插道:“怎么样,我没说错吧!” 铁翼眉头皱得更深,叹了一声,又道:“师傅见短刀急劈,忙抽回手,转剑迎上,挡开师娘短刀,说道:'夫人,你这是作甚?'师娘一刀不中,又劈一刀,对准师傅胸腹就砍。师傅不想接招伤了师娘,只得步步急退,避开短刀。” “师傅又问道:'你当真要为了他与我决裂,与家人分别,与山庄不顾,是也不是?'” 听到此处,慕容离也是一怔,追问道:“韩伯伯说的'他',是鹤老翁?” 只见铁翼点点头,又道:“师娘逼退师傅,转身扶起地上那疯老道儿,恨恨地说了句:'姓鹤的,老天有眼,总算叫我找到你了!'那疯老道儿也不瞧她,痴痴地愣着,似是被抽走了心神一般。却听师傅说道:'夫人,往事还提它作甚,如今你我已有香儿,何苦再沉溺于旧事。'师娘单手扣住那疯老道儿脖颈,对着师傅道:'老爷,善柔敬你待我好,但老爷你要杀死他,我也是万般不愿的,除非、除非先杀了我!'说着,师娘头一仰,眼一闭,做出誓死之态。” 吴春风一拍大腿,本来坐在树荫底下,这时猛地跃起,说道:“看吧,看吧!我就说他二人交情匪浅,你这师娘,宁愿死都不让你师傅除掉那疯老道儿,还说没有关系?哼,怕是三岁孩童都不信!” 慕容离无话反驳,想到每每见那鹤老翁,形状疯癫,不修边幅,不单头上发髻歪七扭八,穿得亦是破破烂烂,比起外貌秀美,妍姿艳质的丁善柔,简直天悬地隔,怎么也不会联系到一处去。转念一想,那密林里的石碑文字,却也的的确确是韩夫人所刻,“鹤修”.....慕容离心底一沉,疑虑层起:这世上姓“张”、“王”、“李”、“赵”得多,姓“鹤”的倒是不常见,那“鹤修”同鹤老翁又是什么关系? 吴春风凑近铁翼,一脸戏谑,兴致勃勃追问道:“后来怎样?他二人可重修旧好了?” 铁翼“哼”了一声,转身不去瞧他,说道:“自是没有。师娘与师傅争辩了几句,就在这档口,那疯老道儿突然一颤,回过神来,看也不看师娘,一把将她推出半丈,说:'哪里来的疯婆子,碍事之极!'转头又迎上师傅,喝道:'姓韩的,念在你我相识一场,我不想杀你,只要说出那沙翁关在何处,老道士我自当速速离开'姑苏慕容'!'” 慕容离闻言无奈,这厮当真满脑子只记得沙翁,旁的一切全然不管不顾。 “师娘本就气恼,这时见那疯老道儿不仅不看她一眼,还反推自己,更加着恼,对着那疯老道儿就骂道:'你个乌龟....乌龟臭王八,你不认得我了么?'那疯老道儿转头上下打量她,不悦道:'你是谁?我识得你么?'他说完又转向师傅,说了句:'韩兄,你这夫人太凶悍,不如老道儿我替你了结了她,凭你身份地位,找个听话温顺的,岂不轻轻松松?'” “哈哈哈哈。”吴春风听到这儿,忽地大笑起来,:“有意思,当真有意思,原来你师娘还是自作多情!” “你...”铁翼气得脸色铁青,只待拔剑砍他。 慕容离出手拦住冲动的铁翼,对吴春风道:“前辈有所不知,我同那鹤老翁交手过几次,那厮不知是何缘由,有时疯疯癫癫,说话颠三倒四,有时又正常与常人一般,叫人琢磨不透。方才铁翼说那厮不识得韩夫人,想必是疯病犯了,记不清事物。” “还有这种病症?”吴春风眉头一皱,思忖道:“我行医瞧病多年,凭你说的这种症状,倒是闻所未闻。” 慕容离说道:“曾听人说那厮是早年练功不得其法,走火入魔以致性情大变。”吴春风听罢狐疑地点点头,没在吭声。 “继续说吧。”慕容离对铁翼说道。 铁翼得了令,继续回忆道:“师傅听了那疯老道儿风言风语,很是生气,挥剑就刺,只说道:'你这糟老头子,说话越发地混账,善柔是我妻,老夫自当护她,德选大哥生前待我亲如兄长,老夫更是以命护住这慕容山庄,你若执意要找那沙翁,就别怪老夫手下无情了!'说罢,师傅和那老道儿又扭打起来。那疯老道儿不知为何,这一次醒来,武功修为更加深不可测,师傅与他交手不到十个来回,便被打得连连败退,身上佩剑也被震断。我瞧师傅吃力,想要出招相助,师娘却一手将我按住,低声说了句:'你不是他的对手,找机会带香儿离开。'我心想师娘不管是不是和师傅感情不和,对亲生女儿还是在乎的,便答应下来,按兵不动,等待时机带着师妹先走。” “师娘说完,就提刀迎上那疯老道儿,照着左肩砍下,那疯老道儿不闪不避,左肩微一沉,右臂抬起,长袖轻轻一荡,毫不费力地将短刀略开,师娘身形不稳,往侧面退了几步,还未稳住身子,又是一刀斜砍,竟是下了死手。那老道儿瞧师娘不依不饶,也发了狠,长袖一股,两掌齐出,掌风便送了出去,师娘哪里是那疯老道儿的对手,一时间避无可避,只得怔怔等死。” “我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却又得顾着师妹,就在那掌风将至之际,师傅突然迎上,挡在师娘身前,手里只剩一截的佩剑朝着半空划落,与掌风对冲,登时一声巨响,师傅连人带剑被弹开,喷出一大口鲜血。” 第82章 鹤风竹 铁翼说到此处,吴春风又好奇起来,打岔道:“咦,你这师娘怎地一会儿护着那疯老道儿,一会又要出招砍他,真是莫名其妙。” 铁翼摇头道:“我怎会知晓,师傅接了那疯老道儿两掌后,眼前一黑,险些昏倒。师娘极是惊恐,扔下短刀扶住师傅,说道:'老爷,你这是何苦?'师傅却道:'你既跟了我,我自护你周全。'” 听到此处,慕容离心下感慨:“原以为韩伯伯与韩夫人素日里常生口角,还道二人感情不和,鹤老翁这两掌凶险难测,韩伯伯却不管不顾,替她挡下,原是极爱护他夫人,倒是我看得浅显了。”思绪流转,倏而又想到梅剑之,以血肉之躯,生生挡下两剑,这份情意,又当如何偿还? 慕容离有些失神,铁翼的叙述完全没听进去,吴春风轻轻拍她肩头,问道:“小庄主,你有心事?” 慕容离这才收回思绪,定了定神,对铁翼道:“后来如何?” 铁翼继续道:“师娘听了师傅的话,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又强忍着不流出来,说道:'你明知我放不下,又何苦如此。'师傅闻言,神情复杂地看了师娘一眼,说道:'你既放不下他,当初又何苦跟了韩某?'师娘听了这话,忽然笑了起来,笑得极其凄凉,说道:'我何尝不想放下?只是一想起往日种种,便如刀绞,叫我日日不得安生。'” “这时那疯老道儿忽地哈哈大笑起来,说道:'你二人可叙旧完了?嗯,不如我送你们去阴曹地府接着叙上一叙吧!'说完一记掌风袭向师傅,师傅已受重伤,哪里还能接得住那老道儿掌力,师娘见状,斜身挡道师傅身前,双掌齐出,拼死抵抗,但终究不是那疯老道儿的敌手,师娘被掌力击飞,鲜血喷出,那老道儿却不收手,又是一掌朝着师娘天灵盖拍上。” “若是这掌盖上,顷刻便可毙命,我和师傅当时又惊又惧,师傅大喊一声'善柔!'拼死迎上,却道千钧一发之际,师娘突然凄厉大笑,目眦欲裂,嘴角淌着血喊道:'鹤风竹!你杀了我吧!就像一掌拍死修儿那般,拍死我!'” “鹤风竹?原来那疯老道儿竟是叫鹤风竹,风中劲竹,名字倒是遒劲洒脱,人却不如其名。”慕容离和吴春风均思道。 “那疯老道儿听了师娘高声喝骂,猛地停住出招的右掌,似是想起了什么,看着师娘,一副极是惊恐的表情,怔怔地问:'你适才...说谁?'师傅见他收住掌势,长吁口气。师娘瘫坐在地上,泪流满面,一言不发。我从未见过师娘那副模样,想必是想起来过往极为伤心的事吧...”铁翼说道。 “那之后呢...”慕容离问道。 铁翼又道:“之后,那疯老道儿好似陷入疯魔,不停地自言自语,时而狂笑,时而落泪,我们三人谁都不敢上前,生怕他再发疯伤人。得此空隙,师傅趁着那厮疯癫,命我带上师妹先逃,我便同师妹先跑了出来,一路上没敢歇息,直到过了许久,才跑到此地。” “那韩伯伯和韩夫人去了哪儿?”慕容离问道。 铁翼叹口气,说道:“我也不知....”说着突然做出半跪姿势,对着慕容离恳求道:“庄主,求你救救师傅和师娘,他二人都受了重伤,恐怕难逃那疯老道儿魔爪....” 慕容离拖住铁翼手臂,将他扶起,说道:“韩伯伯有难,我自当去搭救,你先带着丁香姑娘去找雯秀,养好伤再议后事。”说罢想了一下,又对吴春风道:“吴前辈,他二人受伤,我怕路上再生事端,可劳烦前辈护送他二人回去山庄?” 吴春风毕生心愿就是驻足慕容山庄,一探究竟,此前半挟半迫地跟着慕容离踏进太湖之域,虽说也是“姑苏慕容”,但终究与山庄内隔了段距离,此时听她主动邀请自己进去庄内,别提多高兴,多愿意,当下头点得跟拨浪鼓似地应道:“小庄主放心,吴某定尽心尽力照料他师兄妹二人!” 目送吴春风、铁翼和韩丁香离开之后,慕容离徒步行了半晌,山间小道蜿蜒难走,于是调头走回湖岸边,又唤来小船,独自向铁翼临行前所指的方向划去。 夜色已深,湖面上的雾气也越发浓重,慕容离划着小船,在雾气中穿行,只觉四周都是白茫茫一片,连船桨划动的水声都显得异常清晰。她心中想着铁翼诉说,一边担心韩戴生夫妇安危,一边又越发觉得鹤老翁同丁善柔关系匪浅,若真如此,她又怎地和韩伯伯结成了夫妻?只觉此事扑朔迷离,非得找到二人问个清楚才是。 约莫划了半个时辰,小船沿着水路向一侧山谷驱驶,越是向前,湖面渐渐收窄,形成一条狭长河流。漆黑的夜幕下,水道蜿蜒,静如镜面,星辰点点,微光倒映。水面上水鸟三三两两地盘旋,偶尔打破宁静。水岸两侧,群山屹立,与水中倒影交相辉映,形成一幅对称画面。 慕容离一路划桨,有些疲累。于是放下木桨,坐在船头,遥看眼前山势,不禁想起和梅剑之困在深沟谷底的时日,虽凶险,却美好。她信手取下腰间白玉长笛,送至唇边,一股气息呼出,想要吹奏,却只听“嘘嘘”两片声响,根本吹不出音调,只得悻悻摇头,哑然失笑,自嘲道:“枉我日日带着这玉笛,竟连吹响它,都是难得。”叹罢重新将玉笛插回腰畔,“也不知梅大哥伤势如何....”慕容离看着空中明月,越发地思念梅剑之,突然神情落寞,心道:“他自有水寒照料,我干么对他这般上心,难道我竟是真的喜欢上他了么?” “爹爹曾说,情之为物,向来苦涩,当时我年纪尚小,不能体会,此时想来,果真不假。”慕容离轻轻一叹,只觉胸中烦闷,信手一掌拍向水面,只听“砰”地一声,激起三尺白浪,小船登时乱晃,半晌才稳住。 第83章 山洞 又行得半刻,慕容离终于看到了前方有火光闪动。她心中一喜,忙将小船驱到岸边,轻轻跃下,朝着火光的方向迎去。待靠近了,才发现是一处山洞,洞口坐着一人,正是那鹤老翁。 鹤老翁似乎并未发现慕容离靠近,只是自顾自地坐在洞口,手中抱着一根烧焦的木柴,火光映在他满是皱纹的脸上,显得格外沧桑。 慕容离悄声靠近,生怕惊动了他。当下躲在一块巨石后面,探头望去,只见鹤老翁闭目养神,似乎并未察觉自己的到来。 慕容离心中盘算着如何制服这疯老道儿,以救出韩戴生夫妇。凭她的武功,想要拿住鹤老翁,并非难事,但她不敢贸然出手,若韩戴生和韩夫人也在洞内,受他挟制,反而坏事。于是决定先静观其变,看看这鹤老翁到底在搞什么鬼。她轻轻调整呼吸,尽量让自己的气息平稳下来,然后一动不动地躲在巨石后面,静待良机。 过了许久,鹤老翁终于睁开了眼睛。他眼中闪过一丝迷茫,似乎还没有完全从回忆中走出来。只见他缓缓站起身,将手中的烧焦木柴扔到一旁,然后转过身,朝着山洞深处走去。 慕容离见状,心念一动,立刻跟了上去。她小心翼翼地穿过洞口,进入山洞之中。山洞内光线昏暗,只有几处地方燃着微弱的火光,勉强可以看清四周的环境。她沿着鹤老翁的足迹,一步步向山洞深处走去。发现这山洞极为宽敞,似乎还有多个分支洞口。 突然,听到前方传来一阵微弱的呻吟声。慕容离心中一紧,立刻加快了脚步。她绕过一道拐角,只见前方不远处,韩戴生夫妇正躺在一块平坦的岩石上,两人都受了重伤,脸色苍白。 慕容离心中一喜,立刻冲上前去。她扶起韩戴生,关切地问道:“韩伯伯,韩夫人,你们没事吧?” 韩戴生看到慕容离,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他摇了摇头,说道:“没事,只是受了些轻伤....”随即又黯然道:“庄主,老朽无能,敌不过那厮....” 慕容离却道:“韩伯伯,此时不是说这些的时候,我们先离开此地。”说着扶起韩戴生和丁善柔,准备离开山洞。 就在这时,突然一阵狂风吹来,将山洞内的火光吹得摇曳不定。慕容离心中一紧,立刻警觉地看向洞口。 只见鹤老翁正站在洞口,目光如炬地盯着自己。突然嘿嘿一笑,说道:“小丫头,多日不见,竟然找到这山洞里来了!怎么,你可是同意了与我乖孩儿成亲了?” 此言一出,在场的慕容离,韩戴生和丁善柔都是一惊,慕容离仔细查看鹤老翁,虽然目光仍然凌厉,眉宇间却少了一分杀意,“你孩儿...是何人?”慕容离故意问道。 “你这臭丫头,我孩儿你都不认得!就是长得最俊俏的那个喽!”鹤老翁不满道。他并不知晓梅剑之姓名,也未曾仔细询问过,一说起,就是“乖孩子、乖孩儿”称呼,这时被慕容离反问,一时间还当真说不上来,只得随口乱扯一通。 慕容离听他所言,放下心来,暗道:“看来这老道儿又忘记了之前事情,也好,正好借着梅大哥将他骗回,再行关押。” 一旁韩戴生和丁善柔却是不明所以,瞧鹤老翁这般模样,又惊又异,丁善柔刚想发话,却听慕容离开口说道:“我此番前来,正是为了此事。你要我跟你乖孩儿成亲,我答应你便是。” 鹤老翁闻言大喜,连声道:“好,好,好!”随即又说道:“既然如此,择日不如撞日,咱们这就去找到我那乖孩儿,完成婚礼,也好了了我一桩心事!” 那韩戴生夫妇听得一头雾水,更是离奇,面面相觑,不知所以然。 慕容离向他二人使了个眼色,对着鹤老翁又道:“这二人是谁?受了这么重的伤,既是成亲,我一人随你去便是,带着这两个人,反而拖累。” 鹤老翁眉头一皱,转身弓着腰瞧了瞧韩戴生和丁善柔,忽地奇道:“你们是谁?我们认识么?” 韩戴生夫妇闻言一愣,心中均想:“这鹤老翁疯疯癫癫,似乎真的不认识我们了。”两人对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慕容离趁机说道:“既然不认识,那就让他们在此处休息,我们两人去找你乖孩儿便是。” 鹤老翁挠了挠头,似乎觉得慕容离说得有道理,便点了点头,说道:“好,那就让他们在这里休息,我们去找乖孩儿。” 慕容离心中一喜,暗道:“这老道儿疯癫起来果然好骗。”当下目光看了韩戴生夫妇一眼,跟着鹤老翁往山洞外走。 二人一前一后,刚走出岔洞口,忽地慕容离感觉后背生风,当下警惕,身子一侧,歪向一边,轻盈地转了个身。只见鹤老翁右掌直愣愣劈上她肩头,见一掌不中,又是一掌劈来,慕容离连躲两掌,说道:“你这混老道儿,不是说好了去找你乖孩儿么!” 鹤老翁阴恻恻地道:“哼,老子是善忘,但不是傻,你骗老子去山庄内,无非是想再将老子抓住关起来罢了!”说罢一掌又至。 甬道狭窄,慕容离连连躲闪,避开拳脚,心念一转,不如将他引出山洞,只要离韩伯伯二人越远,他二人便越是安全。于是足上一点,往后急退,鹤老翁紧追不舍,连连出招,竟是一下也没能击中,全部叫慕容离躲避了开去。 二人一退一进,踱出甬道,外面豁然开朗,又是一个宽阔山洞,慕容离依旧不接招,只身跃出洞口,戏谑道:“但凭你,抓得住我么?” 鹤老翁被她一激,立时就要跳出山洞抓她,就在脚上离地半尺之际,忽地一个急转身,又朝着洞内甬道奔去。 慕容离本欲言语相激,引他出洞,哪知他却不上钩,反而调转回去,又担心韩戴生夫妇,只得跟着追了回去。 第84章 抢人1 二人又一前一后奔向甬道,不同的是,这一次慕容离追在后面。只见鹤老翁左疾右拐,瘦长的身躯在狭窄的甬道内挥动自如,慕容离距他不过两三尺,却因甬道曲折,始终不能追上。这般绕过三道岔洞,两旁洞壁越发收窄,漆黑一团,再也看不清物事。 慕容离停下脚步,两眼墨黑,无法辨别楚鹤老翁位置,于是灵机一动,说道:“你要我同你乖孩儿成亲,却引我来此不见天日的地方,这婚我不愿结了!”说罢就转身朝原路走去。 只听身后脚步声微动,慕容离悄然捏起一枚碎石子,猛地朝着响声掷去。鹤老翁身形忽地一闪,又消失在暗处,“砰”地一声,石子嵌进墙壁,再无声息。 慕容离不解,明明只此一条甬道,那鹤老翁如何突然消失?只得提气小心翼翼朝着适才脚步声探去。刚走两步,忽地后背酸麻,整个身子再也动弹不得,竟是被点了穴道。 那鹤老翁这才从身后慢悠悠现身,得意地道:“臭丫头,这次看你还怎么逃!”说完从怀里摸出火折吹亮,四面幽幽荧光。慕容离秀眉紧蹙,借着光照,原来侧面墙壁一道一人宽的凹槽,这才明白适才石子一击不中,竟是整个身子躲进了墙壁。 鹤老翁举起火折,靠近慕容离脸颊,眯着眼凑近,仔仔细细地看去,忽地嘿嘿一笑,说道:“果然长得有几分姿色,配得上我那乖孩儿!” 慕容离不知他葫芦里卖什么药,身体动弹不得,欲待说话,又恐激怒了他,于此情形全无益处,只得闭口不言。 但瞧翁老翁收回火折,两臂一伸,将慕容离扛起负在肩上,便朝着韩戴生夫妇落脚的山洞走去。 “你要干什么?”慕容离惊恐地问道,却见鹤老翁走至洞口,停顿半刻,又抱着她转身进了侧边甬道,前方又是一道溶洞。 鹤老翁将她放在地上,重新燃起火折,找了块朽木点燃,洞里顿时亮起光芒。 “小丫头,老实在这儿待着,我这就去将我那孩儿给你找来,你二人就在此成亲。”鹤老翁喜笑颜开地道。说完右指逼出,朝着慕容离腹上点了两道,起身离开了山洞。 慕容离暗暗叫苦,本是前来救人,这时连自己也着了那疯癫老道儿的道。这山洞洞口隐蔽,距离山庄甚远,平日里庄中弟子巡逻,也鲜少来此,这可如何是好?想罢轻轻一叹,一时间没了主意。 “庄主?”但听一轻柔女子声唤道,“是你么?” 慕容离闻声,正是不远处洞内的丁善柔,当下回道:“是我,我被那厮点了穴道....动弹不了...韩夫人,韩伯伯伤势如何?” 那边沉寂片刻,又传来声音道:“老爷伤得很重,我正在替他运功疗伤。”顿了顿又道:“庄主,那鹤风竹虽曾是武当弟子,但性情反复,出手狠绝,毫不留情,庄主万要小心提防。” 慕容离“嗯”了一声,想问及她与鹤老翁是何关系,思虑再三,还是未吐出口,“韩伯伯如今重伤,我亦受制,帮不上忙,还是等脱险再问罢。”于是闭目调息,调动周身内力,试图冲破被封住的穴道。 过了约莫一个时辰,慕容离内力游走全身,所经之处气血畅通,唯有下腹关元穴仍如冰封一般,毫无知觉。她心知这鹤老翁所使的点穴手法非同小可,自己内力虽强,但此刻受制于人,不能随意运气,只能缓缓疏导,再觅良机。 却说那鹤老翁借着月色,一路轻功疾驰,良久,才寻到山庄附近,见周围婢女把守,不愿惊动,脚上一抬,“腾”地轻飘飘跳上树干,俯身去瞧庄内动静。 山庄正殿占地甚广,鹤老翁不熟悉地形,只得一间一间屋子翻找,好在他轻功了得,并未惊动来来往往巡视婢女。 这般觅得半晌,鹤老翁远远瞧见前方一排屋内隐隐光照,必是有人居住,于是发足疾步迎上,跳上房顶。只见院中一名紫衫女子端了碗白粥经过,推门进了左面一间屋子。鹤老翁也跟着轻手轻脚来到那间屋子房顶,一手掀开屋顶瓦片,睁大眼睛往里面去瞧。 只见那紫衫女子放下白粥,走近榻旁,扶起躺着的男子,轻声道:“梅大哥,吃点粥吧。”那紫衫女子,正是易水寒,躺着的,也正是梅剑之。 鹤老翁心中一喜,身形一晃,翻下房檐,一个闪身探进屋内。但瞧梅剑之背上缠了两圈白色纱布,小腿上也裹满纱布,不由奇道:“乖孩儿,谁伤了你?” 梅剑之和易水寒大吃一惊,“是你!”易水寒皱眉道,说话间,迅速一掌袭上。 鹤老翁灵巧侧避,绕到房间中央圆桌左面,说道:“你是谁?凭地凶悍!乖孩儿,这女娃儿太凶。” 易水寒轻“哼”一声,一记掌刀劈向他,使得正是归魂掌的“断魂”。 鹤老翁见招拆招,身形飘忽不定,一边闪避,一边道:“乖孩儿,快些跟爹爹走,我带你去见个人!” 梅剑之听得一头雾水,稍一思量,眼前鹤老翁一口一个“乖孩儿”,想必是记起来了自己。但见他二人斗成一团,急忙劝道:“爹,寒儿,别打了!” 易水寒闻言,掌力微收,却是身形不稳,一个踉跄,险些摔倒。鹤老翁身形一顿,趁着空隙,欺身而上,右手成爪,朝她右肩抓去。 梅剑之大惊失色,脱口喊道:“爹,不要!” 但闻“嘶啦”一声,易水寒肩头衣衫被鹤老翁生生扯下,露出里面一层薄纱,露出雪白的肩头。 鹤老翁一见之下,双眼圆瞪,似见珍宝,哈哈大笑,道:“又是个美人儿,乖孩儿,她是谁?” 梅剑之面露尴尬,心道:“爹爹果真是疯疯癫癫,若是再这般纠缠下去,怕要生出事端。”于是支吾道:“她……她是我……是我朋友。” 鹤老翁喜滋滋地凑近易水寒,盯着她肩头看了又看,忽然哈哈大笑,道:“孩儿,你眼光不错,这女娃儿生得真俊!” 易水寒被他盯得浑身不自在,蹙眉喝道:“你瞧什么!” 鹤老翁不以为意,嘿嘿一笑,转身朝梅剑之道:“孩儿,你快快收拾收拾,随我去见你媳妇去!” 第85章 抢人2 梅剑之与易水寒听得面面相觑,不知他口中所说的“媳妇”是谁。 鹤老翁见二人愣住,又催促道:“孩儿,还愣着作甚,快些收拾,莫要让你媳妇等久了!” 梅剑之无奈,只得说道:“爹,我伤势未愈,行动不便...何况....剑之哪里娶得媳妇,爹您是不是记错了?” “爹怎会记错?那个白衣女娃儿还剪了我胡子眉毛,我做鬼也忘不了她!”鹤老翁越说越是气恼,见梅剑之纹丝不动,不禁焦躁,两手一抬,便将他架在背后欲走。 梅剑之一听“白衣女娃儿”,登时心下一紧,神色慌张道:“爹您说的可是慕容庄主?她怎会同你在一起...”心中却道:“遭了,莫不是阿离只身去救韩寨主夫妇,反被义父所伤?” 鹤老翁懒得答他一连串问题,只道:“去了便知!”跃出步子就要离开。 易水寒顾不得衣袖裂开,草草往上卷起,朝着鹤老翁二人追去。鹤老翁行至院内,纵身一跃,背着梅剑之跳上房顶,易水寒也紧追不舍,跟着跃上,一招“魂意”击出,左臂环成半弯,右臂直扑,一掌袭上鹤老翁后心。 鹤老翁闻声,两脚一点瓦片,跃起半空,躲开一掌,易水寒右掌未击中,左臂当即伸直,急抓他脚踝。鹤老翁低头一看,说道:“哼,有两下子!”跃起半空的双脚猛地往下踩落,左掌不偏不倚点到易水寒掌心,借着力道又往前跃出许寸。 易水寒左掌心顿时一麻,暗道:“这厮内力深厚,我竟抓他不住。”眼见二人就要跑远,来不及多想,只身追了过去。 这般奔出“暖玉阁”,前方尽是羊肠小道,假山错落,荷塘镶嵌,在月色下更显浓墨重彩。 易水寒轻功了得,不费得多少功夫便已追上二人,对着鹤老翁喝道:“放下梅大哥!” 鹤老翁脚步蹬在假山山顶上,笑道:“老子带我孩儿成亲,你也要来凑热闹么?” “成亲?”易水寒又惊又疑,对梅剑之道:“梅大哥,这老道儿疯疯癫癫,他的话断不可信。”说罢飞身跃上假山,又一掌劈了过去。 鹤老翁瞧她步步紧追,只觉烦躁,不再躲闪,跃下山顶,袖间一鼓,提起真气,右臂由下而上,由里向外,弧形掤于胸前,一招“白鹤亮翅”洒下。易水寒跃空相迎,只觉一股极强的真气冲面而来,暗暗又提了几分力道,一掌对上他掌心,但听“啪”得一声巨响,假山边缘石块被真气冲撞力道击碎,易水寒内力不及,顷刻半张身子酸麻难当,整个人重重跌落下去。 鹤老翁两腿一蜷,顺势跃下,又一掌朝她劈去。梅剑之见状,忙阻拦道:“爹,别伤寒儿!” 只听“扑通”一声,易水寒已跌进荷花潭里。鹤老翁见梅剑之阻拦,收起大掌,轻轻站定潭边,满不在乎道:“不过是吃了一掌,死不了!乖孩儿,你若是喜欢,这两个女娃娃爹爹都给你捉来做媳妇可好?” 梅剑之哭笑不得,说道:“这怎使得....”转而又对易水寒道:“寒儿,我担心阿离安危,你就让我和义父去吧...” 易水寒翻身跃出池塘,浑身湿透,水滴滴答落地,此时听他不顾自己伤势,也要随那老道儿去寻慕容离,顿时透骨心酸,悲从中来,泪水混着池水簌簌落下。 鹤老翁当即不再纠缠,背着梅剑之朝远方遁去,不一会儿,消失在夜色之中。 二人到得湖边,鹤老翁来时轻功点水,去时带着腿伤难行的梅剑之,无法施展水上轻功,在湖岸边徘徊良久,才寻得一艘竹筏。鹤老翁背着梅剑之跃上竹筏,将他放下,怒嗔道:“是谁伤你至此?告诉爹爹,老子去砍了他手脚!” 梅剑之看他一副义愤填膺之态,哭笑不得,心道:“我若老实告诉他,就是他害我受伤,害得阿离同我跌下深谷,他是否会记起一些?罢了罢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如今这副状态,倒是不会真真的去害人。”于是敷衍道:“孩儿前几日不慎跌了一跤,这才摔到腿骨,休养一阵子就好,爹,您不必为我担心。” 鹤老翁撇嘴不发一言,兀自摇着竹桨,行至太湖中心,远远瞧见身后岸边烛火通明,忽隐忽现,当下握紧竹桨,阴沉沉地道:“他们追来了。” 梅剑之坐着,扭头往后一看,夜色朦胧,加之船已使远,看不清岸上众人面貌,不用细想,也能猜得必是寒儿寻了雯秀姑娘、伊家两位妹子前来相助。 只听鹤老翁“哼”了一声,说了句:“不自量力!”手中竹桨突然一松,背起梅剑之轻盈跃出竹筏,抬腿往前疾奔,左足足尖急点水面,凌空跃起,飞出数丈,又右脚登水,借着湖水浮力又跃出数丈,这番蜻蜓点水般行驶下来,不稍半刻,二人便已赶到对面岛屿,正是藏龙寨所在之地。 梅剑之被负在身后,回头望去,已不见那群烛影,又回头往前去瞧,只见前方竟无道路,四周尽是树木深林,不由暗暗奇道:“义父行驶的方向,似乎不是去那藏龙寨,他这是要往何处去?”于是问道:“爹...我们这是去哪儿....” 鹤老翁却道:“只管走便是,问那么多作甚?”说着话,脚步亦一刻不停朝林间盘旋。 过得一炷香功夫,二人驶出深林,前方群山高耸,山脚下一道河流蜿蜒经过,岸上植被或倾斜或直立,顺着河岸向前。 鹤老翁顺着岸边疾走,梅剑之仔细查看四周地形,若是驱船从适才山庄湖边赶来,需得经过湖水分支岔道,进入这山谷,若只行到藏龙寨附近,需得穿过深林,这两条路,每一条都是极为隐蔽,难以发觉。 梅剑之忖思片刻,忽地开口道:“爹...我想方便一下.....” 鹤老翁极不耐烦,却又无可奈何,人有三急,总不能尿进裤裆,只得放下他,说道:“呐,你就在这解决吧。” “嗯..爹....您这样看着,我解不出来.....”梅剑之支支吾吾道。 第86章 被迫成亲1 鹤老翁眉头一皱,负起手往边上挪了许丈。 梅剑之站在河边,装作解手,悄然回头一瞥鹤老翁,见他蹲坐在远处,于是吸了口气,稍作镇定,用牙齿咬开袖间一块,蹑手撕开,又动作极轻地移至岸边歪斜的水杉树旁,将扯下的衣服一角绑在树杈上,动作完毕,这才转回身,朝着鹤老翁走去。鹤老翁见他过来,直起身子,背起他继续赶路。 谷中道路地势起伏,乱石嶙峋,又极幽暗,鹤老翁脚步逐渐减慢。梅剑之见他放缓脚步,只道是背了一路疲累,于是说道:“爹,不如放我下来休息片刻吧。” 鹤老翁却是不停,一只脚跨过前方横档的卧石,不以为然道:“这几步路,还能难倒老子?对了,乖孩儿,我给你那本内功心法,你可有每日练习?” “孩儿每日运功练习,不敢怠慢。”梅剑之答道,言毕记起那日深谷之中,阿离的疑虑,又问道:“爹,您给孩儿的那本册子,当真是《太乙内丹功》么?” 鹤老翁并不立刻作答,而是干咳两声,停顿半晌才道:“当然了,爹爹我能坑你不成?” 梅剑之人在背后,瞧不见他神情,难辨真伪,虽然怀疑,又说不出个真凭实据,只得作罢。 二人又走了半晌,梅剑之暗自估算着时辰,易水寒她们若是追至藏龙寨不见人影,定会猜到他们二人并未进入藏龙寨,而是转入别处,只消依着来时路,寻至河岸,便可瞧见自己留下的布条,届时她们寻着布条,一路寻来,定能寻到蛛丝马迹。 鹤老翁不知他这番心思,背着又行了一段路,忽地停下脚步,说道:“乖孩儿,我们到了。” 但见山洞周围绿树葱茏,正前方一方黑洞洞口子,鹤老翁背着梅剑之进入山洞,初极宽敞,往里前进半刻,便分出一条条叉道,洞穴形状各异,有的宽阔高大,似宫殿般雄伟;有的狭窄低矮,仅容一人侧身通过。 梅剑之随着鹤老翁左拐右拐,须臾间来到一间黑黢黢的深洞。鹤老翁摸出火折,轻轻吹燃,洞内顿时亮堂了起来。但瞧慕容离一袭白衣,倚在洞壁边上,一动不动。 “阿离...”梅剑之紧张地唤了一声。 慕容离抬眸迎上,略微一惊,实未想到那鹤老翁竟敢闯进山庄将梅剑之带了过来。 鹤老翁放下梅剑之,扔在慕容离身旁,用火折重新点燃一块朽木,笑嘻嘻道:“小庄主,乖孩儿我给你带来了,说话算话,你二人就在此地成亲,也让老道儿我沾沾喜气!” 梅剑之满脸狐疑,看看鹤老翁,又看看慕容离,不知这二人作何名堂,当下开口问道:“阿离,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慕容离的脸“唰”的一下红了,她低着头轻声说道:“你这义父,非要我和你成亲……我告诉他如果要成亲,需要回山庄好好布置一番,谁知道他竟然趁我不备,暗中偷袭,点了我的穴道,反而将你掳到了山洞……” 梅剑之听了这话,微微一怔,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半信半疑地问道:“此话当真?”心里却不由自主地激动起来。 第87章 被迫成亲2 慕容离对上他弯弯眉眼,瞧出他内心的欢喜,刚想要开口解释这只是权宜之计,却见鹤老翁蹲了下来,直勾勾盯着梅剑之,如同一只老狐狸,拍了他肩头一把,催促道:“愣着干嘛,乖孩子,难道你不喜欢她么?” 梅剑之面颊绯红,他自然是喜欢慕容离的,喜欢到哪种程度,他亦不知,只想日日陪着她,护着她,不让她受到一点伤害。现下鹤老翁问得直白,这种情境,反而一时语塞,不知如何说起,只支支吾吾吐出“喜欢”二字。 鹤老翁闻言,哈哈大笑:“既然喜欢,那还磨蹭什么?你二人就在此洞房花烛!” “啊....”梅剑之一愣,神色慌乱地看向慕容离,瞧她面色愠怒,一双秀眉微微皱起,这才反应过来,心想义父行事颠三倒四,必是胁迫了阿离,我怎能趁人之危,当真听了义父之言在此成亲?但此时若与他争执,只怕会更加麻烦,当下只得应付道:“爹爹,此事太过仓促,我和阿离尚未准备周全,可否......” 鹤老翁却不听他说完,挥手打断道:“啥周全不周全的,江湖儿女,不拘小节,在哪里不是一样?” 梅剑之和慕容离二人面面相觑,心中暗自苦笑,却也明白此时争辩无用。只听慕容离道:“既是要我二人洞房花烛,你在这儿,怕是不妥吧....”言下之意,却是要支走鹤老翁。 那鹤老翁沉思片刻,也觉有理,哪有盯着看人洞房花烛的道理?于是拾起地上火折子,塞回怀中,朝着二人狡黠一笑,如同一溜烟出了山洞。 梅剑之和慕容离见他走远,这才松了口气。两人相视而坐,一时之间竟都有些不知所措。 慕容离面色微红,她虽是慕容山庄一庄之主,但到底是个年轻女子,从未想过成亲之事,更别提是洞房花烛了。她轻声道:“梅大哥,我......我只是想引那厮出去,却不曾想着了他的道....”于是将二人密林分别之后所遇之事一一道出。 梅剑之这才知这成亲的荒唐闹事,只是慕容离的权宜之计,他虽也不敢全信慕容离会真的心甘情愿同他成亲,心底却隐隐期盼,期盼眼前女子当真做他妻子,此生便也无憾了。 两人心中各有思量,却也没有再多说什么。山洞中昏暗而寂静,只有偶尔传来的虫鸣和风声。 梅剑之心中虽有些失落,但见慕容离安然无恙,也便放下心来。他轻轻挪动身体,靠近慕容离,地上火堆跳跃的光线在她脸上掠过,留下斑驳光影,显得更加清丽不可方物。 慕容离感受到了梅剑之的动作,心中一阵慌乱,但又动弹不得,只得任由他靠近。两人挨得极近,几乎可以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她不敢迎上梅剑之炽热的目光,眼皮垂下,忽地又开口道:“庄中守卫众多,那厮是如何将你掳来的?” 梅剑之道:“我担心你安危,便跟着来此....”顿了顿,又压低声音道:“对了,我同义父撑竹筏驶到湖中央时,后边岸上隐隐火光,许是寒儿和雯秀姑娘她们正在寻来。” 第88章 解穴 慕容离闻言,心中一暖,暗道若是有她们相助,定能脱困。只是此刻被鹤老翁点了穴道,无法动弹,那鹤老翁就在洞外,几人若是贸然前来,只怕会落入他手中。 她思索片刻,决定暂时按兵不动,先稳住鹤老翁再说,若能在这间隙冲开穴位,那便再好不过。于是轻声对梅剑之道:“我们且先等等,看能否寻到机会逃脱。” 山洞中昏暗寂静,只有火堆发出噼啪的声响。慕容离闭目操控真气,试了几回,每每运行到被点住的关元穴上方石门穴,便受阻滞,竟无法再向下一寸。 梅剑之瞧她额上沁出层层细汗,却又帮不上什么忙,只得暗暗焦急,抬袖欲拭去她额上汗珠,哪知手腕刚一触到额前,只觉手心一股热气汇聚,随即流入自己体内,他吃了一惊,忙收回手,却见慕容离面色微变,睁开眼来,疑惑道:“你的内力.....” 梅剑之点头,心中不解:“怎么了?” 慕容离双眸中闪过一丝异色,她适才试图以真气冲开穴位,哪知每每到关元穴便受阻,如今被梅剑之一触,竟觉得体内真气有所流动,似乎那关元穴的阻塞也被稍稍冲开一些。心中忽地一喜,说道:“梅大哥,你的内力似乎可以助我冲开穴道.....” 梅剑之闻言,好奇地睁大双眼,看着自己双手,心道方才确实触到她额间时,手中真气涌动,当下点头:“好,我试试.....阿离,你教我如何做。” 慕容离沉声道:“鹤老翁点了我三处穴道,眼下只剩关元穴尚未冲开,梅大哥,你需手心紧贴....紧贴我下腹正中脐下三寸....”说着脸颊微红,声音越来越低。 梅剑之未习得点穴指法,不懂穴位,听了半晌“关元穴”都不知其在何处,这时听她解释,顺着腰下望去,不禁一怔,竟也不好意思起来。暗叹义父性情多变,于男女大防亦是毫不顾忌,这般贸贸然碰触女子下腹隐密,于礼不合,但若不触上穴位,从旁处协助,凭自己这点半吊子内功,怕是难以汇入。思前想后,还是抬起右掌,对着慕容离道:“阿离,你若不适,我便立刻收手。” 慕容离点点头,梅剑之深吸一口气,将掌心贴在慕容离的腹下三寸,缓缓调息将真气注入。慕容离感觉到一股暖流自腹间流入,直至被点住的关元穴处。 那处穴位如同被一堵无形的墙壁阻隔,无论真气如何冲击,都未能突破。慕容离眉头紧锁,思索片刻,对梅剑之道:“你试着将真气分散,从关元穴四周绕过去。” 梅剑之点头答应,依照慕容离所言,将真气细细分开,如丝如缕,绕着关元穴四周流动。这一次,真气果然能够渗透进去,虽然依旧受阻,但已比之前好了许多。 慕容离心中一喜,继续引导着真气在经脉中流动,渐渐地,那被点住的穴位也松动了许多。她知道这是关键时刻,不能有丝毫松懈,于是更加专注地操控着真气。 不知过了多久,慕容离忽然觉得浑身一轻,原本被点住的穴道已然解开。她立刻起身,对梅剑之道:“我们快走!” 说罢扶着梅剑之出去山洞,外甬道一束光线射进,原本昏暗的通道这时披上一层朦胧光芒,色彩斑驳,二人仔细一看,才知这山洞竟是个溶洞,五彩云霞皆是来自于洞中的钟乳石。 第89章 分头行动 “梅大哥,我出去应付那鹤老翁,你行动不便,不如先去与韩寨主夫妇汇合,护住他二人。”慕容离低声道。 梅剑之颔首应承,手扶着甬道岩壁,一瘸一拐地朝着另一面山洞走去,边走边喃喃自语道:“阿离将我遣回洞中,明面上是保护韩寨主夫妇,实际上却是怕打起来后,无法顾及我的安危,再受义父胁迫。她说得如此委婉,不过是怕我自尊心受挫,这份用心,倒是从未有过。” “梅大哥…”慕容离行了两步停住,转身又轻声嘱咐道:“万事小心。” 梅剑之轻轻“嗯”了一声,便顺着甬道一路前行,清晨朝露凝成水滴,从头顶石渗了进来,不时有水珠滴落,发出清脆的响声。不到片刻,便在甬道尽头瞧见了受伤的韩戴生夫妇二人。 二人见梅剑之狼狈闯进,皆是一惊。韩戴生只在藏龙寨的正殿之上见过一次梅剑之,这时见他竟出现在洞内,还道是受了鹤老翁指派前来盯梢,不由面色一沉,搵怒道:“是你?” 梅剑之见他二人面色苍白,衣衫上血迹斑斑,显然是受了重伤。心中一紧,连忙上前几步,关切地问道:“韩寨主,韩夫人,你二人伤势如何?” 韩戴生夫妇见梅剑之面色凝重,并无半点敌意,心中疑虑稍减。韩戴生勉强笑了笑,道:“梅少侠,我二人无大碍,只是鹤老翁那厮出手狠辣,我们一时不察,才着了他的道。”几句话轻描淡写,却是隐去了丁善柔拼死相护鹤老翁、又拼死相护自己一节不提。 丁善柔适才硬撑着身子为韩戴生运功疗伤,此时浑身酸软无力,半昏半醒,见梅剑之,强撑着身体坐起,问道:“小子...是谁派你来的.....他在哪....” 梅剑之又怎会听不出这言外之意,那个“他”问的不是别人,正是他那义父鹤老翁。数日前被她吊在崖上相逼,那场景至今仍历历在目,对眼前这个貌柔心狠的妇人,他自然是全无好感,心中气恼,根本不想理睬她。可转念又想到分别前阿离的嘱咐,梅剑之心中愤愤不平地想到:“若非瞧着阿离的面子,我才不愿回你这蛇蝎妇人!”这才不情不愿地张口说道:“是阿离……庄主姑娘叫我前来照看韩前辈……旁的事一概不知。”他故意只说了这一声“韩前辈”,其用意再明显不过,就是指明自己是来照顾韩寨主韩戴生的,跟其他人可没有半分关系。 丁善柔瞧出他情绪,不情愿地“哼”了一声,又躺了回去。 韩戴生又问道:“阿离,她在何处?”言罢重重一叹:“哎,老夫无用,非但没能照料好庄主,反而要她涉险救我....” 梅剑之摇了摇头,宽慰道:“韩前辈切莫自责,阿离武功高强,不会有事。她眼下正在洞外与鹤老翁对峙。” 一旁侧卧着的丁善柔听他提及“鹤老翁”三字,“腾”地坐起,在身旁地上胡乱摸寻,找到佩刀握住刀柄。 韩戴生瞧她模样,脸色微变,抬起左手往她小臂上轻轻按住,做了个摇头的举动。丁善柔秀眉紧竖,嘴角微微一阖,想要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松开刀柄又躺了回去。 第90章 印象改观 梅剑之看在眼里,思及慕容离适才徐徐相道,暗忖道:“这韩夫人对韩前辈到底有几分感情,恐怕连她自己都不清楚。也不知义父同她往日里有何纠葛,能让眼前这个看似端秀贤淑的妇人时而疯癫时而文雅闲静。” 正兀自想着,这时韩戴生道:“鹤兄弟武功变化莫测,出手狠绝,我担心阿离....不行,我得去助她一臂之力。”说着便要挣扎着站起,却被梅剑之一把按住,“韩前辈,你身上有伤,还是安心休养的好。阿离她自有打算,我们去了,反而会让她分心。”韩戴生虽然心有不甘,但也知道自己此刻确实不宜妄动,只得长叹一声。 梅剑之听他唤义父做“鹤兄弟”,好奇问道:“韩前辈,您与我义父认识么?” 韩戴生苍白的面孔顿时一紧,忿然不悦,缓缓才道:“并不相熟,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不必再提。”梅剑之知他不愿相告,也不再问。 甬道内昏暗幽寂,唯余三人微弱的呼吸声,半晌无人言语。韩戴生见梅剑之左边小腿固着白色棉布,唇色发白,显是受过伤不久,不由一奇,开口问道:“梅少侠,你的伤势从何而来?” 梅剑之道:“说来惭愧,晚辈日前被人所伤,跌下了这岛上的深崖,幸得阿离相救,才捡回一条命。”于是原原本本地将二人太湖边发生之事直至跌入深沟被救出道上。 韩戴生听罢,对眼前这俊雅年轻男子倒是有了新的认识。他一直认为这些无端闯入“姑苏慕容的”江湖人士,无非是为着那“沙翁”的传言而来,只觉梅剑之亦是如此,加之其又认鹤风竹为义父,又能是什么品行端方之人,不过是趋利避害罢了。韩戴生方才还有所犹疑,阿离怎地会让梅剑之这等不入流之人来照看自己和善柔,这时听他所述,才知他武功低微,却不管不顾,以身为盾,生生替阿离挡了两剑,这份情意,倒是令人佩服。 只听韩戴生微微一叹,说道:“梅少侠,你与阿离相识时日尚短,不知她性情。阿离自幼被冠以未来的慕容庄主培养,德选大哥对她极是严厉,每日里除了练功睡觉,再无其他,性子也逐渐变得冷淡。难得有人入她法眼,你对她一番心意,她必是记在心里的。” 梅剑之听他说得恳切,心中一动,想到山谷中阿离对自己的细心照料,她虽然面上清冷,言语不多,但一举一动,都透出对自己的关切。想到此,不禁面上一热,低声道:“多谢前辈指点。” 韩戴生微微一笑,道:“你二人既然相识,便是有缘。日后阿离若有难处,还请你多帮衬一二。” 梅剑之心中哑然,如今自己这副模样,家道破败,武功低微,不给阿离添乱已是好的,哪里谈得上帮衬,就算是想,也是有心无力。 韩戴生察他神色有异,又仔仔细细地打量他一番,但看他虽举止有礼,又生得高大俊秀,却是一身粗布短衣,款式形状,颇为眼熟,竟是山庄里家丁所着,对其身世不由得好奇,只待几人脱险,再细细盘问。 这时只听他道:“人生在世,世事无常,梅少侠年纪尚轻,切不可妄自菲薄,你既得阿离青睐,必有过人之处,老夫不求阿离扬名天下,但盼她能一生平安无恙。” 梅剑之听得此言,心中感动,连忙应道:“前辈放心,晚辈定会竭尽全力。” 二人又说了几句,梅剑之想到慕容离独自在外与鹤老翁对峙,暗暗忧虑,想要出去查看,又恐自己这般去了添乱,心中矛盾至极。 韩戴生瞧他神色烦乱,知他挂念慕容离,于是道:“老夫与内子已无大碍,梅少侠大可不必守在此处。” 第91章 观战 梅剑之知韩戴生此前吃了义父两掌,若要痊愈,怎么也得调息静养上十日八日,这时听他自称无碍,不过是瞧出自己心中所虑,当即也不再隐瞒,扶着墙壁站起身,拱手道:“晚辈心中实在担忧阿离,前辈与夫人暂时安妥,我便去洞外看看。” 韩戴生点了点头,叹道:“你去吧,只是切记要小心行事。” 梅剑之应声而去,左边小腿虽仍是酸痛,但尚能支着狭窄甬道石壁蹒跚踱步。他走出甬道,来到洞口内侧,向外探去,只见穹顶之上,乌云层叠,虽是白日,原本高照的阳光被层层云团覆盖,显得格外昏暗。“江南的天气,果然说变就变,不一会儿之前,还是晴空照耀,穿透山洞,这时却乌云密布,看来就要有一场暴雨了。”梅剑之心道。 他不敢径直走出山洞,大曝于二人眼前,唯恐再落入鹤老翁掌中,用来要挟慕容离,躲在洞口突出的一块石壁之内,倾斜身子,只露出一张脑袋往外查看。 但见慕容离与鹤老翁的身影在浓雾下若隐若现,二人你来我往,招式之间,尽显柔刃有余。 忽听得一声清啸,只见慕容离身形一展,手中白玉长笛如流星般划过长空,直刺鹤老翁的咽喉。鹤老翁似乎也没有想到慕容离会突然发难,仓促之间,只得向后一仰,险险避过这一式。 但慕容离的攻击并未因此停歇,只瞧她身形如同鬼魅,在鹤老翁身边穿梭,玉笛化作一道白光,时如飞燕穿云,时如游龙戏水,将鹤老翁逼得连连后退。 鹤老翁心中大骇,他此前已在慕容离手中败过一回,当时只道是自己在湖心逗留太久,失了一半内力,才致失手。虽被她制住关进地牢,心中却是一百个不服气。想他自诩为江湖中堂堂一流高手,到得这般年纪,已无几个对手能与之匹敌,却不曾想在这“姑苏慕容”吃了瘪,且是被一个黄毛丫头打得落花流水,若是传将出去,哪还有得面子?但此刻面对慕容离的攻击,却感到力不从心。心中叹道:“这小丫头虽然年轻,武功却已达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尤其是她手中的那支白玉长笛,更是威力无穷,我竟不能接住十招。” 鹤老翁深吸口气,重新运起内力,开始以守为攻,试图寻找慕容离招式破绽。但慕容离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每一次攻击都恰到好处,让他无法找到反击的机会。 鹤老翁越打越是心惊,掌式由攻击渐渐又变换防守,他徒手护住要害,只待寻得良机,再行反击,却道慕容离仿佛能猜到招式一般,不管他如何抵抗,都难挡其势。 “你这丫头使得什么诡计,为何老子每招每式都能叫你强破了去?莫不是你会得妖法不成?”鹤老翁边打边道。他全然不记得与慕容离正面交手已有三次,且次次败下阵,独独对那日厅中酣战,记得颇深。 慕容离暗暗发笑,话头一赶,回道:“便是使得妖法,你还不速速束手就擒!” “臭丫头!”鹤老翁啐道:“你已与我乖孩儿洞房,便是我的乖儿媳,按理也应唤老子一声爹爹,怎么还有新媳妇儿打自己爹爹的道理!”他在洞外守着,见梅剑之和慕容离在洞中呆得良久,这慕容离方才出来,便认为事已办成。 慕容离听罢脸上蓦地一红,随即面色一沉,喝道:“你这老道儿....莫要信口雌黄!”玉笛手心一转,又迎了上去。 第92章 神秘内功1 就在二人激战正酣之时,忽然一道闪电划破长空,紧接着便是震耳欲聋的雷声。转眼间,狂风大作,山谷中植被摇摇晃晃,随风作摆。 鹤老翁心中焦急,如果再这样毫无意义的防守下去,迟早会败在她手中。当下心念电转,不再守御,深吸一口气,内力源源不断汇入两臂,准备发出全力一击。就在这时,忽然感到一股强大的内力从身后袭来,瞬间将他击飞出去。 竟是慕容离瞧准他不再坐以待毙,提气攻迎,于是先他一步点足闪至背后,鹤老翁正值汇集内力当口,背后空防,没料到慕容离迅疾之势,一闪身后,重重地朝他背心灵台穴一击。 鹤老翁在地上翻滚几圈,重重撞上一旁石块,这才稳住,只觉从后背酸麻感袭遍全身,登时手脚一软,瘫在地上。 “臭丫头偷袭我,这把不算!你且将我穴道解开,我们再来比过!”鹤老翁躺在地上怒骂道。 慕容离收起玉笛,盈盈走至跟前,看着他道:“便算是再拆上十回八回,你也不是我的对手。” 这句话说的极淡,但在鹤老翁听来,却是大大的讽刺,张口又骂道:“呸!你个张狂女娃儿,老子纵横江湖几十载,杀人无数,凭你这点身手,老子一样灭得!”他虽浑身酸软无力,也并非完全不能动弹,这时气急败坏,急火攻心,屁股借力一扭一扭,欲重新站起,但无论如何也站不起来。 鹤老翁扭了一会,更觉疲累,渐渐不再动弹,一双红眼死死瞪着慕容离,恨道:“好,小丫头,你不解老子穴道,那便让我乖孩儿来解,左右你已经是他的人了,你夫君要做什么,还能反他不成?” “你....”慕容离听他胡言乱语,右手两指一并,想要封他哑穴,手未抬起,忽地另生一计,说道:“你乖孩儿的武功,怕是解不得封住的穴道。不如老老实实地留点体力吧。” “哈哈哈!”鹤老翁听罢,忽地大笑,面上一副得意的表情,“你怎知我那乖孩儿解不得?” 慕容离心头一紧,忙又问:“此话怎讲?” 鹤老翁躺在地上,抬头看天,只见云层密布,黑云盖顶,环抱两旁山间,半晌嘴角一咧,笑道:“我那乖孩儿随我,是个练武的苗子,虽修习时日不长,但天资聪慧。老道儿我需修得三年五载,他竟三五个月便能领会,你说,这不是奇才是什么?” 慕容离闻言,更是惊奇,到底是什么内功,能如此一日千里?但听他一边说梅大哥随他聪敏,一边又说他练功需得几年方成,梅大哥只需几个月,绕来绕去,不过是往自己脸上贴金,不由得暗暗好笑。 梅剑之躲在洞里暗处,于两人对话悉数听了进去,此刻说起修习的内功,不禁一怔,心下蓦地紧张起来,屏气心神仔细聆听。 “那是什么高深的内功,可说来叫我开开眼?”慕容离道。 鹤老翁嘴一撅,不屑地道:“老子凭什么说给你听!除非你解开老子穴道!” 慕容离暗暗恼怒,心想这厮便算是行为颠三倒四,说话语无伦次,要紧的事情倒能做到只字不提,也不知是这疯病是装的,还是真是心思缜密。她急于知晓这鹤老翁到底给梅大哥练得是什么内功,就待问出,他却戛然扎住,不禁又气又恼,只想挥手掴他两拳。 第93章 神秘内功2 慕容离稳住心神,面上不动声色,俯身对着地上鹤老翁道:“不说便罢,想来也不是什么能拿得出手的绝学,不然....此刻你怎会趴在地上。” 鹤老翁看着她半是讥讽,半是满不在乎的容色,登时大怒,“你这乳臭未干的小娃儿,不过是趁老子一时失察,暗算老子,竟这般大放厥词,于我武当一派也不放在眼中!好一个目中无人的'姑苏慕容'!” “这么说,你使的和梅大哥学得的,都是武当派内功了?”慕容离顺势问道。她故意装作毫不在乎,并加以言语挑衅,目的就是激怒于他。果不其然,鹤老翁一听自己毕生所学竟被称之为“拿不出手的,”顿时来了气,一股脑全撂了出来。 “废话!自是武当派绝学!”鹤老翁不忿道,“我武当与少林齐名,享誉江湖,武当镇派内功心法更是深不可测,寻常弟子,十年八年也难以触及。哼!但凭你区区'慕容山庄',也敢叫板?真是岂有此理!” 慕容离闻言,心下一沉,暗道这厮分明早已被逐出师门,怎还会习得武当派镇派内功? 原来武当一派乃圣人张三丰所创,自创立以来,凭多位掌门及弟子代代研习传教,其门派内功深厚,招式威猛,屹立于江湖武林,江湖上素有“以武入道,以道统武,当世武林,唯我武当”之说,可见地位之高。 而其镇派太极神功,更是道家内功心法之极高点,所谓:“易有太极,是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八卦推衍万物。”此内功讲究熟练运用“太极阴阳二气”转化相生之理,借力打力,实乃道家“无为”之道上的最高内功。内功练至大成,功参造化,力御万物,可处于不败之地! 但其虽威力巨大,却极难掌握,普通弟子,无资无根,若强行参悟,轻则走火入魔,重则经脉寸断,腑裂暴毙。因此若非武学天赋极高且德高望重之人,皆不得窥探一二。 此时鹤老翁竟称自己所修内功便是太极神功,除非是武学奇才,天资甚高,亦或是武当派中内门重要弟子,否则岂会习得? 慕容离沉思良久,仍是不解,于是再次激他:“太极神功乃武当镇派内功,凭你怎会习得?”顿了顿,又道:“我知道了,必是你偷取了内功心法,才被逐出武当,是也不是?” “放屁!”鹤老翁气得脸涨得通红,身躯又在地上扭动,若不是被点住穴道,没了力气,早便立时怒蹦三丈。 慕容离故意掩面轻笑,微微侧身,向洞内望了一眼,“若当真是太极神功,梅大哥岂不是误打误撞修了武当派的内功,可是梅大哥毫无根基,又怎生将它融汇体内的?”想罢,一阵担忧。 鹤老翁瞧她不再相问,只是轻笑,更加怒不可遏,大声呵斥道:“臭丫头....你笑什么!老子武当内功可是堂堂正正由家师传授得来,岂是你满嘴胡言乱语妄加判断得的!” “那.....你缘何被逐出师门?”慕容离问道。 第94章 神秘内功3 “哼!武当派那群牛鼻子老道士,墨守成规,食古不化,迂腐之极!”鹤老翁三连骂道,“老子不过是稍稍翻阅了那崂山派劳什子乾坤功,偏巧被守院弟子察觉。那守院弟子也是迂腐不化,不过是看了两眼,就大肆宣扬,连夜下山前去武当山告状,咬定老子偷学他崂山派内功心法!” “小丫头,你来评评理,那绢帛好好地摊开摆在案上,老子一没偷二没抢,只看了几眼,算不算得上贼子?”鹤老翁反问慕容离道。 洞外的慕容离和洞内的梅剑之均是惊异不已,如何也没想到,这鹤老翁被逐出师门的真正原因,竟是因偷看了崂山派内功心法。 但听慕容离沉吟片刻,想了一下道:“若是看完即刻忘记,算不得偷,可若看完不但不忘,还将它学去了,那便算是偷。” 话音刚落,鹤老翁面容一黑,重重“哼”了一声,不悦道:“就凭崂山派那点微不足道的内功,老子才不屑偷学偷练!” “崂山派在中原武林虽声名不显,比不得武当之势,但也是显赫一时,传闻崂山掌门孙玄清年轻时曾得武当张圣人点拨,共谈修真口诀,豁然贯通,内功造诣突飞猛进,那《乾坤功》,据闻乃孙玄清于明霞洞中修炼时突然顿悟,意通天地之气,化阴阳之精,贯通合一,以此着之。”慕容离侃侃道来,将崂山派大致始末说了一遍。 梅剑之藏于洞内,一一听去,不禁感叹:武当张圣人,崂山孙玄清,这二人当真是不世奇才,仅凭感悟,便能自创武学,开山立派,着实叫人佩服! “凭你说得天花乱坠,他崂山派也比不得武当!”鹤老翁虽被逐出武当多年,却听不得旁人说上半句武当的不是。 慕容离不再多言,话锋一转:“你既并未偷那心法,为何还会被赶出师门?” 这时狂风四起,又是一阵雷鸣闪电,鹤老翁被白炽闪电刺得两眼生疼,不敢再瞧,遂闭上眼,沉声半晌才道:“老子奉师命送上武林大会拜帖。当时天色已晚,山路崎岖难行,便在他崂山派道观留宿。斋饭吃罢,老子左右闲来无事,就出去转上一圈,顺便看看崂山景致,哪知没行多久,只见前方一座古屋,亮着烛火,老子便上前查看,那屋内空无一人,只有案上一只烛台,和一卷绢帛。” “当时天已全黑,那烛台灯光又是昏暗,老子看不清那帛上记录的是何文字,便靠上前仔仔细细地读了一遍,只觉其中记载,与我武当内功心法多有相似之处,不禁好奇,于是伸手将那绢帛翻转过来,背面竟是'乾坤功'三个大字。” 说到此处,风势渐微,头顶浓雾又往南边缓缓飘去。“这江南的天气,果然令人不适,不如老子的武当山。”鹤老翁低骂了两句,“臭丫头,快将老子穴道解开,老子仰在地上,背心潮湿,很是不爽!” 慕容离蹲下身,对着他道:“好啊,先将适才故事说完,我便放你。” 鹤老翁哪里信得,瞥眼道:“老子动弹不得,浑身难受,胸口也难受,讲不出来了!你爱听不听罢!” 慕容离瞧他模样,竟跟孩童一般耍浑,哭笑不得,一时间拿他毫无办法,但要解他穴道,只怕再趁机逃脱,若是不解,凭他性子,必是不会再多说只言片字。于是道:“好,说话算话,我解开你背心的灵台穴,你便如实道出过往。” “老子说话从来算话,又岂会欺瞒你这么个小女娃儿!”鹤老翁道。 第95章 神秘内功4 慕容离半蹲,抬手将他翻过,在后背中央轻巧覆上掌心,鹤老翁顿觉四肢血液畅流,浑身经脉舒展,一个鲤鱼打挺跃将起来。刚欲抬手舒展腰身,右臂肋下突然一紧,整个人如被抽干了精气,浑身软绵无力,再直立不起来,“腾”地卧倒地上。 “你....你为何又点住老子!”鹤老翁又惊又异,喝骂间运起真气,但体内真气却无论如何也使不出。 慕容离轻轻一笑:“我已答应你,解开了灵台穴。”她有意言语指向灵台穴,只便解了,再换一道穴位点住,肋下气牢,虽无法限制活动,却能令人周身无力,难调真气。那鹤老翁使不出内力,但凭一双赤膊肉掌,谅也搞不出什么花样。 “前辈是江湖上响当当的人物,可不能言而无信啊。”慕容离提醒道。 “混账!你竟戏弄老子!”鹤老翁气得发狂,双拳紧握,怒目圆瞪,一张脸涨成酱紫,“你这小娃儿实在刁钻难训,我乖孩子娶了你,日后岂不事事被你压上一头?老子这就喊他将你休掉!对,休掉!” 说罢大声朝着洞口喊道:“乖儿子出来!爹爹有话同你交代!” 梅剑之在洞内,听得鹤老翁高声呼喊,假意停顿半刻,才缓缓扶着山壁一瘸一拐踱步出来。 鹤老翁没力气起身,靠在一块大石块上喝道:“乖孩儿,你这媳妇儿欺负爹爹,快帮爹爹教训她!” 梅剑之听他唤慕容离“媳妇儿”,一时间有些难为情,又有些欢喜,且不说慕容离还不是自己媳妇儿,便真的是媳妇儿,宠都不及,又怎会多说一个“不”字? 只听梅剑之道:“爹爹....你二人何故争执起来?”其实他在洞中已全数听去,不愿叫他发觉早已伏在洞口。 鹤老翁闻言,当即添油加醋地将始末道了一遍。言罢又气愤地道:“老子恣意江湖数载,竟屡次被你这媳妇儿戏弄,气煞老子也!” 梅剑之扫了眼不远处慕容离,瞧她面容清淡,看不出悲喜,于是对着鹤老翁道:“爹爹,您背上的穴道可是解了?” “自然!”鹤老翁道。 “既已解除....那么阿离对爹爹您的承诺也算是做到了...”梅剑之顿了顿,“爹爹既答应解开灵台穴,便道出后续之事,总也该说话算话....” 鹤老翁虽气恼,听他这番言论,倒也无从反驳,只得悻悻道:“哼!老子说话自然算话!你二人想听,那便说给你二人!” 于是回想片刻,接着上文道:“老子刚一翻过那绢帛,就听外面一人呵斥'何人在此?'老子吓了一跳,不曾想这古屋偏僻破旧,竟有人在此出现。抬臂撑起半掩的纸窗,只见院子里杵着一个道长,那道长模样看起来四十出头,面容极是瘦削,手中还握了把扫帚。我赶忙走出屋子,问他是谁?他不回答,反而问我是谁,我说我是武当弟子,前来送拜帖,他却道:'武当弟子向来端方持正,清风浩然,你却这般鬼鬼祟祟,偷看本门内功,当真令武当一派蒙羞!'” “老子跟那道长解释,只是误打误撞,进了这间屋子,绝非存心偷看他崂山派内功。那道长却不信,手臂一挥,那扫帚就往老子脸上招呼。” 第96章 神秘内功5 鹤老翁顿了一下,换了个舒服的坐姿,娓娓又道:“那道长不由分说,挥帚相向,老子起初未加在意,心想他既扫帚不离手,必是这护院洒扫弟子,想来武功也高不到哪儿去,便随意抬手接上,哪知手臂刚碰上那扫帚,顿觉臂上酸软,一股强劲力道顺着右臂延至右肩,震得老子右胸生疼。” “老子便问他'阁下是崂山哪位掌教?',那道长收回扫帚,回了句'贫道不过是个守院弟子,负责看守这座古院。'” “老子又回他:'这座院舍看起来破旧,又无人居住,还需得人来值守?'那道长面色阴沉,却不发作,只幽幽说道:'仙长慎言,此院乃掌门师尊旧日居所,鄙派《乾坤功》便诞生此处。'老子一听那案上的绢帛,还真是崂山派极着名内功心法《乾坤功》,便道:'既是如此珍贵之物,何故摊开来摆在桌上?贵派不好生看管秘籍,却来诽谤我偷看,是何道理!'” “那道长回道:'这院舍原本便不是旁人能进的,仙长不但擅入,还私自偷瞧鄙派内功心法,此事贫道必报之掌门师尊,待他处置。'老子顿时来了气,这院子四门大开,一无设置值守关卡,二无标志禁地,提醒外人不得入内,他说不能进,便不能进?” “老子想要发作,转念又想,毕竟是代表武当前来,不可失了礼数,只得按住性子,隐忍不发。老子不想与他再多作拉扯,转身欲走,哪知他扫帚往前一横,挡住去路,两手抓住帚柄往前一带,朝着老子双足扫去。老子不愿同他周旋,处处忍躲。” “但那道长似乎有意刁难,招招紧逼,不见丝毫退让之意。老子无奈,只得使出武当派轻功‘梯云纵’,身形飘忽间,避开他手中扫帚。” “老子趁机越过他,向院外跑去。谁知他竟再次挥起扫帚,一股内力自扫帚中喷薄而出,化作一道劲风,直朝老子背心袭去。虽有所觉,但已来不及躲避,只得硬接。当即迅疾转身站定,两掌成爪,紧紧抓住那送来的扫帚。” “老子当时修习《太极神功》不到三年,尚未功成,哪知那道长内力精纯浑厚,源源不断顺着扫帚步步相逼,老子只觉身上阵阵发热,周身骨骼格格作响,比被长剑划上数道更要疼上百倍。眼瞧着就要败下阵来,也不知怎的,突然脑海中闪过适才浏览过得《乾坤功》,那道道蝇头小字,如飞蛾一般钻向老子脑中,挥之不去,顿觉任、督两条经脉被倏地打通,热浪源源不断从丹田喷出,四散到各个穴道,霎时间两道白柱从手心崩出,砰地一声扫帚四面炸开,直逼得那道长退后数步。” 梅剑之和慕容离听到此处,皆是一惊。 慕容离奇道:“如此说来,你是在同那道长比拼内力之时,不由自主将《乾坤功》心法使了出来....武当派和崂山派内功同宗,均属太极一脉,刚柔相济,情急之下,竟能将两种内功心法合二为一,阿离倒是佩服。” 鹤老翁没料到能从眼前这个狂妄女娃儿口中听到“佩服”二字,轻声一哼,别过头看向梅剑之。接着说道:“那道长输了内力比拼,神色惊愕,急道:'你这厮果然偷学本派内功心法!岂有此理,你且等着!'说完身子一跃便飞出院子。” 第97章 神秘内功6 “那...后来呢?”梅剑之问道。 “后来老子便回去武当山咯!一连数月,也未见崂山派找上门来,心想那厮当日必是虚张声势恐吓老子,亦或那厮报得了他口中的掌门师尊,反而被教训了一顿待客无礼也说不准!”鹤老翁气鼓鼓道。 突然间,天空闪光,但转眼间又恢复了昏暗。紧接着,传来一阵天崩地裂般的声响,又是一阵雷声轰鸣,却是一个雨滴都没有落下。 鹤老翁倚在石块边上,神色黯然,带着一抹难以掩饰的凄然之色,怔怔地仰头望着乌墨云层。 梅剑之和慕容离瞧他神情,方才还是飞扬跋扈,句句爆粗,此刻透露着悲凉神伤,竟是从未见过的模样。 “想必义父是极为怀念在武当的光景吧....”梅剑之幽幽思道。 只见鹤老翁叹了口气,继续道:“那段时日,练及太极神功深处,那乾坤功心法口诀便不由自主浮现出来,老子想将它忘记,却无论如何也挥之不去。渐渐地,老子发现在修炼太极神功之时,以崂山派乾坤功相佐,内功竟可突飞猛进,一日千里。当时我百思不得其解,为何这两种不同门派的内功同时修炼,能有如此神效?” 听到这儿,慕容离抬眸看了梅剑之一眼,沉思片刻,对鹤老翁道:“你既说那乾坤功与武当太极神功颇有相似之处,又皆是太极一脉,那必然有其共通之处,或许这正是两者能相辅相成的原因。”她顿了顿,又皱眉道:“这乾坤功既然是崂山派的秘笈,你如此修炼,岂非有违道义?” 鹤老翁目光中流露出复杂的情绪,缓缓道:“老子自知此举不妥.....但那时已陷入其中,无法自拔。每当夜深人静,也曾自问,如此修炼,是否背离了武当的初衷?然而每当功力精进,又觉得,只要能变得更强,些许道义上的瑕疵,又有何妨?” 他稍停半刻,继续说道:“直到一日,师傅'灵上真人'唤我前去纯阳大殿,大殿之内汇集了各位师叔师伯,还有掌门师祖,他们各个看我眼神异常,我便知是那崂山派的找上了门。” 梅剑之二人听了半晌鹤老翁回忆,统统以“老子”自称,对崂山派极近藐视,这时提及师傅,却是恭敬如初,连“老子”的称谓,也改做了“我”。不禁思忖道:“义父虽行事癫狂,对师傅却是敬重有加,想来这位灵上真人对他曾是极好的吧。” 只听鹤老翁道:“果不其然,从后殿鱼贯而出三人,均是身着斜襟黑袍大褂,头戴方巾、脚踏道履,样貌清瘦,右手均握着配剑。这番打扮,同那守院弟子如出一辙。这三人朝掌门深施一礼,随后为首一人朗声道:'武当派弟子,竟敢私习我崂山派《乾坤功》心法,此等行径,简直是对我崂山派的大不敬!今日,我等特地前来,请贵派交出这名弟子,还我派一个公道。’” “我那时心中一紧,知道自己私修乾坤功的事情已被掌门师祖和各位师叔伯得知,此时若是狡辩,只会更加激怒他们。于是想要上前理论,却被师傅灵上真人拦住。” “各位崂山派的同道,请稍安勿躁。”灵上真人声音沉稳,缓缓开口,“我武当派向来以仁义为本,门下弟子皆恪守门规,绝不可能做出私习他派武学的事情。其中或有误会,还请各位听我解释。” “那三人听了灵上真人的话,脸色稍缓,但仍是不肯退让,其中一人道:‘误会?那请问贵派如何解释,我派秘笈《乾坤功》心法,会被这名弟子习得?’\" 灵上真人微微一笑,道:“我武当派与崂山派虽非同门,但素来交好,两派武学同宗同源,或有相似之处,也属正常。至于这乾坤功为何会被我派弟子偶尔使出,或许是他在修炼过程中,有所感悟,无意中触及了类似的法门,这才造成了误会。” “哼,说得好听!”崂山派一人冷哼道,“那敢问贵派可有类似乾坤功的内功心法?” 灵上真人摇了摇头,道:“我武当派武学博大精深,内功众多,但并无与乾坤功完全相同的心法。不过,我派太极神功,与乾坤功倒是颇有相通之处,或许正是因此,才造成了今日的误会。” 崂山派三人听了,面面相觑,似乎有些犹豫。 我见此情形,赶忙趋前一步,拱手作揖道:“当日鹤某确实在崂山派误看过《乾坤功》心法,但绝非有意偷学。”接着便将那日在崂山古院中之事一五一十地道来,岂料那三个牛鼻子老道却胡搅蛮缠,非要掌门师祖给崂山派一个说法。 第98章 神秘内功7 “老子深知此事已无法善了,心中虽有不甘,却也无可奈何。崂山派虽与武当交好,但秘笈被窥,乃是门派大事,他们自是不会轻易罢休。” “师傅见状,轻叹一声,道:'既然此事已起,我武当派自会给你们一个交代。但他毕竟是我派弟子,他所作所为,我们亦有责任。这样吧,我武当愿与崂山派共同商议,寻个两派都能接受的法子,解决此事。'” “那崂山派三人闻言,互相对视一眼,最后为首一人道:‘既然贵派愿意协商,那我等便暂时回山,等候贵派的消息。'三人说完,便转身离去。” “待崂山派的人走远,师傅这才转过身来,冲着我道:'你可知错?’老子当时很不服气,便道:'我何错之有?分明是崂山派看管本派秘籍不善,却千里迢迢跑来指责,再者,崂山孙掌门年轻时曾得益于祖师爷张圣人点拨才七窍全开,练得高深武学,这般仔细追究,他崂山派还要感谢我武当派,就算是练了又如何?'” 梅剑之和慕容离听到此处,面面相觑,心中皆是暗暗摇头,这鹤老翁不但不知悔改,反而还诸多借口,真真是令人不齿,也难怪会被逐出师门。 但听鹤老翁继续道:“老子话音刚落,大殿之上众人便议论不已,纷纷指责老子。师傅闻言,轻叹一声,道:'你天资聪颖,悟性过人,本应是我武当派的骄傲。但你今日所作所为,实在让为师失望。你可知,你私自修炼崂山派武学,不仅违背了我武当的门规,更是对崂山派的不敬。此事若传出去,我武当的声誉何在?'” “老子虽不觉自己哪里有错,但师傅训斥,又不得顶撞,便低头不语。师傅见我不再反驳,只道是知错了,继续道:'念你初犯,且事出有因,为师便不再深究。但你必须答应,从今往后,不得再私自修炼他派武学,否则,为师必严惩不贷!’” “灵上真人虽处处责难,实则却是在护你周全,既如此,为何又被逐出了武当?”慕容离不解道。 鹤老翁苦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道:“我那时年轻气盛,心中虽知师傅是为我好,但面上却是不服。于是并未当场答应师傅的要求,而是反驳道:‘修炼武学,乃是追求更高境界,若拘泥于门派之别,又如何能突破自我,达到武道之极?’” “师傅闻言,面色一沉,道:‘你可知,武道之路,并非只有修炼他派武学才能突破。你天资聪颖,若能专心于本门武学,未来成就必然非凡。但你今日之举,却是在自毁前程。若你再不悔改,只怕这武当山,你便再也待不下去了。’” “老子那时心中虽有不甘,但见师傅如此严肃,也不得不低头认错。” “此后,老子虽表面上不再提及修炼乾坤功之事,但私下里仍旧偷偷研习,试图融合武当与崂山两派内功心佛,创出属于老子自己的功法!” 说到此处,梅剑之插道:“天下间高手众多,但能创造出属于自己的武学之人却凤毛麟角,爹爹您何苦逼自己至此?” 鹤老翁重重一哼,不悦道:“他人能自创武学,睥睨江湖,老子为何不能?” 第99章 神秘内功8 慕容离许久未言,这时忽地冷笑一声,道:“武学之道,讲究的是领悟与创造。你虽有所领悟,但所创之功法,终究还是建立在他人武学的基础之上,这又如何能算是真正的自创武学?” 鹤老翁被慕容离的话气得脸色通红,登时就要发作,梅剑之见状,忙打圆场道:“爹爹您能将武当和崂山两派内功领悟融会贯通,已是大大的厉害....”话锋一转又道:“那崂山派后来可有再来?” “倒是没有。”鹤老翁道,“崂山派与武当毕竟交好,也不愿多加得罪,只是差人传了话,只消老子不再修习他崂山派内功心法,不四处宣扬,此事便罢。” “这么说,那崂山派也并非不依不饶,已是给足了武当派面子....”梅剑之说道,“爹爹...您之后还有偷练那乾坤功么?” “哼!老子当时急于练成太极神功,若依言放弃,重新修习,岂非又得数年光景?老子等不了那些时候!”鹤老翁道。 梅剑之目光对上慕容离,二人均是眉头轻皱,只觉眼前此人桀骜难驯,不但不悔,反而一意孤行,恬不知耻,让人生叹。 鹤老翁却是毫不在意,继续道:“这般过得三年,老子日夜苦练,逐渐将两种内功合二为一,武学造诣更是日益精进。”忆及此处,他面露喜悦,仿佛想起年轻时的激情岁月。 “直到那日师门大会,老子以一敌十,力败一众师兄弟,一时间风头大盛。师傅瞧出我虽内力纯厚,却不完全使得是武当太极神功,便将我关进暗室,逼我自废毕生所学,从头来过.....”鹤老翁缓缓地道,渐渐收了声。 “那爹爹可有废去一身武学?”梅剑之问道。 慕容离向前几步,迎上梅剑之,说道:“他又怎会舍却练就的一身武功,从此变成一个废人?梅大哥....当日在深沟底下我曾疑心你习得的内功并非单一的《太乙内丹功》,这时想来,怕是你这义父将他引以为傲的《太极神功》和《乾坤功》也一并相授了。” 梅剑之闻言大惊,当时鹤老翁给他的册子破旧不堪,并只告知是武当入门内功,练来可强身健体。他不懂这其中门派渊源、内功、外功的弯弯道道,心想既然是义父嘱咐,那便勤加修炼,这时听得他回忆往事,方知这一身内功,竟是偷习崂山派内功所得,不由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不知该如何是好。 鹤老翁哈哈一笑,道:“小丫头绕了半天,原是想探知我乖孩子、你的好情郎所习内功!”他看了眼梅剑之,又道:“不错,老子当时的确有意将毕生所学尽数传授于你,只是你毫无根基,需得从头练起,老子便把武当入门心法太乙内丹功和乾坤功、太极神功装成一册,以此顺序,循序诱之,假以时日,必当所成,届时爹爹再授你拳脚功夫,如虎添翼,可保你在江湖上横行霸道!” 第100章 灵上真人 二人听罢,皆是唏嘘。这鹤老翁自被逐出武当,行事作风越发癫狂,原本还收着的性子,也不再受人牵制,遇到令其不爽的人、不爽的事,便痛下杀手,手段毒辣,一时间在江湖武林传开,令人闻风丧胆。十年八载间,鹤老翁独来独往,不与人交道,亦未收过徒弟,如今却对梅剑之倾囊相授,倒是让人侧目不解。 鹤老翁望着怔住的梅剑之,知他一时难以接受这般光怪陆离际遇,暗暗一叹:到底是年轻,不知这江湖风云诡谲,人心险恶,若要在江湖立于不败之地,需得傍以高深武功才能让人服之。游丝神往,又想到师傅灵上真人,不知二十载未见,师傅可还清健。 “为师将你视如己出,毕生武学尽传与你,可你却做出此等大逆不道,令武当上下蒙羞,令为师汗颜之事。如今前方两条道路任你选择,其一,你自行废去武功,从头练起,凭你资质,不出十年,定有所成就;其二,离开武当,天高海阔,任尔驰之,只是这一下山,你便不再是武当弟子,亦不再是我徒弟。为师不愿逼你选择,你可自行决断。” 这二十年间,鹤老翁每每想及师傅灵上真人,都觉似梦幻一场,既记不清过去在武当山拜师学艺的日子,也记不清师傅的面孔,这时却倏地开朗明晰起来,过往一幕幕,一桩桩,师傅的音容笑貌,武当山上的天纵无邪,如同过戏般潺潺不绝汇入脑中。 鹤老翁忆起当年师傅最后同他说的话,让他做出选择。他虽不舍师傅,不舍武当,却更无法舍弃多年心血练就的一身武艺,毁之一旦。犹豫再三,毅然决定拜别武当,从此再不做武当弟子,只这一去,在未曾打听得到师傅动向,仿若与世隔绝。 “爹爹....这些年,您可曾惦念过灵上真人?”梅剑之蓦地一问,鹤老翁神情微变,露出失落之色,阖了阖嘴,终究未发一言。 慕容离本对他极是厌恶,此时瞧他面容枯槁,身形疲惫,须发白了一半,岁月痕迹满目疮,竟生了几分怜悯,“他若不执于捷径,专心潜练武当本派心法,此时应当至少也是个掌教师尊,可偏偏急于修炼,反而失了本心。”心绪万千之际,忽地想到:“他这般急于练成武当太极神功,莫非是.....” 慕容离眉头轻皱,暗暗忖道:“难道是因那沙竟海.....”原来她和梅剑之二人在沟底养伤之时,曾听梅剑之说起他被鹤老翁掳去藏龙寨,那鹤老翁清醒之时,提起过与沙竟海比试之事,这番闯入“姑苏慕容”,亦是为寻到沙翁,一较高下。若是如此,倒说得通,那鹤老翁嗜武成性,必是当年同沙竟海比武战败,自觉颜面扫地,回到武当山潜心修炼,反而因种种际遇偶然学到崂山镇派内功,又被他发觉以那乾坤功相辅,可令太极神功加速修炼,突飞猛进。此人好胜之心极强,既要寻回场子,又怎愿自废武功? 可他既已掌握两处内功所长,又怎会变成如今疯癫模样,这内功到底有何处不妥?想到此处,慕容离心中一紧,张口对鹤老翁道:“这内功可有错漏?” 第101章 错怪 正待等鹤老翁回答之际,远远听见一少女清脆声喊道:“小姐....小姐!” 三人循声望去,竟是赵雯秀疾步迎来,身后跟着青竹、白竹、紫竹、蓝竹四人。五人得见庄主毫发无伤,喜不自禁,忙上前道福。 “小姐,这些日子你上哪里去了,雯秀可是担心...担心得紧....”赵雯秀扑上慕容离双肩,抱着她低泣,一双杏眼登时红润。她松开慕容离,上下打量着她,只见素色的白衫沾满灰尘,长裙裙尾撕裂,外面的罩子竟还不见了,当下擦去眼角泪水,转身朝梅剑之斥责道:“我不过让你去给小姐送些吃食,你却搞得小姐这般模样....真真是什么都做不得!” “赵姑娘何苦这么咄咄逼人?若不是梅大哥,此刻受伤的却是阿离了!”但听一女子声由远及近,盈盈说道。片刻, 一道紫影从河岸上飘然而至,却不是易水寒是谁? 易水寒面色不悦,只身闪至梅剑之身侧,握住他手问道:“梅大哥,你可还好?”转瞬又对慕容离道:“阿离,你武功厉害,想来我不问,也不用问,你必是安然无恙,可你这贴身小丫头,处处责骂梅大哥,我是极不愿听的。”她素来性格直爽,不喜欢拐弯抹角,自梅剑之被送回山庄养伤,赵雯秀便处处指责,心中早已堆积不满。这时闻言,更是恼火,也不管在场的一干人,只便脱口相诉。 这时东面又一女子朗声道:“易姐姐从来就是这般心直口快,雯秀姑娘莫要介意。”音罢,只见伊若水和伊尹手持宝剑款款迎来。 伊若水上前,迎上慕容离身侧,笑道:“我和家姐还有易姐姐本在一支筏上,易姐姐心中记挂阿离你和梅兄弟安危,自己使着水上轻功“燕子飘”先来了,害得我和姐姐一路着急摇桨,两只臂子酸胀难当。”此话一出,本僵着的场面顿时缓和。 赵雯秀撇撇小嘴,满脸的不快。 慕容离见众人纷纷而至,心下一暖,也不介怀易水寒相呛,对着赵雯秀和众人道:“水寒说的不错,此次确实是因我一时不察,梅、梅兄弟才不慎受伤。”她本欲喊“梅大哥”,却瞧易水寒毫不避讳,紧紧拉住梅剑之手,心下蓦地一沉,不愿在几人面前表露得同梅剑之相熟,顺即堪堪改口。 梅剑之自知不妥,想要挣脱,那易水寒虽是女子,一张手却是十分有劲,越要脱手,反而握得越紧,不禁暗暗叫苦,竟觉这些时日与慕容离朝夕相处,好不容易赢来的好感,此刻必是荡然无存。 “梅大哥若想探知心上人心意,便不要妄动。”易水寒悄声说道。言毕挽住他胳膊,搀扶上前,迎上慕容离道:“多亏了梅大哥在河边树枝上留了记号,不然我们几人一时半刻,还寻不到这地儿!” 赵雯秀先前着恼梅剑之害得小姐跌下深谷,却不知他是因替小姐挡剑,才落得浑身是伤,这时听小姐解释,方知是自己错怪了他,一腔怒火顿时化为乌有,也附和道:“不错,小姐,这地方着实难找....我们一行人先去了藏龙寨,未见一人,才又重新登船顺着河道来此。”转而又对梅剑之低声道:“对不起梅公子,是雯秀错怪了公子....” 第102章 返程1 “喂,你们这些娃娃,吵来吵去,惹人心烦!可有人来解了老子穴道?”那坐着的鹤老翁突然一声呵,众人这才留意到,但见他席地瘫坐,模样狼狈,两只眼睛猩红地盯着几人,仿佛要吃人一般。 “谁要解你穴道,小姐看在你是梅公子义父,已是多番忍让,再要聒噪,便丢你进去太湖喂鱼!”赵雯秀脆生生道。 梅剑之偷瞄慕容离一眼,瞧她面色清冷,一如初见神情,心底一黯,苦闷心道:“阿离定是生我气了....也不知寒儿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鹤老翁仔细打量赵雯秀,上身一件湖蓝色短衫,下身搭着月白色长裙,髻上两条素色丝带浅浅垂下,随风摆动,立时想起此人便是那在湖边亲手剪去他长须得女娃儿,一股怒火不由得从两肋一下窜了上来,喝道:“好你个小娃儿,欺负到老子头上来了!”说着就要起身挥掌,但浑身上下无一处使得上力道,刚一站起,顿觉两腿酸麻,又重重跌坐地上。“气煞老子也!臭丫头,你们小庄主已是我那乖儿子媳.....”一个“妇”字尚未脱口,忽地颈下一麻,已然说不出话来。 几人只瞧见一股白色烟雾从慕容离右手两指处崩出,刹那之间点住那鹤老翁哑穴。 在场众人面面相觑,浑然不懂鹤老翁要说出何话,只有梅剑之和慕容离听出其意,他原本是想要以二人长辈自居,来教训赵雯秀,若是由着他颠三倒四乱说一气,令旁人当真以为梅剑之、慕容离二人独处甚久,做了什么,届时一传十,十传百,两张嘴难以解释,岂非清誉尽毁? 不多时,青竹、蓝竹从洞中扶着韩戴生和丁善柔出来。那丁善柔本就虚弱,一张薄唇泛白,刚一走出洞口,猛地瞧见鹤老翁瘫坐地上,心中一凛,面容极是慌乱,忙挣脱开扶着她的蓝竹,抬手将鬓间散落的青丝按了上去,又抖擞开衣裙褶皱,这才跟上前来。 慕容离上前几步,迎上韩戴生二人道:“韩伯伯,韩夫人,不如先随我们回去山庄休养,丁香姑娘和铁翼此刻也在庄中养伤。” 韩戴生被鹤老翁打了两掌,虽不致命,却伤及脏腑,若非丁善柔及时运功为其疗伤,恐怕早已昏迷,此时虽能走动,但想要恢复如初,需得静心调养。他沉吟片刻, 亦想不出其他万全的法子,又听得女儿、徒儿尚在庄中,思念心切,于是道:“那便叨扰庄主了。” 说罢,青竹、蓝竹小心扶着韩戴生夫妇二人登上河岸边一条竹筏,伊家姐妹和赵雯秀上了后方一搜,白竹、紫竹架起瘫软的鹤老翁走在中间,被拖上第三条船。 梅剑之见慕容离走在最后,想要同她一起,却被易水寒死死扣住手腕,硬生生拽上伊家姐妹和赵雯秀坐着的那条,那竹筏承了五人重量,登时往水里一坠,沉下去半寸,伊家姐妹俱水,倏地一闪慌乱。伊若水定定瞧着他二人,一个非要登船,一个百般不愿,又无可奈何,只觉有趣,不由得浅浅一笑。心道:“易姐姐直来直去的性子,既看上了梅兄弟,想来要有一番‘腥风血雨’了。'” 第103章 返程2 待众人坐定,慕容离回头望了眼山洞,轻飘飘跃上押着鹤老翁的竹筏,也不就坐,径直站在他身后两尺处。 鹤老翁瞧她一副看押犯人架势,嘴一张一张,想要骂人,却被点了穴道,口舌难动,说不出话,只得悻悻作罢,转过身子,翘起二郎腿,双臂环抱在胸前,整个人躺在了竹筏上,浑不在意旁人目光。 此时三条竹筏一前一后,徐徐驰出狭窄河道,前方豁然开朗,映入整个太湖湖面。只见湖上团团雾气笼罩,远方山峰忽隐忽现,整个天空阴沉压抑,犹如浓墨泼落。 赵雯秀一行人来时风向正当,半划桨半风推,一路疾快,返回的时候偏巧逆风而行,三条竹筏被风刮得左右乱摆,赵雯秀和青竹、白竹几人分别在三条船上摇桨摆固,行得极为缓慢。 梅剑之同易水寒、伊家姐妹挤在一支筏上,空间狭小,身遭又是女子环绕,直挺挺坐着一动也不敢动,眼里、心里尽被紧随其后的那条筏上女子牵绊。但见慕容离白色衣衫随风飘荡,衣摆时起时落,仙气飘飘,清冷出尘,一张清丽绝俗的脸上却始终面无表情,让人感到一种莫名的疏离。 梅剑之怔怔地看着筏上佳人,思绪万千,心中又是苦涩又是不解:“她到底是怎生看待我…是对我遭逢不幸的怜悯…还是挡剑负伤心存感激?阿离啊阿离,我竟如何也猜不透你的心思,倘若你对我从由始至终冷漠相向,纵然我心中有情,也绝不会叨扰半分,可如今你我二人相处多时,我却已陷入…贪恋这片刻温存,无法自拔…”胡思乱想了许久,梅剑之不由一叹,望着远处丘陵山群,又忖道:“若不能与阿离相守,不如在此寻个山头,盖间茅草屋,削发为僧,取名‘剑之大师’,再打一口大钟,每日鸡鸣撞钟,阿离远远地在山庄里也能听见,倒是不错。” “梅大哥…”一旁易水寒瞧他神色时紧时喜,不知想些什么,轻轻唤了一声,“对了,梅大哥,你那疯疯癫癫的义父将你掳去山洞,到底是为何?你可有伤到?” 梅剑之摇了摇头,只草草回了句“没有”,便不再答话。蓦地目光一转,对上她眼眸,只见她秀眉微皱,满眼担忧,心一软,又道:“当真无事…义父不会伤害我的。”他看着易水寒关切的神色,心下一暖,转瞬又思道:“寒儿一番真心待我,我又如何感受不到…可我心中已有阿离,再装不下旁人,但盼寒儿日后能遇见真真待她好的男子…” 这时突然狂风大作,一道道闪电划破空气,闷雷翻滚,湖水被狂风刮起几丈,汹涌澎湃。最前边竹筏登时重心不稳,朝着右侧就要翻去,筏上韩戴生和丁善柔被惯力一带,身子一斜也朝右边跌去,险些便要落入湖中。 慕容离立在后边筏上,见状忙飞身跃上那条快要右倾的竹筏,一把抓住韩戴生的左臂,同时用右脚勾起丁善柔的右腰,将他们二人稳稳地拉回筏上。湖水翻腾,筏身剧烈摇晃,慕容离却如履平地,身法轻灵至极。 “大家小心,风势越来越猛,前方可能有大雨。”慕容离大声提醒道,同时双足一点,将那条即将翻覆的竹筏重新稳住。 赵雯秀见状,急忙招呼青、白、蓝、紫四人靠拢,几人纷纷将手中的桨插入水中,合力划动,试图稳住筏身。然而风势越来越猛,湖水翻滚得也越来越厉害,竹筏在狂风中摇摇欲坠,逐渐偏离原本方向。 众人紧紧抓住筏边,不敢稍有放松。 “这可如何是好?这般风雨,只怕难以撑到岸边。”伊若水焦急道。 慕容离眉头紧锁,目光穿透层层风雨,望向远方。她心知此刻形势严峻,韩戴生夫妇伤势严重,折腾不得,再落入前无边际的深湖当中,恐有性命之忧,需得尽快找到避风之处才是。于是稳定心神,深吸一口气,冷静道:“前方有座小岛,我们尽快划去。” 众人闻言,当即振作精神,齐心协力向慕容离指向方向划去。此时风雨愈发猛烈,雷霆万钧,似乎要将整个太湖都掀翻过来。竹筏在巨浪中颠簸,起伏不定,让人心惊胆战。 易水寒水性颇好,轻功了得,倒是不惧这狂风巨浪。但看这三条竹筏并拢,筏上诸人,韩戴生夫妇重伤,鹤老翁被点了穴道,不得自由活动,伊尹、伊若水武功虽是厉害,但生在塞外,不谙水性,梅剑之又一条腿行动不便,只得守在竹筏中央,紧紧护着几人,以防落水。 就在此时,突然一股强大的吸力自湖中传来,众人心中俱惊,忙凝神戒备。只见湖面中央突然涌起一个巨大的旋涡,仿佛要将所有的一切都卷入其中。 “快!全力划向小岛!”慕容离大声喝道,同时身形一闪,跃至竹筏后方,双脚凝聚内力,猛然一踢,竹筏被内力所驱,迅速往前驶出余丈。 易水寒见状,也点足跃到竹筏后方,对慕容离道:“阿离,我来帮你!”话音刚落,轻盈飞到竹筏后面,一只脚尖轻点湖面,另一只脚勾起,往前一蹬,那并着的三条竹筏登时又快了几分。 赵雯秀几人奋力划动竹筏,向前方一座狭长岛屿冲去。过得半晌,终于在小岛岸边靠了岸。众人纷纷上岸,只见岛上山石微微凸起,树木葱茏,在狂风下沙沙作响。 慕容离松了口气,转身对众人道:“大家先在此处歇息,待风势稍停,我们再作打算。”众人闻言,纷纷点头称是,在离竹筏不远处大树底下遮蔽。 “这儿是什么地方?好似从未见过。”易水寒也不坐下,四处打探,只见这座岛屿小巧玲珑,目之所及处,皆环绕着碧波湖水。 “只是座无名小岛。”赵雯秀答道,“太湖之上,这样的孤岛还有许多。” 易水寒点点头,继续四处张望,忽地目光一顿,指着一处道:“你们看那里,似乎有些不同。” 第104章 漏网之鱼 众人顺着她所指望去,只见小岛一侧有一片较为平坦的空地,空地上散落着一些残破的石块和瓦砾,似乎曾经有过什么建筑。 慕容离眉头微蹙,心中一动,她记得曾经听父亲提起过,太湖之中有些小岛曾是过往隐士修行之地,或许这座小岛便是其中之一。当下抬步走向那片空地,想要一探究竟。 易水寒见状,也紧随其后,两人一同走向空地。梅剑之等人虽然好奇,但见慕容离和易水寒两人走得迅速,也只得留在原地等待。 来到空地之上,慕容离蹲下身来,仔细查看那些残破的石块和瓦砾。发现这些石块和瓦砾都颇为古旧,上面还残留着一些模糊的图案和文字。 易水寒也蹲下身来,与慕容离一同查看。她忽然指着一块较大的石块道:“阿离,你看这里。” 慕容离顺着她所指望去,只见那块石块上刻着一行字:“仙踪隐迹,遗世独立。”心中一动,低声念道:“仙踪隐迹,遗世独立…”蓦地突然一笑,“不知是哪位武林前辈自诩仙人,在此留下一行字迹。” “万一这位老前辈真的羽化升仙了呢?”易水寒似笑非笑,“那武当派的张圣人细算起来,如今也已是百岁高龄,身体依然健朗,人人都称圣人得道,已是仙人之躯,世间之大,尤为可能呢。” 慕容离闻言一笑,摇头道:“张圣人武功已是臻妙境界,虽年事已高,但身体硬朗,也是常理,但若说这世上当真有人坐化升仙,我却是不能信。”说罢直起身子,便往回去。 易水寒也随之跟上,忽地说道:“那阿离可相信'一生一世一双人'之说?” 慕容离回头瞧她一眼,不解她为何这般问起,半晌不知如何回答。 易水寒迎上她,直盯盯看着慕容离,又问:“你可喜欢梅大哥?” 慕容离虽亦自问过是否喜欢那梅剑之,也会对梅剑之和易水寒之间羁绊暗暗不悦,但这种情感,她并不确定是发自内心的爱恋,还是只是可怜他身世,感激他舍身相救而生出的情愫。 易水寒瞧她不答,女儿家心思当即猜中三分:“犹犹豫豫,莫名其妙!喜欢便是喜欢,不喜欢便是不喜欢,梅大哥看上你,真是倒了霉!”她心下暗暗骂道,只觉不爽,“哼”了一声,于是道:“你既对他无意,那我易水寒可要抢喽!” 慕容离听罢“咯噔”一下,嘴角微抿,不知该说些什么,只淡淡地“嗯”了一声,便快步走了回去。 二人刚与众人会合,忽闻头顶一声轻响,似飞鸟落入林间枝杈,但此刻大风不止,不见鸟兽,慕容离心下起疑,仰头往树枝上瞧去,只见一团黑影缩在繁密的树枝之间,随风摆动,摇摇欲坠。 慕容离同易水寒对望一眼,双双点足一跃,身形腾空而起,朝着上方大树飞去。只见绿影梭梭,一条黑色身影紧握树枝,往右一荡,翻了个身跃到另一边树枝上。慕容离同易水寒见那黑影欲逃,借着凸起树枝,脚上微点,旋即也朝着那人方向跃去。那人眼瞧二人越追越紧,顷刻间便要赶上,当下跳下树干,钻进树林。 慕容离、易水寒迅速追将上去,那人轻功不及二人,哪里还逃脱的了?心一横,索性转身就是一掌,直奔慕容离而来。慕容离眼疾手快,身形一闪,躲过黑衣人攻击。她定睛一看,只见这人一身黑衣,面容狰狞,手中握着一柄寒光闪闪的长剑,正是之前在太湖边上逃走的黑衣人之一。 第105章 似曾相识1 那黑衣人见一击不中,怒喝一声,再次挥剑向慕容离攻来。慕容离身形灵动,堪堪避过一剑,猛地向前一步,一招“飞天舞旋”击向黑衣人左肩。 “砰!”一声闷响,黑衣人被慕容离一指击中,身形一个踉跄,长剑脱手而飞。慕容离趁机上前,一把抓住了对方的衣领,将其牢牢制住。 众人见状,皆是一奇,不知眼前这黑衣打扮的男子是何许人?伊尹、伊若水、赵雯秀迎上前,将黑衣人团团围住。慕容离冷冷地看着黑衣人,喝道:“又是你,你竟还未离开慕容山庄,当真是不怕死!” 易水寒略微一惊,瞧了眼树旁坐着的梅剑之,梅剑之也是吃惊不已。本以为那群黑衣人已作鸟兽四散相逃,没成想,在这孤岛之上还躲着一人,细算起来,也有月余。此人躲在荒岛上,没有食物,又是如何活了下来? 那黑衣人面色惨白,支支吾吾,半晌不语。慕容离眉头一皱,正要再问,突然一道惊雷,震天动地。电光火石间,那黑衣人闷哼一声,喷出一口鲜血,瞬时倒地身亡。 易水寒急忙蹲下查看,只瞧他嘴上汨汨冒血,捏住一看,不禁眉头一皱,说道:“这厮咬舌自尽了。” 慕容离细想当日捉住的其中一名黑衣人,那人只称是受一个不见面目的神秘黑袍男子所差使,才来到慕容山庄寻那口中的白衣男子。此时眼前这名黑衣人定是完不成任务,便是回去了,恐怕也没有活命的机会,这才躲进荒岛之中。 白衣男子.... 慕容离反复斟酌这四个字,目光落到梅剑之身上,“这庄中男子不多,除了见过梅大哥白衣扮相,其他人,却从未有过印象。但这群黑衣人的目标若是梅大哥,却也说不通,那盐帮曹家上上下下已全数被鹤老翁绞杀,哪还有得活口来寻仇?便是寻仇,也应是朝着那疯癫道人才对。”想来想去,竟是百思不得其解。 这时风势减缓,闷雷电闪了半个时辰,亦未落下片雨。青竹在湖边眺望片刻,远远喊道:“庄主,此时风缓,可继续前行?” 慕容离点头,示意众人准备启程。她心知黑衣人虽已死,但背后隐藏的神秘黑袍人却扑朔迷离。她转头望向易水寒,只见易水寒正凝望着黑衣人的尸体,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之色。慕容离轻叹一声,知易水寒心中定是有所感触,但此刻却不是谈论此事的时候。 众人重新登上竹筏,顺着湖面继续前行。船行不久,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几人各自想着心事,再无言语,唯摇桨波水声不绝。 三筏相并,鹤老翁依旧自得地躺在中间筏上,虽不能言,姿势动作倒是切换不停。左边坐着的韩戴生观他举止,吊儿郎当,全无大家风范,摇头轻叹。那丁善柔每每提及鹤老翁,从来一副丧失理智模样,此时一路行驶,竟是悄声无息,安静得不正常。 鹤老翁两条胳膊交叉,支着脑袋,仰头看天,忽地被一旁丁善柔发髻上一支细钗吸引,那朱钗材质非石非玉,红木钻雕,线条柔和,中心几处镂空,雕成云朵模样,整体看去,又呈极窄,状若宝剑剑身,斜插入鬓,煞是精巧。 他定定瞧着那朱钗,目光往下一引,但看眼前女子身穿墨绿长衫,虽略有风霜之色,脸庞依然美丽,不由得多看了几眼,音容姿貌,只觉熟悉,仿佛在哪里见过一般。 鹤老翁抬起左手,轻轻触了丁善柔一下,只待问话,却支支吾吾说不出来,急得坐将起来。丁善柔被他一碰,登时一紧,忙缩向一旁,想要说话,却不知说些什么,眼角开始泛红,极力忍住情绪,别过头去不再看他。 第106章 似曾相识2 这般过得半个时辰左右,筏上诸人轮番接替,持桨前行,终到得山庄外围。众人离筏踏上宽实土地,这才放下心来。 此时天已擦黑,加之浓云密布,不见天日,更显幽暗。远远望去,庄上高楼已亮起明灯,忽隐忽现。赵雯秀引着几人疾步驶路,四周草木葱郁,时有水潭坐落,静谧深邃。 梅剑之被眼前景致吸引,竟又是从未见过的地方,不禁问道:“这是何处?” 赵雯秀走在最前头,回头一望,盈盈答道:“从前那条熟路是东面近道,方才狂风将竹筏吹得偏离了方向,所以我们从西面上了岸,再往里去,便是'西苑'啦!” 梅剑之暗暗唏嘘,自严冬寒日进得“姑苏慕容”,时光流转,如今已是春意盎然,一年之前犹在汴梁城的酒楼吟词作画,与狐朋狗党游历山水,此间竟恍如隔世,往日记忆越来越淡。 神往游思之时,惊见眼前绿影一晃,那安静了一路的丁善柔忽地翻掌推开搀着她的白竹,拔出腰间短刀,寒光一闪,掠过梅剑之几人,直冲冲朝着末尾鹤老翁奔去。 伊尹、伊若水和易水寒三人又惊又奇,不知这韩夫人突然驱刀相向,作何姿态。 只听韩戴生大喊一声:“善柔!”便要冲过去拦她,但感胸口憋闷,眼前一阵发黑,口间血水流出。慕容离忙扶住身形不稳的韩戴生,只这一下子功夫,只见丁善柔已欺近鹤老翁,振臂挑上,众人只道她要去砍那老道儿,面面相觑,也不相帮。 梅剑之却是大惊,脱口喊道:“爹爹小心!” 然而丁善柔的短刀并未落在鹤老翁身上,而是从他耳旁掠过,忽地掉转刀身,刀柄横劈,往边上青竹肩头击落,又迅速驱掌荡开右边紫竹,将架着鹤老翁的紫、青二人击退,手上用劲拿住鹤老翁肩膀,往后疾行几尺,脚上一跳,使出轻功便要挟鹤老翁往相反面去。 众人见状,皆是惊愕不已。韩戴生挣扎着想要追去,却无奈身体虚弱,无力动弹。慕容离与伊尹等人相视一眼,几人心领神会,各展身法,朝着丁善柔离去的方向追去。 梅剑之更是心急如焚,他隐隐猜出几分,义父与丁善柔想必有过一段深不可测的过去,但这其中的种种细节,却是不得而知。梅剑之腿上一瘸一拐,欲要追上已然奔出的众人。易水寒行将几步,回头看他走动吃力,腕上一提,揽住他腰间,脚步急蹬,跃出几丈,朝着几人迎去。 丁善柔拖着瘫软无力的鹤老翁驶出青石板路,左拐右拐,进了一旁梅林。此时过季,梅花凋谢,只落得枝杈盘错。 那梅林也不算大,没行多时,便已绕出,只见前方一道青瓦白墙,院舍错落,风随树影,极是雅致。 丁善柔虽是“姑苏慕容”之人,却鲜少在山庄之内走动,此刻慌不择路,一时间竟不辨方向,不知身在何处。她侧头相望,眼瞧慕容离几人就要追上,当即朝鹤老翁颈上、背心“啪啪”点了两下,那鹤老翁顿时被解开了穴道,力道源源不断汇聚。 “你快走!”丁善柔看着他道。 鹤老翁劲运全身,只觉松活,拔腿就要迎将慕容离算账。 丁善柔见他非但不听,反要回头,瞬际紧握他手臂,又道:“快走!你打不过那丫头!” 鹤老翁被她一握,两人离得极近,阵阵松香从她身盼散开,登时心头一颤,只觉熟悉,似是在哪闻过。 “你是谁…”鹤老翁紧蹙着眉头望向丁善柔,“我们可在哪里见过?” 第107章 似曾相识3 丁善柔心头微微一颤,但瞬间便恢复了冷静。她深吸口气,松开握住鹤老翁手臂的手,目光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轻轻摇了摇头,凄然一笑:“你竟当真半分也不记得了....” 就在这片刻对话之时,慕容离已飞身欺近,拔出腰间白玉长笛,凌空一划,朝着鹤老翁背后击去。鹤老翁听得背后风声,身形一矮,堪堪避过慕容离攻击。他扭身挥掌,掌风凛冽,但慕容离身形灵动,轻飘飘地避过,反身又是一击。 鹤老翁虽功力深厚,但被点住穴道多时,此刻身体尚未完全恢复,又百思不得其解这身旁女子为何出手相助,又是这般眼熟,脑中一乱,不免分心,出手之间多了几分怠滞。 丁善柔见状,挥刀斜劈,竟也朝着慕容离攻去。手中短刀灵动,时而疾刺,时而横劈,片刻间使出“情深意长”、“死生契阔”、“与子成说”三招,挥得正是她惯用的“相思刀法。” 几招使罢,伊尹、伊若水和赵雯秀几人也追将上来,见丁善柔竟倒戈相向,为得那鹤老翁同慕容离横刀相撕,皆是一惊,当下不敢怠慢,纷纷上前助战。一时间,五人围成一个圈子,刀光剑影,嗡声长鸣,将鹤老翁和丁善柔二人围了个水泄不通。 鹤老翁站在丁善柔身旁,看着眼前诸人围堵,心中却是一片混乱。他望着丁善柔,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熟悉感,但又无法确定她的身份。他试着想要回忆,但脑海中却是一片空白,什么也记不起来。 丁善柔自知不是慕容离敌手,更别提加上围上来的几人,更是插翅难逃,索性心一横,一声急喝,短刀猛地挥出,一道寒光直逼慕容离。慕容离不想伤她,身形一斜,堪堪避过这一击,但丁善柔却并未收手,反而攻势更猛,一连几刀相斫,刀刀劈向慕容离。 此时蓝竹扶着韩戴生赶来,韩戴生见状,猛地提起一口真气冲上人群,从距离最近的青竹手里抢过长剑,剑光一挥,挡住了丁善柔一刀。丁善柔见他阻拦,微微一愣,随即又是一刀挥出,韩戴生长剑一挑,便将她短刀荡开。 “善柔,你何苦如此?”韩戴生急道。 丁善柔眼中闪过一丝痛楚,却不答他,随即脚下用力,避开韩戴生的剑锋,身影急速扑出,又一招“执子之手”,再次朝慕容离攻去。 慕容离见她不但不收手,反而多番辣手相向,没了耐性,也不再忍让,两指轻弹,直夹那砍来的刀身,腕力一带,一道内劲由指尖迸发,丁善柔瞬觉短刀之上一股强力,竟手拿不稳,“哐当”一声,短刀震落。 丁善柔身形一晃,几乎要跌倒在地。鹤老翁伸手扶住她,说道:“这位娘子,老道儿虽不记得你是何人?但总觉熟悉,今日你舍身护我,老道儿我也不能眼睁睁看着,让你再受了伤。”说罢,将她挡在身后,手中运气,一股真气在掌心流转,准备迎击。 第108章 并肩作战 慕容离同鹤老翁交手多次,那鹤老翁虽每每战败,但论及江湖经验,应变能力却不可小觑,立时命赵雯秀、蓝竹、白竹几人退后,玉笛翻转,一招“雪压霜欺”当先刺去,使得正是梅玮诀。 鹤老翁连吃几次败绩,不敢再拖大,身体轻盈挪动,弯身避开,两臂抬起,划了个半环,一招“野马分鬃”劲击,手背朝着慕容离右肩砸去,慕容离轻巧躲开肉拳,只觉面上夹杂劲风,不由一惊:“这老道儿内力竟恢复得这般快,需得速战速决才是。” 那鹤老翁提了十分力道,一击不中,心中着恼,忽地双拳齐出,快如闪电,忽左忽右,“进步栽锤”、“双风贯耳”两招使出,直震得一旁丁善柔步步倒退。 “太极拳果然名不虚传。”易水寒挽着梅剑之从不远处假山上跃下平地,与众人汇合。“阿离,打架这么痛快的事,怎么能少得了我!”说着迎上慕容离,作出攻击姿势。 慕容离挡开鹤老翁杀招,身形一旋,便与易水寒并肩而立,两人相视一笑,满是默契。她道:“你总算来了,这场比斗有你助我,便更有胜算了。” 易水寒哈哈一笑,心知自己便是不来凑这热闹,凭慕容离一人也能轻松对付,这番言语,却是给足了面子,于是掌心向外一翻,直指鹤老翁,道:“老道儿,你虽武功高强,但今日有阿离和我易水寒在此,你休想再轻易逃脱。” 鹤老翁见易水寒加入战局,面色一沉,心道今日必是难逃。他望向丁善柔,见她眼神复杂,似乎有着诸多隐情,心中更是疑惑不解。但此刻无暇多想,只能收起心绪,全力应对眼前二人。 慕容离与易水寒两人联手,招式凌厉,配合默契,一时间竟将鹤老翁逼得连连后退。鹤老翁饶是内力强劲,但面对二人围攻,只感到力不从心,心知再这样拖延下去,对己不利,决定放手一搏,施展出太极拳中的绝技“四两拨千斤”。 只见他身形一矮,双掌猛地推出,一股磅礴的真气瞬间爆发而出,将慕容离和易水寒两人逼得连连后退。两人虽被震退,但并未受伤,反而眼中闪过一丝兴奋,知那鹤老翁已经用出了全力。 慕容离深吸口气,玉笛横于胸前,一声清啸,身形如鬼魅般冲向鹤老翁。易水寒紧随其后,掌心挥出,一招“魂形”,与慕容离配合无间。两人一笛一飞掌,攻守兼备,将鹤老翁逼得连连后退。 鹤老翁虽心中焦急,但面上却丝毫不露。他知道此刻已到生死关头,只能全力一搏。但瞧他猛地一喝,真气暴涨,身形如同旋风般冲向慕容离和易水寒两人。三人瞬间交手数十回合,剑气纵横,掌风呼啸,看得一旁众人目不暇接。 梅剑之担心慕容离和易水寒受伤,又担心刀剑无眼,伤及义父,直看得心惊肉跳。想要阻止,单凭自己两双肉掌,又如何阻拦得了? 眼见鹤老翁招招格挡,逐渐不逮,只能护住要害,步步急退。忽地猛一声长啸,袖间真气翻涌,绵延不绝,直逼慕容离、易水寒二人。二人见真气凶猛,退了几步,就在这刹那间,鹤老翁趁隙抓住丁善柔肩背,身形如风般掠过众人头顶,直往远处的阁楼掠去。 第109章 仇人相见1 慕容离与易水寒两人面面相觑,皆是震惊。二人未曾料到,鹤老翁在如此劣势之下,仍能找到逃脱的机会。“不可放他离去!”慕容离玉笛一指,率先追去,易水寒紧随其后,两人身形化作两道闪电,直追鹤老翁而去。 梅剑之心中焦急,鼓足内息也欲相追,却道腿上阵阵疼痛,竟是一步也挪动不了,赵雯秀本已提剑跃出,转头瞧他模样,面色一紧,无奈轻叹一声,又返回来将他托起,对青竹、白竹几人道:“你们几人好生护着韩寨主。”说毕,一只手挽着梅剑之便往众人方向寻去。 慕容离和易水寒二人轻功卓越,瞬间便拉近了与鹤老翁的距离。鹤老翁背着丁善柔,身形虽略显沉重,但速度仍是不慢,眨眼便到了“西苑”阁楼之前。心知若被二人追上,今日必定难逃一劫,当下也不再犹豫,足尖一点,便欲掠上阁楼。 慕容离见状,玉笛脱手而出,化作一道寒光,直刺鹤老翁背心。鹤老翁早有防备,真气一荡,便将玉笛震开。但易水寒掌力已至,掌风呼啸,如排山倒海般汹涌而来。鹤老翁身形一滞,没了主意,只得将丁善柔向前一抛,借力避开这一掌。 这一下子举动丁善柔、慕容离、易水寒三人都是大惊,心道这鹤老翁感激丁善柔出手相护,才携她至此,未曾料到这厮无情自私至极,为得脱身,竟反手将她推出拦住攻势。 丁善柔被抛出,心中万念俱灰,眼泪不自觉掉下来,就在这生死关头,忽感腰间一股力量将自己托住,低头一瞧,竟是个身长八尺,器宇轩昂的年轻男子将他稳稳接住。 易水寒一愣:“是你?” 眼前这玄衣长衫,肩括周正,及时出现的男子不是别人,正是那衡山派的大弟子秦默风。 秦默风放下丁善柔,紧接着东面传来一女子娇脆声:“秦大哥,可有追上那厮?”只见林诗音粉衫罗裙,手中握着金刀,从阁楼另一边迎上,钟逸风紧随其后,也随将上来。 林诗音自打爷爷林同念枉死之后,鲜少露面,自知武功低微,无法手刃仇人,每日里勤加习武,一刻也不停歇。那钟逸风得林同念临终托孤,自也极为上心,每日与林家妹子一起练习、拆解林家刀法。 二人在“西苑”不远处的“沉厢”后院中拆解武学,正值妖风四起,秦默风便来劝二人回屋休息,待风雨过后再加练刀。哪知刚到后院不久,三人便听得头顶一声呛响,一道人影点着屋顶瓦砾迅速闪过。林诗音痛恨鹤老翁已极,早将他身形面貌牢牢刻在心里,当即辨出此人正是她念念不忘,日日想要除之的杀爷爷仇人鹤老翁,想也不想,不由分说便提刀追了上去。钟逸风、秦默风恐她不敌,慌忙迎上。 林诗音怒视向前,看鹤老翁独站在阁楼之上,又是恼恨又是不甘,想到客死他乡的爷爷,登时心中一酸,险些落泪。发足跃上阁楼,提起金刀,一招“万马奔腾滚滚来”劈向鹤老翁。 鹤老翁本已疲倦不堪,又被慕容离和易水寒一路紧追不舍,此刻又遭遇林诗音的突然袭击,心中虽惊不乱。他深知“林家刀法”刀法凌厉,威力无穷,若是“北刀王”林同念尚在,尤可一战,而眼前的林诗音却是大大不如,也不放在心上。当下身形一矮,避过金刀,同时一掌拍出,内力汹涌而出,欲将林诗音震退。 林诗音虽恨意滔天,但武功终究尚浅,面对鹤老翁这一掌,只觉一股大力涌来,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后飞去。钟逸风见状,急忙上前,一掌击在林诗音背上,借力将她稳住。 第110章 仇人相见2 慕容离几人见林诗音不抵一掌,待要迎上,却见秦默风腾空而起,跃上阁楼,与鹤老翁正面相对。秦默风在衡山派一众弟子中出类拔萃,在江湖上亦小有名气,一手衡山剑法使得出神入化,此刻面对鹤老翁,他毫不保留,一剑刺出,剑气纵横,直逼鹤老翁咽喉。 鹤老翁心中一凛,暗道此人剑法凌厉,暗藏内力,着实有几分水平。他不敢大意,身形急速后退,同时一掌拍出,与秦默风的剑气相撞,发出“砰”的一声巨响,震得阁楼上的瓦砾纷纷落下。 鹤老翁虽游荡江湖多年,独来独往,却不曾与这届小辈们有过交集,此时见秦默风玄衫长裤,手持青芒佩剑,这才瞧出是衡山派弟子,讥诮一笑,说道:“衡山派的娃娃,你们掌门陈煌近素来清风两袖,不问世间事,怎地也掺和到'姑苏慕容'来了?” 秦默风面色一沉,冷声道:“家师之事,岂容你这无耻老道儿置喙?”说着剑尖一挑,一招“鹰击长空”再行刺去。 鹤老翁面色微变,他虽自视甚高,但也知道衡山派剑法精妙,不容小觑。见秦默风剑法凌厉,不辨虚实,此时也不敢硬接,身形一晃,躲过这一击。但秦默风剑法连绵不绝,一招接着一招,鹤老翁连连被动躲避,渐渐有些手忙脚乱。 阁楼下慕容离、易水寒和伊家姐妹抬头望向楼顶二人斗做一团,易水寒向伊尹、伊若水扫了两眼,瞧她二人面容紧张,极是关切,不禁打趣道:“两位妹妹,你们说是那疯癫老道儿厉害,还是秦默风剑法更加卓绝?” 伊若水握紧宝剑,目光半刻不离楼上二人,看了一会儿,才道:“秦大哥衡山剑法使得精妙,一时占了上风,但那老道内力深厚,虽被逐出武当,那武当的绝技可照使不误....恐怕秦大哥不是他的对手....” 但见秦默风同鹤老翁拆了几十招,仍未分出胜负,那鹤老翁频频躲闪,却不主动出击,二人身形轻如飞燕,一时跃到二楼屋顶,一时又跳下一层砖瓦之上。 倏地鹤老翁突然身形暴起,一掌拍向秦默风,秦默风见状,急忙收剑抵挡,但觉一道强劲内息狂迸,手中佩剑“当”地一声,竟被掌风逼得弯了三寸,那剑身如簧一般,直击向他虎口,秦默风力不能敌,顿时被击飞五尺,重重跌倒在屋顶之上,整个身子不稳,就要顺着房檐滚落,钟逸风见状,忙飞身将他稳住,这才不致滚下房檐。 鹤老翁收回掌式,不屑道:“衡山剑法,不过如此。” 伊尹和伊若水寒见状,双双身形一闪,便要上前助战,还未跃上阁楼,便见一道金光横空飞掠,朝着鹤老翁砍去。鹤老翁不闪不避,一袖卷起,生生隔开金刀,握着金刀的林诗音急退两步,稍一换气,又一招“一枕秋风梦来回”用力前送,疾劲挥斩。 只凭这两招两势,鹤老翁已然瞧出眼前少女虽刀法使得熟练快迅,却只有其形,未领其神。“林家刀法”讲究刀猛气刚,以己内力,催动刀意,林同念内力精深,加以金刀锋利,在武林中颇有名望。而林诗音数月苦练,但终究年轻,根基不足,也只能在招式巧思上弥补一二,若论内力,仍差得很远。 鹤老翁毕竟曾与林同念爷孙二人有过短暂交集,又念及二人照顾了梅剑之一路,不想动真格出手伤她,只翻身躲开斩来的金刀,一个盘旋,迎近林诗音几分。 “哎呀呀,乖儿媳,你怎地见我就要打要杀?”鹤老翁嬉皮笑脸道。 林诗音自林同念身亡,心中恼恨鹤老翁心狠手辣,再不曾与梅剑之多做交言。此刻听他提起“乖儿媳”三个字,脑中一嗡,忆起当日他曾屡次提及,要自己做他孩儿媳妇,自己曾也是喜欢过那梅剑之的,她亦生出过期盼,只是这份念想来得快,去得也快,如今虽仅过数月,却觉世事无常,对梅剑之的情意也淡了许多。 想起爷爷惨死情景,林诗音心下又悲又恨,挥刀怒道:“你害的爷爷中毒身亡,今日我便要替爷爷报仇!”说罢,迅速奔向他,金刀猛挥,径直划下。 鹤老翁只觉一股真气随刀迸出,空中映出一道金光,不由得退后几步,避开金刀,说道:“小丫头,老子当时一时失手,伤你爷爷不假,但何时取过他性命?” 林诗音见刀刀不中,已然知道此番手刃仇人仍是无望,想道每日闻鸡起舞,月上枝头方歇,到头来连却仇人的衣衫也触碰不到,心中又是急又是酸楚,登时眼一红,泪珠瞬颊而下,颤抖着道:“你害我爷爷.....却没胆承认...又算得什么英雄好汉!” “老子本也不是什么英雄好汉!”鹤老翁不屑道,“再说,老子未杀害过那北刀王,凭什么承认莫须有之事!” 林诗音见鹤老翁言辞狡辩,心中更是愤怒,手中金刀一紧,又欲上前拼命。此时秦默风已稳住身形,见林诗音情绪激动,急忙上前劝阻。 “诗音妹子,且慢动手。”秦默风伸手拦住了她,目光转向鹤老翁,沉声道:“老前辈,你与林同念前辈的恩怨,我们不便插手。但今日你若是再伤无辜,我衡山派弟子也绝不会坐视不理。” 鹤老翁哈哈一笑,眼中闪过一丝不屑,道:“衡山派?陈煌那老头子若是亲自前来,我还需忌惮几分。至于你们这些娃娃,还不够我看的。” 秦默风闻言,面色一沉,却知鹤老翁内力深厚,武功修为皆再众人之上,便是合钟师弟二人联手之力,也未必能讨得一丝便宜。他转身对林诗音道:“诗音妹子,我们先退下,从长计议....” 林诗音哪里听得进劝,一腔愤怒,气得浑身颤抖,毫不理会秦黙风劝阻,金刀挥舞,急攻而去。那金刀在夜间闪闪发光,林诗音已然失去理智,全无章法地乱劈乱砍,刀刀相向,竟愈发凌厉,但鹤老翁却如游鱼戏水,在刀光之中游刃有余,偶尔反击一下,便让林诗音连连后退。 第111章 失去理智 阁楼下几人见林诗音此刻失去理智,这般攻击,虽然猛烈,但少了章法和内力支撑,根本无法对鹤老翁造成实质性的伤害。 “在这么下去,恐怕林姑娘有危险。”伊尹皱眉道,正要拔剑相助,但见慕容离白影一晃,如鬼魅般跃向鹤老翁和林诗音中间,手中玉笛一横,将金刀激荡开去,左臂轻抬,腕中着力,指尖内力喷涌,逼得鹤老翁连退数步。 “林姑娘,林老前辈乃中毒身亡,此事蹊跷,尚不能定论是这老道儿所为,何不待查清之后在做计较?”慕容离道。 林诗音双眼红肿,泣声道:“爷爷一生磊落,极少与人结怨,除了这疯道士,还会有谁下此毒手!” 慕容离微微摇头,柔声劝道:“林姑娘,你心中悲痛,我亦能理解。但江湖之事,往往错综复杂,不能单凭一己之念便下定论。若真是这癫道儿所为,我们自当林老前辈讨回公道;但若不是,岂不是冤枉了人?” 这时赵雯秀搀着梅剑之迎上众人,韩戴生担心丁善柔安危,也强忍着赶上,见丁善柔兀自站在一旁,毫发无伤,这才放下心来。 “阿离说得在理,义父虽行事疯癫,到底是曾武当弟子,断不会做出下毒这等下三滥之事。”梅剑之在阁楼下劝道。 林诗音多日未见得梅剑之,这时低头瞧去,只看人群中他目光关切地望向自己,粗布短衣,五官依旧精致如画,蓦地一阵恍惚,思及过往,心中酸涩,强忍着不让泪水落下。 这时金刀水珠滴落,天空中突然下起小雨,如缕细丝,在空中飘荡。林诗音失神片刻,雨打面颊,回过神来,正要收起金刀,却听鹤老翁哈哈一笑,道:“到底是我乖儿子,乖儿媳儿,还是向着老子的!” 此言一出,众人皆是一愣,又惊又异地看着梅剑之和阁楼之上的慕容离。林诗音本已按住悲痛,将要退回,此时闻言,只觉梅剑之、慕容离二人联手哄骗于她,胸口一滞,怒从心头起,猛地一跃,踏上二楼阁楼顶尖,绕开慕容离,一声娇斥,再度挥刀斩向鹤老翁。 鹤老翁见她不要命似地袭来,眼中闪过一丝戏谑,身形一动,竟不避不让,反而迎着金刀而上,似是有意要试探她刀法。 “到底是旁人家事,我又何必管这么多。”慕容离心中忖道,退至一旁,冷眼瞧着二人。 只见鹤老翁的身影在刀光中一闪而过,那金刀擦着他衣角而过,却未伤分毫。 林诗音见一刀又未能击中,心中更是焦躁,但见鹤老翁不闪不避,反迎而上,心中也知自己武功修为远远不及,难以伤他。 她紧咬下唇,心中暗自盘算对策。心知自己再如此急躁进攻,不仅难以伤敌,反而会暴露更多破绽。当即深吸口气,将心中愤怒悲痛暂时压下,重新调整内息。 鹤老翁见她突然停下,略有疑惑,随即又露出不屑之色,正准备开口嘲讽,却见林诗音突然脚下一动,腾空掠出,金刀瞬间化作一片金光,向他头顶劈来。 那金刀如同雷霆万钧,直击鹤老翁天灵盖。鹤老翁倒吸一口凉气,暗暗惊道:“这丫头发了狠,金刀威力倒是添了几分。”也不敢大意,身形急速闪动,避开刀锋。 第112章 雕花木盒 二人你来我往,转眼间已过了数十招。钟逸风在不远处看得心惊胆战,见鹤老翁频频躲闪,却鲜少出招,亦是不解,但凭鹤老翁身手,不消几招足以拿住林诗音进攻,此时却对她来势处处避让,疑心顿生。 “大师兄....”钟逸风侧目对一旁秦黙风道:“我总觉得,那慕容庄主说的有几分道理,这老道儿师从武当,对着诗音妹子猛烈进攻也未辣手回击....林老前辈的死,莫非真有隐情?” “哼...这厮声名狼藉,疯疯癫癫,哪有得半分武当弟子的端庄厚重,不是他,还能是谁?”秦黙风冷声道。 说话间二人又拆了几招,林诗音虽然林家刀法招式使得纯熟,但内力终究不及鹤老翁深厚。这般十二式连番使出,亦未讨到半分便宜,心知那鹤老翁故意耗她,久战不利,于是心念一转,突然身形一退,使出一招“山泉千尺飞如电”,金刀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直取鹤老翁咽喉。 鹤老翁见状,心中一凛,没想到林诗音会陡然改变招式,急忙身形一偏,躲过一击。就在此时,金刀突然在空中一转,直斫他胸口。 鹤老翁倒吸口凉气,急忙伸掌抵挡,但金刀砍落速度极快,已然来不及运气,情急之下,右脚向后跨出,仰起身子往后急退,那金刀势如破竹,只听“嗤”的一声,胸口衣襟已被挑破,从正中裂开,怀中一块绸布包着的物件儿从空中掉了下去。鹤老翁瞪大眼睛,看着林诗音,眼中满是难以置信之色,若非他拼尽脚力退后,躲开金刀,这一下恐怕就不仅仅是划破衣服这么简单了。 那掉落的物件儿在地上滚了几圈,正停在梅剑之脚边不远处。梅剑之一跳一跳弯身拾起那包着的物事,但瞧外层绸布浸了雨水,湿漉漉一片,他解开包着的布,一方六边形状檀香木盒映入眼帘,木盒小巧,不过男子手掌心大,正、背面上雕刻着梅花图案。 梅剑之眉头紧皱,只觉手中木盒眼熟,于是娴熟地打开盒上机廓,轻轻一弹,便即打开。一颗暗红色药丸直挺挺嵌在盒内格中。 梅剑之只觉浑身炸开,天旋地转,一旁喧嚣打斗再也听不到,胸口憋闷,眼前发黑,就要向后跌去。 易水寒瞧他站立不稳,立时迎上扶住,说道:“梅大哥,你怎么了?” 这时鹤老翁倏地停下,往身上摸了摸,目光瞬即落到梅剑之手中木盒,当下飞下阁楼,朝他扑来。慕容离见势不妙,也飞身追上,但看梅剑之面色苍白,一副急火攻心模样,忙关切道:“你....出了何事?” “还给我!”鹤老翁伸手欲夺那木盒,慕容离眼疾手快,一掌将他隔开。 梅剑之愣了半晌,才稳住心神,问道:“爹....这木盒...这木盒你从哪里得来....” 众人闻言,皆是不解,阁楼上的林诗音、秦默风、钟逸风三人面面相觑,不知那盒子里是何要紧物事,竟能驱得鹤老翁急退战时,当即也跃到地面,向梅剑之迎去。 鹤老翁瞧他不给,眼神骤变,杀意顿起,又沉声道:“还给我!” 第113章 恍然大悟 二人距离不过两尺,若他突然偷袭,瞬间便可拿住梅剑之,慕容离想到此处,扶着梅剑之向后退开数步,拉开距离,见他浑身颤抖,眼眶通红,不禁又问:“梅大哥....这木盒里是什么....” 梅剑之怔怔看着手中盒子,终于忍不住落下泪,道:“这木盒....是我常山镖局用来押运货物的...因家中族人皆是梅姓,因此以梅花图案作为标记....”说着颤着手打开盒子,递给慕容离,道:“这枚药丸....原本是要送到那....那山东盐帮曹家之物.....” 众人听罢,皆是大惊。慕容离、易水寒和林诗音早知他家中遭遇,只叹世事无常,却万万没料到,这被劫匪劫走的物品,竟会在鹤老翁身上。 “是这厮劫走了那曹家的救命药丸,害得人儿重疾不治身亡,所以才迁怒于梅大哥家中镖局,痛下杀手!”林诗音极是愤怒,愤恨说道。寒冰双侠、衡山派的秦、钟二人这才知晓缘由,无一不唏嘘。 这时鹤老翁轻哼一声,倏地发笑:“常山镖局,一群酒囊饭袋,老子不过两三下,就打得他们屁滚尿流!再说,这药丸本是两颗,老子好心留下一颗,那曹家的小儿体弱难治,竟然一命呜呼,怪得了谁!” 梅剑之自被救下,一直当眼前的鹤老翁是救命恩人,心存感激,处处维护,便是屡做癫狂之事亦不曾嫌恶离弃。哪知这个救他性命,教他武功,带他闯荡的义父,竟就是那劫镖之人,也是因他全家上下几十人口惨被杀害!梅剑之只觉胸口憋闷,怪自己瞎了眼,数月相随,竟是认贼作父!登时口中一甜,张嘴喷出一股鲜血。 慕容离瞧他吐血,大是心疼,一股怒意涌上,手中玉笛一挥,一道内力顺着方向急刺鹤老翁。 鹤老翁吃惊,闪身躲开,喝道:“臭丫头,竟打老子?”转而又对着梅剑之道:“喂,乖儿子,你还不管管!” “你....”梅剑之看他不但不悔,反而好似不关己般,依旧唤他儿子,顿时气血翻涌,一股热气游荡心脉,欲破而出。他猛地提气,右掌呼出,一股力道喷出,直击鹤老翁。 鹤老翁不防他这一举动,受了一掌,肩上登时酸麻,面上却带着笑意,道:“妙,当真是妙!乖儿子,你的内力又精进三分,假以时日,武功修为定在老子之上!” 这一变故,除了慕容离都是一怔,众人一直以为梅剑之孱弱公子,一招半式也未曾习得,此时瞧他不沾肉身,掌风凌空而出,便知其深藏内力,不禁惊讶。 梅剑之周身尽被雨水打湿,,忽地凄然一笑,反问道:“你口口声声唤我做孩儿....那你可知....可知我是何人?” “何人?”鹤老翁紧皱浓眉,沉吟片刻,说道:“不就是我乖儿子喽.....” 梅剑之心中剧痛,悲极反笑,只恨自己瞎了双眼认贼作父,挥掌就朝自己天灵盖拍去,慕容离暗暗一惊,立即抓住他手腕,斥道:“你爹爹妈妈辛苦养你至今,难道就是让你这般自轻自贱的么?如今仇人就在眼前,你不去手刃仇人,反而挥掌自戕,作何道理!”说罢,手掌一松,身形向前一荡,倒转玉笛,提气跃上前方,直直朝着鹤老翁击去。 第114章 不亏不欠 但瞧玉笛在空中一挽,向左点将三下,又向右点三下,右手一挥,那玉笛横斩鹤老翁肩臂。鹤老翁正当不解,不及细想,见玉笛挥来,当下稳扎马步,右臂向前抡起,左掌随至,抬手抓住玉笛,一双大掌在空中绕了个圈儿,力道缓缓而来,不到片刻,便见一道道白雾围成一个圆圈,久久不散。 只见那团圆圈越来越大,慕容离臂上吃重,知鹤老翁使出了武当太极拳,内力淳淳,不断挥洒,当即不敢托大,提气运至掌中,汇入玉笛之上,蓦地抖动玉笛,双脚迈向前去,将玉笛抽出,那圆圈立即消散开去。 鹤老翁微微一惊,只觉一股极强的劲力扑面,叫人闪避不得。正当此时,胸前已被玉笛击中,宛如重物猛锤,疼痛钻心。 易水寒在另一边扶住梅剑之,不致其倒下,眼瞧慕容离招招狠辣,竟是下了死手,不禁暗呼,往日里阿离总是一副寡脸冷淡,作出万事不萦于怀之色,竟从未见过这般气恼、发狠,想来也因梅大哥遭遇,愤怒至极吧。 只听鹤老翁大喝一声,定了定神,双臂大开大阖,使出千手如来掌,绞盘微屈,便冲上前击掌而去。 这二人虽数作交手,却未曾下过杀招,招式往来,只为擒获。这时慕容离不忍见梅剑之犒丧模样,心中气恼,每出一招,已然使出全力。鹤老翁见她屡攻要害,凌厉无间,也斗红了眼,内力尽翻手心,挥掌相向。 二人玉笛、掌风相交,内力激荡,周围众人只觉一股强风扑面而来,纷纷后退数步。慕容离身形轻巧,玉笛在手中翻飞,“偷换韩香”、“潇洒江梅”、“雪压霜欺”三招急出,时而点刺,时而横扫,攻势凌厉无比。鹤老翁亦非泛泛之辈,千手如来掌法精妙绝伦,掌风如刀,威力惊人。 鹤老翁心中恼怒,拆了半晌,混不解这丫头为何突然发狠刁难,还有那乖孩儿,要死要活,莫名其妙!心中一急,攻势愈发凌厉,掌风如狂风骤雨般向慕容离攻去。 慕容离见鹤老翁攻势凶猛,不敢有丝毫大意,玉笛在手中舞得密不透风,将鹤老翁的掌风一一化解。 二人你来我往,斗了数十回合,仍是不分胜负。慕容离心中焦急,见梅剑之面色惨白,摇摇欲坠,心中一横,气运丹田,游走掌间,玉笛忽地化为一道白光,直刺鹤老翁咽喉。 鹤老翁大惊,他见慕容离这一招威力极大,若是被击中,恐怕性命难保。急忙后退数步,挥掌相迎。却不料慕容离这一招乃是虚招,但见她玉笛在空中一翻,身形如鬼魅般闪到鹤老翁身后,一掌击向其背心。鹤老翁猝不及防,被慕容离一掌击中,只觉一股巨力涌来,身形一晃,险些跌倒在地。 一旁站着的梅剑之和林诗音各自滋味愁肠,眼前仇敌被打得节节败退,无力招架,却半分也高兴不起来,忆及往日种种,心如刀割。这时雨越下越大,院中值守弟子见势,递上纸伞数柄,分别给众人撑着。 鹤老翁连遭重击,已是狼狈不堪,不禁心中骇然,这慕容离武功之强,远非他之前所料。心中念头百转,但手上动作却丝毫不慢。他深知此时已是生死关头,若再有一分懈怠,恐怕今日就要命丧于此。 只见鹤老翁深吸一口气,稳住身形,眼中闪过一抹狠厉之色,双手猛地合十,体内内力瞬间爆发,一股强大的气流自他掌心涌出,直逼慕容离而去,使得正是武当太极拳绝技“四两拨千斤。” 慕容离倒是不惧,反应极快,身形一闪,避开攻击,手中玉笛一扬,使出一招“燕雁无心”,一道凌厉的剑气直刺鹤老翁而去。 这一刺快如光电,那鹤老翁未及察觉,身形一滞,腰上被击来玉笛重重一点,登时脏腑翻滚,胸口一热,吐出一口鲜血。 慕容离也不收招,又使出一招“归雁平沙”再度迎袭,不偏不倚,正朝着鹤老翁虎口。鹤老翁胸口奇痛,弯身难敌,眼见玉笛对着要害挥来,直呼我命休矣!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绿影忽至,生生挡在鹤老翁身前,却不是丁善柔是谁?慕容离这一招使足了全力,内力包裹玉笛,猛地击中她背心。丁善柔只觉浑身传来剧痛,五脏六腑尽裂,一口鲜血喷涌而出,溅了鹤老翁一脸一身,立时昏死过去。 这下变故,众人大惊,慕容离瞳孔一震,万不料那丁善柔竟有此举,忙迎近扶住。韩戴生蹒跚靠近跟前,从慕容离身侧接过丁善柔,口中不断喊道:“善柔....善柔...” 只见丁善柔唇口失色,气息渐弱,身子无力,瘫倒在韩戴生怀中。这时雨越下越大,头顶撑着的纸伞覆盖不住,雨点顺着风向飘下。 丁善柔微微起唇,轻轻道了声:“冷....” 韩戴生抬头尽望,不远处一架凉亭,忙抱起她往亭子奔去。 鹤老翁怔怔看着眼前诸人手忙脚乱奔向凉亭,那墨绿色的身影越来越远,却在他眼中、心中逐渐清晰,只觉心口被人重击,生疼不断,从前脑子里混沌不堪霎时间清明起来,过往一幕幕涌上心头。 他顾不上遇袭风险,踉跄跑向凉亭,只见丁善柔斜坐在凉亭椅上,蜷在韩戴生怀中,面色煞白,目光涣散,嘴角鲜血凝住又不断渗出。 “柔儿....”鹤老翁颤巍巍唤道,身子不自觉抖了起来,亦步亦趋缓缓靠近。 丁善柔蓦地一笑,气若游丝道:“你.....你终是....记起来了....”说着,又涌出一口鲜血。 慕容离想要为她输送真气,替她疗伤,却被制止。 “庄主.....不用为我枉费真气了.....我已.....我已....”丁善柔断断续续说着,浑身一阵痛楚,竟再说不上来。一双眼微微合上,恍惚中瞧见鹤老翁身子靠近,颤抖地握住自己手心,想到过往种种,百般滋味,万般愁肠,在这濒死之际烟消云散。 丁善柔轻轻捏住鹤老翁手指,摩挲两下,眼角落下泪水,颤声道:“风竹....你....你救我三次....我亦....我亦救你三次....不亏...不欠....愿....来世不再见....”说罢,身子渐渐沉了下去,玉人香消玉损。 第115章 来世不再见 “来世不再见....” “哈哈哈哈....”鹤老翁忽地大笑,整个人瘫坐在地上,泪水汹涌夺眶而出,笑完又大哭起来,过往诸事历历浮上眼前。 “我鹤风竹半生混沌,有负师傅,有负家人...”鹤老翁哽噎道,抬手想要触碰已经不在人世的丁善柔面颊,却见韩戴生恶狠狠地盯着他,手伸至半空,又缓缓放下,叹了口长气,环顾四周,眼神落到梅剑之拿着木盒的手,又道:“梅小兄弟,是鹤某对不住你.....” 鹤老翁摇了摇头,丧气道:“那时鹤某从旁听闻,常山镖局押送的货物,乃崂山派孙掌门辛苦炼制的丹药,服下可治百病,就算没病,也可强身固体,便半道将它抢了来....” 梅剑之苦笑两声,恨意悔意交织,红着眼问:“你既抢得....为何却又不服下?” 鹤老翁怔怔半晌,回忆当日情形,费了番功夫取到丹药,本欲送去“姑苏慕容”给丁善柔,一为道歉,二为弥补过错,哪知睡了一觉再醒来,已然全数忘记这档要事。如今斯人已去,药石无灵,还言这个中事有何用? 鹤老翁看了眼丁善柔,眼神一晃,又向梅剑之道:“你我有缘父子一场,鹤某有愧于你....那本册子,便算是鹤某的一点心意....” 梅剑之、慕容离闻言,当即领会他口中的册子,正是武当所有内功心法和崂山派乾坤功。 “只是这内功终究精深,练到后期,若无高人从旁指点,极易走火入魔.....”鹤老翁道,“鹤某短时日内强行练得,始终是操之过急,做不到完全融会贯通,以致神脉受损......” 众人这才知鹤老翁因何疯癫,皆是唏嘘。梅剑之同慕容离对望一眼,原本千方百计地哄他道出这内功害处,因由竟这般简单,既然不可练之过及,那便缓缓持之,十年八载,总能有所成就。慕容离一块心病除去,轻松稍许。 但见鹤老翁轻轻取下丁善柔髻上朱钗,握在手中,韩戴生已然悲极,见他还要侵犯丁善柔遗体,登时便要发作,却瞧鹤老翁忽地将朱钗往颈中一送,鲜血喷出,瞬间浸染大半衣襟,整个人往前一扑,倒在丁善柔面前。 “柔儿...是我对你不起.....我这就来陪你....”鹤老翁忍痛侧头,又看了一眼丁善柔,老泪横纵,便即毙命。 身旁众人万不料平素狂放不羁,行事乖张的鹤老翁,竟会自戕在故人面前。梅剑之、林诗音虽恼恨他,恨不得将他千刀万剐,此间仇人死在眼前,却又一阵不忍,怔怔说不出话来。 义父虽疯疯癫癫,待我却也是真情真性....想来那日镖局偶遇,他已不记得之前做下的恶事,救下我的意图是真,教我练功是真,帮我血洗盐帮曹家报仇也是真。只是我全家上下皆因这颗药丸而死,如今你也死了,这一遭闹剧,追究起来,还有何意义。梅剑之千思万绪,轻轻一叹,叹这世事无常。他看着手中雕花木盒,蓦地臂上一抬,就要丢入湖中。 慕容离眼疾手快,伸手制止,劝道:“梅大哥,这物事终究是梅老前辈生前唯一留下,不如留着它,做个念想。” 梅剑之见她言辞恳切,心中一动,抬起的手臂又放了下去,重新将那雕花木盒塞入衣袖。 待雨势渐微,慕容离差了几名巡逻婢女,将鹤老翁和丁善柔抬入偏厅,擦拭修整干净,葬在竹林之外。 待二人入土为安,已至天明。这时雨过天晴,朝阳渐展,韩丁香跪在丁善柔坟前,哭得没了力气,本就娇躯伤重,更显虚弱。 韩戴生拜了两拜,面色悲痛,嘴角微颤。他转身看向慕容离、梅剑之和易水寒几人,几人皆不解为何要将自己结发妻子同鹤老翁葬在一处,遂长叹一声,道出往事。 二十五年前,丁善柔正是及笄年纪,随其父落脚在襄阳城内,开了间药铺生意,虽不是万贯家财,却也殷实。 丁善柔从小养尊处优,生活优越,又因父母行医问药,耳濡目染,喜好摆弄药草,常常偷跑出去到山野荒郊寻找药材,家人屡番阻拦,全然无效,眼见女儿出落得亭亭玉立,再抛头露面,大是不妥,便寻了户门当户对的人家,定了亲,只待良辰吉日迎娶。 那丁善柔虽生得娇柔,却是个极有主意的,眼见不过几日就要被迫出嫁,寝食难安,心下一横,趁着入夜,简单收拾了行囊,便带着随身丫鬟逃将出去。 一主一仆二人离开襄阳城,漫无目的,走到哪儿,便落脚在哪儿。这般过了数日,倒也快活。丁善柔算了算时日,迎亲之时已过,放下心来,便租了马车准备打道回府,再行道歉。哪知二人刚驶入偏道,深林错落,遮云蔽日,极是诡静。 那丫鬟害怕,不敢再行,丁善柔却道:“怕什么,青天白日,郎朗官道,还会遇得贼人不成?”说罢令车夫继续赶路。 未行多久,但听车外“嗖嗖”几声,似是有人经过,丁善柔立时警觉,掏出靴内藏着的小刀,紧紧握住,只听“啊”的一声,那车夫一声惨叫,从车上跌了下去,滚在一旁。 主仆二人心中狂跳,没料到这青天白日,真有歹人作祟,那丫鬟当即吓得哭了起来。 “别哭了。”丁善柔命道,抬起帘子悄悄往外探去,只见树木向后,马车兀自还在跑着,却不见那歹人身影。 丁善柔大呼口气,稳住心神,起身推帘坐上车夫位置,手忙脚乱寻找御马缰绳,刚要拉住,只听头顶阴恻恻一男子道:“小美人,等不及出来找哥哥了么?” 丁善柔大惊,转身向那身影望去,竟是一个蒙着面的黑衣男子正盘腿坐在马车顶上。那人掌中借力,翻身跃下车顶,轻飘飘坐到丁善柔身旁,抢过缰绳,往后一紧,那奔跑的马儿立时停住。 林间细细梭梭两声轻响,又钻出两名蒙面黑衣男子。三人团团将马车围住,拽下丁善柔和那车里的丫鬟,抢走二人随身行囊,翻出些碎银,塞进怀中。 第116章 初相遇1 丁善柔这时了然是遭了劫匪,好在所带钱财花的所剩无几,只剩包袱中几枚碎银,抢走便罢,只当吃了个哑巴亏。 谁知那三个蒙面人掠完财物,仍不离去,看着眼前两个如花似玉的少女,心生歹意。其中一人猛地抱住那丫鬟,就要往深林里拖,那丫鬟吓得哭天抢地,连连求饶。丁善柔见势不妙,扬起手中小刀就往那人背上急插,那人虎背熊腰,力大如牛,稍稍一避,便躲开刀尖,抬起一条腿,直踹丁善柔小腹,丁善柔不会武功,又是女子,顿时吃痛,跌倒在地上。 另二人瞧这少女看似娇弱,下起手来倒是一点也不软,来了兴致。二人一左一右,架起丁善柔,说道:“这姑娘有趣,大哥,不如把她带回去,权当个暖被窝的。” 丁善柔被架着,动弹不得,观察这三人,虽遮住面目,额上却青筋暴起,目眦欲裂,极是狰狞,想到要被这样几人掳走,从此暗无天日,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脑子一乱,一时不知作何反应。 那丫鬟被虎背熊腰大汉拖入深林,撕去衣衫,只闻阵阵惨叫,片刻没了声音。丁善柔眼中含泪,懊悔不该任性出走,随身的小丫头也不至如此被糟蹋,如今搞成这般,还让她怎么活。 正伤心着,整个身子不听使唤,被那二人架起就要往深林里去。丁善柔急得大呼救命,大白日里的道上,竟无一人路过。丁善柔喊了半天,万念俱灰,已做主意,那几人胆敢行不轨之事,便立即咬舌自尽。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倏地一道人斜倚在树干上,说道:“光天化日,强抢名女,你们三个,好大的胆儿啊!” 几人抬头,循声望去,只见一个年轻道长抱怀冷冷扫来,这道士身材高大,神态悠然,身穿青色道袍,头上青丝如墨,整齐地盘成一个道士髻。 “这位道长,莫管闲事,免得引祸上身。”左首那蒙面人道。 那道长闻言,忽地冷笑:“但凭你们‘淮河三流’,也敢恐吓贫道,当真不知深浅!” 原来这三个蒙面人,自称“淮河三杰”,老大曲大洪,老二史天石,老三冯豹,三人常年作乱河南、湖北交界淮河一带,奸淫掳掠,为非作歹,地方官府多番追拿,皆因这三人武功不俗,每每令其脱身。武林中人不齿三人所为,戏称“淮河三杰”为“淮河三流”,暗喻讽刺,品行不正,难入大流。 架着丁善柔的一左一右,正是老大曲大洪,老二史天石。二人瞧这道士年纪轻轻,口气不小,顿时来了气,分别点地,朝树上青袍道士迎去。 二人跃上树干,分身点枝,脚面用力,树枝弹起,逼得青袍道长离杆跃出,稳稳落在地面。曲大洪、史天石也驶出树干,退后数尺,又一左一右,两拳齐至。 “久闻‘龙虎争巢拳’厉害,贫道今日便会上一会。”那青袍道人侃侃说道,身形微曲,做出接招之势。 “龙虎争巢拳”按天地风云之机,集龙虎相斗之形,走后天八卦方位,阳刚阴柔结合,以猛勇刚劲治人。相传数百年前,由岳阳幕阜山一个不知名的猎人所创,初始之意,原为打猎捕捉走兽方便,后代代相传,已无从考究。 这三人不知从哪处习得,加之身材魁梧,力气得天独厚,使起拳法,犹如猛虎下山,快而有力,便在此地大肆作乱,一时间附近百姓闻风丧胆,纷纷避开此节官道。丁善柔初来乍到,不知江湖事,这才落入了几人囊中。 只见二人分别使出“四虎游门”、“霹雳崩山”,拳招如风,挥向青袍道长。那青袍道长不闪不避,两腿张开,脚心划圈,手臂开合,袖间微微一股,曲大洪、史天石只觉两股极强力道相撞,竟不由自主退后几步,一张肉掌震得酸麻。 “道长可是武当山弟子?”曲大洪右掌负背,展了展手掌问道。 “这次恐怕碰到硬茬了。”曲大洪低声向身旁史天石道,“这人使得是武当太极拳,适才那招看似漫不经心,实则威力巨大,我们怕不是他的对手...” 青袍道长收起掌风,见二人嘀嘀咕咕,说了句:“有什么遗言,速速交代了好上路。” 曲大洪和史天石闻言大怒,直叹此人轻狂,振臂一挥,掌拳又至。青袍道士右掌自腰间旋转前冲,一个急扫,劈开史天石肉拳,又左掌一抬,借力一荡,抓住曲大洪手臂向后推出,那曲大洪立时重心不稳,连连退后,向后栽去。 一旁丁善柔见这道士武功厉害,忙迎上去求道:“这位道长,求求你救救小莲...她...她...”说着指向右边树林。 青袍道长瞬时会意,刚行两步,又恐那二人再找眼前少女麻烦,拉起丁善柔就往林子深处奔去。不过片刻,远远看见排行老三的冯豹,正兀自坐到树下休憩,身前少女衣衫破烂,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青袍道长眉间一紧,抬手挡住丁善柔双眼,叮嘱她转身别动,交代完毕,一掌呼出,直击冯豹。那冯豹正时游离,未察有人突袭,还未起身,脑门上便重重挨了一掌,一口老血涌出,歪着身子死了。 青袍道长蹲下,探了探那唤作小莲的丫鬟,已然气息全无,低骂两句,无奈起身,褪下外面长衫将她不蔽体的身子盖住,这才喊了丁善柔过来。 丁善柔见小莲已然身亡,悲上心头,忍不住抽泣起来。这时曲大洪和史天石追进林里,见冯豹已死,又惊又怒,“好你个武当小儿,竟杀我三弟!”曲大洪咬牙怒吼,左拳一挥,纵横激荡,一招“虎尾退”急急砸去。 “道长小心!”丁善柔边哭着一边提醒。 青袍道长神情随意,一步踏出,右掌微张,真气凝聚,轰然挥出,正对上曲大洪拳击,只听“轰”得一声闷响,曲大洪内力不及,两肩穴道顿破,炸开两道口子,血花四溅。只听“啊”的一声惨叫,曲大洪立时经脉寸断,气绝而亡。 第117章 初相遇2 史天石见兄弟三人瞬间死了两人,吓得连连退后,拔腿便要逃命。青袍道长足尖一点,跃出一丈,横在身前,又一掌使出,那史天石哪还有反手机会,闷哼一声,也倒地身亡。 二人将丫鬟小莲葬在树下,丁善柔泪眼摩挲,拜了三拜,道:“是我任性对不住你,害得你早早丧命.....等下辈子,我来做你丫鬟,端茶倒水,挑粪担水,任你差遣。” 那青袍道长不远不近站在一边,听她絮叨半晌,又是无奈又觉有趣,弯身取出被曲大洪抢走了的碎银,回去塞给丁善柔,冷冷道:“拿着银子,赶紧回家吧,日后莫要独自出行,一个小姑娘家,不安全。”说完,转身就要离开。 丁善柔接过碎银,抬眸细看眼前道人,身姿挺拔,神气十足,面容清俊,极是不俗,不由得脸颊微红,低低说道:“多谢道长相救,小女子无以为报,不知.....不知道长如何称呼?” “不过是萍水相逢,区区姓名何足挂齿。”那青袍道长淡淡地道。 丁善柔抿抿嘴角,略显不悦,心道:“好一个清高的小道长。”眼珠一转,抬头一本正经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道长是我救命恩人,小女子自要清楚道长姓甚名谁,师承何处,日后才有机会报答。” 青袍道长看着这少女,稚气未脱,却摆出一副深沉老练的模样,不觉好笑,只得到:“贫道姓鹤,名风竹。” “风竹....风中劲竹....好名字!”丁善柔赞道。 鹤风竹摇头一笑,转身就要走,却见丁善柔紧紧跟随,也不理睬,迈着大步朝林外走去。过得一炷香功夫,已驶出树林,周围渐渐有了人迹,偶尔传来几声小贩叫卖声。 这时日头渐盛,正当晌午,夏日蝉鸣不绝。鹤风竹走得乏了,又有些口渴,便随便寻了路边小摊,要了碗酒,咕噜噜大口饮下。余光瞥见鹅黄轻衫,抱着包袱的丁善柔气喘吁吁迎上。 鹤风竹皱了皱眉,放下空碗,瞧她额上汗珠直下,双颊晒得通红,也坐到一旁桌上,脆生生道:“老板,来碗清水....”说着探头往鹤风竹岸边空碗一瞥,又改口道:“不对,是来碗酒.....” 那老板见这女子年纪轻轻,竟要讨酒,只觉稀罕,忙乘了酒端上。 丁善柔看着鹤风竹,举起粗碗,对着他道了个礼,也有模有样的喝了起来。但听几声急促咳嗽,丁善柔放下粗碗,五官拧成一团,伸着舌头哈气。 “姑娘不会喝酒,干么勉强?”鹤风竹起身,去到帐篷舀了碗清水,递给她。 丁善柔接过水一饮而尽,罢了反驳道:“出家人都能饮酒,我凭何不可?” 鹤风竹哑然失笑,不予与她争辩,桌上放了几枚铜钱,就要离开。丁善柔忙追上去喊道:“道长要去哪儿?”看他不睬,又道:“道长可否送小女子到襄阳城中,这些仅存的碎银,都给你,待回到家中,我再补与你。” 鹤风竹停止脚步,回头看她递出几粒碎银,“你要贫道护送你回家?”心下却道:“这女娃儿果真闺阁少女,天真无邪,连我是好人坏人尚不清楚,便要随我同行,罢了,便当是做件善事,送她回去。”于是接过碎银,二人结伴,在镇上重新租了马车,一路风尘,过得二日才到襄阳城中。 丁善柔与鹤风竹分别,回到家中,此间亲事已黄,被家中老父狠狠教训一顿,关进闺房禁足反省。她倒也不恼,日日窝在房中翻看医书典籍,偶尔会想起在深林被鹤风竹救下之事,音容笑貌,渐渐明晰,竟不自觉生出了思念之意,却道这一别,恐怕再无相见之日。 这般过得数日,丁父丁母消了气,将丁善柔放出,并再三叮嘱,不可私自出门。丁善柔嘴上答应,不出半日,便提着竹筐往郊外的山里去。 盛暑烈日难当,山间植被被晒得蔫头巴脑,丁善柔转了一圈,未挑到品相上乘的草药,又觉酷热,口中干渴,带的水囊早已见底,于是四目眺望,隐隐瞧见远处一条溪流,当即往河流方向过去。 未到溪边,但见草丛里趴着一人,一动不动。丁善柔暗暗吃惊,心道这里偏僻无人居住,怎会有人躺在此处,莫非天气太热,中了暑气?于是轻声唤道:“这位人家,可是身体不适?” 等了半刻,那人依旧趴在不动,丁善柔吞了口唾沫,鼓足勇气,抬脚往前几步,又道:“喂.....你可能听见我说话?” 那人依旧不答。丁善柔再上前几步,靠近那人,只见背上,身上,数处裂口,皮翻肉绽,似是被利刃所伤。心下一惊,忙将那人轻轻翻过身,见此人面目,竟是数月前在深林救他的青袍道长鹤风竹。 丁善柔没想到会在此处,这样的方式再见到他,又惊又喜,但瞧他正面胸膛也被划伤,血迹斑斑,凝固成褐色。她伸手去探脉搏,舒了口气,“还好,只是晕了过去。” 丁善柔不敢挪动他身体,怕伤口再兴开裂,拔腿去到溪边,将所带水壶填满,一点点喂近鹤风竹口中,又清理一遍伤口,将随身带着的金疮药散轻轻铺上,一番下来,已过了一个多时辰。 鹤风竹悠悠转醒,朦胧瞧见眼前少女芊芊身影,也不觉竟会被看起来羸弱的丁善柔所救,缓缓地道:“多谢姑娘.....” “你醒啦.....”丁善柔闻声喜道,立时又去探他脉搏,但察脉象平稳有力,放下了心,好奇问道:“道长武功如此厉害,怎会受伤?” 鹤风竹勉强起身,坐将起来,说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江湖上高手如云,贫道所学,不过尔尔。” 丁善柔见他面色深沉,若有所思,又道:“善柔不懂你们江湖上的事情,只是在我瞧来,道长的武功就是全天下最最厉害!” 鹤风竹本被那崂山派旁支青松观掌门独门软剑打得连连败节,正值烦闷,此时听她软语夸赞,稍显宽慰,郁闷的心情也恢复了几分。 “你叫善柔?”鹤风竹问道。 第118章 再相逢 “嗯....”丁善柔应声道,“上次光顾着问道长名讳,忘记介绍自己了,我叫丁善柔,善良的善,柔和的柔,家住襄阳城东郊小四巷,家中还有爹爹娘亲,唔.....还有几个药铺伙计。”她连珠带炮交代了一大通,却见鹤风竹只淡淡“嗯”了一声,不禁面上一红,略微尴尬,心道:“莫不是我一下子说的太多,惹他心烦了....哎,丁善柔,你真是蠢,干么别人稍微一问,就要和盘托出,倒显得自己很是刻意讨好,等他再同我说话,我也只冷冷地回个‘嗯’,看他是什么反应。” 这时二人再无交言,鹤风竹盘起腿打坐调息,丁善柔看他兀自疗伤,不宜打扰,径自到溪边戏水,履袜尽去,凉意阵阵,只觉舒爽。 不过多时,忽听后方“哇”的一声,丁善柔一骇,转身瞧鹤风竹口吐鲜血,忙穿上鞋袜,紧张地迎上去,问道:“道长,你怎么了?” 鹤风竹睁开眼,拭去嘴角血渍,缓缓摇头道:“无事.....” 丁善柔瞧他面色发白,头上渗汗,想了一下,道:“道长,我家离这儿不远,不如道长随我回去,药石服送,养上几日。” “不必了.....”鹤风竹想也不想便拒绝。 “道长就当做是善柔还你的救命恩情,我爹爹、娘亲古道热肠,素爱诊病弄药,你随我回去,让他们瞧上一瞧,伤也好得快些,等伤好再去报仇不迟。”丁善柔软语劝道。 鹤风竹闻言,一想到被那青松观掌门奚落,气上心头,只待调整经脉再行登门,此时听她一番劝说,颇有几分道理,当下同意了丁善柔邀请。 丁父得见女儿救命恩人登门,极是热情,将家中值钱草药悉数搬出,按需服用。鹤风竹心觉叨扰,住了两日,便不愿再做停留。 丁父劝道:“老朽虽不是江湖中人,但也听闻武当派威名,武当弟子侠名远播,人人敬仰,道长又乃小女救命恩人,老朽感激不及,只管住下便是。” 鹤风竹瞧他诚恳,若执意离去,反而拂了人家一番好意,只好暂住。每日练功养伤,加以珍贵药材佐之,身体恢复得更胜从前。 这般过得半月有余,丁善柔日日照料鹤风竹饮食汤药,对其好感日渐深厚,但知他乃出家之人,不可嫁娶,只得将少女心事埋在心底。 转眼鹤风竹伤已痊愈,这日收拾了行囊,便要再去那崂山青松观登门拜会。丁善柔送他到城门口,看他背影挺硕,身姿挺拔,一如初见,心中及是不舍,想开口挽留,却又找不出理由。一路上闷闷不乐,也不说话。鹤风竹瞧她面色异样,不知其意,问道:“妹子为何不快?可是身体不适?” 为何不快,哎,你是当真一点也瞧不出么?丁善柔暗暗叹气,往日一张伶牙俐齿,这时却不知当说些什么,这一别,怕是再无相见之日,从此天高路远,你修你的道,我嫁我的人。想到此节,丁善柔心中一酸,悲苦涌上心头,登时红了眼眶,又怕被鹤风竹瞧出端倪,忙转身偷偷抹去。 鹤风竹走进城门,行将几步,倏地停下回头说道:“妹子日后若有难处,可去武当山寻贫道。”说罢略一沉吟,又觉不妥,凭她一个不会功夫的小姑娘,去到武当山,怕是不易,于是从腰间取下一枚葫芦吊坠,递给她道:“你若有事,可差人将此玉石吊坠送去武当山。” 丁善柔兀自伤心难过,见他将身上佩戴信物交于自己,心下一暖,连连点头收藏起来,二人这才惜别。 夏去秋来,转眼已近深秋。自与鹤风竹一别,再无消息。 “也不知他此次比试,是否赢了那道观的恶人。”丁善柔闲暇之时,总会想起往事,整日里闷闷不乐。 如此又过了一年,道长音容渐去,好似也没有那么喜欢他了。此时的丁善柔出落得越发温婉动人,隔三差五便有热心媒人前来说媒。丁父丁母从一堆人家里选中了一户秀才,定下了日子,又恐女儿再次出逃,索性将她关在房里。 丁善柔早已没了那份冲劲,反正嫁给谁都是一样,都不是心中的那个人,这般想得开了,心情反而澄净许多,信步闺房,只等出嫁。 却不料几日之后,忽闻屋外人群走动,人影灿灿,待厢房大门被撞开,两名身着戎服的士兵进到房间,左看右看,将房间翻了个遍,丁善柔一愣,问道:“兵大哥,这是何意?” 其中一人道:“你还不知?你爹爹犯了事,等着问斩吧!”说完两名士兵押着丁善柔出了屋子,只见外面也被翻得七零八落,家中父母、小厮齐齐被关进大牢。 丁善柔被缚在房中,不知出了何事,要将全家上下关进大牢,还要问斩。一行人被押送进去,问过丁父,这才知他为知府爱妾诊病,怎奈那小妾身娇体弱,几服药下去,不见好转,堪堪殒命。那知府娶这小妾过门,不过数月,正值恩爱,眼见心上人无力回天,迁怒丁父,随便找了个治死人的由头,封了药铺,将全家上下关进大牢,只待发落。 丁善柔知晓了来龙去脉,极是生气,却身陷囹圄,无可奈何,大牢铜墙铁壁,层层护卫把守,自己又不会半点武功,如何逃得出去伸冤? 几日过去,已到出嫁吉日,原本定下亲事的人家,听闻丁府举家被抄下狱,吓得赶忙解除了婚约,派了个小厮前来送帖。丁父、丁母不想辛劳半生,到头来落得这等下场,却是连累了尚年轻的女儿,气结于心,身体越发孱弱。 丁善柔望向高阁窗外,阳光幽幽射进,照在脸上,片片暖意。“风竹大哥,我就要被砍头了,你若是知道了,会不会为我伤心难过.....”一滴泪罢,蓦地想到什么,猛然站起,往怀中摸出一枚葫芦吊坠,丁善柔一喜,对丁父、丁母道:“我们有救了。” 第119章 心依旧 待狱典小厮送饭之时,丁善柔取下发髻上仅剩的金钗,悄悄递给小厮,托他将那葫芦吊坠送往武当山,找一个叫做鹤风竹的道士,那小厮见金钗值钱,立时见钱眼开,收了信物应承下来。 丁善柔不知此人是否可靠,但如今也只能赌上一把,只盼他能早日寻到鹤风竹。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已到行刑之日,那小厮仍未回归,也未曾听闻鹤风竹半点消息,丁善柔摇头苦笑,知道他大概是不会再来了,遂同父母一起押入街头刑场。刑场围观之人络绎不绝,有往日里被爹爹治好的亲邻,有付不起药费的穷苦人家,这些人此时却漠不关心,同其他人一般看热闹。 丁善柔冷哼一声,只叹人情淡漠,若有来世,再不行医,不如学一身武艺傍身。 这时知府一声令下,刽子手踏上战台,吐了口烈酒,当先朝丁父斩去,丁善柔不敢去看,双眼紧闭,只听“嚓嚓”两声响,丁父丁母已人头落地。丁善柔再也忍不住,泪如雨下,眼睛仍是不敢睁开,怕看见父母身首异处,怕看见自己死后模样。 那刽子手来到跟前,又往大刀上喷了口烈酒,挥刀正要斩下,只听“当当”两声,那刀被重物疾劈,甩到地上。只听一人风声鹤唳,飘然跃至站台,一脚踢翻刽子手,又抓住丁善柔左肩,背在身后,便抬足要走。 那知府见有人竟敢劫法场,气得连连派人围堵,那些小卒又岂是对手,三下两下,尽数击退。 丁善柔紧紧抱住那人脖颈,仍是不敢睁眼。二人一路狂奔,驶出襄阳城,到得荒郊野地,这才停下。 “对不起,是我来迟了。”这人不是别人,正是丁善柔日日期盼等待的鹤风竹。 丁善柔再也忍不住,“哇”地大哭起来,想到爹爹娘亲,惨遭人陷害,百转千结,吐出一口血来。 鹤风竹吃了一惊,忙替她运功疏导,过得半晌,丁善柔才渐渐收住心神。回头看他,一脸风尘,显然是连日奔波,不禁又落下两行泪,凄然道:“我以为.....我以为你不会来了.....” 鹤风竹将葫芦吊坠重新塞进丁善柔手中,道:“贫道一言既出,无论如何,也会赶来,只是贫道收到消息时已晚,连夜兼程,终究是没能救下丁父、丁母....”说着重重叹了口气。 丁善柔一日之内父母双亡,无法接受,一连数日闷不作声,二人辗转,已至武当山脚下。 鹤风竹瞧她模样凄楚,亦是不忍,但终究要回到武当山去,眼前少女,孑然一身,却不知当如何安排。 “妹子可还有远房亲戚尚在,贫道送你过去。”鹤风竹问道。 丁善柔摇摇头,见四周山峦迭起,雾霭茫茫,失神道:“道长不必挂心,天大地大,善柔自有去处。” 若是寻常,鹤风竹必然不会多管闲事,这数日相处,但觉她可怜孤苦,任由其自生自灭,心中又是不忍,于是道:“这附近有个村子,妹子若不嫌弃,可暂时住下。” 丁善柔点头答应,跟着鹤风竹来到山脚下一座村落,茅屋瓦舍,鸡鸣狗叫,人虽不多,却也温馨。鹤风竹领她到一间院子,推门进屋,只两间低矮草房,屋内陈设简陋,家具之上落满灰尘。 鹤风竹拂袖擦干净长椅尘土,扶着丁善柔坐下,道:“这两间房,是贫道闲时盖下,偶尔下山小住,这些时日未曾洒扫,稍显脏乱,妹子莫要嫌弃才是。” “这是你家?”丁善柔有些不好意思,虽然她曾幻想能与心上之人同吃同住,相伴一生,这时真应验了,反而局促,顿时两颊微红,左顾右盼假作镇定。 鹤风竹年长她八、九岁,少女心事岂又瞧不出,但他一心向武,痴迷世间万般武学,从未想过男女之事,本是好心收留,却凭地引起误会,赶忙解释道:“山中诸事繁多,这间屋子贫道并不常来,妹子自可放心住下。” 丁善柔听出语意,暗叹自己又会错了意,自作多情,当真该死,微一阖唇,点头应下。 鹤风竹走近墙角,掀开陶缸,无一粒米粮,不禁眉头一皱,便要出去采买,丁善柔不想自己留在屋里,也追了过去。二人行了半宿,来到镇上买了黄豆粗粮,女孩子家的日常用品,这才打道回村。 其时太阳西斜,月稍渐上。鹤风竹、丁善柔二人走到山间小道,阵阵风起,一阵寒凉。忽闻身后一声呼啸,两道人影迅疾而至,堪堪劈向鹤风竹背心。 鹤风竹耳闻啸声,斜身闪开,挡在丁善柔身前,见一男一女迎头击来,招式猛辣,忙提气抵挡。 那男子身材周正,不胖不瘦,独独缺了一只眼睛,也不遮罩避目,一坨肉团凹陷,极是可怖,那女子头盘发髻,左边垂下一缕秀发,打扮朴素,一身粗布灰衣,面容干净,仔细看去,那垂下的长发后面,却是缺了一只耳朵。 二人手段狠辣,两面围攻,鹤风竹一边护住丁善柔,一边接招,顷刻间拆了十来招。那男子虽瞎了只眼,动作却是奇快,拳掌密密,铺天盖地。那女子端详片刻,瞧丁善柔不会武功,转身长袖一甩,一柄匕首紧握,便朝她肩头刺去。 鹤风竹双掌相向,正接那男子拳头,见匕首弯曲,就要挥向,立时鼓起真气,一掌推开那男子,一手拉住丁善柔往左边一带,只听“哧”的一声,鹤风竹后背遭了一刃,正中背心背着黄豆的包袱,一粒粒豆子倾泻而下,洒遍四周。 鹤风竹、丁善柔二人一惊,还好背着那干粮,不然此时此刻,后背不得划开一道口子? 那一男一女见一袭不成,再度出招,鹤风竹唯恐丁善柔再被暗算,推她出去数尺,只身迎了上去。 “你二人好大的胆子,还敢来我武当山脚下滋事!”鹤风竹一招拆罢,冷冷喝道。 第120章 三枚飞针 那男子双拳紧握,恨道:“哼,我夫妇二人寻你多年,终于在此逮你个正着,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丁善柔颤巍巍躲进路边草丛,远远瞧着三人拆斗,不知道长何时与人结怨,那二人招招狠辣,竟逼要害。她虽瞧不懂武功招式,对人体要道却是记得滚瓜烂熟,但见那一男一女,一人使拳,一人匕首,所攻之处,皆是大穴要害,不禁暗暗心惊,仔细瞧着,大气也不敢喘。 饶是那二人出招狠绝,鹤风竹仍是游刃有余,一一化解,三人斗了半晌,均是疲累,月上山头,暮色四合。 “贫道已饶你二人性命,你二人不但不反省,反而变本加厉,处处作对。”鹤风竹摆手道。 那一男一女对望一眼,那男子啐道:“呸,你害我瞎了一只眼睛,内子缺了一只耳朵,心狠手辣,罄竹难书...我二人武功不及你,这几年来避世苦练,有所成就,今日便要加倍奉还,挖你招子,砍你双耳,取你性命!” 这夫妇二人,在江湖上并无名头,独眼男子叫做王术,盘髻女子具体名讳不详,人称“三娘”,二人五年前在武当山一带作恶,偷窃婴孩,旁累数家破裂。当年鹤风竹年轻气盛,主动请缨,下山剿之。夫妇二人欺负寻常百姓尚可,遇到身负绝技的鹤风竹,竟是接不上五招,便已溃败,二人自知性命难保,跪地求饶,并慌称其妻三娘已有身孕,罪不及家人,待生产之后,再来领死。 鹤风竹毕竟年轻,下山无多,不知人心难测,见这二人哭天抢地,连连磕头,倒不忍心下手起来,想了半晌,终究是领了师命下山拿人,那些无辜丧命的婴孩、家人冤屈不得解,该向何人说?于是心生一计,不取性命可以,但要留下一处,以儆效尤。 那夫妇二人沉吟片刻, 一人挖出招子,一人斩下左耳,交与鹤风竹,连连道谢,饶他二人不死,一溜烟跑了。 却不想几年光景,夫妇二人记恨于心,但觉武功已经练到了顶处,对付五年之前的臭小道士应当不成问题,于是再度出山,半路拦截,挥招便上。 二人只道自己武功练得精纯,却没细想,五年之间,鹤风竹武功更上一层楼,比起五年前更是厉害,此时又连连败节,直呼要命。 鹤风竹暗悔年轻时错信歹人,不知这眼前二人,在这几年又做了多少恶事,又多了多少家妻离子散家破人亡,怒意叠生,掌风越发狠厉。 王术、三娘见状,也发了狠,反正今日打不过,便难逃一死,不如拼尽全力,或有转机。当下二人一左一右,两掌击出,正对上鹤风竹双掌,瞬时之间,飞沙走石,两股劲力环绕不绝。 丁善柔瞧鹤风竹周身雾气弥散,不知何意,但也不敢迎上打扰,只蹲在暗处静静瞧看。 三人比拼内力,不到半刻,王术、三娘二人便觉内力不抵,掌心连着肩臂逐渐酸胀,胸中一阵翻滚,那三娘自知强行再比,二人迟早经脉寸断而亡,需想个法子才是。倏地灵光一闪,左手从腰间摸出三枚极细飞针,猛一提气,贯入手背,那三枚飞针犹如蚯蚓,借着内力之势,钻进鹤风竹对着的掌心。 鹤风竹只觉手掌一麻,暗呼不妙,大喝一声,震出二人,左臂使力,欲用内力逼出飞针,哪知那三枚飞针极细,又被内力催发,登时游入体内,只觉肩上、胸间针扎般疼痛,竟是再也无法逼出。 王术、三娘见他模样,放声大笑,那三娘道:“臭道士,别惘做挣扎了,除非扒开全身经脉血肉,恐怕大罗神仙也救不了你!”说毕,同王术飞身跑出数丈。 鹤风竹想要去追,却觉胸口刺痛,竟是不能移动,整个身子倾斜倒下。丁善柔见状,飞奔过来,护住他道:“道长,我送你回去武当山,他们定有法子!” 鹤风竹却道:“武当山地势险要,但凭你一个姑娘家上去便已不易,再拖着贫道,难如登天.....你还是走吧,不要管我了,这二人不识得你,不会来找你麻烦.....” 丁善柔瞧他面色变得煞白,还犹自顾念着自己安危,此刻又怎能弃他而去?她发着哭腔道:“善柔岂可扔下道长不理....”说着擦去眼泪,抬头遥见村落,又道:“我先扶你回去村子,再想办法。” 丁善柔扶着鹤风竹缓慢回到草舍,鹤风竹浑身刺痛,只一口气强撑着,待到家中,已是虚浮无力,整个身子跌到榻上,再也不动。丁善柔切他脉搏,脉象急乱,不禁秀眉一紧,将他摊平,顾不得男女之别,褪去衣衫,去寻那三枚飞针。这般顺着经络轻按,一无所获,又恐加重力道,那三枚飞针穿破血管刺破脏腑。 两盏茶功夫渐过,丁善柔越寻越是心惊,若说寻常缝衣服的小针头,或那针灸银针,掉进泥里,凭她慧眼亦可立即辨认,此番颇费功夫,也未能察及方位。 鹤风竹昏迷不醒,时不时轻喝两声,显是身体刺痛难忍。 是夜万籁俱寂,丁善柔将屋内所有灯盏点燃,摆在榻边,盼能借着强烈光线找出端倪。直到烛火烬灭,东方将白,仍无所获。 丁善柔怔怔坐在踏前,一筹莫展,想遍所有医书典籍,也未能描写此种病例,“飞针尖细,若是在拖下去,贯入脏器,不堪设想.....”想到此节,她猛地起身,对着半昏半醒的鹤风竹道:“道长你忍一下,善柔这就去武当山请高人救命。” 说罢立即动身,走到村口,前方熙熙攘攘,叫卖不断,丁善柔好奇,观这村庄不过十来户人家,早市倒是热闹,换了平常,定要仔细瞧上一遍,今日却是人命关天,哪有得半点心思?于是加快步子,穿过人群。 未到小摊尽头,但听一老妪手握两块黑黢黢的石块,气若洪钟,大喊:“我这有新鲜玩意儿,快过来瞧一瞧,看一看!” 第121章 结连理1 丁善柔循声望去,定睛一瞧,那手中握着的石块,形状不规,多具棱角,忽地一喜,拍头道:“有法子了!”当下将那两块石头买下,匆匆回到草舍。 这石头不是别物,正是磁石,也做玄石,《本经》记载,活磁石具吸铁能力,亦可研磨做药。丁善柔想到法子,那被刺入身体的三枚飞针,若是铁具制成,用这两块磁石吸附,再行逼出体内,道长不就有救了么,转念又想,若这飞针不是铁片制成,吸附无能,却又如何是好?罢了罢了,先不想这许多,左右得试上一试! 脑中思绪万千,一路飞奔回去。鹤风竹已然清醒,兀自调息,欲用内力将飞针逼出体外。 “道长,万不可再借用内力相逼,这飞针属实细小,一个不测,就会扎入脏腑。”丁善柔上前阻止道,“我已想到法子,只是道长你这衣衫....怕是要再脱去....” 鹤风竹知她善医术,也不避讳,当即褪去上衣,露出半张身子,盘坐在榻上。丁善柔靠近,两手各取一块磁石往他身遭游走,这一招,也是含着赌的成分,若磁石无效,还是要尽快去到武当山。 肩背掌隙,脖侧胸腹,一一查看,磁石缓缓划过,仍无反应。丁善柔细眉紧挑,心中思道:“飞针由手心进入,此时应当只会在上半身游走.....”她蓦地低头看了眼鹤风竹下身,忽地面红耳赤,又想:“我这是在胡思乱想什么,恁地丢人!”暗暗吸气,冷静三分,继续寻找。 半盏茶过,鹤风竹闭目神思,顿感肩上一刺,说道:“妹子可往左肩一试。”丁善柔心领神会,将磁石尽数盘旋左边肩头,皮肉之下,细微颤动,不禁大喜,“找到了!” 她找出平日经常带着的小刀,用火苗将不长的刀身烤了半刻,对鹤风竹道:“我要划开你肩上黏连皮肉,取出飞针,道长需得忍住。”鹤风竹点点头,示意无妨。丁善柔沉下心思,一点点剜开,鲜红血液汩汩流出,一边擦拭,一边继续,直到许寸开口,才见粼粼银光,侵在皮肉。 磁石做引,飞针挤出,再用细针缝合伤口,这般下来,已过半日。鹤风竹从小习武,受伤已是家常便饭,此时被生生割肉剥皮,倒也忍得住,只是大汗淋漓,顺颊流下,蛰得伤口刺疼。 丁善柔仔细擦拭他身体,平躺在榻上,待他沉沉睡去,这才休憩片刻。 到得深夜,鹤风竹仍是未醒,丁善柔起疑,抬手一抚,只觉额上生烫,身热如火,竟是生了热症。二人初到村子,一无药物,二无工具,前日里买的物品还被那两个歹人毁坏,丁善柔犯了难,此间深更半夜,便是出去寻找草药,怕也无获。思量片刻,打了盆清水替他祛燥,只盼他身强体壮,能自行恢复。 半宿无眠,丁善柔连日下来,又累又困,仍打起精神一遍遍擦拭,但那鹤风竹依旧面目通红,怔怔不醒。忽而狂风大作,草屋两扇窗户被风刮开,丁善柔赶忙关严,回到塌边,只听极轻的声音道:“冷....” 道长适才是说冷么?丁善柔一顿,将被褥紧了紧,想要再寻一床被褥,却是空空如也,暗叹粗糙,生活起居浑不在意,若要长久住下,需得好好打理一番才是。 丁善柔回到榻边,半蹲半坐,呆呆望着榻上男子,低声一叹,“风竹大哥,善柔在心中时常这般唤你,你是出家之人,对我无意,善柔亦不敢有所期待,如今大哥热症难褪,唯有用我身躯相附取暖。可我终究是未出阁女子,这么一来,怕是....”她怔愣半晌,转念又想:“还管那么多作甚,我从法场逃走,早已被登名在册,还有哪户人家敢娶?罢了罢了,道长两次救我与危难,自该舍身奉还。” 打定主意,丁善柔轻盈爬到内侧,除去衣衫,躲进被褥,两只薄臂紧紧抱住鹤风竹。 不知过了多久,鹤风竹热感逐渐消退,除了肩头伤口偶然麻痛,只觉又活了过来。他想翻身,猛地枕边一个赤裸裸少女映入,大惊失色,忙要推开,却瞧伊人美艳,少女幽香,萦绕心间,顿时心神一荡,竟是从未有过的感觉,说不出,道不明。他与丁善柔相处半月,初时只觉可怜,一日日过去,又觉她少女心性,天真烂漫,好感暗起,但在他内心,最重要的事情依旧是钻研世间万般武学,对情爱之事并未太放在心上。 这时乍见佳人环抱,一颗心再也控制不住,翻身压上,朝身下之人吻去。丁善柔被他举动惊醒,亦是惊惧,只觉脑袋晕晕转转,不知该作何反应。 一夜旖旎,树打寒霜。鹤风竹醒时,已是日上三竿,回忆昨夜之事,连连后悔,侧头不见枕边之人,忙起身去寻,只见丁善柔坐在灶边,支着头,一声不作。 鹤风竹又悔又恼,怪自己一时冲动,平白污了女儿家名节。现今事已做下,如何道歉也于事无补,沉吟片刻,打定主意,走上前道:“昨夜是我失了方寸.....妹子....我....”一张嘴却是语无伦次,不知当如何表述。 丁善柔扭头看看他,淡淡一笑:“道长不必介怀,只当是善柔报了恩吧。” “这怎使得?贫道既与妹子有了夫妻之实,便得给妹子一个名分,否则我鹤风竹岂非禽兽不如...”鹤风竹认真道。 丁善柔一愣,怎么也没想到他竟要娶她,嫁给眼前之人,原是她少女时期的一个梦想,时过境迁,早已不做期盼,只埋在心底。这时闻言,梦竟做真,不由鼻尖一酸,落下泪珠。 鹤风竹瞧她哭泣,还道她委屈不愿,慌张道:“妹子若不愿.....权当我未曾提过....” “傻子...我.....我自是愿得.....”丁善柔低低地道,“可道长你是出家之人,怎可娶妻生子....” 第122章 结连理2 鹤风竹瞧她应允,也是欣喜,说道:“武当派并无不得娶妻生子的规矩,若是愿意,生上十个八个皆可。从今往后,我便唤你做柔儿,你便是我鹤风竹之妻,在这间草屋,相伴一生可好?” 丁善柔双颊绯红,平日里只知他不苟言笑,沉迷武功,说起缠绵情话,竟是一套一套,登时心下一暖,低头不敢瞧他。 二人互诉心意,便收拾了草屋,买了红烛,简单成了亲。鹤风竹带她回去武当山拜见师父师兄弟,在山中住了十日,这才携妻回村。 “柔儿,你还有何心愿未了?”鹤风竹问道。 丁善柔望苍茫青山,停顿半刻,忽地道:“我想手刃那狗官,为我爹爹娘亲报仇!” 鹤风竹点头,二人回到草舍,过了段平静日子。鹤风竹日日早起晚归,回到家中,也不就寝,仍是伏案做稿。丁善柔只道他又觅得新鲜武功招式,沉醉其中,也不在意,只做好分内之事。 一日,鹤风竹喊丁善柔到院子,递给她一柄褐色短刀,刀身简短,拿取轻巧,丁善柔接过短刀,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鹤风竹道:“你握着它,劈、砍、挥,试试可还顺手?” 丁善柔照做,有形无实,比划虽足,却软绵无力。鹤风竹摇头一笑,又道:“我若授你一套刀法,可去手刃仇人,柔儿你可愿学?” 丁善柔日思夜想那狗官嘴脸,恨不能凌迟处死,听他要教自己武功,极是愿意。 “习武终究不比研墨读书,需使下万分努力,个中艰辛,实难表述。柔儿你既同意,从此枪林箭雨,踏入江湖,便不再是那个襄阳城的娇小姐了。”鹤风竹也不知教她武功此举是对是错,但想她如今是自己妻子,日后若有歹人来袭,也好有傍身之技。 “风竹大哥,你要教我什么功夫,是用这短刀么?”丁善柔瞪着圆溜溜眼睛问道。她早已不认为自己还是那城中的娇贵小姐,此时此刻,她只是鹤风竹妻子,夫君去哪儿,便跟到哪儿,上刀山、下火海,也无所谓。 “不错。”鹤风竹取过她手中短刀,用手比划,脚下一动,挥刀斩出,左攻右防,倏而急频急刺,寒光闪过,快似惊涛拍岸。 丁善柔直看得呆了,那短刀看似平平,在他手中竟肃杀起舞,只觉空中生风,力道扑面而来。 “我适才所演六招,你可瞧清了?”鹤风竹问。 丁善柔悻悻道:“瞧是瞧清楚了,可我是个女子,没有刚劲之力,做不到大哥那般。” 鹤风竹看她丧气,安慰道:“我知你不会武功,特意寻了这轻便短刀,你也不必自愧,只需将这六招勤加练习,对付一般人,自无问题。” “大哥这套刀法可有名字?”丁善柔忽地一奇。 鹤风竹背背手,双眼看向它方,说道:“倒是取了个名字,柔儿你瞧瞧可合适?”说着从怀中取出一本册子,递给丁善柔。 丁善柔翻开书页,赫然写了“相思刀法”四个大字,不禁心中一暖,好一个相思刀法,相思之情,相思之意,到被你用来取成名字,也不怕旁人听了笑掉大牙。 再往后翻去,一页画了一个少女,手中握刀,变幻莫测,那六招的名字却是“情深意长、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永结同心。”字字取自《诗经》,字字道尽爱意,丁善柔感动,将他紧抱,此生定不相负。 时光葱茏,如此过了两年。鹤风竹与丁善柔二人久居村舍,鹤风竹只稍山中无事,便下山回家陪伴娇妻,教她刀法,丁善柔心思聪敏,倒也学得顺手。二人闲时游离山河大川,拜访武林诸多名家隐士,琴瑟和鸣。鹤风竹吃得生肉,丁善柔也尝尽,鹤风竹喝得烈酒,她亦同陪,竟是再也瞧不出半分贵气小姐的姿态。 丁善柔“相思刀法”练得越发熟练,便打算前去襄阳城寻那狗官。沿街打听,那知府仍旧在位,日日肉糜,醉生梦死。二人趁着深夜跃进府衙,直冲后宅,那知府正喝过大酒,呼呼酣睡,浑不觉有人行刺,丁善柔再见仇人,愤恨伤心交织,短刀一抽,手起刀落,将那知府头颅斩下,挂到府衙大门口上,这才同鹤风竹离开。 杀了官员,二人再不能随意游驰,快马加鞭,赶回武当山脚下家中,隐姓埋名了一段时间。 鹤风竹久未归山,匆匆去了半日便又回来,恐那狗官遇袭一事沸沸扬扬,再行找来。得见娇妻安然无恙,这才放心。 丁善柔瞧他袖中藏了块长形木块,好奇相问,鹤风竹却是不答,只说到时便知。过得几日,那块红木在他手中磋磨,竟制成一柄暗红色朱钗,如云朵形状,整体看去,却又像一柄长剑。这红木叫做小叶紫檀,来源天竺,鹤风竹不日前上山拜见师父,正逢天竺神僧留驻,相交甚欢,鹤风竹心中惦记妻子,不作久留,临别之时,那神僧将此物赠予,并祝他夫妻二人长久美满。 鹤风竹道出这紫檀木来源,将朱钗打磨擦拭干净,又道:“手艺有限,我也只能雕琢成这般,柔儿可莫要嫌弃。”说罢,仔细插进丁善柔发髻之上。 丁善柔娇羞一笑,说道:“风竹大哥送的,就算是那枯枝烂叶,我也喜欢。” 二人有说有笑,忽听隔壁一阵咣当,不由好奇,这一旁小院,久无人居住,此刻动静不停,丁善柔性子活脱,当即便踩在院中草垛之上往隔壁院子查看。 只见一男子灰袍长衫,头顶系冠,身披连帽斗篷,与这古朴村落相较,颇为华贵。那男子瞧见丁善柔窥探,也不着恼,笑着做了个揖,继续命家丁往屋内搬桌擦椅。 丁善柔瞧他年纪与鹤风竹相仿,打扮华贵,不像是隐居在此之人,只觉好奇,张口问道:“这位公子从何处而来?可是要住在这儿?” 那男子道:“在下韩戴生,从‘姑苏慕容’而来,暂住在此,若有打扰,还请见谅。” 第123章 等一人 鹤风竹听得“姑苏慕容”,不禁好奇,也凑上去,只见那韩戴生身长七尺,五官周正,一派不凡气度。 “‘姑苏慕容’是何处?”丁善柔低声问道。 “‘姑苏慕容’,梅玮飞天,在江湖上十分有名,那慕容山庄的庄主慕容德选,武功极是厉害,这世间未曾有几人能敌。”鹤风竹答道。 丁善柔撇撇嘴,不忿道:“传的那么神,风竹大哥,你可有与那慕容庄主比试过?” 鹤风竹哑然一笑,叹道:“慕容德选何其厉害,凭我武功,自不能敌。” 那边韩戴生将二人对话尽数听了进去,这时笑道:“这位兄台倒不必妄自菲薄,今日追赶不上,他日勤修苦练,自有追赶上的一日。” 鹤风竹被他一劝,哈哈大笑,心情顿爽,但觉此人豁朗可交,又问:“这位兄台雍容华贵,莫不是慕容庄主的亲传弟子?” 韩戴生听罢也哈哈一笑,“在下不过是庄主身边的差使弟子。” 鹤、丁二人瞧这人这番打扮,不是慕容山庄亲眷也是重要亲信,此时他自称差使弟子,感叹“姑苏慕容”雄厚,基业稳固,连一般弟子也穿得这般华贵。 “兄台远道而来,住在武当山下,可是打算上武当山一叙?”鹤风竹问道,心中却道:“那’姑苏慕容’素日与我武当派鲜少来往,此时怎会差人来此,别是来找我武当派麻烦的。” 韩戴生瞧出他防备之心,正色道:“慕容山庄向来敬仰武当圣人,断不会前来滋事,小弟这次前来,只是奉命在此等一人。” 等一人? 鹤风竹、丁善柔面面相觑,极是不解,这山村僻静,会有何方人物前来,竟还惊动鼎鼎大名的慕容山庄? 那韩戴生不愿说得太多,闲聊了会,便各自回屋收拾。 鹤风竹辗转反侧,难以入眠,心中总是想着那要来的是何方人物,那人又是否会伤害柔儿,伤害同门弟子,到得天快大亮,才渐渐睡去。 到得次日,韩戴生拎了酒水点心,登门拜访,鹤风竹热情款待,二人一见如故,相谈甚欢。酒过三巡,二人皆有醉意。 韩戴生奇道:“鹤兄长身玉立,风姿翩然,看起来不像是寻常农家人,可是厌倦了尘世,携娇妻避世在此?” 鹤风竹自娶妻后,已摒去之前道士打扮,粗布麻衫,极是随意。那韩戴生因此未能瞧出来历,又觉此人目光如炬,太阳穴鼓起,显然是个身负高深武功的练家子。 鹤风竹也不避讳,直言自己乃武当山弟子,成家后便住在山脚,一来方便回山,二来好照顾家中妻子。 二人喝到晌午,酒足饭饱,一时兴起,支开桌椅,空出场地,便在院中对起招来。 三巡比过,韩戴生剑招奇绝,屡屡以变幻之势占取上风,鹤风竹只觉此人剑法眼熟,不由问道:“韩兄这套剑法,与崂山派如出一辙,可是师承崂山?” 韩戴生倒转长剑,负在背后,回道:“鹤兄火眼金睛,在下所使,正是崂山派'龙华剑法'。”顿了顿又道:“不瞒鹤兄,在下龙华剑法使得并非精妙,适才所比剑招,实是掺杂了'姑苏慕容'梅玮诀,这才侥幸胜出。” 鹤风竹这才恍然,他曾二次上得崂山青松观,有败有胜,对崂山一脉武学招式颇为熟悉,但方才那韩戴生剑招频频生变,竟是无法勘破。 “'梅玮诀'果然厉害,鹤某佩服!”鹤风竹道。一场比罢,二人又喝了半日,这才离去。 鹤风竹躺在榻上,一直回想白日里那韩戴生一招一式,但觉此人内功平平,与武当淳厚内功相差甚远,若非是靠着花俏路数,怎会败给他?越想越是不服气,越想越是难眠,翻来覆去,极是不快。 丁善柔悠悠转醒,瞧他未睡,安慰道:“大哥不服,明日里再比过就是,何必放在心上?” 鹤风竹理知是这个理,做却是做不到,“腾”地坐起,披上衣衫就往院子里去练功。 待天色大亮,鹤风竹饭也不吃,径直去向隔壁敲门,相邀再次比试。二人寻了院外空地,相互抱拳,韩戴生长剑一挑,一招“苍龙出水”首先发出,径直相刺。鹤风竹这次不敢托大,一招一式极是沉稳,见他长剑袭来,气运全身,两袖飞舞,腾空一环,掠过剑身。韩戴生一剑不入,收招再刺,又使出一招“穿山透石”,只听“嗡嗡”数声,冠绝于耳,此招看似平平,实则夹杂内力。 “比拼内力,韩兄怕是要吃亏。”鹤风竹堪堪说道。当下运足内力,尽入掌心,两掌一前一后飞出,右掌如铁面直削利刃。 韩戴生不禁一惊,那佩剑虽不名贵,却也锋利,但看鹤风竹一张肉掌相搏,岂非以卵击石?刚想提醒,却觉手心一麻,手中长剑被荡起个圈,竟是被极强的内力逼得弯曲一半。 鹤风竹右掌挡剑,左掌由腹抽出,一招“手挥琵琶”弹向韩戴生肋间,韩戴生才一剑不及,刚要闪避,却以不及,只觉肋下一阵麻痛,登时站立不稳,退后几步。 “太极拳果然名不虚传,鹤兄,此局是在下输了。”韩戴生收起长剑,说道。他与胜败看得极淡,昨日一战,全凭招式奇诡,侥幸得胜,若是认认真真比试起来,自知不是眼前这个武当亲传弟子的对手。 鹤风竹看他认输,面上虽不露,心中却极是舒服,不用几招便胜了“姑苏慕容”的人,想来那慕容山庄的盛名,多有虚张声势之嫌。心情舒展,酒瘾又至,立时又邀请了韩戴生前往家中吃酒。 丁善柔备好酒菜,看二人亲如兄弟,故意嗔道:“自打韩兄搬来,我这大哥不管吃饭、睡觉,一颗心思都挂在你身上了,不如叫风竹大哥搬去与你住吧!” 韩戴生闻言大笑,叹夫人真情真性,一盅酒过,玩笑道:“在下打算出行数日,鹤兄就不必搬去与我同住了,免得再被夫人训斥。” 第124章 白衣男子1 “韩兄不是在等人,何故又要离开?”鹤风竹不解。 韩戴生一杯饮下,皱眉摇头,叹道:“此人奸险诡诈,据我山庄弟子打探,他得知在下在此相候,转道去了官山镇,所以在下明日一早便要启程赶往,待此事办完,再来与鹤兄把酒言欢。” 官山镇?鹤风竹眉头一紧,此处正是上武当山必经之路,与这座村子路途不过半日。那人到底是谁,为何“姑苏慕容”如此在意,专门派人在此相候,此人又为何要去武当山?只觉疑团甚多,于是问道:“此人可是慕容庄主仇家?” 韩戴生想要吐口,却又止住,只说道:“并非如此,待寻得此人,再悉数告知鹤兄。” 鹤风竹瞧他吞吐,怕是难言之隐,不再追问。 次日,鹤风竹和丁善柔送走韩戴生,回到家中,又恢复了往日平静。思及那人,鹤风竹总觉不妥,打算回山相告师傅,丁善柔不愿分离,也要同去。二人落门锁院,顺着山间小路,赶往武当山上。 风清气爽,遍野繁花,鹤风竹无心驻足,驰轻功携着丁善柔快速赶路。二人行至一片开阔庄稼地,到镇上不足百里,只见一男子顺着田间羊肠小道走来,步履匆匆,却不带片叶。 转瞬之间三人相交,擦肩而过。鹤风竹忽地停住,但觉此人周身真气汹涌,足步生风,暗藏夹劲,绝不似寻常百姓。身子一转,松开身边丁善柔,一掌三分力道,试探地击向那人后背。 那男子闻掌风相至,沉肘避开,也不回头,依旧大步朝前行驶。 “好快的身法。”鹤风竹暗暗叹道。只这一会功夫,那男子已离二人数丈,背影迷蒙,眼瞧便要消失在田野中间。 鹤风竹不及思索,忙发足使轻功追去,盘盘绕绕,二人一前一后,又回到山脚下村子。 那男子到村口,忽地停下,转身看了眼鹤风竹,冷冷道:“兄台为何一直跟着我?” 鹤风竹距他不过三尺,细细打量此人,身姿笔挺,一身素白色长衫,腰覆履带,背上背着把用麻布裹着的长剑,星眸剑目,五官深峻,看年纪二十左右,给人印象极是俊逸。 “我在这村中生活,阁下面生,未曾见过,敢问打何处而来,要往何处而去?”鹤风竹问道。 那白衣男子垂手而立,神情恭谨,说道:“小弟欲去武当山,恰巧路过此地。” 鹤风竹闻言,微微一惊,此人要去武当山?那么这人不正就是韩兄苦等之人?他看这男子年纪轻轻,轻功已是上乘,虽不知武功如何,但瞧适才一掌,身形极快,便不是一般练家子所及。这等武功修为,要上武当山,总不能是带艺投师。于是又道:“阁下前往武当山有何要事?我乃武当山灵上真人座下弟子,可代为转告。” “兄台是灵上真人徒弟?”那白衣男子一奇,面色软了三分,向鹤风竹施了个礼,说道:“素闻武当派灵上真人武功厉害,已临造化之境,除了张圣人之外无人能敌,小弟十分敬仰,打算上武当山一睹真容。” 鹤风竹看此人连连夸赞师傅,情真意切,不像是去寻事之徒,略微放下心来。 那白衣男子满面春风道:“兄台既是灵上真人弟子,想必武功定然非凡,不知可讨教一二?” “甚好,我也想看看阁下是何门何派,师承何处,这村中皆是妇孺百姓,免伤及无辜,不如你我寻个僻静之处,在做较量。”鹤风竹心中不悦,只瞧这男子年纪轻轻,竟主动相邀比试,浑然不将自己放在眼里,需得好好给他个教训才是。 “且慢。”那白衣男子道,“小弟无门无派,亦无人相传绝世武学,自不能与名震江湖的武当派相提并论,小弟有一主意,你我二人同时使出引以为傲的独门武学,耍上一遍,待三日之后,再使用对方武功来比试,岂非有趣?” 拆招比试,需得全神贯注,聚集周身之力,此人所求,既得凝力专注使出一技之长,又得兼顾他人所使招式,一心两用,除非是绝顶聪明,目达耳通,看之便过目不忘,否则也只能记住一招半式。鹤风竹辗转思量,只觉怪异,但他素爱钻研奇巧武学,这时听得这古怪比试法子,登时来了兴致,倒要看看眼前男子有几两几分,当即答应了要求。 山村无宿,鹤风竹邀请了那白衣男子一同回去,二人吃饱喝足,便即比试。 丁善柔回到家,看二人又拉开桌椅,准备比试,无奈摇头,这才送走了个韩戴生,又莫名出现个白衣青年,终究是江湖中人,做不得洗手作羹汤之事,也没兴致瞧二人拆招,径自回了屋子。 只见那白衣男子取下后背长剑,放在案上,只身站到中央,起气运力。鹤风竹以为他一直背着佩剑,所长应是剑法,这时瞧他放下佩剑,不禁好奇:“阁下打算徒手比试?” 那白衣男子微微一笑,道:“小弟虽常负剑,此剑却并非给自己准备。” “此话怎讲?不是给自己备的,难道是给他人?”鹤风竹又是一奇。 “不错。”那白衣男子答道,“小弟多番与人比试,对方常常斗红了眼,又苦无利器,奈何不得,因此特意打造了一柄锋利长剑,只需对方需要,便借之一用。” 鹤风竹闻及,只觉此人狂妄托大,不用佩剑便罢,反而专门打造供旁人驱使,真是不知天高地厚。当下不再答话,两脚屈伸,拔地紧贴,做出攻势,堪堪两臂一震,一招“白鹤亮翅”击出,使得正是武当绝技太极拳。 那白衣男子扬身躲开劲力,脚面一恻,履尖旋转,身子转了几圈闪至鹤风竹右侧,手心一抬,拿住肩颈,用力往下按去。鹤风竹叹他身法之快,世间罕有,顷刻间便被拿住右肩。但瞧他猛屈双腿,蹲下半截,两掌成爪,朝那白衣男子双腿劈去。 第125章 白衣男子2 那白衣男子脚下一动,腾空掠出,避开双爪,顷刻翻身一歪,抬脚踩在鹤风竹未及收回的手背上,只稍微微用力,就能将他手骨轻易震碎。鹤风竹一凛,心惊不已,忙抽手回挡,只听“砰”的一声轻响,地上土石崩裂,砸出一道裂缝。 “此人内功竟如此之深,若非及时收掌,这双手岂不当场尽废?”鹤风竹暗暗惊呼,收起掌心,退后数步,再运内力,两招“进步栽锤”、“双风贯耳”使出,如龙腾虎跃,矫健有力。那白衣男子也不出招,也不躲闪,只定定瞧着,待拳风息面,这才侧头,右臂自下而上,穿过鹤风竹击来长臂,轻飘飘一按,立破劲招。 鹤风竹上风被拿,登时站立不稳,一个阻咧,险些扑倒。那白衣男子穿过他身侧,沉肩一拱,将他稳住,这才不致跌倒。 “太极拳果然威震武林,名不虚传,想来兄台是不愿倾囊相使,特意留了一手吧。”那白衣男子朗声道。 鹤风竹面色一沉,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分明是敌他不过,却偏说自己未尽全力,只觉尴尬羞愧。想自己习武数年,勤勤恳恳,便是成了亲也不曾有一日怠慢,整个武当山上下,除了师祖圣人、师傅灵上真人和几位师叔师伯,资质造诣在同辈、小辈之间,已是最最顶尖。此时此刻,竟被一个不知名的毛头小子连连击溃,极是难堪,就要再来比过。 那白衣男子踱了几步,说道:“太极拳博大精深,借力打力,小弟自难窥探,不如兄台使剑一试,听闻武当派'太极剑法'十分有名,素有‘太极腰,八卦步’的赞誉,不知小弟可否能一饱眼福?” 其时鹤风竹适才一败,已打上了头,心中烦闷,正不知如何再行拆斗,听他要使剑相比,当即同意。 太极剑法以走、变、快、灵为特点,强调剑无成法,因敌变化,后发先至,避青入红。主张“用剑之要诀全在观变,彼微动,我先动,动则变,变则着”,“随时变易,乃从天道”。一整套使出,如行如流水连绵不断,不动则不动,一动全身动,看似柔和,实则威力无穷。 鹤风竹少年时便已参透太极剑要领,常年佩剑使之,后又由师傅灵上真人亲传太极拳法,这才弃剑用掌。 那白衣男子瞧他应允,将案上长剑递出,说道:“兄台只管出招,有何闪失,都算小弟的。” 鹤风竹接过长剑,取下剑套,一柄黑色长剑赫然显出,沉重古朴,整个剑鞘,无一处打磨,拿之微微刺磨。 “呵,这佩剑也太粗糙,果然不是自己使的,就这般随意。”鹤风竹心中讽道。想毕拔开剑鞘,但听细微“嗡嗡”声入耳,一道银光折射,发出剑芒,剑刃如磨砂宝石一般光滑锋利,轻轻一荡,便可划破长空。 “好一柄宝剑。”鹤风竹赞道,“它可有名字?” “并无作名,亦谈不上宝剑,不过是供人驱使的物事,若把它视作珍宝高高供起,反而失了本身用途。”那白衣男子道。 鹤风竹点点头,也觉有理,只觉这男子年纪轻轻,却心思澄明,于万物看得极为通透,反而我武当山上万千弟子却参不破这些道理,不由得对眼前男子生了几分赞许,几分好感。 二人言罢,再次拆招。鹤风竹利剑在手,如鱼得水,转身上步,弓步前指,一招“丁步点剑”鱼贯刺出。那白衣男子依旧不动,直剑尖逼至胸膛,这才堪堪退后。鹤风竹瞧他不迎,剑起直入,使出一招“仆步横扫”。那白衣男子身后便是墙角,避无可避,点足跃起高丈,从鹤风竹头顶掠过,倏而急转直下,掌风垂落,直击向天灵盖。 鹤风竹只觉头顶生风,力道无穷,这一记飞掌若是劈来,岂非立时脑浆崩裂,当场毙命?好一招声东击西,于是右臂一抬,举剑横拦,剑光闪烁,令人畏惧。那白衣男子徒手自知不可与利刃比较,立时调转身形,转到背后,一掌抬起,击向他背心。鹤风竹剑招未收,眼瞧那男子迅疾之势,便移到后背,暗叹身法之快,令人莫及,不敢怠慢,忙左臂挡住要害,转身绕剑,挡在前胸。 二人拆得难舍难分,不觉之间已过一个时辰,仍未分出胜负,鹤风竹一套“太极剑法”连番使出,越发人剑合一,气势连贯。那白衣男子多数时候鲜少出招,频频闪避,情急之下,才使上一招半式。 鹤风竹斗得半晌,顿觉不对,说道:“你引我使尽武当山武学招式,是何目的?” 那白衣男子浅浅一笑,“比试之前,你我已将规矩说得清清楚楚,你用你的独门绝技,我也用我的独门绝技,公平公正,何来目的?” “荒谬!”鹤风竹斥道:“你的独门绝技,莫非就是只守不攻,频繁闪避?” 那白衣男子耸耸肩,辩道:“擅长躲闪,不也是独门绝技的一种么?兄台若觉得不公平,那小弟再单独耍上一套,兄台可在一旁仔细相看。” “哼,好大的口气!你是觉得我记不住你那些招数?”鹤风竹不悦道。 “并非如此,只是在下使得招数过于变幻,今日一套用尽,明日、后日,可能就变了路数。”那白衣男子认真说道。 “荒谬!世间万般招式,皆有套路,皆有所指,若遂你所言,那还要得武学心法作甚?”鹤风竹不信道。 那白衣男子见他不信,不再争辩,轻轻做了个揖,双眼微阖,抬足轻点,两臂微张,双拳飞出。初时极缓,如潺潺流水,不疾不徐。鹤风竹在一旁瞧着,极是不屑,“这招式与我武当太极拳相似,怕不是从哪儿偷学来的!” 再看那男子,左臂放下,右臂疾挥,所至之处,皆是风尘。不稍片刻,只见他旋身一荡,拳散成掌,如同闪电,快而犀利,每出一掌,都带着强烈的劲风,似能撕裂空气。几招使罢,那白衣男子神情微变,一步踏出,跃起半空,指尖捏起,手指翻飞,隔空点物,极是灵敏。渐渐招式越来越快,越来越急,只闻翩然白衣,莎莎作响。 第126章 白衣男子3 鹤风竹初时不屑,看到后来,竟瞧得呆了,从未见过世间有此等武学招式,变化多端,诡谲生变,便是尊师灵上真人亲临,也不见得能占尽上风。 那白衣男子将拳、掌、指三种徒手套路使尽一遍,细尘飞扬,盘旋绕身,如电如雾,如梦似幻。鹤风竹怔怔瞧去,已全然分不清他所使招式是虚是实,心中唯有震撼,天地之大,竟有这等武学奇才,实乃大开眼界。忽而腰袢一紧,一股巨大内力裹挟,鹤风竹失察,不及反制,“砰”地一声,被内力重重甩出,肘间撞开房门,跌进了屋里。 丁善柔正缝补衣衫,闻声一惊,忙扶起鹤风竹,慌道:“大哥,你没事吧?” 鹤风竹被这一击,摔了个灰头土脸,极是不爽,怒意愤然,也不回答,甩开丁善柔,就往屋外再去。 那白衣男子收起招式,又作揖道歉:“小弟方才信手由缰,失了力道,还请兄台见谅。” 鹤风竹刚想发火迎招,瞧他态度谦卑,一时难做,若不接受这道歉,反而显得自己小气,只得闷哼一声,拂袖作罢。 “你适才所使,是何武学,可有名字?”鹤风竹问道。 白衣男子重新摆放归正院中桌椅,一边回道:“并无名字,也并无套路,一切不过随心而出,随心挥洒罢了。” 鹤风竹眉头紧皱,大是不信,“难道乃你自创不成?” 那白衣男子大笑几声,说道:“不过是融合夹杂了各门各派众多绝技,小弟想起哪处,便使到哪处,谈不上自创。” 鹤风竹闻言,又是惊,又是异,无怪起势之间,甚像太极拳前摇,原是被他尽数学了去。只看眼前这男子一副云淡风轻,既作谦逊有理状,又直言不避融百家之长,张狂至极,心中百感交集:“依此人所言,必是已于多人交过手,这次上到武当山,说是拜见师父,想来也是为了比试武艺。” “天色已晚,便不多打扰了,小弟三日后再登门,届时与兄台再酣畅一战。”白衣男子说着,朝屋内坐着的丁善柔浅浅一拜,拿起长剑离开小院。 三日之后.... 鹤风竹不知三日之后能否胜他,自此食不下饭,夜不能寐,辗转反侧,脑中不断回忆那白衣男子所使招式,初时尚清明,稍作比划,一招一式,有板有眼,过得半日,再去练招,却是印象减退,只记得白衫闪烁,足部生花,每每举掌,竟不知该从何处出招。 丁善柔看在眼里,急在心上,安慰道:“大哥不必这般伤神,恐他就是故意胡乱使出一套掌法,借此干扰大哥心思呢。” 鹤风竹两夜未睡,双目熬得通红,他定定瞪着丁善柔,极不耐烦道:“你懂什么?这正是他武功精妙之处,我若能参透一二,这江湖上大大小小好手,岂不尽在我鹤风竹之下!” 丁善柔叹了口气,温柔劝道:“大哥你曾说,山外有山,人外有人,就算参悟了高深功法,日后若再遇得更加厉害的不世之人,都要与他们一较高下么?” 鹤风竹哪里听得进去劝言,满心满意,完全被那变换万千的招式牵去,只觉眼前妇人啰嗦,不想再与她争辩,负手摔门而去。 到得第三日,鹤风竹早早醒来,在院中专心练功,那套武学招式一日不如一日清晰,挥之极不顺畅,极不连贯,胸中愤懑,气上心头,一掌拍向墙边木桌,“咔嚓”一声响,那木桌登时四裂,乒里乓啷,到处散落。 “兄台何故发火?”只听一清透男声由远及近,翩然落至。一阵风过,那男子轻飘飘落在房顶,白衣诀诀,翼翼生风。 鹤风竹瞧他准时赴约,信心满满,知此一战,极是凶险,柔儿尚在家中,若他中途起了杀意,凭我功力,恐照料不及。于是说道:“此处狭小,施展不开,不如你我二人前去僻静之处比试。” 白衣男子登时会意,也不多言,脚尖一点,跃出院子,疾行向南驶去。鹤风竹暗叹此人轻功了得,忙也发足追去。 二人来到山脚下,水流潺潺,青松幽逸。那白衣男子轻点水面,身形一斜,右脚微抬,顷刻之间,一掌飞出。这一掌使得不是其他,正是三日前鹤风竹所用太极拳的一招,鹤风竹不防他未站定,招数既出,忙退后隔开,拳掌呼啸,也使出对方招式。 白衣男子一掌劈空,一掌又至,稳而矫健,掌风萧萧。鹤风竹于他招式印象,过了三日,极是模糊,想起哪招,便用哪招,一时之间,无从施对,频频落入下风,只得连连躲闪。 那白衣男子收起掌力,如履平地般在水面上盈盈浮起,说道:“兄台是对小弟三日前所使招数有所不满么?为何不全力使出?” 鹤风竹哪里使得出那繁复多变、极富变化的套路,这时被他一问,立时不悦,又不愿如实相言记不住,冷哼一声,厉声道:“你到底是何人?没由来的在此惺惺作态,那三日前的招式,若你此刻再使,能原原本本地再耍上一套么?” 白衣男子哈哈一笑,不以为意道:“兄台慧眼,小弟确实无法使出全部所用招数,倒叫人见笑了。”说话间左足轻点,换了个舒适的姿势,又立在水面之上。 “你....”鹤风竹怒视他,欲出招教训,思及比试未过,贸然用出本门武学,岂不是又要被这年轻泼皮笑话?当即稳住心神,收起杂念,回忆半刻,腾身跃上水面,飞掌便击。 那白衣男子上身不动,脚面弯曲,顺着水流划了个半弧,只见波纹荡荡,一浪接着一浪,翻然四散,瞬时之间,左脚脚面抬起,在水面上重重一踏,水波如遇礁石大浪,四面腾起,夹着内力裹住周身。 鹤风竹肉掌刚至,触到流水,猛地臂上酸麻,暗暗一惊,抽手回档。发起内力又是一掌袭去,却被那四面升起的水珠拍撒,隐隐作痛。 好强劲的内力! 第127章 白衣男子4 鹤风竹自诩一身武学皆出自名门,数载修炼,内力深厚,此刻竟被一个无名青年招招击败,极是灰心失落,不愿再比,退至岸上,叹道:“这一招,看似柔和,实则内力尽藏于水浪之中,叫人佩服。”话锋一转,又道:“但这与我武当‘太极拳’有何关联?” 白衣男子脚面波动,也跃至岸上,反问道:“贵派武学,擅长借力打力,顺势而为,无论是太极剑,还是太极拳,皆是如此,小弟适才一招虽说不上名头,却也顺应了贵派武学精要,万事万物皆可作力,又如何不是太极拳法的一种呢?” 是啊,这何尝不是武当武学精要所在.....山影西斜,凉风吹拂,鹤风竹站在山下,被这一席话深深震撼,“想我鹤风竹苦练数载,三更眠、五更起,一日不敢懈怠,才有得如今这番修为,而这年轻人不过短短看过一遍,就能参悟个中之道,实在令人叹服。”想到此处,只觉伤感,悲从中来,不禁放声大笑。 笑罢,半晌才道:“你到底是何人?” “小弟姓沙,不过是江湖上寂寂无名的小辈罢了,兄台乃武当灵上真人弟子,日后前途不可限量,只是小弟尚有一言,不知当说不当说。”那白衣男子手负背后,款款说道。 “有什么话,你尽管说。”鹤风竹道。 白衣男子抬头看天,举手指云,缥缈翻覆,淡淡地道:“江湖中名家众多,世间万般武学,非你我凡胎肉体能悉数掌握,但七十二路拳脚,成百上千套路,佐不过一个‘变’字。” “‘变’字?此话怎讲?”鹤风竹问道。 “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白衣男子吐出一句,上前几步,向鹤风竹行了礼,“兄台武学已属上乘,你我二人比试不过是一时之兴,兄台万莫介怀,小弟这就离去。” 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鹤风竹念叨几遍,不甚理解,想要再问,抬头一看,那白衣男子早已消失,惟留清泉长鸣,山石屹立。 鹤风竹轻功一跃,寻出几里地,哪还有那白衣男子身影?顿时心中难以名状,滋味难说,悻悻回到山脚下,望着一池流水,怔怔不语。 他所说“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到底是什么意思?谁能来告诉我?到底如何才能掌握这世上武学,如何才能像那人一般恣意挥洒?啊!鹤风竹!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别人轻而易举地就能参破,你却要辛苦努力多载! 哈哈哈哈.......鹤风竹状似癫狂,又哭又笑,瘫倒在地,脑中全是那白衣男子临别之时所言。 他姓沙,他到底是谁? 这般胡思乱想,肝气郁结,口中一甜,竟吐出一口血来。鹤风竹抹干眼泪,躺在地上,望着黑云密闭,月上梢头,渐渐睡了过去。 丁善柔做好晚饭,迟迟不见鹤风竹回来,心下起疑,提了短刀、灯笼便寻了出去。过得半晌,才在山脚下岸上找到。鹤风竹早已转醒,呆呆看天,一言不发。 “大哥,你....你这是怎么了?”丁善柔瞧他面如死灰,还道是二人比武受了伤,心中一凛,就要查他身体。 鹤风竹摆摆手,推开她,说道:“我没事......你先回去吧....” “你这个样子,我如何放心得下?”丁善柔紧张道,说罢,放下灯笼,就要抬他肩头。 鹤风竹不愿起身,一掌将她推开,兀自翻了个身子,背对着丁善柔。 丁善柔心中委屈,又担心他吃了败仗想不开,于是道:“大哥既不愿回去,那我在这陪你。” 鹤风竹不再说话,夜幕寂静,冷风四起,只闻呼啸阵阵,二人均是沉默。过得一个多时辰,已是子时,月明星稀,高高挂起。 鹤风竹渐稳心神,缓缓开口道:“柔儿,你无需在这儿陪我,我打算出去几日,去找那姓沙的年轻人。”说完起身,扶起一旁坐着的丁善柔,轻轻拂去额上青丝,叹口气道:“我心中有许多疑问,若解不开,日日难安。” 丁善柔握住他手,但觉一阵冰冷,捧在唇边哈了口气,道:“我知大哥心里难过,你且去寻他,不必担心我....” 一别数日,鹤风竹迟迟未归,丁善柔独自留在家中。恰逢韩戴生返回村子,从她口中得知鹤风竹和那白衣男子二人比试拆招,大为懊恼。那白衣男子,正是韩戴生苦等之人,没成想阴差阳错,反而叫鹤兄遇上,吃了败绩。 “此人擅长攻心,但望鹤兄能早日想开。”韩戴生叹气道。 又过得三日,鹤风竹一无所获,悻悻而归,见韩戴生归来,提及此事,仍旧气愤不甘。闻韩戴生相告,才知此人本名沙竟海,不知师从何处,这两年以来,突然出现在江湖武林之中,连挑泰山、嵩山、华山、南岳衡山诸派,后又远赴关外,寻得“踏原野玲”伊庄稷伊大侠,用其成名招数“伊氏十八路夺命剑”将他打败,又南下用“归魂掌”战败“暗萧无闻”易大侠,二位大侠羞愧难堪,早早故去。 “伊庄稷、易恒山,都是江湖上一等一的高手,竟都败在此人手中,足见其功力深不可测。”鹤风竹重重一叹,伊、易二人,年纪与鹤风竹较之,也只大了几岁,但无论武学造诣,江湖地位,都远超于他,这般想罢,心中却是更加难过。 三人一齐吃了饭,信步闲逛,到得镇上,商品琳琅,丁善柔被吸引得一个个摊位瞧看。 鹤风竹与韩戴生不远不近,跟在身后,那韩戴生无意瞥见摊上短剑,拿起端详一阵,又轻轻放下。 鹤风竹瞧出他喜欢,当即取过,付了银两,交给韩戴生,说道:“喜欢便买,韩兄何故犹豫不决?”但瞧那剑鞘之上刻了“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八个小篆,极是考究。又好奇问道:“韩兄可是有心仪的女子?” 韩戴生接过短剑,摇头道:“小弟哪里有这等福气,能照顾好家中老母,已是万幸....今日出门,本是陪鹤兄散心,反而却让鹤兄破费了。” 第128章 缘终尽1 鹤风竹看向丁善柔背影,淡黄轻衫,青丝垂下,仿佛还是那个襄阳城中的无邪少女。他轻叹一声,目光一黯,对着身旁韩戴生道:“我打算回武当山一阵子,柔儿武功低微,我不放心,韩兄若不急回去慕容山庄,可否代为照看一二?” 韩戴生离庄已有足月,加之未能寻到沙竟海,本欲回来见上一面便做离去,这时被他相托,反而不好意思道出辞行,想了片刻,点头答应。 鹤风竹回到家中,收拾了衣服细软,这才与丁善柔分别。 丁善柔不知他此去山中,多久才能回归,只是日复一日等待。秋去春来,夏去冬至,转眼便是三年。 这三年间,鹤风竹再未回过家中,丁善柔偶尔上山探望,每每得见,那鹤风竹不是闷头看书,便是闭关练功,总共下来,竟说不上几句体己话。山中大多男弟子,丁善柔久居不便,没住几日,便悄悄下山回去。 其实正逢年关,除夕将至,简陋山村,亦是张灯结彩。 大雪纷飞,天地共色。几个小孩在雪地里放爆竹,不亦乐乎。暗处一道黑影,一动不动,看着几个小孩玩耍,“砰”地一声,脚面炸开,一枚爆竹不偏不倚,被一个瘦小少年丢到黑影脚下。 那小孩调皮一笑,跑到黑影跟前,张牙舞爪做着鬼脸。那黑影不动声色,忽地抬手掐住小孩脖子,一掌丢出老远,那小孩哪里受得住这般摔打,轻哼一声,晕死过去。其余两个玩伴吓得哇哇大哭,分头跑回家去找父母。 黑影缓缓上前,踢翻地上残留的爆竹碎屑,揭下斗篷,露出一张极是消瘦的面庞。 丁善柔正在缝制过冬棉裘,被屋外妇孺哭声惊动,别了短刀推门去看,只见村中众人围着一个小孩哭天抢地,一道黑影立在人群不远处,神情漠然。 “风竹大哥?”丁善柔一惊,顾不得人群吵嚷,朝那黑影奔去。 那黑影见她迎来,转身提气便跑。丁善柔这三年间同韩戴生学了不少内功心法,轻功、暗器之术,已颇具胆色,忙发足追上。 二人一前一后,离开村落,前方田间白雪皑皑,在黑暗中泛着荧光。 “风竹大哥,为何你下了山,却不返家?”丁善柔紧张道,“我....我还在家中等你....” 鹤风竹回过头,看她长发盘髻,髻上只插了他曾亲手打磨的朱钗,身穿宽大长袍,腹中微微隆起。眼前女子,他的发妻,不过二十出头年纪,却已布上风霜之色。 二人许久未见,鹤风竹不禁眼眶一润,一阵哽咽,颤抖着抬手抚摸她隆起的小腹,失魂道:“我且问你,这孩儿.....这孩儿可是韩戴生的.....” “什么....”丁善柔退开两步,被他所言大震,心道二人一别数月未见,本该小别更胜,浓情蜜意,此番重返,不但不关心,反而诘问,不由心头轰鸣,只觉委屈,登时落下几滴泪来。 “大哥这是何意?几个月前,我曾上山看你,你与我恩爱....你竟忘了....”丁善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但瞧眼前丈夫粗布长衫,形容枯槁,发髻散乱,胡须荏苒,一副落魄景象,不禁心疼,软语道:“山中三年,大哥可是受了委屈?今日正好是除夕,我们先回家吧....” 说罢缓缓迎上,握住鹤风竹右手,放在小腹之上,柔声又道:“我为这孩子取名修儿,盼他能思及进取,品行端方,日后做个堂堂正正之人,大哥你觉得如何....再过上半年,大哥就要做爹爹了,你心中可欢喜?” 鹤风竹手心颤动,轻轻朝她腹中摸去,猛地大喝一声,右掌运气,狠狠一掌,拍向小腹。丁善柔始料不及,大惊失色,想护住腹中胎儿,却已不及,整个人被掌风一带,重重跌倒在雪地上。 丁善柔只觉腹中奇痛,下身一股暖流涌出,打湿了衣裙。 “你......”丁善柔奇痛,心如刀绞,眼瞧洁白雪地被染上猩红,未出世的孩儿怕是难保,心中悲极,发着哭腔问道:“为什么.....” 鹤风竹双目猩红,青筋暴起,蹲下来呃住丁善柔喉咙,恨恨地道:“你我夫妻缘尽,从今往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说罢狠狠将她推开,举步便走。 丁善柔腹中剧痛,蜷在地上,雪水夹着血水,冰冷刺骨,袭遍全身。她忍痛强撑,抬手抓住鹤风竹脚踝,哭着道:“我在家中等你三年.....日日盼你...盼你归来.....却没想到,会是这般光景.....” “笑话,你与那韩戴生苟且,怀下此子,还要我做个便宜爹爹不成?”鹤风竹面目狰狞道。缓了缓神,又蹲下冷冷瞧她,“既然你二人两情相悦,那你便跟了他吧,从此荣华富贵,享之不尽,又何必再跟着我这个武当弃徒......”说完起身,抹了把眼泪,抬脚欲走。 丁善柔死死拽住,不让他走,口中不停解释:“我与韩大哥并无男女之情.....大哥....你为何不信我.....” 鹤风竹瞧她哭得凄楚,心中不忍,立在原地,怔怔不语。 原来他从武当山下山,半路上又遇见了那王术、三娘夫妻二人。二人乍见仇家,自知不是他对手,惊恐万分,拔腿要逃,两人两条肩膀已被狠狠拿住,鹤风竹往后一带,二人只感一阵酸痛,向后跌倒。 鹤风竹吃过两次大亏,再不留情,运足内力,便朝王术天灵盖猛地一盖,鲜血顺颊流下,登时毙命。又运气一掌,就朝着那三娘拍去,掌风尚未达,只听那三娘道:“且慢....三娘有一事,需得相告,待我说完,你再杀不迟!” 鹤风竹不知她又要耍什么把戏,恐她使诈,掌上一动,就要拍上。 “丁善柔可是你妻?”那三娘极快地速度道出,瞧他手中顿停,长吁口气,又道:“三娘前些日子亲眼看见她和别的男子,举止亲密,道长不妨回去一问,便知三娘所言是真是假。” 第129章 缘终尽2 鹤风竹顿如五雷轰顶,僵在原地,脑子一片混乱,只觉鸟虫附在耳边,嗡嗡嘶鸣,一股真气从丹田汇出,尽灌五脏,身心俱熬。 那三娘瞧他模样,显然是信了几分,心中冷哼,你害我夫妻躲藏多年,如今又害死我丈夫,那就让你也尝尝妻离子散,家破人亡的滋味!思罢狂笑两声,取出袖中匕首,刺进心口,立时倒地身亡。 鹤风竹在山中练功,已近走火入魔,这时被她一番挑拨,竟分不清真假虚实,只觉身子如洪水猛兽,一道怒火难以遏制。乍见丁善柔身怀六甲,大是惊骇。他只知自己在武当山上住了三年,浑不记得何时何地与家中妻子有过团聚,那这孩子,从何处而来?又是谁的孩子?那三娘挑拨之言历历在耳,鹤风竹失了心神,越发怀疑眼前妻子与韩戴生有染,怒火攻心,再也忍将不住。 那腹中孩儿与我何干?我为何要留他在世上?荒谬!笑话!鹤风竹怔杵半晌,心烦意乱,再不愿多看丁善柔一眼,用力将她踢开,罩上斗篷,消失在雪夜之中。 丁善柔被踢出两尺,天冷地滑,顺着雪地跌进旁边田地。 此时大雪纷飞,地上积雪越来越厚。丁善柔心如刀绞,泪流满面,不知鹤风竹缘何变成这种模样,回忆初时相遇,二人成亲,恩爱几载,如今竟闹成这般,一切仿佛梦幻泡影。 “修儿....是娘亲无能,没能保护住你,令你尚未出世....便早早离去.....”她喃喃地道,颤巍巍抬手盖住小腹,凄然一笑,闻远方阵阵爆竹,欢声笑语,只觉心如死灰,再活在这世上还有何意义。当下取出随身短刀,抽出刀鞘,露出刀身寒光凛冽。 这把短刀,是大哥你为我亲自打造,相思之情,相思之意,尽在其中,如今你这般待我,疑我与韩大哥有染,亲手杀死腹中孩儿..... 鹤风竹,我对你的情意,就是这般不堪么.....罢了,只当我丁善柔此生有眼无珠,所爱非人,修儿,娘这就来陪你..... 思罢一颗泪从眼角流下,握住刀柄,便往脖颈送去。 就在这刹那间,突然一道人影迅速迎上,抬掌夺下短刀,急道:“夫人这是作甚?”又看她浑身是血,又惊又异,“出了什么事?”这人不是别人,正是韩戴生。 正值年关,韩戴生念及家中母亲,又应允过鹤风竹照顾丁善柔,思来想去,便提早几日回去慕容山庄将老母接来,一齐过节。安顿好家中老母,迟迟不见丁善柔人影,雪夜风大,恐她遭遇危险,出来一路寻找,还好及时寻到,这才得以制止。 丁善柔丢了魂一般,一声不吭,已是欲哭无泪。韩戴生待要再问,只瞧她身子一歪,昏死过去。 丁善柔在榻上养了数日,腹中孩儿已失,加上风感入侵,身体极是虚弱,再无生存之意。韩戴生请遍附近郎中,皆无办法,只交代早早准备后事。再三思量,雇了几名伙计,租了马车、轮椅,带着她回去“姑苏慕容”疗伤。 此后天高水长,鹤风竹、丁善柔再无交集,正如缘起缘灭缘终尽,花开花落花归尘。 梅剑之、慕容离几人听罢韩戴生回忆,均是叹息不已,明明好好的一对有情人,却因虚无渺茫之事生生分离,到死方知大错。 林诗音听得难过,轻轻拂去泪水,又问:“那韩夫人来到慕容山庄,可曾再惦记那厮....” 韩戴生重重一叹,沉声道:“起初善柔一心求死,不愿治病,老夫再三劝解,用遍药石,才吊住一口性命,时日久了,竟也对她动了情,一个柔弱女子,天地茫茫,又能去到哪儿.....便求娶她为我韩戴生妻子,此生此世,绝不辜负。” 梅剑之想到初见丁善柔时情景,飞扬跋扈,动辄打骂,只觉此人粗鄙,甚是厌烦,却不想背后竟遭遇过这诸多事情;义父终究为了那高深武学,放弃了心中挚爱,疯癫一世,又何尝不是一种惩罚呢? 人生无常,四个字写起来简简单单,亲身经历,却是沉重不已。他心中难过,鼻子一酸,险些落泪,忙极力忍住,只轻叹一声。半晌想到什么,不解道:“韩夫人临终之前,称二人互救三次,可方才听来,也只有两次.....” 韩戴生立在丁善柔坟前,轻抚石碑,“善柔自那夜落胎,又在雪地太久,落下病根。生香儿之时难产三日,险些丧命,那鹤风竹不知从何处听说,闯进寨子,趁她昏迷,渡了真气,这才侥幸活了过来,产下香儿。” 第130章 梦离别 “那时老夫与鹤兄匆匆见过一面,他已全无当年得志,意气风发之态,整个人蓬头垢面,不修边幅,言谈举止,更是颠三倒四。哎.....老夫当时只道他是受了刺激,才状做这般,却没想到,竟是练功走火入魔迹象.....” “怪不得义父提及往事,总说自己无福厚之命,未能遇得名师,其实只是过往悲痛,不愿再想起罢了。”梅剑之思道。 这时已近晌午,韩戴生丧妻悲怆,不愿离去。一干人等只得先行离开。 慕容离一连多次奔波,久未休息,只觉疲累。念及梅剑之刚遭重创,必是心中难过,打算先送他回去,再行安慰。尚未迎近,易水寒当先搀起梅剑之,便往竹林外面去。 慕容离不禁一阵哑然:水寒机敏有趣,能言善道,梅大哥有她照料,想来更能宽解郁闷。眼下鹤老翁虽死,却仍有许多人觊觎沙翁,觊觎慕容山庄.....我只需练好武功,守住父亲基业,至于其他,还想那么多作甚..... 梅剑之被易水寒搀回房间,躺在榻上,看着易水寒仔细检查小腿包扎伤口,发束金环,烟波流水,平日里虽大大咧咧,倒也是个极俊逸的女子,不由一阵叹息:“寒儿待我真心真意,我本该倾心接受这份感情,可是人心岂又由得自己控制,再这般含糊不清下去,必引起阿离误会,对寒儿也不公平。” 于是道:“寒儿....我有话想对你说....” 易水寒倏地收住纤手,顿了顿,直起身子笑道:“有什么话,一会儿换完纱布再讲,眼下我要去打水。”说着便往屋外去。不一会儿,她端着瓷盆进屋,一言不发,只坐在榻边,轻轻用帕子蘸了清水,擦拭周围溅了雨点的泥土。 梅剑之瞧她双眼泛红,显是哭过,于心不忍,一时竟开不了口。 “梅大哥,我早便瞧出.....你心中喜欢的是阿离.....”易水寒沉默半宿,忽地开口道,“我易水寒拿得起、放得下,大哥你既无意与我,我自也不会纠缠你,但阿离身份显贵,又负着重担,掌管这偌大的慕容山庄,未必会将感情之事放在首位.....” 梅剑之神色一黯,寒儿的这些劝言又何尝不知,他自知与阿离相距甚多,初时只想把这份感情藏在心里,谷底相处,几番搭救,已然越发地控制不住,就算是被拒,被厌弃,总得试上一回。 “寒儿,你是我梅剑之流落江湖,第一个真心真意待我之人,我对你十分感激,亦十分爱惜,可那不是男女之情,我不想欺瞒你,惟盼日后寒儿你能遇得爱护你,满心满眼都是你的男子。”梅剑之正色道。 易水寒眉心微动,收起手帕,长吸口气,转过身笑道:“世间男子千千万,我又岂会吊死在你这棵树上.....你既做出选择,那我便助你,只是梅大哥你抱得佳人,可别忘记我这个朋友!”说罢掩门而去。 用罢晚饭,梅剑之连日困顿,腿上隐隐作痛,念着鹤老翁教授的内功心法,运转全身,倏而顿感舒适,竟不由沉沉睡去。 恍惚梦呓,义父搀着丁善柔荡进屋内,二人面若朝华,恩爱有加。梅剑之蓦地坐起,一时难辨眼前景象是真是幻。 “梅小兄弟,贫道和夫人就要走了,此后再无相会之日。往日恶事做尽,极是愧疚.....贫道此生作孽太多,无缘子嗣,你与我相处数月,父子相称,我却未能尽到义父责任....临别之际,授你掌法一套,能领悟多少,便是多少,一切全凭缘法。”鹤老翁朗声说道,青衫道袍,头盏发髻,一副仙风道骨模样。 梅剑之又惊又奇,坐正身子,但瞧鹤老翁上前两步,迷雾成幻,双手倏张,二化四、四成八,各自起掌,变化万千。 “这是.....千手如来掌!”梅剑之暗道,不敢分心,仔细去瞧。 鹤老翁不疾不徐,一套掌法缓缓使出,刚中带柔,相和相立。这般过得一盏茶功夫,十二招掌法尽数挥出。鹤老翁收掌摆手,负在背后,说道:“原本想传授你武当太极剑法和太极拳法,但你终究非我武当弟子,贸然传你,此事不妥。适才掌法乃贫道所创,小兄弟若瞧得上便学,瞧不上也罢。红尘随风,匆匆一世,人死灯灭,皆是虚妄,愿你往后顺心顺意。” 梅剑之闻言,一阵触动,“倘若义父不为打赢那沙竟海,妻儿相伴,如今过得当潇洒惬意吧。”他支撑着下地,想靠近鹤老翁,却见二人身形越来越淡,如一阵青烟,消失不见。 “义父.....”梅剑之哽咽,轻轻唤了一声,重新坐到榻上。 又闻一阵异动,一道人影堪堪推帘入内,五旬年纪,身穿黑金镶边长衫,头戴玉冠,面目慈祥,低低唤了句:“剑儿....” 梅剑之乍见眼前之人,再也绷将不住,瞬间泪目,踉跄扑倒跟前,抱着那五旬老者道:“爹.....爹....你怎么会在此出现.....剑之是在做梦么.....” “剑儿,这些日子你受苦了。”此人正是常山镖局梅万公,梅剑之的父亲。 “爹.....孩儿无能,未能亲手为爹娘、为哥哥、嫂嫂报仇雪恨,剑之有负你们....”梅剑之泪流满面,跪在梅万公脚边,紧紧抱着他双腿,一如幼时顽皮撒娇模样。 梅万公叹了口气,将他扶起,擦拭掉面上泪痕,说道:“如今你已不是孩童,还这般哭泣,成何体统?”说着拍了拍他肩膀,又道:“爹娘不求你为我们报仇,也不求你大富大贵,学得那顶天的武功,只要剑儿在这世上过得快活,我和你娘就放心了。” 梅剑之收起泪水,强忍难过,一阵抽噎,连连点头答应。话音方落,梅万公便消失再也不见。梅剑之慌忙去寻,哪里还找得到人影,“扑通”一声,跌坐在案边椅子上。 第131章 “我就是你” 这究竟是梦,还是.....梅剑之不敢细想,抬起双手,手心触摸过的身体,尚有余温。 “义父的临别授武,爹爹的宽慰之言,无一不是劝解我放下过往种种.....剑之会努力振作,学好武功,不负爹娘养育、教诲之恩。”想到此处,梅剑之释然几分,扶着案几边缘回到榻上,还未坐定,忽地白影闪动,若隐若现,矗在窗边。 “谁?”梅剑之微微一惊,举掌横在前胸,护住要害。 却见那白影越来越清晰,渐渐浮现出一个年轻男子,星眸剑目,五官深峻,青丝垂下,极是俊朗。月光穿透窗子,照耀在他半截身子之上,一半萤光熠熠,一半暗不见底。 “你是谁?”梅剑之沉住气问道。 那白影并不作声,依旧立在原地。梅剑之好奇心起,鼓足勇气蹒跚朝他迎去。 梅剑之仔细打量他,极是面生,不禁诧异,于是又问:“你是人是鬼,为何不说话?” “我就是你。”那白影突然开口道。 梅剑之一凛,看这人神态长相,与自己全然不同,怎地会是我?莫不是什么人特意来故弄玄虚吧!想罢一掌挥去,击他右肩。这一招出掌虽快,但梅剑之尚不能随意挥洒内力,空有招式,却无力道,只便吓他一下。那白影身形一晃,突然从眼前消失,又立在榻边,光照晦暗,瞧不清面容。 梅剑之倒抽一口凉气,这一夜,除了爹爹和义父,怕是真的见到鬼了。当即去摸案上烛台,打算燃起灯烛,好好看个清楚眼前之人。 那白影一动,按住他手臂,冷冷地道:“小子,这江湖上不知有多人想学到我一招半式,难道你不想么?” 梅剑之手臂一阵酸麻,动弹不得,他抬头看这年轻男子,不解道:“我干么要跟你学一招半式,我又不认得你,你长相与我也无一分相似,为何说你就是我,故弄玄虚,莫名其妙!” 那白影哈哈一笑,松开他手臂,向后退了几分,“你我有缘,日后必会相见。”那白影扬眉说罢,转身朝窗边走去,登时不见了身影。 万籁寂静,梅剑之猛然坐起,手及之处,绵软一片,低头一看,原来自己仍在榻上。 “原来是梦。”梅剑之叹道。看屋内一如往常,月光洒进,昏暗柔和,回忆适才场景,极是清晰,仿佛真实经历一般。那白衣男子究竟是谁,梅剑之仍是不解,思前想后,也记不清何时何地见过,面目却是格外真切。 此番一梦,梅剑之再也睡不着,索性穿衣坐起,静看屋外枝叶摇摆,忽闻窗外院中两名婢女经过,一人道:“就要下雨了,快点巡视,赶在落雨之前回屋。”那声音极轻,梅剑之却听得清清楚楚,似在耳边。 “莫非日日练这内功,竟能使人越发的耳聪目明。”梅剑之琢磨片刻,又忆及梦中鹤老翁所授千手如来掌,长夜漫漫,闲来无事,不妨试上一试。当即提气坐稳,按着梦中招式一步步启呈,一会子右掌上翻,一会子又左掌叩地,越练越觉杂乱。 梅剑之颇是气馁,“这套掌法义父使过多次,每次败在阿离之下,我还道这功夫粗浅,花拳作秀,没想到能是这般千变万化,倘将它学会,已是不易。”干叹两声罢,收起心绪,再次抬臂去练。 梅剑之虽只睡梦中看过一遍,记性倒是不错,那千手如来掌的一招一式,在他脑海过了几遍,这般照着比葫芦画瓢几次,渐渐熟悉起来。“啊,我知道了!这掌法看似复杂,其实万变不离其宗,只需将那十二招练得滚瓜烂熟,再用极快地速度使将出来,可不就是千变万化,蹑影追风,旁人看起来只见眼花缭乱,如万千手臂挥舞。” 想罢心情大好,一掌随意挥出,但听“啪”的一声轻响,不远处桌上摆着的烛台被内力一带,倒在桌面。梅剑之惊讶不已,未料无心一掌,已有翻倒之力,抬手相看,恍若优思,“武当内功心法果然不凡。” 转念又想道:“义父自幼习武,已是武当派中为数不多的好手之一,偏生遇得那怪才沙竟海,受了刺激,心智大损。沙竟海,此人到底何方神圣?凭一己之力,便能搅动整个江湖武林.....” 一晃数日,梅剑之除了用饭,无事便打坐练功,依着内功心法调息养脉,腿伤渐好,这时杵着木棍也能下地行走。 江南入夏多梅雨,连番阴雨,甚是潮湿。梅剑之在屋中甚久,想要出去透透气,但瞧雨势不停,只感憋闷。 易水寒自打那日梅剑之吐露心声,再不日日前来,只隔三差五,送上点心,随口聊天解闷。倒是慕容离,自义父去世一别,许久未见。梅剑之日日牵挂,盼她能来探望一二,却一连数日,杳无音信,心中唯有苦闷。 “罢了,你不来瞧我,那我去找你便是。”梅剑之打定主意,杵着木棍,推门朝院中行去。刚到荷塘边上,乍见赵雯秀梳着小辫儿,轻纱短衫,一手提着竹篮,一手举着纸伞,迎了过来。 “梅公子,下这么大雨,要往哪里去?”赵雯秀娇声问道。 梅剑之得见赵雯秀,大是欢悦,忙道:“雯秀姑娘,可是阿离让你前来的?” 赵雯秀撇撇小嘴,没好气道:“公子进屋说吧,雯秀可没有多余的手来扶你。” 二人一前一后,回到屋内,赵雯秀折起纸伞,放在门外,将竹篮一一打开,前两层瓶瓶罐罐,尽是丹药,最后一层用油布包着,拆开来竟是件白色崭新衣衫。 赵雯秀拿出衫子,轻轻放在梅剑之榻边,说道:“公子身上这件衣裳,是山庄家丁用服,还是换下来的好,免得旁人将你认作家丁。”顿了顿又道:“这些丹药,是我庄中藏药,虽不十分名贵,补气养心还是灵的。” 一一交代完毕,赵雯秀又命梅剑之坐下,伸手捏上他手臂脉搏,过得半刻,将他手臂放下,起身便要离开。 第132章 蒙面黑影 一番下来,赵雯秀对“慕容离”只字未提,梅剑之无心听她念叨,问道:“阿离她可还好?” 赵雯秀秀眉一扬,嗔怪道:“阿离是你随意叫得的么?我家小姐自然很好,不劳烦公子挂心。”话落便撑伞要去。 梅剑之被噎得一时不知如何问话,心中不解,眼前少女平日里温和谦逊,怎地这几次一见面,就是阴阳怪气,没句好话,浑不知哪里得罪她了,又见她要走,忙杵杖跟上。 赵雯秀睥睨斜扫,撑伞疾步驶出西苑,渐渐拉开梅剑之距离。“哼,你害小姐没由来的伤心难过,还好意思追上来。”她嘟囔着,施展轻功跃上西首阁楼二层,斜身避在廊上。 慕容离自于坟前一别,调整内息,歇了几日,思及梅剑之丧亲之痛,心中牵挂,带上粥菜,便往西苑去,正逢易水寒抱胸倚在院中树上,似有心事。二人不知聊了什么,慕容离听罢便匆匆返回,再未去西苑瞧上一瞧。 赵雯秀日日陪着她,又怎瞧不出她心事,越想越是气恼,小姐长到一十九岁,从未对任何男子心动,江湖上有门有脸的弟子,多番求亲,皆被拒之庄外,万没想到,却对那梅剑之动了心思。 赵雯秀本是性情柔和之人,待人和蔼可掬,便是与人生了口角,也记不到第二日。唯独对慕容离极是上心,二人从小一起长大,感情深厚,小姐高兴,她便高兴,小姐不悦,她亦烦恼。这般眼见小姐为梅剑之乱了心神,自是心急。 “那姓梅的有什么好的,既非名门之后,武功又是低微,小姐定是叫他那副皮相,那张厉嘴给迷惑了。他若胆敢对小姐不敬,我便划烂他那张脸,拔下那口中舌块!”赵雯秀冷冷立在二楼廊上,静等梅剑之追来。 梅剑之腿伤虽好了大半,仍不能快步行走,半刻才追到阁楼底下。细雨蒙蒙,梅剑之衣衫鞋袜未全部浸透,也湿了大片。来到阁楼之下,右首亭子岿然不动。四处望去,景色依旧,义父和韩夫人却已魂归黄泉,不禁一阵感慨。 正兀自伤神,乍闻树后闪动,梅剑之侧目去瞧,只道是赵雯秀故意藏在那里,唤了句“雯秀姑娘?” 那动静乍然止住,只余雨声沙沙。赵雯秀在二楼看得清清楚楚,心中起疑:“大白日的,谁在那儿鬼鬼祟祟?” 梅剑之半晌不见回音,摇头作罢,就往前去。刚转身,只觉脑后生风,一道黑影快速袭来。忙右脚站住,闪身躲开一记。 一道寒光从耳畔呼啸,那黑影再次击来。梅剑之行动不便,连连斜腰躲闪,竟全叫他避了开去。 “你是何人?干么偷袭我?”梅剑之问道。 那黑影一身黑袍,遮着面庞,手负井盘剑,长约三寸,一面平整,一面如针一般,细尖锋利,在手心连转几圈,指尖一拨,又朝他刺去。梅剑之再不及躲,情急之下,挥起手中木棍,一杖挡下,但听闷砰一声,那井盘剑所及之处,寸寸断裂,木棍登时劈成两截。 梅剑之一愣,再无支撑,险些就要跌倒,楼上赵雯秀见状,飞身跃下,急急扶住。 “什么人,擅闯我慕容山庄?”赵雯秀起招喝问,以伞为剑,当先刺去。 那蒙面黑影手腕一转,左右手分别贯出两柄三寸井盘剑,五指紧拢,疾穿出去。赵雯秀一只手扶着梅剑之,一只手翻转纸伞,见两剑齐齐刺来,腕力一带,分别朝着左右两面荡开。那蒙面黑影不闪不避,两剑齐入,剑尖犀利,登时划开纸伞两道长长口子。 赵雯秀瞧伞面已破,索性运力一挥,除去剩下残破,只剩一杆伞柄,腰间盈盈一动,举柄刺去那人胸膛。她身材娇小轻盈,力量欠缺,所习武学偏于灵巧。慕容离自参破“拈花拂柳手”奥妙,尽数教给了赵雯秀。但她内力终究与慕容离尚有距离,耍起来招式翩巧尚可,力道却是绵软,遇得内功深厚之人,三招两招即露马脚。索性以剑代指,长剑锋利,弥补力道上的不足。 这时她未带佩剑,也未猝防山庄之内竟闯入歹人,庄外庄内,守卫弟子皆是好手,这人却入无人之境,蒙混进入,可见功夫之深。 赵雯秀不敢托大,运力一刺,已使出十分力道。那蒙面黑影瞧此招来势凶猛,也不硬接,急退几步,向右一偏,避开伞柄。又拨弄手中短剑,偏身袭至赵雯秀身后,一剑刺去。这一下速度极快,赵雯秀不察,背后空防,一时间竟束手无策。 梅剑之见状,忙挡在身后,脑中记起义父传授的千手如来掌,当即右掌飞出,正中那人手臂。那人只道梅剑之是个病弱小子,毫不在意,见掌飞来,仍不收招,登时臂上猛遭一掌,只觉一阵麻痛,险些失掉手中井盘剑。 那蒙面黑影眉头一皱,退后几步,不敢置信地看着梅剑之。赵雯秀也是惊奇,但瞧他出招怠滞,武功招式并不纯熟,一掌却能击退蒙面黑影,足见内力浑厚。 “想不到那疯癫老道儿,传给梅公子的内功心法,威力竟这般大,怪不得那老道儿宁愿叛出师门,也不肯自废武功。”赵雯秀暗暗忖道。 那蒙面黑影思量片刻,不做久留,发足便要越墙逃走。赵雯秀哪里能让这人随意进出?足尖一点,急出一招拈花拂柳手的“飞天舞旋”,指尖并拢,急忙抓住那人脚踝,用力往下一带,那人飞出两尺,生生被拽了下来。二人重新落地,那蒙面黑影见赵雯秀不依不饶,纠缠不休,杀心顿起,袖中一荡,飞出三柄短刺,风驰电掣,朝着赵雯秀面上击去。 赵雯秀持伞柄隔开短刺,正要发话,却听“嗖嗖”几声,又是三枚短刺袭来,立时再挥伞柄去挡,哪知这三枚短刺行到半空,突然变了个方向,一枚朝着左肩,一枚击向右肩,最后一枚如破竹之势直击胸膛。赵雯秀吃了一惊,忙荡开左右两枚短刺,却瞧那第三枚寒光凛凛,暗藏劲风,直剌剌逼近,顷刻间便要刺进胸膛。 第133章 疑窦丛生 赵雯秀饶是机敏,也躲不开这一枚快如疾风的短刺,登时慌张,迈足连连退后。梅剑之见势不妙,来不及多想,拔腿上前,右手一握,刹那间抓住那飞来短刺,“哐当”一声,短刺断开,碎成两半,梅剑之手心被尖刺挑破,鲜血浸出,滴滴下落。 赵雯秀和那蒙面黑影同时一惊。那蒙面黑影见附近陆续赶来庄中巡视弟子,趁着二人分心,一跃跳出几丈,迅疾遁走。 “梅公子,你....你没事吧?”赵雯秀扶住梅剑之,慌张道:“若不是公子及时相救,雯秀恐怕......”说着,惭愧地低下了头。 梅剑之笑笑,说道:“姑娘不必道谢,其实我也没把握接住那枚短刺,只是当时情况紧急,不容细想。” 赵雯秀见他说得坦诚,更是羞愧,不久之前还在心中盘算如何施害,倏忽之间,反被眼前瞧起来一无是处的梅剑之所救。那蒙面黑影早已不知踪迹,赵雯秀也顾不上再追,将梅剑之扶回西苑厢房,仔细处理了手上伤口,上药包扎。 “梅公子,我瞧你适才所使招式,略有眼熟,可是那老道儿教你的?”赵雯秀好奇问道。 梅剑之点头做是,遂将睡梦中,义父传授千手如来掌之事道出。赵雯秀听得惊奇,张口结舌,“这等神奇之事,雯秀只在话本中见过,没想到,世上当真有托梦一说。” “许是义父突然自尽,日有所思,才会梦到这光怪陆离之事。”梅剑之沉声道。 思及义父,梅剑之心中对他的仇恨,已随那夜梦中最后一面,逐渐放下。只是那白衣男子,他实在想不通。 “我就是你。”这到底是什么意思?还是有所警示? 赵雯秀瞧他出神,目光澄澈,棱角分明,一张俊秀面庞在昏暗的屋子内饶有韵味。恍恍一怔,心道:“无怪小姐对他生出好感,这样一张脸,又曾舍身相救,试问哪个女子能不心动?”转念又想:“小姐差我来照顾梅公子,反而因我又受了伤,回去该怎生交代....不如就说是他自己不小心擦伤的.....不行不行,小姐何等聪明,岂会信我一言之词....” 梅剑之晃过神,见赵雯秀嘴上嘀嘀咕咕,一双杏眼滴溜溜转,只觉好笑,问道:“嘀咕什么呢?是在想回去怎么交差么?” “啊....你....”赵雯秀被识破心思,顿时脸红,匆匆收拾了桌上药瓶纱布,飞快地走了。 梅剑之见她远去,收回笑容,细雨仍淅淅沥沥下个不停。那一批批黑衣人到底是何处由来?既不去寻沙翁所在,亦非蓄意挑事,大闹山庄。我在哪儿,他们便出现在哪,莫非是因我而来? 想到此节,梅剑之细细回想三次碰见黑衣人情形,前两次因阿离及时出现,打退了他们,但方才那黑袍蒙面人,武功明显比自己和雯秀姑娘高出许多,完全可趁庄中守卫未赶来之前拿我性命,为何又迟不下手,反而逃走? 他越想越是不解,越想越是奇怪,“自镖局满门被屠,爹娘遇害,我便跟着义父来到这慕容山庄,别说惹着了什么仇家,就是江湖中人,除了寒儿、'寒冰双侠'、衡山派秦兄弟、钟兄弟师兄妹三人、林家妹子,还有那寻无踪迹的龙吟凤和五毒教主莫水笙,也未曾认得几人.....到底会是谁?” 梅剑之思忖半晌,理不出头绪,索性不再想。有这功夫,不如打坐练功,若有一日那黑影再来进犯,尽力拿住细问便是。 踱至榻旁,低头瞧见枕头边上整整齐齐地摆着件衣衫,梅剑之这才想起,伸臂展开,一条月白色长衫赫然映入,梅花暗纹若隐若现,摸上去极是细软。“这是.....苏州锦缎。”梅剑之扬眉一笑,脱下旧衫,小心翼翼换上新衣,抬臂伸展,但见一腋下道细微裂口,原本缝合的线头被撑破。 梅剑之对着铜镜看了半刻,忽地大喜,“'姑苏慕容'地处苏州,丝绣盛行,这件衣服布料华贵,但针脚粗糙,想必也只有不善女工,不赢厨艺的阿离所为。”想罢,忙褪下长衫,轻轻摆好放在榻上,竟是再也不舍得穿。转念又想:“我若将它放这,阿离哪日寻来,瞧我不穿,必然认为是我嫌弃。也罢,你不善使针线,我却做得。”于是翻箱倒柜,在隔间里找出针线,展开连袖,小心谨慎地缝补一遍,这才重新换上。 第134章 一时戏言 一连几日,赵雯秀每到午时便来送饭,有时素菜白粥,有时苏锡菜点,日日不重样。 这日正午,大雨绵密,天昏地暗,屋内阴沉无光,梅剑之点上蜡烛,专心拆纱换药,手心伤口长出新肉,时疼时痒。 门“吱呀”一声打开,赵雯秀一袭湖蓝短衫短裙,灵动秀逸,轻盈举步,将食盒放在桌上,见梅剑之兀自换药,忙取过药膏,替他敷上,包扎完毕,取出食盒餐点,一一摆上。 梅剑之瞧桌上菜肴,煞是精美,不由好奇:“这松鼠鳜鱼、姑苏卤鸭、响油鳝丝色泽鲜美,闻之幽香,雯秀姑娘当真好厨艺。”这三道菜乃苏州名菜,梅剑之曾与友人游历四方,在苏州城品尝佳肴名菜,故此一见,立时郎朗道出。 赵雯秀羞涩道:“不过是家常小菜,公子见笑了。” 梅剑之左手执筷,尝罢几口,便即放下。佳肴鲜美,入口即化,但他却毫无食欲,遥记数日未见慕容离,心中郁闷,就算日日送上山珍海味,也是味同嚼蜡。 赵雯秀瞧出他心思,故意打趣:“可是饭菜不如意,梅公子不愿再用?” 梅剑之尴尬,拘筷又送几口,片刻又放下,不急问道:“阿离她近日可好?” 赵雯秀却不作答,嘻嘻一笑,踱着步子道:“哎呀!前日红竹姐姐捉了只柴鸡,说是拿来给公子补补身子,哪知那鸡不知好歹,刁钻厉害,竟自己个儿脱了缰绳跑了!红竹姐姐气的一宿没睡好觉!” 梅剑之看她讲得神采飞扬,睫毛忽闪忽闪,不忍打断,只得耐着性子听着。 赵雯秀说罢一通,暗自笑道:“你想见小姐,直说便好,何必这般扭捏?你问我小姐行踪,我偏不告诉你,看你能憋到几时。”于是继续道,“红竹姐姐杀鸡不成,反噬把米,一时气不过,提了长剑去林子里寻那蛮鸡,就这当口,公子你猜红竹姐姐瞧见什么了?” 梅剑之半听半就,心不在焉地回了句:“瞧见什么了.....” 赵雯秀扑哧一声笑,朗声道:“红竹姐姐看见林中一男一女有说有笑,举止亲密,只道是歹人闯入,拔出长剑便斩了上去,三人斗作一团,定睛一看,那二人竟是林家姑娘和衡山派的钟公子,你说有趣不有趣?” 听得此处,梅剑之眉心一动,胸中展慰,心道:“诗音妹子终是与钟兄弟好上了,钟兄弟待人谦厚,又是衡山派的得意弟子之一,诗音妹子能嫁得衡山,日后总算有个着落,倒也不负林老前辈临终嘱托。” 他虽与林诗音相识甚早,结伴同行,一路和谐。但遭家道骤败,丧亲沉痛,无暇其他,曾婉拒林诗音少女朦胧心意,每每见到林家妹子,便觉有愧,此时闻言,她已觅得良人,倒是除去了一块心事。 赵雯秀依旧东拉西扯,脆声脆语,说个不停。梅剑之无奈叹气,突生一计,一双眼直盯盯瞧着她,说道:“姑娘可爱伶俐,不妨日日前来,好与我解解闷。” 赵雯秀忽地住口,被他一瞧,竟不好意思起来,立时低下了头,双颊绯红,娇羞无限。嗔道:“雯秀.....雯秀忙得紧,哪有功夫陪你解闷,被小姐听去,你莫要再见到她啦!” 梅剑之听她嗔怪,暗暗发笑,终究是幼稚少女,三言两语,便即唬住。 “我手疼得紧,无法执筷,麻烦姑娘将菜肴送我口中。”梅剑之两手摊开,右掌裹着一层层白纱,装作无力。 赵雯秀脸又一红,不愿道:“公子有手有脚,干么要我喂.....” 梅剑之道:“我如今脚是废的,手也是废的,手掌麻痛,若端不住碗筷,失手摔了,岂不枉费好妹子的一番心意?” 赵雯秀闻言,一时语塞,看他可怜,心下一软,只得执筷,夹了块鱼肉往他口中去送。 就在这时,但听一声轻响,慕容离一袭青衫掩门进内,纸伞倒放,立在墙边,见二人情形,便猜是他戏弄雯秀。 赵雯秀面上一红,放下筷子,蓦地站起。 “既然吃不下,便不要吃了。”慕容离看着一桌汤菜,几乎未动,命赵雯秀收拾干净。赵雯秀得了令,迅速将桌上餐盘残羹清理干净,提上食盒,便先去了。 梅剑之日思夜想,但盼慕容离能亲自来瞧上一眼,此时亲临,喜不自禁,一时间激动得不知如何开口。 慕容离打量他几下,忽地右掌挥出,砍他肩头,速度极快,倏而之间,已触到衣角。梅剑之尚在思量如何道明心意,惊见飞掌来袭,心中一凛,沉肩相避。慕容离毫无收招之意,迎肩按下,拿住他右臂,往下一带,梅剑之险些栽倒,忙稳住身形,运力环臂,低喝一声,震开慕容离。 “阿离这是要探我武功?”梅剑之边抵边想。左掌一勾,便去拿她手心。 慕容离略微一惊,使出拈花拂柳手的“微风拂面”,指尖一伸,轻巧弹开。梅剑之一记未中,反手又去握她白玉般手臂,二人两手相搏,接连三招,一时不分上下。 慕容离又一招“栽柳成荫”,加了三成力道,五指一并,扣住梅剑之左腕,用力带下,梅剑之不抵,半条臂子被按在桌上,一动也不能动。还未稳住,右肩一酸,重心不稳,就要跌倒。慕容离右足轻勾,取过椅子,梅剑之不偏不倚,一屁股坐到椅上。 慕容离扣住他手臂,也坐了下来,食中两指一滑,按住他腕上脉搏。只觉脉象沉稳有力,如磅礴之击。“武当派内功心法果然不同凡响,梅大哥练得一年,便有所小成,假以时日,必当远超于我。” 片刻,慕容离收回手指,看梅剑之身穿月白纹绣长衫,正是她轻手缝制,微微一羞,面上却是不动声色,起身背过身去,说道:“这件衣服尚有瑕疵,你脱下来吧。” 原来那日梅剑之、赵雯秀遭黑袍蒙面人袭击,赵雯秀回去之后,原原本本地说给了慕容离。慕容离本就怀疑,频遇黑衣人,绝非偶然。这批人冲着庄中白衣男子而来,却是谁也说不上那白衣男子真实面貌。她初次与梅剑之相见,他便身着白褂,依着印象,也做了件白色衫子,经赵雯秀提醒,才觉不妥,若那批人再潜入山庄,瞧见穿白衣的男子便杀,岂不令梅大哥身陷险地? 第135章 表明心迹 梅剑之不明就里,哪里肯脱,故作不悦:“既是送人了的,哪有要回去的道理。”他见慕容离秀发如瀑,直垂腰袢,偶有清香,阵阵扑鼻,不由心头一荡,又道:“阿离,我有话对你说。” 慕容离转过身,面色冷清,道:“可我不想听。”言罢又道:“我今日来,只为取回衣衫,你若不脱,我便要用强了。” “阿离你若出招,我自是敌不过你,但这件衫子在我心中十分珍贵,便是拼了全力,我亦不能让你取走。”梅剑之道。 “你......”慕容离怔住,一时没了办法。斟酌片刻,仍觉隐患,右手两指从袖中贯出,就要撕他衣襟。 梅剑之腿不灵便,撑掌跃后,说道:“你还真打。”话音未落,慕容离两指又至,拽他衣袖。稍一用力,登时露出半面肩膀。慕容离秀眉微敛,顾不得男女之别,又使了两分力朝后急拽。 梅剑之右掌负伤,不便见招,左臂被力道带出三寸,身上衣服寸寸下滑。欲抬臂挣脱,但恐二人同时使力,撕毁衣衫,只得顺她方向俯身。 “你我尚未成亲,就等不及要褪我衣衫了么?”梅剑之嘴角一扬,莞尔一道。阿离面冷心热,嘴上不饶,内心纯善,只消一句逗弄,立时便要作罢。 果然慕容离闻言,登时面红耳热,甩开衣袖,轻哼一声,后退几步。 梅剑之收起性子,缓缓迎上她,正色道:“阿离,你欲取回衣衫,是怕我被那来历不明的黑衣人偷袭,我是知晓的。” 慕容离狐疑瞧他,刚要张口,梅剑之又道:“他们若当真冲着我来,就算是日日换各种颜色,各种不同的衣裳,也是无用。这件衫子是你亲手做与我,在我心中意义非凡,总之,我不愿还你。” 慕容离看他神色泰然,竟不惧歹人来袭,忽觉眼前之人,已非初时之见,孱弱自卑,顾影自怜。历经一遭,反而精神振作,更显神采,不禁快慰,倒是自己没由来的多心了。这般衡量,也不再去夺那长衫,信步便走。 梅剑之还有许多话未说出,见她要走,哪里肯愿,扶住桌角,按住腿痛,往前一奔,左手紧紧握住慕容离纤细手臂,右臂将她拦腰抱住。 “你要干么?”慕容离吃惊,反手相挣,但觉腰间一紧,被他紧紧拥住,一张唇急急盖了上来。慕容离心里侯然一跳,整个人瞬间僵住。少顷,才返过神来,恼他不停,又羞又急,按住他肋下三寸,这才挣开怀抱。 “你.....”慕容离推开梅剑之,方寸已乱,一时不知作何言辞,负气要走。 梅剑之肋下吃痛,却不在意,只道:“阿离,当日梅林初见,我便对你生了情意,不能自拔,只因你是这山庄的慕容庄主,身份尊贵,武功又是极高,每每相见,自觉形秽,只得远远关注,哪怕片刻时间......” 慕容离心乱如麻,内心狂跳,闻言才知他竟是从那时便喜欢上了,又是惊又是异,无怪几次相见,忸怩不安,原因这般。 她冷静下来,转过身道:“梅大哥,你我虽江湖儿女,不拘小节,可我却对感情之事,看得认真,此生此世,惟盼一人相守。你口口声声喜欢我,那水寒、林姑娘可又是你招惹的?” 梅剑之这才恍悟,“她几番躲避不见,原是误会我与寒儿和诗音妹子有得什么,并非是瞧不起我,看不上我。”这么想来,甚是欢喜,忙一一解释。 慕容离瞧他说的诚恳,疑心消去大半,却仍是犹豫,这么便答应他了,姑苏慕容威严何在?于是道:“梅大哥,你若能打赢我,我便敞开心怀一试,但你若赢不了,别怪我冷血无情。”她故意为难,一为梅剑之潜心练功,二来也想空出时日,仔细想个清楚明白。 梅剑之一愣,但凭自己武功,连衡山派的师兄弟、'寒冰双侠'等怕都难接几招,叫我打赢阿离,岂不难于登天?登时泄气,心道:“你既不愿,直言便是,何必寻个极为艰难的由头叫我去做......” 他看着慕容离,刚要吐口,自认不敌,却瞧慕容离目光清澈,似有期待,忽又转念心想:“我若连试都不愿一试,直言认输,日后又如何能得阿离委托信任?罢了,我只管尽力一试,至于结果,随它去吧。”思罢,拿定主意,当即应了下来。 第136章 恰见姐弟 慕容离步出西苑,心绪纷乱,撑伞漫步,竟不觉出了庄院。偏移踱步,来到院外竹林,雨打青石小径,噼啪作响。 想到适才梅剑之赤忱告白,又那样对待自己,只觉羞臊,一张秀脸绯红,久久不退。 “方才同梅大哥交手,手虽受伤,却也利落。‘千手如来掌’固然精妙,但若没有深厚内功支撑,效果便会大打折扣。梅大哥内功进步神速,比之以往好得太多,可正如那鹤老翁临终所言,无论太极神功还是乾坤功,练到后期日益艰险,需得循序渐进。”慕容离边走边想,不一会儿便走出了竹林,前方怪树林立,乱石散布,或躺或立在草丛之上。 “凭我武功,对付敌人尚可,但若要指导他人,恐怕力有未逮......若梅大哥能遇得良师,悉心教导,未来定然不可限量。”慕容离这般反复思量,抬头顺着眼前蜿蜒小道望去,突然想到什么,随即摇头,心中懊悔:“我这是怎么了,竟然想让他来教梅大哥武功。慕容离啊慕容离,你真是糊涂了,父亲再三告诫,不得接近那人,我却明知危险,不顾武林的安危,竟然生出这样的念头。” 正当游思乱绪,忽闻右侧怪石后有异动,慕容离立时收紧步伐,屏住呼吸,凝神向右侧看去。 “是谁在那里......难道那黑袍蒙面人还潜伏在附近?”慕容离心中暗自揣测,掌心蓄力,轻盈一跃,便向右侧的乱石堆掠去。 乱石一侧,几株参天大树直插云霄,慕容离轻巧地跃上树枝,抓住枝杈,俯身向下望去。只见何子清身着暖黄绸衫,头上盘着高髻,一手提着裙角,一手持剑,在乱石群中寻找着什么,旁边站着的男子身穿灰白短衫,眉清目秀,正是很少在庄中露面的上官辉。 “是他们.....”慕容离心中疑惑,“何姐姐在此处找什么?” 何子清、杨湣齐与上官辉三人自从踏入山庄,除了杨湣齐表面上正人君子,暗中与五毒教的莫水笙勾搭之外,表姐弟俩很少与其他外人交往。即便是交谈,也仅限于与熟识的“寒冰双侠”闲聊家常,未曾流露出任何其他心思。慕容离母亲年轻时与何子清亲母乃闺中密友,感情深厚,对他二人自也十分信任,从未派人暗中监视。这时偶遇,慕容离不禁心生疑窦,于是静观其变,隐匿于树上,观察二人鬼鬼祟祟的举动,揣测其意图。 草丛低洼处积水颇深,何子清挥舞长剑,左右乱劈,同时小心翼翼地避开水坑,口中抱怨道:“这么大的雨,你竟然没带伞,真是愚蠢!” 这骂的,却是身后的上官辉。那上官辉被责骂,既不生气,也不辩解,只老老实实跟着。何子清暗运内力,尽量避免衣衫被雨水打湿,只是长裙的裙摆处沾染了些许泥水,并不显眼。 两人行动缓慢,每到一处石块之前,便用长剑拨开杂草,再将剑身直插入地,直到无法再深入才拔出。 慕容离越看越是惊讶,越看越是越是心冷。一盏茶功夫过去,何子清和上官辉已经向前推进了一丈远距离。趁着二人专注,慕容离脚下一动,腾空掠出,又跳到不远处另一棵树上,几次动作,均是轻无声息,那何子清和上官辉功力浅薄,浑不知头顶有人,一番行为已被慕容离尽收眼底。 何子清越找越是烦闷,手上一松,长剑落地,不悦地道:“我累了,你拿剑往前去吧!” 上官辉依言拾起长剑,用衣袖仔细擦拭剑柄后,紧握在手中,说道:“表姐,我们背着慕容姑娘,私下寻那沙翁,是否不大妥当.....”说罢低下头,仿是做错事般。 慕容离眉间一紧,暗哼一声:“我竟没想到,你们也是为沙翁而来,所谓的世家交情,说出来真是可笑至极!” 何子清本已心生不悦,听闻此言更是怒火中烧,她白皙的手掌一挥,狠狠地朝上官辉脸上扇了一巴掌,厉声斥责::“怎么,你还感到羞愧了?那厮对你名剑山庄做过什么,你可都忘了?” “我怎敢忘记,只是.....只是表姨母与慕容姑娘的母亲栋笃情深,对我们曾多有照拂。我们只需相求慕容姑娘代为询问,想必她是愿意帮忙的。”上官辉解释道。 慕容离藏在高处枝上,将二人对话听了个清清楚楚,“名剑山庄....这个名字似乎在哪里听过,但又想不起来。看来又是那人惹下的祸端,转来转去,终究还是被仇家找上门了。”她心中暗自思忖,感到一阵无奈。 自传言四散,不断有武林中人登门滋扰,除了那妄想救出沙翁,觅得惊世武学之人,仇家更不在少数。慕容离打发了一波又一波,倍感疲倦,这时眼前又遇仇家,顿时无言。 但听何子清嗤了一声,说道:“你倒是正直,那你自己去问好了!”言罢转身,假意要走。 上官辉手持长剑,一时愣住,不知所措。见何子清要走,忙迈步跟上。却见何子清突然返身,一掌飞出,直击上官辉肩头的“云门穴”。上官辉措手不及,猛地后退,眼前金星乱舞,站立不稳。情急之下,他急忙用长剑支撑地面,这才勉强稳住身形。 何子清一掌拍出后,怒气未消,见上官辉未倒,更是恼怒。她脚下用力,一个扫腿将上官辉绊倒在地,这才罢休。 “扑通”一声,上官辉再也无法稳住身体,整个人摔倒在地,草丛中的泥水溅了他一身。 慕容离再看不下去,低跃下去,落至二人身前。 何子清、上官辉二人极是惊异,竟不知暗中已被人窥探。 “阿离....你....你怎会在此....”何子清面色惊恐,极是慌乱,话未落完,顿觉身子僵硬,已被慕容离封住了穴道。 “我若不在此,还不知何姐姐原是口蜜腹剑,隐得这般深的人。”慕容离冷冷扫向二人,但看上官辉仍在泥地,满身污泥,看不下去,伸手将他扶起,对着他道:“名剑山庄是哪里,你是名剑山庄的什么人?” 上官辉被扶起,浑身衣衫湿透,滴滴答答浸落泥水,煞是狼狈。上官辉不敢瞧她,低着头道:“是....” 第137章 名剑山庄 何子清动弹不得,看他吞吞吐吐,又急又气,脱口道:“阿离,我们此番前来,一为探望慕容伯伯,二为.....”说着,顿了一下,“想必你也看见了,我们有要事,想向那沙翁问上一问!” “名剑山庄乃太祖皇帝亲设,委任当时武将上官崇之在河北太行山张家口建庄坐园,一为守护北方边疆安全,二为搜寻天下奇兵利剑。在起义中立下汗马功劳的众多兄弟,却遭赐死,上官崇之深感伴君如伴虎,终日忧心忡忡。正好太祖皇帝下令离朝,远赋他乡,携着全家老少便迁往张家口。二十年间,尽心尽力,寻访天涯海角,终于凑齐那传说中的五把宝剑。” 慕容离问道:“那五把宝剑是哪些?” 何子清缓缓道出:“承影剑、鱼肠剑、干将剑、莫邪剑、湛泸剑。” 慕容离闻言,心中不由一震。这五把宝剑,无一不是历史上赫赫有名的上古神兵。承影剑,据说拥有无形之影,传说它诞生之时,“蛟龙分影,雁鸟忘归”,因此得名承影。《列子·汤问》记载,此剑铸于商朝,后被春秋时期的卫国人孔周所收藏。至于鱼肠剑,它见证了专诸刺杀吴王僚的英勇事迹,专诸将匕首藏于鱼腹之中,以完成这一壮举。尽管朝代更迭,但这个故事依然流传至今,但这把剑是否还存在,却是个谜。 而干将、莫邪两柄宝剑,干将为雄剑,莫邪为雌剑。干将“采五山之铁精,六合之金英”,以铸铁剑。三月不成。莫邪“断发剪爪,投于炉中,使童男童女三百人鼓橐装炭,金铁乃濡,遂以成剑”。 而最后一把湛泸剑,相传由春秋时期铸剑大师欧冶子打造,通体黝黑,无一丝瑕疵,外观朴素无华。湛泸剑问世后,最初为越王所拥有,随后传至越王勾践手中。然而在勾践战败后,出于无奈,他将湛泸剑献给了吴王夫差。但夫差暴虐无道,湛泸剑竟奇迹般地自行离开,飞向了当时的一位贤明君主——楚王。从那时起,湛泸剑便成为正义与仁德的象征,正如人们所言:“仁者无敌”。湛泸剑因此被誉为仁道之剑。朝代更替,在多次易主之后,这把宝剑最终由周处的后代赠予抗金英雄岳飞。不幸的是,在岳飞于风波亭遭害之后,湛泸宝剑也随之失传,从此在世间销声匿迹。 “此五剑,皆为上古神兵,仅存于传说之中,无人得见其真容。名剑山庄为寻此剑,历尽艰辛,二十年后,上官崇之终得最后一剑,藏于山庄地底,由其子上官鸿看守。上官鸿乃我舅父,辉儿之父,崇之为其祖父。”何子清继续道。 慕容离对名剑山庄之事一无所知,此刻听闻,心中震撼。为了一纸皇命,整个家族耗费数年时光,去追寻那几乎不存在的传说,这份毅力,着实令人钦佩。心中不禁生出了几分敬意。 “太祖皇帝得剑,定是欣喜若狂吧。”慕容离道。 何子清感叹一声,摇头道:“二十年风雨,太祖皇帝身体日渐衰弱,未及亲见,便驾鹤西去。后来那小皇帝即位,对宝剑之说并无兴致,仅与上官崇之匆匆一唔,便再未面圣宫中。名剑山庄没了太祖皇帝庇护,逐渐淡出朝堂。只是这五把宝剑尚在山庄地底,无处安放,山庄族人后代奉祖父之命以身护剑,剑在人在,剑失则人亡。” 慕容离轻叹,望向上官辉,见其眼眶泛红,知其心中难过,又问:“名剑山庄何以消失?与沙翁又何干系?” 何子清道:“新帝铁血勤政,闻太祖皇帝寻剑事,命舅父献剑。舅父以为可了祖父心愿,未料上京前夜,山庄失窃,五剑尽失。皇帝大怒,下令抄家诛族,名剑山庄遂不复存在。辉儿幼时,家父不忍,带他逃出,隐姓埋名,这才幸免于难。” 慕容离闻听此言,心中惊怒交加,不禁感叹沙竟海究竟酿成了多少祸端,致使多少人命丧黄泉。血海深仇,自当去报。而今沙竟海虽已身陷囹圄,却似悠然自得,反观慕容山庄,却因他被搅得鸡犬不宁。 上官辉沉默良久,终于开口道:“我.....我与表姐来此,非为武学,只想问那人剑下落,若能归还,往日恩怨,一笔勾销.....” “哼,你若想计较,也无那本事!”何子清不满道。 名剑山庄上官崇之武将出身,一支霸王长枪,驰骋沙场,擒敌无数,素有“策马长川”霸王枪的美誉。其子上官鸿,枪法使得也是出神入化,在江湖上颇有一席之地。而上官辉自幼被何家收养,幼时受了惊吓,身体孱弱,长枪尤重,竟不能提,何父感其身世,心疼此子,将自己所精通的“避月剑法”全数相授,但上官辉始终无法领悟其中精髓,久练无成,只得作罢。 何子清虽同他一起长大,却只当他是家中佣人,肆意差使,稍有不快,便是呼喝打骂。上官辉寄人篱下,念及何父恩情,不敢怒、不敢言,想来总算还有片遮瓦之处,一顿打骂,又算得什么。 慕容离眼波流转,早已将二人间的微妙关系尽收眼底。她心中暗忖,上官辉此人虽性情敦厚,却也不免胆小怕事,怕是长久以来饱受欺凌。于是不动声色地迈步上前,将上官辉护在身后,同时轻描淡写地抬手一拂,解开了何子清被封的穴道。 “上官兄弟,”她缓缓开口,“你欲知那宝剑下落,我帮你问了便是。何姐姐,你我两家世代交好,情分非浅。今日之事,我慕容离便卖你个面子,不与你计较。你自便回去收拾行囊,和令夫杨湣齐早早回家去吧!” 她对何子清行为失望,偏那杨湣齐也是个虚有其表之人,暗地里腌臜勾结,慕容离留着情面,不愿道出所见所闻,也不想管他夫妇二人琐事,若能一同速速离去,倒省了份心。 何子清知她武功厉害,心中畏惧,哪里还敢多言半句?只得从上官辉手中夺过长剑,默默归鞘,气呼呼拂袖而去。 第138章 太湖地牢 上官辉谨慎地跟在慕容离身后,既不抬头,也不言语,全身已被雨水和泥水浸透。慕容离瞧他也有二十年纪,与梅剑之相仿,却显得脆弱不堪,举止犹豫不决,不禁心中叹息:这般性格,必是从小到大处处受限,压抑过久,哎,也是个可怜之人! 她将手中纸伞递给上官辉,说道:“那何子清怕是不会管你啦,上官兄弟,日后你要去哪儿?” 上官辉接过伞,却不敢完全遮蔽自己,而是斜持伞柄,为慕容离遮住头顶。雨珠沿着伞面滑落,滴在他肩上。只见他面色微红,低声说道:“我.....我也不知该去哪儿.....”停了片刻,又道:“庄主放心,我不会再去寻那沙翁.....待庄主查明宝剑下落,我便.....我便速速离去.....”说着。声音又低了下去。 慕容离“嗯”了一声,又问:“你二人是怎么发现此处的?”她警惕地看着上官辉,手上暗自运了力道,已做盘算,若他表姐弟二人当真寻到什么蛛丝马迹,便是关系再密,也绝不留情。 上官辉微微一顿,似乎在脑海中回忆什么,随后缓缓开口:“并非我与表姐刻意寻觅至此。不久前,表姐无意中听到衡山派的钟大侠、陈姑娘起了争执。表姐担心钟大侠内力了得,被他察觉,不敢靠得太近,只零星听到一些,东南首竹林外乱石堆有什么古怪,便匆匆离开了。” 慕容离心中一凛,忆及过去数日,被那鹤老翁连翻困斗,久困山谷,又到藏龙寨救人,因这空余,庄中无首,便叫那衡山派的师兄妹三人钻了空子,肆探地形,妄想觅得沙翁,称霸武林。 慕容离轻哼一声,什么“清风居士”陈煌近,不过也是个沽名钓誉、故作清高之辈,衡山派弟子既不守礼,非得给他们个教训才是! 一旁上官辉看慕容离面色清冷,秀眉微蹙,更不敢再言半字。二人一路无话,驶出乱石奇林,穿过竹林,回到山庄之内。 “这小兄弟怕是不能再同何子清、杨湣齐住在一处了。”慕容离若有所思,忽地想到一人,嘴角一抿,便领着上官辉去到西苑。绿竹正在院中洒扫,见庄主和上官辉,依了令去收拾西首空房。 慕容离道:“这院子僻静,上官兄弟暂且住在此处,日后之事,日后再议。” 话音刚落,便听东边门“吱呀”推开,梅剑之杵着木棍急忙忙迎上,“好阿离,可是半日不见,又想我了么?” 慕容离瞥他一眼,看他一脸嬉弄,登时想起才被他轻薄,又羞又恼,不愿理他,转身便走。 回到流轩榭,慕容离换下外衫,简单吃了口饭,开始打坐练功。到得三更,月明星稀,万籁无声,慕容离换上墨色纱衫,身形灵巧一斜,跃入榻上暗格,翩翩然下至地底房间。 屋中陈设一如既往,蒙了层细灰。慕容离自上次一别,久未再来,这地下房间只她一人知晓,是以无人打扫。她点了蜡烛,取出手帕,将桌面、书柜一一擦拭干净,这才举着灯烛往暗道去。 一路下坡,两侧石壁潮湿,烛照幽荧,极是静谧。走了半晌,前方一道石门直立,挡住去路,慕容离运力按住侧面机扩,哐哐哐哐声起,石门大开。再往前顺着大下坡,一路石阶,越走越觉冷瑟。 “若是寻常人等,被关在此阴寒之地,怕是不死也早疯了吧。”慕容离暗暗忖道。 正要推第二道铁门,正逢哑厮送饭,那哑厮身形矮小,看不见、也听不见,呜呜哇哇说不出话,全凭日复一日暗道行驶,才将幽径牢记。慕容离接过饭菜,朝他肩上拍了两下,示意回去,那哑厮便颤颤巍巍从另一条暗道上去。 慕容离推门欲进,不闻石室动静,想及沙竟海所言,一时踌躇,竟不知如何面对。“为何一见到他,就觉得不安.....”她心中思虑,再三镇定,才推门入内。顺阶行了一丈有余,眼前方寸石室,一片漆黑。慕容离点上蜡,将饭菜放到石室中央石桌之上,眼一瞥,瞧见前日饭菜也在案上,只粒未动,不由一紧。 刚要询问,骤闻耳畔生风,一团物事疾闪而过,朝着石桌灯烛凌空激射。慕容离右腿急倾,身形一斜,两指飞出,稳稳夹住那团物事。但觉指尖微颤,定睛一看,那团物事原是沙竟海石床上铺着的草垛杂草,被他揉成一团,比作暗器。 慕容离丢掉团块,见沙竟海蓬头散发,打坐石床之上,岿然不动,暗怪他作此把戏。未及启口,忽地铁链嚓嚓震响,沙竟海一掌挥出,内力隔空汹涌,如山如岳,力翻填海,直盖慕容离前胸。慕容离暗暗吃惊,从来送饭探望,那沙竟海都是不闻不动,更不屑出招偷袭,此次相见,却是频出陡招,也就是慕容离内力、武学均是一等一厉害,及时察觉,若换了武功寻常之人,早一击毙命。 只见内力澎湃袭来,慕容离不敢大意,运足力道,尽束右手掌心,长袖一鼓,送至一掌,但听“砰”的一声巨响,一道荧光电光火石般当空炸开。桌上烛火被内力一裹,险些熄灭,慕容离退后几步,袖间一挥,稳住火苗。刚一站定,瞬感右臂隐隐酸麻,不禁暗道:“适才接他一掌,已然用出十分力道,却仍不能力敌他一半。” 慕容离从未感到过的紧张害怕,眼前男子武功深不可测,便是集武林一众前辈高手,亦不能敌。原想用那无坚不摧的冰铁制成镣铐,拷住他双手双脚,使他不能随意走动,便可永困牢底,却是从未想过,若他生出逃脱之心,只消趁己不防,将己制住,岂非举手之事? 这般失神片刻,不觉一道掌风又至,直驱两肩,慕容离不及反身抗制,只感双肩如有两张大掌,牢牢抓住,将她整个身子往前带去。慕容离猛然一凛,收住心神,运劲脚心退后。沙竟海掌心一扬,又一飞掌劈出,比之适才更猛更精,慕容离浑身被无形力道逼迫,再不能退步,整张身子刹那间便要前倾摔上石床。 第139章 试探武功 就在这时,慕容离急中生智,借力打力,一记掌鱼贯飞出,正正对上沙竟海掌心。 这“借力打力”,本是武当派所创所长,沙竟海年轻时与一众武当好手拆招比武,窥得其法,大受启发,遂将此法融入自己武学,兜兜转转,又教给了慕容离。慕容离悟性倒也极高,堪堪点拨,便掌其要领,又碍于此功法到底出自玄门正宗武当派独门绝技,虽领会,却不欲作用。 这时紧要关头,若不想法反击,竟要被他带倒石床,当下心念电转,记起此招,一掌劈出,呼啸生风。 二人掌心交叠,内力相拼。那沙竟海体内真气雄浑,滚滚不可测,慕容离初时尚能制衡,过得半盏茶功夫,只觉身上冷热交替,如千万蚁穴噬咬,痛感难言,随即周身骨骼咯咯作响,竟再不能抵住,腿上一软,便要仰倒。 沙竟海瞧她身形不稳,急收劲力,反手将她纤臂抓住,一掌按上。慕容离还道他再要比试,强忍不适,内力再倾。但觉一股腾腾热气游入掌心,顺着臂上经脉汇入五脏,身体立时轻盈充沛,方才不适顿消。 慕容离又惊又诧,起初他连连飞招,来势凶猛,大有相搏之意,这时突然罢手,内力相送,浑不知此意欲何为。 半刻之后,沙竟海将她推出,重新打坐于石床,一阵吐纳气息,缓缓才道:“你力道不纯,心有杂念,可有烦心之事?” 慕容离委实一顿,这些时日,被一干闯入者肆扰,又被那梅剑之乱了心神,可这种种,岂能如实脱口相诉?眸上一抬,只看沙竟海目光如炬,眼幽深邃如渊,仿佛能看穿心事一般,竟不敢对视,游移他处,淡淡回了句:“并无心事。” 沙竟海冷哼一声,掌上一拍,铁链铮铮几响,人已欺近慕容离身前,速度之快,一如鬼魅。“你可是有了喜欢之人?”他年长慕容离十八岁余,惯洞悉人心,但看她眼神游移,神情忸怩不定,状似娇羞,立时猜中女儿家心思。 慕容离避开他目光,反唇道:“我有没有喜欢之人,与你何干....”一个“干”字尚未落完,腕上一紧,已被他狠狠握住。 慕容离吃疼,轻轻“啊”了一声。三翻四次,被他暗袭,心中恼火,左边长袖一荡,两指并拢,使出拈花拂柳手的“拂袖摇风”,疾朝他胸上“华盖穴”点去。哪想她快、沙竟海更快,指力未及一半,便猜出此招攻向哪处,左掌轻飘飘一隔,也一记“拂袖摇风”,轻翻食、中两指,如剪刀一般,即刻夹住慕容离两指。 慕容离秀眉紧蹙,被他猜破招式,更是不悦,抽手作罢。 “'姑苏慕容'武学,每招每式,沙某早已烂熟。阿离,我早便教你,出招需遵循'出其不意'四字,若招式挥出三巡,便叫敌人堪破,就当及时变招。适才一指,你若不默守陈规,中途换了其他招数,我又岂会轻易破得?”沙竟海严肃道。 话毕,松开慕容离右臂手腕,又道:“我几次试你武功,非但毫无长进,心思反而不澄,频出纰漏,到底是哪个臭小子扰你心神?倘叫沙某知晓此人是谁,必一掌拍碎他天灵盖,大卸八块,扔去喂狗!”说罢负手后背,铁链铮响。 慕容离受他一顿斥责,初时恼怒,也负气不语,片刻沉默,又觉那沙竟海教训不无道理。因己被儿女情长撩拨心神,屡屡出招,少露迟钝,那沙竟海存心留了手,不与她真打作斗,若是碰上武林高手,遭遇险情,但凭自己这副状态,早被击败。越想越觉懊恼,脸上火辣辣臊红。 这般气消了大半,慕容离恢复神色,看他蓬头散发,一脸关切端详自己,不由心软,轻声道:“你发髻散了,我帮你梳好吧。” 往日慕容德选尚在时,慕容离时常给他送饭、束髻,那沙竟海一日日竟也惯了,再不束发,若她不来,发便散着。 他正坐石床一角,但看青丝间夹杂银白缕缕,慕容离拔却几根,却道鬓间更密,除之不尽,蓦地暗叹:“就算是武功天下第一又怎样,终究会有老去那天.....过往浮华,回头再看,他又会不会觉得可笑.....” 但听沙竟海道:“你久不来此,这次又有什么事要问?” “当真什么都瞒你不住。”慕容离道,遂讲起名剑山庄五把上古宝剑之事。 那沙竟海听了几句,忽然哈哈大笑,笑罢才道:“上古名剑,岂是他名剑山庄上下几十人之力就能轻易寻到!”顿了顿接着道:“我听闻那名剑山庄收藏宝剑,便打算不请自去,瞧上一瞧,若那宝剑是真,也算开了眼界!” “看便看了,你又为何将它们盗走?”慕容离问。 “承影、鱼肠、干将、莫邪,那四把宝剑,根本就是假的!”沙竟海道。 慕容离一惊,盘髻的手蓦地停住,震撼难表。 沙竟海道:“名剑山庄,一群饭桶,徒有力气,却没脑子,竟将一堆废铜烂铁视作宝贝,藏于地底。且不说宝剑传说是真是假,就算是真的,距今也有千年,朝代更替,早已不知所踪。我去取那五把藏剑观摩,一时兴起,在他密室耍了套剑法,不想失手误碰石墙墙壁。当时我心中一慌,担心宝剑破损,急忙检查,哪知那碰到的一块蹭掉一片绿膜,露出铁片,于是将另外四把宝剑如数探查,除了那把湛卢剑,竟全是假的!” 慕容离闻言一怔,心道:“是了,那上古宝剑年代久远,多以青铜打造,铜不易锈蚀,而铁易生锈,剑生绿锈,必是后人以铁人为仿制,敢拿来鱼目混珠,上奉太祖皇帝,胆子倒是不小。那上官崇之生逢元末乱世,披荆斩棘,想必也识不得几个大字,被人糊弄了,也尤未可能。” “既是假的,你干么要盗走?”慕容离问道。 第140章 诘问 沙竟海冷哼一声,转过头去,眉宇间凝聚着一股不屑之色,淡然道:“这些不过是些赝品,我岂会放在心上?那五把号称上古的宝剑之中,唯独最后一把湛卢剑是真。尽管它已遗失百年,剑锋依旧锐利无比,堪称绝世神兵。” “我本意只是想演练几套剑法,一解手痒,不料跋涉千里从福建来到河北,竟是为了观赏这些假货。一时怒气难抑,便将那唯一真正的湛卢剑取走!” 慕容离听罢,心中既怒且笑。只见他神色肃然,言辞凿凿,仿佛错在名剑山庄一般。她忍不住开口问道:“那其余四把剑又在何处?”言毕,她轻轻将他推回原位,巧手在他头顶发髻上缠绕两圈墨色缎带,那缎带随着黑发垂至后背,更添了几分飘逸。 沙竟海淡然一笑,答道:“自然安然无恙。”他接着说:“我离去之际,出于好意,留书告知名剑山庄,那四把上古宝剑实为赝品。至于真正的宝剑,他们目光短浅,不配拥有。” 慕容离闻言,不禁哑然失笑。她对沙竟海的脾气了如指掌,他素来是那种未做之事绝不认账,既成之事亦不推诿的人。如今看来,名剑山庄确实只失窃了湛卢宝剑一把。既然已知其他四剑皆为赝品,即便献给新帝,也难免有欺君之嫌。倒不如假称家中遭贼,宝剑被盗,若新帝念及旧日情谊,或许能保全全家性命。然而,上官鸿并不知晓新帝性情多疑,对其父上官崇之耿怀在心,竟立刻下令将其全家斩首。 一代君王,一代臣子,真令人感慨万千。 沙竟海又言:“那湛卢剑,阿离你幼时也曾见过,甚至还曾拿去玩耍过。”他面露温柔之色,目光投向慕容离。 慕容离心中惊诧莫名,原来那湛卢宝剑锋利无比,他为了救我免遭断指之灾,竟被父亲抓住破绽,囚禁于地牢之中。 “那湛卢剑,如今流落何方?” “我自知命运难逃,趁慕容德选那老儿疏忽之际,已将宝剑投入太湖深处。”沙竟海语气淡然,似乎对那宝剑的珍贵毫不在意。 “真是个怪人。”慕容离暗自思忖:“他这般性情不羁,一旦脱困,江湖武林必将再起波澜。” 这江湖之中,能与沙竟海一较高下者,屈指可数。但能将慕容山庄夷为平地者,亦非绝无可能。姑苏慕容,多年来享有一时宁静,皆因先父在世时,广结善缘,各路英雄好汉,念及旧情,多有顾念,故而留得几分薄面。 然世事如棋,乾坤莫测,先父已辞世三载,人心难测,难保不有心怀叵测之徒,伺机而动。若是一人、两人武林高手,尚可勉力抵挡,但若群雄并起,齐攻山庄,到那时,纵使粉身碎骨,亦难保沙翁之安危。 慕容离心中愈思愈恐,怔怔地凝视着眼前这位年过四旬,却依旧英姿飒爽的男子,心中不禁涌起无限感慨:这姑苏慕容的太湖地牢,究竟是将他半生困锁,还是将她自己束缚? “若有一日,有人救你出地牢,你会怎么做?”慕容离沉声问道,“会将毕生武学倾囊授受吗?” 沙竟海面色一沉,凝视着慕容离,道:“我早与你讲过,外面的传言并非我所为。即便有人找上门来,倘若我看他顺眼,或许会传授一招半式,若是不顺眼,就一掌拍死!” 慕容离看着他那凛然的样子,本想问怎样才算顺眼,但想到他性情古怪,难以用常理来判断,便把话咽了回去。 沙竟海与她说了会儿话,心情大好,端起桌上饭菜吃了起来。 慕容离不再追问,静立一旁,待他食毕,便将残羹冷炙一并携至道口。正欲离去,却忽然转身,语带寒意道:“沙竟海,若有一日我守不住你,在我死之前,定会先将你杀了。” 沙竟海听罢,不怒反笑:“你我生不能同寝,死能同穴,也是极妙!” 慕容离默然无语,正欲拾级而上,忽闻头顶一声巨响,宛若天崩地裂,于这宁静的深夜尤显惊心动魄。两人相视一惊,慕容离立时警觉,急步退出石室,迅速掩闭暗门,沿着哑厮平日送饭的秘道,疾步而上。 暗道狭窄,仅容纳一人通过,那哑厮身材矮小,骨瘦嶙峋,在这曲折通道中穿梭自如,而慕容离身材高挑,不得不弯腰前行,迅速向出口移动。 忽而,又是一阵爆裂之声传来,似是碎石崩塌,又似巨木倾倒。秘道蜿蜒曲折,石壁上水珠点点,日积月累,使得墙面和地面都长满了青苔,显得幽深而神秘。 慕容离身形轻盈,如燕子般在甬道中穿梭,经过一番曲折,终于抵达出口。眼前景象豁然开朗,一片宽阔的洞穴展现在她面前,洞口被手腕粗细的铁栅栏所封,其顶端与底端皆深嵌于坚硬的岩壁之内。洞顶石壁上,水珠如珍珠般不断滴落,汇聚成一潭潭清水。 成年后的慕容离,鲜少通过此地出入,唯有那哑厮独自往来。此刻出口已被哑厮锁闭,若要回头,必将耗费不菲时光。慕容离略一沉吟,从发髻上取下一支梅花形的发钗,用力一折,钗子应声而断,露出一把精巧的细长铁匙。她迅速将铁匙插入锁孔,手法熟练地转动两下,便将锁头轻松打开。 待锁落灯灭,慕容离沿着潭边行进数丈,抬头只见头顶岩石层叠,一道幽暗的微光从缝隙中透入洞中。她施展轻功,一跃而上,稳稳地落在一块突出的岩石之上。前方又是一条暗道,倾斜往上。 地洞之中,宛若一尊斜倚的葫芦,其大小恰似介于天地之间,既不显宽敞,亦不至狭小,却透着一股子幽暗与诡秘。昔日慕容德选,慧眼识珠,择此地之隐秘,地形之天成,挥刀如风,斧凿如雨,命人于斯挖掘地道,深达数丈,又于其中雕砌暗室,隐匿于慕容山庄之下,宛若地下宫殿。 出得洞口,藤蔓缠绕,洞外是一片幽深的密林。踏足草地,怪石嶙峋,正是白日里何子清与上官辉所寻觅的所在。 绵雨既止,月华如水,洒落于林间,使得枝叶斑驳陆离。慕容离循声而去,只见一道白影,静若处子,立于树旁,正对着不远处的竹石,挥洒自如,招式如行云流水。 “梅大哥?”慕容离暗自思忖,“大半夜的,他在这儿干什么?”沉思之际,人已悄然接近,一指轻点,直击对方背心。 那白影闻声恻动,敏捷避开,秀林风骨,正是梅剑之。 “阿离.....”他惊喜喊道,但见慕容离一招未中,紧接着又是一招“贵妃轻舞”袭来,身姿轻盈,翩然跃上半空,劲指急点头顶。月下盈动,衣衫飘扬,当真如贵妃起舞一般姿态曼妙。 第141章 一展武技 梅剑之看得入迷,竟然不躲不闪,任由指力袭来。转瞬间,指力击落,慕容离见他毫无反应,眉头紧蹙,急忙收回招式,站在一旁。 “刚才那一招,虽然看似凶猛,实则容易破解。你尽管出掌攻来,我未必能抵挡得住。”慕容离以为他招式生疏,便耐心地解释道。 梅剑之道:“阿离,你一见我,便要出招袭我,我又哪里惹你生气了么?” 慕容离一怔,这才反应过来,他不出招,原是不愿出招。遂罢手又问:“深更半夜,你在这儿干什么?” 梅剑之有些局促,尴尬一笑道:“我睡不着,便出来走走,不知何故,就走到这儿了,这里环境清幽,倒是个练功的好地方。”说罢,抬手一指,前方不远处两株枫树从根部三分之一处断裂,倒在地上,压碎了地面乱石。 但观那两棵枫树,树干犹如巨碗般壮硕,虽未至极致之粗,然若欲以掌力隔空斩之,非得有浑厚无匹的内功方可,慕容离心中不禁涌起一股惊异之情,视线自然而然地落在了梅剑之的身上。 “梅大哥,你可再试一次?”慕容离道,话音甫落,随即转念一想,觉得此地与沙竟海被囚禁的地牢相去不远,久留恐生变故,便又提议道:“天就快亮了,不如我们去湖边吧,此刻月明星稀,一会当有日出可看。” 梅剑之未曾知晓此地隐藏的秘密,闻她之言,只当她一时兴起,欲共赏湖畔晨光,心中顿时生出喜悦。二人并肩行至太湖之畔,月光皎洁,清风徐来,一片宁静。慕容离身着墨色衣裙,月光之下,更显肌肤细腻,熠熠生辉。 梅剑之心神一荡,就去拉她手。却觉掌心一股内力猛然涌入,沿着“劳宫”、“大陵”二穴疾驰而上,瞬间整条右臂仿佛被充盈的劲力撑满,一股力道在体内奔腾,亟待释放。 “看仔细了!”慕容离低喝一声,反扣住梅剑之手背,一掌挥出。只听两声巨响,原本平静的湖面突然炸开两道水柱,浪花四溅,波涛汹涌。 梅剑之被眼前景象震撼,低头翻看自己掌心,惊异道:“阿离,刚才你将内力注入我的手中,一股说不出的力道在我臂上回旋,越积越强,竟控制不住地想要挥掌而出。” 梅剑之虽习得那册子上内功,却不懂如何收放,一时胸中郁结难舒,一时又提不起半分力道,全凭着蛮劲运掌。至于如何调转内力,收撒自如,他浑然不懂,浑然不知。 慕容离松开他手,淡淡地道:“并非我送你内力,而是你体内原本就蕴藏浑厚内力,只是未得要领,一时使不出来罢了。大凡修炼内功,始于丹田,由周身经脉汇入四肢。梅大哥,你只需摒除杂念,静心修炼,不需得多久,便可掌握。” 梅剑之点点头,上前两步,闭目静思,照着慕容离适才指点,开始运起内力,一股股热气从丹田涌出,沿着经脉流转,两道内息立时从掌心喷出,炸开湖面水花,随即收回掌力。 梅剑之大喜,想到方才在那树林靠着蛮力驱使,力道虽猛,却难收掌,每击一掌,胸口便吃痛一回。这时经得指点,从未觉得出招这般顺畅,说不出的受用,于是两掌又出,倍感痛快。 “阿离,你武功这般好,想必慕容前辈武学造诣也是惊绝武林,只可惜我少时贪玩,不肯用心习武,也未曾留心江湖中事,慕容前辈的英雄事迹,知之甚少,不如你讲给我听吧。”梅剑之道。 慕容离一怔,自打她记事起,慕容德选便极少离庄,不是望湖兴叹,就是练剑奏笛,便是家常话,也鲜少与她提及。 想到这儿,不禁轻叹,“爹爹与我说得最多的,不过是练功二字。”慕容离沉沉地道。 梅剑之定定瞧她看向湖面,神色哀伤,心中想道:“曾听韩寨主提起,慕容前辈生前挚爱发妻,因生产慕容二小姐时伤了身体,红颜薄命,最终玉损。慕容前辈怀念亡妻,自闭岛上,久郁气结,才至不惑,便也早早离去,这般深情,世上怕也难寻几对。阿离从小便没了娘亲,慕容前辈又郁郁寡欢,只教习练功,生活起居,怕是鲜少关心,这才养成了冷淡的性子吧。” 这般念想,心中感怀,顿时心疼身旁慕容离,只想揽她入怀。 “不可......阿离未曾应允,我怎能随意指沾?”梅剑之稳住心神,但看她仍是忧虑之色,于是说道:“阿离,你可还记得义父曾经使过的'千手如来掌'?不如我使上一套,你且看看,是否还有错漏。” 慕容离正值恍惚,闻言微微一愣,随即点头。 梅剑之深吸一口气,缓缓摆开双臂,运转内力,一股无形力道弥漫散开。 慕容离站在一旁,目不转睛看去,只见他双掌翻飞,如震蝶起舞,又似波涛汹涌,掌影重重,令人眼花缭乱。倏儿招式越出越快,掌风越来越凌厉,真如千万只手臂挥舞,叫人分辨不清。突然,他一声低喝,双掌齐出,两道强劲的掌力直冲湖心,激起一道巨大水柱,水花四溅,波涛翻滚。 慕容离看得又是惊讶,又是欣喜,感叹梅大哥聪明才干,竟能短短数日,便领悟这套掌法。 梅剑之收掌而立,额头上微微渗出汗水。他转过身来,看着慕容离,眼中满是期待。 慕容离微微一笑,赞道:“梅大哥,你的‘千手如来掌’愈发炉火纯青,即便是与鹤老翁相较,亦是不遑多让。” 梅剑之摇了摇头,谦逊道:“阿离过誉了,我这点微末之技,与义父相比,仍是望尘莫及。”他目光深邃,似有千言万语藏于其中,“近来我日夜勤修那太极神功与乾坤功,两套心法相得益彰,修炼起来更是如鱼得水,进步神速。但义父曾言,此功法修炼至高深处,凶险无比,稍有差池,轻则走火入魔,重则经脉尽断,命丧黄泉。” 他目光转向慕容离,语气中带着几分忧虑:“阿离,若我因修炼此功而变得如义父一般癫狂,我宁愿弃之不练。武功不成,又有何妨?我绝不会像义父那样,为得虚名,而辜负心爱之人。” 第142章 伏牛山五鬼1 慕容离目睹梅剑之言辞正义凛然,心中不禁涌起一阵欣喜,想来多少武林人士,为求一己私利,一片虚名,抛家弃子,恶事做尽,而像梅大哥这样心地清明的人实属罕见。 正欲开口,却见梅剑之面色骤然紧张,手捂胸口,突然吐出一口鲜血。 “梅大哥!”慕容离惊呼,急忙上前搀扶。 梅剑之只觉体内两股内力激烈碰撞,沿着任督二脉直冲头顶百会穴,痛苦至极,几乎要昏厥过去。 “许是适才练功.....练得急了.....”梅剑之难受道。 慕容离柳眉微蹙,环顾四周,发现不远处停着一条乌篷小船。随即搀扶着梅剑之向船边走去。待他坐定,两掌按上背心,以内力输送。 “不,不可如此......”梅剑之身体一颤,感到一股暖流自慕容离掌心涌入,急忙说道:“你为我输送内力,会耗损你的真气,万一......万一......” 慕容离双目紧闭,嗔怪道:“若不及时调息渡气,只怕过不了多时,便要血管爆裂而亡。”稍作停顿后,又叮嘱道:“梅大哥,静心凝神。” 整整一个时辰,慕容离不断输送内力,以使他护住心脉。起初梅剑之气血翻涌,胸腹间说不出的恶心难受,头顶百会穴突突狂跳,状似爆裂,过得许久,才渐渐平稳下来,身体说不出的轻松惬意,不觉朦胧睡去。 再一醒来,人已在船中蓬内,湖面金光闪烁,梅剑之眨眨眼适应几下,才意识到天已大亮,他望向慕容离,但瞧她倚在蓬边,凝视着茫茫湖水,不知在想些什么。 “哎,本想在阿离跟前一展身手,却反而真气紊乱,累得阿离为我疗伤。”梅剑之心中懊丧,暗自思忖。 随即提气尝试,发觉胸口堵塞感已消失无踪,只觉神清气爽。突然想起答应了阿离一起看日出,自己却睡了过去。他急忙坐起,轻声唤道:“阿离....对不起,我竟睡着了。” 慕容离见他醒来,眉间一展,浅浅一笑,抬手向东一指,柔声说道:“你瞧,日头刚升起,梅大哥醒得正是时候。”说着,又将目光投向船外。 梅剑之向前挪动,但见蓬外朝霞映照湖面,波光粼粼,湖边日出宛如仙境。真可谓是“天际霞光入水中,水中天际一时红。” 此时,两人再无言语,静默地欣赏着船外湖光山色。那乌蓬小船无人操控,随风飘荡,不知不觉驶向山庄对岸。浅滩无垠,远处翠绿一片,梅剑之思绪万千,回想起初入“姑苏慕容”时,与义父、林老前辈、诗音妹子一起从这片岛上密林进入。那时的自己迷茫无助,毫无求生之念,如同行尸走肉。未曾想到,仅仅一年半载,故人皆去,人生际遇也随之改变,不禁感叹。 正当感慨之际,突觉乌蓬小船猛地一沉,随即摇晃不止,慕容离警觉,抽出白玉长笛,厉声喝道:“什么人?” 只见湖底几道暗影在船底荡漾,突然五颗脑袋窜出水面,围在船边,伸出双手向下压。小船浮力不敌,被硬生生拽下几寸。 慕容离玉笛翻转,向最近那人的手劈去。那人动作极为灵活,见玉笛将至,突然松开双手,猛地扎进湖中。 另外四人游到一侧,齐力按压船围,乌篷小船顿时向一侧倾斜。梅剑之被船身一带,身体也跟着向侧面滑去。情急之下,他劈掌向那四人,四人嗤嗤一笑,同时松开船围,向后仰倒,瞬间游离船身数尺。 “这几人水上功夫了得,阿离,这些是什么人?”梅剑之看着那五人在湖上远远注视,如鱼得水,怪笑连连,不禁感到奇怪。 慕容离稳住船身,望向那几人,却只见他们露出的脑袋,实在难以辨认出是何门何派。她皱眉摇头,说道:“我也看不出来......” 这时,远处的一人突然探出肩膀,高声喝道:“喂,你们两个,从哪儿来的?竟然不知道我们鼎鼎有名的‘五路神’么!”说罢转身对旁边另一男子道:“大哥,这两个娃儿有眼无珠,让他们见识见识'五路神'的厉害!” 被称为大哥的人略微沉吟,点点头,手一挥,其他几人得到命令,呜呜呀呀跃出水面,五人顷刻间蹦上半空,如鲤鱼跃龙门一般,直冲冲地朝梅剑之、慕容离的船扑来。 “五路神?”慕容离心中暗忖,顿时恍然大悟:“原来是伏牛山五鬼,我还道是何方神圣。” 这“伏牛山五鬼”,乃伏牛派弟子,匿迹于伏牛山深处,轻功水上功夫皆是一绝。五人身形鬼魅,行踪飘忽,故而得此“伏牛山五鬼”之名。 伏牛派,坐落于河南南阳之地,以鞭法闻名江湖。然而整个门派之中,唯有掌门叶枯大师武功堪称一流,其余弟子皆属泛泛之辈,难成大器。时日一久,门下弟子心灰意冷,纷纷下山另谋出路。 此五人本是同门师兄弟,眼见门派日渐式微,生计无着,便商议绑了掌门师父叶枯大师,另起炉灶,自号“五路神”,欲以仙人自居,彰显其非凡之处。 只见五人轻盈跃上船,船中空间虽小,却也被他们挤得满满当当。五人将梅剑之和慕容离团团围住,其中一人相貌丑陋,开口问道:“你们是什么人?在这太湖上做什么?” 两人面面相觑,均想:这五人连慕容庄主都不识得,又怎会知晓我等身份?又为何会闯入这太湖山庄之中? 慕容离不愿同那几人多言,运劲挽笛,朝着那最丑的腿上刺去。那人反应迅速,立时跃起避开,当空一脚微勾,反踢慕容离。慕容离提气,施展出梅玮诀,一招“雪压霜欺”迎上,本欲以此招制敌,却未料到在招式行至半途时,胸口突感一阵滞塞,只发出三分力道。那人不闪不避,脚心一踏,正中慕容离的玉笛,只听得一声脆响,玉笛被震飞,滚落至船头。 梅剑之见慕容离招式不稳,立刻洞悉其因,定是为自己输送真气后,尚未完全恢复。于是“腾”地站起,运起千手如来掌中的一式,迅猛地擒向那踢飞玉笛之人。 第143章 伏牛山五鬼2 那人斜腰侧避,翻身跳往水里,两脚尚未沾到湖面,一个急旋,又返至船上,落在那被称之为老大的身后。 梅剑之一掌扑了个空,腾空而起,又一掌急抓最前面的老大。只见这为首的老大身材魁梧,尤其肚子凸出,圆滚滚仿佛身怀六甲的女子,皮肤黝黑发亮,在阳光下竟生反光。 只瞧这人大喝一声,用力抬肚,当前一挺,正对上梅剑之一掌。寻常之人,再肥再胖,肚子上不过是一块软腻肥肉,对上掌力,无疑是以卵击石。但这人一团肥肉竟似铁块一般,坚硬异常,梅剑之一掌击下,只觉对上了一块巨大石头,手心立时隐隐发麻,不禁惊异万分。 慕容离在一旁看得清清楚楚,亦是惊奇。从来只听过少林派有金刚不坏功,内力运转,犹如铜墙铁壁,刀枪不入,无坚不摧。不想一向寂寂无名的伏牛派也有这等功夫,顿生好奇。 “他以腹为盾,想必内力凝聚于此,倘若攻他其他地方,他该作何反应?”慕容离心中盘算,上下打量,看不透此人罩门在何处,忽地灵光一闪,脱口对梅剑之道:“梅大哥,攻他头顶!” 这一句,声音清亮,整船众人均听了去。两人目光交汇,慕容离眉头紧蹙,心中暗自焦急:“梅大哥,我虽言攻其头顶,你可切莫真个儿直取其首,否则必中其计。” 梅剑之闻言,手腕一翻,腾空而起,掌风呼啸,直击而去。方到一半,忽觉不对:阿离高声喊我攻他头顶,此间狭小,就算耳不灵敏之人也能听个清楚,何况是这彪形大汉?我若依言而行,他必有所防备。啊,我知道了,阿离口上叫我击他头上,实际上是声东击西之道!当下手腕一转撤回,左掌倾斜劈他后脑勺去。 那老大果然闻声而动,双手护顶,头顶光秃,未生一缕毛发。却不料梅剑之早已变换方向,只觉后脑一道厉风,掌心已至,那老大措手不及,被掌风击中,只觉脑中轰鸣,眼花缭乱,双腿一软,便向后倒去。 船侧两人见状,急忙伸手相扶,免其落水之厄。 梅剑之趁势又上两掌,左一拳,右一勾,直将那二人劈落湖中。那二人身形不稳,失了重心,扑通扑通连着三声,带着那老大齐齐跌进湖里。 其余两人见状,相互一瞥,也齐齐跳进水里,顿时五人消失,不见了动静。 喧闹的湖面霎时间平静下来,慕容离拾回白玉长笛,望向梅剑之,二人相互一视,均感诧异。顾不上细想,梅剑之即刻寻出船上甲板放着的竹竿,便欲驱船驶回。 “阿离,这'五路神'是什么来头,那人适才吃我一掌,便已不敌,想来其余四人武功也厉害不到哪儿去.....”梅剑之一边撑桨一边道。 慕容离只从韩戴生口中提及,只知这五人师承伏牛派叶枯大师,学得一套“刺结鞭”,但鞭法平平,靠着水上轻功立足江湖。若是真打实斗,五人合力也不是自己对手。想到此节,慕容离暗自运气一试,仍觉胸中一团虚浮,丹田之力无法尽数使出。 “看来想要恢复如初,需得几个时辰。目前尚不知'伏牛山五鬼'实力,倘若他们不主动进攻,倒不必妄动。”她心中忖道。 一番计较完毕,慕容离凑近梅剑之,在他耳旁低声道:“梅大哥,这几人定未走远,若一会儿打将起来,目前你我难以制衡.....”一个“衡”字刚落,四面八方骤然扫来长鞭,如长蛇盘旋,登登登缠上船桅。但听几声怪笑,那五鬼倏地从湖底跃出,手上持鞭,一使劲,“嚓”的一声,乌蓬小船登时从中间裂开道缝,湖水急灌,涌进船里。 慕容离吃惊,抓住梅剑之手臂就要跃将出去,还未跳离船面,两条长鞭又至,分别朝二人腰间缠去。慕容离玉笛一翻,荡开扫来长鞭,但见另一条长鞭生了眼一般,一圈一圈缠上玉笛,将它包了个结实。湖上一人手心一紧,持着长鞭便往后拽,慕容离被那长鞭惯力一带,身形不稳,险些随着手中玉笛翻进湖里。 梅剑之见势不妙,急忙伸手将她环住,往后退回两步。二人尚未站稳,一条黑色长鞭劈砸而来,正对慕容离脸颊扑上。 梅剑之心下一凛,忙抬臂护住慕容离面颊,徒手急抓那飞来长鞭,岂料那长鞭通体乌黑,周身竟长满倒刺。梅剑之只觉手心一阵火辣疼痛,已被倒刺划破数条细小血口子。 “二哥,你干么攻那女娃子脸?毁容了咋整?”当中一人突然斥道。 那被唤做二哥的,立时不满,回怼道:“不攻脸,恁说攻哪?”说着收回长鞭,缠在手臂上。 开头说话的那人也来了气性,挥拳便要揍他。 却听为首虎背熊腰的老大大喝一声,怒道:“胡闹!”对着二人脑袋啪啪就是两掌。教训完毕,粗臂一挥,从腰间取下一条黑色长鞭,足上一点,跃上船头,手腕发力,向前平点一鞭,那长鞭啪地作响,击向梅剑之二人。 长鞭直驱,呼呼生风。慕容离瞧此招夹着劲力,不敢小觑,强运内息,翻手挑起玉笛就要去拼力。梅剑之迎身迈出一步,一手按住她手腕,低声道:“阿离,你不可再用内力。”说着挡在她身前,手力一沉,袖上鼓起,使出“千手如来掌”三式,幻莫如风,披荆斩棘,甩掌成爪,急禽长鞭。 “小心,鞭上有刺!”慕容离急忙提醒。 但看梅剑之爪心距离长鞭约莫一寸,忽地反手一挥,借着力道,竟将那鞭击飞出去。 那老大一鞭不敌,手腕迅速翻转,往回急拉。口中喝道:“快,击他二人腰上!” 那适才险些斗殴的老二、老三得了指令,啊呀呀两声长啸,飞出几尺高,像蝙蝠一般盘旋船边。只见两道黑鞭一左一右,从两面夹击梅剑之、慕容离。二人见势不妙,一人一掌,分别向左、右两边劈上。 哪知那两鞭刚要碰上,最初捆着船桅的两道长鞭突然松开,朝着二人腰上缠去。 第144章 伏牛山五鬼3 “遭了,那两人两鞭,竟是虚招!”慕容离心中一惊,却已来不及反应,只觉腰间一紧,连同梅剑之被两道长鞭紧紧缠绕。 梅剑之运起内力,欲挣脱束缚,但稍一用力,那长鞭周身的细小倒刺便如雨后春笋般炸开,宛若带刺的藤蔓。两人被紧紧绑在一起,只感到腰间一阵刺痛,那些倒刺已穿透衣物,刺入肌肤,所幸倒刺并不长,仅约半寸,未深入骨髓。梅剑之背对着慕容离,看不见她的状况,不敢轻举妄动,只得立刻收敛内力。 “哈哈哈哈,我兄弟五人,手中长鞭如龙,鞭上倒刺锋利无比,越是挣扎,那倒刺便越深地扎入血肉之中!我劝你们还是乖乖地束手就擒,切莫妄动,以免自讨苦吃!”那为首的老大,笑声中带着几分得意。 五人翻身跃回船沿,将梅剑之和慕容离团团围住。船底兀自漏着水,只这一会功夫儿,已漫过二人脚面,渐渐往下沉去。 二人观察眼前五鬼,这才仔仔细细地瞧清楚五人模样。为首的那名壮汉,身材魁梧,肚大如鼓,暂且按下不表。旁边的老二身材适中,不胖不瘦,一身暗红劲装,显得格外精神。唯一双招子生得极小,宛如绿豆,嵌在一张阔脸之上,显得颇为滑稽。再看那老三,面相方正,身材高挑,皮肤红润,若非一身黑衣,简直与乡间农夫无异。再看那老四,身材矮小,五官错乱,相貌极丑,一双手臂却是极长,没过腰臀,筋骨暴突,显是手劲了得;最后那人瘦弱扶风,一张惨白脸上竟生了对桃花大眼,放在这五大三粗的几人当中,衬得格外俊秀。 “几位好汉鞭法凌厉,轻功了得,小弟佩服得紧!”梅剑之见逃脱不成,假意服软道,“只是不知诸位好汉名号,可能告知小弟一二,日后小弟行走江湖,必代为广传。” 那“伏牛山五鬼”武功算不得上乘,仅凭着身法卓越,干点偷鸡摸狗之事,素来不受江湖中名家名派弟子待见,一腔热血空有寂寞,这时被梅剑之一顿奉承,心中大喜,更觉此趟不虚此行。 但听那老大高声道:“哼!我们堂堂'五路神'的名号,响遍中原,你们俩年轻小娃儿没听过,当真孤陋寡闻!你二人听好了,我便是'五路神'的带头大哥,'金钟铁罩'全潭是也!”说着拍了拍滚圆的肚皮。 梅剑之“哦”了一声,连连点头,心中却道:“阿离说过,'金钟罩、铁布衫'乃少林独门绝技,这人好生不要脸,竟自称'金钟铁罩',将自己比作少林高僧。”想毕又道:“旁边这位好汉看起来精明强干,想必是排行第二吧。” 那老二上前一步,抱怀道:“不错,'游龙戏水'谢龙便是我了!” “方才谢二哥一套点水、入水,宛如浪里白条,小弟实在佩服,恐怕小弟此生,都学不到二哥半分精髓。”梅剑之信口夸道。 他瞧谢龙虽然看似凶悍,比起带头大哥全潭却面善几分,有意称他二哥,拉近关系。果然谢龙听他称兄道弟,又惊又喜,说不出的受用。 慕容离在一旁尽数听了去,暗道梅大哥看似温和寡言,竟是个心思灵巧,口舌如簧之人。方才还剑拔弩张的气氛,经他几句寒暄,反倒缓和几分,不由暗暗发笑。 边上老三看梅剑之和老二谢龙说个不停,毫无停下之意,顿时来了气,高嚷道:“有完没完,有完没完了?还让不让我们兄弟仨人说话了?” 那谢龙兀自高兴,见他插嘴,面上一黑,立马不快,伸手就去打他脑门。却听全潭咳了一声,怒目瞪他,谢龙这才极不情愿地收回手掌。 那老三正待开口,谢龙却忽然截断他的话头,朗声道:“我这三弟脾气暴躁,说不完整一句囫囵话,我来替他说,三弟名叫于相旬,虽看似无甚过人之处.....” 言至此,那人脸色一变,正欲发作,却听谢龙话锋一转,继续道:“却是我们五人之中最为机智之人,江湖人称‘伏牛山小诸葛’。至于那鞭身布满倒刺的奇门兵刃,正是我三弟杰作,虽手段略显阴损,却也颇为实用!” 梅剑之、慕容离听罢谢龙介绍,双双暗笑:这几位江湖中人,虽不知其正邪,但其行事之洒脱,言辞之直率,却远胜于那些自诩为名门正派之辈。 梅剑之收回思绪,又问:“那这位好汉呢?”说着看向左侧第二人。 那看起来丑陋的正是排行第四。 “我叫鲁丑。”那人说罢,便不再多言。 梅剑之看他不愿多说,又对最后一人道:“这位兄弟看起来面色苍白,可是生了病了?” 那人连咳两声,脸上憋得红白,一时间说不出话。谢龙低低一叹,说道:“这是我们五弟,叫做郭有道,也是我们师兄弟当中最年轻的。五弟本是太行山太极门郭家后人,蒙古鞑子攻占中原后,几欲招降,太极门门主不愿屈从,被那蒙古鞑子一举屠了满门。如今人才凋零,传到五弟这代,也只剩他一人,偏又是个病秧子。哎,可惜....怕是活不了太久。” 说罢,五兄弟皆是摇头叹息,一时间气氛伤感。片刻之后,带头的全潭“哼”了一声,朗声道:“生死有命,富贵在天,何须如此颓丧?快活一日是一日,大家振作起来!” 慕容离看几人兄弟情深,不似大奸大恶之人,陡然闯进'姑苏慕容',却不知所为何事,于是问道:“不知诸位好汉,路过此地,是打算上哪里去?” “自然是去......”老二谢龙刚要开口,却被全潭一声断喝止住。 全潭上前,朝着梅剑之、慕容离打量片刻,眉头一皱,反问道:“你们在这儿,又是干什么的?” 慕容离心中一紧,暗自思忖:“若我道出真名,他们岂非纠缠我去寻沙竟海?此事万万不可。”未及开口,梅剑之却已朗声答道:“实不相瞒,我与内子受师命之托,前往慕容山庄拜谒新任庄主。”慕容离听罢,面颊微红,心中暗骂:“梅大哥,你又来戏弄我,我何时成了你媳妇了?” 第145章 伏牛山五鬼4 只见全潭环顾四周,稍作犹豫,忽然开口道:“适才你施展的,莫非是武当派的绝学?”话音未落,他眉头一挑,又追问:“难道你俩竟是武当派的弟子不成?” 伏牛山五鬼虽在伏牛山一带横行霸道,偶尔行些不端之事,但对武当、少林这两大武林圣地却怀有深深的敬意。时常叹息,若能得拜入这两大门派之一,此生便无憾矣。适才全潭与梅剑之一番交手,隐约察觉其内功路数,似乎与武当派的心法相似,但毕竟未曾与真正的武当弟子交锋,心中虽有疑虑,却也不敢妄下断言。 梅剑闻言,心中暗道:“原来如此,义父传授的内功,确实是武当派的内功不错,方才的比试中,这几人必定看出端倪,误以为我是武当派弟子。”转念又想:“既然如此,那我便权且扮演一回武当弟子,各位武当派的前辈高人,情势紧急,还望恕梅剑之冒名顶替之罪。” 于是开口道:“全大哥目光如炬,小弟确是武当派弟子,只叹武艺浅薄,愧对师门.....” 话音未落,忽闻“嗤嗤嚓嚓”之声不绝于耳,一阵木锯切割之音,船底裂痕如蛛网般蔓延,转瞬即成两道深沟,乌蓬小船不胜重负,从中一分为二。船上众人立足不稳,纷纷坠入湖中。 五鬼见状,微微一惊,随即腾空而起,避开翻腾的水花。梅剑之与慕容离被长鞭束缚,动弹不得,双双落入湖水之中,湖水瞬间涌入眼鼻口舌,呛得二人难以言语。 梅剑之紧张慕容离,欲开口询问,才一启唇,湖水便如猛兽般涌入,呛得连连咳嗽。慕容离自幼生长在太湖之畔,水性极佳,方才一时失察,被湖水灌了几口,但很快便闭气调息,运起内功,只在须臾之间,内力已恢复七八分。 二人将脑袋探出湖面,大口喘息。慕容离暗自调集内力,试图挣脱腰间长鞭束缚。那鞭上倒刺却如毒蛇般紧紧咬住,越是挣扎,倒刺便越深入肌肤,痛楚难当。慕容离尝试数次,终于不敢再轻举妄动。若再以强横内劲强行挣脱,只怕那倒刺会刺入体内,造成血肉模糊之伤,得不偿失。于是只得向梅剑之说道:“梅大哥,你我二人合力,向左边岸上游去。” 那全潭几人,早早跃上岸,瞧梅剑之二人尚在湖里,互相一望,嘿嘿乱笑。 只听谢龙道:“大哥,咱们不去救他二人么?”他与梅剑之船上言谈甚欢,又得了一顿吹捧,内心泛上喜悦自得,对梅剑之二人消了警惕之心,反觉相见恨晚,这时见他二人落水,迟迟不见游将过来,暗暗焦急,唯恐被茫茫太湖深水给淹死了。 一旁五官乱飞的老四鲁丑冷冷地道:“老二,你不过同那男子攀了几句闲话,就要搭救,那我们几个还抓他们干甚!” “那小子摆明了是武当派的,若我们见死不救,他日被武当派一众得道高人知道了,咱们兄弟几人,岂非吃不了兜着走?”谢龙不悦道。说着,就要抬脚往湖里去。 鲁丑身形一晃,左臂如铁壁般横亘,挡住谢龙去路,怒气冲冲地说道:“那小子说是武当派的,你就信了?要他说自己是天下第一的徒儿,难道你也信了?”虽然这鲁丑容貌令人不敢恭维,但他向来行事谨慎,心思缜密。 这五鬼当中,只有为首的大哥全潭曾有幸与武当派云游弟子切磋过武艺,余下四鬼,皆无所知。这时听鲁丑疑虑,又觉所言并非毫无道理。 几人一路奔走,遇上层层迷阵,道道关卡,步步为营。至此已是历尽艰辛,费时颇多。此刻湖上突现一男一女,来得无影无踪,若非寻常游子,而是山庄中人故布疑阵,有意接近,再趁机将他们一网打尽,那五人岂非落入了对方精心设计的圈套之中? 刹那寂静,几人均不再言救,只静待梅剑之、慕容离二人浮上。 蓦地,那病弱膏肓的老五郭有道,喘了两喘,伸手指着湖面,说道:“救她.....救她.....” 四人侧头朝他一瞥,谢龙蹙眉喝道:“干嘛,不是说好不救了么?” “不....不......”郭有道抿抿唇,苍白的脸上忽地一红,说道:“那姑娘好看.....” 谢龙邪火登时窜了上来,一只肉掌就要拍他头顶,伸到一半,看他一副弱不禁风,再一掌给拍死了,又罢手放下,恨恨地道:“我不管了,你们问全师哥吧!”负气背向一旁。 几人对话功夫,梅剑之和慕容离已齐力游至岸边不远,将岸上的对话一字不落地听入耳中。 二人兀自闭气,沉在水里,只探这岸上五人作何选择,若他们置之不理,那便也不再客气,上了岸便要尽数制住。彼时慕容离内力已恢复十之八九,碍于长鞭长刺,一直未动。倘这几人见死不救,久无支撑,便是遭着被刺钻心之痛,也要奋力一搏,挣脱束缚。但若他五人心中尚存善念,施手相救,说明不是个十恶不赦之徒,略施惩戒,也就罢了。 但听全潭无奈一叹,显是为难,半晌才道:“依了小师弟吧......” 话一吐口,那谢龙大喜,一手拂下鲁丑长臂,抬脚便往湖里跳进去。一旁于相旬看他跳水,也跟着扑了进去。二人如鱼遇水,几下翻滚,便沉到湖中,见梅剑之和慕容离尚被捆住,沉在湖底,一个猛扎,朝着二人游去。 梅剑之虽通水性,终究不比慕容离,在湖中沉了半晌,已到极限,又不愿慕容离担心,强撑许久,只觉胸腹间快要炸裂,脑袋嗡嗡,两眼一黑,就要晕厥。还好那谢龙、于相甸及时赶到,抓住二人,往岸上带去。 谢龙与于相甸将梅剑之二人拖至岸上,担忧二人在湖里泡得太久,肺中呛入湖水,便一人一边,轻拍其背,助其吐出积水。又觉长鞭束缚,行动不得自如,谢龙与于相甸未多加思索,便解下紧缠的长鞭,重新系于腰间皮带之上。 梅剑之渐渐恢复神智,感到腰间束缚一松,便仰面倒在地上。他环视四周,见众人围观,心中暗想:“这些所谓的‘五路神’或是‘伏牛山五鬼’,倒也并非大奸大恶之人。不如让阿离放他们回去,只要他们日后不再来犯,便也罢了……” 深思之际,侧目一瞥,那孱弱郭有道斜晃上前,推开扶在慕容离身后的于相甸,自己凑了上来,伸手便要抚她背心。 慕容离恼他无理,催动内力,不声不响,将郭有道弹飞出去。那郭有道不察,“哎呀”一声,一屁股仰翻到地上,脑袋上七荤八素,就要晕倒。全潭、于相甸和鲁丑三人见状,忙将他扶住,倚在礁石边上。 只听全潭斥道:“小师弟,你这是作甚?”随即又对慕容离道:“小丫头内功不错,我倒是小觑你了!”说罢,暗暗运力,伺机再行试探。 其余谢龙、鲁丑三人瞧她不动声色,竟能震飞七尺男子,顿生疑心,握住腰间长鞭立时待发。 气氛一时紧张,梅剑之不知慕容离内力已全数恢复,急忙开口解释道:“想来这位郭兄弟一时不察,才遭了反力。与诸位英雄相比,我与内子的武功实在难以登大雅之堂。”他这番话,既解去了几人的疑虑,又给足了那郭有道面子。五鬼听罢,又一阵飘飘然,警惕之意顿时消减半分。 第146章 借力打力 “但凭你胡乱吹捧,我就信了么?”带头大哥全潭仍是不信,内力附于掌上,说话间便迎着慕容离而去。 慕容离身形一晃,倏地站起,只见那大掌如影随形,转瞬即至。若以掌力相抗,纵使五鬼联手,亦非其敌。但梅大哥适才已言及自己二人乃武当门下,若此时动手,岂不自曝身份?于是淡然开口:“诸位若疑我二人非武当弟子,尽可挑选两人,合力击我一掌,我自当不还手。” 梅剑之心中一惊,急忙凑近慕容离,低声道:“阿离,此五人虽非你敌手,但若全力一击,你亦难免受伤……” 慕容离抬眸望向梅剑之,嘴角微扬,轻声道:“梅大哥放心,我自有分寸。”言罢,上前几步,目光如电,扫视五人,“你们谁愿先来,尽管出手便是!” 那五鬼闻言,面面相觑,心中暗想:这女娃儿竟如此狂妄,视我“五路神”如无物,岂能不给她个教训?当下全潭、鲁丑二人催动内力,一前一后,向慕容离攻去。 全潭一声大笑,拍了拍自己肚皮,喝道:“我二人若失手将你击死了,你到了阴曹地府,可别埋怪我们!”顷刹之间,两张厚掌飞至,如风似电,一前一后直击慕容离前胸、后心。 但瞧慕容离既不出手,也不招架,果真一如所诺,站定不动,见双手四掌骤然而至,吸一口气,硬接两掌。只听砰的一声,这两掌虽不致命,却力道奇猛,结结实实打在身上。她气沉丹田,借力卸力,将全潭掌势引到背心灵台穴上。猛听身后鲁丑大叫一声,掌力刚落,便被一股强大内力急弹出去,脚步踉跄,倒退数尺,勉强稳住身形,只觉得胸腹间憋闷难忍,眼前一片模糊。谢龙和于相甸见状,急忙迎上,将他扶住,这才不至跌倒。 几人见状,又惊又异,只觉眼前女子内力恐怖至斯,一时怔愣,面面相觑。那全潭犹豫半晌,才道:“这是.....这是什么功法?” 慕容离双手一背,答道:“武当派的'借力打力',诸位可曾听过?” 那五鬼惧奇,先是茫然不解,随之眼神一变,忽生羡慕。“不错,这'借力打力'的法子,正是武当派独有。”全潭说道,“我等先前疑心二位来历,适才多有得罪,还望二位海涵,不计前嫌。”说着,抱拳一施礼。 这时,半晕半醒的郭有道恍惚坐起,缓了缓神,委屈地道:“我只是想替她运功逼出湖水.....没想其他.....” 谢龙蹲在鲁丑身旁,大声喝道:“我说小师弟,哥几个都依你来慕容山庄找那慕容庄主了,你怎地还处处留情起来,这一路上,但凡见得美貌姑娘就神魂颠倒。” 这一句,慕容离和梅剑之均是一惊,慕容离秀眉微蹙,暗道:“这五人找我所为何事?”她起初见这五鬼,只道是又是为了寻沙翁而来,心中不免厌恶,只待寻找时机,将几人一举拿下,这时闻言,却并非是慕名沙翁闯来,不禁好奇。 “听闻'姑苏慕容'的年轻庄主,极是凶悍,稍有不慎,便会遭其责打。几位大哥找那慕容庄主作甚?”梅剑之一边言语,一边目光投向慕容离,嘴角微扬,似笑非笑,心中暗自思忖:“每次见我,便要出手试探,此言倒也未冤枉了你。” 果不其然,慕容离听罢,眉宇间微露怒意,却又无法立即反驳,只得无奈剜了他一眼。 那谢龙道:“我们师兄弟五个自幼一块长大,感情深厚,偏偏小师弟染了重病,寻遍郎中,都道是活不过三年。哥几个寻思,小师弟有什么心事未了,便趁这时机,替他做了,就算杀人放火,打家劫舍,在所不惜。” 他看了眼郭有道,摇头叹道:“哪知他啥也不喜,不知从哪听说了慕容山庄的庄主样貌极美,胜过神仙,偏要来见上一见。我师兄弟几个,虽知此行凶险,却无论如何,也要试它一试,便远远见上一面,也算圆了小师弟一桩心事。” 梅剑之和慕容离听罢,哭笑不得。这五人看似穷凶极恶,坑害师傅,举止不端,浪荡江湖,兄弟之间情意却看得极重,明知便凭几人合力,擅闯姑苏慕容已是极为凶险,却仍要为了那郭有道一番念想,尽力为之。想罢,心中一软,原本怒意渐散。 慕容离暗自忖度,不如亮明庄主身份,那郭有道见也见了,也算了了一桩心愿,差遣几人打道回去,免得横生变节。 刚要发话,全潭忽地一顿,命另外四人安静。五鬼顿时一言不发,竖耳倾听,但闻一阵脚步声若隐若现,似从身后密林传来。 “他们追上来了!”全潭悄声说道,“快下水!” 言罢,和于相旬、鲁丑架着郭有道“扑通”跃进湖里。谢龙正要跳下,转头见梅剑之和慕容离不闻不动,仍在岸上,忙返回,拽着梅剑之左臂,一跃跳进湖中。慕容离回头往深林一望,不知其解,担心梅剑之水性不如五鬼,恐那五鬼不知轻重,在湖里太久,稍迟片刻,也跃了进去。 太湖虽大,但水不极深,只个别处约九尺余深。七人沉进湖水,片刻便踩在湖底。那五鬼在水里比比划划,全潭、于相甸、鲁丑三鬼,从袖中抽出一支镂空芦苇杆,含在口中,只留顶处口子在水面上。 谢龙拽着梅剑之,将袖中芦苇杆给了他,自己又从另一口袖带摸出一只,含在嘴里,对着梅剑之呜呜哇哇一阵,梅剑之瞧他指着自己嘴巴,即刻领会,也将芦苇杆含在口里。 慕容离迎上,见几人口中含杆,便知是以此物换气,心中暗暗发笑:“素称水性极佳的伏牛山五鬼,原来是借用空心的芦苇杆在水里换气。也是,这五人内力平平,能在水里沉这么久,必是借助了其他法子。”正想着,只见郭有道游水靠近,将手中纤细的芦苇杆塞到自己手里,对着口唇比划两下。慕容离不想拂他好意,点头同意,接了芦苇杆子,却也没噙住,只拿在手里。 郭有道咧嘴一笑,水里咕噜噜腾起一串气泡。轻手轻脚退回到鲁丑旁边,又从鼓囊囊的袖中摸出一支三寸长杆,那杆比起芦苇细杆,宽出许寸,仔细一瞧,竟是支首尾砍断了的竹竿。他闭气张开大口将竹竿塞进口中,双颊顿时鼓起,竟显滑稽。 几人沉在湖底,一动不动。过得半刻,隐隐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朝着水岸边迎来。 慕容离侧耳倾听,只觉步履轻逸,显是轻功极好,心中升起犹疑:“什么人,竟能轻而易举地冲破红竹、青竹八名弟子剑阵和密林八卦大阵,料来又是个难以对付的练家子。”顺着斑驳湖水往岸上望去,隐见两条身影趋近湖边,忽又止住。 只听一人嗓音雄浑,缓慢疑声道:“那五鬼是往这个方向来了,怎地不见人影?” 另一老迈声道:“许是密林错落,跑错了方向.....” 慕容离藏在湖中,听得二人对话,只觉二人吐字浑厚,低沉有劲,吐纳深徐有力,必是内力精深的武林好手,不禁眉头一紧,暗道:“这五鬼可是招惹到什么江湖高手来了?”遂伸手拉住梅剑之,向他望了一眼。 梅剑之瞧她神色凝重,便即领会,暗暗提了内力,若那二人察觉,立时跃上岸,击他个出其不意。 第147章 崆峒二老1 五鬼躲在水里纹丝不动,大气不敢喘一下,各个瞪着眼往岸上窥探,只留口里芦苇顶端露在水面上换气。 那两条人影立在岸边半晌,一个苍老声男子道:“哎,这'姑苏慕容',着实诡异,你我合力追了三日,都叫那五鬼跑了,不如在此地休整片刻,再行计较。” 另一人“嗯”了一声,两条长影便席地而坐。 两人距离五鬼不过七、八尺距离,只消一人稍微动作,凭二人深厚功力,瞬时便能察觉。五鬼看他二人不走,反而停下休憩,纷纷叫苦,五颗脑袋上的眉头,登时拧成麻花。 “这五鬼这般忌惮岸上二人,想必武功定高出他们许多。”梅剑之暗暗忖道,“却不知这两人是谁,竟不依不饶,追了他们三日三夜。若非深仇血恨,何需如此。” 正想着,岸上一道斜晃晃人影站将起来,只闻一阵宽衣解带声过后,“哗啦啦”一条水柱从岸上撒下,竟是那人在岸上解手。 慕容离眉头紧蹙,不去看他,闭气往水里又沉入几寸。悄无声息,宛如无物。 五鬼方向正在那人足下,乍见尿液倾洒,又惊又嫌,却又不敢挪动,只得闭住气息,不敢再张开口。那郭有道口中竹竿圆滚,撑在嘴里,闭不得气,眼睁睁瞧着浑浊尿液顺着竹竿空心,钻进口舌,只觉一股腥臭,胸口翻滚,直愈作呕。 那人解完手,重新穿上长裤,说道:“这几日风尘兼赶,水粒少进,虚师兄可瞧我是上了火了?”说着顺手朝湖面指去。 另外那被称之为“虚师兄”的不悦道:“你要瞧病,就去找郎中,老夫可不想研究你那摊污秽。” 那人闻言,嘿嘿一笑,不再动作,斜躺在岸上沙地。 湖里郭有道却是再也忍将不住,一个猛嗝,口中竹竿顿时吐出,咕噜咕噜浮上水岸。整个人立时钻出湖水,仍作呕状。 岸上二人闻声,“腾”地站起,定睛一看,苦寻无果的伏牛山五鬼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当即哈哈大笑,朝着郭有道肩上抓拿上去。郭有道刚换口新鲜气,还未察觉,整个人便被那二人当空抓上岸,狠狠丢在地上。 另外四鬼见状,哪还藏得住?纷纷吐出芦苇杆子,一个猛子疾跃上岸,伸手取下腰间长鞭便朝那二人呼喝挥去。 梅剑之和慕容离也浮上岸,看两拨人立时扭打起来。那二人身长八尺,形容消瘦。一人青褂长袍,头戴履帽,长须飘逸,手心一支墨色判官笔上下挥动,端的斯文。另一人鹰鼻鹞眼,身着褐衫,手腕缠带,足上皮靴延至膝盖,神形惧厉,手中拿的竟是把断了一半的长剑。 只见那持判官笔的斯文老者脚步虚张,形形淡淡转了两圈,便已偏离原地,向左驱出,避开扫来长鞭。忽地当空一跃,欺近地上郭有道,手中判官笔轻挽,朝他心口去戳。 郭有道虽体质羸弱,却非束手待毙之辈。眼见判官笔如电光火石般袭来,他猛一提气,向湖面方向急滚数圈,腕上发力,双手撑地,随即腾空跃起,空中翻转,手握长鞭,一鞭挥出,黑影如横空出世,直取那持判官笔的老者。 那老者见长鞭上倒刺森然,不敢硬接,侧身一避,轻盈躲过。身未落定,他已倒转判官笔,手腕一挥,一击一扬,仿佛在空中书写了一个“戈”字,判官笔离掌飞出,直取郭有道。 郭有道反抽长鞭,当要扫出,那判官笔形如蛇馥,灵光一晃,迅疾如电,“嗖”地击上他肩头。郭有道抵不住笔力,被击飞数尺,重重跌到地上滚了几圈。那老者脚尖轻点地面,一道绿影闪过,已稳稳接住判官笔,握在手中。 这一招快如闪电,力道惊人,湖边全潭四人见状,脸色皆变,持鞭挥扫,一起攻上那老者,几人顿时斗作一团。 梅剑之与慕容离离那几人相距不远,方才打斗尽收眼底。“阿离,这人好生厉害,一支笔竟能如此运用自如。”梅剑之低声惊叹。 慕容离心中一沉,仔细打量那老者,只见他姿态飘逸,手执白毫,心中飞速思索,江湖上不乏持判官笔的练家子,但同他使得这般出神入化,招招蓄力的,举不出一二。蓦地一凛,轻声说道:“此人乃崆峒二老之一,‘烟霞散人’虚子显,擅长判官笔,以梦微笔谱驰名江湖,武功极是高强。”说罢,又暗自思忖:“崆峒派远在西北嘉峪关,此地距离甚远。崆峒二老不辞千里,舟车劳顿,只为追捕伏牛山五鬼,此举未免小题大做。” 正沉思间,忽听那持判官笔的老者一边拆打,一边哈哈一笑,说道:“这位小姑娘眼力不凡,老夫正是崆峒派虚子显是也!”话音未甫,两条软蛇般长鞭凌空又至,直驱握着判官笔的右手而去。 慕容离眼见他拆解招式之际,竟能耳听八方,将周遭细语尽收耳底,不禁暗赞其内力之精湛。遂朗声道:“久仰崆峒派‘烟霞散人’威名,今此一见,前辈这一手笔谱果然卓尔不群,令我等大开眼界,佩服之至!”这一招阿谀吹捧,却是跟梅剑之学来的。慕容离心中虽不屑如此,但念及崆峒派与“姑苏慕容”素无恩怨,且崆峒二老武功高强,自视甚高,与江湖上一众武林好手皆不放在眼里,此番突然身现于此,想必非为沙翁而来,倒不愿真与这两位高手结下梁子。 另一边褐衫老者听得慕容离赞扬,苒眉一扬,啐道:“喂,干嘛只夸那老匹夫?难道我关通海没那老匹夫厉害么?”说着手中断剑一杵,直插入地,力道之猛,竟使得尘土飞扬,久久不散。 慕容离转首望向身旁的梅剑之,微微一笑,道:“梅大哥,你我皆知,江湖上人称‘江湖断剑’的关通海,其旭日剑法威震四方,曾单枪匹马斩杀边境来犯之敌数百人,三日三夜,不眠不休,勇猛果敢,实在令人敬佩!” 梅剑之并不识得崆峒二老,但看慕容离面上是对着自己侃侃而谈,实际上却是说给那褐衫老者听的,当即配合。 昔日建文皇帝掌权之时,致力于巩固皇权,却轻视边疆防务。元朝倾崩,蒙古遗民逃亡北地,但仍怀复国之梦,屡次挥军南下,致使西北边陲生灵涂炭。 崆峒派位于北境,久闻战事之惨烈,关通海正值壮年,练得一手好剑,不忍目睹边关百姓被蒙古贼子烧杀抢掠,饮下两坛烈酒壮胆,骑着马就往战场去了。 只见荒野之上,遍地饿殍,横尸遍地,血肉模糊,战士们哀嚎声此起彼伏。关通海虽曾与人多番较量,却从未见过如此惨烈之景,心中惊骇不已。他这才明白,平日里与师兄弟们争强斗胜,不过是儿戏,真正的苦难,真正的恶战,乃是那些手无寸铁的平民百姓,以血肉之躯抵御外侮。 那关通海仰天长啸,心中愤懑,倘下热泪,拔剑便朝蒙古大军挥去。一连三日,不眠不休,关通海杀红了眼,脸上、身上全是血渍。 蒙古士兵见他如疯如魔,每一剑都凌厉无比,节节败退,若再退一步,便要退回老巢。立时派出精悍铁骑,将他团团围住,却不抵关通海剑法,尽被斩杀剑下。只是,他手中长剑也在这场恶战中被斩断了一截。 自此一战,关通海名震江湖,一柄断了一截的长剑,数年不离身,久而久之,江湖上便传出了“江湖断剑”的名号。 第148章 崆峒二老2 那褐袍老者正是关通海,只瞧他嘿嘿一笑,扶剑坐下,对慕容离说道:“年轻的江湖小辈,知道老夫英雄事迹的如今已不多了,小姑娘,算你有几分见识!” 远处虚子显手心一翻,挥笔一挡,劈开一鞭,喝道:“关师弟,你坐那儿好生潇洒,没看我正打着呢么?” 关通海笑说道:“这几个乌合之众,虚师兄自己便拿下了,何须我再出手?” 此话一出,五鬼顿时来了气。谢龙骂道:“呸,狂妄自大,好不要脸!”伸鞭便朝他扫去。 关通海依旧盘坐不动,长鞭袭来,倏地右手拔剑,横剑一挡,“当”的一声,轻飘飘劈了开去。随即又将断剑插在一旁。 谢龙虽未中剑,但觉一股劲力猛然蹿升,右手登时酸麻难当,手中长鞭竟握将不住,掉在地上。 “好一个'剑寂无声,化气无痕'。”慕容离暗暗惊叹,素闻关通海剑术绝顶,长剑虽残,剑意却如流水般绵延不绝,此时亲眼所见,内力更是深不可测。适才一挡看似平淡无奇,实则暗藏玄机,剑气内敛,将谢龙那蛮横的力道尽数反弹了去。 谢龙长鞭脱手,慌忙拾起,自知不敌,转而迎上全潭几人,再不敢独自交手。 但瞧全潭、鲁丑一左一右,分出长鞭,同时施展“挂”字诀,意图击中虚子显手腕,将他手中的判官笔弹飞。 虚子显一瞥关通海,依旧不动,暗生不满,也不再留手,挥出一招,正是梦微笔谱的“闲潭梦花落”。只见他笔势如龙,接连三击,分别朝着全潭、鲁丑和于相甸三人胸口当胸射到。速度之快,令人咂舌。 三人未及准备,铁笔已如流星赶月般袭来,避无可避。情急之下,全潭顾不得鞭身之上的尖刺,双手如铁钳般紧握,横举长鞭,欲以之抵挡。那判官铁笔却似有灵性,不与长鞭正面相撞,陡然下沉,直指全潭小腹。全潭大惊失色,一声怒喝,气沉丹田,腹部肌肉如铁铸般紧绷,硬生生接下了铁笔一击。 那铁笔笔头以狼毫制成,本是脆弱易折之物,寻常撞击硬物,必是应声而断,此时笔尖点上全潭那铜皮铁肚,却似有神助,竟未有丝毫损伤。全潭猛遭一击,腹中吃痛,弯身倒吸凉气。心中惊惧不定,这一铜皮铁肚力度匪浅,竟未能有半分折损笔尖,可见虚子显内力深厚,已达化境。 鲁丑与于相甸见状,急忙护住心口,却觉肩头被一股劲力击中,痛麻难当,手心一软,长鞭纷纷落地。 慕容离在一旁目睹此景,心中惊骇不已。自她执掌慕容山庄以来,无论来者是何等人物,皆能以一敌众,稳占上风。即便是武功卓绝如鹤老翁,亦非她对手。然而此刻,她亲眼目睹虚子显施展绝技,只觉此人的武功竟在鹤老翁之上。若关通海再加入战局,二人联手,即便是倾尽全力,恐怕也难以讨得半分便宜。 此时三人被俘,形势一时紧绷。虚子显目光如炬,笔尖再舞,又使出一招“长歌怀采薇”,横扫而出,直迎谢龙而去。谢龙长鞭方才失落,单凭一双肉掌,如何能抵挡那笔势中挟带的劲风?登时被当胸一击,直摔出去,只觉喉头腥甜,几乎要喷出血来,却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转瞬之间,那五鬼或伤或残,竟无一人再敢踏前一步。坐在一旁观战的关通海,热闹尚未看够,见那几人个个吃败,摇头一叹,只觉索然无味,说道:“虚师兄,你下手未免太狠辣了,老夫我还没瞧个够!” 虚子显收起判官笔,负手而立,淡然道:“关师弟若觉不够爽快,可自便再上。” 关通海微微一动,调整了坐姿,嘿嘿笑道:“老夫手中断剑,向来只斩英雄豪杰。这五鬼武艺平平,胆怯如鼠,一招落败便不敢再战,实非老夫所欣赏之辈。” 五鬼一听此言,心生怒气,皆知此乃关通海有意侮辱。谢龙冷哼一声,拾起地上长鞭,猛然跃起,手中长鞭犹如灵蛇出洞,直指关通海,怒喝道:“关通海,你狂妄自大,欺人太甚!我五兄弟虽非高手,却也不容你如此蔑视!” 刚一言罢,只瞧关通海身形如电,瞬间闪至谢龙面前,手中断剑划出一道耀眼光芒,犹如惊雷划破天际,直逼他面门。谢龙急挥长鞭,企图阻挡,不料却被一股劲力震得双臂发麻,长鞭几欲脱手,脸色骤变。 关通海目光如电,扫过众人,说道:“还有人应战么?”其余四鬼见谢龙一招便败,心中惊恐交加,哪还敢上?几人对望,只想着如何遁逃。 关通海悠然坐下,目光冷冽,如寒冰般扫视五鬼,他转向虚子显,缓缓问道:“虚师兄,依你之见,这五鬼应当如何处置?” 虚子显轻捋胡须,目光深邃,似乎在权衡什么。他并未直接回答关通海,而是转身走向梅剑之和慕容离,温和地询问:“小姑娘,你来说说,这五人应该如何处置?” 他二人追至岸边,察觉五鬼动向,这一男一女便一同出现,实在巧合,心中怀疑梅剑之和慕容离与那五鬼有所勾结,遂故意询问,若慕容离有意偏袒,必会设法为五鬼开脱。到那时,若发现他们果真相识,将其一并除去,也算不得错杀无辜。 慕容离突被询问,心中疑云顿起,暗道:“他这般问,莫非是别有用心?真是老谋深算。”心思飞转罢,才缓缓回道:“小女子实在不知这五人与两位前辈有何深仇大恨,不敢妄自菲薄。两位前辈在江湖上声名显赫,武功盖世,要取这五人性命,自是易如反掌....”说到此处,便即止住。 虚子显听她言辞未尽,又似是而非地夸赞了自己与关通海一番,心中暗自思忖:“答非所问,避重就轻,这两人定有古怪。” 当要再问,忽闻林中深处鸟鸣声声不绝,一群飞鸟穿梭而出,振翅高飞,直冲云霄。崆峒二老被那嘶鸣之声惊动,循声望去。 慕容离见势灵机一动,趁二老心神游离之际,猛然紧握梅剑之手,身形一跃,便往不远处的湖中跃去。那伏牛山五鬼见此情形,不顾身上伤口之痛,也紧随其后,滚入湖中。 几人块头甚大,入水动静不小,崆峒二老立时回过神来,警觉跃起,身形如电,疾速伸手向湖中抓去,欲擒最后入水的郭有道。郭有道长鞭已失,虽奋力抵抗,仍不抵力,双臂在水面上扑腾几下,试图摆脱虚子显抓拿。虚子显五指如爪,内力一运,便要将郭有道从湖中抓出。就在这一刹那,郭有道左腕突然涌出一股强劲力道,如触电光。虚子显手上一酸,慌忙松手。只一瞬间,郭有道便被那股力道带入湖里不见了踪影。 “老匹夫,还不快将他们捉回来?”边上关通海急声催促。 虚子显眉头紧锁,怔怔看着手心,浑不知适才力道出自何处,但瞧梅剑之、慕容离和那伏牛山五鬼已不见了踪影,怒哼一声,拂袖坐下,面露不悦道:“你明知老夫不谙水性,却仍要老夫去追,为何你自己不去?” 这崆峒二老,内力深厚,武功卓绝,唯独水性不佳。三日之前在苏州城中发现五鬼踪迹,便一路追赶至此,却不料“姑苏慕容”建在茫茫太湖当中,四面环水,眼睁睁瞧着那伏牛山五鬼借水遁逃,却束手无策。 第149章 遁入深林 好容易等得一名红衣少女驱竹湖中徘徊,才得以登筏上岛。未到岛上,又在湖中央遭了不知道从哪钻出的诸人暗算,竹筏被毁,跌入湖中。好在二人内力雄浑,勉强游至岛上,已是筋疲力尽,不辨东西。 崆峒二老遥看茫茫湖水,又不见了几人动向,只得无奈干叹。 水下游鱼受惊,纷纷四散,只见阳光穿透湖水,波光粼粼。慕容离携着梅剑之游了甚久,二人避开暗礁,沿着左侧蜿蜒前行。那伏牛山五鬼紧紧跟在身后,不敢偏离。 过得一盏茶功夫,慕容离浮出水面,环顾四周,确认崆峒二老已不在视线之内,心中暗自松了口气。几人靠近岸边,只见芦苇丛生,随风轻摆,宛如绿波翻滚,茫茫一片。 五鬼停将下来,喘了两口大气,回想适才之险,犹自心惊肉跳。若非紧随梅剑之二人跃入湖中,此刻恐怕已经被那崆峒二老一人一掌结束了性命。 郭有道以手拭去面上水珠,捂嘴轻咳几声,才道:“适才多亏姑娘及时援手,否则.....”话未完,又是一阵轻咳。 原来虚子显急欲擒郭有道,郭有道不及反抗,眼看便要被拖出水面。慕容离潜于湖底,见状不妙,念及郭有道赠芦苇之恩,急忙伸手扣住其脚踝,猛力拉回,方得脱险。 其余四鬼闻言,方知适才凶险,心中感激之情更甚,对慕容离与梅剑之更是敬佩有加。 七人不敢原地驻足太久,向前行数丈,只见前方绿幕重重,一片芦苇荡横亘眼前。梅剑之轻功不精,正自踌躇,忽觉肩头一紧,已被慕容离挽住,两人腾空而起,足尖轻点,轻飘飘从芦苇丛飞将过去。五鬼见慕容离轻功卓绝,内力亦深不可测,心中微感诧异,却也无暇细思,各自施展轻功,双臂张开,如蝙蝠般在空中翻转,掠过芦苇丛。 穿过芦苇丛,眼前豁然开朗,却又是一片幽深密林。梅剑之和慕容离当要进入,全潭忽地喝止道:“且慢进去!” 二人停下脚步,梅剑之不解,看了眼身旁慕容离,劝道:“湖岸广阔,无处可避,若不进去树林,到时那崆峒二老追来,我等岂非暴露无遗。” 全潭眉头紧皱,犹豫再三,才吞吞吐吐地道:“这林子.....林子里不干净!”说着往后退了几步,面露惧色。 “不干净?”梅剑之一脸讶异,不解道。 “不错,这林子里好生邪乎.....”谢龙也退后几步,缓缓地道:“我兄弟几个,在这深林困了两日,好不容易走出来,实在不愿再返回里边。” 慕容离抬眸朝里望去,浑不在意,只淡淡地说道:“你们不进便罢,梅大哥,我们走。”说着当先进了深林。 五鬼面面相觑,心生畏惧,踌躇不定,又担心身后崆峒二老紧追不舍,一时之间,竟僵立于原地,进退维谷。郭有道见慕容离身姿轻盈,如风中柳絮般飘入深林,心神一荡,魂飞九霄,想也不想,勾了魂般紧随其后。其余四人见郭有道如此,心中又是气愤又是无奈,只得咬牙跟了进去。 几人紧随梅剑之二人之后,只见林中草木繁茂,生机盎然,虫鸣鸟叫之声此起彼伏,宛若天籁。虽已日上三竿,阳光普照,但林中树木高大,遮天蔽日,枝叶交错,使得光线难以穿透,林间显得幽暗,唯有斑驳光点透过树隙,洒落于地。 二人并肩缓行,梅剑之仍紧紧握住慕容离不愿松手。他曾与鹤老翁等人踏足,尽管地势错综,暗藏玄机,却也终得脱困。此刻故地重游,熟悉之感油然而生,对林中种种倒也不惧,只沿着小路往深处行进。 行至深处,那五鬼无论如何不愿再往前去。梅剑之和慕容离相视一眼,无奈之余,只得寻一宽敞之处歇脚。二人倚树而坐,石为凳,瞧不远处五鬼神色紧张,左顾右盼,慕容离再忍将不住,突然别过脸“噗嗤”一笑,轻声道:“梅大哥,你猜他们是遇上了什么,竟这般害怕?” 梅剑见她笑颜如花,眉目含笑,宛若春花烂漫,不禁心旌摇曳,转念又想:此林此水,不全是“姑苏慕容”的地盘么,她怎会不知林中奥秘,却来问我,分明是明知故问。于是答道:“这林中究竟有何物,我实难说出,但施得的阵法我却是走过的,还险些迷失方向。” “梅大哥是说,这阵法太过简单,困不住你了?”慕容离眼神忽闪,故作不悦,望向他道。 梅剑之慌忙道:“阿离,你误会了。我怎敢小觑姑苏慕容的阵法?只是侥幸而已。对了,这林中究竟有何玄机,竟让五鬼如此畏惧。” 慕容离佯装不快,嗔道:“既然你对我'姑苏慕容'施得阵法不屑一顾,又何必关心林中之事?待会儿你自会知晓。” 梅剑见她方才尚是笑语盈盈,转瞬间却已摆起冷面,心中不禁暗自叹息。慕容庄主,风姿端丽,武艺超群,闻其名者无不心惊胆战,见其人者无不魂飞魄散。可与她相处日久,方知她亦不过是一介会笑会怒的年轻女子。那些江湖上纷传的虚名,对她而言,或许只是无端的重负。阿离心中,想必也是不胜其烦。想到此处,梅剑心头一软,柔声说道:“好好好,是我错了....” 他话音刚落,那边谢龙耳尖,一字不漏地听在耳中,便与身旁四鬼窃窃私语。四鬼听罢,不禁哄然大笑。 慕容离只觉羞臊,面上泛起红晕,急忙将目光从梅剑之面上移开,手亦如触电般从梅剑掌心抽回。她沉默片刻,又低声道:“梅大哥,我方才出手救下郭有道,此举是否欠妥?” 自慕容离接管山庄以来,大小事务皆由她一人决断。伏牛山五鬼虽非江湖中人所称道的高手,其品行亦常为人所诟病,但当二人落水之际,五鬼出手相救,虽不算大善,却也并非大恶。方才情急之下,她冲动救了郭有道,若被崆峒二老察觉,怀疑慕容山庄与伏牛山五鬼有所勾结,若双方并无深仇大恨倒也罢了,若矛盾不可调和,岂不是将山庄卷入无妄之灾?此刻静心细思,心中不禁忧虑重重。 “阿离,你秉性善良,不忍见郭有道命丧虚子显掌下,这才出手相救,既非做得坏事,堂堂正正,又何须担忧?”梅剑之温言安慰道。 慕容离秀眉轻蹙,缓缓言道:“非是如此。崆峒二老内力浑厚,非同小可。关通海剑术超凡,一人一剑,独挡蒙古千军万马,三日三夜,剑光如龙,斩敌无数,其威势可见一斑。虚子显则判官铁笔在手,笔走龙蛇,力道惊人,连绵不绝,罕有能敌。此二人若分而击之,或可勉强应付,但若联手,我未必能打得过。” 梅剑之听她所言,不禁暗暗一惊,他只知义父鹤老翁,人虽疯癫,论起武功,已是江湖上鲜逢敌手的高手。即便如此,也曾多次败于阿离之手,相较之下,足见阿离武功更加深不可测,只是年轻涉足江湖未深,人们素来谈起,也只叹其样貌倾城,对她武功却知之甚少。此刻听她提及崆峒二老,竟自拂不能敌,不禁暗自感叹江湖之大,高手如云,真乃山外有山,人外有人。 梅剑之道:“两位前辈,皆是武林中德高望重之人,想必不会为难我们这些后生晚辈。若他二人当真发难,我虽武艺平平,却也愿与你并肩,只消阿离不要嫌我武功低微才好。” 第150章 老乞儿 慕容离心中感动,低眉轻轻“嗯”了一声。 那五鬼或坐或躺,歇了半刻,但听林中寂静,便是躺着也不敢闭眼,直勾勾地盯着上方。 梅剑之看几人模样,战战兢兢,显是被什么物事吓到,又从慕容离口中询问不出,极是好奇。于是站起身,朝着五鬼的谢龙走去,说道:“谢二哥,这林子里究竟有什么,几位大哥会如此害怕?” 谢龙左顾右盼,手指往唇边靠近,示意梅剑之小声说话,方要开口,郭有道一阵急咳,半昏半醒,身子一软,瘫在地上。五鬼见状,忙将他扶起,那鲁丑探了探郭有道鼻息,长舒口气,说道:“还有气息.....” 全潭拜入伏牛派最早,在五人中内力最深,见小师弟晕死过去,撑起身子,双掌朝他背心落下,绵延内力不断输入,过得两炷香有余,那郭有道才渐渐恢复血色,幽幽醒来。 一番慌乱后,五鬼表情沮丧,竟是谁也提不起精神,闷声不吭。 梅剑之观那郭有道频频咳嗽,偶尔咳血,心中狐疑:“瞧他症状,似是阴虚肺热,此病倒也算不得不治之症,只需开些滋阴润肺,宁络止血的草药,养上一段时日即可。可这四鬼却说瞧便郎中,均不得医治,这又是怎生回事?”他少时长在镖局,镖头众多,偶有疲累染上风寒疾病者,皆记在心上。 有一年,梅剑之长到十三岁余,长长带他玩耍,走镖的胡镖头不知怎地,身子一日虚过一日,咳喘不止,面盗虚汗,不过数日,消瘦了一大截。梅剑之心中难过,日日陪着胡镖头,只盼他能快快好起,再带着自己游山玩水,讲他经历过的走镖趣事。 半月揭过,胡镖头已是油尽灯枯,再起不得床。梅剑之心情沮丧,不知如何面对,便出了门,在街上游荡,试图缓解亲人即将离别的悲痛心情。 街道人群攒动,叫卖不断,梅剑之无心流连,信步游走,不知不觉撞上对面一人。只听那人“啊唷”一声,退了三退,看梅剑之毫无反应,脚一歪,跌滚在地上。 梅剑之这才察觉自己撞了人,忙要将他扶起。只见那人蓬头垢面,手上端着的破碗也摔至一边,口中叫声不停,竟是不愿起来。梅剑之伸手去抬他双臂,只觉此人身如千斤坠,无论如何也扶不起来,不禁连连称奇,转念又想,定是自己年纪尚浅,力气不如这成年男子,才扶他不起。 “大道儿宽敞,马车都能并驾三匹,你这小儿没长眼么,就往我身上撞?哎呦,哎呦啊....”那乞丐躺在地上嚷道。 梅剑之自觉理亏,欠声说道:“是我一时分了心,撞上了你,对不住了。”说着又要去抬他起来。 那乞丐纹丝不动,低喝一声,又将梅剑之弹飞,梅剑之站不稳,一个踉跄,也跌倒在地上。这一下四周百姓来了兴致,团团围上,纷声不断,有笑有骂。 “你恼我将你撞倒,现下我也摔了,总算能扯平了吧?”梅剑之浑不气恼,对着对面乞丐道。 “扯平?”那乞丐学了一句,嗔怪道:“你年纪比我轻,一身腱子比我壮实,便是摸爬滚打,养上两日便也好了。而我老胳膊老腿,经你一撞,浑身伤痛,没有三五个月,怕是难以恢复。” 梅剑之这才知他有意敲诈,暗暗一叹,心中虽然不满,却也懒得与他争辩,当即摸出怀中钱袋,抽开袋子往里头瞧了瞧,想了一想,索性将整个袋子塞到那乞丐手中,说道:“那你拿着这些银子去买点药吧。” 那乞丐手上一掂,蓦地一喜,从地上蹦了起来,见眼前华服公子哥要走,又喊住他,说道:“我衣服也被你擦破了,你需得赔我。” 围观之人瞧他衣衫褴褛,又脏又臭,污渍斑斑,到处补丁,听他竟连破衣裳也利用起来,不禁哄然大笑,对他指指点点。那乞丐毫不在意,伸出手便向梅剑之讨要。 梅剑之全部银两已经给了他,这时再也摸不出一粒铜板,只得脱下身上短衫、长裤,说道:“银子我是没有了,只有这一套衣裳,是我娘才做的。唔......”他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乞丐身材,又道:“可能短了点,勉强也穿得.....” 那乞丐接过衣衫,表情奇怪,对着梅剑之看了几眼,再没发话,背着身子走了。 到得次日,忽闻门口一阵“咚咚咚”敲门,家丁开了门,却见一个乞丐吊儿郎当站在门口,身上还穿着不合时宜的缎面短衫,裤脚吊起,极是滑稽。家丁待要撵他离去,那乞丐手上一扬,挥开家丁,大喇喇进了镖局院子。 “梅小公子,出来!”但听一声大喝,声若洪钟,引得整间镖局里里外外听了个清楚。 梅万公当先迎出,见眼前乞丐硬朗,额面太阳穴凸起,便知是个厉害人物,当下不敢怠慢。梅剑之听他呼唤,一瞧,竟是前日里敲诈他的乞丐,心中警觉,该不是又来索要财物的吧。 却听那乞丐道:“听闻常山镖局内,有人病弱膏肓,老乞儿我别的本事没有,替人瞧病倒是可以试试!”诸人见他邋遢模样,实在难以信任,梅剑之却格外高兴,拉着他就往内堂去。 那乞丐对着榻上胡师傅扫了眼,也不诊脉,要了笔墨,潦草地写了个方子,要梅剑之寻人去抓。梅剑之粗粗看了几眼,只见纸上龙飞凤舞,大字写得歪七扭八,只瞧出百合、麦冬、玄参、生地、熟地、当归、干草、白芍几味寻常草药,剩下的,却是认不出来。暗忖此方不知真假,总归比卧床等死的好,便找了家丁去抓药。 梅万公问那乞丐道:“阁下可瞧得出胡镖头患得什么病症?我请遍城中郎中,也未能诊断得出。” 那乞丐饮了口热茶,回道:“不过是寻常阴虚肺热,喝上几月滋阴润肺,宁络止血的汤药即可。” 众人挤满不大的屋子,你瞧瞧我,我瞧瞧你,不敢相信已是药石无灵的胡镖头竟是这般病症。 那乞丐又道:“这位镖头可是受过伤,以致肺络受损?” 这时人群中两个年轻镖师道:“不错,前阵子我们同胡大哥押镖到苗疆,遇上了几个绿林贼人,胡大哥吃了一掌,回来之后就这般模样了。” 那乞丐点点头,说道:“伤在脏腑,你们按着寻常止咳的方子,自然无用。”说完又灌了口浓茶,将桌上点心一应塞进怀中,便要离开。 梅万公看他身姿谈吐,诊脉断号,无一不透露着大家风范,只觉此人深不可测,不当是寻常乞丐,便要留他用饭。 那乞丐摆摆手,拒绝道:“老乞儿我风餐露宿惯了,受不得锦衣玉食,我只看着梅小公子心善,才过来瞧上一瞧,没别的事儿,莫要再来寻乞儿我了!” 胡镖头吃了那乞丐开的方子,数月过后,当真好了起来。梅剑之感激,又去街上寻那乞丐,却是无论如何也寻将不到。 这番回忆过罢,梅剑之更觉郭有道病状与胡镖头相似,于是问道:“几位大哥,郭兄弟可曾受过什么伤么?” 几人面面相觑,叹气不语。半晌,谢龙才道:“小兄弟慧眼,我们小师弟确实是受过伤.....” 梅剑之又问:“可是肺腑遭了重创?” 那四人同时一怔,谢龙道:“确是如此。” 第151章 叶枯大师 “小师弟祖上太极门,在南宋末年鼎盛一时,据传留得一本武功心法,如今已过一百多年,谁也不知那武功心法落在何处,就连里面记载了什么,也无人知晓。” 此时郭有道已然转醒,听谢龙侃侃而道,面露悲伤,情不自禁点了点头,接过话道:“我自幼便被远房叔嫂送去了伏牛派,他们领了赏钱,便欢天喜地地走了......自我长到一十八岁,才从师傅.....叶枯大师口中得知,叔叔嫂嫂已经染病身亡了。” 听到此处,梅剑之却是一奇,问道:“何以上山拜师学艺,非但不施送拜师礼,反而师傅要给送上山门弟子的家人?” “哼!”全潭冷哼一声,粗口道:“伏牛派又算得上什么名门大派?不过到处招摇撞骗,取得生计艰难家庭信任,将自己子女送往山门,好替那老儿干活罢了!”“那老儿”指的正是叶枯大师。 梅剑之闻言沉吟,寻常弟子,便如义父那般被逐出师门多年的,也知处处维护本门声誉,这五鬼不但绑了自己师傅,还四处谴责,这伏牛派,到底是怎样一个门派,以致这五人如此痛恨? 只听谢龙继续道:“后来我们师兄弟五人,自以为学成了了不起的武功,便一合计,打算替小师弟找回那遗失多年的劳什子心法,若真如传言那般,这武功心法厉害,我师兄弟几个也练上一练,日后闯荡江湖,再无人敢欺。” “寻一百多年以前的武功心法,谈何容易?”梅剑之道,“那几位大哥可找着了?” 谢龙道:“我师兄弟五个,谎称下山挣钱,拜别了师傅.....呸!叶枯老儿,便日夜兼程,去了太行山一带的郭家村,村子早已荒废,几日下来,竟未见过一个大活人。” “小师弟凭着幼时记忆,找到了郭家祠堂。祠堂虽经百年吹打,好歹当年用料考究,至今仍完好无缺。我们几人无处落脚,就在祠堂里展铺盖,生火做饭。心想小师弟是郭家后人,诸位仙逝的老前辈应当不会介意叨扰的吧。” 梅剑之心中发笑,暗道:“这五人行为粗鲁冒失,在人家先人祠堂住下,也不觉不敬。”转念又想:“是了,从来敬重不应只浮于表面,若心中敬慕,去到哪儿都感怀至深,若心中不敬,便是金漆铸佛,红台高墙,又有何用?这一节,我却不如五鬼坦荡了。” “一连数日,我们几个将祠堂里里外外,方圆十里,细细翻查一遍,哪有得什么武功心法?身上带的干粮银两也快要用尽,我同四师弟便提议返回山上,别再做什么神功梦了。”谢龙说道。 “既是荒村,捕些飞禽走兽充饥便是,何必辛苦返回山中?若非如此,小师弟又怎会受了伤?”一边的于相甸却是不满,嘟囔道。 梅剑之惊奇之余,还未细想,但听寡言少语的老四鲁丑说道:“那村子古怪,我们住了那么久,三师兄可见得一处活物?” 于相甸被他一呛,浓眉紧锁,也不再发话。 “没有活物,此话怎讲?”梅剑之问道。 谢龙看看四周,换了个坐姿,紧挨着全潭,才道:“我们几个也说不上来,那村子里到处残垣断瓦,杂草丛生,南首两河相交。按照常理,有些飞鸟虫鱼,才是正常,可我们去到河里,却未见一条活鱼活虾。小兄弟,你说奇怪不奇怪?” “水质过于清明,不利于生长鱼虾,也是有的。有句话说得好,'水至清则无鱼,'说的也正是这个道理。”梅剑之道。 全潭说道:“我们几个粗人,听不懂小兄弟话中含义,只知道若无活物可捉,那可当真要饿肚子了。” “是了,所以我们师兄几个返回山中,待再查得蛛丝马迹,再行前往。”谢龙跟道。 “那郭小兄弟,是回去了伏牛派才受得的伤?”慕容离坐在一丈之外树下,将五鬼和梅剑之对话尽数听了去,五鬼来来回回,你一言我一语,说不到重点,当即高声相问。 几人朝她一望,郭有道惨白的面上又红了起来,只听他道:“我和四位师兄回去之后,被师傅....师傅一顿训斥,银两没挣来,反而还全花掉了,便要惩罚我们几个.....” “你还叫他师傅,他可配得?”于相甸气道。 郭有道低眉顺眼地道:“总归一日为师....师傅责问我们此行目的,我担心连累四位师兄,便将太极门传说,连同那本武功心法一同吐出,师傅听罢,这才免了我们几个惩罚。” “到得夜里,师傅唤我去他屋内,同我说为何不讲此要紧之事早早告诉了他,既是师傅,必会倾囊相助,还仔细盘问了郭家村方位,要带着我一起前去。”郭有道停下来,喘了口粗气,接着道:“我看师傅这般关怀,心中感动,只觉世上除了四位师兄,没有对我再这么好的人了.....到得第三日,师傅便要带我下山去郭家村,四位师兄不肯,也在后面悄悄跟上。” 郭有道身子虚弱,说得极慢,不时眼光迷离,似还惦记曾经片刻温馨。 谢龙性子急,等不及他慢吞吞回忆,接过话头,继续道:“我们几个尾随他二人身后,重返郭家村,一如旧貌。不敢叫那老儿察觉我等行踪,只扎在祠堂外围树林子里。入夜之后,天干风冷,裹着罩衣便早早睡了。不料半夜,只听一声惨叫从祠堂传来,我们几个顿时清醒,便往祠堂赶去。只看见小师弟脸色惨白,捂着小腹倒在郭家先辈的牌位前,那老儿早已消失无踪。” “全师兄扶起小师弟,问他出了何事,为何挨了一掌,师傅又去哪儿了?小师弟牙龈斑斑红点,捂着胸腹,强忍道:'师傅.....师傅他拿着心法跑了.....'我们几人大惊,寻了数日未果的武功心法,只一夜,便叫那老儿寻到了!寻到便罢,还跟自己的弟子抢夺家传心法,重伤弟子,此等败类,我师兄弟几个必不能放过他!” 谢龙越说越气,一拳头狠狠砸上凸起的石块,那石块“砰”地一声,碎了半寸。 梅剑之和慕容离这才知晓,郭有道脏腑受伤,竟是给自己师傅打伤了的,无怪那几人会绑了叶枯大师,自立山头,却也只是为了给小师弟报仇,算不得穷凶极恶。 “那武功心法,到底是什么心法?”梅剑之奇道。 郭有道摇摇头,哀声一叹:“我从老祖宗牌位下边的暗格将它取出,还未及细看,便吃了师傅一掌,头眼昏花,那心法已被师傅抢走了......” 梅剑之轻声一叹,对叶枯大师的印象更差了几分。随即又道:“那崆峒二老穷追不舍的抓你们几个,仅是为了替叶枯大师出口恶气?”心中却是狐疑:“阿离说过'崆峒二老'行事正派,在江湖上素有名望,既然叶枯大师行为不端在先,本该嫌弃,怎地还要助纣为虐,反来拿这武功平平的五鬼?” 慕容离亦想到此节,朝梅剑之对视一眼,均思不语。 全潭道:“'崆峒二老'的虚子显,跟那老儿是同乡,据说还是幼时玩伴,感情颇深。听说我们几个事迹之后,不远千里赶到中原伏牛山,誓要抓住我们五个。正巧我们五兄弟南下姑苏,免去一劫,那虚子显一路打听,又追将上来,哎!” 第152章 林中“鬼魅” 梅剑之追问道:“那诸位大哥怎不向那崆峒二老澄清?想来他们定是被叶枯大师的片面之词所惑,尚不知真相。” 于相甸双臂环抱胸前,气愤填膺地答道:“小兄弟,你有所不知。那崆峒二老一见我们五人,便如猛虎扑羊,哪有半点解释的机会?” “凭我们几个这点微不足道的功夫,能支撑至今,已是万幸。要不是这儿林木茂密,错综复杂,崆峒二老早便追上来了!”谢龙也道。 五鬼相视摇头,不再言语。 歇得半日,已至戌时。日已西沉,暮色四合,林间树影斑驳,斜阳余晖透过枝桠,洒下光斑。五鬼饥肠辘辘,腹中咕噜作响,却不愿再踏前一步,亦不敢生火煮食,唯恐烟火漫起,惊动了崆峒二老,只得干坐原地等待。 几人各自心中盘算:我们几人在此耗着,料那崆峒二老年事已高,精力自是不济,等他两个老家伙饿得头晕目眩,自然会自行离去。且看谁能耗得过谁!当下几人一合计,越发觉得此计甚妙。为止饥饿,竟一个个躺在草地上睡起觉来。 梅剑之和慕容离倚在不远处,瞧这五人,七仰八叉,倒地入睡,只有老四鲁丑警觉,时不时睁起眼睛四处查看。 梅剑之望向眼前五鬼,这五人面目狰狞,言语间尽是粗鄙之词,然而自他们被绑上船,沉入湖底,再到遭遇崆峒二老,种种经历,他们却未曾真正对己与阿离造成过什么实质性的伤害。梅剑之听闻郭有道受伤经历,心中竟生出一丝怜悯之情。 梅剑之少历江湖,不知人心。谁待他好,他便也待谁好,诗音妹子、水寒姑娘、便是早早亡故的林老前辈,也时常铭记在心。直至得知义父竟是自己镖局满门遇害的仇家,心中才生出一丝戒备。 初见伏牛山五鬼,梅剑之只觉他们荒唐丑陋,认定五人必定是为非作歹之徒,虽未口头表露,心中却是鄙夷。此时历经反转,不由叹息,果真世人不可仅凭外表来判断,单凭个人好恶,又怎能轻易断定谁是善谁是恶? 心中思绪万千,低声向慕容离问道:“阿离,你观这五鬼之中,谁最是厉害,又谁最是心地善良?” 慕容离目光一抬,扫向五鬼,沉吟片刻,缓缓开口道:“那全潭拜得师门最早,资历最深,又不知从哪儿学了少林派的金刚不坏神功,算得上是五鬼里头武功最高的。”言罢,又看向谢龙,“谢龙能言善辩,心思活络,想必梅大哥最是爱同他讲话。” 梅剑之一怔,旋即反应过来:“好个阿离,表面上是在品评谢龙,实则是在讥讽我与他一般,口若悬河,巧舌如簧。” 但看慕容离嘴角微扬,似笑非笑,继续娓娓道来:“鲁丑心思细腻,五人之中,最为深沉,难以琢磨,至于郭有道.....”她话锋一转,轻声笑道:“不过是个色胆包天,病入膏肓之辈” 梅剑之一奇,说道:“我还以为,你会认为那郭有道最是心善。” 慕容离摇头道:“他虽两次示好,也只因我是个女子,若换做旁人,未必有得这般好心肠。” “那阿离,这五人之中,你认为谁最为心地纯良?”梅剑之不禁追问。 “我不知道...人心如海,深不可测,仅凭一二事端,难以断定其全貌。那崆峒二老之一的关通海关前辈,年轻时在战场上英勇无双,所向披靡,实乃一代豪杰。但他为人多情,家中妻妾成群,更曾有过逼死未嫁少女的传言。梅大哥,你说这样的人,又该如何评判其善恶呢?” 梅剑之对崆峒二老过往事迹盖无了解,这时闻言,惊异交加。 慕容离道:“若论心性,我倒觉得那于相甸最为良善。”她一路行来,细心观察五鬼之行止。全潭、谢龙与鲁丑对之呼喝不绝,尤其是谢龙,动辄便以手敲其头,而于相甸虽口出粗言,却从未真正动手伤人。当小师弟遭难之际,亦是于相甸率先挺身而出,不顾一切地冲上前去,其心之善,可见一斑。 “阿离所言极是,人的性情,怎可单凭片刻之交便轻易论断?此等见识,我梅剑之倒是逊色了几分。”梅剑之暗暗忖道。 两人闲谈间,时光悄然流逝,梅剑之因前夜未曾合眼,此刻困意难挡,缓缓倚于树干之上,闭目养神,不久便沉沉睡去。 夜幕沉沉,万籁俱寂,林间被一层厚重的黑暗所笼罩,目不能视。偶尔有夜风拂过,带动树梢轻摇,发出阵阵低沉的呜咽。那鲁丑初时尚能勉强支撑,一双小眼半睁半合,试图捕捉四周动静,但此刻四周漆黑如墨,无边无际,心生胆惧。 身旁的四人早已熟睡,鼾声四起,此起彼伏,浑不觉身处险境。鲁丑心下又恼又怕,再不敢东瞧西望,侧过身子紧紧贴着于相甸,头蒙在里侧。 几人当中唯有慕容离未睡,鲁丑一番作态全然瞧在眼里,暗暗摇头,起身往深林里边去了。 林间雾气缭绕,视线模糊不清。慕容离不敢走得太远,行至十余丈便欲转身回返。倏地一声轻响自头顶掠过,慕容离警觉抬头,只见一团白影迅速闪过,只一瞬间,又没了身影。 “难道那五鬼便是被此吓破了胆?”慕容离心道。她足下发力,轻飘飘追上那白影,随手捡起一颗石子,向那白影背心一掷,白影“啊呀”一声,身形一歪,几乎跌落于地。 “庄主?”白影轻移莲步,凑近几步,细看眼前之人,忽地惊讶,脱口喊道。 这深林中的白影,非是旁人,正是庄中婢女青竹。青竹身姿轻盈,擅使摄人心魄之术,常有冒犯闯进山庄之人,被她迷惑,肝胆俱裂。那伏牛山五鬼,便是遇上了她,才频说林中不干净,无论如何也不愿深入,原因竟是此女。 慕容离点头示意,做了个噤声手势,忽地玩心大起,指了指那边兀自熟睡的五鬼。青竹立时会意,掩唇轻笑,“唰”地一声,又不见了身影。 但见青竹悠然自树梢飘落,轻拍五鬼,令其苏醒,随即隐于树后。五鬼尚在梦中,以为是同门戏弄,便嘟囔着翻个身,欲再入梦乡。唯独鲁丑,猛然惊醒,“腾”地坐起,连连推搡身旁于相甸,面色由紫转白,牙齿咯咯作响,急道:“别睡了、别睡了.....你看.....快看那边.....” 于相甸瞧他神情极是恐惧,顿时清醒,脑海中浮现前日所见女鬼之影。他顺着鲁丑所指,定睛望去,只见青竹白衣如雪,发丝凌乱,悬于对侧树干之上,随风轻摆。于相甸不禁惊呼一声,心胆俱裂。 一声呼喊,全潭、谢龙、郭有道,以及远处的梅剑之皆被惊醒。除了郭有道之外,其余三人皆是惊慌失措,口中哇哇大叫,随手抄起长鞭,向着眼前挥舞。 梅剑之不明所以,站起身来,只见几人挥鞭乱舞,心中大为不解。正欲上前制止,忽然抬头瞥见一道白影挂在树干之上,心中一凛:“难道林中真有鬼魅?”念头刚起,又觉那白影女子面熟,走近一瞧,原来是青竹装神弄鬼。梅剑之心思敏捷,曾在山庄见过她几面,虽非印象极深,此刻见了,倒也认得出来。但见她目光一转,朝自己眨了眨眼,立即会意,不禁哑然失笑。 第153章 摄魂之术 那四鬼尤在呼天抢地,挥鞭乱舞。却见青竹如仙子般自树梢轻盈坠落,悄声无息地落到郭有道背后。她双臂轻舒,似是要将他拥入怀中。 郭有道只觉背心一阵凉意袭来,少女幽香如梦似幻,沁入心脾,令他飘飘欲仙,心神荡漾。于是情不自禁,也伸出手去,紧握那探入前胸的玉手。 其余四鬼瞧那白衣女鬼面无血色,唇如墨染,已将郭有道紧紧环抱,四人吓得魂飞魄散,目瞪口呆,手中长鞭纷纷落地,不敢稍动,唯恐被那女鬼察觉,缠身不放,对着郭有道频使眼色。 梅剑之见此情形,欲阻止青竹作坏,便伸掌去擒她左肩。岂料青竹忽然抬头,目光与梅剑之相交,那双眸子深邃如墨,波光粼粼。梅剑之只觉心神一震,天旋地转,掌势未发,便已退后数步,跌坐于地。 “这是什么邪门功夫?我竟被她扰乱心神,难以自持。”梅剑之暗暗心惊,急忙正襟危坐,调息运气,以图恢复。 只见青竹环抱,郭有道被紧紧围在其中,面颊贴着青竹,神情恍惚,仿佛沉醉于温柔乡中,不愿醒来。 全潭额上汗珠密布,鼓足勇气,向郭有道猛击一拳。郭有道这才如梦初醒,斜眼一瞥,只见一女子面色苍白,目光阴森,正斜视着他。郭有道心头一惊,发出一声惨叫,在幽静的深林中尤为刺耳。全潭恐他大喊大叫引来崆峒二老,急忙掩住他口,命他闭嘴。 郭有道连连点头,急得眼泪直流,全潭刚一松手,只听“啊——啊——”声此起彼伏,郭有道竟又发着哭腔怪叫两声,眼白一翻,晕厥过去。 全潭、谢龙几人大惊,忙要扶他。于相甸眼疾手快,迅速俯身上前,对着郭有道口唇一捏,便以口渡气。 那青竹本是得了慕容离授意,开个玩笑,吓他一下,未曾想郭有道竟如此胆小,趁着众人手忙脚乱之际,身形一闪,便如鬼魅般遁去。 片刻之后,郭有道胸中一口浊气缓缓咽下,眼皮微颤,渐渐苏醒。朦胧中,他感到唇边不时有柔软之物轻触,神智尚昏,误以为佳人仍在身旁,便不假思索地凑上去亲吻。于相甸未料他已醒,猝不及防间被他紧紧抱住,心中既恶心又惊慌,急忙用力将他推开。全潭、谢龙和鲁丑见二人滑稽,再也按捺不住,放声大笑。一时间,四周乱作一团。 郭有道缓缓自地上坐起,方觉自己错将于相甸误认为适才那白衣女子,脸上不禁“刷”地泛起红晕。他定了定心神,正欲起身,却见前方树丛中又一道墨色身影闪现,心中一惊,以为又遇鬼魅,几乎要仰翻过去。那墨影却如电光火石般一闪而至,将他稳稳扶住。众人这才看清,原来是慕容离去而复返。 “适才郭小兄弟连番惊动,恐怕崆峒二老已经察觉,此地不宜久留。”慕容离道。她在返回途中,听得郭有道几声惨叫,便知他定是遭了青竹惊吓所致。 梅剑之和五鬼同时围上。全潭抹了把脑门,皱眉道:“姑娘所言不错,但此时入夜,黑灯瞎火,又生不得火光,再往里去,恐会迷失方向.....” 慕容离自幼生长于“姑苏慕容”,对这片深林了若指掌,即便夜色如墨,无法目视,亦能凭借记忆寻觅出一条出路。为防崆峒二老突袭,此刻是断然不能轻易离开的,只能再往内去。那五鬼尚不知慕容离对此地了如指掌,心中犹豫不决,又担心被崆峒二老追上,一时之间,僵持在原地。 全潭思量片刻,说道:“罢了,若叫那二人追来,我们五个哪还有得活路?倒不如闯它一闯,即便迷路在深林,也比做冤鬼的强!” 林中黑幕覆盖,迷雾团绕,稍微离得远些,便看不清物事。梅剑之和慕容离走在最前头,五鬼紧跟在后,唯恐一时失神,丢了二人方位。慕容离一时向左,一时朝右,在密林里转了半晌。那五鬼脑中早已一团乱麻,不辨东西。 梅剑之白日里进过树林,夜间还是头一遭。但瞧慕容离忽左忽右,心知她熟悉地形,依着八卦阵法道理破阵前行。放下心来,由着她去带路。心中仍在回忆适才青竹那怪异功夫,于是向慕容离问道:“阿离,青竹姑娘适才瞧我一眼,我便心神不定,倍觉纷乱,这是什么道理?” 慕容离一边走一边答道:“她使得'摄魂大法'。” “'摄魂大法?'”后面的五鬼闻言,齐声低呼。 慕容离道:“'摄魂大法'原本叫做'摄心术',乃是一门源自西夏古国,能操纵人心、左右人行的奇术。此术一旦施展,心志不坚者,只需施法者略施手段,便会立即沉溺于幻境之中。” 梅剑之和五鬼听得惊异,梅剑之沉吟道:“世间竟有此等邪异之法,难道心中所思所想,皆会化为幻影显现么?”说罢,想到适才被致幻情形,只感到头晕目眩,却并未出现幻觉,心中疑惑更甚,“倘若心中澄明,是不是便不会被这蛊术迷惑?” 慕容离轻轻“嗯”了一声,说道:“梅大哥所言甚是,其中道理正是如此。” 后面的郭有道闻言,心中一惊,回想起适才行径,那如花似玉的少女投怀送抱,登时脸红,幸而夜色如墨,未被旁人察觉。 全潭几人此时方恍然大悟,原来日前所见的女鬼,以及方才所见的,竟是个活生生的人儿,哪里有什么鬼魅之说?不禁面露羞愧之色,脸上火辣辣的。谢龙好奇心起,饶有兴致地问道:“那我们四人怎会将那女子看作白衣女鬼?” “许是你们话本看多了吧.....”慕容离淡淡地道,旋即又对梅剑之道:“梅大哥,你又瞧见了什么?” 梅剑之沉吟片刻,若如实道出无一所见,偏有不诚之嫌,心念一转,打趣道:“我心中只记挂你,自然只能看见你了。” 身后的五鬼将二人对话听得一清二楚,谢龙嘿嘿一笑,说道:“小兄弟,你对你的妻子如此情深意重,真是让我们这些旁人羡慕不已啊!” 几人胡吹乱臊,慕容离有口难辩,羞愤交加地瞪了梅剑之一眼,加步前行。 林中道路蜿蜒,不知距离原处走了多远,忽然间,一道幽光若隐若现,时明时暗。梅剑之、慕容离和五鬼立时警觉,停下脚步,齐齐望去。 那光芒似迎面而来,又似乎静止不动,隔着飘渺雾气,难以辨认面目。 “难道是方才那假扮鬼魅的女子,点燃灯火,引我们过去?”谢龙疑道。 慕容离微微摇头,低声细语:“不是.....”话音甫落,那幽光倏地一闪,越发夺目。“不好,有人朝我们来了!”慕容离轻声惊道,迅速拉起梅剑之手,两人身形一展,纵身跃上身旁灌木,轻巧地蹲在了一根粗壮的枝桠上。梅剑之亦是机敏过人,紧随其后,稳稳落在慕容离身旁的另一根枝桠上。五鬼见状,立感不妙,腾空跃起,缘木擒爬,分别躲在四周五株参天大树之上。 那幽光逐渐逼近,片刻间便停在了他们藏身的树下。只见一人手持火把,火光映照下,面容清晰可见,另一人手持断剑,四处搜寻,剑光闪烁,劈向四周灌木。这二人却不是崆峒二老虚子显、关通海是谁? “明明听得叫声由此传出,怎地那五人毫无踪迹?虚师兄,怕不是你转了向,带错路了吧!”关通海紧锁眉头道。 第154章 颠倒乾坤 虚子显“嗤”了一声,表情不屑,说道:“区区八卦阵,老夫还能走错了?” 梅剑之隐匿于树影之中,耳闻其言,心中不服。八卦阵变化莫测,奥妙无穷,非得精通此道者,方能从容应对。寻常人等若不熟悉其奥秘,绝难逃脱其束缚。这虚子显,竟如此自负。 关通海干笑两声,道:“我知你曾潜心研究五行数术之法,但如今你我皆已年迈,记忆难免模糊,老眼昏花看错路径,也有可能啊。” 虚子显一捋胡须,嘴角微微一动,却未发一言,只是举着火把四面瞧探。 “虚师兄,叶枯大师已被救出,安然无恙,你为何还要千跋涉千里,奔赴江南,对这五鬼紧追不舍?”关通海问道。 树梢之上,梅剑之与慕容离相视一眼,皆露出惊异之色。原以为伏牛山五鬼联手绑了叶枯大师,早已将其害死,未曾料到大师只是被囚禁。既然如此,这崆峒二老的虚子显何必屡下杀手,抓住教训一顿便是。 虚子显手执火把,背对关通海而立,火光摇曳,映照出他半边脸庞,红光满面,难以辨识其神色。他缓缓开口,声音中带着几分冷峻道:“那五鬼背师叛道,若留其性命,岂非又去祸害他人?” “此话怎讲?”叶枯大师在江湖上名号并不响亮,关通海与他昔日并无交往,此次前来,也只是受了师兄之托,不便推辞,心想江南水乡风光旖旎,顺道游玩一番,亦是人生一大乐事,这才跟着虚子显一同南下到此。 虚子显返回,冷冷地道:“哼,那五鬼中的郭有道,对叶枯兄弟的家传武学心生贪念,竟联合他其他几位师兄,企图谋害师父,夺取那部心法秘籍,好自己霸占了!” 此一言,树上躲着的众人皆是心头大震。梅剑之与慕容离方才听闻五鬼细述前因,分明是叶枯大师夺走了郭有道祖传的武学心法,此刻却似是乾坤倒转,郭有道竟成了那罪大恶极,弑师夺书的恶徒。 但见对面枝头,郭有道紧握双拳,眼中泪光闪烁,显然是满腔冤屈,怒火中烧。慕容离见状,心中忧虑他一时冲动,跃下树梢与人对峙,便暗自调息,蓄势以待。 郭有道强压心中怒火,深吸一口气,紧握的拳头缓缓松开,重又抓紧了枝桠。不料手指误触枝叶,那树叶微微一颤,旋即静止。 只这一下动作,却已惊动了树下二老。二人突然止声,四周顿时陷入一片死寂。 “树上的朋友,还请现身一见。”虚子显道。 郭有道连同其余四鬼闻言,惊恐万状,倘若这般顺从着下去,他崆峒二老大开杀戒,我们五个哪还有命活到天明?但若袖手旁观,让小师弟独自面对生死,岂非同缩头乌龟一般?一时之间,四鬼心中千回百转,思潮汹涌。 郭有道紧咬下唇,目光扫过四鬼,心中已下定决心:“既然自己惹出这场祸端,便该由自己来承担后果,反正病体缠身,生命无多,又何惧一死?”心一横,便要从树梢跃下。 尚未抬身,只见梅剑之纵身一跃,降至崆峒二老身前。拱手一礼,笑道:“当真是什么都躲不过两位前辈。” 梅剑之不忍郭有道赴死,心知若他现身,其余四鬼必定不会袖手旁观,眼睁睁看着自己师弟命丧黄泉。五鬼的武功,比起崆峒二老,实是相去甚远,恐怕连解释的机会都未及,便已遭不测。倒不如自己先行现身,引开崆峒二老,再细细将事情原委向二老言明。二人乃武林中素有威名的老前辈,必能明辨是非,不会对他有所苛责。 虚子显与关通海对视一眼,心中暗自警惕,记起眼前这人正是那助五鬼逃脱的男女之一。虚子显上前两步,沉声问道:“同你一起的那个小姑娘呢?” 树上的慕容离未料到梅剑之会独自现身,心中既惊又怒。紧握手中白玉长笛,伺机而动,准备一跃而下,制敌于先。却听梅剑之焦急地道:“我与内子误入深林,分头寻找出路时,却不幸迷失了方向。此刻我正四处寻她,却遍寻不得。两位前辈,不知可曾见过内子?” 慕容离闻言,暗暗皱眉,“梅大哥谎称我不在此处,想必已有计较,我且隐在暗处,静观其变。” 那二人听梅剑之如此说,心中半信半疑,虚子显又问:“那你为何藏身于树上?” 梅剑之道:“两位前辈有所不知,此林深幽,方才晚辈偶遇一白衣女子,其身姿飘逸,宛若幽灵,晚辈竟未能擒获。心中疑虑,莫非遭遇了邪魅之物?于是急忙逃离,远远望见幽火闪烁,疑是那白衣女子又至,这才躲到树上,实是让两位前辈见笑了。”他说的,正是那吓唬五鬼的青竹。青竹惯在密林以摄魂之术扮鬼唬人,倒也算不得说谎。 虚子显微微一笑,捋了捋胡须,似是信非信,大步走到一株树旁,手扶树干。树梢枝桠上的郭有道已是汗如雨下,大气不敢喘。 梅剑之见状,立时警觉,运气至掌心,生怕他已察觉树上的郭有道,若他一掌劈向大树,便立即出招制止。 但见虚子显停顿半刻,目光深邃,凝视着梅剑之。半晌之后,将手中的火把斜斜地放在了最低的枝杈上。忽地身形一晃,欺近梅剑之,快如闪电。就在电光火石之间,已抽出随身判官铁笔,手腕一抖,直指梅剑之眉心而去。 此招一出,迅若流星,慕容离心中暗自惊诧,手中挥笛欲跃下迎战。却见梅剑之早有防备,脚尖轻点,后退数尺,巧妙避开一击。虚子显先发制人,欲一招擒下,速战速决,却不想梅剑之已有警戒,不禁暗赞:“这小子,到算得上机敏。”游想之隙,不等梅剑之站稳,腾空而起,施展梦微笔谱的一招“落笔九天上”,凌厉无比地直劈而下。这招笔法遒劲有力,从空而降,直劈头顶,单是那股劲风,便已使得四周叶落纷纷,若是内力稍逊者,恐怕不待笔尖触及,便已被雄浑之力卷出丈外。 梅剑之只觉头顶生风,百会穴突突跳动,察觉此招极猛,不敢怠慢,欲斜身躲开。却道那力道之强,脚底如胶面附住,竟不能偏移半寸,不禁心头一紧,忙提起全身内力尽灌双掌,使出“千手如来掌”的二式,双臂挥抬,猛开两掌,力劈击来的判官铁笔。 只听得一声闷响,铁笔尚未触及,两股无形的内力已然相撞,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梅剑之自修炼武当众心法逾一年,又得崂山派内功乾坤功之助,内力精进,如日中天,然而与武功深湛的虚子显相较,终究是逊上一筹。梅剑之只觉得头脑一阵晕眩,眼前崆峒二老连同身后的树林,似乎都错位移动,旋转不休。 “小子,你倒有些本事!”虚子显收回招式,淡然说道:“老夫这招‘落笔九天上’,江湖上能接下而不受内伤者寥寥无几。你年纪轻轻,就有此等内功修为,实属难得。” 梅剑之强勉力施礼,气息未定,喘息道:“多谢前辈高抬贵手,倘若前辈再多使出半分力道,晚辈此刻怕已头骨碎裂,暴毙而亡。” 虚子显看他谦恭有礼,颇为受用,微微颔首。旁侧的关通海冷笑一声,戏谑道:“怎么,老匹夫可是相中了这小子,打算收他为徒?” 第155章 剑影笛光 虚子显虽武艺超群,却素来不收门徒,亦未娶妻生子,一身铁笔神功眼看将成绝响。关通海屡劝其留下传人,以续香火,然他始终未有此意。 “你莫要在一旁插科打诨。”虚子显面无表情地瞥了关通海一眼,又问:“那伏牛山五鬼,你可瞧见了?”这一句,问的却是梅剑之。 梅剑之看他面色铁青,目光森然,威严肃穆,一股寒意不禁自心底升起。虽不明这二人是否已经察觉树上异状,但让他亲自暴露五人行踪,却也是万万不能。心中思绪翻滚,若这崆峒二老突然发难,便立时遁入密林,好在天色尚暗,借着幽暗之色躲藏一时半刻,料想也非难事。于是恭敬答道:“晚辈并未见到那五人.....” 话音刚落,只觉脖颈一寒,关通海手中断剑已架在当中。梅剑之心头一紧,不敢轻举妄动,心道:“糟糕,难道这两人早已识破我的谎言,察觉我有意欺瞒?”此刻剑锋紧贴咽喉,稍有不慎,便是身首异处,先前设想的逃脱之计已无从施展,只得僵持以待。 慕容离隐在暗处,树下一切尽收眼底,眼见梅剑之被擒,心中暗惊,哪里还管得顾得谎言即拆,只想立即扑下去营救,却碍利刃抵颈,不能贸然现身相救,踌躇之间,倏地以两指夹起一片树叶,手腕运劲,猛然挥出,直指南面树杈。刹那间树叶飞掠,枝杈随之晃动,沙沙声响了两响。 崆峒二老果然被声响吸引,纷纷望去。慕容离见机不可失,身形如燕,轻掠而起,离地不过二尺之高,转朝关通海持断剑的手肘尖处,疾点而去。关通海耳闻呼啸,及时收神,微一侧身,左手如灵蛇出洞,剑诀一捏,反向慕容离上臂横扫。慕容离惊他反应之快,心中赞叹,不敢怠慢,忙左指驱上,使出拈花拂柳手的“杨柳飘絮”对抗,右手玉笛仍兀自劈向他手肘过去。 关通海见她双招并发,心中不由一惊。但见那玉笛转瞬即至,只得卸下断剑,格挡玉笛一击。慕容离见他收剑,左手陡然停招,将梅剑之往后一拉,避开断剑锋芒。关通海这才恍然大悟,原来自己中了她的计谋。她左手的招式本是虚招,声东击西,意在救出剑下之人,不禁赞道:“小姑娘机智过人,竟将老夫戏弄于股掌之间。”他断剑之下斩过无数亡魂,从未有过失手,每一招出,必有一人倒下,江湖中人闻其名,无不心惊胆战。 慕容离道:“侥幸而已。”心中却道:适才情况凶险,不得不剑下救人,只这一露面,梅大哥方才一番言辞便不攻自破。那二人久历江湖,历经风雨,心机深不可测,恐怕早已对我二人起了疑心。看来一场恶战,已是避无可避。 果然关通海断剑一摆,一剑划出,一道青光横空飞掠,朝她袭来。慕容离轻推开梅剑之,形一晃,如蝶舞翻飞,玉笛挺出,巧妙接招。剑影笛光,一声爆响,犹如霹雳乍响,瞬息之间,夜幕似被撕裂,光芒一闪。 关通海眉头一挑,眼中闪过一丝惊异,心中暗自赞叹这小姑娘年纪轻轻,却已练得一身不凡武功。不待收招,忽地身形半屈,挽剑上挑,直破慕容离颈上而去。这一剑,正是关通海赖以成名的“旭日剑法”,剑法共分八式,依次为“殇日”、“疾影”、“曲光”、“破罡”、“回龙”、“归阳”、“焚云”和“炎寂”。虽然招式不多,但每一式都蕴含着深厚内力,剑气与真气相融,宛如龙吟虎啸,气势磅礴,仿佛能将山河都吞没。尤其“焚云”、“炎寂”两招,看似剑身不动,静如止水,实则暗藏玄机,能将对手的攻势化于无形,当真应了旭日剑法的精髓——剑寂无声、化气无痕。 慕容离只觉一道强烈剑气由下至上,气喷而来,不敢托大硬接,足面轻转,侧身避去。关通海一招未老,又一招“曲光”欺近相斩,只看剑光凝曲、一道蛇形剑气迸发,慕容离瞧剑势猛烈,再不能闪避,气出丹田,急运掌心,玉笛挑空,急急下劈,挥出一招“雪压霜欺”。 那蛇形剑气盘旋直冲她肩头,慕容离只觉一股温热之气四溢,肩肘微麻,忙提气抵御,手上玉笛兀自竖下,力迎断剑峰刃,但听一声脆响,断剑剑刃直劈,那白玉长笛本是玉琢易碎之物,凭着慕容离内力包裹,才不致裂损。饶是如此,慕容离已是右臂酸麻,被生生震出两尺,急退数步,才稳住身形。 梅剑之变色,慌忙伸手稳住慕容离,目光落在她额头微微渗出的汗珠上,暗暗忖道:“阿离武功高强,却只接这两招,已稍显吃力,不能再让她独自迎战了。” 关通海收回招式,略微沉思,皱眉不语,转身对虚子显发问:“虚师兄,你可有目睹过‘姑苏慕容’的传世绝学?” 慕容离闻言,心中一凛,“难道方才那几招,已被他洞悉了身份。” 虚子显火眼如炬,适才关通海和慕容离短短几招,已全数看在眼里,只听他嘿嘿笑道:“慕容德选向来以仁厚着称,老夫便是想同他过上几招,也寻不到机会。” 关通海断剑负于背后,又道:“虚师兄,如今你是否想见识一下那慕容德选的绝学‘梅玮诀’?”说罢,目光斜斜投向慕容离。 “若这位小姑娘愿意不吝赐教,老夫倒是颇为期待能领教一二。”虚子显含笑而言。 两人言谈之间,既赞许了往昔慕容德选之为人处世,谨慎谦和,理应受人敬重;又隐含讥讽慕容离行事失当,助纣为虐,致使伏牛山五鬼得以逃脱,慕容山庄的小庄主,似乎远不及其父之德行。\"不吝赐教\"四字,实则暗含讥诮之意。 慕容离岂能听不出他二人话语中的讥讽之意,只见他们面上虽带着笑意,实则笑里藏刀,不禁气恼,正欲出手,却见梅剑之一闪身挡在身前,对着崆峒二老道:“内子方才接过关前辈几招,已感不适,如何再接虚老前辈指教?前辈如不嫌弃,晚辈可替代受教。”他知慕容离不愿暴露身份在崆峒二老和那五鬼跟前,若迎他一战,这里的一干人等皆会察觉,虽然自己武功不及慕容离,亦不如虚子深厚,但能拖延一时,也是一时。 关通海朗声一笑,对虚子显言道:“这位小兄弟对妻子确实是关怀备至,生怕我等俩老骨头伤了她。” “少年夫妻,正是恩爱,实属正常。”虚子显也笑着附和,旋即又对梅剑之道:“可你武功却远不如你的妻子,恐怕你受伤了,她也不会怎样。”说毕,二人哄笑起来。 梅剑之知他二人又在嘲弄,却神色自若,淡然道:“前辈目光如炬,晚辈武功确不及内子半分,但也愿意拼尽全力一试。” 此言一出,慕容离、虚子显和关通海皆是一怔,但看见梅剑之泰然自若,毫无怒意,反而被他一片真情所动,遂不再出言讥讽。慕容离凝视着挡在自己身前的梅剑之背影,只见他孑然独立,心中不禁涌起一股暖流。自父亲过世,再无一人如这般将她护在身后,即便明知不是崆峒二老对手,也岿自不动,毫无惧色,心中万千感慨,眼眶竟不觉湿润起来。 关通海念及梅剑之一腔深情,不欲再多计较,身形一顿,已欺近梅剑之身前,拔出断剑,剑柄一弹,将他击出,只留虚子显和慕容离在场中。 第156章 飞天梅玮 虚子显不待慕容离发招,铁笔一挥,一招“意出笔墨外”已穿夺而出,朝着脖间天突穴刺去。那判官铁笔周身刻篆,不过八寸有余,不比刀剑枪棒形长易攻,持笔者非得欺身近搏。但瞧他笔至人至,游走斡旋,实是身法迅捷至极。 慕容离棘收思绪,颊面生风,抬臂握笛,横挡笔峰,却见铁笔尚离两寸,忽地侧飞扫她左耳。这一招陡变,被关通海摁在一旁的梅剑之惊异失色,惊叹虚子显变招之快,若铁笔擦去,阿离左耳岂不顷刻失聪?急出一掌,便挥向关通海肩头。那关通海何等厉害,不等掌力灌成,一击拳掌斜砍,按住梅剑之动作。梅剑之顿时两臂酸软,提不起力道,只得大声提醒道:“阿离小心!” 但瞧慕容离毫不慌乱,纤腰向右轻斜,拉出距离,白玉长笛在手中一扬,竖笛倒转,只听“叮”的一声脆响,笛笔相交,发出响声。二人同时一退,虚子显所出皆为狠招,毫不留手,却看慕容离只举笛相挡,浑未使出看家绝学,心中不满,说道:“小姑娘可是瞧不起老夫,不愿指教?” 慕容离收回招,回道:“小女子武功低微,'指教'二字,却不敢当。前辈非要瞧一瞧'梅玮诀',那小女子只好献丑了!”她知这崆峒二老难缠,且武功高强,若不以“梅玮诀”拼力一战,这里的全部人,非得给他俩拿住。又思及此时情形危机,也顾不得那五鬼是否识破身份,当即提气运至掌心,源源不断汇入白玉长笛,白光一亮,施展一招“莺穿柳带”,足尖点地,如莺般轻盈穿去,手中玉笛一晃而至,击向虚子显握着铁笔的右腕。 虚子显奇她不袭要害,反而一迎直上,去击手腕,只道这小姑娘年轻,纵然学得“姑苏慕容”扬名武学,却不懂实战时机,暗叹慕容德选之后,再无飞天梅玮。于是铁笔翻转,接她来势。 哪知慕容离并非意在对招,忽地手臂微抬,玉笛抖升,朝他右臂手三里猛地击落,虚子显只觉腕上一麻,登时卸了三分力道,手中判官铁笔险些握将不住,心中不由暗暗吃惊:“若判官铁笔被这小姑娘震得落在地上,我虚子显一张老脸岂不在此时丢尽,还比得什么?”想到适才一番唏嘘,竟是自己小瞧了人,不禁面上一阵白、一阵红,好在火把彤彤,无人察觉。 虚子显再不敢托大,稍一调息,立时挥出一招“且伴蔷薇住”,横刺慕容离肋间。这一招贴得极近,二人距离不过两尺,几乎是贴身而搏。慕容离退后数步,欲拉出距离,却道虚子显持笔依旧直入,笔力威猛。二人一退一进,慕容离再无可退,就要挨上身后树干。 只见虚子显腕劲一挑,忽地划起一勾,如同长长的一个“一”字,收尾处挑高一笔,笔尖斜刺慕容离肋上三寸。 二人离得极近,实无空隙以玉笛相抵。慕容离暗暗一凛,双脚离地,瞬时跳上树去,轻飘飘踩在延伸出的树杈之上,玉笛朝着树叶一扫,挥下七、八枚菱形叶子,宛如带刃暗器一般,噼噼啪啪朝着虚子显击去。 虚子显铁笔当空飞舞,尽数扫开落叶,却见玉笛紧随落叶之后,急速劈向头顶,不禁倒吸一口凉气,身躯后仰,急急避开,未及喘息,那白玉长笛如白练一般,又急扫而来,落他下颌。这一击着实匪夷,寻常练武之人,出招之势,无非身体要穴和心口、胸腹之间脏器众多之要害部位,像慕容离这般,随心所欲,招式落到哪处,便打哪处之人,倒是极为少见,暗忖这种打法,莫非正是“梅玮诀”要领? 他竟未曾识得,慕容离自豆蔻年华起,便受沙竟海指点,明白了武学之妙,不可拘泥于定式。剑法、刀法,诸般武技,皆不过数十式而已。若是招式重复,必将被敌手洞察,难以取胜。唯有招式之间,奇变迭出,连连出新,方能令对手莫测高深,无计可施,此乃武学之上乘。沙竟海之所以能在江湖中年轻有为,傲视群豪,正是深得此理。 慕容离心领神会,虽然内力不及慕容德选之深厚,但在招式变换上,却已有了后来居上的气象。 奇归奇,若被玉笛劈中,下颌处虽不致命,怕是也要痛苦一段时日。虚子显不敢大意,翻身后跳几个筋斗,躲开玉笛,又一招“闲潭梦花落”,对着慕容离前胸“华盖”、“紫宫”、“玉堂”三穴接连三击,笔势之快,如风如电,叫人应接不暇。 边上观战的关通海冷哼一声,暗暗皱眉道:“老匹夫下手这般狠辣,全然不顾崆峒派和慕容山庄旧日交情,若真让这小姑娘受伤,岂不背上我崆峒派欺压慕容山庄新主,年纪轻轻之嫌?”于是高声说道:“虚师兄,切磋武艺,点到即止即可。” 场中的众人缘何听不出语义?但瞧虚子显于他提醒置若罔闻,仍不停招,端的就是一击制敌。慕容离左躲右闪,连避两击,最后一击直冲“玉堂”,却不再躲,忽发一势,玉笛急旋,白光一闪,内力喷薄而出,使得正是“归雁平沙”。 虚子显只觉一股极强力道袭来,竟是要将他铁笔从中斩断,暗吃一惊,只得收招退开。慕容离乘胜又是一招“微云淡月”,仿佛一道旋风由袖中鱼贯喷出,连同地面落叶、细小碎石皆被扬起。只看她手腕轻轻一弯,手中白玉长笛亦往前直驱,看似轻盈无力,实则裹夹真气,汹涌浑厚。正应了云雾浅淡、月荧当空,飘逸出尘之感。 “老夫倒是小觑了这姑娘。”关通海饶有兴致地道,转而带着几分戏谑问梅剑之:“女强男弱,小兄弟,你在家中可是吃了不少苦头吧?”“梅玮诀”概不外传,自慕容山庄建立,只传历任庄主。他虽已猜出慕容离身份,实际是慕容山庄的庄主,但观他二人风采翩翩,颇显般配,未曾疑心他们并非真正的夫妻,看到尽兴之处,不禁评点几句。 “晚辈妻子待我自是极好的。”梅剑之说道,顿了顿,又道:“莫非前辈常遭家中妻子挟制,才有此感慨?”他不满关通海将自己缚住,本当恪守礼数,保持谦逊,这时却也忍不住,反唇相击。 那关通海却不气恼,哈哈一笑,说道:“老夫家中,可没有这般美貌的妻女。倘若老夫再年轻个二、三十岁,非得娶她回家不可!” 梅剑之皱眉不悦,暗骂他为老不尊,竟这般口出污言,无怪会曾逼死良家少女,传言果然不假。 但看虚子显虚晃身形以避卷来内劲,堪堪又接连使出“落笔九天上”、“洒笔付飞鸟”、“意出笔墨外”三招,笔意连绵,忽激忽缓,仿佛当空舞墨,风驰电掣,又干净利落。慕容离见招拆招,片刻之间,二人你来我往,已使出十余招,竟一时不相上下。 那虚子显本欲极快地速度打败慕容离,以示威风,每发一招,招招凌厉,招招致命,竟不料眼前的年轻女子无论招式还是内力,都堪称一流,全力已尽,仍不能讨到一分便宜,越是打,越是惊异。手中判官铁笔交锋白玉长笛,只闻叮叮当当声不绝,慕容离、虚子显越拆越疾,越打越快,直震得四周落叶纷纷洒落。 第157章 双双夹击1 慕容离内力精湛,徐徐驰出,虚子显渐感不支,挥笔力道也慢了三分,心中暗自嘀咕:“我若败给了这小姑娘,岂不英明尽丧,还要叫关师弟笑话?”当下焚云真气再度由任、督二脉移转全身,逐渐游入手阴三经和手阳三经,顺着笔力挥点出去。 梅剑之忽觉肩头一松,只见关通海面色微变,皱眉踏前几步,方要开口,却瞧慕容离身影飘忽,顺着虚子显手中铁笔转圈围去,泛出隐隐白光。 “老匹夫怕是要输。”关通海心中一沉,惊叹此女竟能一人之力力抵虚子显,年轻小辈里,怕是难寻第二。神思飞驰,心绪百转,转而又想道:“那慕容德选在世时,擅以内力驱使'梅玮诀',招式之间,却未曾见过这般机巧灵便之举......是了!那姓沙的被囚在慕容山庄,此人心机深沉,奇招万千,败于他手中的武林高手众多。这小姑娘怕正是受了他指点,才得如此.....” 沉思之间,但听一声高喊,虚子显盘旋急跃,悬在半空,一招“酒浓春入梦”,笔意肆意,当空刺下,直击慕容离背心,凌光阵阵,那黑色的判官铁笔在夜空之中隐隐生出红晕,正是焚云真气。 慕容离纤腰微躬,急避笔锋,背后乌发着风扬起,被裹挟着的真气一带,落下几根青丝。虚子显笔锋向右疾划,朝她命门点扫。笔走龙蛇,正对应“酒浓春入梦”中最后“梦”字的左上部位。慕容离玉笛后翻,抗笔一抵,轻砰一声,隔开劲力。瞬即退后急转身,玉笛一荡,以一招“水浴清蟾”挡他再度强攻。 顷刻之间,两个“木”字使尽,虚子显腕臂发力,一撇一横,朝慕容离两肩分扫,却是扑了个空。慕容离早已料到,斜退开去,铁笔扫了个空气。虚子显又急又气,再出狠招,铁笔当空又是两撇两点,如笔走龙蛇,力道浑厚。慕容离初时敬他武林中素有名气,又是前辈,不愿发招攻他要害,只处处击他手中判官铁笔,点到即止。哪知那虚子显越打越是狠厉,招招辣手,稍有不慎,便要受伤,心中亦是不满。当下再不留手,挥笛急攻,一招“燕雁无心”,直穿虚子显右臂,蓦地翻转玉笛,一边发力,猛地拍向手臂“曲池穴”。 虚子显未料她突然变招,猝防不及,只觉臂间酸麻难耐,五指之力尽失,那判官铁笔便要脱手而出,坠向尘埃。顿时心中惊诧交加,面色忽青忽红。眼见铁笔即将落地,却在千钧一发之际,断剑如飞燕穿林,恰到好处地迎上铁笔,发出一声轻响,铁笔被断剑反弹而回。虚子显眼明手快,立刻将之接住,长吁一口气,心中稍安。 “虚师兄,怎地如此大意,若铁笔落地,师兄‘烟霞散人’的名号,岂不晚节不保?”关通海移步至他身旁,含笑而言,手中断剑重新负于背后。 “哼!”虚子显自知比试落败,场中众人皆看在眼里,再要辩解,也是枉然。虽心中不服,却也无可奈何,只觉得胸中郁闷难平。 “我崆峒二老,纵横江湖数载,鲜逢敌手,怎能被你这个小丫头片子挫了锐气?”关通海语调突变,笑容收敛,语气森然地道。手中剑诀一捏,断剑轻轻一颤,立时向慕容离疾刺过去。他起初与慕容离交手,只当她是个不知名的少女,随意施展几招,却发现她所用的是“姑苏慕容”的独门绝技“梅玮诀”,再见师兄与她交招,每一招都锐不可挡,心中既是惊讶又是震动,不禁起了重新较量之心,欲探究她是否真得了那姓沙的的衣钵。 慕容离却不知他心中所想,只看断剑飞来,忙侧身避开,玉笛一挽,迎头回击。 那虚子显正心中不爽,见关通海又出招袭她,心想非得她个教训,扳回一局,不然如何在再江湖上立足?当下重新运气,手间判官铁笔急穿而去。二人忽左忽右,忽前忽后,双双夹击。 梅剑初见慕容离在与虚子显比试中屡占上风,便未急于出手。这时瞧二人齐齐攻来,心知阿离虽是厉害,双拳难敌四手,若能令其中一人自知退让,尚有一线机会。于是大声说道:“二位前辈,皆是江湖中赫赫有名之士,今竟联手对付一弱女子,此等行径,岂不有损二位英名?” “好说!”关通海一招使出,断剑挥斩,隔开白玉长笛,接着道:“待我师兄弟二人先杀了这小姑娘,再杀了你和那五鬼,世上便没人知道此事了!”言罢,大笑两声,一招“疾影”迅速击去。 梅剑之和慕容离闻言,同时一凛。梅剑之再不能旁若无人,翻起掌心,使出“千手如来掌”的一式,发足劲力,挥向关通海背心。 关通海力刺慕容离而去,背后空防,猛听耳后呼呼生风,但觉一股掌力袭来,当空一跃,蹦出余丈之高,将二人一笛一掌全躲了开去。慕容离一招未罢,虚子显已欺近,持笔划空,正中面颊,慕容离心明眼快,不等招式收回,转而变招,施展出“偷换韩香”,玉笛直刺那判官铁笔空隙,用力往后一带,那铁笔竟顺着玉笛方向向后弹出。这一下速度极快,关通海尚未再出招式,便已招尽回挡。 但见一道青芒从空疾落,断剑嗡嗡作响,却是关通海一剑劈下,一招“回龙”,朝梅剑之、慕容离头顶挥去。梅剑之心知凭一双肉掌难接利刃,腰间转动,向后一仰,瞥见虚子显又飞笔击向慕容离,闪身上前,欺近虚子显,一拳挥去,直中右臂肋下。 那虚子显羞恨适才比试败给了慕容离,招招相袭,却不察身旁还有个梅剑之,这时猛见他挥拳夹击,暗呼不妙,忙抽回攻势,铁笔一横,接住梅剑之一拳。二人被内力驱弹,同时一震,退开两尺。 虚子显未同梅剑之交过手,只觉他内劲浑厚,既不张扬跋扈,又不软绵阴柔,眉心一皱,忽地问道:“你是武当派的?” 梅剑之暗中再运内息,只待挥出,听得虚子显喝问,却不知如何回答,若说是,有欺瞒之嫌,若说不是,自己这一身内功皆从武当、崂山两派而来,只得回道:“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难道前辈还要杀上武当山不成?”他知武当派在武林中地位卓越,想来这崆峒二老,必不会因己二人,真去挑衅,反叫崆峒派身处险境。 果然虚子显哑口无言,施出“意出笔墨外”击他而来。 关通海正与慕容离拆招,闻言立时又对这年轻男子生了兴趣,剑锋忽转,竟对着梅剑之右肩刺去。霎时间,梅剑之齐被二人攻击,忙斜身躲开断剑,使出千手如来掌“六式”对准虚子显心口急呼,掌心出到一半,指间一张,翻掌成爪,如虎啸狂风,山崩地裂。 那虚子显眉头皱得更紧,内力涌出,高喝一声,铁笔划出一个“一”字,一击对上梅剑之爪中正中,却感他掌心力道驰弛,初时不觉,仿若潺潺溪水,片刻之后,顿如洪水汹涌喷出,灌掌而出。虚子显铁笔笔尖,瞬间被劲风击得白毫震落数根。 慕容离瞧他二人神色微征,显出讶异之色,出招迟慢半拍,趁机玉笛一旋,分别击他二人后胸,若能制住其一,剩下一个,合与梅剑之二人之力,犹有胜算。 第158章 双双夹击2 崆峒二老终究老辣,委见后背锋芒,二人一闪一挪,竞相避开。这时局面生变,虚子显本意擒拿慕容离,招招袭她,却不成想,反被梅剑之牵制,只得专心应付,徒留关通海与慕容离独斗一旁。 高树之上躲着的五鬼将四人比斗尽收眼底,越看越是惊奇。“那小姑娘以一己之力,力战崆峒二老,仍不落下乘,这般功力,高深莫测,我师兄弟五人再练上十年八年,也不是对手。何以适才在湖上故意吃败,莫非是戏弄我们几个?”全潭敛眉深皱,暗自忖度。另一棵树上的鲁丑也想到此节,望向全潭,二人相视一望,各自愁眉。 但见关通海手中断剑剑影翻飞,锐利无比,所及之处,无不飞叶斩草,老树披上道道剑痕。慕容离腾挪闪避,翻笛相击,将一套“梅玮诀”使得出神入化,淋漓尽致。半炷香时间,二人招式往来,已拆十来招,一时竟分不出胜负。 “这小姑娘委实厉害,我二人分开与她单打独斗,毫无胜算。”关通海一边拆招,一边忖度,但觉这般打下去,非将自己体力耗尽了,倒时虚师兄敌她不过,再被反制,岂不丢尽我崆峒二老颜面? 崆峒二老武功虽是翘楚,终究年过花甲,斗得久了,渐感体力不支。梅剑之和慕容离却正当年轻,论内力程度,虽不及二老,精力上却占尽上风,两边相搏下来,平分秋色。关通海心知需得快速制敌,剑走偏锋,陡然偏转左面,朝着梅剑之肩胛刺去。 梅剑之正驱使太极神功与虚子显内力缠搏,惊见关通海断剑剑尖急刺而来,心下一凛,欲抽回一掌劈开,却道那虚子显焚云内功源源不竭,贯遍全身,如火炙焚烧,只觉一阵热、一阵冷,一时间四肢臌胀,动弹不得。 就在剑尖抵向他肩胛分毫之间,忽闻嘭地一声,慕容离如光电般欺近,左手两指奋力弹开那断剑剑身,发出响声。这一下,已然用尽全身内劲,慕容离徒手挡剑,顿时食指指盖翻裂,钻心疼痛,冷汗外浸。 “关前辈好生了得,取我不成,便去偷袭旁人,这难道就是一代豪侠'江湖断剑'的行事作风了?”慕容离冷冷地道。 关通海被她讥讽,自觉有失得当,退开梅剑之三分,再度挥剑,使出旭日剑法的“破罡”,顿时一阵风起,凝罡破浪,周身气涌,移身旋转,剑尖贴近慕容离肋下三寸,斜刺而去。慕容离顾不得左指疼痛,剑诀捏起,急挽白玉长笛,又是一招“归雁平沙”迎上。只看青、白两道光芒相交,飞沙走砾,枝叶沙沙,看不清招式。 倏地一声闷响,一旁梅剑之终不抵虚子显焚云真气缠绕,被击出一丈远,重重撞到身后树干之上。那树上正躲着的谢龙,险被惯力扫下树去,眼瞧梅剑之口吐鲜血,于心不忍,便要跃下扶他。梅剑之闻声抬头,二人目光正对,忙轻微摇头,阻他现身。又恐他被崆峒二老察觉,鼓足力道,向右侧滚了几滚,这才停住。 慕容离见状,紧张梅剑之伤势,一笛荡开关通海,飞身一闪迎上,忙将他扶起,朝着大拇指和食指虎口间合谷穴按下,梅剑之只觉胸口一甜,又吐出一口血来,顿觉胸腹当中,再无闷堵,一阵气息重新由丹田驶出。 梅剑之随手擦去口角血渍,向慕容离笑了笑, 安慰说道:“我没事。” 慕容离点点头,放心下来,朝着崆峒二老冷声道:“还要打么?” 那虚子显才露胜绩,岂肯罢手?自是要乘胜追击,擒获两人,言不发,招却上,再次持笔击来。 “看来他二人是铁了心要将你我拿住。”慕容离小声对梅剑之说道,“梅大哥,小心应对。”话毕,举笛当先迎上。 梅剑之先前吃了虚子显一记,虽已无大碍,仍感麻当,加之与人比试经验极少,招式往来之间,反反复复,已将那千手如来掌使了几遍。虚子显瞧出他内力虽精,招式上却是不及,陡转笔锋,堪堪使出一招“酒浓春入梦”,挥洒扫去。这招实乃梦微笔谱八招之中,最为繁复、厉害的一招,寻常练家子,能接住起招一势,便已是上乘。 适才对上慕容离,三式使尽,亦未能讨到便宜。梅剑之还道平常,不知此招之厉,挥出两掌,猛地斜劈。但瞧那铁笔如游龙走蛇,环绕两臂,倏地疾下,直穿掌心。梅剑之猛地一惊,右掌抽回肋间,头上立时冒出冷汗,心中暗暗惊呼:“若这一笔穿过,我一只手掌岂不立刻被穿个血窟窿?” 尚未收回思绪,只见那铁笔又急刺而下,正冲他小腹。梅剑之不敢分心,避退三尺,躲开一记,还未落稳,虚子显已贴身游上,铁笔遒劲疾扫,一撇一勾,直冲他门面取去。两人贴得极近,梅剑之难避锋芒,立时吃紧。却瞧白光一现,慕容离手中白玉长笛横空飞来,呯嗒两声,生生隔开铁笔劲力,那玉笛兀自顺力飞出七八余尺,撞上深林树干,这才停住,掉在草地上。 原来慕容离正与关通海过招,侧身瞥见虚子显铁笔亮字,妙笔生花,大招倾覆,心知梅剑之招式尚不精明,难接他一招三式,苦于困斗,抽不开身,情急之下,奋力击出手中玉笛去挡那汹汹来势。 场中梅剑之、虚子显、关通海三人皆是短暂一怔,梅剑之躲过一招,再不敢贴身游斗虚子显身畔,脚步一踏,跃出两大步拉开身距,连退数节,趁隙拾起白玉长笛,欲迎上慕容离返还她手中。 却瞧眼前一道身影倾斜,那虚子显已然逼近,又施招缠上。梅剑之连番相避,左掌挥出,虚子显轻巧侧壁,梅剑之一掌劈了个空,暗暗焦急,将玉笛一竖,插在后背腰袢,两掌再上,使出千手如来掌六式,一刚一柔,一斜一入,双掌瞬间幻出四道掌风,密密落下,猛地盖向虚子显腰腹之上。 虚子显恍然一惊,笔走龙蛇,缠上他飞来右臂。梅剑之不急应变,立时被判官铁笔瘪住手腕,登时酸痛无力,掌力尽破。 “你这招数套路,可不像武当派的,倒像是.....”虚子显已占上风,不再亮出狠招,但觉梅剑之身份犹疑,一招一式,似曾相识,又一时记不起在哪处见过,铁笔一收,又问道:“小兄弟,你师父是谁?” 梅剑之右臂麻痛,暗自运了几道内息,却仍是抬不起臂膀,施不出掌力,已是板上鱼肉,若虚子显显露杀心,竟是一丝一毫,也抵挡不住。这时瞧他不再攻上,反倒收笔喝问,暗暗松了口气,半晌才道:“晚辈才疏学浅,并未拜过师门,何来的师傅....” 虚子显适才同他比拼内力,只道他是武当派弟子,年纪尚轻,资历不足,胡乱学得一招半式,便下山闯荡,也是有的。这时闻言,他竟非武当弟子,不由怀疑。虚子显扫他两眼,极是不信,又问:“那你这一身内功,又从何处得来?你可认得.....”话未说完,却听东首关通海高声道:“老匹夫不来助我,在那儿瞎聊什么?” 两人循声望去,只见关通海横剑护住要害,频频挡住慕容离指尖力道,一张白皮冷面涨得赤红。慕容离失了白玉长笛,无长刃可用,那“梅玮诀”本需长剑相辅,此刻玉笛不在手,施展起来难免力不从心。当下招式突变,指尖如蝶舞,竟使出了“拈花拂柳手”。 第159章 双双夹击3 关通海素闻“梅玮诀”厉害,这套指法却是从未听过从未见过。“拈花拂柳手”轻灵多变,适于女子轻盈身躯,辗转腾挪,花巧变幻,虽无利刃着手相附,却也出其不意。慕容离施招频频攻他要害,关通海竟一时不能辖制,挥剑格挡,饶是剑快如风,仍中了几道指力,肩上、肋上几处穴道酸胀难当,只得招呼虚子显力敌。 “哈哈关师弟,你也有求老夫的时候!”虚子显大笑一声,已闪至慕容离身盼,一招“意出笔墨外”,横撒铁笔,直击她后防。 梅剑之一愣,紧随其后,欲待发掌,两臂犹是不听使唤,酸软无力,只得提醒道:“小心身后!” 慕容离已然察觉,侧过身形,一手点向关通海,一手斜挡虚子显铁笔,两道疾劲同时袭来,身躯一震,只觉胸中翻滚,欲呕欲裂,不禁倒退数步。 虚子显、关通海不等她调息恢复,又一剑、一笔夹击,内力波涛,将她团团围住。这两股力道雄浑,不论受到哪道真气,都非得震出内伤不可。梅剑之额上沁汗,几番运气,均不能抬起双臂,更别提挥掌相击,眼瞧慕容离便要受那二老夹击,心急如焚,又无计可施,当下心一横,以身做盾,飞步朝前,直剌剌横在虚子显和关通海挥出的铁笔、断剑跟前。 那判官铁笔和断剑飞驰电掣,极光一般,顷刻之间便要刺进梅剑之胸膛,慕容离见状大惊,猛跃上前,抓住梅剑之右肩急往后退,与那两柄利刃驶开许寸距离。 “梅大哥,借力打力!”慕容离快速说道,两掌贴上他后背背心。 梅剑之双臂兀自不能抬,此时情况紧急,不容细说,倘在犹豫半分,胸上立时便要刺穿两道血窟窿,于是依言调转内力,聚于胸腹,绵延力道接上慕容离真气,瞬时间翻云覆雨,一股真气如海潮般涌出。 虚子显、关通海只觉强劲席面,手中利器登时回旋,竟朝自己挥来,忙运气抵住,稳住身形。 慕容离瞧出梅剑之异状,不愿他在场中受险,适才举动,已是心惊肉跳。趁那二人调息,立即取回梅剑之腰后斜插着的白玉长笛,一手掌心翻出,将他推出七、八余尺,剑诀一捏,弹起身形,便冲他二人扫去。 只一瞬间,梅剑之再历生死,心中亦是突突狂跳,赫然思道:“我若再这般贸然过去,累得阿离分心,岂不是越帮越忙?”于是避在树后,席地盘坐,趁隙打坐调息经脉。 慕容离玉笛重拾,又使出“梅玮诀”衡对二人,“呯呯砰砰”数声,剑器相斫,三人已拆数招。 崆峒二老同宗同门,所驱使的皆是崆峒派焚云心经,力道刚猛,威力跋扈。关通海“旭日剑法”亦同属迅猛之力,一斩一劈间势如雷霆,配上焚云真气,更显精妙。而虚子显神往飘渺俊逸之流,所习得的“梦微笔谱”虽也凌厉,但他受了文人舞墨风气,招式更重巧妙笔力,精雕细琢,反而失了几分戾气,因此与慕容离单打独斗,败落下风。 慕容离与二人拆得半晌,已探分晓,当即只守关通海剑意,却频频攻向虚子显,只消尽快制住其中一人,另一人便不足为惧。那关通海鹰眼微眯,猜出慕容离心思,剑上更猛三分,招招劈她要害。一旁斜放着的火把被劲风裹挟,忽明忽灭,四周黯淡,也随着那火光一闪一闪。 那伏牛山五鬼在树上躲了已有一盏茶功夫,心惊胆颤,既怕被那崆峒二老发现藏身之处,又恐梅剑之和慕容离被二老擒获杀害,心中矛盾至极,好在二人并未过多受伤,稍感宽心。 慕容离饶是厉害,却不能抵二人同上,初时尚能应付,斗得紧处,那断剑挥斩急刺,密不透风,加上虚子显铁笔游走,渐感不支,心道若再奋力顽抵,露出马脚,这二人岂不得越发步步紧逼?于是陡变策略,依着身形轻盈之长,足尖轻点,竟驶出原地,悬飘向两株大树之间,那两棵老树挨得极近,相距不过几尺,只容一人侧身进入。 虚子显铁笔欺近,也朝那空隙穿去。慕容离倏地退后,转而又到左边树下,玉笛斜刺,插他心口。当这一会子,关通海已跃迎上,手中断剑一摆,劈开玉笛方向。慕容离一刺不入,再退三尺,飞身上树,玉笛嗙嗙两下,劈下枝上生出的细枝,猛地朝两条枝条一拍,那枝条如飞箭一般,向着二人点去。 虚子显长袖一股,持袖荡开那两条枝杈,关通海已腾空飞上老树,剑劈所挡之处,沙沙沙沙地斩下数道枝杈,又猛一轻喝,一剑劈上慕容离双足。 慕容离微微一惊,急跃下树,却不回到地面,右足朝着杆上轻轻一点,又飞向边上树去。这几处老树,已与五鬼藏身之处相距两丈之远。崆峒二老瞧她由攻变守,愈行愈远,似是故意引他二人深入密林,不禁皱眉暗忖,这小姑娘故意引我二人向前处,难保前方有得什么机关暗器,我二人却不能上了她得当。 于是双双止住脚步,关通海冲着前方黢黑密林高声喊道:“虚师兄,那丫头躲起来了,我们返回去,杀了他相公!”这一句声音响亮,深林寂静,林中几人皆听了个清清楚楚。言罢,两人折返回去,转身去寻那半晌不见身影的梅剑之。 梅剑之仍自打坐调息,声音灌耳,抬目遥见二人身形晃动,不时便要暴露行迹。但他身遭内劲游走,真气渐汇两臂经脉,冲开阻塞,正值要紧之时。若此时起身避入深林,光线黯淡,虽可暂躲他二人视线,但功力尽破,需得重新调息不提,恐有内力紊乱之嫌。踌躇之际,只瞧一道暗影飞身掠过头顶,如飞燕般落在身前不远处,长发披背,手负玉笛,却不是慕容离是谁? 此间崆峒二老已至,看慕容离横在前方,关通海冷哼一声,不由戏谑道:“老夫还道你丢下那小兄弟跑了呢,倒还算是对有情夫妇。这样吧,老夫送你们一起去阴曹地府,到了下面,再续前缘,也不算得孤独。” 话音甫落,虚子显、关通海各自发招,再次围上。自在密林遇得此二人,慕容离已同两人多次交锋,本欲尽快结束,却不想这两人形如膏药,不依不饶,仿佛做下了天大恶事必要拿下,心中又是狐疑,又是不满,却又无法占得上风制住两人。只叹若是伊家两位妹子、亦或水寒在场,倒是能够扭转局面。但此地距离山庄甚远,便是差人报信,一来一回,也要甚久。 游思之间,十余招已使尽,慕容离攻守夺势,已显疲态。那虚子显、关通海一人攻击,一人破防,配合无间,直逼得慕容离节节退后。 倏地一声轻响,一道白影从空而降,形形吊吊,长发披散,适才吓唬五鬼的青竹不知从何处冒出,抽出佩剑便刺向近处关通海。 关通海未察暗处另藏他人,又是这般打扮,委实吓着了一跳,立时冷静下来,断剑一挽,挡她一剑。青竹一剑不中,又是一剑斜刺,却是连连被他躲开。关通海浅试两招,便知这白衣女子武功平平,与慕容离相行甚远,暗自嗤之,发劲甩剑,对着青竹便是一招“归阳”袭上。 慕容离见断剑电光凌厉,料她不敌,忙施玉笛破空弹开断剑,左掌轻扬,遣开青竹,对着她说了句:“快走!” 第160章 崆峒小子 青竹身形一晃,失去平衡,踉跄后退几步,担心慕容离安危,不愿离去,眉头紧蹙,焦急道:“青竹怎可看庄主独自涉险而不顾?”说罢佩剑一挽,再度迎上。 此话音虽不甚响亮,却字字清晰,传入在场众人耳中。那五鬼听闻此言,如遭雷击,惊愕之情难以言表,火光闪烁,五人面面相觑,皆是目瞪口呆。那郭有道更是惊喜交加,朝思暮想的美人儿,原竟就在身边,还说了话、过了招、救了自己,此刻便是立时死去,也无憾了。 但瞧关通海面不改色,悠悠言道:“倒是个忠心耿耿的护主之人。”说罢剑身一荡,青光乍现,疾如雷电,猛然间便向青竹右肩横扫而去。青竹心中一惊,欲要闪避,却已是迟了一步,那断剑如怒龙出海,势不可挡,重重拍打在她肩头,痛楚瞬间如潮水般涌来,手中佩剑也随之“啪”地一声,脱手而出,掉在地上。 慕容离见状一凛,忙大步迎上,见她身上并无剑伤血迹,遂放下心来,拱手说道:“多谢关前辈手下留情。”她知关通海剑术精湛,断剑斩上,立时毙命,适才青竹虽遭断剑一击,斜剑已变作剑身横击,最多以内力震伤右臂,三五日内难以握剑。 青竹面色青红,自知若非此人剑下留情,此刻自己一条臂子已被斩下,但瞧慕容离对他二人言辞敬重,虽不知其身份,想来也是武林中赫赫有名之人,再不敢班门弄斧,向慕容离望了眼,拾起佩剑,一晃纤腰,整个人便消失在密林当中。 “关师弟,你就这么放走了那丫头,不怕她回去通风报信,施派人手么?”虚子显不满地道。 关通海道:“慕容山庄,还有比眼前这小姑娘更厉害的么?”说着,剑指慕容离,再施旭日剑法,一招“疾影”迅疾袭上。慕容离被他二人缠斗得不胜其烦,闪身退后,避出剑芒,说道:“我慕容山庄几时得罪了两位前辈,何至于步步紧逼?” 关通海一剑未中,再挥一剑,逼得慕容离不得不施手对抗。只听虚子显道:“你们两个,蓄意放走那伏牛山五鬼,便是与我二人作对,与我崆峒派作对。” 慕容离一边挡开断剑来势,一边道:“两位前辈怕是误会了,那五鬼并非十恶不赦之人......”话头未毕,一旁休整完毕的虚子显蓦地铁笔翻转,当空一横一勾,疾袭她面中。慕容离顿时一惊,左掌飞出,护住脸面,那铁笔笔尖裹着力道,坚如利刃,瞬间刺进掌心,鲜血顺着掌面滑落下来。 这一下关通海亦是一惊,本已刺出的断剑陡变方向,只在她衣角上擦划而过。“虚师兄!”关通海皱眉喝道,“这小姑娘有话要说,何不让她说完再做计较?” 虚子显却不停招,“哼”了一声道:“她有意偏袒五鬼,还有什么好解释的!”笔意一甩,又飞招击去。 慕容离忍住疼痛,左掌已然再施不上,只得以玉笛招架,护住要害。 关通海见虚子显招式愈发狠厉,暗生犹疑,剑上力道立减三分。他方才为难慕容离,只欲探她武功深浅,口中虽然连番恐吓,倒也并未真存了杀心,只当虚子显同他一般。却不想虚子显适才吃败,恼恨在心,面色阴郁,出招越发狠毒,竟动真格的起了杀意。 “关师弟,你且在一旁故弄玄虚,好看我笑话么?”虚子显瞧他力道让了三分,不悦说道。 关通海无奈,只得扬剑再袭,发出一招“殇日”,双腿半屈,挽剑上挑,刺向慕容离右臂。 慕容离急急向后去躲,却看虚子显一个旋转,已至身后,竟是断了她后路,那铁笔盘旋迎来,直击她背心灵台穴。慕容离花容失色,进退不得,眼看两柄利刃便要刺进前胸后背,只得急转内力,护住心脉,能抵几分,便算几分。 就在这紧要关头,梅剑之猛然欺近,掌力一番,猛击虚子显,硬生生将他推出,虚子显笔锋一偏,一记刺穿了个空气,愤怒至极,铁笔奋力甩出,正中梅剑之胸口。梅剑之只觉虎口一震,胸中翻滚,眼前一阵发黑,口鼻间血水顷刻流出,踉踉跄跄退倒在树下。 慕容离见状,瞬间恼怒,再不顾情面,反身一击,玉笛当头朝虚子显劈上,力道凶猛,白光如练。虚子显急忙闪避,只觉头顶一阵凉意,冠上履帽已被击出,徒剩挽成髻子的花白头发。 虚子显斜晃身躯,手肘瞬感脱力,人已被关通海稳稳扶住。他兀自心神未定,若非及时相避,此刻已被那丫头打碎了天灵盖。 慕容离紧张梅剑之伤势,还未及近查看,那关通海已持剑欺近,剑光肆意,斩她后背。慕容离耳闻动静,俯身闪开,脚心移动,向后七尺,一招“莺穿柳带”,斜刺关通海颈中。关通海年纪老迈,身法却是不减当年,只腾空一跃,避去一招,又使一招“回龙”凌空而下,重重斩她手中玉笛。慕容离指尖失力,竟被那剑上焚云真气震得一阵发麻,白玉长笛再握将不住,被击出几尺,“当”地插进面前树干之上。 玉笛被挑,指尖甲盖劈裂,慕容离再施展不出绝技,一时僵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此番变数,在场之人无不看在眼里。那虚子显哈哈大笑,夸道:“若论剑法,当世之上,还有谁能与关师弟一战?小姑娘,你未免太不自量力。” 慕容离紧蹙眉头,不愿理他,心中暗筹逃脱之策。 关通海不想一番逗弄,竟成真打,见这二人均已受伤,于是劝道:“虚师兄,这两人已得了教训,放他们走吧。” 虚子显却道:“不可!” “为何不可?”关通海不解。 虚子显道:“关师弟有所不知,此行老夫要你一同前来'姑苏慕容',除了捉那五鬼,还另有一事要办。”他望了眼慕容离,继续道:“掌门师叔的独子,据说人来到了此地,却再不见了踪影,师叔得知老夫打算南去中原,特托老夫顺道辗转江南,帮忙寻他那顽劣小子,可是.....” “可是什么....你快快说来!”关通海焦急催道。 虚子显似有犹豫,面色一沉,缓缓才道:“此事说出,恐怕有损崆峒派和慕容山庄声誉。那臭小子听闻慕容山庄庄主样貌极美,心生爱慕,一路上大肆宣扬,要来慕容山庄求亲,老夫也是沿路打听,才知有此一事。” 言及此处,梅剑之猛地记起曾在一间客栈,听得一名男子欲前来求亲,没想到兜兜转转,此人竟是崆峒派卫掌门幼子。他侧头微瞧慕容离,但看她容颜绝俗,秀眉微扬,亦是一怔,心中暗暗叹道:“世间男子皆爱美色,我初见阿离,又何尝不是为她容色所引?” 不由自愧,唏嘘不止。 “胡闹!这小子素来泼皮,又是个胆大包天的,没想到竟真下山去了!”关通海听罢愠怒,不禁啐骂,随即又问:“那他人呢,现在何处?” 虚子显转头看向慕容离,迎上两步,冷冷地道:“那就要问问这位慕容庄主了!” 慕容离却是惊诧不解,从未听说过、看见过有这么个崆峒派的来此,这虚子显言之凿凿,好像此人是在慕容山庄失了行踪一般。于是道:“你们说的那人,我并未见过,也未曾听过。” 虚子显“哼”了一声,厉色道:“人是在'姑苏慕容'的地界消失了的,你推说没见过,老夫便信了么?你若识相,快速速交出人来吧!” 第161章 五鬼现身 慕容离摇头蹙眉,说道:“山庄弟子、婢女总有几十,日日巡视,若前辈口中那人当真来到,我又岂会不知?”顿了顿又道:“再说我与此人素不相识,亦无仇怨,何必扣押他来?” “许是你恼他轻薄无礼,故意治他一治呢?”虚子显说道。 慕容离听他语义,已是认定了人被自己扣住,或人在山庄消失,便是再做解释,他也不信,当下不再辩解,只脱口道了句“荒谬!” 梅剑之瞧虚子显咄咄逼人,与慕容离辩解分毫不听,插说道:“虚前辈,你说的那人,可是年纪同我相当,身穿金色华服,腰间缀着雕花玉佩的男子?” 虚子显和关通海一怔,异口同声道:“不错!”虚子显再问:“你从何处见过他?” 梅剑之同鹤老翁来“姑苏慕容”的路上,曾在一家镇上客栈留宿,确确实实地瞧见过一个金装华服男子,当下将那夜情形一一道来。 言罢,崆峒二老和慕容离皆是恍然。慕容离暗暗思忖,竟不知梅大哥原来早就见过伊家姐妹和那衡山派的三人。他五人和水寒、龙吟凤同时来到庄中,并未听红竹提起还有旁的人,足见那崆峒派的,与他们并非一路,那又是去哪儿了?心中不由一团疑惑陡升。 但见虚子显紧张道:“那他后来去了哪里?另外同行的那几男几女又在何处?” 梅剑之道:“当时晚辈家遇祸事,心如枯骨,并未留心那男子何时离开.....另外那几人....”说着,声音渐渐低了下去,不禁心下踌躇:“我若说出伊姑娘、若水姑娘,还有衡山派的秦兄弟师兄妹三人此刻正在庄中,岂不更叫这两人误会?” 虚子显瞧他温吞不言,怒意顿生,登时便要挥笔相刺。却瞧慕容离移步,不经意地挡在身前,说道:“另外的几人,与数月之前已到庄中。但前辈口中的那男子,确无来过,两位前辈信也好,不信也罢,总之此人不在慕容山庄。” “好啊,掌门师叔老来得此幼子,极是爱惜,如今人讨不回,那便只能委屈慕容庄主,同我们去崆峒山走一趟了!”虚子显说着,又向关通海道:“关师弟,你还要放她一马么?” 关通海皱眉沉思,哀叹一声,说道:“此事重大,小姑娘,只能得罪了!”话毕,手中断剑翻起,斜扫慕容离和梅剑之肩颈,力道比起适才更猛更烈,青光粼粼,飘忽无定。 慕容离急握身旁梅剑之手腕,向后退开,右臂长袖一摆,一鼓作气,涌出一道真气,逼得断剑嗡嗡作响。 虚子显嘴角一扬,露出一抹不易察觉的笑容,连施两招,分别朝着梅剑之二人胸口华盖穴点去。 梅剑之、慕容离强忍痛楚,同时挥掌相抵,只听“砰砰”两声,四面灌木被内劲炸开,沙沙响声一片,半刻才绝。二人连番拼斗,筋疲力竭,合力使出内力,威力虽猛,却仍难敌崆峒二老,只觉掌心、手臂以致肩上麻痛难当,仿佛蚂蚁吞噬,又如抽筋扒皮,不及调息,虚子显和关通海再次袭来,二人只得伸臂护住要害,腾挪躲闪。 那五鬼见梅剑之和慕容离不敌二老,知此劣势再难扭转,一时愁眉不展,毫无办法。谢龙瞧梅剑之面色发白,角含鲜血,心中不忍。方才二人还称兄道弟,大叹相见恨晚,此时此刻,却为了自保,眼睁睁看着兄弟受伤,不去施救。这等贪生怕死,又岂是大丈夫所为?越想越觉惭愧,再不顾旁的,当先跃了下去。 于相甸和郭有道早已不忍,只怕自己奋勇迎上,连累其他几个兄弟,犹豫不决。这时见谢龙已然现身,再不躲避,也齐齐跃下树去。转瞬间,那五鬼全数现身,横在梅剑之和慕容离身前。 全潭松了松腰间长鞭,握在手里,喝道:“你二人自恃武功高强,抓完这个抓那个,毫不讲道理,我们'五路神'便在此了,今日咱们便做个了断吧!”话头一落,高喝一声,当先挥鞭迎去。其余四鬼也齐齐低啸,同时跃上半空,状如蝙蝠倒立,长鞭盘旋,围成两道圆圈,分别捆向虚、关二人。 五鬼呼声、啸声在林中久久回荡,竟有视死如归之势。慕容离、梅剑之微微一怔,望着挡在面前的五鬼,心中感激。又叹这五人此番露面,怕是凶多吉少。 慕容离念头在脑中飞速盘旋,忽地灵机一动,计上心来。抬头望向几人,正斗作一团,于是拽住梅剑之退开几步,声音压得极低道:“待会我去引开崆峒二老,梅大哥你带着那五鬼向南去,庄中人多,料来可以应付一段时间。” 梅剑之听罢,仅是略一点头,并未答话,心中却暗自思忖:“阿离已是受伤之身,若让她去引走那崆峒二老,便是自陷绝境。若她遭遇不测,我独自在这世间,再无挂念,又有何趣?我梅剑之这条性命,不过风中尘埃,何足挂齿。这引开二人的重任,自当由我来承担。” 主意打定,心下愁云又起:“崆峒二老认定了那男子消失在慕容山庄,必然不会轻易放过阿离,我当如何引开他二人?”一时却想不出妙计。 但听“啊”的一声惨叫,那五鬼中的于相甸被判官铁笔击中,登时小臂上刺穿一个血窟窿,衣袖瞬间浸湿一片。谢龙趁全潭、鲁丑二人抵挡,退出身形,在于相甸肘上“尺泽”、“曲池”两道穴位“啪啪”点落,止住流血,又再挥鞭返上。 四鬼长鞭桀桀,缠、抡、扫、挂招招挥去,却是连崆峒二老衣角也触碰不到。二人胜券在握,不急钳制,跟那四鬼游斗,在四周树丛中间蹿踱闪跃,四鬼内功稀松,反被耗得精疲力尽,气喘连连。 慕容离观虚子显、关通海大有放松之意,向梅剑之使了个眼色,一个旋身,跳进四人前首,施展拈花拂柳手的“拂袖摇风”,两臂大张,两指袭出,分别点向虚、关二人。 关通海当先避开,断剑斜劈,又看她手中无刃,以指为器,两只纤长手指血迹斑斑,一时心软不忍,腕上一转,断剑倒负,只以剑柄击去。 岂料招出一半,慕容离蓦地收招,足上一点,整个人飞上树去,虚子显招式攻得极猛,不防扑了个空,竟直指向关通海而去,心中一紧,忙收力撤回笔锋,也发足跃起,直奔树上慕容离。 全潭眼疾手快,看虚子显腾空跃起,长鞭一甩一兜,缚住他左脚,猛地往下急拽。虚子显只觉脚心微微刺痛,整个身子晃了两晃,便即不稳,立时就要坠下,但瞧慕容离身姿轻盈,越飞越远,顷刻间就要消失尽出,忙使出全力,将手中判官铁笔奋力掷出,那铁笔凌空一转,“嗖”地一声,如短箭射出一般,疾劈慕容离后脊而去,所经枝杈树叶被笔势连带,响动不止。 另外三鬼只道慕容离要逃,先是一怔,转念又想这两个年轻人,终究因自己兄弟五人才失去先机,凭他二人功夫,若在湖中弃大伙不顾,此时也不会遭此变节。想罢不再犹豫,纷纷挥鞭倾巢舞出,尽数袭向关通海。 关通海冷哼一声,说道:“你们几个,倒是讲义气,好!好!好!痛快!”说罢大笑着断剑当空一划,青光一闪,朝着三条长鞭斩去,那长鞭虽为革制,但周身倒刺,此时竟被断剑齐齐斩断。三条长鞭宛如被斩断了蛇尾一般,“啪”地坠地。 第162章 引开二老 谢龙、鲁丑、郭有道三人大惊,扔去手中鞭子,挥爪便一左一右、一中间扑向关通海,已是全无章法,泼皮混打起来。关通海眼见慕容离越跑越远,不愿再与这三人周旋,两脚微张,腿上微驱,运起内力,高喝一声,霎时间将谢龙、鲁丑、郭有道击飞出去。又挥剑斩断虚子显脚上被缠着的长鞭,提着他肩头便往前处奔去。 梅剑之不暇思索,手握树梢上悬挂的火把,匆匆向那二人方向赶去。方行数步,眼角瞥见那白玉长笛依旧插在树干之上,毫不犹豫地伸手取下,斜插腰间。眼见三人身影渐行渐远,梅剑之心中焦躁,若再迟疑,林海幽深,哪里还能追得上?遂提气运劲,疾速追赶。 此时梅剑之虽然内功心法已有小成,内力渐长,但招式上却无良师指点,轻功更是生疏,只能依仗着内力强行疾驰。他心中惊惶不安,唯恐此一次分开,再见不得慕容离。 正奔跑间,忽感身体一轻,两股劲风自左右袭来,紧抓肩头。只见全潭、谢龙两双手臂如铁钳般,将梅剑之提起,跃至树梢,如飞鸟般穿林而过。鲁丑、郭有道搀着于相甸跟随在后。 五鬼轻功卓绝,转瞬间已掠出十余丈,身后丛林密密,枝叶摩挲作响。梅剑之心中感动,却不忍五人再次涉险,于是说道:“那两位前辈来者不善,几位大哥还是别再往前去了。” 全潭一面疾驰,一面道:“我们五兄弟岂是贪生怕死之辈,你岂可将我们‘五路神’视作畏首畏尾之徒?” 谢龙亦戏谑道:“莫非你嫌弃我们兄弟武功低微,不堪大用,才欲将我们驱离?” 梅剑之被二人一番话堵得无言以对,只得作罢,不再劝阻。但看两人神态自若,说着话,速度丝毫不减,不禁生出几分敬佩。 不到多时,只听前方“砰砰啪啪”击打声响,关通海紧握断剑,同慕容离正自拆打。梅剑之得见慕容离,宽心几分,方欲取出玉笛还将给她,却见她手握墨色雕字判官铁笔,那铁笔却又不是虚子显的是谁?原来虚子显以笔掷出,击点慕容离,本可驱劲赶上,取回铁笔,竟不料被半路杀出的全潭限了活动,分毫之差,那铁笔便已被慕容离接住。 梅剑之顿生好奇,心道:“莫非阿离判官笔也能使得?”目光投去,只见慕容离笔握三寸,时斜时翻,每一击,均朝着那崆峒二老穴道穴道点去。顿时恍然大悟:“原来阿离是将那判官笔当做铁棍来使,使得招数套路却还是'拈花拂柳手'。”再看虚子显,手中无笔,只得使出崆峒派“先天十八罗汉手”,以掌拳招呼。 谢龙松开梅剑之,朝前几步,大声讥讽道:“快看,那老儿的铁笔在小姑娘手上,要我说,这'烟霞散人'的名头,也该易主了!” “'烟霞散人'?一个是非不分,善恶不明之人,便是活到八十岁,也还是个糊涂的,不如改叫'眼瞎散人'来的贴切!”鲁丑迎上,冷冷地道。余下几人听言,一哄而笑。 那虚子显平白无故吃了五鬼奚落,老羞成怒,刺拳疾出,朝着谢龙面上砸去。谢龙侧头一闪,瞬间避开。虚子显又一招“黑虎伸腰”,腰间一摆,两手做掌,左右分推,竟又拍向鲁丑心口。鲁丑不察,犹不及躲闪,胸上已重重吃了一掌。他身材瘦小,不抵掌力之威,生生被击出一丈远,倒在地上,口鼻眼角汩汨冒血。 全潭、谢龙四人大惊失色,忙去瞧他伤势。那虚子显被几人一番嘲弄,激起杀心,再要挥拳劈上,只见慕容离一闪身挡在他身前,铁笔疾挥,劈开拳招,又迅速将铁笔掷出,点他眉心,脆生生说了句:“还给你!”虚子显惧她内力,不敢以掌硬夺,急退数步,运转内力,才去接那铁笔。 慕容离目光流转,朝对向梅剑之定定看了眼,示意他快带五鬼离开,哪知梅剑之却不闻不动,只对着她温柔一笑,忽地开口说道:“晚辈记起在哪儿见过那崆峒派小侠了,两位前辈若想知道,便随晚辈去!”说毕,也不管那崆峒二老是否相信,举着火把便转身疾走。 四周深林顿时黯淡下来,火光随梅剑之越行越远。慕容离惊愕失色,想要追去,却看那地上鲁丑昏迷不醒,若再不治,怕是性命无多,只得暗自祈祷,盼他千万小心。当下一晃身形,对着全潭低低说了句“跟着我!”全潭立时领会,背起鲁丑便随慕容离越空而上。 那虚子显见慕容离几人待跑,扬足也要去追,还未迈步,却被关通海拦下,说道:“虚师兄,找那臭小子要紧!” 虚子显气急败坏,反肘一沉,朝关通海臂上砸去,关通海向后一闪,又道:“你这是作甚?再不追去,那小子便要跑了!” 二人眼看梅剑之往西面去,慕容离和五鬼往东面去,立刻便知两人故意如此。但想找人要紧,那慕容离身为一庄之主,自要回去山庄,还怕跑了不成?当下调转方向,朝那亮光处追去。 梅剑之行了半晌,迟迟不见二老追上,心中忐忑,只怕他二人不信自己所言,反朝另一边追去,那当如何是好?这般想着,脚步急停,等在原地。梅剑之抬头望天,仍旧黑幕蔽日,不知此时是何时,暗叹一声。忽闻背后脚步声越来越近,便知二人已信言追上,提着的心这才放下。又大步流星,快速往前奔去。 却瞧前方树木越发杂乱,初时一排排尚为整齐,没行几步,竟有斜有纵,或两两并生,或三五成一株,紧密盘旋生长,致成参天大树,说不出的诡谲。地上杂草越发稀少,再行十余丈,再无灌木植被,徒剩光秃秃一片黄土。 梅剑之提着已经燃了一半的火把,沿路而行,三步两步,又绕回原处,这才察觉走到深林迷阵里头来了。 “阿离说我小瞧了慕容山庄所施阵法,那我便再破一回,叫她无话可说。”当下又行进数尺,返回身来,远远瞧见那崆峒二老跟在身后。于是说道:“两位前辈可跟紧了,这片林子施了阵法。” 关通海断剑负背,瞧梅剑之一副胸有成竹之色,不由好奇,兴致一起,问道:“你可破得此阵?” “晚辈才疏学浅,不敢狂妄自大,只敢试上一试,若是没能走出,只得待天明再行尝试。”梅剑之道。这阵法乃“九宫八卦阵”,他初时为进山庄,原也参破过。这片深林之广袤,不亚于环岛之大,先前所遇之迷阵,细细想来,未必与这片林子相同。夜黑深邃,四面黝黑,树木盘错,实在难以辨识路径。只能先按原先法子走上一遍,若是成功出了密林,那便还是原来那处,若是未能走出,便只得等待天亮,再行仔细观察。 梅剑之细思百想,脚步减慢,暗忖杯盏时间已过,这二人便是返回再寻阿离,怕是也难再,心中松了口气。又想:“左右还没想到该引他二人向何处去,倒不如假意被困深林,来的直快。”思罢,举火照树,映出黑影。抬头见枝木参天,猛一惊觉,蓦地记起几人犹在树上躲避之时,偶然听得那虚子显曾对关通海说起奇门术数,他颇为精通,不由心头一震,凭自己拙劣伎俩,怕是早被虚子显察觉。 第163章 持疑待定 梅剑之脸上肌肉紧绷,心如鼓突,侧头去瞧身后虚子显。但看他须眉紧蹙,怒气未消,全未在意周遭景致。关通海倒是饶有兴致,四处张望,时不时去拽停步不愿往前的虚子显,仿若孩童逐闹一般。 梅剑之只觉滑稽,“老小老小,越老越小,这话倒是不假。”暗暗一笑,提着的心宽慰几分。 但看前首并排一排老树遮挡,狭缝细密,即便是身形瘦小如鲁丑,也难以穿行。便提着火把,转向右侧,行不多时,便遇一岔路口,左边的路,右边的路,皆黑洞洞的。梅剑之停下思索片刻,觉此阵与先前所遇,并无不同,当即放下心来,发足往左面岔口行去。 行不过百丈,四周依旧密闭,丛林遮盖,望不见皓月。梅剑之暗觉不对,若依了八卦方位,此刻步行多里,应当又遇岔口,何以仍是一条直道不见头。 三人停下脚步,逗留原地。梅剑之看火把只剩不过半尺,火苗歪歪斜斜,再往下燃,便即倾拿不住,于是重新折了木棍,缠上杂草引燃,熄灭即将烧烬了的旧火把,这才准备前行。 刚发足迈步,猛觉颈上一阵凉意,已被判官铁笔抵上。梅剑之心中一凛,手间火把险握不住,倾倒下坠,虚子显早已欺近,左手伸出,接住火把,冷声说道:“臭小子,你戏弄老夫二人待到何时?” 梅剑之颈着尖物,不敢乱动,说道:“晚辈.....晚辈岂敢戏弄两位前辈。” 虚子显道:“适才你说在镇上客栈便已分道扬镳,不见了那小子人影,怎地又突然记起来了?分明是假意引开我们,好叫那小姑娘和五鬼趁机逃走,是也不是?” 梅剑之见谎言瞬间揭破,哀呼崆峒二老果然久历江湖,沉稳老辣,自己这等雕虫小技,早早便被看破。当下紧张,却不能表露出来,强装镇静道:“晚辈在那客栈偶然得遇贵派小侠,已是去年冬日,时日太久,一时记不清楚。方才在边上打坐调息,才又想到后面些时日,应是曾见过那位小侠的。” 虚子显须眉微抬,稍露不信,铁笔又刺进梅剑之颈中半寸,幸亏那判官笔笔尖乃狼毫制成,而非利器,否则此刻已经扎破喉咙,一命呜呼了。但听他道:“那你倒说说,又在哪处见了面?” 关通海皱眉不语,将断剑随意放倒,弯身倚在树边。 梅剑之瞧这二人,关通海面容犹虑,板着面不发一言,虚子显却须眉倒竖,神情紧张,处处相逼,与初见时给人翩然风雅印象全然不同。心中腹诽:“想必虚前辈与那崆峒派的小侠感情更深,担其在外受了苦楚,急于寻到。偏我却又以此为借口,骗了两人,空欢喜一场,虚前辈岂不心中更加生气难过?”念及此处,又看二老发髻虚白,露出的皮肤布满风霜,终究是垂暮之人,顿时心软,霎时便要脱出真相。念头一闪,又觉不妥,若如实相告,二老必定折返回去,如此一来,岂不是又要连累阿离和全大哥他们?想到这里,梅剑之心中不禁五味杂陈,难以抉择。 虚子显催道:“你在磨蹭什么?莫非真要老夫在你脖子上刺个窟窿不成?” 梅剑之原本就是随意编造,谎骗二人追来,这时铁笔架在脖子上,真真让说个仔细,却是再不能胡乱脱口,情急之下,想到曾与阿离、义父诸人乘筏驶离藏龙寨,在湖上遥见群山皑皑,当即抬手朝着西南方向一指,边想边道:“晚辈曾与义父由那面山峦翻山,那日天寒地冻,风雨呼啸,山上尤其寒冷,便同义父寻了处拗口躲雨,隐隐听闻山里三五人声传来,便朝里查探......” 说着,顿了顿,接着道:“那拗口尽处,竟有一间屋子般大的山洞,洞内动物尸骨遍地,几个年轻男子围在一处烤火。朝外的男子见我和义父闯进,当先拔剑立起,急喝道:'什么人'?义父道:'避雨路过,无心打扰。'那男子再要发话,靠里的一人却已迎上。” “晚辈这才瞧清,那男子正是日前在小镇所见之人。便与他寒暄几句,各自席地而坐。晚辈同义父赶路一日一夜,甚是疲累,不久便沉沉睡去。再醒来,那小侠已差人收拾家伙,撤火欲走。晚辈便随口问道:'兄台要去哪里?'那小侠笑道:'不是才与你们提过么,我正要赶路去慕容山庄。'说罢便抱拳作别,同那几个弟子出了山洞。” “那他们往哪个方向去了?”虚子显冷冷问道。 梅剑之想了一下,道:“山中云雾遮蔽,瞧得不太清楚,隐约是往北面去了。”心道:“那西南处远山矗立,不知据此地尚有多远,这二人便是信了,驱船驶入,再盘山沿路相寻,再快也需得七、八日,何况群山之大,到底哪处藏有山洞,谁又真正记得清?到时咬定忘了便是。” 虚子显听罢,眉心蓦地一展,竟不自觉笑了一下,随即又摆起冷面,抽回判官铁笔,插在腰带里。只身举着火把往前去看。 梅剑之心中暗自嘀咕,不明就里,眼前这二人是否信他,实难揣度,不敢稍有动作,直愣愣杵在原地。一时气氛凝固,崆峒二老甚久无话。关通海闭目倚在树边,似睡非睡。虚子显上前拍他肩,却见他挥手一格,转了个身,朝右侧歪去。虚子显瞧他赖着不起,无奈起身,向梅剑之道:“你方才言及这林中八卦阵,自诩能破,怎地半日走不出去?” 梅剑之闻言,心头大石稍落,暗自庆幸未再追问那崆峒小侠之事,若再多问几句,非露出破绽不可。当即尴尬一笑,道:“许是天色太暗,未能看清岔路.....” “哼,老夫原以为你精通奇门遁甲之术,对你高看一眼,不料却也是个半瓶子醋。”虚子显冷笑道。 梅剑之被他斥责,面颊顿时红白交错,环顾四周,但见古木参天,错落有致。半晌仍瞧不出错在哪处,只得虚心请教:“还请前辈明示。” 虚子显高举火把,纵身跃上邻近树枝,其态潇洒,丝毫不显老态。立定之后,向梅剑之招手示意。梅剑之也提气高跃,俯身到另一边树杈。那参天老树突然承了两人之力,枝叶轻摇,沙沙作响,片刻才止。 梅剑之恐被树枝晃动力道甩出,伸手牢牢抱住树干,凝神细观,只见此树挺拔高耸,较周遭林木高出数丈,视野豁然开朗,密林深处,绿浪滔滔,宛如碧波翻滚。 虚子显一手举着火把,立在树杈之上,无论那老树如何晃动,仍稳稳站住。他身形随枝而动,须发飘飘,衣衫鼓荡,乍一看,飘然若仙,仿佛立时便要登空而去。 “小子,你且看四周景致,有何不同?”虚子显道。 梅剑之依言望去,火光所及之处,尽皆寻常林木,未见异常,摇头答道:“晚辈愚钝,实未能察觉......” 虚子显说道:“你瞧那万千树叶,与地上灌木,皆是不约而同朝着东方蓬勃生长。” 梅剑之一怔,心头微震,遂细细环顾四周,只见每一棵树木,皆以东面为尊,枝叶繁茂,犹如翠盖,而西面则稀疏可数,甚是奇异。这些树丛或直立或倾斜,密密层层,若非刻意辨认,倒真真瞧不出个所以然来。 第164章 五阵联纵 “世人皆知,草木生长,皆向阳光,而此地阳光普照,并无遮挡,何以偏生得如此古怪?”梅剑之不解道。 虚子显轻挑眉梢,说道:“不过是那慕容山庄之人,以巧夺天工之术,故布疑阵,欲引人入彀罢了。”言罢,轻点树枝,跃至地面,树上立时失去光照。梅剑之眼前蓦地一黑,再也瞧不清四周方位,繁星点点,立在穹顶,偶尔一阵清风徐徐吹过,夏夜里说不出的凉爽。 梅剑之跃下树。虚子显又问:“你来说说,九宫八卦阵如何破解?” “此阵亦不是世间稀奇布局,但凡对奇门之术有所涉猎研习之人,皆可破局。虚前辈既精通五行数术,何苦又多此一举问我?”梅剑之心道,转念又想:“他既问我,我若不答,反而显得小气。”于是答道:“只需从正东'生门'进入,往西南方向'休门'出,复从正北'开门'进入,即可破阵。” “你说的不错,寻常八卦阵以此破解,很快便能寻出方位。可这林中的阵法,并非这般简单。”虚子显说道。 梅剑之闻言,大是不解,回想起初次进林,也是这般八卦大阵,当时凭着口诀轻而易举破解,如今怎地反而不对了?难不成这树林成了精,还会自行移动不成?问道:“那该如何解?” 虚子显长须一捋,得意道:“反着解。”看梅剑之脸状莫名,继续道:“这片深林极是宽广,你说那慕容山庄会蠢得只在深林正中心摆阵么?” 梅剑之却道:“九宫八卦阵又无大小限制,施阵之时,在外扩上几圈便是。古时诸葛孔明率军三千,何其庞大,不也是这般施阵?” “阔阵是不错,可这阵并非简简单单地朝外围包几圈。”虚子显道,“慕容德选除了武功精湛了得,对奇门术数亦精通非凡,你能想到并破解的,他又如何想不出?” 梅剑之哑口,因着阿离缘故,听得“慕容德选”四字,敬畏顿起,原本心中想好反驳之言,硬吞了回去,唯恐冒犯了已驾鹤西去的前辈。 虚子显继续说道:“依老夫观察,这片岛屿应是环形,密林当中藏有五阵,东、西、南、北、中各施一阵。”说罢,生怕梅剑之听不懂,驱腿蹲下,在地上折了根木棍,画出个圆来,又分别在四个方向各圈一道,正正五个圈。“他们利用地形之便,弟子众多,将这五个不同方位的树丛,重新雕琢栽种,久而久之,便形成了看似天然的葱葱深林。” 梅剑之目瞪口呆,从来只听闻布阵只布一阵,这种将五个八卦阵法套成一座大阵的,却是见所未见,闻所未闻。登时想起适才在林中休息时,阿离的揶揄,不禁一阵臊。再见她时,需得好好赔个罪才是。 “前辈所说反着解,便是按照这阵法位置,调换方向来走么?”梅剑之再不敢狂妄,虚心问道。 虚子显瞧他一眼,神色微展,说道:“领悟的倒是快。”心中想道:“这小子聪明机灵,悟性甚高,又懂得奇门术数,合我脾气。若能收做徒弟,传我衣钵,也不致一身精妙武学付诸东流。只可惜此子被那慕容女子三魂迷了七窍,断不会忠于老夫,可惜,可惜啊!” 梅剑之喜道:“此地处于西首,岂非将口诀调转,正东'生门'进入,改做正西‘死门’进入;西南方向'休门'出,便是东北方向'伤门',将其逐一按方位调换,便能走出了?” 虚子显“嗯”了一声,点点头,起身朝着兀自酣睡的关通海腚上一踹,啐道:“起来了,师弟!” 关通海鼾声刚起,被他惊醒,哆嗦一下,睁眼奇道:“天明了?” 梅剑之看他于危险处境亦能安睡,心中发笑,又想关前辈戎马几载,半生走南闯北,历经江湖,什么样的危险情形没见过?《无量义经》有云:心中无怖,方能无有恐怖。关老前辈必是身心清逸,心胸旷达之人。 关通海怔愣半晌,取剑负背,边走边小声对虚子显道:“老夫这把老骨头,快要被你折腾的散架了。老匹夫,你若敢欺瞒老夫,可别怪我不念咱们同门之谊。” 虚子显走在最前,倏地转身,严肃道:“你说的什么浑话,老夫岂会对你有所隐瞒!”关通海干笑几声,不再出声。 三人沿着来时小道折回,一盏茶后果然回到岔口,依旧是左、右两道。虚子显有意考验梅剑之,对他道:“小子,你来带路吧!”说着将火把一松,扔将过去。 梅剑之接住,往四面绕去,景致如初,暗暗忖道:“我若往右首去,依着方位,仍是死路,这两条岔口,分明是晃人眼球,故意使人误入深陷。”于是后退余丈,仔细走将一圈,隐隐又是两道极黯小路。梅剑之一喜,果然不出所料,对应之处尚藏着两处岔口,只是夜黑风高,又有薄雾遮蔽,适才才未至察觉。不禁暗暗感叹:“亏我还想将这两位前辈引去深处,若然不是虚前辈及时瞧出端倪,陷进去的反而是我了!”想罢,一指那雾最浓的一处,当先走去。 几盅茶过,森林浅淡,雾气尽散,天上明星一闪一亮。三人走出树林,眼前又是茫茫太湖一望无际,映着月色,仿若铜镜,分外朦胧。 梅剑之说道:“前方无路,此刻又是后夜,不如两位前辈在此休息,等到天明再寻舟过去对面。” 虚子显不愿久驻,误了时机,但瞧湖水一望无际,无一船只,只得作罢。三人又前行至湖边,块石零落,有大有小,嵌在沙地。沙地潮湿,站得久了,湿气蔓靴而上,着实不适。 关通海侧目一瞥,见右首不远处一座突起礁石,屹在水岸之间。当先发足奔去,跃上礁石,一斜身,又躺在了石面之上。 梅剑之、虚子显也跃上,各寻一干净处坐下。一时寂静无声,只听水浪阵阵,夜鸟匍匐,好一幅水墨之色。 梅剑之躺将下来,屈在石上,望向对岸。只见漫山遥遥,隐隐绰绰,不知距此何远。心中轻叹,也不知阿离和那五位兄弟此间到了何处,是否也在另一边的岸上。想到慕容离,梅剑之只觉胸中沉闷,宛如压着一块巨石,又想:“此一行不知尚有多少凶险,那崆峒二老看似随和易近,却又说不出的深沉,倘若发觉了我欺他二人,小命不知还能保得住否。但盼老天垂怜,让我梅剑之留着性命,再去见一见、抱一抱阿离。” 此一念,梅剑之再无睡意,翻身坐起,抽出腰间白玉长笛,仔细拂去笛上灰尘,却看长笛尽处一道豁口,裂缝往上延伸数寸。长笛终究玉石所做,遇得硬物,极易破损。往日慕容德选、慕容离均凭着自身内劲包覆玉笛,便是对上利刃,亦不致碎裂。适才被关通海一力挥掷,插进树干,这才遭了撞击。 梅剑之轻轻摩挲玉笛裂开口子,暗道:“这玉笛是慕容前辈留给阿离的,极为珍贵,如今却有损毁,阿离若见了,必然心中难过。需得想个法子补好才是。”思罢,揭开外衫,露出里面衬衣,一发劲撕开大半,小心翼翼裹住玉笛,这才重新插回腰畔。 虚子显犹未睡着,张口道:“老夫倒是从未见过,还有人不撕外衣,只毁内衣的。小子,身上衫子怕是心上人做的吧?” 第165章 牛头山一役 梅剑之轻抚衣襟,整理齐毕,笑面含羞,红着脸“嗯”了一声。 虚子显轻叹一声,摇了摇头,心中暗自思量,这小子心性纯真,爱意炽热,犹如烈火烹油,一往无前,倒让自己这历经沧桑之人,也生出了几分羡慕。遥想当年,自己何尝不是如此,为心爱之人,赴汤蹈火,在所不辞。然而世事难料,红颜易逝,终究还是落得个孤独终老,满心凄凉。 转而心念一动,思绪飘回方才那五阵联纵的壮观景象,心中暗自赞叹,此等阵法之妙,实乃罕见。心中已暗自打定主意,待事毕回到崆峒山上,定要仿效此等阵法,于山麓之间布下一座大阵,让那过往的香客游人,无不驻足赞叹:“‘烟霞散人’真乃当世无双的数术奇才,此等阵法,妙绝天下,令人叹为观止!” 想到此处,又叹息道:“慕容德选智勇双全,武功卓绝,若非早逝,这武林盟主之位,非他莫属.....哎,实在可惜!” 梅剑之虽对慕容德选之名早有耳闻,但细节之处却知之不详。曾几次问阿离,总是顾左右而言他,不肯多言。此时闻言,心中好奇,说道:“晚辈也曾听闻慕容前辈武功盖世,威震江湖,只是对其生平事迹所知甚少。”稍顿,又问:“那现如今的武林盟主是谁?” “并无武林盟主。”虚子显道。 梅剑之又是一奇,暗自揣摩道:“想来这盟主的差事也不好做,是以这许多年来无人愿轻易涉足吧。” 虚子显说道:“昔日牛头山一役,武林各派精英,皆欲推举'姑苏慕容'慕容德选为武林盟主,老夫与关师弟自负武功不凡,心中不甘。但细想能统领群雄,令各派心悦诚服者,也唯有慕容德选一人。” “既是众望所归,慕容前辈又为何未能成为盟主?”梅剑之满脸疑惑,“那牛头山一役,又是怎生回事?” 虚子显被他一连串的追问,睡意瞬间消散,他缓缓坐起身来,沉声道:“此事说来,倒让武林中的诸多英雄好汉都感羞愧。想我中原武林,少林、武当两派,犹如日月同辉,声名远播,并肩而立。更有崆峒派,雄踞西陲,威震一方;崂山派,仙境般的存在,剑法超凡;嵩山派,巍峨壮丽,底蕴深厚;衡山派,以文会友,剑意风流。至于丐帮,虽然位居末位,但帮众遍布天下,实不容小觑。还有巫山派及其座下十二峰,亦是武林中的一股清流,多年来,各门各派皆恪守门规,未曾作恶,彼此间虽有竞争,却也相安无事,见面之时,皆是笑脸相迎,一团和气。” 梅剑之听闻此言,心中暗道:“虚前辈将刻意崆峒派置于前列,显然是自负于门派之威,又将丐帮置于末尾,或许是因丐帮弟子众多,行事风格各异,他曾有所领教。旁人之事,我也不便打断,且听他继续道来。” 虚子显道:“后来不知从何处冒出一毛头小子,年纪不过二十,行事张狂不羁,竟将武林中的众多门派一一得罪,就连那慕容德选的两个结义兄弟都未能逃脱其手。” “是他?”梅剑之心中一惊,脱口问道:“前辈说的可是那姓沙的男子?” “不错。”虚子显点头道,“牛头山一役,实则乃武林各派为讨伐他而聚,声势之浩大,可见一斑。” 梅剑之惊叹万分,心中波涛汹涌。早前曾听义父及阿离、韩寨主提起此人,都道是武功厉害,非比寻常。却也想不出,到底是有何种能耐,能令江湖中人闻之变色。此时闻言,只便一人,就能掀起武林轩然风波,以至于各大门派集结商议讨伐对策,足见其深不可测。惊罢,叹道:“这位沙前辈竟厉害至此!” 虚子显干笑两声,说道:“一人之力,便算再多厉害,也敌不过数十好手围攻。只不过那些名门弟子,大多心高气傲,不屑与人联手,偏要单打独斗,自然难以取胜。若论真功夫,此人并非少林高僧、武当得道高人对手。但他智计过人,擅长攻心,每每与人交锋,总能出奇制胜,令人防不胜防。” “是了,义父当年不也是如此,非逼用得对方武学招式,才败给了那沙翁。”梅剑之心道,接着又问:“这些门派聚集牛头山,是想选出一位武功厉害,能力出众之人去捉那沙翁,可是如此?” “不错,当年慕容德选两位义弟皆因那沙姓男子相继逝世,自是要替两位义弟寻仇。然他自身对武林盟主之位并无贪念,众人再三相劝,他才提出先擒那厮,待事毕之后再议盟主之事。届时,若诸位仍觉他堪当此任,再行定夺不迟。”虚子显回忆道。 听毕此言,梅剑之对慕容德选敬佩之情油然而生。世间多少豪杰,为权势名利,舍弃亲情道义,无所不为。而慕容前辈,虽名震江湖,却不慕虚名,甘愿淡泊名利,必是位高风亮节之士。 虚子显言犹在耳,全然不顾梅剑之是否倾听,继续言道:“自牛头山一役后,倒真再未听闻那沙姓男子踢馆作乱。转眼过得半年,江湖间风传,那沙姓男子终被慕容德选所擒,囚于慕容山庄不见天日之地牢,从此江湖武林才重归平静。” 话说那日后之事,梅剑之确是曾听阿离提及。想当年,若非沙翁一念仁慈,急欲救阿离于断指之厄,岂料一时疏忽,竟被慕容前辈所制,最终落得个身陷囹圄,囚于暗无天日之地牢之中,一晃便是十五载春秋。 梅剑之念及此处,心中不禁泛起层层涟漪,暗想若是当初沙翁未曾出手相救,是否便无此败绩,更无那漫长囚禁之苦?此念一出,心头猛然一震,仿佛有万千思绪交织在一起,难以名状。 虚子显道完往事,胸中抒怀,困意蔓延袭来,躺着睡去。 梅剑之遂也躺下,闭目沉思虚前辈适才之言,越想越觉不对。想当年众多名门正派为了根除沙翁这一武林毒瘤,不辞辛劳,聚首牛头山,恳请慕容前辈出手相助。可世事无常,仅过了短短十五载,这些人竟被江湖谣言所惑,纷纷涌入“姑苏慕容”,妄图救出沙翁,以求其绝世武学。 人心易变,世态炎凉,昔日与慕容前辈共患难的情分,竟无一人念及,反而对无辜的阿离步步紧逼,难道这便是世人所称颂的江湖正道么? 想到此处,梅剑之只觉胸中堵塞难当,悲从中来,鼻头一酸,不自觉淌下热泪,忙翻身侧向湖面一边。但看星辰漫漫,远处东首隐隐亮起日光,一晃竟已到寅时末。 那关通海兀自睡着,鼾声四起,便是二人对话也浑不觉吵。这时忽地坐起,欠着身子去后方深林边上解了个手。刚返回,却不再睡,站在湖边四下相望。 梅剑之未曾睡着,只听脚步声来来回回,踩在沙上嚓嚓作响,悄身侧目朝他探去,只见他眉头深蹙,似有重重心事。身形一斜,又朝睡着的虚子显定定看去。梅剑之心中莫名不解,二人既是同门师兄弟,相处数载,感情至深,可那关通海瞧他眼神却是一副迟疑观望之色,莫非这二人之间,藏有秘密不成? 关通海拿起礁石上断剑,近身梅剑之、虚子显身畔。梅剑之警觉,一动不敢动,生怕任何细微声响便能惹得他挥剑斩下。 第166章 抢夺竹篙 却听他稍停一刻,“沙沙”脚步声又起,越来越小,梅剑之回身望去,人影已微,往远处去了。梅剑之松口气,一整夜的提心吊胆,此时才露松懈,困意顿起,再睁不开眼,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梅剑之忽觉背上一阵硬物相触,猛然间自梦中惊醒。抬眼望去,天际已是大白,阳光透过云层,洒在湖面上,波光粼粼,耀眼夺目,叫人难以直视。 他定了定神,目光转向身旁,只见关通海手持一人高长的竹篙,正用力拍打水面,口中笑道:“你们一老一少,昨夜言谈风生,怎的到了白日,却如同死猪般沉睡不醒?快快起身,我们还得赶路呢!”言罢,竹篙一挥,又轻轻拍在虚子显的身上。 梅剑之定睛观瞧,只见关通海驾驭一叶扁舟,悠然停泊于礁石之畔,好奇道:“关前辈,这哪里来的竹筏?” 关通海哈哈一笑,答道:“老夫见那东岸之畔,竹筏孤零零地躺着,四周空无一人,便顺手取来,想是那‘姑苏慕容’特意存下,留作应急之用。” “原来他方才匆匆离去,只为寻舟渡湖。”梅剑之沉吟道。 这时虚子显已醒,三人跃上竹筏。竹筏虽小,却承载着三人的重量,只得前后排列坐。关通海关通海轻轻一挥手,竹筏便如飞燕掠水,疾驰而去,瞬间已离岸边数十丈之远。 梅剑之捧着湖水洗了把脸,清新凉爽,乘着舟往西而去,夜间黑黢黢的山峰此时在阳光映下,翠绿连绵,云雾缭绕,分外飘渺。不禁纵声吟了句:“湖光山色两相宜,天光云影共徘徊。” 关通海笑道:“小子,你与我这师兄一般模样,竟学那酸臭文人,举诗作对,便是那套'梦微笔谱',亦由诗句演化而来。”他与虚子显少年时虽同门学艺,同食同寝,但心性却是大相径庭。他自小便对舞刀弄枪情有独钟,而对师傅要他背诵的四书五经,则是避之不及。每每捧书在手,不是借机溜之大吉,便是伏案而眠,鼾声如雷。直至十八九岁,方勉强识得些文字,勉强背诵得几篇诗文。 反观虚子显,却是满腹经纶,才情横溢,笔下生花,一手书法更是崆峒派中无人能及。众师兄弟间常以此打趣,言道:“如此才情,何必再练武功,闯荡江湖?倒不如去赴那科举之试,或许能一举夺魁,高中状元,光宗耀祖。” 梅剑之尴尬一笑,连忙道:“晚辈怎敢与虚前辈相提并论.....”当要说“虚前辈武功厉害”,忽觉身下一晃,竹筏朝左面翻去。 竟是虚子显脚力点踏,竹筏顷刻重心不稳,偏侧一边。关通海一惊,立时做出反应,足劲一挑,往右侧急踏,稳住竹筏。喝道:“老匹夫,你做什么?” 虚子显右掌内扣,使出崆峒拳法“先天十八罗汉手”,朝关通海手中竹篙抓去。关通海虽不解,却应变极快,左肘急抬,挡他爪力。二人虽各自施力,擒拿抓扯,连使三招,脚盘却纹丝不动,竹筏丝毫不受影响,顺西而去。 梅剑之瞧此景象,暗叹功力之深。只见虚子显连施三招,竹篙却依然牢牢掌握在关通海之手,不禁眉头微皱,怒喝一声:“给老夫来撑!” 关通海暗转内力,嘴上说道:“莫非师兄体恤我年迈力衰,欲代一臂之力?” 虚子显见他不肯,一招“仙掌推云”,右拳屈肘提起,击他前额。关通海忙侧头避开,骂道:“罢了罢了,这竹篙便让予你这老匹夫,怎地还非要动粗!”言罢,他故意松手,竹篙顿时失去依托,摇摇欲坠。虚子显立时接过,却不往西进,猛一盖力,将竹筏调转方向,径直向南驶去。 梅剑之心中一凛,南面正是山庄方向,虚前辈抢篙调向,竟是想进去慕容山庄。那他适才做出担忧急于找寻那失踪小侠姿态,又是何故?不可,万不能叫他二人进去山庄,若途中遭遇阿离和五位兄弟正好返回,再生变故,倒是再以那小侠为理由,可就无用了。于是假意说道:“虚前辈,晚辈那日与崆峒小侠偶遇,是在西面山群,这往南边,却不知是何处了。”意在提醒关通海此路不对。 果然关通海闻言,皱眉道:“虚师兄,你当真是老糊涂了,西、南不分么?”说话间再起身,欲夺竹篙。 虚子显持篙躲避,又一篙过水,竹筏渐快了起来。关通海再问:“老匹夫,你要作甚?” 虚子显这才吐口,答道:“这小子故意引咱们到此,你瞧不出么?他既称往西行,那五鬼定朝南面去了!” “你说的有道理,却也没道理,为何单笃定是往南,而不是东向或是北向呢?”关通海反问道,“老夫早当料到,你执意南下,名义上捉拿‘伏牛山五鬼’,实则也是为了那传言而来,老夫可说对了?” 梅剑之顿时一惊,崆峒二老武功卓然,为人侠义当先,在江湖上久负盛名,却没料到,竟也是为沙翁而来。但看关通海神色搵怒,想来方下山时,亦是不知情的,或许有所察觉,心中不曾确定,直至那虚前辈执意南去,这才笃定。 “义父当日来此,一则为与沙翁再较高下,二则欲得见韩夫人一面。虚前辈年岁已高,理应淡泊名利,怎会觊觎沙翁武学?无非是因慕容前辈辞世,旧日恩怨涌上心头,欲借此机会,了结一桩夙愿罢了。”梅剑之心中暗自思量。 只听虚子显说道:“老夫与那沙姓男子无冤无仇,找他作甚?关师弟你疑心老夫,却不疑心这小子,是何道理!”持篙的掌上,劲道一发,湖面登时一声炸响,水花四溅。 关通海蓦地站起,摆手道:“这小子所言是非曲直,老夫自有分寸,可你贸然强闯慕容山庄,若叫掌门师叔若知晓了,你我免不得一顿责备。” 梅剑之瞧他二人吵了起来,心中嘀咕:这两人年纪加起来少说也有一百二三,怎地还跟幼稚小儿一般,惧怕掌门师叔训斥,难道那崆峒派的掌门,一如武当派张圣人,也是个百多岁老人?阿离对江湖中人素了如指掌,下次定要问她一问。 果然虚子显一听“掌门师叔”,面色微变,稍一迟疑,又挥起竹篙继续南行。 关通海再忍不住,拔剑挑上竹篙,向内一弹,虚子显不料他竟出招,手劲未稳,那竹篙立时受力,往回一摆,竹筏左右晃了两下,缓慢停将下来。 “你!”虚子显眼露怒意,左掌疾出,带着呼啸之声,直击关通海肩头。关通海竟不闪不避,怒目圆瞪,任由掌风近身。虚子显见他不避,不忍真章,掌力骤减,终究只化作轻轻一拍,落在关通海肩头。 “师兄执意要闯慕容山庄,老夫只能得罪了!”关通海严肃道。断剑飞摆,直取虚子显握篙之手。虚子显身形一展,借势跃出竹筏,断剑擦身而过,他反手一撑,竹篙再次深插湖底,借力翻转,稳稳落回竹筏之上,手劲一发,又抵住湖底荡出一大截。竹筏受了力,摇晃几下,再往前驱。 梅剑之千般筹谋,万般思量,怎料得二人竟在这狭窄竹筏之上,剑拔弩张,动起手来。竹筏轻如鸿毛,被二人内力激荡,时左时右,恍若风中落叶。他紧握竹筏边缘,那凸起的竹节如救命稻草,生怕稍有不慎,竹筏便在劲力之下支离破碎。 第167章 两刃相交 正欲开口劝阻,转念又沉吟念想,方才崆峒二老与阿离一战,虚前辈虽稍逊关前辈一筹,但观此二人此刻相斗,虽激烈异常,却皆是点到为止,尤其是虚前辈,连那判官铁笔也未曾祭出。想来不过是一时意气之争,待得怒气平息,自会收手言和。 梅剑心中立时有了计较,决定暂且隐忍不发,悄然移至竹筏边缘,只待二老斗得力竭,无暇他顾之时,便趁势跃入湖中,脱身而去。此计既定,便缄口不言,静候良机。 但见虚子显伸臂勾肩,一招“仙缘摘果”,奇袭关通海下摆。关通海一个腾空,跃起一人高,从虚子显头顶掠过,剑花一挽,倒转断剑,以剑柄击他头顶。虚子显左掌急起,护住头,手背立时接上断剑剑柄,反力一抬,将那剑柄弹将回去,砸肘又朝关通海腋下猛击。关通海自知虚子显武功了得,与自己相较,也不遑多让,若不使出全力,不知还要斗到几时,当下力道再施三分,转回断剑,挥剑斩下,击他右手。 虚子显皱眉一声轻喝,猛地抬起那两尺长的竹篙,双手交叉横翻过来,便推出去挡那汹汹剑势。关通海待要挥上,忽想道,此刻离岸上甚远,若贸然斩断竹篙,便再无趁手划舟之物。当即回收攻势,左掌抽出,欲擒获虚子显手中竹篙。 虚子显早料定他不会斩断竹篙,是以将竹篙横挡,护住全身。这时瞧他伸爪擒拿,急忙后退,却不察身后梅剑之尚在筏上,退步之间两人便已撞上。虚子显脚盘稳重,便是重心一时失稳,亦极快地站定,口中说道:“小子,你没事吧?” 却闻“扑通”一声响,梅剑之已顺势滚进湖中,闭住气息,就往深处去游。原来他早便屈在筏边,知此筏狭窄,二人便算再怎么厉害,总需得腾挪闪身, 果然虚子显移步退后,两条腿撞上身来。这一撞,实非力道极强,只需抓紧边缘即可稳住。梅剑之假意失去重心,身子一斜便跌进了湖中。 崆峒二老见状,瞬间停手,虚子显只道是被自己误撞下了湖,慌忙喊道:“小子,快上来!”却哪还见得梅剑之身影? 梅剑之遁入湖底,闻虚子显阵阵呼喊,不敢作声。过得片刻,岸上渐没了喊声,梅剑之憋住气息,往前游出余丈,但看前方越发幽暗,竟无鱼虫,暗忖此处必定极深,需得绕过。于是再运内息,一鼓作气,朝左边悄然划行。尚未使出几尺,猛地一道极细黑影自湖面刺下,竟是那虚子显握着的竹篙。 梅剑之水底游走不便,避之不及,背心已被牢牢击中,只觉身子一沉,登时失去平衡,被那竹篙力道坠入深渊,再憋不住气,口里咕噜噜灌进湖水。 “抓住竹篙!”只听湖面虚子显喝道。 梅剑之惊诧之余,瞬间泄气,以为自己顺利瞒过二人躲进湖里,却不料短短时间,已被察觉,但想崆峒二老武功深厚,想要从两人眼皮底下逃脱,看来是万不可能的了。一番思量,心中又是无奈,又是懊丧,只得依言抓紧竹篙。一声高喝罢,人已被竹篙带上竹筏,重重跌撞在筏上。 “你倒是心思灵敏,趁我和虚师兄比试之时逃跑。小子,老夫劝你还是莫做他想的好,早些带我们找到那臭小子,我师兄弟俩人,或许还能放你一条生路。”关通海说道,一边目光又游向虚子显。言下之意,却是连虚子显也警告了,此时此刻,需得先找消失了的崆峒小侠,至于其他,想也莫想。 虚子显面色一变,冷然说道:“你终要拦我,既如此,那便亮出真招吧。”眼神一黯,抽下腰间判官铁笔,一勾一横,凌空划出两道,当先去点关通海右臂曲池穴。关通海见他亮出武器,不敢怠慢,持剑后移,身形一斜一弯,躲开铁笔一道疾划。 虚子显一笔不中,亦不收回,继续前刺,非击他右臂而去。竹筏本就不长,关通海身形高大,未得两步,身后便已无处落脚。当下提气高跃,空中连着两翻,从虚子显、梅剑之头顶穿过,轻飘飘点在另一边筏边。 那竹筏仅轻微一偏,便即稳住,停在湖中。梅剑之暗暗赞叹,这等轻身功夫,怕是自诩上天入水了得的五鬼也难以相比。 虚子显三招再使,一一被关通海躲过,暗自不爽。将左手持着的竹篙重重插向湖心,太湖本不极深,竹篙虽被灌进泥中,仍露出湖面许寸。虚子显手速极快,转眼间已抽开竹筏之间捆着的绳索,结成个圈,套在那竹篙之上。竹筏本随风力缓行,这时被箍住,再也不动一下。 梅剑之这才瞧明白虚子显用意,不管他二人如何打如何斗,竹筏依然稳稳立在湖心,任谁也不能私自偏移几分。这等架势,看来二人之间真得打上一场才肯罢手。想到此节,梅剑之又后缩几寸,唯恐两位前辈打起来不分你我,再被剑刺中了、被铁笔点中了,未免太不划算。 关通海待虚子显站定,这才再施剑招,迅疾使出一招“疾影”,断剑横伸,剑光一荡,委身欺近。那断剑并非名贵宝剑,乃寻常铁器铸成,此刻却发出隐隐青光,在日头下忽明忽暗,宛如一抹青色残影。 虚子显没了竹篙,再不缩手缩脚,脚面一划,顷刻飞出,跃起半空,旋转铁笔,笔力朝下,施起“乘舟梦日边”,劲刺关通海后颈隆凸处风府穴。那风府穴也称鬼穴,分属任、督二脉的督脉,其中神经脉络分布众多。若被利物击中,力道稍有不慎,顷刻便可伤及延髓,致人瘫痪。关通海倒吸凉气,暗骂虚子显出招狠辣,竟朝着要道挥刺。忙缩手回挡,剑负背后,只听“当”的一声,两刃相交,嗡鸣四做。 关通海急挡一剑,俯身前跃,施施然落定竹筏另一边。虚子显长袖鼓动,挥出一掌,直劈而去。但见湖上砰地一声巨响,翻起水浪,关通海早已避开掌风,飞离竹筏,翻转身躯,断剑点水,水面顿时泛起阵阵波纹,四散荡开。虚子显眉间一紧,也一跃飞出竹筏,半空又是一招“乘舟梦日边”,疾刺而下。这一招,却是刺向关通海膝下足三里穴。 “好你个老匹夫,招招狠辣,我若被你刺瘫了,你需得替老夫我端屎把尿,养老送终!”关通海水中荡剑,一施力倾斜避开,饶是他反应迅速,仍被那铁笔笔尖擦破,索性脚蹬高脚长靴,只被力道砸中个极浅豁口,顿觉膝盖上一阵酸麻,忙另一只脚轻点湖面,鼓足气息跃回竹筏。 虚子显干笑几声,回嘴道:“你家中妻儿成群,何须老夫替你收尸?”说罢噔上那被插进泥中的竹篙,脚面一点,也返回筏上,又一招“乘舟梦日边”点将上去。 梅剑之缩在一旁,将二人比划尽数看在眼里,只觉如仙如雾,如梦似幻,仿佛是两位谪仙落入凡尘,于湖心练武,青光、黑影激荡,挥洒自如,竟瞧得痴了。 适才林间比试,崆峒二老意在一探慕容离虚实,发招皆以招式为主,内劲相辅,频繁变幻。这时两人拆起招来,全然劲力为主,招式上却无那般繁复多变,却是每发一招,力道猛过一道,水面炸裂,频频作响。 “我若有两位前辈十分之一的造诣,便也不虚此生了。”梅剑之心道。 第168章 四掌相对 此时梅剑之修炼武当心法已有一年多载,加之崂山派乾坤功相持,内力已是突飞猛进,一日千里,然则武学之道,非仅内力深厚所能独步天下,招式之精妙,亦不可或缺。梅剑之虽天资甚佳,聪慧过人,却无良师指点,唯凭鹤老翁所授“千手如来掌”,日夕揣摩,勤练不辍。 “千手如来掌”意在变幻,原是那鹤老翁心魔缠身,日思夜想沙竟海在他跟前施展出的掌、拳、爪一众徒手功夫,融合而成。那套随意使出的掌法拳风凌厉多变,鹤老翁却记性一日不复一日,昔日所见之掌法拳风,虽变幻万千,却如过眼云烟,难以尽数忆起。故而他每忆起一招一式,便匆匆记于纸上,日积月累,倒也勉强凑成一套。然则此掌法仅有十二势,且掌拳之序杂乱无章,实难言精妙。 那鹤老翁练功愈深,心魔愈盛,招式挥洒间,全凭性情所至,快如闪电,繁复难测。时日一久,竟似千手观音下凡,七八臂影交织,于武林中别开生面,奇招迭出,加之内力浑厚,名头竟比犹在武当之时更盛,江湖中人无不侧目。然这套掌法若单以招式对抗,对付一般好手尚且足够,但遇得剑法高超如“寒冰双侠”那般,便立时显现短处,更别论崆峒二老这等厉害人物。 只瞧二人你拆我打,半盏茶功夫,已使出几十招来,仍未分出胜负。二人均知若再这般僵持,必然耗尽内力,双双溃败。当下虚子显笔插腰间,梅剑之还道他不愿再打,却见他疾呼而上,跃起半人高,双掌伸出,便朝关通海两条肩拍去。 关通海见他掌势凶猛,断剑扔上竹筏,也以两掌相抵。登时之间四掌相交,两道内力倾泻而出,四面激起水花翻天。 梅剑之被这阵势吓了一跳,忙扶稳竹篙,那竹篙被二人劲力连带,竟倾斜几寸,稍一发力,便从湖底抽出。他无心一握,未料到竹篙已失了力,连着竹筏顺着风向缓缓朝西而去。这一变故,却是歪打正着。梅剑之只当不知,悄悄松开竹篙,那竹篙便在筏后一晃一荡驰行。 但见虚子显、关通海犹在比拼内力,二人面上涨得通红,豆汗淋漓,团团薄气从两人身上挥散喷出。梅剑之不敢妄动,深知二人已在紧要关头,稍有不察,顷刻脏腑爆裂。 四下望去,竹筏离群山越发得近,初时被浓雾环绕的山尖,此刻再看,已是明晰。梅剑之从未去过太湖西首,只远远望见山峦叠嶂,气势非凡,真要登上,反而隐隐担忧。暗中盘算,若那二人问起山洞在何处,便称时日太久,山峰耸立,地势跌宕,已然全无面貌,记不起来。阿离和那五鬼此时应当凶险尽去,顺利回到山庄,他二人信也罢,不信也罢,还能将自己如何?佐不过是两人怒极,一剑被刺死罢了。 正斟酌之时,忽听虚子显说道:“小子,你可想活命?”问的,正是梅剑之。 梅剑之不由间一怔,不知他为何有此一问,只得如实答道:“谁人不想活命,晚辈自不例外。”倘若换做以前的梅剑之,是死是活对他来说,皆是无所谓之事。可自与慕容离相处,爱恋之心越发强烈,再不舍与她分离,竟生出了不想死、不愿死之心。 “好,你既想活命,便抬手去点他脐上六寸巨阙穴。”虚子显说道。“他”正是指的关通海。 那巨阙穴系心之募穴,若是击上,立时冲击肝胆,震动心脏而亡。此间二人,力斗正酣,身形如岳,动弹不得。虚子显心中盘算,忧虑梅剑邪念暗生,若二人皆被其所制,岂非应了那句“鹬蚌相争,渔翁得利”的谶语? 于是心生一计,假意命梅剑去点师弟关通海之穴。心中暗忖:若他心存善念,不愿下手,那便罢了;若他真依计而行,我则趁机松掌,一击毙命,以绝后患。 关通海浑然不知师兄心中所想,只道师兄狠心,欲取自己性命,顿时怒火中烧,破口大骂:“老匹夫,你竟欲置我于死地!”言犹未了,只觉体内真气翻腾,被虚子显之内力反噬,掌心渐感麻木,心中大惊,连忙收敛心神,全力抵御。 梅剑之闻言,心头微震,哪里能轻易揣摩得透虚子显那高深莫测的心思?他怔怔地立在那里,半晌不语,眼中满是不解之色,暗自揣测:“关前辈神色如此凝重,莫非是怕我趁他分神之际,施展点穴手法?我梅剑之虽非名门之后,却也深知江湖道义,断不会做出那等乘人之危、有违侠义之事。” 虚子显见他犹自愣在原地,不动分毫,再次开口道:“你就不想回去见你心上人慕容姑娘一面么?” 梅剑之被他道中心思,暗暗一叹,却摇头道:“怎地不想,可就算如此,晚辈也不能做出趁人之危之事。”顿了顿接着说道:“虚前辈,关前辈,您二位在江湖上素有威名,又是同门师兄弟,理应情同手足,此刻却在此殊死搏斗,岂不叫武林中人笑话。” 二人闻言,面面相觑,心中暗道,竟被一乳臭未干的小子给训诫了一番。两人掌心兀自交叠,谁也不愿先退一步。虚子显见他不肯,放下心来,倒也赞服起这年轻男子。世间之人,多是狡诈多谋,阴险狡猾,而纯真善良之辈,实是凤毛麟角。即便是威名赫赫的崆峒二老,亦是历经无数风霜雪雨,方才有今日之成就。 关通海这才领会,适才三言,乃师兄故意使然,只为一探梅剑之。不禁朗声一笑,纵声向虚子显道:“这位小兄弟光明坦荡,倒显得你我小人之心了!虚师兄,还要再比么?” 那虚子显早已疲累不堪,迫着一股心气不肯认输,这时听他欲要罢手,又哪里不肯?当下说道:“好,你先松手!” “哼,说你小人之心,一点不假!”关通海不悦,又道:“一起退吧!”言语间,力道渐收,脚面一撮,只待退后。 却道刚一收返两分力道,虚子显猛地一扑,挥掌击他。关通海怒骂一句,忙提气相挡,只听“砰砰”两声,二人连施两掌,各自飞震开去。竹筏终是受不住这力道,“噼噼啪啪”一顿响声,裂成一段一段,三人瞬间跌进湖中。 这一下崆峒二老皆是一惊,二人不展水性,早前才在湖里荡了许久,这时又落入水里,忙闭气抓拿,试图浮上。 梅剑之灌了一大口湖水,闭气凝神。危急关头,他眼疾手快,攫住一根断裂的竹枝,那竹枝犹如壮士之臂,虽不能如履平地般浮于水面,却也足以减缓下沉之势,赢得片刻喘息之机。他见关通海与虚子显二人于水中挣扎,难以自持。梅剑之心生怜悯,又迅速探手,捞起另一截一分为二的竹节,递至关通海手中,犹如递去一根救命稻草。随即又游弋至不远处,再取一截竹段,抛给虚子显,示意二人抓紧。 半晌,动静才止。梅剑之和虚子显、关通海飘荡在太湖之上,缓缓前行。好在正值夏日,水中凉气不浓,倒也颇得适宜。 三人借着竹子浮力,大半日才靠近岸边。但见岸上树木郁郁葱葱,浅水处水草密集,交叠生长,开出一片片不知名白色小花。远处山峰浓黑如墨,直插云端,说不出的壮观。 第169章 群山簇立 梅剑之当先跃上岸,又将虚子显、关通海一一扶到岸上,三人精疲力尽,躺倒草地之上。两日来身上衣衫干了湿、湿了干,此时又皱成一团,说不出的黏腻不适。 崆峒二老饶是内力深厚,终究老迈,体力不支,此时竟使不得半点力气,浑身犹如散架一般。定定朝天望去,哪里还有得力气争论方才破事,一时间寂静无语。 梅剑之前夜只睡了片刻,又在湖上游了许久,这时又累又困,眼睫一合,便沉沉睡去。待他再度醒来,只见夕阳如血,晚霞似锦,天际一片绚烂。 他缓缓坐起身,目光投向二老,只见他们正酣睡之中,发丝凌乱,银丝轻舞。梅剑之不忍唤醒二人。悄然起身,拾了干柴枯草,在一旁点火成篝。 夏日霞光渐落,月华升起,初时只一小块黑幕涌现,不过片刻,已然盖过头顶。梅剑之脱下衣衫驱干,远眺群山,又变得神秘肃穆,只见轮廓,不见其神。 “日间在湖上漂泊一日,快要擦黑才到岸上,想必这里距离山庄已甚远。”梅剑之暗道,顺手丢进一把枯柴,“眼下危机既除,我当想法子返回才是,但竹筏已毁,再走水路到对岸怕是无望。”想至此,他起身往前行了余丈,岸上不远处依旧茂密森森,太湖水前望不到头,后亦望不到头,既无船家,又无遮瓦寸地,霎是萧条,与另一边岸上繁荣景象全然不同。 “看来只有翻过这座山,重新回到人烟之处,再由陆路返回,重新驱船回到山庄里了。”梅剑之盘算着,未察前方一片坑洼,一脚踏了进去,“啪叽”一声,靴上已沾满污泥。梅剑之眉头微蹙,随即移至岸边,轻轻脱下鞋袜,将短靴置于清水之中,细细清洗。那靴乃寻常布料所制,一经水湿,便即湿透,穿在脚上,颇为不适。 梅剑之欲原处返回篝火旁,再行烘干,刚要起身,忽听水中细微声响,荡起波纹。凑近一瞧,竟是团白色、尖细窄长的鱼群围绕浅礁。他探手迅速抓起一条,但见那小鱼通体银白,体扁尾尖,形似竹刀,在手里不住扑腾挣扎,心道:“今日算你们倒霉,遇到了饥肠辘辘的我。” 梅剑之在湖上、深林连荡两日,米粒未进,又逢体力消耗巨大,早已饿得前胸贴后背,这时见鱼群鲜活,立时起意,打算烤熟了来吃。当下又俯身去湖里捞,徒手竟抓上七、八余条来。将它剖腹洗净,又寻了较细的树枝一一穿膛而过,这才回去,盘坐在篝火旁一并烤起。 不过多时,肉香四溢,飘散开来。一旁睡着的关通海“腾”地坐起,口中道:“什么味,好香!” 这一呼喝,旁边虚子显也被惊醒。二人瞧梅剑之坐在一边,手持烤熟了的嫩鱼,顿觉腹中空空,便要淌出口水。 梅剑之将烤鱼分给二老,自己留了一条。那鱼细长,本就不多,关通海连吃五条,仍觉不饱,脱下高靴,淌进浅水滩里,两手兀自摸着,不时往岸上掷物。梅剑之迎上捡起,原是一条条白虾,不禁失笑,想不到竟在这太湖边上,吃了顿酒楼里极是奢华的鱼鲜大餐。遂一一捡起洗净,再去翻烤。 那关通海在水中摸了一阵子,突然定住,一动不动,身体犹保持着俯身状态。梅剑之好奇,问道:“关前辈,可是水中有大鱼?” 关通海却一动不动,话亦不答,梅剑之疑惑,向前去看。刚到身边,只瞧关通海食指一伸,做噤声状,梅剑之忙也站住,一动不敢动。停了半晌,仍不闻四周有何异状,大是不解,又低声问道:“关前辈,可是瞧见了什么......” 关通海面色肃穆,一双招子直直往湖里看去,片刻,才小声道:“山上有人。”说话间手指向湖中一处。 “有人?”梅剑之暗暗惊诧,顺着手指方向去瞧,却只有一碧湖水,哪里来的人?欲要再问,猛地水中轻轻一荡,身后山间倒影也在水里荡了几荡,瞬即止住。只见两山交汇之处,一条竖影赫然显现,其状正如人站在那儿一般。 这大黑夜里,何人会在山上,还驻足下眺?梅剑之顿觉毛骨悚然,又往倒影看,那人影忽地一闪,消失不见。 关通海极快地回正转身,只看得远山皑皑,薄雾渐罩,哪里有得人影?“莫不是.....树影,是我们看错了的.....”梅剑之道。 关通海却恢复往日状态,浑不在意,说道:“待天明老夫便上山去一探究竟,看他到底是人是鬼,若是人,便将他头拧下来,若是鬼魂.....咦?”他一边说,一边大喇喇坐回篝火旁边,但瞧那几对白虾早已烤得焦黑,不由破口骂道:“你这老匹夫,不在这看着火候,只等伸手来吃是么!” 虚子显显是疲累未复,闭目调息打造,闻关通海喝骂,眉上一紧,却不开口。梅剑之恐二人再吵起,忙将剩下白虾、银鱼处理翻烤,这才熄火。 三人并排睡了一夜,天刚放晴,关通海已收拾停当,将断剑擦拭干净,归剑入鞘,立刻就要上山行去。 梅剑之跟着二人,穿过一片树林,花香浓郁,果木硕累,如世外之境。前处一条溪流横穿,已到山下。抬头望去,山势雄伟,高耸入云,仿佛插入天际,不禁赞叹,女娲劈林造石,有如鬼斧神工。 三人钻进山道,两旁依旧林木错落,时有山鸟欢叫。不过几十里地,已无山路可走,前方乱石堆砌,杂草密布。关通海取下断剑,一一劈开道旁灌木,趟出条窄路,梅剑之和虚子显紧随其后,小心踏过。直到日上三竿,才至一处坦坡。 坡上一块巨大岩石挡住去路,形似雄狮,傲然屹立,极是雄伟。梅剑之乍见奇观,顿生好奇,在石块边上驻足观察,转身再一远望,那太湖之水已在云雾下若隐若现。 关通海无心流连美景,只记着那水中倒影,一提气,当先纵跃跳上岩石,喝令梅、虚二人加快脚步。虚子显施展轻功,刚跃半空,忽地脚底一滑,一个不稳,从石上下坠,关通海眼疾手快,弯身将他拽住,沉喝一声,提上岩石。 却瞧虚子显脸颊潮红,不由生疑,说道:“老匹夫,你可身体不适?”二人虽才在湖上打了一场,暗中怄气,互不理睬,终究是同门师兄弟,并驾江湖多年,情深意笃,关通海打破僵持,关心问去。 虚子显哀叹一声,调整好气息,才道:“不服老是不行了.....”他与关通海一番争斗,虽非辣手要置之死地,却也是调动全身内息而行,及时调息尚能快速恢复,却不想那竹筏不胜力道破损,闭气在湖里甚久,又游荡了大半日才到岸上,早已是气息不稳,休整一夜,才勉强好得一点。 关通海比他年纪小不了多少,年轻时在战场大杀四方,孔武有力,此时精力亦充沛如精壮男子,瞧师兄萎顿模样,只得放慢脚步,缓步爬山。 三人走走停停,过得两个时辰,才到山顶。山风凉爽呼啸,三人坐在岩石堆上,只觉说不出的惬意,远看整个太湖尽收眼底,水面波光粼粼,与远处天空相交,难以形容之秀美。 梅剑之远眺湖上一座座岛屿,辨不出哪一座是慕容山庄,又想若有机会,定要带阿离再登此山,一览美景。 第170章 崖下侍僮 关通海不等梅剑之二人沉醉景致,当先顺着一条极窄小径下去缓坡,三步两步,施展轻功,不一会儿便下到山腰,与另一座山峰紧紧相连,正是昨夜湖中倒影之处。只见此地平坦开阔,如一间楼阁那般,地上矮草覆盖,踩将上去,极是柔软。两山交汇,空空荡荡,未生一株树木。空阔寥寥,一眼便收眼底,却哪里有得人在? 梅剑之和虚子显赶到时,那关通海已坐在地上沉思良久。梅剑之瞧此景象,便知他寻人不着,心生疑虑,当下说道:“许是那人已经离开了呢。”心道:“此处已非姑苏慕容之地,任人赏玩,山上即便有人,也不是什么稀奇之事,关前辈何以这般在意。” 虚子显趁隙稍作歇息,再行运功调息,气息渐稳,望向关通海,笑道:“人老心多疑,师弟你定是近日劳神过度,以至眼花耳背。依老夫看,不过是虚惊一场。”两人自幼便爱拌嘴,时而口角相争,时而动手比划,其师黄山道人屡次头疼,只得将他俩分别禁闭,以示惩戒。每当禁令解除,二人又和好如初,形影不离,仿佛之前之事只是过眼云烟。然而好景不长,不出旬日,又复争执,如此循环往复,数十载光阴匆匆流逝,两人均已白发苍苍,却依然故我。 关通海却鲜有的寡言,充耳不闻虚子显讥讽,只屈坐一旁。 梅剑之见二人终得和解,心中稍安,转而思量起脱身之策。忽闻虚子显冷冷言道:“小子,你既言与崆峒那位少年在此山中相遇,那洞穴究竟藏于何方?能否引路一观?”他早便疑心梅剑之所言非实,只不过是为引他二人来此之计,却拗不过师弟阻挠,斑斑绕绕,还是辗转到了此处。 梅剑之早知此事难以瞒天过海,却也不显慌乱,略一沉吟,缓缓道:“当日晚辈到得此地,恰逢漫天飞雪,心绪纷乱,未曾留意确切位置......”言犹未尽,已见虚子显面色由和煦转为阴沉,宛若寒铁,不禁心中一凛,连忙续道:“但若能循此山道前行,或能寻得那洞穴之所在,亦未可知。” 虚子显暗哼一声,刚要拆他谎言,突然关通海“腾”地起身,往前一大步俯身探去,说道:“这儿有血迹!”说罢,食指在草上轻轻一触,蹭上一片暗红色血渍,在鼻尖闻了闻,又道:“是人血!” 梅剑之和虚子显凑近一瞧,果然草地上血迹斑斑,颜色暗红,尚未凝固成形,显是不久之前留下。三人均皱眉,心中一紧,方才尚怀疑关通海疑神疑鬼,看错了物事,此间见得血迹,果然有人曾在此处。 关通海循着那点点血痕,一路前行,未行数步,眼前赫然一道天堑,宛如神兵利刃劈开万丈山崖。此山巍峨挺拔,即便身处半山腰,亦觉其高耸入云,深不可测。三人屏息凝神,缓缓探头向下望去,只见绿意盎然,密林深处,了无人迹。 关通海沉吟片刻,道:“血迹至此而止,看来那人已是无路可退,纵身跃入了这万丈深渊之中。至于生死如何,却是天知地知,你我皆无法揣度了。”言罢,三人皆是心中一凛,对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不禁唏嘘不已。 梅剑之稍看一眼,山陡料峭,只觉头晕目眩,两腿发软。活生生一个人跳下去,岂非立刻摔成肉泥,哪还有得命在?又想何人会在这山上遇袭,若是如此,此刻山上应当另有一人尚在暗处。 这一节,崆峒二老也已想到。二人对视一眼,便已心领神会,忽地一把抓起梅剑之,身形如电,直向那万丈深渊掠去。梅剑之惊得魂飞魄散,只见山影重重,树影婆娑,化作一片混沌,耳边风声呼啸,身形急坠,犹如坠入九幽深渊。“两位前辈……”他惊呼出口,却只见话音未落,身形已是一轻,稳稳落在了一块凸起的岩石之上,两臂被崆峒二老紧紧挟持,双脚尚未触地,又是一轻,已被二老带着,犹如飞燕穿云,疾驰而下。 梅剑之心中惊涛骇浪,眼前此景,实乃世间罕见之轻功绝学。原听闻寒儿轻功了得,可在水上疾行数里而不沾湿衣襟,已觉神乎其技,赞叹不已。又随鹤老翁以竹板为舟,破浪太湖,内力之深厚,轻功之精妙,更是令人叹为观止。 此刻山崖险峻,峭壁如削,即便是步步为营,小心翼翼地下行,亦是危机四伏,稍有不慎,便可能粉身碎骨。然而崆峒二老却如履平地,身形一展,竟自崖顶一跃而下,宛若飞鸟投林,又如蛟龙入海,借着崖壁上错落有致的岩石,借力打力,顺势而下,其轻功之高妙,简直难以用言语形容。世间武学,博大精深,但如此轻功绝技,只怕再难有第三人能够企及。梅剑之惊叹不已,心中不禁生出无限向往与敬佩之情。 这般风驰电掣,瞬间已至山脚附近,仅余数尺之遥。崆峒二老持着梅剑之稳稳落在一处大石上,见脚下绿荫如盖,密林深邃,两条清澈溪流宛若银带,顺势而下,绕过巨石,蜿蜒穿梭于林间,隐没于苍翠之中,望之不见尽头。 梅剑之眼尖,忽见一人趴在树丛下溪流旁边,忙指道:“两位前辈,那边有人!” 崆峒二老依他所指,跃下大石,径直朝那人去。只见那人黄衫黑裤,脚蹬长靴,发髻却早已散乱,盖在面上,一动不动,显然已没了气息。虚子显和关通海瞧他身着打扮,皆是一惊,关通海忙拨开面上散发,一张惨白面孔立时迎上,长脸端鼻,眉间一块黑色印记,年纪不过十五、六岁。 “这....这不是那臭小子贴身侍童么?”关通海眉头紧锁,一脸惊疑,急忙上前探其鼻息,却已气绝多时,身子冰凉。原来这坠崖少年,正是崆峒二老心心念念寻找的崆峒小侠的侍从,身上所着,乃是崆峒派弟子常服,加之眉间那独特的印记,二人印象极深,绝不会认错。未曾想,竟会在此地寻得他的尸体。 虚子显亦是面色凝重,他环顾四周,却空无一人,强自按下心中慌乱,缓缓地道:“想来是与那臭小子走散了,否则.....”说到这里,他心中暗自思量,“否则,此地怕是要再多一具尸身了。”但这话太过不吉,终究没有说出口,只是将那未尽之言,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梅剑闻言,心中惊骇难当,未曾料到自己胡乱一通瞎指,竟当真发现了个崆峒派弟子,且那弟子已然命丧黄泉。此事之巧,犹如天定,若非前日与二老共同渡水,此刻只怕早已被疑为那凶手。想至此处,不禁暗自唏嘘,心中发寒。 果然崆峒二老目光微转,落在他身上,却并未多言。关通海眉头紧锁,沉声道:“昨夜山上那人,必是杀害这小侍童的凶手。虚师兄,不管你有何事要去那慕容山庄,怕也得放一放,当务之急,需得先找回那臭小子!” “老夫自有分寸,无须你来赘言。”虚子显回道,俯身细察那侍童身上之伤。只见那些伤痕纵横交错,极是细密,色泽愈显深沉,心中暗惊,沉吟片刻后,猛然间脱口而出:“此乃暗器之伤无疑。” 关通海忙也俯身细审,但见那侍童周身,无论是背部、身躯,还是四肢之上,皆布满了暗红色的细痕,宛如利刃划过,触目惊心。尤其是腰间股骨之处尽碎,红斑遍布,触目惊心。想来是那侍童自崖上跃下,幸得这茂密树丛稍作缓冲,方未至粉身碎骨之祸,但五脏六腑已遭重创,终究难逃暴毙之厄。 第171章 旧事回首 虚子显道:“江湖之中,暗器高手,屈指可数,唯有那四川唐门与湖州金镖门,堪称翘楚。然则唐门之人,数十载前已隐退江湖,踪迹难觅。至于湖州金镖门,其暗器皆以铜钱为形,一击之下,血痕斑斑,触目惊心。但观此小僮身上伤痕,细碎如猫爪之痕,深入肌理,显然并非金镖门之手法。”关通海点头,二人驻足思忖,想不出所以然来,只得作罢,走一步看一步。 梅剑之目睹此景,心生怜悯,为侍童整理遗容,随后跟随崆峒二老,深入群山环抱的幽谷。太湖的壮阔已隐于重峦叠嶂之后,只余山间清流潺潺,绿意盎然,野花烂漫。 三人继续前行,不久便见数处碧水幽潭,溪流汇聚,水声潺潺。夏日炎炎,谷中却凉爽宜人,仿佛置身仙境。 虚子显沉默良久,终是叹息道:“若非为了寻找那臭小子,我们怎会踏入这片仙境?”崆峒派地处关陇,干旱少雨,风沙漫天,与这江南水乡截然不同。二老虽游历四方,但‘姑苏慕容’之地,却鲜少踏足。唯有五十年前,随恩师黄山道人前来吊唁慕容老庄主,才匆匆一瞥。岁月匆匆,转眼已是花甲之年,再临太湖之畔,方知此景之美,令人叹为观止。 梅剑之听二人言谈间,不时以“臭小子”三字称呼那崆峒小侠,心中不免生出几分好奇,遂问道:“敢问二位前辈,那位小侠可是您二位的高足?晚辈与他虽仅有一面之缘,却未曾得知他的名姓。”他见二人提及此人时,神色间颇显无奈,似乎又带着几分宠溺,料想二人与那小侠定有极深的渊源。 虚子显闻言,轻哼一声,边走边道:“老夫可没那福气,收得这等顽劣之徒。”言罢,又似想起了什么,继续说道:“不过话说回来,这小子脾性倒与关师弟年轻时有几分相似,你若有意,不妨收他为徒,也好向掌门师叔有个交代。”言毕,他捋了捋胡须,干笑两声。 关通海面色微沉,不悦道:“这小子太过顽劣,老夫可不敢轻易招惹。更何况他如今身处险境,生死未卜,师叔为此忧心忡忡,夜不能寐。若能平安寻回,让他留在山上,安安稳稳地过日子,也就罢了。” 梅剑之听罢,更是云里雾里,不解道:“莫非这位小侠得罪了什么仇家,因此被禁足于山中?” 关通海走得口干,饮下潭中清水两把,大笑道:“他不主动与人结怨,便已是谢天谢地!” 原来这崆峒小侠名叫方若望,乃崆峒派掌门袂姑子独子。袂姑子早年遁入崆峒山门,清心寡欲,武艺精湛,未曾涉足红尘。直至年近不惑,下山游历,期间不知发生何事,三年后返回山上,竟怀抱一婴孩归山,此事在崆峒派内掀起滔天巨浪。 彼时崆峒掌门尚是黄山道人,亦崆峒二老的师傅,闻讯后气极,逼令师妹袂姑子道出婴孩生父是谁。他言辞激烈,步步紧逼,欲让师妹吐露实情。但袂姑子心如止水,任凭师兄如何质问,皆不为所动。时光荏苒,此事终成一桩悬案,无人知晓真相,久而久之,也就淡了。 话说那方若望,自幼生长于崆峒山上,得众师叔伯庇护,身子骨倒是硬朗,只是性情中却带着几分顽皮不羁,时常惹是生非。三岁便能攀屋上梁,四岁又掀瓦揭顶,将个崆峒山搅得是天翻地覆,不得安宁。 及至六岁之年,黄山道人年迈体衰,知天命已至,遂将掌门之位传于师妹袂姑子,并托崆峒二老,务必好生照看这对母子。言毕,便撒手人寰。 起初二人敬遵师命,欲收方若望为徒,一文一武,悉心栽培。然此子心性难定,读书不过片刻,便心生厌倦,逃之夭夭;习武亦是如此,稍感疲累,便大呼小叫,怨声载道。一年光景匆匆而过,二人连吓带骗,勉强令其背诵几篇《论语》,至于武功,更是惨不忍睹,连崆峒派入门的擒拿散手,亦难以连贯使出。 关通海性情急躁,见此子顽劣难驯,心中大失所望,说什么也不肯再传授武艺。正逢北境蒙古鞑子侵扰边境,关通海心生愤慨,毅然收拾行囊,下山去了。 梅剑之听得入神,未曾料及崆峒一派,竟藏有如此异闻。他心中微动,却也觉疑惑难解,说道:“袂掌门下山之时,已届不惑之年,怎会结下姻缘,嫁人生子.....”话未说完,已自悔失言,此乃前辈高人的私隐,岂容他妄加揣测? 虚子显说道:“此事确是蹊跷,老夫多年来亦是百思不得其解。那泼皮小子,幼年之时便生得伶俐,虎头虎脑,一瞧便是个极聪明的孩童,及至长大成人,更是与掌门师叔形貌、性情,皆大相径庭,毫无相似之处。” “许是像他父亲呢。”关通海插口道,“你莫要胡言乱语,再被师叔听了去,徒增伤心。” 梅剑暗自思量,从二人言语中揣摩,崆峒掌门袂姑子,现今已是年逾古稀,较之崆峒二老,还要长上十几岁多,怎地言谈举止间,反倒是这二老对师叔袂姑子呵护备至,犹如孩童对慈母一般。 他却不知,二人师傅黄山道人,性情古板,向来严苛,关通海与虚子显自小便拜入师门,生活起居,皆由袂姑子悉心照料。三人之间,情深似海,自袂姑子携子回山,两人对她更是敬爱有加,无微不至。 时至晌午,阳光炽烈,崆峒二老携梅剑之,掠过两座崇山峻岭,却依旧未寻得方若望踪迹。关通海怒气冲冲,喝道:“这茫茫大山,我们该往何处去寻?”言毕,忽地脸色一沉,目光如炬,直逼梅剑之,冷声道:“老夫早该料到你小子不安好心,故意带我们瞎转。若非那山谷深处,偶然发现了那小道童的踪迹,否则你这条小命,早已丧在我旭日剑法之下,血溅当场!” 梅剑之心头一凛,暗道:“此人若真发起怒来,我身上只怕要添上几个血窟窿了。”他心思电转,苦思冥想应对之策。忽地,山风骤起,一阵异香随风而至,三人皆被这清幽之香所醉,恍若置身仙境,飘飘欲仙。 前方高石耸立,遮挡了视线,但听两对脚步声缓缓逼近。崆峒二老立时警觉,一把拉起梅剑之,躲入旁边隐蔽的石缝之中。 须臾之间,自那嶙峋怪石之后,悄然现出两道窈窕身影。梅剑之侧目而视,但见两个年轻女子,一个容颜娇媚,身着素白轻纱,其上绣着一朵鲜红蔷薇,娇艳欲滴,两臂裸露在外,宛若凝脂,头戴银环闪烁,更添几分妖娆之气;另一个则是少妇装扮,身着鹅黄衫裙,眉目间流露出一股清雅之气,细细一看,竟是杨夫人何子清。 梅剑之曾在山庄见过何子清几面,虽是点头之交,样貌倒是记得清楚,不料在此遇见,微感诧异。 当要迎出,那妖娆女子轻启朱唇,语带三分娇柔,七分寒意:“待会儿见了齐哥,你且让他与你说个分明,让你那痴心妄想,烟消云散,还是乖乖归家去吧。否则,小妹我可就不客气了,让你见识见识我的手段。”其声虽柔,其意却冷,如同腊月寒冰,直透人心。 “齐哥?”梅剑之心头一怔,暗自思量,“她所言之人,莫非是那杨夫人夫君杨湣齐?他二人夫妇情深,形影不离,怎地又与这女子有了瓜葛?”心中疑惑更甚,如坠云雾。 第172章 挑破奸情 只听得何子清怒斥道:“哼,你巧施诡计,引诱齐哥,企图混入慕容山庄,你真当我毫无察觉么?” 此言一出,梅剑之与崆峒二老皆是听得分明,心中疑惑更甚。梅剑之身处山庄已久,却对那女子面容、身份一无所知,此刻听闻她竟有意图闯入山庄,心中不由得反感。 白衣若雪衬红裳,花影婆娑映妖娆,那妖艳女子却不是五毒教教主莫水笙是谁? 那日慕容离偶然察觉何子清和上官辉暗寻沙翁,心下气恼,决意送客。杨湣齐夫妇无奈离庄,刚至岸边,便遭莫水笙突袭,瞬间将二人制服,强令二人引路,重返山庄。 何子清虽觊觎沙翁武学,骨子里却自有傲气,断不肯受此胁迫。反观杨湣齐,神色古怪,与莫水笙暗中传情,眉宇间尽显柔情蜜意。何子清身为女子,心思细腻,这等微妙变化,岂能逃过她的法眼?但她却始终不愿相信,平日里那温文尔雅、品行端正的丈夫,会与这等妖媚之人有所瓜葛,只能隐忍不发,暗中观察。 二人在岸边激斗,何子清在莫水笙手下竟是毫无还手之力,不过瞬息之间,便又被她擒住。杨湣齐见状,心生急智,身形一闪,便遁入了密林深处,消失得无影无踪。如此过了几日,莫水笙带着何子清,在山林间辗转寻觅,来到此地。 梅剑之对阿离与杨湣齐夫妇之间的恩怨并不知情,只道这二人是被那妖女所掳,眼见二人越走越远,再也按捺不住,正欲从石缝中冲出,却感到右肩一沉,已被关通海按住。关通海低声说道:“这女子透着诡异,不可轻举妄动,咱们只需远远跟着,且看她究竟有何打算。” 梅剑之依言,随崆峒二老远远尾随在后,但看那妖媚女子盘山而行,忽上忽下,所及之处,皆是香幽异常。 “奇怪,这山上鲜花甚少,哪里来得香味?”虚子显皱眉疑道。 “许是山谷花草,飘散到山半腰上了呢!”关通海不以为意地回道。 行至一盏茶功夫,莫水笙持何子清停至一处低矮瀑布旁。只瞧她素手紧捏何子清口中,撬开她口,迅速地扔进一枚药粒,“啪啪”在她胸间点了两下,这才松手。 何子清豆汗如珠,深喘几口气,试图逼出药丸,却无论如何也吐不出,恨恨地道:“妖女,你喂我吃的什么!” 莫水笙浅笑吟吟,满面春风,朗声道:“你既知我是妖女,自然喂得是毒药喽!” “你…”何子清听罢极怒,拔剑便要刺她,却不料剑刚一挽,还未挥出,忽觉胸口一窒,犹如万斤巨石压顶,一股腥甜之气自肺腑间汹涌而出,浑身气力竟在顷刻间消散无踪,手中佩剑“咣当”一声,掉到地上。 “你放心,此毒一时半刻还死不了,只要你乖乖带我进去慕容山庄,小女子立即解药奉上。”莫水笙悠悠然道。 何子清秀眉紧蹙,怒目圆睁,喝道:“我是不会带你进去的,你死了这份心吧!” 梅剑之三人,隐身暗处,静观其变,耳闻二人对话,心中不禁对何子清生出几分敬意。 却见莫水笙不再启口,轻轻脱去鞋袜,露出洁白如玉的双足,缓缓踏入水潭之中,那足上涂抹的丹红,在水中更显娇艳。梅剑之见状,心中暗道不妥,连忙侧过脸去,不敢多看。 莫水笙在水里泡了一阵子,忽地轻启朱唇,说道:“暗处的朋友,出来吧,鬼鬼祟祟像什么样子…” 梅剑之与崆峒二老闻言,皆是心中一惊,以为被对方察觉,正欲有所动作,却见一旁树丛中,一道身影缓缓走出。那人身着一袭灰衣,腰间束着绸带,头戴玉冠,面容俊朗,正是杨湣齐。 何子清见到丈夫,既惊又喜,随即又生出几分担忧,大声喊道:“齐哥,快走!” 杨湣齐目光闪烁,欲言又止,“唰”地拔出腰间佩剑,便刺向莫水笙。莫水笙见状,非但不惧,反而笑靥如花,脚尖轻点水面,身形如同水上漂一般,轻巧地避开了剑锋,同时以足为引,激起层层水花,如同细雨蒙蒙,洒落在杨湣齐身上。这一幕非但没有剑拔弩张之势,反而多了几分柔情蜜意,仿佛是情侣间的一场小小较量。 只听莫水笙笑声清脆,嗔道:“齐哥,你怎地也学人家玩起这偷袭的把戏来了?我可是要生气的哦!”说罢,又将双足填进水中,轻轻拍打着水面。 杨湣齐拿着长剑,竟不去刺,转而叹气,温声道:“好妹子,你想进去山庄,我带你去便是,何必…何必为难清妹…” 何子清见他唤莫水笙“好妹子”,登时心头一震,又怒又伤,两眼赤红,泪光闪烁,几欲夺眶而出。“你…齐哥…你们二人…”何子清强抑悲痛,颤声问道。 那杨湣齐看她双目通红,泪如雨下,心中不忍,提起长剑,又朝莫水笙后背刺去。莫水笙耳闻声响,立时跃上空去,轻飘飘落在杨湣齐身后。 梅剑之和崆峒二老见那女子身法灵动,腰如水蛇,不禁暗自诧异。只瞧那一剑落空,杨湣齐再施一招,一个“落布盘花”,长剑宛若游龙,左点三下,右点三下,疾刺而去,使得正是何家庄“避月剑法”。“避月剑法”本是何家庄成名绝技,鲜少外传,杨湣齐与何家千金何子清结为连理之后,常伴岳父何老庄主身侧,对其剑法赞不绝口,言道若能学得其中一二,便是此生无憾。何老庄主见女婿如此诚心,心中甚喜,便将全套剑法悉数教授。 莫水笙瞥见剑光闪烁,非但不惊,反而笑靥如花,身形灵动,轻描淡写间已避过锋芒,口中调侃道:“齐哥这套剑法使得不好,花架子太多,中看不中用,难以克敌取胜.....”“话音未落,乱剑又至,忙侧身避开,指尖轻点,恰好扣住了剑锋。杨湣齐一惊,正欲发力夺回长剑,却见她指尖细腻,晶莹剔透,心下一软,生怕伤了她,竟不由自主地松了手劲,任由长剑被她轻轻拿捏。 莫水笙低眉一笑,弹出长剑,说道:“齐哥果然还是舍不得小女子.....”转身又对何子清道:“你可瞧见了,还要再问么?你的齐哥,早便厌烦你啦!” 何子清眼泪簌簌,心如刀绞,恨恨地盯着杨湣齐,初时还心存侥幸,以为齐哥只是被那妖女所惑,一时糊涂,方有此等不轨之行。然而此刻见他二人眉目传情,情意绵绵,再也无法自欺欺人,心中仿佛被千斤巨石所压,喘不过气来,怔怔地愣在那里,半晌说不出一句话。 杨湣齐自觉羞愧,垂首避过何子清目光,转而对莫水笙道:“妹子,放了她吧,眼下此景,已是无从遮掩,日后我不再见她便是。” “哼,道貌岸然,形容可憎!总算这厮还顾念夫妻情分,尚知晓求得那妖女手下留情,放过杨夫人一命。”梅剑之匿于暗隅,心中愤愤不平,若非杨夫人中毒受制,真想出去教训那狗男女一番。 却见莫水笙轻轻一叹,道:“饶她一命,也并非不可。但须得委屈齐哥服下此毒丸……”言罢,她自腰间取出一枚暗红药丸,正是适才逼何子清吞服之物。 杨湣齐眼见药丸色泽有异,心中大骇,连忙道:“好妹子,你我心意相通,你怎会不知我对你的情深意重?这药丸乃是世间至毒之物,一旦服下,只怕毒性发作,难以救治,日后谁人来照顾你,陪伴你左右....” 第173章 挺身而出 莫水笙微微一笑,眼波流转,娇媚动人,轻声言道:“你怕了不成?放心便是,此药名为‘七日断肠散’,顾名思义,非至第七日,性命无虞。只要你我同赴慕容山庄,我自会赐你解药,保你无恙。” 她目光流转,在杨湣齐与何子清之间徘徊,继而说道:“齐哥,你若是不愿服下此药,也非不可。我这里尚有一瓶‘花容月貌’丸,你只需让她服下,我便不再为难于你。”言罢,她玉指轻点何子清,又自袖中取出一瓷瓶,轻扬手腕,那瓷瓶便如飞燕投林般飞向杨湣齐。 杨湣齐手忙脚乱接住瓷瓶,脸色苍白,疑惑不解道:“‘花容月貌’丸……这又是何物?” “齐哥放心,此物不会要了你夫人性命,最多不过是腐蚀面容,令其毁容罢了。”莫水笙轻描淡写地道。 何子清惊骇不已,向杨湣齐瞧去,眼中满是愁苦。杨湣齐看那两瓶毒药,踌躇不决,又不愿真真地服下那瓶七日断肠散,穿肠肚烂而死。犹豫半晌,才红着眼眶,接过另一瓶花容月貌丸,对何子清道:“清妹....是我对你不住,你.....你便服下它吧,总归还留得命在.....” 何子清一听此言,心中大震,暗自叹道:“果然是大难临头各自飞,人心不古。”她冷笑一声,使出浑身力气,抬手便向杨湣齐面门挥去,一掌如风。杨湣齐却是不躲不闪,任由她掌风拂面。一旁莫水笙见状,心中不忿,玉手轻扬,反手便是一拳,正中何子清面颊,只听得清脆声响,何子清顿时眼冒金星,身形摇晃,几欲跌倒。杨湣齐连忙上前扶住她,柔声道:“打也打了,你便乖乖将这药服下吧……”言罢,将手中瓷瓶递上前去。 “要服你自己服下吧,我何子清便是死,也不会受你二人胁迫!”何子清昂扬道。 杨湣齐见她执意不从,脸色骤变,由哀转怒,再不愿以卑微之态求取她的顺从,猛地揭开药瓶封口,强行便将那毒药送入何子清之口。 暗处的梅剑之见状,心中一紧,心知女子看中容貌,倘若何子清真被这毒药所伤,容颜尽毁,此后余生,该当如何度过。一念及此,再也无法坐视不理,身形一动,已至杨湣齐身前,拳掌翻飞,一勾手,将那瓶药散从他手中击出,“咣当”一声,掉到地上,瓷瓶登时碎裂,露出粉红色液体,呲呲烧灼地上杂草。 这一下杨湣齐、何子清、莫水笙,连同尚在暗处的崆峒二老均是一惊。何子清虽曾偶遇梅剑之,于庄内匆匆几瞥,但彼时只觉他衣着简素,武艺不显,非是武林中的显赫之辈,故未曾多加留意,即便是碰面,也不过点头之交,未曾深谈。却不想,自己轻看之人,竟在紧要关头,挺身而出,救自己于危难之中,心中又是懊悔又是感激,难以名状。 莫水笙眼见药物化为乌有,怒火中烧,袖袍一挥,一枚飞蝗石如电射出,直指梅剑之心脉要害。 梅剑之眼见石来,本能地抬手欲挡,却听何子清一声急喝:“莫触她暗器!当心…”言犹未了,飞石已至,梅剑之心念电转,忙侧身闪避,那飞蝗石擦肩而过,击中了身后凸起石块,只听“砰”然一响,飞石之中,白雾骤起,弥漫四周。 梅剑之心中惊骇,见过旁人施发暗器,却没见过暗器藏毒这等阴毒手段,若非何子清及时出言提醒,自己恐怕早已中了那飞蝗石藏中之毒,纵不立毙当场,亦必受尽折磨。念及此处,不禁暗自庆幸,又感后怕不已。 莫水笙瞧他避开一击,盈盈一笑,缓缓靠近,目光在他脸上流转。她柳眉微挑,眼中闪过一丝惊异,随即又化作一抹娇媚,柔声细语道:“这位公子,生得如此俊逸出尘,倒让小女子心生怜惜,不忍再动分毫。”言罢,朝梅剑之又看两眼,脸颊上泛起两朵红云,羞涩笑道:“公子若不嫌弃,不如随小女子回去南诏国,做个面首可好?” “南诏国....”梅剑之一怔,脑海中浮现出阿离关于南诏五毒教的描述,以及那位以毒术闻名、又在山庄附近徘徊不去的教主莫水笙。遂目光一凝,沉声道:“你便是那五毒教的教主,莫水笙?” 匿在暗处的崆峒二老心中暗惊,江湖传言,那五毒教规矩森严,上至教主,下至门徒,尽皆女子之身,所习武学诡异难测,用毒之术更是令人闻风丧胆,于西南之地威名赫赫,即便是南诏国主,亦需对其礼让三分。五毒教素来极少涉足中原武林,与中原人士更是鲜有往来,是以众人虽闻其名,却难睹其真容。二人追踪良久,竟不知那妖娆妩媚之女子,竟是五毒教之主莫水笙。 但见莫水笙娇媚笑道:“小女子正是五毒教莫水笙。未曾想与公子素昧平生,公子竟能识得小女子,真乃让小女子受宠若惊。” 这一番话,让何子清与杨湣齐二人如坠云雾,摸不着头脑。杨湣齐与何子清早已分道扬镳,满心满眼皆是那莫水笙,此刻见她对梅剑之温言软语,不禁心生嫉妒,却又碍于情面不敢发作,只能强压怒火,问道:“好妹子,你这是.....” “你莫非还看不明白?这女子不过是在利用你,她的目的,恐怕是要借你的身份,混入慕容山庄。”梅剑之冷冷地道,“你既已成了亲,却不好好待自己妻子,反而跟这妖女苟合在一处,当真叫人不齿!”梅剑之自少年时期,便性情温和,遇得再生气之事,几乎一笑置之,顶多不去理睬,极少与人争执。此时见杨湣齐为了那莫水笙,竟置自己的妻子于不顾,心中不禁生出一股愤慨,言语间也多了几分讥讽。 杨湣齐气量狭小,本就吃味儿,又被这无名小子明嘲暗讽,哪受得这份奚落?登时一剑荡起,就往梅剑之心窝去刺。 何子清感激梅剑之出言相护,眼见那长剑犹如流星划空,疾驰而来,心中暗惊,还道梅剑之仍是之前所见的那个几乎不会武功的平凡小子,不由得惊呼出声,欲提剑相护,却觉浑身乏力,剑锋竟难以出鞘,心中焦急万分,唯盼他能小心应对。 只见梅剑之身形微动,侧身一闪,那急如闪电的长剑便擦身而过,杨湣齐一击不中,攻势更盛,接连三剑,剑尖如织,化作一道银色圆弧,直指梅剑之肩头、颈项要害。梅剑之连避两剑,随即一掌挥出,直击杨湣齐右肋之下。 杨湣齐虽内力不深,却也非等闲之辈,当即运起丹田之气,流转于乳根、京门、章门三穴之间,全身劲力凝聚,欲以硬碰硬,接下梅剑之这一掌。 梅剑之掌风落至,只觉其身软绵,如同拍中了一团棉花,凝聚的劲力竟如泥牛入海,瞬间消散无踪,心中不禁大感惊奇。 杨湣齐手中长剑兀自不停,蜿蜒曲折,破空而来,直取面门,竟要剜他眼目下来。梅剑之心中一凛,忙抽手格挡,急运内力,一股气息喷薄涌出,将那刺来长剑击飞出去。 杨湣齐、何子清皆是惊叹不已,短短数月,梅剑之的武功竟有如此飞跃,让人难以置信。杨湣齐连出数剑,皆未能伤及对方分毫,不禁暗怒,心中猜测:“这小子明明不会什么功夫,何以今时今日,竟能精进至此?莫非.....莫非他已寻到了那沙翁?”思绪间,又再使“避月剑法”的一招“星稀冷月”,剑身一划,围成半环,暗暗青光,铺面而去。 第174章 避月剑法 梅剑之只觉一道冷光拂面,如冬日凉风,肃杀清冷,不知此剑招底细,当下不敢大意,运劲相抵。 只见石后关通海,目睹梅剑之与杨湣齐交锋,心中蠢蠢欲动,正欲挺剑而出,却被虚子显一手按下,低声道:“师弟且慢,那妖女行事诡异莫测,我等且静观其变,再作打算。”言罢,看关通海面色焦急,又道:“那人剑法虽看似繁复多变,实则华而不实,难以伤及梅小兄弟分毫。” 崆峒二老与梅剑之本无宿怨,只因他插手捉拿五鬼之事,误将他视作同伙,心生愤慨。然而三人在这茫茫太湖之上漂泊一日,梅剑之非但未独自逃生,反而在危难之际,将二人救上岸来,其侠义之心,令二老刮目相看,但觉此人行事光明磊落,心性纯良,与初时认定的为恶徒形象,实乃大相径庭。 但见杨湣齐身形一展,剑锋逆转,宛若游龙回首,继而疾冲向前,身法轻盈,离地不过尺许,犹如飞鸟掠空,剑光闪烁,寒气逼人,竟似欲将对方双掌一并斩落。 梅剑之见势不妙,心中惊疑不定,却也不知如何拆解此招,只得急退数步,企图避其锋芒。岂料杨湣齐剑法连绵不绝,一招既出,后招紧随,只见他一招“明月当空”,剑尖轻挑,剑花如织,倏忽间已至梅剑之颈侧。 “避月剑法”之中,那‘避’之一字,实乃剑法之精髓所在。此剑法讲究以守为攻,以灵动之姿,化解敌人凌厉攻势。但杨湣齐怒火当头,又觉梅剑之武功低微,对其不屑一顾,以为三两招间,便可将其轻易击败。是以招招紧逼,直取要害,势要将他一举击溃。 梅剑之刚躲过一剑,尚未站稳脚跟,便又觉长剑破风而至。无奈之下,他只得再次俯身闪避,同时借势在杨湣齐小腹之上,轻拍一掌。这一掌他拿捏得恰到好处,力道既非过于刚猛,亦非软弱无力,恰有五分火候。掌心拍落之际,只觉他腹上依旧软绵,混无收发之力,竟与他先前拍中的右下肋一般无二,心中不禁大感诧异。 “此乃何等奇异武学?为何我每一剑挥出,皆如泥牛入海,了无痕迹,好似我体内真力尽被无形之手悄然吞噬,甚是诡异。”梅剑之皱眉不解,稍作停顿,杨湣齐手中长剑便再度刺来。 何子清观战于旁,见梅剑之频频躲闪,攻速迟缓,似有犹疑,当即喊道:“梅兄弟,攻他下盘!” 她所学武艺,与杨湣齐同出一源,那杨湣齐在娶妻之前,拜入天十门,学得两套徒手功法,又未加以刻苦钻研,以致武功稀松平常。与何子清成婚之后,闻何老庄主武功了得,一套“避月剑法”屹立江湖多年而不倒,遂用尽浑身解数,终得何老庄主青睐,将剑法及其心法,一并传给了夫妇二人,盼他二人能勤加练习,相互扶持。 “避月剑法”成名于世,靠得不单单是剑招繁复,更在于其内功心法之深奥。人体周身要穴,如繁星点点,任督二脉,奇经八脉,相互交织,错综复杂。与人对敌时,不仅要招式凌厉,更要守护周身要害,以防不测。 而这内功心法,却是一种独特的防御之法。运功之时,可将真气凝聚于周身要穴,形成一道坚不可摧的防护罩。无论敌人攻势如何凶猛,皆能如云山雾绕般抵挡在外。但此等内功需得习武之人心无旁骛,对敌势了如指掌,方能运用自如,克敌制胜。 梅剑之内力纯足,应战却并非游刃有余,出招之际,不免迟缓两分。杨湣齐目光如炬,瞬息之间,便已洞察其破绽,及时调息,护住周身经脉。试想若是对上慕容离之诡谲,或是崆峒二老之刚猛,以杨湣齐之武学修为,至多猜度一二招便了。 何子清与夫君杨湣齐,昔日里朝夕相对,共练剑法,对其招式习惯,自是了如指掌。杨湣齐使剑,好弄玄虚,本是直截了当的一击,他却偏要剑尖挑空,或是剑身挽花一圈,方始发招。这等剑法,在外行人眼中,自是赞叹其繁复多变,而在内行人看来,却是不难识破其真意。何老庄主曾多次训斥,然杨湣齐却是不听劝告,一意孤行,依着自己的性子使剑。时日一久,他虽上盘稳固,但下盘却显虚浮,腰腹之下,处处皆是破绽。 梅剑之得何子清提醒,立时会意,倒步三尺,猛施“千手如来掌”三势,劈山盖地,两爪直拿腿根。果然杨湣齐闻声一凛,倒施长剑,本可一击直下,刺梅剑之爪心,却非得上挑再下,只这多出的一瞬间功夫,便已不及格挡,两条大腿根猛然一紧,如钢筋铁烙,疼痛钻心,不禁腿上一软,踉跄向前跌倒。 一旁观战的莫水笙瞧他不敌,轻哼一声,倏地一闪而过,将他扶住,娇嗔道:“齐哥,你竟他打他不过,令我好生失望。”说罢,撇下他,独自迎上前,对梅剑之娇滴滴说道:“这位公子相貌堂堂,武功又好,小女子喜欢得紧,你可愿与我回去?” 梅剑之瞧她身姿曼妙,容颜艳丽妩媚,确是难得一见的美人。但举止间却轻浮不羁,只觉不堪,心中厌烦,不禁皱眉,说道:“我与姑娘素不相识,还望姑娘自重。” 只见莫水笙娇叹一声,一副惋惜之色,幽幽说道:“那便真是可惜了。” “可惜什么?”梅剑之疑惑。 “公子既然不愿随小女子归去,我心中亦不愿他日再有别家姑娘,终日对着公子那张令人心动的容颜,无奈之下……唉,只得出此下策,毁了公子这张倾城之貌了!”说音刚落,两指一挥,“嗖”地一声,一道银光倏忽而出,直射梅剑之面庞。 梅剑之神色一凛,身形疾退,避开一击。还未站稳,两枚银光暗器又上下齐至,他依得何子清告诫,不敢沾上暗器,提气跃出几尺,避向岩石之后。 只听得“砰砰砰”三声连响,三枚暗器尽数朝地面草丛疾射而去,但见那翠绿草丛,一经暗器触碰,便如遭霜打,瞬间失去生机,变得枯黄萎靡。在场几人目睹此景,无不心中暗惊,均觉此毒此毒之烈,何其骇人?倘若稍有不慎,让这毒物沾身,只怕肌肤立时便要遭其腐蚀,溃烂不堪。 梅剑之徒手之力,即不得硬取暗器之势,只得频频躲闪。那莫水笙几枚银光暗器施罢,忽地掩口一笑,从袖中取出一对银色菱形银梭,手腕轻抖,两柄银梭便如同离弦之箭,直取梅剑而来。 梅剑之急躲巨石之后,欲以巨石挡下。却瞧那银梭威力惊人,只听“砰砰”两声巨响,犹如惊雷炸响,巨石竟承受不住这等冲击,瞬间裂开,一分为二,轰然倒地,尘土飞扬。 莫水笙轻挥衣袖,又两枚菱形银梭疾射而出,直取梅剑之胸膛。巨石崩碎,梅剑之再无遮挡之物,眼见银梭凌厉如电,击飞而来,心头一紧,不得不运起全身功力,施掌相抗。只见他脚面定住,气走丹田,真气自体内盘旋而出,汇聚掌心,只等银梭逼近,以真气反逼。 却不料那两枚银梭竟在空中猛然一震,分化出两柄一模一样的菱形梭子,分袭梅剑之双肩。此等变故,出乎众人意料,梅剑之措手不及,眼见四枚银梭将至,他心中大惊,危急关头,猛然记起腰间所携白玉长笛,不及多想,急抽长笛,一声高喝,运劲一挡,硬生生将最先袭来的两枚银梭震开,“嘭嘭”两声巨响,银梭受力反噬,登时被弹出,掉到地上。 第175章 催骨银梭 尚未喘息之际,另两枚银梭便已击来,夹劲生风,不容小觑。梅剑之此时胸间已无威胁,身形暴退,借势后仰,堪堪避开两枚银梭,重又将那玉笛背负腰后。 何子清见三人斗得正酣,悄然退至一旁,暗自运功调息,手中长剑紧握,只待体内毒素随真气排出,便要以雷霆万钧之势,直取那莫水笙。 忽见梅剑以白玉长笛横亘胸前,挡住了银梭凌厉的攻势,那玉笛晶莹剔透,熠熠生辉,何子清顿觉眼熟,细思回想,心中蓦然一动,这白玉长笛,不正是阿离的随身之物么?每与她相见,她总是或握于手中,或系于腰间,从不离身。而今这等重要之物,竟在梅兄弟手中,两人之间,显然有着非同一般的交情。 心中忖道:“梅兄弟本武功低微,便是与辉儿相比,还差上一大截,岂料数月之间,他竟有如神助,武艺大进,连齐哥亦非其敌。若非受了高人指点,便是天生奇才,也难有此等脱胎换骨之变。是了.....那沙翁被关在慕容山庄地牢之内,那地牢位置,除却阿离之外,世间再无第三人知晓。她与梅兄弟既然交情匪浅,定已将沙翁之事和盘托出。好啊.....既然如此,我何不静观其变,或可诱得这小子吐露一二,如此一来,寻得沙翁,岂非易如反掌?”念及此处,她原本紧握剑柄的手,悄然松开,剑锋微颤,却又缓缓归鞘。 梅剑之左支右绌,浑然未觉,好心救下的女子,心中已是波澜四起,暗藏机锋,竟坐视二虎相争,静观其变。 莫水笙连施四枚银梭不中,柳眉一抬,侧头浅笑,髻上银饰叮叮作响,娇声赞道:“公子武功不错,竟能毫发无损地避开小女子的'催骨梭'。” 那杨湣齐适才败给梅剑之,又暗恼莫水笙被他皮相吸引,心中不忿,凑上前向莫水笙道:“妹子莫与此人多做周旋,小心有诈,尽快料理了便是。” 莫水笙一双媚眼滴溜溜朝他看了两看,又朝梅剑之上下打量片刻,才道:“小女子再施四枚'催骨银梭',公子若能避过一梭,我便放了何子清,若能避过两梭,便也饶了齐哥回去,倘若公子避开所有,这在场的众人,小女子一概不染不动,不知公子可敢一试?” 此言一出,梅剑之、杨湣齐、何子清和石块之后的崆峒二老皆是一奇。崆峒二老面面相觑,暗道不过是几枚暗器,要想闪避开来,岂非容易得紧,这妖女又是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竟以此做赌,除非极有胜算,否则必不可出此一招。思忖半晌,忽地心头一震,那妖女既是五毒教教主,银梭必定施以剧毒,挥发之间,倘若毒粉从空飘出,吸入体内,可不是立即中毒么?不由替梅剑之担心。 关通海暗暗提气,手肘抬起握紧断剑,只待那银梭发出毒质,便立即冲出,施救梅剑之。 梅剑之亦想到此节,知她暗器喂毒,若稍有不慎,一梭击中,必然遭遇凶险之境,心中踌躇不决,又想杨湣齐与何子清二人,本与自己毫无干系,只是一时激愤,才出手相助,若以性命去就这貌合神离的夫妻二人,日后却也不见得会感激三分。当要吐口不愿比试,又觉不妥,若拒那妖女比试,她也断不会放过在座几人包括自己,何况崆峒二老仍藏在石后,此事与两位前辈无关,万不可牵扯进来。 “好,我尽力一试,但盼莫教主说话算话,我若全部躲过,你便如数放了他们。”梅剑之正色道。 “有胆色!”莫水笙娇喝一声,只听“叮当”两声响,两枚催骨梭已由袖间发出。那梭上碧绿泛光,荡着青烟,呼啸疾奔,直逼梅剑之两腹。 梅剑之定睛注目,但见其上青光幽幽,隐有寒毒之气缭绕,心中暗自凛然。他知此银梭必是喂了剧毒之物,至于毒性深浅,却是难以辨识,但即便是微末之毒,亦足以令人生死立判,是以丝毫不敢怠慢。 当下深吸一口气,气沉丹田,运转内力,沿任督二脉游走全身,继而汇聚于足三阴、足三阳诸经之中。猛地一跃而起,直上八尺高空,那两枚银梭若循原迹,轻松便可躲过。 却不料二枚催骨梭刚至梅剑之足下空处,突闻“砰砰砰砰”数声脆响,原本两枚银梭,竟当头裂断。细观之下,只见那银梭之尾,暗藏玄机,一道极细的机关猛然爆开,仿佛花开并蒂,一分为二,再二为四,四化为八,化作八柄锋利无匹的极薄铁片。这些铁片,借着原先的力道,各自为政,向四面八方疾飞而去,犹如秋风扫落叶,令人目不暇接。 几人从未见过世间竟有此等暗器,惊诧不已。那崆峒二老闯荡江湖数年之久,见识过无数奇门兵刃,即便是那令人闻风丧胆的唐门阎王飞镖,亦未有此震撼之举,这时见得此景,不由一阵惊撼。 那四散荡开的极薄铁片凛光锋芒,盘旋而上,直取梅剑之双足。梅剑之饶是机敏过人,也未料到催骨梭之陡变莫测,心中暗暗惊呼,忙提气又拔空几尺,距地面已有一丈多。 却见莫水笙笑靥如花,眼眸流转间,手腕轻轻一抖,两指间夹着的细小弹丸犹如灵蛇出洞,“嗖”的一声,疾射那团铁片。原本遥遥坠落的数枚铁片,受弹丸一击,登时又纵上高空,一道一道,劈向梅剑之周身。 梅剑之猛然一惊,见那锋利铁片如箭雨般袭来,不禁倒吸一口凉气。他虽鼓足真气,一跃当空,纵然跃空再高,但终究不是那逍遥自在的仙人,徘徊不下,此刻身形如坠磐石,不由自主地急速下落。那数片铁片却轻盈盈拔地而起,顷刻之间,便要相交。 这一变故,实非梅剑之所料,但见一片暗器已难闪避,更何况周身八面皆是,心中不禁骇然,只觉今日命悬一线,便要休矣。情急之下,猛地记起武当派《太极神功》卷三所载之秘要:“教化有形,宣传于外。造化无形,修炼于内,以有形炼无形谓之修真。真在何处?就在人身,处处有精,处处有气,处处有神,以精化气,以气化神。神还虚再生精。”不由心头大悟:“是了!'处处有气,处处有神,以精化气,以气化神',我虽无长物在手,无利器可倚,却可凭内力为盾,以内力为矛,破此铁片暗器于无形!”念及此处,梅剑之意动神随,周身真气涌动,猛然间,双掌一吐,两道白雾如龙腾跃,破空而出,势不可挡,将那八枚极薄铁片尽数反弹,砰砰嗙嗙之声不绝于耳,暗器纷纷落地,化作一地碎屑。 “太极神功....”关通海小声说道,本已拔剑夺出,但见梅剑之以内力之势,击飞凌厉暗器,不由暗暗称奇,“这小子果然是武当派弟子?”他向身旁虚子显低低问道。 虚子显却道:“不尽然,他所展露的内功,虽有武当之风,却似乎又融入了他家之长,非纯正武当所能囿限,何况这小子对武当外家功夫一窍不通,若真是武当弟子,面对方才那敌手,只需施展太极剑法,一剑之下,自可破敌,又何须如此周折?” 莫水笙略微一惊,瞬即恢复神色,笑道:“公子果然厉害,也罢,小女子言出必行,这便放了齐哥和何子清二人。”说毕,手一挥,掷向何子清一枚黑色药丸,微笑道:“这便是'七日断肠散'的解药了,至于你敢不敢服下,那小女子可就管不着了!” 第176章 分道扬镳 何子清接过药丸,稍作迟疑,心道:“我若服下,也许立刻毙命,若将它丢掉,七日之后仍难逃一死,与其坐以待毙,倒不如赌上一把。”一思量,便送入口中,吞了下去。 只听莫水笙“咯咯”一笑,眉心轻佻,倒赞她有几分气魄,随即又道:“齐哥,你也走吧。” 杨湣齐却是一讶,不愿道:“妹子,你......这是何意?杨某如今孤身一人,无家可归,愿留在妹子身边,尽心侍奉。”他才与何子清反目,重返何家庄无望,家中又无亲人可依,漂泊江湖,难免遭人白眼,何如随莫水笙返回五毒教,或许能得她青睐,日后更可习得毒术、武学,不失为一条出路。 岂料莫水笙勾引他来,不过是兴之所至,意在借他之手,好让自己顺利进入慕容山庄。谁曾想这杨湣齐,外表堂堂,武功似乎不凡,实则乃是花拳绣腿,中看不中用,更兼巧舌如簧,屡屡推诿,不愿为那引路之事,心中早已生厌。这时与梅剑之比试,他既躲开两枚催骨梭,当即信守诺言,谴他从哪儿来,回哪儿去。 莫水生吟吟笑道:“你们中土有句话说的好,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齐哥啊,你既已娶妻,自当恪守礼法,万不再该与我这等妖女厮混一处。还是速速携了娇妻,回家去吧。” 梅剑之听罢,心中暗叹,这异域女子,果然如书中所述,对于男女之情,看得极为豁达,情投意合便相依相偎,缘尽之时亦能洒脱放手,与中原女子之温婉矜持,实乃大相径庭。 只见杨湣齐脸色铁青,浓眉紧锁,怎料她竟如此薄情寡义,区区数月时光,便对他心生厌倦。怒意、醋意、悔意一股脑涌上,激愤之下,挥剑便刺莫水笙胸口,欲以此泄愤。 莫水笙哪里将他放在眼中,足上一挑,只听脚踝间两串银铃“叮铃铃”几声轻响,杨湣齐已被踢出数丈之外,衣衫被地上突起的石子划破,留下斑斑劣迹,格外狼狈。 何子清秀眉微皱,瞧他狼狈模样,也不去扶。杨湣齐眼见莫水笙冷若冰霜,断绝了追随之念,心中大急,挣扎着起身,又向何子清凄声哀告:“清妹,我杨湣齐真是瞎了眼,千错万错,错在受那妖女迷惑……你我夫妻情深三载,望你念及旧情,饶我这一遭吧!”一边说,一边蹒跚跪地,双手紧紧抱住何子清两腿。 何子清眼角泛红,泪珠滚滚而下,想到昔日父亲仗义出手,从恶人之手救出齐哥,带入何家庄做庄中家仆。朝夕相处,但见他举止稳重,料理庄中事物井井有条,身形亦是高大魁梧,心中不由生出爱慕之情,终得缔结良缘,共誓白头。谁料,仅三载光阴,丈夫却已移情别恋,此等变故,怎能不叫她肝肠寸断? 她虽心如刀绞,却也洞悉夫君此刻之悔过,不过是逢场作戏,企图挽回旧情。若轻易原谅,只怕日后重蹈覆辙,长痛难熬,不如狠下心来,一刀两断,以求解脱。 何子清冷冷言道:“我与你再无瓜葛,以后....以后也再不想看见你!”言罢,她轻轻一推,将杨湣齐推向一旁,径自朝一边去了。 杨湣齐见求饶无望,心中怒意难平,狠狠剜了梅剑之几眼,提着佩剑,钻进树丛,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梅剑之目睹那夫妇二人,转瞬间便由情深意重化为陌路,心中不禁生出无限感慨,暗自唏嘘。却听莫水笙娇滴滴道:“他二人已走远了,公子还要再领教剩下两枚'催骨梭'的威力么?” 适才那两枚银梭,已是惊心动魄,若非梅剑之凭借武当内功,险之又险地将其化解,后果不堪设想。若再面对两枚银梭,实难预料那妖女又将施展何等诡谲手段。但若此刻退缩,她又岂能轻易放过自己?只得咬牙道:“罢了,你尽管施为,我自当竭尽全力!”言毕,已暗自提气,运转内力,只待暗器袭出。 莫水笙神色一讶,往日在南诏国内,上至国主,下至百姓,见其真容,无不悚然失色,远远避开。便是踏入中原武林,亦是诸多武林中人闻风色变,对她那狠辣无双的毒术敬而远之。却不想眼前这个寂寂无名的年轻小子,单凭一身不甚出众的功夫,竟敢接她四枚催骨银梭,不禁暗暗生叹。又觉此人样貌极俊,若就此死在暗器之下,实在可惜,当下柔声说道:“公子若愿意小女子相伴,此番赌局,便作罢了吧。” 梅剑之淡淡一笑,只觉这女子行径放荡不羁,不愿再多费唇舌,当即身形一动,隔空一掌拍出。莫水笙见状,忙轻盈避开,只听“轰”地一声,身旁一棵小树应声而倒,枝叶纷飞。 莫水笙瞧他不但不愿,反而出招相向,怒意涌起。也不再留情,袖中一扬,一枚催骨梭流星赶月般射出,快如闪电,直奔梅剑之胸膛而去。 梅剑之不敢大意,已做戒备,紧盯那破空而来的催骨梭影,看它反应。只见那催骨梭在空中盘旋飞舞,瞬间已至身前两尺,却迟迟未见爆裂之兆。梅剑之心中微动,身形一侧,轻巧相避,但听“嘭”然巨响,那梭登时嵌入身后一株大树之上,震得枝叶簌簌而落。 “为何这一梭威力,较之先前二枚,大打折扣,莫非她有意留手,未尽全力?”梅剑之心头疑云密布,目光不由自主地转向那树中银梭,眉头紧锁。尚未转回身,耳听“咻”地一声,又一枚催骨梭已如影随形,疾射而来,其速之快,令人眼花缭乱。 梅剑之身形暴退数步,避开第二枚催骨梭,那银梭直愣愣地,竟又与先前那枚一般无二,盘旋着扎入树上。 这两下出手,梅剑之与崆峒二老均是心头一奇,暗自揣摩她这两枚银梭击出,究竟暗藏何般玄机。若依那赌注而论,此刻他已将四枚催骨梭尽数躲过,理应算是胜券在握。 梅剑之正欲开口发话,忽闻身后树干间传来一阵剧烈响动,犹如龙吟虎啸,惊人心魄。那两枚原本稳稳插在树干之上的催骨梭,竟似活物一般,猛然迸发而出,于空中轰然碎裂,梭内隐藏的粉色毒粉瞬间弥漫开来,随风轻舞,纷纷扬扬地洒落在四周树叶之上。 正当惊愕之际,只见莫水笙身形一晃,已凌空跃上枝头,她面含冷笑,手心微扬,一把细小弹丸犹如琉璃弹珠般破空而出,四面飞散,直击树干。刹那间,那树上枝叶噗噗簌簌,如离弦之箭,四面八方朝梅剑之袭去。 梅剑之这才恍然大悟,原来她竟是以这满树枝叶为武器,企图击他个措手不及,那叶上毒粉,随风一荡,飘在空中,令人不寒而栗。他心头一凛,忙闭住气息,以防毒质入体,同时身形连闪,竭力躲避这突如其来的攻击。 片刻之间,落叶已尽,散在地上。梅剑之趁此间隙,急忙调整气息,却猛然察觉那两枚催骨梭依旧如影随形,盘旋而至。心中暗呼,一时疏忽,竟忘了这两枚要命银梭,连忙再度屏息,避其锋芒。 莫水笙自树梢轻盈跃下,指尖轻弹,又一枚细小弹丸破空而出,精准无误地击中了那两枚已呈崩裂之态的催骨梭。只听得细微声响,猛然间爆裂开来,化作无数银芒,向梅剑之疾射而去。 第177章 痴缠不放 梅剑之见状,欲故技重施,以内力将其逼退,然而刚一提气,胸口却一阵剧痛,仿佛有千斤重担压于其上,内力竟无法顺畅运转。他心中惊骇交加,未曾料到会有此变故,忙想:“遭了!莫非适才不慎,误吸入那粉色毒素,以致调动不出内力?”转念又想:“不对,方才避开落叶之时,均是聚神闭气,怎又会毒素入体…”但见催骨梭顷刻即至,再不闪躲,便要刺中周身血肉,于是左躲右避,避开两片铁片。 余下数枚紧随其后,梅剑之趁间隙之空,再度运气,仍不能提起分毫,心中突突狂跳,顿时面色发白,额上浸汗。他蓦地想起前几日湖边练功,亦是难以调动内力,不禁一诧:“难道适才一仗用力过猛,此时竟无法再施内息!紧要关头,却如何是好。” 后四枚铁片电闪之势,激荡飞来,两片向肩,两片朝膝,竟是上上下下全数堵住退路。梅剑之跳也不能跳,退也退不及,突然灵光一闪,躺倒地上,骨碌碌在地上滚了几圈,拉开距离。那四枚铁片不中,噔噔噔噔尽数落地,再无动静。 梅剑之急喘口大气,稍作放松,刚欲爬起,惊见莫水笙远远站着,指上一动,又挥出两枚细小弹丸,朝地上铁片弹去。几枚铁片登时受力,重又破空起势,一直一斜,便击梅剑之右肩。 梅剑之正要仰面起身,见铁片来袭,心头一紧,转而侧身,后背刚离地面,却觉不妥:“那铁片飞得极低,瞧架势要击我肩膀臂子,侧过身岂不又击中后背?”思忖之际,慌忙肘上弯曲,砸地借力,一个鲤鱼打挺站了起来。便这电光火石之间,背上衣衫已被那尖利如刃般的铁片划破两道,再深及半寸,便要划破肌肤。 眼瞧两枚催骨梭一一被梅剑之躲过,莫水笙暗暗吃惊,面上却是不动声色,嫣然一笑,说道:“公子轻功了得,小女子实在大开眼界,此番较量,也算你赢了。”她故意将“轻功了得”四字咬得极重,实则讥诮梅剑之辗转腾挪毫无章法,避犹不及,全无章法可循,犹如稚子撒泼,全仗本能侥幸逃脱。 梅剑之哪里听不出她暗讽,脸上蓦地一红,仔细想想,那莫水笙倒也没说错了,确实那最后两招,乃情急之下本能使然,全然顾不得章法体面,只求避开那致命两梭罢了。 “姑娘可能放我走了?”梅剑之道,心中却想:“这妖女性情古怪,适才同意放走杨湣齐夫妇,不过是觉得二人已无用处罢了,她若有意纠缠,却未必信守诺言,放我等离去。” 但听莫水笙轻轻一“嗯”,柔声道:“公子何必急于离去,小女子只愿与公子多叙几句,莫非公子竟如此厌恶小女子么?”说着,轻摆柳腰,娇滴滴就往梅剑之身旁凑上。 两人相距咫尺,梅剑之不由自主地向后退却,只觉一阵幽香扑鼻而来,那莫水笙眼波盈盈,肤若凝脂,纤手轻扬,欲触他胸怀。若换做寻常男子,面对这等绝色佳人投怀送抱,纵是不解风情,亦难免心猿意马,但梅剑之心之所系,唯有慕容离一人,旁的女子,皆如过眼云烟,难以入其法眼。加之他亲眼目睹莫水笙对杨湣齐冷漠不屑,知其性情轻浮,心中更是添了几分厌恶。见她持身越贴越近,不禁皱眉,极不情愿地推了出去。 莫水笙虽年纪不过二十,生得妩媚,又善使计,颇能讨得男子欢心。那杨湣齐便是她来“姑苏慕容”路上无意间相识。杨湣齐之妻何子清,亦是姿色不凡,自有一股名门闺秀之气,行事端庄,言语严谨,毫无轻浮之态。但她性格过于方正,与莫水笙那千娇百媚、风情万种之态相比,便显得乏味许多。是以莫水笙三言两语间,便让杨湣齐心神荡漾,意乱情迷,暗通款曲。 这时勾引未遂,梅剑之不但不为所动,反一脸嫌恶地将她推出,莫水笙不禁心中恼怒,纤手一扬,极快地朝他脸颊之上掴去一掌,梅剑之不料她竟出此一手,不及防备,“啪”地一声脆响,右首面颊登时火辣辣疼痛。 “你......你这野蛮女子!”梅剑之恼道,忙再退避,与她拉开距离,以免那妖女再气急败坏,做出意想不到之事。 莫水笙随意帼掌,好在未事先藏毒,瞧他愈退愈远,大为愤怒,从髻上又取一枚菱形银梭,呼啸击去。 梅剑之慌忙躲避,一边道:“说好了放我离去,你却反悔,再施毒计,是何道理!”言毕,那菱形梭毕毕剥剥再次爆开,化作六枚极薄银片,在阳光下幽幽泛光,飘忽闪烁着尽数袭来。 却听莫水笙轻笑道:“你们中原武林人士,皆视我为妖女一枚,既是妖女,言行自可随性而为,出尔反尔,岂非再正常不过了?” 那六枚极薄银片顷刻及至,梅剑之心下一凛,哪还顾得上再言,一个箭步窜入身后那片稀疏低矮的林木之中,身形一侧,隐没于一株大树之后,以避银片锋芒。 但闻“砰砰”数声,那银片击中树干,又借着惯性向左斜飞而出,所过之处,树皮犹如被利刃切割,瞬间裂开数道口子,露出内里鲜嫩浅绿的枝条。 梅剑之深吸口气,试图凝聚内力,但丹田之中仍是一片虚无,无论如何也提不起一丝力道,心道:“倘若她施加狠手,我怕是一招也未必接得住,这可如何是好?”苦无良策,更是愁肠百结,转念又想:“我本是出于一片好心,欲救那杨夫人于危难之中,却不料竟惹来如此多的麻烦。如今杨夫人踪迹全无,似是自顾自地离去了,而我却深陷这牢笼之中,脱身无望。” 莫水生见他一味闪躲,不施还手,心中暗自嘀咕,身形倏忽间已如鬼魅般穿林而过,悄然逼近。她掌心微旋,犹如鹰隼搏兔,猛然间向梅剑之肩头探去。梅剑之暗叫不好,急欲侧身躲避,却道那掌力极快,隔着葱郁大树,竟也如臂使指,将他肩头牢牢锁住。莫水笙手腕施力,暗劲暗涌,猛然间一送,梅剑之顿时身形不稳,不由自主踉跄退后,眼看就要仰面摔倒于地。 说时迟,那时快,忽地一道身影如鬼魅般飘忽闪至,稳稳接住梅剑之。梅剑之回头一望,但见那人褐衫劲装,背负断剑,一头斑白花发随风轻扬,正是躲在暗处的“江湖断剑”崆峒二老之一关通海。 只见关通海两条泛白的细眉一皱,啐道:“小兄弟,为何不使内力?”他隐匿于暗处,默默观战,自那催骨梭漫天飞舞而来,便看出梅剑略显吃力,闪躲之间,颇显慌乱。他心中暗奇,不知何故。好在梅剑之情急生智,索性顺势倒地,借势避开,欲再寻破绽,以待后机。 怎料莫水笙竟不遵守赌约,掌风如电,劈面而至。关通海一眼便洞悉其掌力未尽,似有隙可乘。但凭梅剑之此时的内功修为,即便不躲不避,正面硬撼,那莫水笙也未必能占得便宜。 他却不知,梅剑之早已使不上内力,唯有辗转腾挪,避其锋芒。关通海手心按上梅剑之风门穴,面色微变,又下移按上三焦、气海两穴,但觉三穴皆软若无骨,全无内力流转之迹象。要知习武之人修炼内功,皆源自丹田之气,流转于周身经络要穴,内功愈是深厚,其各大要穴便愈是凝实如铁,坚不可摧。关通海扶他后背,顺手一按,登时察觉不对,忙低声问道:“你可中了毒了?” 第178章 二老齐现 梅剑之细细回想,却想不起何时何地,竟遭那狡黠妖女暗算。正自沉吟之际,但听莫水笙高声说道:“这老头是何人?” 关通海行走江湖数十载,威名赫赫,无论是武林前辈、昔日仇敌,还是新晋少年英才,皆对其敬畏三分,以礼相待。岂料这女子非但不以晚辈之礼相称,反而眉宇间透着不屑,直呼其为“老头”,立时心中不满,长身一晃,欺到她身前,重重施了一掌。 莫水笙尚未及反应,只闻“啪”地一声脆响,一张粉面登时火炭般炽热,疼痛难当,忙不迭地举手捂住脸颊,眼中满是不可置信之色,惊怒交集之下,脱口而出:“你……你竟敢打我?真是枉费了你那前辈的身份!” 关通海闻言,不禁放声大笑,那笑声中既有几分豪迈,又带着几分戏谑:“哈哈,你这乳臭未干的小丫头,竟敢在老夫面前大放厥词,我身为长辈,教训一下你这不知天高地厚的晚辈,又有何不妥?你方才肆意掌掴那位小兄弟,老夫今日便代他向你讨回公道,这又有何不妥?” 莫水笙见他身法灵动,犹如鬼魅,即便是自己早有防备,也未必能轻易避开,心中暗自惊叹,这花甲老者果然深不可测。她杏眼微转,上下打量,忽见关通海身后所缚之剑,不过两尺有余,与寻常佩剑之三四尺大相径庭,心中不禁一震:短剑?何人会用此等兵器?莫非此人便是那江湖上传闻已久的崆峒二老之一,“江湖断剑”关通海? 想到此处,莫水笙只觉娇躯微颤,心潮澎湃,但随即又迅速镇定下来,朗声言道:“小女子有眼无珠,未曾识得‘江湖断剑’关通海关老前辈,真是罪过。”言罢,她又微微一笑,继续说道:“闻说崆峒二老向来形影不离,想必‘烟霞散人’虚前辈此刻亦在不远处,只是为何不愿现身一见呢?” 石后虚子显听罢,身形骤动,迅雷不察之势,瞬息间已迫近梅剑之三人。他轻抚银须,缓缓道:“老夫江湖飘零,却始终无缘一窥云南五毒教之真容,关师弟,你可曾有幸得见?”他见莫水笙心高气傲,浑不把关师弟放在眼里,即便言辞间稍有缓和,不服之意仍难掩其表。崆峒二老,情深义重,她既轻慢师弟,那便也是不敬自己,非得给这张狂女子一个大大的教训才是,免得叫她以为,我中原武林无人了。 “边陲之地,老夫无缘,未曾踏足,哪里见识过那传闻中的五毒教身手?师兄你游历四方,足迹遍布天下,也不曾见识过么?”关通海正色说道,眉心一抬一扬,表情极尽丰富,竟是给那五毒教和五毒教教主莫水笙一起奚落了。 莫水笙给他二人一顿嘲讽,心中气急,胸腔团团怒火险要迸出,终究又按耐下去,皮笑肉不笑地道:“两位前辈武功盖世,晚辈哪里敢在前辈跟前班门弄斧......”一个“斧”字刚落,猛地两掌击出,直冲虚子显和关通海二人。 她快,二人更快,见掌袭来,轻飘飘各出一掌,轻轻对上,只见四掌相撞,不闻声响,那莫水笙只觉两股汹涌澎湃真气穿臂涌进,初时仅觉臂上微麻,随即那热力如烈焰焚身,沿着手三阴三阳经脉游走,令她痛苦难当,不得不急退一丈,心中惊骇万分:“崆峒二老内力之深,竟至于斯,只轻轻一触,我便两臂如废,痛楚难言,若真打起来,适才他二人两掌对上,我哪里还有得命在?” 梅剑之立于一旁,眼见崆峒二老齐现,心中稍安。虽然自己尚被两位前辈押着去寻那崆峒派方小侠,一路上倒也并未怎么为难自己。这时见己不抵那五毒教妖女,挺身而出,虽知此举对二老而言不过是举手之劳,但心中仍感激莫名。见二老施掌相对,忙迎上,低低地提醒道:“两位前辈小心应付,这妖女擅长使毒。” 关通海却不以为意,说道:“素闻五毒教爱捉那毒虫毒蛛、毒蛇毒蟾之阴狠之物炼制毒药,老夫好奇得紧,可将那花毒蜘蛛、花头蟒蛇亮出,叫我二人开开眼界!” 梅剑之好心提醒,不成想却吊起了关通海兴致,不禁哑然。 那远远站着的莫水笙秀眉一扬,眼波流转,笑道:“小女子这毒物可凶猛了得,前辈若不幸被咬,毒发不治,做了地下亡魂,可别来寻小女子晦气啦!”她正苦恼如何脱身,竟听那关通海要见识见识所捉毒物,暗暗一喜,立时有了计较。 关通海闻言,更加来了兴致,当即催促道:“快别啰嗦,放出来瞧瞧!”脚上一动,瞬间靠近莫水笙。 虚子显素爱风雅之物,对那阴毒邪物,非但无丝毫兴趣,反觉其污秽不堪,心生厌恶。正欲开口阻拦师弟,劝他小心,还未始及,人已驰出丈外。 只见莫水笙嘴角微扬,诡谲一笑,自身上所携布袋之中,取出一枚银光闪烁、形如蟠桃之铁球,手腕轻扬,便向关通海掷去。 关通海倒也机智,身形一侧,避开了那飞来之物,那铁球便“哐当”一声,落于地面,滚转数圈,终是静止不动。 他定睛观瞧,只见那银色铁球之上,隐隐透出一抹黑气,其上雕花镂空,精巧绝伦。透过这些空隙,隐约可见其内有一活物,正上窜下跳,似欲破壳而出,却又因四面皆是坚硬壁垒,终是徒劳无功。随着一声声细微而急促的响动过后,那活物终是归于沉寂,再无任何动静。 “里面是什么?”关通海看不清,皱眉问道。 “自然是关前辈想要看的毒蜘蛛咯!”莫水笙漫不经心地回道。 关通海道:“你将它装在铁球里,老夫如何看得清?”说着,更是好奇难耐,俯身欲再探个究竟。岂料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猛听一声悉悉索索声响,莫水笙趁他俯身观球,急速掷两条青光闪闪之物,发着劲头,便冲向关通海眉心正中。 关通海微微一惊,身形已如飞燕掠空,斜斜退开数尺之远,但见那两道青光在空中翻飞两下,最终“噗嗤”落地,随即又是一声尖锐的嘶鸣,猛然间从地上跃起,窜高七八尺,直取他眉心要害。 虚子显与梅剑之见状,皆是神色大变,身形一展,便已抢至。虚子显手中铁笔急挥,如同蛟龙出海,凌空一击,将一道青光劈得“桀”然作响,重重摔回地面。关通海正自惊愕之际,已迅疾抽出断剑,剑光一闪,另一道青光所化之物便被拦腰斩断,鲜血四溅,洒落在他衣襟之上,触目惊心。 三人定睛一看,那青光之物竟是两条通体碧绿、细窄如丝、莹莹生光的青蛇,身长七寸有余,说不出的诡异与阴森。这两条青蛇在地上蜿蜒盘旋,片刻之后,便再无动弹。 梅剑之心思细腻,见关通海衣襟上斑斑血迹,恐那毒蛇之毒非同小可,连忙急声道:“关前辈,快快脱下外衫,以防万一。” 关通海这才反应过来,自己适才一剑挥出,斩那毒蛇,身上竟已沾满了血迹,竟浑然未觉。连忙解下腰带,将褐色外衫脱下,远远掷出,以免毒气侵身。尚未来得及重新系上腰带,只听得地上那扁圆铁球,突然铃铃作响,仿佛有生命一般,在地面上左右摇晃,甚是诡异。 第179章 奇诡毒物 三人闻声望去,只见那铁球猛然间一声脆响,竟从中一分为二,立时飞出一只瘦长毒蜘蛛。那蜘蛛通体黑褐色,腹部铮亮如镜,更有一个红色沙漏状斑记,说不出的诡异,似箭一般直冲关通海喉上去咬。 虚子显惊骇万分,欲持判官铁笔击下,但那毒蜘蛛极为灵活,铁笔尚未及身,那毒蛛便轻盈蹦到关通海肩上。关通海视野不及,不见毒蛛身形何处,当即运转焚云真气,周身热气蒸腾,犹如烈焰环绕,试图以内力之威,逼落毒蛛。 果然那毒蜘蛛受到热气所激,猛然跳落地上,朝着那断成两截的青蛇匍匐贴上,梭梭咬上那已死透了的蛇身。只见原本青翠欲滴的蛇身,在毒蜘蛛的啃噬下,颜色逐渐黯淡,由翠绿转为深青,再由深青转为灰黑,最终变得如同朽木一般,毫无生气。 崆峒二老皆是江湖中见多识广之人,然此刻所见之异状,却令二人面面相觑,心中惊骇难言。古籍有云,世间万物,色彩斑斓者,往往暗藏杀机。眼前这两条青蛇,体色碧绿,犹如翡翠雕琢,其内所藏之毒,定是非同小可。岂料这不起眼的蜘蛛,竟能吞噬青蛇精髓,令人不寒而栗。若人遭其噬咬,岂不是瞬间便会被那毒蛛毒液侵蚀,性命难保? 那毒蛛吸食完毕,身形一展,竟能跃起数尺之高,其动作之敏捷,犹如鬼魅附身。随之又轻盈地跳回那圆球之中,仿佛一切未曾发生。梅剑之望着这一幕,心中震撼难平。他所见蜘蛛皆是循规蹈矩,或是织网以待,或是爬行觅食,哪曾见过这等能跃高空的奇异蜘蛛?此情此景,真乃世所罕见,令人叹为观止。 莫水笙也不收回圆球,咯咯笑了两声,拍手道:“好极了,妙极了!” 关通海对云南之地的奇特毒物心存好奇,此时一见,不由得心生寒意,头皮微微发麻,再也不敢有半点轻视之意。见莫水笙喜形于色,拍手叫好,奇道:“小丫头,你高兴什么?” 莫水笙道:“这毒蜘蛛,与我闹了一路脾气,不肯吃不肯喝,再过两日,便就要饿死了。哪知今日突然起了胃口,将那两条青蛇吸了个干干净净,哈哈,有趣,有趣!”停了半刻,又道:“小女子想,它必与两位前辈有缘,才肯开口吃食,既是这样,小女子忍痛割爱,送给你们吧!”话音刚落,她手臂轻挥,扑簌又飞出一条青蛇。 关通海早已提高警惕,挥剑将青蛇拦腰斩断,那蛇虽断气未绝,余息尚存,未及落地,花毒蜘蛛便从圆球中再次激射而出,于半空中翻腾跳跃,一口咬住了青蛇头尖。那毒蛛腹上黑红相间的花纹,本就饱满,此刻吸食了蛇血,更是鲜艳夺目,腹体由原来的豆粒大小,转眼间便胀大了数倍,高高隆起,状若小山。 吸尽了蛇之精髓的花毒蜘蛛,并未返回原处,而是缓缓向湿润的土地中爬去。虚子显见状,心生厌恶,冷哼一声,道:“岂能任此毒物肆意妄为,伤害无辜生灵,不如将其擒拿斩毙,除去后患。” 关通海点了点头,也觉有理,翻剑一斜,就往那地上微微隆起的沙包去戳。 但听莫水笙一声娇喝,嗔道:“小女子一番好意,将心爱毒蛛相赠,不想两位前辈竟要对其下手,这不是明摆着不将我五毒教放在眼里么?”话音未落,手中已多出两柄催骨梭,破空而出。 崆峒二老方才已见识了催骨梭威力,却依旧神色不动,一人挥剑格挡,一人铁笔拨打,“当当”两声,银梭被击得远远飞出。莫水笙柳眉倒竖,面色骤变,随即手法如电,连发数枚催骨梭,寒芒四射,直指二老,这一轮攻击,竟是倾囊而出,将所有银梭悉数使出。 催骨梭以纯银打造,做工精巧,加之人力细致打磨,使得棱角锋利,宛如刀刃,轻轻一划,便能令血肉外翻。银器本身不轻,莫水笙自云南长途跋涉至中原,随身携带的教众尽遭中原武林人士截杀,待至姑苏慕容之地,仅剩她只身一人。那些沉重的行囊,再无帮手可分担,莫水笙不得不丢弃众多物品,只保留至关重要的毒虫、毒药、暗器等物。路途之上,暗器已消耗甚多,此刻她手中也只仅剩催骨银梭十余枚。 二老见催骨梭如同飞絮乱舞,遮天蔽日般袭来,心知其威力非同小可,恐怕会比先前与梅剑之交锋时更加凶险。连忙催动内力,将焚云真气凝聚于体,犹如形成一道无形的护盾,以防那些防不胜防的暗器。 梅剑之此时内力尚未调匀,正自焦虑之际,忽觉一股热流自背心涌来,原来是虚子显挥洒自如地运笔如神,同时另一手轻拍梅剑之背脊,巧妙地将他送出数丈开外,避开那催骨梭袭击。 梅剑之立稳脚跟,只见那银梭各个泛起幽兰之光,显然皆是喂了毒药,忙大声提醒:“两位前辈小心了,那梭上有毒!” 却瞧崆峒二老微微点头,神色淡然,仿佛早已洞察先机。只见二老手中长剑与判官笔如同游龙出海,化作几道凌厉的青光黑影,瞬间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瞬间击下五枚银梭。 梅剑之见状,心下钦佩不已。他心中暗想:“两位前辈功力深厚,岂会不知这银梭之上所淬之毒?倒是自己多此一举,徒增笑柄了。” 他却不知崆峒二老虽料得此梭威力巨大,变化多端,但二人自居名门正宗,对施毒之技向来嗤之以鼻,即便与人交手,也是正大光明,刀剑相向,绝无诡异之行。辗转数载,纵有仇敌来犯,亦非那等卑鄙之徒,暗地里下手。四川唐门、金镖门虽以暗器着称江湖,却也恪守正道,不曾在暗器上涂抹毒物,因此,他二人虽经年历战,却未对此类手段有所防备。 此时梅剑一番话点醒梦中人,崆峒二老登时有所觉悟:“五毒教能在云南一带称霸,必是用毒高手,心狠手辣。这小丫头行事邪异,不按常规出牌,暗器之上施以毒质,并非不可能。”望着那银梭泛出的幽暗光芒,更是坚信其上必有剧毒。于是二人各自运起内力,手腕一抖,将那些银梭逐一击飞。 虚子显和关通海一左一右、一前一后,配合得天衣无缝。只见关通海身形一晃,长剑翻滚,直取云霄,剑芒如雪,锐不可挡;而虚子显则如游龙戏水,身姿一伏,笔走龙蛇,力扫千军,威震四野。瞬息之间,那十余枚催骨梭在二人联手之下,纷纷折翼,未能伤及分毫。暗器落地,横竖交错,七零八落,再无一丝杀伤之力。 关通海手持断剑,数了数地上散落着的银梭,笑道:“虚师兄啊,老夫此番运气颇佳,击落了八枚银梭,你不及我。”他于虚子显年纪未差多少,只因入门晚他几日,便始终要以师兄相称。年轻同门学艺时,便存了不服之心,年纪大了,自觉内功修为,武功招数,皆已在虚子显之上,却仍要尊他敬他,唤他师兄,因此二人每每与人交手,事必定要比较一番。 虚子显冷“哼”一声,不悦道:“你占据空中之便,银梭自是容易斩落,这有何难?” 那莫水笙眼见身上银梭尽数被毁,心中“咯噔”一下,腾起紧张,但看那二老斗嘴不止,全然未将自己放在眼里,心有不甘,却又无奈。 第180章 蜂蛛相斗 关通海道:“你这人借口最多,不过既然你如此不服气,那便让那小丫头再施放几枚银梭,你我调换位置,再比一次,如何?”他话音未落,也不等虚子显开口,便转头向莫水笙喝道:“小丫头,这老家伙还不服输,你再将你那神奇莫测的暗器施放出来吧!”他却不知莫水笙身上的催骨银梭早已用尽,正要兴高采烈地再比试一番。 却见莫水笙娥眉微蹙,狡黠一笑,说道:“两位前辈可是拿小女子寻开心呢。那梭子是死物,有什么意思?小女子这里倒有一件颇能引人发笑的小玩意儿,不知两位前辈是否愿意一观?” “还有什么是比那毒蜘蛛有趣的?”关通海好奇问道。 莫水笙道:“前辈既然感兴趣,小女子便斗胆献丑了。”她轻移莲步,走到一侧石碓旁边,取出一物,那物光滑内敛,膨胀而起,似是以牛皮制成,不方不圆,表面布满褶皱。 关通海与虚子显对视一眼,不知她何时将那物事藏在石碓之内,均暗中警惕。莫水笙又道:“此物非同小可,施展起来需得心无旁骛,恐怕......” 关通海闻言,立即挥了挥手,打断她的话道:“你也忒小看老夫二人了,尽管取便是,我们自不会偷袭。”他心中如明镜般透彻,莫水笙言语吞吐,显然是在提醒他们二人,莫要在施展之时暗算偷袭。崆峒二老江湖闻名,素来以正道自居,自然不会行那等不齿之事,何况对方不过是个妙龄女子,若是趁人之危,岂不坏了名声? 莫水笙这才放心,遂从怀中取出一精致瓷瓶,倾倒出些许药粉,双手并两臂皆均匀涂抹,随后又小心翼翼地戴上一对银丝手套,手套轻若无物,却坚韧异常。待一切准备就绪,这才轻轻解开那布袋上的绳索。 只听“嗡嗡”声灌入耳畔,忽地从那袋中飞出七、八只黑色蜜蜂,当空盘旋。 关通海眉头微皱,不悦道:“蜜蜂?这有何稀奇?小丫头,你是在戏弄老夫么?” 莫水笙微微一笑,道:“前辈,这可不是普通的蜜蜂,您且慢下定论,静观其变。”言罢,她轻轻一抖那布袋,又有两只蜜蜂飞出,加入了先前的队伍之中。 那群蜂在空中盘旋良久,嗡鸣不绝,忽然间,似是瞧见了什么,领头的一只体型较大的蜜蜂,猛然俯冲而下,直奔那地上微微隆起的小沙包,瞬间便扎了进去。紧随其后的数十只蜜蜂,也纷纷俯冲,高低起伏,围绕在小沙包的四周。 梅剑之、虚子显和关通海三人皆是不解,那小沙包正是适才花毒蜘蛛钻入之处,已许久未见动静,这蜜蜂为何突然间如此奋不顾身地扎入其中,难道不怕被那毒蛛咬伤,中毒而亡么? 这时沙包四周静谧得如同死寂,群蜂环绕,各自压低了身形,落在四面八方,围成一圈,仿佛时间在这一刻被凝固。关通海心中涌起一股强烈好奇,正欲迈步向前,仔细探个究竟,却听得一声“扑簌”之响,那沙堆突然间如火山爆发,尘土飞扬,一只斑斓的毒蜘蛛从沙中跃出,正是适才所见的那只。 那毒蛛一蹦一跃,身形矫健,向上两尺,方才还隆起的红色腹部,此刻却已干瘪异常。那蛛怪桀一声,迅速跳上一旁地面,不待再动,身后猛地又飞出一只黑色蜜蜂,那蜂生得极大,比起周遭蜂群,更显鲜亮,显然是蜂王无疑。 但见那蜂王低旋一圈,蓦地朝毒蛛身上去刺,那毒蛛身形灵敏之极,猛然一跃,躲开蜂王。那蜂王一刺不中,旋即升起,朝着身侧群蜂上下摆动,嗡嗡作响,即刻飞出。 蜜蜂与蜘蛛,本是世间寻常之物,常人见之,或挥之而去,或一掌了结,不足为奇。但莫水笙既然口口声声称其有趣,三人不免细加观察。梅剑之注目良久,心道:“寻常蜜蜂以花蜜、花粉为食,遇上蜘蛛,无不避之唯恐不及,以免被蛛丝缠住。岂料这蜂王非但不退避三舍,反而气势汹汹,似乎誓要将蜘蛛置于死地,此等罕见之景,实乃前所未睹。” 只看那群蜂仿佛得了号令,蓦然间振翅齐飞,直扑向那炸裂的沙包,纷纷降落在沙堆之上,俯首忙碌,似乎在采撷着什么珍稀之物。蓦地,又腾空而起,腿上、尾上挂着一串串几乎透明的米粒状物,形态玲珑。那毒蜘蛛原本与蜂王缠斗,见此情景,猛然一跃,回到沙地之上,发出桀桀嘶鸣,驱赶那些尚未飞走的蜜蜂。 余下群蜂见状,皆惊恐万状,纷纷挥翅逃避。须臾,那沙地上的透明圆团逐一裂开,无数细小的幼蛛破壳而出。顷刻之间,铺天盖地,如同突如其来的蝗灾,向四面八方扩散而去。 这一场面,梅剑之只觉头皮发麻,鸡皮疙瘩遍体,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原来那花毒蜘蛛几日之前已受精,于圆球之中将雄蛛残忍吞噬。随着莫水笙一路颠簸,那花毒蜘蛛久未觅食,直至莫水笙放出青蛇,方才激起其腹中饥饿。因怀卵在身,食量剧增,竟将那几条青蛇吸食得干干净净。之后便隐匿于沙地之中,静待孵化。 奈何那幼蛛身形微小,尚无母蛛那般腾挪跳跃之能,一阵狂风卷起,终是难逃厄运,被蜂群蚕食殆尽。那花毒蜘蛛见所产幼蛛无一幸免,腾跃而起,直扑蜂王。蜂王身悬三五尺之高,却泰然自若,不避不闪,身躯一缩,尾尖的毒针已迅疾刺入花毒蜘蛛体内,随即腾空而起,盘旋飞舞。花毒蜘蛛受此一击,身形顿时不稳,再也无法跃起,八足挣扎,试图钻入泥沙之中,以求一线生机。 却见那蜂王不依不饶,又一针刺下,正中那毒蛛腹中,但听“啪叽”一声轻响,那毒蛛黑红相间的腹上已被蜂针刺穿了个窟窿,一股腥臭气味弥漫开来,崆峒二老离得较近,立时捂鼻屏息。梅剑之离得稍远,却不曾闻到。 那毒蛛在地上挣扎翻滚了几番,终于是气息渐弱,不再动弹。蜂王在其尸体上盘旋两遭,仿佛在庆祝胜利,待到第三次盘旋时,突然身形一晃,向着地面倾斜坠落,周围群蜂见此情景,急忙上前,将蜂王稳稳托住。 关通海掩着鼻子说道:“这有什么可看的?”放眼一瞧,四周哪还有莫水笙人影?早已趁着三人全神贯注于蜂蛛相争之刻,悄声无息地遁走而去。他这才恍悟,愤然喝道:“这臭丫头,骗你我看这乱七八糟的蛛蜂大战,人却早早溜了!” 话头刚落,便见那原本昏沉欲坠的蜂王,忽地恢复了生气,振翅疾飞,直扑向二人面门。关通海急呼:“哎唷!快别让它蛰了脸!”随即断剑出鞘,向蜂王挥斩而去。 蜂王轻巧地一侧身,翩然飞至一旁。关通海二次挥剑,却始终跟不上蜂王那捉摸不定的身法,剑剑落空,只听石块被剑气击中,发出连连响声,却始终未能触及蜂王分毫。 余下群蜂见蜂王袭向二老,也纷纷围上,将两人包在当中,尾针上扬,便冲两人裸露着的面上、手上刺去。 梅剑之见状,心中一凛,随手抄起一根木棍,冲入蜂群,左右乱挥,力图劈开群蜂。几只蜜蜂在三人联手挥砍下,纷纷落地,不再动弹。剩下群蜂反而更加疯狂地盘旋,不顾一切地寻找机会,欲以毒刺还击。 第181章 惨遭蜂蛰 “这蜂王适才蛰了毒蛛,怎地还不死?”关通海一边挥剑疾斩,一边道。 虚子显与他不过一尺距离,被群蜂团团围住,几乎手脚并用,一边用衣袖遮面,一边持笔击点,没好气道:“老夫岂会知晓?许是这毒蜂和那妖女一般,会什么妖法呢!” 二人却不知,那花毒蜘蛛体内暗藏剧毒,而那群蜂亦非等闲之辈,乃是滇西一带所生的黑腹虎头蜂。此等毒蜂体型硕大,通体漆黑,唯背部斑点红腥,其攻击性之强,令人闻风丧胆。适才蜂王以尾针刺穿毒蛛,汁液四溅,毒液早已遍布全身,毒素渐渐发作,这才摇摇坠地,已是强弩之末。但其生性凶勇好斗,花毒蜘蛛既已毙命,目标立时瞄准了相距不远的关通海和虚子显。 饶是关通海技智无双,却未料到竟被那狡猾的毒蜂趁虚而入,蛰中了额头。只觉如被细针刺骨,痛彻心扉,额上迅即肿起,痛楚难当。他痛得五官扭曲,“啊呦”着大呼几声,骂道:“老夫.....老夫杀敌无数,刀光剑影中不知多少回,却从未尝过此等苦头!妈的!哎呦.....好疼好疼,真个儿是要命!”边叫唤着,边左手抬上,指尖刚一触及肿处,便如触电般剧痛传遍全身,竟至头晕目眩,几欲昏厥。 虚子显身着一袭宽袖大袍,借着宽大长袖,不断挥舞,掩面驱赶那蜂群,相较于关通海处境,倒是略占优势,但手背还是被毒蜂蜇了一下,鼓起个红包。就在这当儿,忽觉一阵眩晕,眼前景致晕晕旋旋,脚步一虚,险些就要摔倒。 梅剑之见二人情状不妙,急忙左右手各扶住崆峒二老。这时余下毒蜂仅剩三五只,那些已蛰人的毒蜂渐渐不再动弹,纷纷坠地而亡。蜂王身形庞大,忽而高飞,忽而低掠,竭力支撑着,猛然间向梅剑扑来。梅剑之双手无法抽开,又撑着二老行动不便,见蜂王来势汹汹,惊得倒吸凉气,心想这毒蜂方才沾染了毒蛛之毒,若此刻被蜂王所蜇,岂不是毒上加毒,不知可还有得命在。 他本可松开崆峒二老,以自己灵活之躯躲避蜂王攻击,但若真如此做,剩下的几只毒蜂定会立刻扑向二老,那毒蜂体型硕大,一旦被蛰,痛楚难当,若再遭蛰刺,体内毒素累积,后果不堪设想。 蜂王如箭矢般急袭而至,梅剑之惊骇之余,本能地俯首躲避。那蜂王振翅高飞,却擦过他鬓边,险些将他面颊蛰中。梅剑之惊魂未定,冷汗已湿透衣衫,若非反应迅捷,此刻早已被蛰中。 梅剑之扶住二老,欲带他们避至一旁,然而那群毒蜂却如影随形,无论三人如何躲闪,仍紧追不舍。虚子显和关通海尚存几分力气,手中利刃不断挥舞,但出招动作却越发迟缓,力道也逐渐减弱。 关通海心中懊悔如潮,悔不该一时兴起,去观那蛛蜂相斗的奇景,此刻却反被一群毒蜂围攻,无处可逃。张口怒骂:“那五毒教的妖女,技不如人,竟使出这等下三滥的手段,放出毒物来对付我们,真是阴险毒辣至极!啊呦,若老夫再遇那妖女,定要让她尝尝断剑之威!” 就在此刻,忽闻一阵焦糊之气随风飘散,何子清手执火把,疾步而至,朝着那剩下的几只毒蜂烧去,那毒蜂惧怕火苗,纷纷振翅躲开。何子清抬臂一挥,火把一阵动荡,转瞬之间,三只毒蜂便化为灰烬。她左手顺势扶住虚子显,对三人沉声说道:“速速离去!” 梅剑之先前目睹何子清适才头也不回地离去,心中暗自以为她冷酷无情,竟抛下自己独自逃生。却不曾想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她却意外折返,驱散毒蜂,心中不禁涌起一股暖流,又是喜又是安慰,总算一番好心没白费了。 两人搀扶着虚子显与关通海,急匆匆向南首的林中奔去。未过多时,二老步伐愈发沉重,被毒蜂所蛰之处,肌肤越发肿胀,起初如小丘,转眼间竟似寿星公的额头般高高隆起。 “这毒蜂之毒,竟如此凶猛。”梅剑之道,“需得尽快找个水潭,将毒素挤出处理干净。”他忆起少年时曾遭蜜蜂所袭,痛彻心扉,幸得胡镖头出手,细心为他清洗伤口,挑出蜂针,又挤出毒液,几经周折才得以康复。他想,无论多么诡异的毒蜂,其解毒之法亦不过如此。当下四目眺望,寻找水源。 林子不大,四人转瞬即出。眼前怪石嶙峋,一道蜿蜒小径斜斜向下,既不算高,亦不算低,却是个三面环山的幽谷。梅剑之向前一探,只见那幽谷之中,花草茂盛,生长于一座水潭之畔,与适才来路所见,大相径庭,唯独少了些树木。 梅剑之见谷中有水,立即扶关通海顺小径下去,何子清和虚子显跟在身后。行未数步,忽闻身后嗡嗡之声,虚子显虽浑身疲乏,却耳聪目明,未曾有损。当即侧头去看。他侧首一望,只见蜂王如电般飞来,直击左颊。虚子显不及闪避,只觉面颊一阵剧痛,不禁“啊”地一声惨呼,拔出判官铁笔就朝毒蜂乱刺。 那蜂王狡猾异常,绕行三尺,忽又回转,直扑梅剑之颈项。梅剑之只顾向前赶路,岂料这毒蜂如此难缠,竟一路追随至此,只听虚子显大叫一声,梅剑之这才惊觉。关通海见状,也吃一惊,急忙挣脱梅剑之,将他推出一旁,避开蜂王一击。 蜂王见一击未能得逞,立刻回转身形,向关通海袭去。关通海竭力推开梅剑之后,已无力再作抵抗,登时被蜂王毒刺蛰中下颚。瞬息之间,蜂王连连刺伤二人,却仍不知足,振翅欲向何子清扑去。刚飞出两三尺距离,蜂王终究力不从心,“啪”地颓然落地,就此寂然不动。 何子清早已被吓得面色苍白,见虚子显面容肿胀如同猪八戒一般,惊恐万分,一时之间竟愣在原地,不敢向前去扶。 梅剑之先前被推出去,跌跌撞撞滚出老远,很快挣扎着站起,急忙叫道:“快,快下去幽谷!” 四人疾速向下行驶,二老此时已是欲昏欲睡,呼吸渐渐变得急促起来。那小径本就泥泞难行,滑不留脚,虚子显已是迷迷糊糊,不知所以,一步踏空,立时跌倒。何子清哪里拉得住他,只见虚子显如滚木般直冲而下,吓得花容失色,尖叫出声。梅剑之搀扶着关通海在前,突遭虚子显撞击,步履不稳,也顺着那湿滑小径一同翻滚而下。 三人坠入谷底,虚子显和关通海已然昏迷不醒。被毒蜂所蛰之处,竟有红黑交织的血丝缓缓渗出,触目惊心。梅剑之不敢有丝毫迟疑,强忍着石块撞击之痛,急忙将关通海拖至水潭边,又将虚子显拉至。那崆峒二老身长八尺,尤其是关通海,虽年岁已高,但体魄犹胜壮年,梅剑之拖拽之间,已是气喘吁吁,汗如雨下。 这时何子清已稳住心神,迎上三人。梅剑之问道:“杨夫人,可有手帕?” 何子清立时会意,从袖中取出一条四方锦帕,沾湿了水,递给梅剑之。梅剑之接过帕子,小心翼翼地在虚子显面颊上轻轻擦拭,又洗净帕子,去擦拭另一边关通海肿胀之处。关通海额上被蛰了一道,下颚又惨遭一道,整张脸竟上下鼓凸,肿胀变形,说不出的怪异荒诞。 第182章 处理伤口 梅剑之手帕方一触及,关通海便“腾”地惊醒,一声大叫,随即喘息连连,又昏厥过去。梅剑之见状,知他因剧痛而惊醒,又因毒素攻心,再度昏迷。不禁轻叹一声,向何子清问道:“杨夫人,可知何处穴位能暂时麻痹痛楚?” 何子清秀眉微蹙,心中暗忖:“他已习得高深武功,怎还需问我点穴之法?”她以为梅剑之已得沙竟海真传,却不知他修习的是武当派内家功法,对穴位之学并非精通,只是见关通海痛楚难忍,这才出言相询。 何子清沉吟片刻,答道:“按揉手掌拇指、食指间合谷穴即可。” “便劳烦杨夫人按压关前辈合谷穴。”梅剑之说道。 何子清虽心存疑惑,但此时也无暇细问,便依言按住关通海手掌穴位,缓缓揉搓。梅剑之则仔细拭净两处肿处,只见关通海面呈暗红,嘴唇乌黑泛紫,比起虚子显颊上红肿之色,竟还深遂几分。 梅剑之环顾四周,只见杂枝残叶零落,不是太粗,便是太软,极易折断。他眉头微蹙,沉吟片刻,向何子清借来头上所插发钗。只见他手法轻巧,轻轻一刺,那肿包内的液体便顺着脸颊缓缓流出,气味刺鼻难忍。直过了半个多时辰,才将两人囊内淤血清理干净。 何子清目光所及,只见地上一片狼藉,血迹斑斑,心中不禁一紧,眉头微蹙,一股恶心之感涌上心头,几欲作呕。她不自觉地退了几步,轻叹一声道:“没想到那妖女竟豢养这等可怖毒物。”转头望向虚子显与关通海,见二人面上红肿虽已不如先前那般严重,却仍是暗红一片,又忧心忡忡地说道:“我何家庄本有清毒化瘀的药散,只是.....只是当时走得匆忙,未曾携带在身。不知这毒蜂之毒是否能解,若不能解,恐怕只能待两位前辈醒来后,以自身内力逼毒了。” 梅剑之听罢何子清之言,心中暗忖,确有几分道理。又闻需以内力逼出毒素,便即刻凝神运气,但丹田之中空空如也,别说运功逼毒,即便是调转内力,施展一招半式,亦是力不从心。只得暗叹,心中默念:“这武当派的内功,初学时只觉舒畅自在,气运周身,畅快淋漓。怎料练至深处,却屡屡受阻,难以突破,时有气息不继之感。唉,若阿离在此,定能洞察其中奥妙,助我精进。”念及阿离,胸中又是一阵郁闷,颇感不快。 何子清见梅剑之眉头时而紧蹙,时而神游万里,不禁问道:“梅兄弟,适才见你内功精纯,何不替两位前辈运功驱毒?”心中却暗自思忖:“正好借此机会,一窥你所学深奥功夫之深浅。若真如传言般厉害,那我何家庄即便与慕容山庄撕破脸,也要硬闯一闯。” 原来她方才与杨湣齐一番绝情告别之后,心中悲愤难抑,离了人群。未行一里之地,忽地想起尚有寻那沙翁之事更为紧要,岂能因不值得之人而错失良机?略一思定,便转身返回。她藏身于大树之后,远远望见崆峒二老与莫水笙交手,便潜伏在暗处,伺机而动。蹲守半晌,却见莫水笙频频施放毒虫毒物,二老果然不察,中了莫水笙之计,待群蜂逐渐被毙,才折了一旁树枝引燃,冲出去相救。 这一节,梅剑之却是不知,只道她不忍自己三人被毒蜂迫害,返回施救,心中尤是感激。 梅剑之道:“我...我内力尚浅,恐怕难以替二老驱除体内之毒....”他本欲坦白自己气息不稳之事,同时虚心求教,但转念一想:“义父被逐出师门,却又将武当派与崆峒派的绝世心法传授于我,此事若说出口,终究不甚光彩。”于是便不再提及此事。 何子清见他吞吐犹豫,不肯运功逼毒,心中暗自不悦:“我原以为你是何等正义之士,侠骨柔肠,原来也不过如此。”何子清出身于声名显赫的何家庄,自幼便自视甚高,虽然年纪轻轻,不过二十出头,与梅剑之相比,年龄相差不过一两岁,但她自认为身份尊贵,是何家庄的独苗兼唯一传人,将来定会成为一庄之主。而梅剑之家道中落,衣着朴素,又非出自名门,何子清从心底里便对他轻视,视他为武林中的普通后辈。 梅剑之哪里窥得这些曲折心思,只觉眼前之人是自己的恩人,只听他道:“杨夫人,适才多谢你及时出手相助,若非如此,恐怕我们三个老老少少,皆要折损在这山间深谷里了。” 何子清道:“我与那杨湣齐已恩断义绝,再无瓜葛,梅兄弟切莫在唤我杨夫人。” 梅剑之这才恍然大悟:“哎呀,我竟忘了这桩事,还一口一个‘杨夫人’,岂不让她心中更加痛苦?”当即应道:“是我疏忽了,对不住了。” 何子清不再睬她,径自走去潭边,仔细清洗手帕和发钗。那帕子和发钗,梅剑之先前已经洗净并晾在了潭边的石块上,见她再次去洗,心中虽有不快,却也默不作声。 这时只听一声轻喝,躺着的虚子显幽幽转醒,自一转醒,便觉脸颊上如同被烈火焚烧般的剧痛,即便是他这般高深的修为,也不禁痛苦地咬牙切齿,发出呻吟。 梅剑之见状,急忙凑近,喜道:“虚前辈,您终于醒啦!” 虚子显微微颔首,声音断断续续地说道:“哎,小兄弟,老夫适才仿佛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那生死判官竟说老夫阳寿未尽,又将老夫五花大绑,推下万丈深渊……嗨……这颊上之痛,犹如火灼!”言罢,他两眼翻动,目光转向一侧,只见关通海依旧沉睡不醒,额上颚下肿胀如山,模样滑稽至极,不由自主地放声大笑。继而又“哎呦哎呦”叫唤两下,竟是大笑之下,扯到面颊肿处,传来阵阵刺痛。 梅剑之瞧他能说能笑,虽然精神气色不及先前那般状飒,却也显得颇为自得,心中便放下了一块大石,开口道:“虚前辈,晚辈适才与何....子清姑娘将两位肿处清理干净,但那毒蜂蛰过毒蛛,想必是毒上加毒,前辈不妨试着将毒素逼出。” 他本想称呼何子清为“何姐姐”,话到嘴边,又觉不妥,自己与她既非亲又非故,贸然称呼得这般亲昵,她定然会心生不悦。但转念一想,自己年纪与她相仿,称呼“姑娘”似乎也无大错。 那何子清却并非这般想,听他随意称呼自己,心中不悦,却也不愿在两人对话中表露出来,只当未曾听见。 虚子显微一点头,正襟危坐,双目微闭,开始调息焚云真气,试图驱散体内之毒。崆峒派自创立以来,已历数百载,门中武学源远流长,多以奇兵异器见长,刀剑之术虽非主流,却也自成一派。然而,门下弟子多以冷门兵器施展武艺,虚子显赖以成名的判官铁笔便是其中翘楚。 其内功心法焚云心经,更是独树一帜,取法自然,以山川之势为基,刚猛而精纯,真气自丹田起,流转任督二脉,一正一反,循环往复,最终汇入周身十二经脉之中。运气之际,全身泛起红光,焚云之气蒸腾,即便是在严冬腊月,亦能感受到一股暖流涌动,寒意全消。 过得半晌,虚子显头顶喷出团团热气,周身亦弥亦漫,雾气缭绕,显然已进入要关头。 第183章 山西何家庄 梅剑之丝毫不敢妄动,唯恐打扰了虚子显运功驱毒,一动不动守在身畔。 自与莫水笙、杨湣齐和何子清三人相逢,已是半日匆匆而过。此时正当酉时,虽近日暮,但夏日阳光如火如荼,光芒炙热,斜照头顶,谷中树木稀疏,且生得歪斜,遮不住一处阳光。四人或躺或坐,围坐在水潭之畔,借着水汽的凉意,驱散心头燥热。 梅剑之回想起适才路径,先是翻越了一座山峰,接着下跃至山涧的半腰,后在山脚下的密林中发现了那崆峒派的小僮惨死。再往前走不多时,便遭遇了五毒教的莫水笙,当时情势紧张,未曾细观四周,此刻回想,竟有些迷糊,不知身在何方。 想到那浑身是伤的小僮,梅剑之心中一凛,细细回想适才与莫水笙打赌,躲避她那催骨银梭的情形。那梭子形状似菱,四面细口均开过光,凌厉异常。莫水笙施放之际,仅轻握顶端,施至半途,即便无人催动,也能从中破开,如折扇一般向两边凭空多生出几枚来,这般暗器,真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其结构之精妙,实在令人叹为观止。 他低头望向衣衫上被银梭划破之处,那道半弧形的裂痕,与林中小僮身上的伤口竟是如此相似。心中电光石火般闪过一个念头:“难道那崆峒派的小僮,竟是莫水笙所害……”倘若这两人并未真的走散,那崆峒派的方小侠,岂非……想到此处,梅剑之心中一寒,不敢再往下想,只盼二老能快快痊愈,再作打算。 约莫两炷香时分,只见虚子周身雾气缭绕,热气蒸腾,面色愈发红润,汗珠沿着脸颊缓缓滑落,宛若沐浴在热气腾腾的澡池之中。梅剑之自习武以来,只见过鹤老翁与慕容离打坐运功。那鹤老翁虽融合了崂山派的内功心法,但其根本仍属太极一脉,讲究阴阳相生,刚柔并济,运功时张弛有度,不急不缓,即便到了紧要关头,旁人看来,依旧稳如泰山,岿然不动。 而慕容离所修内功,乃姑苏慕容家传绝学,梅玮诀之精髓所在。其内力轻灵飘逸,宛如轻云蔽月,以丹田之气驾驭五脏六腑,奇经八脉,运转自如。此功非若武当内功之绵绵不绝,而是时如江河奔流,澎湃而出;时如幽谷回声,内敛含蓄。其运气之法,独步武林,环抱要穴,驱使梅玮诀招式,变化莫测,自成一派,江湖中人无不为之侧目。 梅剑之瞧得惊奇,不曾见过这等打坐运功奇景,见虚子显手背手心腾腾热气,升空三尺。不由好奇心起,伸出手指,轻轻触了一下虚子显手背,却道他指尖刚一触及,一股炽热的气流便如电击般沿着手指直冲心脉,令他心头一震,急忙缩回了手。 就在此时,虚子显忽然眼皮一翻,呕出一滩暗红色的血,身子向后仰倒。梅剑之急忙挪身扶住,焦急地问道:“虚前辈,您怎样了?”心中却是懊悔不已:“糟糕,难道是我手欠,触碰了前辈,扰乱了他心神?” 虚子显静坐片刻,气息渐渐平稳,他挥了挥手,淡然道:“无碍……这毒蜂虽凶猛,其毒性却不足以致命,老夫已运功将毒素逼出。”言罢,他转头望向关通海,又问:“他可是一直未醒?” 梅剑之答道:“不错。” 虚子显坐正了身子,眉头微蹙,自语道:“师弟的修为本应在我之上,怎会昏迷如此之久?”原来他素来不肯承认自己内功修为稍逊于关通海,每次提及,总是争执不下,谁也不肯让谁。加之关通海在门中位份本就低于自己,更是让他无论如何也不愿承认。虚子显虽然自己脸颊上也被毒蜂蜇了个肿包,但见师弟脸上那两座山峰般的硕大红肿,心中不禁生出一丝不忍,不自觉间,竟流露出真情。 哪知话头刚落,那关通海忽地翻过身子,睁开眼朝着虚子显笑道:“哈哈哈,虚师兄,你终于肯承认了.....” “你.....你这老儿,老夫担心你被那毒蜂给蛰死了,特意好言安慰,你竟在那装死!”虚子显通红着脸怪道。 关通海道:“师兄此言差矣,老夫确确实实刚刚醒来......”言未毕,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摸那红肿的下颚,梅剑之眼疾手快,按住他手,说道:“两位前辈,蛰肿之处适才已做处理,只是未带得消炎化瘀药散,还是莫要去碰的好,以免感染。” 关通海道:“小兄弟,此番老夫要多谢你搭救之恩了。” 梅剑之却道:“若非二位前辈及时出手,将那莫水笙赶跑,恐怕晚辈已经被那暗器梭子打穿成筛子了。”说毕,又指了指水潭另一边何子清,道:“子清姑娘适才也助了一臂之力。” 二老这才想起,她在危急时刻用火把驱赶毒蜂,只见她容颜秀丽,举止文雅,戴着精致的环佩,身着绸缎长袍,一副出自富贵人家的模样。关通海好奇地问:“小姑娘,你是哪里人氏,师从何人?” 何子清微微一笑,拱手为礼,道:“晚辈姓何,名唤子清,乃是山西临汾何家庄何洪灿的独生女儿。今日能在此地遇见两位前辈,实乃晚辈之幸。” 虚子显和关通海点点头,瞧她虽年纪轻轻,却举止大方,言谈举止间,无不流露出老练持重之风,显然在何家庄中地位不低。又自称是独生女儿,想来日后必定掌管一庄。 关通海曾听闻山西何家庄的“避月剑法”号称精妙绝伦,便曾与庄中弟子切磋一二,但觉此剑法虽然繁复多变,剑走偏锋,却也过于花哨,破绽不少,实战中并无传说中那般神妙,因此并未将其放在心上。 那何老庄主何洪灿为人宽厚,待人谦和,上至师尊,下至家仆小厮,无一不安排得妥妥当当,心知何家庄在江湖上名头不响,顶到头也只算得上二流水平,倒也不以为意。生得独生爱女,也只盼她与丈夫杨湣齐和和睦睦,白头伴老,至于武功,地位,皆不放在心上。 其女何子清虽貌似柔弱,实则心性刚毅,看不得何家庄日渐凋零,在这般下去,终将再无江湖上立足之地,便生出了到姑苏慕容寻那沙翁的心思。恰巧慕容德选重病之讯传至家中,两家素有来往,那何子清便趁此良机,携夫杨湣齐和上官辉南下姑苏,试图以三人之力,暗中查探那沙翁被囚之地,若能学得一招半式,何家庄定能重振雄风,扬名立万,岂不快哉? 然而此番计谋,何老庄主却一无所知。那何子清亦未曾预料,短短数月之间,杨湣齐竟被五毒教妖女所惑,神智昏聩,行了不轨之事。而表弟上官辉,性情软弱,莫说让他自行探查地牢所在,即便在庄中偶遇生人,亦是语无伦次,心中既怒且急,只觉他懦弱无能。如此如意算盘,恍若南柯一梦,既失人又失理,如今与慕容离关系破裂,再难在庄中立足,只得将所有希望寄托于梅剑之身上,以图谋后计。 何子清见崆峒二老只是微微颔首,却未发一言,心中愤懑,遂转回潭边。 这时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梅剑之四处去捡了几堆干草柴火,存在低矮树下,待天黑尽之时点燃。关通海在一旁盘膝而坐,闭目凝神,运功逼毒。不多时,只见他头顶热气蒸腾,如同置身于轻纱薄雾之中,一如适才虚子显运功之状。 第184章 人影绰绰 此时天色渐晚,梅剑之燃起篝火,又觉何子清毕竟孤身女子,与自己三个臭汗淋漓的男子共处一地,实属不便,于是又在稍远处生起另一堆篝火。火光熊熊,将四周群山映照得更加巍峨。谷中水潭虽小,却也不深,梅剑之弯腰探查良久,未见任何鱼兽踪迹,只得无奈放弃,心道:“此地既无鱼兽,亦无野果,看来只得忍饥挨饿一夜了。我与子清姑娘或许尚能支撑,但不知那两位前辈又将如何。” 想罢,侧目朝崆峒二老望去,只见他二人一个躺、一个打坐,均是沉默不语,心中又道:“虚前辈和关前辈内力深厚,虽然年迈,比起我这等微末之力,不知要强上多少倍,我又何必在此忧虑。” 梅剑之寻了处软草之地躺下,只见月光如水,挂在高处,说不出的静谧,此情此景,竟不由得心情坦阔,仿佛所有烦恼都已远去。但闻一阵悉悉索索声后,关通海结束打坐运功,也躺了下来,不到片刻,两人便鼾声四起,你起我伏,颇为押韵。 梅剑之心道:“虚前辈、关前辈想来已经大好,我何不趁他二人熟睡之际,悄悄离开,尽快回去慕容山庄,同阿离汇合。若再耽搁在此,待两位前辈身体恢复,定然又要追寻那方小侠的下落。”想罢,梅剑之立时打定主意,侧卧假寐。 过得半晌,四周静谧无声。唯有崆峒二老呼吸匀称,鼾声依旧,梅剑之缓缓起身,抬头定睛去瞧不远处的何子清,只见她侧卧如眠,纹丝不动,似是沉入了梦乡。当即小心翼翼地挪动脚步,每一步都踏得极轻,生怕踩断枯枝落叶,发出声响。这短短七、八丈的距离,竟似漫长无边,足足花了半盏茶时间,才悄然到得斜坡处。 待得攀上土坡,那坡上树木参差,夜色深沉,勉强能藏匿身形。梅剑之立刻钻了进去,蹲身于树下,稍作歇息。他抬头俯探,只见两处篝火在夜风中摇曳,昏黄的火光映照在山壁之上,如同点点星光。 梅剑之心中暗喜,心想:“只要我攀上高处,两位前辈即便醒来,夜色如墨,伸指难辨,他们也难以察觉我的踪迹。”念头一转,心中不禁又庆幸,若非莫水笙突然出现,横生变节,此刻自己怕是已被崆峒二老手持利器,一边一个架着脖子了,哪里还有机会独自逃脱? 他稳定心神,再次沿着山路攀援而上。不久便踏上了石阶,放眼望去,前方、后方又是一条蜿蜒小径,不知通向何处。白日里几人惨遭毒蜂袭击,几乎落荒而逃,心中只想着朝那水潭狂奔,却未曾留意周遭景致。两条岔路赫然出现在眼前,梅剑之不禁心生惊诧,不知哪条小径才是通往山群之外的正确方向。又想此时情形,哪里还顾得上方向不方向,先避开那两位前辈才是。当下定了定神,便径直沿着前方小道走去。 梅剑之扶着山壁,缓缓前行。左侧山峰高耸入云,右边垂直而下,直至谷底,四周漆黑一片,难辨物事。行出两丈有余,前方薄雾渐渐散去,隐约间,一条瘦长的身影斜斜地横亘在小路中央。梅剑之本就提着心,亦步亦趋,此刻骤然见到这不知是人是鬼的影子,心中不禁狂跳不止,虽是夏日,竟也冷汗淋漓,只觉阵阵寒风,欲往脖颈里钻。 却道那身影忽然静止不动,如同一尊雕像般矗立在梅剑之对面,场面诡异至极,难以言喻。他倒吸一口凉气,脑海中瞬间闪过所有曾经听过的奇闻异事,那些话本、戏文,以及旁人的道听途说,此刻都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志怪话本里常常讲到,深山幽谷,多有山鬼夜行,莫非....莫非我竟这般走运,当真叫我遇着了这等怪事?”梅剑之想道,定了定神,又思忖道:“此时若回头走原路,转而走那小径,若这影子是人假扮,恐怕他会尾随追来,那时背后受袭,更难防备。罢了,倒不如继续前行,定要探个明白,到底是何方鬼怪在此作祟!” 当下迈步往前走去,但瞧那影子身形一晃,退后两步,忽地一声惨叫,响彻山间,整个人影竟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梅剑之更是讶异:“这野鬼是什么路子,怎地这般胆小如鼠?”三步并作两步,人已欺上前。 “谁?” “我...我....你 ....你.....”那坐着的影子打着寒颤吞吞吐吐,半晌说不出两个字来。 梅剑之虽提不上真气,见对面人影开口说话,反而不怕了,一擒爪,拿住那人影肩头,那人也不反抗,身形一矮,又缩了几分。梅剑之问道:“你是人是鬼?”沉掌一按,却觉那肩上似有温热之感,哪里是什么山鬼野鬼,分明是个活生生的人!蓦地哑然失笑,想及适才一顿反应,才真真是胡思乱想,世间又哪里真得有那鬼怪呢? 但听那人颤颤巍巍地道:“我当然是人了.....你又是人是鬼?” 梅剑之松了口气,没好气地道:“我当然也是人了!大半夜的,你在这山里游荡什么?”说着,松开他肩。 那人一听对面梅剑之也是人,“腾”地站了起来,大喜道:“总算.....遇到个大活人了.....”他背靠在山壁之上大口喘气,缓了缓又道:“我在这山里迷了路,走了十几日,一个人影也没见.....哎,我还道你是那山中鬼魂,要来索我性命.....” 梅剑之心中发笑,暗想适才二人互相将对方认作山中鬼魅,当真滑稽,若非自己硬着头皮上前,只怕这夜,乃至余后,想起此事便要毛骨悚然。 梅剑之又道:“这里并非出山之路,你怎地寻到此处了?” 那人道:“我远远瞧着这片有火光升起,便打算翻山过来,看看是否有活人.....” 梅剑之恍然大悟,心中豁然开朗:“原来如此!他久困深山,人迹罕至,乍见烟火升腾,自然以为此地有人驻足。是了,前日关前辈在湖面上所见的倒影,那山头上的人影,恐怕就是眼前此人。他行至山顶,远远望见我等在岸边生火,心中燃起希望,天未破晓便匆匆下山寻找,不料我与崆峒二老却急匆匆上了山,因此错过。” 四周黢黑,梅剑之看不清他面目,只能隐约辨出是个身材高挑的年轻男子,正欲开口询问对方身份,忽然身后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你们二人,在此作甚?” 梅剑之和那人闻声回头,只见火光映照之下,虚子显手持火把,目光如炬,一一注视,待视线落在那人身上,忽地面色微变,眉心微皱,却又极快地恢复了往常神色。 那人乍见另有活人存在,本应欣喜,岂料一瞥之下,竟连连退步,脸上露出惊恐之色,仿佛遇到的不是人,而是幽冥鬼魅。 原来此人适才一声撕心裂肺地呼喊,立时惊醒了谷中二老。虚子显恢复得较快,一个纵步,便跃上山去,循着喊声一路追踪,恰巧撞见了正欲逃遁的梅剑之。 梅剑之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心知决不能如实相告,自己趁着两位前辈熟睡之际企图逃跑,只得故作镇定地回道:“晚辈躺着,见这边有道人影晃动,便上来查看......”心中暗想:“此人不知我底细,我只说无意中发现了他,他也定会信以为真。”转头又朝那人瞧去,却见那人早已吓得脸如白纸,腿上不自觉打颤。 第185章 丘三望 梅剑之心中不解:“这人干么吓成这副样子,若说此当头,反倒是我更应该惊惧胆裂才是。” 但听虚子显沉声说道:“先回去吧。”转身便往谷中回。 梅剑之和那人一前一后跟随,忽地想到日间那跌下山崖的崆峒派小僮,心底不由一震:“不对,不对....倘若按我方才所想,此人曾去到过倒影中显现的山头,那么崖下的崆峒派弟子,莫非是他所害?”梅剑之跟在最后,但瞧前边那人虽然身材高瘦,却佝偻着背,沉着脑袋,一副颓废之态,哪里有半分精气神足的年轻小子模样?那崆峒派的弟子虽是随身侍僮,久居山门,耳濡目染,武功也决计不会太差了的,断不会被眼前这人以暗器割破肌肤,走投无路,跃下山崖。 这般想着,不到片刻,梅剑之极不情愿地又回到谷中,见关通海已然转醒,嘴角微抬似笑非笑,颇为玩味地瞧着自己,不禁心中又臊又丧气,故作镇定地往火堆里添了把枯柴。 那人跟着梅剑之坐下,头低得仿佛要插进地里。这时火光映照,梅剑之终于瞧清他穿着打扮,刚一瞥,却听关通海奇道:“这小子是哪儿冒出来的?”但看他黄衫灰裤,头顶盘髻,看着陌生,又问道:“你是崆峒派的新进弟子?” 此言一出,梅剑之蓦地一怔,仔细一想,这人打扮与那跌下山崖的崆峒派小僮穿着打扮极是相似,原来竟是同门弟子。 只见那人低着头,点头回应,吞吞吐吐地道:“是.....” 关通海问道:“你叫什么名字?你师父是谁?” 那人支支吾吾地回道:“弟子...弟子名唤丘三望,师傅....师傅是赵神曲....”说道“曲”字,声音竟越来越小,不凝神去听,竟难闻辨。 关通海一听“赵神曲”之名,大笑不止,那叫做丘三望的更加不知所措,红着脸缩着脑袋,又惧又怕。“神曲这小儿,竟都收起徒弟来了!哈哈哈,有趣,有趣!”关通海笑道。 梅剑之好奇道:“关前辈,这位神曲前辈,莫非是您弟子?” 关通海道:“算不得,只略教习过一套散拳,他那时青涩瘦弱,一见老夫便吓得浑身发抖,师兄,老夫我有这么可怕么?” 但瞧虚子显眉头紧皱,自打山道返回,一言不发,一张脸扳得面如黑铁。关通海看他不回应,自觉没趣,又向那丘三望问道:“你不好好待在山上学艺,来这儿作甚?唉?你莫非同方若望那臭小子一道来的?” 丘三望一听方若望名字,身子猛地一颤,战战兢兢地道:“.....不错.....方师兄叫我同他一起....一起南下,说要.....要....” “要什么?你好好说来,莫要吞吐,老夫听得着急!”关通海皱眉喝道。 丘三望咽了口唾沫,微微侧首,向一旁虚子显偷窥了两眼,低声道:“方师兄说....那慕容山庄内有天上谪仙,要亲自来摘下.....”此言一出,几人皆知那谪仙所指,正是慕容离。 梅剑之心中不悦,暗想:“此人将阿离比作天上仙女,倒也贴切,但他竟如此不知羞耻,口口声声欲将她摘取,言下之意,此行定要纠缠不清,非娶到阿离不可了?真是岂有此理!” 但听那丘三望又道:“弟子.....弟子本不想来的, 可是、可是方师兄说他与我投缘,非要....非要弟子陪他一道下山.....” 关通海奇道:“怎生个投缘法?他那性子,竟还有得至交好友,倒真是稀罕。” 丘三望答道:“方师兄说他名字里有个'望'字,而弟子贱名也带个'望'字,便.....便非说我俩有缘,应当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停了半刻,忙又补充道:“弟子岂敢与方师兄称兄道弟......” 梅剑之和关通海听罢,又是气,又觉好笑。梅剑之暗忖:“先前两位前辈言之凿凿,称方若望为顽劣小儿,我还道是盼子成龙心切,故而对那方若望百般挑剔,越看越是不顺眼,此时听来,却因名字中有一字相同,便要强人所难,结交为友,倒是新鲜得紧。”转念又想:“他既是崆峒派掌门独子,日后既便不接任掌门,也是个崆峒派中的重要人物,按理有意结交之人应当趋之若鹜。这丘三望不仅不以为荣,反而凭生困扰,看来两位前辈所言非虚,那姓方的小子当真是个搅世魔王。” 他原本提起方若望时,尚能保持礼数,虽无深交,亦以“小侠”相称,但此间气恼他言语轻薄,冒犯阿离,心中愤懑,不愿再敬他一分,是以“小侠”也不愿称了,直接改口作“姓方的小子”。 “那他人呢?”关通海问道。 这时虚子显忽地挪动身形,朝篝火处近了几尺,紧紧临着那丘三望,拾起一把枯木,猛地折断,扔进火中。 丘三目光闪烁,似乎有难言之隐,嘴唇微启,却又闭上,一张长脸通红,额上细汗直流,急忙用手袖拭去。半晌才道:“弟子.....弟子与方师兄等一干师兄弟,来到姑苏慕容附近的一个偏僻小镇后,便走散了.....”说到此处,他抬头望了望两位前辈,与虚子显的目光一触即分,又急忙低下头去:“弟子几人走到一片深林之中,那林子歪斜错落,广阔无垠.....方师兄没走几步,便嚷嚷着累,要原地休整.....命弟子和他身边的小僮一道先行探路标记,弟子与那小僮便深入了丛林,不料.....不料竟迷失了方向,再也找不到原路返回,几经波折,才、才出了林子,眼前便是这连绵群山.....” 关通海听到此处,与虚子显对望一眼,又问:“那个小僮呢?怎未见得?”其时二人已知那小僮惨遭毒手,逃生无路,跃下山崖。但听丘三往声称自己与那小僮一道迷路,便顺着他话头,问其行踪。 丘三望摇了摇头,道:“弟子和他踏入这山群之后,他不知吃了什么,一路上腹泻不止,有一次又闹肚子痛,便让弟子先行,他去去就来。弟子在前方不远处等了许久,他迟迟未来,弟子便回去找他,已经不见了人.....” “走散了......”关通海皱着粗眉,重复几遍三个字,忽地目露凶光,持起断剑迅速袭上梅剑之和并排坐着的丘三望脖颈,冷冷地道:“你二人一个称在这山里的山洞瞧见过那臭小子,一个又称在林子里走散了,呵,将虚师兄和老夫视作三岁孩童来糊弄么!” 梅剑之心中一惊,急忙收起下巴,生怕关通海一时怒火攻心,断剑再进几分,那岂不是命丧当场?那丘三望虽看起来萎靡无力,目光飘忽,剑架在颈上,反而异常冷静,只低低说道:“是走散了的....弟子不敢欺瞒二位师伯....” 梅剑之此时只想遁地逃离:“先有坠下山崖的小僮,后有崆峒派走失弟子方若望,梅剑之啊梅剑之,怎地你几句胡驺瞎扯,竟当真一而再、而在三地给找到了崆峒派的弟子,老天定是看我不顺,作弄一顿.....那姓方的小子也是,好好的官道不走,偏走得这地僻生林小径....” 第186章 两记耳光 之前丘三望不在,尚能胡诌一通,瞒过二老,如今相较二人之言,那丘三望说得头头是道,事事分明,很难叫人不信。眼见谎言败露,再无回旋余地,梅剑之只得暗暗叫苦。 但听关通海说道:“梅小兄弟,老夫瞧你面善,信得过你,才费尽周折登上此山。期间老夫曾几次疑心,有意询问,你若如实坦言相告,老夫敬你护心爱女子心切,此事也就作罢了。可你.....”话未说完,却听虚子显插口道:“师弟,何必与他多费口舌?”随即一招散手,向梅剑之右肩袭去。 梅剑之大惊,前有关通海断剑横在颈前,后有虚子显爪劲袭来,两面夹击之下,即便身法再灵动,也难以逃脱这天罗地网。那丘三望见虚子显只取梅剑之,自己身后却是空门大露,当即身子向后一仰,滚到右后方,脚底一抹油,发足便跑。 关通海反应极快,收回架在梅剑之脖颈上的断剑,三步两步,转瞬已追上丘三望,他手腕一翻,倒持断剑,剑柄轻点丘三望背心要穴,丘三望只觉一股酥麻之感传遍全身,双腿一软,歪倒在地上。 “你跑什么?”关通海厉声道。 “弟子....弟子....”丘三望脸色煞白,干巴巴吐出两句“弟子”,说不出话来。 虚子显见状,恐梅剑之也效仿,啪啪往他肩上、背上拍了两下,梅剑之只觉四肢麻钝,力气尽失,再难动弹分毫。 只听关通海道:“虚师兄,这二人一个满嘴谎话,一个鬼鬼祟祟,皆不可信,不如点了他们穴道,扔在此处,倘若不走运,被山里野兽吃了,那也是天意弄人,怪不到咱们崆峒派身上。”他原对梅剑之在山洞瞧见过那臭小子之言将信将疑,只是当时情形紧急,不愿师兄虚子显贸然闯入慕容山庄,才执意跟随而来。不料三人竟当真在山崖下找到那方若望贴身伴僮的尸身,当即对梅剑之所言信了几分,心中抱有一丝希冀。此时丘三望突然出现,真相大白,梅剑之一路上不过是拖延时间而已。关通海心中对梅剑之又憎又爱惜,却也不愿真的痛下杀手,只便将他二人留在此处,是生是死,全看天命。 梅剑之闻言,心中倒是暗喜,原本正为如何摆脱二人而烦恼,这时那关通海竟要抛下自己,心中反而长舒口气,即使此刻被封了穴道,至多不过几个时辰自便解开,在此静等便是。 夏日天明甚早,此时天边已微微透出光亮。虚子显与丘三望碰面之后,神情恍惚,不知心中所思何事。而那丘三望一见虚子显,便吓得面如白纸,梅剑之在一边瞧着,总觉哪里不对,即便是门中师伯师祖再严厉,也不该是这般惊恐之态,心中已下定决心,待二老离去之后,定要仔细盘问丘三望,看他是否有所隐瞒。 转眼天色大亮,谷中蝶舞纷飞,崆峒二老熄灭篝火,与才醒来的何子清打了个招呼,二人一前一后上山去了。 梅剑之目送二人消失在山间绿林之中,感叹此一遭终于结束,只想快快回山庄去。他暗中提气,但觉丹田之上仍然虚浮无着,又试几次,均是未果,只得作罢。 何子清迎上前,看看梅剑之,又看看不远处窝在地上的丘三望,忽地一声冷笑,转身去到水潭边上擦拭面上、手上,又将佩剑细细擦拭一遍,这才返回到梅剑之身旁。 “梅兄弟,你被点着穴道了么?”何子清说道,说着一手按上他背心,眉间微微一皱,又放下手,说道:“你可试着运转内力,将穴道解开。” 话音方落,那边丘三望侧头看何子清手中佩剑,想来是个会武功的,便道:“这位姑娘,你可替我们二人解开穴道么?” 何子清道:“'烟霞散人'虚子显、'江湖断剑'关通海何其厉害,凭我武功,怎解得了?梅兄弟,你既练了那绝世武学,当可自行一试,许能以内力冲开。” 梅剑之颇有摸不着头脑之嫌,心道:“难道她瞧出我所修的是武当派内功心法了?别说此时真气尽无,便算正常,我也无此能力。”当即说道:“子清姑娘说笑了,我这等微末功夫,岂能冲开两位前辈封下的穴道....” 梅剑之话音刚落,猛地左颊一热,那何子清竟朝他脸上掴了一巴掌,声音清脆响亮,那边上的丘三望忙道:“喂,你这女子,怎地胡乱打人呢?”他与梅剑之午夜山路相逢,彼此闹出洋相,这时又一起被点了穴道,流落谷中,不禁生出惺惺相惜之意,见那女子掌掴,立时不爽。 梅剑之挨了一巴掌,不明就里,不由怒道:“姑娘这是何意,我可惹着你了?” 何子清怒目横眉,提着剑道:“我且问你,你的武功是同谁学的?” 梅剑之道:“自是与我义父学的,有什么问题么?”心中却道:“难道她何家庄与武当派中的得道高人也有来往,看我不拜师门,却学了武当派内功,心生不悦?” 却见何子清面色骤变,先是怒火中烧,转眼间又变得茫然失措,失望之情溢于言表。只见她纤薄的身形晃了两晃,忽地,苦涩地笑了两声,抬起右手,又要往梅剑之脸上打去。 那边丘三望急道:“怎么又要打人呢....好端端的美貌姑娘,怎地这么凶啊.....” 何子清心中本已如死灰,对寻觅沙翁之事几近绝望。却得梅剑之出手相救,观他武功修为皆大有进益,只道他得了那沙翁武学,对找那沙翁之事又死灰复燃。她将梅剑之视为唯一的希望,甘愿冒着被毒蜂蛰咬之险,不顾一切地解救他三人毒蜂之围。这时听他一字一句地说出,心中怒火中烧,恨不得拔剑相向,一剑刺穿他几个窟窿。但转念一想,即便如此又有何用?丈夫已变心,那莫水笙又非自己所能敌,满腔怨气无处发泄,只能哀叹天道不公,何家庄日渐衰败,自己苦练武功,却连初学乍练的梅剑之都比不上。 想到这些,何子清鼻尖一酸,几欲泪下,见丘三望朝她言语咄咄,当即迎上,“啪”地一声脆响,又朝他掴了一掌。梅剑之和丘三望哪里知她心思?各自挨了一掌,皆感不悦,却又被封了穴道动弹不得,只得闷着生气,无可奈何。 何子清极力控制,稳住心神不让泪水落下,缓缓又向梅剑之问道:“我问你,你老实回答,你可知那沙翁被囚在何处?” 梅剑之这才豁然大悟:“原来她如此气恼,竟是为了这个。”于是回道:“我不知道。” 那何子清倏地拔出长剑,抵住他喉咙,又问:“当真不知?” 梅剑之轻轻一叹,说道:“我与义父原本也并非为了那所谓的江湖传闻而来,既不在意,又怎会知晓。子清姑娘,传闻真假未明,你与阿离交情匪浅,又何必觊觎他人武学?” 何子清剑尖微动,往前一送,梅剑之脖颈上肌肤立时划破一道极浅的口子,渗出血来。只听她不悦道:“你算得上什么人物,竟教训起我来了,我何家庄的事,要你多管么!” 梅剑之心中颇为不快,初时还以为她与阿离情谊深重,才挺身而出,救她于莫水笙爪下,哪知她不但不感激,反而拔剑相向,逼问沙竟海的下落,早知如此,便不当出手相救,任由他们三人自行纠缠。 第187章 五行调元 那何子清适才气头正盛,刺破梅剑之喉间许寸,停顿半晌,渐渐冷静下来,念及眼前男子终究适才是救了自己一命,再如何气恼,也断不会真要了他命。她呆呆地坐在一旁,神情沮丧,良久才道:“罢了,梅兄弟,你珍重吧。”说罢归剑于鞘,头也不回地走了。 此时谷中只剩梅剑之和丘三望,二人相视一顾,双方面颊之上均是个红掌印子,不禁大笑起来。那丘三望在崆峒二老跟前唯唯诺诺,大气不敢出一个,这时倒恢复了年轻人应有的神采,说起话来也不再结巴低畷。 只听丘三望道:“这位兄台,我识得你。当日大雨滂沱,你和一个老道长来到客栈避雨,那道长还戏弄店家,非要讨酒来喝。” 梅剑之闻言,不由惊奇,但看眼前男子,脸型瘦长,一双眼睛突出,又黑又亮,鼻翼、耳朵均生得宽阔,虽不十分才干,却也顺眼。梅剑之想来思去,却不记得见到过旁的崆峒派弟子。 丘三望见他疑惑,又道:“当时我在屋内,将楼下对话听得清清楚楚,甚觉那老道长说话有趣,便借着解手之名,在二楼瞧了几眼,并未刻意现身。” 梅剑之点点头,心道:“原来如此。”转而又道:“在下梅剑之,那老道长乃我义父,如今已不在人世。”说到此处,脑中又浮现出那日梦中景象,鹤老翁教他千手如来掌,虽然时日不过数月,却觉恍如隔世,已过许久。 “哦。”丘三望应了声,眉宇间流露出几分茫然,耷拉着眉一时不知说些什么。他本是少言寡语之人,与同门师兄弟鲜有言语交流,总是独自一人埋头苦练武功,然而天资所限,每逢同门比试,总是技不如人,与同门师兄弟相比,逊色许多。久而久之,自卑之感如影随形,使得他愈发胆小,甚至有些怯懦。 此时此地,见梅剑之言语温和,极易相处,顿时生出几分亲近之心。最要紧的,他瞧出梅剑之功力不济,还道他武功也是平平,竟不由生出几分同病相怜之感,时时紧绷着的心情放松了起来。 梅剑之见丘三望低头不语,问道:“丘兄弟,为何你一瞧见虚前辈,便神色大变,还有那位方少侠,你们当真是在这片山林里走散的么?”心中却道:“倘若那姓方的小子尚在此,我若能寻得他,将来再遇两位前辈,也好有个交代。”虽然崆峒二老曾多次以利刃相逼,却终究未伤及自己分毫,梅剑之自感愧对两位前辈,心中歉疚,但想若能稍作弥补,日后回想此事,心中才能稍感安宁。 丘三望沉吟不语,修长的手指来回摆弄。梅剑之见状,总觉得提及虚子显时,他便显得心神不宁,似乎两人之间隐藏着什么秘密。“丘兄弟,你是否有什么不便明言之事?”他轻声询问。 只见丘三望牟足劲翻了个身,转向另一边,不与梅剑之目光相对,小声道:“我所说的,自然是真的.....我见着虚师祖害怕,见着关师祖也害怕,只因自感武艺不精,愧对崆峒派之名.....总之他们已经走了,梅兄弟,你不必多虑,待我们穴道解开,便一同离山。” 梅剑之见他言辞闪烁,显然不愿深谈,料想再追问亦是徒劳,只得就此作罢。 此刻天光已大亮,骄阳如火,将那不甚宽敞的深谷清潭照得金光闪闪,美不胜收。梅剑之心中只想着如何逃脱,昨夜几乎未曾合眼,这时暖霞如被,披在身上,暖洋洋的,说不出的舒适,竟困意迭起,沉沉睡了过去。 再一醒来,已是午时已过,烈日当空,梅剑之睁开双眼,只见眼前一片红黄相交的混沌,忙又闭上。但听得一阵细碎的脚步声,踩着地上碎枝碎叶,缓缓而来。梅剑之再次睁开眼,只见一张长脸好奇地望着自己,心中一紧。定睛一看,那丘三望竟已行动自如,此刻正蹲在自己身前,好奇地张望。 梅剑之微微一笑,道:“丘兄弟,你穴道既已解开,何必如此贴近于我,倒叫我吃了一惊。”丘三望闻言,脸上一红,忙低下头,不好意思地挪到一旁。 梅剑之见他行动无碍,心中暗自思忖,自己穴道亦应已解,便试着抬手一试,却觉双臂沉重如山,勉强抬起不过数寸。他心中甚是疑惑,为何丘三望这等武功平平之辈,竟能迅速恢复如常,而自己却连一丝力气也提不起来,更遑论行走了。 那丘三望瞧出端倪,皱眉道:“你、你武功....”他本欲直言“你武功竟这般差”,但想这荒山野岭中,能遇到一个谈得来的朋友实属不易,平日里自己寡言少语,不说话便罢,一开口便是直言直语,得罪了不少人,若此时再不加思索,直言不讳,岂不是要伤了这位兄弟的心?于是急忙改口道:“梅兄弟不妨尝试一下五行调元之法,以打通背心神道、灵台、至阳这三条要穴。” “何为五行调元?”梅剑之不解地问。 丘三望听闻此言,心中微惊,原以为他武功虽弱,至少对内家功夫应有所了解,不料他竟对这些基本的内家知识也是一无所知,隐隐又生出一丝自得,暗想:“往日里在山上,师兄师姐们总说我天资平平,非是练武之才,但与眼前这位兄弟相比,我的武功似乎还算高明。既然他不懂,那我便教他,权当是今日的功课。” 他不知梅剑之来历底细,自打夜间相遇,那梅剑之便没能使出过一回功夫,几乎任由宰割,心中只觉他武功比起自己还要低上几分。 于是定了定神,忆起师傅所授,侃侃地道:“世间万物,皆有其变化之理,然而五行之理,却是恒久不变,定性四维。所谓五行调元,即是将木、火、土、金、水这五行,分别对应人体的五脏:肝、心、脾、肺、肾,以及经络。以阴阳二气涤荡,任脉便是阴,督脉便是阳。梅兄弟,你试着将气从丹田发出,先阴后阳,运转经脉至督脉,驱至背心三大要穴,方可试着逐一冲开。” 梅剑之凝神细听,心中暗自思忖:“他所说的运气法门,义父给我的第一章《太乙内丹功》第三篇原有详解,与他所说五行阴阳之理颇有异曲同工之妙。义父临终前曾言,练此功若求速成,则反受其害,轻则走火入魔,重则命丧黄泉。我虽常挂嘴边,心里却为了修习那最为精深的太极神功,竟将首章基础精要抛诸脑后,实在是大忌。” 丘三望见梅剑之眉头时而紧蹙,时而舒展,以为他未得要领,便急切问道:“梅兄弟,若有不明之处,尽管直言,我定当详尽解答。”他于崆峒山门之时,师傅赵神曲素来言简意赅,即便是讲经论道,传授武艺,亦是力求简洁,绝不多费一词。丘三望天资平凡,赵神曲每授一课,他往往需沉思数日方能略有所悟,待到几日之后,赵神曲早已讲授新篇。 如此往复,丘三望愈发感到吃力。那崆峒派的入门心法,本是浅显易懂,他却不得不逐字逐句,耗费数月之久,才渐渐融会贯通。他虚心向师傅请教,师傅总以一言概括,向师兄们请教,愿意指点的,也不过寥寥数语,不愿理会的,便让他自行领悟。此时见梅剑之沉默不语,忆起自己在师门的种种,不禁关切询问。 第188章 反其道而行 梅剑之沉吟不语,却非是不明其意。前日与五毒教莫水笙一战,避其催骨银梭,自那以后,真气便再难提起。初时只道运气不得其法,或是冲撞了某处经脉,但一夜过去,内力依旧无法凝聚,心中疑惑重重。但查周身及四肢,又不像是中了毒。 见丘三望一番好心,讲解详尽,梅剑之不愿拂了他好意,只得硬着头皮提气再试。只见他两手垂下,搭在身侧,微微闭目,重新运起内力。但行功两次,却无丝毫内力腾起之感,仿佛从未练过内功心法一般,心中莫名惊诧。梅剑之眉头紧蹙,如热锅上的蚂蚁,举棋不定,全然不知问题出在何处。 丘三望瞧他面如红团,额上薄汗淋漓,关切地问道:“梅兄弟,你可是哪里不适?” 梅剑之不愿向他人提起使不出内力的窘境,睁开眼见丘三望一脸真诚之色,心中不禁踌躇:“我与他不过萍水相逢,若此时坦言,万一他心怀不轨,以我目前的功力,恐怕难以抵挡他三招两式。”梅剑之本性温和,待人接物向来诚恳,但自从家门被屠,踏入江湖之后,所遇之人多是心怀叵测,不得不处处提防。 丘三望却没想这么多,见他不语,说道:“我师父曾教过,练功需心静如水,身如山岳,方能借天地万物之道,取天地生灵之气。丹田之气,便如天地万物,若要驾驭,必先引山川河流,缓缓汇聚。奇经八脉,十二经络、乃至任督二脉,便是那山川河流。”他认真说了半晌,但觉有班门弄斧之嫌,心中暗悔:“我这是太久没跟人说话了么,话匣子一打开便收拾不住,这些浅显道理,自不用我来提及,梅兄弟自是心知肚明。”遂不再赘言。 梅剑之反而不觉他啰嗦,听罢,心中豁然开朗,暗自思忖:“大凡修炼内功,皆以丹田为首,真气流转,周身经络为要。如今我我丹田之气难以调用,何不反其道而行之,先从周身脉络发力,再徐徐导入丹田之中?”这般想罢,梅剑之不再执着于丹田之气,转而以手太阴肺经、手厥阴心包经、手少阴心经、手阳明大肠经、手少阳三焦经、手太阳小肠经这六道手部经脉为起点,同时驱动足三阴、足三阳等脚上经脉,只觉一股微弱的热气自四肢缓缓升起,如同细流汇入江河湖海。渐渐地,手臂、腿部的热感愈发强烈,数道真气沿着十二经脉,源源不断地汇入任督二脉之中。 梅剑之忽感前腹后胸两处,似有两团温热,挥散开来,说不出的舒畅。他再一运气,两股真气便如江河入海,直灌丹田之中。霎时间,只听得“咚”地一声,梅剑之只觉身心如同被重新洗礼,全身肌肤、每一处穴位,仿佛在刹那间被开启,无穷无尽的力量在丹田中盘旋。他略一提气,体内真气便如潮水般汹涌澎湃,背心处被封的三条穴道,亦被这股真气冲破。 紧接着,只听得“腾”地一声,又是一声“砰”地巨响,梅剑之已然腾空跃起,掌力挥出,击向一旁的石块。那石块在掌风之下,立时碎裂为两半。 丘三望瞧得呆了,不料梅剑之随手一掌,竟有如此威力。他低头看看自己双手,心中一片茫然,怔怔说不出话来。 梅剑之气贯双臂,再试一掌,只见地上石块应声炸裂,碎石四溅。他心中狂喜,失而复得之感难以言表。激动之下,双手搭在丘三望肩上,抱着他猛拍两下,笑道:“丘兄弟,多谢你啦!” 那丘三望不明就里,讪讪一笑,说道:“我.....我只不过是说了几句无关紧要的闲话.....” 梅剑之闻言,却是一笑,道:“若非丘兄弟适才一言点醒,我梅剑之恐怕还参不透这江河湖海,万事万物相融的道理。”他见丘三望面露忧色,又道:“丘兄弟,你我二人在这深山老林中相遇,实乃有缘。你若不嫌弃,我二人何不结伴同行,一同寻找出山之路?” 丘三望自见他恢复内功,精神焕发,显然武功不可小觑,而自己却武功平平,心中不免自惭形秽,伤感不已。但听梅剑之主动提出同行,心中稍安,立刻点头应允。 两人顾不得烈焰炙烤,一前一后攀上山坡,继而沿着夜间山间小道,向西南方向疾行。山峰一个紧挨着一个,层层叠立,仿佛无尽的波涛。翻过一座山,眼前又是一座山,绵延不绝。 梅剑之与丘三望被烈日晒得口干舌燥,大汗淋漓,气喘吁吁。梅剑之奋力跃上最高处突出的一块巨石,驻足远眺。只见四面群山屹立,连绵不绝,那偌大的太湖之色,已被山峰遮蔽,再难觅其踪影。偶尔几只黑色飞鸟划过天际,带起一阵热风, 此时烈日已偏西,梅剑之抬头一望,只觉阳光刺目,忙又低下头,沉思半晌,开口问道:“丘兄弟,你们是从哪个方向进入山中的?” 丘三望眯着眼看向他,答道:“东首....梅兄弟,你可是想沿着我来时的路径寻回去么?” 梅剑之从巨石上跃下,点头道:“正是。” 丘三望却道:“按常理,这般走自然没错.....但我曾试着按照原路返回,却总是不得其门而入,仿佛那条来时的小道,忽然间就消失无踪了。” 梅剑之“嗯”了一声,未置一词,但觉他说得玄而又玄,恍若神鬼之谈,或许是在山中困顿太久,心生恐惧。自己却不能真信了这怪力乱神之说。他抬眼望向东首,只见山峰高耸入云,险峻异常,宛如利刃直劈天际,紧接着三座山峰紧密相连,横亘眼前,气势磅礴,令人不禁生出敬畏之心。 “丘兄弟既称由东面而来,那么此刻应当向西行去,翻越这连绵群山,定能找到他口中所言的深林密户。”梅剑之心中暗自思量,随即提气凝神,向西面疾驰而去。 一路上行于崎岖山路,石乱草杂,忽高忽低,鲜有坦途。二人虽未至崆峒二老那般轻功卓绝,能一跃两三丈之遥,却也步履轻快,疾行如风。直至日影西斜,方至山脚之下。 此处却是一片凉爽之地,两条清溪自山石间缓缓流淌,于山脚低洼处汇聚成一脉细流。前望数十里,开阔无垠,一片翠绿草地,黄白野花交织其间,如锦似绣,美不胜收。 丘三望内功修为较之梅剑之,尚差分毫,一路上纵跳雀跃,不觉间已是筋疲力尽。此时凉风轻拂,花香四溢,他再无心赶路,一股脑躺倒地上,喘着粗气。 梅剑之见状,也随他一同躺下,暗自运气,让内力在任督二脉中游走几道,疲惫之感顿时消散,精神复又振作。他心中焦急,欲尽快回到慕容山庄与慕容离汇合,但见丘三望满脸通红,汗珠滚滚,目光茫然地望着天际,一时之间,也不忍心催促他继续前行。 但听“咕噜咕噜”两声从丘三望腹中传来,丘三望忽地说道:“梅兄弟,你饿了么?”梅剑之虽然心急如焚,急于赶路,但看他眼神淳朴,一双凸出的大眼怔怔望向自己,心中不由地轻叹一声,只得无奈地点了点头。 丘三望“腾”地立起,摸出靴内藏着的一柄手掌大小匕首,说道:“梅兄弟稍等,我去去就来。”说罢,捏着匕首往小溪边上走去。 第189章 身中异毒1 忽闻一声惊叫,梅剑之循声而往,见丘三望静立溪边,纹丝不动。梅剑之心中诧异,便起身向溪畔行去。行至溪边,只见虚子显和关通海双目紧闭,纹丝不动泡在水中,面色苍白如纸,手指肿胀,显然已在水中多时。 梅剑之大惊失色,忙招呼已然呆住的丘三望,合力将两人从水中挪出,平放到岸边。梅剑之伸手各自试探鼻息,虽微弱,好在那溪水不深,未掩口鼻,二人尚有呼吸,这才稍安。 这一遭梅剑之属实未料到,心道崆峒二老走时气势挺拔,孔武有力,怎地才过大半日,竟双双沉溺于水。此地群山环绕,人迹罕至,除自己与丘三望外,唯有逃走的莫水笙,自行离去的杨湣齐与何子清三人。即便三人联手,也绝非崆峒二老之敌,何以至此昏迷不醒? 他环顾四周,除了偶尔传来的鸟鸣兽叫,何来人迹?即便有人潜伏于暗处,此刻也无暇顾及。梅剑之将虚子显、关通海扶起,自己则坐在两人身后。他抬起左右手,轻轻按在二人的背心要穴之上,欲以自身真气驱散二人体内寒气。 丘三望站在一边,眼神飘忽不定,见他出手搭救,低声问道:“梅兄弟,你....你要救两位师祖么......” 梅剑之一边输送内力,一边望向他,但见他面色如土,惊惧难掩。梅剑之虽不明他与崆峒二老有何恩怨,但想无论无何,救人要紧,若再迟疑片刻,两位前辈只怕真要命丧当场。 “丘兄弟,”梅剑之道,“我虽不知你与两位前辈之间有何纠葛,但人命关天,我若坐视不救,良心何安?”言罢,掌心内力如泉涌,源源不断地送入二人体内。二人原本冰冷僵硬的身躯,渐渐有了暖意,气色也逐渐转好。 丘三望双手交叠,剑眉紧蹙,嘴唇紧咬,犹豫再三,终于开口道:“梅兄弟,我有一事相告……虚师祖……师祖他……” 话刚启口,蓦地一阵沉沉的声音传来:“他怎么了?”发问者,非是他人,正是方才陷入昏迷的虚子显。 丘三望立时大惊,急忙答道:“无...无事...”言罢,已惊慌失措地退避一丈。 这时虚子显已幽幽转醒。他侧首望向梅剑之,轻声言道:“小兄弟,多谢你了....” 梅剑之调转内息,在体内各穴游走一圈,确认无恙后,见虚子显正侧头瞧他,正欲开口,却见虚子显额上一道黑线,自头顶而下,直至眉心正中的印堂穴,仿若天成,极是明显。梅剑之不禁心生惊异,适才二人沉在水里,并未仔细查看,此刻方见,心下凛然,忙道:“虚前辈,您额上印记……”言未尽,又急忙看向昏昏沉沉躺着的关通海,只见他额上至印堂亦有一道黑色印记,心中大是诧异。 虚子显似是早已得知额间黑印,并不在意,转首望向远处蹲伏的丘三望,眉头微蹙,轻叹一声,随即抬手向仍卧地不起的关通海挥去,说道:“关师弟,你怎样了?” 那关通海眼皮微抬,长舒口气,悠悠地道:“哎,舒畅多了,虚师兄,你方才与谁交谈?”他眼皮一抬,忽见梅剑之单膝跪于一侧,面露关切之色,不由朗声笑道:“原来是你这小子....”话未甫落,一时情绪激荡,气血上翻,一阵急咳,,胸口顿时感到一阵憋闷,口鼻间血水如泉涌而出。 梅剑之见状,心中惊异无比,正欲伸手替他输送内力,却见关通海摆手阻拦,沉声道:“老夫已无多日,不必再损耗真气了……小兄弟,你快快走吧。” 梅剑之心中不解,急切地问:“关前辈,虚前辈,到底出了什么事?”转而又问向关通海:“何人将您重伤至此?” 关通海摇头摆手,擦去嘴角血迹,说道:“哼,老夫'江湖断剑'称号岂是浪得虚名?旁的人哪里是老夫对手。”但见梅剑之惊愕不已,又道:“你问那老匹夫吧!” 梅剑之顿时明了,二人先前在筏上便已动手,只是碍于太湖广袤,畏惧落水,故而彼此都有所顾忌,手脚施展不开。此处平坦,一览无余,如今到了这平坦之地,两位前辈想必是话不投机,又是一场龙争虎斗。至于那头顶的黑线,梅剑之心中疑惑,正欲开口询问,猛然瞧见虚子显宽大袖袍一荡,露出手腕,只见手腕之处,隐隐又是两条黑线,直冲上臂。 虚子显见他盯着自己手臂,于是将长袖撩起,一声长叹,道:“梅小兄弟,你可是想问,老夫二人身上这几道诡异的黑线,究竟从何而来?”他稍作停顿,缓缓又道:“此事说来话长,小兄弟,你还记得那日我们三人尾随那五毒教的小丫头,一路追踪至山涧么?” “自然记得。”梅剑之应声道,心中却不禁疑惑:“一路上那妖女并未察觉我与两位前辈在后,有什么不妥之处么?莫非是.....”他想到那毒蛇、毒蛛、毒蜂,不禁怔怔出神,喃喃自语:“莫非是那些毒物,以致二位前辈中了剧毒么?” 虚子显道:“初时,老夫与关师弟皆以为是被那毒蜂所伤,遂各自运起内力,欲将毒素逼出体外。岂料越是运功,那毒素便越是深入骨髓,渐渐地,手上、足上,乃至额头,皆生出黑线。” 关通海苦笑一声,接过话头:“此番皆因你我争强好胜,如今看来,你我也不必再争,待老夫先行一步,前往那阴曹地府,老匹夫,这次你终究要屈居我为师兄了。” 虚子显经他一呛,气上心头,连连骂道:“呸,若非你对我不敬,又岂会动起手来?咳咳咳....”说着,也咳嗽不止,一口鲜血喷将出来。 “啊呀....”关通海听闻此言,亦是怒气上涌,“梅小兄弟,你来评评这个理。老夫一生,剑挑无数江湖英豪,论武功、论修为,哪一点不如他?为何要屈居他之下,做他的师弟?” 梅剑之一阵苦笑,明明两人已中毒颇深,却仍不思解毒疗伤之法,反倒是争执不休,非要分出个胜负。他连忙劝道:“虚前辈,关前辈,两位皆是武林中顶尖高手,何必非要争个高下?这世上,内功深厚者众多,今日即便胜了,明日又遇高人,如此循环往复,岂非徒劳?难道非要高人一等,方能心满意足么?”他一念及此,总忆起鹤老翁生前往事,只觉唏嘘,不知不觉竟将心中所想全盘道出,说罢,又觉不当,自己不过是个寂寂无名,武功平平的小子,怎可贸然教训起前辈来了?忙又说道:“晚辈一时激动,措辞失当,两位前辈勿要见怪。晚辈见识浅薄,原不该说这些话来,可是道理便是如此,天外有天,人外有人,若人人都想争出个高下,这江湖上,岂有安宁之日?” 崆峒二老听他言辞恳切,一时语塞,面面相觑,心中各自思忖:“枉我二人修为精深,自视甚高,却不如这年轻人看得透彻。即便今日侥幸胜过同门师兄弟,明日、后日,江湖上还有无数高手隐匿,难道都要一一较量,争个高低么?”想罢各自一声轻叹,不再作声。 梅剑之瞧二人不再争执,于是接着问道:“虚前辈,既然非是那毒虫所为,那么此毒是从何时何地染上的?” 第190章 身中异毒2 虚子显被关通海一语打断,方才所言之事,竟如烟云散去,一时怔怔,良久方回神,继而缓缓道:“你可曾记得,那一路之上香气袭人?若老夫所料无差,定是五毒教那小丫头暗中施毒。” 梅剑之闻言,心中惊诧莫名,忆起那一路之上,果真香气四溢,当时只道是山间野花野草之味,甚觉怡人,未料竟是莫水笙暗中所为。他念及此处,突然心中一凛,又想道:“倘若那香气便是毒物,此刻我不亦中了招了?可是为何两位前辈看起来中毒之状甚深,我却未觉有何不适,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梅剑呆立半晌,撩起长袖,凝视自己双臂,只见那两条臂膀光洁如玉,哪里有半点黑印?一时惊诧莫名,皱眉不语。 虚子显瞧他神色犹疑,便道:“小兄弟,你应当也是中了毒的,但依老夫判断,此毒乃由鼻入肺,越是内力精深之人,毒性侵入越深,小兄弟你内功修为尚浅,或许因此毒素未能侵入五脏六腑.....” 梅剑之道:“如此说来,那妖女一早便察觉我等三人蹑踪其后,暗中施放毒物,神不知鬼不觉。若遇高手,只要催动内力,毒气便悄然侵入脏腑,直至发作不治。而若遇武功平平之辈,即便不受毒性影响,亦难逃其手,到时便可一网打尽.....”言至此处,只觉此女心机之深,难以窥探。 “初时接她那二枚催骨银梭,以真气催散片片梭叶,紧接着后两梭再至,便无论如何也使不出内力,其中缘由竟是....竟是已经中了毒么?梅剑之暗暗思忖,仍然不解,“虚前辈所言,只要催动自身内力,那毒素便侵入骨髓,但适才为两位前辈疗伤,我却未感丝毫不适,这又是何道理?” 崆峒二老见梅剑之眉头紧蹙,低头不语,只道他是心中害怕,担心自己步其后尘,年纪轻轻便丧了性命,岂不可惜? 关通海干笑两声,宽慰道:“小子,不必忧虑,只要你不过度催动内力,一时半刻也死不了!” 梅剑之默然不语,并非因恐惧,而是心中尚存疑惑。虚前辈的推断虽有几分道理,却并非完全正确。若依他所言,自己在接那几枚催骨梭时便已中剧毒,何以能撑至此时?他未曾研习医毒之术,难以明了其中奥妙,心中虽急,却无计可施。又想崆峒二老行走江湖多年,即便推断有所偏差,也应相差无几,许是自己体内的毒素尚未发作罢了。 当下说道:“虚前辈、关前辈,此毒可有破解的法子?” “若是寻常毒药,以老夫二人功力,尚可运功强行逼出,但此毒非同小可,寻常解毒之法,实难奏效。若强行运功,反会加速毒气攻心,无异于自寻死路。”虚子显面色凝重,沉声说道。 关通海亦是面色阴沉,摇头叹息:“此毒诡异,老夫二人曾试着运功逼毒,却不想越是运力,毒素便越深一分,初时老夫二人只右臂上一道黑线,此时已生出三道来....看来当真是天意,要叫你我师兄弟两人命丧于此,哈哈哈.....咳咳....” “那....那便在这儿等死么.....”梅剑之黯然伤神道。他虽三番四次被崆峒二老胁迫,却始终未存怨恨之心,此刻听闻两位前辈不日即将毒发身亡,眼睁睁瞧着,却毫无办法,不禁一阵难过,泄气般地垂坐一旁。 时值黄昏,天边余晖如血,映照着山峦的轮廓。二老一少,静默无声,各自心事重重。丘三望依旧不敢靠近一步,只在溪水东首的石上,远远地坐着,目光中满是不安。 天色渐暗,阳光躲入群山之后,只余隐隐红斑。虚子显和关通海解开束发,褪去外衣,只留下贴身的里衣,横卧于地,任由晚风轻拂。梅剑之从远处拾了干柴回来,见二人模样颓唐,全无半分初时在岛上所见英姿勃发之气势,心中不忍,一时情难自控,竟红了眼眶。 虚子显瞧他与自己和师弟不过相处短短几日,便甚是关怀,心中感慨,若能早些时日相遇,定将他纳入崆峒门下,倾囊相授,师徒相随,共闯江湖,那将是何等快哉。但如今自己已是多活一日,便少一日,哪里还有得余力去收徒传艺?想至此处,不由一声轻叹。 这虚子显自少年时便潜心修习,待得艺成下山,江湖游历,不久便声名鹊起。曾有无数崆峒派的年轻弟子欲拜其为师,他不是以品性不端拒绝,便是以天资不足的理由驱赶出去,两者皆符合之人,又觉其性格沉闷无趣,说不过三言两语,便已心烦。 久而久之,崆峒山上数百弟子,竟无一人能入其法眼。即便有人心怀崇敬,但一想到虚子显那古怪脾气,也只好望而却步。如此数十年过去,同门师兄弟大多已各自培养出得意弟子,即便是久不回山的关通海,也将所学倾囊相授于家中子女,就算资质不足,难于其父江湖地位相较,但总算一身精妙武学得以传承。 他与梅剑之一路相处,但觉此人素爱诗词文赋,又懂奇门术数,与自己年轻时颇有几分相似,心中不禁生出几分欣赏之情。但因从中作梗那伏牛山五虎之事,又觉此人助纣为虐,故意支开五鬼,实非正派人士所为。 此时虚子显命在旦夕,收徒之心越发强烈,再顾不得旁的,沉声向梅剑之问道:“梅小兄弟,老夫有话问你,你可坦然回答……” 梅剑之一边燃起篝火,一边道:“前辈但问便是。” 虚子显道:“老夫观你内功路数,颇似武当派的内功心法,你师父是何人?” 梅剑之闻言一愣,心中暗自思量,若直言自己一身内功乃随义父鹤老翁所学,一个武当弃徒,教了一个非武当派的弟子内功,此事若传将出去,于武当派的声誉大为不妥。若又谎称自己是武当弟子,却又对虚前辈不敬,有欺瞒之嫌。思前想后,梅剑之只得坦然道出实情。 虚子显和关通海听罢,皆是一惊,关通海挺身坐起,面露惊异之色,奇道:“小子,你义父鹤风竹现在何处?” 梅剑之神色一黯,低低地道:“义父他老人家,已于数日前仙逝……”言罢,他稍作停顿,又轻声问道:“两位前辈,莫非认得义父?” “自然认得...咳咳....不但认得,还交过手,咳咳....”关通海一边咳嗽一边大笑道。 梅剑心中好奇,忍不住问道:“义父曾与前辈交过手,究竟是为了何事?” 虚子见关通海咳嗽不止,便接过话头,缓缓道来:“那是多年前的事了,鹤风竹那厮突然来到崆峒山门,执意要拜见掌门师叔。恰逢掌门师叔刚把那顽劣小子带回山中,又逢师傅黄山道人仙逝,心情沉重,不愿见客。于是便派了老夫与关师弟前去应对。” “老夫与关师弟在山下与那鹤风竹有过短暂交谈,他言辞凿凿,声称要寻一位身着白衣的年轻男子,说是一路打听,那人正是朝着崆峒派来了。老夫便告诉他,虽然山中年轻弟子众多,却未曾见过他所描述的那位白衣男子。哪知这鹤风竹却无论如何也不肯信,竟强行闯入门中,执意要寻找他口中之人。老夫与关师弟岂能容忍他在崆峒派中肆意妄为?于是便出手将他撵下了山去。” 第191章 欲传衣钵1 “事后才得知,此人乃是武当派灵上真人的弟子,因缘际会,被逐出师门,但觉这人年纪尚轻,武功了得,却行为乖张,实在令人惋惜。自那日别后,老夫也未曾再见过他。” 梅剑之听罢,心中一阵唏嘘,没想到鹤老翁自与沙竟海一战之后,癫狂成性,四处疯找数十余载,只为再与那人一较高下。适才他只向崆峒二老道出如何遇上义父,又如何学得那套武当派心法,却并未提及义父鹤老翁与丁善柔之间的纠葛,以及与沙竟海比试败落,导致性情逐渐癫狂,走火入魔之事。是以崆峒二老至今不知那鹤老翁口中的“白衣男子”是何人,梅剑之亦不愿多言。 但听虚子显又道:“武当派乃名门正宗,若能拜入武当门下,自是一大幸事。然而梅小兄弟你已习得武当派的高深内功心法,若再欲拜入武当,此事终究有违武林规矩,若被武当派掌教真人察觉,恐怕要废去你一身武功,岂不令人扼腕叹息。” 梅剑之颔首不语,他初时随鹤老翁修炼内功心法,对江湖武林诸事懵懂未知,鹤老翁命他修习,他便遵照着修习。若早知此般规矩,他无论如何也不敢偷习别派高深内功。但当得知真相,已修至太极神功,再叫他放弃不练,实难割舍。此时听虚子显一言,仿佛自己做下了天大的错事,一时语塞,不知该当如何。 虚子显瞧他神情尴尬,颇有虑色,心中暗悦,假意问道:“小兄弟,你怎么了?”他故意将梅剑之未拜师傅便习得武当派内功之事说得极为严重,打算借此机会吓他一吓。梅剑之初入江湖,对武林中各门各派的规矩尚不甚了解,是以听罢,不由得犯起嘀咕。 自张三丰张圣人创派以来,武当派便在江湖上占据一席之地,与少林并驾齐驱,合称为天下泰斗。武当派秉承老子“无为”之教,心胸开阔,不拘小节。门下弟子分内门和外门,内门弟子便如鹤老翁那般,以身入道,行三拜九叩之礼,上敬真武大帝,下拜武当祖师张真人,再由其座下分支弟子选徒收徒,那鹤老翁便是被第三代掌教灵上真人看中,纳为首徒,得其真传。 至于外门弟子,皆是武当派下山游历的弟子随性所收,无需蓄发,亦无山中繁文缛节。只需人品端正,以道德仁义忠孝为本,铭记于心,便可成为武当派一员。 其时鹤老翁已被逐出师门,加之练功走火入魔,神智时而清明如水,时而混沌如泥,于派规教条早已混乱不清,见梅剑之家破人亡,甚是可怜,便随手教了他自以为豪的内功心法。 虚子显见机已成,不待梅剑之回答,继续说道:“倒也不必为此事伤神,老夫自有妙计,不知小兄弟可愿意一听?” 梅剑之讶异,忙道:“还请虚前辈指教。” 虚子显淡然道:“此事说来轻巧,但你能否做到,却是个未知之数。武当派弟子遍布江湖,日后小兄弟若要行走江湖,只需不再施展武当派内功心法即可。”他深知修炼内功之艰难,如今要梅剑之放弃一身修为,无异于自废武功,再无倚仗之力。即便是心胸最为豁达之人,面对此等要求,亦难免心生犹豫,难以决断。 果然梅剑之听罢,眉头紧皱,默然不语。若是往日的他,或许会随性而为,不练便不练。但他与慕容离之间尚有约定,只有在武功上胜过她,二人之事才能有所进展。梅剑之本就武功差上慕容离一大截,胜算渺茫,此刻听闻此言,更是心生不愿。 虚子显见他沉默良久,知其内心挣扎,遂又说道:“武当武学固然是武林之翘楚,但江湖之中,各派林立,亦有诸多绝学。老夫所在的崆峒派,亦是历史悠久,声名显赫,焚云真气之精妙,更是独步武林。若小兄弟愿意,不妨投入老夫崆峒门下,老夫定将毕生所学,悉数传授于你。” 一旁关通海再听不下去,插口道:“老匹夫,你想收徒便收徒....咳咳咳....何必废话连篇,吓唬梅小兄弟?咳咳....” 梅剑之这才听出虚子显话中之意,竟是有意收己为徒,不禁心道:“难道虚前辈自觉时日无多,欲觅一传人以承衣钵?可我武功尚浅,又怎能在这一时半刻领悟崆峒派精妙武学?”他无意间侧目一瞥,远远瞧见丘三望,心中又想:“丘兄弟乃崆峒派弟子,名正言顺,传于他岂不是更加妥当。” 但见虚子显眼中光芒闪烁,透露期待之色,梅剑之心中虽有拒绝之意,话到嘴边,却不知如何启齿,只得说道:“此事事关重大,晚辈……晚辈须与内子商议之后,方能定夺。”他先前已被那鹤老翁欺瞒一回,虽替他手刃盐帮曹家,教他高深武学,却也终究因他,才使得常山镖局惨遭灭门之祸。梅剑之对这位义父,既有怨恨,又有同情,情感错综复杂。此时虚子显提出收徒之意,心中不由得警觉起来。他对崆峒派,乃至崆峒二老知之甚少,便是零星半点过往,也由慕容离口中得知,若轻率地答应,又怎能确保其中没有变数?那虚子显是否真心,更是难以琢磨。 哪知虚子显闻言,忽地冷笑,说道:“内子?慕容山庄庄主乃何等身份,若她已成亲,江湖武林岂有不知之理?但凭你几句谎话,便以为骗得过老夫二人么?”梅剑之被他拆穿,脸上一阵红一阵白,顿时哑口无言。 虚子显又道:“老夫劝你,远离慕容山庄,莫要卷入其中。那江湖传言,你多少也有所耳闻吧。” 梅剑之哪里不知,自沿路驶入,便有诸多荒诞传闻:什么姑苏慕容的年轻庄主天生狐媚勾人,男子见之,无不魂牵梦萦,仿有邪异之术;又有传言,若能寻得沙翁,便能得其毕生绝学。但那终究是江湖之人道听途说,以讹传讹,添油加醋,无不有之。 梅剑之自是不信这些无稽之谈,更不会因此而心生波澜。他眉头微蹙,语气中带着不悦,正色道:“此等空穴来风之言,前辈还请慎之又慎。” 虚子显见无论怎样威逼利诱,那梅剑之皆是不为所动,拒绝之意,就差写在脸上了。心中暗自愤懑:“想多少英雄少年欲拜入老夫门下,这小子却百般推辞。”于是说道:“关师弟,梅小兄弟如此推搪,看来是轻视你我,轻视崆峒派了!” 关通海见虚子显收徒心切,手段用尽,便咳嗽几声,附和道:“正是,正是……” “二位前辈,晚辈并非看轻崆峒派武学,实在是....实在是....”梅剑之面露慌张,神色不定,不知从何说起。 关通海虽是大大咧咧之人,但观人之术却甚为精准。他一路上与梅剑之相处,但觉这年轻人心性善良,外表温顺,骨子里却硬气十足,对于不愿之事,纵使刀架颈上,也绝不屈服。当即心念电转,生出一计。 他暗暗提气,自督脉走了一遭,胸腔肺叶立时激荡难忍,“哇”地喷出一大口血来。这一下虚子显、梅剑之,连同那远处的丘三望皆是大惊失色。虚子显行动迟滞,不及扶他,梅剑之当先抢上,扶住关通海,为他擦去口角血丝,急切问道:“关前辈,您怎样了....” 第192章 欲传衣钵2 关通海定了定神,喘息粗重,半晌才幽幽地道:“不打紧....老夫....老夫.....”话未说完,便昏昏沉沉,再难吐露一字。 梅剑见他眉心那道黑线,不知何时,竟又延伸了半寸,直至鼻上山根,心中一紧,忙问道:“虚前辈,关前辈,此毒可有解毒之法?”心想:“关前辈呕血不止,若再不及时寻出良方,不消三日,毒性发作,恐难回天。但自己内力尚未到火候,无法为二位前辈驱毒疗伤。此地离山庄遥远,二位前辈又行走不得,即便返回求阿离相助,恐怕也需十日八日,到那时毒素恐怕已遍布全身,即便是仙丹妙药也难以回春了。” 只见虚子显重重一叹,摇头不语。那关通海稳住心神,缓缓说道:“法子倒是有一个,只是.....” “只是什么?前辈但说无妨,晚辈定当竭尽所能。”梅剑之道。 关通海鹰眼一转,说道:“小兄弟,此毒我二人无法自行运功逼出,但若有他人助力....咳咳.....助我二人排出体内毒素,或许尚能苟延残喘十日半月.....”话一落毕,梅剑之和虚子显均是一惊。 虚子显何等老辣,立时领会师弟其意,忙接口道:“不错,此毒已深入脏腑,我等若强行运功,只会令毒素愈发猖獗。唯有借助他人深厚内力,方能驱逐此毒,或许能有一线生机。” 梅剑之闻言,登时一怔,他虽有心救助崆峒二老,但自知内功尚浅,别说为两位前辈驱毒,即便是稍加疗伤,亦是力不从心。想到此处,他面色一沉,轻叹道:“此地深山荒郊,要到何处寻得内力卓绝之人?” 这时虚子显眼中精光一闪,随即敛去,似是心中有所思量,轻轻叹息一声。但听关通海又道:“老夫和虚师兄所修,皆是崆峒派焚云心经,其性至刚至阳,运功之人需得以本门内功驱动,循序渐进,运转周身经脉,驱逐体内毒素,才得效果。” “本门内功....”梅剑之暗暗地道,“那丘兄弟所修内功不也是崆峒派焚云心经,不如让他一试。”于是高声将丘三望唤至身前,说道:“丘兄弟,可否替二位前辈运功?” 丘三望目光流转,先望向梅剑之,再转向虚子显与关通海,面露迟疑之色,声音微颤:“我...以我这浅薄的内力...恐怕...恐怕...” “尽管一试便是。”虚子显瞧也不瞧他,冷冷地道。 丘三望吞了口唾沫,不敢有违,只得应了一声“哦”,换下梅剑之,盘膝坐于关通海背后,静心凝神,双手缓缓按在关通海的背心之上。 未及半盏茶功夫,那丘三望忽地“哎呦”一声大叫,整个人被关通海体内真气反震,如断线风筝般飞出七八尺外,翻滚着向后倒去。梅剑之见状,急忙上前稳住他,只见丘三望满脸通红,汗珠如豆,眼皮翻动,竟已昏厥过去。 “怎会如此?”梅剑之看向二老,不解地道。 虚子显叹道:“那小子内力尚浅,难以承受关师弟体内磅礴真气,以致真气反噬。放心吧,他死不了。” 梅剑之点点头,一时间没了计策。 关通海这时才道:“咳咳咳....梅小兄弟,虚师兄并非逼迫你拜入师门,只是如今情势所迫....唯有小兄弟你学会焚云心经,方能替老夫二人运功逼毒疗伤.....” 梅剑之听罢,面露迟疑之色,沉吟片刻,才缓缓说道:“既然如此,晚辈只好勉力一试。只是修炼内功非一日之功,短则三五年,长则数十年,晚辈若要领悟焚云心经,恐怕.....” 关通海立时面露喜色,朝虚子显得意地望了一眼,似是在说:“瞧瞧,你那些威逼利诱的手段,在这小兄弟面前全然无用。若想收徒,还得靠老夫出马,师兄你可别忘了对老夫的感激之情。”随即,转头又对梅剑之解释道:“若老夫没有看错....梅小兄弟所修内功,应当是武当派的太极神功吧。” 梅剑之答道:“正是。” 关通海点点头,接着说道:“武当太极神功,阴阳两和,刚柔并济,讲究意、气、形、神圆融一体,修炼者越是修到高处,其精妙之处越发明显....”他稍顿片刻,见梅剑之仍一脸茫然,于是又道:“正因它阴阳和合,兼修刚柔,将阴柔一脉和阳刚一脉相融相合,才生出太极之说.....咳咳....崆峒派内功武学虽属阳刚一脉,尤其内功较多刚猛之性,寻常之人修起来,格外艰辛,便是天资聪慧之人,也得三五年方有小成....咳咳....” “小兄弟你体内既有太极神功加持,无论再修任何内功,均有如神助,旁人需三年,而你只需三日....” 梅剑之似懂非懂,心中忖道:“太极神功开篇曾言:太极者,无极而生,阴阳之母也。动之则分,静之则和。无过不及,随曲就伸。人刚我柔谓之走,我顺人背谓之粘。动急则急应,动缓则缓随。虽变化万端,而理为一贯。天下武学,万变不离其宗,皆归阴阳两仪,刚柔之道。关前辈适才所言,是说我已修得那太极神功,往后无论再练任何内功,任何武学,皆可相辅相成,日但千里。” 梅剑之沉思片刻,终于豁然开朗,拱手道:“二位前辈若信得过晚辈,晚辈自当尽力一试,待两位前辈好转,晚辈定当不再施展焚云心经内功。”言下之意却是:“我乃因情势所迫,不得已学你崆峒派内功心法,等二位前辈渐有好转,日后再与旁人较量,绝不运用焚云心经,直至彻底忘却,如此一来,便算不得你崆峒派弟子了。” 虚子显闻言,脸色一沉,正欲发作,却被关通海伸手拦下。但听关通海笑道:“小兄弟你爱怎样便怎样,但此时老夫二人性命,可全部系在你身上.....咳咳....咳....你可不要胡乱一学,兑付老夫二人啊....” 梅剑之听他松口,忙道:“晚辈自当尽力。” 其时天已尽暗,柴火噼里啪啦兀自作响。关通海摸摸肚子,捏住一块石子朝着不远处躺着的丘三望掷了过去,说道:“醒了就起来,躺在那儿装死么.....咳咳.....” 那石子不偏不倚,正中丘三望脑门,只听“啊呦”一声,丘三望“腾”地坐起,不住地揉着脑门。关通海瞥他一眼,甚是无奈,命道:“你去....咳咳....去弄点野兽野果来.....老夫饿得紧....”丘三望得了令,燃起一把火种,便往前边去了。 关通海有意将假寐的丘三望支开,好叫虚子显专心教授。丘三望虽是崆峒派弟子,但其悟性资质皆属平平,此刻所学不过是《焚云心经》的初章要义,若他贸然在旁偷听,妄图领悟其中精妙,日后必将损及身心。倒不如差遣去寻些吃食,好过日后担险。 见丘三望走远,关通海缓缓躺倒地上,口中道:“老夫没力气了.....小兄弟,你便跟着虚师兄学吧.....”言罢,不待二人回应,侧过身子朝一边去了。 梅剑之此时已全然明白了崆峒二老用意,分明是要逼迫自己修习崆峒派的武学,但见人命关天,这些细枝末节,便也不必过于计较了。 第193章 焚云心经1 只见虚子显从怀中取出一包油布,小心翼翼地拆开,内里平铺着一本小巧的册子,仅巴掌大小。梅剑之接过册子,只见封面上墨迹斑驳,却无半点字迹。虚子显正色道:“此乃焚云心经心法口诀,小兄弟,你先将它熟背于心,若有不明之处,尽可向老夫请教。” 梅剑之点头应诺,翻开册子,心中却道:“这些武林前辈,为何总是喜欢将本门秘籍随身携带?义父被逐出武当,浪迹江湖,倒也情有可原,但虚前辈自崆峒山下山不过月余,竟也随身携带如此要紧之物。” “小子,看不懂么?”虚子显见他盯着首页不动,还道一上来便被难住,不由对他资质悟性怀疑起来。 梅剑之忙回过神,这才仔仔细细去瞧册上小字。只见初页六排楷体小字,紧凑苍劲,笔力雄健,显是出自男子之手。“难道这是虚前辈亲自抄录的?”梅剑之暗道。细瞧那三句,分别写着:“无视无听、抱神以静”,“天地有官、阴阳有藏”,“我守其一、以处其和”。 “阴阳有藏……”梅剑之喃喃自语,只觉这一词似乎曾经在某处读到过,沉思片刻,却终究没能记起,于是便不再深究。 虚子显正色道:“这三句,乃我崆峒派祖师爷广成子传。”说着,抱拳向天一拜,又道:“传闻数千年前,轩辕黄帝曾求道于我派祖师,祖师便以此三句箴言相授。”梅剑之听闻此言,心中一动,忆起少时在《庄子篇》中读到过此段,故而略有印象。广成子其人真伪难辨,但崆峒派源远流长,却是不争之事实。 虚子显说到此处,忽地一声冷哼,道:“想他武当派也不过创立百余年,不过凭着张三丰所创的一套太极拳、太极剑在江湖上声名鹊起。论及底蕴深厚、武学博大精深,又岂能与我崆峒派相提并论?”他心中暗自不悦,以为梅剑之心存偏见,认定武当派武学为天下至高无上,故而百般推辞,不愿拜入其门下,是以处处要拿武当派来比较。 梅剑之默不作声,只点头做附和状。 虚子显自觉无趣,恐牢骚得多了,有失身份,于是继续道:“崆峒派自隋前,便以广成子祖师与老子之‘至道’‘自然’为宗,武学讲究阴阳和谐,与武当派颇有异曲同工之妙。直至隋唐后,山中佛教大兴,故弟子中,既有崇道者,亦有奉佛者……” 言至此,那睡着的关通海忽然翻身,怒道:“都什么时候了,还净扯些乱七八糟的典故……快快让梅小兄弟仔细练功吧!” 那虚子虽然武功卓绝,却偏爱文人墨客的风雅,凡事总要引经据典,娓娓道来,仿佛不如此便不足以彰显其博学多才。梅剑之笑着道:“晚辈于崆峒派所知甚少,适才听闻虚前辈一番讲解,倒是颇得见教。”话毕,他翻过一页,只见密密麻麻的蝇头小字,便凑近火堆,费力地辨认起来。 过得两盏茶功夫,梅剑之将那一本仅十来页的薄薄册子已全部看罢。合上册子,在心里过了几遍,直至牢记,这才思忖道:“但看这崆峒派的内功心法,虽以阳刚之气为本,焚寂之术为用,其理却与武当派太极神功练法颇为相合。皆是引导丹田之气,循任督二脉流转,贯通周身。难怪关前辈曾言,以我之根基,修炼此内功,只需三日之功。” 这般想罢,当即盘膝而坐,依照那册子上所载的法门,开始运气行功。立时体内真气犹如细雨般轻柔,悄无声息地滋润着周身经络,梅剑之运行一盏茶时间,但觉浑身通泰,每一处经脉“嘭嘭”张开,说不出的惬意,胸中达意,不知不觉间,困意袭来,眼皮不由自主一抬一合,渐渐睡去。 那丘三望此时已提着野兔回来,见梅剑之周身红光彤彤,不禁一奇,问道:“梅兄弟,你在练功么?” 虚子显一直在侧守着,见丘三望,眉头一紧,低声道:“上一边去!” 丘三望见他眼神透着杀意,心下一凛,忙提着野兔往溪东边去了。 原来梅剑之心生睡意,沉沉睡去,正是练到焚云心经二重关头,那焚云心经极刚极烈,初学者往往不觉其异。修炼之时,体内劲力如丝绵般缠绵,恍若冬日裹于丝绸棉被之中,暖意融融,周身皆感舒适。再往高处去练,便如同在严冬中沐浴温泉,浑身每一寸肌肤皆被暖流浸透,舒适至极。因此,修炼至这一境界者,往往生出困意,难以自持。但便即睡去,体内真气仍旧流转不息,此节修炼者多有不察,一旦醒来,身体已如火炉般炽热。若不及时运功调息,将体内焚火之力排出,那焚火之力便会愈发旺盛,直至冲撞任督二脉。若不及时救治,片刻之间,便会血管爆裂而亡。 虚子显强撑着精神,静观梅剑之动静,唯恐他醒来之时无法应对,整整一夜,不曾合眼。 转眼天色大亮,关通海一觉醒来,见梅剑之仍是未醒,一张净白的脸上越发通红,直至脖颈,不禁奇道:“这小兄弟,竟睡了整整一夜,哈哈哈……咳咳……虚师兄,当年你我练功可也只就睡了两三个时辰……” 凡练焚云心经者,越至深处,体内真气如烈焰焚身。内功浅显之人,即便睡梦之中,不过多时,便被体内翻腾的热浪所惊醒,但内力深厚之人,却能将这股炙热之气,化作绵绵不绝的内力,引导至周身经脉,使之如江河入海,归于平静。 梅剑之本已修得太极神功,其以柔克刚,四两之力可拨千斤之气。即便焚云心经真气如狂潮般汹涌,太极神功亦能将其消融于无形,化为己用,使之成为他体内流转不息的精纯内力。 虚子显微微一笑,似是带着几分欣慰,轻声说道:“老夫并未看错,这小子确实是个练武之才。只是咱两人性命垂危,不知还能教他多少……” “若梅小兄弟当真三日内练成焚云心经,你我二人,便死不了啦……”关通海笑道,“老夫适才与他那番话,倒也不单单是助你收徒,反正横竖是个死,不妨让梅小兄弟试上一试,万一那毒就逼出来了呢……咳咳……”话音刚落,只听“唰”地一声,梅剑之双掌齐出,一股如云雾般的真气汹涌而出,直扑向崆峒二老。 虚子显与关通海同时一惊,身形急闪,各自向左右避开。两人虽身中剧毒,内力受阻,行动迟缓,但在生死关头,本能反应却依旧敏捷。梅剑之双目紧闭,双掌挥出,原本涨红的面庞忽然由红转粉,竟是于梦中将体内灼热真气自行驱散,施罢,又沉沉睡去。 虚子显和关通海面面相觑,均想:“若非反应及时,这小兄弟一掌击出,我二人别说苟延残喘三五日,此时此间便要命丧于此。”虚子显持袖擦去额上薄汗,怔怔地望着梅剑之出神,不知在想些什么。 晨曦初露,凉风习习。丘三望将捕获的野兔烤得金黄酥脆,撕下两条后腿,恭敬地奉给两位前辈。自己则取了兔头与兔脚,悄然退到一旁去了。关通海见他畏首畏尾,疑惑问道道:“咳咳……老匹夫,你对那小子做了什么,他竟这般害怕……咳咳” 虚子显“哼”了一声,并不回答。关通海嚼着兔腿,又道:“你尚未告诉老夫,为何执意要闯那慕容山庄?咳咳……那五鬼……你当真便只为了那五鬼而来?” 第194章 焚云心经2 见虚子显仍旧沉默,关通海啐了一口,说道:“你我就快死了,还有什么不能说的?你……你不会是也瞧上了那慕容小姑娘吧……咳咳……哈哈哈……” “混账!”虚子显终于开口,怒道:“老夫不过是想亲眼见识一下那姓沙的,究竟有何等本事罢了!” 关通海撇撇嘴,不屑道:“哼!当年那厮趁你我二人不在山上,用计胜了掌门师叔,算得上什么本事!依老夫看,此人多半是自吹自擂,好在江湖上立足罢了!咳咳……”虚子显摇头轻叹一声,又观察了会儿那仍在沉睡之中的梅剑之,稍略放心。 二人吃罢兔肉,兀自歇去。那丘三望虽武功平平,却心思细腻,手巧如织,他默不作声,以溪底泥浆筑起一座土炕,用以生火煮饭。又以泥铸成瓦盆盛水,供日常之需。见梅剑之浑身汗湿,便摆下几盆清凉溪水,环绕四周,以消其热。 如此,白日里丘三望便多捕猎飞禽走兽,烤制熟食。那崆峒二老醒来,遂吃上几口,若是睡着,便由丘三望紧守着梅剑之。这般直到第三日傍晚,梅剑之终于转醒,只觉胸胁之间一股强大劲力如龙腾虎跃,痛热难当,挥之不去,散之不消,心中极是憋闷。 丘三望见他醒来,喜道:“梅兄弟,你醒啦!”说着,端上清水要给他喝。 梅剑之只觉浑身如火,口干舌燥,见得清水,便急急接过,一饮而尽。虽得一时之快,但片刻之后,那股灼热之气又起,呼吸愈发艰难,宛若置身于蒸笼之中。 梅剑之眉头紧锁,心中暗自思忖:“为何我反复尝试,这团炙热之气却始终挥之不去,亦无法被太极神功所吸纳?”他本欲开口向二老求教,却见二人仰面沉睡,面色苍白如纸,额上黑线又下移了几分。梅剑之心头一软,不忍心打扰,只得轻叹一声:“罢了,或许是我练到了那关键之处,真气太过精猛,一时难以调和,我且再试上几次。” 当下凝神静气,调息吐纳,试图以太极神功之玄妙,化解胸中那如乱麻般的真气。他自习得武当太极神功,已逾一年,又得崂山绝学乾坤功之助,内力大增,如龙游九天,进步之速,宛若神助。但与武当派那些浸淫武学多年的高人相比,梅剑之的修炼时日毕竟尚浅,差距犹存。 这时他只感到体内两股真气自任督两脉不断游走,时顺时逆,本应徐徐引导,汇入丹田,却每至任脉中庭、膻中、玉堂三穴,督脉灵台、神曲穴处,便似有水闸阻隔,潺潺细流难以通过,真气积聚,周身鼓胀,难以顺畅,焦灼之气无法排出。 梅剑之终于忍耐不住,体内真气顿时紊乱,气血翻腾,一口鲜血喷涌而出。这一下,虚子显和关通海同时惊醒,见状皆是心头一紧。 关通海抬手“啪啪”两下,点了梅剑之前胸后背两处要道,又探他脉搏,忽而眉头紧蹙,面露诧异之色,不解地道:“咦.....为何梅小兄弟体内隐隐还有一股真气.....”越是深究,越是惊异,便要拿他左臂再探。 虚子显却道:“他修得太极神功和焚云真气,体内两股真气偶尔相冲,实属平常。师弟,你何须如此惊诧?”一边说着,一边轻轻一挡,阻止了关通海换手探查的动作。 关通海疑道:“武当派的太极神功,素有四两拨千斤之妙,即便是焚云真气这等霸道之劲,亦能被其巧妙化解,融入自身内力之中。可老夫却瞧他体内仍有一股不明真气,若隐若现.....”武当派的太极神功,与崂山派乾坤功,两者心法要领颇为相似,加之崂山派中多是修道之士,鲜少涉足江湖,饶是关通海见闻广达,对其精妙绝学亦知之甚少,这时隐隐瞧出梅剑之体内另有一股莫名真气,却无法辨其来历。 虚子显不理会关通海疑心,对梅剑之道:“小兄弟,你试着由奇经八脉,反冲丹田之气。” 梅剑之一口血吐出,胸中反而畅快不少,神智恍惚间,耳畔传来关通海与虚子显的争执之声,不禁心下起疑:“难道我体内的另一股真气便是那乾坤功?若此功未与太极神功相融相生,我再修炼崆峒派的阳刚内功,岂非如火上浇油,引致心脉大乱?”但听得虚子显话语,又与之前丘三望絮絮叨叨的一番讲解不谋而合。梅剑之思忖,崆峒二老修为高深,德高望重,想必能洞悉自己的状况。既然虚前辈未明言禁止,或许再练无妨,于是他便依循虚子显之言,逆施真气,再次运转周天。 果真那真气自四肢百骸汇聚,渐行渐强,先前任督二脉上难以逾越的几处关隘,此刻犹如江河决堤,浩荡真气奔腾而下,汇入腹中丹田,一扫先前的不适之感,胸中瞬时豁然开朗。梅剑之长舒一口气,拱手道:“多谢虚前辈的悉心指点。” 而一旁关通海仍兀自沉思,正欲开口询问其是否曾修习过旁门内功,却被虚子显制止,他摆手道:“关师弟,莫要再打扰小兄弟吧。” 这般到得后半夜,梅剑之自胸胁淤堵破除,焚云真气如江河奔流,一日千里。只见他肌肤之上,红光流转,宛如晨曦初照,雾气缭绕。梅剑之静心凝神,自内而外,自顶至踵,细细探寻,只觉心旷神怡,仿若置身于无垠星空,每一寸肌肤都充盈着雄浑之力。他心念一动,随意挥出一掌,只见一道红光若隐若现,宛若流星划破夜空,前方丈许之遥的石块,竟在这一掌之下,轰然炸裂,化为碎石飞溅。梅剑之收回手掌,不敢置信,随手一击,竟有如此威力。 虚子显与关通海相视而笑,赞道:“梅小兄弟,老夫数十年苦修的内功,竟被你三日便领悟于心,哈哈,当真是妙极!” 梅剑之听罢亦是大喜,遂道:“那么晚辈是否可以试着替两位前辈运功驱毒了?” 虚子显却摆摆手,道:“此事不急于一时,小兄弟,老夫崆峒派内功博大精深,诸班武学亦精妙非常,比起他姑苏慕容的'梅玮诀',也不遑多让,你可想学?” 梅剑之暗暗地道:““这位虚前辈,显然是有意将毕生武学传授于我。我这初出茅庐的毛头小子,能得前辈青睐,本应欣喜若狂。但若我贪图这武学,日后两位前辈若以此为要挟,非要我拜入崆峒门下,我岂不是无从拒绝?” 虚子显向来自视甚高,何曾遭遇过如此反复推辞之人?见他久久不语,显然是心存犹豫,心中大为不悦,遂不再理会,转头睡去。 那关通海嘿嘿一笑,说道:“我这师兄脾气古怪,咳咳.....梅小兄弟,他既不急,你不妨先替老夫运功逼毒.....老夫我还没活够.....哎呦....”话音未落,他身形一歪,不由自主地撞向地上卧石,正巧擦过下颚。关通海日前遭毒蜂蛰咬,额头、下颚虽红肿已减,但仍有一块凸肿,不碰则已,一旦触及,便如火灼般疼痛。 梅剑之见状,急忙将他扶正,双手贴到他背心,两股汹涌热烈的真气涌入关通海体内。关通海被那毒蜂连蛰,又被蜂王所中,体内毒素较之虚子更甚,加之二人比试拼斗,内力激荡,莫水笙暗中施放的毒素侵入肺腑,是以关通海咳嗽不止。 第195章 脉络要道 梅剑之自顾自地为关通海输送真气,然而几次运功,皆不得其法。真气要么倒流,要么如同石沉大海,无法激起丝毫涟漪。他心中困惑,只得收回双手,轻叹一声。却听关通海忽然问道:“梅小兄弟,你可会点穴、解穴之法?” 梅剑之被这突兀的一问弄得怔愣了片刻,才缓缓答道:“晚辈幼时疏于习武,因此对于人体经脉穴道,外功武学,所知甚少。”话毕,只觉脸上一阵火辣辣的无地自容。 他每每想及自己过去少年心性,行事荒唐,对习武一事不屑一顾。纵然镖局中众多镖头师傅或使剑、或拿枪、或抡双刀,无一不是身负绝技的练家子,在河南、河北一带颇有名气。那梅万公亦多番棍棒招呼,逼迫梅剑之同一众镖师习武练功,他却总是不愿,更称以暴制暴,乃是下下之策。平日里喜好拜摆诗弄赋,养花隽草,与友人游历山河。长到十来岁时,便少回镖局,梅万公欲见其子一面,也是难上加难。也正因此,梅剑之才得以逃过一劫。但整间镖局几十口人,皆被杀害,梅剑之时有回想,倘若自己勤练武功,守护镖局,那盐帮曹家的恶徒来袭,是否便能避免满门被屠的命运? 关通海不知他身世来历,见他神色凄然,还道是自觉羞愧,于是说道:“小兄弟,你虽有一身不凡的内力,却不知如何运用,更不懂得如何将之施于他人。如今在这紧要关头,你欲助老夫疗伤,咳咳.....却苦于无门,如此内功.....纵然修炼得再精妙,又有何用呢?”顿了顿,又道:“这人体脉络纵横交织如蛛网密集,周身穴道更是多如千万,差之毫厘,便谬以千里,你如不能掌握,又当如何替老夫二人运功逼毒?” 梅剑之被他一番话说得极是惭愧,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关通海见他自知理亏,扬了扬眉,心道:“到底是年轻小子,江湖历练尚浅,几句无稽之谈便能令他心生愧疚。”原来关通海见虚子显收徒之心愈发强烈,而梅剑之却犹豫不决,虽已习得焚云心经,却对其他外功套路颇不感兴趣。 他虽与虚子显常有口舌之争,但两人情谊深厚,见此情形,若虚子显不能将梅剑之收为弟子,传授其毕生所学,恐怕将抱憾终身。当即便令梅剑之先为己运功疗伤,那梅剑之真气走到哪处,他便巧妙施计,暗中运力将真气逼回,或是制造出此处虚空之假象,使得梅剑之一时之间不知所措。随即再言加教导,指出周身穴道之关键。 虚子显一支判官铁笔使得极为精妙,一套“梦微笔谱”,变幻莫测,江湖之中,鲜有以判官笔与之抗衡的敌手,这才落得个“烟霞散人”的称号。“梦微笔谱”虽只八招,但每施一招,均以一字执笔,或挑或撇,或斜或捺,无一不按着人身诸穴脉络行走,若想学得这套精妙武功,需得先将人体中各个大小穴位,记得清清楚楚。梅剑之不会点穴、解穴之法,关通海便略施小计,逼得他不得不学。 梅剑之听进去了关通海言语,但觉有理,于是虚心求教道:“关前辈教训的极是,是晚辈将这治人、救人之道想得过于简单了,还望关前辈不吝赐教。” 关通海咳了几声,假意为难道:“教你倒也无妨,只是人身穴道繁复,宛若星辰,非三五日之功所能记全.....” 梅剑之见他肯教,急忙道:“晚辈定当竭尽全力,不敢有丝毫懈怠。” 关通海点点头,目光低垂,瞥了眼兀自生着气的虚子显,心中不禁得意:“此番老夫助你收徒,你欠下的人情可就大了!”转头又将远处的丘三望喊了过来。丘三望虽资质平平,终归是崆峒派门下弟子。这时自己二人身中奇毒,动行艰难,若那妖女返回发难,单凭梅剑之和丘三望的武功,实难与之抗衡。眼前情势危急,能多传授一分,便是多一分保命之机。至于二人能领悟多少,便全凭天意了。 关通海道:“人体之内,经脉之学,乃是武学之根本。十二经脉与奇经八脉,犹如江湖之江河,纵横交错,维系着人体之气血运行。这十二经脉包括手太阴肺经、手阳明大肠经、足阳明胃经、足太阴脾经、手少阴心经、手太阳小肠经、足太阳膀胱经、足少阴肾经、手厥阴心包经、手少阳三焦经、足少阳胆经、足厥阴肝经。此十二经络,乃是五脏六腑之气所系,随十二时辰之更替,自然而然地运转于周天之中。”一边解释,一边以指沿着梅剑之身体的经脉走向,轻轻比划。 这些身体要道,丘三望拜师之后便已记下,此时经关通海讲解,更是觉得豁然开朗,频频点头,心领神会。梅剑之于这些脉络只是略有耳闻,并未得系统地教导。关通海性格虽是豪迈粗放,教起人来却细致入微,懂得因人施教。他知梅剑之自已修得两门高深内功,体内真气流转自如,仅凭触感便能辨识各处脉络。只是对于脉络及穴道的名称,以及功效尚不甚了了。这时听得关通海讲解比划,梅剑之听罢,顿时如拨云见日,心中豁然开朗。 关通海道:“梅小兄弟,你方才胡乱点老夫背心,虽是好意,却未触及要道,纵使施送再多内力,却也无法将老夫体内毒素逼出。咳咳……”顿了一顿,继续道:“老夫这肺腑受了重创,你且说说,该当从何处运功?”他适才已将十二经脉对应的五脏六腑大致讲解,此时有意的要考一考梅剑之。 梅剑之略一沉思,已有计较,于是说道:“....手太阴肺经掌管那肺腑之处,此一经起于中府穴,终于少商穴,晚辈需在关前辈胸前壁外中府四周施送内力,方能事半功倍。” 关通海点点头,继而又将周身脉络之上的穴道,一一细数,经穴奇穴,错综复杂,总计不下数百。其中至关重要的几处,如头顶百会、足底涌泉、胸胁膻中等命门,关通海着重地说了一遍,至于那些偏门冷僻的穴道,则简略带过。如此一套讲罢,竟用去了整整一夜时光。 此时天色已明,关通海一夜未眠,疲惫至极,趁着梅剑之和丘三望记背穴位,抽空眯了一会儿。再一醒来,已是两炷香的光景。他开口问道:“你二人记住了多少?” 梅剑之答道:“晚辈已记下八成。” 丘三望皱着眉,耷拉着脸,温吞道:“弟子....弟子实在愚钝,只记得五成....” 关通海本是相问梅剑之,却不想那丘三望竟也只洞悉几分,不由面色一沉,问道:“你何时拜师学艺的?那赵神曲平日里不教你么?” 丘三望自觉丢了崆峒弟子脸面,心慌意乱,原本记得五分,一惊之下,只剩两三分。“弟子.....弟子十四岁时上山,至今已三年有余.....师傅待弟子亲如几出,只是弟子愚笨,所学皆不得要领,师祖万勿怪罪师傅....” 关通海见他诚惶诚恐,却仍不忘维护师傅,倒是个有孝心的,适才之气一溜烟散了。又想那赵神曲自小便性情孤僻,少言寡语,只知埋头练功。如今十余载已过,料想那脾性仍是一如往常,难以改变。即便是传授弟子,亦是寥寥数语,匆匆了事。资质上佳之人或许能自悟一二,自行研习,但如丘三望这般,未得师傅悉心教导,自然难以领悟,练功愈发艰难。关通海心中又想:“哼,这小子,待老夫安然返回,定要好好教诲他一番!” 第196章 运功驱毒 关通海收回思绪,对着梅剑之又道:“你既已记下这经脉要穴,那老夫来考考你,你便以这丘三望来试验吧。” 梅剑之微微一愣,稍作犹豫,他虽已将经络穴道记下,但要自己亲自摸准穴位并点了穴道,只怕出了纰漏,再叫丘兄弟痛楚难忍,心中只觉过意不去。 却听丘三望鼓励道:“梅兄弟,你尽管放胆一试,关师祖在此,便是哪里错了,即刻改正便是,难不成还能一指将我点死了?” 梅剑之瞧丘三望言辞恳切,眼含期待,对己全无半分不信任,心中不禁感动。自常山镖局惨遭血洗之后,往日那些吟诗作画、游山玩水的旧友,无不避之唯恐不及,生怕沾染上半点干系,再受牵连。梅剑之与鹤老翁浪迹江湖,更是落魄至极。那鹤老翁行为怪异,有食则食,无食则偷则抢,行径无常,全无半点宗师之迹。旁人见了他们二人邋遢模样,嫌弃躲避尚来不及,哪里还有人愿意与之成为至交好友? 这时见丘三望虽与自己相识不过两日,却待己如故,梅剑之心中感叹:“这位兄弟与我不过是萍水相逢,却对我如此信任。呵!老天待我梅剑之不薄,无论何等险境,总能化险为夷,又让我遇见了心思纯净的丘兄弟。待离开此地,定要找个良机,与他结为兄弟!” 关通海哪里管得他二人心思,不等梅剑之答应,便指挥道:“点他麻穴。” 那麻穴,顾名思义就是一旦击中期门、章门、肩井、血海、精促等穴道,便如中了麻醉之术,四肢难动,即可做来镇静安神,与敌人对招紧急时亦可一记制住,极是奇妙。 梅剑之略一沉思,手起指落,点向丘三望肩颈交界处的肩井穴。丘三望却只是微微一笑,似乎未受丝毫影响,调侃道:“你这一指轻飘飘的,怎能制住我?”原来梅剑之心中顾忌,唯恐下手太重,令丘三望痛苦难当。却不知以目前自己的内力修为,虽比同龄的武林之辈稍胜一筹,却也未到一触即封穴道的境界。除非是如崆峒二老那般内力雄浑,或是自幼学得点穴之法,通熟窍门之人,方能轻抚即中。 梅剑之脸上一红,又再施了几分力,重新朝丘三望肩井穴点上,口中并道:“丘兄弟,得罪了。” 但瞧丘三望闷哼一声,身子便立时酸麻,朝一侧斜去。 关通海点了点头,又道:“解开。” 梅剑之应声,朝丘三望肩井穴上重新按去,却不是一触即了,只瞧他揉按片刻,酸胀郁滞之感全无才止。 “再点他晕穴、哑穴。”关通海道。 梅剑之一点一解之下,渐得要领,此时再不必思索,瞬即拍下丘三望胸胁华盖穴。 三人如此反复演练,关通海一边喝令,一边悉心指点。梅剑之与丘三望两人,互为靶子,相互点拨。半日光景,两人皆是心领神会,丘三望原本只记得三五成,如今在实践之中,也已记下了十之八九。 那一旁的虚子显早已醒来,瞧关通海指点二人功夫,兴致盎然,不便打扰,独自朝着溪流下行方向往前探出七八里地,待得返回原创,关通海已教授完毕。 丘三望在山中三年所学,竟不如这时半日之授,心中自是欣喜若狂,于草地上欢跃如飞,一会儿呼呼喝喝两招崆峒派散拳,一会儿又和梅剑之比划拆解,尽兴之后,方觉自己失态。忙不迭地烤了野兔肉,分与二老及梅剑之。 四人吃罢兔肉,困意陡升。梅剑之此时开口道:“关前辈、虚前辈,二位体内毒素已过三日,不如让晚辈为二位前辈运功,尝试将毒素逼出。” 虚子显心中仍有气,故意说道:“既然你这身内功都是同关师弟所学,那便先治他好了,总归做你师父,老夫是不配的!” 梅剑之不想无心之拒,虚子显竟当了真,记到此刻。梅剑之脸上一阵火辣辣地,正待开口,关通海却抢先一步道:“好啊,妙啊,梅小兄弟,不必理会那小心眼的老匹夫,先为老夫运功吧!咳咳.....” 转瞬之间二人又要斗起口角,梅剑之连忙提气运劲,将手掌贴上关通海胸壁之间,但觉体内真气充沛活跃,一转丹田,一股热流便自任督二脉奔涌而上,如山火燎原般迅速遍布双臂,再从掌心送出。 虚子显和丘三望不敢打扰,静静在一旁观着。约莫半个时辰过去,只见关通海那原本苍白如纸的面庞,竟缓缓泛起几分血色,额上与下颚的红肿亦逐渐消退。梅剑之体内焚云真气流转不息,周身发出灿灿红光,薄汗如雨般浸透衣衫。 虚子显瞧在一旁,忽而须眉微皱,忽而又展眉,嘴角微动,及不易觉察地笑了一下。便这细微至极的动作,已被丘三望尽收眼里。那丘三望面无表情,怔怔地瞧看了虚子显两眼,又侧目瞅了眼尚在运功逼毒的梅剑之,那双凸出的大眼滴溜溜转了两转。 转眼又两个时辰揭过,已是夕阳西斜。自梅剑之在溪边救起崆峒二老,已是三日光阴匆匆而过。虚子此刻已是力竭神疲,毒气侵心,昏沉不醒。 忽然间,但听“哇”地一声,关通海突然从口中喷出一口黑血,洒在地上。嘴里呜呜泱泱地不知说些什么。 梅剑之见状,心头一惊,急忙问道:“关前辈,您怎样了?” 关通海定了定神,大呼两口气,只觉胸口肺腑已不如先前那般痛楚,一股浩瀚真气游荡胸腔,说不出的舒适。 那丘三望一刻也不敢稍息,紧紧盯着梅剑之二人。这时定睛凝视关通海,忽然面露喜色,道:“关师祖,您额上那道黑记,似乎浅了许多!” 梅剑之闻言,缓缓收回真气,让其在丹田周围运行两道周天,待自觉气息无碍之后,方才起身前去细看。果不其然,关通海那原本深邃如墨的长痕,如今已淡去不少,原本蔓延至鼻梁山根之处,此刻已缩短至两寸,仅附在两眉之间。 梅剑之眉头微皱,凝视着那道几乎难以察觉的黑线,心中疑惑未解,还未启口,便听关通海道:“老夫体内的毒素已减轻许多,梅小兄弟,你实在是老夫的救命恩人啊!”他手指着自己眉心那淡淡的黑痕,见梅剑之面露迷茫之色,继续说道:“此毒怪异,老夫也瞧不出到底是身中何毒,若要想尽除,恐怕非得寻到那五毒教的小丫头不可。但梅小兄弟你以焚云真气,将老夫体内毒素已逼出大半,只需每日自行运功,假以时日,总能祛除殆尽.....” 他说着,转头望向虚子显,那虚子显已然倒卧于地,不省人事。关通海心中一惊,急呼一声“啊哟”,连忙将虚子显扶起。只见虚子显口唇发黑,脸色苍白如纸,全无半点血色。梅剑之见此情形,心中一凛,哪里还顾得上其他,立即运起焚云心经,为虚子显驱毒疗伤。 虚子显遭毒蜂蛰了一处,体内毒素与关通海比起,反而轻上几分,只因拖得太久,才致扩散侵入心肺。 关通海心中焦急,却也暗自咒骂:“这老匹夫,一把年纪了还如此逞强,老夫武功自是比你深厚,何须你来谦让?”他回想起适才虚子显无缘无故的发怒,几人都道是梅剑之推三阻四,不愿拜其为师,才使得他怒不可遏。然而此刻静心细思,那番话却是有意为之,目的是让关通海先行运功驱毒,脱离险境。 第197章 先天十八罗汉手 旁人或许未能察觉其中深意,但关通海与虚子显自少年时便一同习武,闯荡江湖,彼此脾性早已了如指掌。虚子显若直接开口让梅剑之先为关通海治疗,恐怕关通海会因自尊心作祟,不愿接受,反会找尽借口推辞。倒不如假意发怒,逼迫他先行解毒。 这节骨眼上,哪里顾得上自己刚刚恢复的身子,气运掌间,抬起虚子显两臂一划,两掌便即对上。 “关前辈,您体内余毒未清,切不可再强行施展内力。”梅剑之劝道。 关通海哪里听得进劝,两道红芒便由着脉络汇进虚子显两臂之中。梅剑之见此情形,知他心系同门师兄的生死安危,便命丘三望守护在侧,一旦关前辈面色有异,即刻出手制止。安排妥当后,梅剑之双掌紧贴虚子显的背心。 夜色如墨,万籁俱寂。直至二更时分,虚子显方从险境中挣脱,缓缓睁开双眼,额上那道漆黑的印记也似是随之黯淡了几分。他轻叹一声,目光投向关通海,低语道:“师弟……你又何苦如此……” 关通海见他终于开口,原本苍白如纸的面容渐渐泛起红晕,心中那块沉重的石头终于落地,冷哼一声道:“哼!你想死在老夫前头,哪有那么容易?老夫早有誓言,即便是去了阴曹地府,也要做你一次师兄!” 虚子显只笑不语,知这师弟一旦斗起口来便止不住,此时两人刚得梅剑之运功逼毒,气力尚未完全恢复,实在无心与其辩驳。虚子显暗自调息,只觉胸腹间那股浊气已消散无踪,体内除了些许残毒,已与中毒前无异,心中不由暗赞:“这小子果然悟性非凡,短短几日便能领悟焚云心经精髓,并能运用自如,倘若能专心致志修炼武学,将来成就定然不可限量。只可惜......”念头至此,他忽然止住,转而向正闭目运功的梅剑之问道:“小兄弟,老夫再问你一次,你可愿随老夫回崆峒派?” 梅剑之睁开眼,淡淡一笑,道:“晚辈能得两位前辈垂青,实乃三生有幸。然而晚辈心中已有定计,往后时日只愿陪伴阿离左右,她要去哪儿,我便到哪儿。” “哼,”虚子显闻言不由搵怒,“那慕容离若要藏在慕容山庄里一辈子,你也要留在那慕容山庄么?你又算得上她什么人?” 梅剑之一愣,心中暗自低语:“你又算得上她什么人?”心中一颤,不禁自问:“是啊,我究竟算得上她什么人?”他忆起慕容离数度的拒绝,心中一片茫然,难以窥探她心底所思所想,一时间,失落之情油然而生。 虚子显见他神色微变,继而厉声斥责:“你年纪轻轻,不思勤修武艺,却沉溺于儿女私情之中,成何体统!” 梅剑出于一片好心,救下了虚子显,未得一声感谢便也罢了,反而被他迎头盖脸一顿斥责,心中自是不悦。随即又想道:“我既已同阿离提过,愿一生一世守护于她,我堂堂男儿,说过的话,岂有作废之理?虚前辈处处讥讽,不过是想劝说我随他一同去那崆峒山,我可万不能上得他当!” 梅剑之终是年轻,情绪来得迅猛,去得也迅速,不消片刻,便已平复如初。他心知虚子虽然言辞犀利,咄咄逼人,却也是出于一片好意。但此时叫他俯低认错,却也是万般不愿。 如此两日,虚子显与关通海各自闭目静坐,调息运功,以期迅速恢复元气。闲暇之余,便向梅剑之和丘三望细述崆峒派入门散手——“先天十八罗汉手”。此套拳掌手法,不过是崆峒派初入门弟子所学。 但见丘三望使出一套,徒有形、却无神,关通海越看越是生气,骂骂咧咧地又将丘三望师傅赵神曲数落一顿。一时再看不下去,索性闲来无事,便将那“先天十八罗汉手”全数教给了梅、丘二人。这套拳法并非难以掌握,只需勤加练习,便能运用自如。梅剑之与丘三望各自演练数次,已然掌握其中奥妙,拳法之中,渐显灵动之气。 “梅小兄弟,你若不运内力,且与三望过上几招,试一试身手如何?”关通海命道。 梅剑之点头应允,两人便互相抱拳施礼,随即四掌齐出,拳风掌风如虎啸山林。虽然两人所练武学如出一辙,但施展起来,却各有侧重。梅剑之招式既猛且快,转瞬间已连出七八招,如狂风骤雨,攻势凌厉。 而丘三望性情内敛,重守轻攻,身形如柳随风,左闪右避,两掌忽而护面,忽而护胸,将梅剑之的拳脚一一化解。两人你来我往,拆解数十招,却谁也未能占得上风。 关通海一边细看,一边朝虚子显道:“老夫初时见这三望小子,举止畏缩,还疑惑赵神曲怎生收得个这么资质愚钝的弟子,此时看来,却也并非全无希望。此子虽天资略显迟钝,但勤学苦练,若能得你我悉心传授,习得五成功夫,足以在江湖中立足了。” 那虚子显在性命垂危之际,心中所系,唯恐一身绝学无后继之人,关通海见梅剑之始终不肯低头拜虚子显为师,知此情难成,便将心思转向了丘三望。 却见虚子显将判官笔倒竖,插入泥中,笔尖白毫竟丝毫不乱。他不悦道:“老夫的'梦微笔谱',岂是谁都能学得的?” 崆峒派虽多用冷门兵器,但门下弟子多以铁器铸造的判官铁笔为武器,笔尖亦是铜铁打造,一击之下,威力非凡。然而虚子显自幼酷爱诗词书法,尤崇唐朝李杜之风,欲效仿一二。旁人以钢铁为利器,他却偏爱以寻常毛笔代之,意在以内劲之凌,破敌人攻势。“梦微笔谱”虽招式不多,却是虚子显由日日书法练字中感悟,一横一竖、一撇一捺,起初三划两下,渐渐汇总成一套以空中挥字的独到武学。 便是这套笔法,虚子显才得以在江湖上崭露头角,盛名四起。江湖中人,只要听得一支判官笔,一副字帖,便知是“烟霞散人”虚子显了。 那丘三望虽为人刻苦,踏实本分,却是个粗糙少年,对书法、诗词歌赋皆无精通,便是此刻没日没夜苦背大家词作,凭他资质,非得一年半载方能稍有感悟,更遑论提笔练字这种需少时便下苦功,年复一年刻苦钻研之技。 而梅剑之却恰同虚子显年轻时一般,喜好词赋,擅弄笔墨,兼得奇门术数,又天资聪颖,心思灵活,更适于习此套笔致多变,兼杂兼复的梦微笔谱。 梅剑之和丘三望对招一炷香罢,仍难分上下。关通海明令禁止梅剑之运转内力,梅剑之自也不便以内力逼其左右,这般仅施展外家拳法,看似笨拙的丘三望,竟丝毫不落下风。 关通海喝止了二人,向丘三望赞道:“倒是有些本事!哈哈,那赵神曲做不来师傅,便不要做了!” 丘三望在崆峒派三年,从未得过师傅师兄夸奖,此时听闻师祖赞叹,心中又感又喜,竟不由得鼻尖一酸,眼圈泛红,险些掉下泪来,急忙抬手假装拭汗,连同眼角泪水一并擦净。 关通海暗叹一声,忽地心念电转,计谋又起,当下说道:“这套'先天十八罗汉手',你俩挥来喝去,分不出个上下,那怎么成?这样吧,老夫再传你二人'旭日剑法',再来比过。” 第198章 旭日剑法1 “旭日剑法....”丘三望一怔,喃喃自语道,“旭日剑法乃崆峒派中最为精深的武学之一,寻常弟子别说习得此剑法,便是瞧上几眼也难。”遂吞吞吐吐道:“弟子....弟子武功实在低微....又.....又.....”心中想说“又资质愚笨,恐叫两位师祖徒添烦恼。”心下陡然一慌,脑中霎时间一片空白,磕绊着说不出话。 崆峒派自隋唐以来,便以佛道双修之法,广收门徒,声势浩大。江湖间流传着“崆峒弟子千千万,不是佛来便是道”的说法,虽有夸大之嫌,但亦可见其时之盛况。直至蒙古骑兵攻占中原,建立元朝。元朝初期,成吉思曾邀当时的道教领袖丘处机共商国事,以道教安抚人心,教化百姓。于是道观遍布天下,崆峒派地处西北,扼守关隘,一时备受重视。随着元朝统治者为巩固边疆,转而推崇西域盛行的喇嘛教,便是如今的藏传佛教。久而久之,曾为了生计混口饭吃的,或是犯了事遁入空门的,或是趋炎附势的,见风向已变,纷纷叛离。加之崆峒派历代掌门理念不合,纷争不断,原本千余人的大派,如今仅余两三百弟子,昔日的辉煌已成过眼云烟。 崆峒派武学无论内外功,都有独到之处,内功以焚云心经见长自不必说,至于外家功夫,更是包罗万象,刀、枪、棍、棒、剑等,皆有独门绝技,各显神通。 因门下弟子天赋各异,曾经的掌门人深思熟虑,遂将门下弟子依其修为高低,划分为八门,由浅入深,依次为飞龙门、追魂门、夺命门、醉门、神拳门、花架门、奇兵门和玄空门。每门之中,皆有十五六套拳术与器械套路,套路之中,更有几样“奇兵”,或为独门兵器,或为秘传招式,皆是崆峒派历代高手心血所凝,威力非凡。 玄空门多以历代掌派独传,故此节按下不表。奇兵门在崆峒派极具特色,凡门内弟子皆以奇门兵器见长,如风火五行轮、风火扇、峨眉刺等。虚子显内功武学皆为一流,尤擅判官铁笔,是以奇兵门中之翘楚。 花架门则以招式优美、攻击巧妙着称,尤宜女子习练,门中桃花扇、花架拳、花架枪等套路,不下十余种。崆峒二老的掌门师叔袂姑子,原属自花架门。 而关通海内功造诣深厚,武学精湛,非但在崆峒派中首屈一指,即便在江湖上也是声名显赫。但他自觉以剑法闻名,不愿拘于奇兵门下,又觉以弟子武功高低来分门别类,便是将门中弟子分了个三六九等,实属荒谬。一时牛性大发,便立下重誓,此生只留醉门,几大长老谁劝骂谁,更扬言便是给他归到玄空门,他也不屑。 关通海瞧丘三望温吞,犹豫不决,脸一沉,道:“你是不想学的了?” 丘三望怎地会不想学这门高深武学,只是一时之间受宠若惊,犹在雾里,不自禁惊慌失措起来,这时忙才道:“弟子自是求之不得.....”说罢“扑通”跪在地上。 崆峒派弟子闻师傅授业解惑、传教武艺时需先以大礼三拜,以示尊师重道。而武当派却无这等规矩,梅剑之惊见丘三望跪倒,一时呆住。 关通海道:“快起来,快起来,这等繁文缛节,老夫看了便心烦!”言罢,向丘三望又问:“你佩剑呢?” 丘三望低着头,红着脸,小声道:“弟子....弟子尚无佩剑。” 关通海心道:“是了,以他资质,怕是还在那入门拳脚功夫的飞龙门,哪里学得过剑法。”遂又向梅剑之道:“梅小兄弟,那慕容小姑娘所使的'梅玮诀’,本是剑上功夫,但她既以长笛代剑,你也不能示弱了,便也用那长笛吧。”说着,一指他腰后斜插的白玉长笛。 关通海自林中于慕容离对招,深觉“梅玮诀”凌厉藏劲,深不可测,便是全力施为,也难以确保在单打独斗中稳胜。加之慕容离所使玉笛极易破碎,竟是以内息之力,环裹玉石脆弱,年纪轻轻便有此等修为,实乃罕见。 他见梅剑之一路上带着那白玉长笛,此时无意一瞥,顿起念头:“老夫若教会他'旭日剑法',以他内功修为,勤加修习,来日定不输那小姑娘。'旭日剑法'刚猛精进,只消配合焚云真气,便是手持脆物,亦是威猛。未必便胜不得他姑苏慕容的'梅玮诀'。嘿嘿,将来他二人若是较量,都用那易碎的长笛,岂不是有趣至极?”心中这般恶作剧的念头一动,便命梅剑之以玉笛代剑。 梅剑之却未察觉关通海话中隐含的算计,只觉得那玉笛乃阿离爹爹所遗,对她而言意义非凡,如今已有裂痕,岂能再拿来练剑?于是道:“此玉笛已有损伤,晚辈武艺浅薄,恐怕会再有损毁。”目光一转,望见山脚下小树歪斜,便道:“晚辈便用那树枝练剑吧。”言毕,他径自走向山脚,折断了两根长棍,分给丘三望一根,只待关通海传授剑法。 关通海也没计较,蓦地起身,刷地抽出断剑,便斜刺梅剑之心口。梅剑之一惊,急忙向旁跃开,避过一剑。那剑一击一挥,虎虎生风,又斜劈梅剑之左肩。梅剑之再闪,但见断剑左扫右劈,步步紧逼,直取胸胁,转瞬之间,剑尖已抵心口,若再进一寸,立时穿心。 关通海却在此时收剑止势,将断剑撤回,嘿嘿一笑,道:“梅小兄弟,老夫这招'疾影',你可学会了?”梅剑之这才恍然大悟,原来关通海一剑急刺,竟是以过招之机,教人领悟。 “这一招原也不难,剑疾如火、迅如雷霆、纵身而前、一剑一击,便称之为'疾影'。意在攻其不备出其不意,长剑直驱,不斜不偏。”关通海解释道。 梅剑之点点头,已将适才那一招记住。丘三望却依旧怔怔出神,犹在思索。却见关通海忽地一跃,拔地而起,迅疾之势便欺近一丈外的丘三望,手中断剑斜斜一指,直刺其背颈。丘三望仍在回忆适才那招,浑不知断剑已至背后,更别提腾挪躲闪了。眼见剑尖即将触及肌肤,关通海手腕一转,力道陡变,断剑倒持,以剑柄击向丘三望背颈。丘三望“哎呦”一声惊呼,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前扑倒。 关通海面露不悦之色,沉声问道:“丘三望,这一式你可曾看清楚了?”丘三望缓缓起身,点头又摇头,神色恍惚,怔怔不敢说话。 关通海冷哼一声,厉声道:“若是敌人剑抵背后,此刻你早已命丧黄泉!”说完轻轻一叹,又道:“以轻功迅速欺近敌身之这招也是'疾影'。招式虽死,人却灵活,万般用法需你二人自下领悟。”他说罢,见丘三望一脸不解,显然一字未懂。心下忖道:“老夫以实战之法教梅小兄弟尚可,但教三望,他却未必听得明白。” 当下远远站开,左手捏起剑诀,右手断剑一挽,一招一式徐徐展开。长剑本是轻灵如燕,所使剑招亦是“挑”、“抹”、“横”、“斜”、“刺”等轻盈之态,其状飘逸,青光阵阵。但关通海手中断剑所施,却如利斧劈石,每一招都刚猛无比。再以焚云真气催动,他以焚云真气催动剑势,剑光顿时暴涨,红芒耀眼,力道如铁铸钢浇,剑气凛冽。 第199章 旭日剑法2 关通海演练剑法时,并未注入内力,唯恐丘三望跟不上节奏,便只得一招一式缓慢演示,同时口中不断讲解。那旭日剑法拢共八招,其剑势或上斜,或下挑,或横剑一击,并无花巧复杂招数,不过半刻,关通海已将此八招剑法演练完毕。这般授了半日武学,口干舌燥,骄阳暴晒,也不管两人是否记下剑招,提着断剑便去溪边乘凉。 梅剑之之前已和崆峒二老交过手,深知旭日剑法威力,绝非此刻所见之平淡无奇。他心中默记剑招,不过片刻,已将剑法要诀了然于胸。随即拾起树枝,便如执长剑般,依样画葫芦地演练起来。 只见他身形忽而腾跃,忽而俯冲,手中树枝如电光石火般挥舞,或斩或劈,越练越是纯熟。梅剑之记性过人,不过片刻,整套旭日剑法已在他手中施展得淋漓尽致,毫无滞涩。心中正自欣喜,忽然一团物事破空而来,“嗖”地一声击向他。梅剑之反应敏捷,手腕一转,树枝便如长剑般劈出,正是旭日剑法中的一招“殇日”。 定睛望去,那团黑乎乎的物事已散成几半,原是关通海从溪底抓起泥浆,捏成一团,猛然向他投掷而来。未及一瞬,又一团泥浆疾袭,直扑他面门。梅剑之知关通海意在试探,于是不假思索地再施一招“殇日”,此招当空竖摆,既可一击直取敌人要害,又可以横在身前,抵御敌人的攻势,虽然招式简单,却极为实用。 岂料那泥团着附不凡劲力,梅剑之一挡之下,竟无法将其劈开。手中树枝被泥团一击,一股强大内劲随之爆发,他不由自主地退后几步。那树枝本就脆弱易折,被泥团击中后,登时弯曲,刷地一下在梅剑之脸上划出一道血痕。 梅剑之自幼家境优渥,不经风霜雨打,虽是男子,一张面孔却是白净细腻,给那树枝一刮,脸上顿时感到火辣辣般的疼,不消片刻,从鼻根至左颊,便显出一道鲜红的长痕。 关通海瞧他模样,宛如一张俊俏的脸上被人用颜料划一道斜记,极是滑稽,不由嘿嘿一笑,高声奚落道:“你连老夫随手挥出的烂泥团都挡不住,怎么跟人较量?” 梅剑之揉了揉发红的鼻子,被他训斥,心中羞愧难当。他举着树枝,怔怔地立了半晌,心中暗想:“关前辈施展旭日剑法时,凶猛刚劲,每一招看似平凡,实则暗藏剑气……剑气?”想到这里,心中忽然一动:“是了……关前辈内力深厚,自能运转焚云真气,剑气合一,以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势,抵御敌人的攻击。我若只是模仿其形,毫无头绪地挥剑斩击,便是再练上十年八年,也难以领悟其中精髓。”当下向一旁正专心致志练剑的丘三望道:“丘兄弟,且请全力向我刺来。” 丘三望方才将那旭日剑法的八招记下,尚未能练得炉火纯青,便要他全力施为,不禁微微一愣,迟疑道:“我……我还……” 梅剑之瞧出他顾虑,说道:“丘兄弟,你想到哪招,便施哪招,无需顾忌。” 丘三望沉思片刻,依循着关通海所授第一式“疾影”,纵身而前,手中树枝直指梅剑之。梅剑之不闪不避,树枝陡转,暗运焚云心经内功,右臂骤热,一股气流涌动,化作淡淡红芒,笼罩了枝头。只听他高喝一声,一招“殇日”直取丘三望拿着长枝的右腕要穴。他自学得“千手如来掌”,出招取势皆出于脑海中所念所想,不知那飞掌、紧拳确切的该发在何处恰当。直至前日随关通海学得周身经络要穴,贯通于心,此时剑招再施,即刻便能准确地指向敌人要害。 丘三望见他来势凶猛,浑不似寻常过招,不禁心中一凛,慌忙提肘抬肩,腕上一扬避了开去。瞬即长枝在手心一转,倒行向下直刺梅剑之右臂。 关通海远远坐在溪边观战,见丘三望情急生智,虽然剑法尚欠火候,却能比照梅剑之施法依葫芦画瓢,梅剑之取他右腕,他便也倒转树枝以同样套路反击回去。虽嫌笨拙,却也不失为一种应对之策。关通海心中暗道:“此子倒也非全然不可教。” 梅剑之见丘三望也一记“殇日”反击,不由一奇,转瞬之间,树枝旋转如风,环绕成圈,轻轻一声“哧”,便有蛇形剑气迸出,直劈丘三望右肩。这一招使得却是“曲光”。丘三望忙欲屈避,却已不及,只见那树枝缠绕淡淡红光,劈上肩头。他心下蓦地一慌,竟将躲避之法忘得一干二净,呆立在原地不动。 那树枝距离他肩头不过许寸,却在将要击上之时骤然停止。梅剑之收回招式,奇道:“你怎不避?” 那丘三望脸“唰”地红到脖子根,吞吞吐吐,只说出一个“我.....”便低着头,不再吭声。 这一招“曲光”梅剑之使得并非巧妙绝伦,稍有经验者,只需身形稍俯,便可轻易避过,随即反手一擒,轻轻松松便能取上对方后胁。但丘三望武功尚浅,又是头一回下山,不懂应变之机,一见梅剑之急攻,顿时心惊胆战,全身酸软,哪里还有余力去思量反击之策。 两人再度站稳脚跟,各自施展剑法,那丘三望不是一昧地躲闪护身,便是出招迟滞,不到一盏茶功夫,便被梅剑之手中树枝连连击中,节节败退。梅剑之本欲运起焚云真气,挥剑成风,但见丘三望招式愈发散乱,便收起真气,放缓攻势,只以树枝点刺其手背、两腿等非致命之处。 正当二人交手变得索然无味之际,虚子显却突然跃起,右掌一挥,施展出“先天十八罗汉手”中的“仙云推掌”,直击梅剑之背心。梅剑之只觉耳后风声骤起,知此掌力道非凡,再无心与丘三望拆招,猛提一口气,跃至半空,旋转身躯,凌空而下,一招“回龙”直刺虚子显后脑。这一剑从跃起到刺出,不过眨眼之间,便已完成了收招与出招的转换。 虚子显调息几日,身子已大有起色。闲暇之余,他观梅剑之和丘三望对招,只见二人招式生涩,如同稚子学步,畏首畏尾,越看越是着恼。心下暗自思忖,此等拙劣剑法,若在江湖上行走,一旦遭遇强敌,恐怕非但不能克敌制胜,反而会落得个半死不活的下场。到那时,岂不让人耻笑,均道我崆峒派剑法粗劣,难登大雅之堂? 又瞧关通海只教剑法,却不管二人出招使得准不准、对不对,力道可有精确,只远远地斜在溪边贪凉,不禁须眉一皱,终于忍无可忍,挥掌便至。 梅剑之知虚子显内功深厚,招式不似丘三望那般空洞,便立即催动焚云真气,树枝如剑般直取虚子显后脑。虚子显对关通海的“旭日剑法”了如指掌,早有预料,未等树枝击来,便已侧身微避,脚下轻盈一动,身形如蛇般从梅剑之右侧迅速转至左侧。他右掌成爪,直取梅剑之肩头,猛地一沉,梅剑之感到肩上如有千斤重压,身子一歪,便向右侧倒去。 “这便是你所学的焚云心经和旭日剑法么?”虚子显冷冷地道,“切莫辱没了我崆峒派的赫赫威名!”言罢,爪上力道再增,将梅剑之往下压去。 梅剑之只觉肩头酸麻,虚子显那一爪如铁钳般牢牢焊住,任凭他如何使劲,亦无法撼动分毫。又遭他一顿嘲讽,心中不禁郁闷。 第200章 旭日剑法3 但听关通海远远地道:“梅小兄弟,老夫旭日剑法这八招之中,最为巧妙的是哪两招?” 梅剑之被越压越沉,再过半刻便要躬身跌到地上。这时经他一提醒,脑中八招剑法娓娓使来。“最为巧妙的.....”梅剑之皱眉思忖,他学得这套剑法不过一个多时辰,若要立时悟出哪两招最为巧妙,一时却也说不出。 虚子显哪里容他细想,左掌轻飘飘按上他背心,一力卸下,梅剑之顿觉两股千斤之力重压,脚下一滑,便要往前摔去。眼瞧头脸将着地,电光火石之间,他不知哪来的力气,忽以树枝着地,借着支点竟重新直立起身子,倒退几步踉跄站稳。 那树枝本是易折之物,但梅剑之在那危急时刻,无暇他顾,随手一撑,随即气走三焦,运起焚云真气,气冲地面,再反推回去。 梅剑之瞧了眼手上树枝,丝毫未损,心中一讶,忽地喜道:“晚辈明白了,那最巧妙的两招,正是'焚云'和'炎寂'!” 旭日剑法,非以剑招之奇巧着称。关通海自教梅剑之和丘三望起便多次提及,其精髓皆在“剑寂无声、化气无痕”八字之中。无论对手剑法如何精妙,皆能以自身内劲化解无形。旭日剑法之“炎寂”,正是此意;而“焚云”一式,无论对手施展出何种招式、内力,只需剑尖轻触,便能立时反攻回去。但是此二式施展之时,需不断催动焚云心经内功,内力愈深厚,剑气愈是磅礴。若内力不足,初时尚可勉强支撑,但随着招式递进,剑势愈发滞涩,终将陷入劣势。 梅剑之身负太极神功及焚云心经两种内功,太极神功如绵绵细流,日积月累,愈发深不可测,其内力之稳固,犹如千年古木之根,深植于大地;焚云心经则如惊涛骇浪,刚猛无匹。梅剑虽仅习得焚云心经短短几日,其内功修为已超越崆峒派诸多弟子。焚云、炎寂二招,虽未至炉火纯青,却也已显露不凡威力。 而丘三望焚云心经仍在第一重徘徊不前,是以便熟练旭日剑法招式,也只有形,不得其神。 虚子显见他遁出,倒是不曾想到,又疾步一掌擒出,使得仍旧是崆峒派先天十八罗汉手。梅剑之须臾之间已然想通旭日剑法要领,见他爪如厉鹰当胸抓来,再不惧退,树枝抖动,凝罡破浪,周身气涌,一招“破罡”旋转斩出,虚子显长袖一荡,顿感一股强横内力扑面,施出半空的飞爪忙缩回一截,紧接着双掌齐出,一掌攻向梅剑之胸胁,一掌击向腹部。 梅剑之以焚云真气环绕周身,心想虚子显毕竟修为深厚,即便是看似平常的散手,两掌击出亦是威力惊人。他不敢有丝毫大意,急忙后退,避开两掌锋芒。虚子显招式未尽,足下突然发力,一记猛踢直取梅剑之股骨。这一招并非先天十八罗汉手,而是虚子显临时起意,随意而发。 梅剑之刚避过两掌,身形尚未完全稳住,便见虚子显的下一招转瞬即至。他不及多想,急忙提气跃起,手中树枝一挥,一招“回龙”从空中直刺虚子显的太阳穴。施至半途,忽地心道:“毕竟是武林前辈,我若刺太阳穴,未免出招太过狠辣。”当即枝头一斜,刺向耳后。 虚子显本欲试他剑法,心觉此子方才练习不过一时半会儿,又使得那树枝,能有什么进项?然而几掌使罢,只见梅剑之一招快似一招,一招猛似一招,颇有贯通神会之意,心中不禁暗赞:“关师弟的剑法,向来以刚猛着称,即便是崆峒派醉门的弟子,亦难以在短时间内领悟其精髓。这小子竟能学得五成之多。” 说是“五成”,其时梅剑之修得焚云心经时日尚浅,便再是天资灵巧,武学奇才,也得日复一日,持之以恒地不断修炼,方能大成。 只见枝头顷刻而至,虚子显不再漫不经心,手中判官铁笔一挥,一横一勾,迅疾地迎击那树枝。树枝在空中一弯,几乎要断裂,梅剑之急忙俯身抽出,却仍被铁笔之势削去一片树皮。 此时虚子显的内力已恢复了七八成,铁笔在握,衣袖飘飘,意气风发,手臂连挥连画,转瞬间已施展梦微笔谱中的三招。梅剑之见他动真格的,心中一凛,不敢稍有懈怠,接连施展“殇日”、“曲光”、“破罡”、“疾影”四招以抗。 虚子显笔法挥洒自如,挟带着焚云真气,饶是梅剑之疾闪疾攻,扔不低他铁笔凌厉。转瞬间铁笔与树枝相交,只听得一声轻响,梅剑之手中的树枝已被判官铁笔一分为二,断成两截。 “哎哎哎,老夫叫梅小兄弟同三望比试过招,你凑哪门子热闹!”关通海赤足站在溪水里,大声喊道,随即转过头去,对丘三望吩咐道:“三望,快去将你虚师祖迎回,好生安顿休息。” 丘三望一见虚子显,便如临大敌,哪里敢轻易上前,双手慌乱地揪着衣角,僵立不动。 虚子显却道:“老夫不过试探一下你所教的徒弟功夫如何。你若觉得不妥,那便亲自过来,与老夫切磋一二。” 关通海粗眉一扬,嘿嘿笑道:“老夫与你打,有什么意思,老夫亲自调教出来的徒子徒孙将你打败,那才是厉害。哦....是了,是了,你没有徒子徒孙,看老夫有,便心生妒忌,是也不是?”他故意将“徒子徒孙”四字拖得极长,显然是要激怒虚子显。 果不其然,虚子显闻言,面色一沉,冷哼道:“就凭你那些不成器的弟子,也配与老夫一较高下?” 他反唇相讥,倒也并非无的放矢。关通海虽门下弟子,连同家中子女,总共十数人,然而其中却无一资质超群,武功卓绝者。这些弟子、家眷,若遇江湖中游之辈,尚能勉强应对,但若对手稍强,便非其敌手。关通海一身绝技,名震武林,却无法教出与他一般高强的徒弟,实也烦恼。 “老夫原先的那些弟子自是不行,但今有梅小兄弟,却未必抵不上你。”关通海说道。 虚子显冷笑道:“他何时拜你为师了?此事老夫我怎会不知?” 关通海却是一脸从容,说道:“老夫将毕生所悟的得意剑法传授给了梅小兄弟,虽未行过拜师大礼,但日后他若以这套旭日剑法行走江湖,试问天下英雄,谁人不识?岂不都得视他为老夫新收的弟子么?”说罢放声大笑,神情极是得意。 虚子显、梅剑之和丘三望闻言,心中各自暗忖:“此言虽无稽,却也非无道理。旭日剑法名震江湖,谁人不知,谁人不晓?若非要说明并非关通海徒弟,旁人也未必能轻易信服。”虚子显面露不悦,长袖一挥,沉吟片刻,方才缓缓道:“既然师弟如此看重这小子,老夫便亲自试一试他旭日剑法。”稍作停顿,又道:“为免旁人说老夫以大欺小,便以三招定胜负。” “如何个定法?”关通海笑道。 虚子显答道:“只要他手中剑不离身,便算是他胜了。” 虚子显自恃一身深厚内力,加之梦微笔谱之繁复莫测,料定对上梅剑之一个初出茅庐的小子,必是手到擒来,不费吹灰之力。心下琢磨:“纵使那小子剑法练得再熟,与自己对敌,最多也不过支撑两三招而已。” 关通海听罢,高兴着说道:“好,一言为定!老匹夫,你若输了,可有惩罚?” 第201章 立下赌约 虚子显道:“师弟,你此言何意?”心中却想:“比试过招,输赢乃常事,何必以赌注相加?便是惩罚,也不当是老夫来提,难道老夫还能败于一介后生之手?” 关通海却狡黠一笑,说道:“这么打有什么意思,这样吧,若你败了,便将你毕生所学,传授于梅小兄弟。” 虚子显心中暗自思忖:“这关师弟,年纪越大,心思越狡猾。但若论武功,老夫岂会畏惧?”他眉头微皱,又问:“那老夫若胜了呢?” 关通海笑道:“师兄胜了,便叫梅小兄弟做你徒弟。” 虚子显和梅剑之闻言,皆是一惊。此刻方恍然大悟,关通海之所以不辞辛劳,传授剑法,又拆招演练,实则皆是为了虚子显一人。丘三望武艺平平,自然不是梅剑之对手,待得虚子显在一旁观战,心痒难耐,定会忍不住亲自下场。如此一来,正中关通海下怀。 关通海心知虚子显有意将一身武学传授给梅剑之,但想师兄为人酸臭迂腐,自视甚高,绝不会轻易将武功传人。定要梅剑之三跪九叩,奉茶为师,才可令他满意。眼下情形,梅剑之却是百般不愿。若强行将他带回崆峒山,那慕容离定要前往搭救,届时崆峒派与姑苏慕容结下梁子,双方皆不好过。 关通海表面上看似轻描淡写,实则心中早已谋算周详。他略施小计,便激得虚子显答应了赌约。如今话已出口,又岂能收回? 虚子显想通此节,心里的怒意瞬卸七分,但想师弟虽行事颇有荒唐,却也是暗中助了自己一臂之力。以自己之能,三招之内击下梅剑之手中长剑,岂非易如反掌?此番过招,定稳操胜券。当即点头道:“好,便依你所言!”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立下赌约,全然不顾梅剑之是否愿意接受。关通海朗声笑道:“如此才好!”言罢身形忽动,人已欺近梅剑之身旁,解下背上剑罩,取出断剑,向梅剑之道:“梅小兄弟,便用老夫这柄断剑吧。” 梅剑之尚未来得及回神,那断剑连同剑鞘,已稳稳地落在了他掌中。不容他多加思索,虚子显的铁笔已然翻转,堪堪刺来。“出招吧!”虚子显一声断喝,身形一转,如风似影,已欺身而近。 梅剑之心中实不愿认下赌约,无论是输是赢,均是逼迫自己传其衣钵。此等受江湖前辈青睐的机缘,若是平日,他自是欣喜若狂,欣然接受。但崆峒二老性情颇怪,加之先前林中恶斗,已有嫌隙,叫他投入二人崆峒派门下,实在说不出的别扭尴尬。但见铁笔将至,哪还有得空处分辩,不由分说拔剑出鞘,只听“哧”的一声绵长沉重,断剑立时出鞘,虽被斩下一尺左右,但剑身锋利,铮铮发光,透着一股森然之气。 寻常长剑,多不过两三斤之重。江湖中人,为求剑法轻灵,往往命匠人铸剑时减料轻盈。然而梅剑之此刻手握断剑,却觉此剑沉重异常,若非以内力催动,仅一招之出,便已力竭气喘。 他单手提剑,本欲直面虚子之铁笔,但手臂如负千钧,难以抬起。慌乱之际,只得侧身避让,铁笔之威擦身而过。那断剑在地上一呲,瞬时给晒硬的草地划出道深痕。 虚子显那一招原是试探一击,此时见他竟连断了一截的长剑提将起来也费劲,不由大笑道:“哈哈哈,关师弟,你一番好心将佩剑给那小子用,反而坏了大事!” 关通海却不以为意,对他而言,无论谁胜谁负,皆与他无关,转头命丘三望去烤些肉来吃。 此时一招已过,梅剑之虽未能以旭日剑法对招虚子显梦微笔谱,但手中断剑并未脱手,便不算败落。 虚子显收起笑容,正色道:“小兄弟,这第二招,老夫可不会手下留情了。”话音刚落,笔走龙蛇,一招“长歌怀采薇”,急点梅剑之右肩肩井穴。 梅剑之正欲提劲,欲将手中断剑再提,却见那铁笔如流星赶月,顷刻间已指向他左首颈侧。脖颈之上,脉络要穴密布,稍有不慎,便能致命。虚子显这一招着实狠辣,全然不似寻常比试对招般点到即止。 关通海在一旁观战,见此情形,眉头一紧,心道:“这老匹夫嘴上爱惜人才,出招却如此狠辣,若给人刺死了,上哪儿再找个合眼的徒儿给他?” 梅剑之见状,本能地将头颈一偏,试图避开。却道那判官铁笔如影随形般迎头而上,他若往右闪,铁笔便顺势向右横扫;他若后退,铁笔亦翻转如龙,刺向他要害。无论如何变换身形,那虚子显总能及时预判他的意图,招数瞬息万变,似乎非要将他刺中才肯罢休。 梅剑之自知再躲无用,腾挪之间已运起焚云真气,尽数灌注于右臂之中,猛地一声高喝,手腕发力,倒转断剑,挽剑上挑,剑光一闪,便劈虚子显挥着判官笔的右臂。梅剑之使这一招已然运起全部内力,只觉周身热气蒸腾,连着手中断剑尽数泛起红光。那断剑本就是极为锋利,此刻更因焚云真气之威,势如破竹,逼得虚子显不得不疾步后退。虚子显只觉一股劲力扑面而来,宛如重物压身,呼吸亦为之滞。手中铁笔被焚云真气一震,几乎脱手飞出。幸而他经验丰富,反应神速,转瞬之间,又将铁笔牢牢握紧。 梅剑之与招式对敌之间尚不能得心应手,灵活贯通,是以并未瞧出虚子显铁笔脱手。若换做关通海或是慕容离,瞬间便瞧出端倪,再以招式迅速击落判官铁笔,使其无从施展。 虚子显哪里想不到此节?心中突突狂跳,暗自庆幸梅剑之尚欠火候,否则这别说是三招之内击他手中断剑,自己所持兵器倒要先给脱手,岂不令他汗颜至极。 梅剑之一招使出,逼退虚子显,手中断剑虽犹是沉重,却不再如先前那般难以驾驭。他心念电转:“关前辈这套旭日剑法,果然非同小可,需以重剑之威,方能发挥其焚云剑气之妙,一击一砍之间,威力无匹。”随即趁虚子显尚未攻来,手腕一转一抹,挥剑朝空中劈了两下。 眼见两招已过,那断剑仍牢牢地被梅剑之握在手心。虚子显心头一紧,但剩这最后一招,定要击下他手中断剑。当即脚底微动,真气流转全身,催动臂力,忽地跃起一丈高,急扑梅剑之后胁,手中铁笔如流星赶月,直刺梅剑之背心要穴。 梅剑之心中暗自惊疑,为何对手不攻其手臂手心,却偏偏点向后心?正思量间,一股劲风骤然呼啸而至,背后长发被风势一带,只觉头上肩上微感酸麻,他急忙俯身躲避。右手贴着后腰一扬,那断剑顺势在身后斜划出一道红光,欲挑开那袭来的铁笔。 虚子显嘴角微扬,铁笔挥舞,却非直取敌背心,而是斜划向梅剑之右腕。先前一击后心,实乃虚子显之计谋。他与关通海相处日久,旭日剑法的招式早已了然于胸。若铁笔径直迎向梅剑之前首右臂,梅剑必有所防备。但若以虚招诱敌刺他背后,本能地护住后背要害,此时再一记直入,谅他纵然变招再快,也难以逃脱那不足一尺之距的判官铁笔。 梅剑之心下一凛,已知落入了虚子显圈套,那铁笔瞬即便至,只消朝着腕上穴道一点,便能令他手腕酸麻,断剑脱手。“若那断剑当真给他击飞出去,自己岂非真得拜他为师,随他回山,做他徒弟了?”想到此,顿觉脑中轰鸣,冷汗袭遍全身。 第202章 避风躲雨 就在电光火石之间,梅剑之不知哪来的气力,忽地右手猛地一松,将手中断剑掷出,侧身一摆,左手顺势接住断剑伸向前首。那铁笔贴着他右腕迅疾点至臂弯少海穴,那么往下一划拉,顺着手少阴心经脉络,直至手心上方神门穴才止。梅剑之整条右臂牵着右肩登时酸痛难忍,难以动弹。 虚子显收回招式,欣喜之情溢于言表,道:“小子,你输了!” 梅剑之右臂给他一划,疼痛难忍,需调息片刻方能缓解,更不必说再提那沉重的断剑。但双方定下的赌约,三招已使尽,原也无须再战。只听他道:“断剑并未脱手,晚辈便不算输。”说着将左手的断剑轻轻一晃,意思道:“看,断剑依旧在我手中,未曾落地,亦无任何闪失。” 虚子显面色骤变,嘴角微微下垂,沉声道:“你以右手执剑,适才断剑已脱手,由左手接住,这难道不是输了?” 梅剑之弯身,恭恭敬敬地做了个揖,语带谦卑道:“关前辈与虚前辈方才定下赌约,只称剑不离手,却未言明如何脱手,亦未指明脱哪只手。因此,晚辈此举,理应不算输。”他在说出此言时,心中亦是忐忑如敲鼓,唯恐虚子显不认,恼羞成怒,强施辣手逼迫自己拜师。 果然虚子显闻言,惊怒交加,先前的笑意荡然无存,此刻脸色铁青,叫人看之不寒而栗。他厉色道:“荒谬!分明是狡辩!” 他一招使出,便已洞悉梅剑之深浅。梅剑之虽修多种内力,看似浑厚,紧要关头总能挥出巨大潜能。但毕竟他习武时日尚短,招式套路和临敌应变,与那些自幼磨砺、闯荡江湖的高手相比,尚有不足。虚子显心中已笃定此番赌斗必胜,甚至已暗自畅想梅剑之如何随他回山,如何三拜九跪尊他为师,又如何循序渐进地将一身精妙武学传授给他。 至第三式出手,亦未多加留心,只袭他右臂要穴而去,意图将他手中断剑击落,哪知梅剑之紧要当头竟急中生智,右手一松,便以左手接剑。此时再伶牙狡辩,叫虚子显如何不恼? 梅剑之将断剑双手奉还给观战的关通海,道:“多谢前辈借剑之恩。” 关通海重新将剑鞘绑在背后,摇头一笑,向虚子显道:“梅小兄弟所言不差,剑未脱手,便不算落败。哎,师兄,老夫本欲助你一臂之力,但这位小兄弟机智过人,能屈能伸,你我身为前辈,岂能言而无信?”言外之意却是:师兄你既然已败,便应坦然接受,将一身武艺倾囊相授于梅小兄弟。 虚子显双唇微启,似欲辩驳,却一时语塞,若反口不认,又恐损及自身名望,进退两难,气得连连拍手跺足。 恰在此时,天际一声惊雷,如猛兽咆哮,震得山间回声不绝。梅剑之几人抬头望天,方才还是烈日高悬,阳光刺眼,转瞬之间,乌云密布,山峦间一片阴沉。 六月的天,说变就变,大雨倾盆而下,仿佛天地间挂起了一道水帘。关通海望着这突如其来的雨势,嘴角微扬,调侃道:“啊哟,这雨势,竟与师兄的脸色一般,说变就变。”他环顾四周,只见方圆几里之内,无树无遮,只得慌忙抬起双臂,试图遮挡这突如其来的倾盆大雨。 雨势如注,转眼间四人已被淋得透湿。丘三望眉头紧锁,忽然想起了什么,急声道:“弟子记得.....前边山腰上有一座山洞,我们不如去那里避雨……”话音未落,他便弯腰去拾起那尚未翻烤的兔肉。 关通海见状,急忙催促道:“还顾着那些兔肉作甚,快快带路吧!” 梅剑之、崆峒二老跟着丘三望发足便朝前方奔去。只见两旁群山错落,几人驶过平坦草地,又是崎岖山路盘旋。丘三望曾在这群山中徘徊数日,此地景象已然记得牢固,领着三人便往山道上疾奔。 其时雷声隆隆,山间树丛随着雨点摇摆,刷刷作响。梅剑之四人早已被大雨淋得透湿,雨水如注,睁眼便有水珠涌入眼中。丘三望虽然在前引路,但他轻功平平,速度并不快。才到半山腰上,泥土混着雨水往山下直淌,丘三望脚下一滑,就往山下滚去。 梅剑之与他相距不过数尺,见状急忙俯身,一把抓住他背心衣襟,用力稳住。两人面面相觑,心中皆是一惊。只见山下浓雾弥漫,已不知距离地面有多远,若真摔下去,后果将不堪设想。 关通海道:还有多远能到?”说着,将丘三望提将起来,但瞧他衣衫褴褛,浑身泥泞,不禁皱眉。 丘三望气息未定,手指前方,断断续续地说:“几里...几里...翻过这座山便是...啊...”话音未落,便被虚子显与关通海左右挟持,两人如风般疾行,直奔丘三望所指之处。 两盏茶罢,四人如风驰电掣般沿着山路疾行,转瞬间便抵达了另一座山峰。此峰虽不高,比四周的山峦矮了不过十丈,然而其山势奇诡,云雾缭绕,一面斜坡顺势而上,植被郁郁葱葱覆盖,另一面则是光秃秃的怪石林力,陡峭如刀削,宛如一柄短剑直插,景象颇为壮观。山洞便开在那高崖之侧。若要登上,需经过绿树丛林攀岩而上。 虚、关二人轻功卓绝,足尖轻点,便携着丘三望飞身跃上另一面陡峭山壁,犹如雁子登空般几起几落,人已至那崖顶平台。二人不等梅剑之追上,便提着丘三望毫不犹豫地迈步进了山洞。梅剑之轻功稍逊,仍在后方疾行,刚踏上最后一块石阶,便听到洞内传来两声惊呼,顿时心中一惊:“这声音是两位前辈的,遭了,莫非洞内藏有歹人?”心念电转间便提气运功,闪入洞内。 却瞧洞里只一间厅堂般大小,幽幽一团火光架在正中。虚子显和关通海两人并排躺在地上,面色惨白,唇角乌黑。梅剑之见此情景,心头一惊,疾步上前,急声问道:“虚前辈、关前辈,出了什么事?”正欲俯身搀扶,虚子显以极微弱的声音,艰难提醒道:“小心右侧....”话毕,用尽力气将他推向左边石壁。 梅剑之一时不察,给他这么一推搡,身子便滚落至左侧洞壁,背后猛地撞上石壁,吃痛不已。他刚想发话,眼前却忽现一道人影,如鬼魅般扑来,手中长鞭挥舞,朝他两脚去击。那人背对火光,只见其身形曼妙,佩饰在火光映照下闪烁生辉,不时传来清脆的“叮铃铃”铃声。一阵奇异的香气扑鼻而来,梅剑之只觉这香气甚是熟悉,不及多想,急忙缩脚避开那长鞭的攻击。 那人一鞭挥空,却不再追击,而是“咯咯”一笑,声音娇俏,说道:“小女子与公子真是有缘,茫茫群山之中,也能相逢。” 梅剑之一闻那笑声,心头突地一紧,只见一女子妖娆娇俏,身带异香,却不是那莫水笙又是何人? 原来莫水笙自知难以匹敌崆峒二老,趁着几人被蜂群所困,悄然遁走。她本欲沿着山道返回那慕容山庄外的岛上,却不料这山群辽阔无垠,一时间竟迷失了方向,难以走出。正巧路过此处,见山中有洞,便在此处暂作休整。 莫水笙心思缜密,畏惧山间野兽会寻迹而来,或是崆峒二老击退蜂群之后,怀恨在心,追踪至此,寻机报仇,便在洞口狭窄之处,巧妙地倒插了三枚细如牛毛的毒针,任是那野狼、野猪等走兽,亦或是武功高强之人,若想闯入,必先踏足其上。 第203章 施毒计诱 崆峒二老提着丘三望一同走进,未料到那莫水笙藏在洞内,两人一人一脚,毒针刺入脚心,登时毒素蔓延,四肢无力,昏沉愈倒。关通海恐梅剑之进来再中毒针,猛地使足力气,挥剑将地上那剩下的一枚毒针斩断,这才摇摇欲坠倒在地上。反而丘三望脚未着地,未踩中那地上毒针。 “又是你!”梅剑之冷声惊异,“先前你便施那毒物围攻我等几人,此刻又藏在这儿害人,哪里是什么有缘,我看是冤家路窄。”说话间,已站了起来,手掌暗藏腰后,只待挥出。 莫水笙盈盈一笑,扬眉道:“小女何时害过你们?那毒蛛毒蜂,明明是崆峒派的两位老前辈好奇,欲一睹为快,被那难驯的毒物蛰咬,怎怪得到我头上?再说这山洞,也是我先来的,你们不由分说便硬闯进来,中了毒针,与我何干呢,难道是我故意引诱几位进来的么?” 梅剑之枉自觉能言善辩,竟被她连珠带炮,巧妙施言给说得一顿哑口。他瞧莫水笙一如之前模样,只腰间本用软鞭裹着的白色短衫,此时鞭在手上,那短衫当胸大开,衣角随刮近洞里的微风一摆一摆,露出里面贴身红衣,紧紧裹在胸上,说不出的妩媚。梅剑之正值气血方刚年纪,见此情形,不由得面上微红,忙侧身抽开距离。 莫水笙混迹情场,何等老练,见他目光慌乱移向别处,掩嘴笑道:“公子,这山洞就这么大点,你要避去哪儿?”笑着便贴上过去,那白色外衫给她轻微一扯,滑至肩下,露出白嫩细腻的肩膀。 梅剑之见她旁若无人地便解衫裘,只觉此女荒唐,一掌将她推了出去。 莫水笙给他这么一推,只觉力道无穷,一连退到洞口边上,才稳住身形。她柳眉一紧,怒斥道:“公子这般不解风情,也不知怜香惜玉,可莫要怪罪小女子心狠手辣了!”说罢,一甩软鞭,便照梅剑之面上招呼。 那软鞭挥出,泠泠作响,正是莫水笙随身所携的龙骨鞭。梅剑之侧身避开,欲以手劲夺下长鞭,心想此女妖邪,万一又在鞭上喂了毒,这么一抓,岂不正中她下怀?当即右掌一偏,一招千手如来掌一式疾劈她肩头。 论起内功修为,武功招数,莫水笙尚不及中原武林二流好手,但其以施毒之能出众,往往下毒于无形,与人交起手来,对手尚不察觉,便已中招,是以龙吟凤之流亦曾被她施加毒手。但见梅剑之样貌俊秀,实比见过的一众俊俏男子突出三分,心中怜爱,不忍施毒相向。这时见他挥掌劈来,竟也不避,巧目一转,轻轻笑出声来。 梅剑之掌力及至,见她不避,反而一脸笑意,说不出是喜是怒,是嗔是怪,右掌登时停在她颈侧,说道:“你笑什么?” 那一掌夹着劲力,若劈下,登时便使人头晕目眩晕厥。莫水笙却浑不紧张,笑道:“喔,公子果然舍不得小女子。”一边扭着纤腰,一边将半张白净秀丽的脸颊贴上梅剑之手心。 梅剑之只闻一阵扑鼻香甜,脑中一荡,那幽幽火光由黄转粉,由粉转红,映得整间山洞奇光异彩。他心中狂跳,眼前女子身形忽远忽近,在幽芒之中飘逸若仙。但听轻飘飘一声:“梅大哥。”梅剑之定睛一瞧,却是朝思暮想的慕容离,一袭白衣,秀发如瀑,笑意盈盈地立在身前。 他心中记挂慕容离,此时得见,又惊又喜,忙道:“阿离,你怎在此?我....我想你想得好苦。” 慕容离眼波流转,面颊绯红,抬手朝梅剑之脸上抚摸,说道:“我也想你想得好苦,梅大哥,别离开我.....”说着眼圈通红,几欲落下泪。 梅剑之哪里听她说过这等软话,心神一荡,再难把持,伸臂便将她抱住,道:“好,我不离开你,你不离开我,我们生生世世,永不分离。” 二人依偎着便朝洞内一侧去,方行几步,一阵细碎铃声传入耳中,仿佛便在耳畔,又仿佛远隔天边,梅剑之只觉铃声熟悉,适才分明听到过。倏地心神急收,运起太极神功,那洞中恍惚红斑尽散,露出原本黄色火堆。他低头一瞥,自己抱着的,哪里是慕容离?白衫红裙,叮叮当当,分明是那妖女莫水笙! 梅剑之猛地将她推出,恼道:“你这妖女,竟施毒诱我.....”心中又是气恼又是愧疚,若然不是那莫水笙身上铃铛作响,自己岂不便着了她道?哎,我真是混蛋,阿离此刻怎会出现,该死!该死至极! 莫水笙给他这么一推,人已跌至一丈外, 只瞧她嗔怪道:“我还道公子是什么正人君子,坐怀不乱,却原来也禁不住这'催情散'。”顿了顿,又叹气道:“哎,可惜叫公子识破了,好没意思。” 那“催情散”原也不是什么致命毒药,惯用来迷惑人心,心中惦记的谁,那人便在幻境中浮出。梅剑之自与慕容离林中分头行动,不免时常记挂,这时被那毒散侵蚀,昏昏沉沉便陷入幻觉。慕容离平日里冷冷冰冰,鲜少袒露心迹,便是对着梅剑之亦少言寡语。忽地听她柔声软语,含情脉脉,梅剑之欣喜若狂,哪里还顾得上细思,登时便着了莫水笙道。 梅剑之脸红到耳根,闭气退至山洞最里面,心想:“只要不闻她身上散出的气味,便不会再受蛊惑。” 这时,地上的虚子显幽幽转醒,见梅剑之贴在壁角,喘着粗气命道:“逼她交出....解药!” 梅剑之这才反应过来:“虚前辈提醒的是,救人要紧,我干么与她周旋那些乱七八糟之事。”随即向莫水笙道:“莫教主,交出解药,我不与你为难。”他自得关通海和虚子显传授焚云心经和旭日剑法后,内功修为更进一层,适才与莫水笙虚对两招,但觉她内力寻常,只因身怀奇毒才屡遭暗算。若谨慎应对,未必拿她不下。 莫水笙却道:“你答应随了我,小女子便乖乖交出解药。哦,还有那日你们仨人尾随小女子中的毒,也可一并给了你们。”说罢,捂嘴“咯咯咯”地娇笑。 “果然不出老夫所料.....真是你这.....你这臭丫头下毒......哎,师兄,你我可真是....真是阴沟里翻船啊....”这时关通海也渐渐转醒,没好气地道。 莫水笙见崆峒二老醒来,虽知二人中毒瘫软,却丝毫不敢小觑,忙收起笑容,暗自退至洞口,若二人发难,便逃出洞外,大雨滂沱,茫茫团雾,谅他二人难追。 关通海半昏半醒时,听得梅剑之二人对话,便打趣道:“嘿嘿...梅小兄弟,不如....不如你便随了这臭丫头.....好过咱们四个一起受罪.....” 莫水笙秀眉一扬,方要赞他识时务,却见关通海猛地坐起,唰地拔出背后断剑。那断剑在火光照射下,青光一闪,莫水笙不免惊吓,持鞭横挡要害。 关通海拔剑并不施招,口中大喊一声:“接着!”便牟劲掷向身后山壁旁的梅剑之。这瞬即而出的拔剑、投剑,已用关通海尽仅存力气。此时再难支撑,“登”地一声,身子重重仰倒。 梅剑之接过断剑,挥剑跃上洞口,不容分说便刺莫水笙。莫水笙之前在山中曾同他打赌,接那四枚催骨银梭,当时只觉他虽身负厉害武功,招式之间略带迟滞,是以那刺来一剑并未放在心上,两手一挣,便去捆他断剑。 第204章 黑色药丸 哪知梅剑之学得焚云心经,此刻催动真气,威力迅猛。莫水笙欲以长鞭缠绕其剑刃,却觉一股雄浑之力反震,手腕一麻,只得急急收回,惊诧道:“数日未见,公子武功竟更上层楼,实在可贺可贺。” 梅剑之不愿与她废话,反再着了其道,荡剑一甩,施起“殇日”刺她左肩。剑势刚猛,距离尚不足一尺,便激荡起劲风,使得莫水笙发上银饰叮当作响。莫水笙不敢轻敌,身形一晃,如燕子般轻盈地翻转,移至洞口右侧。 梅剑之一击未果,复又一击。却见莫水笙刚稳住身形,忽地纤手一挥,几枚细如牛毛的银针,哔哔啵啵直奔梅剑之胸口而去。那银针,正是崆峒二老脚下误踩之物。梅剑之挥剑横挡,劈开银针,叮叮叮叮几声之后,银针尽数断落于地。 一旁虚子显见梅剑之招式虽疾,却只击中莫水笙无关痛痒之处,便知他心存仁慈,不愿施以狠辣之招。然而莫水笙阴险狠辣,擅长用毒,若不速战速决,拖延下去,恐将被她觅得破绽,再施毒计反击。于是气喘吁吁地提醒道:“莫与她纠缠,速速将她制伏。” 梅剑之闻声,当即身形骤至,一剑横削,剑光一闪,便砍莫水笙胸胁。莫水笙心下一凛,挥鞭去挡。只听“哧”地一声,断剑、长鞭顷刻相撞,那长鞭内藏毒粉,给极锋利的断剑剑身这么一拍,登时散发出绿色粉末。梅剑之早便提防她暗施毒物,发招间,均是提气屏息,只等二人身距远了,才趁隙缓口气。 莫水笙被那力道击退几步,心中惊诧:“这小子何时练就了一身刚劲功夫,我竟不是他对手。”她心念一转,微转过身子,左手悄悄从怀中摸出一团物事,不容分说便挥掷出去。洞中光线晦暗,那物事在空中转了两砖,瞧不清是什么,“嗖”地便取梅剑之胸口。 梅剑之刚欲挥剑砍落,忽地又想:“这妖女身上奇奇怪怪的物事甚多,我若一剑劈开,难保里面再藏了毒虫毒物,再不济也是些致幻的药粉。”他已在莫水笙那吃过亏,心生提防,料定此物碰触不得,断剑急转,缩手后附,避开那团物事。随即斜纵上前,大步迎上莫水笙,手中断剑一翻、一挑,便已将她手中软鞭击飞了出去。 莫水笙未料及他这一招来得如此迅捷,不及闪避,长鞭脱手而出,两手顿时无所依凭。剑气荡漾,呼之欲出,莫水笙右手掌心忽地被划破一道血口,鲜血立时涌出。 她眉头微蹙,轻声“啊呀”,左手迅速在右臂上点了两下,止住了血流,随即娇嗔道:“公子,你难道不知怜香惜玉么?出手竟如此狠辣。” 梅剑之以剑尖抵住她,沉声道:“论及出手毒辣,我自是不及莫教主。交出解药,两位前辈便不再为难你。”他知莫水笙对崆峒二老的威名、武功忌惮三分,屡次暗算未果,心知二老一旦恢复,必定会寻机报复。若能令她主动交出解药,或许二老会就此作罢,不再追究。 莫水笙听罢,微微沉吟,眼波流转,轻启朱唇道:“解药早已交予你们,是你们自己未曾接住,此刻却来逼迫小女子,岂不冤枉?” “在哪?”梅剑之问道。 莫水笙眼神朝那地上一团物事一瞥,说道:“呶,就是那个,公子,我好心给你解药,你却当它是猛兽毒药,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暗地里,竟是将梅剑之比作成了狗。 梅剑之无暇与她斗口周旋,目光投向那物,只见其黑如墨,形状难辨,一时难以辨识。便道:“你说那是解药,我如何能信?若真如你所言,你自当无惧再服一枚,我便信你。”说着,手中断剑又往前微送,直抵胸膛,只需稍一用力,便能刺入心扉。 莫水笙被他剑指当胸,不敢妄动,只得乖乖摸出一团物事,两指轻轻一按,那外面的硬壳便裂开,里面一枚黑乎乎的药丸散着臭气。梅剑之眉心一紧,心想世间草药众多,再难闻者,无不是腥臭浑浊,或是极苦极辛,像这般腐臭味道的却是闻所未闻,不由得疑心。 莫水笙一脸不快地将黑色药丸吞下,梅剑之左掌一挥,“啪啪”两下朝她喉咙上拍去,莫水笙猝不及防,药丸便滑入腹中。 “得罪了!”梅剑之道。原来他担心莫水笙只是假装吞服,待无人注意时再吐出,故而以掌力逼迫她咽下。 莫水笙哪里遭得过这般羞辱,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停了一会,才嗔道:“公子这会儿信了么?” 梅剑之凝视她片刻,确认她未中剧毒,这才放心转身,弯腰拾起地上散落的药团。然而,就在他俯身之际,莫水笙忽然斜掌猛劈,击中剑身,断剑弹飞,她趁机向洞外疾奔。梅剑之见状,急忙追出山洞,施展出千手如来掌的四式,五指急勾,如鹰爪般直取莫水笙肩头。 外面大雨如注,莫水笙虽身法迅捷,但地面湿滑,积水深厚,难以尽情施展,脚步稍缓,便被梅剑之紧随其后,一爪擒住。她只觉肩头一阵酸麻,上身不由自主地向后倾倒,随即被他拽着拖回洞中。 梅剑之恐她再逃,记起几日前才学得的点穴法子,伸指便要点她穴道。哪知莫水笙狡猾异常,在他分心的一刹那间,猛地沉肩退后,肩上罩着的白色外衫霎时裂开,露出一半玉臂。梅剑之反应过来,施爪再抓,却瞧她如泥鳅一般,肩上滑腻,一时竟未能抓住。 只这一瞬间功夫,那莫水笙已急退另一侧山壁,低头瞥见一直躲着未出现的丘三望,拔下发髻上簪子,抵上他脖颈,喝道:“若想他活着,便别靠近!”腿一勾,又将蹲着的丘三望提了起来。 梅剑之自进洞,目光所及,只见崆峒二老竖躺眼前,几番探寻,也未瞧见丘三望身影。其时情形紧张,间不容发,梅剑之不及一寸寸角落细探,便已于莫水笙交手。这时猛地里瞧见丘三望,又惊又诧,慌忙说道:“别伤他!” 那丘三望脸色煞白,一动不敢动,只瞪着一双大眼直直看向梅剑之,似是在说:“救救我,救救我,别让她杀我。” 一瞬之间,横生变节,在场的梅剑之、崆峒二老皆未所料,见莫水笙发簪刺破丘三望皮肤,沁出鲜血,梅剑之只得道:“放开他,我不拦你,你走便是。” 却见莫水笙“咯咯”笑道:“外面风大雨大,小女子这会儿又不想走了,公子你究竟学了什么功夫,我那日施的毒,竟未能伤及你,好生奇怪。” 梅剑之给她这么一提醒,忽地忆起几日之前情形,当时只觉提气不能,毫无气力,一身内功无法使出,形如废人,当时便疑心中了莫水笙暗施的毒物,此时闻言,果然所料不差。于是问道:“那是什么毒?” 莫水笙道:“也没什么,不过是些叫人肠穿肚烂的拙计,那毒药叫做'穿肠透骨散',闻起来犹如草木花香。你们几个在那山上尾随小女子,中了毒还浑然不知。哈哈哈,有趣!”顿了一顿,看向崆峒二老,又道:“好一个'烟霞散人'虚子显,好一个'江湖断剑'关通海,哎,还不是被小女子三番四次的捉弄。”她得意地道,语含奚落。 虚子显和关通海一听,均是大怒。关通海极力撑起身子,指着她怒骂:“你....你这妖女....老夫....老夫.....”想说“老夫待恢复,定将你斩断在剑下。”却再也提不起劲,再次仰倒。 第205章 挟持逃脱 莫水笙笑颜如花,道:“小女子劝二老还是少生闲气,免得毒入心肺,到时解药也救不回了。” 梅剑之心中又怒又悔,暗自责怪自己先前心软,未能及时出手制住此女,以致生出变故。此刻他恨不得立刻跃起,一剑刺穿莫水笙,但见丘三望被她挟持在前,若强行出手,势必先伤及无辜,只得咬牙切齿地问道:“你究竟想怎样?” 莫水笙道:“你将小女子带去慕容山庄,便放了他。” 此言一出,梅剑之顿时惊诧,料想莫水笙能执掌五毒教,定有不凡之能,怎会求助于人,进入慕容山庄?他却不知,那山庄四周布有奇门遁甲之阵,寻常人等未及湖心,便被山庄弟子驱回;即便是稍有本事的江湖豪杰,亦多有被困于深林大阵之中者。梅剑之素习五行数术,颇有心得,方能于与鹤老翁、北刀王林同念爷孙一同免陷阵中。 而莫水笙生于西南边陲,对中原文化所知甚少,更未闻此等奇阵之名。她曾试图在途中擒拿几位江湖游子,却不是被困阵中,便是趁机逃走。直至遇见何家庄的杨湣齐,才得以尾随其后,渡过湖中岛屿。杨湣齐虽贪恋美色,却尚有思辨之能,料定莫水笙入慕容山庄必有不轨之事。两人暗中苟且,明面上杨湣齐仍是何家庄的乘龙快婿,两家素来交好,他自然不敢轻易得罪。因此,每当莫水笙提及此事,杨湣齐总是推诿搪塞,故而她至今未能踏入慕容山庄一步。 梅剑之心道:“此女心怀叵测,欲入慕容山庄,定是为那沙翁传言而来。她用毒之术,变化多端,无形无色,防不胜防,万万不能叫她混进去了。但我若执意不从,她必以丘兄弟性命要挟。”心中这般犹豫不决,忽然灵机一动:“我与她之前素未谋面,若我坚称不知前往慕容山庄之路,她岂会轻易相信一个素不相识之人会为她引路?”于是开口道:“姑苏慕容,那是何等所在,我梅剑之怎可能去过?莫教主,莫说是我为你引路,此刻我们几人亦是迷失在这群山之中,东西南北都难以辨识。” 莫水笙听罢,心中半信半疑,一双眼扫向地上的崆峒二老,只见他们面无表情,神色冷漠,心中不由泛起波澜:“崆峒派与江南相隔万里,这两人不辞辛劳远道而来,却不是为了那传言,又为得什么?”沉思片刻,又想:“管他们为得什么,即便他们未曾踏入一步,若能助我破解那诡异阵法,亦是大功一件。”遂冷哼一声,道:“好啊,你既不愿,那这三人的生死,便与我无关了。”所指的三人,正是丘三望、虚子显和关通海。 话音刚落,地上的虚子显和关通海,忽地双双起身,虚子显铁笔倒转,疾速欺近莫水笙身盼,刺她脖颈。这一招迅而敏捷,形如飞燕,忽而闪至。莫水笙未及始料,猝防不及,脖颈上登时给那铁笔刺中,现出血痕。她奇痛无比,只觉脑袋一阵晕眩,气血翻滚,一口鲜血喷涌而出。即便如此艰险时刻,她右手紧握发簪,仍抵着丘三望不肯松手。 这一遭变故,梅剑之也委实一奇,原来那莫水笙适才将那团黑乎乎的团状物事击出,自然地落到地上,虚子显离那物事较近,趁着莫水笙与梅剑之周旋,悄然挪动身躯,终于捡到那物,遂将那团状用力塞在身下,以身躯百斤重量挤破外壳,里面咕噜噜、圆溜溜,正是一枚硕大的黑色药丸。当即捏成两团,分给关通海一半,自己服下一半。心想即便半颗解药,无法尽除,也总比此时浑身瘫软,任人宰割的强。 虚子显一招刚毕,未待莫水笙有丝毫喘息之机,又是一招紧随其后。只见他手中铁笔射出幽光,手腕轻转,笔尖如利剑般直指莫水笙头顶的百会穴。百会穴乃人身之要穴,至关重要,若被击中,莫水笙必当场毙命。虚子显这一招,显然是痛下杀手,誓要将这妖女斩于笔下。 莫水笙此时已是无路可退,她挟持着身材高大的丘三望,行动不便,只感到头顶一阵劲风袭来,心中惊恐万分,急忙喊道:“你若杀我,我便立刻取他性命!”话音未落,手中发簪已抵在丘三望的脖颈之上,顿时,一缕血丝沿着他的脖子缓缓流淌。 虚子显将要刺中的铁笔猛地一顿,略微一怔,忽又冷笑两声,道:“这小子的性命,无足轻重,你拿去吧!”话未甫毕,腕劲一挥,再次击上。 “师兄!” “且慢!” 关通海和梅剑之同时惊呼阻拦,便在此当,梅剑之已迎上,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双手急上,牢牢扣住虚子显即将挥落的右手,那铁笔笔尖已穿透莫水笙头上发髻,再及半寸,便要刺进头骨。 “虚前辈,手下留情!丘兄弟性命迫在眉睫,断不可.....”梅剑之急切地喊道,话未说完,却见虚子显掌力一吐,将梅剑之震得连连后退,难以自持。 莫水笙见形势危急,将身前丘三望往前方猛地一推,直扑向虚子显和梅剑之。丘三望颈上血流不止,气若游丝,加之惊恐异常,几乎无力站立,被莫水笙这一推,双腿顿时失去支撑,向前倒去。梅剑之见状,急忙松开虚子显,伸手稳住丘三望。就在这片刻的混乱中,莫水笙已迅速后撤,头上发髻给那判官铁笔一划,尽数散开,发上银饰“叮叮当当”落了一地,披头散发的便往洞口冲。 关通海见机立动,斜身一晃,挡住了莫水笙去路。莫水笙情急之下,无路可逃,忽地从怀中摸出一枚飞石,手腕一抖,那石子便如流星赶月般飞射而出。关通海断剑给梅剑之借去,此刻手中并无兵刃,无法以剑相迎,只得微微侧身,那飞石便擦着他的衣角飞过,\"当\"的一声,没入了洞外泥泞的地面。飞石之内本藏着毒粉,只因雨势极大,反而顷刻浇灭。 莫水笙挥石相击,本也无心命中,她知崆峒二老武功卓绝,不敢恋战,转身便逃。关通海突施飞掌,五指如钩,便擒她后颈。刚要触上,倏地胸口剧痛,痛楚如潮水般袭遍全身,眼前景象逐渐模糊,仰天倒下。 梅剑之与虚子显齐声惊呼,急步上前欲扶,未及两步,便刹那间,虚子显状如关通海如出一辙,浑身剧痛,颓然倒地。那莫水笙早已消失在雨幕之中,无影无踪。 梅剑之仓皇地试探二人鼻息,尚有气息,心中浑然不解,适才见得两位前辈气色略微好转,何以不过半刻,便再次晕厥。 外边雷声渐弱,大雨依旧滂沱,哗哗啦啦下个不停。梅剑之守着伤的伤、昏的昏的丘三望、虚子显和关通海,暗暗叹息。那丘三望颈项被刺,好在伤口不深,他仔细查看罢,撕下内衣衣角给他包扎,止住血流,不多时便已好转,面上渐渐恢复了血色。 崆峒二老依旧昏迷未醒,梅剑之逐一运气催毒,只觉二人身若旷谷,真气送进竟浑然无用。他心中疑惑,又催动武当心法太极神功相试,却仍旧是毫无反应。 如此两个时辰过去,大雨已歇,阳光穿透云层,洒下斑斓色彩。梅剑之独自坐在洞口外的大石上,远眺着天际。但见群山连绵,云雾渐散,彩虹横跨天际,美得令人目眩。 第206章 悠扬笛韵 他自与崆峒二老来到此地,已有十余日光景,先有二老挟制,后遇何家庄的何子清、杨湣齐和那五毒教莫水笙,频遭暗算。短短数日,惊心动魄,梅剑之未有一日不是提心吊胆。 昔日同鹤老翁一道浪迹江湖,虽那鹤老翁时而癫狂时而正常,大多时候,待梅剑之还算不薄,凡有危险,定护他周全。到得慕容山庄后,每逢身陷险境,总能得慕容离及时相救,化险为夷。是以对慕容离的感激之情,依恋之心日渐加深。 此时被那莫水笙连连施害,崆峒二老体内之毒,一波更比一波猛烈,如此再不得治,不知这两位江湖上赫赫有名的高手前辈还能支撑多久。梅剑之无人可议,无人可诉,倍感迷茫。回想适才,明明有机会一举制敌,却因自己心软,不愿伤人,反而叫她趁虚而入,害得二老毒发。他心中愧疚自责,无以复加。胸中一窒,不禁紧握拳头,狠狠地朝石上一击,指节顿时鲜血淋漓,显出四个血印。 时值黄昏,天边夕阳如血,斜照之下,霞光万道,宛若天地间一幅绝美画卷。梅剑之干坐了半晌,回头瞧洞内篝火渐暗,心想夜幕将临,山中寒意渐浓,遂在另一侧植被茂密的缓坡砍枝伐柴。这一侧正是山背阴处,阳光难以触及,雨后林间露水点点,滴滴答答,地面上泥泞不堪。 梅剑之折了些较干燥的枝叶,抱起一摞往回路赶。正要扶一旁树干,踏上最后一处泥阶,却觉手指粘黏,仔细一瞧,竟是一株银杏树,磋磨褶皱的躯干上渗出的淡黄色稠液。 梅剑之扣下一点,以拇指、食指轻轻揉搓,但觉其粘性甚佳,忽地奇道:“这便是树胶么?阿离的玉笛有办法修复了!”说着,放下枝柴,在怀里袖里摸了半天,寻到一块粗布帕子,细心地从树上刮取几许树胶,置于掌心,再拾起柴枝,匆匆返回洞中。 那白玉长笛自数日前插进树干,尾处轻微断裂,梅剑之一直带在身上,只等走出大山,到镇子上寻个巧匠修复。此时乍见树胶,便无需再跋涉至镇上,自己动手即可。 他幼时便学得弹琴奏笛,颇有成果,即便玉笛有所损坏,也知如何修复。这玉笛与寻常竹笛不同,乃白玉雕刻,更易破碎。他重新坐到洞外石块上,借着夕阳光芒仔细查探玉笛,那裂痕倒也不深,遂捡了细小树枝,将尖头在树脂里滚了个一圈,复又小心翼翼地涂在玉笛损伤之处,再以山风吹干。如此反复三次,那裂痕竟牢牢贴合,不仔细去瞧,倒也端倪不出粘黏过的痕迹。 这般过了半个时辰,皓月悄然攀上,霞光与夜幕各占半壁江山。在这悬崖之巅,望向远方,别有一番风味。梅剑之轻抚白玉长笛,按住玉笛尾部,并无松动,想来胶已风干,当下至于唇边,悠扬的笛声随之响起。起初他不敢过于用力,笛音如细语低吟,宛若女子轻声细语,缓缓道来。过得半刻,随着笛孔间气流逐渐畅通,竟渐入佳境,笛声高亢清亮,悠扬动听,宛若天籁之音。 但听身后沉重的脚步声迎进,一直昏睡的关通海竟悠悠转醒,走了出来。见梅剑之端坐吹笛,婉转动听,不由心神一动,也坐下来。 那笛声忽然高亢,响彻云霄,如诉衷肠,震撼人心。关通海脑海里忆起三十年前上阵杀敌,哀嚎遍野,血流如何,群雄大呼,气奔山河,一如这笛声激昂。他一时愁肠百转,情不自禁地低吟浅唱: “北风卷地白草折,胡天八月即飞雪。 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 散入珠帘湿罗幕,狐裘不暖锦衾薄。 将军角弓不得控,都护铁衣冷难着。 瀚海阑干百丈冰,愁云惨淡万里凝。 中军置酒饮归客,胡琴琵琶与羌笛。 纷纷暮雪下辕门,风掣红旗冻不翻。 轮台东门送君去,去时雪满天山路。 山回路转不见君,雪上空留马行处。” 此诗乃唐朝岑参所作。其时西北边疆一带,战事频繁。岑参充任安西北庭节度使封常清的判官,两度出塞,久佐戎幕,前后在边疆军队中生活六载,家国之间、将士之间,感情极深,难以言表。那关通海虽无任何功勋,却在蒙古遗军侵犯边境时屡上战场,与战士同吃同住,挥洒一腔热血。这时笛音清脆,时而高昂,时而婉转,伴着他低沉沧桑的歌声,极具特色,叫人沉醉。 一曲唱罢,关通海急喘几口大气,口里一甜,呕出黑血。梅剑之见状,忙给他推功过血,调息真气。关通海摆摆手,将他按下,苦笑道:“老夫这一生,杀过蒙古鞑子,赢过诸多江湖高手,也算不枉来这世上走一遭了。” 莫水笙那三枚银针,涂的本是寻常毒药,只需中毒之人运功调息几日,便可除去。但崆峒二老之前便已遭她剧毒偷袭,虽大部分已被梅剑之运功逼出体外,仍有残余附在脏器。此时两种毒素相混,毒上加毒,极快地侵入脏腑,凶险异常。 梅剑之却不解道:“那妖女明明给了解药,两位前辈也服下了,怎地还会毒发?” “哼!”虚子显突然从二人背后冷哼,缓缓迎上,说道:“我们都给那臭丫头骗了!”他见梅剑之一脸茫然,又道:“药丸是解药不假,但却不是解那毒针抹的毒药,也不是解前些时日中的毒粉。这五毒教教主心机深沉,花样百出,实难提防!” 梅剑之闻言一愣,但想那莫水笙略作迟疑的吞入药丸,故意使我疑心,逼她服下,待得无恙后我自深信不疑。这一连串动作,竟是故意为之。果真如虚前辈所言,这妖女心计深沉,即便久立江湖的前辈高人也被其骗过,着实难防。 虚子显、关通海一左一右坐在梅剑之身侧,面色淡然,却不似大限将至般悲伤痛苦。虚子显道:“师弟,适才你那一曲,可是老夫曾经教你的《白雪歌送武判官归京》?背倒是背得全了,却极不押韵,实伤大雅。” 关通海自幼便不喜书卷,对于吟诗作对更是敬而远之,连半句完整的诗句也难以诵出。其师黄山道人,学富五车,一手遒劲好字,见他难以调教,便只教了虚子显这等舞文弄墨之事。 一日里,关通海血染征袍,从边关匆匆赶回崆峒山,恰逢虚子显在院中挥毫泼墨,便好奇凑上前看,只见那字迹如龙飞凤舞,力透纸背,上书“将军”、“都护铁衣”、“中军”等词句,关通海不由自主地询问其意。虚子显见他竟破天荒来头一遭地对诗文感了兴趣,当下详细将此诗的来龙去脉及诗人的生平事迹一一细说。 关通海听罢,心中激荡,想及自己,亦是上阵杀敌,一时间竟听得泪如雨下,情难自抑。便缠了虚子显教他背诵。此诗是七言绝句,非艰涩难懂,便是寻常稚子,念上几遍便能记下。关通海却整整背了一个月才总算记住。 但听关通海眉头一挑,问道:“哪里念错了?此诗老夫已背诵千遍,字字句句,皆如刻骨铭心。” 虚子显道:“北风卷地白草折’、‘胡天八月即飞雪’,此二句起始,‘北风’、‘胡天’两词,当以重音吐出,方显诗中豪迈之气。而你读来,却如平湖无波,全然不知韵律之美,听来索然无味。至于其后……” 第207章 袂姑子事1 关通海见他话语绵延不绝,急忙截断,斥道:“你这老儿,斤斤计较于字句之间,真是无趣至极!”两人互不相让,又是一番怒目相视,剑拔弩张。 梅剑之见二人争执,忙道:“天色已晚,虚前辈、关前辈,不如回去洞里吧。”说着,二老双双拔步,抢先夺去洞口。二人你推我挤,喝骂着一前一后进洞。 梅剑之跟在后面,心下暗叹:“两位前辈倒是豁达,明知剧毒缠身,却不见忧色,反而一如往常。这一点,我却是万万达不到。” 快进得洞内,梅剑之忽地顿住脚步,从怀中摸出一尊小巧精致的雕花木盒,正是那日从鹤老翁怀中掉落的救命丹丸。便因这枚丹丸,镖局上下惨遭灭门。他当日情绪激动,欲扔掉此物,却被慕容离及时阻拦,至此才贴身放在身上,时日一久,竟也忘了这方木盒。直至适才在灌木丛里寻摸帕子,偶然间碰到,才突然记起。 据鹤老翁所道,此丹乃崂山派掌门孙玄清亲自炼制,服下可医治百病,极是玄妙。梅剑之见崆峒二老体内剧毒日渐强烈,恐怕过不得几日便要双双殒命,心中不忍,遂起了将此丹丸破开,分给两位前辈,便是不能尽祛毒素,能延缓上十日八日的性命,或许这几日之间尚有转机。 梅剑之将雕花木盒拿在手里,转念又想:“虚前辈处处针对丘兄弟,不知是何道理,这二人当中,必有隐瞒。我倒不能随意的就将这丹丸给了,再叫虚前辈去害丘兄弟。”这么一想,已生计较。 进得洞内,那丘三望已然转醒,脖颈上裹着几圈粗布,头难转动,这时见梅剑之,整个身子扭了过来,吃力地道:“梅兄弟.....多谢了.....”说着神色又黯淡了下去。他内心想说:多谢梅兄弟及时出手相救,否则我已给虚师祖害死了。但他此时距离虚子显不过两三人距离,心中畏惧,千言万语,只说出一句“多谢了”。 梅剑之心中明白,亦不多话。坐到了丘三望和关通海当中,虚子显在最左边上。梅剑之心想:“虚前辈若突施辣手,也需得从我与关前辈当中穿过,只要他有所行动,便可立即从中挡住。” 二老打坐半刻,稳住气息。梅剑之觉此刻时机正当,遂开口道:“此地离崆峒山极远,两位前辈不如随晚辈去慕容山庄先行休整,待身子好些,再行不迟。”他故意引出话头,邀请虚子显和关通海前去慕容山庄,观察两人是何反应。加之崆峒派远在西北甘肃,距此万里,两人身中剧毒,确确实实也难以长途跋涉。 那虚子显闻言,忽地眼皮一抬,似是心动,嘴角微启,却不做声。 关通海却道:“不可,老夫二人即便回不去崆峒山,也决不能踏入慕容山庄之地。”说着,朝虚子显望了一眼。 梅剑之本想试探虚子显,却没料到关通海抢先拒绝,心中好奇:“关前辈多次提及慕容山庄,均是讳莫如深,更不愿踏入山庄之地分毫,这又是怎么回事?”于是问道:“这是为何?阿离武功虽不及两位前辈高深,但庄中高手众多,想来能寻出个法子替两位前辈解毒。” 那日林中,崆峒二老与慕容离交手,若非两人联手,早已趋下风,论起单打独斗,虚子显和关通海皆不是她敌手。梅剑之心想崆峒二老毕竟乃武林前辈,输给一个年轻的女子,心中必然不悦,是以话语之间,自谦三分,不致两位前辈失了面子。又说山庄之内高手众多,却是提醒他二人,切莫轻举妄动。 关通海老谋深算,怎听不出言下之意?只见他笑道:“小兄弟,你放心吧,老夫不会去那慕容山庄,也不会暗中施害你的心上人。”言罢,看向虚子显,眉头皱起,又道:“老夫倒是一直不解,师兄为何非要去慕容山庄,你莫非忘记了咱二人下山之时,掌门师叔的再三叮嘱了么?” 虚子显冷哼一声,侧头不语。 梅剑之心想既然要问,索性问开了,于是追问道:“贵派掌门和慕容山庄有过什么纠葛么?” 关通海道:“姑苏慕容,自十几年前便不再江湖上活跃,何来的纠葛。根源还不是那姓沙的男子!” “姓沙的男子....”梅剑之喃喃地道:“又是他....” 只听关通海道:“老夫和虚师兄的师叔袂姑子,才接任蔽派掌门,连日里处理师傅丧事,还要照顾那时尚在襁褓中的方若望,心力交瘁,生了怪病,每到夜间,便呼吸急促,宛如有人呃住喉咙一般。山上众师兄师伯均束手无策,便叫我和师兄下山去寻崂山派的孙掌门,求他一探究竟。” 梅剑之一惊,问道:“可是孙玄清掌门?” 关通海点点头,说道:“不错,这位崂山派的孙掌门,据说医术了得,能将死人医活,但其年事已高,避世已久,我和师兄下山去那崂山派,也不过是碰碰运气。若能顺利寻到,他即便不能前往,也可根据病情推断一二,若是找不到,便再打听其他名医能士。” 梅剑之听罢,心中忖道:“果然义父所言不假,那孙掌门当真妙手回春,有起死回生之能,既如此,这枚丹丸对两位前辈应有大用。”“那么前辈可找到了孙掌门?”他又问道。 关通海道:“自是没有。那崂山派自诩出家之人,扰其清修,将我和师兄赶下了山,哼哼!当时我二人武功尚未精妙,敌不过那群臭道士围攻,若换到此时,定将那群臭道士打个落花流水!” 说至此处,一旁的虚子显须眉一紧,给关通海这么一勾,记起往日被驱逐下山情形,不由得也不忿起来,低低“哼”了一声。 关通海喘了两口大气,冷静下来,继续说道:“老夫二人无奈,只得寻了个在江南一带颇有名气的药师回去,没想到回去山上,掌门师叔病情已经大好。” 梅剑之听得惊奇,说道:“许是两位前辈下山之时,另有名医医治呢。” “非是如此。”关通海摆手道,“我二人回到山上,见掌门师叔容光焕发,毫无久病缠身之态,都是好奇不解,老夫便问:'师叔,你那奇病可大好了?'掌门师叔微微一笑,点头道:'是有位奇人,将我治好啦。'老夫不解:'是什么奇人?他此刻尚在山中么,我和虚师兄想亲自拜谢一番。'谁知掌门师叔忽地面露难色,颇为忸怩,说道:'他已经走了。'” “老夫当时瞧掌门师叔情形,面色绯红,一提及那高人,便是一副忸怩之色,竟是像极了少女怀春一般。” 梅剑之不禁“啊”了一声,心道:“两位前辈业已年迈,不是六十,便有七十,那他们的掌门师叔,还大上两人十来岁,此时也当有七、八十年纪,怎地.....怎地会对沙竟海动了心思?” 关通海瞧出他疑惑,说道:“老夫当时也极为不解,还道是什么德高望重之人前来相助。仔细一问,才知那姓沙的年轻人登门拜访,自称能解掌门师叔烦恼。掌门师叔素来待人和善,见他一个毛头小子,自生怜惜,便请他到厅中一叙。掌门师叔说那年轻人只瞧了几眼,便要了纸笔,写下一副方子,呈给掌门师叔。掌门师叔一扫药方,尽是些助人睡眠的药材,心有疑虑,但想这年轻人长途跋涉,不辞劳苦,只为医人,不忍拂他好意,便叫弟子如数去抓。” 第208章 袂姑子事2 “师叔照着方子吃了几日,每日不到戌时,便已困顿睡去。这般数日过去,竟真就没再半夜惊醒,状若扼喉的情形。掌门师叔很是不解,问那姓沙的男子当中根由。那人道:'袂掌门并未生了恶疾,只是恰逢变故,心中焦虑紧迫,才致身体出现病症。袂掌门只需放下前事,心中旷达,自便不需再服那镇定安宁的药物。'掌门师叔如梦初醒,没想到缘由竟是这般。想来那些时日,她确实经历甚多,心中不快,气难郁结,久而久之,身体才日渐虚弱。” “后来掌门师叔为答谢那姓沙的男子,便留他在山上做客。那年轻人身材高大,相貌俊朗,极是谦逊。每日里陪掌门师叔做功课,学剑法,倒颇像是个门下弟子。直至一日,掌门师叔问他道:'小兄弟,你可愿投入我崆峒派门下,做我的亲传弟子?'掌门师叔弟子极少,又要照顾那襁褓小儿,分身乏术,她既亲口相邀,想必是极为欣赏那姓沙的年轻人了。”关通海一字一句地道。 正说至此处,丘三望忽地道:“啊哟,这里有野果!”顺手从山壁边上的石头缝里捏了出来。他瞧三人说得全神贯注,便只身在附近兜转,以期能寻到什么食物果腹。 关通海神往旧事,给他这么一打断,一个激灵,啐道:“那臭丫头藏下的东西,你敢吃么!乖乖坐着,莫要乱摸!” 丘三望一想,但觉有理,刷地涨红了脸,勾着脑袋坐到一边。 这时梅剑之道:“那沙竟海定是未同意了?”他暗自思忖:“若当时沙竟海同意留在崆峒派做门下弟子,后面那诸事也许便不会发生,亦不会叫慕容前辈关进太湖地牢里。” 一直未言的虚子显突然启口:“你竟知那人叫沙竟海?” 梅剑之自觉失言,但已吐口,岂能不认,当即如实答道:“晚辈曾听阿离提起此人,略有耳闻。” “嗯,那慕容山庄的年轻庄主,对你倒是不加防备。”虚子显阴沉沉地道。 崆峒二老虽听过无数江湖传闻,那姓沙的年轻男子如何厉害,如何以一己之力,大败一众武林高手,但几十年间,却从未亲眼瞧见。沙竟海每到一处,只称自己姓沙,至于其真实名字,倒无几人知晓。那传言愈发离奇,江湖中人为求顺口,渐以“沙翁”代之。 关通海续着适才话头道:“那姓沙的闻言,笑着道:'承蒙袂掌门照顾,晚辈这些时日叨扰太多,属实不该,明日一早,晚辈便下山去。'掌门师叔与他相处甚欢,不愿他就这么离去,再三挽留,道:'小兄弟可是在此处住不习惯?我命弟子重新为你收拾一处僻静之所,你搬去即可。'那姓沙的却道:'并非如此,只是贵派武学,晚辈已多有领教,不便再叨扰。'掌门师叔此前未接任掌门之位,鲜少关注武林诸事,自也未听过这姓沙的年轻男子事迹,此时听他毫不避讳地道出,心中疑惑,又问:'我崆峒派武学众多,即便是天赋极高之人,也得数年浸淫,方有成就,小兄弟不过短短十余日,既称领教,岂不是未将崆峒派瞧在眼里?'” “那姓沙的男子道:'袂掌门如若不信,晚辈便请赐教,我若胜了,袂掌门可放我下山?'”关通海说道此处,重重地“哼”了一声,不悦道:“这厮狂妄至极,仅凭数日观摩,便想以本门武学领教掌门师叔的绝学,当真不自量力!” 那袂姑子其时虽已四十年纪,但自小习武,一套铁扇打法极是精妙,便是其师兄黄杉道人也未必接得几十招。年长之后,又以随身拂尘为武器,创出一套轻巧飒姿,精进绝伦的武学出来,并传给女弟子较多的花架门。也因如此,黄杉道人身故之前,才将掌门一职传与师妹,好叫这两门武学在她手中发扬光大。 梅剑之先前已听过那沙竟海部分传闻,心想他若提出比试,自当已有筹谋,否则必不会主动相邀,自打脸面,这位崆峒派的掌门必是输了无疑。 但听关通海道:“掌门师叔闻言,心中又是难过,又是生气,想自己一番好意留他,他却反过来立下战约,一时激愤便接了他比试。那姓沙的男子果然如己所称,每一招每一式,用得均是崆峒派套路,一会儿挥拳相搏,一会儿又擒拿飞爪,双刺长刀长剑,都给他耍了个遍。掌门师叔越打越是惊奇,心想崆峒派武学少说几十余种,刀枪棍棒各有所长,进百年里,从未有过这等天赋异禀之人,能在短短时日尽数记下并如数使出。心中惊异万分,便施展出绝技铁扇功和拂尘功来。” “铁扇功和拂尘功,招式繁复,学起来极难,掌门师叔当年只传给了花架门中武功修为较高的门师妹和李师妹,料来那姓沙的也不能凭着寥寥几瞥便得要领。果然那厮立时落了下风,频频闪避,却不出招。掌门师叔一套铁扇功使完,又使出一套拂尘功,试图以巧妙武功将他留住,见那姓沙的左躲右避,一招不发,奇道:'你怎不出招?'那姓沙的微笑道:'袂掌门两套武学当真绝妙,晚辈大开眼界,实在招架不住。'掌门师叔暗自欢喜,心想他这么说,便是认输了?” “那姓沙的又道:'晚辈今日得见此等武学,也不枉此生啦,袂掌门,晚辈有个不情之请,不知该当言说?'掌门师叔给他这么一夸,喜不自禁,遂道:'什么事,你说吧。'那姓沙的道:'铁扇功、拂尘功精妙无双,袂掌门得创此功,实乃天下间奇女子,晚辈佩服至极,不知袂掌门可再使上一遍?'” 梅剑之听及此处,眉心微皱,忆起韩戴生所述,那沙竟海每与人比试,其先并不急于出招,直待悉数掌握了对方武功路数、出招习惯才反守为攻。他要袂掌门再施展一遍那两套功法,竟是想默默记下,再以对方引以为豪的武功反击,如此一来,对方交手之人必定大惊大奇,继而心绪崩溃,以致落败。 此时夜色已浓,篝火哔哔啵啵发出声响。关通海忽地叹了口气,说道:“那姓沙的年轻人委实是不可多得的练武奇才,又是心思缜密,他看罢掌门师叔施展套路,竟将那几十招变化巧妙的铁扇功、拂尘功全学了去。” 丘三望听得入了神,这时“啊”地一声惊叹,道:“世间竟有.....竟有如此厉害之人.....”心中却想:“我若有此人一成天赋,也不至武功低微,任人欺负。” 关通海虽痛恨恼怒沙竟海使诈大败掌门师叔,却也不得不承认其惊人天赋之能。他点点头,说道:“此人若是行事正派,不出十年,便当世武林,享尽威名,与武当派的张圣人或许也能一较高下,但他终究作恶多端,群雄激愤,反被关在慕容山庄十几载,实乃活该!” “掌门师叔两套武功使罢,说道:'小兄弟,你既输了比试,便要留在山中。'那姓沙的却道:'比试尚未结束,晚辈怎就输了?袂掌门,请进招吧。'掌门师叔面色微变,声音冷了三分:'你是耍赖了?'那姓沙的丝毫不觉难堪,只道:'晚辈适才只请袂掌门再使一遍精妙武功,可没说比试就此作罢。'” 第209章 袂姑子事3 关通海言至此,怒气冲冲,重重啐了一口,愤然道:“你们说说,那厮可是无赖至极?”他说到激愤之处,竟连沙竟海的姓氏也懒得提及,只以“那厮”称之。 丘三望虽是崆峒派弟子,却对掌门师祖的过往一无所知,这时听得入迷,忍不住插道:“掌门师祖,他老人家便应允了么?” 关通海道:“掌门师叔对那厮青眼有加,不愿撕破了脸面,便由着他再比一回。心想即便那厮将招式看了几遍,短短时日内也绝无可能将其中深奥之处尽数领悟。掌门师叔自信胜券在握,便给那厮取了铁扇、拂尘两柄武器。无论是铁扇功、还是拂尘功,皆是变化多端,轻灵飘逸,女子身形纤细,腰肢柔软,使来犹如敦煌壁画中的飞天仙女。铁扇功尚且不难,扇面坚硬,挥动之间自有一股豪气,男子使用亦能得心应手。至于拂尘功,招式如仙人轻舞,时而下腰劈腿,拂尘柔软至极,非得用巧劲方能驾驭。” “掌门师叔虽年纪不轻,却身姿矫健,宛若弱柳扶风之态。四肢细长,拂尘在手,挥洒自如,颇有几分仙风道骨之韵。姓沙的那厮虽身材高大,终究是个粗糙汉子,怎堪与掌门师叔的轻灵飘逸相提并论?起初那厮以铁扇施展铁扇功,尚能与掌门师叔一争高下,不分轩轾。一旦换上拂尘,便如同虎落平阳,处处受制,被掌门师叔以拂尘之妙,连连击退。” “掌门师叔于心不忍,问他道:'还要打吗?'那厮手上、脸上均给掌门师叔手中拂尘扫得红一块,青一块,却不愿认输,只淡淡然道:'晚辈现下虽不能尽数领悟,但一炷香后,晚辈定能扭转乾坤。'” 梅剑之这时摇头一叹,说道:“他分明是在拖延时间,以窥探袂掌门的招式习惯。” “梅小兄弟,你推断的不错。”关通海道,“正因如此,老夫与虚师兄对那人的所作所为,实难苟同。若非当时掌门师叔一时顾及情面,任由那厮肆意妄为,又怎会落败于他?掌门师叔自负拂尘功了得,竟应允了那厮无理请求,在花坛之畔立下一炷香,以定胜负。若香尽之时,那厮仍未胜过掌门师叔,便须长居崆峒,从此不再下山。” “起初那厮仍不能抵挡,一张脸给那拂尘挥得全无净处,别提有多狼狈。那厮却丝毫不显怒意,亦未施展出他所擅长的招式,身形忽左忽右,躲避掌门师叔的拂尘攻击。眼瞧那柱香便要燃尽,掌门师叔心中暗喜,只觉胜券在握,此后那厮履行承诺,不再下山。岂知那厮忽地拂尘一擞,仿佛七窍全开一般,连连施展出惊人招式,竟逼得掌门师叔步步退后。掌门师叔见他突然发招,不敢大意,运起十成功力应对,那厮却似有邪术在身,无论掌门师叔攻势如何凌厉,均能一一化解。焚云真气何等威猛,施加于那厮身上,却如泥牛入海,激不起半点波澜。” “掌门师叔越打越是惊骇,但觉那厮拂尘功虽不若女子使来纤柔灵动,却别有一番奇特韵味。那厮挥舞拂尘,大开大合,每至需探腰处,他便斜腰相迎;需伸腿引上,他便轻巧离地七八尺,形虽不十分相似,神却学了个七七八八。待那香只剩最后一寸之时,那厮急攻而上,猛地腕上转了两转,便将掌门师叔手中的拂尘一圈圈缠住,抢了过来。掌门师叔失了兵刃,自是输的一败涂地,一时间难以置信,又惊又异,怔怔说不出话来。” “那厮朝掌门师叔深深一拜,双手奉还拂尘,说道:'多谢袂掌门手下留情,不忍晚辈困于崆峒山,就此了却残生。'掌门师叔心中失望之极,心想:'他终究瞧不上崆峒派,也瞧不上我,即便强行留他在此,又有何意义?'于是轻叹一声,道:'小兄弟,你走吧。'那厮收拾了包袱,便下山去了。” “掌门师叔与老夫和虚师兄诉罢这件事,深知我等师侄二人性情刚直,一时怒火中烧,誓要下山寻仇。当即再三叮嘱,此后不得再为难那姓沙的男子。若我等谁敢挑起事端,必将依门规严惩不贷。即便此次下山前往江南,掌门师叔亦不忘嘱咐,要我二人立誓,绝不踏入慕容山庄半步。”关通海说罢,又是一声长叹,似有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 梅剑之从慕容离口中,韩戴生口中和义父口中已听过不少那沙竟海的传闻,越发觉得此人深不可测。世间武学何其多,他总能以极短时日便即掌握。难道这世上,当真有人灵慧至此,那于仙人,又有什么区别? 几人一阵沉默。关通海歇罢片刻,忽地又道:“说了这么半天,老匹夫,你几次三番地想去那慕容山庄,究竟为何?你忘记掌门师叔的嘱咐了?” 梅剑之正苦恼如何盘问虚子显,不想关通海竟当先问出,倒是松了口气。 三人齐齐朝虚子显望去。虚子显先是不吭,继而神色自若道:“老夫气不过那姓沙的欺辱掌门师叔,想去瞧上一瞧,看他究竟有何能耐。怎么,师弟心中就不好奇?” “自然好奇!老夫也极想与此人好好较量一番!”关通海竖起眉毛喝道,满脸的不甘、愤怒。随即又软了下来,声调自降三分:“可掌门师叔再三叮嘱,你我既已发过誓,怎能出尔反尔?老夫劝你死了这份心,莫让掌门师叔为难。” 梅剑之于他二人斗口之言皆未入心,心中兀自思忖:“关前辈所言,其时那位袂掌门年已四十,而沙竟海不过十八、九岁年纪,二人相差甚远,何以袂掌门前辈会对他依恋不舍,直至几十年过去,依旧难以忘怀?难道.....难道.....哎呀,梅剑之啊梅剑之,你在胡思乱想什么?袂前辈乃堂堂一派掌门,声望不逊于武当张圣人、崂山孙掌门,我却在此无端揣测,实是对前辈大大的不敬!” 他收敛了杂乱无章的思绪,目光重新投向关、虚二人。或许是经过了一日的折腾,两人已是筋疲力尽,方才还在唇枪舌剑,此刻却已双双躺下,鼾声渐起。梅剑之淡淡一笑,对这两位前辈颇为无奈。但瞧颈中受伤的丘三望业已沉沉睡去,三人鼾声急促,此起彼伏,尤其两位前辈,气息断断续续,时而粗重,时而却极其细长。 梅剑之手握袖中丹药,心中暗道:“两位前辈待我不薄,又传我武功,此时中毒难治,命悬一线,我却拿着这灵丹妙药犹豫不决,见死不救岂是大丈夫所为?虚前辈若真与丘兄弟有瓜葛,我当尽力护住丘兄弟周全便是,日后再寻契机,调解二人矛盾。”想罢,欲唤醒虚子显和关通海。转念又想:“两位前辈奔波劳累,方才得片刻安宁,还是待到天明,再行解毒之策。” 梅剑之往火中添了几把晒干的枯柴,兀自躺到一旁,暖暖火苗焚烧,眼皮再也抬不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梅剑之只觉身体给人晃来晃去,似是急促紧张呼唤,昏昏沉沉转醒,原是丘三望满头大汗地喊推唤自己,满脸紧张地道:“你快瞧瞧!关师祖.....虚师祖....他们、他们似是不行了!” “你说什么?”梅剑之蓦地坐起,忙去探两人鼻息。 第210章 紫砂丹 只觉虚子显和关通海息微弱,几近于无。又按上二人脉搏,亦是虚浮无比。梅剑之心中一凛,但瞧二老面容异常安详,仿佛沉醉于美梦之中,全然不似中了剧毒之人那般痛苦挣扎。 丘三望急道:“我醒来时.....想瞧一瞧两位师祖,却不想....却不想两位师祖气息竟如此微弱,梅兄弟,你武功厉害,定能想出办法,救救两位师祖啊!”他只道上一次梅剑之运功成功救下两位师祖,此时必定也当得。 梅剑之顾不上与他说话,扶起崆峒二老坐到背面,双手分别搭在二老肩上。体内焚云真气如潮水般汹涌澎湃,源源不断地输送。一炷香的时间过后,虚子显和关通海才渐渐恢复了气息,缓缓睁开双眼。 便此当头,梅剑之顾不上心中疑团,迅速将袖中藏了一宿的丹丸取出,一分为二,分别送入二老口中。 虚子显紧闭双唇,不愿服下,皱眉疑道:“小子.....这是何物.....” 梅剑之如实地道:“晚辈也说不出它名字。”话刚落,见崆峒二老皆显出困惑之色,便继续解释道:“此丹乃崂山派孙掌门所制,晚辈曾闻此丹能治百病。如今只剩一枚,两位前辈不妨分而食之,或许能稍解病痛。” 关通海挑眉一笑,将那半枚丹丸吞了进去。虚子显忙喝阻:“师弟....” 只听关通海道:“咱们两人命不久矣,还管那么多作甚,你不信那牛鼻子孙玄清,还信不过梅小兄弟吗?” 虚子显却不忙送入,问梅剑之道:“这丹丸,你从何处得来?”心中却想:“那崂山孙玄清隐世多年,即便是山中弟子也难得一见其真容。凭梅剑之一个寻常少年人,如何能有如此珍贵之物?难道他瞧出老夫手段,意欲加害?” 梅剑之料想不道出实情,那虚子显疑心重重,定不会轻易吞下此药。于是将这丹丸来历、又是如何因此物被灭满门简要道出。 虚子显、关通海和丘三望听罢,皆是愕然一怔,未曾想到梅剑之背后竟隐藏着如此惨烈的往事。那山东盐帮,当真不是个东西,那鹤老翁,也当真不是个东西!丘三望心中暗自感慨,眼眶竟不自觉地湿润了。 虚子显暗悔错怪了梅剑之一片好心,遂将手中丹药立刻吞服,继而叹息道:“老夫曾听闻,孙玄清医术高超,天下无双。他自闭关于洞中,苦心孤诣,潜心研究,终制得几枚‘紫砂丹’。想来,此丹便是其中之一。” 梅剑之恍然道:“原来这丹丸叫做'紫砂丹'。既然孙掌门医术如此高明,为何不多制一些,以治病救人,广行善事?” 虚子显道:“这紫砂丹岂是寻常治病丹药?须得采集天山之巅的雪莲、长白山深处的老参、波斯的珍稀西红花以及云南的石斛、天麻等奇珍异草,方能炼制。即便一切顺利,也需耗时三载五载。此等珍稀之药,又岂能轻易普及?”他话锋一转,又道:“小兄弟,孙玄清能赠予盐帮曹家两枚紫砂丹,可见交情非同小可。你……你那位义父虽然为你血洗曹家,了却了你的深仇大恨,但难保将来盐帮的挚友不会寻上门来。” 他其实想说:“不如你随我们回去崆峒山,那里地处西北边陲,与山东相隔千里,山中弟子数百,声势浩大,区区崂山派,岂足挂齿?”转念又想:“但若我如此直言,这小兄弟定认为老夫故意恐吓,好欺他随我回山,那却大大的不妥。” 梅剑之闻言,瞬间记起在慕容山庄内,曾几次三番地遭遇黑衣人偷袭,那群黑衣人大多武功低微,举手可挡。最后一次遇见的那黑袍男子,武功却相当之高,只是当时未能瞧出其所使的,是何门何派武功,倘若真如虚子显推断,那黑袍男子极有可能是崂山派之人。但此时不是细思这些的时候,梅剑之不知紫砂丹是否真如传言般管用,心如鼓突,定定地望着二老。 虚子显与关通海服下丹药后,便各自闭目打坐,运功调息。片刻之后,两道黑血自鼻孔缓缓流出,丘三望与梅剑之在旁守候,急忙为二人擦拭干净。 如此七、八日过去,崆峒二老每日打坐的时间由初时的四个时辰逐渐缩短至两三个时辰,直至第八日,仅需一顿饭的功夫便已足够。两人只觉周身舒畅,再无任何不适之感,先前被毒蜂所蛰之处,脓肿亦已消退无踪。 梅剑之与丘三望四处搜寻食物,采摘野果,捕猎野鸡野兔,倒也自在。闲暇之时,便将二老所传的内功心法、身体要穴以及旭日剑法反复演练,技艺愈发精进。 这一日艳阳高照,梅剑之四人自进入山群,久未更衣沐浴,个个尘埃满面,衣衫褴褛。加之盛夏酷热,汗如雨下,浑身散发出难闻的气味。崆峒二老身体已大愈,于是几人一合计,便携着剩余的野果,缓缓下得山崖。 行至半山腰,但见一道瀑布自另一峰顶飞流直下,宛若银河倒挂,其下池水碧波荡漾,水花溅起,高达一丈。 几人欣喜若狂,宛若久旱逢甘霖,纷纷宽衣解带,跃入水池。梅剑之洗净汗渍,解下盘髻将长发冲上几遭,待一切收拾停当,又将那沾满泥印的衣衫泡入池中,仔细清洗。丘三望动作最快,当先上岸,细心地架起火堆趋干衣衫。 四人连日来不断遇袭,险象环生,崆峒二老更是连连中毒,命悬一线,幸得天无绝人之路,那半枚紫砂丹发挥了奇效。几人劫后逢生,隔阂渐消,虚子显待丘三望也不如先前那般严厉凶恶。 丘三望新烤了野兔腿分给洗罢上岸的几人。关通海外罩早在蛛蜂恶战时沾上毒汁给脱去了,这些时日只穿着灰蓝色内衫长褂,好在天气炎热,倒也未感不适。长褂尚未干透,内里无衣可穿,只得赤裸着身子,披散着一头银发,坐在火堆旁。 只听他叹道:“此次一役,多亏了梅小兄弟。这紫砂丹果真绝妙,虽仅半颗,亦能驱散我等体内剧毒,那牛鼻子孙玄清,倒也称得上丹心妙手。”他大喇喇说罢,又想此物极是珍贵,梅小兄弟全家因此而遭灭门之祸,如今为了救自己与师兄性命,献出其父生前最后掌交之物,这份侠义心肠,实在令人敬佩!于是说道:“梅小兄弟情义并重,真乃英雄好汉。救命之恩,老夫与师兄永世难忘,日后你若有所需,老夫定当全力以赴!” 崆峒二老乃何等人物,既已立誓,便是赴汤蹈火也在所不辞。梅剑之救人,本是出于本心,全未想过要二老报答,此刻听闻此言,不禁有些尴尬。但见二老神色诚挚,目光灼灼地望向自己,若不提出所求,恐怕他们心中始终难以释怀。于是略一沉吟,便道:“二位前辈,可否放过那五鬼?” “伏牛山五鬼?”关通海反问,他早已将这几人忘到脑后勺,这时一经提起,复又记起。 梅剑之答道:“正是。那五人并非大奸大恶之人,其中曲折,晚辈略知一二。”于是将叶枯大师如何骗取郭有道传家秘籍道出。接着又道:“晚辈不曾见过叶枯大师,此前也不认得那郭小兄弟。那本武功心法既是从郭家祠堂寻出,想来郭小兄弟说的自不是假话。还望虚前辈查明真相,将秘籍归还给郭家。” 第211章 消弭误解 虚子显微微一怔,皱起眉道:“叶枯大师乃老夫同乡,虽平日交往不多,却也相识多年。日前他遣人送信至崆峒派,言称遭遇不测,恳请老夫下山援手,才又有了联络。” “叶枯大师在信中所言,他被自己门下五名不孝弟子囚于伏牛山野牛岭,求老夫设法解救。老夫与叶枯大师虽久疏问候,但他既然远道相求,可见处境危急。”他望了眼梅剑之,又道:“便是素未谋面之人,既有求于老夫,老夫亦自当相救,何况那叶枯大师是旧识。” 梅剑之倒是曾听那五鬼提起,将师傅叶枯大师绑了关在山中。那位大师定是不得人心,整个伏牛派上下无人可差,这才忆起远在崆峒山的虚前辈。崆峒派距中原伏牛山千里,他素日里苛待弟子,行事不端,这些腌臜事未必能传至虚前辈耳中,故而他对此事的来龙去脉并不甚了了。于是说道:“那叶枯大师现在何处?不如让郭小兄弟与他对质,真伪自可立辨。” 他本意是想,若能请得虚前辈出面,逼迫叶枯大师归还郭家的武功心法,再交还给郭小兄弟,此事便能轻易了结。又想那人既然无耻到抢夺徒弟的传家之物,自然不会轻易承认错误。若他厚颜无耻,坚称心法为己所有,郭小兄弟却连那册子内记载何物都未曾一睹,难以证实真相。只得令伏牛山五鬼和叶枯大师当面对峙,料想伏牛山上下乃至村镇,对叶枯大师厌恶者众多,或许能还五鬼一个清白。 虚子显说道:“老夫救出叶枯大师后,曾问他因何被囚,他却闭口不言,只是摇头叹息,自责道:‘我这双眼睛,真是瞎了,收了几个狼心狗肺的孽徒,养大他们,传授武艺,不料他们羽翼丰满,竟敢做出欺师灭祖的恶行。’”言至此,虚子显轻哼一声,继续道:“老夫一生最是痛恨那些品行不端、背信弃义之徒。伏牛山五鬼不思师恩,反以怨报德,将恩师囚于暗无天日的地洞之中,此等行径,实乃江湖之耻!老夫便对叶枯大师道:‘大师且放宽心,此事交予老夫,定将那几个逆徒绳之以法,绑回问罪!’叶枯大师听闻此言,感激涕零,遂邀老夫至镇上,共饮一杯,以表谢意。” 关通海眉头一皱,不耐烦地打断道:“饮酒之事,何须多言?你且说那位大师究竟去了哪里?”他对于伏牛山五鬼所知甚少,只因师兄相邀,才随之下山。如今变故突生,心中自是好奇不已。 虚子显道:“老夫与叶枯大师多年未见,那夜畅饮至深夜,直至酒意渐浓,方才各自回房歇息。待到老夫醒来,大师却已悄然离去,不知所踪。老夫当时心想,大师定是心中怒火难平,急欲寻那五鬼复仇,故而未及告别,便先行一步。” 梅剑之心中冷笑,暗自鄙夷:“哼,他哪里是急着寻他那五个弟子,分明是心中有鬼,怕与虚前辈相处久了,暴露痕迹,这才匆匆逃走。” 关通海沉思半刻,忽地跳起啐道:“老匹夫,老夫被你害得惨了!先不说那叶枯大师和伏牛山五鬼之间的恩怨是非,单是这些时日,在鬼门关进进出出,已是心惊肉跳,折煞老夫一世威名!若叶枯大师果真如梅小兄弟所言,老夫定将他大卸八块喂狗喂猫,哼哼,到时你可别怪老夫不念你那所谓的同乡情谊!” 虚子显自打父母双亡,便独自离乡,机缘巧合遇得黄山道人,随其前往崆峒山,一晃十几年已过。幼时玩伴皆不知去向,唯有叶枯大师偶然书信,对他关心备至。那叶枯大师少年时生过大病,身体孱弱,家中老母深感忧虑,认为难以养活,便将他带到了村子附近的伏牛派,希望他能跟随师傅学习武艺,强身健体,不再受病魔困扰。 伏牛派在江湖上虽名不见经传,说是二流,亦稍显抬举。但那叶枯大师自从上山之后,身体竟日渐康健,加之为人殷勤肯吃苦,深得掌门欢心。待到叶枯大师年方一十九,掌门便将伏牛派掌门之位,传于其手。 虚子显年长叶枯大师几岁,彼时仍在崆峒山上勤修苦练。自得悉叶枯大师任伏牛派掌门之喜讯后,两人书信往来遂绝。虚子显下山游历,曾回返故里,欲与叶枯大师重逢,亲口道贺。却数度造访伏牛派,不见叶枯大师身影,自此之后,两人再无联络。 人心易变,几十年光景揭过,虚子显也不能确定叶枯大师性情还如少时模样,敦厚老实,又是否真如梅剑之所言那般荒唐。倘若真相明了,当真乃他强抢弟子家传之物,他自当严惩不贷,绝不姑息。当下说道:“老夫暂且留那五鬼一命。小兄弟,那五鬼随慕容离逃走,此刻定是藏匿于慕容山庄之内。你去将他们带出,老夫亲自审问,一探究竟,看看到底是谁在撒谎!” 梅剑之早便想回去慕容山庄,此时闻言,但觉崆峒二老与伏牛山五鬼、与阿离之间误会消弭渐尔,心中甚喜。四人分食了野果,各自睡下。 直至次日清晨,几人穿戴整齐,顺着瀑布流下的河道行走。那河道蜿蜒崎岖,时宽时窄,一路向东延伸而下。虚子显和关通海轻功极佳,二人分别架着梅剑之和丘三望,杯盏间便七八里地揭过。四人赶路累了,就地生火休憩,一路上沿着河流,鱼虾甚剩,偶有奇树野果,倒也不乏吃食。 这般过得三日,山峦逐渐稀少,丘陵起伏,一片茂密绿林横在眼前。 丘三望见得密林,又惊又喜,指着前方道:“啊呀,是这里,是这里了!走出这片林子,便是官道.....啊.....”关通海不等他说完,提着衣襟便奔了进去。 密林虽阔,却不难行驶,地上杂草稀疏,不过两三尺之高,四人脚程甚快,未及两盏茶功夫,便已穿越林间,踏上了官道。 梅剑之回头遥望,只见绿意盎然,群山渐远,心中松了口气。心想这数日之间,可算是跌宕起伏,险象环生,却也因祸得福,得前辈高人指点,习得了崆峒派的绝学,一时间百感交集。 关通海瞧他呆呆地望向远方群山,笑道:“马上能见到你心上人了,怎么,不欢喜么?” 梅剑之给他取笑,不禁脸一红,讪讪地道:“....自然欢喜。” 此时正值晌午,梅剑之四人沿着官道一路朝西,意欲返回姑苏慕容登船之处。途中经过一条小镇,市井喧嚣,人声鼎沸,热闹非凡。四人衣衫褴褛,破洞遍布,尤其是关通海,仅着一件内衫,形象颇为不雅。便到镇上买了成衣、马匹,寻了家干净客栈,暂作歇息。 梅剑之与丘三望同居一室,只见镜中自己胡子拉碴,满脸风尘,摇头暗道:“我若这副模样回去,阿离见了,定要嫌弃。”遂向店小二借来剃刀,将胡茬刮得一干二净,又将衣衫破损之处细心缝补,重新穿戴整齐。待一切打理妥当,已是傍晚。 这时关通海在门外大喊二人吃酒,梅剑之应声开门,却见丘三望坐在床上,并不起身,奇道:“丘兄弟,你怎不走?” 丘三望面露紧张,勉强笑道:“我.....我有些乏了,梅兄弟,你自去吧。” 梅剑之笑着劝道:“正好喝些烧酒,解解疲乏。” 丘三望微微皱眉,似鼓起莫大勇气说道:“梅兄弟,我有一事,必须告诉你....虚师祖他....” 第212章 塔中之人 正当此时,只听关通海粗着嗓门,在院中催促道:“两个大男人,磨磨蹭蹭做什么?” 梅剑之笑道:“关前辈催得急了,有什么事,回来说吧。”说着,拉丘三望手便要出门。 那丘三望却显得极不情愿,侧身低语道:“总之...总之你小心提防虚师祖。我酒量浅薄,就不去了。”说罢,挣脱梅剑之手,转身回到床侧。 梅剑之给他这么一嘱咐,心中不由自主又打起鼓来,但听关通海催喊不断,只得由着丘三望,独自前往前院。 这一顿烧酒梅剑之着实没喝进去,心中反复咀嚼着丘三望在耳边的那句低语,暗自思忖:“我与两位前辈之间的误会既已冰释,虚前辈乃明理之人,心胸宽广,定不会再以此事相挟。罢了,与其在此胡思乱想,不如待会儿回去,再向丘兄弟问个明白。” 虚子显和关通海历经跋涉,风餐露宿,又在山中大难不死,此时极是高兴,饮酒不止。关通海更是豪情满怀,换上大碗,一碗接一碗,畅饮至七八坛酒尽,已是醉态可掬,言语不清。两人相互搀扶,摇摇晃晃地回去客房。 梅剑之心中有事,未得敞开怀尽饮,见二老双双回房,忙疾步飞奔,非要向丘三望问个清楚明白。房门“吱呀”一声推开,他急急唤道:“丘兄弟!”却瞧房间空空,床铺整洁,哪里还有丘三望身影?梅剑之猛然一愣,心想:“难道他趁着我们喝酒,独自走了?”念及此处,急忙奔出客栈,四处寻觅。 此刻将近子时,镇上百姓早早便收摊回家,街上一片寂静,漆黑如墨,只有路两旁房舍几盏孤灯发出微弱荧光。梅剑之前前后后寻了七八里地,始终不见丘三望身影,只得悻悻返回,心中郁闷。二人自山中相遇,那丘三望话虽不多,但人善良心细,梅剑之对这位小兄弟颇得好感,若能一同结伴前往,当快事一桩。但此时他却不告而别,甚至未留只言片语,不禁涌起一阵莫名的感伤。 梅剑之沿原路返回,去时所踏乃一条青石铺就的大道,直通西门。然而返回之时,不知何时走岔了路径,竟误入一片低矮房舍群中。四周寂静无声,唯有微风轻拂,梅剑之沿着小路缓缓前行,眼前突现一条两丈宽的河水,将这小镇一分为二。 往前数步,便见一座木桥横跨河上,供行人往来。再往前一里地不远,隐隐约约一座宝塔巍然屹立,映入眼帘。梅剑之初时只道这小镇不过是一处寻常镇子,却见此高耸宝塔,心中不由生出好奇,遂发足疾行,欲近观其究竟。 只见那塔高五层,六角巍峨,翼角轻盈如燕,玲珑挺秀,极尽匠心之巧。梅剑之起了兴致,,一跃翻上围墙,长驱直入,站在塔底,举目远眺,只见最底一层牌匾上刻着“广济寺”三个大字,笔力遒劲,虽经岁月风霜,字迹略显模糊,却仍透出一股古朴之气。 “此地竟有这等古迹,若虚前辈此刻在侧,定为欢喜。”梅剑之心道。转念间,丘三望的嘱咐又在耳边响起,“提防虚师祖.....提防虚师祖.....”心中一凛,兴致顿减,便要打道回府。 刚一转身,却听身后一阵尖细的声音道:“喂....你莫走.....” 梅剑之闻言,心头一震,感到一阵寒意自脊背升起。夜深露重,孤塔耸立,何人在此?他顺着声音来源,向前迈了几步,只见那塔门紧闭,轻轻一推,便有灰尘飘落,显然久未有人问津。这奇奇怪怪的声音从何而来? 他仰头望向塔顶,每层皆是漆黑一片,并无住人迹象,心中暗想:“许是我听错了。”正欲转身离去,却在跃起之际,那尖细的声音再次响起:“喂......喂.....你莫走!” 梅剑之眉头紧蹙,大声道:“什么人在此装神弄鬼,还不现出身来?”说着,身形一跃,复又立在墙角之上。若那人依旧藏头露尾,无论其是人是鬼是妖,他便自当离去。 那尖细的声音稍稍一顿,说道:“我出不来.....我给宝塔镇住啦.....” “你是鬼么?”梅剑之不觉好笑,反问道。 那尖细声道:“我是孤魂野鬼.....比鬼还要惨上千倍万倍.....喂....喂.....” 梅剑之眉头一皱,但听声音忽高忽低,却不极远,料想那人仍在宝塔附近。他轻功一展,跃上另一侧的墙头。 那尖细声音突然拔高,急切地喊道:“喂.....救我.....你别走.....” 梅剑之心道:“我不过换了个位置,他便以为我要离去。还要我救他,当真古怪。”于是说道:“你给宝塔镇住,我不会降妖除魔,也不会解除封禁,不如你在此静候,我去找位大师前来相助。”他见那人言语荒诞,故弄玄虚,便也依样画葫芦,戏谑地回应。 那尖细声闻言,嘿嘿一笑,道:“哎呦,给你识破了,好心人,救救我.....救救我.....” 梅剑之哭笑不得,心道:“若要我救你,直说便是,何必故弄玄虚,无端半夜惊扰人心?”于是问道:“你身在何方?我该如何助你脱困?” 那尖细声音道:“我就在你前方,我在塔里.....” 梅剑之顺着他的话头,目光投向那高塔的第三层,只见其中一片漆黑,难以辨识任何事物。他身形轻盈,翻越塔上栏杆,立于外侧走廊之上,凝神向内窥视,却依旧是一片黑暗,先前那尖细的声音也戛然而止。 “莫非你也是那青城山的白蛇,被镇压在这塔中?”他故作戏谑,侧耳倾听,试图探查那声音究竟从何而来。 那尖细的声音却不再响起,四周陷入一片死寂。梅剑之心生不悦,暗想:“难道你是在戏弄我不成?”他提气运力,双足一蹬,将那紧锁的两扇木门踢开,只听“啪”的一声,木门裂为两半,扬起的尘土直扑面门,呛得他连连咳嗽。 梅剑之缓步踏入塔内,朦胧月色下,只见一张木床与一套桌椅,余处空旷,简朴至极。他高声喊道:“人呢?快出来!”说着,掩着鼻子往木床迎过去,手指触及被褥,感觉尚存暖意。心中顿时了然:“原来这里关了个人。” 他刚一转身,忽见一道黑影长发披散,遮面而来,斜斜地向他逼近。梅剑之心头一震,本能地举掌相迎,那黑影“哎呦”一声,倒地不起。 “你干么打我?”那黑影啐道,身体在木地板上翻滚两圈,却不起身。 梅剑之闻他声音,全然不似适才那般尖细着嗓子,清脆响亮,分明是个年轻男子。他故意捏起嗓门,竟是想吓唬自己。当即冷哼一声,怒道:“装神弄鬼,一掌轻饶了你!” 那人给他拆穿,嘿嘿一笑,将长发掠至脑后,坐在地上道:“喂,你这一掌拍得我浑身疼痛,走不了路啦,背我去找个郎中!” 梅剑愈听愈怒,心中暗道:“我本好心相救,你不仅不言谢,反而颐指气使,任意驱策。真真气煞我也!”于是愤然转身,径自便走。 那黑影见状,忽地一个扑闪,双手牢牢抱住梅剑之迈出的右腿,哀求道:“哎呦.....哎呦....这位好汉,这位壮士,你送佛送到西,将我带去镇子。”言下之意,竟是把自己比作了佛祖。 第213章 方若望 梅剑之给他一抱,感到腿上一紧,极富力气,显然并非真的受伤,立刻提聚真气,将那黑影震飞出去。黑影被震得双臂一松,大惊道:“焚云真气!你.....你是谁!” 梅剑之随意运气,却未料到,体内真气竟不自觉地引动了新近领悟的焚云心经。他见那人语带惊恐,声音颤抖,分明是识得这门心法,此人要么是久涉江湖,要么与崆峒派有着不浅的渊源。 那黑影忽地站起,将遮面的长发一甩,凝视梅剑之良久,似是松了一口气,却又带着几分疑惑:“你面生得很,不像是崆峒派中人。哼,你是从哪里偷学了本派的内功心法?” 夜幕低垂,宝塔内黯淡无光,梅剑之目光所及,那人身影模糊不清,衣衫轮廓难以辨识。但听他声称“本派内功”,不由心中一动,好奇地问道:“你也是崆峒派中人?” 那黑影道:“我在问你,从何处偷学的武功,干么转移话题?” 梅剑之只觉得此人言辞之间,无端端透出一股蛮横,又惦着丘三望,不愿再与他多费唇舌。脚下微动,便至门外,提气便要跃出宝塔。 “喂!做贼心虚么?”那黑影见状,也拔步飞奔而出,紧随其后。两人一前一后,从宝塔的三层飞身跃下。 梅剑之见他一副无赖模样,武功却颇有些火候,便再提内力,足尖轻点,掠过高墙,一口气奔出数里,回到西门附近。 “不能再如无头苍蝇般乱闯乱撞,此刻尚在午夜,丘兄弟胆小怯弱,定不会趁夜走出太远。”梅剑之站在西门内,举目远眺,心中暗自思量。转身望向那寂静的街道,又想:“他身上无分文,定不会去投宿……啊,有了!”灵光一闪,便急匆匆奔回东首。 此镇依水而筑,梅剑之适才沿着青石铺就的长街来回两趟,却始终未见丘三望踪影,料想他定落脚在能遮风挡雨之所。河水绵延无尽,石桥、木桥交错其间,每隔数十丈便有一座桥横跨水面。梅剑之思忖,或许丘三望正藏身于某座石桥之下。 但行不久,便觉身后传来细微的脚步声。梅剑之立刻警觉,猛然转身,却未见人影。他继续前行,那脚步声却愈发清晰,似乎正逐渐逼近。梅剑之停住脚步,只觉脑后生风,一张大掌突然袭来。他侧身避开,反手去擒那人手臂。那人一个螳螂退步,轻巧地落到河边的石阶上,笑嘻嘻道:“啊呀,啊呀,你'先天十八罗汉手'使得好生纯熟,还敢说不是偷学来的?” 这人影不是别人,正是之前被困于宝塔之内,被梅剑之破门救出的黑影。他悄无声息地跟随梅剑之,直至此地,才被发现行踪暴露。 梅剑之心中微惊,暗自思忖:“我原以为已将此人摆脱,怎料他竟如影随形,一路追踪至此。此人轻功之佳,实出乎我意料之外。”他凝神细看,只见月光之下,那人身着暗金薄绸短袍,下着灰裤短靴,腰间悬挂着一个精致雕花玉佩,一派富家公子的装束。只是被囚于这污秽的塔中,衣衫难免沾染了尘土。一头黑发随意束于脑后,脸上黑一块、青一块,污秽不堪。 那人瞧他不答,反而不怀好意地上下打量,心下不快,“哧”地一拳挥出,朝他面上招呼。梅剑之正对向他,见他拳至,侧身一避,同时抬肘擒拿,扣住那人手腕。这一招却非崆峒派散手,而是鹤老翁所授的千手如来掌中一式,出手如电,转瞬之间已牢牢锁住对方手腕。 那人不及躲避,一声“哎呀”怪叫,便往地上倒去。梅剑之本意并非要伤他,只是想扣住他问话而已。岂料那人竟似有意为之,朝地上一躺,梅剑之急忙伸出左手去扶。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那人忽然嘿嘿一笑,左手拇指、食指反扣上梅剑之左腕两侧的阳溪穴和阳谷穴。那阳溪穴乃手阳明大肠经之所在,阳谷穴则是手太阳小肠经之要穴,虽非生死攸关,但给用力按住,不免两条经脉迟滞,隐隐生疼。 梅剑之好心扶他,反被钳制,心中不由怒火中烧。他手腕一翻,扣住那人右手,猛地一捏,痛得他哇哇大叫:“痛煞我也!痛煞我也!快快放开本少侠!否则,本少侠定将你生吞活剥,喂猪喂狗!” 梅剑之笑道:“若你真能将我生吞活剥,岂非自认是猪是狗?”说罢,他暗运焚云真气,指上劲力陡增,那人痛呼连连,急忙求饶。梅剑之摇头道:“我尚有要事在身,岂能与你这等小人纠缠不休?你自去吧!”说罢,松开那人手腕,左肩一缩,抽身便走。 那人跳着甩手呼喝,也紧紧跟上。梅剑之去到哪儿,他便跟到哪儿。二人你追我赶,绕着河岸奔行了数里,终于眼前出现一座石桥。 此处已非是镇上繁华街巷,四周人家极少,芦苇荡漾,浅滩杂草一望无垠。梅剑之忽地停下脚步,俯身朝桥底探望。那人未料到梅剑之会突然止步,急忙收脚,却因一时不稳,身形摇摆,斜斜地向一旁跌倒。 梅剑之不理会他窘状,跃下河堤,沿着浅滩向桥底迎去。只见桥底蜷缩着一道人影,心中立时一松,喊道:“丘兄弟,为何不辞而别?”桥底之人闻声一惊,便欲向外逃窜。梅剑之急忙追上,一把抓住他的肩膀,又问道:“你为何要逃?”那人颤颤巍巍,正是梅剑之寻了一夜的丘三望。 丘三望低着头,喘道:“是虚师祖和关师祖派你来....派你来捉我回去么?” 二人站在浅滩,泥浆四溅,梅剑之将他拽回岸上,说道:“只我自己发觉你不见了。”言外之意却是:虚前辈并不知晓,你放心吧。 丘三望闻言,长叹口气,蹲在地上。那缠了梅剑之一路的人影此时迎将上来,一见丘三望,忽地又惊又喜,高喊道:“三望兄弟!是你!”说着,就朝他抱上去。 丘三望心犹未定,未注意眼前来人,给他这么一熊抱,顿时一愣,转头一望,双目圆睁,也惊异道:“你....你.....方公子.....你给放出来啦?” “方公子?”梅剑之暗暗嘀咕,仔细瞧那人身形打扮,腰间雕花挂坠,顿时记起数载前在客栈匆匆一面的那位金装贵公子。他心中一动,恍然大悟:“原来这人便是两位前辈口中的,崆峒派混世魔王方若望,此言倒当真不假。”这般想着,心中却暗自摇头,自出塔以来,那方若望如影随形,紧追不舍,令他颇为反感。 那方若望一听丘三望问“你给放出来啦”,立时松开双臂,站起身来,喝道:“你怎得知,我给人关起来了?” 丘三望脸上猛地一红,自知失言,讪讪一笑,说道:“不.....我只是随口一问罢了...” 方若望一把抓住他衣襟,将他提起,拍拍他肩,说道:“你莫怕,我知此事与你无关。哎,你与这小子如何相识?难道他也是我崆峒派中人?”说着,指了指梅剑之。 丘三望目光流转,看看梅剑之,又看看方若望,轻轻摇头,向方若望道:“这位梅兄弟对我们有救命之恩....虚师祖他老人家,有意收梅兄弟为徒.....”话音未落,方若望忽然打断,怒气勃发,厉声道:“虚子显那老儿现在何方?我定要扒了他皮!”说罢,似乎觉得言重,又改口道:“算了,只扒去他胡子!” 第214章 街头闹事1 梅剑之见方若望一提及虚子显,便怒火中烧,仿佛有不共戴天之仇,心中不禁生出疑惑:“崆峒二老、丘三望与方若望,同为崆峒派弟子,理应礼敬师长,情同手足,怎料丘兄弟一见虚前辈便如惊弓之鸟,连夜潜逃,而这姓方的小子更是怒火冲天,誓要寻仇。他们之间,究竟有什么深仇大恨?” 正思量间,那方若望啧啧两声,一手搭在梅剑之肩上,两只眼睛上下打量,说道:“这位小兄弟深藏不露,竟能入得那虚子显老儿法眼,嘿嘿,稀奇!稀奇!” 梅剑之移开他手,皱眉心道:“此人着实无礼,两位前辈乃崆峒派德高望重之人,他却连一声师伯也不称呼,反而直呼其名,行径委实荒谬。” 方若望见他脸上满是厌恶之色,却也不以为忤,依旧笑眯眯地说道:“三望乃我好兄弟,你既救他等几人性命,从今以后,你也就是我的好兄弟了!咱们三人携手闯荡江湖,岂不美哉!” “不必了。”梅剑之拒绝,随即转向丘三望问道:“丘兄弟,先前你与我说的那些,究竟是何意?你深夜潜逃,是担心他找你麻烦么?”他一句句追问,心中其实已隐约猜到了答案。那位虚前辈定是做了什么见不得光之事,被丘兄弟无意察觉,竟以性命相胁,这才使得丘兄弟每次见到虚前辈,都如临深渊,战战兢兢。 之前几人同陷山皑,不得脱身,此番险峻山林已揭,丘三望再无被困之虑,心中早便定计,待崆峒二老不察,便打算独自逃走,即便回到崆峒山,有师傅庇护,料想虚子显也不敢公然大动干戈。 方若望站在二人之前,未等丘三望开口,便抢先说道:“有什么事,别在这里讲,本少侠我啊,吃了十几日的干巴饼子,实在饿得紧,咱们先去寻一家酒肆,点上几壶美酒佳肴,再慢慢说道!”说罢,拉住梅剑之和丘三望,便向镇子里去。 丘三望不愿返回,恐再遇上虚子显,却也不敢违逆方若望之意,只得提心吊胆地跟随在后。 梅剑之、方若望去时一路轻功,各自暗中较量比拼脚力,返回时才发觉已驶出镇子极远,直至天边渐露鱼肚白,才重新返到镇上。此时镇上百姓皆已起身,柴锯声、吆喝喂鸡喂鹅声、哗啦啦水流声此起彼伏,烟火气息扑面而来。 但见前方摊贩,人声鼎沸,热气蒸腾。方若望大步向前,只见小摊之上点心层层叠叠,精致异常。不禁赞叹道:“江南小镇,果真名不虚传!即便是馒头,也做得如此巧夺天工。”说罢,伸手取了两块,便要送入口中。 那点心乃是寻常之物,以小米、糯米磨成糊状,蒸制而成。方若望自幼生长于崆峒山上,地处西北,常食以玉米面等制成的馒头。如今得见江南小吃,花样繁多,精致细腻,只觉目不暇接,连连称奇。 那小摊老板见方若然已将一盏方糕吃得干干净净,便笑吟吟地提醒道:“这位客官,您尚未给钱呐!”方若然这才恍然大悟,伸手摸摸衣襟、两袖,却连一枚铜板也未摸到。他面色微变,又转向丘三望和梅剑之,催促道:“你们两个,有银子么,快些拿出来!”梅剑之与丘三望在山中困顿已久,哪里来的银两?前一日投宿,还是靠着崆峒二老所携的银两。二人面面相觑,皆是摇头苦笑,无银可出。 那小摊老板见状,眉头紧蹙,怒声喝道:“我这小本经营,只求个温饱,看你们几位仪表堂堂,年轻力壮,怎料竟有白吃白喝之徒!今日若不付钱,休想轻易离开!”他手指着方若望,便要上前拉扯其衣襟。 方若望身形一晃,已欺近那小摊老板,在他头顶轻轻一拍,嗔怪道:“哎呀哎呀,凭你这点东西,顶多不过一两文钱,也敢教训起本少侠了?” 那小摊老板被他一拍,顿时头晕目眩,天旋地转,一个踉跄,身子斜斜地倒在了摊上。摊上的火苗仍在跳跃,一排排蒸屉随之歪斜倒塌,各种点心散落一地。小摊老板“啊呦”一声惨叫,两只手掌已被灶沿烫得皮开肉绽。 梅剑见状,心中不忍,忙将老板扶起,又转头对方若望道:“你这是作甚?” 方若望一时语塞,他本是一时气愤,欲教训那出言不逊的小摊老板,掌未用两分力,却未料到那老板乃一介平民,不通武艺,哪里经得起他轻轻一掌,一咕噜便跌倒。方若望心中虽有不忍,却仍不肯低头认错,仍蛮横地道:“谁叫他说咱们是吃白食的!非得给点教训才能老实!” 那小摊老板眼见一日辛劳化为乌有,手掌之痛更添心头之苦,竟至泪眼婆娑,呜咽声中,悲从中来。不远处,正在揉面的年轻妇人闻声惊诧,见此情状,一时呆若木鸡,手中擀面杖高举,便欲向方若望头上击去。这一击,力道非同小可,速度迅捷,绝非一般妇人所能及。 方若望方才重手,致使掀翻了摊子,此刻见一妇人挥杖而至,不愿再起争端,以免误伤无辜。他身形一晃,已退出一丈之遥,口中朗声道:“小娘子,切莫动怒,本少侠方才出手过重,实非有意。待我回去取来银两,以作赔偿。” 梅剑之旁观在侧,倒是一奇:“这小子适才还嚣张跋扈,一副凶神恶煞模样,一见年轻妇女,即刻变得温顺如羊,忙不迭地赔礼道歉,看来并非全然无药可救,亦非极端恶劣之徒。” 那妇人不依不饶,脚步一点,急跃一丈,木杖一横,便击他背心。方若望只道她是个寻常妇人,适才才软语道歉,不料这妇人瞧起来平平无奇,粗衣麻衫,头裹方巾,一挥一击,竟透着凌厉之风。 方若望身形一转,避开那妇人一击,心中暗自诧异:“这位小娘子竟会功夫,好生稀罕。”当即使出崆峒派先天十八罗汉手的“仙云推掌”,劈她肩颈。那妇人侧身稍退,挥起木杖挡住颈项要害。却瞧方若望掌势突变,蓦地收回,又斜推那妇人腰胯。原来那招“仙云推掌”只是虚晃一枪,旨在试探那妇人的武功深浅,并非真要击中。 那妇人见他招式突变,神色间露出一丝慌张。只见他大手如影随形,直取自己腰间要害,她心中又羞又怒,急忙将木杖在手心一转,竖起敲向他手臂。 梅剑之与丘三望此时已将地上污浊收拾干净,又扶起小摊老板,好言劝慰一番。见他并无大碍,两人便迎上方若望。但见二人交手之间,并未见得极尽凶险,料想方若望是有意留情。那妇人虽然棍杖挥舞得虎虎生风,却始终无法触及方若望分毫。梅剑之与丘三望便立在一旁,静观其变。 但瞧方若望斜掌一伸,便已触上那夫人腰隙,轻轻抓了一把,笑道:“小娘子腰身不错!” 梅剑之看在眼里,暗暗摇头,方才见他言辞温和,招式中尽显退让之意,本以为他心存仁慈,不愿再伤人分毫,对他好感刚生,却转瞬即逝。 那妇人给他一摸,脸上顿时一红,骂道:“无耻!”随即从怀中掏出数枚一寸长的钢针,疾速向方若望投掷。两人相距不过数尺,方若望未料一介布衣妇人竟随身携带暗器,那数枚钢针齐齐飞来,直指面门。 第215章 街头闹事2 梅剑之与丘三望忽见寒光一闪,心头大震,急欲上前解救方若望,或是以物格挡那飞针,却已为时已晚。两人距离太近,寻常习武之人施放暗器,多是远距离投掷,从对方视线不及之处下手,而那妇人却反其道而行之,直截了当地射出钢针。梅剑之虽习得两门武功套路,但实战经验寥寥,对方心思、套路皆不洞悉。方若望和丘三望更是头一回下山,初涉江湖,不知如何在险境中应对。那几枚钢针迸射博发,转瞬即至,若刺中方若望双目,立时便将失明。 便在电光火石之间,一道暗黄色残影挟着劲风骤然而至,恰如其分地挡在了方若望的面前。那钢针在空中叮叮当当几声,尽数钉在了那团黄影之上。定睛细看,原来竟是小摊上蒸屉中垫着的竹编圆筛子。饶是如此,方若望已惊得跌坐在地,面色惨白,半晌说不出一言半语。 只见一青一灰两条人影倏而迎上,正是虚子显和关通海。两人前一日喝得昏天暗地,直至方才醒来,去喊梅剑之、丘三望赶路,才发觉屋内空无一人,两人已不知去向,于是急忙追寻。行至不久,见前方人群围拢,议论纷纷,不知何事。虚子显和关通海快步上前,只见一妇人正挥动暗器,向一年轻人疾射而去。关通海目光如炬,透过人群缝隙,瞥见那年轻人腰间所挂雕花挂坠,心头一惊,不及细想,随手抓起一旁摊贩上摆着的的圆筛子,奋力掷了过去。 关通海拨开围观人群,见那男子坐倒地上,额上汗珠点点,脸上青一块黑一块,狼狈不堪,不由得眉头紧蹙,怒声喝道:“方若望!你在此地丢人现眼,所为何事?” 方若望抬头一望,见关通海身着灰色长衫,背负断剑,怒目而视,不由一惊,张口结舌,呆若木鸡:“关……关师伯……”他侧目一瞥,又见虚子显从人群中挤出,面色一沉,急忙爬起,手指虚子显,声音颤抖地道:“啊呀,啊呀,你....你还敢来见我?谁给你的胆子,将本少侠关到那连个蚊虫都不敢靠近的废塔之内?” 虚子显不去理他,冷哼一声,转过头去,向那妇人问道:“这位夫人暗器手法奇特,敢问师承何人?” 那妇人目光一扫众人,见虚子显与关通海皆是老当益壮,一个背负长剑,一个腰插判官铁笔,适才又以圆筛尽数挡下她施出的钢针,便知这两人武功高强,不可小觑。于是说道:“原来你们是一伙的,这小子吃了我家的糕点不给钱,我丈夫向他讨要,却被他出手打伤,掀翻摊子,光天化日之下,如此欺负我们手无寸铁之人,还有没有王法了!”她将方若望的恶行一件件数落出来,却有意地避开虚子显的提问。 二老素来知晓方若望性子,顽劣难教,做出这等荒唐闲事,亦是家常便饭,故而当那妇人一番数落,二老顿时哑口无言,汗颜不已。虚子显道:“该是我等的不是。”说着,他从怀中摸出一块碎银,轻轻一掷,那碎银“嗖”地一声,便朝那妇人右臂袭上。 原来他见妇人言辞犀利,数落方若望之余,却对自己的提问一字不答,心知这妇人有意遮掩,便以两指夹起一块碎银,运劲一送,欲试其武功深浅。 那妇人眼角一瞥,便见银光如箭矢般急射而至。她本可轻易接住,但心中一动,稍作迟疑,右手轻轻一抬,臂上一滞,那碎银便击中了她的臂弯穴道,随后落在地上,滴溜溜地转了两圈。 虚子显微微一笑,道:“这位夫人方才分明可以轻松接下碎银,却有意避开,莫非是担心老夫识破你的武学渊源?” 那妇人被他道破心事,脸上掠过一丝惊慌,答道:“我不过是个平凡妇人,与丈夫在这市井中讨生活,老前辈何必如此步步紧逼?”言罢,眼眶微红,竟似要落泪。 围观的众人见那小妇人泪眼婆娑,皆感不忍,纷纷议论道:“瞧瞧,这小姑娘被逼得都哭啦!”“这两位老者,年岁已高,怎的心胸如此狭隘?”“哎,吃了人家的糕点不给钱,反而步步紧逼,依我看,不如去报官,让青天大老爷来评评这个理!”…… 崆峒二老见四周百姓纷纷指责,心中愤懑难平,虽然明知那妇人身份可疑,却也无从再行盘问。关通海一把抓住方若望的衣襟,施展轻功,便跃出几丈,远离了人群。 那丘三望借着人群拥挤,便想趁机悄然离去。才迈开两步,便觉背后有人拉扯。转头一看,正是梅剑之。梅剑之低声问道:“丘兄弟,你尚未告诉我,为何要提防虚.....”那“前辈”二字还未脱口,两人已被虚子显擒住,轻轻一带,便被带往关通海和方若望的方向,一同追去。 几人前前后后,回到客栈。关通海提着方若望,步入屋内,唤来店家,取来一盆清水。拎着方若望,将他头按到盆中,厉声喝道:“仔细洗净你那张污秽不堪的脸,别丢了崆峒派的人!” 方若望的面庞浸在清水之中,起初尚有咕噜之声,不久便静止不动。虚子显见状,担心师弟用力过猛,害了掌门师叔的独生爱子,急忙上前扶起方若望,为其背心施以按压。方若望满脸水渍,突然站直,口中喷出一口水,直射虚子显。 虚子显不察,给他喷得满脸是水,怒道:“你这混小子!” 方若望抄起袖子擦干净脸上水珠,哈哈笑道:“现下你也是个邋遢老儿了!” “胡闹!”关通海勃然大怒,一拳挥向方桌。那桌子“哧”地一声,便从当中裂开,哗啦啦劈成皮两半,桌上茶具一并摔到地上,碎裂开来。 方若望见关通海动了真怒,立时收敛了言语,坐在床边,不敢直视。梅剑之与丘三望从未见过关通海如此怒气冲冲,一时怔怔地站在一旁,仿佛自己也做错了什么事,被方若望的连带沉默所感染,不敢发出一言。 梅剑之心下暗想:“两位前辈寻那姓方的小子多时,如今终于相遇,本该是放下心中大石之时。却未料到才一见面,那小子便惹出诸多花样,招来一堆麻烦。想必关前辈是怒其不争,气急之下,这才怒火中烧。”他抬目再望向床边的方若望,只见他脸上原先青一块黑一块的痕迹已被洗净,露出一张清俊秀气的面容,剑眉大眼,高鼻翘嘴,两颊上浅浅的酒窝,透露出几分顽皮,与初见时在客栈的容颜,一般无二。 关通海叹了口长气,渐渐平缓,向方若望问道:“这些时日,你跑去哪儿了?你可知掌门师叔有多担心?” 方若望低着头,手指抠着床边帷帘,不悦地道:“我...我去了哪里,关师伯何不问问你的好师兄?若非他出手相救,我至今还在那破塔里关着呢!”说着,指向梅剑之。 梅剑之只觉四周仇视、愤怒、不解的眼神射来,崆峒二老和丘三望纷纷望向自己。关通海眉头紧锁,向梅剑之问道:“梅小兄弟,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梅剑之略一沉吟,便将自己如何偶遇方若望,又如何破门而入相救的经过,一五一十地道来,却并未提起本是寻找丘三望,意外所见。 关通海听罢,瞧了眼虚子显,又向方若望,问道:“你如何被关进去的?仔细说将出来!” 第216章 谎言揭破 方若望尚未启齿,虚子显已先声夺人:“是老夫将他关进广济寺的废塔之中。”说着,略微一顿,目光对上关通海,见他面色凝重,满是惊疑之色,遂又道:“此子顽劣异常,若任其前往姑苏慕容,必生事端,崆峒派的脸面非得给他丢尽不可!那日老夫偶于镇外官道上,见丘三望风尘仆仆,匆匆赶往镇内,便将其拦下,哼!这才问出这臭小子的下落!” 那方若望听闻此言,霍然站起,指着丘三望怒气冲冲地道:“好个丘三望,竟是你这小子泄露了本少侠行踪!哼哼,难怪今日一见,你神色慌张,原来是做了对不起兄弟之事,心中有愧!”挥拳伸向,就要去打丘三望。 丘三望连忙缩身退后。关通海见方若望肆无忌惮,即便自己与虚子显在旁,亦不收敛分毫,一时怒火中烧,便向丘三望挥拳踢腿,其平日之嚣张,可见一斑。只听他一声断喝:“住手!”掌力一出,将方若望压制,随后在其胸口“啪啪”两掌,方若望立时被封穴道,动弹不得,嘴里呜呜哇哇叫个不停。 关通海眉头一挑,沉声道:“虚师兄,你是欺老夫年岁已高,容易忘事,亦或是你心中有愧,言辞错乱,竟忘记了在那密林当中,如何逼迫那慕容小姑娘交出方若望的么?。” 崆峒二老与慕容离、梅剑之先前曾在林中相斗,曾提及方若望失踪一事,当时虚子显言之凿凿,断言方若望被慕容山庄的人擒获,如今方若望既被梅剑之在宝塔内救出,林中断言,皆不攻而破。 关通海起初以为虚子显因急寻掌门师叔独子而一时糊涂,错怪慕容离。但闻方若望怒指师兄将其囚于塔中,心中便生疑窦。方若望虽行事时有荒唐,却不会无缘无故地诬陷他人,他言之有物,想必确有此事。关通海与虚子显一路追寻五鬼至姑苏慕容附近,从深林到落水,再到山中被困,未曾分开过。方若望若被囚,必是在踏入深林之前。如此一来,谎言自破。虚子显却自作解释,言辞前后矛盾,关通海愈发确信师兄藏匿方若望,必有隐瞒之事。 虚子显沉吟片刻,兀自摇头叹息,冷笑数声,蓦然间长袖翻飞,向关通海扑去。关通海侧身避就,当要出掌反击,却见虚子显迅速缩回手臂,急急后退,意图夺门而出。关通海眼见对方欲逃,身形如风驰电掣,转瞬间已挡在门前,掌心轻轻一挥,两扇木门应声而闭。虚子显见退路已断,斜身急转,一个纵身,破窗跃出,直奔院外而去。 “老匹夫,你待逃去哪儿?”关通海一声怒喝,破门而出,紧随其后,大步流星地追了上去。 此番突变,迅如疾风,梅剑之与丘三望皆是一惊,当要迎出,却瞧床上被封着穴道的方若望“呜呜呜呜”叫唤不止,梅剑之无奈,只得依着适才被点穴道方位,重重点上两下。那方若望“哎呦、哎呦”两声惨叫,啐道:“干么出手这么重,想要害死本少侠么?快,快去追那虚子显老儿,莫叫他跑了!” 梅剑之早便对他言语轻薄慕容离感到不悦,一夜相处下来,只觉此人跋扈凶横,实乃泼皮无赖,出手时,不自觉地便加重了几分力道。拽起丘三望手臂,便往外去。 三人只便停顿半刻,出得客栈,二老身影已杳如黄鹤,无迹可寻。梅剑之暗暗想道:“两位前辈轻功了得,以我等三人功夫,定难追上。”正思忖间,眼角余光忽瞥见马厩之中,两匹棕马昂首而立,当下心中一动,便道:“咱们骑马去追!”言罢,便同丘三望同乘一骑,另指一马与方若望,三人扬鞭策马,向镇外疾驰而去。 那两匹骏马在厩中歇息两日,此刻得展蹄足,其速如风,不过一炷香时分,已将镇子抛在身后七八里之遥。梅剑之三人纵目四望,搜寻二老之踪迹。此刻官道渐窄,已入丘陵地带,只见林木交错,绿意盎然,生机勃勃。 行不多时,忽闻前方传来金铁交鸣之声,宛若雷霆乍响,梅剑之当先驱马而前,只见虚子显与关通海在山丘之上,林木葱茏之间,正斗得如火如荼。二人身影一个飘逸,一个威猛迅疾,铁笔、剑光交织,迸出火花。 三人下得马,见他二人斗得难分难解,皆感惊异,不敢轻举妄动。 梅剑之早便见识过两位前辈一言不合便大打出手,倒不觉稀奇,将马拴在树上,静立一旁,凝神观战,料想待得两位前辈斗得筋疲力尽,自然会各自收手。 只见虚子显挥舞铁笔,犹如笔下生花,一招斜挑,直取关通海下颚。关通海仰头躲闪,随即翻转剑锋,一记“殇日”刺出,正是旭日剑法中的精妙招式。梅剑之早已将旭日剑法烂熟于心,关通海每出一招,他便在心中默演一遍,以求发现自己所学不足。反而虚子显的成名绝技梦微笔谱,却未曾细细瞧过。这时瞧他笔力迅疾,时而如海浪翻涌,时而如细雨绵绵,紧贴对手周身要穴,刺、点、击、戳,每一动作都透着凌厉之风。 梅剑之凝神细观,心中暗自赞叹:“虚前辈和关前辈,同出一门,皆以焚云真气为基,然而招式套路,却如云泥之别。关前辈的旭日剑法,剑势如旭日初升,刚猛无俦,每一剑挥出,皆与焚云真气相得益彰,虽招式不繁,却力道沉雄,直指人心。而虚前辈的梦微笔谱,却是繁花似锦,变化莫测,笔走龙蛇,灵动飘逸,环环相扣,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点穴拿脉,直取对方要害。与旭日剑法的刚猛威猛相比,梦微笔谱倒更显几分柔韧灵秀。” 方若望咬口中衔着一根细长的树枝,坐在大树底下,见梅剑之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二老剑影交错,便轻声笑道:“喂,你这般专注,莫非又在打什么主意,想要偷学本派的高深武学不成?” 梅剑之正沉浸在旭日剑法的精妙招式之中,见他奚落,懒得理睬,只随口“嗯”了一声。 方若望见他不仅不将自己放在眼里,反而自承偷学本门武功,心中怒火中烧,喝道:“你这不知羞耻的小子,本少侠定要让你知晓厉害!”说着,拨起袖子便欺上梅剑之,一招擒拿散手抓其双肩。 梅剑之眉头微皱,心中暗想:此刻两位前辈正斗得如火如荼,这人怎地还来搅局?他不愿与之交手,身形一转,避开方若望攻势。方若望一招落空,不甘心地又是一击,斜扫向梅剑之下盘。梅剑之再次躲闪,反手一推,拍在方若望的胸胁之上。 方若望暗暗一惊,心想:“这年轻小子其貌不扬,武功倒是不弱,但与本少侠比起,仍稍逊一筹。”他急忙退后丈余,跃上树梢,对着梅剑之挑衅地做了个鬼脸,仿佛在说:“你有本事,便上来捉我!” 便在这时,只听一声轰然巨响,关通海、虚子显双掌相交,尘土飞扬,劲风四溢。四周的草木受焚云真气所迫,似被无形之手拔地而起,纷纷歪斜倒向一旁。 在场的三人皆是一凛,只见二老周身薄雾缭绕,红光隐现,正是内力对决至紧要关头。方若望虽性情顽劣,却也明白此刻稍有不慎,便可能引得二老分心,导致内力反噬,伤及脏腑。立时紧闭双唇,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第217章 殊死相搏 虚子显与关通海拼了半晌内力,均是脸庞泛红,汗珠滚滚,谁也不肯率先罢手。焚云真气荡渐而出,劲风四起,草木晃动。梅剑之虽站在一丈之外,却依然能感受到那股微弱却灼热的气息。他心中暗想:“我与两位前辈尚有一段距离,却仍能察觉到真气波动,可见他们并非平日里那般轻松拆斗,而是真正地在生死相搏。若再这般下去,待到两位前辈真气耗尽,恐怕非死即伤,后果难以预料。” 那树上缩着的方若望亦想到此节。他虽恼恨虚子显,平白无故地将自己关进废塔困了月余,口里叫嚣不断,要将他抽筋扒皮,卸尽发须。然而眼见两位师伯如此舍生忘死,拼斗不休,心中也不由得紧绷起来。 他从树上跃下,急匆匆地走到梅剑之面前,说道:“喂,你快想想办法,阻止他们再斗!” 梅剑之蹙眉道:“以你我、丘兄弟三人的武功修为,再向前踏出几步已是极为艰难。若要强行拆开两位前辈,恐怕非但不能避免两败俱伤,反而会是三败俱伤的局面。” 此刻崆峒二老周身红光环绕,雾气蒸腾,四散游走。梅剑之三人虽尚在丈外,却已能感受到那股劲力所带起的强风。若要强行逼近,试图将二人分开,除非是内功修为深厚,能与二老相匹敌之人。否则寻常之人,尚未迎上,便会被那股劲力震得腑脏尽碎,凶险至极。 方若望心中明白此理,却不愿孤身犯险,白白送命。他心中盘算,便想让梅剑之前去试探,是死是活,与自己毫无干系。 梅剑之兀自思忖如何使二老停下比拼内力之举,对方若望的用心全无考量。只见二老原本红润的面庞渐渐蒙上了一层黑气,显然是内力消耗殆尽,犹如油尽灯枯之状。梅剑之心头一紧,暗道:“若不及时制止,虚前辈和关前辈恐怕都将命丧于此。”可又该怎迫使他二人自行罢手,倒是棘手。 便在此时,丘三望不知从哪折了根木棍,悄然逼近,欲劈开二老双掌。梅剑之知他内功低微,若贸然介入,非但不能阻止两位前辈,反会被真气所伤,危及性命。他对这位山中偶遇的小兄弟颇为怜惜,不愿见其无辜丧命,不容多想,便疾步而出,迎将上前。 未及七八尺距离,梅剑之便感到两股磅礴之力如潮水般涌来,直扑面门,一时间呼吸受阻,几近窒息。他稳住心神,疾步靠近欲冲的丘三望,猛地抓住他后颈衣领,用尽全力向后拉扯。 丘三望注意力尽在二老之间,未料得梅剑之瞬即迎上,又瞬即将自己拖回丈外,脚下一滑,斜摔到地上。 梅剑之站定,无暇与他说话,又迈步迎上崆峒二老,高声说道:“前番赌约,晚辈侥幸以拙计胜过虚前辈,胜之有愧。如今晚辈想通了,虚前辈文武兼备,关前辈悍勇无敌,能得二位前辈青睐,传教武艺,实是晚辈之莫大荣幸。”他料想两位前辈之所以缠斗不休,皆因关前辈欲逼问虚前辈为何故意囚禁方若望之因。虚前辈因不愿透露,亦是全力相抗,导致双方僵持不下,险象环生。若能劝得二人自行罢手,自是最佳之策。 又想虚子显生平最大憾事,便是未能收得一得意弟子,传其衣钵。眼见两位前辈因些许分歧而斗得真气耗尽,命丧当场,梅剑之心生不忍。当即决意松口,愿拜虚子显为师,只求虚子显能即刻罢手。 果然虚子显闻言,眉间一耸,发出十成的力道瞬泄几分,只便这一下功夫,关通海已长驱直入,蓬勃真气迸将出来,一道微红光芒沿着虚子显双臂流转,“砰”然炸响。 虚子显被这股焚云真气反震,胸口如遭重击,一口鲜血喷薄而出,身形摇摇欲坠。他踉跄几步,扶住一旁的树木,这才勉强稳住身形。 梅剑之紧张虚子显伤势,忙奔上相扶,说道:“虚前辈,您怎么样?” 虚子显摆摆手,催动焚云真气在周身经络游走几遭,胸口呆滞渐渐散去一二,这才开口道:“关师弟,老夫终究是技不如你。” 崆峒二老自少年时便常有较量,各不相让,誓要争个高下。直至二人年迈花甲,仍时有口角,为分出个武功高低大打出手。 崆峒派的焚云心经,以刚劲着称,门下弟子皆习偏阳刚一路的武功套路。关通海的绝技“旭日剑法”便是其中翘楚,剑势如虹,刚猛无比。而虚子显少时崇尚唐代李杜之风,其剑法飘逸若仙,柔美如行云流水,深觉旭日剑法过于刚猛,挥使起来形如狂刀风肆,少失美感,便求其师黄山道人,教授了几套偏轻灵巧逸的“青萍十三剑”、“三路花拳”和以双剑驱使的“四路查剑”等崆峒派招式套路。 虚子显身姿挺拔,剑气相合,初时这几路拳法、剑法颇得受用,挥洒起来极为巧妙,在崆峒弟子当中一时风头无两。直至踏足江湖,历练四方,方知江湖之大,高手如云。那些看似精妙的招式,对付一般高手尚可,但若遭遇顶尖高手,纵然能一时以奇制胜,时间一长,对方一旦摸清套路,便立刻陷入被动。 虚子显自觉所学武功有限,不足以在江湖中立足,遂重返崆峒山中,闭关修炼,潜心钻研,终于给他琢磨出一套既精妙绝伦,又变化无穷“梦微笔谱”出来。 关通海却与这位师哥不同,胸中无点无墨,反而更更醉心于如何将一套剑法发挥至极致。年轻时虽不及虚子显那般,能舞出诸多巧妙套路,赢得众师兄弟的喝彩,但他日复一日,潜心修炼内功,再将剑法融会贯通,时日既久,剑势愈发威猛,罕有敌手。 几十年之间的暗中较量,至今虚子显终认难胜师弟,他心中虽有不甘,却也明白岁月不饶人,武功修为已难再有寸进。如今诸事缠绕,百感交集,心气已散,再也不愿与这位相伴数十载的师弟争斗。 关通海未料到虚子显会及时收招,浑身真气迸发,竟误伤了师兄,忙慌着替他输送真气,口中责怪道:“师兄,你我武功各有千秋,各有所长,今后这种无谓的比试,老夫不会再做,师兄你也莫要再气。”他按着虚子显背心,絮絮叨叨地说了许久,方才还剑拔弩张的两人,转眼间又亲密无间,仿佛那生死一线的搏斗,从未发生过一般。 虚子显苦笑一声,又向梅剑之道:“老夫知你用心,不过是想劝我二人罢战。小兄弟,你心中不愿随我回山,就算老夫将你捆去了,又有什么意义?罢了罢了,该是老夫的报应。”言罢,长叹一声。 关通海替虚子显渡气半晌,又自打坐调息,过得一个时辰,二人才渐恢复内力,原本泛着黑气的面孔,这时重新红润起来。 丘三望见二老正闭目调息,便牵着两匹马儿在四周寻觅青草,得以饱食。随后又驾着一匹马儿匆匆返回镇上客栈,将先前购置的衣衫、物品、薄饼、清水等物一一取来,分发给众人。几人吃了饼子,饮过清水,这才稍作歇息。 关通海重振气力,依旧对方若望无故被囚之事耿耿于怀,于是向虚子显问道:“咱们师兄弟两人前嫌不计,但方若望被关一事,需当说将明白,虚师兄,你这么做,到底为何?” 第218章 少女阿云1 方若望见关通海提起自己被禁塔内之事,心中又是委屈,又是欢喜此刻师伯为他撑腰,立时跳将起来,手指着虚子显,随着话头喝道:“不错,你快快道来,为何将我捉住关入塔中?”但见虚子显怒目圆睁,青筋暴起,似乎就要发作。方若望见状,急忙后退几步,又道:“你无缘无故将我囚禁数月,使我至今未能见到那天上谪仙,误了吉时,你担当得起吗?”他口中的天上谪仙,自然是指慕容山庄的慕容离,场中众人,无人不晓。 梅剑之听闻此言,立时怒意迭起,便要发作。却见关通海面露冷笑,转而对方若望道:“你与那慕容小姑娘,无缘无份,即便让你见了,又能如何?凭你那几招浅薄功夫,想要挟她去崆峒山,恐怕是痴人说梦。老夫劝你,趁早断了这念想,老老实实回山去吧。” 他素知方若望脾性,若是喜欢,却又难以得手的事物,想尽办法,哪怕是强掳、逼迫,也决计要到手。但慕容离聪慧秀达,武功极高,岂是寻常家人女子,随随便便束手就擒,依了他那等荒唐做派? 自太湖之畔初见梅剑之和慕容离,关通海一眼便瞧出二人之间情愫暗生,彼此心中皆有对方。梅剑之更是一腔深情,宁愿自陷险境,也要护所爱之人周全。别说方若望平日里吊儿郎当浑不成样,便是心性智计,也与梅剑之相去甚远。那慕容离何等厉害,又岂会容他在慕容山庄肆意妄为?此刻回想,这浑小子被师兄禁足塔内,反倒安稳。 果然,方若望被一盆冷水迎头泼下,登时就要发作,正欲张口狡辩,却听“嘶嘶嘶嘶”几声马鸣,那两匹被束缚着的棕马四蹄乱蹬,似要挣脱缰绳。 方若望心中正自不快,便走上前去,一拍马屁股,怒道:“连你们这两个畜生,也敢嘲笑本少侠不成?”那两匹棕马给他这一拍,反而不再嘶鸣,只是晃了晃头,乖乖地靠在一起。 关通海不去理他混账行径,对虚子显道:“师兄,你故意将那混小子囚禁,嫁祸于慕容山庄,是想逼得掌门师叔应允,前去山庄救人,老夫此番推断,可有谬误?” 二人自南下姑苏之境,虚子显便数度欲闯慕容山庄。一路上关通海早便起疑,却又不得其解,江湖上沸沸扬扬,传闻谁能寻得沙翁,便将一身绝世武学传给此人。但想自己与师兄已是江湖上一等一的高手,又年近古稀,即便学来那劳什子绝世武功,又当如何?待过几载,皆是黄土一推。又想掌门师叔待自己二人亲如母子,难不成师兄于往日仇怨,竟记到如今,此番前往,要替掌门师叔报仇不成? 梅剑之亦想到此节,那伏牛山五鬼,不过是江湖中籍籍无名之辈,却能引得崆峒二老不远千里,跋涉江南。起初,他还以为虚子显与叶枯大师交情深厚,故而如此不遗余力,誓要为挚友讨回公道。然而虚子显自称与叶枯大师数十年来交往甚疏,情谊未必如他所表现的那般深厚。如此看来,他对五鬼的穷追猛打,未免显得有些小题大做。 虚子显面色凝重,沉默良久,终于缓缓开口:“关师弟,你所料不差。老夫此次南下,正是为了潜入慕容山庄,手刃那姓沙的男子。然而掌门师叔极力反对,严令禁止你我等涉足。老夫百般无奈,既然方若望那浑小子四处宣扬,要去姑苏慕容求亲,老夫便将计就计,囚他在一处废塔之内。如此一来,既可保全我崆峒派的颜面,又可将此事嫁祸于姑苏慕容。掌门师叔爱子心切,定会向慕容山庄索人。那时老夫便可以此为由,寻得那厮,以报当年之恨!” 梅剑之、关通海各自叹息,果如心中所料,无有差池。 关通海问道:“你与那姓沙的有什么仇怨?” 虚子显长叹一声,幽幽地道:“那厮......害死老夫的徒儿。” 此言一出,在场的几人均是一惊。崆峒派弟子各个皆知,虚子显一生从不收徒,纵有诸多慕名而来的名家子弟,均被拒之门外。此刻听他亲口提及,无不惊诧莫名。 关通海诧异道:“老夫与你几乎形影不离,何曾见你收徒?此事老夫竟一无所知,师兄,你可得给我个明白。” 虚子显道:“师弟你可记得,那一年朝廷大乱,建文皇帝下落不明,时局动荡,蒙古鞑子趁机兴风作浪,你便义无反顾赶去了战场。” 关通海皱眉深蹙,忆起似是有这么一回事,其时皇朝动荡,曾是燕王的当今皇帝,起兵推翻建文皇帝政权。此段时日,边关战事吃紧,自便快马加鞭赶去前线,直至数月之后才得胜返回。于是点头道:“确是如此。这段时日,门派之中可有发生什么大事?” 虚子显说道:“当时那姓沙的男子,连番挑战武林各派,令诸多英雄好汉颜面尽失,各派之间亦因此生出不少恩怨。白师叔不知从何处得知,那厮不久将前往衡山派。心想衡山派的陈煌近陈掌门向来以谦和宽厚着称,若让那姓沙的男子上山,衡山派定会遭遇不测。于是白师叔急忙禀报掌门师叔,掌门师叔便命老夫火速前往衡山派,将此消息告知陈掌门。” 梅剑之听得“衡山派”,不禁想到尚在慕容山庄内的秦默风、钟逸风和陈宛风师兄妹三人。除了那陈宛风年纪尚轻,偶尔行事荒唐,秦、钟两位大哥却是武功了得,气度非凡,为人谦逊和善,实乃青年俊杰之表率。足见其师之风姿,定是何等超凡脱俗。 只听虚子显道:“老夫日夜兼程,快马加鞭,终在十余日后赶到衡山。将密信交于陈掌门后,便留在山中暂做休整,心想倘若那姓沙的此刻赶到,或许还能襄助衡山派一臂之力。然而歇足三日,那人却依旧不见踪影,老夫料想此人机智深沉,必是探知衡山派已有筹谋,遂暂缓上山之行。衡山派的危机既已解除,老夫便向陈掌门告辞,自行下山而去。” “衡山山势险峻,气清岳秀,真乃'万丈融峰插紫霄,路当穷处架仙桥'。老夫一时流连,便独自前往那几座巍峨主峰,欲一睹风采。方至山脚,便见一妙龄少女一边赶路,一边哭。老夫瞧她哭得甚为伤心,便上前询问其缘由,问是否需要老夫援手。那少女抬起头来,露出一张瓜子秀脸,泪眼汪汪,对着老夫一番打量,稚声问道:'这位伯伯,你会武功么?'” “老夫闻言,心想:'你若问我会不会得做活缝衣,我自当不会,但若问是否会得武功,那正是问对人了。'便对她道:'略知一二,小姑娘,你要办什么事?'若她说给人欺负了,求老夫为她出头,此事对老夫而言,不过举手之劳。” “那小姑娘听罢,扑通一声,便向老夫下跪,磕着头,恳求老夫收她为徒。哎,你知老夫向来不收弟子,且这小姑娘年纪不过十五、六岁,瞧起来资质平平,断不是个练武之才,便拒绝她道:'此事我帮不得你。'” 关通海奇道:“既然是在衡山脚下遇得,这位小姑娘怎地不试着投入衡山派门下。衡山派的剑法名震江湖,即便天资平平,但若能勤学苦练,亦必有所成就。” 第219章 少女阿云2 虚子显点头道:“其时老夫亦是这般念想,便向她提议,前去衡山派一试,可那小姑娘却哭着道:'衡山派我是去不得的.....'老夫好奇问道:'为何去不得?'那小姑娘道:'衡山派的师叔伯们,嫌我资质愚钝,又....又不惯以右手持剑,便将我逐出门墙,赶下了山。'老夫闻言大是惊异,原来她本是衡山派弟子,才被逐出不久,流落山脚,无处可去,是以徘徊哭泣。” “老夫观她右手关节,比之常人略显内偏,若非她提起,老夫或许未曾察觉。此刻细观之下,果真有异。便问道:'小姑娘,你的手,可有断过?'” “那小姑娘轻轻抬起右臂,点头道:'我家中在几年之前,给恶霸尽数砸了去,又放了一场大火,我爹爹娘亲也丧生火场,幸得邻家好心的叔叔伯伯们,从废墟之中将我救出,万幸还存口活气,只这右手,给梁上坠落的木桩砸中。乡野人家,草草包扎了事。自此一只右手形同虚设,提不起重物。'” “老夫听她说罢,才知这小小女娃,身世竟如此可怜。她叙述这番血海深仇时,却未见寻常少年那般悲痛欲绝,反而显得异常镇定。不禁好奇,遂问:'那恶霸是何方人士?你拜师学艺,是为了给父母报仇吗?'那小姑娘擦净眼角泪水,正色道:'那恶霸是我们村上的富户,仗着表亲是县令,横行乡里,鱼肉百姓。我爹爹娘亲是庄稼人,不过种得几亩稻田,讨些饭吃,那恶霸便要收没我家田地。我爹爹娘亲不依,向县官告状,反而吃了一顿板子。那恶霸得知此事,大为恼怒,便派人纵火将我家烧为灰烬,毁去田地。我便是要学会武功,亲手斩杀那恶霸,替我爹爹娘亲报仇。'” 说至此处,几人均是感叹,便是连一向飞扬跋扈的方若望,也连连怒骂:“无耻之徒!无耻之徒!欺负一介寻常百姓,算得什么好汉!虚师伯,你可收了那位身世凄惨的姑娘么?” 虚子显哀叹一声,似是追悔,说道:“那时老夫心高气傲,名家弟子尚且瞧不到眼里,何况是这手有顽疾,难以持刃的小姑娘......老夫见她可怜,便给了她几锭银钱,对她道:'小姑娘,你手既有损,这习武之事,怕是极难。这样吧,你且告诉我那恶霸现在何处,我自替你报了此仇,从此往后,你便去过寻常人生活,嫁人生子,好过漂泊江湖。'” “那小姑娘却道:'伯伯,此等大仇,岂可假手于人?我曾在爹爹娘亲墓前立下重誓,誓要手刃仇人。只求伯伯能教我一招半式,只便将他除去,我亦了却心事,父母九泉之下,才得安宁。'她说罢,遂又连连磕头哀求老夫。哎,其时老夫瞧她可怜,颇有几分心软,心下叹息,倘若这小姑娘手未残疾,或可带回崆峒山上,即便老夫无法尽相授受,但报父母之仇足矣。” 梅剑之听至此处,心中恍惚一怔,忆及自己举家被害,不禁悲从中来:“这位姑娘不过是寻常百姓人家,年纪轻轻,便遭此横祸,偏又废了一只右手,上天对她着实不公。然她坚韧不拔,自知难学武艺,也决计要亲自报此血仇。这等心性,我梅剑之一介堂堂七尺男儿,却万不能相比,实在惭愧。”这般一想,竟不觉红了眼眶。一旁的关通海、方若望和丘三望兀自留神听虚子显相道,是以并未察觉他凄然神情。 梅剑之定了定神,继续听虚子显道:“崆峒派武学虽多,非以右手使之的却是了了,即便学得双手同持的双刀双剑,单凭左手发力,也全然使不出个中精髓。老夫将她扶起,说道:'我实乃无能为力,教你不得,但盼日后你有机缘遇得良医,治好手疾。'那小姑娘闻言,许是又生出希冀,便追问道:'那么哪里有这等高明医术的人?我去求他,求他治我!'” “老夫知这世间,若论医术,最为了得的当属崂山派的孙玄清孙掌门,但此人避世已久,常人难寻,至于旁的人,老夫听闻那河南陈州附近,有一位乞丐神医,医术颇为精湛,遂想既寻不到孙掌门,或带她前去碰碰运气,也有可能。” “乞丐神医?”梅剑之忽然一愣,回想起当年胡镖头重病难治,便是一位老乞丐前去镖局,不过几副中药,便给胡镖头医得大好。难道虚前辈口中所道的“乞丐神医”,竟是此人? 虚子显继续说道:“老夫原本打算游历罢这山水秀丽景色,再行返回,见这小姑娘容色饥黄,形单影薄,独自上路到那开封府,定然凶险。遂道:'我此行正要北上,小姑娘,你随我一道去吧。'那小姑娘听言极是欢喜,又跪着磕头道:'多谢伯伯,多谢恩人!'老夫又问:'你叫什么名字?'那小姑娘道:'我叫阿云。爹爹娘亲常常唤我云儿,似天上云彩那般,无拘无束。'说着,一伸秀指,指向天空。” “老夫带着阿云一路北行至岳阳、武昌,再到河南境内的南阳府。一连数日,阿云虽是农家少女,不曾见过世面,料理俗物却极为心细,一路上饮食起居,皆给她安排得妥善。老夫与师弟闯荡江湖,从未有得这般感觉,有时当真便觉得她像老夫女儿一般。 ” 这时,方若望不忍插口道:“虚师伯,你既不愿收她为徒,收做义女也可。但依本少侠所料,师伯您定是认为此举有违伦常,因此只在心里想了想吧。”他自小便知这位虚师伯武功高强,为人却稍显迂腐,凡有违礼法等微末细节之事,也非要恪守已持。那位叫做阿云的小姑娘父母亲双亡不足三年,虚子显又未曾婚娶,贸贸然认女,定觉不便。 虚子显斜目一瞥方若望,似要动怒,终究是轻轻一叹,缓缓道:“这般到得开封府,距离陈州已不足几十里地。老夫带着阿云在城中寻遍大街小巷,不见那位乞丐神医,遂又到陈州,仍一无所获。便向街上零零散散的讨饭乞丐打听神医行踪。心想那位神医既是乞丐,必于这些沿路行乞之人有过照面。” “却是一连问了几名,均不知其下落。老夫思忖这些人四海为家,许是人已离开陈州,便在附近的许州、禹州、荣阳等地多方打听,终在那泗水一处乡间瓦舍,找到了这位神医。” 梅剑之曾有幸见过这位乞丐神医,却对他来历、姓名一无所知,不由得好奇,问道:“那位乞丐神医,到底是何来历,既有超凡医术,又为何落得个沿街乞讨处境?” 虚子显道:“老夫亦只略有耳闻,据说这位神医,原本并非乞丐,乃是一方富庶。其妻乃青梅竹马,两人成婚之后恩爱有加。却道天不遂人愿,那神医的妻子不知何故,突生疾病,日渐消弭。神医治人无数,对爱妻疾病却束手无策,眼睁睁瞧着壁人香消玉损。自此便变卖家产,甘做乞丐。” 梅剑之几人听罢,皆是唏嘘。 关通海此时又问:“既然寻到此人,那位小姑娘的手疾,便有望治好。” 虚子显却摇头道:“当时那位神医瞧了眼阿云那断骨之处,只淡淡地说了句:'断骨之处,筋连已合,无能为力。'便挥了挥手,示意我们从哪里来,回哪里去。” 第220章 少女阿云3 “阿云一听,当时便抽泣着哭了起来,想来唯一希望破灭,心中极为难过。老夫束手无策,实不知该当如何,那位神医言之凿凿,断言无药可救,即便再寻天下名医,恐怕也是徒劳无功。” “老夫领着她回到开封府城中,为她购置了衣衫等物,遍尝城中珍馐美味,让她在繁华中尽情欢愉数日,聊以弥补她所受之苦。如此数日过去,阿云重新换上她那身破旧衣裳,向老夫辞行,眼中含泪道:'虚伯伯,我的手是治不了啦…这些时日,多谢您对阿云的照顾,我……我就要走了。'老夫知与她终有一别,便未加阻拦,问她道:'你打算去哪儿?'阿云哽咽道:'我要回家去。'老夫奇道:'你家中已给恶霸烧毁,现居何处?日后我若有机会路过,可去探望。'” “其时老夫心中,十分舍不得这位孤苦无依的小姑娘,明知她只身返回家中,实乃凶险之极。那恶霸若有所觉,定然不会放过她。可老夫生平以武作伴,闯荡江湖,以她一个不会武功的小姑娘,随老夫东奔西走,那也是大大的不妥。” 方若望急道:“我说师伯,你带着她回去崆峒山,山上女弟子众多,还愁无人照料一个小姑娘吗?” 但见虚子显连连垂首,叹息道:“老夫何曾未想过带阿云回山?只是她一个如花似玉的少女,而老夫并未婚配,若轻率地带她回山,定会招来猜疑。老夫反复思量,终究未能开口。阿云道:'我家在衡山脚下的村子里。'说罢,又向老夫盈盈一拜,磕了几个头,泪眼朦胧道:'虚伯伯,虽然您不能收我为徒,但在我心中,您便是我师傅,是我再生父母,只愿...只愿日后,阿云能再见伯伯一面,以报此恩。'” 说至此处,虚子显眼角隐隐泛红,稳了稳心神,才继续道:“自那以后,她便再无音讯。山中弟子若游历至岳阳、衡山等地,老夫亦曾嘱咐他们留心探听,然而归来者都道,衡山脚下未有见老夫所描述的女子。起初老夫心中牵挂,常恐她遭遇不测,每每欲亲自前往探视,却总是被俗务缠身,难以成行。转眼三年过去,这段往事也渐渐淡出老夫心头。” “那后来呢,她怎么样了?”关通海问道。 虚子显道:“直至第四年的冬日,江湖上忽闻湘江两岸多有祸事,不知是哪路绿林豪杰,打家劫舍,无恶不作。那时,师弟你家中新添麟儿,老夫心想,这不过是些武功低微的匪类聚众作乱,自便能解决,是以未曾唤你同去。” “老夫到得湘江一带,果然见一群悍匪昼伏夜出,无恶不作,遂尽数除去。此一行颇不费工夫。但到岳阳城中休整,不知怎地,突然想起那少女阿云,遂赶往衡山一带附近的村落。逐一询问,均未见过阿云。老夫心中越发感觉不妙,这几年之间,她仿佛从人间消失一般,杳无踪影。” “老夫策马遍寻周遭可去之地,却一无所获。心中暗想,阿云恐怕已遭不测,只得悻悻然返回。那日行至岷州地界,距离崆峒山不过两日脚程。忽听得前方厮杀声不断,便赶上查看。只见三名持刀大汉,将一名灰衣女子团团围住,双方皆有伤痕,却仍不肯罢休。每一刀皆是致命杀招,直朝那女子挥斩而去。” “老夫上前喝阻,却瞧那灰衣女子瓜子秀面,身形窈窕,正是四年前所遇见的阿云。老夫本以为她已不再人世,此番意外重逢,心中的喜悦,难以言表。那灰衣女子怔怔朝着老夫望了几眼,忽地大喜:'虚伯伯,是你!我就知道,总能再见到伯伯!'其时阿云稚嫩已脱,但见老夫,依旧是一脸憨态。” “那三个持刀大汉趁阿云背对,挥刀便斩,老夫还道阿云仍是四年前那个不谙武艺的少女,拔步急跃,欲挡在身前,替她教训这几人。岂料那三刀未至,阿云便如飞燕般迅疾一闪,左掌一挥,嗙嗙嗙三声,将那三柄钢刀尽数击了回去。” “老夫心中惊诧无比。阿云似是瞧出老夫疑惑,一边击退那冲在最前的光头大汉,一边笑嘻嘻向老夫道:'虚伯伯,我这一手功夫,使得可妙?'” “老夫凝神细观,只见她招式套路皆以左手施展,宛若灵蛇出洞,狡兔三窟,端的是出其不意。但见她徒手应对对方三人钢刀,竟丝毫不落下风,那肉掌在刀与刀之间巧进腾挪,给那三人连连击得退后。老夫从未见过这等奇特掌法,仅三五招,却轻巧灵动,钳制对手,令其逼近不得。” “那三个汉子连连败退,口中喝骂,又低语窃窃不知商量什么,瞬时三人背对背紧贴,如同滚石一般,猛然扑闪而来。三人三刀,当空挥舞,刀光如织,密不透风,即便是手持利刃之人,面对这等攻势,也难以轻易破解。老夫见这三人虽算不上一流高手,但其刀法独特,又以五行方位布施走位,心中便已明了,这几人定是山西聚马帮的弟子。” 这时,关通海道:“山西聚马帮,老夫曾有耳闻,算不得厉害。那聚马帮的帮主为人仗义,声名颇佳。那位阿云姑娘怎地与他们结了怨?” 虚子显点头,接着说道:“阿云瞧他三人阵法突变,应对不暇,左臂转瞬被钢刀所伤。老夫挺身而出,将那三人击退,厉声问道:‘贵帮岑帮主素以豪侠义气着称,何以你等三人竟在此欺凌一个弱女子?’三人中有一人眼力甚佳,回道:‘在下若未瞧错,这位定是名震江湖的烟霞散人虚大侠无疑,我等向来对烟霞散人之名仰慕已久,今日得见,果真名不虚传。不知虚大侠与这女子有何渊源?但她破坏了我聚马帮一桩大事,故而师命难违,弟子们必须将此女擒拿归案。’” “老夫听他说'破坏我聚马帮一桩大事',心中一凛,朝阿云望了一眼,又问:'此言何意?何事竟令诸位如此大动干戈?'那其中的光头汉子正色道:'我等师傅于三年之前,给一个身穿白衣的奇怪男子夺去了镇帮宝刀,并出掌打伤了师傅,至今伤势未愈。我聚马帮虽不是什么名门大派,却也不能随随便便给人欺负到头上!伤我等师傅,夺镇帮宝刀,此二仇不可不报!'” “老夫听他如此形容,心中顿时浮现出一人的身影,然而又不敢骤下定论。正欲再细问,却见阿云面带怒色,气愤填膺地说道:'你这光头,怎地血口喷人?白衣哥哥早已向贵帮帮主明言,只借刀一用,届时定当完璧归赵,何来夺走之说?再者,贵帮帮主体弱抱恙,关白衣哥哥什么事?'” “阿云一口一个'白衣哥哥',百般维护,言辞咄咄,老夫愈听愈是惊诧,便问她:'你口中的白衣哥哥,可是个姓沙的年轻男子?'阿云秀眉一蹙,说道:'我不知道白衣哥哥叫什么名字,虚伯伯,您认得他么?'那边光头汉子怒道:'你助纣为虐,还浑不知耻!'阿云扶着受伤的左臂,上前道:'哼,到底是谁不知耻,暗中下毒施害白衣哥哥,要我说你们聚马帮,才是天下第一卑鄙无耻!'” “老夫给他二人吵得云里雾里,一会儿夺刀,一会儿下毒,便将阿云拉回身边,欲仔细盘问。岂料刚触及她手心,只觉她掌心极烫,如被烈火灼烧一般。老夫查她双手,只见两团血红自皮肉深处溃烂而出,缓缓沿着手腕蔓延,怵目惊心。老夫心头一震,急忙询问:'阿云,这暗伤从何而来?’” 第221章 少女阿云4 “阿云道:'便是给那聚马帮的人伤的。虚伯伯,他们下毒要害死白衣哥哥。'老夫心中百般惊异,原想那聚马帮的名头,在江湖上虽非鼎鼎有名,其帮中诸人却行事正派,侠义为先,颇做得过几件响当当的善事。但见阿云所中之毒,自肉内深处一点一点溃烂,直至毒素袭遍全身疼痛而死。这等狠辣诡谲的下毒法子,老夫从未听闻。” “那姓沙的男子四处为祸,死不足惜,可于阿云又有什么干系?老夫立时逼问那光头汉子,为何牵连无辜,那光头汉子冷笑道:'虚大侠忒也瞧不起我等了,冤有头债有主,我们几人怎会下毒害这个女子?'另一汉子道:'那白衣男子极是厉害,凭我聚马帮上下众人合力,也绝非对手,才是以出此下策。'” “阿云道:'呸!武功不及,大可再练。你们暗中施毒,便是大大的卑鄙!'老夫深觉阿云所说不错,对那几人行径颇为不齿。于是道:'此事乃贵帮私事,在下不便多言,愿三位壮士高抬贵手,请赐解药,救下这位姑娘。'那光头却道:'此毒叫做'噬心散',由我帮师兄从瓦剌带回,毒性凶猛,无药可解。'” “当时老夫听闻此毒无药可解,顿时一阵晕眩,但瞧阿云面色如常,全无担忧害怕之色,便问她道:'阿云,你....早便知道了么?'阿云微微一笑,道:'虚伯伯,白衣哥哥待我好,教我武功,我不能看着他毒发不治,死在这几个卑鄙小人手中。'” “那三人闻言立时大怒,挥刀斜劈,直砍阿云脑门。老夫见状,急忙夺下那光头大汉的手中钢刀,将他擒住甩往一边。另二人见老夫插手,一左一右夹击迎上,刀光挥舞。老夫与这二人周旋之时,那适才被夺去钢刀的光头大汉,趁老夫不察,拾起地上钢刀便去砍阿云。其时阿云双臂已遭剧毒侵蚀,几乎无反抗之能,本能之下便抬起左臂去遮门户。老夫只听得'嚓'的一声,紧接着传来阿云凄惨喊叫,竟是....竟是左臂给那钢刀砍断了。” 虚子显说到此处,再忍不住,泪水簌簌而下,悔恨道:“老夫无能,既不能医好阿云右手顽疾,亦未能护住对她来说极为重要的左手。老夫瞧她浑身是血,倒在地上,只觉心肝俱裂,夺过一人钢刀,连斩死逼近的两人。那光头汉子见势不妙,扔下钢刀便跑。老夫气急败坏,待要去追,阿云却低低地道:“'虚伯伯.....别追啦,阿云....阿云有东西给伯伯。'” “她说着就往一旁爬去,拾起地上包袱,颤颤巍巍地掏出一块麻布包着的物事,道:'伯伯,这是我亲自做的,不知.....不知合不合脚.....'老夫接过包裹,打开一看,却是一双纳底布鞋。阿云笑道:'我这只手,终究是无用,连穿针引线这等女儿家活计.....都做不好....伯伯,你试试看。'老夫知她右手难以提物,何况是这极为复杂精细的女工针线,立时百感交集,忙褪下鞋袜,将她亲自做的布鞋穿上,连连夸赞。” “阿云笑着松了口气,道:“'总算合脚....不枉我前来....前来....'老夫疑道:'阿云,你是专程来寻我的吗?'阿云点了点头,道:“'白衣哥哥告诉我,虚伯伯您是崆峒派的大侠,武功极是高强,在江湖上极有名望,若要寻您,来崆峒山即可。'老夫心中震撼无比,原来她已知晓老夫来历,却对老夫拒收她为徒弟一事全无怨恨,反而千里迢迢,只为再见老夫一面。” 梅剑之听得难过,竟也红了眼圈。旁边坐着的方若望早已泣不成声,怨道:“虚子显,你真是铁石心肠,你不是人!呜呜呜呜.....” 虚子显叹道:“老夫何曾不追悔莫及,于是对阿云道:'阿云,我这便收你为徒,日后将一身武学尽传于你。'哪知阿云却摇头道:'虚伯伯,我已经不想拜您为师啦....您可会埋怪阿云?'老夫不解,遂问道:'为何?你是记恨我么?'阿云道:'我心中.....我心中已经将白衣哥哥认作师傅,不能再拜旁的人了....'老夫闻言,心想又是那姓沙的,便问道:'那姓沙的,可收你做徒弟了?'阿云轻轻摇了摇头,说道:'白衣哥哥说,他武功浅薄,尚有许多想不明白之处,不能收我做弟子....他曾对我说:右手使不得,便使左手,左手不成,还有双腿,总能学得一番精妙武功。他崆峒派一叶障目,拘泥于形,自然教不会你!.....伯伯,他将您崆峒派骂了,您会生气么?嗯,您应该会生气的吧....'” “右手使不得,便使左手,左手不成,还有双腿。哈哈哈哈!老夫一生苦练武功,小有成就,却连一个初展头角的年轻男子心境都不如!是啊,右手废了,还有左手,还有两条腿!可是老夫却拘泥于小节,百般推搪。老夫有愧、有悔、心中又恨,恨那厮能想到的,老夫却想不到!” “老夫替阿云包扎那断臂之处,鲜血如柱,根本裹不尽,须臾之间,她便失血过多,脸色惨白,头上摇摇欲坠。老夫替她输送真气,想尽办法,却根本无力回天。阿云道:'虚伯伯,我是不成了.....只是不知.....不知白衣哥哥是否已脱离危险....'老夫道:'你与他本在一起?那他人呢?'阿云道:'我们来到此地,白衣哥哥给聚马帮的无耻之徒暗害.....身中剧毒.....伯伯,他是我的恩人,教我武功,我....我不能瞧着他就这么死了....就...就给他中的毒吸了出来.....哎,也不知这法子管不管用....'” “老夫听罢气急,凭什么那厮做得恶事,却要一个无辜少女来抵命偿还!厉声道:'他便弃你不顾,自己跑了吗?'阿云瞧老夫震怒,蓦地一呆,连忙道:'白衣哥哥昏迷不醒,我将他....将他藏在一处隐蔽之所,并非....并非他弃我不顾....虚伯伯,您莫要恼恨于他.....'说完,她便喷出几大口鲜血,将身上衫子尽数染得红透。老夫忙道:'好,好,我不恨他...阿云,你撑住,我带你回山!'” “哼,老夫岂能不恨,只不过当时情形,只好顺着阿云。老夫那时便下定决心,定要杀了那姓沙的,以报阿云之仇!”虚子显红着眼睛,恨恨地道。 “老夫抱着阿云,一路狂奔,赶往镇子上买匹快马,心想若她能活着赶回崆峒山,兴许合众人之力,能救她一命。那断臂的血虽可止住,但阿云所中剧毒却一日日加剧,不到两日,已溃烂到全身,只稍微一触,便剧痛无比。阿云本秀气的脸上,也烂得不成样子,唯有薄薄一张皮面,包着内里溃烂的血肉。” “哎,许是阿云实在受不得这等痛楚,便对老夫道:'虚伯伯,阿云浑身疼得厉害,实在忍不了了啦.....'老夫悲痛以极,快马加鞭,那马儿四蹄每前行一步,阿云受震力牵引,便剧痛一阵。只赶到山脚之下,已是气息奄奄,浑身无一块好肉,鲜血渗出肌肤,状如血人。” 第222章 少女阿云5 “老夫抱着阿云下马,施轻功疾步狂行,阿云望着四周山峦起伏,轻轻一叹,说道:'虚伯伯,这便是崆峒派么.....'老夫答道:'不错,日后你便住在这儿,再无需漂泊。'阿云道:'嗯....伯伯,这里很好,我很....我很喜欢.....伯伯,我死后....您不许伤心难过.....'老夫双手双臂,给她身上渗出的鲜血沾满,滴滴落在地上。老夫心痛难当,她在弥留之际,竟反过来安慰老夫,老夫何德何能....” “阿云喘了几喘,渐渐失去意识,忽又想起什么,右手抓着老夫道:'恶霸....那恶霸.....阿云尚未能报得大仇.....虚伯伯......您.....'老夫一听那恶霸,立时便知她大仇未报,尤有遗憾,愿老夫替她办成。老夫连连点头,道:'好,我帮你杀了那恶霸,阿云,那恶霸姓甚名谁,你告诉我!我去将他挫骨扬灰!'却只见阿云淡淡一笑,再说不出一字。” 几人听罢,各自难过。关通海长长一叹,说道:“这位姑娘命途多舛,实在令人唏嘘。师兄,那杀她全家的恶霸,你可替她除去了?” 虚子显老泪横纵,悲痛道:“老夫将阿云安葬在崆峒山上之后,便赶往湖南衡山一带,挨个村子里寻她口中恶霸。可老夫既不知那厮姓名,又不知长相模样,一连数月,皆无讯息。后来老夫想到,阿云曾提及,那恶霸的表亲乃县上官差,或许可顺藤摸瓜,查出蛛丝马迹,便前往打听。哪知那县令早已调任,不知去向。那为恶的恶霸,也随他一同离开。哎!天地茫茫,老夫纵有高超武功,却终无法寻得此人!” “这么说来,那位阿云姑娘的血海深仇,至今也未能报得了....”丘三望幽幽说道,不禁落泪。 虚子显黯然道:“这亦是老夫余生第二件憾事。自那之后,老夫常常驻留湘潭等地,凡遇欺行霸市之流,便将之除去。老夫心想,那恶霸既然凶狠蛮霸,便是迁往他处,恶劣的性子也不会收敛,或许那几年间,给老夫斩杀的几十人中,便有此人呢。” “在老夫心中,阿云便是老夫的徒儿,是老夫的义女,她的仇,老夫岂能不报?那姓沙的十几年间全无音讯,老夫还道他死了,哼哼,没想到啊!没想到慕容德选当年竟未将他处死!如今仍好好的活在慕容山庄内。”虚子显咬牙切齿地道。 关通海沉声道:“所以师兄此行南下,便是为了替那小姑娘报仇。但那小姑娘宁愿引毒过身,自己赴死,也不愿那姓沙的毒发不治。你若杀他,岂非有违那位小姑娘的心意?” 虚子显怒道:“若非他四处惹事,引来仇家追杀,阿云怎会毒发不治,怎会年纪轻轻的便惨死!”说罢,一掌拍至身旁一株树上,那树立时摇摇晃晃,落下碎叶,惊得两匹棕马嘶鸣。 梅剑之心中触动,暗自感慨道:“阿云姑娘,你我皆遭遇血海深仇,人生际遇发生翻天覆地的改变。纵然你身有残疾,习武艰难,仍如野草一般坚韧。相较之下,我梅剑之幸运无比,尚能完好无缺的活在这天地之间,却反而屡屡寻死,当真惭愧。”转念又想:“虚前辈这十几年来,恐是日日悔恨,对那沙竟海的仇恨越发之深。此时听闻他尚在人世,叫他如何不发狂?以致于失去理智,做出囚禁掌门爱子这等事来。” 几人沉默半晌,虚子显缓缓又道:“丘三望,日前老夫逼迫于你,对不住了。此事就此揭过,你不必再躲躲藏藏,不日便回山去吧。” 梅剑之和方若望同时一惊,齐齐望向丘三望。 只见丘三望神色一怔,呆呆回望虚子显,一双大眼兀自泛着红,忽地哽咽着道:“我....虚师祖.....” 关通海道:“哼,老夫怎讲,三望孩儿一瞧见你这老匹夫,便惊慌无措,竟又是你所为!” 那方若望自听闻慕容山庄的庄主慕容离貌若天仙,心痒难耐,遂领着随身伺候的小僮,及崆峒派几名弟子,南下前往。这其中便有丘三望。 几人在那小镇客栈一觉醒来,早已不见了寒冰双侠和衡山派师兄妹几人的身影。方若望心中虽然不悦,但他自有一众师弟跟随,一路欢笑,倒也并未放在心上。 半道上方若望口干气燥,使起性子,不愿再行。便命了丘三望和随身小僮先行打探,最好再买些有趣玩意儿回来。方若望深知这位师哥性子,跋扈张扬,难以相处,小心翼翼不敢怠慢。 二人前行一两里地,便见丘陵斜沿,起起伏伏望不到头。便原路折返,到得一处农舍,那家当口齐齐整整摆着一罐罐拳头大小的瓷瓶。丘三望心想,若空着一双手回去,那位大少爷定然不满,便向这农舍主人问道:“老伯,请问这里面装的是何物?” 那老大爷背对着身子,闻言转过身来,青衫麻衣,银须满目,却不是虚子显是谁? 丘三望在崆峒山上,不过是众多寂寂无名的弟子之一,何曾有幸亲眼瞧见过虚子显?这时乍见,竟不能分辨,只道是这荒山野岭的农家人。 那随身小僮却是见过,扑通一声,跪倒地上,慌张着道:“虚师祖....您....您怎在此?”他随方若望私自下山,见虚子显突然现身此处,便知是掌门差人前来捉方少爷回去。 虚子显与关通海分头追那伏牛山五鬼,约定了在此处碰面。此地乃前往姑苏慕容的必经之路,来往人烟并不众多。虚子显白日里便乔装做农家老伯,留心沿路往返过客,其一为捉拿五鬼,其二,便是找到私自下山的方若望,带回崆峒派。 虚子显见那小僮面色紧张,当即猜得方若望就在附近不远处,于是冷冷地道:“你们好大的胆子,竟敢窜踱方若望下山来此!” 那小僮颤声道:“我们....我们岂敢窜踱公子,是.....是公子定要来此,说什么此生不见姑苏慕容的天仙美人,便一日不回山去。”他眼角瞥见丘三望仍不知所以,呆呆站住,忙又道:“不信师祖可问方师兄.....小的们决计不敢擅作主张!” 虚子显“哼”一声,不接话茬。他于这位混世魔王的性子极为了解,旁人又岂能指使得了?这一众跟随的师弟随从们,料想也是遭他威逼利诱,这才跟着下山。适才称那小僮“蹿踱”,不过是吓他一下,好令他自己说将出来。 但看丘三望身材高瘦,面目随和忠厚,心念一转,对他道:“你叫什么名字?” 丘三望这才反应过来,眼前这位青衣老伯,原是崆峒派声望俱佳的“烟霞散人”虚子显,不由得又是惊喜,又是紧张,忙答道:“弟子叫做丘三望,'冷面素手'赵神曲是弟子师傅。” 虚子显眉心一扬,点点头,道:“你们一行人中,还有何人?” 丘三望道:“'神拳门'的黎师兄,'飞龙门的'赵师兄和王师兄,'夺命门'的徐氏师兄弟,还有....还有弟子二人。” 虚子显须眉一皱,道:“带的人倒是不少!”顿了顿,又道:“这样吧,你去将方若望那臭小子独自带来,至于其他的几名弟子,老夫不再追究,自行返山吧!” 第223章 背刀男子 丘三望知这几位师兄,尽是给方若望连哄带逼的下山,这时听虚子显所言,不计几人过错,立时便答应了。 待得他谎称此处好玩意儿极多,引着方若望只身前来。虚子显立时露面,啪啪几下点了方若望、丘三望和那小僮穴道,使其不得运功。 虚子显不等关通海赶来,便携这三人避开官道,进入小路,钻进树林。一路上方若望挣扎不止,却又不是虚子显对手,又被封了几条关键穴道,只得随他越行越远。 到得一处荒僻之地,几座破败瓦舍孤立,荒无人迹。虚子显将打晕方若望关在屋内,趁着夜色又将丘三望和那小僮带至一片山脚之下,冷冷地威胁道:“此事你二人不可向旁人提起,若有不遵,便如此树!”说罢,一掌猛击边上碗口大的一株大树,那大树“咔嚓”一声巨响,紧接着便从中间断裂,歪歪斜斜倒地。 丘三望和那贴身小僮哪里见过此等厉害功夫,给吓得脸色惨白,冷汗涔涔。那贴身小僮忙道:“小的绝不吐露半字!” 丘三望瞧虚子显一路所为,心中疑惑,若仅为抓方师兄回山,何必鬼鬼祟祟,偏走小路,避人不见。适才又将方师兄打晕关入那破屋之中,此举何意? 虚子显瞧他不答,忽地斜出一掌,朝他胸胁拍上。丘三望武功低微,万不能挡,顿时胸口麻痛,滞涩难忍,“哇”地吐出一大口血。 那小僮见虚子显出手狠辣,若再施一掌,丘三望非死不可。心下一凛,忙托住丘三望,替他答道:“丘师兄....丘师兄他也决计不多说半字,弟子两人,今日什么都没瞧见,也什么都没发生!”又向丘三望道:“丘师兄,你快点头....” 丘三望给他一掌击得头脑发晕,虚晃一片,见此情形,只得点头应了。 之后虚子显离开,将方若望囚在废弃宝塔之内,准备足了干粮用品,这才返回与关通海照面,是以关通海浑然不知。而丘三望与那贴身小僮走走停停,误入深林,竟迷失了方向,再走不出去。那小僮也因此丧命。 虚子显说出来龙去脉。方若望立时跳起,指着丘三望道:“好啊,好啊!三望兄弟,你竟联合他一起欺骗本少侠,岂有此理!岂有此理!” 丘三望不知该当如何说起,只低着头不语。 此间虚子显所藏心事大白,再知去慕容山庄无望。便是去了,那沙竟海被山庄中人层层把守,看护极严。单是慕容离一人,便难以凭己取胜,就算顺利寻到那厮,也未必是其对手。报仇一事,原本便是自己的一腔执念。数年间,想起阿云,他便自责痛苦,如今道出,反而心中轻松,瞬时豁然:阿云既已去,那是无论无何也再回不来了。沙竟海如今活着,是她以命换命,甘愿赴死,若然当真杀了那厮,日后九泉之下相见,阿云定要怪罪自己。 虚子显收住心神,望了眼梅剑之,刚想说什么,却听一阵马蹄声哒哒哒哒由远及近,三三两两从官道驶过,马上乘着五名劲装背刀男子,朝梅剑之几人斜瞥一眼,又向前继续行去。 虚子显猛地立起,口中道:“是聚马帮的人,他们竟也来了。”他因阿云一事,曾与聚马帮的帮众有过交集,帮中诸人皆使七尺钢刀,刀背沿线时凸时落,似马背形状,金光灿灿,极易分辨。适才瞧那路过的五人,背后捆着的钢刀皆是这般形状,遂立时认出。 “聚马帮?”关通海眉头微蹙,说道:“他们不好好地待在山西,来到平江府作甚?” 虚子显叹了口气,道:“许是为那姓沙传闻的而来。” 梅剑之闻言,立时紧张,心中想道:“遭了,聚马帮于那沙竟海恩怨时日已久,此刻突然现身此地,必是朝着慕容山庄去了。那阿离岂不是有危险?万万不可让他们进去了!” 他想罢,便对众人道:“两位前辈,丘兄弟,方小兄弟,在下尚有要事,便先行一步了!” 虚子显不等他说罢,解开两匹马缰绳,自己跃上一匹,对着梅剑之道:“你是怕聚马帮的人闯进山庄,对那小姑娘不利吧,老夫正好也要找这聚马帮的一干人等算一算旧账,一起走吧!” 那棕马只有两匹,梅剑之无暇谦让,同虚子显策马一道先行追赶,拦下聚马帮的五人。关通海、丘三望和方若望自后步行,待得路过集镇再买马匹。几人商定,与姑苏慕容不远处的马桥村汇合。 梅剑之心中焦急,浑不觉疲累干渴。这般疾驶两三个时辰,路过山丘田野,河道蔓延,仍不见那五人身影。但见越往前处,人迹越稀,植被茂密,偶有小桥流水,卵石洒地。只觉周遭景色甚觉熟悉,正是当日同义父鹤老翁徒步跋涉所经之路。只不过那时正值隆冬,天气寒凉,四周植被皆有枯黄,与此时夏日炎炎,绿意盎然相比,颇为不同。 虚子显见梅剑之神色忧虑,又未得行走江湖经验,便安慰道:“小兄弟,不必着急,再过一会儿便要天黑,那几人必定投店住宿,我们只需沿途一间间查找,总能寻到。” 梅剑之点头道:“虚前辈所言甚是,是晚辈一时慌了神。”随即思忖半刻,说道:“晚辈曾经过此地,前方再行三四里地,有个不大的小镇,当中只有一家客栈。” 虚子显道:“如此甚好,免去了挨家挨户找的麻烦。十几年前,老夫遇得那几人,武功算不得厉害,如今过了这么久,不知他聚马帮是何情形。倘若老夫不敌,你需想办法困住他们,等师弟赶到。” 山西聚马帮早年以贩卖马匹为生,后聚马帮帮主冯百泉拜得一位师傅,随其学得两套刀法“五行连环刀”和“三绝刀”,渐渐闯出一番名堂,收了许多弟子,将所学刀法尽数传教。又根据三才、五行等方位变幻,将布阵之法演化到刀法当中,虽称不上极其厉害,但若众人以阵法游走围攻,颇具威力。 虚子显自负武功卓绝,但于聚马帮的人交手极少,心想那五人既然同行,双方打将起来,定要施展出五行布阵走势。他不知“五行连环刀”威力到底如何,倘若突发变故,凭梅剑之一人,恐其难以应付,是以先行叮嘱。 其时天色渐渐暗淡下来,梅剑之和虚子显赶到那无名小镇,依旧是寥寥两三座低矮青瓦房舍,一条青石板路从当中穿过。 两人商议了先行观察,若那聚马帮的五人当真去姑苏慕容滋事,再出手阻止不晚。虚子显声名显赫,恐被认出,又担心那五人当中,有曾经逃跑了的光头大汉,于是在镇子边一家衣铺换了身寻常粗布麻衫,头戴一顶遮檐草帽,盖住面目,这才随梅剑之走进客栈。 那客栈依旧是三个店家,见得二人,忙起身笑着招呼。 梅剑之和虚子显坐到边角上一张桌子,要了两碗素面。但瞧墙角一盏盏酒坛,摞到一起,想起当日自己形容萧条,毫无生存之意,在这角落奏笛缓和气氛,不禁感慨万千。 这时,楼上几人前前后后踩着木制楼梯下得一楼,围坐在两张桌上。梅剑之、虚子显侧目望去,那几人各个背负钢刀,正是聚马帮的五人。 其中一人要了小菜酒水,将钢刀解下,放在桌上,对其他人道:“再往前不远,便是姑苏慕容的地界了,听说那新任庄主武功高强,咱们几个需得处处小心。” 第224章 光头大汉 那说话之人,约莫四十来岁年纪,面容粗犷,眼神深邃,端的威严。 对面一个较年轻的布衣汉子道:“那位年轻庄主再厉害,能有咱们大师哥厉害么?”另一张桌上两名年轻弟子连连称“是”,说道:“咱们大师哥刀法何其威力,还惧他一个小丫头不成?要我说,这一次定能给师傅报得大仇,挽回咱聚马帮的颜面!” 那粗狂彪悍的男子给几个师弟夸得喜不自禁,端起碗饮了一大口酒。此人正是聚马帮帮主冯百泉的首徒,名唤冷怀仁,深得师傅真传,两套刀法使得巧妙绝伦,又兼身形粗壮,力大无穷,那钢刀挥洒起来尤为遒劲。 对面的布衣汉子连同另一桌上的两人,乃这几年间新收弟子,分别叫做孟熙、狄西华、周腾。其时帮主冯百泉年近花甲,大凡新收弟子,多由大师兄冷怀仁传功授业,三人名义上虽是师弟,但心中皆以大师兄为首,敬仰有加。几人你来我往,一番吹牛拍马,喝得不亦乐乎。 虚子显和梅剑之将几人对话听了个清清楚楚,不禁心道:“这几人忒也自负,犹如井底之蛙,便是真闯进了慕容山庄,谅来也翻不起什么大浪。”梅剑之起初忐忑难安,唯恐不能制胜几人,但听几人自吹自擂,距离姑苏慕容尚有几十里地,便已振鼓做宴,仿佛此行已经得胜一般。不禁哑然失笑,紧张之情立时缓和。 正当冷怀仁师兄弟四人交杯碰盏之时,却听侧面一人冷冷地道:“你们几人,未免高兴的过早了。” 那说话之人头顶冠帽,唇间一排细密短须,看年纪也有四五十岁,比冷怀仁尚有几分沧桑。 孟熙道:“四师哥,此话怎讲,凭大师哥和您,还不杀得那沙翁跪地求饶?” 那被称作“四师哥”的道:“笑话!十几年前那姓沙的便已十分厉害,若非如此,我等又岂会招出旁门,下毒去害那厮?” 梅剑之、虚子显闻言,立时心头一紧,他竟知数十年前下毒一事,莫非那人便是当日逃走的光头大汉? 虚子显微微侧头望去,只见那人神情举止、样貌无一处与当日那大汉相似,不由纳闷:“怪哉,怪哉,当日三人,有两人已被老夫击毙,只叫一个光头汉子逃脱。但这人履帽垂须,精干强达,全无相似之处,倒是奇了。” 只听那大师兄冷怀仁道:“哼,那厮运气好,叫他给活了下来,没能将他毒死,实在可惜!” 孟熙、狄西华、周腾进帮较晚,不知往事,这时听闻,不由追问道:“大师哥可讲来听听?” 冷怀仁皱了皱眉,道:“还是叫四师哥同你们说吧!” 那四师哥干了碗烈酒,沉吟半刻,将如何寻制“噬心散”,如何施毒,又如何牵连了一名无辜女子一一道出,末了又道:“你们二师哥、三师哥,便是给那虚子显老儿害死的,哎!若非我当日及时逃走,恐怕也早命丧当场了。” 虚子显听至此节,顿时怒火中烧,想及阿云惨状,皆因这聚马帮的几人施害,再忍将不住,抓起手中瓷碗,便朝那唤作“四师哥”的击去。 两桌相距不足一丈,虚子显力道又是极强,瓷碗倏忽间已欺上。那被叫做“四师哥”的耳闻异动,倒也迅捷,身形一歪便躲了过去。瓷碗从几人穿过,正中冷怀仁对坐着的韩熙,只听“哎呦”一声高喝,那韩熙额上已给碗砸出到血印子。 几人见势,纷纷拔出钢刀,围向虚子显和梅剑之。 冷怀仁大声喝道:“你们是什么人?为何出手暗算?” 西首柜台上的三个店家,见几人拔刀相向,忙吓得躲进里间。 虚子显见刀光闪烁,铮铮作响,也不相避,冷哼一声道:“老夫便是你们口中的虚子显老儿!” 那五人听罢,面色纷纷急变,皆做紧张态,持刀退却三分。冷怀仁道:“原来是你,你害得我二师弟、三师弟早早丧命,今日你既送上门来,就别怪我等不客气!”说罢,钢刀一震,便砍虚子显头顶。另外四人也齐齐亮刀,斜砍而来。 梅剑之坐在另一角,只觉门面生风,金光灿灿,五柄钢刀齐齐斩下,蓦地一惊,腾地起身便要去挡。 却见虚子显不急不躁,一手握住方桌桌角,猛一声大喝,便将方桌抬起,掷向头顶。只听“砰砰哗啦”几声木实碎裂之声,那五柄钢刀尽数劈在方桌之上。力道凶横,那方桌立时被劈成几段,咔咔断开。 虚子显身形一晃,已离座而起,趁隙拉住梅剑之闪至一旁,小声道:“在此别动。”话方落毕,人已欺近那称作“四师哥”的大汉。只见他手心盘旋,铁笔在掌,猛地便刺。那人猛吃一惊,极是不解:明明狄西华、周腾两位师弟尚在外侧,这虚子显不当先攻他两人,反而专朝着自己袭来。 不容细想,虚子显铁笔已至,那人急忙横刀格挡,“叮”地一声,铁笔击上刀身,那人只觉手中钢刀嗡嗡急震,一时间劲力席卷,持刀的右臂竟隐隐发麻。 虚子显一击未中,忽又抬臂,当空一斜一划,宛若“飞”字中间,疾袭那人额头、耳畔两处。那人哪里是他对手,还未反击,头顶冠帽已给铁笔击落。“嘶啦”一声,那冠帽竟连着黑发齐齐撕裂,露出一张光滑透顶的脑门。 这一下,虚子显、梅剑之连同后入门的三个年轻弟子均是一惊。素日里相处的儒雅四师哥,竟是个光头大汉! 虚子显眼冒怒火,拔手撕下那人碎须,露出本来干净的面庞,除眼角略显风霜之色,其余形貌,正是那十几年前那逃跑了的光头大汉。 虚子显扔下假须,怒道:“原来是你!你乔装打扮,是怕老夫寻仇吗?” 那称作“四师哥”的原叫做赵亮,自十几年前同二师哥、三师哥暗中施毒,错手害死一女子后,亲眼见“烟霞散人”虚子显击毙两位师哥。心中极是害怕,夙夜难寐,担心虚子显前来寻仇,从此便改头唤姓,将其名改做许良,又觉一张光头实在显眼,便制了假发假鼎,终日戴在头上。又以胡须贴面,旁人一瞧,只觉是个身形儒雅精干的中年汉。 许良见已败露行迹,目眦欲裂,又骇又怒,索性心一横,说道:“便是我了!虚子显,当年你杀我二师哥、三师哥,今日我等便要为他二人报仇雪恨!” 虚子显冷笑几声,讥道:“难为你十几年乔装打扮,老夫给你个体面,你自行了结,其余这几位聚马帮的,老夫手下留情,便不取性命!”言下之意却是:“你几人若执意相帮,那只好一并杀了!” 那大师兄冷怀仁和三个年轻弟子,早便听闻“烟霞散人”虚子显响当当名号,此时亲眼瞧见,莫不心惊胆颤,但要自己明哲保身,放着师兄师弟不管,由他去死,那也万万不能。 这时那最年轻的周腾道:“我们师兄弟五人,既是一起来,便当一起回!岂能弃四师哥不顾?虚老前辈,您也忒瞧不起我们了!” 虚子显铁笔一横,笑道:“你这娃儿,到是条汉子。嗯,比起你这位贪生怕死的四师哥,可强得多了!好,待会儿老夫便放你不死!” 许良知他语含讥嘲,暗讽自己曾扔下两位师兄性命不管,独自逃生,不禁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第225章 刀光掠影 “废话少说!”冷怀仁钢刀一甩,左右劈斩,直面扑上。其余几人见大师兄亮招,亦扬刀攻上。立时间不大的客栈罩上一层金芒,烛火给钢刀劲风这么一扫,左右摇曳,人影昏昏戳戳印在墙上。 虚子显见四柄钢刀齐齐劈来,双掌一左一右奋力一拍,将两旁方桌一并推出,吱吱啦啦地攻向冷怀仁四人。最外侧的狄西华、周腾刀劈桌面,只觉一股热烈蒸腾之气缠绕,瞬间手中钢刀不稳,险些被震得离手,登时双双吃惊,急退几步。 冷怀仁绕过韩熙,立在两桌当中,蓦地一声高喝,双臂振翅,两张庞然大掌牢牢按住飞来桌角。体内真气自掌心而出,竟于虚子显拼起内力来。 那许良趁两人对招之际,忙不迭避退三舍,躲在韩熙、周腾身后,心中兀自乱跳:“幸得大师兄、狄师弟、周师弟及时出手,否则非遭那厮毒手不可。” 不过须臾之间,只见冷怀仁满脸通红,双目喷涨,额上青筋暴突,显然已至极限。饶他身材高壮,孔武有力,也抵不得虚子显的深厚内力源源不断。只听“咔嚓咔嚓”两声脆响,那两张方桌被内力震荡,从中断开。冷怀仁再难抵挡,瞬时被一股极强劲力当胸袭上,只觉胸间发闷,竟不能喘息。 身后的韩熙、周腾、狄西华和许良忙将他扶住,齐声道:“大师哥,你怎么样?” 冷怀仁稳住身形,急忙运气自周身运转两遭,这才渐感胸胁通畅。他摆摆手,低声道:“不妨事。”心中嘀咕道:“此人果然厉害,凭我师兄弟五人,怕是不好对付。” 他却不知虚子显适才并未施以十成功力对抗。聚马帮除了曾暗中下毒,欲施害沙竟海外,并无何等劣迹。虚子显纵然有恨,也只恨叫其逃脱的光头大汉许良,其余几人,皆处处留手。若非如此,但凭这几人功夫,立时便能制住。 冷怀仁亦想到此节,正自琢磨良策。却听新入帮的弟子周腾道:“怕他作甚,咱们一起攻上,他纵有三头六臂,也难挡'五行连环刀'!”说罢,钢刀一晃,刀风相送,那台上烛火立时被熄灭,霎时间整间客栈漆黑一片。 “五行连环刀”以金、木、水、火、土五个方位为基,需以五人各站一角,合五行生克变化之理进攻。冷怀仁与许良及死去的二师弟、三师弟,五师弟,曾将此套刀阵使得极为精妙,制敌良多。自二、三、五三位师弟接连故去,那“五行连环刀”再不成气候。直至近几年陆陆续续新收得的弟子当中,韩熙、狄西华和周腾资质尚佳,这才重新练起这五人同使的刀阵。 冷怀仁亲自教导韩熙等三个师弟,五人不论炙日当头,还是月昏稀疏,皆将五行阵列记得极牢,便是蒙住双目,只便听前后刀刃风声,即可辨明方位。那周腾瞧出自己五人功夫,远不及眼前的这位人物,只得兵行险着,以昏暗光线来掣肘。 此时五人并刀起势,扫除厅上剩余桌椅板凳,将虚子显围在当中,倏忽间韩熙侧至右后,周腾前进左前,几人距离或进或退,步走四方,正贴合了五行方位。 虚子显目之所及,皆黢黑不见五指,只闻刀声四起,心中暗赞:“这年轻小子倒是聪明,知利用暗处地势围攻。”遂抬起一脚,将地上碎裂的一块桌角猛地踢出,那桌角“哐当”撞上一丈多外的木质窗户,立时将窗子砸裂,皎皎月光透过窗子射进,本极为昏暗的堂内顿时亮堂几分。 冷怀仁钢刀斜斩,首先攻上,虚子显环跳侧避,判官铁笔当空疾坠,正正盖向刀面斜角,只听“呲”的尖锐声起,两刃已挨上。冷怀仁内力不及虚子显,瞬时钢刀逼退,摇晃下摆。虚子显当要趁胜点他穴道,却听身后呼呼两声,竟是韩熙、周腾左右齐攻,朝虚子显两肩劈砍。 饶虚子显老辣,却也未曾见识过这“五行连环刀”的精要所在,方腾手点那冷怀仁腰间穴道,两肩后背空防,后遭钢刀便已挥上,不由心中暗叹:“原来这人故意露出马脚,自示弱点引老夫上钩,再由其余诸人背后、两侧夹击,倒不失为一个巧妙的法子。” 梅剑之站在暗处,见那两刀即至,心中一凛,刚要迎上,却瞧虚子显两肩急缩,脚下一跃,几乎贴着地面划出及丈,堪堪避开。 冷怀仁见状,手臂举刀抬起,示意变换阵法,其余四人心领神会,许良、韩熙跃上半空,疾扑而上。狄西华和周腾紧跟其后,也腾空跃出,却不迎向虚子显,倏而身形一晃,便钻入二楼走廊,隐在黑处。 虚子显不惧那击来的许、韩二人,铁笔左攻右取,便已击退,抬目却不见跃入二楼的另两人身影,那两人若躲在暗处偷袭,倒叫人防不胜防。 便在这时,冷怀仁又一记厉刀砍来,直冲虚子显大腿。那刀借着月光,发出幽幽微黄光耀,颇是霸道,虚子显腿间盘起,一脚踩上刀背,拔地而起,轻飘飘落到梅剑之身旁,抓起他便一个疾冲,翻出窗外。 “屋里的朋友,莫毁去旁人的生意,出来打吧!”虚子显高声冲着客栈里喊道,已将梅剑之松开,安顿一旁,又低声道:“小兄弟,且瞧好了!” 那马厩里捆着的几匹马儿给喊声惊动,连连嘶鸣。 梅剑之站在一旁,心中狐疑:“虚前辈叫我好生瞧着,可要瞧些什么?” 但听“嚓嚓”两声,周腾、狄西华已破窗从二楼隔间翻下,手中钢刀当空挥舞,齐砍虚子显后脑。 虚子显不去瞧那二人,反朝梅剑之望了一眼,忽地手心铁笔翻转,身子微微向后,已对上两柄钢刀。只见铁笔“当当”两下,如飞鸟上下展翅雀跃般连点,迅速地击上钢刀刀背。那刀背上峰下斜呈马背形状,猛地急收,欲以缓槽将虚子显手中铁笔甩带出去。虚子显却不慌不忙,轻抬笔锋,顺着刀背凸出再点两下。 只听“嗡嗡”两声震颤,那钢刀竟给强大内力击得隐隐晃动,狄西华、周腾内力平平,哪里经得住虚子显两次相击,立时手腕酸麻,两刀急掷出去。 虚子显收回笔势,大声说道:“这一招,叫做'洒笔付飞鸟',瞧清楚了吗?” 那周、狄二人钢刀脱手,脸色煞白,不明其意,正自呆住。只见一旁的梅剑之回道:“瞧清楚了。” 话音刚落,冷怀仁、许良、韩熙已拔步将虚子显围上,自呈三角形状,使出“三绝刀阵”。许、韩二人一前一后挥刀相斫,一人至肩,一人至腿。冷怀仁自另一角横刀扑上,斩向胸腹。 虚子显给三人围堵得密不透风,梅剑之在一边瞧得心突突乱跳,生怕虚前辈给那钢刀利刃砍中,却又得了令,不许自己上前,只能兀自焦急。 但瞧虚子显斜身一闪,左掌一翻,倒提起臂,一后肘贴上左侧迎来的韩熙,猛地朝他胸胁砸上,那韩熙钢刀未落,便已给后肘重击乳测神封穴,登时酸麻剧痛,席卷半壁,“哎呦”一声连连退倒,在地上结结实实滚了两圈。虚子显不及喘息,铁笔骤然迭翻,银钩铁画,照着冷怀仁和许良两柄钢刀连击两下,口中道:“这一招便是'闲潭梦花落'!”说话间,身形一斜一荡,自冷、许二人当中疾穿而过,笔锋倒转,下刺许良肩垂,又道:“这叫做'意出笔墨外'!” 第226章 同生共死 三人“三绝刀阵”已被击破,许良未料到虚子显身法竟如此神出鬼没,无声无息,当二人中间如电光火石般穿过,转瞬间已贴身于自己后背。他只觉一股劲风袭来,那铁笔如流星赶月,力道之猛,速度之快,令人措手不及。论起武功,许良较虚子显相差甚远,哪里有得反攻之能?只觉后颈一凉,一道血箭喷薄而出。 冷怀仁见他中笔受伤,心中大惊,一声长啸,刀光如电,直劈而下。那柄钢刀沉重五斤,挥动间风声呼啸,哧哧作响。虚子显扬笔尖轻点,一招“乘舟梦日边”,直取冷怀仁持刀之手,却是并未尽出全力,只是轻轻一触即退,如同蜻蜓点水。冷怀仁兀自不解,又是一刀猛劈。两人刀笔交锋,转瞬间已斗过十余回合。 虚子显每挥出一式,便朗声向一旁的梅剑之道出招名,从“闲潭梦花落”到“长歌怀采薇”,再到“且伴蔷薇住”,“落笔九天上”,直至“酒浓春入梦”,九招十八式如行云流水般施展了两遍。这才提起力道,将冷怀仁肩头云门,胸下巨阙,手背阳谷,小腿筑傧四处大穴一一点过,冷怀仁顿时动弹不得,斜倒地上。 梅剑之此刻方悟,虚老前辈与那几人交手,未动真气,仅以“梦微笔谱”招式应对,虽不至疾如闪电,却也足以应付聚马帮众人。此举,竟是要将此笔法悉数传授于己。 韩熙见四师兄许良后颈血流不止,不顾己身安危,挺身而出,向其背后“啪啪”两指点去,血流方得渐止。 虚子显对韩熙之举视若无睹,转身向梅剑之问道:“老夫适才所演,梅小兄弟可都记全了么?” 梅剑之此前在山上,已将周身脉络大穴及所盖功效,以及如何施点穴位,记得一清二楚。梦微笔谱虽是虚子显以诗句笔迹窥得灵感,所施招式,皆以一字偏旁、尾划为止,但终究不离判官笔要诀,所至之处,皆为人身各遭穴道。梅剑之此时于诗词绝句,脉络方位都已领悟,遂看上两遍,便已记下招式。 于是点点头,拱手一拜,道:“都记住了。”心中不自主感叹:“我曾屡次拒绝虚前辈好意,料想他定气恼,不愿应承那山中往日的赌约,没想到虚前辈不计前嫌,还是将他自来引以为豪的梦微笔谱倾囊相授。” 那聚马帮的五人闻言,均想:这两人实在欺人太甚,竟将我等几个当做活靶子,公然在此传授武艺。周腾、狄西华虽未受伤,但手中钢刀被震飞,此刻四目相对,已暗自定下计策。两人迅速拾起地上钢刀,一人如鹰击长空般腾空跃起,一人如蛇般俯冲滑地,转瞬间已逼近虚子显。两刀一上一下,分别朝其头颅和小腿砍去。 虚子显背对二人,却似有后眼,察觉头顶风声,身形微斜,便已巧妙避开两刀,其动作之迅捷,令人叹为观止。狄西华一刀落空,不甘心地大步上前,又是一刀劈出,钢刀在月光下反射出耀眼金光,璀璨夺目。虚子显本无意伤害除许良外的四人,只避不攻,逼得急了,才一招“意出笔墨外”撩上狄西华右臂,“哧拉”一声,那狄西华右臂顿时酸麻难忍,手心无力,钢刀再次脱手飞出。 虚子显笔尖轻轻一点,击中狄西华肋下要穴,又斜掠出七八尺远近,欺身而近周腾,将他一并点了。二人只觉腹中如有千斤巨石压顶,动弹不得,双双跪地,再难起身。 许良眼见局势已至绝境,心中悲愤交加,忽地挺身而出,朗声对虚子显道:“虚子显,你若要报当年之仇,只管冲我来便是。我大师兄和三位小师弟与那毒计无关,你若肯放过他们,我许良愿以命相抵,自举刀剑,了结此生!”他心中明白,虚子显此番现身,实为多年前那桩旧事而来。当年因一时胆怯,弃两位师哥不顾独自逃走。这十几来年,每每想起,便觉愧疚。如今四位师兄弟生死全在虚子显一念之间,他要取自己几人性命,简直易如反掌。但想此事终究与他四人无关,自己做下的恶事,理应由自己承担,是以决意以死相求,只愿冷师兄等人能安然无恙。 冷怀仁、周腾、狄西华、韩熙四人闻言,皆是心头一震,纷纷迎上,将许良身旁的钢刀踢出老远,围在身侧道:“许师弟,你说的什么混账话!我们师兄弟五人既是一起来的,那便要一起回去。若真有不测,亦当同生共死,岂能独自逃生!” 周腾也道:“怕他何来?三十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虚子显和梅剑之瞧四人围挡在许良身前,有刀的持刀相护,无刀的拳掌横截,大有一同赴死之意,倒不禁生出几分敬意。虚子显原只想略施薄惩,令这几人知难而退,乖乖返回。不曾想竟给他碰见了那十几年前逃遁的光头大汉许良,心中旧恨难平,只欲除之。 许良见师兄弟四人如此舍命相护,心中感慨万千,念及过往所为,羞臊悔恨情绪一股脑涌上,眼睛一润,险些落泪。 虚子显干笑两声,向梅剑之道:“小兄弟,你说该当如何?” 梅剑之与此聚马帮的五人素无仇怨,也不相识,只因五人欲闯姑苏慕容,这才加以横栏,但若要取其性命,却是过于严重了。于是道:“这几位皆是重情重义之人,虚前辈,不如就放他们一条生路,只需他们不再踏足慕容山庄。”话毕,心中又想:“虚前辈与那光头大汉素有旧怨,此事我却不当横加干涉。” 正欲再言,却听虚子显已开口道:“既然梅小兄弟为你们求情,老夫便网开一面,饶你们性命。但你们必须答应,从此不得再踏入姑苏慕容半步,你们可愿答应?” 梅剑之和那聚马帮的几人,不约而同地皆是一愣。梅剑之心道:“我不过试着一说,虚老前辈竟当然同意放走他们。那他的仇,可还报得?” 那五人却是又惊又异,但瞧眼前这位年轻小子极是眼生,不知出自何门何派,但他既称不得冒犯“姑苏慕容”,想必也是这慕容山庄之人,心中想道:“姑苏慕容,果真名不虚传,我等师兄弟尚未接近,山庄中便已有高手察觉,提前做好了防备。”又瞧虚子显待这无名小兄弟颇为亲厚,甚至不避众人,亲传武艺,又想:“崆峒派何时与慕容山庄走得这般近了?看来若想顺利进入,怕是极为艰难。” 韩熙等三人怔怔望着大师兄决断,冷怀仁沉默良久,心中盘旋着十几年的深仇大恨,岂能轻易放下?回去又当如何向师父交代?但此刻若不答应,自己性命丢了便罢,再要连累韩师弟、周师弟、狄师弟无辜丧命,实在于心不忍。 韩、周、狄三人自进帮以来,多数时日,武功、起居皆由自己一手照料,名义上几人是师兄弟,但在冷怀仁心中,却是将他三人当做自己的爱徒爱子一般呵护。眼睁睁看着他们去死,委实难以承受不舍。 踌躇半晌,终于才道:“我答应你,聚马帮的弟子,日后再不得擅闯姑苏慕容,但我也有个条件。” 虚子显道:“什么条件?” 冷怀仁微微侧首,掠过许良那张满是哀伤的面庞,缓缓开口道:“虚大侠,恳请高抬贵手,放过我四师弟。昔日之事,非他一人之过。那噬心散乃我从瓦剌国携回,毒性之烈,即便是神医华佗重生,亦难挽狂澜。我亦是间接害死那位姑娘的凶手。这些年来,四师弟日夜惶恐,易容隐匿,心中悔恨如刀割,已然过得极为不易。若前辈怒火难平,定要以命相抵,那么便请取我性命,以偿此债。” 第227章 打更老者 许良泪眼朦胧,哽咽着唤了一声:“大师哥……”却再也说不出其他言语。周、韩、狄三人见大师兄挺身而出,愿以身代罪,皆是心头一震,齐声喊道:“不可!若真要有人偿命,那便由我等来承担!” 五人情难自抑,抱作一团,掩面抽泣。虚子显须眉一皱,喝道:“老夫有说要杀了你等吗?”稍稍微顿,走近几步,看着许良道:“当日阿云被你以刀斩去左臂,如今你便自断右臂,算作赔罪吧!”他之所以要许良自断右臂,皆因阿云右手残疾,惯以左手出招。断其持刀之手,便如断其武学之路,从此之后,便再不能提刀提剑,形同废人。 许良听罢,怔怔不语,心中暗想,若此生再不能提刀,实是生不如死。他宁愿一掌自绝,也不愿苟活于世。但见围在身侧的四位师兄弟,若自己一心求死,他四人定不会袖手旁观,非得再与虚子显拼命不成。想到此处,不禁心中一阵感叹。忽然间,他提聚全身之力,双掌一推,将周腾、狄西华二人震开许丈之远。左手一探,已将地上钢刀握在掌中。眼一闭,心一横,便挥刀砍向自己右臂。 只听“啊”的一声惨叫,许良右臂已给钢刀斩断,鲜血奔涌而出,浸透衣衫,只欲昏死过去。冷怀仁几人见状,连忙为他包扎止血,乱作一团。 虚子显轻轻摇头,叹息一声,转身回到客栈。只见店内一片狼藉,桌椅歪斜,木屑瓦瓷散落一地,若在此过夜,那店家定会惊恐万分。他遂取出一枚银锭,轻轻放在柜台上,转身步出客栈,来到院外的马厩,牵出棕马,与梅剑之牵马并肩,向南而行。 夜色浓重,月光如洗。两人行不多时,便见一条小河沿着河滩石块蜿蜒流淌,河岸两侧铺着青石板路。稀疏的十几户低矮房舍,错落有致地分布在两旁,极是幽静。 梅剑之见虚子显一路沉默,面露哀戚,显然是又想起了那位阿云姑娘。想要出言安慰,却不知从何说起,心中不由想道:“阿云姑娘死状惨烈,皆因那'噬心散'。虚前辈自责愧疚数年之久,今日重遇下毒斩臂之人,定是痛恨难当,只因不忍牵连无辜,终究放过了那聚马帮的一干人等。若换做自己,却未必有这等胸襟气魄。”想到这里,不禁轻轻一叹,转头望向远方,只见聚马帮众人已无影无踪,唯有夜色中房舍的檐角和斑驳的树影,静静地伫立。 正欲转身,忽见身后两三丈处,一道人影被月光拉得细长,投映在青石板上。梅剑之心中一惊,急忙止步,暗自思忖:夜深人静,这偏僻的街道上怎会有人影出没? 虚子内力非凡,即便数丈之外的风吹草动,亦能立时察觉。只是方才他心系阿云,未曾留意,此刻见梅剑之突然驻足,方才回过神来,顺着他的目光向后望去。 但见一道黑影,自河对岸的青石板小径上缓缓行来。三人隔河相望,只见那打更人发如霜雪,背似弓弯。一手提着铜锣,一手握着竹梆,虽步履蹒跚,却也并非极慢。及至梅、虚二人面前,忽地手中竹梆敲上铜锣,连击三下,发出“笃笃笃”之声,口中高喊:“天干物燥,小心火烛——”遂又朝前方行去。 梅剑之这才放下心来,哑然失笑,暗道:“原是个打更的老伯,许是近日状况频出,过于紧张了。”但瞧那老伯越走越远,背影佝偻,只觉得熟悉,似是曾经见过,一时又想不出,只得作罢。 虚子显定定望着那老者,忽地道:“此人武功之高,不在老夫之下。” 梅剑之大是惊讶,怎么瞧,也无法将那打更老伯形象,与武林高手联系起来。正自不解,虚子显又道:“此人虽步履艰难,行动却自如如常人,无声无息,足见其轻功之高。适才那一声高喊,虽非震耳欲聋,却真气充盈,力道雄浑,绝非一般习武之人所能企及。” 梅剑之武功修为,江湖经验,皆与虚子显差得尚远,此时听他讲解,这才恍悟。 便在虚子显说话之间,那打更老者已又驶出三四丈外,忽地转过头,朝着梅剑之和虚子显微微一笑,瞬即又转回身,消失在暗处。 二人牵马又行杯盏茶功夫,渐已走出这无名小镇,果真如梅剑之所言,沿路再未见客栈。唯有几间荒废的屋舍立在路旁。二人将马绑在屋外小院桩上,进得里间,只见杂草从地底钻出,屋顶和窗户破损得厉害,露出几个大洞,家具木头散了一地。好在天气晴朗,没有雨水困扰。遂清理出一处干净地方,打坐休息。 过得一会儿,虚子显蓦地站起,说道:“老夫去瞧瞧那打更人底细,你留在此处,莫要乱跑。”他自见得那打更老者,便生出连串疑问,如此武功卓绝之人,为何会隐居于这偏僻之地,甘心做一名打更人?心中越是思量,越是不解,遂决意要亲自探明真相。 梅剑之目送虚子显步出屋外,心中暗想,若那打更老者果真如虚前辈所言,是武林中隐匿的高手,若真有意为难他们,早该在夜色中出手,但他却只是远远观望,料想并无恶意。是以并不担心虚前辈安危,兀自在打坐练功。 梅剑之自练得崆峒派的焚云心经已有半月之余,运行诀窍越发纯熟,每一运功,便觉周身蒸腾,热气四溢。这般自周身脉络运转几遭,胸中大为舒展。待焚云心经运转罢,又将武当派的太极神功演练一遭,只觉身心俱畅,仿佛置身于浩瀚云海之中,飘飘欲仙。 “武当派的太极神功,崆峒派的焚云心经,一个练起来犹如身在广茂大厦,腾空万里,一个练起来似穹宇俯首、万物归阳,二者皆是武学之巅峰,当真精妙绝伦。”梅剑之练罢几遭,心中赞叹。 忽又记起许久未曾练得的乾坤功法。那崂山派的内功心法,与武当派一脉相承。他曾记得鹤老翁提道,若以乾坤功为辅,再修炼太极神功,其效果有如神助,能突飞猛进,一日千里。想到这里,不禁摇头自嘲:“这段时日,我只顾着修炼焚云心经,却将这乾坤功忘到了九霄云外。”于是默默回忆起乾坤功的心法要诀,静心凝神,又练了两遍。 这般三套内功心法一一练罢,梅剑之渐感疲倦,便靠着墙角闭目养神。 未过多时,却听窗外?窸窸窣窣一阵轻响,梅剑之尚未睡熟,猛地惊醒,急忙坐起。只见后窗破处,两条人影一闪而过,转瞬即逝,心中不由一紧,暗自思忖:“是谁在那儿?莫非是虚前辈和那老伯皆已至此?” 他起身欲开窗探看,手刚触及椽角,倏地几枚细小钢针由窗外射入,发着黯芒,尽数朝着自己胸胁袭来。这一遭着实始料不及,梅剑之顿时大惊,忙侧身相避,那几枚细小钢针悉数唰唰唰钉在另一侧墙壁。 梅剑之贴在窗边墙壁,抽出腰后的白玉长笛,心中砰砰乱跳,惊魂未定,喝道:“什么人?”然而窗外却寂然无声,一时之间,四周陷入一片死寂之中 “此施针手法,力道十足,可见来者非同小可。”梅剑之静立窗边,不敢轻举妄动,心中暗自思忖:“莫非是聚马帮的几人反悔,又追袭而来?可聚马帮五人向以钢刀利刃见长,断非他们所为,那又是何人暗中施以偷袭?” 第228章 乔装夫妇 正当他沉思之际,忽然一只粗壮的手臂破窗而入,铁掌随之猛然向一侧扑来,劲风凌厉。梅剑之与那铁掌仅差数寸,几乎就要触及他的右肩。他急忙提气,身形一闪,反手握住那伸入屋内的粗臂,猛地一拽,便将屋外之人拽入屋内。 那人一声不发,于地上翻滚两圈,如鲤鱼跃波般矫健而起,左手迅疾探向梅剑之左肩。梅剑之掌心翻转,轻轻一拨,便将那手隔开,随即反手扣向对方右腕。只觉此人臂力惊人,肌肉如铁铸般坚硬,一时间竟难以叩准脉门。那人猛地缩手,双掌齐出,如泰山压顶般直击梅剑之两侧太阳穴。 梅剑之无暇细观此人容貌,急忙提气运功,身形急退,同时施展出“千手如来掌”三式,掌风呼啸,连环三掌直击对方胸胁。 那人虽是孔武有劲,体格雄健,但动作稍显迟缓。那施到半空的两掌未来得及落下护住要害,便给梅剑之掌心击上,顿时沉沉一喝,退至只剩个框架的窗边。 梅剑之透过照进屋中的月光,这才看清来人面貌,浓眉方脸,身材魁梧,一身黑衣劲装,两只腕上各自带了黑金发亮的环臂甲。 “你是什么人?为何偷袭我?”梅剑之怒声喝问。 那人停止攻势,暗自调息,将胸中那股滞涩之气缓缓理顺,然后才开口道:“我乃胶东常三,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有人出重金,命我取一白衣少年之命,料想便是你了!” 梅剑之听罢,微微一怔,心道:“此地行人虽不甚多,但身穿白衣的绝非我一人,莫非这些人,连同慕容山庄的那批黑衣人,皆是冲我而来?我自下山返回此镇不过数时辰,那幕后之人怎会如此迅速得知我的行踪,特地遣人来此?” 疑云重重,梅剑之百思不得其解,自己不过江湖中一默默无闻之辈,何以有人会如此大费周章,欲取自己性命?难道真如虚前辈和关前辈所料,这一群人皆是崂山派的人所使?于是问道:“是谁指使你来的?” 那自称常三的汉子道:“我哪里知道!拿了人家的银子,就得替人家办事,问那么多干啥!” 梅剑之眉头微蹙,又问道:“那你可是崂山派的弟子?” 常三道:“什么崂山崂地的,我乃是胶东登州常家庄的三把头!” 梅剑之见他言辞激烈,不似作伪,心中稍安。转念又觉得好笑:“哪有杀手会自报家门的,难道不怕牵连到家中的老小吗?”心中暗想,此人看来心无城府,不过是替人跑腿,倒也不必痛下杀手,不如点了他的周身穴道,让他回去罢了。 这般打定主意,梅剑之指尖施力,欺近常三,便去点他胸口的膻中穴。岂料身形刚至窗前,忽闻“嗖嗖嗖嗖”之声,数枚极细极短的钢针,如银芒迸射,自窗外飞来,宛若十几只蜂蝶齐齐扑上,直指面门、两肩。 梅剑心中一惊,未曾料到窗外竟有埋伏之人。他急忙后退,伸手护住脸面,以防不测。饶是他反应迅速,退至墙侧,却仍未能完全避开,只觉手背与右肩一痛,细小的钢针已悄无声息地刺入肌肤。 那常三见时机成熟,拔步略掌,纵身一跃便盖梅剑之头顶。原来他故意退至窗边,与屋外埋伏之人里应外合。自曝身份,以言语牵制梅剑之,暗中却调息运功,待得梅剑之稍有松懈,便与窗外埋伏之人齐齐发难,打他个措手不及。 梅剑之迅速拔去手上、肩上几枚钢针,心中暗自苦笑:“我原以为此人坦荡无心机,便存了放他一马的念头,却不想真正胸无城府的竟是我自己。”自嘲之际,常三的掌风已至,他不敢再有丝毫大意,运起焚云心经,蓦地一掌迎上,只听“砰”然一声巨响,二人两掌便已对上。 那常山以外家功夫见长,内力却不如梅剑之般浑厚,只觉手臂一麻,如烈火焚烧,疼痛焦灼,登时被击飞老远。那窗外之人见势不妙,一个鲤鱼跃龙门,挺进屋内,一手扶起常三,另一只手手心一扬,又是几枚钢针挥出。 梅剑之这时已有防备,闪身避开,只见这施针之人身材适中,身着粗布麻衣,头上缠着方巾,不是别人,正是那日镇上点心摊子上的女娘子。 梅剑之心中一惊,脱口而出:“是你!”定睛细看,这才发现那常三,原来就是点心摊上的老板,曾被方若望掀翻了摊子,哭嚎不已。原来这对夫妇乔装扮做寻常百姓,便是为了伺机取自己性命。心中不觉暗叹,这番费尽心机,究竟又是为何? 他心中一转,暗道:“是了,那幕后黑手见派出的刺客在山庄屡屡失手,慕容山庄戒备森严,高手如云,加之阿离几次三番出手相救,那人自知难以在庄内得手,便在这姑苏慕容必经之路上设下埋伏,只待我一踏出山庄地界,便有人察觉,随即暗中下手,岂非易如反掌?” 那妇人见常三蹙眉抱胸,低声问道:“你可有受伤?” 常山一侧肩臂仍旧酸麻,使不上力气,点点头,又觉不妥,忙又摇头。 那妇人秀眉微蹙,瞥了眼梅剑之,冷冷地道:“没想到你竟有两下子,是我夫妇二人小觑了!”她曾于市井小摊之上与方若望交手,因顾忌对方人多势众,未敢轻易展露实力,故而处处留手,反被方若望所制。而梅剑之只是在一旁静观其变,未曾出手相助。夫妇二人见他相貌清俊,气质儒雅,料想他不过是个武艺平平的书生,心中暗自得意,认为此番任务必能轻松完成,便趁虚子显外出,梅剑之独自一人时发难。 这时,常三忽地目露凶光,沉声道:“去杀了他,别管我!” 那妇人依言,刚还是蹲着的身躯,一瞬间已迎上,两手各自握着一柄三寸铁杵,杵尖锋利如针,宛若放大了的绣花针尖,寒光闪闪。两杵一上一下,便朝梅剑之身上刺去。 梅剑之见此物锋利,若给它刺中,登时便是个血窟窿,忙运劲横笛相抵。两股劲风夹杂,梅剑之只觉一股冷冽气流扑面,不禁暗道:“这妇人的内力,原比他丈夫更为精猛,却不知是哪门哪派的路数。” 那妇人双杵被挡,身形一转,探向梅剑之左侧,铁杵交击,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斜刺而去。梅剑之虽不明其武功套路,却依着崆峒二老所授的拆招法门,护住要害,从容应对,玉笛轻挥,一一将攻势化解。 那妇人见招数难以奏效,身形忽地腾空而起,沿着屋顶的破洞,轻盈地钻了出去。梁顶的碎屑与尘土随之纷纷落下。梅剑之紧随其后,两步追上,抬头望向那破洞,虽不甚宽敞,却也足以容一人通过。只听得房顶瓦片发出哔哔啵啵的轻响,那妇人轻巧如燕,在屋顶上疾驰,突然一声巨响,她挥动铁杵,竟在房顶上砸出两道豁口。瓦片如雨般坠落,尽数砸向豁口下方的梅剑之。 梅剑之闪身躲开,挥手扫去眼前扬尘木屑。正当他抬手之际,一直静坐于角落的常三忽地立身欺近,拳似流星,直击梅剑之后脑。梅剑之心中一紧,暗呼不妙,他本担心那妇人会再次暗中施放钢针,因此目光始终不离房顶,对那被自己一掌震伤的常三,却未加提防。 便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他急中生智,身形拔地而起,从那房顶的破洞跃上,常三的铁拳紧随其后,虽未击中梅剑之后脑,却重重砸在了他的左脚脚踝上。 第229章 电光火石 这一拳力道之猛,梅剑之只感足下一阵剧痛,身形一斜,便向屋檐的破角跌去。那早已残破不堪的瓦片,在他重压之下,立即化为碎片。 那妇人依旧蹲在屋顶,见梅剑之倒地,一时难以翻身,不禁嗤笑数声,挥舞铁杵直刺他双腿。梅剑之见状,心中一惊,本能地缩腿抬足,他身材颀长,屈膝一弹,便向扑上来的对方猛撞。那妇人两杵落空,见他屈膝反击,轻巧地一转,便轻松避过。随即又挥铁杵刺他胸肋。两人几乎是贴身相搏,那妇人发了狠,誓要将他刺出几个血洞方肯罢休。 梅剑之被她连番刺击,无法起身,只得向右侧斜滚而下,那妇人紧追不舍,左右两手连连相刺,砖屋瓦片给铁杵一一穿破,尽是破口,碎屑泥块哗哗地往屋内落下。 梅剑之滚下房顶,猛一提气纵跳退后,已退至破院之外。身形还未站稳,屋内的常三已挥掌奔出,一跃丈高,便朝他天灵盖压下。那常三身材魁梧,力大无穷,蓦然跃起丈高,犹如巨猿扑顶,带着劲风呼啸而至。梅剑之立时躲开飞掌,两个跳跃退至青石板路上。 此时正值后夜,万籁俱寂,前不见人,后不见物。常三和那妇人双双追出,一前一后将梅剑之围在当中。常三腿上负着力道,每踏一步,脚下青石板便发出“咯吱”一声脆响。 梅剑之于这对夫妇交手片刻,但觉常三虽力道甚猛,拳风呼啸,但身形庞大,辗转腾挪之间颇显笨拙,自己只需谨慎应对,便能轻易找到破绽。那妇人却是身法灵动,手持利物,招式狠辣凌厉,端的奇诡,加之钢针暗器,防不胜防,倒是得小心应对。 那夫妇眼神相交,双双发招迎上。梅剑之适才片刻之间已想到对策:常三拳掌有劲,不过借着一身蛮力,内功并不深厚,便是硬碰,凭着自身内力,胜算亦极大。当即运起太极神功,内力流转,也一掌对上。太极神功虽不如焚云心经那般刚猛霸道,一触即发,却如绵绵江水,连绵不绝,深不可测。 常三与梅剑之相距不远,两人率先交上手。常三初时不以为意,以为梅剑之不过尔尔,掌力不足为惧,咧嘴露出一丝冷笑。哪知梅剑之忽然双手反扣其手腕,一个急旋,竟将常三转了个方向,使他背对袭来的铁杵。常三心中一惊,欲缩手躲避,却已不及。 梅剑之哪里容他轻易脱身,双爪紧锁,太极神功源源不断地注入掌心。常三初时只觉掌力绵软,心中暗自轻蔑,但转瞬之间,便感到双臂逐渐麻木,继而酸痛难忍,各种难以言表的痛楚涌来,一张方脸立刻扭曲变形。 “放开我!”常三怒喝一声,然而四肢已如软泥般无力,忽感脚下一空,竟被梅剑之以内力提起,向那妇人铁杵挥舞的方向挡去。 那妇人见梅剑之竟以丈夫身躯作盾,不由心头一惊,急忙收回双手,转而向他右侧攻去。梅剑之此时已洞悉二人招数,既然那妇人身法迅捷,他便以这大汉为盾,料想对方心存顾忌,不会轻易直刺要害。 那妇人连环出招,却皆被他以常三为盾,一一挡回。一时之间,竟无计可施,只得暂且收手。心中暗自思忖:“他以我夫君之躯为盾,无论我如何努力,也难以近身,即便是投掷暗器,亦会被他巧妙避开,反而可能伤及常大哥,这可如何是好?” 梅剑之立于那妇人一丈开外,见她犹豫不决,便开口道:“还要继续打吗?刀剑无眼,若是一不小心,让你夫君身上多了几个窟窿,那可就不好受了。” 常三被他紧紧扣住,面色涨红,怒道:“他奶奶的,快快放开老子!”一边挣扎,一边怒骂,然而无论他如何扭动,却似被无形的锁链束缚,丝毫动弹不得。梅剑之早在制住他的瞬间,点中了他身上数处要穴,此刻常三除了那身健硕的肌肉,竟是连一丝一毫的力气也使不出来。 那妇人见状,沉吟片刻,终于开口道:“好,你放了我丈夫,我夫妇二人,便不再与你为难。” 梅剑之心中一动,他与这两人本无深仇大恨,若能就此罢手,自是最好不过。于是将扣住的常三松开,刚要发话遣二人离去,却见那妇人手中铁杵挥舞,同时七八枚钢针如流星般向他射来。梅剑之心中一惊,急忙闪避。那刚刚被他松开的常三,尽管穴道被封,却仍能行动,趁机从背后扑上,双臂如铁箍般紧紧锁住他脖颈。 这一着捆缚措手不及,梅剑之未曾料到,这对夫妇竟如此狡猾,方才言之凿凿,转眼间却背信弃义,翻脸如翻书。他心中暗暗叫苦,后悔不迭,不该轻信这等言而无信之人。 夫妇两人配合无间,那数枚钢针转瞬即至,梅剑之给那常三牢牢束缚,动弹不得,急欲运功挣脱,却已是鞭长莫及。只见那钢针如利刃般锋利,尽数袭来,嗤嗤叮叮几声轻响,便已刺入他的肩头、胸膛。 梅剑之只觉一阵轻微的麻痛遍布全身,冷汗瞬间湿透衣背。幸亏那钢针细小短促,仅穿透衣物刺入肌肤浅处,若钢针再长些许,岂不是要将五脏六腑都扎成蜂窝?他正欲调转内力,逼出那细针,却见那妇人当空挥出铁杵,向自己胸侧袭来。 给那钢针击中,尚能保住性命,但若给这两柄尖利的铁杵刺穿,立时便要命丧当场不可。梅剑之心念电转,急忙催动焚云真气,意图推开身后的常三,避开这致命一击。但那妇人动作迅捷如风,转瞬已至面前,只听得一声厉喝:“受死吧!”那妇人双臂齐冲,铁杵直指心窝。 就在这电光火石间,忽然两道金属撞击声自极近之处响起。只见一面圆形铜锣“嗖”地当空飞来,恰到好处地飞至梅剑面前,挡住了他的胸膛。那两柄铁杵猛然刺上铜锣,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铜锣如盾牌般,顺着铁杵的力道向后飞旋,砸上梅剑之胸口。 梅剑之胸口略微一滞,运起的焚云真气瞬时间周身气涌,震退身后常三,又将铜锣逼弹回,锵锵锵锵连声滚出数丈。 他立稳身形,寻声望去,但瞧一个佝偻着背的老者,不远不近地站着,手中不知何时已拾起那铜锣,心头不禁涌起一阵惊诧:“是你?” 那老者轻轻一点头,却未发一言,身形忽如鬼魅般一闪,已欺近那同样惊愕不已的妇人。随手一敲,梆子声起,那妇人竟似被施了定身法,不躲不避,被梆子击中天灵盖,头一歪,身一斜,便即刻命丧黄泉。 常三见状,惊恐万分,刚想大声呼喊妻子姓名,却是一字未启,人已被梆子击中后脑,“扑腾”一声倒地身亡。 这两招出招极快,几乎是须臾之间,夫妇二人便没了气息。梅剑之心中惊骇交加,张着大口说不出话来。 那老头儿头发花白,手提铜锣,正是方才与梅剑之、虚子显隔河相对的打更老者。 梅剑之呆立半晌,方回神来,向那老者抱拳一礼,恭声道:“多谢老伯及时援手,否则……否则……”他本欲言“否则已命丧此二人之手”,但见地上二人脑浆四溅,横尸街头,一股恶心感涌上心头,心中不禁泛起一丝不忍。 那打更老者凑近梅剑之,枯柴般的手掌忽地朝他肩头按上,力道稍送,适才刺进梅剑之肩上、胸口的几枚钢针,尽数被逼出。又在他任脉胸腹处推按两遭,这才收手。梅剑之顿觉胸口滞涩之感荡然无存,一股绵延暖流汇入胸膛,说不出的受用。 第230章 旧日恩情 “小伙子,江湖险恶,人心难测,切不可轻信他人。”打更老者忽地开口,“你不杀他二人,他二人便要杀你,难道只因一时之仁,就要枉送性命吗?” 梅剑之一阵惭愧,无言以对。他自幼得父母兄弟宠爱,镖局的一众镖师悉心呵护,可谓是宠之不尽。久而久之,养得性情纯良,认为世上好人皆多,坏人寥寥。便当真遇得与自己为难之人,也只一笑置之,全然未放在心中。适才那对夫妇与他素昧平生,梅剑之心中生出恻隐之情,本意只想将他们击退,不料这对夫妇竟出尔反尔,施以杀招。 他想及适才凶险情形,若非这位深藏不露的老前辈及时相助,此刻自己怕已命丧黄泉。心中暗暗一叹:“倒是我过于天真了。” 那打更老者见他默然沉思,又继续说道:“这对夫妇,乃登州常家的杀手,死在二人手上的无辜之人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你怜悯他二人性命,那无辜枉死之人,可由谁来怜悯?” “不错,此二人恶事做尽,留在世上,只会祸害更多。是我看得浅显了。”梅剑之心中自语。遂向那打更老者深深一拜,谦声道:“前辈教训的是。” 此时已至五更天,东方渐露鱼肚白。梅剑之这才仔细打量那打更老者,只见他身着粗布麻衣,肘间补丁显眼,极为简朴。头发花白,两眼却炯炯有神,透露出一股精神矍铄之气,看起来比崆峒二老还要年长几分,心中不由生出好奇,暗想:“这位老前辈武功不凡,却隐姓埋名于此,不知是何缘故。适才虚前辈去寻他,难道竟未相遇?” 那打更老者上下打量着梅剑之,目光落到他手中白玉长笛,忽然伸手将玉笛夺过,放在眼前细细端详,片刻后,微一点头,自语道:“是它了。” 梅剑之没料到他竟强夺玉笛,顿时紧张,说了句:“老前辈.....” 打更老者看罢玉笛,又还给他,扬眉一笑,问道:“你与慕容离那小姑娘是什么关系?” 梅剑之微微一怔,心中暗惊:“他怎会识得阿离?”低头望向手中玉笛,又思忖道:“适才他夺笛一观,定是识得此物,莫非他亦是慕容山庄之人?”随即又想起那老者问话,不觉轻声一叹,心中暗自苦闷:“我与阿离之间,究竟是什么关系....此事又如何向老前辈言明?难道要告诉他,我倾心于慕容山庄的慕容离,而她却屡屡拒绝我么?” 那打更老者见他耳根微红,面色忸怩,登时看穿了他心事,微微一笑道:“我也是自年轻小子过来,你心中那点事,算不得什么。” 梅剑之讪讪一笑,平日里一张嘴能说会道,此时竟不知如何脱口。定了半刻心神,心中又起疑惑:“这镇子极小,仅有数十户人家沿河而居。此地偏僻至极,荒凉无人,唯余几间破败的屋舍,想来昔日的居民早已迁徙他乡。既是打更,也当在人烟聚集繁华之处,这位老前辈何以会在此出现?”于是问道:“老前辈,您是如何得知晚辈被那对夫妇所纠缠?” 那打更老者道:“你与那崆峒派的虚子显,被常三夫妇一路尾随,竟未察觉。”说着干笑几声,似是对虚子显的声名颇为质疑。接着又道:“我在镇子另一头便发觉不对,特意擦肩相视,好令你二人察觉异状。可惜啊可惜,察觉倒是察觉了,心思却全放在了我这无用的老头儿身上!” 梅剑之闻言,脸上一阵羞臊:“原来这老前辈又是敲锣,又是对视,原意竟是提醒我和虚前辈身后有人。虚前辈自放过聚马帮的几人,一路上便心神恍惚,一时失察倒也正常。可我却忒大意了,身处险境,却全然不觉。”这般想罢,他忙又向那老者深深一拜,以示感谢。 那打更老者道:“你无需谢我,我出手救你,不过是为了报答慕容德选的旧日恩情罢了。” 梅剑之听言一愣,奇道:“老前辈与慕容老庄主竟是旧识?” 打更老者小指勾着铜锣,手负后背踱了两步,片刻才道:“多年以前我遭遇仇家追杀,慕容德选出手相救。我曾立誓,助他解决三件对姑苏慕容不利之事。是以在这儿无名偏僻小镇上隐居。” 梅剑之点点头,心下忖道:“是了,这条路是去往慕容山庄的必经之路,老前辈在此扎根落脚,扮做打更人,与来往过客皆探得清楚明白。若有不怀好意之人路过,自便轻而易举地拿下。” 想罢,又好奇问道:“那如今,还剩得几件?” 那打更老者忽地眯着眼笑了一下,喜道:“只剩一件。待三件事做完,我便能离开这地儿了。” 梅剑之追问道:“老前辈,那前两件事是什么?” 打更老者回道:“第一件事嘛,与你这毛头小子说不得;至于第二件,便是适才救你性命。” “啊....”梅剑之呆住,忙解释道:“这怎算得?我....我并非慕容山庄之人。”言下之意却是:“你救我实乃是侠义心肠,却万万算不得那三件事中的一件。”他心系慕容离,爱屋及乌,自然对姑苏慕容的安危担忧记挂。那老者言出必行,武功又深不可测,若遭遇强敌硬闯,当即便阻拦下来。可因自己,一件大大的机会给浪费了去,心中属实难安。 那打更老者扬起须眉,说道:“这白玉长笛是慕容德选的生前之物,如今能落在你手上,足见慕容离那小姑娘对你十分用心。我将你救下,便是将她心中极要紧的人救下。自然算得上第二件。” 梅剑之听罢略显尴尬,心道:“原来他是瞧见了我身上带着白玉长笛,认出此物乃慕容老庄主所有,这才一路尾随提醒,暗中相助。这白玉长笛,原是阿离与虚、关两位前辈交手焦灼,无暇顾及,才落到自己手中,没想到却引来老前辈误会。”刚要开口解释,却瞧那打更老者侧头向身后一望,说了句:“保重!”人便已提着铜锣飞奔急跃出两三丈,瞬间消失不见。 梅剑之想要追上解释,只听身后脚步声渐渐逼近,转身一瞧,原是虚子显从西首奔回。 虚子显迎到他身侧,见地上躺着两只尸体,血流一地,立时皱起眉头问道:“发生了何事?” 梅剑之见虚子显返回,放下心来,遂将适才被夫妇二人偷袭,又被那打更老者及时相救简略道出。 虚子显听罢,摇着头哼了一声,啐道:“老夫给那小老儿耍了一遭,没想到他竟跑到这儿来了!”他瞧梅剑之面露好奇,遂将如何与那老儿周旋说起。 虚子显出得破屋,立时施展轻功返回东首镇上,不见那打更老者身影。便纵身跃上旁边人家的屋檐,居高临下,俯瞰整个镇子。这小镇本就不大,一眼便尽收眼底。 片刻之后,才见那老者从一间孤零零的茅草屋中,缓缓踱步而出,向着西首的方向缓缓行去。 虚子显不知此人底细,不愿贸然惊动,便悄无声息地跟随其后。那老者先是走得极缓,似行动不便的颤颤巍巍老儿,走两步,停一步。虚子显心中焦急,却又无法离得太近,给那老者察觉。只得同他步伐一致,他走便走,他停即停。短短十来丈路途,硬是走了半盏茶的功夫。 第231章 马桥村汇合 二人一前一后驶离密集村舍,那老者忽然间步履生风,大步疾行,虽然双脚未离地一尺,但其速度却如青鸟低飞般迅捷,转瞬间便已驶出数丈之遥。虚子显轻功了得,紧紧跟在后边。 两人绕着不大的镇子,足足转了十来圈。直到虚子显重新追到青石板路上,这才恍然大悟,那老头儿竟是引着自己在镇子周围转圈。胸中怒火顿生,便要追上前去,击他个措手不及。哪知就这么一刹那的分神,那老者却已不见了身影。 虚子显武功卓绝,江湖中人无不敬其几分薄面,何曾受过如此戏弄?越想越觉得心中不快,便提气一纵,跃上一株大树,四下张望。只见那老者身影一晃,已回到初时的家中,掩门而入,再无动静。虚子显定神观察了半刻,见那木门纹丝不动,便几个纵跃,欺近了房舍,从窗户一跃而入屋内。 刚一落地,顿觉脚下一空,重心不稳,整个人竟跌进了个两人高的大坑当中。虚子显反应迅捷如电,十指如利剑般刺入泥壁,借力一跃,腾空拔起。岂料头顶刚一探出,房顶梁上不知挂着的什么东西,“唰”地盖了下来,虚子显在暗处瞧不清头顶之物,不敢轻举妄动,只得缩回坑中。那庞然大物,如泰山压顶,轰然一声,将坑口封得严严实实,四周顿时陷入一片漆黑。 虚子显站在坑底稳住心神,心知又给那老头儿戏耍了,于是大声喝道:“足下是何方高人?” 但听头顶脚步声轻轻踱了两步,那老者才嘿嘿一笑,说道:“不过是个打更的老头儿,谈不上什么高人。” 虚子显听他声音虽然沙哑,却充沛洪亮,步履踩在头顶大物,不落下丝毫灰尘杂物,可见此人内功深厚,轻功极佳,非同小可。他自思被困于深坑之中,若对方有意加害,只需一跺脚,那盖在坑口不知是何的物事,便会被其雄浑内劲踩得粉碎,碎片如利刃般坠落,顷刻间便能令他头颅开花。心中不由一紧,再次问道:“足下与鄙人素未谋面,不知何故如此戏弄?” 那老者道:“老头儿家中有门你不走,偏要跳窗,堂堂'烟霞散人',岂非有失礼数?嘿嘿,这坑是老头儿新挖的菜窖,正巧你给试试深浅。” 虚子显给他言语嘲讽,顿时尴尬,但想此时身处劣势,不可激怒于他。于是按住怒火,缓缓才道:“是鄙人唐突冒犯了,足下武功高强,为何隐居在此?” 等了半晌,却不见头顶的老者回话。虚子显凝神细听,整间茅屋极是安静,便连细微的呼吸声也听不到。不禁疑惑:“难道他已不在屋内?”当下运起焚云真气,两掌齐发,那坑顶上的物事立时炸开,虚子显疾步纵身跃出,抽出判官铁笔,横在胸前。低头一瞧,那庞然大物原是个巨大的木头锅盖,此时已裂成数瓣。 却瞧屋内陈设简朴至极,唯有一桌一床,再无他物。他四面望去,哪里还有那老者身影,不由心中暗叹:“此人轻功委实了得,悄声无息地便离开了房间。” 虚子显与梅剑之说罢各中细节,叹道:“好在那位隐士高人及时赶来,救你于危难,否则老夫心中如何能安。” 此时天已蒙蒙透亮,梅剑之和虚子显骑马赶往马桥村,与关通海三人汇合。马桥村近在咫尺,不过七八里路程,便已踏入村中。 梅、虚二人寻得一处荒废的茅屋,暂作栖身之所。虚子显环顾四周,开口道:“适才镇上稍有耽搁,料想师弟与方若望、丘三望不久便能赶到。” 二人倚墙各自小憩。梅剑之先行醒来,心中泛起波澜,想到不日便能重返慕容山庄,与慕容离相聚,喜悦之情难以言表。他只盼着能尽快与关前辈等人会面,一一告别后,便飞奔回山庄。 约莫两个时辰后,正值日正当空,屋外马蹄声渐近,哒哒作响。梅剑之精神一振,率先迎出门外,远远望去,只见关通海、方若望与丘三望三人骑马而来,渐行渐近。 丘三望将马拴好,这才进屋。几人坐在枯草垛子上,方若望喋喋不休,执意要随梅剑之一道前往姑苏慕容。 只听关通海厉声喝止道:“你老老实实地随老夫和师兄留在此处,勿作他想!” 原来二老已做商议,暂且留在村中,待梅剑之返回慕容山庄,将伏牛山五鬼带出,两人自便一同去伏牛派寻那叶枯大师,辨个真伪。若当真如梅剑之所言,叶枯大师强抢郭有道家传心法秘籍,定秉公处理。 方若望离山已久,带着众师兄弟一路上游山玩水,逍遥自在,好不快活。岂料行至姑苏慕容近处,竟被虚子显囚于塔中,一困便是数月。他心中念念不忘那传说中的天仙佳人,即将得见,岂能甘心与虚、关二人在此地驻足休憩,遂生起不悦之情。 方若望气鼓鼓地道:“母亲只是禁止你们两个进入,又不是整个崆峒派,本少侠非去不可!” 梅剑之默默在一旁看着三人争执,内心实也不愿那顽劣无礼,亵渎阿离的方若望随他一同前去,若崆峒二老能够将他拦下,那自然是最好不过。 关通海知这浑小子难以说教,心知多言无益,懒得与他纠缠,随手一指,点中了他肩下两处要穴。方若望原本气焰嚣张,怒不可遏,却在瞬间如被抽去筋骨,软绵绵地倒在地上,口中兀自叫嚷:“你们这些老家伙,倚老卖老,为老不尊!一路欺压本少侠,呜呜呜,娘啊,快来救我!两位师伯要谋害我!三望,三望,快快回山找我娘来,看看她这两个师弟!呜呜呜....” 方若望自顾自地吵闹了一阵,然而在场几人却似未闻,无人理会。只有丘三望偶尔回他一两句话,大意仍是劝他留在原地。 虚、关、丘三人将梅剑之送出村子,行至村口,各自心中泛起往昔种种,皆是感慨万千。 梅剑之转身望向二老,忽然深深一拜,言道:“晚辈能得遇关前辈、虚前辈传授武艺,实乃三生有幸。在剑之心中,两位已是剑之的恩师。此地荒凉,无以奉茶,若能再聚,定当举茶奉上,敬奉二位。” 关通海含笑点头,向虚子显戏谑道:“虚师兄,咱们此行不虚,得此佳徒,也算圆了你的心愿,,当真是妙极,妙极!” 虚子显却面色凝重,眉宇间隐含忧愁,似乎心事重重,难以言表。他缓缓伸手入怀,取出两本一指厚的册子,递于梅剑之,语带沉重:“此二册,一本乃焚云心经要诀,先前你已瞧过;另一册乃我崆峒派各种精妙武学。”他说至此处,长叹一声,又道:“此乃老夫亲手抄录,原意待报仇之后,携至阿云墓前,付之一炬。想她在黄泉之下,若见此等武学,定然欣慰……” 梅剑之接过两本手抄册子,想起阿云诸事,不禁也心头一酸,泛起伤感。 但听虚子显正色道:“梅小兄弟,你既已习得崆峒派内功武学,便须时刻铭记我派门规:孝悌贤良,见义勇为,忠义正直,浩然胸怀 。日后行走江湖,方能不辱我崆峒派之名。” 梅剑之回道:“是。”心中默记下这十六字训诫。 其时夕阳西下,暮色渐浓。关通海瞧师兄一番言语似净未净,性急之下,催促道:“天色已晚,有什么话,待梅小兄弟归来时再说不迟。” 第232章 月下柳梢 梅剑之初时给二老相挟,心中无一不是在思量如何脱离二人的掌控。自一同遭遇生死险境,又蒙两位前辈传授武功,心态早已生变。此时二老于他心中亦师亦友,即将分别,竟有一丝不舍。 虚子显跟在梅剑之后面,随行了数步,忽然将他喊住,道:“小兄弟,老夫有一事....”刚说出“一事”二字,忽又蹙眉叹气,似乎有难以启齿的重要之事想要倾诉,却又难以开口。。 梅剑之转身问道:“前辈有何吩咐?但说无妨。”心中却想:“虚前辈这一路行来,眉头紧锁,神色凝重,莫非是心中仍牵挂着那位阿云姑娘的大仇?他将我喊住,是想托我去找那沙竟海不成?” 但见虚子显连连叹气,又道:“没什么....总之是老夫对不住你。将来若小兄弟有何难处,需人助拳,但遣人至崆峒派,老夫定当全力以赴。”说罢,一挥长袖,头也不回地走了。 这一番话说得极是诚挚,倒令得梅剑之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心道:“虚前辈干么要说对不住我,他何处对我不起了?好生奇怪。” 这般边想边走,坐下棕马蹄声疾如风,未及半个时辰,已至连绵起伏的小丘之前,再往前不远,便是一片碧波浩渺的太湖。夕阳斜照之下,湖面波光粼粼,犹如镶嵌在大地上的宝石,熠熠生辉。 梅剑之遥望太湖,心中激动,遂挥鞭催马,加快步伐。不一会儿,已至太湖之畔。 湖边依旧草木葱茏,杨柳依依,随风轻摆。梅剑之绕着水岸缓行,寻找可供停泊的船只,却遍寻不着。想及初时同鹤老翁渡湖,亦是不见只片竹筏。不禁轻声一叹,遂将棕马放归,径自坐在岸边等对岸来船。 此时天边尚余一抹昏黄,未及全黑。梅剑之闲来无事,遂取出虚子显所赠之两册秘籍,翻阅起来。那焚云心经,他在山上时已牢记于心,于是转而翻看第二本。只见册中密密麻麻,皆是蝇头小楷,每隔数页,便有招式图解附于其上。图中少女,头扎细辫,身着短衫短裙,或提剑,或举刺,或持刀,姿态各异,栩栩如生。 “这画中少女,想必便是阿云姑娘无疑。”梅剑之匆匆翻阅完毕,将册子重新纳入怀中。 抬头远远瞧见湖上一只竹筏靠近,筏上人影模糊,难以辨识面目。梅剑之“霍”地站起,挥手向那竹筏示意。 那竹筏起初似是静止于湖面,片刻之后,仿佛察觉到对岸有人,才缓缓前行。待到近处,筏上人影忽然加快摇桨,疾驰而来。 这时夜色渐起,梅剑之定定瞧那筏上之人,只见她长裙曳地,秀发随风飘扬,似是女子。心中奇道:“是红竹,或是青竹哪位姐姐么?”他知这几位山庄弟子,惯在太湖之畔、岛上深林出没,料想是有人察觉到自己,特意驱筏前来探查。正沉思间,却见那筏上女子忽然轻盈一跃,如燕子般点水而起,几个纵跃便已登岸,直奔向自己而来。 梅剑之这才看清,筏上之人,竟是他日夜思念的慕容离,心中既惊且喜,高声喊道:“阿离!” 慕容离不待站稳,便已张开双臂,紧紧拥住梅剑之。她自来清冷,这般陡然举动,梅剑之蓦地一愣,心中激荡,也伸手将她牢牢抱住,口中喃喃地道:“我....我可是在做梦....” 慕容离自觉失态,却不愿松开,两只纤手在他肩上、背上轻轻抚过,柔声问道:“你可有受伤?那崆峒二老,可有为难你?” 梅剑之笑道:“自是没有,不信你瞧。”说着松开抱着她的双臂,在她眼前转了一圈。却见慕容离神色黯然,眼角微红,头低低垂下,似乎有泪将落,不禁一阵疼惜,再次将她拥入怀中,柔声问道:“阿离,你这是怎么了?” 慕容离将头埋在他怀里,沉默良久,方才缓缓开口:“梅大哥,你可知这些时日,我有多么担心.....” 二人自深林分道扬镳,慕容离引着伏牛山五鬼回到慕容山庄,稍事安顿后。便一刻不歇地率领庄中婢女与弟子,分头搜寻。自东至西,岸上水下,三日连寻,终于在极西的深湖之上,发现破损的竹筏残片。慕容离心中推断,梅剑之与崆峒二老必是在湖中起了争执,以致竹筏破裂,心中忧虑,唯恐梅剑之被二老所伤,沉入湖底。于是立刻命弟子在湖中大范围打捞,自己则沿岸上山,连续搜寻七八日,却始终未见三人踪影。 慕容离心中愈发慌乱,不敢深思。崆峒二老武功高强,随意一招一掌,便能轻易取梅大哥性命。太湖浩瀚,群山连绵,如何寻觅? 她一无所获,无奈返回。幸而那十几名弟子并未在湖中打捞出任何尸身,她心中暗想,既然湖上无尸,梅大哥与崆峒二老或许已另觅他途离去。心下打定主意,日日前往姑苏慕容必经的水路等候,若梅大哥安然无恙,定会返回。 此时得见梅剑之安然无恙的归来,焦急、不安、思念的情绪再也克制不住,不自觉落下泪来。 梅剑之只觉颈上一凉,见她哭泣,立时慌了神,轻抚她面颊,拭去泪水,安慰道:“好阿离,是我不好,我当快些赶回与你相见。” 慕容离低泣了一会子,渐渐定住心神,蓦地又挣开怀抱,想及适才情形,一阵害臊。她抬头望向梅剑之道:“梅大哥,日前我曾逼你武功胜过我,才....才答允那件事。其实那不过是当日我心中负气,随口一说。武功高低,于你于我之间,又有什么干系?你不在的这些时候,我日日担心,夜夜难眠,后悔为何不早些对你敞开心扉。我心中自作计较,若上天眷顾,叫我与你再得相聚,我定要痛痛快快地道出心意,不负大哥深情。” 梅剑之听罢,心中波澜起伏,既惊且喜,更兼感动。他自初见慕容离,便心存仰慕,二人曾共历患难,互相几度救命于危难,情意愈发深沉,难以自拔。心知自己与阿离武功、声名地位相去甚远,即便是只能默默守护,他也心甘情愿。如今得悉慕容离心意,叫他如何不欢喜激动? 但瞧慕容离两颊绯红,月色之下另有别样风情,梅剑之心神一荡,再难以自持,俯身朝她樱唇吻上。正是月下柳梢,一吻定情。 梅剑之和慕容离驱着竹筏缓缓向对岸山庄赶去。各自将所发生之事一一详道。梅剑之将三人如何落水,如何进山,如何遭遇五毒教的莫水笙、杨湣齐夫妇,连番遇袭,又如何经二老传授崆峒派武学一一说起。只略去了那顽劣混沌的方若望未提。 慕容离听罢,心中惊诧不已,暗想梅大哥此行虽险象环生,却也因祸得福,得崆峒二老青睐,传授武艺。于是赞道:“焚云心经刚劲了得,乃崆峒派的无上内功心法,梦微笔谱、旭日剑法亦各有精绝。恭喜梅大哥,学得这般厉害功夫!” 梅剑之瞧她笑颜如花,情不自禁地将她拥入怀中,轻声细语道:“这些全然不抵你要紧。”心中暗想:“我若是随两位前辈去了崆峒山,此时此刻,哪里还能再见阿离?” 两人相互依偎着,任由竹筏随波逐流。梅剑之从腰间取下一路携带的白玉长笛,递还给慕容离,说道:“阿离,这玉笛救了我一命,却也令慕容山庄折损一次良机。哎,总归是我不好。” 第233章 二小姐之谜1 慕容离已从他口中得知,那无名小镇上的打更老者,暗中相助之事,这时听他满是歉意的道歉,摇了摇头,笑道:“那位老前辈所说不错,梅大哥,你对我而言,至关重要,自然也是我慕容山庄不可或缺之人。倘若老前辈不肯出手相救,我才要恼他恨他。” 梅剑之听她说至“你对我而言,至关重要”,心中立时百感交集,低头在她额上轻轻一吻。 慕容离脸含娇羞,片刻未语。她回忆过往,不曾听父亲提起过有这么一位隐士高人,遂又问道:“梅大哥,你可曾看清,那位老前辈使得是何门何派武功?” 梅剑之摇头道:“当时情形危急,他仅以手中打更的梆子轻轻一敲,那壮汉便头破血流,命丧当场,我实未能辨识出是何等招式。虚前辈与他曾有短暂交锋,也没能探出这老前辈的来历。” 慕容离心中暗自思量:“梅大哥初入江湖,不识得旁人武学套路,倒也情有可原。然而连‘烟霞散人’虚子显亦未能识破他的身份来历,武功渊源,可见这位默默守护的老前辈武功之深,竟在崆峒二老之上。那又会是何方神圣?” 慕容德选生前曾将江湖上大小门派、帮会,以及所有叫得出名号的武林高手,一一向慕容离道来,却从未提及与人立下誓约之事。那打更老者所持的梆子,虽只是寻常木棒,却能随手一击,便将夫妇二人击毙,其内功之深厚,实非常人所能及。这样一位老前辈,在江湖上却无名无姓,实在令人费解。 慕容离思量再三,终究未能理出头绪,只得无奈作罢。心中又想:“幸得这位前辈出手相救梅大哥,若将来有幸相遇,必当重重答谢。” 湖面之上,白鸥翩翩,时而掠过水面,发出清脆的鸣叫声。她抬头望向梅剑之,展臂抱上他腰。忽地想到什么,坐直了身子,从怀中取出那油布包裹的《广陵散》曲谱,轻声说道:“梅大哥,水寒不日便要离开山庄,这曲谱乃她师傅临终所托,意义非凡,放在我这里实属不妥,你还是亲自还给她吧。” 梅剑之闻言,心头一震,诧异道:“她为何要走?”心中却想:“莫非寒儿不愿再与我相见?”他与易水寒相处日久,内心颇为喜欢这个爽朗活泼的妹子,此刻闻听她要离去,不免难舍。于是接过曲谱,沉声道:“我定当亲自归还给她。” 慕容离瞧出他心思,却没在意,只是淡淡说道:“或许她有其他要事待办吧。” 湖上微风轻拂,竹筏随波逐流,不知不觉间,已悄然抵达一座小岛之前。梅剑之借着皎洁的月光,细细打量,忽然说道:“此地我曾到过,正是二小姐的居所。” 他与鹤老翁、北刀王林同念,及诗音妹子便是由此岛屿进入,又碰上寒冰双侠、衡山派的师兄弟几人。若非伊家妹子机智过人,要挟慕容清引路,恐怕还不能顺利的进入慕容山庄之内。 他看着站起身的慕容离,不解地问:“阿离,二小姐为何不与你一同住在庄中?” 慕容离微秀蹙眉,说道:“此岛名为环珠岛,我曾听史婆婆讲,爹爹在世时,对清儿颇为冷淡,自幼便将她安置在岛屿别院,由史婆婆和余婆婆照料。” 梅剑之闻言,疑惑道:“你与二小姐同出一脉,为何慕容老庄主待你们二人全然不同?可是那位二小姐幼时顽皮,惹怒了老庄主么?” “这亦是我不解之处。”慕容离道,“清儿自幼长在别院,与庄中往来甚少,唯独与她身旁的婢女义如情同手足。我虽为她亲姐,却因种种缘由,相聚时日寥寥,彼此间情谊淡薄,全然看不透她心思。” 梅剑之心道:“世间亲姐妹,本应情深似海,却似陌路相逢,此情此景,实在令人扼腕。不知慕容老庄主当年何以作此安排,竟让一幼女孤身成长,未免太过疏忽。” 竹筏沿着湖岸划过,又渐行渐远。那岛不算极大,岛中央最高两处便是慕容清所居的“水涟榭”和“潇湘苑”。若是从高空俯视,如同两个圆形珠子一般围嵌在一处,故此得名“环珠岛”。 梅剑之曾踏足此岛,虽不及山庄那般气势磅礴,却也小桥流水,香榭人家,别有一番精巧秀丽之景。他忽然心念一动,低声道:“或许慕容老庄主不欲二小姐卷入江湖纷争,故而将她安置于这远离尘嚣之地。”那江湖动荡,指得正是沙竟海传闻之事。 慕容离目光凝视东首岛屿,摇头叹息道:“梅大哥,若非清儿当日有意引你们进入山庄,你我或许至今仍不相识。”说罢,轻轻一笑。 他回忆当日几人受困藏龙寨,全因韩夫人解下机扩,众人才得以逃脱那极为坚固的铁笼。自己亦有幸被阿离所救,不至跌入崖底深湖。与阿离匆匆一别后,便在未见其身形。后来在山林小径上,却意外遇见了慕容二小姐。那位二小姐看似娇小柔弱,武功平平,被伊家妹子以剑挟持,倒也合情合理。他不解地望向慕容离,疑惑地问道:“以你之言,慕容二小姐是故意让伊家妹子擒住的?” 慕容离重新依在梅剑之怀中,将头轻柔地靠上他坚实的胸膛之上,说道:“'姑苏慕容'之所以能在江湖上屹立百年不倒,除了我祖父,我爹爹待人谦和,大行善举,江湖中人无不给几分薄面,还因为我慕容世家世代相传的内功武学,独步武林,自成一派。” 梅剑之好奇心被激起,问道:“是梅玮诀么?” 慕容离“嗯”了一声,继续道:“‘梅玮诀’乃是一门集内功心法与剑法要诀于一体的绝学,修炼起来极为艰难。自幼爹爹便将剑法传授于我,严令我日日勤练,不敢有丝毫懈怠。待我年岁稍长,方始传授内功心法。那时我尚年少,对这内功之精妙尚不能领略,不甚愿意勤加修炼。甚至反问爹爹,为何不命清儿学习,却偏偏要我修炼这枯燥乏味的功夫。爹爹却道:此功非寻常人可练,需得天资过人,且能耐得住性子,日积月累,方能有所成就。” 梅剑之叹道:“阿离你小小年纪,便吃能得这般苦头,方有今日高深的武功,我梅剑之自愧不如。” 慕容离道:“各门各派武学,各有千秋。有的需以时日积累方能大成,有的则可速成。譬如崆峒二老传你的‘焚云心经’,只需悟其精髓,便可迅速掌握。但若是像武当派'太极神功'那般雄浑深厚,绵延不绝者则需日积月累,勤加修炼。久而久之,内力愈发深厚,可达天地之威。梅大哥,你得此机缘,习得这两门绝学,已是江湖中许多年轻弟子所望尘莫及的了。” 她微微一顿,继续说道:“爹爹曾与我言及,清儿天资聪颖,本是修习梅玮诀的上佳人选。然而慕容山庄自百年前立下铁律,梅玮诀的内功心法,唯继任庄主可修,其他亲眷皆不得窥视。加之清儿性情稍显急躁,不似我这般清冷疏离,万事皆不萦怀,倒也适合沉心修炼。” 梅剑之听罢,忽地一笑,打趣她道:“清冷疏离,老庄主当真没瞧错。” 慕容离面上一红,嗔道:“你惯会取笑我。我不说了!” 梅剑之伸手在她白皙如玉的脸颊上轻轻抚摸,笑道:“好阿离,是我错了,你打我骂我吧!” 第234章 二小姐之谜2 慕容离移开他手,故作不悦道:“谁要打你骂你,又不是三岁孩童,需得父母管教,不嫌害臊!” 梅剑之却道:“嗯,那我们便生上十个八个孩子,阿离你来好好管教。” “呸,谁要和你生十个八个孩子!”慕容离将头转向另一侧,不去瞧他。片刻之后,又转回身来,抬手轻轻在梅剑之手心拍了一掌,嗔怪道:“都怨你,胡言乱语,害得我一时之间,竟忘记了要说什么。” 梅剑之从未见过慕容离这副小女儿家神情,似是撒娇,颇觉有趣,忍不住想要逗她。却见她板起面孔,装作搵怒,于是按住发笑,说道:“你不记得,我却记得,阿离你适才提及二小姐天资聪颖,也是修习梅玮诀的上佳人选。” 慕容离点点头,道:“是了。爹爹病重之际,心中自感对清儿疏于照顾,愧疚难当,遂将慕容山庄从流传下的'三字刀诀'和'劈影剑'传授于她。” “劈影剑....”梅剑之默默地道:“阿离,为何我不曾见你使过这套剑法?” 慕容离道:“这套剑法,乃是我爹爹怀恋娘亲,自创而出。他取我娘亲生前擅长的‘拈花拂柳手’,那套以指力为主的掌法,略加变化,化为一半剑法。然而这半套剑法过于阴柔绵软,若非内力达到极致,施展起来,难免显得力不从心。于是又潜心研究出另一半剑法,更为刚猛霸道。如此一来,两人联手施展,一刚一柔,相得益彰,互补不足,方能将剑法之威发挥至淋漓尽致。” 梅剑之听罢,心道:“慕容前辈定是思念夫人至深,将这股思念之情化作剑法之中,幻想与亡妻并肩作战。” 慕容离道:“我与清儿本可各自学上半套剑法,一人施展刚猛劲力之招,一人舞动翩然轻巧之姿,但清儿却不愿与我同使,是以我二人只得将全套剑法悉数学会。爹爹患疾之前,清儿年纪尚不足十三四岁,是以根基不深,那梅玮诀的剑招凌厉无比,恐她无法驾驭,便只教了前六招。本想待她年岁稍长,再将余下十几招相授,只可惜.....”她说至此处,心中一滞,隐含无尽伤感。 梅剑之如何听不出语义,只可惜慕容前辈未能撑到那许久,便早早撒手人寰。那位慕容二小姐余下的梅玮诀剑招,也再未习得。他见慕容离难过,当即将她搂得更紧。 “其实便只有六招剑诀,只要不是武功极为了得,皆可应对。清儿或许自感爹爹有意偏心,故意不肯传授梅玮诀剑法,即便已习得的六式,也弃之不用。是以她更倾心于修炼那“劈影剑”与“三字刀诀”。劈影剑需两人同使,方能尽显其威。然而清儿天资聪颖,竟将这一刚一柔、施展各异的整套剑法练得炉火纯青。”慕容离说道。 梅剑之道:“那慕容二小姐,武功想必不俗的了?” 慕容离道:“梅大哥,这便是我要与你说的,清儿武功虽非一流,相较伊家姐妹的'寒冰双剑'、'伊式十八路夺命剑'稍显逊色,却也决计不会给她俩一招两招便挟制得了的。” 梅剑之听罢,不禁一怔,众人曾在环珠岛和藏龙寨的种种情景,如走马灯般在心头掠过。其时众人皆是急切地想要进入山庄,对那位二小姐软硬兼施,言辞恳切,威胁利诱,无所不用。那位二小姐总是一副忍气吞声,面露委屈之色,让人误以为她只是个柔弱女子。却不料小小年纪,竟有如此深沉心机。 “那二小姐引我等进入慕容山庄,是要作甚?”梅剑之问道。他心中实则想问:慕容清故意引外人进庄,是想加害自己的亲姐姐么?转念又想,若此言出口,只怕阿离心中会是何等的哀伤。 只见慕容离轻轻叹气道:“我不知道。其实我心中数度生疑,江湖上那些无端的流言蜚语,或许正是清儿所为。但我们总归是亲姐妹,在这世上,再无旁的亲人。她会狠心做下此事么?” 梅剑之与慕容清只短短见过几面,实非了解,不便妄加揣测,只得默然不语。突然间似是又记起什么,不觉脱口而出:“记得那一次,寒儿妹子遭龙吟凤重创,我心中甚是忧虑,思及阿离你武功高强,或许能有救治之法。我匆匆赶至‘流轩榭’,却恰巧被二小姐拦下。她向我说道,阿离你内功深厚,寒儿妹子的伤势,对你而言,不过是小事一桩。我听闻此言,一时心乱如麻,竟以为你袖手旁观,不愿施以援手,这才情急之下,冒犯了你。” 慕容离听罢,暗暗回想,确有此事。当日清儿无端受伤,拦路哭诉,致使她未能及时阻止那龙吟凤作恶,结果水寒被其重创,险些命丧黄泉。她心中暗想:“清儿平日与我甚少言语,练剑时即便有伤,也总是自行处理,何以偏偏在紧要关头,突然出现,与我倾诉姐妹之情,还要我亲自为她包扎伤口。”细细回想,似乎其中大有拖延时间之嫌。 “清儿若只对我心存厌恨,那也无妨,但若她胆敢对慕容山庄不利,即便她是我的亲妹妹,我也绝不留情,自当亲手处置。”慕容离平静地道。 梅剑之安慰她道:“阿离你武功这般了得,那些江湖中人俱你怕你,又有谁敢在此地肆意妄为?慕容山庄自会安然无恙。”他说罢,记起那曾试图闯入慕容山庄,已被虚前辈所解决的聚马帮师兄弟五人,倒未曾向阿离提及。心想她心中已负载诸多烦事,又何必再提这五个武艺平庸的莽汉,徒增烦恼。 慕容离缓缓地道:“慕容山庄,如今正值多事之秋,皆因那沙竟海而起。他自被爹爹囚禁,至今已有十六年。自此之前,江湖上纵有许多与他有深仇大恨之人,也不曾踏足姑苏慕容。直至爹爹过世两年之后,不知从何处传出流言,引得那些江湖好手、三教九流纷纷前往。”她说到此处,微微一叹,无奈道:“武功一般的,庄中弟子便可趋之门外。武功稍强之人,便需得我亲自料理。” 她将过往山庄诸事向梅剑之详细道来,梅剑之这才得知前几次遇上阿离,原非偶然。慕容离虽名动江湖,但见过其真容者,寥若晨星。她自知太湖广阔,姑苏慕容四面环水,实非固若金汤,遂时常在山庄内外,诸岛之间巡视,一旦发现可疑之人,便即刻除去。 大凡江湖豪杰,一行至多不过几人,皆被她及时驱逐。唯独梅剑之一行,浩浩荡荡,其中寒冰双侠、易水寒,乃家父生前至交孤女,远道而来投奔,不宜轻易阻拦。是以一行人各怀心思,得以顺利进入山庄。 梅剑之想到沙竟海那些过往事迹,心中很是好奇,究竟是何等高人,能以一己之力,搅动整个武林风云,令江湖不得安宁?其武功之高,又到了何等惊世骇俗的地步,竟能连挑各大门派,战无不胜,败者如云。 他轻拥着慕容离,忽然低头凝视,只见她的眼帘缓缓垂下,似是困顿,渐渐睡去。 竹筏兀自荡在湖心,方位不辨。梅剑之四顾湖面,遥望西南,只见灯火辉煌,似是山庄所在。他身形未动,仅以一手轻握筏上竹桨,内力暗运,轻轻一划,竹筏便如灵蛇般扭转方向,缓缓向山庄灯火处驶去。 第235章 梅玮诀1 不多时,慕容离已沉沉入梦。梅剑之将她头移到肩上,靠着自己。但听她呼吸声长短不一,时而长,时而短,间或停顿,再重复长短之息。不由暗生诧异:“阿离吐纳的法门,与常人迥异,甚是奇巧。难道梅玮诀的内功心法,即便在梦乡之中,亦能修炼不辍?” 又忆起数日前与崆峒二老暂栖山洞,那两位前辈的呼吸吐纳亦是各有千秋。梅剑之暗自琢磨道:“这里面可有什么学问?待阿离醒来,倒要问问。” 慕容离睡了一个时辰左右,才悠悠转醒。但见竹筏离山庄越来越近,提起精神,运转两遍内息,柔声说道:“我竟睡着了。” 梅剑之心想她必是这段时日挂念自己,心神不宁,以致难眠。不禁深情感动,握住她手道:“我定会护好咱们二人,再不叫你忧心。”随即又道:“阿离,适才你沉睡之时,吐纳气息时长时短,很是稀奇。那日虚前辈和关前辈不慎中毒,昏睡之时,亦是这般。这是什么道理?” 慕容离微微一笑,道:“吐纳之术,就是一种行炁之法。寻常之人一呼一吸之间,薄浊气,吸新气,无甚特别。但内功练得极深之人,便由自身状况不同,呼吸之法也随之改变。梅大哥你既提起那崆峒二老,两位前辈武功高深,自有一套适于自己的修炼法门。是以各有不同之处。” “那么阿离你是怎生悟出的?”梅剑之好奇地问。 慕容离神色略微沉吟,缓缓才道:“梅大哥,我既决心与你相伴相守,自当不该对你有所隐瞒。”她直起身,眼中含情地看着梅剑之,道:“'梅玮诀'集内功、武学为一体,若想练至深处,其难度非同小可。这些适才我同你讲过。我祖父,我爹爹,均是自小修习,直至而立之年,方能彻底领悟这内功的奥妙,从而在江湖上赢得一席之地。而我自十岁起便开始修习这门内功心法,至今不过九年,若想达到爹爹那般炉火纯青的境界,恐怕还需二十年的光阴。” “啊,竟要如此之久?”梅剑之闻言,不禁惊诧,“阿离,你内功已深厚如斯,莫非是得了什么窍门?” 慕容离微微颔首,道:“不错。我自小便被爹爹授意,每日去给那沙竟海送饭,起初他对我极是厌恶,每每相见,总是恶语相加,态度凶狠。我那时年纪尚小,不敢离得太近,只远远的将饭菜搁在门口。过得几年,他似是适应了地牢暗无天日的生活,见我也不如往日那般气恼嫌恶。其实,那时我心中甚是不解,他为何独独对我如此愤怒,仿佛怀有深仇大恨。如今回想,他之所以恼我恨我,实是因为一时心软,将我从危难中救出,却因此不慎败于我父亲之手,导致自己身陷囹圄。” 梅剑之曾听她简略地提起过,沙竟海缘何被囚之事,这时点头道:“料来如此。” 慕容离道:“许是他在地牢里无聊苦闷,又无处排解,便时常向我询问所学武艺,要我耍上一遍,给他瞧瞧。那时我初窥梅玮诀不过三四年,对于内功心法与招式变化,领悟尚浅,不愿给他演示。便自作聪明的将另一套'拈花拂柳手'施了一遍。他看罢之后,嗤之以鼻地将我笑话了一番,大意便是诸如'花拳绣腿'之类。我很是气不过,一连几日也没去送饭。” “过了些时日,我心头怒气已消,才复又前去。他似专程等我一般,煞是欢喜,要我打开铁门离得近些,他有话要讲。我瞧他态度诚挚,卸下戒心,又想他四肢皆给铁链锁住,能奈我何?便解锁打开牢门进内。直至那时,才真真正正看清楚沙竟海长相模样。我问他:你有什么事要说?他不忙答话,反而要我替他梳整好发髻。我自然不肯,反驳他道:你是阶下之囚,凭什么对我发号施令?他却说:你替我办了此事,我也替你办一件事。我那时少女心性,哪里禁得住他言语哄骗,便照做了。” 慕容离说至此处,不由得想起过往之事,她替那沙竟海梳洗完毕罢,借着烛火,才发觉平素里黑发四散,衣衫破落的男子,竟是个眉眼深邃,长相俊朗的俏郎君,那时她正直情窦初开年纪,见此情形,不免脸热心跳。心想:“此节却万万不能与梅大哥提及,好生丢脸。” 梅剑之未察觉她小小心思,问道:“那他替你办了何事?”心中却想:“此人惯会故弄玄虚,便连崆峒派的掌门也给他片言只字,哄得惨败下阵,阿离当时年纪尚小,不免受他摆布。” 慕容离道:“他对我讲,'拈花拂柳手'此等武学,既非巧妙,为何要苦苦练此,岂不是浪费光阴?我心中不忿,便对他道:这套指法乃我娘生前绝学,不容许你胡乱玷污!他听罢神色微变,又道:既如此,那你瞧好了!他说着'腾'地跃到地上,四只铁链哐哐作响。我吓得连连退后,躲到门口,心想他若施手袭击,便立时逃走。” “哪知他并未追来,忽地抬手起落,迅而无伦地演起'拈花拂柳手'套路,当真是巧妙绝伦,变化万千,又不失原本的女子阴柔秀气。我看得呆了,这套指法便是爹爹使来,也未必能有如此神韵,柔和中携以刚劲,十指变幻时快时慢,说不出的精妙。待他一套手法演练完毕,问我:看清楚了吗?我说:看清楚了,这是什么道理,为什么你使起来与我使起来全然不同?他哈哈大笑,神情得意,只叫我好生练习,过几日在与他演练一遍。” 梅剑之想到她曾与鹤老翁、崆峒二老对招皆使过这套指法,精巧凌厉,间不容发,原竟是那沙竟海发觉了此指法不足,加以指正,才致这般,不禁心生佩服。 只听慕容离继续说道:“后来我日日苦练,于指法颇得成效,自觉打上几个江湖好手毫无问题,便在送饭时,同他过招。我也当真是自不量力,那沙竟海何等人物,凭我一个初出茅庐的小丫头,岂可赢得了他一招?他说我指法大有进益,却与江湖上诸多高手差得很远,自谦自满,不知所谓。我给他说得脸上一阵火辣,羞愧至极。却又不甚服气,便道:'拈花拂柳手'不成,那'梅玮诀'总能一战吧?” “他眉头一展,笑着道:那你便将姑苏慕容的成名绝技演示一遭,好叫我井底之蛙开开眼界。我气不过,便将所学梅玮诀套路尽数使出。他看罢,沉吟良久,让我先行回去,等他想出眉目了再来。我心中鄙夷:梅玮诀何等厉害,便是在江湖武林诸多名家武学当中,也能排得前三,他解不出便是解不出,何必拖延时间?” 慕容离微微一叹,说道:“梅大哥,其实那时我已遭了沙竟海哄骗,却全无察觉。他当时想尽办法,便是为得激我自行使出梅玮诀来,他好研究破绽,若是我爹爹前去,说不准便能出其不意地击败,逼我爹爹将他放了。” 梅剑之跟着一叹,说道:“此人心机实在深沉,那时你年纪尚小,不知险恶,无需自责。” 慕容离道:“嗯,不过万幸,他将梅玮诀尽数学去,却并未有异常举动。一段时间相安无事,我仍旧日日与他送饭,替他梳洗,他话极少,似是在思索。这般过得数月,有一日他突然大为兴奋,口中不住地道:我想到了!我想到了!” 第236章 梅玮诀2 “我与他相处得久了,渐渐也就没初时那般怕他,便问:想到了什么?他纵声大笑,欢喜无比,说道:我想到破解梅玮诀之法了!我一听,心下大惊,暗想若他真能破我姑苏慕容家传绝学,这怎使得?若他发起狂来,打伤爹爹,逃逸而去,我岂非闯下滔天大祸?一念及此,登时急得泪如雨下。” 梅剑之听到这儿,忽地插口道:“阿离你平素冷静自持,竟也会急得哭鼻子,真是难得一见。” 慕容离斜睨他一眼,嗔道:“你是在取笑我么?” 梅剑之笑道:“不敢,不敢,那后来如何?” 慕容离道:“那沙竟海见我大哭,倒是吓了一大跳,手足无措,站在一旁不知当如何劝说。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劝慰道:别哭了,我既然能想出破解梅玮诀剑招之法,自然也能想出弥补你缺陷之策。且容我再思量些时日。” “后来我害了场大病,卧床半月有余,待得痊愈,又在阁中静养了数日,便已是次年新春。我心中早已将那'梅玮诀'之事忘得一干二净,每日里只是专心练功。一日,爹爹派去为沙竟海送饭的哑仆,急匆匆地寻到我住处,向我比划了半天。我虽不明其意,但见他神色焦急,料想必是与沙竟海有关,便随往前去。” “他一见我,脸上露出难以掩饰的喜悦,转瞬之间,又故作严肃,责问我为何许久未来。我便道:爹爹已经替你寻了新的送饭小厮,不必我日日前来。况且,我有许多事要做,还要练功,哪里有什么时间来瞧你?沙竟海闻言,面色微变,半晌才道:好,那梅玮诀的补救之法,你也不要学了。这就走吧!” 梅剑之眉头微蹙,暗中忖道:“那沙竟海武功卓绝,不可一世,任何人都瞧不到眼里,独独对阿离的一言一行极是关心。莫非是他在地牢中困顿太久,孤独寂寞,是以将全部感情付诸到了阿离身上?” 正思量间,只听慕容离继续说道:“我当时听他已想出法子,哪里肯走,便缠着他教我。他对我道:教你可以,但你需日日前来送饭。我心中暗想,不过是送饭,又有何难?立时便应下了。” “那沙竟海果然深不可测,他称这套'梅玮诀'十八式剑招,招招凌厉,变化莫测,实乃罕见的绝学,称得上是武林中排得上前三的武学。然而,剑法再精妙,终有迹可循。我反问他道:那应当如何?他并未作答,却随手取一草甸之长草,权当利剑,手腕轻盈一翻,一转之间,斜刺而出,正是'梅玮诀'中第八式'归雁平沙'。按常理,此招之后,应是长剑空中急转,施展出第九式'千丝怨碧',或上或下,直取敌手。然而他却未按套路出牌,而是身形疾退,反向身后一刺,出人意料。” “我看得如坠雾中,问他这是何等连招之势,为何不施展第九招?他轻蔑地一哼,说道:若是一味遵循旧路,无论直刺、斜刺、上下刺,对方都已有所准备,门户紧闭。对手实力不如己尚好,即便有所防备,也难以抵挡。但若对手武艺高强,一剑刺出,最多只能迫其躲避,剑势的锐利与迅猛,便会立时减去三分。倘能出其不意,以第一招‘偷换韩香’突变剑法,虚实难辨,再以俯首迅速扫向对方下盘,对手恐怕难以完全避开。” 慕容离说得详尽,恐梅剑之对梅玮诀的了解尚浅,听不全然,便在竹筏之上,将适才所言的两种连招,一一演练。果不其然,那第二种连招,剑势诡异,出人意料。梅剑之暗暗惊叹:“此人对梅玮诀并未大加改动,只是打乱了出招的顺序,便使得招式全然不同,实在是妙不可言!”心中对那沙竟海的敬佩,不禁又多了三分。 慕容离重新坐定,道:“我瞧了那些奇变万千之法,向他问道:依你所示,便是要将这些连贯的招数全部打乱,以迷惑对方吗?他却摇头道:我使出这几式剑招,只为提醒你,凡世间武学,皆有套路,每个人也皆有自己的出招习惯。若要立于不败之地,便不可墨守成规,只要领悟这'变通'之理,做到出其不意攻其不备,任是对方再强,也难以攻破。你可听明白了?” “我心头微微一震,觉得他所言似乎颇有几分道理,却又如云似雾,不甚明白。我默然摇头,无言以对。他冷冷笑道:枉你天资过人,连这等浅显道理都想不通。待你想清楚明白了,再来与我对招!我听后心中羞愧难当,便回到流轩榭闭门不出,日夜苦思他话语中的深意。梅大哥,若是你,可想的明白?” 梅剑之见慕容离望向自己,思量沙竟海那番话,无一不是围绕“变通”二字,遂道:“许是他想说,只要打破世间万般陈规旧套,攻其无备,便可立于不败。” 慕容离浅浅一笑,赞许道:“梅大哥果然聪明过人,远胜于我。这等道理,你仅思索片刻便已明了,而我却冥思苦想了数日之久。” 梅剑之握住她手,心中道:“那时阿离尚且年少,十五岁的她未能想通也在情理之中。若是换作我,恐怕需要更长的时间才能领悟。” 慕容离道:“我想明白之后,心中豁然开朗,便与沙竟海各自施展梅玮诀剑法,他却故意不运内力,仅以剑招与我较量。起初,我仍受旧日惯性所困,招式虽出,却总是被他轻易破解。他命我将所学招式尽数忘却,再来对招。我心中暗想:若无招式,又如何出剑?但看他面容严厉,竟有一丝畏惧,便依言照做。果然随意挥洒出那十八招招式出来,剑法变得奇变诡谲。甚至有时那沙竟海也不抵我剑招。他问我:现下你感觉如何?我回他道:我将这些固有的套路全数抛之脑后,对招时,只想着对方攻来方向,依着性子随意使然,反而更为顺畅。” “此后我便常常前往地牢,与他过招比试,他将我武功套路诸般招式的缺陷,一一指出,令我改正。这般下来,无论是‘梅玮诀’,还是其他套路,竟如日登天,突飞猛进,连爹爹都很是惊异。” 慕容离微微一顿,亦紧握梅剑之手,神色肃然道:“或许因沙竟海与我相处日久,我渐渐察觉,他待我之情,既似师傅又似兄长,很是微妙。直至十六岁那年,父亲病逝,我不得不接过庄主之位,事务纷繁,心情低落。一日我前去送饭,他忽然向我询问江湖之事。我那时初任庄主,对一切尚不熟悉,自然也说不出有何变化。心中甚至在想,莫非他得知爹爹不在人世,意欲破牢而出,重返武林?” “他见我神色凄苦,不再多言。转而又抓住我两手,试探内力,自不免一顿嘲笑。我不悦道:你我年纪相差数岁,眼下我内力不济,但过得十年,二十年,总能超越!他却冷冷地道:以你这等内功修为,恐怕不出五年,就给人害死了,哪有性命去学?慕容山庄的庄主,又岂是那般好做的?我见他眼中既有怒火,又有忧虑,一时竟呆立当场。” “片刻之后,沙竟海长叹一声,对我说:罢了,从明日起,你每晚亥时来此,我传你一套打坐行气之法。我听闻此言,心中一惊,那岂不是深夜时分?孤男寡女,同处一室,这怎使得?他见我面露尴尬,又道:似你这般女娃儿,我见得多了!你自可放心前来!” 第237章 袒露陈迹 梅剑之听至此处,紧了紧握住慕容离的手,一股莫名的情绪涌上。 慕容离道:“自那之后,我便在夜里前往。那沙竟海便教了我这套调息吐纳之法。意在调和精元,加速修炼,使任督二脉,十二脉络,大小周天运行循环更加活跃。即便在熟睡之中,亦能修炼内功,源源不绝。” 梅剑之豁然大悟,夸道:“原是如此。”不禁在心中思忖:“我是否也可依着这等行炁之法,不间断地修炼?” 慕容离瞧出他心思,微微一笑,说道:“梅大哥,你我有所不同。我自小便只修习那'梅玮诀'的内功心法,根基稳固。而你体内三股真气,尚不知是否能合而为一,万不可轻举妄动,私自调整修炼之法。循序渐进,方为妥当。” 梅剑之想及义父鹤老翁、虚前辈临别前的嘱咐,皆言不可贪功冒进,宜徐徐图之。听慕容离如此一说,便打消了方才的念头,笑道:“听你的就是。”稍作停顿,又好奇地问道:“那便是因此,阿离你内功修为突飞猛进,直至今日这等造诣么?” 慕容离却摇了摇头,道:“这吐纳之法,固然重要,但实则另有原因。那沙竟海,他将体内真气,传了一部分与我。”梅剑之闻言,心中大震,目瞪口呆,一时之间,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慕容离轻声叹息:“江湖中人,皆将沙竟海视为心头大患,欲除之而后快。即便是我爹爹,亦是如此。但当年他救我于断指之危,爹爹因此恩情,未对他施以杀手。” “自爹爹过世,不断有武林中人前来,各有所图。我那时内力尚浅,面对那些武功高强之辈,难免受伤。沙竟海得知此事,深知修炼内功非一朝一夕之事,便以助我疗伤为名,暗中将内力输给我。我心中甚是不解,问他为何如此?他却说:我被囚于这不见天日的地牢,这内力又有何用?那些恶徒闯入山庄,定是冲我而来,还需你将那些狂妄之徒拒之门外,以免他们杀入,让我命丧于此!” “我知他那番话,不过是为了安慰我罢了。凭他武功,便是一群人前来,也未必能赢。我心中极是歉疚,又疑惑不决,问他道:我与爹爹将你囚在此地,你不恨我 ,却这般待我,是为了什么?他却不答,只叮嘱我,日后要小心行事。还说,我不必为他输送内力之事耿耿于怀,他内力深厚,只需一年半载,便能恢复如初。” 慕容离说到这儿,沉默片刻,才继续道:“原先我不明白,直至先前向他询问伊、易两位叔父之事,方才知他心中所想。”她说着,紧张地看着梅剑之,又道:“梅大哥,不管日后何种因由,你与沙竟海万万不能相遇,我怕他.....” 梅剑之接过话道:“阿离 ,你担心他一时气愤,施手杀我,是也不是?沙竟海虽然武功高深莫测,但我梅剑之岂是畏首畏尾之人?感情之事,岂能强求?料想他亦应明了此理。”说罢,他目光与慕容离相交,心中暗想:“阿离连这等事情,也尽数向我倾诉,原是向我敞开心扉,道出过往,我又怎能因旁人心系于她,便心生嫉妒,暗地里不快?”这么一想,心中豁然畅快,轻轻在慕容离唇角一吻,将她拥入怀中。 言谈间,梅剑之执起竹桨,向岸边划去,待竹筏稳稳停泊后,便携慕容离一同下筏。二人行在一片浅滩之上。只见右首边,灯火通明,花红柳绿,一片繁华景象。而左首边,则是漆黑一片,唯有月光映照下,隐约可见几幢琉璃瓦顶的高大房舍。 梅剑之好奇地问:“阿离,慕容山庄为何一分为二,一边烛火通达,一边却幽暗无人?”他与易水寒、伊家姐妹等人,曾逼迫慕容清带路至此,正是从那左侧的幽暗之地进入。当时便觉那片建筑高大雄伟,气势非凡,然而厅堂殿宇之中,却空无一人,令人感到颇为奇异。 慕容离指着左首处,解释道:“那里曾是我祖父、爹爹会客之处。其时慕容山庄宾客如云,门下弟子、门客数百人,是以建筑林立。直至我娘去世后,爹爹心灰意冷,逐渐不再与武林中人往来,山庄之人一日日地减少。如今庄内,连同奴仆小厮,也只不过几十人。那半处,便少有人去。” “原来如此。”梅剑之颔首道,“那墙根处的林木阵法,和弟子守卫,也是你所设么?”他当时与众人前往,流连四周景致,观察得极为细致。又见得以各种不同植被五五连起,合成一阵,颇觉巧妙,至今记忆犹新。 却见慕容离攒眉道:“那不过是我爹爹在世时,一时兴起而设。至于那些守卫,只要听得异动,自有弟子前往。慕容山庄,原本便建在岛上,四面八方,哪里不能进入?想是清儿故意将你们引到那处。” “不错,我与阿离由此进入,整个山庄尽在眼中,若由西面进入,便是西苑。那位二小姐偏生将我等众人引入不见人迹的左首,卖弄玄虚,竟是戏弄我们来着?不对不对,那位二小姐既然心思深沉,怎会做出这等无稽之事,于她自己又有什么益处?”梅剑之暗自斟酌,忽地又想道:“啊,许她是怕被阿离识破,有意引我等进庄,才故意将众人领去那荒芜之所,表面上看似阻止,实则却甘愿被挟持,破解机关,助我们顺利进入。好一个心机深重的二小姐。” 慕容离瞧他皱眉不语,奇道:“想什么呢?这般入神。” 梅剑之笑道:“没什么,阿离....”话音未落,却听得“嗖嗖”两声,两道身影如风般掠过前方花丛,转瞬间已消失在左侧的黑暗之中。梅剑之与慕容离相视一惊,心有灵犀,不约而同地追了上去。 两人施展轻功,悄无声息地跟随在那两道身影之后,保持了几丈的距离。只见那两人一前一后,轻巧地跃入了二层大殿外的前廊,左拐右绕,最终在一座方亭内停了下来。 梅剑之、慕容离屏气凝神,轻手轻脚地藏身于长廊外侧,弯腰俯身,小心翼翼地向亭内窥探。只见一人身材婀娜,容颜秀丽,身着粉紫色长衫长裙,手中握着一柄长剑,另一人灰色长衫,头束发髻,气度非凡,却不是伊若水和衡山派的秦黙风是谁? 二人心中一奇,均想道:“是他们?这二人深夜至此,是要做甚?” 慕容离早便察觉,伊家两位姐妹与这位衡山派鼎鼎有名气得后辈新人颇得好感,只是姐妹同时看上一人,个中关系不免尴尬,遂未曾问起。这时偶然撞见,心中不由泛起波澜:“他们相约在此,莫非是……哎呀!我与梅大哥怎可窥探人家情侣之事!”念头一转,便欲悄然离去。梅剑之却伸手拦住,轻轻摇头,示意暂且静观其变。 只听秦黙风道:“若水妹子,你这是干么,为何一见我,便躲得远远的?” 伊若水声音低沉,宛若秋水微澜,轻声道:“秦大哥,今后你莫要再来寻我,若让阿姐撞见,她心中定然不悦,我实不愿阿姐为难。” 慕容离悄然抬头望向二人,见伊若水愁眉泪眼,神色忧伤,心中想道:“果然所料不差,他们三人之间尚有纠葛。” 秦黙风沉沉一叹,正色道:“可我对你,也是真心真意,绝无半点虚假。”说着,便伸手欲握伊若水的双手。 第238章 三角之恋1 伊若水却轻轻退了几步,躲开他道:“你对我绝无半分虚假,那么阿姐呢,你在戏弄阿姐不成?” 秦默风被她这番话问得一时怔愣,半晌才缓缓开口:“自然不是。” 梅剑之不知他三人当中干系,此刻听闻,心中微微一惊,暗自不满道:“这位秦兄弟,怎地去招惹同胞姐妹二人,弄得如此纠缠不清,岂不是让伊家两位姐妹无端生嫌?” 但听伊若水低低啜泣,嗔道:“你既喜欢阿姐,又舍不下我,难道....难道你想效仿那娥皇女英,享齐人之福么?” “自当不该如此....”秦默风慌张地道,“我只是....” 伊若水不待他说完,便急声打断道:“秦大哥,你只是不知该如何抉择而已。”她眼中含泪,满是哀伤。稍作停顿,柔声叹道:“秦大哥,既然你难以决断,那么就听我一言,好好对待我阿姐,将你那颗‘真心真意’,全心全意地献给她,你...你能否做到?” 梅剑之和慕容离听到此处,对视一眼,纷纷心想:“若水妹子宁愿自己默默退让,也不愿胞姐为难,这份情意,实在深重。” 伊若水拭去颊上泪痕,提剑要走。秦默风却伸手拦阻,双手轻按住她双肩,语带深情地道:“我做不到,你在我心中,亦是至关重要。” 伊若水突然脸色一沉,秀眉倒竖,奋力挣开秦默风双手,便要拔剑。秦默风陡见生变,反应极快,右手微动,便给她已拔出两寸的寒玉宝剑击退归鞘。口中道:“这是作甚?” 伊若水手中长剑被锁,左掌斜出,伸掌朝他胸胁拍去。秦默风却纹丝不动,任由那掌风袭来。伊若水心头一软,掌力骤减七成,轻飘飘按在他胸口。秦默风趁势握住她手,将她拉入怀中。伊若水心中泛起酸楚,却也任由他环抱,只想时间停留此刻,再不要分别。忽而又冷静下来,暗中运劲,将他轻轻推开,独自转身离去。 秦默风欲追,却又止步,心中思忖:即便追上,又能说些什么?他心中对姐妹二人皆有不舍,若真要选择,却不知自己更倾心于谁。无奈一叹,兀自坐在亭中石凳上,任思绪飘渺。 衡山派掌门陈煌近,素来对这位首徒秦默风喜爱有加,无一不是按着下一代掌门人来悉心栽培。秦默风亦不负师望,日常除了勤练武艺,便是协助师傅料理派中诸事,上至来访贵客,下至弟子间矛盾纠纷,处理得井井有条,在衡山派乃至江湖武林中颇具声名。 只是这感情一事,却叫他犯了难,无论伊尹、伊若水二人当中选了谁,另一人难免难过,三人自客栈结伴同行以来,颇为融洽,他实不想破坏这等情谊,是以踌躇难举。 梅剑之二人伏在廊下听了半晌,面面相觑,旁人之事原也不好干涉,遂打算悄然离开。还未动身,忽闻一阵长啸,一道黑影如疾风骤雨,自长廊东首跃入,三步并作两步,直闯方亭,剑光如电,刺向秦默风。两人见状急忙俯身,敛声屏息,朝亭中望去。 只见那黑影身着长衫罗裙,英气勃勃,手中长剑寒光凛然,发出啸鸣急刺而去。 秦默风闻声立避,从石凳上斜掠飞出,急退余丈,随即拔剑出鞘,“当”的一声脆响,两剑便已相交。白光一闪,宛如爆竹瞬闪,从秦黙风剑身划过,哧哧拉拉一阵嘶鸣,火花四溅,紧接着剑锋一转,又向他肩头袭来。 秦默风身形未稳,手中长剑挥舞,护住周身要害。他定睛一瞧,眼前的黑影不是别人,竟是伊尹。当下不解地问:“尹妹,这是何意?” 梅剑之和慕容离面面相觑,心中讶异:方才伊若水才离去,伊尹又如幽灵般出现,这姐妹二人,难道是事先约好了不成? 伊尹却冷冷不语,只是轻哼一声,手中长剑再刺。那玄冰剑何等威力,便在暗夜,也耀出白芒。秦默风只觉眼前一晃,长剑已削过左肩,灰色长衫立时被划破,露出内里的衣衫。他侧头一撇,心中暗凛:“尹妹这一剑若再深入许寸,我这条臂子非给她斩断不可。” 其实秦默风于衡山剑法已练得极为精深,即便是面对姐妹俩联手出剑,亦能从容应对,不落下风。他心中存着不忍,不愿以真力相搏,伤了对方,一挥一挡,刻意收敛劲力,这才给伊尹玄冰宝剑击中。 伊尹见秦默风受伤,神色微变,手中长剑一滞,悬在半空。但转瞬之间,她又将剑尖向前推进三寸,直指秦默风的面门,厉声喝道:“我有两件事要问你,你必须如实回答,不得有半点隐瞒!” 秦默风见她怒目圆瞪,剑势汹汹,心想必是为了若水之事。心中哀叹,说道:“尹妹但问便是。” “好,第一件事,你与钟二哥、宛风妹子前来,是否为了寻那沙翁?”伊尹紧盯着他,正色道。 这一下,秦默风、连同暗处的梅剑之和慕容离均是一惊,本以为姐妹俩深夜前来,是为情所困,欲求个明白。岂料伊尹开口便问及沙竟海之事。慕容离秀眉微蹙,不免嘀咕:“尹姐姐为何无端地提起沙竟海,难道她亦有此想法?” 秦默风半晌不语,迟疑不答。伊尹长剑又送近几寸,剑尖几乎就要触及他鼻尖,冷冷地问:“答不上来了么?” 却见秦默风忽而一笑,从容说道:“自非如此。当日我已向妹子明言。尹妹,你不信我么?”说着,目光深情地望向伊尹。 伊尹天生冷静持重,见他眼露温情,不由得心头一荡,愁绪如丝,紧紧握住剑柄,咬唇道:“我....我不知该信你,还是不该信你。但你师兄妹三人行踪诡秘,时常昼伏夜出,这又作何解释?” 原来她自与衡山派的几人进庄,已心中生疑。然而未有确切证据,只得暗暗观察。日渐相处之下,秦黙风待人接物,热情有礼,加之其仪表不凡,琼衣玉冠,宛如春风拂面,不知不觉间,竟对他生出几分爱慕之情。但她素来沉着,喜怒哀乐皆深藏不露,平日里不露声色,对秦黙风的倾慕之情,更是从未流露半分。 伊若水却是何等聪明,姐妹二人又是一同长大,对姐姐的性情了如指掌。虽未言明,但姐姐那颗暗恋之情早已被她洞悉于心。 秦黙风正了正心神,淡淡笑道:“尹妹,你多虑了。我与钟师弟、小师妹偶尔夜间出庄,不过是为了切磋剑法。慕容山庄人多眼杂,衡山剑法不宜轻易示人。” 慕容离听闻此意,不禁皱眉,心下不悦道:“大言不惭!‘衡山剑法’不过尔尔,我慕容山庄之人,又有谁会稀罕偷看?” 但听伊尹道:“秦大哥,你瞒得了别人,瞒不过我。那日我亲眼瞧见,你与钟二哥在庄外石林寻觅什么。”顿了顿又道:“按理说,我应将此事告知阿离,但我实在不愿见她因此而伤了你。秦大哥,你走吧,离开慕容山庄。那沙翁的传言,本就真伪难辨,何苦因此涉险,白白丢了性命?”她知慕容离武功高强,远在秦、钟、陈三人之上。若能劝得他们三人自行离去,那便是最好的结果。 秦黙风定定地瞧着伊尹,目光锐利,难以辨识是惊是怒。两人相隔不过数尺,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剑拔弩张的紧张气氛,手中各自紧握剑柄,若对方出招,立时拔剑还击。 第239章 三角之恋2 慕容离早便察觉衡山派的三人此行暗藏不轨,这时全不惊讶,饶有意味的看着两人如何抉择。 沉默良久,秦黙风终是一声长叹,卸下防备,沉声说道:“便依你所言,待钟师弟与林家妹子商议罢,我等离开此地。尹妹,你可满意?” 伊尹敛眉不语,心中却是波涛汹涌,愁苦难言:“自此一别,你我再无相见之日,你又可知,我心中有多么不舍?” “那第二件事是什么?”秦黙风问道。 伊尹睫毛一颤,低垂着头,轻声问道:“你可是真心实意的喜欢若水么?” 秦黙风不禁一愣,心中暗自诧异,为何今日竟如此巧合,先是若水妹子质问,紧接着又是尹妹探询?他心中自然真心实意的喜欢伊若水,遂点头认下,心想这也算不得说谎。 伊尹见他承认,一双眸子忽地黯淡,转瞬即逝,正色道:“好,那你发誓,从今而后,只心悦、爱护若水一人,若有违誓,从此身败名裂,遭人唾弃!” 秦默风犯了难,他喜欢伊若水是真,割舍不下伊尹也是真。但见对方自闯入亭中,持剑相胁,自始至终也没开口问一问自己,对她的心意,心中不免失望:“尹妹对我竟无半点情意,原来是我一厢情愿。” 伊尹见他迟疑不决,疑心他另有思忖,叱道:“秦大哥,你不敢吗?”手中玄冰宝剑又紧三分。 秦默风叹息一声,坦然道:“尹妹,你与若水在我心中,皆是至重至爱之人。要我只对若水一人倾心,秦某人实难为之。” 梅剑之听罢,眉头皱起,目光轻掠过身旁的慕容离,见她正凝神倾听。暗中腹诽道:“伊尹姑娘言辞犀利,实则是要秦默风善待其妹,却不知他对姐妹俩皆有情愫。如此一来,她定会自责不已,以为自己无意中破坏了胞妹与这位风度翩翩、声名显赫的衡山派首徒,未来掌门人之间的缘分。秦兄弟向来沉着冷静,怎奈何在情感之事上,却变得犹豫不决,彷徨无措?”” 秦默风忽然吐露心声,伊尹闻言震惊不已,心下突突狂跳,悲喜忧加,转而又自恼起来,摇头道:“万万不可!若水待你情深义重,你怎可……怎可……”话到嘴边,却不知如何继续。 “尹妹,你对我,难道没有半点心动吗?”秦黙风望着她道。 伊尹手中剑柄紧握,僵立当场,心中暗自苦思:“这世上除了你,我心中再无他人。然而若我坦露心迹,若水将何以自处?我姐妹二人,日后又将如何面对彼此?” 秦黙风身形一侧,按住她持剑的右手,温言道:“尹妹,我对你之情,如同皓月当空,天地可证。”手掌一拢,便要握住伊尹纤手。 伊尹缩回手,将剑归鞘,与秦黙风保持距离,方才的忧愁之色一扫而空,又恢复了往日冷面,正色道:“秦大哥,你我有缘无份,此类逾矩之事,切莫再提。至于若水,一切皆看她心意。你既已承诺将离此地,只愿你能守信,早日启程!”说罢,拂袖而去,轻盈地跃过廊檐,转瞬间便消失在了视线之外。 秦黙风未料到她竟如此决绝,呆立当场,不自觉地发出一声冷笑,自嘲之意溢于言表。 梅剑之和慕容离瞧他不动,悄然离去。两人沿着鹅卵石铺就的小径,径直向殿外行去,穿过林间小道,重归山庄。 二人心中各自回想着适才之事,梅剑之不悦道:“秦兄弟实在是糊涂,明知寒冰双侠姐妹情深,彼此相依为命,却偏偏要同时去招惹二人。依我看,伊尹姑娘倒是明智,知那秦黙风用情不专,非是可托付终身之人,早早地划清界限!” 慕容离轻轻一叹,见梅剑之一副剑拔弩张之势,掩面轻笑,转念又想:“尹姐姐平素寡言,远不及若水妹子伶俐善谈,却对慕容山庄的安危关切备至,我原是误会了她。”她曾与寒冰双侠姐妹相处,那伊尹不是沉声冷面,便是只言片字,一副冷漠之态。慕容离虽不甚介怀,却屡感不快,因此与亲和近人的伊若水私下往来更多。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不多时便已到西苑。时近亥时,各厅各院灯火已灭,沉沉熟睡。慕容离将梅剑之送至院内,这才转身返回。 梅剑之轻轻推门而入,见西侧床上躺着的上官辉已熟睡,不欲打扰,自便卧床休息。他自上次离庄,再返回熟悉的房内,已有足月。这期间不是风餐露宿,便是栖身于山洞草丛,未曾有一日得享安眠。此时软褥绵绵,清香四溢,顿时身心俱畅,闭目之间,沉沉坠入梦乡。 再一醒来,已是次日上午。微光透过窗棂,洒入房内,檀香缭绕,令人神清气爽。梅剑之见床边摆着一条崭新的衣衫,便知是慕容离差人送来。心想自己睡得极沉,竟未察觉。 待得衣衫齐整,梅剑之步出房门,步入院中。只见上官辉身着青衣长裤,口中呼喝,正自专心练剑。想及山中偶遇得的杨湣齐夫妇,一套“避月剑法”使得平平,心中好奇这剑法威力,驻足观看。 只见上官辉步法灵动,身形转换间奇快无比,手中佩剑随着步伐当空飞旋,一圈一圈,翼翼生风。忽地剑诀一变,反手握剑,剑尖向后疾刺而出。 梅剑之曾见杨湣齐使过这套剑法,虽威力不俗,但起手发招间虚招繁多,难免迟滞。然而上官辉此刻所使,每一剑、每一刺皆是直截了当,毫无杨湣齐那般多余之笔。当要夸赞,却听“当”的一声响,上官辉手中长剑竟突然脱手,坠落于地。 上官辉“啊呦”一声,面上露出几分羞愧之色,敲着额头转身拾剑,见梅剑之站在身后,顿时尴尬,白皙的脸上立时通红,垂首低声道:“梅公子....您回来了。” 他拾起佩剑,自嘲地道:“我这剑法,总是练得不甚精妙。每当使到那招‘花前月下’,长剑便脱手坠地。” 梅剑之回忆杨湣齐招式,似是使过这招,但他先自手中旋转一圈,才反手向后,端的轻逸潇洒。心想此招原非难事,何以上官兄弟一置于此,便会佩剑脱手?于是说道:“上官兄弟,我曾偶然见过贵庄杨姑爷施展此剑法,你不妨再试一次,或许能看出些许端倪。” 他本欲脱口直呼“杨湣齐”三字,又觉不甚妥当,心想上官辉留在庄内,还不知其姐何子清与杨湣齐互生恩怨,分道扬镳,双双离去。那夫妻二人各自心怀鬼胎,对待表弟刻薄寡恩,不知道反而心静。遂未提道。 上官辉依言,举剑再试。只见他长剑蓦地向前一送,转瞬之间,剑势却突然倒转,下一式本应是直刺贯后。然而他方后摆长剑,手腕却不由自主地朝外倾斜,那佩剑“哐当”一声,又坠落至地上。 上官辉垂头丧气道:“还是不成.....表姐说得不错,我确实非练武之才。” 梅剑之仔细看罢,微微蹙眉,疑惑道:“上官兄弟,适才你剑锋一转,手腕何以不自觉地向外偏移?”他见上官辉怔愣不语,继续道:“何家庄的避月剑法,我虽不甚了了,但剑法之间自有其共通之处。若腕上适才正中正地疾翻转,是否便不会长剑脱手?” 他自随关通海习得旭日剑法,又经二老调教指正,出剑、收剑、旋剑、荡剑皆有巧妙。手腕上的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使得佩剑如同生根一般牢固。即便面对力道雄浑的对手,亦能以内力稳守,不露破绽。 第240章 人尽皆知 上官辉又使了几遍“花前月下”,初时手中长剑尚显摇摆,几欲脱手,直至练得七八次后,剑势渐趋稳定,一招一式,愈显流畅。只见翩然纵起数尺高,自空中连翻几个跟斗,长剑倒刺,剑尖轻抚过草地,随即又急转直刺右侧,宛若女子翩跹,端的好看。 “避月剑法”本就以轻灵飘逸着称,需以灵动的身法驾驭剑招。杨湣齐身材高壮,四肢浑实,使起剑法时难免带出几分刚猛之气。而上官辉天生骨骼纤细,身形修长,加之面容俊秀,挥洒起这套剑法来,更兼俊美。 上官辉使罢一套,收剑调息。梅剑之看得兴致勃勃,拍手赞道:“妙,当真是妙!” 上官辉给他一夸,蓦地又一阵脸红,笑道:“梅公子过誉了,'避月剑法'精妙所在,在下还尚未领会....” 梅剑之见他谦逊之态,远胜其姐,心中不由生出几分好感,便道:“兄台若不嫌弃,便唤我梅兄,这‘梅公子’三字,听来实在太过生疏。” 上官辉自打家道中落,寄居在何家庄,除了何老爷待他尚算宽厚,又有何人曾正眼相待?此刻得梅剑之耐心指点,又见其对自己一片热忱,心中感激之情难以言表,连连点头称是。 梅剑之与上官辉闲聊片刻,忽忆起尚有要事未了,便匆匆赶往流轩榭。沿途所见,庄中弟子、婢女皆交头接耳,窃笑不已,或对他指指点点。梅剑之心中纳闷,自己不过数日未归,为何山庄众人竟似全都认得自己?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又审视一番周身装扮,却未发现任何不妥之处。一时半霎间,颇摸不着头脑。 待行良久,前方池塘错落,荷花竞相开放,一排黑瓦白墙将池水隔了开来。梅剑之穿过木桥,一座极大的院落,四四方方坐落眼前,正是易水寒所居的暖玉阁。梅剑之摸了摸怀中曲谱,想要归还,转念又想:虚、关两位前辈尚在庄外等候,需先将伏牛山五鬼带出会面。至于曲谱之事,想必寒儿不急于这两日便走,另寻时间归还不迟。 主意已定,他绕着墙垣,朝东首走去。刚行两步,便听一女子声音清脆:“啊呀,梅大哥,你回来啦!” 梅剑之闻声抬目,但见林诗音自院墙内二楼的阁间探出,纤手扒在窗棂,笑靥如花地向他招手。她头上发髻插着两朵粉白海棠珠花,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分外夺目。 梅剑之久未见林诗音,但见她面如凝脂,颜若朝华,依旧带着那份纯真无邪,料想钟逸风待她不薄,心中便也释然,含笑回应:“诗音妹子,久违了!” 林诗音闻言,眼波流转,娇嗔道:“梅大哥,你来不来见我倒也罢了,但若不见慕容姐姐,那可真是要紧至极!”她边说边俏皮地扬起柳眉,向他扮了个鬼脸。原来她在阁楼之上翻阅书籍,远远便见梅剑之步履匆匆,行至院外却忽然转身向东疾行。她心知东首的“流轩榭”乃是慕容离的居所,故而以言语戏谑。 梅剑之知这小妹子伶牙俐齿,未与她争执,只问:“你在那里做什么?” 话音刚落,林诗音面颊忽然泛起红晕,嗔怪道:“你管不着!”一缩手,便缩回楼内。 却听背后有人轻声笑道:“她在书阁里能做什么?自然是翻阅黄历,寻找吉日良辰,好把自己嫁出去!” 梅剑之转身一瞧,只见易水寒身着紫衣,站在门边。自从他腿伤痊愈后,两人鲜有碰面,即便偶尔在庄中相遇,也只是相视一笑,便各自匆匆离去。梅剑之心中深感愧疚,却也无计可施。此刻重逢,心中感慨万千,轻唤一声:“寒儿。” 那阁楼上的林诗音闻言,又探出脑袋,蹙眉急道:“你莫要瞎说,我只是在这看些书罢了!” 易水寒斜倚墙根,嘴角带笑,讥讽道:“林家妹子何时也爱上了看书?当真是天下第一奇闻,前所未有。” 梅剑之听她二人对话,又是“老黄历”,又是“良辰吉日”,当下猜到几分,遂笑着问道:“莫非是钟兄弟与诗音妹子好事将近?” “正是如此。”易水寒抢答道。 林诗音脸颊发烫,又羞又臊,反唇道:“干么只笑话我?咱们这位慕容山庄的未来姑爷,才是好事将近,可喜可贺呢!” 梅剑之闻言,蓦地一愣,心中想道:“好端端的,诗音妹子何以称我为‘慕容山庄的未来姑爷’?”他回想起适才一路行来,众人皆是探头窃笑,交头接耳,顿时恍然大悟:“啊哟,难道这庄中之人,皆已知晓我与阿离之事?” 但听林诗声音清脆地道:“你与慕容姐姐的事,我们可都知道了。前段日子慕容姐姐担心你安危,忧心如焚,日日难安,她对你的心意,那是人尽皆知。” 梅剑之给她一顿连珠带炮说得惭颜,当要开口,却见易水寒神色微变,转身便走。 那阁楼上的林诗音瞧出易水寒不快,朝着梅剑之又是一个鬼脸,掩起窗子便钻了回去。 梅剑之追上易水寒,想要安慰,却不知如何说起,纵然好言好劝,亦非是她心中所希冀,沉思之际,易水寒已越走越远。他大步追上,向易水寒喊道:“寒儿,今晚戌时,我在梅花亭等你,有话与你讲。” 那易水寒却是头也不回,梅剑之不知她是否听见,只得无奈继续东去。 待到流轩榭与慕容离汇合,两人顺着树荫下的青石板路一路向北而行。穿过一片竹林,前方豁然开朗,亭台水榭环列,极为雅致考究。一片绿柳低垂,花木繁茂,环绕在池塘四周。当中一条木制拱桥,与对岸连接通行。 梅剑之和慕容离走过木桥,又向东北方向行了一阵,直至半炷香罢,眼前又是一片碧绿湖水,望不到边,竟是已至太湖边上。 慕容离引着梅剑之进得一片竹林环抱所在,几座灰瓦白墙院舍依水而建。只听篱栅圈成的院内叫声喊声此起彼伏,俨然是那伏牛山五鬼在院中嬉戏作弄。 两人迎上。只见那五鬼围在一处空旷之地,手中摆弄着枯枝木条。一旁的吴春风插着腰,怒气冲冲,一副暴跳如雷之色。 五鬼见梅剑之安然无恙地归来,煞是激动,纷纷围拢过来。谢龙更是激动难抑,一把将梅剑之拥入怀中,上下其手,细细检查一番后,喜形于色道:“咦,梅小兄弟,你竟然是毫发无损啊!” 旁边的于相甸却怪声怪气道:“二师兄,你这是啥意思?难道你希望梅小兄弟缺胳膊少腿地回来?” “嘿呀!那崆峒二老,武功深不可测,性情更是古怪,稍有不遂,便要见血。梅小兄弟福大命大,竟能从他们手中逃脱,实在是大幸!”谢龙松开梅剑之,朝着于相甸脑门敲了一下。 于相甸一时不备,被他这一敲,脑门顿时感到一阵疼痛,正要挥掌反击。却见全潭挺着圆滚滚的肚子,大步迎上前来,深深一拜,诚恳地说道:“多谢兄弟救我五人性命。我全潭是个粗人,不会说漂亮话,今后若兄弟有何差遣,我与师兄弟们定当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旁边的鲁丑也附和道:“正该如此。”他向来少言少语,谨慎小心,得见梅剑之和慕容离不计前嫌,不嫌身份,一个引开崆峒二老,一个收留师兄弟五人在庄中,心中感激至深,只盼梅剑之安全返回,亲自致谢。 第241章 花枝浸毒 吴春风一见慕容离,怒气冲冲地迎上前,手中紧握着几支梅花苗木,厉声道:“小庄主,速速将这几人赶走,我辛辛苦苦栽下的梅花树,竟叫这几个无赖全给拔了!” 慕容离尚未开口,于相甸已大咧咧地吼道:“老家伙,你说谁是无赖?”他声音洪亮,震得四周喜鹊惊飞,“我们哥几个已经给你道歉过了,怎地还抓住不放了!” 谢龙也跟道:“我们'五路神'想做什么,便做什么,你管的着吗?再说此路非你开,你在这种什么树?” 于相甸一时未解其意,转首诧异道:“二师哥,你这话说得不对,分明是‘此路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若想由此过,留下买路钱’!” 谢龙见他胡言乱语,便欲以掌相迎。于相甸早有提防,斜掠身形,躲过谢龙掌风。 这时,房檐阴凉处坐着的郭有道插道:“三师哥....二师哥的意思是此地非他吴春风所有,他要栽树,咱们要拔树,那也由不得他。” 梅剑之许久不见五鬼,依旧是群舍善谈,心中好笑。他凝神细望郭有道,只见其面色依旧苍白,身软无力地倚在躺椅之上。幸而庄中弟子照料周到,较之先前所见形容枯瘦,已显得健壮几分。 吴春风一张口,纵然舌粲莲花,也难敌五人七嘴八舌一齐攻来。气得他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终于忍无可忍,丢下手中梅花枯枝,怒道:“小庄主,这些梅树苗是我辛苦栽下,本待它长得稳固,便试一试先前所探讨之法,岂料竟被这几个混账拔了去!” 慕容离微微皱眉,拾起地上一棵苗木,茎上已现隆突,若得悉心栽培,不日便要生长发芽。然而此时根茎被毁,便是再重新栽种,也决计是活不成了。只得叹息一声:“扔了吧,到时再种一批。” 梅剑之见状,不明就里,轻声问道:“阿离,这是怎么回事?” 慕容离缓缓道出原委。原来吴春风曾在山庄别院,即“环珠岛”小住一段时日,偶然发现湖畔一隅的梅林,花开得如火如荼,香气袭人,心生好奇,便摘取了两朵带回居所。 待得入夜就寝,吴春风虽是药铺老板,行气打坐之法,倒曾跟着白云观的老道长学过一些,便依循所学,在床榻之上闭目修炼。 原本此法练罢浑身通泰,这一宿,吴春风却睡得极差,只觉胸胁肋骨之处隐隐作痛,伸指触上,又寻不出蛛丝马迹。 到得次日,晨曦初露,吴春风却昏沉难醒,四肢无力,无法下床。他心中暗自揣摩,这症状既非风寒所致,亦非外伤之故。心中千转百想,目光在屋内四处游移。只见那昨日在梅林当中折下的梅花越发鲜艳,花瓣红如鲜血,泼墨般荡开。屋内花香浓郁,四处飘散。 吴春风定定地望着那一株梅花出神,越瞧越觉不妥,寻常梅花便是再何等艳丽,也不至如此,这花香也不似平日里所闻那般,清雅扑鼻,反而浓烈沉闷,颇为黏腻。他用尽力气起身,翻出药箱所备药丸,一一服下。过得甚久,才略微好受。吴春风将那株梅花丢出院外,又敞开了窗户,让清风入室,自己则在屋内静卧数日,终得恢复如初。 那被他丢弃的梅花失了生机,渐渐风干,裂痕遍布。吴春风掩着鼻子查看,但见枝桠泛出黑紫之色,奇异至极。遂背着药箱前往那片梅花树林。 吴春风试着用银针扎进一株极艳丽的梅花枝干,将一拔出,那银针立时侵满黑色。“这花有毒?”他疑惑自语。又一连试了周围数株,皆是如此。 吴春风困惑不解,心想这里离院子甚远,荒凉僻静,是何人在此投毒?就算是下毒,不去直接了当的下,却将那毒洒在梅花丛中,又是什么意思?他想不明白,索性不去再想。待见了那慕容小庄主,告知便是。 梅剑之听罢,突然想到他与众人曾穿过那片梅花林,自湖岸边乘船驶离。当时便觉那一片梅树生得极艳,很是奇怪。但众人心中所系,皆是如何进入山庄,对他疑问,皆不在意,遂未再提起。 这时听吴春风因这梅花中毒,惊诧不已。 吴春风道:“好在那一株梅花毒性不强,只昏沉难受了几日。若是常人时常由那地界进进出出,恐怕早已身中奇毒还浑然不知。” 梅剑之望向地上苗木败枝,心中沉思:“好端端的,谁会在那人迹罕至处的梅花树上荼毒?”转念想到那居住在环珠岛的慕容二小姐,微微一凛:“难道是她?”但看慕容离面色如常,瞧不出喜怒,想来早有计较,遂未多问。那一株株枝苗横七竖八地散了一地,梅剑之又问:“这些是用来做什么的?” 慕容离解释道:“吴老板怀疑那枝上奇毒乃‘南疆五蛊’,打算在附近空地上,栽些与那片梅林品种相同的梅树,待来年冬日开花,以同样的毒药洒下,看看是否有所区别。” “不错。”吴春风接过话道:“这'南疆五蛊'并非难寻,只需我亲自前往云南走上一遭,便可讨来,但解药却是个大麻烦,至今还未听说有何人破解。” 梅剑之闻言,心道:“原来这吴老板是想亲自栽种,辨别毒性,再根据毒性品类研制解药。”转念又想:“他既有如此之能,那郭小兄弟的顽疾,岂不容易?” 于是朝吴春风作了个揖,谦声道:“吴老板妙手仁心,那位郭小兄弟肺伤难愈,可劳烦相看一眼?” 吴春风“哼”了一声,怪道:“我吴春风乃是药庄老板,可不是什么郎中,行医问药之事,我可不会!便是会,我也不与他治!”言下之意,却是仍旧记恨那肆意破坏的五鬼。 那伏牛山五鬼不知这些梅树苗是作此用处,只觉这花花树树一栽,不大的院子便要沾满,挡住阳光。届时小师弟如何在房檐下晒暖?全潭、谢龙、于相甸几人,想也不想,趁那吴春风夜间熟睡,尽数给拔了出来。 这时听慕容离和吴春风道出原委,才知用意。几人均尴尬不已,低着头默不作声。 梅剑之想及正事,若贸然地让五鬼前去见崆峒二老,他几人定然不肯,遂当先道出这段时日经历。那五鬼听得津津有味,对梅剑之几人遭遇亦是唏嘘不已。 五鬼听罢,全潭粗着嗓子说道:“咱们几人总是躲在小姑娘的山庄里面,终究不妥,是该有个了结。” 谢龙附和道:“确当如此,郭师弟的家传秘籍,还在那老儿手中,需得要回来才是!” 第242章 神魂颠倒 五鬼各自回屋收拾了行囊,向同住一屋檐下数日的吴春风一一拜别。 谢龙已然忘记了适才吵架之事,笑嘻嘻道:“吴老板,我师兄弟几个乃是乡野粗人,说话不中听。这些时日多有打扰,切莫见怪,日后若有缘分,咱们再见!” 几人出了小院,撑着三条筏子驶向对岸,待到马桥村时,已近傍晚。 梅剑之几人行到一座废弃旧宅,崆峒二老正闭目打坐运功。一旁的方若望和丘三望似是才给二老训斥,面色委顿,运气练功。 那伏牛山五鬼南下姑苏,被崆峒二老一路追赶,九死一生。这时乍见,竟如老鼠见了猫一般,不由得生出寒意,各自欲逃。 二老闻声双双睁眼,见梅剑之、慕容离携着五鬼赶来,互相道了一阵寒暄。此时二老已知叶枯大师与五个弟子当中纠葛,未再发难,那五鬼这才放下心来。 关通海道:“梅小兄弟与老夫等人一道去吧。”他心中颇为喜欢这位后生小子,若能一同上路,自是快哉。 梅剑之才与慕容离重聚,知她守着山庄,不易远离,怎舍得独自远行?遂婉言拒绝。 那方若望一门心思,盼着一见传说中的慕容庄主,这时乍见,真如传言般,说得一点不差,两只眼珠直勾勾地望着慕容离,竟瞧得痴了,一颗心魂飞九天,如登山巅,只道:“我死了,我死了,世上果真有如此天仙美女!那些人说得对,说得对啊!她就是会勾人,勾的我心里一团乱麻,突突狂跳!” 他完全没有听进去几人对话,只觉得天地之间,唯有自己与慕容庄主二人。恍惚间,又仿佛瞧见慕容离正含情脉脉地望着他娇笑勾手,迷迷糊糊地便向她迎上。 虚子显瞧出端倪,喊他道:“臭小子,你干什么去?” 方若望哪里听得他喊话,痴笑着便贴了上去。但觉一阵花香清雅扑鼻,那方若望更兼陶醉,不禁痴痴地说道:“天仙妹妹....我总算见到你啦!” 梅剑之之前并未将方若望对其痴心暗恋之事相道,慕容离不知眼前此人是谁,但看他衣着装扮,与身后不远处的丘三望相似,又是与崆峒二老一起的,便猜知是崆峒派的弟子。只见她面无表情,悄然避退,不欲理那方若望。 虚子显见方若望给那慕容小庄主迷得神魂颠倒,仪态尽失,再不阻拦,恐怕要丢尽崆峒派的脸面,一个擒拿爪,将他提了回去。 方若望扭着身子左挪右甩,想要挣脱虚子显爪力。但虚子显功力深厚,五只手指如铁钳般紧紧焊固,无法挣开,又气又急,张口便要喝骂。哪知一个字还未说出,方若望立时感觉颈下一紧,竟给虚子显封住了哑穴。 虚子显早料到他行动受困,定要大吵大闹,凭地辱没了崆峒一派声誉,便在给他拽回之时,神不知鬼不觉地将其穴道点了。 二老瞧梅剑之不愿一同前往,不再强求。又看那方若望痴痴傻傻地盯着慕容离看,双双皱眉,只觉丢尽了脸面,若再久留,指不定那小子要闹出何等乱子。遂匆匆道别,收拾了行囊食物,顾不得天将擦黑,与五鬼一道,骑着马朝西面方向去了。 梅剑之见五鬼同两位前辈,还有那个胡搅蛮缠的方若望越行越远,终于放下心来。心想此事总算得以了结,两位前辈定能寻到叶枯大师,将秘籍之事分辨清楚,也能还那五鬼一个清白。想及此,不禁心情舒展,叹道:“但盼他们此行一切顺利。” 马桥村极小,所居不过十来户人家。慕容离沉吟片刻,忽地说道:“梅大哥,不急返回,我们去那无名小镇瞧一瞧。” 梅剑之微微一笑,道:“阿离可是想去瞧一瞧,那位神秘莫测的打更老伯?” 慕容离点头道:“不错,此人我从未听闻,心中实在好奇,若能遇上,或许能端倪出一二。” “嗯,当日情形紧急,未能好好答谢那位老伯,正该去拜会才是。”梅剑之道。 两人主意既定,遂一路轻功朝东向而去。那镇子距离马桥村说远不远,说近却也不近。行不多久,便到绵延山丘,只听蛙声不断、蝉声鸣叫,如在耳畔。 梅剑之由此路来来回回几次,周围景致已然熟悉,虽然此刻黑夜漫无边际,倒也不担心,会遇见野兽之类出没。 慕容离内功较之梅剑之更深,施展起轻功轻逸迅捷,一路上浑不觉累。但见梅剑之渐感不支,两人遂放慢脚程,路过官道驿站,向店家买了两匹劲马,继续策马前行。直到子时将尾,才赶到那无名小镇。 其时镇上百姓皆已熟睡,河道流水潺潺。梅剑之和慕容离恐蹄声在夜间动静过大,下得马来,牵着前行。两人依着河道旁的阔路,四下探寻那打更老伯。走了许久,依旧不见其人。 梅剑之算了算时辰,低声道:“再过一会儿,便是丑时,那位老伯定然现身。”慕容离亦想到此节,两人将马匹拴在路边一户人家外的院墙上,坐在河边大石块上等待。 梅剑之不知何时买了两张薄饼,趁着歇息,从怀里摸了出来,分与慕容离一张,柔声道:“这里地处荒僻,买不到其他吃食,只有这些薄饼,阿离莫要嫌弃。” “我又不是那骄纵奢靡的小姐,如何吃不得?”慕容离故作不悦,接过饼子,与梅剑之一道吃了。 梅剑之轻轻叹息,目光柔和地望向慕容离,低声道:“阿离,你莫要见笑,其实这些,我原本是瞧也不瞧,碰也不愿碰的。”他轻轻握上慕容离纤柔的双手,缓缓道:“义父平日里神智恍惚,连自己的生计都难以维持。自救下我之后,我们便住在破庙、亦庄、或是荒山野岭。记得那日我初醒,他端来一碗稠糊之物,要我饮下。我并不知那是何物,只觉其状令人作呕,便不愿沾唇。他很是生气,说这碗糊糊是他费尽心力,从乡野人家那里求得一撮面粉,自己都舍不得吃,尽数给了我,我却不但不感恩戴德,反而嫌弃。” 第243章 未赴之约 “我当时虽然极饿,一看到那些,便觉难以下咽,于是给义父说,我吃不下这些。义父怪笑不止,骂我已不是那富贵人家的公子哥儿,也别再做那劳什子公子梦。往后的时日,连白面糊糊,恐也难喝到。自那之后,我便慢慢适应,野菜野果也吃得,动物尸身也吃得。有时也极为怀念母亲的拿手小菜,怀念开封城中的特色佳肴,然而这些却再也实现不了了。” 梅剑之说罢,忆起过往,怅然若失。 慕容离安慰他道:“听闻开封城中繁花似锦,车水马龙。昔日素有‘八荒争凑,万国咸通’之称,与苏州城比起,亦是毫不逊色。梅大哥,将来若有机会,你可得带我回开封,让我尝遍那里的美食佳肴。” 梅剑之听她说到“日后带我回去”,那便是将自己认作了梅家的媳妇儿,一同回乡,拜祭先人,不由得心中激荡,将她揽入怀中。 忽闻西边传来两声锣响,一苍老之声随之响起:“天干物燥——小心火烛——”两人闻声望去,但见一道黑影,佝偻着背,不疾不徐沿河而行。 “是他!”梅剑之惊喜道。 不及细思,两人疾步迎上。那打更老者却似未觉,停顿片刻,依旧提着铜锣继续前行。 梅剑之和慕容离纵身跃过河道,来到对岸,提气急追。只见那打更老者步履愈快,愈行愈远,起初三人相距不过五六丈,转眼间,竟又相隔数十丈之遥。 慕容离好生惊奇,那老者年纪老迈,弓腰塌背,轻功竟了得如斯。遂提气疾行,以“雁行穿梭”步法急奔而去。 “雁行穿梭”步法乃姑苏慕容三大轻功之一,施展轻功之人,如飞雁般低空飞悬,步履稳快轻盈,来如影去如风,端的厉害。 岂料那老者身形飘忽,犹如鬼魅一般,身形一顿一荡之间,竟似瞬间移动,转眼间已在数丈之外。慕容离追至一片枫林之外,只见那老者身影已隐没于黑暗之中,无迹可寻。只得无奈返回,与梅剑之汇合。 慕容离将适才追逐那老者之事娓娓道来,末了又道:“那位老前辈轻功之高,实乃罕见,足见其内功之深湛。如此武功卓绝之人,多年来隐居于此,只为了恪守一诺,真乃令人敬佩。但既然老前辈不愿示人,咱们也强求不得,便也罢了。” 两人无功而返,沿着来时路缓缓而行。至慕容山庄时,天边已泛起鱼肚白,晨曦初露。两人各自在筏上闭目养神,待到对岸将至,梅剑之忽然心头一紧,惊呼道:“糟糕,白日里与寒儿妹子约好见面,本要还她曲谱,我却给忘了!”心中自责不已:“寒儿待我极好,我却屡屡有愧于她,她等不到我,定要生气伤心。这可如何是好?” 慕容离知易水寒性情洒脱,不拘小节,独独对对梅剑之情根深种。他二人原本关系极好,常在一处把酒言欢,只因自己,反而令两人关系日渐疏远。这时听梅剑之提及,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见慕容离沉默,梅剑之误以为她心生不悦,于是连忙解释:“阿离,我与寒儿相约,并非怀有别意,只是……” 慕容离微微一笑,打断他话道:“梅大哥,我是那样小心眼的人么?水寒于你于我皆是好友,我怎会因这点琐事而耿耿于怀。” 这时船将靠岸,两人下得船来,往山庄行进。 梅剑之拉住慕容离手,笑道:“好好好,你不是小心眼的,可我却是。我一瞧见那崆峒派的方若望,便极为不顺。” “方若望?”慕容离好奇问道,“可是方才那个痴痴傻傻的年轻男子?” 梅剑之道:“便是他了。此人是崆峒派袂掌门的独子,自小便嚣张跋扈,整个崆峒山叫他搅合的鸡犬不宁。”遂将方若望如何偷溜下山,如何来到平江府,又如何给虚子显关入废塔,自己如何将他放出,一五一十地讲了一遍。“这小子妄图前来求亲,当日我便不该放他出塔,幸得两位前辈亲自押送他回山,料想他再也不会来了。” 慕容离听罢原委,只觉荒唐,心中却也未甚在意。自那流言蜚语传遍江湖,各门各派弟子便络绎不绝,欲一睹其风采。端方持正者,尚能好言解释,令其自行离去。若遇胡搅蛮缠之徒,免不了要以武力驱逐。久而久之,慕容离对这些骚扰之人,渐渐不放在心上,那江湖传言,既然阻止不了,也由它去了。 两人行经暖玉阁附近,远远瞧见斜角西首的假山之上,易水寒喝得酩酊大醉,酣睡在梅花亭里。 慕容离止步,轻声言道:“梅大哥,水寒应是等了许久。你去瞧瞧吧,我先回去。” 梅剑之答允,径自朝着梅花亭子走去。挨得近了,只闻一阵酒气冲天刺鼻,易水寒大剌剌地躺在石椅上,鼾声四起,睡得正沉,手中酒瓶兀自握着,垂在地上。 梅剑之见她这般模样,显然是彻夜未眠,独饮至醉,心中不禁泛起一阵怜惜。轻手轻脚地取走了她手中空荡的酒瓶。 易水寒立时警觉,“腾”地坐起。见是梅剑之,先是微微一怔,随即展颜笑道:“你总算来啦……”一边说着,一边又斜斜躺倒,“啊呦,头晕的厉害……” 梅剑之心中愧疚难当,见她摇摇欲坠,急忙伸手将她稳住,让她倚靠在自己肩上。 “寒儿,我昨日因事匆匆离庄,未能及时赶回,让你久候,实在抱歉。”他歉疚地说道。 易水寒仍是迷迷糊糊,一句话没听进去几个字,含糊着道:“阿离是我世交好友……梅大哥……梅大哥日后倘敢欺负她,我便……我便使归魂掌打、打得你满地找牙……对,找牙……” 梅剑之道:“寒儿放心,我自会待阿离好……” 但听易水寒又道:“哎,我易水寒……何等的快活洒脱,仗剑江湖,呼呼……着!”说着,两掌伸出,便要挥掌。 梅剑之见状,忙按住她双手,道:“寒儿,你喝的太多,我扶你回去休息。” “不回不回!这里……这里凉爽,还能在梦里梦见梅大哥……哎,梅大哥,我又哪里不好,为何你瞧不上我……”易水寒兀自说道,突然一阵抽泣,竟哭了起来。 第244章 《广陵散》 梅剑之听言,又是心疼,又是愧疚,扶着她双肩,歉声道:“寒儿,你自然很好,是我梅剑之不好。” 易水寒睡眼惺忪地瞧着他,忽地伸手朝他肩上落下一掌,笑道:“你自然不好.....武功平平,酒量又差.....世间英俊豪杰何其多.....嘿嘿.....你不喜欢我,自有他人喜欢....”说着,又打几个酒嗝,似醉非醉,似梦非梦。 梅剑之轻舒猿臂,将易水寒揽于背上,向暖玉阁的方向行去。易水寒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唤醒,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酸楚,伏于梅剑肩头,放声痛哭。此时天已大亮,山庄内的弟子、婢女穿梭忙碌,见此情景,各自惊异。 这般哭了一阵子,易水寒渐渐止住,又开始痴痴傻傻地笑将起来,口中道:“林诗音那个傻妹子,竟然就要嫁人啦……也好,免得她同我一般,伤心难过……” 梅剑之肩颈处衣襟,被易水寒泪水浸得透湿,一边走,一边心绪飘渺,遥想往事:“当日我若不跟着林老前辈和诗音妹子一路同行,义父便不会乱点鸳鸯,逼迫诗音妹子下嫁与我。那林老前辈自也不会大动干戈,痛失右臂,以致遭人暗害,中毒身亡。这一切虽非我所为,终究因我导致,拖不得干系。如今诗音妹子觅得良缘,唯盼她日后顺心顺意。” 二人回到房中,梅剑之避男女之别,唤来一名女弟子替她更衣梳洗。待一切料理停当,才重新步入屋内。易水寒双目紧闭,已然熟睡。直至午后时分,才幽幽转醒。见梅剑之坐在堂中案边,正聚精会神地翻阅着什么,轻声唤了句:“梅大哥....” 梅剑之瞧她醒来,收起手中册子,迎上床边,关心道:“你怎么样?酒可醒了?” 易水寒喝得七荤八素,适才之事忘了大半,抬眼见梅剑之衣襟斑驳,泪渍汗渍凝固,心中依稀记起,恍如梦中有人将她背负,哭声震天。她脸色一红,心中暗自苦恼:“糟糕,我定是喝得太多,也不知胡言乱语说了些什么。”这般想着,她罕见地羞涩,讪讪一笑。 梅剑之歉声道:“对不起,是我来得迟了,平白让你等了许久。” 易水寒酒意渐消,恢复了往日的神采,秀眉一扬,撇撇嘴道:“少臭美,我是等了一会不假,后来不知怎地,喝着喝着就睡了过去。哎?这什么酒,忒也烈了。” 梅剑之见她如此言语,心中明白不过是宽慰之辞。他不再多言,伸手探入怀中,取出那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曲谱,说道:“寒儿,这曲谱乃你师父临终遗物,珍贵异常,放在我这终是不妥,还是物归原主的好。”说罢,将曲谱轻轻放在易水寒手上。 易水寒双手接过,用拇指轻抚油布,只听得“撕拉”一声,油纸被缓缓拆开,露出里面的曲谱。她低低叹息一声,缓缓道:“这本曲谱,我翻阅不下百遍,却始终未能发现与普通《广陵散》有哪里不同。”她边说边轻巧地展开卷轴,只见绢帛之上密密麻麻地印着细小的字迹,一排排紧密排列。 “我是个粗糙女子,比武、猜拳、喝酒在行,武文弄墨,吹拉弹唱却是一窍不通,梅大哥,你通晓音律,可能看得懂,这其中有何玄妙?”易水寒说罢,将卷轴递给梅剑之。 梅剑之接过易水寒递来的卷轴,细细看去。只见卷首赫然写着“臞仙神奇秘籍序”几个小字。他沉吟片刻,缓缓道:“这卷中琴谱,应是出自《神奇秘谱》的拓本。” “神奇秘谱,那是什么?”易水寒好奇问道。 梅剑之答道:“此着乃当今天子的胞弟,宁王所编,汇集了诸多失传已久的古曲琴谱。《广陵散》便是其中之一。” 那宁王朱权,乃明太祖朱元璋第十七子,聪明好学,善于谋略兼多才多艺。与当今皇帝朱棣曾共同举事,赶走前建文皇帝,后醉心经子、九流、星历、医卜、黄老诸术,端的是位皇家中的奇人异士。 “此着天家所藏,明间流传甚少。”梅剑之又看了几眼手中卷轴,继续道,“许是曾经宫中之人偷偷拓印此书,拿到宫外去卖,慌忙仓促,将无关紧要的字符也印了上去。” 但看第二行小字写道:“止息意绩成八拍,共四十一拍。序引在外......”其后便是极难辨认的方正隶书,似是声调音符,连缀成文,读来却艰涩难解。梅剑之凝思良久,方在脑海中勾勒出一丝连贯之音律,只觉曲调铿锵,激昂慷慨,气势磅礴,宛若戈矛杀伐之声。不禁赞叹:“此广陵曲,果然是绝唱!” 易水寒趁他钻研轴上曲谱的空档,已然起身料理好皱成一团的衣裙,点了烛火,斟满水,递给梅剑之。梅剑之全神贯注于琴谱,接过水杯便要饮下。易水寒急忙拦住,轻声提醒:“哎呦,也不嫌烫!” 梅剑之尴尬一笑,将水杯放回桌上,卷起曲谱,递还给易水寒,说道:“这卷上是琴谱不假。” 易水寒却并不接过,只是微笑道:“嗯,总而言之,我是看不懂的了。”顿了顿又道:“既然这琴谱是送了你的,我自然没有再收回的道理。你就收下吧,权当是小妹的一点心意。” 她瞧出梅剑之欲待拒绝,忙又说道:“那龙吟凤不知中了什么邪,竟对这曲谱如此执着,我走到哪里,他便跟到哪里。梅大哥,你就当帮小妹我一个忙,替我保管这卷曲谱吧,否则我真不知要被他纠缠到何时。” 梅剑之听她如此一说,明白她实是不愿收回曲谱,只是找个借口,让自己心安理得地收下,当下也不好再推辞,手中持着那卷轴,僵持片刻,终于缓缓地收了回去,轻声道:“既然如此,那我就暂且保管着。” 他重新取过油布,将曲谱小心翼翼地包裹,想起那龙吟凤曾因此曲谱,屡下杀手重伤易水寒,不禁疑惑:“那龙吟凤瞧起来,并不似附庸风雅之人,无缘无故地,抢这曲谱作甚?” 第245章 花丛巧遇 易水寒摇头道:“此事我也好奇得紧。自师傅临终前,将那《广陵散》交付于我,那厮便如影随形,不断来扰。我曾忍不住问他,这琴谱之中究竟有何奥妙,竟让他不惜千里追寻,非要得之而后快?他却一字不说,颇是神秘。” 梅剑之问道:“你师父未曾透露过什么吗?” 易水寒眉头紧锁,沉声道:“师傅那时已遭仇敌重创,命悬一线,临终之际,将此物交予我手,随即气绝身亡。” 梅剑之同她说了半晌,才想起自己忘记了问她,为何要走?于是将心中疑问提及。 易水寒看看窗外,道:“离家太久,总得回去看看,何况....”她想说“何况你已与阿离情投意合,自己留在这儿,有得什么意思?不过徒增心中哀愁罢了。”然而话至嘴边,她却忽然止住,不再多述。 梅剑之见她语未尽,心中已明其意。心想自己不能给她一个期望的结果,离开山庄,或许心情自能豁然开朗,待时日一久,便也忘了。 这时天色渐晚,黄昏初露,梅剑之自觉不便留在女子闺房,道罢别,便往住处方向赶回。走了一会儿,他下意识轻抚怀中紧藏的卷轴,心念一转:“那龙吟凤不知是否尚在庄中,若给他察觉,必定会引起一番争夺,免不了引起许多麻烦。不如仍交于阿离,另找一个安全的地方妥为保管。”心念既定,便立刻调转方向,朝流轩榭急匆匆地赶去。 流轩榭位于慕容山庄东首偏隅,临水而筑,与暖玉阁相隔尚远。梅剑之踏着鹅卵石铺就的小径,绕过重重房舍,穿过花木扶疏的林间。夜色渐浓,天幕如墨,不觉间,已是星沉月落。就快到时,突然瞧见前方灌木丛中,一道黑影一闪而过,朝着南面方向匍匐缓进。 “那人是谁?”梅剑之立时警觉,屏住呼吸,也悄然追随。只见那身影高挑挺拔,肩宽背阔,分明是个男子无疑。 两人一前一后,行进了约莫一炷香的光景,前方忽然展现出一片繁花似锦的花海,高低错落,各色花朵竞相绽放,绚烂夺目,芬芳四溢。再往前走,再无枝叶遮掩,身形即将暴露无遗,梅剑之急忙止步,俯身在原地不动。只见那黑影步入花丛之中,缓缓停下脚步,以手作梳,稍稍整理了背后发丝,拂去衣上尘埃,背手而立。 梅剑之观他举动,似是在此邀了人等候,月光虽明,那人却是侧身相对,黑暗中瞧不清长相模样,梅剑之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好奇。他逐一回想山庄中年轻男子的身影,唯有秦默风身材高挑挺拔,恰似眼前之人。钟逸风和上官辉虽然身量算不得低,却身形稍瘦,与这暗夜中人,不尽相似。 “莫非是秦兄弟又邀了伊家的哪位妹子?”梅剑之心中突发奇想,兴致盎然,索性蹲在灌木丛中静候。 那人静立片刻,忽而身形一转,目光如电,直射梅剑之所在。梅剑之透过枝叶间隙,目光所及,心头猛地一震,几乎要惊呼出声。只见那人剑眉星目,嘴角微扬,赫然便是久已不见的龙吟凤。 他曾见识过龙吟凤身手,拳脚功夫相当了得,心下立时紧张起来,不由自主地摸了摸怀中曲谱,忖道:“他怎地突然出现?难道他已经知晓了曲谱在我身上,打算来抢吗?” 正自想着,龙吟凤忽地迈步,往前迎上几步。两人相距不过一丈,梅剑之躲在丛中,屏住气息,生怕给他察觉。 其时梅剑之内力、武学已较往日大有进益,然他此前江湖经历、实战经验皆有不足,屡次被那莫水生使计逃脱;又三番四次地,不忍施下狠招,才给那杀手夫妻挟制,险些遭其毒手。这时惊见龙吟凤,不免有所踌躇。 龙吟凤上前数尺,便不再前进,忽地开口喊了声:“雯秀姑娘。” 梅剑之听闻此声,心中暗惊。但听细碎的脚步声渐行渐近,他好奇一窥,只见赵雯秀身披粉色短衫,下着素洁白裙,脚踏绣花小靴,一手持着灯笼,一手提着竹篮,烛光映照至光洁的面颊之上,端的娇俏可人。 “你....你怎在此?”赵雯秀一见龙吟凤,便想起当日两人受莫水生毒计暗算,几乎中招,蓦地脸上发烫,又羞又恼。 梅剑之不知两人之间过往,,此刻见赵雯秀面泛红潮,羞涩不堪,误以为她与龙吟凤暗生情愫,私下往来,心念转动:“原来赵姑娘心已有所属,不知阿离可知晓此事。” 只见龙吟凤嘴角微扬,似笑非笑地道:“自是等你。” 赵雯秀退开几步,低着头不敢看他,柔柔地道:“等我....等我作甚?这里离小姐所居不远,你....你好大的胆子。” “我若不来,怎么见得到姑娘?”龙吟凤言笑晏晏,透着一股说不上的邪气,俯首摘了朵粉色凌霄花,想要给赵雯秀。 赵雯秀却不接,蹙眉道:“你这人好生奇怪,干么老缠着我不放?”她惯常来这片花丛摘花采叶,一部分用来插花摆设,剩下的,便碾碎和面做成糕点。 自打那一日,龙吟凤自伤身体复原之后,常常徘徊于山庄内外,偶有来此花海丛林,总能与赵雯秀相遇。久而久之,成了习惯,每一日都要来瞧上一眼,若白日里未能相见,便至夜幕降临再访。 梅剑之适才察觉动静,正是龙吟凤避开山庄弟子,潜入流轩榭附近,恰见赵雯秀提着灯笼、竹筐步出,他便先行一步到达。 龙吟凤见她不接,手指一捻,掐断凌霄花根部,握着花瓣便要插她髻上。赵雯秀歪头避开,松开手中篮筐,右手掌心斜飞,向他手腕劈去。龙吟凤并不恼怒,轻飘飘避就,反手扣住赵雯秀白皙细嫩的手心,将手中凌霄花硬塞给她,这才退开。 梅剑之瞧他二人举动,似是小情侣间打闹,仔细分辨,却又不十分像。赵雯秀起初双颊泛红,似是羞赧,然此刻却眉宇间隐含怒气,心中甚是疑惑。 龙吟凤见赵雯秀不悦,便收敛了先前的轻佻举止,正色道:“雯秀姑娘,龙某此番前来,实为辞行。明日一早,龙某便要离开。” 第246章 曲谱之谜 花丛中站着的赵雯秀和暗处躲藏的梅剑之皆是一惊。但听赵雯秀说道:“你....要去哪儿?”话一出口,便即后悔:“我干么要问他去向,他走了岂不是正好,免得再施害易姐姐,祸害山庄。” 梅剑之心中却道:“何以这厮也要离开?糟了,莫非他是知晓寒儿将行,追她而去?” 然而龙吟凤却未作答,只是微微一笑,反问道:“姑娘此言,莫非是在关心我么?” 赵雯秀顿时双颊绯红,急忙转身,不愿再与他多言。两人一时陷入沉默,赵雯秀给他瞧得浑身极不自在,提起竹篮远远退开。 “姑娘很是害怕龙某吗?”龙吟凤打破沉默,开口问道。他的目光深邃如夜,难以窥探心绪,只是定定地凝视着一丈之外的赵雯秀。 赵雯秀避开他目光,佯怒道:“慕容山庄高手众多,怕你作甚?”她知龙吟凤语焉非此,但不愿坦言相道,是以答非所问。 龙吟凤轻哼一声,负手道:“即便姑苏慕容名震江湖,于我而言,毫无干系。”他见赵雯秀面露困惑,便继续道:“我与姑苏慕容,往昔无怨,近来无仇,亦非贪图那沙翁传言而来。雯秀姑娘,你是否还视我为敌?” 赵雯秀闻言,微微一怔,一时语塞。很快又开口道:“你重伤易姐姐,又累得小姐耗费真气疗伤,便是我仇人!” 龙吟凤听罢,面色一沉,冷冷说道:“左一个易姐姐,右一个易姐姐,叫得这般亲热。你可知道,她的父亲易恒山,正是被沙翁所害?”言下之意却是:“易水寒突然现身姑苏慕容,难道仅仅是为了与昔日父亲的世交好友之女,叙旧的吗?” 赵雯秀虽然对易恒山之事略有耳闻,这时闻言,不由得一愣,随即蹙眉恼道:“易姐姐向来性情豪爽,与小姐情深义厚,岂是你说得那般?依我看,你这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梅剑之将二人对话尽数听得,思绪飘远,忆起易水寒似乎甚少提及家父与沙竟海的陈年旧事。他所知的,也不过是偶尔从慕容离口中得知。数十年前,沙竟海以易恒山的成名绝技“归魂掌”大败易恒山,使其自觉颜面尽失,再无颜面立足于江湖,从此心灰意冷,留下遗书自尽。而易水寒的生母亦因此事受创,不久便随夫而去。 想到此处,梅剑之心中一乱,暗暗思忖:“那龙吟凤虽行事癫荡,但所言不无道理。这等灭门的深仇大恨,岂是说放下,便能放下的?那寒儿......”他不敢再想,无论是慕容离,还是易水寒,他都不愿眼见二人因沙竟海心生嫌隙,拔剑相向。若当真有那么一日,自己又该如何是好? 但听赵雯秀道:“雯秀心中有一事好奇,你为何紧追易姐姐不放?那本曲谱,对你很关紧么?” 梅剑之听她提及《广陵散》,立刻收摄心神,凝神细听。 龙吟凤轻步轻移,数步之间已至赵雯秀身前,看着她道:“是慕容离让你来问的?” “自然不是。”赵雯秀道,“小姐武功高强,便算是那曲谱里,藏了什么了不得的心法武学,也未必能瞧到眼里。”她自幼生长于慕容山庄,与江湖纷扰甚少沾染,对山庄及慕容离情深意重,心中自是深信姑苏慕容的“梅玮诀”乃是世间无双的武学秘籍。 龙吟凤忽地一笑,戏谑道:“雯秀姑娘冰雪聪明,一语勘破,那曲谱当中,便是藏了极高深的武学。” 他话音方甫,暗处的梅剑之和花丛内的赵雯秀同时一惊,心中震撼无比。 赵雯秀俏脸一变,惊呼道:“啊呀,我.....我不过是胡乱一说....”她稍作停顿,又疑惑地问道:“你不会是在胡编乱造,故意戏弄我吧?” 龙吟凤收起笑容,说道:“龙某岂是那无聊之人?《广陵散》的曲谱之中,确实隐藏着一门极为深奥的绝学。若有人能领悟其中的奥妙,太湖地牢内被囚的沙翁,又何足挂齿?至多不过是个天下第二罢了。” 梅剑之心中惊涛骇浪,方才还在同易水寒查看探讨曲谱之事,两人皆不得要领。竟没料到,那卷轴之内,竟暗藏武学至高心法。这时恍然大悟,难怪这龙吟凤如影随形,誓要夺走曲谱不可。心中暗道:“此事关系重大,寒儿尚不知情,我需得赶紧返回,如数告知。”思量罢,便欲悄然遁出,急返暖玉阁中。 却听赵雯秀道:“这曲谱里的秘密,易姐姐不知道么?她自己怎生不学?” 龙吟凤道:“她师父无相散人,哪里配学这卷上高深的武学?那易水寒不知曲谱中的秘密,虽是女子,性情却粗疏,个中玄机,凭她岂能察觉?” 赵雯秀不解地问:“那你又是如何得知的?” 龙吟凤俯下身来,凑近她耳边,低声道:“姑娘若唤我一声龙大哥,我便告诉你。” 赵雯秀未料他有此举动,一时惊慌失措,花容失色,急忙后退。不料脚后跟碰上地上石子,“腾”地一声,身子失去平衡,重重摔在了花丛之内。 梅剑之所处灌木草丛位置,恰在龙、赵两人左首,自他角度望去,只道是龙吟凤俯首轻薄赵雯秀。他心中一惊,以为龙吟凤对赵雯秀不敬,急忙奔出,快步迎上,将赵雯秀扶起。那灯笼适才随其一歪,立时起火,连着竹篮一起烧就。 “哎呀!”赵雯秀见状惊慌,也不知是惊诧梅剑之突然出现,还是灯盏起火,蔓延铺开。“灭火,灭火!”她顾不得细想,连连呼喊。 梅剑之、龙吟凤立时脱下外衫,扑向火种,好在花丛鲜花绽放,饱含汁水,火苗未能蔓延太远,不多时,便已尽数熄灭。 赵雯秀气喘吁吁,望着梅剑之,声音中带着几分惊讶:“梅公子,你怎在此?” 梅剑之不知当如何说,支支吾吾答不上来,突觉脑后生风,一股强势劲道席卷而来。他斜身微侧,右掌如游龙般顺势而出,迎上那击来力道,正是龙吟凤自他身后偷袭。 第247章 滚滚火灼 只听“砰”然一声巨响,两人掌力相交,梅剑之与龙吟凤各自震退数步。 龙吟凤许久不见梅剑之,本以为他仍是昔日那武功平平的小子,方才出手并未全力以赴。这时只觉右臂一阵剧痛,急忙暗自运气调息,心中暗惊:“这姓梅的小子,数日不见,何时武功变得这般了得?” 赵雯秀见龙吟凤忽施偷袭,立时慌张,向龙吟凤叱道:“你这是干么?”说着,挡在梅剑之身前。 龙吟凤调息几遭,臂上麻痛之感渐渐消退。他目光一转,只见赵雯秀神色仓皇,横身挡在自己与梅剑之之间,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登时纵身而起,当空掠过赵雯秀头顶,斜出一掌,直击梅剑之天灵盖。 梅剑之知他武功了得,自己实无万全的把握能接住来势,当即闪身一晃,后退一丈有余。龙吟凤见他步法稳健,轻松躲过攻势,心中既惊又奇,右掌再出,直取梅剑之肩胛。 梅剑之沉肩卸力,向左侧倾斜,试图躲开来掌。那龙吟凤掌力夹着劲风,就快要挨到肩上之时,蓦地缩手,掌心一转,自下而上,直直向梅剑之小腹拍落。原来他适才朝着肩头劈砍,竟是一着虚招,意在转移其注意力,再将突袭,料对方如何厉害,一时也决难防范。 这一着实出乎意料之外,眼见厉掌将至,梅剑之不及思索,忙急运转焚云心经,真气如潮水般汇聚,护住周身要害。龙吟凤适才一掌落空,心中怒意更盛,内息自身遭回旋两转,力道更增,一掌重重拍在梅剑之腹部,心中冷笑:“且看你如何躲避!”然而他掌心甫一接触,却陡然感到一股炙热如火的灼烧之气,自梅剑之手指几处经脉汹涌而入,瞬间蔓延至手腕、手臂,如烈焰般四散开来。 龙吟凤心中大骇,忙欲抽手,却不料梅剑之腹上仿佛着了什么吸力,手掌竟似被牢牢吸附,难以挣脱。他心知不妙,再次运劲尝试,却只觉手臂上如被烈火灼烧,痛楚如火势蔓延,难以忍受。转瞬间,额头上已布满细密的汗珠。龙吟凤心中惊骇,暗自思忖,若不立刻抽手,恐怕会被梅剑之那汹涌霸道的内力所伤。他顾不得颜面,怒喝道:“臭小子,你施了什么妖术?” 一旁的赵雯秀见两人紧紧黏连在一处,惊得张口结舌,一时竟无法辨明谁占上风。见龙吟凤开口,赵雯秀心急如焚,急忙上前欲拉扯他手腕,却未料指尖刚一触及,便觉一股灼热内劲如火焰般涌来。不禁轻呼一声“哎呀”,整个人被那股力道弹出,踉跄后退数步。 原来梅剑之情急之下,以焚云心经护住小腹丹田周处。那龙吟凤疾掌击来,不偏不倚,正拍在神阙、气海两道要穴当中,立时激出焚云真气,滚滚火灼,翻腾如海,倾斜而出。对方愈是催动内力相抵,焚热真气愈是汹涌澎湃,顷刻间即回弹至对方周身。 但为何那龙吟凤掌力无法抽出,梅剑之却也是头一遭遇到,浑然不解。但瞧龙吟凤面色涨红,贴着其小腹的右掌亦似被烈火炙烤,红得刺目。梅剑之虽恼他偷袭,却也不愿真耗尽了此人内力,遂急声喝道:“龙吟凤,速速收敛内力!” 龙吟凤剑眉紧蹙,汗珠如豆粒涔涔下落,对他言语全然不信,忍着痛楚,喝道:“你若让我撤回内力,岂不是正中下怀,待气息一松,你便一掌击来,那龙某岂非当下命丧于此?” 梅剑之急道:“你如今以掌压我要穴,越是挣扎,反噬之力愈烈,信与不信,全在你一念之间!” 龙吟凤闻言,暗自又送一份力道,送入梅剑之腹中,果然对方腹间两处火团激荡,瞬间回攻。“没想到一阵时日不见,这梅剑之竟学得如此高深莫测的内功。”他暗暗思量,随即厉声说道:“姑且信你一回!” 言罢,他急散内劲,猛然缩手,果然掌力一消,那股黏腻之感立时消散。龙吟凤退开数丈,身形兀自未稳,忽然手臂一挥,“嗖嗖嗖”抛出三枚三棱铁镖,幽光闪烁,直袭梅剑之而去。 “梅公子小心!”赵雯秀眼疾手快,忙提醒道。斜出纤细的腰身,伸掌便要挡那三枚三棱铁镖。 那三棱铁镖,以六瓣铁片精巧镶焊,成三角之形,状若弹丸。虽非锋锐刺刀,亦非利刃,但若有人胆敢以血肉之躯硬接,定会被那力道穿透掌心。龙吟凤与梅剑之见此情景,皆是心头一震。 梅剑之上前一跃,猛地拽住赵雯秀右肩,将她推开,随即,他侧身一转,欲避开那飞来的铁镖。这两下动作,快如闪电,几乎在眨眼间完成,便是连他自己也暗暗讶异。 幸而梅剑之反应敏捷,那三枚铁镖电光火石般穿过,自他前胸擦身而过,噗噗朔朔一一坠地。饶是如此,胸前衣衫仍给铁镖尖利之处划破,立时裂开五寸长的豁口。梅剑之心魂未定,抖了抖破损的衣衫,便在此时,怀内的油纸包裹,连着两本小册子悉数滑落,掉在花丛当中。 他心中一惊,急忙弯腰去拾。龙吟凤苦追《广陵散》曲谱许久,见那团物事,立时辨认出其内正是曲谱,顾不得半张身躯灼痛,急提一口气,像投身烈焰的飞蛾,直扑至地,于花丛中急滚数周,迅速伸手抓那曲谱。 梅剑之见状,脸色骤变,急忙左腿横扫,试图阻其来路。同时另一手探向地面,抓住油纸包裹和册子。当要取回,龙吟凤骨碌碌几个翻滚,躲开招式,猛然间拔地而起,斜掠过梅剑之右臂,掌势如雷,直击其天灵盖。这一掌力道沉猛,实乃致命杀招。梅剑之不敢有丝毫怠慢,左掌急抬,与龙吟凤的掌力相撞,激荡起一阵劲风。 龙吟凤唯恐适才那奇妙莫测的内力在给他吸附,自掌心碰上之际,立即卸劲拔手,另一手施展擒拿手,扣上梅剑之右腕,大喝一声,便去夺他手中曲谱。 赵雯秀眼见不妙,高声喝阻道:“快住手,否则我要不客气啦!”说着轻盈跃近二人,两指一并,使出拈花拂柳手,直指龙吟凤背心。 第248章 推搡扭打 龙吟凤正与梅剑之拆招之际,眼角余光一瞥,见赵雯秀果真斜穿而来,指尖轻点后背。心知不妙,急忙缩回双手,脚下轻滑,如灵燕般自二人前后夹击中掠开两丈距离。 赵雯秀见他巧妙避开,便即刻收手止步。她本无意真要触及龙吟凤穴道,不过是虚晃一枪,欲以虚招吓他一吓。龙吟凤站稳身形,方知中了赵雯秀之计,眉头一皱,便再度向梅剑之袭去。 就在这一退一进之间,梅剑之已迅速收整好包裹册子,几个纵跃,驶出花丛,朝着南面方向疾奔而去。龙吟凤见他欲跑,岂能轻易放过?忙也纵身追上。 两人一前一后,疾如风驰电掣,足足奔了两炷香左右的时间,已到太湖边上。梅剑之内力稳健,行当半刻浑不觉疲累。但脚力虽足,轻功技巧与龙吟凤相较,终究稍逊一筹。只见龙吟凤身形如风,越追越近,转眼间已至梅剑之背后。 但见他左手五指呼出,急欲抓取梅剑之身后衣襟。梅剑之急忙一侧身,斜斜摆动手臂,反向切斩对方手腕。龙吟凤拳掌刚招式威猛无匹。只见他左手一缩,右爪自腰间倒翻而出,一记“黑虎偷心”,向梅剑之左肩袭去。 梅剑之心中一凛,急急捉住龙吟凤的手腕穴道,用力一压。龙吟凤臂上吃痛,却不撒手,体内真气旋绕,只听一声高喝,他凝聚浑身力道,倾灌盘旋,喷涌将出。梅剑之不敢托大,急忙松开他手腕,却不想那股力道甚是霸道,只觉一股波浪扑面,如疾风肆虐,竟将他冲击得倒飞数尺。 龙吟凤乘胜迎上,双掌齐出,按上梅剑之胸胁,就要撕他衣衫,探手取那怀中之物。梅剑之岂容他这等纠缠,立时运行焚云真气,欲逼退对方。龙吟凤为夺曲谱,费尽心思,此时曲谱便在眼前,再加一把力道,便能手到擒来,他又怎肯轻易罢手? 只觉对方周身火灼般腾腾热气再次袭来,龙吟凤双臂立时隐隐作痛,渐而热辣难当,仿佛置身于熊熊火海之中。他与梅剑之扭打一处,脚下湖水随风起伏,盖过脚面,龙吟凤只觉脚心立时凉爽,心中忽生一计,猛地鼓起全身力道,高大的身形向前一斜,竟推着梅剑之双双堕入湖中。幸而二人距离湖边不远,水不极深,只没过半张肩头。 此时赵雯秀才赶到湖边,见两人双双滚入湖中,扭打在一处,惊得花容失色,忙上前阻拦,抓住外侧的龙吟凤叱道:“住手!” 那龙吟凤已斗红了眼,哪里还顾得旁的,手臂一抡一翻,将赵雯秀搡出,厉声斥道:“走开,别在这儿碍事!”紧接着,又扑向梅剑之,急切地探入他衣襟。二人此时已全无章法,全凭本能推搡扭打,挤作一团。 两人泡在水中斗得半晌,不比岸上轻快活络,各自渐感体力不支。梅剑之此时已左支右绌,无暇他顾,只凭本能紧紧护住胸胁当口。龙吟凤似发了狂一般,双眼猩红,浑然不顾口鼻里溅上泥浆,仍双手禁锢,奋力挣其双手。 赵雯秀在岸上连喊数声,然而龙吟凤却似入魔一般,越发癫狂。若再拖延,两人非得重伤不可。情急之下,往沙滩不远处的林里折了根树枝,三跳两纵,提起两指粗的树枝,照着龙吟凤背心几处穴道狠狠点上,那龙吟凤立时力道尽卸,浑身酸软,瘫倒在水中。赵雯秀恐他被水底泥沙灌呛,拖着他一只脚,铆足力气,将其拉回岸上。 梅剑之“腾”地坐起,喘息几口,运起真气,调息数次,这才渐渐稳住心神。但见龙吟凤已给赵雯秀拖至岸上,方才松了一口气,也站起身来,回到岸上。 龙吟凤被点中穴道,四肢僵硬,动弹不得,他怒目圆睁,狠狠地盯着赵雯秀,口中怒喝道:“放开我!” 赵雯秀也不气恼,仍旧轻声细语道:“龙公子,即便你有杀我之心,此刻我也不能放你。”她说罢抬头去瞧梅剑之,只见他衣衫破碎,片片垂落,身上泥浆斑斑,脸上、发丝间亦是污浊不堪,狼狈之态,令人忍俊不禁。赵雯秀不禁莞尔一笑,调侃道:“梅公子,小姐的女工虽有长进,怎奈何你三天两头的毁坏,这可如何是好?” 梅剑之低头一瞧,胸前衣衫尽给那龙吟凤抓得片片破碎,心中无奈。忽地想到那两本虚子显相赠的册子,适才在水中浸泡良久,纸页上的字迹岂不是早已模糊一片?心中一惊,急忙从怀中取出。 此时,赵雯秀已在干燥之处燃起篝火,拖着龙吟凤安置在火圈之内,又将梅剑之唤至身边。梅剑之顾不得那龙吟凤谩骂之词,小心翼翼地将册子平铺在沙地上,轻轻翻开一页。只见册页虽略带潮湿,但上面的字迹、画作却丝毫未损,完好如初,不由得暗暗称奇。 赵雯秀探过脑袋,往那册子上瞧了几眼,好奇问道:“梅公子,这是什么?” 梅剑之一边翻开册页,一边道:“这便是'梦微笔谱'。” “梦微笔谱?”赵雯秀眉宇间掠过一丝疑惑,沉吟片刻,又问:“那是什么武功,很厉害么?”她自幼生长于姑苏慕容,对于江湖之事,所知甚少。梅剑之被崆峒二老挟持之事,虽曾听慕容离略提一二,但其中曲折,却非她所能尽知。 梅剑之尚未答话,侧身躺在地上的龙吟凤已抢道:“区区梦微笔谱,算得什么?”他沉了口气,语带玄机地说:“那卷曲谱中的秘籍,才是世间罕有。梅兄弟,你莫非就不好奇吗?”龙吟凤明白此时夺取笔谱已是无望,心中焦躁难耐,遂生一计,意欲引诱梅剑之自行翻阅曲谱,待其不备,再伺机夺之。 梅剑之却是淡然一笑,丝毫不为所动,说道:“这卷曲谱乃寒儿所有,要不要学,应不应学,也当由她来做主。” 龙吟凤听言,再无计可施,连连低吼怒骂。赵雯秀耳听他愤怒狂躁,口出秽语,却不做声,一双大眼滴溜溜地,瞥向梅剑之衣襟。半晌,指着他怀中卷轴道:“梅公子,看来这卷轴也沾染了湿气,不如先取出来,略加清理。” 第249章 卷中奥秘 梅剑之胸前衣衫已是狼藉一片,那卷轴漏出半截,水滴犹自沿着边缘缓缓滑落。心觉赵雯秀所言有理,在龙吟凤身上几处要道,又点了几下,这才取出曲谱。他先前所遇诸事,均轻信旁人,屡遭暗算,此刻身旁龙吟凤虽暂时无法动弹,难保他不会暗中冲破穴道,突然发难。当即又点了其几处要穴,使之难以行宫运气。 赵雯秀将篝火燃得旺盛,柴梗噼噼啪啪轻声作响。梅剑之展开外层油纸布,抖落水珠,小心翼翼地铺在地面上,却未立刻解开那卷着的曲谱。 “梅公子,怎么不打开卷轴瞧瞧?”赵雯秀见他不展卷轴,遂开口问道。 梅剑之解释道:“这油纸布乃是羊皮所制,可防潮防水。”他原本也不知晓,自当日与慕容离一同坠入藏龙寨的深堑,又跌入水潭,怀中的《广陵散》曲谱竟奇迹般地未受丝毫损伤,方知此物妙用。 赵雯秀听罢,沉默片刻,又以柔声细语道:“梅公子,这卷曲谱乃是易姐姐极为珍视之物,还是小心为上。” 那卷轴虽看似完好无损,但以手触摸,却能察觉到表面尚存一丝潮气,梅剑之不敢大意,随即点头应道:“雯秀姑娘所言极是。”于是双手轻展卷轴,凑近火光,细细审视。 只见卷上小字密密麻麻,既不模糊也不消融,梅剑之这才放下心来。正欲将卷轴重新卷起,却听身旁的赵雯秀惊诧道:“这卷上有字!”说罢,伸出如玉般的手指,指向卷中。 梅剑之却道:“姑娘,这卷中本就是曲谱.....又...”他刚要说“又何必大惊小怪”,然而目光所及之处,卷轴上那蝇头小字之下,竟似有几行微不可察的字迹缓缓浮现。他心头一震,惊愕之情溢于言表,暗自思忖:“竟真如此。”忆及日前与易水寒仔细探寻,却未得其果,此刻却让赵雯秀发现此中奥秘,不由得又是惊奇又是诧异。 赵雯秀忽然拍手欢笑,道:“我明白了!这卷上定是涂了石蜡,遇水不变,遇火则显。”她边说边斜眼瞥向龙吟凤,反问道:“龙公子,雯秀猜得可对?” 龙吟凤苦追《广陵散》已久,岂能不知其中奥妙?见她一语中的,不免心中暗赞:“这小姑娘倒是机智过人。”随即应道:“正是如此。”他心中实已油煎火燎,目光如炬地盯着那卷轴,恨不得立刻夺下,怎奈何梅、赵二人已将他周身要穴点了个遍,即便他能运功一一破解,也需耗费不少时日。 赵雯秀待要仔细看隐藏的字迹,梅剑之却忽然将卷轴收起,说道:“此物乃寒儿师傅之物,我们岂可窥视?” 赵雯秀撇嘴道:“梅公子,雯秀武功低微,便是瞧了,也决计学不得的。看一看,又有什么打紧?”心中却想:“龙吟凤既称此卷上秘笈,乃当世无双的高深武学,我岂不更要瞧上一瞧,即便不能领悟其中奥妙,但若能记下几招几式,再详尽转述给小姐知晓。小姐天资过人,定能洞察其中深意,一旦习得此等高深武学,慕容山庄日后自是无人敢欺。” 她虽知《广陵散》乃易水寒所有,但听得龙吟凤适才一言,易水寒之父为沙翁所害,难保心怀异心。若叫她察觉卷中秘密,学得那高深武功,定要报仇雪恨。届时小姐,乃至整个慕容山庄,立时便陷于危难。 赵雯秀表面上不动声色,出言袒护易水寒,实则已是胆战心惊。她心念电转,心想如若日后给易水寒发觉,倒不如此刻诱导梅剑之取出曲谱。那龙吟凤对此物向往已久,几近疯魔,定忍不住暴露曲谱内的玄机。却不想曲谱遇火显字,竟正歪打正着。 梅剑之心虽好奇,然思及未得易水寒许可,擅自窥探卷中奥秘,实非君子所为,仍欲收回。 赵雯秀见状,顾不得礼数,迅疾出手,夺过曲谱,斜身偏到一旁,迎着火光凝神瞧看。梅剑之知她与慕容离主仆感情深厚,对她十分信任,未加防范,这时给她抢去卷轴,心下一紧,忙道:“雯秀姑娘,你这是作什么?”话音未甫,抬手抢上,便抓她手腕。 赵雯秀不管不顾,依旧高抬卷轴,蹙眉速记。就在梅剑之掌力即将触及之际,赵雯秀忽然“哎呀”一声惊呼。梅剑之这一掌本无意伤人,仅欲夺回曲谱,却听得她大声惊叫,自己也是一惊,急忙收回了手。 龙吟凤躺在地上,急道:“姓梅的,你当真伤她!” 却见赵雯秀连连摇头,一张白皙的脸庞瞬间染上绯红。她目光掠过梅剑之和龙吟凤,忽然间显得极为尴尬,将曲谱扔在地上,低着头,欲言又止:“这...这曲谱...”便不再言语。 梅剑之给她这一遭弄得摸不着头脑,当即取过卷轴,依样画葫芦,将那卷轴高高举起,凝神细看。片刻之后,他忽然一愣,随即缓缓放下,面上神色变幻莫测。 “梅公子……你可看明白了?”赵雯秀轻声问道,脸上依旧红晕未褪。 梅剑之微微颔首,心中却是波澜起伏,一时之间,竟不知如何作答,只是沉默不语。 一时之间,四周静得出奇。龙吟凤见两人观毕卷轴,却无半分喜悦之情,反而各自面露惊愕,仿佛见到了什么难以言喻之物,心中更是焦急如焚,大声喝道:“喂!你们两个到底看清楚了没有,上面究竟写了些什么?” 梅剑之、赵雯秀齐齐将目光投向龙吟凤。赵雯秀眼中带着狐疑之色,开口道:“龙公子,既然你对这曲谱中的秘密了如指掌,又何必再向我们探询?” 龙吟凤道:“龙某只知这卷轴内藏有秘笈,至于其中究竟隐藏了何等奥秘,又岂能尽知?”他见赵雯秀面露疑惑,又补充道:“若我早已洞悉秘笈当中的内容,岂非早便练了?”他刚说罢,赵雯秀脸上蓦地又是一抹嫣红,火光映照之下,格外夺目。 “你....你当真要练它么?”赵雯秀微微低头,面带羞涩地问道。 龙吟凤观她神色,更是不解:“此话怎讲?” 第250章 巫山派 赵雯秀侧头向梅剑之道:“梅公子,不妨让龙公子瞧上几眼,兴许便没了兴致。”梅剑之应允,提起力道,于龙吟凤肩头、腹部、腿上几处要穴轻点。龙吟凤只觉一股暖流涌遍全身,立时坐起,急切地夺过那曲谱,迎着光照仔细查看。 卷轴上原本曲谱的记载,不知何故,竟越发暗淡,逐渐一片一片地消散。自石蜡涂抹过的内层这时浮上,字迹却渐渐变得黑浓。起始几句写着:天地本乎阴阳,阴阳主乎动静。人身一阴阳也,阴阳一动静也。动静合宜,气血和畅,百病不生,乃得尽其天年...... 龙吟凤看罢几行,暗自皱眉思量:“这几句所言,无非乃寻常养生健体之道,习武练气之人,大多皆知。”又耐着性子往下再看,洋洋洒洒半张篇幅,说得尽是阴阳调和、顺乎五行之道,不禁愈加疑惑。 赵雯秀不发一言,兀自又添了几把枯枝,燃旺柴火。 龙吟凤一字一句斟酌思量,待至篇章过半,忽见一行龙飞凤舞的草书跃然纸上,与先前小隶娟秀之字迥然不同,分外夺目。他凝神观去,上面写道:斯力威猛,贪嗔痴欲,诸念如山崩之火,难以止息。愈深陷其中,任督二脉阴阳相交,会阴急涨。若为情欲所牵引,永违动静。当以断根,排除纷扰。此诚善计。 目及此处,龙吟凤心中顿时掀起惊涛骇浪,这段话的深意实为:此功威力巨大,极易触动修炼者内心深处的贪、嗔、痴、欲等杂念,越是修炼至高深境界,任督二脉两气交汇,会阴周处要穴,鼓胀难耐,欲念如潮水般汹涌,难以自持。须狠心断其根本,方可继续。 龙吟凤心神震撼,难以置信地反复阅读那卷轴上的文字,心中默念:“若为情欲所牵引,永违动静。当以断根,排除纷扰。”他不禁仰天长笑,心中暗道:“哈哈!我龙吟凤历尽千辛万苦,追寻的武功秘籍,竟是如此!” 梅、赵二人见他死死盯着手中卷轴,面容扭曲,眼中似有怒火燃烧,忽然间又放声狂笑,不禁面面相觑,不知如何开口劝慰。 过得半晌,龙吟凤才渐渐返过心神,手一扬,便将卷轴扔进火堆。梅剑之见状,惊呼一声,不顾火焰的炙烤,急忙伸手抢救,好在那卷轴为羊皮所制,轻易难燃,只烧去边角两块。 梅剑之不满地道:“你干什么?” “这等邪物,留它在世上,岂非祸害?”龙吟凤沉吟半晌,才缓缓说道。他望着远处湖面,低低叹了口气,似有无尽哀伤。 梅剑之却道:“便算是邪物,也需得告知寒儿,由她处置。”说罢,小心地收回卷轴,以已经炙干的油纸包裹重新包好,塞回怀中。 龙吟凤此时心绪逐渐平静,哼了一声,不屑道:“你们可知这曲谱来历?这卷上的武功,究竟是什么吗?” “是什么?你可说来听听。”赵雯秀抢先答道。 龙吟凤虽十分渴求《广陵散》卷中的无上秘诀,也曾想象过,若有朝一日神功大成,也当效仿二十年前的沙翁,横扫江湖武林各门各派,所向披靡,战无不胜,声名鹊起。然而方才看罢卷上所载,他无论如何也做不到,为求功力大增,狠心断己根脉,这与那深宫中的太监们,又有什么区别? 龙吟凤自心中思量许久,百感交杂,终于念定主意,便是不去学那奇奇怪怪的法门,但凭己目前武功,再勤加修炼,未必不会有立足江湖的一日。此时此刻,全然不再惦念那曲谱当中的武功秘笈,当即缓缓说道:“此卷秘笈,原名叫做'兰舟秘诀',乃巫山派镇派绝学。” “巫山派?”梅剑之与赵雯秀皆是一愣,赵雯秀好奇地道:“这是什么门派,为何鲜少听闻。” 梅剑之倒是曾听崆峒二老偶然提及,巫山派曾在数年之前,参与牛头山议事,后便再未现身武林,颇为神秘。 但听龙吟凤道:“巫山派建在长江巫峡腹地,山峦险壑,十二主峰连绵屹立,宛若天成之阵。巫山派弟子,依山势之利,分为十二分堂,各据一峰,每堂弟子数十,皆是精锐。派中弟子向来行事低调,不涉中原武林纷争,如同隐于云雾之中的仙山,不为世人所知” 赵雯秀点点头,应声道:“哦,难怪此前从未有所闻。既是巫山派镇派绝学,那么其门下男子皆须.....须断绝红尘么?” 龙吟凤见她颊染霞光,丽色无双,心中波澜微动,默默思忖:“雯秀姑娘若得知龙某不愿练那等功法的因由,可会对龙某一改往日印象?”他心思神游,待回神后,又继续说道:“并非你想的那般。巫山派的镇派功法分为上下两部,乃由集仙峰峰主陆逸之夫妇所创。上部名曰‘兰舟秘诀’,下部则被称作‘越女镜心’。两部功法,相互配合,威力非凡。尤以那下部的‘越女镜心’,传闻中更是神鬼莫测,能吸纳他人一身修为,操纵心神,诡秘至极。” 梅、赵二人从未听过这两部武功秘籍,但看龙吟凤说得神乎其神,不由皆是惊奇。 “那...那位陆峰主,即已成婚,又怎会....”赵雯秀心中好奇那陆逸之为何已为人夫,却创出这等断绝子孙的阴损功夫,遂吞吞吐吐地问道。 龙吟凤道:“据龙某所知,陆逸之在创出'兰舟秘诀'时,已有妻女,想必那卷轴中的'当以断根',并非他本人所留。” 梅、赵两人面面相觑,梅剑之问道:“难道是后世之人,自行修改了么?” 龙吟凤长叹一声,说道:“龙某若知晓秘诀上的各中细节,还会苦苦追寻至此吗?”他看了眼赵雯秀,又道:“陆逸之夫妇仅育有一女陆氏,待其长到出阁年纪,便与聚鹤峰峰主联姻,其子俞月寻生得仪表堂堂,天资聪慧,武功高强,于巫山派的年轻同辈中,颇得陆氏喜欢。二人成亲之后,便留在集仙峰,那俞月寻,自也继承了峰主之位。” 第251章 兰舟秘诀1 “初时,俞月寻与陆氏感情深厚,琴瑟和谐。但不知为何,自俞月寻修炼兰舟秘诀后,性情大变,对于门派事务、家中琐事,皆置之不理,闭关修炼于峰顶山洞之中,数年如一日。其时陆逸之夫妇年岁渐高,双双离世。那陆氏孑然一身,带着两人的孩子苦苦等候,盼有一日夫君神功练成,出关团聚。” “数年之后,俞月寻终于神功大成,破关而出。其妻陆氏守得明月见日开。两人夫妻久别,自不免一番亲热,然而陆氏却惊奇地发觉,自己的夫君,已非往日朗朗健硕男儿,举手投足,竟似女子。” 言至此处,赵雯秀轻轻“噫”了一声,奇道:“龙公子,人家夫妻之事,你怎知道的这般详细?” 龙吟凤微露尴尬,说道:“龙某也是听人提起。当时只听闻两人不睦,不知当中情由,这时想来,恐怕那陆氏,正是发现了俞月寻的隐秘,才致大怒。” 梅剑之心中暗忖:“‘兰舟秘诀’所载,此功修炼艰难,至后期邪念丛生,难以驾驭,凶险异常。想那巫山派的俞峰主,修炼至高深境界,却难以自持,以致经脉暴张,血气逆流,生死悬于一线之间。却为求练成旷世神功,不愿功亏一篑,竟想出那等自残之策,不惜断绝自身根本。” “这之后呢?”赵雯秀问道。 龙吟凤道:“陆氏与俞月寻大闹一场,夫妻反目,集仙峰上死伤无数。陆氏功力不敌,孤身带着孩子和那半部'越女镜心',愤然离开了巫山派,此后再未现身江湖。至于'越女镜心'秘笈,也从此消失。” 赵雯秀听罢幽幽叹道:“人们为了争夺天下第一,求达高深境界,往往不惜一切代价,便是众叛亲离,在所不惜,这又是何苦呢?”她说着望向龙吟凤,忽地又好奇问起:“巫山派既行事诡秘,这陈年旧事,龙公子又怎会知晓?” 龙吟凤沉默良久,才道:“龙某乃巫山派总坛中人,是以有所耳闻。” 话毕,梅剑之和赵雯秀均大吃一惊。两人心中皆想:难怪此人的举止行为,处处透着一股邪异之气,武功套路亦与中原武林大相径庭,原竟是巫山派门下弟子。 梅剑之转念又想:“既然他声称'兰舟秘诀'乃巫山派所有,为何此时会在寒儿手中?莫非寒儿的师傅无相散人,也是巫山派中之人?”于是将心中疑惑提及。 龙吟凤听他问罢,重重一哼,冷笑道:“那无相散人,原本便是个不义之辈!” 梅剑之却是不悦,易水寒在他心中分量深重,自然而然的,对其已亡故的师傅也平添几分敬意,陡然耳闻“不义之辈”四字,不禁质疑道:“你与寒儿仇怨已久,无相散人业已不再人世,任你如何诋毁,当下也无人可对峙。” 龙吟凤听罢,仰天大笑,笑罢方正色道:“姓梅的,你只因与易水寒交好,便不分青红皂白地维护,与那些不明事理的宵小之徒,又有什么不同?”话里话外,竟是给梅剑之嘲讽了一番。 赵雯秀忙插道:“那你倒说说,无相散人究竟是什么来路?” 龙吟凤一听赵雯秀叱声轻语,方才剑拔弩张的气氛,立即缓和下来,说道:“集仙峰闹出大乱,俞月寻大开杀戒,逼走妻儿,冷静之后,自觉犯下滔天罪孽,遂将'兰舟秘诀'献于总坛,由当时的掌门人严星河妥善保管。” 赵雯秀“唔”的一声轻呓,困惑道:“龙公子,依你之言,集仙峰峰主既传下两部旷世神功秘笈,不仅在巫山派中独领风骚,即便是称霸武林亦非难事,为何却甘心受巫山派总坛的管束呢?” 龙吟凤却道:“此乃派内之事,不宜多言。”随即话头一转,又道:“俞月寻虽将秘笈交由严师祖保管,但那册上的武功,他早已烂熟于心,仍日复一日地躲在集仙峰中修炼。一晃数年而过,俞月寻许是受到内力反噬,身体每况愈差。严师祖不忍其受病痛折磨,遂请宜兴双洞的洞主无色散人和无相散人,前往集仙峰上为他诊治。” 梅、赵两人听到此处,双双“啊”了一声,梅剑之奇道:“他们原本便认识么?” 龙吟凤道:“不错。宜兴双洞与巫山派相隔不远,彼此时有往来。无相、无色两位散人乃是一对道侣,精通五术,巫山派中凡有疑难杂症者,皆由两位洞主相看。” “那二人见得俞月寻,不知因何缘由,向严师祖借‘兰舟秘诀’。严师祖知这内功霸道,又极为阴损,不愿轻易示人。那无相散人便称,俞峰主病症,乃习练此功遭致反噬,必须亲自一观秘笈,方能寻得病根,进而对症下药,治愈其疾。” 话音刚落,便听赵雯秀连着“呸呸呸”三声,嗔道:“什么寻根治病,这两人怕是早便觊觎巫山派的镇派绝学,意图偷窥!”梅剑之却敛眉不语。 龙吟凤微微一笑,说道:“雯秀姑娘聪慧,正是如此。严师祖衡量再三,还是将兰舟秘诀取出,借给无相、无色二人。岂料那二人秘笈到手,宛如人间蒸发般,再也不见人影。那部'兰舟秘诀'自此遗失。” “严师祖懊恼不已,自悔不该亲信他人,如今秘笈丢失,如何交代?不多久,俞月寻病入膏肓,向严师祖请求,务必寻回并销毁兰舟秘诀,巫山派弟子绝不可翻看修习。至于另一件事,便是盼派中兄弟能寻回陆氏母子,交代完毕,便身亡命殒。” 两人听罢来龙去脉,才知《广陵散》曲谱当中的武功秘笈,竟与巫山派有这等渊源。梅剑之于那位无相散人,亦只草草听易水寒提过几次,至于她老人家身前之事,是否与无色散人修炼了这卷中武功,又如何收易水寒做弟子,全然不知。 梅剑之思绪流转,又想起易水寒曾与龙吟凤大打出手,所使武学非拳非掌,由数枚缝纫银针,穿针引线般,陡招频出,端的奇诡,一时间挟制得龙吟凤束手无策。这等罕见奇怪的功夫,想必也是无相散人所授。 第252章 兰舟秘诀2 赵雯秀“咦”了一声,又朗声道:“龙公子,俞峰主临终前所言切切,告诫巫山派门下不得修炼此功,你为何却明知故犯?”她一边说,一边把玩着肩头垂落的发辫,笑着道:“千万别对雯秀说,公子你历尽艰险,只为了找寻这本秘笈,归还给巫山派掌门。我自然是不会轻信的。”赵雯秀尽管与龙吟凤相识不深,但觉此人身上无一处不透着邪气,行事亦非正派武林中人讲究仁义礼智,时常做出有悖常伦之举。若他仅仅只为寻回秘笈,先前也不会表现得如此急不可耐,对卷轴中的内容几近着魔。 龙吟凤给她识穿,也不着恼,依旧带着那副玩世不恭的神情,嘴角微扬,悠然道:“姑娘冰雪聪明,令人无处遁形。龙某确实是奉鄙派掌门之命,暗中寻找无相、无色二位散人,及那'兰舟秘诀'。也是机缘巧合,无意中得知无色散人已不在人世,而无相散人为躲仇家追杀,乔装打扮成寻常妇人。不知何故,收了那易水寒为徒。哼,我本担心无相散人武功了得,正自琢磨一个万全之策,却未料到其他仇家已经找上门来。无相散人虽然武功了得,寡不敌众,终究还是败下阵势。待那众人走后,我正打算上前逼问秘笈下落,还未及现身,那姓易的已然抢上。之后的事情,想来二位已经了然于心。” 梅剑之沉默不语,心想易水寒曾言,她发现师傅之时,已是深受重伤,至于《广陵散》中的秘密,也未曾来得及相告,便即毙命。是以于整件事全然不知,不知这曲谱当中,竟藏有绝世神功,亦不知那龙吟凤躲在暗处,伺机而动。他兀自思量半晌,忽地又问:“无色无相夫妇得到秘笈,为何不学?”心中想道:“若他们各自习得这上部武功,早已天下无敌,又何必落得被仇家追杀至死的下场?” 龙吟凤鄙夷不屑道:“这卷上武学艰深难懂,每冲破一层,需受得一次生死大关,若非是天资极佳、功底深厚,或是老天眷顾,于生死关头活将过来,寻常习武之人,极难修炼。就凭那二人之才,装神弄鬼,给人相面或许尚有几分巧思,至于武功,与巫山派十二峰峰主比起,还相差甚远!” 他稍作停顿,怪笑两声,又道:“无色散人早早亡故,猜想是修炼兰舟秘诀不得其法,又不愿狠下心自毁根脉,哼哼,当真是报应!” “嗯,是报应不假。这神功既如此霸道,难以修炼,稍有不慎便走火入魔,龙公子不怕么?”赵雯秀问道。 龙吟凤道:“普天之下,谁人不想做天下第一,秘笈既然到手,焉有不学之理?纵然凶险,又算得什么?” 赵雯秀不敢苟同,扬了扬柳眉,低语道:“那你方才为何又要将其焚毁....”心中暗自嗔怪:“你你大可依照秘笈中的法子修炼就是。” 龙吟凤听罢,目光凝滞,怔怔地望着赵雯秀,良久方道:“龙某心中已有牵挂,自认做不到尘缘尽断。”赵雯秀闻言,心头一震,立时明白其意,面颊泛起红晕,羞涩地低下头,不再言语。 此时,梅剑之与龙吟凤二人衣衫皆已烘干。梅剑之外衫撕裂,便索性脱下,拿在手中,心中暗想,待回去后,再行缝补。若在往昔开封城中,他身为富家公子,或许早已将旧衫弃之不顾。然而时过境迁,家道败落,困顿无依,一餐一饭、一床一瓦,皆来之不易。更何况,那身长衫乃是慕容离亲手缝制,自是倍加珍视。 其时近乎子时,星月皎洁,薄风席面,在太湖边上,分外凉爽。三人歇了片刻,赵雯秀见夜色渐浓,正要开口劝几人返回休息。见龙吟凤突然就地翻滚,欺近梅剑之身旁,伸爪探向其衣襟之内。 两人只道龙吟凤已然放弃修炼那卷上武学,各自卸下防备,竟不料此当头,骤然施袭。梅剑之心中一凛,忙伸出两手抓他手腕,奋力推开,一个鲤鱼打挺,倒翻几圈拉开距离,避免再与他贴身搏斗。 龙吟凤被他强劲的力道震退数尺,不待喘息,又匍匐滚上,似蛙跳一般扑向梅剑之,飞掌当胸盖去。这一招,原是巫山派中的一套寻常长拳,以动物习性衍生而得,与中原武林中的“螳螂拳”“鹰爪拳”等,颇有异曲同工之处。因巫山派弟子向来隐秘,不轻易涉足江湖,是以此招一出,梅剑之和赵雯秀均觉怪异。 适才梅剑之与龙吟凤已交手一回,双方势均力敌,难分伯仲。见龙吟凤再次扑上,梅剑之却已不复初时之紧张无措,双足弯曲一抬,对准龙吟凤的根股,瞬即踢将过去。龙吟凤掌力刚要扑上,却不想腹下空门大露,若被对方踢中,定然难以忍受。当即斜转方向,双掌朝着梅剑之脚面拍落。梅剑之这时突然撑掌着地,向后退开余丈,龙吟凤瞬即扑了个空,两掌猛地拍在地上,霎时间震得尘土飞扬。 赵雯秀见龙吟凤不依不饶,再度挥掌,忙闪身上前,一把抓住他的衣袖,厉声喝道:“龙公子,你干什么?” 龙吟凤右手掌势悬于空中,说道:“蔽派掌门有命,兰舟秘诀留在世上实为大患,必须销毁以绝后患。那小子若私习此功,将来酿成大祸,你我如何担当得起?” 梅剑之却远远地道:“这等阴损武功,即便我梅剑之陷入绝境,也断然不会染指,你大可放心!” 龙吟凤哼了一声,道:“既然你对这卷轴上的武功秘籍并无贪恋,便将这曲谱投入篝火之中吧!”说着,指向那熊熊燃烧的火堆。 梅剑之自听罢龙吟凤讲述,实也不愿将这秘诀留在世上,如能立即焚毁,再好不过。但转念一想,此物终究为易水寒相赠,岂能不征询其意见,便擅自处置?一时间犹豫不决。 第253章 跌入深洞 赵雯秀略作沉思,也劝道:“梅公子,龙公子所言不无道理,这卷轴带在身上,终究不妥,若落入心怀叵测之人手中,不仅会损身害己,更可能引起江湖大乱。”心中却另有盘算:“易姐姐此刻尚不知曲谱中隐藏的秘密,若她得知,难保不会心生异志,此事万万不可发生。” 梅剑之再三衡量,仍觉此事应告知易水寒,若她答允焚毁,自是最好不过;若她不愿,再婉言相劝,想来她深明大义,定不会横加阻挠。当务之急,还是先尽快地返回暖玉阁。 他见赵雯秀仍拽着龙吟凤,未免他二人再追上,悄声无息地往后退出几步,足下生风,猛然腾空而起,向东疾驰而去。奔驰数里之后,他回头一望,见无人跟随,这才放慢了脚步。 梅剑之一手捂住胸口衣襟,一手持着撕裂的外衫,穿过竹林,眼前豁然开朗,只见一片乱石林立,或歪或斜,横陈于地。太湖水波荡漾,浪声阵阵,四周一片静谧。 他停下脚步,环顾四周,似觉眼熟,又不记得何时来过。慕容山庄被参天大树遮蔽,方向难辨。“我这般一通乱跑,却不知跑到哪里去了。”梅剑之暗暗思道,纵身跃上身旁一株大树,远远望去,只见西北方向灯火微黯,想来正是山庄方向,于是轻跃下树。岂料左脚方要落地,突然一声炸响,自地面泥里喷溅四射。梅剑之猛地一惊,忙缩脚避开,退到旁侧。 “什么人?” 他一声断喝,气沉丹田,护住胸胁,然而环顾四周,依旧一片死寂,不见人影,心中既惊且疑。随即俯身细查,只见泥土中斑斑点点,似是暗器投掷后撞击硬物而碎裂。他心中一沉,如坠五里雾中,以他此刻的内力修为,若有人潜伏暗处施以暗算,理应有所感知。 梅剑之抖落指尖泥土,心中暗忖:“此人藏匿暗处,突施袭击,轻功必定不凡。莫非是龙吟凤独自追踪至此?”想到此处,心头一紧,立刻挺身而起,拔腿疾走。 却听“嗖”地一声轻响,一枚石子不知从何处击来,不偏不倚,正中梅剑之小腿。梅剑之猝不及防,给那石子击中,好在力道并不强劲,腿上微感酸麻。 这一次,梅剑之确定附近定有人藏在暗处,当即又道:“何人在此鬼鬼祟祟,不妨现身一叙!” 他话音落罢,凝神四顾,四周却寂静无声,不见半点异状,不由得紧蹙眉头,心中惊疑不定,只得返身向西行去。未及迈步,身后竹林突然传出一阵“莎莎”声响,梅剑之不及细想,立时迎上。那声音初时由竹林传出,转瞬之间,又移向东首,他循着声音前行,不觉间来到了一片乱石堆前。只见石碓四周杂草丛生,灌木密布,与别处的乱石并无二致。 梅剑之匆匆扫了一眼,继续寻那声源。刚要转身,眼角一瞥,隐隐瞧见灌木丛中一道幽暗荧光,心下好奇,遂俯身瞧看。却看那大石之上,斜挂着一块铁锁,那幽光正是月光照射之下陡然生出。 “这荒野之处,怎会有一把铁索?”梅剑之正自纳闷儿,忽然背后一股大力袭来,他猝不及防,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前倾倒。惊骇之余,急忙伸手欲抓前方石块,却未料脚下一滑,整个人跌入了灌木丛中。那乱石之下,竟隐藏着一个一人宽的大洞。 梅剑之顺着洞穴斜斜滑落,转瞬间,只觉脚下空虚,背上的摩擦之感骤然消失,整个人如同断线风筝,直直坠入了洞底的水潭之中。他惊呼一声,潭水咕噜噜地灌入口中,慌忙稳住心神,提气游动,从水潭中爬将出来。 梅剑之浑身湿透,喘息急促,坐在那水潭边,四下望去,只见这溶洞宛若一座厅堂,形状如倒挂的葫芦,斜斜地耸立着,直通洞顶。水潭旁不远处,一道铁栅栏自洞顶垂下,直插至洞底,再往里去,便是一片漆黑,难以窥见。 他收起视线,运起焚云心经,径自打坐调息,不久便觉舒适了许多。适才勾在洞口灌木枝杈的衣衫,此时已撕成碎片,只得无奈搁置。 梅剑之缓缓起身,抬头眺望方才摔下之处,只见一条曲折小径悬于头顶数丈之处,一根绳索由上而降,在清风中轻轻摇摆。他伸手扯了扯绳索,暗自思忖:“绳索悬挂于此,必是有人曾失足跌入……不,不对!”他突然念头一转,迅速转身望向那道横隔深坑的铁栅栏,心下骤紧:“此地岩丛错落,水滴岩幔,潮湿无比,与太湖相距必不远,难道……难道……” 他怔怔望向铁栏之内,霎时间心如鼓突,手竟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莫非此处便是那太湖地牢?” 梅剑之强迫自己镇定心神,伸手轻轻一推铁栅栏,只听得“吱呀”一声,那栅栏上的暗门竟然未锁,一触即开。他心中惊骇,正欲缩手而退,却听得前方暗处传来“咕咚”两声,似是有人跌倒。梅剑之先是一惊,随即慌忙迎上前去,沿着那昏暗小道盘旋而下,不知绕行了多久,才见前方一尊烛台,倒在石阶之上。一名身材瘦小,骨瘦如柴,佝偻着背的小厮正躺在石阶上,口中发出低低的呜咽声。 梅剑之上前将他扶起,问道:“你可还好?” 那人一见梅剑之,突然脸色大变,魂惊胆落,枯柴般的手推拒着,口中发出“呜呜哇哇”的声音,却说不出一个字。 梅剑之不明所以,又问:“你…不会说话吗?” 那人却不闻不顾,依旧发出呜呜声响,颤颤巍巍地扶着墙壁站起,脚步蹒跚地不住退后,仿佛见到了什么可怖的画面一般。 梅剑之细细打量眼前之人,突然想起慕容离曾言,沙竟海关押之处,另有哑仆送饭,想必便是眼前这个身量矮小,又聋又哑之人。但看他依旧惊惶不安,便安慰道:“你放心,我并非觊觎那沙翁而来。” 第254章 不期而遇 那哑仆耳不闻声,忽地身形一缩,绕开梅剑之,连滚带爬地仓皇踱出,消失在黑暗之中。 梅剑之见他遁走,一拍脑门,心中暗自嘲讽:“哎,梅剑之啊梅剑之,你真是愚不可及!那哑仆既聋且哑,怎会听得到说话?他这般惊恐,心急火燎地离去,定是将我误认为前来滋扰的贼人,急急赶去通报阿离了。” 思量至此,他拾起地上烛台,心中又念:“那沙竟海定被囚于不远处,我绝不能再深入一步,否则若引起阿离误会,可是不妙。” 梅剑之不曾想到,自己竟会无意中跌入幽深隐蔽的太湖地牢,与那传闻中赫赫有名的沙竟海不过数丈之遥。他心中虽也十分好奇,想要一窥此人真容,但冷静片刻后,又思忖:若贸然入内,那沙竟海在这幽暗无边的地牢困顿数载,性情难免乖戾,万一凶性大发,免不了一场恶斗。然而凭自己这等功夫,恐怕也接不下他几招。届时再累得阿离出手搭救,反而不妥。 他立在原地,心中千回百转,手中烛台上的蜡油,一滴滴落在手指之上,也浑然不觉。 便在此时,前方不远的暗处,突然传来一声浑厚的声音,道:“何人在那?” 梅剑之闻声,顿时一个激灵,屏住呼吸不敢出声,唯恐给牢内之人察觉。 紧接着,那声音再度响起:“既然来了,那便滚进来吧!” 梅剑之只觉脑中一片空白,两脚不听使唤一般,怔怔地朝着深处走去。经过约莫半盏茶时间,前路石阶急转直下,沿着石壁盘旋两圈,突现一扇铁门横亘眼前。他轻轻一推,门应声敞开。原来适才哑仆送饭出来,正欲上锁之际,未曾料到一失足,从那陡峭的石阶上翻滚跌落。 门虽大开,梅剑之却心生犹豫,勉力调匀呼吸,心中不断念道:“不能进,不能进,不能进.....” 却听洞内之人突然放声大笑,雷霆般直贯耳膜,响彻整个地洞。梅剑之只觉胸口滞涩,一股甘甜涌上喉头,竟给那声响震得吐了口鲜血。他忙捂住双耳,紧贴石壁,运气调整内息,暗暗惊悚:“此人内功之深,实在难以揣测,仅凭声音,便能使人内腑受损。” 那啸声由强转弱,渐而止息,忽地又轻轻一叹,沉声道:“外面的人,还活着吗?” 这声音虽不高,却似在梅剑之耳边细语,听得一清二楚。他运罢内息,适才滞涩不适之感逐渐散去,才缓缓地道:“晚辈不才,尚存口气息。” “你进来。”那声音又道。 梅剑之与他对话,只感对方言语之中,无不透出一股无形的威慑之力,驱使人身不由主地便向前去。他迈过铁门,顺着阶梯向下走了数丈,眼前豁然开朗,只见前方一座天然形成的深洞,大小恰似寻常人家的卧房。洞中四角各摆放着一盏油灯,灯火摇曳,将整间石洞照得通明。石桌、石椅、石床一应俱全,宛如一个简陋却完整的居室。 梅剑之轻轻放下手中烛台,目光投向那石床之上,只见一道白影盘腿端坐,四条铁链自壁内而出,牢牢地拷住其双手双脚。那人长发披散,遮住了半边面目,烛光忽明忽暗,面容模糊不清。梅剑之定定地望着眼前之人,心中想道:“这便是沙竟海么?” 那人抬起头,目光如电,扫过梅剑之,桀桀笑道:“不错,当真有年轻后辈,不知死活地寻来。”这人非是别人,正是数十年前,搅动江湖,声名鹊起,令各派武学高手闻风丧胆的沙竟海。他见梅剑之孑然一人闯入,只道是亦为了那江湖传闻,贪恋武学,特意寻来的轻狂之徒。 梅剑之忙解释道:“并非如此,晚辈.....晚辈给人推了下来,才不慎跌入深洞。”他回忆石林之事,只闻其人声动,却未能瞧出身形模样。那人一路跟随,似乎有意将自己引至地牢洞口,趁己不备,推下深洞,到底有何目的?若那人知晓沙竟海被囚于此,为何不亲自下洞探查,反而将自己推入其中? 他心中实在不解,但见一角烛台灯苗微动,光斑闪烁,正照映在沙竟海身上。梅剑之鼓起勇气,对上沙竟海凌厉如刀的视线,只见他星眸剑目,五官深邃,虽面色苍白,却难掩其英挺之姿。梅剑之被他那目光所摄,心中不由自主地生出几分局促,双手不知所措,不知该置于何处。 不知怎地,他忽然忆起那一夜的梦境,梦中他见到了义父鹤老翁,见到了父亲,又梦见一陌生的白衣男子,那男子亦是这般样貌,眉眼深邃,身材高大,只是面容比眼前之人稍显年轻。梅剑之心中一惊,不禁倒抽一口凉气,暗自思忖:“难道梦中的白衣男子,竟是沙竟海?我与他素未谋面,连画像也未曾见过,他怎会如此清晰地出现在我梦中?‘我就是你’,那又是什么意思?” 这般念头一出,梅剑之只觉得浑身汗毛倒竖,背脊一阵寒意袭来。他向来对那些虚无缥缈之事嗤之以鼻,但此时此刻,却又无法解释,这一切太过离奇。他双腿一软,不自觉地向后退了几步,直到背脊紧贴着墙根,才勉强稳住身形。 那沙竟海纹丝不动地坐在石床之上,见梅剑之面色由惊转恐,连连退后,只道他心生胆怯,几欲逃窜。不禁冷笑几声,说道:“想活命的,就快快滚出慕容山庄!”其声声如雷鸣,回荡在石室之内,说不出的压迫之感。 梅剑之原本也未想进内,这时听他喝赶,岂有不尊之理?当即便走。 正欲跨步,忽感身后一股磅礴之力汹涌而至,瞬间扼住颈后。梅剑之面色骤变,急提真气,转身翻掌疾挥,哪知背后竟空空如也。他一掌劈出,自空中划了一道。却见沙竟海依旧端坐,右臂微扬,一股劲风从宽袖中喷涌,梅剑之只觉手腕给一只无形无色的大掌扣住,顿时酸麻难当。 第255章 传闻中人 大凡双方对招,或持利器,或肉掌相交。但这般仅凭内力,隔空相向的掌力,梅剑之却从未听过,也从未见过。他一直认为,崆峒二老已是当世武林中屈指可数的前辈高手,与之交手,尚有回旋的余地。然而与沙竟海相较,只觉此人功力高深莫测,便是施招,亦无声无息,方位难辨,全无应对之策。 梅剑之惊呼一声,暗自急转内力,运劲于手,出掌再抵。 沙竟海面色微微一变,手腕轻转,掌风即刻消散,语带轻蔑地道:“武当派的太极功夫,博大精深,乃是武林中的佼佼者。怎么,竟还惦记沙某的微末武艺不成?” 梅剑之听得满头雾水,心中疑惑:“为何他突然提及武当?”稍作停顿,旋即又想:“原来如此,适才我定是无心施展出太极神功,他便误以为我是武当派的弟子。”他虽然未曾与武当弟子有过往还,对武当了解亦不多,但听闻义父言谈,字字句句都流露出深深的怀念之情。自武当派创立伊始,百年来既受江湖人士崇敬,必定有其非凡之处。 梅剑之自感机缘巧合,得武当派内功心法之精髓,却非其门下弟子,心中常有不安。自与崆峒二老习得焚云心经之后,太极神功便少有施展。一来太极神功练至至深之处,愈发艰涩难行;二来便是不愿旁人误认为自己乃武当中人。这时给沙竟海误会,急忙解释道:“晚辈并非武当弟子。” 沙竟海闻言,嘴角挂起一丝讥讽,默不作声。梅剑之对这位江湖传说中的人物,心中并无半分敬意,反而充斥着诸多不满。他忆起义父生前种种,阿云姑娘的惨死,寒儿父亲的含恨自刎,桩桩件件,皆与眼前之人脱不了干系。 心中念及这些,梅剑之立定脚步,正色说道:“前辈武功高深莫测,人皆向往,然而晚辈却以为,纵使武功超群,若品行不端,与那只会弑血的禽兽,又有什么分别?”明里暗里,却是将沙竟海讽刺了一番。 沙竟海缘何听不出语义?只见他面色微变,手一挥,一股磅礴之气顿时当空迸出,直击向梅剑之。 梅剑之方才遭他一掌,已悄然设下防备,以焚云真气护住心脉。不料沙竟海内力雄浑至极,未及反应,即被那凶猛之力击退三尺,登时胸口一顿,窒息之感再度席卷。梅剑之顿感胸肋凝滞,眼前金星闪烁,步履蹒跚,险些倾倒。于是急伸左手,抓住石壁旁突兀的岩石。这么手臂收展之间,那衣襟内藏着的卷轴,立时滑出,忽地“啪哒”一声,掉在地上。 他心中一凛,急忙弯腰去拾。却见沙竟海右掌轻轻一抬,卷轴竟似被磁石吸引,飞入其手中。 梅剑之大惊失色,若那卷轴上的武学落入沙竟海之手,这江湖之中,还有何人能与他抗衡?情急之下,他不及多想,迈步向前,欲夺回卷轴。 沙竟海却似早有预料,手肘微微一沉,随手拈起床脚边的一枚石子,轻轻一掷。梅剑之不料他有此一着,躲避不及,腹下猛地一痛,已被石子击中气海穴。顿时双腿如灌铅般沉重,难行寸步,脚下一绊,“扑通”一声,斜斜地倒在地上。 沙竟海不再理会,伸手展开那卷轴,借着烛光细细查看。片刻之后,只见他原本好奇的神情逐渐转为惊异,直至最后,已是眉头紧锁,满面凝重。梅剑之趁他全神贯注于卷轴之际,已悄然调息几遭,抚平腹上、胸胁两处不适,轻手轻脚地站起身来,伺机夺回卷轴。 却见沙竟海忽然冷哼一声,将卷轴随手抛还给梅剑之,不屑地啐道:“这等阴损的功夫,究竟从何而来?你是否已经修炼?” 梅剑之不愿将兰舟秘诀的来龙去脉和盘托出,唯恐他再生恶念,便只轻描淡写地答道:“晚辈并未修炼此卷武功。”便不再多言。 沙竟海听罢,本凌厉的目光,突然柔和了几分,饶有兴致地打量着眼前这位年轻的后生,继而开口道:“好,我瞧你也算有几分顺眼。这样吧,你若能解开我手足上的四条铁链,我便依循江湖传言,传授你几套绝技,保你日后行走江湖,所向披靡,无往不利。” 梅剑之却丝毫不为所动,想也不想,便摇头拒绝道:“若我放了你,阿离此生定会恼我恨我,此事万万做不得。” 沙竟海听及“阿离”二字,蓦地站起,四条铁链随之震响,他面色骤变,怒目而视梅剑之,厉声喝问:“你与阿离是什么关系?” 沙竟海对慕容离情根深种,连他自己也难以明了,为何会对仇人之女,生出如此情愫。他眼见慕容离由稚嫩孩童,渐渐长成清丽脱俗的少女,每日为他送饭,与他谈笑解闷,连闺阁中的忧愁也向他倾吐。沙竟海对她的态度,也从最初的恼怒反感,逐渐转为亦师亦友的情谊。随着慕容离一天天长大,他的内心情感也随之悄然变化,直至情不自禁,满腔的爱意愈发难以自持。此刻听闻梅剑之亲昵地称呼慕容离为“阿离”,沙竟海顿感愤怒、惊惶,身形摇曳,转瞬已到梅剑之跟前。 梅剑之瞧他扑来,暗吃一惊,急忙一掌斜挡,护住胸前要害,同时同时一掌自底腾空,倏地迎上沙竟海的掌风。 沙竟海却不接他掌力,那手掌不知如何巧妙地一摆一荡,已贴上梅剑之脖颈,五指一拢,梅剑之喉间如给铁爪禁锢,登时滞塞,喘不上气来。 “说!你是她什么人?”沙竟海怒气如雷,厉声喝问。 梅剑之已是呼吸困难,头晕目眩,哪里还能吐露半字?只觉得眼前景象忽明忽暗,渐渐模糊,他心中暗道:“难道我梅剑之就要命丧于此了吗?死在沙竟海之手,阿离若得知,她会为我报仇雪恨吗?不,还是不要报仇的好……沙竟海武功高强,阿离又怎会是他的对手……还是将我忘记吧。对,忘记我,那便不会心痛了……” 第256章 五味杂陈 梅剑之与慕容离方互诉衷肠,德配眷侣,此时便要命丧人手,心中委实不舍不忍,一股哀伤自心底涌上,不自觉湿润了眼眶。 沙竟海见他眼皮翻白,气若游丝,难以支撑,爪力悄然卸去一丝,又道:“不管你与阿离是什么关系,若肯助我出去,便饶你不死,你可愿意?” 他自被囚禁牢底,未曾有一日不思破笼而出,除去慕容德选,血洗慕容山庄,以雪被囚之恨。然而数年光景一晃而过,慕容德选因病早逝,加之慕容离日日前来,心中生出一股难以名状的情愫。他渐渐习惯了在太湖地牢当中的光景,即便不见天日,即便行动受限,只要能时常见到所念之人,哪怕此生困此方寸之地,便也无憾。 沙竟海原以为慕容离受那江湖传闻烦扰,庄中事务纷繁,以至于久未前来探望。这时见梅剑之贸然闯入,且生得俊朗非凡,又口口声声唤其“阿离”,立时猜出两人关系。叫他如何不恼,如何不发狂? 梅剑之只觉喉间一松,急忙喘了几口大气,这才回过神来,心中暗道:“他许是瞧出我与阿离关系,才这般气急败坏。哼,我若答应,岂不正着了他道?”他料想沙竟海即便逃出地牢,以他行事作风,也决计不会放过自己。届时阿离怨恨,武林中再掀起轩然大波,自己纵使万死也难辞其咎,倒不如此刻便让他杀了自己,来得干净利落。 于是喘着气,断断续续地说道:“我便是死....也绝不答应!” 沙竟海先是一怔,随即放声大笑,说道:“到是条汉子,可惜是个短命鬼。”他稍作停顿,语气转冷:“既然如此,那便去死吧!”话音刚落,掌力猛然一收。 梅剑之只觉得天旋地转,一股难以言喻的滞涩之感自喉咙蔓延至全身,仿佛周身经脉凝固,各处要穴鼓胀难耐,几欲炸裂。他从未见过这等跋扈劲道的内力,即便是被崆峒二老的焚云真气双双击中,也非这般痛楚难忍。 只听“哇”的一声,梅剑之再难抵抗,口中喷出一大口鲜血,眼里,鼻子里给那股力道逼迫得亦是汨汨流血,十分可怖。 便在此凶险关头,梅剑之忽感丹田之中,一股异样的真气汹涌澎湃,自任脉之中倾泻而出。所过之处,穴道如珍珠般接连爆裂,一时间,畅快淋漓之感遍布全身。那气息自下而上,直冲至喉头的天突穴,忽地陡然逆转方向,向下沉降。方才还畅通无阻的脉络穴道,转瞬之间,悉数闭合。 梅剑之虽然意识渐失,但那股气息流转着实粗暴,仿佛给人用极细的棍子,刺进血管当中,说不出的胀感。 沙竟海瞧他仍有气息,心中暗暗诧异:“这小子内力倒是不错,不知师从何人。”当下再施加一分气力。 梅剑之定定望着他身后墙壁上的灯烛,黄光映照,忽明忽暗。倏然间,已故双亲、兄嫂的面容在眼前一一掠过,他怔怔看着,自感寿限将至,心中一叹,缓缓闭上了眼。 便在这时,忽地远处飘然传来一声:“梅大哥....” 梅剑之心头一颤,立时挣扎着,欲摆脱沙竟海铁爪。眼前一道白色身影飘荡,他低低喊了声:“阿离”,便再不省人事。 只见慕容离自洞口跃然而至,手中玉笛斜转,已欺上沙竟海门面。 沙竟海未料到慕容离此时出现,既惊且喜,但见慕容离招式凌厉,急挥而来,忙侧身斜避,将手中已昏迷的梅剑之甩将出去。慕容离见状,秀眉一蹙,迅速接住梅剑之,厉声喝道:“沙竟海,你做什么?” 沙竟海见她面容紧张,两臂紧紧揽着梅剑之,心中已隐约猜出几分,登时胸中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酸楚,仿佛五味杂陈,难以言喻。过了片刻,才似自嘲般冷笑几声,说道:“你很喜欢这小子吗?” 慕容离见沙竟海情绪波动,唯恐他一时失控,再施辣手,便扶着梅剑之,悄然退后数尺,说道:“我喜欢谁,与你有何干系....” 沙竟海拖着铁链上前几步,神色似哀似伤,忽地右掌如闪电般从袖中探出,直击梅剑之的胸胁要害。慕容离猛吃一惊,心知梅剑之已是仅存半条性命,若再给他击中,凭他内力之深,非震得五脏六腑尽碎不可。情急之下,慕容离不及多想,身形一转,将梅剑之护在身后,挺掌迎向沙竟海来势。 沙竟海这一掌,本是倾尽全力,志在必得。但见慕容离以身相护,实不忍心伤她,十成的力道立时卸去七分。二人两掌相交,只听“啪”地一声轻响,左右两侧墙角的烛火立时摇摆乱晃。 慕容离瞧出他未尽全力,忙欲缩手再施一招。却瞧沙竟海手掌翻转,如铁钳般紧紧扣住慕容离右手,厉声喝问:“你为了此人,竟连性命也不顾了么?” 慕容离给他逼问得浑身颤抖,白着脸道:“不错,他对我来说,至关重要,你若要杀他,那便先杀了我!” 沙竟海听罢,心头如遭雷击,怒火中烧,悲痛难抑。他猛然松开慕容离的右手,怒吼一声,手腕脚踝上的铁链随之震响,宛若山崩地裂。慕容离屏住心神,不去听它。以双掌捂住梅剑之耳朵,将他牢牢护住。良久,那怒吼声方才渐渐平息。 沙竟海长叹一声,转身缓缓坐回那光线幽暗的石床之上,面色阴晴不定,终于开口道:“就算放了那臭小子,他也活不了多久,你们走吧!” 慕容离听得他那句“活不了多久”,猛地心头一震,颤声问道:“此言何意?你....你对他做了什么.....” 却听沙竟海冷笑几声,说道:“我沙竟海虽非正人君子,却也从不暗中施毒手,取人性命!” 慕容离与沙竟海相处日久,深知其性情,若他欲杀之人,必是光明磊落地出手,绝不会用阴险手段。然而他言之凿凿,梅剑之命不久矣,慕容离无论如何也难以置信。她正欲再问,沙竟海却已转身背对二人,长袖轻轻一挥,石室四角的烛火应声而灭,顿时一片漆黑。 第257章 柔肠百转 梅剑之为沙竟海劲力所伤,昏迷不醒。慕容离将他带回流轩榭,安置在侧卧,衣不解带地贴身照料,以真气疏导,直至七八日后,才渐有好转。 这一日窗外淅淅沥沥下着小雨,偶然几道雷鸣。梅剑之自床上昏昏沉沉,脑中不断浮现出那沙竟海,面目狰狞地道:“你与慕容离天差地别,识相的,就速速滚开!”忽然又一脸轻蔑,笑着讥讽:“凭你武功,也配与我抗衡?着实不自量力!”......那沙竟海的白色身影如梦似幻,于他周身徘徊,口中一字一句,皆是诛心之词。 梅剑之脑中一片混乱,捂住双耳不愿去听,忽地胸口一阵恶心,不自觉地吐出口鲜血。 只听耳畔一阵轻柔地呼喊:“梅大哥.....梅大哥....”梅剑之渐由梦境当中转醒,恍惚中见慕容离一袭白衣,长发如瀑,横亘眼前,说不出的清丽秀逸,一时怔愣不语。 慕容离只道他伤势初愈,行动迟滞,替他擦去嘴角血渍,将他外面染了血的衫子脱下,放到一旁。随即挽住梅剑之手,柔声问道:“梅大哥,感觉好些了吗?” 梅剑之心中仍忆着适才梦境,想到那沙竟海的咄咄之言,宛如尖刺,寸寸扎心。他看着慕容离,再难控制,凑上前吻住她唇。慕容离蓦地一惊,立时娇羞。梅剑之呼吸急促,身体微微颤抖,两只臂子紧紧环住她,突然力道一沉,翻身将慕容离按到床上,一阵细密的吻落上她脸颊、耳后、脖颈。慕容离又惊又羞,一时间情迷意乱,只觉梅剑之一张大手缓缓移向腰腹,伸手解她衣带。 慕容离猛地一惊,立时清醒了几分,忙按住他手,双颊绯红,神情忸怩地道:“梅大哥....你我尚未成亲,如此、如此于礼不合.....” 梅剑之给她这么一说,顿时冷静下来,他看着慕容离,脸上刷地通红,歉声说道:“阿离,对不起,是我不好.....我.....”他着实不知自己是怎么了,一想起那地牢中的沙竟海,心中便是一阵莫名的酸楚。 慕容离从床上坐起,见他眼中含泪,隐约猜出他心中所想,轻声安慰道:“梅大哥,纵然那沙竟海以我性命要挟,我亦决计不会与他有任何瓜葛。” 那沙竟海过往的所作所为,梅剑之早有耳闻,心中无一不是鄙夷,又想此人囚禁在地牢数十载,必是一番邋遢萎靡之色,却不料当真遇见,竟于心中所想全无一致。沙竟海虽年纪较梅剑之和慕容离长上十来岁,依旧遮不住的英气勃发,星眉剑目,深邃不可逼视。一身武学,又实是神鬼莫测,梅剑之一见之下,竟觉自惭形秽,心想此等盖世人物,才与阿离更为般配。 此时听慕容离轻语解慰,几日来的梦魇才荡然一空,他稳住心神,不再去想那沙竟海,轻轻抱住慕容离,说道:“阿离,你怎不问我,为何会....会进到那地牢当中.....我当时....”他正要解释,那夜突然给人推进深洞,却听慕容离道:“梅大哥,我自是相信你,只要你平安无事,那便就好。” 原来那送饭的哑仆从地牢跑出之后,立时寻到慕容离,连比带划地,拽着她速速前去。慕容离立觉不妙,遣退哑仆和院中弟子,由房中暗道急下,这才及时赶到,阻止了沙竟海,若哑仆再晚来片刻,或自己耽误了脚程,梅剑之性命怕已难保。 梅剑之见慕容离非但不加怀疑,反而一脸的紧张心疼,不禁百感交集。 其时雷雨已停,窗外隐隐透进阳光,五彩斑斓,霎是好看。梅剑之适才将胸口淤堵处的淤血吐了出来,身体已觉大好,遂下得床来,更衣梳洗罢,与慕容离一同坐在院子里的三角亭中散心。 亭下荷塘经雨水冲刷,一株株荷叶此时尤为碧绿,粉色的荷花绽放,正如空山新雨。 梅剑之一边和慕容离说着话,一边将手中绿豆糕搓下一角,逗喂池塘里的鱼儿。 却见赵雯秀提着长剑,自流轩榭院外奔入,蹙着秀眉,远远地站在池塘对岸喊道:“小姐,有人闯进了庄中!” 梅剑之和慕容离均是一讶,慕容离问道:“什么人?赶走就是。” 赵雯秀看了眼梅剑之,回道:“那人自称是梅公子的朋友,非要进来不可!” “我的朋友?”梅剑之一头雾水,心道:“自打镖局遇祸,我哪里还有什么朋友?那人会是谁?”他看向慕容离,犹自诧异,慕容离已开口道:“既如此,去看看吧。” 赵雯秀引着梅剑之和慕容离,乘船渡过一片太湖水域。过得一个时辰左右,前方浅滩绿植渐渐浮现眼帘,隐隐望去,几名身形窈窕的女弟子各自手持长剑,围着岸边的一人。 待船停靠岸,慕容离、梅剑之下得船,快步迎上。只见红、白、绿、紫四竹各自持剑,围着那当中的男子。 那男子见梅剑之二人赶来,面露喜色,跳着喊道:“梅兄弟,是我,快来救我!” 梅剑之上前定睛一看,那人却不是崆峒派的混世魔王方若望是谁?登时面色微变,按住不满,说道:“是你,你不是已与两位前辈回去了吗?” 方若望嘴上虽一句句喊着“梅兄弟”,一颗心一双眼,早给一旁的慕容离给吸引了过去,只见他嬉皮笑脸地道:“那两个老古板,怎有本少侠足智多谋?自是趁他二人不备,跑出来喽!” 他痴痴地望着慕容离,又道:“这姑苏慕容,本少侠是非来不可,天仙妹妹,你可愿意?” 边上的赵雯秀、红白绿紫诸人闻言,皆是面面相觑,各自斜瞥向梅剑之。 慕容离却不瞧那方若望,冷冷地道:“慕容山庄素不见客,你崆峒派这般贸然擅闯,岂非有失礼数?姑且念在梅大哥与崆峒二老颇有交情,此事我便不再追究。你请便吧。” 第258章 寻死觅活 红、白、绿、紫四竹本碍于那方若望自称是梅剑之的好友,出手不免让其几分,这时情形明了,再不顾忌,手中长剑各自又往前送入几寸。 方若望给围在当中,不敢妄动,一双眼滴溜溜扫过四竹,心中暗赞:“江南水乡,果然名不虚传,便是连小小丫鬟,也生得这等明艳标致。”想起崆峒山上,不是诸位严肃古板的长辈,便是避之不及的师弟师妹,形容槁木,无趣至极。当即摇头说道:“不回不回,本少侠偏要留在这儿!” 慕容离秀眉微微一蹙,不声不响地朝红竹望了一眼,红竹立时领会,伸指便要点方若望穴道。 方若望虽然行事荒唐,胡搅蛮缠,武功却是不弱。他自小顽劣,难以调教,崆峒派德高望重、武功了得的叔伯前辈,皆不愿收其为徒,其母袂姑子派中琐事繁忙,更无暇兼顾,只得遣门师妹和李师妹代为照料教导。 说来也巧,崆峒派数百人,唯有袂姑子的师妹门寻真,能制住这方若望。门寻真身量高大,足有七尺,与众多男子站在一处,也丝毫不让威风,加之体型粗壮,嗓门洪亮,更有“严如母虎”之称。方若望给她收拾得服服帖帖,除了诗词歌文未得深造,飞龙门的乾坤铁扇功和轻身功夫,倒是耍得精妙。 这时见红竹倏地一指袭来,心思急转,抽出腰间折起的扇子反劈她手腕,又一招“怪蟒出洞”,击她腰胁要穴。红竹不料他陡然施招,一时未备,给他扇柄点中,腰上立时吃痛,退开数步。其余四竹见状,各自剑身斜翻,急送许寸。方若望只觉颈上一凉,四把长剑已齐齐架上。 只听他大呼一声,口中求道:“几位姐姐还请手下留情,本少侠.....我此番前来,实有要事告知梅兄弟,你们可杀我不得!” 梅剑之和慕容离闻言,皆是一奇,梅剑之问道:“什么事?” 方若望却不立即作答,两只眼左右一瞥,努嘴道:“说不得,本少侠前脚说完,后脚便叫这三柄长剑刺上几个窟窿,那却划不来!”言外之意,却是逼令几人收剑。 慕容离纤手一挥,示意白、绿、紫三竹收回长剑,那三竹立时领命,归剑入鞘。“现在可以说了吗?”她冷冷地道。 方若望与她四目相对,只觉如触电一般,心神激荡,魂飞九天,此时便是叫他立刻去死,他也愿意,当要痴痴地张口诉说,忽地又冷静下来,心中暗自琢磨:“我若如实地托出,她几人定要将我五花大绑,扔出庄外。不行不行,需得想个长久之计。” 梅剑之见方若望半晌不语,只觉他故意称有要事相告,拖延时间,实则只为顺利进庄,于是向慕容离道:“阿离,此人惯会说谎,能有什么正经事。” 慕容离与方若望已见过两面,对其甚感厌烦,心想梅剑之所言不无道理,不愿再与他纠缠,转身要走。 但听“扑通”一声,太湖水面水花四溅,那方若望竟投身跃入湖中。几人大吃一惊,梅剑之当要挺身相救,慕容离却将他拦住,淡淡说道:“且看他能憋到几时。” 此片太湖水域碧绿浩荡,深不见底,湖中水草密集,缠杂飘晃,寻常百姓人家,若不慎失足跌下,不出半刻便溺水而亡。几人站在岸边,定定望向湖里,不闻响动。 赵雯秀探出脑袋,朝湖里定睛去看,不见方若望身形,紧张道:“小姐,那厮不见了!” 慕容离心想此人跃入深湖,寻死觅活,不过想引得自己心软,答应其留在山庄,这等无稽举动,实在儿戏。又想崆峒派武学渊博,方若望既为崆峒掌门袂姑子之子,武功定然不会太差,故意以闭气之法,藏匿湖中,也说不准。也不接赵雯秀话茬,只挺身立在岸上。 过得半晌,湖中仍无异动,梅剑之渐生紧张,心想此人虽然讨嫌,终究乃崆峒派袂掌门的独子,若然溺死在姑苏慕容,定要引起两派纠葛。崆峒二老待己如亲传弟子,教授武功,仔细论起,除了未行拜师典礼,与崆峒派弟子一般无二。想及此处,更不能眼睁睁看着那方若望溺亡,当即发足跃入太湖。 赵雯秀和四竹观其动向,忽地高声说道:“啊呀,那人浮起来了!”手指向前处伸去。只见方若望身形一荡一摆,离岸上七八丈距离,渐渐浮出水面。 慕容离神色一凛,不料他竟真卸气沉水。只见梅剑之快速游将跟前,托住方若望,携回岸边。几人将方若望抬到平地,慕容离在他胸上、腹上“啪啪”点了几下,又抬起上身,朝他背上要穴按摩舒展片刻,那方若望胸腔积水,自口中一点点吐出,面颊才渐渐恢复血色。 “你这是何苦?”慕容离皱眉叱问。 方若望神志转醒,嘿嘿一笑,喘着气说道:“天仙妹妹.....为你去死.....我一万个愿意....莫要撵我....”右手不由自主抬起,要去摸慕容离扶住他肩头的手。 慕容离恼他刚捡回小命,便这般轻薄无礼,两手立时抽回。方若望身形不稳,“哎呦”一声躺在地上,仍目不转睛地望着慕容离。 梅剑之、赵雯秀和四竹,见此人不达目的,真格地跳湖寻死,纷纷惊愕。 慕容离没好气地道:“你倘要寻死,那便死得远点,别污了我慕容山庄的地界。” 方若望自幼时起,但凡想要之物,软磨硬泡兼撒泼打滚,总要得手,久而久之,渐尔习以为常,心想自己一番大闹,以死相逼,这位年纪轻轻的慕容小庄主,定招架不住,答应留下。哪知她竟丝毫不为所动,反而叫自己死得远一些,这怎可好? 方若望一时呆住,沉声不语。转而又瞧梅剑之和慕容离,两人并手而立,挨得极近,那梅剑之似对慕容离的一言一行,极为在意,且二人总是一同出现,心中立时察觉异状。 第259章 不翼而飞 于是说道:“本少侠此番前来呢,的的确确有一件与梅兄弟有关的要紧事。”他看慕容离眼露疑惑,继续道:“梅兄弟曾有恩于本少侠,哼,我岂是那种忘恩负义,见死不救之徒?”说的自是那废塔脱困之事。 梅剑之脸上仍带着几分不信,慕容离却开口道:“你且说来听听。” 自太湖地牢中救出梅剑之后,慕容离心中始终萦绕着沙竟海那句“他命不久矣”的断言。趁梅剑之昏迷之际,以内力为其疏导丹田经络,反复探查,却未察觉任何异状。又请来吴春风为其诊断。吴春风医术虽非十分精湛,但常年浸淫药理,与草药为伍,自也略通。他将梅剑之周身细致地检查一遭,又看其是否中毒,几日下来,全无丝毫异常。那梅剑之分明是个体魄强健的年轻儿郎,何来命不久矣之说? 慕容离心中暗忖,或许那日沙竟海怒极而语,随意所言,意在让自己心生忧虑。此时听方若望亦提及“见死不救”,与前几日沙竟海所言竟不谋而合。如此推断,梅大哥体内必有蹊跷,心中立时紧张。 方若望却笑嘻嘻道:“说也无妨,只是本少侠向来吃软不吃硬,慕容山庄如此待客之道,实在令人心中不悦,要我吐露机密,那是万万不能。” 赵雯秀几人面面相觑,听他之言,必是要赖在慕容山庄不走,于是叱道:“你这人,忒也无理!”转头又向慕容离道:“小姐,不如将此人绑了,丢进太湖喂鱼!” 慕容离沉吟半晌,若是旁的人旁的事,她定然不会多加思索,便会断然拒绝,就算崆峒派前来寻仇,那也无妨。但此事与梅剑之大有干系,若他当真知道什么,却因自己一时愤意,耽误了时机,岂非不妥?这般思来想去,终究软下几分,说道:“好,你什么时候愿意说了,便来找我。”遂低声吩咐赵雯秀,寻一处幽静之地,将他妥善安置。 方若望终于得偿所愿,喜不自胜,欢蹦乱跳地跟随赵雯秀与四竹先行一步。梅剑之却不明慕容离顾虑,不解地问道:“阿离,为何要留他在此?” 慕容离恐他心中烦忧,不愿道出沙竟海断言,遂道:“崆峒派声名远播,若那人真做出什么逾矩之事,以今日慕容山庄之力,实难与之抗衡。”她轻轻握住梅剑之手,柔声又道:“梅大哥,我知你素来不喜欢那方若望,我亦如此。总之,待他呆得厌腻,自然就会离去。” 梅剑之知慕容离为慕容山庄看得极重,真于崆峒派挑起干戈,委实不利,便道:“但听阿离安排。” 二人驾舟回返山庄。梅剑之气色已复,两人尚未定亲,不宜久住在流轩榭。慕容离收拾行囊,携日常所需,与梅剑之同返西苑。 行至半途,梅剑之见四野无人,便将《广陵散》所隐之秘,悉数告知慕容离。随即伸手探入怀中,欲将那卷轴交付慕容离,以托付保管。岂料怀中空空如也,梅剑之急忙解开包袱,神色慌张地问慕容离:“阿离,那卷轴,你可曾见到?” 慕容离听罢他叙述,才知这曲谱中藏着武功秘籍,亦震撼不已,这时经他问及卷轴下落,不禁秀眉微皱,回忆道:“那日你为沙竟海所伤,我将你安置在流轩榭,那本曲谱,便一同放在床首。之后....”她说至此处,突然噤声,想起那日为梅剑之渡气疗伤罢,易水寒前来辞行,见其伤重昏迷,立时惊诧。梅剑之偶然落入太湖地牢,与沙竟海碰面一节,却不能如实地说出,只称梅大哥为恶人所伤。 易水寒听罢,又惊又气,转而坐在床边去瞧梅剑之伤势。慕容离知她与梅剑之有情,此番离别,不知何时方能重逢,心中必有千言万语。于是轻手轻脚地掩上房门,悄然退去。 约莫半炷香的光景,易水寒眼眶泛红,步出卧房。慕容离与伊家姐妹送她至太湖之畔,目送船只渐行渐远,直至消失在水天相接之处,方才转身返回庄中。 慕容离侧目望向梅剑之,见他面色焦急,心想若如实说出,水寒之嫌便是极大,故而缄口。 梅剑之昏迷之中,曾觉有人进出卧房,与他低语,然而他神智模糊,无法辨认来人面目。这时瞧慕容离突然语顿,心下立时猜到几分,说道:“莫非有人取走了那物....”稍微一顿,又道:“是寒儿来过么?” 慕容离微微一顿,颔首不语。梅剑之道:“那夜我与龙吟凤分别,本打算将此事原原本本告知寒儿,这卷轴既是她所托,是留是毁,自然应由她来决定。不料我却不慎滚入深洞,未能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及时分说。” 两人并肩而立,不知不觉已到西苑院外。梅剑之轻叹一声,缓缓地道:“若然卷轴已给寒儿取走,总算物归原主,倒也不错。阿离,此事与你无关,切莫自责。”他知慕容离心思细腻,这等要紧之物,在自己的居所不翼而飞,定觉难辞其咎,私下里定会遣弟子婢女四处搜寻,故而出言宽慰。 梅剑之回到屋内,房中一片漆黑,不见上官辉身影,也不愿再点起火盏,放下包袱,和衣而卧。心中却是一片纷乱,沙竟海那犀利之词仍犹在耳,所携的兰舟秘诀不翼而飞,还有那惹人厌烦的方若望,竟真给他得逞,死皮赖脸的住了进来。 这般翻来覆去,梅剑之久久未能入眠,索性睁开眼坐起。外面漆黑一片,院中昏黄亮着几盏灯火,于风中摇曳。 换作以往,梅剑之辗转难眠,便打坐练功,平息心神,体内真气盘旋流转,不自觉即渐入梦乡。而今夜不知怎地,躺着不甚安稳,亦静不下心练功,胸中煞是烦闷,遂到院中透气。 慕容山庄建在太湖一座较大的岛屿之上,布局精巧,正殿、流轩榭、暖玉阁、西厢、青苑等建筑错落有致,各具风韵。因四面环水,即便盛夏时节,亦不觉酷热难耐。此时蝉鸣如织,凉风习习。梅剑之立在庭前,经凉风一吹,心头郁结之气松快了不少。 第260章 灯下舞剑 刚要转身回房,忽闻西北角传来一声尖锐之音,旋即戛然而止。在深夜中,虽不十分响亮,梅剑之却听得一清二楚。他心中好奇,循声寻去,绕过几座假山,只见绿竹手持灯笼,一脸惊恐地望向假山石缝之间。 “绿竹姑娘,出了何事?”梅剑之问道。 那绿竹是西苑值守弟子,惯在夜间巡视。见梅剑之迎来,定了定神,指向几座假山当中的石缝,说道:“这儿适才有人。” 只见烛光摇曳之中,那假山宛若巨兽般耸立于前,其形状歪斜错落,彼此交缠,底部竟形成一洞,足以容人穿梭。梅剑之依循所指,探首窥视,却未见人影,遂转头狐疑道:“绿竹姑娘,你当真看清楚了么?”绿竹眉头紧蹙,不悦地答道:“怎会看错?”她性情较其他几竹更为火爆,见梅剑之面露疑色,便不耐烦地提起灯笼,径直向石缝中走去。 梅剑之自觉失言,悻悻地跟上。二人一前一后,未行几步,绿竹弯下腰,忽地说道:“梅公子,这儿有血渍!”说着,将灯盏凑近。 梅剑之与她挤在一处,颇觉狭小,只得弯身探腰低头去看,果然那地上杂草当中,几处赫然鲜红的血渍,斑驳洒落。 绿竹纤指轻抚,指尖在血渍上轻轻磋磨,又道:“是了,定是方才有人受伤,躲在此处,留下的血渍。”她面容一展,侧头对梅剑之说道:“梅公子,夜深人静,还是回房休息为好。” 庄中弟子婢女,除了赵雯秀之外,皆以为梅剑之武功平平,需人看守照料。绿竹知梅剑之与庄主情深意重,若他有何不测,自己难以交代,是以劝他回房安歇,切莫四处游走。 梅剑之听出语意,讪讪一笑,不予争辩,小心嘱咐几句,便即返回。 此时子时已过,与他同住的上官辉却仍不见身影。梅剑之暗暗诧异,心想上官兄弟向来作息规律,今日怎地久久不返?想要出去找寻,但念及绿竹姑娘的叮嘱,不禁暗自轻叹:“绿竹姑娘也是一番好意,我又何必介怀?”于是坐在床上,打坐练了一会儿功,困意逐渐袭来,沉沉睡去。 至次日清晨,梅剑之于睡梦中醒来,见上官辉呼吸均匀,兀自侧向里处熟睡,这才放下心来。 屋外淅淅沥沥下着细雨,梅剑之信步由僵,自庄中转了一圈,不见慕容离。又独自前往暖玉阁,这才知钟逸风和林诗音,已于几日前,随易水寒一道离庄。而秦黙风自应允伊尹离庄之后,也不见了身影。至于小师妹陈宛风,更是不知所踪。衡山派的师兄弟三人,如蒸发一般各自消失。往昔热闹非凡的暖玉阁,此刻静寂无声,梅剑之伫立院外,心中涌起无限感慨。 这般行将半晌,不知怎地,竟来到山庄另一侧,琼楼玉宇,琉璃广厦。梅剑之手中执伞,步入一座六角亭中,四周长廊如龙脉般延伸,通向那已近荒芜的大殿。 梅剑之不再前去,坐在亭中休息,只见亭中正中,一架古琴静置,琴旁一盏琥珀灯架,雕成莲花形状,精致异常。梅剑之兴致迭起,拿起灯架观看,见灯芯犹存,便取出火折子,轻轻一吹,只听“嗤”地一声轻响,那灯烛立时燃起,琥珀色的灯盏在火光照耀之下,熠熠生辉,格外炫目。 “若然阿离此刻在侧,那当多好。”梅剑之心中暗想。神思恍惚间,忽地忆起虚子显所赠的两本册子,尚未详加翻阅。此地幽静,四顾无人,正是修炼武功的绝佳时机。 梅剑之先前草草翻阅过一遍那第二本小册,上面皆是崆峒派的武学精要,此时一页一页仔细翻过,册中刀枪棍棒等十余种武艺,详尽无遗。梅剑之心中暗道:“虚前辈想必是将崆峒派的武学精要,尽数抄录于此,愿阿云姑娘在九泉之下,亦能有所领悟。” 他轻轻叹息一声,手中册页翻动,目光落在那密密麻麻的小字上:“崆峒派剑法,有四路查剑、青萍剑、龙行剑、串龙剑、青龙剑等,其中尤以四路查剑、青萍剑最为精妙,若能领悟其精髓,剑法修为定能更上一层楼。” “这册子上记载的武学繁多,若要一一习得,非得花费不少时日。关前辈已将‘旭日剑法’倾囊相授,若我再将这册上的剑法融会贯通,岂不是如虎添翼?”梅剑之心中暗想,目光随即定格在那“四路查剑”之上。 只见册上少女一手持剑,一手捏诀,或跃或蹲,半起半跳,手中长剑划出的弧线,或撩或刺,或击或摆,拢共四招八势,攻守兼备,刚柔相和。与“旭日剑法”相比,更添了几分武当阴阳太极之精髓。 梅剑之曾数次见过义父鹤老翁施展武当派的太极剑法,与这册上的“四路查剑”,颇有近似,是以略一翻阅,已然铭记于心。遂以伞为剑,依着册上招式,或翻腕转弧,斜挑上击,或沉肩转剑,向后撩刺。 这般习练数次,梅剑之已觉了然于心,遂又向后再翻,却是一套“青萍剑法”。蝇头小子,洋洋洒洒,竟占了一半篇幅,只见首端写道:青萍剑剑谱原序,有三不传之戒:不忠不孝者不传,无气节者不传,见利忘义者不传,传于匪人坐罪于师。 梅剑之看罢两行,暗暗思道:“虚前辈和关前辈临别之际,曾赠我十六字箴言,不得以武为祸,不得欺凌弱小,凡有不平,当拔刀相助。此册之中,亦有相似之语,告诫练武之人,心术需正,忌偏私、忌轻浮。” 再往下看,上面写道:此剑法以虚灵取胜,虚实相参,千姿百态,变化莫测.....以虚灵避拙运巧,运剑握把须活....洋洋洒洒一整夜,尽是剑法要义,随后便是招式详解。 梅剑之一招一招练去,只觉得这套剑法宛若流水般灵动,变化莫测,进退之间,犹如风中之叶,忽东忽西,忽快忽慢,与“旭日剑法”、“四路查剑”皆有不同。他心中暗自感叹,这剑法之精妙,实非一朝一夕所能领悟。只得记下招式要领,唯后再逐一勤加练习。 第261章 坠下梁顶 这般将剑法逐一看罢,梅剑之甚觉其中奥妙良多。往常他不喜练功习武,对镖局一众镖头师傅的指点,全然不闻,视若无睹。此刻静下心来,反而沉浸其中,颇觉巧妙。 再翻几页,便是虚子显的成名绝技:“梦微笔谱”招式要领。梅剑之早已领教过这套判官笔法,与方才剑法相比,领悟起来自然更为迅速。苦于手中无趁手兵器,只得以指代替,一招一式,虽不甚精准,却也记得大致不差。不知不觉间,已是暮色四合,天色渐暗。 其时初歇,天际霞光万丈,映照在琉璃瓦房之上,红黄交辉,橙光相映,端的好看。梅剑之掐灭灯盏烛火,持起伞,缓缓步出长廊。 正当他行至大殿外墙之际,隐约听见殿内响动,随即一阵急促的吵闹声。梅剑之心中一凛,暗忖此地向来凋敝无人,会是谁在殿中吵嚷?遂立刻收敛气息,轻步无声地向殿内走去。 正殿高耸,分上下两层,梅剑之悄无声息地贴近。恐殿内之人察觉,轻身一跃,稳稳落在二楼外廊。自阁楼内的楼梯间缓缓而下,四周一片静谧。殿中光线昏暗,夕阳透过西侧窗棂,斑驳地洒在木制地板上。 梅剑之躲在楼梯一角,探头望去,却不见半个人影。心中不禁狐疑:“适才分明有人声传出,怎地此刻静悄悄杳无人迹,莫非是我听错了?” 又静默半刻,依旧不见人声人影。梅剑之料定是自己眼花耳乱,正打算起身离开,突然之间,一条黑影自殿顶房梁急坠,“砰”地一声,重重地摔落在地。那人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便即再无声息。 梅剑之心中惊骇,急忙跃下阶梯,三步并作两步,急匆匆迎上前去。只见地上躺着的,竟是久未谋面的陈宛风,这一幕既惊又奇。那梁顶虽不算太高,也有两丈之距。武林中人,大多习练轻功,从梁上跃下,本应无甚大碍。然而陈宛风却似被人抛掷而下,毫无防备,整个身体重重地坠落,脸上、头上,皆有血迹渗出。 梅剑之见状,忙点住她几处穴道,那陈宛风“嘤咛”一声,幽幽转醒,见梅剑之蹲在身前,又惊又怒,声音微弱地问道:“你.....你干什么?”说着挺身要起,却觉脑后一阵痛楚,伸手一摸,竟满满地一手鲜血。 陈宛风大叫一声,再次昏厥过去。梅剑之见她面色愈发苍白,若不及时止血,恐怕会因失血过多而亡。顾不得嫌隙,奋力撕下自己衣角,准备包扎伤口。 “你....我怀中有....有金疮药.....你拿它....”陈宛风一时昏迷,一时又转醒,见梅剑之徒手包扎,顿生不满,忍着疼痛低低交代。 梅剑之不惯常备药散,正自苦恼,见她指尖缓缓指向胸胁,顾不上男女之别,立时取出,沿伤口轻轻撒就,这才包扎。 陈宛风躺在地上,一动不动,怔怔地瞪着头顶房梁,不知在想些什么。过了半晌,才又开口道:“我腰上疼得厉害.....许是....许是断了.....你....救救我.....”她努力侧头,看向梅剑之,眼角泪水缓缓划过。 梅剑之虽对这衡山派的小师妹印象不佳,此时见其头破血流,难以行动,竟觉不忍,忙安慰道:“我定不会扔你在此不顾。”心中又想:“这皮外伤不难治,但她称腰肋折断,伤及经络,却是不妙。倘若不及时正骨诊治,怕是此后再难行走。” 他皱眉看着陈宛风,陈宛风也呆呆凝望向他,眼中满是哀求。 这时天色已黑,阳光遮蔽,整间大殿笼罩在黑暗当中。梅剑之道:“陈姑娘,你若愿意,我带你去见一人,她自有办法救你。”说的,正是慕容离。 他本想径自携陈宛风去寻那偏院中的吴春风,转念又想,此人虽年过五旬,性子却怪,唯有慕容离能得其青睐。加之陈宛风为衡山派掌门陈煌近的独生爱女,如今在山庄之内受了重伤,为保那衡山派不来滋事,亦需尽快知会。 陈宛风与慕容离碰面不多,仅从两位师兄口中听及,这位慕容山庄的庄主,性情孤傲,武功高深,便是已在江湖上小有名气的秦默风,也不放到眼里。心中自然而然地,对其生出几分不满,又夹杂着些许畏惧。 这时闻言,不由自主地摇头不愿,但觉头晕眼黑,浑身骨骼没有一处不痛,心想天大地大,小命重要,万一日后再难行动,岂不年纪轻轻,便成了废人?只得点头应允。 梅剑之说了句:“得罪了。”转身朝向陈宛风身前,将她轻轻背起。二人借着月光步出厅堂,重新返回长廊。 陈宛风一手握着佩剑,一手持着适才六角亭中的琉璃莲花灯盏,趴在梅剑之背后。问道:“你是什么门派的?你师父是谁?” 梅剑之顿了一顿,回道:“在下无门无派,亦无师傅。” 陈宛风发髻上两条细软小辫儿垂下,自头侧一荡一荡,她歪着头枕上梅剑之右肩,但觉他气息沉稳,脚步有力,显然内力淳厚,于是撇嘴道:“不愿说便罢。” 那荒废的正殿与慕容离居所尚有几里,梅剑之不敢行之过急,唯恐再伤及陈宛风腰骨,只得缓步徐行。两人一路向南,陈宛风腰上断裂之处剧痛难忍,咬紧牙关,强忍着不愿发出半点声响,直至竹林之外,终是力竭晕厥。 梅剑之见她昏厥,放快脚程,渐而使出轻身功夫在青石板路上疾奔。一时朝南、一时向东地穿过大片竹林花谢,终于离流轩榭不远。 便在这时,那花丛深处,突然传出一阵“砰砰嗙嗙”兵刃交击之声。梅剑之循声望去,只见几条身影在花丛中忽闪忽现,暗夜之中,难以辨目。不禁心中一紧,忖道:“莫非有歹人闯入?”顾不得细想,背着陈宛风,向兵刃发出之处奔上。 第262章 衡山双绝1 但见龙吟凤与赵雯秀并肩而立,一人翻掌,一人持剑,正与对面两名身材矮小的束发男子激战正酣。赵雯秀斜肩翻飞,剑尖一划,犹如流星赶月,刺向对方二人,那二人不知使了何等轻功,陡然拔步蹦出,自空中翻了几圈筋斗,远远退出一丈。 那二人未及站稳脚跟,佩剑已抬至目前,各自脚下一划,飞身刺出,不偏不倚击向龙吟凤和赵雯秀面首。 只见三柄长剑青光阵阵,发出呼啸声响。梅剑之凝神细看,那两个不速之客皆是身着灰色长衫,脚踏皮靴,须发斑白,束于头顶,目光灼灼,身材虽不魁梧,却透着一股不凡的英气。二人手中佩剑,宛若与身体融为一体,斜挑抹摆,挥洒自如,又暗藏劲力,委实不得小觑。 赵雯秀剑法虽变化多端,但内力稍逊,与之交手不久,便渐感力不从心,招式间露出破绽。龙吟凤瞧出端倪,挺身挡在她身前,一套掌法飘忽不定,左闪右击,虚实难辩。对面两人不曾见过这等怪异功夫,一时竟僵持不下。 那对面左首的束发男子,心思深沉,见赵雯秀不支,忽地长剑点地,脚下有如安了弹簧一般,倏地纵出,斜身掠过龙吟凤头顶,挥剑直刺赵雯秀。 赵雯秀背后便是灌木丛林,无路可退,只得全力横剑护住要害。男子长剑青光一闪,斜击赵雯秀佩剑,只听“嗤嗤拉拉”两声长响,火花四溅。赵雯秀只觉一股劲力自对方剑上袭来,登时头晕目眩,呼吸滞涩,身形微晃,向后仰去。 梅剑之见此情形,不及顾念身后昏迷的陈宛风,急步上前,一手搭上赵雯秀后心,稳住其身形,另一手猛然探出,施展出千手如来掌的绝技,紧扣对方持剑的右腕。 那人未曾料到暗处竟有援手,骤然受袭,心头一震,但瞬息间便恢复镇定,长剑在手心一旋,以一种诡异的角度斜削梅剑之右臂。 梅剑之未曾见识过这等奇招,且因顾及身后重伤的陈宛风,不敢贸然硬接,急忙扯起赵雯秀侧身闪避,连跃两步,与那二人拉开约有两丈之距。 赵雯秀心有余悸,见梅剑之挺身相助,心中感激,遂向他投以温柔一笑,轻声道:“多谢梅公子。”话音未落,又瞥见他背后背着个头上缠布,血渍斑斑的女子,又道:“这位姑娘是?” 梅剑之刚要回答,却听那两名束发男子,声音低沉如虎啸,两柄长剑寒光闪烁,同时向龙吟凤刺去。 “啊哟,龙公子,我来助你!”赵雯秀感激他适才挺身相护,不愿见他孤身奋战,急忙调匀气息,深吸一口气,再次提剑,直刺那两人的背心。 那二人只觉背后凉风习习,右首的老者身形疾退数步,手腕轻轻一震,长剑便似灵蛇般在空中舞动,朝着左首那人背后一荡一甩,击开赵雯秀的佩剑。随即又跨步上前,躬身伸剑,那剑尖微微颤动,发出嗡嗡声响,直指龙吟凤的胸膛。 另一人却并不急攻,身形急转,朝着身后的赵雯秀迎头一击,两人两剑,竟在瞬息之间变换方位,各自朝着相反方向击去。 这一着剑势陡变,实出乎龙、赵两人意料。那二人配合默契无间,不消一个眼神,便即心领神会,长剑频出急招,逼得两人节节败退,左支右绌。纵使龙吟凤拳法奇诡,却难敌对方内力深厚,斗得一炷香罢,越发感到力不从心,仅能凭本能护住要害。 那二人虽占尽优势,却毫不留情,剑招愈发凶险,左右疾刺。竟是存下了狠手,非要将龙吟凤和赵雯秀置之死地。 梅剑之苦于背上陈宛风,难以行动,此刻见形势危急,哪里还顾得上许多?立时俯身,欲将陈宛风放下,只身迎敌。就在这一刹那,一直昏沉不醒的陈宛风忽然睁开双眼,扫了一眼前处,轻轻“啊”了一声,两臂一紧,掴住梅剑之,低低地附在他耳边道:“莫要过去,你....你不是他们的对手.....” 梅剑之欲卸她不得,反被她两臂紧紧搂住脖颈,焦急道:“危急关头,岂可见死不救?陈姑娘,你先躲在草丛之后。”他不及细想陈宛风的提醒之言,只道再不上前相助,赵雯秀和那龙吟凤招架无力,凶险异常,恐怕便要命丧那二人剑下。 陈宛风闻言,竟恍然呆住,只得松开双臂,任由梅剑之轻轻将她抱下,安置于柔软的草丛之中,平躺而息。梅剑之方要步出,陈宛风将他喊住,将手中佩剑递上,轻声嘱咐:“那二人所用,乃是衡山剑法....破绽....破绽在于先制住其中一人....哎....你可小心了,我那两位师伯....厉害得紧....你....”她说着,眼光却不由自主地望向,挡在赵雯秀身前的龙吟凤,忽地神色一黯,又罢口不言。 梅剑之如遭当头棒喝,陈宛风虽语声低沉,他却听得一清二楚。那二人,竟是衡山派戒堂长老,左首的老者名唤韩万仇,右首的则是岳易之,二人内力深厚,剑法卓绝,素有“衡山双绝”之美誉。梅剑之恍然大悟,难怪那二人所施招式,觉得似曾相识。 却见韩万仇挥剑如风,剑势如青鸟翱翔,一式“鹰击长空”直取龙吟凤胸胁。岳易之紧随其后,同样一式“鹰击长空”,攻向赵雯秀小腿。两人一高一低,剑法如双鸟展翅,玄妙无比。 龙吟凤与赵雯秀见势不妙,连连闪避,但衣衫已被利剑划破,血迹斑斑。 梅剑之运转焚云真气,拔剑出鞘,使出旭日剑法的“疾影”,一道红芒剑气贯穿而去,“哧”地一声,已欺近岳易之头顶,手腕轻抖,长剑如雷霆之怒,直劈而下,直取其头颅。这一招速度之快,力道之猛,龙、赵、岳、韩四人皆是一凛。 只听韩万仇一声大喝:“小心!” 第263章 衡山双绝2 那岳易之已察觉不妙,炙风迎头,忙不迭地缩手收剑,顾不得形象雅观与否,就地一滚,如球般急转数圈,堪堪躲过那致命的剑势。梅剑之心中记着陈宛风嘱咐,倒也无意真要伤他性命,只便将他吓退即达目的。 韩万仇双目如隼,扫向梅剑之,但瞧他年纪轻轻,便有这等内力,这等不凡身手,不由得多打量了几眼,旋即移开视线,向岳易之道:“岳师弟,你怎么样?” 岳易之在他说话的一瞬间,已稳住身形,却不答话,一个纵跃,手中长剑如电,直刺而出,口中厉喝一声:“着!”剑尖瞬间逼近梅剑之衣角。 梅剑之适才一招留有余地,众人皆已瞧得分明。岳易之素以剑法着称,自持剑法了得,为衡山派中备受尊崇的宗师,却不料被这无名小辈突施冷箭,险些中招,心中自是愤懑难平。他不及站稳,便挥剑猛攻,誓要一雪前耻。 梅剑之侧身躲就,正要擒爪抓他肩肘,却听“嗖”地一声剑啸,韩万仇亦挥剑疾进。两人一前一后,各施绝技,手中长剑舞动如风,将梅剑之裹在中间。 “且看你如何破招!”韩万仇似笑非笑,眼含戏谑的冲着梅剑之道。 梅剑之只觉剑气夹着劲风,那两柄利刃虽未及身,但肌肤已感刺痛。他忙催动焚云真气,见光化影,一招“殇日”挥洒而出,欲挑破那层层叠叠的剑网。本想以旭日剑法的刚劲威猛,一举破敌,岂料长剑方出一尺,腕上突感剧痛,似是前方空气中横亘着一巨大漩涡,一时间竟握剑不稳,险些脱手。 梅剑之心惊肉跳,急忙运力紧握长剑。韩万仇、岳易之见状,发出几声怪笑。那岳易之虽年过半百,须发斑白,但声音铿锵有力,宛若壮年。只听他道:“毛头小子,不自量力!” 他话音未落,倏忽之间,剑招陡变。但瞧他抽剑退出剑网,一招“白虹贯日”凌空疾刺,直取梅剑之背心。梅剑之正全力抵御韩万仇的攻势,未料到他剑势突变,背后空门大露,若他长剑一送,岂非立时便要命丧剑下?电光火石间,梅剑之不及多想,本能地俯身躲避剑锋。 赵雯秀和龙吟凤适才皆受剑伤,自顾不暇,见梅剑之陷入前后夹击的险境,无不忧心忡忡。赵雯秀忍着肩上剧痛,足尖轻旋,跃出一大步,挥剑刺向岳易之,朗声道:“小心背后!”手中佩剑倒转,反而朝着韩万仇腹股斜刺。 岳易之闻声回首,未见敌影,再转回身时,梅剑之已巧身避过。赵雯秀深知自身功力不及,与岳易之对敌,犹如螳臂当车。她灵机一动,故意出言引其分神,只需瞬息之差,梅剑之便能脱险。再以迅疾之势,击另一人个措手不及,凶险之境,立时化解。 岳易之何等老辣,一瞬间的功夫,已猜到赵雯秀心思。“既然那毛头小子躲过一劫,那便叫这乳臭未干的丫头,尝尝我手中利剑的滋味!”这般想罢,蓦地斜出身子,以极快地速度,欺近赵雯秀右侧,左手朝她肩上一盖,右手持起长剑,便要刺入她腹中。 赵雯秀被他掌力所制,身子僵硬如石,动弹不得,一张俏脸吓得失了血色。梅剑之与龙吟凤见状,皆是大惊失色,急忙飞身而上。韩万仇手中长剑翻转,拦住了梅剑之去路,,剑身一送,重重地拍在梅剑之的胸胁之上。梅剑之心系赵雯秀安危,内力未聚,被那剑身一击,胸口剧痛难当,五脏六腑犹如翻江倒海,忍不住“哇”地一声,喷出一大口鲜血。 另一边赵雯秀亦在生死关头,见梅剑之给他击得吐血,立时花容失色,口中大喊:“梅公子!” “死到临头,还有闲心去关心旁人!”岳易之站在她身旁,阴恻恻地说道,逼近小腹的长剑渐缓几分。 龙吟凤对梅剑之生死毫不在意,但见赵雯秀受制,命悬一线,再也无法冷静,手自怀中悄然一摸,倏地挥出几枚三棱铁镖,刷刷刷刷,齐齐掷向岳易之。 岳易之见暗器袭来,丝毫不见惊慌,扣住赵雯秀往身前一送,竟是将她当做了肉盾,去挡击来铁镖。这一下在场的几人惧惊,龙吟凤想要收手撤阻,已然不及。 就在那铁镖将挨上赵雯秀之际,韩万仇忽地掠至她身前,剑光一荡,叮叮当当几声,将那暗器悉数击落。 岳易之眉头一紧,喝道:“你干什么?” 韩万仇按住他手背,说道:“岳师弟,切莫冲动。”他回头望了眼在场的梅、龙两人,压低声音道:“你我此行,原为寻人,岂可因一时之气,将事情闹大?”言下之意却是:“若在此地,你杀了此人,那便是结下了不可解的深仇大恨。” 岳易之却道:“怕它作甚!”手背一抻,震开韩万仇,长剑便朝着赵雯秀刺去。 便此当口,梅剑之和龙吟凤已双双迎近,龙吟凤凌空跃起,双爪如钢钳般紧扣韩万仇双肩,随后一个后空翻,运足全力将他掷出。梅剑之趁势急撩,对上岳易之手中长剑,自上猛地一击,对方长剑立时偏移方向,一剑刺了个空。 岳易之本就恼梅剑之适才突袭,这时见他又送上门来,轻“哼”一声,松开赵雯秀,将她一掌推开,全力以赴地对上梅剑之来势。 衡山剑法,剑走轻灵,招式之中,既有凌厉之风,亦不失飘逸之态。虽非繁复至极,却攻守兼备,自成一家,于江湖之中,独占一席之地。江湖中人论及剑法,衡山派的剑法,必是其中一谈。韩、岳二人,鲜少离山,沉醉于剑招之中,对于派中事务,向来不问,皆由掌门师弟陈煌近,及师侄秦黙风处置。正因二人专心致志,剑法日益精进,终达人剑合一的境界,衡山派上下无人能敌。久而久之,两人威名传遍江湖,得了个“衡山双绝”的美称。 第264章 衡山剑法 梅剑之曾见过秦黙风施展衡山剑法,亦属精妙非凡,较眼前二位,仍显青涩。 韩万仇、岳易之手中长剑,挥舞得行云流水,两人左开右合,如鹏展翅,倏忽间,齐齐欺近梅剑之左右两侧。长剑轻翻,刺他肩胛。 那两剑凌厉生猛,好不威风,梅剑之心知凭自己目前的剑法造诣,实在难以对抗,脚下一动,斜出丈外,见对方二人疾追贴上,脑中灵光一现,右臂一抡,斩下花丛中盛开的花朵,运起内力,尽数袭向二人。只见空中花瓣团绕,韩、岳持剑齐扫,将掷来花团击得四散。 就在这空隙之时,梅剑之已气运全身,焚云真气自任督二脉汇入右臂手三阳当中,热气蒸腾,身形忽地向前,欺身挥斩,正使得旭日剑法中的“曲光”。对方二人不料他竟主动相迎,倒是一奇,忽见红光乍现,一道蛇形剑气,顷刻薄出,双双又是一奇。 韩万仇身材瘦小,身法奇快,微一侧闪,手上剑招急变,一招“釜底抽薪”自下而上,欲挑下梅剑之长剑。但听“砰”地两声脆响,韩万仇与岳易之,两柄利剑一上一下,与梅剑之手中长剑相交,竟是将他剑身齐夹当中。两人嘴角一扬,同时抖动长剑,向后迈步。 梅剑之手中剑给他二人夹住,猛地一惊,忙欲抽剑躲就,却觉那两柄剑身,附着吸力一般,一抽之下,竟难拔出。心中暗道:“衡山剑法,果然名不虚传。”刚一思罢,手中长剑已给对方二人夹紧猛拽,梅剑之立时身形不稳,向前倾去。岳易之剑身抖动,直挺挺朝梅剑之便刺。 一旁的赵雯秀大惊失色,尖声惊叫,不顾一切地冲上要去挡他来势。龙吟凤本自调息真气,见状一凛,忙拉住赵雯秀,怒声道:“你要去送死么?” 赵雯秀给他制住,身子晃了两晃,无法挣脱。眼瞧那长剑便要及上,几乎目眦欲裂,心中一万个念头飞转:梅公子,梅公子,你不能死,你若死了,小姐当多么伤心,我....我心中要多么伤心! 梅剑之见剑尖将至,想要退后,那韩万仇不知何时,已移至他身后,以剑抵背,竟是将前后围了个遍。此一时,向前不得,退后不能,无论如何避就,总有一处,不免被那利剑刺中。顿时之间,毫无办法。梅剑之既惊且骇,心想莫非小命就要交代在此? 岳易之手中佩剑,离当胸不过许寸,顷刻将刺。便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梅剑之心念电转,不知怎地,突然想起日间所览的册子,那页上少女手中佩剑突如其变,风扫之势,翩然高跃。此刻凶险至极,他不及细想,只得兵行险着,能抵一刻,便是一刻。当即如册上所载,横剑击荡,剑光闪动,向前急扫而去。 岳易之这一剑本觉稳当,不料对方直剌剌迎来,神情不怵不怒,不禁几分刮目相看。当要转势斜刺,却瞧梅剑之忽地急缩右臂,整个人凌空跃起,自空中向后翻了两翻,身影不知如何一晃,竟持剑贴上韩万仇后背。这一转一起,正是那册上所记的“青萍剑法”招式要诀。 韩万仇一剑扑了个空,后背空防,只觉脊背一阵剑鸣声啸,梅剑之以持剑挨上他背。这一着韩、岳两人皆吃了一惊。岳易之脚底抹油般侧身一晃,横剑挡梅剑之来势。但听“叮”的一声轻响,剑尖已触上岳易之搁来的剑身。 只轻轻一触,梅剑之忽地收回剑招,退出两丈,迎上赵雯秀、龙吟凤,问道:“你们没事吧?”他只顾全力招架那衡山派的二人,未顾得上这一边。还道两人适才给剑气刺中,受伤不轻。却不知龙吟凤有意拉住赵雯秀,不愿她涉险相助。 赵雯秀悬着的一颗心,终于放下。她狠狠瞪了一眼龙吟凤,甩开他手,说道:“我没事,梅公子,那二人剑法了得,你可千万要小心。” 梅剑之心中却想:“此处离流轩榭不甚极远,若照往常,阿离早便挺出,怎地几人斗得焦灼,却不见她人?莫非阿离被另外一批不速之客给拖住了?”刚要开口相问。却听身后的韩万仇抱拳高声说道:“敢问阁下,可是'江湖断剑'关通海关兄的徒弟?” 原来他与梅剑之交手,梅剑之所使招式,皆是崆峒派的武学,尤其一套旭日剑法,刚劲有力,颇有关通海几分风采。又瞧他适才背后一剑,本已抵上,却有意收起劲力,撤剑回退,显然不愿当真伤了自己,再生枝节,是以好奇问道。 梅剑之瞧他未自持身份,反而礼数周到,立时亦抱拳做了个揖,谦声回道:“承蒙关老前辈照顾,确是教过几招剑法。晚辈学艺生疏,不堪大才,与关老前辈、两位前辈相比,还差得极远。倒叫两位前辈见笑了。”心中兀自琢磨:“不知关前辈的剑法,与这两位相比,谁更胜一筹。” 韩万仇见他谦逊有礼,相貌堂堂,颇有好感。 一旁的岳易之沉默良久,忽地说道:“师兄,你瞧他手中佩剑,可觉眼熟?” 话音方落,几人目光纷纷投向梅剑之手中长剑,只见那剑,剑鞘、剑柄均是朱红颜色,上面雕花镂刻,精致俊秀,剑柄顶处,坠了个大红色的蝴蝶编绳,自微风中轻轻摇摆。 韩万仇迎上几步,仔细地打量那剑,忽地眉头紧皱,吃惊地道:“这剑.....是风儿的!”于是向梅剑之问道:“此剑你从何而来?” 龙吟凤和赵雯秀均看向梅剑之,心中思忖:“风儿,那是谁?哎呦,莫非是衡山派的那刁蛮小师妹?” 梅剑之刚要提及,只听灌木丛内一声尖叫。几人闻声,立时寻去。竟是陈宛风强撑着要坐起,岂料腰背剧痛无比,忍不住高喝一声。 韩万仇、岳易之见陈宛风衣衫不整,头扎绷带,脸上凝固的血渍一块一块,皆是心头一震。岳易之连忙将她扶住,说道:“风儿,何人这般歹毒,伤你至此?” 第265章 意剑青萍 陈宛风在暗处的草地里,耳闻几人打得难舍难分,听到龙吟凤声音,心慌撩乱,恐其难敌两位师伯,欲强起身子阻止。岂知稍微一抬身,腰背处股骨便如千斤坠敲打一般,疼得钻心难忍。她右手抓住岳易之臂子,想要说话,却觉天旋地转,眼前一黑,又晕了过去。 那岳易之见状,忙替她渡气疗伤,真气自她体内游走几遭,不觉有异,稀眉微蹙,暗想她脏腑并无不妥,上下瞧看,皆为皮外之伤,不似给人打成重伤,反而像是从高处跌落,摔坏了骨头。转念又想:风儿武功再不济,也决计不会从高处跌落,便成这般模样,定是歹人暗中施害,她猝防不及,以致摔伤。 这般想罢,转头向梅剑之喝道:“你对风儿做了什么?”他见梅剑之手中拿着陈宛风佩剑,料定与此人脱不了干系。 梅剑之道将适才大殿所见之事如数相道,莫了又道:“陈姑娘腰上受伤,需得立时接骨,否则有瘫痪之险。” 几人听罢,才知缘由。岳易之直起身子,哼哼两声,面露不信地道:“你说她从房梁跌下,旁人谁又瞧见了?” 梅剑之闻言,心中不快:“他这般反问,原是不信我所说的了。”口中答道:“那地方荒僻无人,并未有其他人瞧见。” “既然是荒僻之地,你又怎会前去,又怎地偏巧遇上了风儿呢?”岳易之继续反问。 赵雯秀听至此处,再沉不住气,顾不得礼数,上前叱道:“我等与贵派陈姑娘素无冤仇,何必暗中害她?” 那岳易之一张粉面,长相儒雅,脾气却是火爆,见慕容山庄一个小小婢女,胆敢大呼小叫,目中无人,登时怒上心头,提剑便刺赵雯秀。 赵雯秀忙横剑反挡,对上他袭来一剑,右臂顿时酸痛蔓延,一个卆咧,向后仰倒。龙吟凤距她不足一丈距离,见状立刻上前扶住。左掌一记“黑虎偷心”,便去擒那岳易之心口。 岳易之眼疾手快,不待他爪力袭来,已侧身避开,手中长剑一个盘旋,倾斜着朝龙吟凤左臂砍去。他挥剑角度奇特,不似寻常使剑之人,击抹挑刺循规蹈矩,反而出剑极快,陡出险招,令对方难以捉摸。龙吟凤只见青光忽闪,暗道不妙,忙紧揽赵雯秀躲避。 赵雯秀给他高大的身躯揽住,登时脸红,想要挣脱,却见梅剑之白色身影倏地一晃,已迎上身前,朝着岳易之肩背抓拿,焚云真气自手心劳宫穴倾泻,立时汇入对方肩上。 岳易之内力何等了得,早便察觉梅剑之背后袭来,却不躲不闪,仍攻向龙、赵二人。但觉肩背之处一道炙热的力道侵入,周围几处要穴竟皆感麻痛,心中暗道:“此人年纪轻轻,崆峒派的内功竟已学到这等境界,哼哼,无怪能入那崆峒二老法眼。” 岳易之自诩剑法高深厉害,放眼武林,唯有崆峒派关通海的“旭日剑法”,和已故去的慕容德选“梅玮诀”可一较高下,便算是做不到剑法天下第一,也排得上第二第三。眼前几人,于他眼中,不过是一群花拳绣腿的江湖小辈罢了。但瞧梅剑之内功劲厚,剑法亦非草草,不禁暗中侧目。 便这般神思片刻,岳易之整个右臂已是被火灼烧一般疼痛,忙急运真气,将那股炙热之气自臂间逼回。 梅剑之只感手中力道被一股极强的内劲回冲,登时反弹,直穿掌心。他腕上一麻,觉乎不妙,忙缩手回退。好在适才一力按上,那岳易之本挥出的长剑,因着另一半身子不适,刺到一半,又收将回来。片刻功夫,龙吟凤已揽着赵雯秀远远避开,有惊无险。 韩万仇见师弟不容分说,提剑又与几人拆打正酣,眉头微微一蹙,懒得理睬,兀自上前查看陈宛风伤势。一番检查罢,果然如梅剑之所言,陈宛风腰背骨头断裂,需尽快矫正。遂两个大步,迎上岳易之,按住他挥剑的手,说道:“岳师弟,恩怨日后再议,此时需先尽快替风儿接骨!” 岳易之才于梅剑之交手十几回合,尚未分出胜负,如何说罢手便立时罢手?只见他甩开韩万仇,喝道:“师兄,你让开,且让我与这小子分出胜负!”说罢,手腕一抖,一招“有凤来仪”刺梅剑之胸膛。 梅剑之本就不愿与他缠斗,只想速速结束,好去寻那吴春风疗伤。哪知这岳易之痴恋打斗,见这小子武功路数颇具名堂,一切要紧事皆忘得一干二净,只想着如何制敌取胜。梅剑之瞧对方剑招逼来,只得全力应对,以青萍剑法中的一招“凤凰点头 ”相对。 只听轻微一声轻砰,两剑相交,梅剑之持剑向下一甩,那长剑剑尖忽地一弯,挨上岳易之手腕。岳易之心中一凛,持剑下沉,躲开来势,又反转长剑,蓦地向梅剑之双腿扫去。 陈宛风剑法虽不及秦黙风和钟逸风两个师哥,所用佩剑,却是父母于她生辰所赠,以上好的镔铁锻造,硬度、韧性极佳,是以方才梅剑之所使那招“凤凰点头”,恰如招式名称一般,剑身尽处陡然一弯,直直击向岳易之。 梅剑之纵上半空,躲开他剑招,反手当空一招,使出旭日剑法的“殇日”,俯空倒刺。 凭岳易之功力,完全可迎剑相对,不料他却突然缩回长剑,剑身一荡,又朝着梅剑之脚面抹去。 梅剑之这时才瞧出他有意试探,所施剑招,已不如初时那般凌厉迅猛。但被此人困斗,心中焦灼,又恐耽搁了陈宛风疗伤时机,不自觉又添了几分力道,那册子上的青萍剑法,在脑中一一闪现,竟越拆越觉流畅。 二人又拆十余招。韩万仇阻拦不成,又急又怒,长叹一声,拂袖便去抱仍昏迷不醒的陈宛风。龙吟凤虽不喜欢这位任性骄纵的娇滴滴小姐,总归朝夕相处过一段时日,此时见她受伤,于心不忍,立时上前相扶。 第266章 相斗十载 韩万仇却将他挡住,眼皮一丝不抬地径向一边,他手法轻巧,于陈宛风头项、肚腹、腿上点了几处穴道,以止痛楚。 龙吟凤本欲相助,却遭遇冷遇,心中不满,暗中想道:“这衡山派自上而下,尽皆如此,无怪陈姑娘脾气刁钻,难以相处。” 又看梅剑之正与岳易之斗得焦灼,念头一转,想及“兰舟秘诀”尚在他身上,何不趁此时机,将它夺回?当便迈步欲去。 赵雯秀瞧龙吟凤鬼祟探首,挨近梅剑之,立时起疑,凑过去给他拦下,秀眉倒竖,一双眼滴溜溜瞪着,似是在说:“你这人,忒也无耻,想趁机夺取秘籍,且先过我这关!” 龙吟凤给他一挡,只得作罢。 梅剑之日前才将崆峒派诸般剑法仔细看过,未曾实战,心中想到什么剑招,便顺势施展,是以一会儿使出旭日剑法,一会儿又变成青萍剑法,斗得急了,便是连不甚出众的四路查剑、龙行剑诀亦蓦然使来。梅剑之于册中剑法尚未融会贯通,招式衔接难免生涩滞碍。 那岳易之却愈战愈欢,兴致勃勃。山中弟子百十,虽不乏剑术精湛之人,但皆习衡山剑法,日久天长,难免心生厌倦。这时见梅剑之所使的崆峒派剑法虽未尽善尽美,却别出心裁,陡出急招,反令他眼前一亮。甚至故意露出破绽,与其拆解对招。 二人这般斗得一盏茶功夫,梅剑之见其全无罢手之势,眼神中莫名地显露一抹精光,料知对方不将自己招式尽览,绝不会罢休。心中忖道:“再这么打下去,非误了陈姑娘病情不可。得想法子尽快止手。” 他略一迟疑,手中长剑立时拖滞,剑势未起便被岳易之的剑锋所破。那长剑“嗡”地一声长鸣,梅剑之手心一颤,正欲紧握,却忽然心生一计:“何不就此败于他手?”于是五指一松,长剑便如落叶般坠地。 岳易之眉头紧皱,兴致全无,手中长剑如电光石火般急刺而出,已送至梅剑之胸前。 梅剑之心头一紧,倒吸一口凉气,眼瞧那剑尖散着微芒,似闪电般当空穿来,手中却已无利器可挡。 情势危急,他待要退避,却见眼前白光一闪,慕容离手持白玉长笛,横亘剑前,轻轻一击,将岳易之长剑逼退几尺。梅剑之心中一喜,想要唤她,人已被带到两丈之外。 但听暗处一人喝道:“岳老弟,快住手!”话音未甫,便见一男一女如风中之叶,轻盈而至。 梅剑之与赵雯秀、龙吟凤齐齐转首,目光投向那对男女。只见那男子束发带冠,鬓角斑白,长须飘逸至胸前,而那女子发髻高挽,青布缠绕,身着一袭青色粗布长衫。两人年纪约莫五、六十岁,腰间各佩一柄长剑,宛若剑中仙侣。 岳易之先是循声瞄了眼两人,又转回身望向慕容离,目光上下打量,问道:“你就是慕容庄主?”他适才一招“白虹贯日”,迅猛凌厉,绝非常人可敌。却瞧慕容离轻飘飘挥笛横挡,便给隔开,足见功力之深,心中既惊且怒。 慕容离还未开口,那二人中的妇人嗓门洪亮,说道:“哎呦,岳老弟,这便是姑苏慕容的小庄主啦!” 岳易之面色铁青,扭头道:“岳老弟,岳老弟,是你喊的么!” 那妇人哈哈一阵笑,说道:“我夫君喊你一声岳老弟,那老身岂不得夫唱妇随?” 原来这对夫妇,男的为江湖游侠,姓黄,名玄感,人称“流云圣人”,于剑术颇有造诣,尤其一套“流云剑法”流水行云,剑气惊鸿,所向披靡,不知多少英雄好汉败于其剑下。而他身旁的妇人,却是衡山派的弟子。 黄玄感浪迹天涯,游历至洞庭湖畔,结识了衡山派中泼辣有名的女弟子李素手,两人互生情愫,终成眷属。因黄玄感四处漂泊,无家无业,与李素手结为夫妇后,便随她暂居衡山派。这一住,便是二十余年。 李素手年纪较韩、岳二人小上几岁,原为两人师妹,剑法较两个师兄尚有差距。自打嫁与黄玄感,将其夫流云剑法尽数学了去,反而与衡山剑法相得益彰,剑势如虹,颇得巧妙。 黄玄感却年长韩万仇、岳易之几岁,惯以“韩老弟”“岳老弟”相称。那李素手有时打趣师兄二人,也学着丈夫这般呼唤,总讨来一顿呵斥。 夫妇二人时常并肩作战,屡挫衡山派门下弟子,即便是当时的韩万仇与岳易之,亦难以匹敌。韩万仇性子豁达,胜负不挂心间,坦然认输。岳易之却心有不甘,每隔数日,便邀黄玄感夫妇再决高下。 如此相斗十余载,韩、岳二人无论是内功修为,还是剑术造诣,皆日渐精深。黄玄感年岁渐长,对武功高低愈发淡然,多半时光,皆与妻子携手遍游名山大川,悠然自乐。 直至年关将近,才返山休整。未歇及半刻,那岳易之已提着剑,前来约战。黄、李、韩、岳四人在山巅之上拆斗了半日,围观弟子众多,交头接耳,好不热闹。黄玄感夫妇久不练剑,稍显生疏,半日下来,已显吃力。韩、岳乘胜追击,终于打败夫妇两人。 岳易之心中积压了十余年的怨气,终于得以雪耻,自是得意非凡。当晚便设宴招待山中弟子,大肆庆祝。酒过三巡,便口出狂言,竟称黄玄感所学剑法非正派武林所传,歪门邪道,难登大雅之堂。劝诫弟子们莫去效仿李素手。此言一出,迅速传遍了山巅上下。 黄玄感和李素手听闻岳易之之言,怒火中烧,不待天明,便提着佩剑将岳易之从床上揪了起来,三人剑拔弩张,互不相容,至此便结下了梁子。掌门陈煌近费尽心力,耐心调解,方才平息了三人的怒气。然而黄玄感夫妇已不愿再与岳易之共处一山,遂收拾行囊,拂袖而去,誓不再踏衡山一步。 第267章 续筋接骨 数年未见,四人重逢,八目相对,各有感慨。韩万仇心中常感当日比剑伤及师妹与妹夫,心中愧疚难当,今日重逢,不甚喜悦,放下陈宛风,向黄玄感与李素手抱拳笑道:“黄大哥,李师妹,别来无恙!” 黄玄感亦抱拳回礼,却不接话。李素手朝他翻了个白眼,目光瞥向地上躺着的陈宛风,忙大步上前,按住脉搏诊脉,半晌才道:“你们两个,不尽快救治风儿,反而在此为难三个后生小辈,哼哼,真是丢人现眼!”那三个后生小辈,说的正是梅剑之、龙吟凤和赵雯秀。 韩万仇给她一顿嚷嚷,心中自感羞愧,低头不语。 岳易之却道:“李素手,你已非衡山派之人,多管什么闲事!” 李素手道:“风儿自幼便在老身眼皮底下长大,与老身岂能无关?你衡山派其他事,老身概不过问,但风儿之事,老身却是管定了!” 李素手自少女时期,便居于衡山,目睹陈宛风从呱呱坠地长到一十四岁,她与黄玄感膝下无子,便将陈宛风视若己出,悉心照料。直至夫妇二人与岳易之大起争执,才毅然脱离衡山派,双双下山。这五年间,再未得见陈宛风。 这时见她受伤昏迷不醒,李素手如何不心疼,如何不恼? 韩万仇为免两人再起争执,忙插口道:“黄大哥,李师妹,你们怎也来了?”李素手虽已与衡山派断绝往来,亦不再以衡山弟子相称,然韩万仇心中,却仍旧当她是自己师妹。 黄玄感正欲开口,李素手却已不耐烦,打断道:“废话少说,当务之急,是先为风儿疗伤!”顿了顿,又转向慕容离道:“小姑娘,可有清静之地,借老身一用?” 慕容离答道:“自然有的。”随即引着李素手往最近的流轩榭行去。 梅剑之、赵雯秀不明就里,也匆忙跟上,黄玄感与韩万仇随后。岳易之闹那夫妇二人,不愿前往,韩万仇见状,在他耳边低语几句,这才不情不愿地随行。 众人簇拥前行,将陈宛风安顿于卧房床上。赵雯秀目光穿过人群去寻龙吟凤,已不见其身影,料知他不愿凑这等热闹,独自走了,也未太在意。 李素手轻手轻脚地解下陈宛风头上缠绕的布条,血迹已干,长发与布条粘连,一扯之下,陈宛风痛得惊醒,发出一声“哎呦”。她微睁双眸,望见李素手,顿时满心欢喜,声音颤抖地唤道:“师叔……师叔……风儿好想您……” 两人重逢,心中激荡,李素手一时没能忍住,热泪盈眶,轻握着陈宛风手,柔声说道:“师叔也很想念风儿……”她见陈宛风泪如雨下,急忙为她拭去泪痕,同时擦去自己眼角泪水,温言道:“风儿,你且忍耐一下。” 她转身向从旁弟子要了剪子、剃刀,将陈宛风伤口附近的秀发剃下,直至露出头皮。陈宛风素来爱惜容颜,见自己头上被剃去一片,哭闹着不愿。李素手好生劝慰,又点了她几处穴道,才渐渐止住情绪。 待重新敷药包扎时,李素手剑法固然可劈树雕花,但上药、扎捆却显得潦草,歪斜不正,手法生疏。岳易之看在眼里,忍不住冷嘲热讽,两人立时吵嚷起来。 慕容离见状,忙命赵雯秀去偏院请来吴春风。吴春风审视伤势,片刻之间,已将伤口包扎妥当,口中道:“头上仅是些皮肉之伤,调养数日便可痊愈。然这腰间骨骼断了几处,须得施行接骨之术,你们看,当如何处理?” 黄、李、韩、岳四人顿时无言,彼此相觑,心中皆想:“若行接骨,必得褪去衣衫,风儿尚未出阁,便这般给人瞧了去,岂非不妥?”一时间,四人犹豫不决,不敢贸然定夺。 梅剑之见几人适才还争吵不休,该做决断,却是谁也不吭声,心中一阵无奈,劝道:“事急从权,诸位前辈当早下决断。” “若非你害风儿如此,此刻她怎会躺在床上,动弹不得?”岳易之恼道。 陈宛风喘着粗气,将几人对话听得一清二楚,听及此处,忙道:“岳师伯....并非....并非他害我....”说话间,向房中人群望去,独独不见龙吟凤身影,蓦地一阵失落。 岳易之微微一愣,凑近床边,看着她,问道:“不是他,那是谁?我替你教训他去!” 陈宛风沉吟不语,泪眼婆娑,一颗颗又往下掉。李素手替她擦去泪水,不满地瞪向岳易之:“这时候了,还问那么多作甚?既然你们都做不得主,那老身便做一回主。”她稍作停顿,双手抱拳,向吴春风恭敬一礼,道:“此事便托付于你了。” 吴春风亦抱拳回礼,将房中男子遣散出去,只留下一名女弟子从旁协助。 陈宛风见吴春风面容粗粝,胡须拉碴,一想到要给他尽数瞧去,心中百般不愿,泪水如断线的珠子便往下流。吴春风也不是个有耐心的,索性点了她昏穴,令一旁女弟子将她衣衫脱下,好便治疗。 梅剑之、慕容离等几人在院中等候。慕容离这才凑出空隙,与梅剑之娓娓相道,如何遇见黄玄感夫妇。 原来那衡山派掌门陈煌近,久久不见女儿与两个徒弟返回,心中愈发焦灼,遂请求韩万仇与岳易之两位师兄,前往姑苏慕容查探。又想岳师兄武功虽高,但为人处世稍显欠缺,若在慕容山庄有所冲撞,实有不妥。思来想去,不知让谁去更为妥当,不知怎地,就想到了已叛出师门的师妹李素手。李素手不仅武艺精湛,且行事周全,若由她出面,必能妥善应对。 陈煌近多方打听,得知李素手与黄玄感近日现身洞庭湖畔。他便亲笔书信一封,命弟子火速前往,务必将书信亲手交付二人。 李素手一展信件,才知陈宛风去了姑苏慕容,一整年间不见踪迹,恐其已遭不测,当下与夫君商议,即刻动身前往。 第268章 素手流云 说巧不巧,夫妇二人刚到姑苏慕容地界,还未乘船渡湖,便遇见了老仇人岳易之和无辜受牵连的韩万仇。三人三言两语不合,打将起来,惊动了庄中巡视弟子。 红竹、青竹等几人前往,又岂是这四人对手?没接上几招,便给打伤。青竹见势不妙,知来人绝非等闲之辈,急忙施发信号求援。 慕容离得闻讯息,赶至太湖边上,已剩下黄玄感夫妇,那韩、岳二人,不知去向。 李素手与丈夫游历江河,武林诸事渐不挂心,不知慕容德选病故三载。她正自气恼那逃跑了的岳老贼,见赶来的是个年纪轻轻的少女,暗忖自己与夫君在江湖上也算有头有脸,这慕容山庄竟如此轻慢,只遣一丫鬟前来应对,实在欺人太甚。瞬时火上加火,怒上加怒,拔剑便刺向慕容离。 两人交手数招,李素手愈发心惊,眼前女子武功高强,自己竟难以匹敌,转眼间已处下风。黄玄感见妻子陷入困境,心中惊疑不定,立刻挺身而出。 流云剑法本就以身法闪避见长,招式既迅且灵。其时黄玄感年纪已有六十出头,仍然身体康朗,举步如飞,身法快迅。只见其剑身微抖,挥出一招“云海悲思”,以虚招抢占先机,眨眼功夫,便欺近慕容离,当她胸胁落剑。 慕容离曾听韩戴生提到过“流云圣人”黄玄感,无门无派,为江湖散人。此刻一见,果然长身端庄,须眉垂胸,颇有仙风道骨之势。见对方剑上泛光,气啸而出,不敢拖大,立即右足足尖点地,翩然退开。 黄玄感瞧她腾挪躲闪,轻身如燕,不禁惊叹,问道:“小姑娘,你使得可是'雁行穿梭'?”他数年前参与过牛头山群雄聚首盛事,与慕容德选有过一面之缘。 其时慕容德选武功卓绝,声名鹊起,受人仰慕。席上自不免碍于情面,与此前未曾谋面的江湖豪侠切磋武艺。那慕容德选掌法、剑法皆是一绝,轻身功夫更是有别其他,可谓是自成一派,堪称一绝。如今见慕容离身形飘晃,如燕疾穿,登时忆起。 慕容离玉笛轻收许寸,握至手心,抱拳回道:“正是。” 黄玄感略微疑惑,面上却不动声色,剑光微闪,身形微微一挪,已袭上慕容离肩头。慕容离倒不慌张,侧身待避。岂料黄玄感剑法变化莫测,剑势突转,剑尖如灵蛇般向下斜刺向慕容离双腿,变换之快,令人咂舌。慕容离纵身躲就来势,不敢有所怠慢,留神应对。 两人你来我往,剑光交错,数十招过后,竟然是不分胜负。黄玄感心中既惊且佩,暗自思忖:“这小姑娘武功能有这般境界,绝非寻常弟子。”稍一分神,腕上已给慕容离轻轻击中。 一旁调息休整完毕的李素手见状,剑光出鞘,便要迎上。黄玄感却退开,展臂将她拦住,面带笑道:“不必再打了。” 李素手心中疑惑,难道是丈夫见那姑娘貌美,便心生怜悯,不忍出手?于是问道:“干么不打?老身还未尽兴!” 黄玄感将剑归鞘,挂在腰隙,手抚长须,淡然道:“手妹,你我二人皆非敌手,何必自寻烦恼。” 二人适才剑、笛相对,黄玄感已倾尽全力。流云剑法轻灵飘逸,他面上虽云淡风轻,姿态优雅,实则已是左支右绌,难以抵挡。慕容离早便察觉,但念及对方终究是武林前辈,此行目的未明,故而处处留情。 慕容离谦声回道:“江湖传闻,'流云圣人'黄玄感与'素手探郎'李素手,伉俪情深,剑法高超,今日有幸得见二位,果然名不虚传!” 李素手浓眉一扬,朗声笑道:“这女娃儿,竟晓得老身名号,哈哈,有趣!”那“素手探郎”,戏谑自取,以与夫君黄玄感的名号相配。“素手”二字取自名讳,“郎”便是夫君黄玄感,意为徒手探取其夫真心。 李素手的武功略逊于夫君,加之名号不甚雅致,故而江湖上声名不显,知其名者寥寥无几。 韩戴生自年轻时与慕容德选走南闯北,对武林之事了如指掌,慕容离亦是通过他叙述才得知江湖中事。此时陡然道出,李素手喜出望外,对眼前这个武功厉害的小姑娘顿生几分好感。 黄玄感问道:“不知慕容老庄主近来身体可好?” 慕容离闻言一怔,心想这夫妇二人,原竟不知山庄变故。那此时前来,所为何事?当下道:“家父已于三年前过世。” 夫妇二人顿时愣住,相视无言,良久未能出声。听那少女自称“家父”,心中一动,想必便是慕容德选的亲生女儿。传闻慕容德选膝下无子,仅有二女,次女尚且年幼,那么这女子定是长女慕容庄主无疑。 想到此节,黄玄感随即拱手施礼,谦逊道:“老朽夫妇二人,眼拙至极,竟未识得慕容庄主尊颜,还望庄主海涵我等唐突之过。” 李素手望向丈夫,微微一讶,忙也跟着一拜,心中想道:“这小姑娘看似不像心狠手毒之人,风儿无故在此失踪,想是有所蹊跷,还是待问个清楚,再做计较。” 慕容离见惯了江湖中人擅闯,多是心怀叵测之徒,但见这对夫妇言辞谦和,举止有度,便也微微一笑,回了一礼。 李素手心系陈宛风安危,不待多作寒暄,开门见山道:“老身与夫君冒昧打扰,实因一事而来。衡山派掌门之女,素闻已至贵地许久,却忽然音讯全无,不知庄主可曾听闻此事?” 慕容离恍然大悟,原来二人千里来此,是为了找那陈宛风,当即道:“前辈所言,莫非是陈宛风陈姑娘?她此刻便在敝庄之中。” 黄、李二人听言,心中大石落地,随慕容离返回山庄。未到流轩榭中,远远便见岳易之与梅剑之正斗得难解难分。李素手方才还在恼怒岳易之趁将败时,使诈逃遁。这时再见,竟给一个年轻小子缠得兴致盎然,心中鄙夷,远远便起开了哄。 第269章 唇枪舌战 梅剑之听罢此节,方知这对夫妇亦是为寻陈宛风而来。怀想往昔,不知不觉间,已在慕容山庄度过数月时光,此时正值夏秋交替之际,再过三月,便是整整一年。衡山派掌门久未得女儿音讯,自是心急如焚。转念又想:“钟兄弟与诗音妹子已离山庄,想必再过数日,便可达衡山,届时见到陈掌门,一切自可明了。” 正思量间,伊家姐妹闻讯亦匆匆赶来。众人于门外静候,慕容离命弟子婢女在院中摆设桌椅,奉上茶点,邀请衡山派的韩、岳两位,及黄玄感夫妇就坐。 李素手不愿挨着衡山派的二人,面无表情地将椅子拖至桂花树下,与岳易之、韩万仇保持两三丈的距离,这才缓缓坐下。 四人历经长途跋涉,马不停蹄地赶路,又与对方及梅剑之等人激战半晌,此时已是筋疲力尽。待到点心茶水下肚,才觉片刻舒适。 卧房之内偶尔传出陈宛风痛呼叫喊,李素手心疼不已,整个人坐立不安,又起身迎将上前,站在门外向内张望。 岳易之斜晲眼角,目光轻扫过黄玄感和李素手,朗声道:“风儿既已寻到,便不需劳烦二位了!”言外之意,即是:“二位已非衡山中人,风儿之事,亦与二位无关,速速回转吧!” 黄玄感面不改色,淡然一笑,正欲开口,却被李素手抢先一步,语带轻蔑地道:“风儿伤及腰骨,需得贴心之人照料,岳老弟,韩老弟,你二人谁能胜任?”她刻意加重“岳老弟、韩老弟”几字,既不愿对二人表示敬意,亦在暗示:你二人粗犷之辈,怎堪料理女儿家的贴身琐事? 岳易之给她这么一呛,也觉有理,一时间不知如何反驳。 韩万仇本一字未言,只因岳师弟,被无故牵连,低低一叹,终是忍不住开口劝道:“师弟,李师妹所言有理,你我二人,确实不便照料。不如我们一同返回衡山,路上也好相互照应。”他心想若能在途中,几人能化解矛盾,重修旧好,岂不妙哉? 岂料话音甫落,李素手便“呸呸呸”连声,嗔怒道:“大道朝天,各走一边,老身与夫君何须与你二人同行!这样吧,你们且先回去告知那陈煌近,待风儿康复,老身自会携她返回衡山。” 在场众人皆觉此议甚妥。然则岳易之与李素手素有嫌隙,若依她所言,日后必成话柄,是以断然反对:“万万不可!” 他见韩万仇脸上露出困惑之色,便又开口道:“韩师哥,掌门师弟既然托付你我,务必把风儿带回,我们若两手空空返回山门,岂不是辜负了掌门师弟的重托?”韩万仇眉头紧锁,犹豫不决。李素手再也按捺不住,手按剑柄,便要拔剑出鞘。 慕容离将四人一举一动尽收眼底,见李素手即将发作,若再战起来,定是难以罢休。于是劝解道:“诸位前辈,陈姑娘腰骨受伤,恐一时半刻难以疗愈,不如等她稍愈之后,再听听她自己的意愿。” 四人听罢,或点头或漠然,心知此地乃姑苏慕容地界,这慕容小庄主,年纪轻轻,武功却极为了得,实不宜无端生事。一时之间,均沉默不语。 便在这时,只听房门“吱呀”一声推开,吴春风两袖高高卷起,一脸大汗地走了出来。李素手、黄玄感等人急忙迎上前去,关切询问陈宛风状况。吴春风视若无睹,径直走向院中茶桌,端起碗来,咕噜噜饮下两碗茶水,这才缓缓开口:“那小姑娘的伤,乃是自高处坠落所致,幸而力道不猛。我已为她接续断骨,只需卧床静养数月,料无大碍。” 李素手见到陈宛风时,已是神智恍惚,此刻闻听她竟是遭人推落,才致重伤,不禁怒火中烧:“谁人如此大胆,竟敢对风儿下此毒手?老身定要将他碎尸万段,去骨扒皮!” 黄玄感见状,不动声色地握住妻子右手,轻轻摇头,示意她不宜在众人面前过于激动。李素手会意,立时罢口,心想待风儿情形稳定,再细问不迟。 韩万仇、岳易之耳闻陈宛风需卧床静养数月,相视一眼,韩万仇低声道:“风儿短期内不宜移动,你我二人不如先行回山禀报,待风儿稍愈,再来迎接不迟。” 几人各怀心思,陆续步入探望。梅剑之、慕容离及伊家姐妹见那四人悉数进屋,不禁低头轻笑。 伊若水轻声说道:“陈姑娘如众星捧月,备受呵护,难怪养成如此性情。”“如此性情”,实指陈姑娘骄纵任性,蛮横无理。 梅剑之心中却生疑窦,钟逸风已先返衡山,那他们的大师兄秦默风又去了何处?陈宛风孤身一人,无故现身那偏僻大殿,又是谁将她推下,致其如此? 慕容离瞧他呆呆站在树下,枝上树叶落在头上也毫未察觉,抬臂轻轻将其拂去,柔声问道:“梅大哥,在想什么?” 梅剑之望向屋内,房门半掩,见李素手伏在床头,正握着陈宛风手摩挲,其余三人只见衣角。于是简要地将如何与陈宛风相遇,如何将她带回道出。几人听罢皆是唏嘘。 慕容离默然沉思,心中将庄中之人一一回想,除了那性情乖张、行为怪异的龙吟凤外,谁会暗中加害?陈宛风虽偶尔刁蛮,却也不至于招人忌恨至此。思来想去,却无头绪。 吴春风酒足饭饱之后,向慕容离索要了笔墨纸砚,龙飞凤舞地写下药方,道:“断骨愈合,这过程缓慢异常。初时一个月内,那小丫头定然疼痛难忍。我所携止痛草药不足,小庄主,你需再差人去药铺取药,务必要将那丫头照料得无微不至。”说罢,“嘿嘿”干笑几声。 他一眼便瞧出那三男一女,个个身怀绝技,非同小可,且对那受伤的小丫头极为在意。心知若不妥善照料,尽快让那小丫头痊愈,那几人定然不会罢休。再闹出风波,可有得慕容离一番好受,是以言语提醒。 慕容离心中明了,立刻派遣红竹、青竹,连夜赶赴百善药庄取药。 吴春风交代完毕,两手一摊,连说疲累,背上药箱,又抓了几块案上糕点,边吃边悠然离去。 第270章 竿竹拼斗 陈宛风服下吴春风开的汤药,昏昏沉沉的,一连睡了七八日。李素手寸步不离地照料,实在疲累,便在侧榻上半卧休整。 这一日黑云密布,雷雨交加,那镇定安眠的药效似是渐失,陈宛风终于醒来。只觉背后腰上刺痛,不由尖声呼叫。 李素手惊醒,忙上前安抚。两人五年未见,陈宛风心情激动,又兼痛楚,豆大的泪珠扑簌簌落下。 “师叔,风儿好生想念您....师叔,您仍旧与岳师伯、韩师伯怄气么?”陈宛风趴在床上,轻声问道。 李素手亦热泪盈眶,先是点了点头,随即立时又摇头,笑着安慰道:“风儿若想念我,日后可去洞庭湖畔的汉寿,我与你黄叔父在那儿置办了宅院。” 陈宛风料知她摇头,不过是安慰自己,知再劝无用,只得应声点头,默默记下地址。 李素手拂去陈宛风额上发丝,白净的面颊上两块暗红痂皮,极其显眼,越瞧,越发地怒上心头,终于忍不住问道:“风儿,告诉我,是谁害你?是不是那穿白衣的男子?” 陈宛风忽然愣住,想了半刻,才想到梅剑之那日便穿得白色衫子,忙道:“不是他,我们只是恰巧碰见,是他将我救了起来。” “既不是他,那是谁?”李素手两条粗眉几乎拧在一处,追问道。 陈宛风眼里擒泪,却不答话,良久才低低地道:“无人害我,是风儿不小心摔了下去....才.....” 黄玄感自感贴身照料他插不得手,自庄中无事,着了慕容离答允,两人寻往那荒旧大殿。房梁至地面,最多不过三丈距离。若陈宛风乃自行跃下,凭她轻身功夫,岂会摔断腰背,料定另有其人,忽施偷袭,才致不设防地重重摔下。回到院中,便将所见如数地告诉了李素手。 这时,李素手闻言,哪里肯信。待要再问,陈宛风已阖上双眼,不知真睡假睡。 梅剑之自前几日与岳易之以剑相对,使出册上记载武学,颇觉巧妙。闲暇无事,便去湖边练剑。那册上画页生动,艰涩之处,皆尽点明,练起来倒也顺畅。加之梅剑之记性极好,练得几日,已将那“四路查剑”、“青萍剑法”挥洒自如。 这一日,梅剑之照常来到太湖之畔练剑。远远瞧见慕容离坐在礁石上,手持鱼竿,一动不动,任由风袭。 梅剑之上前,瞧她呆呆望向湖面,似是有所心事,浑然不觉身后来人。于是调侃道:“这太湖里的鱼儿,当真狡猾,竟一条也不上钩。” 慕容离这才回过神,转身见梅剑之,盈盈一笑,轻声嗔怪:“好啊,你也来取笑我。”她顺着梅剑之手心望去,持着根不知从哪折来的竹棍,说道:“梅大哥,你来练剑的么?” 梅剑之刚回一句:“正是。”慕容离左肘猛地抬起向后,照梅剑之膝盖上方的阳陵泉穴触击。梅剑之不料她陡然出招,一声惊呼,从礁石上跃下。 慕容离一击不中,头项微侧,忽然扬起手中鱼竿向后疾扫。梅剑之正在她身后的礁石下,那鱼竿乃竹节造就的长竿,约莫一丈有余,只听一声呼啸,那竿已连着鱼线向后,线上紧固铜钩,“嗖”地一声,自空中一旋,生了眼般扫向梅剑之背心。 梅剑之侧躲不及,想要抓住鱼线,那丝线晶莹剔透,在阳光下难以辨识,梅剑之伸手连抓几下,均扑了个空,那鱼钩不偏不倚,正钩中背后外衫,慕容离右臂稍微用力,衫子立时被尖钩划破。 梅剑之虚汗淋漓,心想阿离若力道深及几分,尖钩岂不已然刺进肌肉?再不敢大意,提棍当空挥荡,试图击落鱼竿。 慕容离这才纵起,轻飘飘跃下礁石,朝他嫣然一笑,手腕一转两转,那鱼竿随力抖动,也连转两道,似灵蛇般卷上梅剑之腰隙。 梅剑之这才了然:“阿离此举,原是试探我这几日练就的剑法。”蓦地倒转竹棍,挑开鱼竿。 那鱼竿既长且轻,慕容离远远挥就,三招连袭梅剑之腰腹要害,竟是丝毫不留情面。梅剑之小心应对,以同样灵活无比的青萍剑法破解,一时之间,打了个平手。 慕容离收回鱼竿,赞道:“青萍剑法,果然名不虚传。梅大哥,小心了!”一个“了”字方出,那鱼竿破空划出,嗖声轻响,已击到梅剑之胸前。 梅剑之只觉面上一股劲风,知这一甩,力道非比寻常,不敢怠慢,运起焚云真气护住胸胁,又自手三阳汇出,一招“曲光”接上,使得正是关通海的成名绝技“旭日剑法”。 那鱼竿和竹棍本皆是易折易断,此时给两人内力附携,竟如利刃碰撞一般,发出“嗤”地一声脆响。两人各退一步,均感对方内力喷涌。 慕容离不待梅剑之发招,当先施竿再甩。那竿尖一晃一荡,欺上对方耳畔。梅剑之侧头避开,正欲持棍格挡,却见那鱼线连着鱼钩“刷”地一下子斜掠面目。梅剑之暗暗一惊,连连退步,以竹棍隔开尖钩,尖钩凌厉,立时刺进棍里。 梅剑之“啊哟”一声,道:“阿离,我若脸上留了疤痕,你可喜欢?” 慕容离自知适才出手太重,险些划破对方脸面,面上一怔,歉疚道:“适才出手重了,你没事吧?”瞬即又正色道:“我喜欢的,又不是你这张面容....”她对上对面的梅剑之,见其目光澄澈,笑意盈盈,这才恍然又给他逗弄。立时蹙眉,腕力一带,鱼线瞬间扯紧。 那鱼钩被她力道震出,自空中连旋,倏地钩上梅剑之裤脚。梅剑之小腿微微酥麻,使力拽下,顺势抬脚踢开鱼竿。鱼竿弹性了得,经他一踹,裹着力道弯成弧形,反击向慕容离。 慕容离手持一丈长的长竿,如施长鞭,远远站就,片叶不沾,这时见竿头倒袭,忙仰身躲避,鱼竿环扫一圈,兀自回正。慕容离直起身子,还未站定,梅剑之手中竹棍已至。 第271章 愿者上钩 这一着突然挺进,慕容离着实未料,心中暗叹梅大哥武功精进迅速,崆峒二老功不可没。思量间,左掌斜挥,徒手便抓袭来竹棍。 梅剑之已知对方欲施拈花拂柳手,立时缩回棍子,又一击刺入下摆。这两刺进退极快,便是武功了得的慕容离,亦惊讶无比。梅剑之几乎贴身相搏,竹棍斜出掠入,皆由偏侧挺进。而慕容离右手长竿擎长,两人挨得近了,反而不便。只以左手指尖格挡,护住下摆。 瞬即指尖汇力,陡然点上梅剑之右腕穴道。岂料食指刚刚触及,便觉一股炙热劲力喷涌,顺着食指指尖钻入。 慕容离猛然怔住,心中讶异,忙松开他手,施展“雁行穿梭”轻身功夫,向后急退数丈。直湖水快要没入脚踝才止。那太湖水冰凉,慕容离食指炙焰之气,立时消散。 梅剑之见她面露异状,停下招式,担心问道:“阿离,怎么了?” 慕容离将鱼竿立起,一边整理缠住的鱼线,一边笑说道:“梅大哥的焚云真气好生凶猛霸道,需在这水里浇却才是!” 梅玮诀虽由慕容世家祖上所创,传到慕容离这一代,内功与套路已偏属阴柔路数。拈花拂柳手原本便力道柔绵,持劲不足,若非内力加持,使起来不免软塌塌无力。适才与梅剑之对招,慕容离并未使出十成力道,不料对方焚云心经刚劲猛力,稍一触上,已感火灼。 梅剑之讪讪一笑,暗悔出手不知轻重。刚要说话,见慕容离忽地纵身跃起,离地丈远,轻飘飘跃上礁石,右臂往前一扬,手中鱼竿随着力道急挺,那长长的鱼线“嗖”地破空一响,朝着梅剑之肩上扎入。 梅剑之方才已给鱼钩钩破背心衣衫,知其凌厉,不敢大意,脚底一斜,便扭去一旁。 慕容离稳稳站在礁石上,只以右臂摆动抡抬,手中鱼竿一时上挑,一时下送,好不快迅。那鱼线顺着力道缠住梅剑之身遭。梅剑之空有一身力气,对上这细软难辨的丝线,却是束手无策,只得腾挪躲闪,全力相避。 这般躲了几十余招,梅剑之体力渐感不支,那鱼钩仿佛长了眼般,不论他躲向何处,尖钩立即便至。 慕容离毫无停手之意,只见腕上轻轻抬就,左手食指、中指往鱼竿首处拍将两下,鱼竿立时如湖浪般,一波一波,掀起震动。那鱼线得了力道,连发“嗖”声,照梅剑之发鬓钩去。 梅剑之不及躲闪,耳鬓已感到一股凉意,鱼钩“唰”地勾住一缕丝发。他蓦地一惊,登时心如鼓突,忙使出浑身劲力,大喝一声,真气如星火燎原,竟将近处的鱼线尽数震碎,随风飘摆。那被勾住的耳边发丝,也随着力道散落,鱼钩无声无息地没入沙地。 这一招变化多端,又透着莫名劲力,梅剑之委实从未见过,好奇问道:“这是什么功夫?” 慕容离见鱼线尽给他震碎,索性扔下鱼竿,两手负着背,想了一下,说道:“这招叫做'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 梅剑之闻言,不禁发笑,说道:“那我唯有心甘情愿地做这条鱼儿了!” 话音刚落,却听一阵拍手声由远及近,只见一男一女快速迎上,均是身着青布长衫,正是黄玄感、李素手夫妇。 李素手拍着手,一脸褶皱地笑道:“哎呀呀,好一对俊男美女,好生养眼!” 原来夫妇二人早便发觉梅剑之与慕容离在此比试过招,不由好奇心起,便呆在远处的礁石旁观看。 慕容离见状,跃下礁石,与梅剑之并立,二人朝着黄玄感夫妇浅浅一拜。 李素手上前止住,说道:“老身年轻时,亦如你两这般,与黄大哥比试拆招,如今想来,已是几十年前的事了!”说罢,转身向黄玄感问道:“黄大哥,你可还记得?” 黄玄感微微一笑,说道:“自不敢忘记。”心中却想:“手妹你这般凶悍,我若敢忘,岂不得被你拧下耳朵?” 梅剑之与慕容离听出语意,双双含笑。 黄玄感适才将二人比武瞧得清楚,慕容离无论内力、武功皆是一流水准,便是与江湖上一等一的高手对决,也不在话下。倒是这姓梅的年轻小子,内力虽厚,招式巧妙,终究难抵对方。若要行走江湖,还需一番磨练。 李素手终日照料病床上的陈宛风,无暇顾及丈夫。黄玄感无所事事,自庄中信步观览,偶然听及庄中弟子私底下提起梅剑之来历,才知此人身世过往,心中一阵唏嘘。又想慕容庄主既倾心于此人,必有过人之处。是以连日来暗中观察。 此时见梅剑之发鬓散落,想到自己亦是同妻子寄居衡山多载,竟有一丝惺惺相惜之感。于是说道:“小兄弟,你师承何人?” 梅剑之抱拳,恭恭谨谨地回道:“曾与崆峒派的虚、关两位前辈学过几招,算是在下的师傅。” “嗯。”黄玄感点点头,心道:“听闻烟霞散人从不收徒,竟对这小兄弟另眼相待,倒是稀奇。”随即又道:“崆峒二老武功深厚,于江湖上鼎鼎大名,你既是他二人弟子,日后前途定不可限量。适才我瞧你招数虽巧,轻身功夫可是稀松得紧。嘿嘿,我黄玄感武功虽不及他二人,逃命的功夫却自认了得,小兄弟,你若不嫌弃,我可将此法子教你。日后若有强敌来犯,打不过,起码能逃得过.....” 话未说完,李素手伸手拍他肩,皱眉道:“黄大哥,你胡言乱语什么?这两个年轻人武功了得,比起你我尚且有过而无不及,何须逃命?” 梅剑之、慕容离知其好心,忙纷纷作揖。梅剑之颔首道:“前辈教训的极是,在下的轻功确实不济。” 黄玄感轻抚长须,见其谦逊,更为喜欢,笑说道:“姑苏慕容的轻功,自成一派,如飞燕低掠,轻盈巧绝。而我这套功夫,却如百步穿杨,拔行数里,亦不疲累。” 第272章 龟息步法 他说至此处,有意停顿。梅剑之好奇问道:“那是什么功夫?” 李素手已猜知丈夫接下来话音,“噗嗤”一笑,嗔道:“这等把戏,还要拿出来献丑么?” 梅剑之、慕容离看夫妇俩情形,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纷纷望向黄玄感,亟待继续。 黄玄感不顾李素手嘲弄,暗地里运气,倏地脚底一溜烟,身形斜倾,眨眼功夫,已奔至十丈开外。 梅剑之、慕容离双双呆住,目光顺着黄玄感身影,只见其青色身影忽闪忽现,一晃又斜出数丈之外,饶太湖岸边广阔,几乎无物遮挡,亦渐渐消失。两人瞠目结舌。慕容离自觉轻功尚可,对上一众高手也不逞多让,这时眼瞧黄玄感身形如风驰电掣,快异绝俗,几乎瞬间转移般驰出数丈,惊叹连连。 远处朦胧身影,三人只感一阵风过,黄玄感已奔将回来,站定运转几道气息,朝三人扫过,忽又抬起右脚,手指脚底,瞬即又换上左脚,同样抬起放下。梅剑之与慕容离正自疑惑,黄玄感已纵上半空,两个筋斗直奔太湖。 慕容离微微一惊,那太湖广阔,他这般便跃入湖中,若有闪失,岂非不妥?忙几个大步迎到湖岸交界,倘若瞧他不见,立时搭救。 但见黄玄感轻衫飘动,剑穗随风,轻盈点上湖面,以左右两足足尖轻点,啪啪啪啪连声朝湖心踏上。远远看去,竟似水中浮出的道骨仙人。这般折出极远,湖面金光灿灿,折射橙光,黄玄感身影陷入光斑,逐渐消失。 慕容离暗运内息,若再不见其身形,便欲入湖找寻。刚想罢,便见远处黄光青影闪动,瞬息返回。 黄玄感跃上岸,调息半晌。见梅剑之看得呆住,心下自豪。 慕容离好奇地问:“前辈,这是什么轻身功夫?今日一见,实令晚辈两人大开眼界。” 黄玄感笑着道:“不过是雕虫小技,与姑苏慕容的'燕子穿梭'比起,还差得远咯!”他稍作停顿,继续道:“方才我所演,乃'龟息步法',施展步功之时,需闭气凝息。” 梅剑之皱眉不解,心中暗忖:“大凡施展轻功,步履需快,以致一呼一吸的频率,均快过寻常。怎地前辈此法竟要屏住呼吸,那如何喘得过来气?” 黄玄感见他疑惑,接着说道:“不怕你两个年轻人笑话,我年轻时,武功不济,偏又好管闲事,是以总挨得那些三教九流的毒打。这般逃命逃得久了,竟自行悟出一套专门逃跑的法门来。” “黄大哥,你这些事,我怎不知?”李素手惊奇插道。 黄玄感哈哈大笑,捋上长须,说道:“手妹,当时你是那鼎有名气的衡山派高徒,而我不过一介江湖散人,说得好听呢,算个江湖游侠,说得难听,那便也与流浪汉子一般无二。这不光彩的事,岂敢尽数与你提及。” 李素手怪道:“这说得是什么浑话,我李素手既看中你,自当共进退!” 黄玄感伸手在她发上抚摸,无限宠溺。梅剑之和慕容离瞧这夫妇二人虽年过半百,神情举止一如年轻儿郎般深厚,无不崇羡。李素手按下丈夫手背,低声嗔怪:“哎呦,也不嫌臊。” 黄玄感收回心神,接续上段道:“我曾遭'鄱阳三匪'追击,难以摆脱,遂陡生一计,龟息闭气装作死人。那三人一番试探,见我果真没了气息,这才作罢。龟息闭气之法,说来简单,也不简单,光凭憋气难唬敌人。” 梅剑之点头道:“是了,若来者心细,定要拿脉探究。可这停止脉搏跳动之事,岂非极难办到?” 黄玄感道:“此技需心神合一,调经息脉,使手太阴经,行经腋下深处的天府穴中凝滞,如此便探不到脉象。” 梅剑之、慕容离听得瞠目结舌。慕容离自幼习武,如今亦十多年,竟从未听过此等闭气法门,震撼难表。 “哈哈,扯得远了!两位听听便是,切莫当真。”黄玄感朗声笑道,“这'龟息步法',便是奔行时凝闭气息,四肢百骸皆具轻盈无比,举步生风。但感心肺不适时,需及时调整气息,倘若闭得久了,恐有心脉爆裂之嫌。” 梅剑之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黄玄感道:“现下我便将口诀授你,勤加练习,自便能成。”说罢,又看向慕容离,说道:“慕容小庄主武功了得,想来是无须学我这腌臜的逃命功夫。” 慕容离听出语意,原是叫自己退避三舍。也不着恼,兀自转向一旁去了。 黄玄感见其走远,缓缓将口诀念道。梅剑之听罢,自心中默念几遍,已尽数牢记。当下依着闭气口诀,首封手太阴、至手三阳、足三里诸般脉络,四肢顿如黄玄感所言,立时没了感知,可不就是极轻极便?足下拔步,斜掠如飞,立时奔出一里地不觉疲累。直至一罗预,才停下换气调息。转身回望,已瞧不见慕容离、黄玄感夫妇身形。 梅剑之愈奔愈是沸叹,绕着太湖岸边转旋半遭,直至前方乱石嶙峋,再无去路,这才返回。 待回到黄玄感夫妇身旁,梅剑之深鞠一躬,作揖感谢。黄玄感颇是喜乐,压低声音,附在他耳旁说道:“日后那小丫头再欺负你,你便使我教你的法子逃跑,管叫她难追。”指得正是慕容离。 梅剑之愕然,心道:“前辈有意支开阿离,竟为这般。”不禁无奈。 李素手将黄玄感说话听了进去,不满地道:“人家小两口恩恩爱爱,你管教这些作甚?真是越老越没个正形!”叱罢,高声唤回远处的慕容离。 黄、李夫妇并肩,各自抱拳一揖。李素手道:“风儿皮外擦伤业已愈合,只腰背断骨之伤,尚需数月静养。老身与家夫商议,此时将风儿带回,路途颠簸,委实不便,如能暂居庄中,待其痊愈,届时我二人前来接续,定当重谢。” 陈宛风清醒时,李素手曾询问过她自己意见,倘若她欲返回衡山,便是抬,也给抬回去。岂料陈宛风不假思索,坚称尚有要事未办,不愿回山。劝得急了,竟吧嗒吧嗒泪珠子往下落,哭将起来。 第273章 天仙妹妹 李素手对这师侄儿甚是疼爱,见其泪如雨下,当即心软,改了主意。她愿留在慕容山庄,那便好生安养。至于其他,自便料理。 衡山派的三名弟子中,慕容离唯觉钟逸风脾性尚佳,其余秦、陈两人,一个心怀鬼胎,一个刁蛮无理,慕容离素来不喜。此时李素手恳切请求,慕容离不便推脱。心中思量,陈宛风确是在庄中受伤,理应由自己照料,当便说道:“两位前辈放心,慕容山庄定会悉心照料。” 梅剑之默不作声,心下却想:“陈姑娘不愿回去,想必是因那龙吟凤。”他曾疑心,那日将陈宛风推下,乃龙吟凤所为。此人行径放纵,心狠手辣,做出此等暗箭伤人之事,实不足为奇。但背受伤的陈宛风返回时,那龙吟凤正与赵雯秀在一处,这才打消心中疑虑。 其时陈宛风时昏时醒,每每转醒,目光总探向龙吟凤。起初梅剑之还道她关心二位师伯,但细察之下,只见她眼神隐含悲伤,面上偶现红霞,宛若小女儿家偶遇心上人时的娇羞搵怒模样,这才恍然大悟。 梅剑之收回思绪,但听李素手道:“那衡山派的韩万仇和岳易之,死脑瓜骨,难缠得紧!老身想办法引他二人离开,管教你庄中安稳。”说罢抬头眺望远处,向丈夫道:“天色不早了,咱们走吧!”四人各自拜别。黄玄感夫妇朝着庄外方向步去。 梅剑之与慕容离返回庄内,自流轩榭偏院瞧看陈宛风伤势。未至近前,便听得陈宛风高声斥责照料的弟子,一旁的青竹看不过眼,出言劝解。陈宛风身体虽痛,嘴却不痛,一番唇枪舌剑,竟又给青竹斥责一顿。青竹愤怒异常,手心紧握,瞧情形,立时将发作。 梅剑之于窗外看得清清楚楚,正欲破门而入,平息事端。慕容离伸手阻拦,轻轻摇头,示意梅剑之且看下去。 陈宛风嚷得累了,命女弟子喂她水润口。青竹挡下那灰衣弟子,手持杯盏,汤匙轻舀清水,缓缓递至陈宛风唇边。陈宛才与她吵罢,正瞧她不顺,紧闭着樱唇侧头不睬。 青竹也不着恼,月牙般的眼眸定定盯着对方,神情似笑非笑。片刻之间,那陈宛风忽地轻轻一“呓”,眼神一滞,竟乖乖张口,饮下匙中清水。喝罢“嘿嘿嘿嘿”地笑将起来,口中呢喃:“龙大哥....你来看我啦.....” 梅剑之心中一惊,急忙环顾四周,却不见龙吟凤踪影,低声自语:“陈姑娘这是……”旋即恍然大悟:“我明白了,定是青竹姑娘施展了摄魂之术!” 慕容离低低浅笑,不再进屋,反而朝外的树下站定。 青竹安顿好陈宛风,待她沉沉睡去,这才缓步而出,向慕容离行了一礼,禀报道:“庄主,那崆峒派的小子嘴硬得紧,无论如何威逼利诱,他都不肯透露半分。” 慕容离微微蹙眉,只是轻声“嗯”了一下,便不再多言。 青竹也不避讳梅剑之,又道:“那厮满口胡言乱语,轻薄庄主,不若让我捆了他,丢进太湖喂鱼!” 梅剑之瞧她相貌清秀,语声如铃,一开口便是要打要杀,不觉侧目,心中微凛。转念又想:方若望来到慕容山庄数日,却未见闹出动静,实属怪异。原是被青竹以摄魂之法迷魂夺魄,失了心绪,这古怪法子,怕也只有阿离想得出。 慕容离阻止道:“那却不妥.....” 话音方落,便听房顶瓦片轻响,一人俯身跃上,正望向树下的三人。 三人循声望过去,那人穿着烟青色短袍,腰上附带,脚蹬长靴,却不是刚刚提及的方若望是谁? 他站在房顶,嬉皮笑脸地喊道:“怎地青竹姐姐要将本少侠丢进太湖喂鱼吗?本少侠身上的肉可着实不香,那鱼儿怕不愿吃!但若是天仙妹妹愿得,我自当好皮好肉奉上!” 慕容离面色一沉,倏地身形闪动,跃上房顶,横扫玉笛,直击他小腿。方若望兴高采烈地迎道:“天仙妹妹!”见长笛劈来,踩着瓦片噔噔噔噔连退四步,踩上横梁。慕容离踮脚追上,左足朝他背心要穴便踢。 方若望哪里是她对手,身形尚未稳当,便觉背心一股猛力袭来,已给踢下房檐,咕噜噜滚了下去。眼见将坠,忙以右手撑地,那地上砖石“啪”地一声脆响,便即裂开。 方若望借着掌心力道站稳,轻笑道:“啊呀,天仙妹妹出手怎地这么狠辣?嘿嘿,本少侠偏生就爱这一套!”说罢,又斜睨梅剑之,啐道:“你这人,为何总是缠住我天仙妹妹?哦,莫非你贪恋我天仙妹妹美貌不成?” 梅剑之听他左一句“天仙妹妹”,右一句“天仙妹妹”,心中早已怒火中烧,只欲挥拳痛击。然而念及崆峒派情面,强自按捺,隐忍不发。 青竹闻言不悦,怪道:“梅公子可是慕容山庄未来姑爷,凭你也可随意指摘么?” 此言一出,方若望立时呆住,瞬即面色骤变,猛地斜掌拍向梅剑之胸胁要害。这一着委实出乎几人意料,方若望虽顽劣,这几年间武功却也练得不差,那一掌夹风带劲,来势汹汹。梅剑之、慕容离和青竹均是一凛。 慕容离疾奔上前,未及出手,梅剑之已挥掌迎击。两人内功均使得崆峒派焚云心经,掌力相交之际,红光乍现,随即消散无踪。 梅剑之气沉丹田,双掌猛然发力,方若望面色一变,不自觉退出几步,已感不支。他自知技不如人,此刻愤怒当头,却不愿先行撤掌,仍勉力支撑。转瞬间,一张脸已涨得通红。 梅剑之虽然对方若望厌恶至极,又不得真伤了他,权衡再三,终于当先收回力道,双掌推出,将方若望逼退丈外。 方若望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不愿认输,唯恐在喜欢之人跟前失了面子,口中强撑道:“本少侠适才只是稍作试探,做不得数,咱们再来比过!”那“过”字刚落,蓦地右肩一紧,已给青竹按上。 第274章 言辞无忌 方若望回首一瞥,见是青竹,心下一凛,急忙别过头,不敢与她目光相接,厉声喝道:“你....你又要使什么邪术?快放开我!”这几日来,他屡遭青竹以摄魂之术所困,那诡异莫测的功夫,实乃闻所未闻,见所未见,心中已然惊惧交加。 青竹咯咯轻笑,那巴掌大的小脸儿凑近前来,娇声唤道:“小哥哥,我有这般骇人吗?” 方若望原本瞧她生得清秀,便轻佻地挑逗了几句。岂料这秀丽女子性情豪迈,反将方若望逗弄得心神荡漾,两人杯酒言欢,好不快活。不知怎地,方若望恍若置身幻境,光彩夺目,身旁的青竹竟变成了慕容离。 那青竹以摄魂术诱惑方若望,哄其道出与梅剑之的机密。方若望虽出身名门正派,却行为轻浮,与市井无赖无异。眼瞧慕容离对着自己巧笑嫣然,心旌摇曳,言语间竟流露出不堪入耳的轻薄之词,甚至动手动脚。青竹给逼得急了,只得卸去数术,重新施为。 却不知方若望再临幻境,瞧见了什么,整个人面色骤变,苍白如纸,蜷缩着往床角里钻。青竹虽亦以妖祟邪物吓唬过那伏牛山五鬼,但因天时地利之便,才得施展。此时此刻晴空万里,又是在屋内,何惧如此? 个中细节,梅剑之与慕容离却是不知。 方若望轻轻一拱肩,将那青竹纤手抖落,随即身形一闪,藏于树后,急声喝道:“你莫挨我!” 青竹掩面轻笑,眼波流转,似有千般风情,待要扑上。慕容离拦她道:“算了吧。”心中却想:“此人看起来嬉皮笑脸,一副混不吝模样,却能抵受住青竹百般诱惑,于那要紧事一字不吐,足见意志非比寻常。倒是我小觑他了。” 时值黄昏,天色渐暗。赵雯秀携同两名弟子送来粥饭,喂于陈宛风。陈宛风见是赵雯秀,面色立变,说什么也不肯服用,只得换另一名弟子。 那方若望这才留意到屋中,不管几人喝止,径自探首窗边,窥视卧房。只见陈宛风卧于床上,两颊各有一抹浅红印记,不由“噫”了一声。 陈宛风目光循声望向窗边,见是个陌生男子,直勾勾盯着自己,不禁恼道:“你是谁?干么在此怪叫?” 方若望不知她脸上擦伤,还道生就如此,兼听其言语咄咄,心中不悦,撇了撇嘴,怪声怪气地道:“慕容山庄之中,竟有此等丑陋女子,啧啧。” 陈宛风何曾受过这般嘲讽,怒火中烧,一把夺过弟子手中的汤匙,用力一掷,直奔窗边而去。 方若望见状,嬉皮笑脸地做了个鬼脸,正欲抽身而退,却见那汤匙飞至半途,“啪”一声落地,碎成数片。原来陈宛风因身上痛楚,力不从心,汤匙飞过桌椅,便已力竭。 “容貌丑陋,性情乖戾,武功更是不济,真是可笑至极!”方若望拍手大笑,连连讥讽。 陈宛风柳眉竖起,手扶床沿,欲要起身,刚一动弹,剧痛瞬间遍布全身,不由得尖声惊叫,颓然倒回床上,扯着嗓子怒喝:“哪里来的登徒子,待本姑娘伤愈,定要你跪地求饶!” 方若望道:“本少侠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崆峒派方若望是也!丑娘子,你既受伤,便莫在妄动,再伤及筋骨,只怕更无人敢娶咯!” “你.....”陈宛风气得面红耳赤,双拳紧握,重重砸上床板,良久才咬牙道:“好个崆峒派,待我回去秉明爹爹,定不轻饶了你!” 方若望原以为陈宛风为庄中弟子,此时听言,不禁好奇,遂问:“丑娘子,你爹爹是谁?” 陈宛风气急,银牙紧咬,恨恨地道:“我爹爹便是衡山派的掌门,'清风居士'陈煌近啦!你若敢再胡言乱语,我衡山派上下,定不饶你!” 崆峒与衡山两派一北一南,虽相隔千里,但掌门袂姑子与陈煌近素有交情。其时沙竟海意欲“拜访”衡山,幸得崆峒派烟霞散人及时赶到,衡山上下才得知消息,布下重重陷阱,严阵以待,沙竟海终究未能踏足衡山。其余诸多帮派,或掌门受制,或得意门生被击败,唯独衡山派安然无恙。掌门陈煌近每每提及此事,总是对崆峒一派的鼎力相助,感激涕零。 方若望、陈宛风,皆为掌门之子女,对此事或多或少有所耳闻。 那方若望一听“衡山派”三字,顿时喜形于色,趋前一步,笑颜逐开道:“原来是衡山派的小世妹!”忽又摇头道:“不对不对,听闻衡山派的小世妹生得如花似玉,岂如你这般丑陋?哦,我知道了,你定是知晓本派与衡山派交情深厚,故而谎称陈世伯是你父亲,意图蒙骗本少侠,是也不是?” 梅剑之与慕容离并肩立于树荫之下,耳闻两人争执之声,愈演愈烈,本无意插手。但事牵涉两派,方若望言辞无忌,胡言乱语,若真激怒了那位衡山派的娇贵女儿,那局面可难以收拾。 梅剑之见状,急忙上前,低声在方若望耳边道:“那位姑娘名为陈宛风,正是衡山派陈掌门的掌上明珠。” 方若望略微一呆,旋即嘴角一撇,轻蔑道:“她是衡山派掌门的掌上明珠,本少侠还是崆峒派掌门的独生爱子呢!本少侠何惧于她?”说罢转回身来,想要斥责梅剑之多管闲事,却未及开口,便觉胸肋间一阵麻痛,原来是慕容离已悄然出手,点中了他几处要穴。 方若望只觉周身气血凝滞,动弹不得,目露惊诧,想要说话,却是一字难言。遂手指慕容离,意思要她解开穴道。慕容离哪里管得,命青竹带将回去,好生安顿。 两人安顿罢陈宛风,步出侧院。正巧赵雯秀准备得当江南小菜,只等小姐归来。慕容离要梅、赵二人一同留下用餐。赵雯秀平日里虽常伴慕容离左右,同吃同住,此刻却显得格外扭捏,称尚有琐事待办,便匆匆离去。 第275章 再夺秘籍 梅剑之回到西苑已近戌时。往常这个时候,上官辉不是挑灯看书,便是练剑打坐,这十余日却总不见人。梅剑之曾担心,几次自周遭寻找,遍寻无果,无功而返,只得作罢。 这时尚无睡意,四下里清净,梅剑之惯旧打坐运功,待得乏了,才卧床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门房“吱呀”一声大开,脚步窸窣,直入室内。梅剑之内功修为已非当日,便是十余丈外的鸟兽奔走,亦能察觉。那脚步声虽轻,犹在耳畔,梅剑之登时转醒。 只见黑暗处人影晃动,蓦地欺上,拳风掠过,重重砸向梅剑之胸胁。梅剑之初时只道上官辉回来,不欲打搅,岂料那人猛地伸拳砸来,忙侧身躲就,一个“龙腾虎掷”,翻床立地。床板给那拳劲一砸,吱呀乱响。 梅剑之光着脚斜出几尺,转至那人身后,一招千手如来掌二势扣其后颈。那人身法极快,五指刚掠到半空,已躬身躲出,自右侧上官辉床沿贴过。 其时月色明朗,梅剑之透过门户光照,这才瞧清对面来人,玄衣散发,却不是龙吟凤是谁? 龙吟凤自觉兰舟秘诀修炼无望,遂复记起师命,非要将那卷轴销毁不可。梅剑之多数时候,皆同慕容离在一起,心想那慕容离武功了得,凭自己孤身一人,绝难取到。只得趁梅剑之独处时突袭。 “你干什么?”梅剑之见是龙吟凤,皱眉喝问。 龙吟凤道:“交出兰舟秘诀!”说话间,探手伸向梅剑之衣襟。 梅剑之一愕,忙不迭挥掌格挡,口中道:“那秘诀已不在我处....” 龙吟凤哪里会信,力道送上,硬生生劈他手腕,另一手由底上袭,直取胸胁。梅剑之料知此人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索性不闪不避,敞开怀让其寻摸。 龙吟凤手掌触上,方要移向两肋,见他躲也不躲,任由自己胡乱摸寻,不禁起疑:“他干么不躲?”不知怎地便想起那日两人于湖边扭打,梅剑之内功古怪,几乎吸尽浑身劲力,实在诡异。想及此处,不自觉心中一紧,手掌猛地缩回。 梅剑之不解,以为对方另有计较,急运劲力,劈掌砍他肩胁。龙吟凤沉肩落肘,另一手反抓梅剑之手腕,猛力向后一推,竟是抓住对方手势,叫其自行探囊卸物。梅剑之手劲一松,贴上胸膛,他未着外套,唯余一件内衣。那衫子给劲风鼓动,轻飘飘荡了一荡,却不见藏有卷轴。 龙吟凤眉头紧皱,蓦地松开他手臂,一晃身形,朝着梅剑之床铺扫去。梅剑之原地不动,任他四下翻找,直将被褥扒了个底朝天,这才悻悻停下。 龙吟凤一顿无果,怒不可遏,厉声问道:“卷轴呢?” 梅剑之心下不确定卷轴是否真给易水寒拿去,若贸然道出,那龙吟凤再纠缠不休,岂非坑了旁人?只得称卷轴不翼而飞,尚寻不着。 龙吟凤听罢大怒,苦苦追寻的秘诀竟又丢失,登时火冒三丈,不由分说,抄起桌上灯盏,向梅剑之挥掷而去。 梅剑之心下有愧,丢了此物,若给别有用心之人学去,用来害人,岂非犯下罪业。由着龙吟凤一顿喝骂,也不还嘴,见灯盏连着灯座袭来,忙伸手接住。那灯盏底座长约一尺,上端黏连着莲花形状刻盘,此时给龙吟凤挥力一掷,哧地断开,咕噜噜在地板上滚了几圈才止。 龙吟凤连扔带骂,仍旧难平,跃过桌椅,翻掌直击对方。梅剑之只闻掌风呼啸,十足劲力,再不避让,转臂急提,挥起那灯盏剩下的一截灯座急刺。这一击一刺,刚巧使出了虚子显的成名绝技梦微笔谱。 梅剑之于梦微笔谱招招式式,记得滚瓜兰州,寻常时亦以木枝带笔,每日勤习。这时手握灯盏,不自觉施为。龙吟凤肉掌来盖,惊见灯盏头处尖细,若掌心掠过,非给刺穿不成,当即急变方向,照着身旁木桌劈上。那木桌“啪啪登登”几声脆响,顷刻碎裂。 便这片刻响动,已惊动院中值守的绿竹。只见其一手提剑,一手持灯笼,飞也似穿入屋内,剑尖急送,当空疾刺。 梅剑之站在门口不远,忽听利刃嗡嗡,发出响声,立时侧避来势,右手本能反挡,灯盏尖处“叮”地抵上剑身侧首,黑暗里擦出火花。 绿竹手臂受力道一震,顿时吃痛,连着虎口隐隐发麻,兀自退出几步,这才瞧清对方,竟是梅剑之,不由一阵尴尬,忙收剑归鞘,唤了声:“梅公子....怎是你....”暗地里连连惊诧:“怎地梅公子武功这般高了?” 站定细看,烛光照向里头,她以为是上官辉,没成想竟是来去无踪的龙吟凤,高声叫道:“看招!”刚送入剑鞘的长剑,刷地拔出,一剑刺去。 龙吟凤倒是不惧,顺手提起圆凳,砸向对方。绿竹手腕挥舞,剑光一闪,那圆凳已成两半,咚咚各自着地。 那龙吟凤原打算趁梅剑之熟睡,悄声无息地施为,悄声无息的遁走,岂料梅剑之于睡梦中亦能惊觉,反而纠缠半晌,再引来庄中弟子从旁相助,届时要逃,那便难了。当机立断,龙吟凤忽地脚底灵动,趁梅剑之、绿竹不备,施施然夺出门外。 绿竹反应过来,追出院外,哪还有得对方身影,气得连连跺脚,口中嘟囔:“又叫他跑了!”转头看梅剑之不追不撵,又觉奇怪,问道:“梅公子,这大半夜的,那厮怎摸去你屋中?” 梅剑之方要答话,右首深处似有布料摩擦,只道龙吟凤暗中窥探,伺机出手,于是将手中烛台底座猛地掷送,朝着那暗处激射而去。 梅剑之前脚挥掷,后脚人已欺上,却听“叮咣”一声清脆声响,那烛台底座已给扔掉地板上。暗处一双灰色布靴倒退几步,梅剑之顺着那脚面直往上看,青衫灰裤,正是上官辉。 “上官兄,你没事吧?”梅剑之歉声道,“我还道那厮躲在暗处.....” 第276章 宝剑上树 上官辉不等他说完,摆摆手,打断道:“梅兄,无妨。” 绿竹脾气虽爆,但心思巧慧,观人细微。往日里上官辉虽略显羞涩,言辞不多,但对庄中弟子婢女皆恭敬有加,礼数周全。众女弟子见他生得秀俊,又兼礼貌,颇是喜欢。这些时日却一反常态,似乎心事重重,对过往之人视若无睹,即便弟子们热情招呼,也只是以一副冷漠、恍惚的神态回应。绿竹心中早已生疑。 见上官辉握剑向卧房缓步而去,便从后追上,轻声问道:“上官公子,您...是否身体不适?” 这一下,上官辉连同梅剑之均是一惊。梅剑之与他同住一室,未觉不妥,闻言一愣,疑惑地望向上官辉。上官辉初时怔怔,继而面露尴尬,缓缓道:“绿竹姑娘心细如尘,在下日前练剑,不得其法,不慎擦破了腿上皮肉。给姑娘添麻烦了。”说罢,又是一揖。 绿竹平素里说话咋咋呼呼,便是对着慕容离,也不改本色,此刻一反常态,竟柔声细气,连道:“不打紧,原也是该做的。” 上官辉面无表情,低头敛胸,径直回屋。绿竹满头雾水,望望屋内,又忆起方才遁走的龙吟凤,踢开脚边石子,嘟嘟囔囔地离去。 梅剑之这一夜睡得极其不安稳,总觉那龙吟凤潜藏暗处,伺机再袭。直至后半夜,才终于抵不过倦意,阖眼微寐。 夏日天光,亮得分外早。转眼间晨曦闪耀,洒透窗棂。梅剑之悠悠醒来,下意识望了眼另一侧的上官辉,见其安然睡着,遂穿戴整齐,步出院外。 只见七八名弟子婢女纷纷向西赶去,倏而红竹、绿竹、白竹几人也提着佩剑,匆匆赶上,三人瞥见梅剑之,连忙施礼,随即又嬉笑催促,疾驰而去。 梅剑之本打算去湖边练剑,见状陡然生出好奇,也随着众人,七拐八拐,来到一片开阔的花圃园子。 四周树木茂盛,绿意盎然,紧靠围墙而立。园子中央,一株银杏巍然挺立,枝桠遒劲,朝四面伸展,远远望去,宛若巨伞撑天。地上百花争艳,靠近时,芬芳扑鼻而来。 只听树下一男子破口叫道:“哪个无耻败类,将我衣衫鞋袜、佩戴之物挂在树上?你要哦该咯??”那一句“你要哦该咯?”原是湘江一带方言,意为:你想怎么样。 梅剑之穿过一众围观弟子,往前一瞧,竟是岳易之衣衫不整,赤着双足,脸色涨红,匍匐喘气,在树下叉腰大骂。 抬头望向树梢,但见稍顶枝桠挂着长衫、长裤,另一侧却吊着两只罗袜,兀自随风轻摆。梅剑之愕然,心中道:“是谁做下这恶作剧?无怪那岳易之气成这般。” 众弟子或掩面窃笑,或屏息不敢出声,彼此相视,均不知何人所为。正纷纷议论之际,忽闻后方一年轻的女子声传来:“许是它长了腿脚,自行攀上去了。”此言一出,众弟子忍俊不禁,哄笑不已。 岳易之怒气更盛,厉声喝道:“何人在此胡言乱语?速速现身!”一掌风劲力逼人,直向人群袭来。那声音自梅剑之身后不远处发出,掌风呼啸而至,梅剑之急忙侧身闪避。转头回望,只见一粉衫女子,手持宝剑,身影一闪,便消失在四周的树丛之中。 岳易之一记飞掌扑了个空,便要纵上直追。韩万仇不知从哪冒出,一把按住他的肩膀,低声劝道:“师弟,切莫闹出乱子!”说罢,身形如燕子穿云,跃上半空,将那树枝上挂着的衣衫鞋袜,连同佩剑一并揽下,交到岳易之手中。 岳易之边喝骂边穿戴,拔剑出鞘,便要追适才那粉衫女子。却见剑鞘中忽地飘落一片纸来。韩万仇拾起,只见纸上写着:“衡山双绝,剑术无伦,宝剑上树,奇哉奇哉!”末尾落款,赫然写着“李素手”三字。 韩万仇面色微变,当要将纸条藏入袖中,岳易之眼疾手快,一把夺过,展开来看,登时大怒。那纸条上歪歪扭扭的四句打油诗,字迹不甚工整,却也足够让他一眼认出,这恶作剧定是出自李素手之手。韩、岳、李三人自幼同门习文练武,彼此笔迹早已了然于心。 岳易之怒不可遏,将那打油诗撕成碎片,随即拔剑指向四周,声音洪亮,声震四野:“李素手,你这缩头乌龟,躲在暗处作弄人,算得什么?有胆量的,就给我滚出来!今日你我之间,必须有个了断!” 韩万仇虽亦愤怒,却比师弟岳易之冷静许多。眼见围观的侍婢越聚越多,指指点点,心中暗觉颜面尽失,衡山派的威严尽失,当即喝止住仍破口大骂的岳易之。 就在这时,不知从何方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笑声过后,有人念道:“衡山双绝,剑术无伦,宝剑上树,奇哉奇哉!”那声音低沉飘忽,让人难以捉摸其来源。 众人听得断断续续,不明其意,梅剑之与衡山派的韩、岳两人,却是听得清楚无比,正是适才纸上嘲讽两人的打油诗。 岳易之手指半空,大叫道:“出来!” 那声音又道:“岳老弟,莫要动怒,老身在洞庭湖畔的吕仙观静候大驾!咱们之间的是非恩怨,便在彼处一并了结!”瞬即远远而去。 韩、岳二人相视一眼,心中各自暗道:“这分明是向我二人下战书,若我等避而不战,岂不成了江湖笑柄?”两人怒火中烧,将所来之事,忘得一干二净,提着长剑,便向相距不远的西面湖边拔步而去。 众弟子见二人奔走,各自散去。梅剑之瞧了一场热闹,心中暗笑。绕过树丛,却见慕容离和伊若水远远坐在一座两丈高的假山顶上。 伊若水俯视梅剑之,沉着嗓子道:“小子,看到老身,还不速速过来跪拜?”那嗓音,竟与先前李素手的呼唤声如出一辙。 梅剑之立时恍然大悟,原来方才那飘忽不定、难以捉摸的声音,竟是由伊若水口中发出。抬眼望去,只见她身着粉衫长裙,手持长剑,正是方才隐于人群之后的粉衫女子。 第277章 假室藏剑 “阿离,若水姑娘,那韩万仇和岳易之,可被你们戏弄得狼狈不堪!”梅剑之道。 伊若水掩面“咯咯”轻笑,笑罢跃下假山,分别向二人道:“此事与我无关,我可不背这黑锅。好了好了,我这就离开,不打扰你们了。”说罢,提着长剑径去。 慕容离轻盈落地,携着梅剑之向东而行。路上将适才之事道出。 梅剑之这才知晓,岳易之衣衫佩剑,乃李素手深夜潜入房中偷取,悬于树梢之上。那李素手原本打算次日一早,亲自诱离。不料给巡视弟子察觉,禀报庄主。慕容离料知韩、岳二人剑法精绝,若四人再起争执,黄玄感、李素手夫妇未必是其对手,此举实属冒险之举。 当便简单拾缀,径去园中劝阻。半道偶遇伊若水,伊若水听罢来龙去脉,灵光一闪,忽生计策。两人寻到尚在那银杏树下的李素手,劝夫妇二人趁夜离庄。待次日岳易之察觉,定勃然大怒,失去理智。届时由伊若水自暗处模仿李素手声音,将那二人骗去洞庭湖的另一处。 李素手听罢,心觉此计甚妙。然而她与伊若水素不相识,如何模仿得真切?伊若水却轻笑一声,嗓音骤沉,将李素手方才所言,字字复述,虽未尽然相同,却已有七分相似。 慕容离心想韩、岳二人对李素手极为了解,恐被拆破,是以不到天明,便指挥庄主一众弟子婢女等候,寻机哄然围上。届时四周吵闹,饶他二人如何熟悉,给人七嘴八舌地干扰,自难分辨。 梅剑之听罢,只觉好笑,又好奇地问:“那黄前辈与李前辈,现在何处?” 慕容离道:“我也不知。不过总算引走了那衡山派的二人。” 两人说话间,已至流轩榭。慕容离却不走近,反是牵着梅剑之,径向东北深处。初时路径尚宽,两旁花草争妍斗艳。然而行不多时,前方大道竟逐渐变得狭窄,竹林愈发茂密,宛若曲径通幽。 梅剑之自觉对庄中已是熟悉,此时此地,竟从未来过。好奇心起,不禁四下张望。 良久,二人穿越竹林,眼前豁然开朗,一座巍峨假山突兀而立,高约四五丈,侧首垂柳轻拂,虽不甚精巧,却自有一番雄浑之气。四周竹林环抱,再无他路可通。 梅剑之左顾右盼,此处既无房舍,景致亦非雅致,心中不禁生疑:“阿离何故我带至此?” 慕容离一路无话,这时忽然停住,立在假山当前,右手轻轻一按左侧突出的石壁。只听得一阵“嗑嗑嚓嚓”之声,假山中央豁然洞开,露出一条两人并肩可行的甬道。 梅剑之心中既惊且疑,正欲开口询问,却觉手掌一暖,已被慕容离紧紧握住,引向那幽深的通道。两人一边前行,一边点燃沿途的烛台,转瞬间甬道内便暖光四溢,如同白昼。行至几丈,前方豁然开朗,一座极为宽敞的大厅赫然呈现于眼前。 四壁之上,刀枪棍棒,琳琅满目。正中之处,两排桌案并列,红木支架稳稳托起,四把长剑静静陈列其上。 梅剑之见此情景,瞠目结舌。慕容离微微一笑,轻轻拉起梅剑之的手,引他至厅堂中央,缓缓道:“梅大哥,这四把剑,乃我爹爹生前命巧匠精心打造,原是想与我娘亲携手舞剑,只可惜……” 说至此处,她微微一顿,轻叹道:“我父亲母亲无缘使用,这些剑,蒙尘多年,也不知剑刃还是否锋利。”说罢,随手取起一柄长剑,猛然间抽出剑鞘,只听得一声轻吟,剑光如水,荧荧生辉。 梅剑之凝神细看,这才发现,案上所陈四柄长剑,分为两组,一组通体朱红,剑柄雕有云纹,剑鞘上祥云缠绕,直至剑尖,工艺精巧,令人叹为观止。另一组则呈暗紫色,初看之下似无奇处,但细观之下,剑身隐约泛起金色光泽,流转不定。剑鞘以北斗七星为饰,光芒映照之下,红光熠熠。 慕容离放下手中那柄长剑,问道:“梅大哥,你喜欢哪一把?” 梅剑之一愣,这才明白阿离带自己来此,竟是要赠予自己宝剑。可这宝剑贵重,又是意义非凡,岂能轻易接受?当便推脱道:“既是慕容老前辈心血之物,我若取之,岂非大不敬?阿离.....”他方要说“此剑珍贵无比,我万万不能要。” 慕容离不待他说罢,便截断道:“梅大哥,你可还记得我曾向你提及过的,我爹爹生前所创的另一套剑法?” 梅剑之沉思片刻,忽然忆起那日湖心,阿离提及的“劈影剑”,此剑法原需二人联手施展,方能尽显其威。然而阿离与她胞妹不睦,各自习得剑法,却始终难以施展其真正威力。梅剑之心念一动:“阿离带我来此,莫非是想与我共同修炼那‘劈影剑’?”于是点头道:“自然记得。” 慕容离点点头,接着说道:“我本以为,此套剑法难以再练,故而久已荒疏。如今梅大哥你既领会了崆峒派的剑法精髓,再修习这套'劈影剑',定能相得益彰。”她看向梅剑之,缓缓问道:“你....可愿与我一同修炼?” 梅剑之心中一动,心想“劈影剑”一刚一柔,乃慕容老庄主思念爱妻所创,意在情深意切,心心相印。阿离既邀我共练,便是心许终身,不离不弃。想及此处,心中涌起无限欢喜,柔声道:“我自是愿意。只盼阿离莫嫌我武艺浅薄才是。” 慕容离莞尔笑道:“既然如此,梅大哥不妨挑选一把合意的佩剑。总不能老是随手折我山庄的竹子来用,恐怕剑法尚未练成,那竹林已被你薅光了去。” 梅剑之知她言辞间虽带戏谑,实则是要自己放宽心怀。心中涌起一股暖流,拉住她手,轻声道:“多谢阿离。”遂向那两对长剑望去。 梅剑之伸手取过那柄朱红长剑,轻轻一挥,只觉手中长剑似木剑一般轻盈。拔剑出鞘,一声沉闷的哧响随之而起,剑身通体漆黑,泛着幽光。他曾使过关通海的断剑,其剑极重极锋,每发一招,呼啸磅礴,犹如山崩,而此剑却异常轻便,直若无物,不由赞叹:“当真好剑!” 第278章 劈影剑法 慕容离道:“这对长剑名为‘双飞翼’,我娘亲师承黄山派,所使套路偏阴偏柔,我爹爹为了让她使用起来更加得心应手,便铸就了这对轻巧易用的长剑。” 梅剑之喃喃地道:“'双飞翼....'莫非是取自那句'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之意?”不等慕容离回答,眼中已流露出无限怅惘,轻声叹息:“愿我们二人,也能如你爹娘那般,情深意重,恩爱不渝。” 慕容离双颊微红,又取下另一对长剑,递与梅剑之,口中道:“这一对,一长一短,长的叫做'紫岳',稍短的叫做'星晖',均由玄铁打造,软硬得适,坚韧难折。梅大哥,你试试看。” 梅剑之接过那柄稍长的剑,手握剑柄,缓缓拔出鞘外,只听得一声清越的“嗡”响,余音绕梁,不绝于耳。剑刃薄如蝉翼,轻挥之间,剑光如水波般荡漾。慕容离随手抄起一旁的长刀,身形一晃,蓦地向梅剑之手中长剑砍去。 梅剑之一惊,急忙举剑横挡。但见那长刀发出“哐当”一声,竟从刀刃裂开一道细缝,转瞬间断成两截。慕容离扔下断刀,梅剑之惊愕不已,此剑锋利无比,实属上乘。 慕容离道:“崆峒派的旭日剑法,以刚劲威猛着称,若使用那对‘双飞翼’,难免会有所限制。这把剑刚柔并济,无论剑招多么凌厉迅猛,都能应对自如。梅大哥,不妨就用这把剑吧。” 她本欲让梅剑自行其是,然思及梅大哥剑道修为尚浅,所习剑法又繁复多变,那“双飞翼”虽轻巧易用,但因材质轻薄,以铜铸成,其锋锐自然难以与金石争锋。反而“紫岳星晖”,分量恰到好处,坚如磐石,锋芒锐不可当,即便遭遇敌手利刃,亦能不受折损,与旭日剑法更相生相成。 梅剑之不知她用意,但想既然阿离喜欢这一对,那便用这一对好了。慕容离取下另一把较短的星晖剑,拿在手中,嫣然笑道:“许久不用这长兵利刃,到不知是什么感受了。” 梅剑之道:“阿离你用那玉笛已然非比寻常,再用此宝剑,岂不是大杀四方?” 慕容离却道:“我干么要大杀四方,只要慕容山庄得以安稳,那便就好。” 两人各自持剑,待要吹蜡步出,慕容离忽地心头一动,转身回望北首墙壁,脚尖轻点,自高处取下一对判官铁笔,向梅剑之道:“梅大哥,虚前辈既有意传你武艺,不妨将梦微笔谱一并练了,总之,技多不压身,你说可好?” 梅剑之接过判官铁笔,缚在腰后,霎时间手上、身上,各式兵器。 两人沿着来时路返回,自流轩榭吃罢午饭。午后骄阳似火,梅剑之倚在凉亭昏昏欲睡,却被慕容离唤醒,要他一同前去静室练功。梅剑之哈欠连天,又不愿拂了对方心意,只得跟上。 转过几处曲折的路径,绕过几座屋宇,两人终于来到一片开阔空地。远处波涛声隐隐传来,湖面泛着微光,太湖的浩渺水色若隐若现。 梅剑之给泥土与草木香交织的味道冲击,不觉心旷神怡,困意立消。但瞧此地植被环绕,沙包、草人堆叠在几株大树之下,不禁奇道:“阿离,你平日里就是在这里练功么?” 慕容离轻轻点头,答道:“这里靠近湖岸,环境清幽凉爽,除了我之外,旁人皆不得擅入。”她边说边向前走了几步,来到场地中央,继续说道:“这套劈影剑法,乃是我父亲生前口授于我,因此并无文字记载。梅大哥,我这就将剑法演示一遍,你可要仔细看。” 梅剑之站到一旁,只见慕容离放下白玉长笛,手持星晖,剑诀捏起,起势一展,立时屈腿前刺,起先招式缓慢,柔光并济,只闻细碎的剑刃破空声动。忽地手腕转动如风,剑势愈发迅疾,或俯或跃,剑影如波光粼粼,层层叠叠,挥洒自如。微风轻拂,慕容离身姿轻盈,衣衫翩然摆动,宛如仙子,梅剑之呆呆望去,竟瞧得痴了。 这般一套使罢,梅剑之只觉此剑法说不出的飘逸轻盈,比之崆峒派的“青萍剑法”更为秀美精湛。 慕容离收剑调息片刻,转头向梅剑之问道:“适才我所施展的剑法,你可都看清楚了?” 梅剑之自心中回想,招式要领未能记下多少,反而脑中不断浮现慕容离娇柔身姿,只得红着耳根,坦白道:“......并未记下多少。” 慕容离轻轻摇头,心中暗想:“罢了,适才那半套剑法本应由女子施展,梅大哥对这绵软轻柔的剑法不感兴趣,也是情理之中。”她不知梅剑之看着看着开了小差,只道对剑招不感兴趣,于是又将另外半套逐一施展。 梅剑之再不敢分心,凝神细看。果然剑动翻荡,气势立变。只听剑刃破空,唰唰作响,如风驰电掣,激昂豪迈。 慕容离动作迅捷,一气呵成地演练了一遍,随后又刻意放慢招式,示意梅剑之跟随练习。 梅剑之紧握剑柄,站在慕容离不远处,她每施展出一招,他便跟着模仿一招。不到一个时辰,已将这半套剑法悉数铭记。 二人在树荫下歇了片刻,慕容离不知从哪取来水壶,分给梅剑之一半饮下。梅剑之瞧她额上珠汗淋漓,脸颊微红,显是又热又累,不自觉伸袖替她擦去,心中想道:“想必阿离自小便在这儿练功习武,武功已然不凡,却仍日日苦练,我梅剑之实是自愧不如。” 休憩片刻后,二人如旧,一演一学,直至梅剑之将另外女子所使的半套也熟记,相约次日仍旧在此碰见,这才返回住所。 半日下来,梅剑之只感周身如散架一般,酸麻痛楚自四肢蔓延,说不出的难受。遂运转太极神功调息良久,方觉稍许舒缓。 “劈影剑法果然深奥莫测,难以驾驭。”梅剑之暗道。 第279章 火势汹汹 他曾与关通海修习焚云心经与旭日剑法,进展颇为顺利,短短几日便悟透其中精髓,再配合崆峒派的内功心法,招式之间,相辅相成,堪称精妙绝伦。然而白日里所使数招,虽记得清清楚楚,施展时却显得滞涩,一时之间难以寻得症结所在。这般胡思乱想着,终是沉沉睡去。 慕容离自幼养成每日练功的习惯。那劈影剑,原本无人同使,慕容离每每想起,总不免遗憾。此时能与梅剑之共施此剑法,心中喜慰,自也督促着梅剑之。 一连数日,梅剑之一大清早便随慕容离练剑,夜里打坐修炼内功,进益颇展。焚云心经更是运转到了收放自如的地步。只是这劈影剑法,仍不得要领。 这日,两人练罢武功,来到太湖边上。往常梅剑之闲话甚多,此刻一反常态,一路无语。慕容离瞧他心不在焉,好奇问道:“梅大哥,你有心事么?” 梅剑之给湖风吹拂,仍不觉畅快,胸中反而闷沉沉的。他叹口气道:“这劈影剑法,我总练得不得其法,也不知问题出在了何处。” 慕容离低眉沉吟,想梅大哥之前自学册上的崆峒派武学,堪堪数日,便即领会。而劈影剑法,却不得精要。她随慕容德选学时,尚不足一十六岁。慕容德选施展半套,自己使另半套,虽出招稚嫩,但也完成得连贯。后来慕容德选一病不起,只得将这应二人同使的剑法自己一并练了。终究是那阴柔的半套使得更为顺手。 这时听梅剑之提到,自己一时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只得安慰他:“许是这剑法精深,才致手不应心,再练上些时日看看。” 这时天边浓云翻滚,邪风劲起。梅剑之给砂砾眯了眼睛,揉搓半晌,眼泪横流,才将那砂子取出。慕容离替他擦去眼下泪水,刚要说天气忽变,恐要下雨,梅剑之忽地“咦”了一声,手指东南,疑道:“你瞧那边。” 慕容离顺势眺望,只见水天边界的浓云下,隐约黑烟擢升,与乌云交织,难以分辨。 看了半晌,忽地一惊,叫道:“啊哟,藏龙寨出事了!” 梅剑之朝浓烟方向细端,果然是藏龙寨方向。二人在湖边寻了条简易竹筏,疾行前往。 自打丁善柔去世,韩丁香受伤,韩戴生挂念亡妻,又照顾女儿,大病了一场,寨子全由铁翼打理。慕容离曾去探望几回,韩戴生身子虽已好转,却染上咳疾,话说不上几句,便气喘难忍。韩丁香无法接受自己母亲过往之事,又觉丁善柔之死,与慕容离那一击脱不开干系,避而不见。 慕容离对韩夫人之死,亦存懊悔。有时回想,当日迎击鹤老翁那一下,若出手能轻上三分,韩夫人即便挡下,也不会就此毙命。虽韩戴生口中不计,心中却不知是如何想法。是以庄中若非出了大事,慕容离也不愿打搅那寨中几人。 过得良久,二人上岸,足下发劲,疾往寨子赶去。至寨子尤距一里之外,便见前处浓烟滚滚,火光冲天。慕容离大惊,纵身跃上一旁石壁,右侧小路径上。梅剑之紧随在后。 那小道劈崖直上,两人连跃数步,挨到藏龙寨栅栏外侧。已是浓烟蔽日,呛得睁不开眼。 寨中弟子四散逃窜,十几名较冷静的弟子自发地提桶扑火,有的给烟熏火灼,晕倒在地。慕容离见状,忙抢上将晕倒弟子救出火场,拽到寨子门外的空地上,复又进入。 梅剑之眼鼻流泪,口中干痒,若那黑烟吸得久了,非给呛死不可。当即从怀中摸出帕子,又撕下外衫,分成数份,在路过的救火弟子手中,截过水桶,将帕子一齐沾湿,分给众人。又给慕容离一块,示意捂住口唇,这才分头去找韩戴生父女。 藏龙寨并不算大,因地势起伏,大殿厅堂等建筑集聚,厢房客房等,皆建在山半腰。厅殿多以木石建筑,火势熊熊,烧得瓦片木橼纷纷倒落。弟子们一桶桶水浇上去,只扑灭了零星寸处,风势一刮,其他各处火苗又给扑将过来。众弟子毛发衣衫均给火星烧灼,疼痛不已,各自呼叫着,再不敢上前。 慕容离熟悉地形,当先奔到山半腰的房舍当中,好在地面火势尚未波及,安然无恙。一间间房寻过,不见韩戴生、铁翼身影。待到正中一间,只见房门大开,韩丁香怔怔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见慕容离走近,蓦地冷笑一声,随即将头扭向一旁。 慕容离上前拉住她手,道:“随我走!” 韩丁香猛地挣脱,缩回怀中,冷冰冰道:“我不要跟你走,你杀我娘,又要害我爹,还嫌不够吗?既然总归是死,那我死在这里好了!” 慕容离闻言一怔,皱眉道:“我何曾害你父亲母亲?眼下火势蔓延,绝难收场,你再待在这里,才是极其凶险。”言罢又问:“我适才一路寻来,不见韩叔叔和铁翼,他们人呢?” 韩丁香嗤地一笑,眼角泪水断线般落下,缓缓才指向屏风内侧。 慕容离瞧她哭泣,直觉不妙,立时朝内径去。铁翼浑身是血,躺在地上。床上被褥乱糟糟团被斩成几段,棉絮四散。慕容离见此情形,猛然吃惊,忙探他鼻息,可哪里还有一丝迹象?那铁翼早已死透。 “出了什么事?”慕容离抢出,向韩丁香问道。 韩丁香抹去泪水,直起身道:“我藏龙寨守护慕容山庄几十年,一直以来都是平安无事,何以你一做这慕容庄主,便骚乱不断,不是今日歹人来犯,便是纵火烧山,我娘亲因你而死,爹爹因护你受伤,就连....就连师兄也.....”说到此处,已泣不成声。 慕容离听到那句“我爹爹因护你受伤”,登时脸色大变,急问道:“韩叔叔现在何处?”见韩丁香仍抽抽搭搭,哭个不行,心中焦急,催道:“别哭了!你不说,我如何去搭救?” 第280章 敌踪显现 韩丁香这才止住悲声,带着哭腔道:“爹爹给一个黑衣人捉了去,不知....不知.....”她本想说“不知是生是死”,但那个“死”字,实在难以出口,难以接受,是以话语顿了两下,忽又急切道:“你快去救我爹爹!” “黑衣人?”慕容离暗自忖度,“莫非又是寻梅大哥而来?可那于藏龙寨又有什么干系?”她返回神,料想此刻不是深究之时,需当尽快找到韩戴生。 她低头一瞥,韩丁香半屈半跪,双目红肿,楚楚可怜。心中一软,便要相扶。韩丁香迁怒于慕容离,不愿随同,反而挣扎欲脱。慕容离心系韩戴生安危,焦急如焚,此时情势紧迫,实无暇顾及韩丁香感受,照她双肩啪啪拍了两下,韩丁香顿感昏沉无力,只只得任由慕容离带出厢房。 那浓烟越滚越烈,慕容离将手中湿帕给韩丁香系上,屏住气回到山洼,遣了一名未受火势波及的弟子,将她带回山庄。复又返回山腰群筑。 十几幢房舍挨个寻遍,仍不见踪迹。慕容离心中疑惑重重:“若是同一批黑衣人所为,韩叔叔与梅大哥交情甚浅,断犯不上以他为要挟,可丁香声称韩叔叔被黑衣人劫走,却好没道理。” 正当沉思,天际雷声隆隆,狂风肆虐,山下火光被疾风一吹,火舌在空中狂舞,不少火苗被吹至山腰,点燃草木,火势渐起。 房舍之中空无一人,慕容离绕着周遭的院落花圃转了一圈,只见烟雾缭绕,越散越广,呛得连连流泪。正当转身要走,忽然间,一声细微的声响从深处的小径传来。 慕容离登时警觉。前处老树盘根错节,遮云蔽日,昏暗无光。慕容离持剑相望,不见敌踪,料想那潜伏之人必藏于树后,遂屏息凝神,轻移莲步,小心翼翼地向前探查。 方行数步,突然对面一道寒光朝着自己面门急挥,力道之猛,眨眼功夫业已逼近。慕容离身法轻快,侧身一避,那寒光擦身而过,带起一阵风声,继续向前飞掠数丈,方才力竭,叮叮当当地落在石子铺就的地面上。 慕容离双目如电,锁定那寒光射处,原是几枚透骨钢针,长及四寸,自前方三四丈处激射而来,又向后飞掠半许方止,显然对方内力不俗。当即喝道:“什么人在那鬼鬼祟祟,不敢示人么?”等了片刻,对面依旧毫无动静。慕容离心中暗忖,那人必已定计,只待自己近前,欲施突袭。 双方对峙良久,烟火翻滚,黑雾弥漫。慕容离心念急转,若再迟疑,待火势延至此处,愈发难以应付。当下掌心轻动,自腰间囊中取出一枚梅花金镖,握于掌中,迈步向前。 挨得尽处两旁树下,果不其然,一道黑影从树梢掠下,左掌一翻,便击慕容离右肩。慕容离闻声立退,驰出半丈,拔出星晖宝剑,一招“潇洒江梅”挑向来人右臂。 那人见剑光凛冽,面色微变,忙缩手避让。另一手如灵猿攀枝,斜身晃至左后方草地跃下,双足尚未沾地,袖中倏地露出两柄尖长双刺,大步跨上,双刺齐发,分别向慕容离双肩急刺而去。 便在那人一退一进之间,慕容离已瞧清对方面目。先前那些来袭的黑衣人,总是以黑布蒙面,一旦被人识破,便立刻自绝,绝不留下半点线索。而眼前此人,虽同样身着黑衣劲装,头裹黑巾,却将面孔毫无保留地展露出来。但见那人吊眼斜眉,皮肤黝黑,颇具风霜,透着一股狠厉之气。 慕容离一时之间看不出对方来头,只见那黑衣人两刺猛然袭来,忙举剑横挡,“砰砰”两声脆响,三刃瞬间交锋。 星晖剑剑刃锋利,锋芒所至,火花迸溅,忽明忽暗。对方两柄双刺乃寻常铁器打造,瞬间给宝剑划出半道长痕。那人面无表情,不惊不怒,手中断刺虽仅剩半截,却依旧如暴雨般密集刺落。瞬即十招堪堪使出,砰砰嗙嗙火光四射。 慕容离与那人交手,只觉对方内力虽非磅礴,却如潺潺溪流,绵长不绝。每一招出手,快如闪电,不待她长剑斩至,便已陡然变招。慕容离与之拆招半刻,始终无法分辨出对方武功路数。出自何门何派,心中狐疑。自不免又加重几分力道。 却说另一边,梅剑之足下用劲,自藏龙寨低凹处一一巡视,终在山麓溪畔觅得韩戴生及十余名弟子。韩戴生面如死灰,手按胸腹,倚在岸旁一块巨石边上。一名弟子喂着饮了几口溪水,刚喝下,便连连咳嗽。 梅剑之瞧此情形,暗想韩寨主情状,莫不是给人打伤了?立时迎上去,唤道:“韩寨主。” 韩戴生神情萎靡,见梅剑之赶来,微露欣喜,勉力挺身,道:“是你,梅小兄弟....”说着目光扫向后方,又问道:“庄主可来了么?” 梅剑之握住韩戴生手,托住他肩,答道:“我与阿离在湖边察觉寨中有异,遂急速赶来,阿离去了那边。”说着,抬手指向右侧的山腰房舍。 韩戴生点点头,又连咳不止,本灰白的脸涨得通红。梅剑之适才便觉不对,两手抵上韩戴生背心要穴,导入真气,揉推半晌,韩戴生这才觉胸中畅快,叹口气道:“人老了,果然不中用了....梅小兄弟,数日不见,内功愈发精进,着实可喜可贺。” 梅剑之心中正自疑惑,不知藏龙寨何以遭此横祸,火光冲天,正欲探询,却见林间轻盈走出一青衫女子,眉如远山之黛,鼻似琼瑶之秀,颊边浅窝若隐若现,正是慕容山庄的二小姐慕容清。 慕容清目光触及梅剑之,微微一怔,手中捧着一把野果,轻盈一礼,柔声问道:“梅公子,你怎地来了?” 梅剑之心中对慕容清疑团甚多,却又捋不清,道不明。慕容清惯居环珠岛,与庄中之人交往甚少,平日里难得一见,倒也不觉得别扭,这时猝然相遇,韩戴生及数十弟子皆在当场,梅剑之一时竟不知如何开口妥当,只得抱拳回礼。 第281章 人皮面具 慕容清将怀中果子一一分与众人,又擦净两个,递给韩戴生,轻声叹息道:“清儿无能,眼睁睁看着这藏龙寨被烧毁,却毫束手无策。韩叔叔,您万莫伤心,再累及身子。” 韩戴生轻轻摆手,淡然一笑,道:“此事与你无关。若非二小姐及时赶到,我这副老骨头,恐怕就要命丧火海了。” 梅剑之听得云里雾里,不禁问道:“前辈,藏龙寨究竟出了何事,为何会失火?” 但瞧韩戴生愁眉不展,方要张口,又似顾虑什么,闭口不答。 慕容清侧身而立,轻声说道:“我在岛上遥见寨中火光冲天,急急赶来,哪知火势凶猛,已将厅殿烧去大半。心忧韩叔叔与丁香姐姐安危,心想救人要紧,便去到后宅,只见韩叔叔正受一黑衣人胁迫,幸得那人武功并非极强,方能侥幸救下,只可惜.....”她语音稍滞,面露歉意,低叹道:“只可惜清儿孤身一人,力不从心,终究未能救下丁香姐姐及这寨子....” 梅剑之一言不发,心想:“原来二小姐早便赶来将韩寨主救出。话里话外,却无不指责阿离掌管山庄,人手众多,反而未能及时察觉危机,致使藏龙寨数十年基业,毁于一旦。韩寨主才丧爱妻,如今藏龙寨又遭火焚,未必不会对阿离心生怨怼。我曾对这位二小姐心存疑虑,自以为是多虑,或许有失偏颇,误会了她。然而今日看来,倒并未看错,这位二小姐,外表看似清纯无邪,实则心机深沉,不可不防。” 于是宽慰道:“前辈请放宽心,阿离既去,料想丁香姑娘定然无恙。” 韩戴生道:“庄主可是带着人来的?” 梅剑之摇头道:“当时仅我二人目睹了那浓烟,没能来得及召唤帮手.....” 话音未落,韩戴生面色骤变,蓦地紧握梅剑之手腕,急道:“你快去救她....”这般一激动,又是一阵急咳。 梅剑之本以为他忧心女儿安危,欲自己前往搭救,正待应诺,却听韩戴生断断续续道:“去救庄主……她……她恐有危险……” 梅剑之闻言,心头一震。他与慕容离适才在火场中,并未察觉纵火之人,便算真有歹人作祟,以阿离的武功,本应轻易料理。可韩寨主神色慌乱,莫非那来人武功高强,连阿离也难以抗衡?梅剑之心中暗忖,忽地一怔愣,转向慕容清问道:“二小姐,方才挟持韩前辈之人,可是身着黑衣劲装,瞧不出面目?” 慕容清轻应一声。梅剑之大惊失色,霍地直起身子,心想:“又是黑衣人,此事莫不是冲着我来的?那这场火,岂非因我而起?这却糟了!” 心中立如鼓突,不及多言,便向两人匆匆一礼,急步而去。 山腰之上,原本郁郁葱葱,绿树成荫,红花点缀,此时给大火烧的萎黄枯败,风一刮,灰烬如雪般飘扬,落在梅剑之的头上、肩上。山火肆虐,随着风势朝东南方向蔓延。 梅剑之屏住呼吸,穿过已烧得只剩残垣断臂的房舍,却未见慕容离踪影。他心中焦急,高声呼唤,刚步入房舍后侧的园子,耳畔忽然传来兵刃相交的清脆声响。梅剑之循着声音,疾步钻入林中。但见慕容离如燕子般翻身纵起,持剑斩向前处。他见慕容离安然无恙,心中大石终于落地,挥起紫岳长剑,也朝对方逼近。 那人与慕容离交手数百回合,初时犹能勉强支撑,但随着招数递进,渐渐力不从心,招式间已显露出破绽,完全凭着经验本能应对,此时已是强弩之末,再无余力反击。见梅剑之挺剑直刺,两人齐齐攻来,心灰意冷之下,竟不闪不避,闭目待死。 梅剑之长剑当要刺中那人心口,慕容离忽然喝止:“等一下!”遂即左掌挥出,将那人肩头扣住,顺势一带,那人脚步踉跄,立时被甩出半丈,重重地撞到树干上。 梅剑之收剑归鞘,唤了声:“阿离。”又道:“韩寨主与二小姐在一起,无甚大碍。” 慕容离闻言,神色稍缓,低声对梅剑之道:“留他一命,且问问他背后主使何人。” 两人围上那人。那黑衣人虽连中数剑,肩上、背上鲜血直流,内力更是卸尽,面色却如古井无波,不怒不怵。慕容离心中疑惑,靠近他几步,凝神朝他面上端望。 梅剑之正自不解,却瞧慕容离忽地点住那人胸胁穴道,抬手自他两颊摸去,“哧”地一声轻响,竟揭下一张人皮面具,露出一张稚嫩通红的面庞。 那人眼神惊惧,面露惶恐,摸出袖中飞针,便要刺慕容离右眼。梅剑之惊呼欲挡,慕容离已然察觉,侧首巧妙避过。手掌猛地朝那人手背拍落,那人痛呼一声,手中飞针纷纷坠地,再无威胁之力。 “何人派你来此?”慕容离剑锋微出,寒光一闪,已抵那人脖颈,厉声喝问。 那人面具脱落,神色大变,原本的镇定自若荡然无存,只见他额上汗珠滚滚,牙齿打架,颤声道:“我....我不知道.....” 慕容离哪里信得?剑尖微进,那人颈间立现血痕,鲜血缓缓渗出。 梅剑之瞧他不过十六七岁年纪,稚气未脱,却能与慕容离对招良久,料毕武功不弱。慕容离亦想到此节,江湖上的年轻一辈里,能与自己对峙百招的,几乎未有。此人年纪看起来,比自己尚要小上几岁,却已有这等不俗功夫,实属罕见。若非他内力较己尚有不足,再斗百招亦非难事。此人如不是天资聪慧,便是有高人名师指点。 江湖之中,善使双刺之人众多,如崆峒、峨眉、黄山、崂山等派,皆有其独到的双刺武学,源远流长,而其他世家帮派亦多有涉猎。这黑衣少年一套双刺使得精妙灵动,时有出人意表之举,倘若不是慕容离内功深湛,单凭外家武学,未必能占尽便宜。 第282章 杀人灭口 慕容离与之交手良久,却始终看不出他师承何派,心中不禁生疑。 两人相视一顾,梅剑之接过话道:“你可认得我?” 那人一愣,凝视片刻,继而摇头,答道:“不认得....” “既不认得,那你闯入藏龙寨,就是为了纵火烧山吗?”梅剑之追问。 那人垂着头不语。梅剑之、慕容离连连逼问,那人不是“不知道”,便是沉默,一番问话下来,未得片字有用。倒也佩服这少年年纪虽小,倒有一副铮铮铁骨。 慕容离见逼问无果,遂将剑刃轻轻从那人脖颈上撤去,手腕一转,长剑“哧”地一声归入鞘中。她蹲下身子,对那少年道:“既然你执意不肯吐露,那么,我只好将此事禀报于你的师门了。” 那少年猛地抬头,神色慌张,急道:“别....别告诉我师父.....他与此事毫无干系....”话音未落,眼中已含泪光,竟似要哭出声。 慕容离与梅剑之互视一眼,梅剑之茅塞顿开:“这少年定是背着师门前来生事,若让他师父得知,少不了一顿重罚。阿离又是如何识破他师承来历的?”正自琢磨,慕容离又道:“若要我不向你师父透露,你须得坦诚相告,究竟是何人指使你来纵火烧寨,残害无辜?” 那少年愣了半晌,似在反复权衡,许久才缓缓开口:“那我说了...你可得信守承诺...那派遣我前来的,正是......”话至紧要关头,忽听树后风声骤起,一名黑衣男子跃上枝头,手中长剑猛然下刺,精准无比,正中那少年口中。那少年喉头发出“呜呜”闷哼,目光死死锁定慕容离,似在无声求援。 慕容离和梅剑之惊骇至极,同时拔剑向那突兀现身的黑衣人刺去。 黑衣人却对身后的危机置若罔闻,手腕一翻,利剑在少年口中翻转一周,那少年登时口舌尽碎,牙落肉脱,鲜血直喷,再说不出一字,就此毙命。 这一下变故,梅剑之、慕容离着实未察。那人何时藏匿暗处,竟一无所料,眼见少年即将开口,却在转瞬之间惨遭横死,死状可怖惨绝,叫他二人如何不恼?两人劲力一送,猛朝那黑衣人左右肩背疾刺。 那黑衣人始终背对二人,竟不躲不闪,任由双剑穿体而过。慕容离急于查探对方来历,身形疾闪,瞬间绕至黑衣人面前。但见其黑巾遮面,仅露一双招子,鲜血已浸透衣襟。 那黑衣人给刺穿两剑,却不发一声,身子轻微一晃,又兀自稳住。慕容离翻起长剑挑他面上罩子,那黑衣人蓦地脑袋一斜,避就开去。慕容离一击不中,顺势剑锋转向他右颈,试图以利刃逼其躲招。那黑衣人给剑身抵住,只稍轻轻一偏,立时便割破颈间动脉,不敢再妄动,只得任由慕容离揭去面上黑巾。 慕容离本欲挥剑斩断那蒙面黑巾,却见黑巾紧裹面颊,若以剑锋取之,必伤他肌肤。但要看清此人面貌,却不能毁了他面容。这般心念一动,她伸出左手,便去解他脑后绑着的结子。 岂料黑巾甫一揭开,那黑衣人忽地鼓腮一吹,棉麻面罩受其气劲,顿时摇曳生风,飘出一缕黄色粉末,直扑慕容离而来。 慕容离心头一震,暗道不妙,急忙收敛气息,一把拉住正欲转身的梅剑之,向后急退。长袖挥舞之间,那团黄色的粉末被劲力全数逼回,尽数扑在那黑衣人脸上。 二人退出一丈,身形站定,只见那黑衣人面上已是溃烂不堪,面目全非。此人先前已受两剑重创,此刻又遭毒粉侵袭,生机已绝,眼角微微抽搐,便轰然倒地。 梅剑之探步上前,俯身细观那黑衣人,忽地倒吸一口凉气,说道:“阿离,此人面上伤痕累累,绝非毒粉所致。” 慕容离细看他脸,只见两颊沟壑斑斓,显是早便留下,即便除去蒙面黑巾,也难辨识本来面目。不禁眉头一敛,摇头道:“不知道这些到底是什么人,出手竟这般狠辣。想必这人早便埋伏在附近,他未在我与那少年交手之际偷袭,却待那少年将要吐露幕后指使之时现身,杀人灭口,若非忠心耿耿,便是别有用心。” 梅剑之长叹一声,道:“此事皆因我而起,如今又连累了藏龙寨,叫我心中如何能安?”他自遭蒙面黑衣人追袭,初时还以为是偶然,但接连不断,又遇数批黑衣人围攻,心中已明了八九,这些人定是冲他而来。是以一见这两名黑衣男子,便知此事与自己必有瓜葛。 慕容离却不以为然,沉吟少顷,道:“若这伙人真是为你而来,又何须如此兴师动众,火烧山寨?梅大哥,此事我总觉得有些蹊跷,一时却又难以参透。真相未明之前,切莫自责,此事或许与你并无干系。” 她说罢,目光又转向那少年的尸身,轻叹道:“此人武功不俗,假以时日,必当有所成就,只可惜死于非命....”正说着,蓦地瞥见那少年腰间别着把一指长的木雕宝剑,伸手取下,只见那剑通体朱红,当中刻着“青松”二字。 慕容离和梅剑之定睛一瞧,双双好奇:“青松....那是什么?” 梅剑之接着道:“阿离,适才你怎瞧出那少年师承何人的?” 慕容离蓦地摇头淡笑:“我哪里瞧得出?只不过看那少年年纪轻轻,猜他涉世不深,心性单纯,是以故意吓他一下。” 梅剑之哑然,仔细一想,那少年双刺手法了得,除却江湖上各大门派的得意弟子,必有武功高强的名师指点,才得以年纪轻轻,便有此境界。阿离以其师门诈他,那少年若是尊师重道之人,必然害怕慌神。 此时黑衣少年血已流尽,此时脸上红肉翻出,口中一道暗红豁口,说不出的怵目,梅剑之不忍见其惨状,撕下衣角,轻轻盖住那少年脸面。 第283章 黑衣蒙面 忽地此时疾风卷盖,树枝晃动,火势再度狂舞,向二人身旁的草木吞噬。 “咱们快走!”梅剑之急呼,拉住慕容离手便朝外奔出。 两人避开火势,自山腰起伏的大石间跃下,几个跃纵,已下到洼地。寨中大殿早已给烧得干干净净,只剩残垣断壁,歪斜倒塌。那火苗没了着物,渐渐止灭,黑烟滚滚随风飘散。 正要绕过废墟,突然一道黑影拔地而起,如幽灵般斜掠长空,一声闷吼响彻云霄。紧接着,四周土石崩裂,十余名黑衣男子破土而出,将梅剑之、慕容离团团围住。 两人惊诧,原以为那山腰上的黑衣人尽除,其余人或早便四散逃窜。岂料早竟暗伏地底,伺机而动。此一片地,与太湖之畔绵延丘陵不同,山势起伏料峭,土质坚硬,地中多长大石。其时慕容德选与韩戴生在此扎寨,本以姑苏惯用建筑建造,奈何土质坚硬,难掘地基,不得已才选用木料打桩建造。如今这十几人掘地七尺,藏匿地底,却不知如何做到。 慕容离向那一众人扫视一圈,皆是黑衣劲装,头裹黑巾,手中各持长剑短刀,忽地其中一人一声高喝,寒光乍闪,数十人齐齐攻上。 梅剑之和慕容离各向一边,挥剑疾挡要害。慕容离身手奇快,一招未使老,已陡变招式,忽施梅玮诀,腕中带力,星晖宝剑当面横甩,一招“莺穿柳带”激荡,分别斩向面前来势。只听“当”地五声脆响,那五人利刃一一给长剑击穿,电光四溢,登时纷纷退后,只觉手臂给震得发麻。 身后七人趁此时机,围拢上前,便要刺慕容离后协。梅剑之踏上几步,挡在慕容离身后,持剑击开其中两人,同时左掌猛地挥出,朝左侧来人手肘急拿。那人不及躲避,“哎呦”一声呼喝,立时握剑不住,手中佩剑给击飞出去。 梅剑之以同样招数,又将袭来二人手中兵器拍落,登时六人六剑,皆给震出。那几人虽黑巾遮目,瞧不见容貌,眼中已露惊诧,慌忙退开圈子,与另外五人汇集。 “你们是什么人?”慕容离喝道,“胆敢来我慕容山庄放肆?” 那为首的蒙面男子暗中运转内力几遭,这才止消臂上麻感,上前一步道:“听闻慕容庄主是位绝色佳人,此番得见,果然名不虚传。”那人口唇尽裹,所发之声瓮声瓮气,如在胸腔发出,听起来极为不适。 慕容离秀眉微皱,又道:“纵火烧寨,是你几人所为了?” 那蒙面男子双眯成月牙状,发出几串闷笑,道:“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说罢一脚猛地踏出,扔下手中残刃,翻掌朝慕容离天灵盖劈去。 其余人见此情形,拔出背后所备短刀,再度迎击。数刀铮铮作响,照着慕容离双腿便砍。头上脚底各自击上,慕容离举剑横过头顶,对上那人掌风,足下已然跃开,离地数尺。那几柄短刀瞬间便至,却是扑了个空。慕容离低眉一瞥,忽地纵下,双脚猛然踩中击来的兵刃,但听“嗡”地一声长啸,那围上来的几人各自大叫,缩手退开,兵器砰砰嗙嗙尽数坠地。 为首的蒙面男子冷哼一声,道:“好功夫!”说话间,双指已扣上慕容离左右两肩,分别朝秉风、天柱二穴抵上。慕容离只觉两颊忽生劲风,侧目一瞥,那蒙面男子五指并拢,只中指微微突出,指节各带螺纹铁环,端的威猛。 慕容离不敢大意,躬身急避,那蒙面男子指夹猛力,不论慕容离退至何处,两指依旧紧紧追上,不过几尺距离。 梅剑之见那人追得甚紧,腕上一转,一招“曲光”便掠向那人背心。 那蒙面男子见状,猛地缩手回转,脚底斜出,不知怎地便划出一丈之外,讥讽道:“堂堂姑苏慕容,竟以多欺少,不怕给江湖中人耻笑!” 梅剑之不懂这些劳什子江湖规矩,微微一怔,也反唇相讥:“论人数,我们只有二人,你们却有十几人,传出去,怕也是你等暗中施袭,以多欺少,为人不耻!” 那蒙面男子定定打量梅剑之,喝道:“你是何人?在这儿多管什么闲事!” 此言一出,梅剑之和慕容离皆是一奇,不约而同地相视一望,梅剑之心想:“此人看起来像是个头领,却又不识得我,莫非与之前那几波黑衣人并非同路?”于是回道:“你又是何人?不如这样,你先报上姓甚名谁,待我想一想,江湖上可有这样一位人物。” 他瞧那人身材挺拔矗立,眼角微展横纹,似有三四十岁年纪。即便不是因己而来,如此纵火烧掠,重伤寨中数人,料想也绝非不是什么善类,当便出言反讥。 那蒙面男子听罢果然大怒,胸腔呜鸣,拳脚齐出,锤击梅剑之面门。慕容离恐他不敌,待要横剑挡上,却瞧梅剑之面色转红,蓦地一晃身子,眨眼间已退出两丈。那蒙面男子招式极快,不想竟一拳一脚扑了个空,眼梢微抬,震惊不已。 慕容离知梅剑之必是用上黄玄感日前所授的“龟息步法”,朝他莞尔一笑,心中想道:“梅大哥武功日益精进,我倒不必那般紧张了。”思罢,兀自掠上其余数人。 那数十人武功平平,纵然一起攻上,又岂是慕容离对手?几招才过,便已不敌。其中两人见势不妙,试图逃遁,慕容离料知先机,一剑挡住去路,那二人仓皇失色,前路无处,一咬牙,转身钻进那烧得所剩无几的大殿。 那大殿木材所建,经大火肆虐,已是岌岌可危,二人踉跄狂奔,不觉间撞向一旁斜力着的木桩,只听“咔嚓”一声巨响,木桩立时左右乱晃,砰然倒地。慕容离闻声,忙退开残骸圈子,只听里处“啊”地两声惨叫,那二人瞬间给木桩压中,嚎叫几下,再无声息。 剩下的几人听得惨叫,惊惧之下,面色煞白,一人忽地跪地求饶道:“女侠饶命,女侠饶命!” 第284章 指力道劲 慕容离神情冷漠,毫不动容,冷声道:“你等毁我山寨,伤我无辜弟子,还敢厚颜求饶?也罢,待会我出招快些,给你们个痛快!” 那人见求饶无望,顿时变脸,怒斥道:“我呸!什么兰心蕙质,武功高强,不过是仗着沙竟海传授的几套拳脚,便如此狂妄,哼哼,日后自有人收拾你!” 此言一出,声震四野,梅剑之与那蒙面汉子相隔数丈,斗得正酣,却也听得一清二楚。听那人辱骂慕容离,立时不悦,剑势一变,逼退对方来势。几个箭步欺近那出言不逊之人,手腕一抖,直刺其心口。那人措手不及,只觉胸口一凉,便已气绝倒地。 慕容离微微一惊,看向梅剑之,心中五味杂陈。梅剑之虽学得一身功夫,却从未出手杀过一人,即便是那无名小镇上暗算他的夫妇,他也未曾下过杀手。此刻远远听那人口出秽语,不禁怒上心头,一剑刺入。那紫岳宝剑锋利无比,稍用劲力,便穿透了对方躯体。 梅剑之见刃上血迹斑斑,暗悔出手太重。余下几名黑衣人,眼见逃生无望,反生出一股决绝之气,竟不顾一切,前赴后继,匍匐钻入那摇摇欲坠的大殿之中。 梅剑之伸手欲将最后一名黑衣人拽回,那人却如灵猫般敏捷,倏地从靴中抽出匕首,反手一刺,直取梅剑之手背。梅剑之心头一凛,急忙缩回手掌,避过一击。那人趁机蜷缩身体,就地一滚,如泥鳅般滑入断壁残垣之间,转瞬间消失无踪。 为首的蒙面男子不待他站定,右拳猛猛砸出。一旁的慕容离见状,长剑迅疾掠上,使一招“明月窥人”刺他下腹。 蒙面男子赤手空拳,面对梅剑之与慕容离的夹击,已是处于劣势。此刻局势,恰似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若他执意以拳攻梅剑之,腹下必遭利剑所伤,生死难料。这么一思忖,那蒙面男子立刻收回拳势,转而以肘击慕容离右肩。同时足下突起,一记飞踢直奔梅剑之耳后。梅剑之但觉耳后风起,忙以手撑地,斜身避就。 便在这时,慕容离猛力抵住蒙面男子击来肩肘,不携剑趁隙刺他,反而形如飞燕,掠到他右后方向,勾足踢他腿上委中穴。那穴道正巧在膝盖后侧的凹处,寻常碰上,已然不适。慕容离足上用力,那蒙面男子顿觉整条右腿酸痛难忍,筋脉似被抽一般阵阵剧痛。身形一个不稳,腿骨着地,半跪在在地上。 梅剑之瞧出慕容离欲留活口盘问,当即持剑抵蒙面男子胸胁。那人刚要起身,胸口已给剑尖抵上,只得乖乖保持原状。 慕容离道:“'摩柯指诀'乃少林绝学,你虽使得七分相似,却有三分不像。是想嫁祸于嵩山少林么?” 武林中人惯用指法者,除少林寺外,其余寥寥。适才二人交手,慕容离见他指法凌厉,威力非凡,招式收发刚猛凛冽。心中生出疑窦,此人莫非出自少林一脉? “摩柯指决”源自少林达摩院高僧之手,其势刚猛无匹,传至现今,更显勇猛。少林武学,注重形神合一,动静相宜,每一招每一式皆需力透肌骨,练筋强骨,更是日常修炼之基础。更以“我佛慈悲”为念,所用兵器,多以棍棒等钝器为主。然那蒙面男子,中指指节套有寸长铁环,环内暗藏芒刺,一旦被击中,顿时皮肉模糊,骨骼碎裂,端的凶狠毒辣,与少林宗旨大相径庭。是以心存疑惑。 那蒙面男子的伎俩被拆穿,蓦然一愣,却沉默不语,只阴恻恻地干笑。笑声自胸腔发出,比哭声还要难听几分。 慕容离见他一言不发,料想再问也难从他口中得知幕后指使者。此人武功不凡,为免日后生患,不如先废其武功,再行囚禁,细细审问。主意已定,慕容离将佩剑换至左手,右掌一翻,猛然朝那蒙面男子头顶百会穴按下。 那蒙面男子给梅剑之长剑抵住,难以动弹,眼见慕容离疾掌盖落,立时发出长啸。 就在掌风即将触及他头顶的刹那,三人身后那座被火焚毁的大殿忽然发出几声异响。方才藏身于废墟之中的几人,身披毡布,如幽灵般从厅中跃起,未待落地站稳,便脚尖轻点,将那房顶上烧得歪斜的檩条一一踢出。那些被烧焦的木头尚存余温,散发着焦腐气味,转瞬间,七八块巨大的木头如流星般从空而降,向梅剑之和慕容离砸去。 梅剑之、慕容离见状,急忙退出数丈。那檩条、椽子猛然砸落在地,激起尘土灰烬。蒙面男子借此时机,就地连滚数圈,巧妙躲开阵势。他运足力气,一脚斜踢地上木板,只听“咔咔咔咔”数声,木板皆被强劲力道震飞数尺。蒙面男子大喝一声,双足齐出,将木板尽数踢向慕容离。 二人只觉一股劲力袭来,不敢轻敌,立刻挥剑左挡右劈,数道青光在空中闪烁,木板被长剑一一斩落。未及喘息,蒙面男子已逼近二人,双指齐出,施展“摩诃指诀”中的“三入地狱”,猛然击向梅剑之、慕容离的右肋、左肋。 慕容离知少林七十二绝技劲力非凡,内功愈深,指力愈强。眼前这蒙面男子虽非少林正宗,既敢在凶险关头,频频使此指法,足见这指法已练得出神入化,遂不敢有丝毫大意。她左手轻扬,将梅剑之向左一带,那蒙面男子左指力道落空,却不撤招,顺势侧击慕容离太阳穴。 慕容离左右受制,两人相距仅数尺,闪避已是无及。只得急提内力,使出拈花拂柳手,迎击那蒙面男子的凌厉攻势。 那蒙面男子见她出手轻柔,如同小女子的纤纤兰花玉指,与自己指力相较,岂非以卵击石?不由得暗自轻蔑。哪知慕容离指法虽柔,内劲却是源源不绝,四指甫一相触,顿感指尖直至掌心酸麻难当,急急撤手退却。慕容离不待他站稳,右手剑势一扬,直取他小腹要害。 第285章 共进共退 那房梁上的几人见状不妙,纷纷踢落断木以作阻挠。其中一人身手矫健,飞身而下,迎向空中断木,连踏数步,身形灵动地翻转一圈,那断木竟如生了羽翼,唰唰唰迅猛袭来。 梅剑之抢上一步,横斩一剑,击落断木。那人脚尖着地,倏地斜身一纵,径向慕容离右腕踢上。慕容离长剑本已贴近蒙面男子,见状迅疾变招,自那人脚底掠过,唰地倒转剑身,刺向那来人脚踝。 那蒙面男子险些遇刺,心下狂跳不止,暗暗唏嘘:“若非兄弟相助,我这性命恐已难保。”饶是如此,星晖剑锋芒逼人,扔给他腹上衣衫穿破,划出一道血口子。见慕容离撤招转攻那人,口中忙道:“小心她剑法厉害!”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那人脚踝已被利刃触及,长剑一震,右脚脚筋顿时被挑断。那人痛呼一声,身躯猛然下坠。蒙面男子不顾腹中伤痛,急急后退将他扶住,迅速点按那人小腿阳承山穴和陵泉穴,以缓痛楚,二人这才稳稳站定,恶狠狠地瞪着慕容离和梅剑之。 此时胜负分明,远处的几个黑衣人见情势凶险,你瞧瞧我,我瞧瞧你,状欲逃跑。那蒙面男子斜瞥一角,忽地不知掷出什么物事,远处一名黑衣人一声惨叫,右眼已给击穿,登时血流如注。。旁边几人又惊又骇。 蒙面男子瓮声瓮气的声音再度传出:“谁若想跑,便如他一般!”手一扬,示意几人冲上。 那几人哪里还敢有逃命的心思,只得咬紧牙关,硬着头皮冲上,手中兵器已失,便各自拾起地上碎木,奋力投掷。 梅剑之、慕容离各自横剑,尽数击开木块。蒙面男子和另一人趁着空隙调稳气息,蒙面男子忽地紧握那人手臂,竟将他托举半空,两人一上一下,齐齐扑来。 那人右脚脚筋被挑破,使不上力气,唯以左足支地,借着蒙面男子力道,一跃贯出,疾纵丈许,袖内翻动,蓦地寒光一闪,飞出一柄三寸短剑。梅剑之抢出几尺,斩落袭来暗器。那短剑哐当落地。梅剑之低头一瞥,见那短剑一面平刃,一面锋利,形如倒立的三角长锥,不禁电光一闪,想起当日与赵雯秀遇袭,那黑衣人亦是持此井盘短剑。没想到当日令他逃脱,此时竟又重遇。 “是你!”梅剑之喝道。 那人道:“记性不错,便是我了。上次没能杀了你,短短数日不见,梅小公子武功可又大进了啊!” 他与那蒙面男子分兵作战,本藏伏在十几名黑衣喽啰当中,以待良机,一击取获梅剑之性命。不料梅剑之武功较之上次更添进益,加之慕容离在侧,竟难下手。那蒙面男子眼见势危,若再不现身,便要丧命,无奈之下只得现出行迹。 慕容离疑惑望向梅剑之,梅剑之低声道:“他便是刺杀雯秀姑娘与我之人....”转而又惑:“这两人瞧起来互相认识,怎地一人识得我,要杀我,另一人却不似因我而来?好生奇怪。” 话音甫落,那人如羚羊跳跃般单足点地,倏而纵身迎上,手中不知何时又掠出两把井盘剑,一招“拦字诀”左右分袭,着击梅剑之头颅双侧太阳穴。 梅剑之不敢大意,手心舞动,挥剑左掠半圈,右荡半圈,以极快地速度,将那两把井盘剑纷纷逼退,这一招变幻莫测,招式快迅疾如残影,正使得劈影剑法中的“浮沉暗影”。 那人双刺已然挥得极快,料想梅剑之功力再如何了得,也决计无法顷刻之间连接两刃,届时慕容离定要近身搭救,便趁此当头,转而施袭慕容离。岂料梅剑之速度更快,长剑堪堪一转,眨眼间手中两刃尽给利剑震出,嗡嗡作响,不禁惊愕失色。 那人不待落稳,慕容离已挺剑刺向他左足脚踝,试图再次挑破脚筋。身后蒙面男子见状,微微一凛,忙施出几枚飞镖。那镖来势凶猛,伴着风啸直取慕容离下胁。慕容离目不斜视,耳闻动静,立即纤纤左转,使出“雁行穿梭”轻功驰出半丈,剑势再送,猛地刺入那人左踝。 只听当空一阵惨叫,那人双脚无力再支,登时重重摔倒地上,朝着斜坡骨碌碌转出。 蒙面男子面露惊惶,拔腿奔过去将他拉住,猛地一声高喝,将他背在身后。那人疼得倒呼凉气,脚下淌着血珠,口中仍道:“杀了他们!” 那蒙面男子微微侧目,问他道:“你当如何?” 那人道:“不必管我。”说罢一手攥住蒙面男子肩背,一手又取下腰后三把短刺,当空掷出。 那蒙面男子极快地解开腰带,将背后那人同自己牢牢捆绑在一起,蓦地大吼一声,运足气力,四肢百骸有如通天达地,筋骨铮铮作响,大步一跨,朝着梅剑之、慕容离当中急穿奔来。 地上青砖碎石给二百多斤的力道踩上,尽数破裂,身后那人兵刃皆抛,再无可使,急中生智,卸下手腕上捆着的绑带,连着铁片朝地上碎板劈去,布锁一带,那破碎的板石附着巨大威力,腾空略起,扑扑簌簌击向对方二人。 二人见来势猛烈,眼神相交,立时心领神会,双双使出劈影剑诀,梅剑之所使内功刚猛强劲,立使一招“经纬天阙”,奋力挽剑隔开短剑、碎屑,慕容离身姿轻盈,凌空跨出,当空倒劈那背后之人,使得却是“镂剑吹影”。 但听“砰砰啪啪”几声巨响,激起的碎石全数给梅剑之驱剑劈开。那背后之人见慕容离挺剑刺来,忙向后仰身躲避,背着他的蒙面男子急转身形,连连跃后,躲出慕容离剑圈。 余下的四五名黑衣人远远躲着,见二人自顾不暇,心一横,便要逃跑。就在这时,一道青影忽地迎上,朝着那几人喉咙哧哧哧几下连斩,那几人瞬即毙命,滚下山洼。 梅剑之和慕容离侧头望过去,却是慕容清提刀赶至,几名弟子搀着韩戴生缓缓迎进。 韩戴生见得慕容离安然无恙,立时大呼口气,微笑着叹道:“庄主,你没事,我便放心了。” 第286章 紫岳星晖 慕容离自觉未能及时察觉歹人潜入,致使藏龙寨陷入火海,铁翼无辜殒命,心中愧疚难当。但见韩戴生不顾一切,反倒牵挂自己安危,顿觉酸楚,险要落泪,慌忙侧过身子,努力控制情绪,这才道:“韩叔叔,世妹已由弟子送入庄中,请您放心。只是铁翼他....”话音稍顿,自责之情溢于言表:“是我来迟了……” 韩戴生尚不知铁翼已遭不幸,闻言蓦然一怔,眼眶顿时泛红,心中悲痛万分:“铁翼如同我亲子一般,如今惨遭横祸,实在痛心。唯有替他报此大仇。” 蒙面男子和背上那人不等二人平复心神,便已挥拳而至。韩戴生挣脱弟子搀扶,掌风骤起,迎击来敌。蒙面男子戒指腾出,朝韩戴生双掌猛然一击,快要触上,才瞧见对方指间暗藏利刃,若以肉掌硬撼,势必将掌心洞穿。霎时面色一变,急欲抽手,那蒙面男子低低一笑,双掌一盖,已将他手腕叩住,猛力向侧面带去,竟要折断他手骨。 若在寻常时候,韩戴生尚可从容对敌,但其适才给火势烧灼,又遭了歹人一掌,已是内外受创,此时对上对面指力,难免滞怠,仅凭着一口真气勉力支撑。 慕容离见势不妙,大叫道:“放开他!”举剑横刺那蒙面男子罩门。那蒙面男子力道使出一半,怎愿松手?不顾对方长剑袭来,仍旧着力硬撇,显然已是存了两败俱伤的心思。 身后那男子动作迅捷,身形一沉,双爪如龙探海,一招“拿云式”直抓慕容离右肩。“拿云式”乃少林派龙爪手指功,慕容离一眼瞧出,暗暗惊诧。那爪式来得迅猛,不容她有片刻迟疑,忙右肩一沉,倏地退出数步,手中长剑一转,自底而上地掠上那人手背。 那人见利刃逼近,不敢硬接,急忙缩手,一手抓住蒙面男子右肩翻向右首。便趁此空隙,慕容离忽地变招,使出梅玮诀的“偷换韩香”,青光忽闪,已欺向那蒙面男子双手,剑光流转,利落斩下。 蒙面男子陡然大惊,急欲撤招,然而为时已晚,两手中指尽给长剑斩下,血如泉涌,他却似不觉痛楚,发出一声呜咽,不顾一切地挥拳直击韩戴生的面门。 韩戴生方才倾尽全力,此刻双足竟似生了根一般,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拳头逼近。便这时紫光一闪,梅剑之已抢上,持剑挡开那蒙面男子拳头。 蒙面男子双手鲜血淋漓,仿佛不知疼痛,依旧挥拳猛击,正中紫岳长剑的剑身一侧。只听“嗡”地一声长鸣,长剑立时左右抖动,梅剑之手握剑柄,一股强横的劲力透过剑身袭来,端的猛烈。他急忙运起焚云真气,反攻而去。那紫岳宝剑本就泛着淡紫微光,此刻被焚云心经的真气所附,红紫交辉,剑身散发出淡淡的雾气。 那蒙面男子内力不及,急退两丈,重新捆紧身后男子,叫道:“抓稳了!”话刚落,双足着地一蹬,啪地一声,人如惊鹊般直冲半空,身后男子脚上无力,双手却是灵敏,趁蒙面男子飞出之际,自怀中摸出数枚飞镖,铺天盖地急袭梅剑之三人。 梅剑之、慕容离挡在韩戴生身前,挥剑斩落击来飞镖,各自施展劈影剑诀,双剑交汇,旋即一摆,朝着那二人刺上。 韩戴生早便见过“紫岳星晖”这对宝剑,不成想此刻竟在梅剑之手中,目光一扫,又瞥见慕容离手中佩剑,心中顿时了然。 只见四人斗在一处,那蒙面二人虽各自手脚负伤,却配合无间,一人使足腾挪躲闪,另一人掌风如雷,拳势连绵,密不透风。一时间竟令慕容离和梅剑之无从进招。倏忽间已几十招出尽。 慕容清持刀护住韩戴生,韩戴生一面调整气息,一面朝那二人仔细察看,初时觉那二人身手了得,拳指功夫凶猛有力,像是少林一脉。然细观之下,那二人一招一式却又透着奇诡,与少林大开大合之势,不尽相同。 韩戴生心念电转,忽地高声喝问:“二位可是福田闾山一派门人?” 那二人正斗得激处,见韩戴生识出身份,蓦地一怔,回道:“阁下好眼力!” 韩戴生年近花甲,比那二人长上数十岁,便是尊称一声“前辈”亦不过分,但这两人全然不将他放在眼里,仍以“阁下”相称,未免大是不敬。 慕容离暗生愠意,力道猛增几分,那背上之人双掌难敌,衣衫皆给长剑刺破,唯独面上黑巾完好无损。那人知慕容离存心留手,打算待自己二人精疲力竭之时,揭去面巾,再行拷问。眼见败局已定,心中一横,牙关紧咬,猛然挥爪向自己面门狠狠抓去。 梅剑之、慕容离与韩戴生三人,见那蒙面人忽然揭去黑巾,露出的面庞已是血肉模糊,不禁齐齐一惊。蒙面男子不料他竟自毁面容,急道:“这是何苦?” 身后那人面容抽搐,难以发声,唯用手轻拍他肩,似是安慰。 慕容离对上梅剑之目光,心中思忖:“这人宁愿毁容,也不肯暴露行迹,到底背后是何人指使,竟能如此不顾一切。” 那人没了顾虑,森然一笑,突然大喝一声,只听腰臂周处筋骨咯吱咯吱几声脆响,当空射出一掌,劈向梅剑之。 梅剑之见状,不敢怠慢,运足全身内力,手中长剑翻转,硬生生地挡下了那一掌。他只觉胸口一滞,气血翻涌,身形不由自主地连连后退,地上木屑灰烬被两股巨力激荡,散起丈高。 慕容离见梅剑之身形不稳,急忙上前扶住,不待他调稳气息,独自纵出,使一招“韬形灭影”,如鬼如魅,倏地扑上。那二人尚未察觉,见慕容离已欺到身前,蒙面男子脚面一斜,便要撤出距离。 慕容离料知他要躲闪,身形未动,剑势已先一步挥出,直指背后那人的肋间。那人腰袢给布条紧紧捆住,腾挪不便,发起狠心,右掌接她来势,左掌蓦地自腰隙腾出,猛拍她小腹。 第287章 周旋半晌 慕容离知对方适才折骨动筋,已是抱着必死之心,将全身的力道都凝聚在双臂之上。此时掌力袭来,定力道非凡。这时也不敢拖大,急侧身形避开。那人掌力落空,心中着恼,不待收掌,反手便按上她臂子。 “小心!”梅剑之在一旁叫道,挥剑便斩那人。背着那人的蒙面男子立见不妙,迈出一大步急忙躲闪,慕容离见梅剑之朝背后那人袭上,当即扭转身姿,手腕轻擞,一个躬身挺剑,一招“暗香疏影”横扫蒙面男子双腿。 那蒙面男子左脚迅疾抬起,躲开剑招,右脚正要踏出,却已不及,长剑自他小腿处猛地划出一道,那蒙面男子立时重心不稳,就要摔倒。背后那人正对上梅剑之招式,给蒙面男子偏力一带,也向一侧倒去。便在二人即将着地之时,那蒙面男子突然急抬肘心点地,支撑住两人重量,带着那人一个后空翻,重重落到地面,地上石板咔嚓一声裂成数枚。 那蒙面男子双手、左腿伤痕斑斑,绝难再灵活腾挪,向身后那人道:“你我今日,恐怕要死在这了!” 身后那人哈哈一笑,道:“死又何惧?今日杀得畅快,痛快,原也不亏。只是没能除掉这小子,着实遗憾!” 梅剑之恼道:“我与你既不相识,又无仇怨,何以你多次偷袭,非要取我性命?” 那人却不答他,突然解开腰间绑带,双手按上前面的蒙面男子,猛然纵上半空,两掌一前一后,急急扑来。 梅剑之与他不足一丈距离,只觉面上一股劲风袭来,气息登时凝滞。慕容离抵住他肩,忽施一招“ 形影不离”斜掠出去,凌空一荡,朝那人右臂斩下。梅剑之本欲使旭日剑法对抗,但见慕容离施出劈影剑剑招,陡变势头,也一招“朝暮相伴”对上。 那人前后左右尽数给二人剑势包抄,再难躲避,只听一声大叫,两只臂子已给两剑斩下。 蒙面男子见状,又惊又骇,仓惶就地一滚,用身躯接住那将要坠下来的男子,五脏六腑给重物挤压得拧成一团,登时吐出口血。 身后那人四肢俱断,凭一口真气吊着,再无翻转可能,口一张,就要咬舌自尽。 慕容离、梅剑之与这二人周旋半晌,原为留下活口,这时瞧他要自绝生路,齐齐抢上,伸手点他穴道。 岂料那人嘴张到一半,突然纵声大笑,又高吼一声,一道真气若隐若现自头顶聚入胸胁,梅剑之和慕容离刚触上他胸口要穴,顿时一股惊涛骇浪般的真气迸射,直冲两人掌心而去。 慕容离暗道不妙,慌忙撤掌,那人胸胁仿有什么吸力一般,竟拔不出掌力。 梅剑之亦是如此,心头猛然大震:“他使的什么功夫,怎会……怎么会与当日同那姓龙的情形一模一样……”转念又想:“莫非此人是崂山派的?可韩寨主适才明明称他二人乃福田闾山派门人,这又是怎么回事?” 二人只觉浑身力道源源不断给那人吸去,掌心至臂子渐渐发麻,渐要失去知觉,若在僵持下去,非给那人内力吸净不可。 梅剑之顾不得许多,急收真气,运起崂山派的乾坤功,丹田周处立时鼓胀,几道真气倏地汇入掌心。 那人本信心十足,颇为玩味地看着二人一点一点卸去内力,突觉胸胁莫名难受,一股气流反冲入体内,不禁大惊。 他瞪着梅剑之,似是看到了什么庞然怪物一般,难以置信地道:“你……你怎么会使……”刚要说将下去,忽觉不妥,立时又噤住。 慕容离瞧他二人,心中惊疑,掌心气流竟越来越缓,于是拔开手掌,力道一送,将那人一掌击飞出去。 梅剑之于这等吸人内力的法门闻所未闻,若非之前龙吟凤偶然按上他胸胁要穴,也不知这乾坤功,竟有如此诡秘莫测之用,鹤老翁更是从未提起。他不知当如何收放,这时那人给击飞出去,停了攻势,这才急收住劲力,不由自主地向后翻倒。 慕容离伸手将他扶住。二人正要起身,那蒙面男子突然着地抢上,以身躯猛撞梅剑之。梅剑之尚未定住身子,见状忙举剑倒刺,那人手脚虽伤,腰身却灵活无比,兀自往左一偏,已躲过长剑。 慕容离秀眉紧蹙,正要挥剑斩上,韩戴生声音忽地从后方传来:“梅小兄弟,月下独酌!” 这一声虽不响亮,在场几人皆已听清。梅剑之不及思量,照着韩戴生所指,剑尖一挑,自空中连荡三下,倏地急刺蒙面男子。 这一招原本由女子施为,轻盈飘逸,快如疾光掠影。那蒙面男子还未瞧清来势,肩上已被梅剑之长剑刺中,嗤的一声,血花四溅。 梅剑之一呆,不想使出女子所使的半套,竟有如此威力,又惊又奇地望了眼慕容离,目光又投向后方的韩戴生,说道:“多谢前辈指点!” 心下想道:“之前我与阿离,总拘泥于男女之别,各自练习各自的剑法,却总不得要领。原来这套剑法的精妙所在,应当将整套剑诀掌握,即可跋张凌厉,又兼柔秀轻逸。阿离本就学得整套剑法,挥使起来,不觉有异,而我却只使了那其中半套的八招,是以一招一式,稍显不畅。”稍微一顿,又想道:“是了,此剑法为慕容老庄主与阿离母亲爱恋情深所创,幻想与妻子携剑相伴,时刻保护爱妻,必将剑法的整套,施展的精妙纯熟。” 韩戴生点头微笑,望着梅剑之和慕容离身形,脑海中却浮现出慕容德选与其妻昔日练剑场景,他亦是在旁观看,一刚一柔,一壮一秀,当真神仙眷侣,不由低低一叹,又想起亡妻丁善柔,不自觉心口堵涩,悲愁萦绕。 慕容清一言不发,暗中惊讶:“没想到姐姐竟将剑法教给了他,看来庄中婢子所传不错,他们两人,当真好上了。” 那蒙面的二人各自躺倒在地上,再难行动,却不讨饶,口中求着慕容离二人给他兄弟两人一个痛快。 第288章 铁翼死因 那身后之人盯着梅剑之,讥笑道:“嘿嘿,梅小公子当真艳福不浅。”忽又纵声大笑,笑罢才道:“你父母亲人曝尸荒野,你却在此逍遥快活,浑然不记得血海深仇了吗?” 梅剑之闻言大震,只觉脑中晕眩,耳骨嘶鸣,旁的话再也听不到了,心中反复浮现那人适才之言,不住地回想:“我爹爹娘亲,哥哥嫂嫂,明明已安然下葬,入土为安,他为何会……会言之凿凿,说我家中亲人曝尸荒野……不会的,不会的,他定是故意骗我,扰我心思……” 梅剑之自给鹤老翁救起,病榻上养了些时日,待心神稍安,两人便折回镖局行办丧事,奈二人身上都凑不出几两铜钱,便将家中摆件器物当了,总算筹集到安葬费用,将家中老少,兼十余名镖师齐齐葬在郊外,这才随鹤老翁离开开封。 桩桩件件,刻骨铭心,梅剑之岂会忘记?如若那人所言真实,必然有人毁坏坟头,这等下三滥之事,却又是谁人做得? 慕容离见梅剑之神色不对,上前扶住,对那人喝道:“你说清楚,究竟是怎么回事?” 那人已将生死置之度外,根本不受慕容离胁迫,反而一脸自得,意思似是:“任你武功如何了得,也决计别想从我口中问出只言片字,立刻便杀了我吧。我已经不想活啦!” 慕容离恨不得扒了他皮,又极力忍住,手紧握住剑柄,恨道:“你不说,那我便先杀了他!”说着,提剑指向蒙面男子。 那人虽将性命置之度外,却不忍心看着同伴先死,微微一怔,蓦地犹豫,沉吟不语。却道这时,慕容清突然挺进,抢到那二人身前,手起刀落,那二人喉咙登时给砍出两道深口,鲜血呲呲往外喷洒,那二人立时气绝。 “你干什么!”慕容离惊诧大怒,向慕容清喝道。 慕容清被她一喝,丢下短刀,瑟瑟发抖道:“我……我瞧他二人口中没句实话,想必是为了拖延时间,万一……万一再伤及姐姐……我……”一个“我”字重复了几遍,泪水已顺颊而下。 好不容易留住两个活口,关键之处没问出一句,反被慕容清送了性命,叫慕容离如何不恼?她待要呵斥,韩戴生开口劝道:“庄主,算了吧,清儿也是担心你安危……” 慕容离素来敬重韩戴生,他既发话,再多说也是无益,只得悻悻收口。 梅剑之回过神,见慕容离又气又屈,暗地里一叹:“这两个黑衣人,连同适才毙命的一众人,多半是因我而来,二小姐突下杀招,此举着实令人不解。但愿当真如她所言,担心姐姐。”轻轻握了握慕容离手,以作安慰。 这时天边隆隆声不断,下起密雨,不多时,浓云飘荡,雨势已盖上藏龙寨。 寨子建筑皆遭焚毁,七零八落倒在泥浆地里,山腰上火势仍旧游走,大有席卷整间山头之意。好在雨来的及时,大火烧至不到山顶,纷纷被雨水浇灭。山腰及下,黑黢黢一片。 庄中弟子得了讯号,驱船赶来。众弟子在废墟中将已死去的寨中弟子一一抬出,又到山腰房舍检查一遍,那铁翼已被大火烧得面目全非,只剩焦黑躯壳。韩戴生见此惨状,悲痛万分,眼前一黑,险将晕倒。 慕容离和慕容清忙扶着韩戴生坐上船,梅剑之同其他弟子分别坐另两条船只。众人回到庄中。 韩丁香得见爹爹,痛哭不止,韩戴生好一顿安慰才将她情绪稳住。 韩丁香瞧着弟子给韩戴生宽衣上药,心疼不已,抽泣道:“爹爹,丁香还以为再也……再也见不到您了……”她抢过弟子手里纱布,亲自包扎,一边又道:“若非她慕容离,寨子怎会失火,师哥他……他又怎会丧命!”想及铁翼,又忍不住哭了出来。 韩戴生脸色铁青,皱眉喝阻:“休要对庄主无理!”音量一低,又问道:“铁翼是怎么死的?” 韩丁香一边哭,一边道:“那几名贼人闯进我屋里来,意图不轨……我打不过他们,便高声喊叫,这时师哥突然冲了进来,将那几人推开。那几人败了兴致,很是生气,便……便同师哥打了起来……”她说到此处,突然顿住,似是在回忆。 半晌才继续道:“师哥跟他们斗得激烈,互有损伤,我瞧师哥吃力,想去帮忙,他却……他却叫我快走,说寨子失了火,不久便要烧将过来。我这才知寨子失火,焦急问他我爹爹在哪儿,可逃出来了?他一面打,一面回我话,那几个贼人看出师哥分了心,趁机便击他两掌……师哥……师哥立时口吐鲜血,却死死抱住当中一人,不断叫我快跑……我实在不忍,不愿离开,那其中一人发了狠,挥起短剑刺了师哥几下,师哥……呜呜呜……师哥就再也起不来了……爹爹……咱们……咱们一定要给师哥报仇……他为了我……” 韩丁香再也说不下去,只一味地哭。 几人听罢原委,均觉惋惜。梅剑之曾与铁翼有过两面之缘,知他铁骨铮铮,即便给义父以性命要挟,也丝毫不惧,端的忠义。如今为救师妹而死,想必在他心中,也无憾了吧。 慕容离忽又问:“丁香姑娘,那欺辱你的几人,可有一名戴着人皮面具少年?”说得正是方才被黑衣人一剑刺穿的少年男子。 韩丁香不想回她,看韩戴生面目不悦,想了一下,只得回道:“并没有,那三人......那三人均身材矮小,身穿黑衣,蒙着面罩,我瞧不清长相.....你问这干么?” 慕容离和梅剑之听得“身材矮小”四字,同时一呆,相互望了眼,各自思忖,适才所遇的十余人中,并未发现身量矮小之人,少说也长足七尺,莫非那几人趁着乱子,已经逃跑了不成? 韩戴生不解,待要细问,慕容离已开口将来龙去脉简要说了,末了又奇道:“韩叔叔,那福田闾山派是什么门派,何以我从未听及?”心中又想:“那黑衣人既是福田闾山派弟子,怎地会崂山派的镇派心法?崂山派在江湖上虽非十分瞩目,数年来以名门正宗自居,那等吸人内力的偏门左道,他崂山派怎会学得?” 第289章 魂不守舍 韩戴生道:“福田闾山派,原本叫做闾山教,据传乃一位得道高人建于魏晋时期。其时魏晋南北朝时局动荡,诸多百姓信奉那炼丹修道,长生不老之术,听闻那位高人道术精湛,有通天达地之能,一时间传的神乎其神,百姓纷纷入教。传至今日,门下弟子虽无鼎盛时期数百上千,少说也余百十。门中弟子多在闽江一带活动,与中原武林互不往来。” “那二人既与中原武林素无往来,韩寨主又如何得知?”梅剑之心道,遂好奇地问:“前辈是如何瞧出那二人为闾山派中门人的?” 韩戴生道:“老朽曾跟随老庄主前往福建一带,碰巧结识了一名福田闾山派的门人,名唤刘肆真人,那位道人对中原武林的武功颇感兴趣,邀老庄主前往天威坛讨教武艺,老朽有幸目睹,是以对其门中功夫有所了解。方才那二人武功路数,看似师承少林派,实则暗藏锋芒,招式凌厉肃削,与闾山一门的功夫要诣不谋而合。” 梅剑之、慕容离这才了然。慕容离本想再问闾山派内功心法渊源,碍于梅剑之所学的乾坤功来路不当,贸然提及,未免给有心人传将出去,再给崂山派得知,那却不妥。 其时话毕。慕容离为韩戴生引导真气疗伤,命弟子在庄中收拾出来一间院落,一应安排妥当,才送韩戴生父女前往,安抚二人好生住下,待藏龙寨重新修葺,再行返回。父女二人着无去处,只得应允。 一路上慕容离不愿理睬慕容清,慕容清自觉无趣,趁着众人回院,自也悄悄离开。 如此过得一些时日,梅剑之虽日日与慕容离练剑,心中却难免记起那黑衣人所言,越发地日夜难安。 有时睡到深夜,总能梦见父亲母亲飘飘荡荡寻来,问他为何不回家,问他可是忘记了父母兄嫂,如诉如泣,格外凄苦。 夏去秋来,寒意渐笼。梅剑之除了练功,便是在太湖边上发呆,有时慕容离逗他,他也魂不守舍。这般过了数日,梅剑之终是下定决心,打算回开封府瞧上一瞧,祭拜父母,才可安心。 遂找到慕容离,向她说明缘由,打算离开些时日,待见父母兄嫂祭日得过,便立即返回。 慕容离这才知,此时正当梅大哥镖局上下被灭满门整整一年。他整日里魂不守舍,慕容离看在眼里,心疼不已。他既要去,安有不愿之理? 于是道:“梅大哥但去无妨……”话刚脱口,忽又想到那两个黑衣人死之前所言,梅大哥这般孤身回去,难保那批人守在暗处埋伏。顿时犹豫,紧张道:“那黑衣人背后定还有其他杀手,梅大哥,我总觉此事是个陷阱,故意引你前去……” 梅剑之早便想到此节,那二人岂会好心提醒自己父母兄嫂之事?无非等着自己回去,好做守株待兔之举,也免了硬闯姑苏慕容的风险。但若不回去,心中委实又安心不了,思来想去,哪怕是龙潭虎穴,也要闯上一闯,倒要看看那背后之人是什么来头! 于是点头道:“料来如此,但这件事干系重大,我若不回,心中难安。” 他知慕容离一片好心,宽慰道:“阿离,你放心好了,我定会小心行事。” 慕容离见劝说不动,略一沉吟,道:“梅大哥,我同你一道去。” 梅剑之听罢,陡然一暖,心中感动。他原本便隐隐期盼慕容离能陪伴左右,两人永不分离,但想那沙竟海仍关在太湖地牢,若阿离贸然离庄,失了把守,再传了出去,慕容山庄岂不引起大乱?自己无论如何也不能这般自私。当即道:“阿离,不可…… 慕容离不等他说完,将他打断,笑盈盈道:“怎么,梅大哥是不想我同你一道回你的家乡看看吗?你如实告诉我,可是那开封城中,有你的相好?” 梅剑之蓦地一愣,忙摆手道:“当然没有,阿离,我对你的心意,日月可鉴!”见慕容离眼含柔情,微微浅笑,立时又恍然大悟:“你竟故意逗我!” 慕容离握住梅剑之手,柔声道:“放心吧,庄中之事我自有安排,绝保出不了乱子。到时咱们快一些回来便是。” 两人计定,当即回居所收拾行囊。这两日慕容离将庄中大小弟子侍女一一辨查,嘴碎话多的遣去藏龙寨整理废墟。命赵雯秀同红竹、青竹、紫竹等八人好生看管。若有形迹可疑之人擅闯,即刻驱逐。其余诸事,皆由韩戴生、伊家姐妹代为料理。 韩戴生跟随慕容德选数载,于庄中大小事务极尽分明,慕容离将庄中诸事交付,倒也放心。 二人约定了三日后启程。慕容离自打上一次将梅剑之从地牢救出,便再未去瞧过沙竟海。天一亮,她便要离开数日,放不下心,于是由床下暗道探视。 沙竟海恼她喜欢上梅剑之那一无是处的臭小子,铁着面不发一言。慕容离自觉愧疚,又增搵怒,没说两句,便悻悻而归。 次日天刚渐明,赵雯秀已准备好两人行囊,衣衫钱物塞的满满当当。慕容离觉包袱沉重,又取出些无关紧要的物什,与梅剑之分别背上,避开大道众仆,由小路赶到湖边,这才驱船离开。 这般一连数日,梅剑之和慕容离恐走陆路,被那批黑衣人发觉。于是乘船由水路至京杭大运河江南河段,北上进入长江,到得扬州,两人下船休整了一日,采买干粮。才又驱船至徐州。徐州距离开封府已不远,经汴河一路西南,一日后已抵达开封。 开封府依旧巷肆马龙,人声鼎沸,热闹非凡。梅剑之看着熟悉的街道,熟悉的铺子,心中五味杂陈,只觉物是人非,突然悲从中来,险些落泪。 慕容离拍拍他手,看着四周熙熙攘攘,说道:“梅大哥,这里就是你的家乡了么?果然繁华鼎沸,丝毫不逊苏州城。” 第290章 梅家祠堂 梅剑之点点头,遥望街巷,内心无限怅惘。 此时天色尚早,梅剑之挂念亡父亡母,便携着慕容离,先往城外的梅家祠堂行去。 梅家三代行镖。南宋年间,其祖上在临安城福禄镖局做押镖师傅。先祖梅途安勤勉谨慎,外家拳法了得,颇得重用。过了些年头,福禄镖局因福禄老爷年纪老迈,又无子嗣,遂交由梅途安打理。一时间风头极盛。直至蒙古大军南侵,时局动荡,为避祸乱,不得已南迁两广地带。直至明军将蒙古鞑子赶出中原,梅万公这一代,才将已改名为常山镖局迁往开封府。 开封地处中原,水陆纵横,实属交通要道,无论去往何处,都便利非常。 梅万公举家落定,于郊区寻了处风水宝地,建了祠堂。将其祖上棺椁尽数迁移至此。 原本镖局兴旺,梅万公专门派了几名家丁看守祠堂,直至一夜之间,镖局惨遭血洗,祠堂的家丁虽躲过一劫,却也不敢再留下,各自抢了珍贵物件跑了。 此时的祠堂已是一片狼藉,十几张灵位东倒西歪,布满蛛网灰尘。台上的贡品早已发霉,或给老鼠吞噬,残破不堪。 梅剑之推门入内,见此情形,再也忍不住簌簌落泪。跪在地上连连磕头。直到脑门红肿,才被慕容离扶起。 二人简单收拾了祠堂,扫去蛛网,掸净灰尘,这才向祠堂后面不远处的空地上去。 不甚远的路程,梅剑之却似走了许久,心中狂跳,手心不自觉地冒汗。倘若父亲母亲的棺椁当真给那些人毁坏,此仇便非报不可。 转念又自责自己远在姑苏慕容,不闻外事,若非那黑衣人提醒,便是连祭拜这等大事也要忘了,实在对不起父母兄嫂。 行将一盏茶功夫,不远处两排墓碑屹立。梅剑之奔上去,见石碑墓地完好无损,终于松了口气,“扑通”一声,便跪倒地上。 一连磕了十几个响头,这才幽幽地哭道:“爹爹,娘亲,哥哥,嫂嫂,剑儿不孝,今日才赶回来……”一边诉说,一边哭声不止。 慕容离从没见过他这般伤心难过,鼻子一酸,也红了眼眶。遂在梅剑之旁边盈盈跪下,朝着梅父梅母墓前拜了三拜。 梅剑之瞧着慕容离,微微一怔,心想:“阿离此举,便是将我爹爹娘亲认作了亲人。”登时一股暖流涌上心头,又向墓碑哽道:“爹爹,娘亲,剑儿何其有幸,得蒙心爱之人垂青。你们泉下有知,也定为儿子欢喜的吧……”他心情激荡,稍一顿,又接着道:“我梅剑之在父母坟前起誓,此生此世,永生永世,唯爱护慕容离一人。”说着,深情望向慕容离,口中唤道:“阿离……” 刚要继续说下去,猛地瞥见后方七八丈开外,一道黑影从树梢纵入,转瞬消失在暗处。 梅剑之立即惊觉,“霍”地站起。朝着那身影方向狂奔。 待到树下,却不见踪影。二人面面相觑,慕容离其时背对,没看见黑影,这时忙问:“看到了什么?” 梅剑之道:“方才我看到一条黑影,怕是那群黑衣歹人。”他看看四周,那黑影又不知去向,暗自狐疑:“难道我看错了?”半晌,摇头一叹,自嘲道:“许是这些时日给那两个蒙面人干扰,眼花了吧。” 慕容离看着他消瘦的脸颊,轻轻抚上,心疼不已,宽慰道:“梅大哥,不论日后有什么凶险,我都会陪着你。” 二人重新返回墓旁,将四周杂草尽数清理,一一擦拭石碑,摆上茶点祭品。待摆到最左侧一道墓碑跟前,慕容离忽地“咦”一声,奇道:“梅大哥,你看这里。” 梅剑之迎上,这一座,正是少时待他最好的胡镖头墓前。 但见他坟包后方,正正当当地插进一把匕首,半拉刀刃暴露在外,经风吹日晒,已发黄生锈。 梅剑之好生奇怪,镖局上下十来口人,皆由他亲自下葬,却没见过这把匕首。是谁插在这儿?又是何时插下的? 二人面面相觑,纷纷想到那诡秘的黑衣众人。但仔细推敲,若是黑衣人所为,必是插在正中梅万公墓前,又岂会留在胡镖头极不显眼的坟后? 慕容离沉吟片刻,犹豫说道:“要不……挖开看看?” 故人入土为安,梅剑之实不愿打扰,但这匕首来得突兀,倘若不是那批黑衣人所为,便是另有其人故意留下。想了良久,终于下定决心,朝着胡镖头坟头拜了三拜,这才动土。 两人一前一后,各自持剑翻土拨到一旁。说来也怪,这块坟包似是新坟一般松软,不及多时,棺木两角已显露。 梅剑之跃入坑里,双手将棺盖上泥土刨开。刚触到一处,突然手指被什么硬物碰到了,忙拨开附近泥土,从一团湿土中抠出一把一指长的袖珍短剑。 梅剑之拿着短剑跳出来,给慕容离看。慕容离取出手帕将剑上裹着的泥土擦净,两人仔细一瞧,那剑红木雕刻,剑柄当中刻着“青松”二字,不由齐齐惊呼:青松?! 慕容离皱眉道:“梅大哥,你可还记得那死在藏龙寨的少年?” “自然记得。他身上也有这样一把木制短剑。”梅剑之道,“‘青松’……我总觉得在什么地方听过,可又想不起来,阿离,你说这‘青松’,是个人名,还是地名?” 慕容离摇摇头,道:“我所知的,并没有这样一位。这位胡镖头,生前师承何人?他可佩戴过这把短剑么?” 梅剑之道:“胡镖头外门拳法厉害,听闻曾是少林派的俗家弟子。可这短剑,我自小爱缠着他,却从没见过。想来并非胡镖头所有。” 慕容离“嗯”一声,又道:“既然不是胡镖头的,那便是有人故意埋在墓里,又在外插一把匕首,引你生疑。” 梅剑之也想到此节,点头道:“不错。却不知是谁所为了。这把短剑,不知又是什么含义……” 第291章 醉仙楼 他左看右看那木制短剑,默然半晌,忽地想到什么,朗声道:“阿离,不如咱们去伏牛派找那五鬼,他几人虽武功平平,这一带山林绿匪却是熟悉,届时恳请他们暗中留意,未必不可行。” 伏牛派距离开封城几百里地,说远不远,说近不近,若快马加鞭,日夜兼程,也得几日的脚程。 江湖上流传慕容离风言风语甚多,众说纷纭,愈发离谱。慕容离半步不离山庄,已听了许多版本,什么“此女妖邪魅惑,男子一见便神魂颠倒”、“姑苏慕容男丁稀薄,慕容庄主亟待招夫”、“慕容庄主嗜血成性,凶悍跋扈,误入者,全没活着离开”等等。近日更有“慕容离不知廉耻,勾引那沙翁学得了上乘功夫,日后天下第一,非她莫属!”传入耳中。 慕容离口中虽不在意,但终究年纪尚轻,这等污言秽语一一传来,难免不痛快。心下更不愿在江湖上露面太多。 她略微迟疑,想要拒绝。但见梅剑之才哭过的双目仍通红肿胀,暗道:“我若不答应,他定会依我便不去了。可这样一来,心中的疑团就全没了线索。” 慕容离想到韩戴生早年随父亲走南闯北,见识颇丰,许能识得手中刻着“青松”的短剑出处。又担心他倘若不知,届时便再无人相问,自陷绝处,梅大哥定日夜难安。倒不如一面去伏牛派寻那五鬼,一面修书回去,两不耽误。 她将所想向梅剑之道出,梅剑之一拍脑门,直叹此法极好。 二人重返城里,日头已是西斜。 梅剑之带着慕容离去了开封城鼎鼎大名的醉仙楼,点了家乡小菜一道道上桌。 酒楼生意红火,宾客众多。更有琳琅美人在堂上起舞。众人边吃边看,人声鼎沸,好不喧嚣。 二人坐在一楼一角,那传菜小厮见得慕容离一袭白衣清丽绝俗,如烟似雾,竟看得呆了。怔愣半晌才回过神,飞也似的跑回后厨。不过半刻,又引来几人偷看。 梅剑之和慕容离早便察觉,心想几人不过是寻常小厮,若为难个手无寸铁之人,却也不妥,只得任由偷窥。 梅剑之将其中一道菜中的鱼刺一一挑出,递到慕容离跟前,打趣道:“阿离,你可比那台上的伴舞女娘更引人注目。” 慕容离见汤中既有鱼肉,又裹着细如发丝的炸面,不禁好奇:“这是什么?” 梅剑之柔声解释道:“这道叫做‘糖醋软溜鲤鱼焙面’,你尝尝看。” 慕容离吃罢一口,只觉酸甜可口,面脆肉嫩,很是新奇,赞道:“江南菜系,也有这等酸甜菜式,吃起来却不如此处味道厚重。” 梅剑之借机佯装不快,道:“醋坛子打翻了,自然味道厚重。” 慕容离不解,轻轻“啊”一声,不经意抬头一瞥,只见厅上四座,竟有半数侧目望来。不由得一阵尴尬,低声嗔道:“梅大哥,你又取笑我!” 这时台上又换了个节目,两个妙龄女子各自系上绸带,青莲一点,双双跃上半空,自空中来回飘荡,宛如天外飞仙。台下观众看得入神,齐齐惊呼,发出爆鸣。 慕容离见那群人给台上表演吸引,没人再偷瞄自己,这才放下戒心。 两人吃罢饭菜,正要步出酒楼。忽听得一男子道:“小美人,这是要去哪儿?” 梅剑之和慕容离循声望去,见二楼雅座内,一名华服中年男子探出圆滚滚的脑袋,正对着慕容离上下打量。 慕容离当要启口,那人已道:“鄙人府上便在隔壁,美人若不嫌弃,可移驾府上一叙。” 梅剑之、慕容离相对一视,看那人圆头傍腰,衣饰豪华,料来是个城中大户。梅剑之戏谑道:“那我呢?” 那中年男子眉头一皱,不满道:“你爱去哪便去哪,我管不着。” 梅剑之道:“哦,你只邀她,却不邀我,存着什么心思?” 那中年男子已不耐烦,挥挥手道:“你这小子,别敬酒不吃吃罚酒,知道我是谁么?” 梅剑之自小在开封府长大,还真没见过城里头有这么一位人物,于是回道:“不知道,不认识!” 那中年男子一听,登时大怒,肉掌“啪”地拍上扶手。一旁簇拥着的狐朋狗友、小弟家丁纷纷站起。一人八字须胡,指着梅剑之,喝道:“什么乡下佬,有眼无珠,竟连这开封城里最有钱的翟老爷都不知道!” 另一人也附和道:“不错!咱们几个,需得叫他涨涨见识!”说着两手手指并拢,做出拳状。 便这几下呼喝,原本沉迷看飞天舞的宾客,纷纷给动静吸引。有的见是翟府老爷,连忙噤声。 慕容离看看梅剑之,眼含询问,似是在说:“这人你可认识?” 梅剑之摇头。慕容离心下了然,原是个欺行霸市,贪图美色的地主老儿,既然撞上,那便给他个教训。于是微微笑道:“我们两人初来贵地,有眼不识泰山,翟……翟老爷千万别气坏了身子。” 那翟老爷见她一笑之下,更添动人,不自觉舔了舔口唇,喜道:“还是小美人会说话!快,快将我收藏的玉扳指拿来!” 身后一人得了令,忙从怀中取出一方宝盒。翟老爷迫不及待地拿过,向慕容离道:“小美人,你随我回去,这宝贝便是你的了。” 梅剑之越听越恼,掌心紧握,心想若那人再出言无理,可别怪手下不留情了! 慕容离察觉他恼怒,轻轻拽了下他衣角,示意先莫妄动。 只听楼梯“噔噔噔”响过,那翟老爷已下来一层,靠近慕容离,将那玉扳指在她眼前晃了晃。 慕容离看也不看,道:“我们乡下粗人,不识得这贵重玩意儿。” 那翟老爷一呆,稍稍一想,命身后小厮端来一盘银锭,说道:“这总认得了吧……小美人……”一张腻手就要按她手背。 慕容离身影一斜,避开他手,拿起一块银锭,递给梅剑之,道:“大哥,你来试试真假。”楼里围观者众多,她故意隐去“梅”字,以免给他招来不必要的麻烦。 第292章 颜面扫地 梅剑之接过银锭,放在手里沉甸甸的,叫道:“阿唷,银两太多,我们两人花不完,只取一点便好。” 那翟老爷哧地发笑,更加认定这一男一女从远处而来,还没什么银钱,当便招呼小厮取出两块碎银出来,好简简单单的打发了那男子,再领美人儿回府,岂不美哉? 却道梅剑之拇指中指夹住银锭一角,劲力一送,银锭“嚓”一声断成两截。 翟老爷见状一愣,心想这小子莫不是天生力大,竟能徒手掰银?又想这一批收缴来的纹银,难不成故意掺加杂质,短斤缺两了?回去定要打开库房,好生检查。他却不知梅剑之早已暗运焚云真气,劲汇指尖,力道一送,纹银当即裂开。 一旁簇拥着的众人面面相觑,一人急于表现,伸手去夺梅剑之手上银子。梅剑之猛然缩手,那人抓了个空,脸上无光,迈出步子又去抓拿。手离梅剑之尚有数尺,突然掌心剧痛,已给对方用那粒碎银砸中,“哎哟”着连连后退。翟老爷肉脸一团,也去拿梅剑之肩头。他并不会功夫,只见过家丁常以此法挟制他人,是以有样学样,擒拿上去。梅剑之又岂是寻常百姓,肩肘一沉,已然卸开,手一挥,那另一大半的银元宝“嗖”地抛出,正中翟老爷右肩。 那翟老爷吃痛,立时大呼小叫,高声叫道:“抓住他,抓住他!哎哟,哎哟!” 身侧几个壮汉立即扑上,七手八脚抓拿梅剑之肩膀手臂。 梅剑之本不是好事之人,翟府老爷无端地调戏慕容离,这才恼怒。加之今儿刚回故地,心中喜悦,不愿大打出手伤了人。身子一斜,避开几人。 那几个壮汉一拿不下,呆了片刻,又一哄而上,朝梅剑之面上招呼。 厅上的宾客见事态不对,胆小的匆匆结账离开,胆子大的、爱看热闹的纷纷抱怀围上。 见梅剑之只避不击,绕着厅侧梁柱疾行,速度之快闻所未闻,不禁大声喝彩,拍手叫好。 众人不知梅剑之使得黄玄感得意之作龟息步法,慕容离瞧得明明白白,梅剑之身形三晃两晃,步履灵活,一瞬间驰向东首,那几个壮汉还没追到一半,又一闪而过,移到南首。几名壮汉追也追不上,逮也逮不着,绕着大厅奔走数圈,累得气喘吁吁。 翟老爷行事虽狂傲无理,也不是个傻的,这情形越看越惊,心想怕不是得罪了江湖好手,登时脸色骤变,忙高声赔罪:“翟某眼拙,到没认出少侠武功出众,翟某素来敬佩江湖游侠,适才多有唐突,实在抱歉,两位大侠万莫记恨。”说罢深深一揖。 慕容离暗中向围观之人打听了来历。才知这翟老爷名叫翟庄周,半年前举家迁来开封府,听闻与皇家联系紧密,做了些大买卖,已是城中首富。无论官府还是绿林好汉,都是客客气气,互不干涉。时日久了,翟府上下越发蛮横,谁也奈何不得。 梅剑之见他态度急转,气消了大半,回礼道:“雕虫小技而已。翟老爷方才对这位姑娘出言不逊,还望讨教个说法!”说着,一指慕容离。 翟庄周哪吃过这等亏,明明已经给足了台阶,他却不下,非要自己脸面扫地,大庭广众之下向那小女娃娃道歉,属实一百个不愿。 但瞧二人相视而笑,眼露浓情,分明是一对小情侣,怪不得那年轻人如此气恼。眼下实无他法,若不乖乖照做,这二人再发起怒,要了自己性命,那却不值当。等事态平息,再寻机会讨回场子便是。思来想去,索性心一横,就要脱口道歉。 忽听得二楼角落里,一男子朗声道:“翟老爷为人宽厚,不与你两个娃娃计较,怎么不依不饶起来了?” 厅中众人本要散去,猛听二楼声音传出,又称翟庄周“为人宽厚”,不禁齐齐发笑。 那人迈着碎步走到廊上,低头瞥见慕容离,两眼蓦地放光,又迅速收敛,朝梅剑之二人抱拳道:“二位别来无恙!” 二人抬头,见那人四十多年纪,披肩散发,一身灰色宽袖长袍,背上背了两把长剑,显然是个练家子,也抱拳回了一礼。 翟庄周看看那人,背负长剑,料来也是个武林中人,感激他出言维护,谦恭道:“这位高人,可是才来到开封?府上便在隔壁庄子,高人若不嫌弃,不如给在下个设宴款待的机会。” 那人爽朗一笑,摆手道:“不忙。先会会这对少男少女。” 翟庄周得人相助,喜上眉梢,再不低声下气,立刻提高声调:“高人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实在是大家风范!鄙人感激不尽!这年轻人不知天高地厚,小以惩戒便是。至于那小美……女娃娃,想必是叫他蒙蔽了……” 那人不等翟庄周说完,“哧”一声,两手各拔一剑,向梅剑之道:“请赐教。” 围观众人见这人手拿兵器,寒光忽闪,可不是赤手空拳那般胡乱挥舞,吓得四散,寻了隐蔽处躲着。 梅剑之不知他来路,看他一副不怒自威之色,丝毫不惧自己二人,武功定然不差,若不愿同他比试,必难善了。于是抬手便要拔背后裹着的长剑。 慕容离却将他按住,轻柔道:“既然切磋武艺,便由我来献丑好了。” “你?”那人不满,“你一个年轻女子,凑上来作甚?”慕容离虽名声远扬,真正见过她容貌的却寥寥无几。那人见她年轻,只道是个武功浅薄的小女子,贸贸然要替人比试,岂不是浑没将自己放到眼里? 慕容离观那人脚步沉稳,两侧太阳穴微微隆起,武功修为定然不凡。心想梅大哥重返故地,不想与人大动干戈,不管这场比试是输是赢,都将传得满城风雨。这城中百姓,既有常山镖局的街坊旧邻,又有往昔好友,认得梅大哥之人料必不少,再叫人传扬开横生枝节,实没必要。 第293章 流光溢彩 “我大哥剑法精绝,凡剑出鞘,必饮人血。这里来往宾客众多,伤了无辜之人,可是不妙!”慕容离正经回道。 她原本话极少,就算是与人交谈,亦寥寥几句,绝不胡吹乱谈。与梅剑之、易水寒和伊若水等一众性子活脱之人呆得久了,才渐渐变得话多了起来。紫岳宝剑虽然凌厉,倒也非出鞘必见血那般夸大。她脑中不知怎地,突然忆起伊尹手中的玄冰剑,倒是真有“出鞘见血”之说,是以随口道出,糊弄那人。 那人眉梢一扬,似信非信,心想她既要出头,那由她好了,届时败下阵来,还需得那小子救场。于是答应道:“也好。便会会姑娘剑上功夫。”那人看慕容离背后包裹着长形物事,必是剑器,只道她要用剑法应对。 慕容离却道:“小女子剑法平平,难登大雅。”说着卸下长剑,交于梅剑之。 梅剑之被慕容离拦住,原想她心中负气,要亲自教训这二人,这时瞧她竟不用剑,恍然一呆,瞬即又想:“阿离不愿用剑法过招,想必是不愿叫那人瞧出她身份来路。” 其时“梅玮诀”响彻江湖,慕容德选便是凭着这套心法武学,屹立不败,无数江湖中人羡艳。武林中人并不知姑苏慕容的绝技,只传历任庄主,多有仰慕之人登门拜师。慕容德选年轻时喜好走南闯北,心无定所,甚觉收了徒儿,便要耐着性子,一日一日不间断地教授,实堪不便。遂一一拒绝。 直至发妻病故,慕容德选再不离庄,心中郁结,也生了重病。“姑苏慕容”乃至“梅玮诀”,这十年鲜少在江湖上露面。自四年前慕容德选过世,只有十六岁的慕容离接任庄主之位,更是久绝江湖。 那人瞧慕容离身形纤瘦,不用兵器,难道使掌法不成?暗暗怪道:“哼,倒要见识一下。” 两人对话之间,翟庄周生怕刀剑无眼,再伤及自己,悄默声地躲上二楼。 那人刚要抬手,做起手式,慕容离道:“咱们切磋武艺,点到即止。恕小女子眼拙,还不知阁下高姓大名。” 那人眉头一耸,暗暗不满:“果然是一对乡野人家,连我名号也不知。”于是朗声道:“嵩山派杜流光,便是我了!” 嵩山派自从与嵩阳派一分为二,人丁稀薄,便紧挨少林,也难立足。杜流光乃嵩山派第三代弟子,师傅本是杨阳生,谁知杨阳生一众人叛出师门,自立门户。杜流光为人机警,料得那些人自立门户也翻不起大浪,是以并未随师傅脱离。嵩山派掌门念他忠诚,特将他纳入门下,亲传武艺,在中原一带颇有声名。 慕容离“嗯”一声,道:“原来是'流光溢彩双手剑',久仰!”说着轻轻一揖。 嵩山派以单路铁剑着长,自从门下弟子叛离,嵩山派掌门备受打击,闭门不出。终于由少林子母鸳鸯剑寻获灵感,琢磨出一套双剑套路,便是“双手剑二十四式”。杜流光深得掌门看中,是以一同于师叔伯学会,两柄剑正是“流光剑”和“溢彩剑”,是以得名。 慕容离知嵩山派铁剑闻名,双手剑却没亲眼见过,便是杜流光名号,也是经由韩戴生口中得知。 杜流光适才愤懑这两个年轻人孤陋寡闻,听慕容离脱口道出自己名号,不自觉喜慰,谦虚道:“不敢当,不知姑娘师承何处,要用什么招数与我过招?”他早便手痒难耐,恨不得立刻结束寒暄,拔剑相对,但想自己一派人物,岂能毫无礼数,叫这两个年轻人看低了?遂耐着性子回礼。 慕容离望了眼梅剑之,沉吟片刻,既然不欲暴露身份,姑苏慕容是说不得的。那却说哪门哪派的好?她心念一转,想起母亲曾师承黄山,那拈花拂柳手,原本也是黄山派的套路,不如便说自己乃黄山派弟子,也算不得骗他。于是微微笑道:“小女子不才,只是黄山派的寻常弟子,不劳提起。” 杜流光应了一声,却怎么也想不起武林中还有个黄山派,她若当真道出名讳,自己反而不识,传了出去,江湖中人岂非要耻笑自己见识浅薄?既然她不肯题名道姓,倒是正中下怀。当即拔出背后两把铁剑,左右手各握一柄,抱拳道:“小姑娘,请进招吧!” 慕容离盖手一拜,当先两指探出,击点杜流光手背。杜流光自恃长她数岁,对江湖小辈让却几招,原也该的。手臂一沉,躲开她来势。慕容离瞧出他心思,他既有意让招,给他个面子便是。指尖聚了三分力道,旋即点上他肩井穴、天宗穴。 几招使罢,杜流光只避不击,手中双剑各朝一边,生怕利刃给那小姑娘划伤。心中道:“这小姑娘指法花哨倒是花哨,可惜软绵无力,绝非好手。” 围观众人虽不会武功,但见得杜流光连连避让,都瞧出他故意让那女子,一人叫道:“喂,干么不使剑刺她,可是瞧人家生得貌美,舍不得了?”众人听罢,哄堂大笑。 杜流光年过四旬,已有妻室,给众人一吆喝,蓦地耳根发红。心想自己已让了数招,如此便不能算欺负一介小小女流了。当即道一声:“得罪了!”左肩一沉,右肩一抬,两柄铁质双剑“砰”然交叉,横着击出。 慕容离以指相对,断不能硬接来势,脚尖一点,轻飘飘退出数尺。杜流光见她身法轻快,倒是惊讶,两腕一转,已变招式,那两柄铁剑一前一上,倏地划出两道残影,袭向对方。 双手剑拢共二十四式,既可自卫防身,又兼复杂多变。杜流光一面使剑护住要害,一面转剑斩对方下盘,正使得“撩掠势”。 慕容离见他剑法森然,攻防有备,比嵩山派的单路铁剑精妙良多,心中忽想:“不知嵩阳派可解得了这套双剑招数。”蓦地足尖一蹬,纵起半丈。杜流光右手铁剑一击不中,又一招“钦翅势”直掠而上。 第294章 剑指偏锋1 这一招击出,犹如大鹏展翅,众人只瞧杜流光两剑倾斜挥荡,已斩对方双足而去。不禁目瞪口呆,纷纷为慕容离捏了把汗。 慕容离脚着半空,倘若下降,必得给他剑势斩上。一边是两人粗的木桩,一边是七尺高的戏台,且离得八九尺距离,一时间没了着力。 杜流光于四周情形早便观察入微,料她轻功再好,也决计不能凭空转圜。只消待她身形降下许寸,两剑齐削。 哪知慕容离忽地双足微张,猛然掷落,一脚踩中他右手流光铁剑剑身,又一脚点上左手溢彩剑,劲力一带,那两柄铁剑“嗡”地发出轻响。杜流光不料她竟大胆如斯,直对利刃,登时大惊。但觉两股绵力由铁剑袭来,忙运真气抵御。 便这一来一回,杜流光惊骇交加,眼前这女娃儿年纪轻轻,随便点上兵器,立时便真气贯出,若非应对及时,自己两条臂子怕是已给她震得酸麻难提。 众人瞧慕容离一起一落立在剑上,无不惊诧。杜流光本欲几招内将她制拿,不料三招使就,竟没能挨到她半分,反而险遭真气震荡,再不敢托大,运气嵩山派内功法门,低声一喝,两臂一抬,持剑返撩。 慕容离已由他双剑跃下,身形忽左忽右,连躲对方几招。杜流光初时认为慕容离年纪轻轻,自负为中原一带有名人物,不愿真格的伤她。一连使出十几式,均叫对方化解躲开,竟越斗越急,越斗招式越猛。两柄铁剑各自分工,一剑前刺,另一剑便击甩下摆,一剑若横对,另一剑必竖起防护周身,一时间两剑刷刷作响,挥得密不透风。 二楼的翟庄周见势,拍手叫好。又命人沏好茶端来,一边看,一边饮,竟是将二人的比试当做杂耍来看。 那杜流光本在醉仙楼外路过,隐约听得里处争斗不休,一时好奇,便入厅堂。嵩山派这些年日渐势微,银两短缺,嵩山掌门为人笃实,自感一派宗师,不愿因生计口粮屈尊效力达官显赫。整个门派上下,无一不节衣缩食,杜流光亦不外乎是。 见酒楼之内富丽堂皇,佳肴香气扑面而来,更有丝绸罗衫的妙龄女子轻语曼妙,不觉一阵恍惚。酒楼招待的小厮一番上前询问,察觉他没钱,哼一声离开。 翟庄周为博美人儿眷顾,又是珍惜物件,又是白花花的银两奉上,杜流光看在眼里,心中既酸且怒:“这么些银两,如能为我派所用,修葺茅屋,广招弟子,嵩山派何愁不能再次发扬光大。哼哼,如今却要花在这无用的女子身上,当真不公!” 他不知慕容离身份,只道是个寻常且有几分姿色的外来女子,既然翟庄周看中她了,何不成人之美,助他一力。翟庄周家世显赫,如能因此结交,少不得好处。日后嵩山派定能重振兴盛。这般念头一起,掌门师傅的谆谆告诫,全数忘在脑后。当便挺身而出。 两人在方寸之地斗了二十来招,不分上下,慕容离腾挪躲闪多过主动进招。只半盏茶功夫,已将对方招式变化观察的的七七八八。 “双手剑二十四式”招式虽繁,凌厉中透着强劲,每一招每一式,都逃不过一击一御的道理。想必嵩山掌门创此剑法,便是想要弥补单路铁剑大露空防的不足,着重了防御力道。这样一来,手持两柄利刃,本可尽数扑敌的局面,因顾虑过多,主守门户,反而掣肘,失了剑道本应更加劲疾的气势。 既已掌握对方武功路数,慕容离不再一昧趋避,指上力道加重,倏地点向杜流光印堂。 杜流光见她陡变路数,兀自一诧。双臂疾提,施一招“举鼎式”扬剑格挡。那“举鼎式”本为起手式,大有举重物上托之意,原是与人过招抬臂作揖之态。他不防慕容离忽然施招,放着浑身各大要穴不袭,反击面门。殊不知面门虽然紧要,若给击中,少不了一顿头昏眼裂,重则命丧当场。盖因头脸狭小,穴位密集,练武之人最重门户,护住头脸岂不是轻而易举?心想这小女子此举,若不是毫无与人交战的经验,便是武功已达深不可测境界,指透兵器,视若无物般穿击。 不料两剑刚举,协互门脸,蓦地余光一瞥,对方两指已及许寸,便要贴上利刃之际,忽地缩指收力,藏于袖中。瞬间朝他胸肋要穴按上。 杜流光这才恍然大悟,适才那一招不过是虚晃一手,意在引他出招,待两剑扬上,胸胁下方可不就是无遮无挡,任对方袭来么? 他心中一恨,暗骂这女子招式刁钻。左剑一旋,立即倒转铁剑,削她手指。 慕容离眼看铁剑袭来,不避不退,食中指二指猛然提起,一招“微风拂面”朝他铁剑剑身一敲,忽然两指微张,竟徒手将铁剑夹住。 杜流光大惊,忙挥剑要抽,但觉铁剑似给强力胶剂黏住了一般,猛力一抽,竟纹丝不动。 场中众人惊叹不已,“这是什么功夫,凭一对肉指便钳中兵器,今日可大开眼界!”“这女子怕是会什么妖术。”“奇哉,妙哉!” 翟庄周见杜流光剑法厉害,料想今夜必抱得美人归,甚至已安排家丁先行回府准备,只待事了,定好生答谢这位高人。此番见慕容离越斗越猛,瞠目结舌,瞪大了眼珠朝下面细看。 杜流光试了几遭,均不能拔剑,心中惊疑不定,怒道:“臭丫头,使了什么妖术!” 一旁观战的梅剑之抢道:“既是妖术,怎能随便告知于你。” 他看杜流光几次吃瘪,猜知慕容离真气运转,汇于指尖。梅玮诀内功绵长,阴阳转圜,徐徐不断极为巧妙。厉害如慕容德选,也要日夜不辍,勤修苦练,到三十来岁才大有成就。若非沙竟海将体内真气传于慕容离一部分,助她顺利打通任督二脉,就算天资再如何聪慧,也达不到短短十年一蹴而就的本领。 第295章 剑指偏锋2 此节除了梅剑之,再没旁人知晓。 杜流光细密的汗水浸透内衣,心下生出一丝丝后悔:“若不逞强作势,为了钱财强出头,怎会闹得这等灰头土脸。再给旁人散播出去,‘流光溢彩双手剑’败给一个籍籍无名的年轻女子,啊呦,日后还叫人怎么立足江湖!” 武林中人重声名,轻财物。钱赚不来不要紧,节衣缩食便是。名声若是丢了,那可万万不能,当比死了还要难受。尤其杜流光自负武功了得,双剑之下,斩杀不少好手。 他本就劲力不足慕容离,偏生一边奋力抽剑,一边胡思乱想,心志不专,更是不抵。 两人暗地里的较量不过片刻,围观众人不懂内功之道,瞧不出他二人已在瞬息之间使内力对抗三遭,只道杜流光不忍划破美人指尖,故意不去拔剑。 只听“当”一声,慕容离忽地左手两指夹紧对方另一柄溢彩长剑,左右手四指同时反向一拧,那两柄长剑立时不听使唤,双双一震,朝两侧飞出。 杜流光身形左右一晃,忙使力握紧剑柄,稳住身子,叫道:“使得什么歪门邪道功夫!” 梅剑之在旁道:“既说了是邪门歪道功夫,怎能说与你听?” 杜流光待要反啐,慕容离趁他两臂大张,胸胁空防,击指点上胸口要穴。这一着速度委实奇快,杜流光来不及反应,已给对方点中,一股窒感席卷,只觉胸间压了块巨石喘不上气。 慕容离这招“栽柳成荫”本只有一击,为沙竟海调整之后,改做一连三击,一指重过一指,初点上时穴道闭滞,第二击使之行气不畅,到第三击施罢,周身呆滞,血气不上不下身体难动。 她原本立时便要发出第二击,瞧杜流光只受了一指,已是眉头紧皱嘴唇发紫,显然痛苦不已,若再挨上两击,怕他内力不抵昏死过去。嵩山派如何凋敝,到底曾是武林中的名门大派,与姑苏慕容亦素无仇怨,倒也不必做得绝了。如能令得对方自行收手,最好不过。 这般心念一动,慕容离疾收劲力,指尖一捻一扬,朝他头顶发冠轻轻拍了一下,便即驰退丈外。 杜流光但觉什么物事触上头顶,举剑横扫,已来不及。身子顺着惯力向后便仰。好在他底盘功夫扎实,左脚猛地抬起向后踩定,没再后倾。 翟庄周看得败兴,料想此人武功平平,连一个小姑娘且不能拿下,反而处处受制,心中已然不满。在二楼叫道:“高人不必有所顾虑,尽力便是。”他原意为照拂杜流光脸面,倘若实拿不下那女子,便也罢了。这小姑娘身怀功夫,便是顺利挟入府中,凭她身手,亦得闹得鸡犬不宁,保不齐半夜醒来杀了自己也有可能。为了贪图一时之快,丢了性命,那却划不来。 杜流光抬头一望,见翟庄周似笑非笑,心中嘀咕:“他莫非认定了我打不过那丫头,出言戏虐我么?哼哼,我嵩山派双手剑岂能给他看轻了?”这么越想越气,两袖一鼓,一招“横冲势”两剑并拢,直刺慕容离心口。 慕容离见他来势凶猛,猜他受了翟庄周言语刺激,想要和平罢手是绝不可能的了。凌空一跃,落到他身后,右手二指轻飘飘挥出,点他背心灵台穴。 杜流光一剑不中,背后又遭对方指击,猛然心惊,忙倒转左手溢彩剑,伸向背后忽楞一甩,抵她指力。慕容离畏剑刃锋利,蓦地缩手,斜出左掌抓他左肩。杜流光虽双手持剑,终究剑身过长,两手如何排布,终究不便,若挥剑斩她手掌,势必多半波及肩膀,是以肩肘一沉,欲躲她来势。 慕容离这一招曾对鹤老翁使过,鹤老翁内功深厚,一击难拿,反有被力道反震风险,但杜流光内力寻常,决计躲不开这一掌。只听“啊哟”一声,左肩已被重重拍落。杜流光疼得呲牙咧嘴,颈上青筋暴起,拼力抬肘挣脱对方手劲。慕容离顺势径向身后高台,两足一蹬,跳了进去。 舞池上的几个正起舞的妙龄女子见状,尖叫着躲开。 杜流光斗急了眼,不管不顾,也冲上高台,两剑交叠,一前一下,如银蟒出洞,分别刺慕容离门面、下腹。 梅剑之瞧他不顾比试前所说的点到即止,每一剑都指向要害,不由得紧张,往二人处靠拢。 拈花拂柳手套路旨在以己之柔,克对方刚硬。慕容离既不欲施展旁的套路抗衡,那两剑如光似电刺来,凭一双肉掌,断不能硬接。当即灵光一闪,纵身跃上半空,躲开来势。那两个身捆绸带的飞天舞女正自盘旋,见她不施履带,便飞出半丈,震撼难表,不禁低低赞叹:“好生厉害!” 慕容离本欲跃出高台,不想与那两个妙龄女子脸朝脸,面对面交汇,手上力道疾出,“哧”一下,将其中一名女子腰间绸带解开。那女子花容失色,失去重心,便要坠落。蓦地腰间一软,已给慕容离伸手揽住。二人顺着绸带惯力向右荡去,厅上灯火通明,那女子身着五彩秀服,衣缕飘荡,已美艳至极。此时给一袭素衣的慕容离比照之下,竟颜色立失。 众人抬头看着空中的慕容离,大叹此行不虚,话本中的仙子仙女,亦不过如此。 杜流光微微一呆,收拢心神,拔足跃起,施出“撩掠势”斜荡那二人头顶的绸带。那绸带为梁顶捆就,轻盈柔软,便是因极柔软,反而不便操控。慕容离轻身功夫了得,此时脱手跃出,非是难事。但那两个妙龄女子不会武功,若从半空坠落,必受重伤。 她不及多想,右臂猛地一震,绸带转了个圈子疾扑台后的梁柱。那女子大惊尖叫,便要相撞之时,慕容离脚底忽抬,朝柱上一蹬,不知用了什么巧妙法子,二人立时稳住。便这一瞬间功夫,她左臂一松,将那女子放到台上,脚尖一掂,又朝另一名女子迎上。 第296章 飞天旋舞 杜流光连施三招,均叫她抓着绸带避开。恶念一起,跃起余丈,就往那另一个女子头顶掠上。他料定慕容离不忍那女子摔落,必会相迎解救。待她无暇她顾,两剑便一同刺去,任她轻功再了得,也难以避及。 慕容离本就朝那女子方向驰往,见杜流光不顾一切,竟斩系着那手无寸力女子的绸带,哪里还有正派人士的风范,登时恼怒,骂了一句:“无耻!” “啪”一声响毕,绸带已断成两截。那女子刹那怔愣,还没大叫,人已给慕容离托住,脚下金丝绣花舞鞋受力脱落,顺力道挥出台外。 围观的人里,多有倾慕垂涎这两个飞天舞女之人,见包着玉足的精致秀鞋抛出,七八人立时挤出人群,伸手去夺。 杜流光见时机已到,疾施“钻击势”一剑挺进,刺向慕容离背心。慕容离一张臂子紧紧托着那女子,另一手抓着绸缎,眼看两刃将至,无计可施。围观众人见她貌美,不禁生出怜惜之意,纷纷嚷嚷着杜流光一介男子,出手狠毒毫不留情。梅剑之心提到了嗓子眼,紧握剑柄,便要迎上。 却道慕容离突然松开绸带,夹着那女子往台下落跃,杜流光料她无力招架,定另寻脱险之策,左手剑朝下撩掠,挡住去势。慕容离眼疾手快,才下几寸,低瞥对方左手剑来势,瞧准方位,裙底两腿忽展,使出一计“扫叶腿”,对着剑身倏地扫上。 众人见她以肉身踢他利刃,均屏住气息,大捏一把汗。那给右臂夹住的女子何曾见识过刀光剑影,吓得大汗淋漓,紧闭双眼。 杜流光随她落下许尺,长剑立即便要贴上,不知怎地,突然急收左手长剑,于右手剑合拢共施一招“撩掠式”,依旧挺刺她背胁。 慕容离微微一笑,似是早有预判,忽施“雁行穿梭”轻身功夫,向前倏地窜出半丈距离,贴近舞台边缘架起的扶手,盈盈踩上,身子一躬,将那女子放到台下。 杜流光若不陡变招式,撩剑后刺,凭着慕容离二人重量,绝难避开脚底那一剑。但他适才给慕容离脚掂佩剑,内力翻涌,险些着道,不敢再托大行事,再叫她踩中,势必加重力道,若剑脱手,一张脸岂不丢尽?是以收剑重新攻入后背。 慕容离正是赌他不堪再次受辱,丢了面子,每施一招,分外小心,这样一来,出手不免畏首畏尾,失了二十四式双手剑的精要。 杜流光眼见着绝佳反败为胜的机会给她躲开,一团怒火在胸中沸腾,飞也似迎将上去,刺她后背。慕容离此时已无掣肘,再不躲闪,反身一个倾斜,右手两指点他手背阳谷穴,左掌猛然击他左肩,奋力按下,杜流光登时左臂麻痛,穴位凝滞,握着剑柄的五个手指麻木,长剑往外一掷,便要脱落。 杜流光大惊失色,忙挥右手流光长剑斜摆,斩她肩头。两人面对面距离不过三尺,慕容离身法奇快,不等右手剑袭来,已从他背后转了个圈子,指力一送,朝着他脖颈风府、大椎、陶道一条脉络直直划拉而下。那三条穴道正是督脉上的要穴,被她劲力逼迫,杜流光登时后背奇痛,真气运转不畅,内力散去几分。 杜流光与众多江湖好手对招,无非使刀使剑,身形健硕者亦用拳掌,但这般以两只纤纤玉指攻击敌人的功夫,却是头一次碰上。他初时不知黄山派,只道是个寂寂无名的小门小派,心中盘算着,眼前女子厉害不到哪儿去。但二人斗得半晌,自己两把利刃,竟不能将她制住,越打越是心惊,这时给她一力封拿背斜,心中大震。 他惊恐地转身望向慕容离,嘴无声一张,似是想问这是什么招数,眼瞥一楼二楼几乎整座酒楼的人观望,可不能失了面子,终没启齿。 慕容离这一计,乃二人拆斗之际突然想到,此前她与虚子显的绝技“梦微笔谱”对招,那由上至下的颈后一笔,极为新奇了得。判官笔重在击点敌人周身要穴,与拈花拂柳手指人穴道,颇有异曲同工之处。判官笔她虽未有,两指却凌厉无比,当便照势划下,果然杜流光反应不及,结结实实地着了三处大亏。 斗到此处,其实胜败已定,便是连不会武功的围观之人也看得明白。杜流光打急了眼,仍忍着后背麻痛,奋力挺进,刷刷刷连着三招击出。 梅剑之在旁叫道:“说好了点到即止,还要打吗?” 围观的一年轻男子附和道:“是啊,是啊,欺负一个姑娘,算什么英雄好汉啊!” 杜流光给说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抬头望二楼翟庄周,却见席上空空,翟庄周早便拂袖离去。他怔愣半刻,看看慕容离和梅剑之两人,又扫过一圈围观百姓,暗想此一役名誉扫地,日后再抬不起头来行走江湖,心中悲愤交加,又兼气息流转阻滞,眼前事物转了几个圈子,仰面倒在地上。 慕容离一惊,按上他背后三处穴道揉搓,见梅剑之迎过来,低低询道:“我适才出手太重了么?” 二人一人揉背,一人搓掌,杜流光气息渐渐稳将,却仍旧闭目不醒。 醉仙楼的老板从后堂步出,见有人倒在地上一动不动,不动声色地差了几十名小厮兼打手,各自藏在暗处,这才迎上梅剑之几人,口中求道:“姑老爷、姑奶奶行行好,小人小本生意,可断不能在这儿留下命案啊,若给官府得知,小人项上人头可难保了!” 梅剑之回道:“他还有气。”意思却是:“他又没死,你怕什么?” 那老板又道:“哎呦,小人知道你们是闯江湖的高人,他....这人若被丢在醉仙楼,他家眷、他兄弟姐妹定认为小人招待不周,才致他生了重病,届时小人这小小酒楼,岂不得给掀翻喽?”他看这两个年轻人目秀眉清,呆愣听言,继续道:“两位少侠行行好,带他走吧。” 第297章 受邀做客 梅剑之与慕容离都是心思聪慧之人,那老板方一抢上,装作神色慌张模样,便猜度他要自己二人将晕倒了的杜流光带离酒楼,以免引祸上身,若不照办,暗处藏着的小厮拳脚棍棒袭来,可就没那么好收场了。 二人虽不将这数十名小厮放在眼里,却也无意将事情闹得太大。开封城以东西大街为界,将城池一分为二,南边多为平民百姓、市井小贩、酒肆茶楼,而北面则是朝廷王爷的王府宫殿所在。醉仙楼正建在东西大街南处的繁华地段,为开封城中颇有名气的酒楼,皇亲贵胄,达官显赫时来消遣。聚众斗起殴来,难免惊动官差。武林中人大多不屑与官府为伍,便是杀人放火了,官差也奈何不了身手高强之人,是以时有对立。 梅剑之少时久居开封,深谙此理。不再多想,两臂一抬,将杜流光背在身后,慕容离紧随在侧,并排驶出醉仙楼。 这时已近亥时,街上人烟稀少,梅剑之和慕容离走在空旷的石板路上,朝南面旅店行进。 梅剑之故意擞擞肩膀,看背上的杜流光是否转醒。那杜流光两手耷拉下来,仍不闻动静。梅剑之无奈道:“阿离,我本想带你尝一尝开封名菜,反而引出祸事,当真败兴。” 慕容离掩嘴一笑,俏生生道:“哪里败兴,很有意思啊!”她瞥了眼杜流光,耳闻他呼吸均匀,又道:“我总觉着这人不似真的受伤。梅大哥,不如扔他在这儿吹吹凉风,想必一会儿便好了。” 梅剑之瞧不见他,思忖片刻,道:“如今已是深秋,夜间寒凉,丢他在此处,再着了风寒,实非不妥。此人年纪看起来比你我长上一二十岁,亦算是长辈,还是待他转醒,再图后计。” “嗯,依你便是。”慕容离回道,心中却想:“梅大哥为人太过善良,行走江湖不免要吃亏,需得从旁提醒才是。” 正琢磨着日后如何令他防备,忽听身后一人喊道:“公子、姑娘,请留步。” 二人回身,齐齐望向声源。但见不远处一个头戴履帽,手持灯笼的五旬老者,朝着二人微微前驱,做了个揖。身后跟着两排家丁,拢共十余人,身上却没带任何兵器。 那老者上前几步,道:“天色已晚,我家老爷请二位于府上留宿,暂作歇脚。” “你家老爷是谁?”梅剑之回了个礼,问道。 老者笑道:“适才二位已在醉仙楼里见过。正是翟府翟老爷了。” “是他?他不是早便走了么,又干么这般兴师动众地邀请自己?”梅剑之与慕容离均想。 梅剑之恼他言语轻佻,对慕容离心怀不轨,怎愿同去?当即皱眉道:“我等在此谢过翟老爷,就不前去叨扰了。” 那老者不知是刻意受了翟庄周嘱托,还是瞧出梅剑之恼怒的由头,忽地朝二人行了个大礼,歉声道:“我家老爷说,方才在楼里他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了这位姑娘,十分懊悔,请两位务必前去,我家老爷好亲自道歉。” 梅剑之和慕容离借着烛火细细端详那老者,但瞧他面如弥勒佛陀,须白脸润,一副慈眉善目之相,加之言语诚挚,不禁心中松动。 老者看出两人没先前那等气恼,又道:“公子背着的,可是受了重伤之人?” 梅剑之不知杜流光到底受没受伤,但一直昏迷不醒,倒是真的。他还没想到如何答复,那老者手一挥,身后的两名家丁迎了过来,各自使力,一人一边架起杜流光,便往东南首行进。 梅剑之一呆,与慕容离面面相觑,发足赶上。 那二人脚掌宽大,身材擎长,大步流星地往前走,不多时已拐进一个胡同。 梅剑之和慕容离看四周房舍林立,红墙金瓦,与姑苏慕容的白砖灰瓦极不相同,便在夜里,也能感受到一股宏伟壮观之色。 常山镖局未遭迫害时,生意兴隆,也算得上城中有名的大户。却也没似翟府这般建得气势恢宏,若站在高处眺望,豪华程度,绝不亚于东面的皇家庭院。 二人感叹间已步入翟府。两个花岗岩石雕刻的石狮左右屹立在门口,呲目獠牙,神态挺拔。朱红大门两旁各施一联,上联为:积善门中福,下联为:修德宅里春。工整对仗,笔迹严谨清劲,极是考究。 梅剑之对诗词书画曾有研习,此番一见,不禁赞道:“这幅对子笔力遒劲,结体严谨,清劲秀丽,当真妙极!” 话音刚落,门内一人拍手叫道:“说得好!”出来的,正是翟庄周。 翟庄周看了眼门上竖对,神情得意地道:“你可知此迹出自何人之笔?” 梅剑之沉吟片刻,回道:“此字笔工遒劲,又兼秀隽,似是出自自在居士之手。”说罢又思道:“听闻仲昭先生颇受当今天子厚待,早已身入内阁,官至太长卿,怎会与一介商贾联系紧密?” “自在居士”正是明朝时期的着名书画家,叫做夏昶,字号仲昭,其人擅长书法,深受朱棣喜爱。并命人效仿学习,大行推举。 翟庄周对书法字画并不喜好,偶然辗转,得了这幅字,扔在库房蒙尘许久。直至一次,一位皇家眷胄登门做客。翟庄周欲攀交权贵,为表诚心,携其到库房中随意挑选宝物。那贵戚什么宝贝没见过?只瞧了一眼,便觉了了欲离开。 刚走到门口,见地上横七竖八扔着字卷,好奇拾起瞧看。不看不知道,一看不得了,展开的,正是夏昶早年所摹的词作。皇城诸子为求夏公卿一赐笔墨,难如登天。不想在寻常商贾的宅邸里瞧得,且随意丢弃。心中又惊又怒,诸如不识泰山之言,将翟庄周好生教训了一顿。 翟庄周这才知此字来历,脸上热辣辣地,羞愧不已。见那人喜欢,便要将其相赠。那贵戚自知收了他礼品,日后不免常要走动,暗忖此人虽然富庶,却是个胸无点墨的草包,不欲深交,遂拒绝了好意离去。 第298章 光头和尚1 翟庄周攀权不成反拾把米,既悔且怒。过了几日,才渐消气。立时便命人将门外原来的对联涂抹干净,着人临摹刻下夏昶真迹。又请了书画先生入府,又是学诗,又是作画地闹腾了一阵子,方能作出几句不工整的对子。 他迈步下来阶梯,朝着梅剑之一揖,又转向慕容离深深一鞠,语含羞愧地道:“在下适才眼拙,没能瞧出姑娘身怀绝技,实在愧疚。还望姑娘不计前嫌,饶过在下,日后决计不敢再胡言乱语。” 翟庄周年纪已过四旬,一反之前的飞扬跋扈,一言一行极尽谦卑,倒令梅剑之和慕容离一时间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慕容离倒非着恼酒楼无理之事,只觉此人行事举动,不似正派之人,不愿与之多有牵扯,遂回绝道:“翟老爷的好意,小女子领了,便不劳烦了。”说罢,拉着梅剑之要走。 便在此时,一个光头和尚摇摇晃晃地从门内步出,对翟庄周叫道:“兄台怎无故离席了?可是不胜酒力,到外处躲酒来了?哈哈,哈哈!” 翟庄周眉头微蹙,又迅速展开,笑着扶住那光头和尚,说道:“府上来了贵客,我出来迎接。咱们待会继续喝过。” 梅剑之和慕容离目光投向那和尚,只见他身形微胖,五短身材,一张脑袋精光发亮,脑门上几道横纹,挤成“川”字型,显是不年轻了。身上披着一件褪了色的暗红袈裟,内穿灰色棉袄,一股酒臭气味散发出来,邋遢至极。 那光头和尚脚步虚浮,歪歪斜斜地靠在翟庄周身上,看向梅剑之二人。忽地揉了揉眼睛,又凑近仔细看了几眼慕容离,惊道:“哎呀,我可是在做梦?天上的仙女儿怎地下凡来了吗?” 慕容离闻到他身上酒气馊气,轻敛秀眉,暗自不悦,拔步便走。那光头和尚醉眼惺忪,瞧她长发如瀑,背影窈窕,在朦胧夜色里也格外出挑,不禁心神一荡,晃着身子追上去。 翟庄周叫道:“叶枯大师,快留步!”他适才已见识了慕容离身手,不愿得罪,见那光头酒后癫狂,竟迷迷糊糊地追去,慌忙阻止。 梅剑之、慕容离驶出丈外,忽听翟庄周喊那光头“叶枯大师”,双双惊奇,回头道:“你是叶枯大师么?” 那光头和尚咧嘴一笑,道:“嘿嘿,你们两个,是认得我吗?” 二人一呆,面面相觑,这眼前的邋遢和尚,竟就是欺辱五鬼,抢夺郭有道传家秘籍的伏牛派掌门叶枯大师,忽而一喜。梅剑之和慕容离本就打算待翌日天明,回镖局宅邸打扫罢,便前往伏牛派。 伏牛山五鬼自打随着崆峒二老返回,已有数月。梅剑之不知郭有道是否已顺利取回家传秘籍,时常惦念。此刻偶然撞上叶枯大师,自当问个清楚明白。暗自运力,便要拿他。 翟庄周不会武功,却也瞧出梅剑之神情变化,察觉他掌心微动,似要施掌。心想这年轻小子喜欢极了这小姑娘,旁人多看几眼,都要吃怒,连忙抢上横在中间,笑道:“原来二位小侠与叶枯大师相识,如此甚好!深夜寒凉,不如我们入府再叙。”说着,做了个“请”的手势。 叶枯大师瞟了一眼梅剑之,丝毫没觉凶险,口中嘟嘟囔囔:“喝酒,继续喝酒!”一摇三晃地往府里钻。 梅剑之和慕容离本不愿留宿翟府,又想暗中捉住叶枯大师问个究竟,只好随往。 翟府内花团锦簇,富丽堂皇。翟庄周已命人收拾出两间上等客房,引着梅剑之三人前往。刚进院子,一排长得娇俏的丫鬟齐齐作揖,分别将梅剑之、慕容离带入东厢房和西厢房。那杜流光一直未醒,梅剑之便将他也背进房内,放在床上。 翟庄周站在院中,大声道:“两位累了一日,早些休息,明日再来叨扰。” 那几名丫鬟各自端来水盆,替东、西厢的二人梳洗,又端来粥食茶点,服侍用餐。慕容离警觉,只差丫鬟放到一旁,待会再用。那小丫鬟顺从地照做,临出卧房前,又点燃一炷安神香,这才掩门退出去。 一番细心款待,竟比在庄中还要精细几分。慕容离颇为讶异,不知那翟庄周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是当真致歉款待,还是另有他图。 她绕着卧房检查一遍,并无处不妥。案上线香绕出薄烟,慕容离谨慎惯了,取下香掐灭火光,这才和衣躺下。 梅剑之没慕容离那般细腻的心思,送来的吃的喝的一应用尽,留了碗稀粥,用汤匙一点点喂给杜流光。 杜流光晕厥了一个多时辰,梅剑之替他仔仔细细检查了一遭,没觉哪里不妥,又按住他背心运真气替他调息。这般折腾下来,已近丑时。 连日来的赶路,梅剑之实是困顿,本想着趁着夜深,偷偷寻出叶枯大师卧房所在,同慕容离合力将他挟去个偏僻的地方问话。为杜流光调引真气罢,两条眼皮似给胶水粘住了般,再也撑不住,倒床大睡。 不知睡了多久,再醒来时,窗外已经艳阳高照,“咚咚咚”几声,似有人敲门。梅剑之猛然从床上下来,打开门,门外正站着慕容离。另有昨夜里的几个丫鬟,端着水盆候在院中。 梅剑之拉起慕容离手,将她迎进屋,关上门,道:“阿离,你早醒了吗?” 慕容离“嗯”一声,看杜流光仍旧闭目躺着,指着道:“他昨晚一整夜没动吗?” 梅剑之点头:“不错。”转而又道:“......我也不能确定。夜里实在太困,没忍住便睡着了。” 慕容离按上杜流光心口,忽地从腰隙囊中取出一枚梅花银针,手一抬一落,刺进他胸口膻中穴,捏住梅花针头缓缓打转。 梅剑之不解,问道:“这是作甚?” 慕容离笑了笑道:“我用银针刺激他膻中穴,可助气血流通。想必用不了不多久,他就能醒啦。” 梅剑之又奇道:“阿离,你什么时候学了施针之术......” 第299章 光头和尚2 话音未落,倏地瞧那施针处渗出丝血,忙道:“不好,扎出血来了!” 慕容离不慌不忙,一本正经地道:“这便是淤血给逼出来了。”过得片刻,她拔出梅花银针,笑盈盈向梅剑之道:“梅大哥,你也来试试。” 梅剑之哪里会针灸之术,连忙摆手,拒道:“这可试不得。”见慕容离轻声低笑,取出帕子,将针尾血渍擦净,又敛起眉头,捏住杜流光左掌,做欲扎状。忽地恍然大悟,嗔道:“好一个施针,你竟是在故意吓唬他。” 杜流光虽被慕容离连击三条穴道,出手却不极重,至多一时气血闭塞,过不了一两个时辰,血经散去,便自行恢复。这一晕,昏迷了一整夜,慕容离早便察觉他装作昏迷,好赖着自己二人。见他一动不动,又不得出重手逼其露出马脚,再伤了他,岂不更加难缠? 施针之术慕容离亦并不通晓,按膻中穴可行气化瘀,却是不假。自便刺他穴道激他起来,哪知杜流光武功非绝佳,忍术竟能排上个一流高手行列。被慕容离拙劣的手法刺破肌肤,渗出鲜血,竟仍旧一动不动,眼皮也不抬一下。 梅剑之和慕容离看着杜流光,均是无奈。不欲再于他身上浪费精力。二人商量片刻,各自收拾了行囊,打算拜别。杜流光既不愿醒,将他留在翟府,有人照料,比跟着自己二人强上许多。 到得正院,只见那五旬老者正吆喝小厮搬运一箱一箱的货物,瞧情形,似是府中管家。 那老者正是翟府管家。他见梅剑之两人各背着包袱,躬身一拜,笑着道:“二位少侠,是打算离开吗?” 梅剑之道:“我二人此次前来,尚有要事未办,还请转达贵府翟老爷,就不多加烦扰了。” 管家道:“这……怕是不妥。老爷十分看中两位少侠,若二位不辞而别,小老儿我定要挨上十几个板子,这副老骨头,可禁不住哟!” 梅剑之不忍他真格的被打板子,说道:“翟老爷现在何处?我们亲自去拜别。” 管家道:“我家老爷一大清早便和那叶枯大师,一道去城外点货了,怕是要一整日。”顿了顿又道:“府上虽不比东面的皇城相府气派,也别有韵味,二位不妨等候片刻,在府上转转。” 梅剑之和慕容离本做计定,先行离开这翟府,到夜间人皆睡下,再悄悄潜入,寻找叶枯大师。没料到叶枯大师,乃至翟庄周均不在府上,那走不走,也没什么区别。 那管家极善察言观色,见二人似乎神色松动,忙命人端上早点,摆在西侧五角亭中,引着梅剑之二人过去,侍候早餐。 管家同两人一齐坐下,当先拿起盘中的一道油炸糕饼。梅剑之、慕容离以为他欲让与自己,正自思忖是否当吃,却瞧那管家微微一笑,竟自己先吃了。 二人心中均想:“他必是瞧出我等疑心食物藏毒,才率先服用,一句话不用多说,自然而然消除了旁人的顾虑。翟庄周腰圆膀大,看似穷凶骄横,倒是请了个心细如尘的管家。” 想罢也拿起石桌上糕点用尽。梅剑之离乡一年,家乡的味道几乎不再尝过,这时吃到儿时常与胡镖头偷偷摸摸,到城楼脚下小摊上的油炸糕点,不自觉一阵恍惚,仿若回到过去。 正沉思着,又有三名丫鬟端上吃食,摆在三人身前。 那管家依旧持匙先饮,吞下一口,介绍道:“小老儿看两位像是从江南而来,这道汤,二位尝尝看。” 慕容离低头瞧碗中肉丝、蘑菇、竹笋等物尽有,颇是好奇,尝了一口,又觉口味辛辣,似乎撒了什么增料。好奇道:“这是什么?” 管家道:“此汤叫作辣汤丝,乃是开封一带特有名吃。如何,姑娘可吃得惯?” 江南多以清淡甘甜食物为主,大早上的便吃这等辛辣刺激之物,难免不适。慕容离自幼长在姑苏慕容,极少外出,此刻偶然尝试,倒是新奇,但若长久的以此为食,难免不适。于是笑了笑,不作回答。 梅剑之似没听见二人对话般,直勾勾盯着碗里的汤,蓦地想起过去之事,父母健在,合家欢健,好不惬意,如今唯剩自己,越想越觉伤感,竟不由得红了眼眶。他抬起头,正对上对面管家狐疑的目光,忙又低下头,拼命忍住难过。 慕容离担心那管家心思活络,再看出梅大哥什么,当即开口问道:“那位叶枯大师,是出家僧人么?怎会在翟府当中?” 叶枯大师为伏牛派一派掌门,她是知晓的,此时为打听来路,只能故作不识。昨日夜里瞧他身穿破旧袈裟,头顶光光,俨然一身出家人打扮,是以猜他为僧侣。 管家听到此人名讳,嘴角微垂,想了片刻,道:“那和尚么?二位有所不知,翟家买卖做得极大,常需供应周边城镇。前一段时间,我家老爷亲自遣队送货物到告成镇。回来时经过登封,不想在路上遭遇了面生的劫匪。那几人见我家老爷身着华服,料来有钱,二话不说便去抢夺。老爷带的随身家丁打不过那些劫匪,死伤大片。就在凶险至极的当头,那和尚不知从哪处冒出,几下鞭子便给那群人打得仓皇而逃。我家老爷感激他救命之恩,遂邀他回府,以上宾对待。” 梅剑之已收回心神,听管家道来原委,心想:“伏牛派应在南阳峡口镇的伏牛山一带,与登封尚有几百里地距离。他去到登封做什么?”于是问道:“他可与你们提起来历么?” 管家遣开亭子外的家仆丫鬟,才说道:“那和尚只要在府里,日日喝得酩酊大醉,毫无出家人之态。有一次他似是多喝了几杯,说什么少林寺有眼无珠,不识好歹。我家老爷也是听过少林派厉害的,好奇问他为何有此埋怨?那和尚大着舌头,将少林方丈,各院长老,甚至连寺外的守门僧尽数骂了一遍,污言秽语,实难入耳。” 第300章 镖局旧宅 梅剑之、慕容离相视一望,均想伏牛派何时与少林寺也有了仇怨,竟让叶枯大师破口大骂。梅剑之道:“这么说来,他应当不是出自少林派了,甚至与少林有嫌隙。” 管家终究不是武林中人,对武林门派,江湖恩怨知之甚少,亦不挂心。摇摇头,回道:“这便不知了。” 两人用罢早饭,管家陪同着在内院游览。翟府内院虽无慕容山庄占地广阔,府邸建筑却多采用雕梁画栋的设计,富丽堂皇,屋中陈设无一不是金器玉皿,处处透着奢华。参观完室内布局。管家又引着梅剑之和慕容离径向北首,走廊长长曲折,修葺精美,廊下池塘清澈见底,游鱼嬉戏。其时正值深秋,枫叶通红,顺着小径铺满厚厚一层,家丁一面打扫,一面焚烧,忙碌不休。 梅剑之与慕容离逛了许久,偌大的宅院,除了丫鬟家丁,便再未见翟家其他亲眷,好奇问道:“翟老爷不曾娶亲吗?” 管家道:“那倒不是,老爷来到开封城不过半年,家中亲眷尚在外省,待此处安置妥当,再一起接来居住。” 两人点头颔首。慕容离此前遭翟庄周言语调戏,心想此人财大气粗,定是声色犬马之人,怕是早将家中妻子忘却脑后,流连美色而不知疲倦。 这般过了半日,那管家仍紧紧跟随着二人,梅剑之几次婉言谢绝,均给管家一番说辞拒了回来。 慕容离没来过开封,想要同梅剑之外出走走。那管家看出端倪,立时备了马车,候在门口。两人万般无奈,只得上车同行。管家一贯的笑意盈盈,满面春风,自觉地同马夫坐在车外。 慕容离瞥了眼帘外,压低声音道:“这位老管家实在难缠,分明是步步紧盯,看着咱们二人。” 梅剑之附和道:“不错。定是那翟老爷走之前特意嘱咐。我只是好奇,我们与他曾有过嫌隙,险些大打出手,他不但不恼,反而热情款待,这当中可有什么陷阱。” 慕容离沉吟片刻,掀开车帘向外探去,两旁皆是酒肆摊店,熙熙攘攘,忽地说道:“不如点了他穴道,我们这便离开。”她知梅剑之心善,不愿伤及无辜,再牵连那年纪大了的管家。但总给他缠住,不是个办法,心中已然不耐烦。 梅剑之却笑道:“急什么,他既要带你我游览城中景致,由他好了。”忽又沉声,凑近慕容离道:“阿离,你担心那些黑衣人会在暗处埋伏,是以处处小心。这管家不会武功,奈何不了咱们,一会儿甩开便是。” 那管家领着二人游览城门楼子,又去了鼓楼,直到黄昏,才驱车沿着东西大街往翟府去。 到得城西,离西城门不远处,那马儿不知怎地,忽然停住,四蹄“哒哒”往后要退。车夫和管家跳下车,牵住缰绳一顿拉扯,那马儿才止住叫吠。 梅剑之和慕容离下了马车,见此处虽在城中边郊,却人迹荒凉,只有驻守城门的士兵。慕容离看向梅剑之,却瞧梅剑之身体微微发抖,两拳紧握,目光远远看着城墙下的一座宅院。 她心中生疑,刚欲问及,那管家已道:“公子,姑娘,此地不便就留,还是走吧。” “此话怎讲?”慕容离问。 那管家犹疑半晌,才缓缓道:“唉,听闻此处曾遭人洗劫,那宅子里的一家老小,全给恶徒杀了。后来惊动了官府,来查了数日,却什么蛛丝马迹也没查到,只得不了了知。” 慕容离一怔,这才知那处宅院,正是梅剑之所提起的常山镖局。当时盐帮曹家带数人杀害家眷,犯下凶案之后匆匆离去。这伙人既不为财,也不为色,唯存了杀人报仇的心思,又怎会给官府追查得到?就算是查到了,乃曹家所为,凭官差的身手,怕也难敌。 故地重游,难免感伤。慕容离轻轻握住梅剑之手心,叹了一声,柔声道:“梅大哥……你还好吗?” 梅剑之恨不得立时冲入旧宅,听那管家在身后催促,却又忍住。但惨事桩桩浮上心头,竟越想忍,泪水越是汹涌。 那管家不明所以,迈上前欲看,忽地闷哼一声,身体向后仰倒。原是慕容离伸手点住他背后几处穴道。那管家登时晕厥。 一旁的车夫见状,惊骇交加,拔步欲逃。慕容离左手撑着管家不至仰倒,右手长剑一抽,抵在车夫喉头之上,冷冷地道:“将你家管家带回去。” 车夫吓得两腿发软,连声讨饶,口中道:“带……这便带……” 慕容离道:“嗯,若你家老爷问起,便说我们两人已经出城了,记下了吗?”说罢,将管家倚在车夫肩上。 车夫颤着回道:“记下了……全都记下了……大侠饶命……” 慕容离不再理会他,紧紧拉着梅剑之,便向镖局旧宅迎去。 城楼上一巡视官差低头瞥见慕容离手持长剑,剑光森森,料非善类,大叫道:“楼下是何人?”说话之间,已踱下楼梯。 慕容离懒得与他周旋,手腕一转,倒翻长剑,剑柄猛地击向官差胸肋,那官差身手稀松,登时“扑通”倒地,顺着最后几道阶梯滚了下来。 梅剑之推开大门,院内花草枯萎,落了满地,墙角蛛网遍布,极是破败。他一边抽噎,一边拽下残角蛛网。慕容离在角落寻了把扫帚,将庭院落叶打扫干净,径自去往正厅。 见厅上挂着的“常山镖局”大字牌匾斜下一半,纵身一跃,将牌匾扶正。两旁红木圆柱刻着“忠勇”“仁义”四字。那“义”字上一半暗红,慕容离凑近去看,竟是血痕,堂上的桌椅地板,皆有血渍,料想当时情形,定是满堂染血,哭喊连天。不禁轻声一叹,心下酸楚,眼睛一润,掉下泪来。 这时梅剑之走了进来,见慕容离垂首抹泪,忙上前相扶,紧张道:“阿离,你怎么了?” 慕容离心中激荡,握住他双手,忽道:梅大哥,你没有了亲人,以后我便是你的亲人......” 第301章 物是人非 梅剑之闻言,顿时胸中翻滚,鼻尖一酸,泪水再次泛上,伸臂将她揽到怀里,说道:“好阿离,你是我唯一的亲人,我亦是你唯一的亲人,咱们两人,相互依靠,永不分别!” 慕容离父母早亡,虽有胞妹尚在,与她却极不亲厚,在这世上,原跟梅剑之无甚差别。两人互相珍视对方,心中皆已认定了非对方不可,此后余生,携手相伴。 两人抱着耳鬓厮磨,依偎了一阵子。慕容离忽地抬头望向房顶,轻声道:“似乎有人。”她内力深厚,更甚于梅剑之,细微的动静亦逃脱不过双耳。耳听房顶传出细碎微弱的声响,立时奔出正厅,纵身跃上。 这一追一跳速度奇快,几乎是瞬息之间。却瞧四周光线昏暗,空无一人。梅剑之也纵了上来,房顶瓦片给二人重量压迫,咯吱吱作响。 慕容离警觉地望向四周,瞧正厅后方不远仍有多处房舍,西面是一片空地,摆着一排排兵器,伸手指着问道:“梅大哥,后面那一片,是什么地方?” 梅剑之道:“那儿是镖局尚未娶亲、未置家业的镖师们起居之所。”他轻声一叹,继续道:“原本有十几位师傅的,如今却阴阳两隔,再难相见……阿离,你说,若是我当时身怀武功,又恰巧在家,他们是不是便不会死了?” 慕容离幽幽地道:“世间哪有这么多的‘如果’呢……”话未说完,倏而瞥见那一排排房舍的巷道中一道暗影晃动,顺着小径迅速地钻进屋内。 她按住梅剑之,小声道:“有人。”足上一点,跃上一侧的大树,踩着树干又纵向后面房舍。梅剑之随她追去。二人几纵几跃,挨近那暗影消失之处的房顶。慕容离躬身往下望去,但见此处灰墙红瓦,七八间房舍并立,围成一个“回”字形状,当中一条不大的庭院,摆着绿植、石雕、水池等物。 慕容离屏住气息,跃入院内,脚下青砖微微松动,发出窸窣声响。 此时天已黑透,加之房屋结构包闭,月光只透进丝许。 慕容离凝神往那身影最后消失的一间屋子探过去,只见房门已毁,倒在地上,屋里漆黑一片,如深不见底的黑洞。她握住腰间白玉长笛,便要进门。 梅剑之身影一晃,将她挡在身后,点燃火折,当先进去。 屋内不算得大,正厅摆了张吃饭桌子,墙角高柜齐并,柜门似被破坏,歪歪斜斜大开着。除此之外,再无可藏身处所。 梅剑之熟悉方位,朝里屋径去。两张木制床紧靠墙角,正中间摆了一条木制长桌,桌上酒壶东倒西歪,有的摔碎在地上,散发出一阵阵酒酵味和说不上的腐烂臭味。 “这间房乃万镖头和徐镖师休憩所在,他二人当时定在屋内喝酒畅聊,却不知大难已到临头……”梅剑之暗暗想道,恨意更甚。 突然两张床底,“嗖”地伸出两爪,照二人脚面猛然攻上。好在梅剑之和慕容离应变极快,急退出数尺。床底之人够不着两人,又将手缩了回去。 慕容离“哧”地拔出背后长剑,不容分说便往右侧床底刺进。但听“磅铛”一声,剑身似是给什么东西缠住。 “什么人?出来!”她斥声喝道,腕上使力,握住剑柄擞动几下,那物事裂成几段,抽回长剑,剑上兀自挂着类似铁链的长物。 床底之人偷袭不成,又无处可退,只得拼尽全力,脚往墙壁一蹬,蓦地窜出。一手拿着断得剩下两三尺的飞爪,向上一掠,击慕容离下颚。慕容离退后一步,挥剑劈开飞爪来势。宝剑削铁如泥,登时给爪上铁链又斩断一尺。她伸出左手,抓住飞爪尽处,轻轻一掷,正中那人胸口。 那人吃痛,闷哼一声。抬手拔去尖爪,胸口上一块皮肉,连着外面的黑色衣衫,硬生生地给扯了下来。 挨着梅剑之一侧的人影身法较快,不等梅剑之发招,已从床底下滚将出来,用手抓住桌子腿,奋力朝对面慕容离方向砸上。 慕容离转了个圈子,轻巧避开,那桌子给大力推出,不偏不倚尽数砸在那使飞爪之人身上。但听那人“哇”地喷出鲜血,两掌挥出,“轰”地一声木桌碎裂,桌上残余的酒壶骨碌碌掉在地上,尽成碎片。 另一人趁梅剑之二人目光给地上那人引去,踱步欲抢出卧房。梅剑之长剑一挥,连着剑鞘往那人背后拍上,那人倒也警觉,忙弯身避就。 梅剑之与慕容离学了几个月的劈影剑诀,加上虚子显所载的册子上的几路剑法,出招应变已非昔日略显滞怠。见那人俯身躲避,一招“影舞流光”垂直斩下,正中那人背心。 那人背后猛遭重击,身子一个不稳,直愣愣趴在地上。梅剑之举剑抵住他背心,喝道:“谁派你来的?” 那人只觉背上一股强力,起身不得,突然弯臂抻手,两指含在口里吹了个口哨,头顶房檐立时沙沙沙地响起脚步声。 梅剑之、慕容离顿觉不妙,这声响由远及近,少说有几十人围来,当即打晕地上二人,迅速奔到院中。 四面房檐之上站满了蒙面黑衣人。梅剑之、慕容离背贴背横剑挡在胸前。 慕容离道:“梅大哥,看来这群人,在这儿等咱们很久了。” 梅剑之回道:“给你料中了,果然有埋伏!”说罢抬头朝房顶的黑衣人叫道:“喂,你们谁先上?还是一起上?” 那几十名黑衣人各自持着不同利刃,甚至有的手提菜刀,看兵器不似同一门派。 其中一人道:“俺们一起上了,恁还有机会活命吗?”那人口音极重,似是山东方言。一旁又有人道:“管那么多,上就是了!” 那群人似是没头领一般,交头接耳嘀咕了几句,呜呜泱泱齐齐跃下,本就不甚宽敞的院子,给挤得人贴人。 梅剑之和慕容离持剑击开斩来的兵刃,一晃一斜躲开来势,纵身疾跃,反站到了房顶。 第302章 一百两金 那一群蒙脸黑衣人挤在院中,又是黑夜,不免腾挪之间互有砍伤。一人瞧梅剑之、慕容离已飘然跃至房顶,正拔足欲起,不知是谁突然给他背上划了一刀,那人立时怒骂:“他奶奶的!哪个不长眼的混蛋,划伤老子?” “刀剑无眼,恁给刀划拉一道口子,俺肩上、手上都给人刺破啦!”他身后的山东汉子辩解道。 那人背后吃痛,反手拍了身后大汉一拳,一解怨气。 梅剑之和慕容离在房顶瞧了半刻,不见一人追来,皆微感诧异。梅剑之摇头无奈,说道:“这些人看起来武功平平,也不知是哪里寻来的。” 慕容离细观众人,不乏刀剑功夫尚可的,但大多数,似乎并不怎么学过功夫,一挥一斩,全凭蛮力,是以时有控制不住手中兵器,误伤他人之举。于是道:“这些人,对付不会武功之人尚可,要对付你我,怕是自讨无趣。” 适才给砍伤后背的蒙脸人,自顾自退出人群,将随身带着的金疮药撒在扯下的衣带上,绕着脊背缠了几圈,待得处理停当,望着那群呜呜泱泱的人群“哼”了一声,举起手中重棍,一跃半丈,猛地朝房顶击去。 但听“咔嚓”一声,屋檐砖瓦已给重棍击穿,梅剑之正站在顶上,突觉硬物直冲脚底,忙抬脚退避。那重棍倏地冲破,朝一面猛然一砸,房顶周遭砖瓦纷纷碎裂,顺着豁口往地下掉落。那人见豁口已可容人破出,当即鼓起内力,身子一挺,便跃了上来。手中重棍斜扫,就要砸梅剑之左脚脚面。 梅剑之刚缩回左脚,退出一步,重棍立即又砸向右脚,他忙退后,避开来势,那人手持重棍砸不中右脚,转而又砸左脚。那重棍足有一人胳膊粗,通体泛黑,似是铁质,所到之处,瓦片“砰砰”尽碎,噼里啪啦地往房下落。 巨声响过,院中的众人这才发觉,对方早已趁混乱纵上房顶。数人齐刷刷停下打斗,看那人持棍猛砸。梅剑之步步急退,到得房檐边缘,底下一人趁机扬起一支竹棍,击他脚踝。梅剑之见状,身形一晃,侧开许尺。那竹棍“啪”地敲在檐角瓦片上,瓦片却纹丝不动,显然毫无内劲。 那持重棍之人一连数招不中,发了狠,双手猛举重棍,扑将上来,朝梅剑之头顶砸落。慕容离连忙提醒:“小心身后!”梅剑之早已听得啸声,屈双腿俯身一避,重棍足有几十斤重,一着扑了个空,顺着惯力便往房檐外面疾出。那人紧紧握住,不致重棍脱手,却身子往前一斜,重心一个不稳,给铁棍带着跌下房顶。 底下众人惊呼一片,连忙互相推搡,让出一块空地。那人连同重棍齐齐落地,“砰”然一声巨响,将地面砸了个口子。 梅剑之瞧他无甚大碍,再不理会,目光瞬即扫向底下适才持竹棍掠来之人。那人目光与他相对,呆了一呆,又持棍扫去。梅剑之不再避让,忽地伸手抓住竹棍,臂上劲力一提,竟连着竹棍给底下那人甩了上来。 竹棍本是极轻且易折之物,他运起太极神功,以借力打力之法,将力道尽数控制在手腕上,那人只觉手心似给什么握住,身子一飘,“哎呦”一下已落到房顶上。抬起头看向梅剑之和不远处的慕容离,不自觉四肢发抖,说道:“干....干什么?” 梅剑之道:“你们不是来抓我吗?起来打过!” 那人适才被一杆挑起,已知眼前的男子武功不可小觑,岂是自己微末之技能匹敌的?当即辩解:“我....我不是.....”哼哼唧唧半晌,却没想出个绝妙的理由。 二人瞧他虽身着黑衣,脸裹黑罩,一身衣衫却四处补丁,颇为破旧,一副乞丐打扮。 梅剑之见他武功低微,连连退缩,料来只是喽啰,不欲真与他为难,故意吓他道:“谁派你来的?说出来,我便饶你一命!” 那乞丐慌张答道:“我……我也不知,只听人说,杀一个闯入旧宅的男子,便有银两可拿……哎呀,我一时财迷心窍,大侠饶命!女侠饶命!”说着连连跪地磕头。 梅剑之又问:“那给你多少银两?” 那乞丐道:“一……一两……” “我就值一两碎银么?”梅剑之哭笑不得,没好气地说道。 底下众人突然哄笑,那山东口音的大汉叫道:“恁不是只值一两,谁要将恁杀喽,可是一百两黄金哩!” 梅剑之、慕容离闻言,面面相觑,心中均道:“原来这群人是为了赚这一百两黄金,才聚众埋伏至此,无怪武功参差不齐。”转念又想:“这几波来人,有的武功平平,有的却武功高强。之前闯入藏龙寨的那几个黑衣人,与这群天差地别,却不知那背后之人是何目的,此番安排,又安得什么心思。” 那乞丐见二人不再出手,一边磕头,一边往后退,顺着房檐另一角跳了下去,拔步便跑。刚没奔出十几丈,突然听“啊”地一声惨叫从远处传来,便即没了声响。 梅剑之与慕容离起疑,循声待查。尚未走出两步,院中的一人忽地纵上,手上的兵器往前一掷,疾斩二人背后。二人只觉背后生风,一左一右同时避开。慕容离眼疾手快,一把接住那兵器,明晃晃、白森森,竟是一把菜刀。 那人见一击不中,从背后腰袢又取下两把菜刀,力道虽不极猛,方位却扔得极准,似掷飞镖般“唰唰”分袭两人门面。 梅剑之和慕容离挥剑斩下菜刀来势。余下的几十人或跃或爬树,纷纷踏上房顶,将两人团团围住。 北方时年多雪,为防积雪过重,是以所建房屋,顶梁层层加固,且多以平直为主。此时几十个成年男子一一纵上,踩得瓦片咯吱作响,却不致立时破损坍塌。 那人所携四把菜刀,在院中给人撞掉一把,身上所剩的三把皆已掷出,此时再无兵刃可用,他自知不是对方二人对手,斜瞥众人围上,眼珠子一转,缩身躲回了人群。 第303章 西城官兵 为首的几个胆子大的,各施兵器击砸冲上。梅剑之与慕容离既知眼前众人来路,非是藏龙寨那波穷凶极恶,手段狠毒一批人,大多而来,不过所为钱财糊口,是以出手不极重。二人长剑均未出鞘,朝着来势“咣咣铛铛”数下,轻巧地便将欺近之人手中兵器击落。 那几人只觉臂上酸麻,兵器已脱手,不禁面色仓皇,纷纷退后。后边的数人看此情形,更不敢迎上,方才缩小的圈子,一点一点又扩大了开去。 最外圈的几人,连同那最初抢上,手持重棍之人,见势不妙,为得那蝇头小利,再搭上性命,可划不得。趁着前方人群攒动,当下跳入院舍暗处,躲了起来。 慕容离淡淡然道:“可还有不要命的?尽管上便是。”说着,将星晖剑拔出许寸,发出“嗡”一声长响。 剩下的二十来人挤作一团,你看看我,我看看他,均不做声。 慕容离又道:“你等现下散去,围攻之事,既往不咎。若再敢行作恶事,我这宝剑,便有一个,杀一个!” 此言一出,半数人顿时心动。“既然她饶咱们性命,那还打什么?咱们这群乌合之众,又有谁能敌?”其中一个年纪较大的,登时扔下手中短刀,双手一翻,朝梅剑之和慕容离拜了拜,抬脚往西首城墙方向奔去。 其余数人见他二人当真不追,这才信了,纷纷扔下手中兵器,也跟着往那人身后去。轻功不佳者,则翻树跃下,自庭院往外。 却瞧那自一排排院落房顶奔出数丈的十余人中,右首的两人忽地身形一晃,倒了下去。笼月当头,只能瞧见那数人黑黢黢的背影,梅剑之和慕容离闻觉不对,各自施展轻功追将过去。 行至一半,脚下已不知是哪家宅院,有的察觉声响,已点燃烛火来到院中查看。二人顾不得施礼致歉,拔足疾奔。却道前方的十几人突然掉头,嚎叫着朝着原路奔回。 二人不明就里。梅剑之叫道:“出了何事?” 打头的那人急道:“官差!官差追来啦!” 开封城车水马龙,繁华似锦,又有皇亲国戚宅邸林立,城中日夜皆有重兵把守,东西南北四面城门,士兵驻扎。梅剑之家中的常山镖局,当初正是看中了此地地处城郊边缘,人稀广袤,更重要的是,距离西城门不过一里地远。站在城墙之上,便能瞧见镖局院内。即便遭悍匪入室劫财,抢掠行镖重物,巡逻士兵,立时察觉。安全无虞。 一行人刀枪棍棒,吆五喝六,早已惊动城楼上巡视的士兵,那士兵见不远处的房顶人黑压压一群人,料来不好对付,忙禀报了当值首领,首领脾气暴躁,一听之下,立时震怒,竟敢有人在城中滋事,简直活的不耐烦啦!当即领了两队弓箭手由城楼跃下。 那一行人正好要往城外去,双方碰面,不由分说便射出一排冷箭,右首的两人几乎不会武功,不懂躲闪窍门,立时心口中箭,哼唧一声没了气息。 梅剑之、慕容离逆向人群,往西面方向探去。但见一排七人,立在一户无人居住的人家二楼高阁顶上,正拉弓施剑,嗖地射出,直剌剌袭向跑在最后的几人背后。 那众人虽不知姓甚名谁,作何买卖,能为得一两钱财便来围堵镖局旧宅,料来家中贫瘠,否则怎会揽下此等凶险之事? 梅剑之见官兵不问一句缘由,便连连放箭,射杀众人,竟动了恻隐之心。顾不得细想,挥剑疾步跨出,风驰电掣般扫向射来羽箭。 那首领见梅剑之身影由左至右,如鬼魅一般穿梭过去,所射之箭皆给他长剑挡下,啪啪啪啪落到瓦上,不由得一愣,大声喝道:“放肆!大胆狂徒,胆敢阻挠本官办案!” 这一声怒喝,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适才袭击梅剑之和慕容离的众人,瞧他不顾刺杀之仇,反而出手搭救,纷纷呆住。 跑在最末的几人险些给箭击中,若非梅剑之及时出手,此刻怕已毙命,心中惭愧难当。 那山东口音的汉子劝道:“大侠,快跑吧,莫停咧!”说罢继续往前狂奔。 梅剑之却是不惧,对那首领道:“他们犯了什么重罪,何以射杀至此?” 首领道:“大明律令,聚众闹事者,一律杀之!”他看着对面的一男一女,长身玉立,相貌出众,且身法飘忽,身怀高强武功,与适才黑衣蒙面打扮的众人不似一路,又放缓声调,道:“你们两个,别妨碍本官办案,速速躲开!” 梅剑之抱拳道:“适才在下与他们有些误会,现下误会解除,官爷可能放他们一马?” 众人听梅剑之替自己求情,有的止住步子,定定回望。 那首领却道:“你替他们求情,哼哼,你与他们是一伙的吧!” 他本想二人身怀武功,能在刹那之间斩下七把箭矢,武功定然不弱。官府中人,最不愿的就是碰上什么武林人士,打不过不说,还不讲道理,将律法视作无物,随意杀人,随意放火,难缠头痛,能不惹便不去惹。但若公然将数人放走,免不了被手下非议,是以给二人个台阶,劝其离去。 岂知梅剑之不依不饶,坚持求请,大庭广众,数十人在城中滋事,这么便放了,岂非要说自己玩忽职守?再传将出去,大为不妥。 梅剑之再要解释,忽见一道白影擦身而过,欺上那首领,手指并拢,猛地朝他脖颈斩下,那首领哼哼几声,身子一软,晕倒在房顶上。各人定睛一看,原是慕容离施为。 慕容离出身江湖,活动处所大多在太湖当中的岛上,从不与官家牵连。自然而然的,心中也不将这些官差当回事。见那首领无故截杀众人,又认定梅剑之同这群人乃是同伙,懒得与他周旋解释,身形一晃,便施手击晕。 其余官差瞧首领不知怎地就瘫软倒地,双目紧闭,还道慕容离突下辣手,害死了首领。又惊又怒,齐齐举弓剑射向二人。 第304章 同门兄弟 慕容离拔剑出鞘,当空一划,斩断击来弓箭,拉着梅剑之径向后退,口中道:“此地不宜久留,咱们走吧!” 梅剑之随慕容离退开几丈远,趁那官爷昏迷,几名弓弩手没了指挥,不知该进该退,僵立当场之时,忙摆手示意,驱散数十蒙面人,暂且各自寻处躲避。 十几个稍微机灵的当先跳进宅院,借着光线昏暗,躲入房舍。余下数人见状,也跟着各自躲藏,却有四人依旧矗在房顶,不随跃动。 梅剑之只道这四人给兵官吓坏了,呆呆的不知所措,便迎上前去提醒。刚一靠近,那四人突然四张右手齐刷刷施出,劈拿梅剑之两肩、两臂。梅剑之不料对方四人陡然之举,心中猛地一骇,连忙挣扎脱手。 不料对方四张手掌紧紧扣他肩上、脉门穴道,用力按去,梅剑之顿觉两条臂子酸胀热辣,瞬间又剧痛席卷,竟提不起力道。 慕容离见势不对,迅速欺近,长剑抖动,刺向其中一人右腕。那人为躲剑势,急缩回手劲。慕容离刚要转向去刺另一人,这人右手缩回,左掌却又迅疾使出,又牢牢扣住梅剑之肩臂。 慕容离剑招奇快,一挺一退仅在片刻之间。那人右手换左手的速度竟如她一般快迅。便这松手换手的间隙,梅剑之已觉痛楚缓了几分,立时运起焚云真气,试图以内力逼退四人。 慕容离见这人身手奇快,也微微惊异,立时踱到两人中间,左手持剑鞘,右手握长剑,两臂一张,向扣住梅剑之腕上两条脉门的两人肋协拍落。 那二人身手不及方才左右手互换之人,胸肋之处同时受了一击,各自松开掌势,朝着后方踉跄退出几步。 卸下两道脉门牵制,梅剑之瞬时间血气行顺,真气如奔腾蹈海,大喝一声,振臂将另外扣住他肩臂的二人震出。 四人稳住身形,再次持劲扑上。梅剑之这时已有防备,也不接几人来势,纵身跃过几人头顶,跳到另一座房顶上,说道:“你们四个,适才装作武功低微,打算混在人群里暗施偷袭吗?” 那身手快地男子轻功也快,倏而也蹦上对面房顶,说道:“对不住了小兄弟,一百两黄金,我兄弟四人势必拿到!”说着一掌翻出,疾击梅剑之胸口。 梅剑之横剑挡住来势,左掌蓦地自下翻上,使出千手如来掌的七式,先重后轻地去按那男子右肋下方。 那男子应变极快,料到两侧空防,必遭对方突袭,忙缩掌回挡,手背正与梅剑之掌力对上,顿如千斤巨石砸中一般,大痛不已,继而整条臂子酸胀滞涩。 梅剑之初时运这套千手如来掌法,皆以鹤老翁教习的太极神功为辅。太极神功注重厚积薄发,力道绵延不绝,贯而使之。内劲练得越深,掌力越浑厚。而他所修不过一年有余,终究不得参悟其内功精髓。 千手如来掌技变繁复,原本便是鹤老翁走火入魔疯癫之后,想到什么新奇招式,便记在心里,如此想出的多了,索性合成一套掌法来。但因招式乃偶然灵感一现,巧变有余,连贯不足,十二式里有掌有爪甚至钩指抓拿。 梅剑之每每使就一式,便再不施下一式,皆因招式之间衔接不足,虚实架时有颠倒。 他这时焚云心经具已领会,焚云心经霸道威猛,配之千手如来掌法,竟生出巨大威力。梅剑之瞧那男子五官拧成一团,显然吃痛,也暗暗惊诧。 另一边三人见状,飞身迎来,各自挥掌,自不同方向地击他身子。慕容离追上两人,剑身轻轻一荡,其中一人不察,身子失了重心,往前扑倒,那掌力没击到梅剑之,反而重重拍上屋顶瓦片,只听“咔咔嚓嚓”一顿声响,裂出一道豁口,击碎的瓦片噌噌下落。 另两人还没来得及反应,亦给慕容离击倒,三人瞬时间脸面着地,额上被瓦片边缘擦破,乍一看,竟如头破血流那般。 慕容离收回长剑,嗤一声归剑入鞘。口中喝道:“你们几个,又是哪里来的?”她看出这四人武功不弱,相互配合,与另外那数十人乱砍乱扑全然不同,不似一路之人。 那身手最好的男子道:“要杀便杀,问那么多作甚!” 几人交手不过两三招,那男子已然瞧出慕容离武功高强,绝难有胜算。加之梅剑之内功霸道,要取他性命,怕是难如登天。心想事既已落败,那二人定不会轻饶了自己四人,倒不如直接给他们杀了来的直接。 梅剑之却道:“在下与诸位素不相识,亦无仇怨,想来几位是遇得什么难处,才甘愿为了那钱财犯险吧?” 那脸着房顶的三人已站起,以袖拭去脸上鲜血,不想蹭去了面上罩子,登时露出三张面庞。只瞧一人黑面大眼,貌如李逵,一人五官端正,嘴唇削薄,最后那人却身形纤细,细眉窄脸,颇是秀气。 那貌似李逵的叫道:“俺们大师哥.....”话没说出一句,身手最好的人立时制止:“瞎咧咧什么!”显然不愿道出原委。 梅剑之和慕容离听那人唤他“大师哥”,料毕是同门师兄弟私下里行事,既不愿相诉,也就不再追问。 他叹口气,道:“此事便就罢了,你们走吧。但你四人若再行这等助纣为虐之事,我们二人可就不再手软了!” 四人闻言,均是一愣。那身手最好的男子突然扯下面巾,露出一张饱经风霜的面容,两鬓斑白,两眼猩红,透着一股疲惫之色,看起来似有四五十岁年纪。他躬身一拜,抱拳道:“多谢二位不杀之恩!”回头对另三人道:“走!”四人遂使轻身功夫纵上北面屋顶。 脚面未及落稳,忽听得远处“嗖嗖嗖嗖”连着四声,四柄飞刀不知从哪处掷出,分别向四人心口击去。 梅剑之、慕容离当先察觉,掷声呼啸,来势极快,除了被唤做“大师哥”的那人,凭其余三人武功,断不能敌。二人心念一动,立即奔上,抢到四人身前,挥舞长剑隔开飞刀。 第305章 黑袍男子1 那被唤做“大师哥”的闻声立躲,向另三人惊惧大叫:“快闪开!”那三人哪里来得及反应?呆呆愣愣杵在原地,不知所措。若非梅剑之、慕容离及时搭救,三人心窝此刻已遭飞刀刺穿,一命呜呼。 梅剑之身后貌似李逵的壮汉摸了摸胸口,惊魂未定,忽又破口大叫道:“是谁暗下杀手?给老子速速滚出来!”随即转过身,向梅剑之二人道:“多谢两位出手相救,此恩我们四人,必铭记于心!” 梅剑之出手施救,全然出自下意识地举动,原也没想这几人领情。 其时近乎亥时,凉意渐涌,寒风凛冽,月光给一团黑云遮住。忽然,不知哪处传来一阵轻微笑声,似是有人在远处的屋檐下把酒言欢,聊到兴致浓厚,开怀大笑那般。 梅剑之和慕容离内力较深,登时听得。两人一动不动,屏息凝气,只待辨出方位。 不过须臾之间,那笑声又近了几分,便如在隔壁人家隔墙而笑。 梅剑之惊诧莫名,心中顿时涌起不安。 自从镖局遇袭,附近居住的百姓均以为此地不详,纷纷搬离,实在无能为力迁移不得的,到得入夜,也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早早歇下。是以这西首城郊,虽紧邻西城门,兵官日夜把守,城中的百姓仍旧认为此片地域不甚安全,亦不愿踏足,久而久之,愈发荒芜。 而此时这笑声由远及近,一时尖细,一时又粗重,透着阴郁之气,说不出的古怪。 二人暗暗运功,只等那发笑之人迎来。突然一道凄厉的惨叫,自房顶之下的屋子传出。蓦地见一道黑影,不知被什么甩出门外,“咚”一声撞上院子中央的泥砌水缸。那水缸中本养的睡莲,无人打理,早已腐烂沉入一汪臭水当中。 这时给那人身子撞上,立时从中裂开,缸中臭水浇了那人一脸,那人喉头发出几声闷哼,便再没了动静。 其余几个躲在房内的黑衣人震撼大惊,嚎叫着夺门而出。却瞧几道黑影从院子四角奔出,手上剑光森森,迅疾朝奔出的几人脖子斩上,那几人武功低微,根本没反抗之力,“哇哇”乱叫几声,已是头身分家。 这一突变,来势极快,梅剑之、慕容离猛然一呆,忙挥剑下跃抢救,未至一半,那数人已遭剑斩,旋即没了气息。 院子东北角大树“沙沙”晃动,从内飞出二人,直勾勾跨到斜对面那四人所在的房顶,瞬时间欺上,夜里白光一晃,便朝四人颈背刺下。 梅剑之大叫提醒:“小心背后!”不由分说地从院子里仰身一跃,急施旭日剑法当中的一招“疾影”,身形一纵,挺剑向前,猛地击去。 那树上二人亦为黑衣劲装打扮,面戴黑罩,看不见面容。耳闻梅剑之剑势掠到,同时俯身躲避,在房顶上滚了几圈,退出半丈之外。房檐两侧微微倾斜,二人脚面却似粘了胶一般,身子竟侧也不侧,稳稳当当地半蹲在边缘。手一扬,掷出两柄飞刀,分别如电光般击向梅剑之左右两胁。 梅剑之焚云心经气运全身,周身散出灼热之气,自紫岳宝剑透出微弱红芒,忽地红光一闪,长剑抖了两抖,击来的两柄飞刀,被他劲力击退回去。 那二人身形也是快,脚底一蹭,勾着檐角落到院外,瞬间不见了人影。 慕容离恐再有人突施狠手,横剑挡在那四人跟前。心下想道:“瞧此阵势,那背后施发号令之人,是要将适才参与的诸人尽数杀了。这般心狠手辣,到底什么人做的出?” 除了方才逃窜的十余人,场中只剩那四个活人,那人既不想留下活口,定还会派人偷施暗算,此地绝不宜久留。她当即朝那四人道:“还不快走!” 那四人两次九死一生,万万不料,却给本要追杀之人搭救,无一不是愧疚汗颜。为首那人不肯就这么走掉,说道:“我们几个来助你二人!” 慕容离原没那般心软,要放这四人离去。以她性子,说什么也得废去几人功力,使其再不能作恶为止。皆因梅剑之心善仁慈,这才护着几人。那为首的竟不愿,于是冷声啐道:“凭你们几人功夫,不添乱就不错了……”那一个“了”字尚未说完,诡谲莫测的笑声又自高空传将出来。 慕容离心下一凛,伸手将最纤瘦的一人掷下房顶,右手持剑一转,点上屋子凸出的一角向上跃起。 但见一条黑影,手中拽着不知从何处捆就的细绳,从高空缓缓降下。 慕容离眼明心快,挥舞剑光,往那长绳斩下,长绳登时断开。那黑影却不慌不忙,翻袖又施出一条长绳,往上方那么一荡,竟蓦地勾住什么物事一般牢固,立时拽得笔直。 此时梅剑之也返回来,二人见此情形,不禁目瞪口呆,心中诧异万分。 那空中除了一团黑雾,再瞧不见任何物事。绳索凭空挂上,难道使了什么法术不成?慕容离自觉武功已是一流,浑没见过这般景象,不曾想遇上这等怪异之事,一时间既惊且骇。 那人轻飘飘站在二人对面三丈外的距离,止住笑声,忽然开口道:“梅小公子,一年多未见,武功越发厉害了,呵呵,真是可喜可贺。” 二人向对面那人望去,只见其一身宽大黑袍,从头至脚包了个严严实实。一张面孔极白,除了两只黑色瞳孔,竟就再没其他颜色,宛如纸扎的小人一般。 “你是什么人?”梅剑之反问,“我们何时见过面?” 那黑袍人笑了笑,忽又一叹,冷声道:“梅小公子,当日你昏死在死人堆里,只剩下半口浊气,是我替你引入真气,才得以留着性命,被那疯老道儿救下。” 梅剑之听闻此言,震撼难表。他只记得当日举家被害,气血攻心以致昏迷不醒,后给鹤老翁发觉救出,这才活了下来。对眼前这个黑袍男子,却丝毫没有印象。 第306章 黑袍男子2 慕容离疑惑地看向梅剑之,见他眉头紧皱,尽是困惑,于是问那黑袍人道:“你既出手相救,缘何又三番五次遣人暗下杀手?” 那黑袍人不知思忖着什么,半晌无言,两只宽大长袖随风轻扬,衣袂飘飘,一头黑发随意散着,在夜半时分,如同鬼魅。 梅剑之无论如何,也记不起这档子事,但他既称救过自己,还是抱拳一揖,说道:“救命之恩,在下在此谢过了。” 那黑袍人又叹一声,朗声道:“不必言谢,你的性命,我终究是要取的!” 梅剑之与慕容离对望一眼,着实猜不透这人心思,既是救命恩人,却又着人从姑苏慕容追至开封府,派出的黑衣人数以百计,阵势浩大,实在令人费解。 梅剑之道:“便是死,也须死个明白。在下与阁下,究竟有何仇怨?” 风声骤起,黑袍人宽大的长袍内,身形隐约可见,瘦削如柴。他身形微晃,复又站稳,嘴角泛起一丝冷笑,尖声说道:“我此生最后悔之事,便是当日在常山镖局,没能将你杀净......可恨!可叹!”说罢,双手一振,袖中两条绳索破空而出,直冲云霄。黑袍人握住绳索,缠于腕间,身形骤然拔起,跃至丈余高空。 二人紧握剑柄,仰头望去。那黑袍人腿上空空荡荡,不见鞋履,似是缩进了长袍当中。 慕容离实没听说过江湖上有这等形貌奇特之人,此时一见,大开眼界,不由问道:“阁下到底是何方神圣?” 那黑袍人漆黑的眼珠一转,定定打量着慕容离,不答她话,反而赞道:“慕容庄主,果然风采照人,名不虚传。” 慕容离奇道:“你认得我?”她鲜少离庄,亦不曾见过眼前这位怪诞的黑袍男子,派去慕容山庄作乱的蒙面人非死即伤,他又是如何得知的? “姑苏慕容,梅玮飞天,慕容庄主,冠绝天下,江湖上还有人不知吗?”那黑袍人将传言娓娓道来,顿了顿,继续道:“我与姑苏慕容向无恩怨,慕容庄主,此事你大可不必过问。”言外之意却是:“你若执意袒护梅剑之,那么姑苏慕容,便是与我为敌,日后你慕容山庄若有死伤,可别怪我没先行提醒。” 慕容离淡淡一笑,深情望向梅剑之,正色道:“他的事,便是我的事,你敢伤他,便是与慕容山庄为敌。” 这一句话说得轻描淡写,却透着一股不怒自威之色。梅剑之心头一热,亦转头与她相望,两目交汇,情意绵绵。 那黑袍人冷哼一声,阴恻恻地道:“梅小公子,真是好福气啊.....”说罢又是长长一叹,“既然如此,那就怪不得我啦!” 慕容离道:“日前你已遣人将我藏龙寨大肆焚毁,伤我众多寨中弟子,又何必惺惺作态?” “嗯?”黑袍人忽地疑惑,两手微微松开,身子降下几分,疑道:“我怎不知,还有这回事啊?” 梅剑之见他不认,皱眉恼道:“那些人各个黑衣蒙面,若非你派人前去,还有得旁人吗?” 那黑袍人纵声大笑,尖锐刺耳,笑罢向二人道:“这世上黑衣蒙面装扮的人多啦,难道皆我所为吗?”忽又表现出恍然大悟之色,道:“啊,慕容庄主,可是你与什么人结了仇怨,自己却浑然不知呢。” 梅剑之和慕容离给他反问得怔住。慕容离秀眉微蹙,心中反复琢磨黑袍人所言。回想当日情形,那一群黑衣人武功平平,却另有四人颇为了得,除却那腰上缀着“青松”木制宝剑的少年,余下三人出招狠辣,一举一动,皆为杀招。与这一批黑衣人相似,却又不十分相似。倘若藏龙寨之事当真非他所为,那又是谁?转念又想:“那两个福田闾山派之人临死之前,口口声声称梅大哥家人墓穴给毁坏,便是有意引他至此,若非眼前此人所施为,这两桩事情,岂能这般巧合。” 当即叱道:“一派胡言!遣手下焚毁寨子,又借以梅大哥双亲坟冢被毁,故意设局在此,诱人自投罗网,这些都你无关吗?” 那黑袍人忽一停顿,阴冷地道:“你们爱信便信,不信也罢。与我没什么干系。” 二人瞧他既不辩解,一副毫不在乎之态,心中均存疑惑。仰头遥望那人随风摆动,思忖道:“此间不是纠缠这些的时候,当快些探明此人的底细才是。” 但瞧黑袍人一张惨白的面皮无波无澜,无论大笑呵斥,亦不带一丝表情,瞬即想到那以人皮面具易容的少年,也是这般。慕容离心念一动,摸出一枚梅花银针,手腕一抖,倏地朝黑袍人挥出。 她内功精湛,即便是随手摘花,亦能化作伤人利器。这梅花银针乃是纯银所制,针尖虽细小,却尖利无比,破空之声未闻,银针已至那黑袍人面门。 黑袍人两腕给绳索箍着,双手无法随意伸展,但见银针来势,猜知慕容离欲以暗器破他门面,好叫真容展露。却也不慌不忙,待梅花银针逼近,余得几寸距离,他忽地松开手腕长绳,身子急坠两尺,将脑袋侧向一面,那银针自他发稍穿过,只掠下几缕头发。 慕容离暗自一怔,不想奋力施就的银针,黑袍人竟能随意躲过。那他武功,定然十分了得。 黑袍人怪笑几声,似是嘲笑慕容离。 梅剑之适才一直观他手上绳索,看不见顶处,如插云霄。但世间哪里真有这等怪异奇术?料定他必有诀窍。又瞧那人身材极瘦,几缕薄风,便能给他吹得立定不稳,可见底盘功夫并非扎实。身子腾挪飞落,皆由那两条绳索牵引。不知怎地,突然灵光一闪,想到幼时常看的傀儡戏,可不就是四肢百骸皆缀以线为人操控。 于是贴近慕容离,低声道:“阿离,击他绳索。” 慕容离此时也已想透其中缘由,正与梅剑之不谋而合。当便又摸出两柄梅花银针,未及掷出,那黑袍人突然抢道:“梅小公子,你不好奇我是谁吗?” 第307章 黑袍男子3 慕容离身形一凝,手中剑势缓缓收敛。那黑袍人未待二人开口,便已先声夺人:“当日我奉父亲之命,返回常山镖局,查看是否有遗漏之人。在血泊里发现了尚有气息的梅小公子,哼哼,也就是你啦……”手一抬,指了指梅剑之。 梅剑之闻言,心头怒火骤起,突然发问:“你是盐帮曹家之人?” 黑袍人一阵怪笑,叹道:“曹家的人,已尽数给你的好义父斩尽杀绝,我不过是个孤魂野鬼罢了!” 梅剑之怔忡惊骇,回想那日鹤老翁提着大袋回到破屋,将十几颗血淋漓的人头倾倒而出,滚落满地,那惨烈之景,至今仍历历在目。 曹家诸人,皆命丧于鹤老翁剑下。眼前这黑袍人,口口声声称“奉父亲之命”,一会儿又说自己是什么孤魂野鬼,故弄玄虚,他分明便是曹家侥幸留下的活口! 梅剑之于当日灭门之事,一度自责,耿耿于怀。即便是仇家,也未能亲手报仇雪恨,自感不孝。如今得知曹家尚有余孽,怒火中烧,怎可容忍?即刻脚底一蹬,倏地纵上半空,提剑便斩那黑袍人。 黑袍人转动双腕,飘飘荡荡向后退开。梅剑之一剑扑空,又向前急纵,两个点跳,再次欺近,使出青萍剑法的一招“顺风扫叶”,当空划出一道斜影,直指对方胸口。 那黑袍人却似不欲交锋,只避不击,身形在空中轻轻晃动,竟又窜出一人高的距离。梅剑之瞧他身子在眼前拔起高丈,不及细想,左手猛挥,施出先天十八罗汉手的擒拿之法,掌中一钩,迅速抓上对方下摆。 那黑袍人一声怪叫,猛晃身躯,意图震脱他手,梅剑之盛怒之下,体内真气汹涌翻滚,用尽全力,誓要将对方挟下,好好看看这曹家的人,到底是什么模样。黑袍人身在半空,四面无依,尽管乱晃,却哪里能挣脱?只觉腕上一紧,身子便往下坠落。 慕容离见状,斜身飞掠而上,手中长剑“刷刷”两声,砍断那人腕上缠着的绳索,那黑袍人再无支撑,被梅剑之顺势一拽,两人如同流星坠地,直向院子中央急坠。 就在两人即将触地之际,那黑袍人忽地左臂一振,从袖中飞出一段绳索,那绳索首端缠着一指粗细的铁链。他手腕轻轻一抖,铁链便从绳索中滑脱,带着一股凌厉的劲风,直奔一旁的大树而去。只听得黑袍人一声急促的啸声,他猛力一扯绳索,直向左侧的树梢飞升。 梅剑之兀自死死抓住他下摆不放,被那股力道一带,整个人也跟着向左侧倾斜。这四方小院本就狭小,梅剑之还没来得及荡出三尺,前方便有房檐的棱角横挡,眼看就要撞个正着。 凭梅剑之此刻的身手,避开这些障碍物,本是易如反掌。但他自得知眼前的黑袍男子为盐帮曹家中人,正是杀害他镖局满门的曹家家主之子时,心中怒火如狂风暴雨,全然顾不得旁的,所学武学要领一时竟忘了个干干净净,全凭本能紧抓那人不放,身子便要撞上房檐,亦浑然不觉。 慕容离见他已全无章法,贴身相搏,立刻跃下,从后抓住梅剑之肩头,用力向后一拉,梅剑之这才稳住身形,不致以前胸撞上棱角。 黑袍人见梅剑之两臂稍有松懈,抓准时机,拽着绳索又往上方爬上。头顶的树杈不过两尺之遥,只需稍微抬臂一跃,便能轻松掠上树梢。 梅剑之双目通红,“腾”一下也掠上几寸,自他下摆抓上腰袢,但觉所抓之处,骨瘦如柴,竟没一丝血肉着附。 黑袍人给他箍住,却不挣扎,只荡着身子,咯咯地笑出声来:“梅小公子,你很生气啊!” 梅剑之不理他嘲讽,两手忽松,一只手擒上他左肩,向上方挺进数寸,另一只手如闪电般抓向对方面门,扯他白森森的面具。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树后突然闪出两人。一人如猿猴般跃上树杈,紧握缠绕其上的绳索,用力向内拉扯;另一人则身形诡异,四肢微曲,悄无声息地贴上梅剑之后背,刀光一闪,便刺他脖颈。 那脖颈处乃是人身要地,脆弱至极,若被利刃所伤,必是血管破裂,血溅当场。慕容离心中一惊,急忙挥剑抵挡。对方手中兵器一震,把持不住,“噔”的一声,脱手坠地。 就这么突然冒出的二人相互配合,梅剑之本手指已触着黑袍人面皮,仍叫他脱身而去。满腔怒意无处宣泄,转身向偷袭之人猛力拍去。那人内力不济,猝不及防之下,硬生生接下这一掌,心脉立时碎裂,一声未吭,便向后飞出,重重撞在对面的房角上,落地后翻滚几圈,便再无声息。 梅剑之退身回到院中,仰首望向那黑袍人,只见他已从树梢跃上屋檐,稳稳立于瓦脊之上。怒喝道:“叫你的人,都现身吧!” 那黑袍人收回绳索,道:“既然你急着求死,我便成全你!”口中哨声一起,城门顶上、院舍房内,四面八方涌出十数人,如潮水般向梅剑之二人围拢。 慕容离正与那树梢上的蒙面人交手,忽见树下又一人匍匐抱树窜上,长剑倒转,一剑刺向那人头顶。 那人同样黑衣蒙面打扮,见剑势凌厉,急忙仰身翻转,两个后空翻退出半丈远,随即又是一跃,手如鹰爪,抓住房檐,身形矫健,翻身上了屋顶,退至黑袍人身后。 这套腾挪抓翻的功夫,轻灵迅捷,几乎不带一丝声响,慕容离平生未见,心中不由生出几分惊异。那十几人以同样的身法,从四面八方汇聚至黑袍人身后,整齐划一地排成两列。全身裹着黑衣,只露出一对招子。步履沉稳有力,与先前的二十来人大不相同。 梅剑之与慕容离在院中汇合。慕容离低声道:“这些人轻功奇特,想来武功不俗,需得小心应对。”她斜目看了眼梅剑之,见他依旧怒气冲冲,青筋凸暴,关切道:“梅大哥,你可还好?” 第308章 黑袍男子4 第308章 黑袍男子4 梅剑之恨恨地道:“阿离,此仇我非报不可!”说毕,挥剑指向房顶上的黑袍人,厉声道:“你们一起上吧!” 慕容离瞧不出这数十人的来历及武功路数,稳妥起见,逐个攻破才是上策。想阻止梅剑之,却已不及。心中想道:“梅大哥陡遇血仇,心神激荡,反而失了冷静,待会打将起来,不免出招无序,易受他人所趁......罢了,且让他专心对付那黑袍人,我来应对其余众人。” 她回思自黑袍人现身始,除了操控绳索的功夫诡异,却没实打实地对招相抗,每逢险境,皆以绳索巧妙避让。料想那人并非十足高手,但其身后十几人,却个个气息沉稳,行动无声,绝非易与之辈。 这般想罢,已做计定。不等那数十人冲上,调转内力,手心微动,几枚梅花银针悄无声息地射向前列的几人。 首排的几人各自闪身避让,那几枚梅花银针一击未果,径直朝身后的几人飞去。寻常之人,能不慌不乱地躲过慕容离施挥暗器,已是少有,却不料这后排的四人,手中不知套了何等材质的手套,竟将银针尽数接住,摊开掌心,向空中一抛,似是在说:“什么雕虫小技?” 慕容离和梅剑之皆然一惊,那几枚梅花银针已断开几截,散落在瓦缝之中。 “梅大哥,你去擒那怪人!”慕容离小声叮嘱,不待梅剑之回应,一道白影闪过,自右侧小门疾步而出,绕至那两排黑衣人的后侧空地,又是几枚暗器连发,剑光一闪,身形随剑影而动,迅捷无比地跃上房檐,朝那数人腿脚斩去。 那数十人轻身功夫了得,立时四面散开,或蹦或跃,避开银针,却见星晖宝剑青光闪耀,慕容离一袭白衣自人群当中穿过,忽地一个转身,左手如闪电般探出,抓住最后那人后颈衣领,一个擒拿纵后,将那人甩出房顶。 唯后两人见她手中兵刃凌厉无伦,即便身着手套,亦不敢托大硬接,瞬即登空一脚,踩中前方二人肩膀,蓦地翻出半丈,跳上空地另一排屋顶。 慕容离剑不停势,手臂大开大合,一招“莺穿柳带”连环刺出。房上剩余几人退至四角,正自思忖是否强攻上去,胸口已遭了慕容离一脚,那人只觉胸中气机一滞,眼前一黑,便向后倒去。余下三人见她身法迅捷,未及近身,便已脚力一提,退至后方院墙之上。 梅剑之瞧那数十人转瞬之间,一一给慕容离击得四散,立时心领神会:“原来阿离有意引开那批人,好叫我专心对付曹家的余孽。” 心念及此,当即冲上房梁,施展旭日剑法,长剑划空,奋力击向黑袍人。 他原本每使这套剑法,总觉配合焚云心经,剑招力道猛厉,稍有不慎,一时把控不住分寸,便即伤人。是以每每施展旭日剑法,与慕容离拆招练剑之时,皆小心翼翼,生怕剑气伤到对方。 此时仇敌当前,梅剑之还哪里管得什么分寸,只想乱剑砍死眼前之人,好解心头大恨。焚云真气自他任督二脉汹涌激涨,加之旭日剑法刚猛遒劲,只听“唰”一声长啸,剑气激荡,直冲黑袍人面门。 那黑袍人身后随众给慕容离击得奔逃四散,无人可遣,见梅剑之来势汹汹,不敢怠慢,忙施旧计,掷出袖中绳索,向另一侧屋檐凸起捆去。 梅剑之早便料到他有此一举,斜剑一划,扑纵过去,猛地将那绳索斩断。黑袍人手中力道骤失,重心不稳,向后仰倒。身子快要挨到瓦片上,忽地右掌疾盖,干瘦的身躯弹起两尺,骨碌碌滚到另一斜面。 梅剑之挥剑迎着他滚动方向连斩几下,劈得屋顶瓦片纷纷碎裂,扬起薄尘。那黑袍人如泥鳅般滑下屋檐,稳稳当当站在街角空地,口中戏道:“好厉害的剑法,该不会是她教你的吧!”说着,一指慕容离。 “旭日剑法”名震江湖,武林中人但凡稍加留意,几乎无人不识关通海及其成名绝技。眼前的黑袍人身法怪异,且能操控一批又一批忠勇效力之人,若不是哪方势力,便是身负奇功,可牵制诸人。但听他一番戏谑之语,却好似非武林中人一般,竟不认得适才所施剑法。梅剑之心中狐疑,遂反讥道:“是又如何?你有人教吗?” 那黑袍人闻言,凄厉一叫,倏地拔地直纵,重新跃上屋顶。两袖一荡,左右各自飞出两道细长的绳索,如灵蛇般叮咣作响,瞬即扑上梅剑之。 梅剑之心想区区绳索,能奈几何?当便伸爪去抓,手掌还未贴上锁链,猛然瞥见那长绳首端,竟镶着一道细小的弧状尖钩,若非月光映照,晃出一道白光,绝难察觉。梅剑之微微一惊,连忙缩手,那两道尖钩贴着他衣角,盘旋转上。 只听绳索“啪啪”两声轻响,那黑袍人拽紧绳索另一端,手臂一扬一落,长绳连着尖钩,忽闪着掠上头顶。 梅剑之所使旭日剑法击、挑、抹、斩,均是势若雷霆,刚劲威猛的路子,对上灵动翻飞的绳索,竟觉掣肘。他本欲施“炎寂”,以内劲焚力,震脱来势。不料那绳索虽看似轻灵便携,粗细不过成人小指,却不知是什么材质造就,任他内力激荡,却始终难以将其震断。情急之下,只得急变剑招,手腕一转,长剑贴面削过,顺着鬓角斜挥,忽施“劈影剑诀”中的一招“镂剑吹影”,流星飞电般挡下两条尖钩的攻势。 那黑袍人两击不中,见他又变幻奇招,不禁生疑,口中“嗯?”地一声,心道:“他武功何时所学,竟这般厉害......” 就这么一愣神之际,梅剑之已刷刷两剑,斩向两条绳索。那绳索虽坚韧,终究难抵紫岳长剑的锋锐,立时被斩断一半,露出了其中的钢丝。原来,这绳索外表看似轻盈,内里却缠绕着极细的钢丝,一圈又一圈,外覆棉纱,使其看起来轻盈易控,实则极难斩断。 第309章 绳索盘绕 第309章 绳索盘绕 梅剑之察觉关键,奋力又是一剑斩下,那绳索露出的钢丝,“啪”地激起火星,从中断开。 黑袍人右手绳索给斩得只剩半截,力道顿卸。梅剑之乘胜追击,挥剑又去斩另一条绳索。黑袍人见状,此刻若是抽回绳索,已然不及,灵机一动,忽地持右手半截绳索,手臂一抬,对着空中连绕两圈,那绳索似恢复了生机一般,呼啦连转,绕着左手绳索缠了上去。 本一指粗的长绳,给另半截牢牢缠绕,立时劲力四起。梅剑之手起剑落,猛力砍上,却只切断了一层棉纱。 那黑袍人嘿嘿一笑,将左右两股绳索合二为一,换做右手持之,振臂一呼,嗖嗖风起,照着梅剑之面门甩上。梅剑之急忙横剑相挡。未免那绳索又自别的方向探到,身形一动,躲到西首一株盆养的松树之后。 二人一个立在屋顶之上,一个在院中挪闪。绳索奇长,足有一丈。任梅剑之闪至何处,皆给绳索够着。 说来也怪,那黑袍人虽振臂翻甩,一气连呵,手中长绳给他甩得“啪啪”作响,但长袍下摆却纹丝不动。梅剑之心中疑惑,避开击来绳索,从旁台阶一跃蹦上屋顶,咔嚓咔嚓疾步欺近黑袍人,剑身一抖,袭对方下摆。 黑袍人脚不挪动,扬手掷绳,勾住一侧树枝,似离弦的箭般飞出。梅剑之剑势刚到,却只击中对方长袍一角,划破一道口子。 “此人掠身腾挪,皆以绳索为支,莫非他腿上患疾,走动不得?”梅剑之暗暗思忖,转念又想:“那也不对,若是脚不灵便,他又是如何直立站起的?哼,管那么多作甚?抓住他一探便知!”想罢,长剑摆动,径自袭上。 梅剑之自随黄玄感学得“龟息步法”,勤练不辍。与慕容离同练劈影剑时,劈影剑诀的另一半功法,诣在步法灵动变幻,招式轻快,遂将这套轻身功夫运用其中,一移一挪,快迅无比。 那黑袍人两手刚握上树梢,身子尚未稳固,梅剑之剑势已到,向上一挑,便刺他下摆。黑袍人怒喝一声,赶忙抓上枝杈上侧,腾空朝另一角屋顶扑去。梅剑之急追不舍,足尖蹬住树干,蓦地倾斜身形,也顺着对方方向紧扑。 黑袍人不料他武功精进如斯,每闪至一处,均给他快异无比地击到,胸口粗气连连,起伏无定,再不敢孤身搏斗。忽地口中一声长鸣,那远处给慕容离缠住的众人听得哨声,纷纷挣脱剑气,荡身返回到黑袍人四周,以人墙围成个圈子,将他牢牢护在圈内。 慕容离陡见数人奔回,暗道不妙,也拔步奔上,撤返至梅剑之身旁。 那数人有的适才给慕容离剑气伤到,汨汨滴血,却毫不在意,任其流淌。 黑袍人惊讶道:“梅小公子,我倒是小觑你了!” 他曾为梅剑之引渡真气之时,探其功力,但觉此子双手莹润,一眼便瞧出是个几乎不会拳脚功夫之人。需知但凡自小习武,手脚磨砺,无论再怎么仔细保养,多多少少也会生出茧子,而梅剑之指缘平滑,体内又无半点真气,料来没学过什么内家外家功夫。 是以所施派刺杀之人,大多武功寥寥,本想以多敌少,除掉一个不会武功的羸弱小子轻而易举,不成想梅剑之自与鹤老翁去到姑苏慕容,各种因缘际会,竟学得一身精妙武艺。 梅剑之冷声叫道:“叫你失望了!” 那黑袍人一张白面摇了两下,似是叹气,又似不屑,手心一扬,身旁四个身材高大的蒙面男子骤然上前,各施铁链,哗啦嘶鸣,疾袭二人。 梅剑之、慕容离退出半丈,那四道铁索乌黑光亮,夹劲生风,直冲门面。两人剑上蓄力,各自施展劈影剑诀,斜抹挑中,剑尖挺进,蓦地刺进两道铁链当中的空孔,手腕一扬,那重有数斤的铁链立时着变方向,向旁击去。另一手瞧准来势,猛然抓上另外两道锁链,向后一带,那锁链哗啦哗啦铮铮作响。 对方二人只觉两股不同的劲力袭卷,给铁链反拽出两三尺来。好在那二人下盘稳重,立时两足踏地,稳住前倾的身子。屋顶上适才已给众人奔来扑去的连连踩踏,此时又遭重力,足下瓦片再不得支撑,咔咔擦擦地碎开,露出两道脚面宽的豁口。 “嚓嚓”两声,那二人便往屋内急坠。另二人见此情形,想也不想,立即收回偏移的铁链,朝那即将跌到屋内的二人腰间捆上,齐齐高喝,将那二人生生拽了上来。 几人不防屋顶陡然破碎,一时间乱了阵脚。梅剑之与慕容离趁此时机,双双纵起,紫岳、星晖两剑左右分攻,正使得劈影剑各自半招中的“疏竹清风”、“浮沉暗影”,形如娑影,剑如清风,一剑晃身,一剑斜荡,那黑袍人身旁的打手尚未反应,二人已欺近,朝那黑袍人胸口刺去。 黑袍人来不及掷绳飞掠,一个激灵,慌不择路,竟弯身向低处伏下,下盘不知怎地发出一声脆响,整个人失去平衡,沿着斜坡滚出两圈。一旁蒙面人眼明手快,躲开梅剑之来势,迅速抬足,朝黑袍人滚落的方位挡上,伸爪扶起。 也是他侥幸,本欲躲闪,不料跌足滚落,却恰巧避开梅剑之、慕容离所施两剑。 黑袍人惊魂失魄,心中狂跳不止。 他素闻姑苏慕容的新任庄主武功卓绝,非常人可敌,心想此女子年纪轻轻,再怎么勤修苦练,也决计达不到传言中的那般神乎其技,只道江湖中人多有夸大,并不十分在意。 这时与其拆招抵挡两盏茶罢,又合数名好手之力,竟不能伤她分毫,反而险遭剑刺。心下立时琢磨:“倘若只梅剑之一人,合我众人之力,将其挟制非是难事。如今慕容离横插一杠,处处维护,极难对付,再打将下去,也讨不到半分便宜。”沉思至此,已生出撤退的念头。 第310章 弩手夹击 第310章 弩手夹击 于是哨声再起,短而急促,连啸两声。方才以铁链为兵器的四个蒙面大汉立时向回处奔。 突然西首城墙火光成排,从城墙顶处翻下数名弩手,持箭疾射梅剑之、慕容离和那黑袍人所在之处。 原来适才给慕容离打晕的首领转醒,听得常山镖局废宅之上仍旧人影攒动,呼啸连连,不由得火冒三丈,遂加派人手再次进攻。 众人俱惊,持兵器击开箭矢。那首领见敌人难攻,振臂一挥,站在城墙最高处,大叫道:“放火箭!” 话音方落,城墙上举着火把的一排士兵,瞬即跃下,纷纷落到墙角、屋顶,与弓弩手汇合。从背后抽出裹着艾草、油脂的箭矢,火把凑近,箭头立时引燃,似火球般被弩手击飞出去。 霎时间红光满天,火苗扑扇,猛浪一般击梅剑之等一众人等。 梅剑之心中一凛,这阵仗他在开封城中从没见过,此番连攻带烧,房舍四周,易燃之处登时点着。他不愿眼睁睁看着旧宅被毁,立时褪下外衣,跳到院子里的石缸当中打湿衫子,振臂一抡,扑灭一间窗棂火苗。 弩手见他不顾一切,拼命扑火,计上心头,施火箭又向院中房舍疾掷。 慕容离望向黑袍人一行,那数人兀自驱避箭矢,无暇他顾,挥剑对着一枚瓦片向外一挑,粘合着木橼的瓦片立时松动。展臂提剑,击着瓦片送出两丈。那射梅剑之的弓弩手待眯眼再射一箭,梆当一声,头上已给瓦片击中,嚎叫着跌下屋顶。 便此当头,梅剑之扑灭房舍四周燃起的火苗,好在遏制及时,没引起火灾。只几间屋子的窗户纸给烧得斑驳。 慕容离迎上去,将梅剑之手中已被烧破了的衫子取过,见他双手黑一块、红一块,知为火灼,心疼不已,劝道:“梅大哥,那官差既不惧城中失火,持火器围攻,定憋着怒火,不抓住人誓不罢休,咱们还是走吧!” 二人轻功了得,若欲逃脱官兵围挡,乃轻而易举之事。然梅剑之乍遇曹家余人,只差一点,便即手刃仇人,岂肯先他人离去?遂说道:“你先走,不必管我!” 一仰身,又跃上房顶,奔向黑袍人。 那首领适才昏迷,不知这数十蒙面人已换了批人手,心思这些人复又折回,当真不怕死。口中继续喊道:“放箭!不必留下活口!快放箭!” 众军听命,一连又射出数箭。寻常弓箭,无不是闪身躲避,亦或持兵器挡开,此时弓弩所发,内附油脂,所到之处,皆是熊熊蔓火。 一行人恐给火灼,连避带躲,慌乱四散。那黑袍人方才跌倒,站立困难,任由两个蒙面人左右架住东躲西绕。饶是如此,还是给一箭击中长袖,左边袖子立时起火。一旁的蒙面人一骇,徒手扑灭火势。那黑袍人气急,手指官兵,大叫道:“杀了那些人!” 远处数十蒙面人得了令,倏地拔地而起,腾空几个筋斗,铁链划拉甩出,击上近处的几名弓弩手。弓弩手怎受得巨力袭击,登时皮开骨绽,脑浆迸裂,气绝身亡。后方弩手见状,料知来人厉害,迟疑不敢迎接。一行蒙面人不等收回铁链,又是两个起落,奔到对方人群内,挥起锁链转了个圈子,旁边一众士兵、弩手退避不及,均给击中。 转眼间功夫,数十士兵倒地不起,伤重的哀嚎不止。梅剑之本待黑袍人身旁随侍渐少,借机突袭,闻此惨象,心中一阵不忍,忽地调转方向,奔上那一行蒙面人,手中长剑激荡,劈开两柄铁链。 地上士兵重伤难起,胸口一大滩血迹,梅剑之伸手欲扶,城楼上的指挥声音又至:“抓住他!抓住他!” 军中律法严明,余下几个受伤较轻的弩手,瞧出梅剑之欲伸援手,却不得不依令,抽出箭矢,激射飞出。 梅剑之手刚触上地上那人,耳闻背后呼啸,忙跳出圈子,绕至树后。那箭矢未着火苗,嗖嗖数声,尽数击到树枝树干。 半丈外蹲着的蒙面人嘲讽道:“嘿嘿,你好心救他们,他们却要置你于死地,何苦来哉?”说着手中铁链呼出,猛然遁出,迎头砸上那弓弩手。一阵脑崩骨裂嘶鸣喊叫,那几名弩手破浆倒地,死状惨烈。城楼上指挥的官爷见状,惊恐交加,忙不迭地奔出城门,不知往何处去了。 梁上、地上血肉淋漓,触目惊心。梅剑之不忍直视,厌恶那一行蒙面人出手狠辣,挺剑刺向当中一人。 那人机变伶俐,不等剑至,转了两个圈子跃上北首屋顶。梅剑之待要追上,猛听右首兵刃相交,几人配合紧密,凡两人施出重链,迎击而去,另两人便立即抽手拉返,绝不给对方一丝空隙,八道铁链首尾夹攻,将慕容离团团围住。 梅剑之心中一紧,顾不上北首那人,连忙奔回,纵身而前,使出旭日剑法“疾影” 斩上铁链。只见利器交撞,火光四溅,那铁链给紫岳宝剑的劲力震得嗡嗡颤响。慕容离趁着铁链阵势松懈,旋身飞出圈子,忽使“燕行穿梭”轻身功夫,斜身闪至蒙面人背后,剑身一抖,嗤嗤嗤嗤连击四人背心,那四人吃痛,“啊”地惨叫着滚下屋顶。 梅剑之瞧慕容离脱离困境,记挂着血海深仇,四处张望,找寻黑袍人身影。却道那黑袍人自知难敌二人,趁着众人围攻,已悄然撤出。月光之下,远远眺望,只剩豆大般的黑色背影。梅剑之好不容易遇得仇敌,哪里肯让对方就这么跑了?登时使龟息步法,急窜两丈,追到大路中央。 慕容离击开余下的几个蒙面人,也纵身追去。 其时道路两旁人家大门紧闭,偶闻犬吠。除此之外,再无异动。二人各施轻功往前追了半晌,那初时豆大的背影竟愈来愈小,愈来愈模糊,倏地消失在一处两层阁楼的暗影当中。 二人奔到阁楼外,梅剑之心乱如麻,想也不想,迈大步便要进内,慕容离忽地拉住他道:“提防有诈!” 第311章 四面埋伏 第311章 四面埋伏 此时的梅剑之,只想手刃仇人,报得大仇,已然失去了理智。回道:“阿离,那人在此处消失,必藏在其中。”说着,拂下慕容离纤指,紧握剑柄,钻入阁楼之内。 慕容离劝说不成,恐他遇袭,忙也追上。 但瞧这阁楼,从外处看,红墙金瓦,延伸四角,端的气派。进得楼内,当中竟无遮瓦,露天席地。东、南、西、北各一排长廊,围成一圈,圈子内的空地上,栽种着奇花异草,整个建筑,似天井一般。 堂中昏暗无光。梅剑之、慕容离四下探寻,寂静幽深,不见动静。待到东北角楼梯口处,二人迈步欲上二楼,忽地砰砰砰砰连着四声劲响,眼前突然铁栅落下,其余三面角落铁栅同时落下。 “不好......”慕容离道,“有埋伏!” 话音方落,二楼阁顶蓦地跃下四人,闪身跳进半中腰的长廊,各自一角掷出铁链,自上而下地击二人头颅。慕容离反应迅捷,左掌伸出,疾甩两柄梅花银针朝西首那人袭掠,右手紧握长剑剑柄,斩开铁链来势。 西首那人闻光点忽闪,料知不妙,一侧身,躲了开去,随即叫道:“放!” 梅剑之侧头避过一条铁链,反手一个擒拿,抓住铁链一端,猛喝一声,催施力道便往内拽。另一端东首之人但觉一股强劲力道冲击,不自觉向前踉跄,忙撑掌紧抓廊上扶手。听西首那人发号施令,急忙使力回抽索链,但被梅剑之紧紧挣住,竟不能移。 那人情急生智,索性松开铁链,铁链哗哗啦啦尽数顺着力道,向梅剑之身上反拂。慕容离闻辨声动,翻手转出长剑,将铁链荡剑挑开。仰面瞧黑暗里四人身形晃动,那西首之人似是从怀中掏出什么,忽地双臂齐伸,当空挥出,只听“唰”一声罢,一道形似捕鱼网大小的丝网陡然展开,扑满半空。 另外不同方位的三人勾足,微微倾斜身子,将丝网三角抓紧,四人同时向后,朝下盖上。竟是将梅剑之和慕容离挡在了网下。 二人瞧出这四人先放铁栅,又施罗网,分明是要将自己困在当中。慕容离皱眉叫道:“凭这破网,便想困住我们么?” 西首那人道:“慕容庄主武功高强,自然是困不住的了,但叫你等吃些苦头,也算不枉!”一个“枉”字刚落,只见其左掌一挥,好似从袖中掷出什么物事,余下三人也一照如此,纷纷振臂相挥。 阁楼内光线极暗,又给那大网笼罩着,梅剑之、慕容离难辨周遭物事,只得凭着声音施招躲闪。但听“嗖嗖”数声,宛若四面八方破空而来。二人不知那来物是何许,一面格挡,一面连挥长剑,挡下来物。剑上登时发出“叮叮叮叮”细微之声。 慕容离凝神听就,忽道:“是暗器!梅大哥,小心了!” 那四人利用天时地利之便,借着堂内晦暗,连连施发飞针,铺天盖地疾袭二人。梅剑之、慕容离施劈影剑周转激荡,一连斩下数枚暗器。四人袖中飞针尽数施为,见仍不能伤对方分毫,心中不由暗暗佩服。 梅剑之隐约望那四人手臂收回,料想暗器已净,足尖一瞪,纵上半丈高,猛然使出“经纬天阙”仰剑上挑,对着那丝网奋力斩上。这一招为劈影剑诀中阳刚一路,招式威猛,加之紫岳宝剑剑身凌厉,便是对方刀刃,也可从中砍断。 却听一声闷响,剑划网动,却没砍出一道豁口来。梅剑之吃惊,又一记猛力砍下,那丝网不知何物所造,看似轻软,竟极难斩断。 便在这时,那网眼内倏地伸下一条一条鱼钩形状的长钩,顶上四人轻巧一拉,数十条长钩立时前后左右乱晃,直剌剌扑上梅剑之二人。 慕容离心思机敏,临敌经验较梅剑之丰富。隐约闻到一股腥臭气味,蔓延开来,暗道不妙,一边躲避长钩,一边提醒道:“这钩上恐怕喂了毒,梅大哥,切莫挨上!” 梅剑之“嗯”一声,拔剑斩断欺近的几条钩子。走廊的四人兀自挪动方位,坠下的长钩似生了眼一般,瞄准劲势,呼啦一声向左斜掠,梅剑之斩之不急,忙弯身去躲。便这么视线变动的瞬间,忽地瞥见那黑袍人立在阁楼楼顶,正往下探。 “你果然在此!”梅剑之怒极大叫,顾不上飞来长钩,挺剑又去斩那丝网。一连使出十几招,那丝网给他击得乱晃,长廊内的四人但觉股股巨力袭来,一浪接着一浪,震得手臂生疼,再握将不住网角,登时松开。 那丝网呼啦一声往下飘落,便要盖住梅剑之和慕容离身子。梅剑之长剑挺抖,一阵乱砍乱划,网上附着的钩子给他斩下大半,四散击飞。慕容离见他发狂,忙伸掌抓他后颈,欲拽其退出落钩之处。 梅剑之不理慕容离掌势,拔足飞奔,驶上二楼,脚面一点扶手,又纵身跃到二层屋顶,却哪里还有那黑袍人的身影? 只听他长啸一声,大喊大叫道:“出来!你在哪儿,快滚出来!你不是要取我性命吗,来啊,快来啊!”对着空中一阵劈砍,又往西边奔去。 慕容离随他身影追去,二人朝西急奔不到数丈,见西城门人影攒动,火光冲天,心中惊呼不妙,心想必是那官差又遣了大队人马围堵。 梅剑之不管不顾,似没瞧见一般,依旧冲往西首。只差许丈距离,那官差立必察觉。纵然二人身手如何了得,贸贸然与数百人对上,亦难以招架。 梅剑之轻功本不及慕容离,但龟息步法着实巧妙,每闭气一遭,身如光电,跃步疾驰,饶慕容步步紧追,竟不能挨近他身。眼见离城门越奔越近,情急之下,忽掷出一颗碎银子,不偏不倚,正击到梅剑之背心要道。 那龟息步法,所使的法门正是禁闭周身穴位,使血脉停滞,这时给外力击到,梅剑之闭气之法立时破解,脚步亦慢了下来。 第312章 逃出城门 第312章 逃出城门 慕容离身形一晃,已至梅剑之身前,小声劝道:“梅大哥,前方官兵如林,西城门是出不去了.....” 梅剑之不等她说罢,愤然打断道:“那厮身影分明往西面去.....他定已出了城门,绝不能让他跑了!”“那厮”指得正是黑袍人。不顾慕容离劝阻,提剑又要前冲。 慕容离见他心急如焚,劝阻无用,若他此刻冲动而出,必遭官兵围攻。情急之下,只得低低地道:“梅大哥,对不住啦!” 梅剑之正自不解她为何突然冒出此言,“啊?”了一声,刚要问“什么事?”慕容离掌缘已击到他肩上,只觉一股劲力如山崩地裂般倾泻而下,四肢顿时酸软无力,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后仰去。 慕容离一把揽住他的臂膀,扶稳身形,躲入一户人家的侧门之内。遥望城楼上的官兵交替接班,时机一到,便紧握梅剑之双肩,沿着房舍间的夹道,疾奔向北。 白日里二人已在城里游玩一圈,此时大致地形慕容离了然于胸。开封城东西南北四处,东首达官显贵聚集,守卫森严,南面又有大相国诸寺,西首城楼的官差调兵遣将,将出入城门之处,守得极为严密,现下唯北首城门可试着一闯。 梅剑之虽给她击得四肢卸力,真气难调,不多时业已转醒,见离西首越来越远,抗拒不愿,口中连道:“放开我……阿离……” 慕容离于他呼喊置若罔闻,默不作声,使出“燕子穿梭”疾穿阁楼大道,时有官兵腰悬短刀,巡街盘查。未几,二人已近北面城门。 只见城门紧闭,如铁壁铜墙,门内数名守卫手持火把,严阵以待,欲出此城,唯有攀上城楼一途。 慕容离环顾四周,北城门较西城门更为巍峨,高约三丈,月光洒落,威严肃穆。二人往前行了一段,见四周官兵寥寥,守卫疏密。慕容离托住梅剑之后肩,在他大椎、风府几道要穴推拿搓揉片刻,轻声道:“梅大哥,适才多有得罪。咱们由此出城,再作计较。” 梅剑之未发一言,只觉背胁一松,立时运起真气,遍行四肢百骸,“霍”地站起,提气便向城墙上攀去。 两人施展轻功从城楼顶端一跃而下。梅剑之脚尖甫一触地,便如脱弦之箭,向西疾驰而去。慕容离喊他不住,只得随往。不知跑了多久,四周已无人烟居住,大片田地横亘眼前。 梅剑之绕田急奔几里,前方一条不极宽的河流挡住去路,水面静谧,深浅难测。慕容离急步赶上,欲伸手拉住梅剑之,却见他身形一晃,";扑通";一声,水花四溅,已没入河中。 慕容离惊呼一声:“梅大哥!”也跳进去拽他。 此时正值深秋,寒意浓重,河水冰冷,只觉一股冷气透入体内,忙运真气抵御。慕容离生在太湖之畔,水性了得,几个翻腾间,已将梅剑之拖出水面。 好在这河水并不深,足下挨着河底,亦只漫到胸口。梅剑之依旧在水里扑腾,不愿上岸,双眼红肿,泪水岑岑,大叫道:“别拉我,我定要找到那厮!”挣脱开慕容离手,又往河对岸游。 慕容离知他心中悲愤,满门被屠之仇,岂能轻易释怀。倘若换做自己,也未必冷静得了,当便双臂环抱,从背后将他紧紧箍住,说道:“梅大哥,别追啦,他既逃脱,断不会轻而易举地叫咱们寻到。”顿了顿,又道:“那人既然屡次暗算,此次未能得逞,定会再寻机会。我们只需静候,他自会现身。” 梅剑之胸脯起伏不定,不忍奋力挣脱,再伤了慕容离,淌在水里一动不动。又想阿离所言不差,那厮既然屡次遣人暗算,想必对自己恨之入骨,必要除之而后快。此念一生,胸口郁结之气顿时消散几分。 他正要说“我不追了,咱们上去。”忽感喉头一甜,不知怎地,吐出一大滩鲜血,刹那间喉咙至胸口一道气息阻塞,头晕目眩,难以站稳。 慕容离见此情景,大吃一惊,慌忙将他扶至岸边,梅剑之已是神志模糊,口舌发僵,想说话,又说不出来。 这一突变,属实未料。慕容离左思右想,却记不起梅大哥何时遭那行人暗算。忽然间想起了阁楼中那四人撒下的丝网,那网眼落下的长钩腥臭难闻,当时便觉不妥。梅大哥心绪激荡,只顾着冲破那丝网,被尖钩划破了肌肤亦未可知。 当即朝他周身各处查看,果然背心下方,衣衫破损,二人适才落水,血渍给河水冲刷,仅余隐约一摊暗红斑驳。 慕容离不明此毒为何物,若是寻常毒药,只需尽快清洗伤口,运转真气,便可自行痊愈;若是那剧毒之物,稍一触碰便能侵入脏腑。这般一想,不由得紧张起来。遂至田间拾取枯草落叶,燃起篝火,褪下梅剑之身上衫子,只见背上两道斜叉疤痕赫然在目,正是当日嵩阳派乔阳子持刀偷袭,反被他硬生生挡下的两道刀痕。 慕容离颤着手轻轻触上,往日情形蓦地忆起。她循上破处,只见两道血口细长,翻出皮肉,此时已不再渗血,她取出怀中干净帕子,沾了河中清水,将伤口小心翼翼地擦拭两遍,苦于所携金创药散,皆遗留在翟府当中,只得撕下衣服一角暂做包扎。 梅剑之料到自己中了那钩上腥毒,强撑着运行太极神功调息,过得一盏茶功夫,已觉口舌麻痹之感渐渐消退,张了张口,试着唤了句:“阿离......” 慕容离衣衫发梢尽在水中浸透,北风一吹,微感刺寒。见梅剑之面色由白转红,似是毒质消退不少,遂问:“背还疼么?” 梅剑之心中波涛起伏,方才狂奔之际,浑然不觉背上有何异样,直至气息不畅,言语艰涩,方感不妥。经她一问,顿觉后心一阵阵刺痛,于是道:“疼是疼,不过不打紧......”他看慕容离浑身湿漉漉往下淌水,懊悔道:“阿离,适才我怒火中烧,理智全无,连累你这般......我......对不起,是我不好......” 第313章 乡野人家 第313章 乡野人家 慕容离将他衫子用木棍架起,靠近火堆,柔声道:“干么总与我说对不起,我怎会怪你。梅大哥,这钩上的毒也不知是什么来头,稳妥起见,还是多运几遍内功逼出体外的好。” 梅剑之想要替她拧干净背心贴着的湿发,手臂一抬,牵连后背皮肉,顿感刺痛,不由得闷哼一声。 慕容离按住他臂,轻柔柔说道:“别乱动。”言语虽软,却自有一番威慑。 梅剑之光着膀子,冷风浇过,寒意立即笼罩全身,这么硬捱了半晌,已全然冷静下来。当便又运行太极神功逼毒。 约摸过得一炷香时候,喉头窜上一股难以名状的恶心之气,似欲作呕,却又吐不出口,鲠在喉咙,十分难受。慕容离守在一旁,见他脸色越发涨红,料到他真气阻胁,运转不顺,两掌按到背心,绵绵内力送入他体内。 过不多时,便听“哇”地一声,梅剑之吐出一大摊秽物,红绿掺杂,腥气冲天,胸腹喉头瞬间通畅无比。 二人各收内力,慕容离挖了把土,盖住秽物,仍旧气味难闻,蹙眉道:“这盐帮曹家的毒药,腥气冲天,怕是以海里有毒的物事提萃制成。” 梅剑之道:“嗯,我曾在书中看过,胶东一带的海里有一种鱼,体型硕大,脏腑、血液皆含剧毒,若料理不当,贸贸然食用,立时呼吸困难,有性命之忧。” 他少时喜文厌武,读过不少书籍,除了那四书五经,名人轶事,其他杂七杂八的册子、话本均有涉猎。听慕容离提起胶东一带的海边之物,蓦地记起曾经翻看过的《山海经》。书中有云:敦水出焉,东流注于雁门之水,其中多??之鱼,食之杀人。那“??之鱼”,也叫做河豚,其肝、子与血尤毒。 慕容离倒是不知此节,听罢眉头微蹙,“啊”了一声,紧张道:“那当如何解?” 梅剑之摇头道:“这便不知了。”他看慕容离神色紧张,忙又安慰:“既是服之中毒,想必亦如吃坏了东西那般,尽数催吐就是,理应无碍。” 到得二更时分,星光渐淡,浓云遮住月光,田间野地更显苍凉。两人临河岸坐了一会子,北风愈发吹得猛烈,火堆燃物纷纷扬起,四散八落。饶二人运功催寒,仍然不抵。 慕容离将梅剑之半干半湿的衫子取下,递给他穿戴,说道:“这地方是呆不得了,得寻个落脚之处。” 方才在镖局旧宅大闹一场,二人料想城中守卫此刻定守得极为严密,才由城门逃出,再要返回,那是不成的了。 慕容离扶着梅剑之继续向北而行。半里脚程揭过,四周仍是大片农田,几条弯弯斜斜的小溪自高粱地穿过,一眼望不到边。 梅剑之背上伤口已不如先前那般刺痛,两人又使轻功奔了一阵,隐隐听得前方一阵犬吠,又好似有人声互斥,伴着风声,听不清晰。 二人循着声源迎去,但见田间地头围起一圈栅栏,当中两座茅草屋并立,一条小黑狗给拴在树上,兀自朝着屋内“汪汪”直叫。 梅剑之、慕容离瞧那狗吠声冲天,两张前爪不住地往前抓拿,但脖颈为布条绑着,难以挣脱。 “这狗叫得凄厉,难道屋中主人出了事?”梅剑之奇道,踮脚上前,轻而易举地翻过栅栏,往那草屋中去。 那黑狗蓦地见两个陌生人闯入院中,叫声更甚,一会儿扑腾着朝屋内嚎叫,一会儿又转身向二人狂吠,那树给他挣得哗啦啦枝杈直响。 但听屋内一中年女子哭斥道:“我为你辛辛苦苦生下俩儿,早起五更上田里犁地,你、你竟背着我与那田家的媳妇厮混!呜呜呜……天杀的嘞!” 另一人男子声传出:“乖乖哟,我甚时于那田家媳妇好上了?你可不行瞎胡说啊!” “呸!今早上我去市集寻你,你正跟那小娘们窃窃私语,高兴着哩,我冤枉你了吗?”那女子接过话道,一边“哗哗啦啦”“呯呯呯”乱响,似是在砸什么物事。 梅剑之与慕容离相视一望,大老远的动静,原是夫妻吵架,遂放下心来。又想方圆几里,仅这一户人家,何不借宿一宿?刚欲敲门,里边声音又道:“不过嘞!不过嘞!过不成了……呜呜呜……你明儿一早就去把你三舅爷叫来,让他给辩辩,咱们这就各奔东西吧!” 那男人一听,登时大叫:“你不想跟我过了?” 女子跟道:“不过了!你去找你的老相好吧!” “中,中,谁反悔谁是鳖孙!”那男声忽地拔高声调,愤愤吼道。 话一出,那女子再没接话,屋内顿时静了下来,片刻,一阵哭天抢地传出,和着犬吠,小儿哭闹,分外闹腾。 二人一呆,伸出的手又缩了回去。 慕容离哭笑不得,望向梅剑之,说道:“还进去吗?” 梅剑之略微沉思,忽然一笑,附在她耳边道:“阿离,你猜他们,是真不想过了,还是假的?” 慕容离道:“我不知道,只是听那女子,似是赌气来着……”正说着,见梅剑之手一挥,“哧”地拔出背后紫岳宝剑,惊道:“梅大哥,你要做什么?” 梅剑之冲她一笑,剑上一晃,抬脚一蹬,那本就不十分结实的木门“砰”地大开。 屋内二人正赌气互不理睬,惊见有人闯入,手里还提着兵器,登时吓得大叫。 那中年女子慌乱地穿好衣服,抱着幼孩缩在床脚,不住打颤。那中年男子反应过来,抢上墙角挂着的锄头,横在胸前,叫道:“你们是什么人?要干什么?” 梅剑指着屋子四周看了看,两面墙角堆积枯柴,当中一张木桌,北首一张宽大的草床贴墙,颇为简陋。 一对中年夫妇均是庄稼人打扮,肤色黝黑,倒是两个稚童白白净净,正自哇哇大哭。 “你叫什么名字?”梅剑之上前两步,一脚踩着椅子道。“啪”地一声,故意将佩剑重重放在桌面上。 第314章 胡春夫妇 第314章 胡春夫妇 那中年故作镇静道:“……我叫胡春,你干甚?你别乱来!” 慕容离不知梅剑之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听他又道:“嗯,女娘子,你叫什么名字?” 胡春见他直盯盯看着妻子,面色一紧,挪着身子挡住,斥道:“你干嘛?问你咧?” 那女子害怕,哭哭啼啼地回道:“我叫……我叫……呜呜呜,他们都叫我铃儿他娘……”“铃儿”却是她大儿子乳名。 问罢二人姓名,梅剑之又道:“方才我们路过此地,听见你夫妇大吵大闹,还有你那院子里的疯狗乱吠不止,吓到了我家娘子,此事该当如何?” 慕容离站在门内,听他说“我家娘子”几个字,脸上微微一红,暗暗嗔道:“好个梅大哥,张口胡言乱语,却又来戏弄我。” 胡春夫妇一愣,望向梅剑之身后的慕容离,只见她姿色端丽,全然不似盗匪之流,二人戒心稍减。 胡春恼道:“狗叫是狗的事,关我们什么事,你们胡乱闯进来又是什么事?你媳妇儿胆子小,又关我们什么事?” 梅剑之道:“你们需得向我妻子道歉,否则,我剑下定要取你两人其中一人的性命。” 胡春瞧他模样斯斯文文,言谈举止亦斯斯文文,早没了起初那般恐惧。怒气冲冲地举起锄头,挥舞两下,愤然喝道:“混账!快从我家滚出去!”言罢,锄头便向梅剑之挥去。 梅剑之身形一侧,轻巧避过,锄头顺势劈在椅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当啷”声,椅面裂开一道痕迹。胡春不肯罢休,又是一锄头挥出,梅剑之却已拔剑在手,剑光一闪,锄头的把手竟被削为两截。 胡春见状,大惊失色,心知眼前之人非等闲之辈,自己一个庄稼人,如何能与之抗衡?于是急忙跪地求饶:“英雄饶命!英雄饶命!” 梅剑之归剑入鞘,重新摆在桌上,摇头道:“饶不了啦,你们商量一下,谁来领死。” 胡春震惊惧骇,回头看了眼妻子,那铃儿他娘紧紧抱住孩子,哭得像个泪人,心中难忍,泪水夺眶而出,想了一下,脱口道:“……杀我吧,孩儿他娘……他娘还有两个孩子……” 那妇人闻言,哭着抢道:“别杀我相公……我死……我死……” 梅剑之道:“方才我在屋外听,你相公在外有相好了,是真的吗?既然你相公待你不专,又何必抢着去死,让他死好了!” “不是的不是的!”那妇人抢道。 “那么你是冤枉他了?”梅剑之又问,“我夫妇二人,平生最恨不珍视姻缘之人,若你无凭无据,借机撒泼,那该杀的是你啊!” 那妇人一怔,市集上她分明瞧见丈夫与那田家的媳妇言笑晏晏,回到家中越思越怒,待丈夫归来,两人便即争执起来。初时胡春忍辱负重,一语不发,那妇人见他沉默,怒火更炽,认定二人有染,言辞愈发尖刻,胡春终于忍无可忍,与之对峙。此刻经梅剑之喝问,不知如何作答,浑身颤抖,说不出话来,只是反复道:“不是的,不是的......” 梅剑之见二人争相赴死,心中不禁暗赞,不愿再戏弄二人,便伸手去提剑。“邦”地一声,剑身碰倒桌上油盏,梅剑之扶起油盏,顺势摸向怀中火折,忽然想到适才落水,火折早便用不成了,又落下手。喘息之间,猛然胸口至喉头处又是一阵憋闷恶心,料想余毒未清,提着剑便要出屋。 胡春见他紧握长剑,缓缓站起,还道来取妻子性命,大惊失色, 想也不想扑到那妇人身前,颤声道:“别杀我媳妇,要杀、你杀我吧!” 身后那妇人见状,又是感动,又是害怕,大哭不止,从后抱住丈夫道:“是我不好,我不该跟你瞎胡闹,没由来的惹来这些人.......你死了.......我可咋活......” 胡春苦道:“还说这些作甚?你好好地将咱俩儿养大,若是.....若是......哪家汉子看中了,你就跟了去吧,田里的活计,你一个妇道人家......哪里做得了?”说罢,夫妇二人抱头痛哭。 慕容离心中不忍,再瞧不下去,便欲上前阻拦梅剑之,却见他眉头紧锁,手撑木桌,似为不适,心头一凛,向那二人道:“点上灯!” 那二人心中嘀咕:“这两人,手起刀落的事,难道还要看个清楚不成?”然不敢违抗,胡春战战兢兢地摸出火折,翻身下床,趋至木桌旁,点燃了煤油灯,霎时屋内映出一抹暗红光芒。 慕容离见形势紧迫,恐运功之际被那夫妇二人干扰,不及解释,点中二人穴道,那二人顿时动弹不得。遂扶着梅剑之坐稳,调运真气,替其逼毒。如此一炷香光景,梅剑之再吐出一滩污物,气色终见转机。 胡春夫妇嗅得腥臭之气,心中不解,却不敢出声相询。床内的两个稚童已呼呼大睡。 梅剑之调匀气息,叹道:“原以为适才毒质已尽,却不想竟如此麻烦。” 慕容离点点头,心想:“梅大哥身子尚未复原,外面天寒地冻,实不宜再行。”遂转头望向胡春夫妇,温声问道:“可有热水?” 那胡春虽是个庄稼汉,却也明白中毒之事非同小可,听闻二人言谈,方知那年轻男子身中奇毒,又瞥见那女子身后负剑,心知此二人非等闲之辈,不敢有丝毫怠慢,忙不迭地答道:“有,有!” 慕容离解开胡春夫妇穴道,命他端来一碗清水。胡春依言而行,从隔壁屋内取来水壶,为二人斟满。梅剑之喝罢热水,舒爽良多,说道:“多谢了。” 方才还剑拔弩张的两人,此刻却以礼相待,胡春捋了把额上细汗,实在猜不着他二人举动。轻手轻脚踱回床边,一动不敢动。 慕容离环顾四周,从墙角拾起竹筐,径自步出茅舍。过不多久,背着半筐沙土归来,将那秽物覆盖,又拿起扫帚仔细清扫。做完这一切,才开口道:“适才多有冒犯,还望二位海涵,不计前嫌。” 第315章 借宿农家 第315章 借宿农家 见胡春夫妇低着头不敢作声,又道:“方才我与梅大哥在屋外听闻二位争执,这才出此下策,试探你二人心意,并非当真要杀了你们。” 胡春夫妇闻言,蓦地一怔,胡春不敢置信,又问:“你说的……可是真的?”看那美貌女子从始至终,似乎确没做什么出格之事,反而自拾污秽,打扫屋子,怎么瞧,也不像十恶不赦之人,不禁信了几分。 梅剑之起身,抱拳作揖道:“的确如此。吓坏了二位,委实不该。” 胡春这才信过,回头瞥了眼妻子,见妻子正饱含深情地看着自己,心头一热,暗悔不该总与那田家媳妇儿说笑,日后定保持距离,莫再叫爱妻误会。又寻思两个孩儿终是少了,需得再生上几个,想着想着,思绪乱飞,黝黑的脸竟泛上红光。 但听慕容离道:“我们想在此借宿一宿,不知两位可能行个方便?” 胡春怎敢叫这两个练家子住在家中,刚要拒绝,身后妻子已道:“外面冷,便住下好了!” 梅剑之和慕容离一喜,于那对夫妇道了谢。慕容离欲给二人些银两,陡然记起行囊尚在翟府,身上竟无一两碎银,暗忖需得取回才是。 那妇人下得床榻,利索的收拾出隔墙摆放杂物的小屋,大喇喇说道:“我们乡野人家,住的随意,你们将就着对付一晚,明日里我和春哥再多折些麦秆,铺在床下,你们两人也能睡个舒服,嘿嘿!”说罢,又从木箱中取出一床被褥,放在草铺上。 胡春见阻拦不成,只得遂了她意。忽地插道:“左边那屋,你不拾缀么?” 那妇人拍拍他手,怪道:“人家小夫妻,收拾两间作甚?” 胡春一拍脑门,憨憨直笑。 原来适才梅剑之自称慕容离为他妻子,二人当时虽恐惧万分,却也记下了,这时只道对方乃少年夫妇,一张床、一张被,旁的再无多余。 这般交代罢灯盏茅厕位置,四人各自回屋。 梅剑之、慕容离望着不甚宽的床铺尴尬不已,两人虽爱意深重,将对方视作余生伴侣,但尚未成婚,如何共卧一榻? 梅剑之见角落放了一张卷着的席子,当即展开铺到地上,合衣一躺,说道:“阿离,你睡床上,我睡地上。” 慕容离略微忸怩,红着脸道:“可是只有一床被子,你……”她想说“你不冷么?”话到喉头,蓦地羞涩,又咽了回去。 梅剑之看出她心思,温言道:“你忘了我会焚云心经,若是夜里寒凉,运功自便抵了。” 慕容离料想他所言不虚,焚云心经每运一遭真气,体内便热气蒸腾,交汇奇经八脉,即便是身处冰天雪地,亦可化雪成气,劲拔灼灼。于是不再推让,也和衣躺下。 黑漆漆的屋子里隐隐飘来一股田间的腥土味。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二人紧张,谁也没再说话,各自闭着目,心里却咚咚打鼓。 不多时,外面的屋子突然发出两道怪声,似是女子轻笑,继而又传来男女喘息。慕容离虽还是处子之身,却也知是怎么回事,登时又惊又羞。梅剑之偷偷转身朝向慕容离,见她兀自背对,一头黑发垂下,心中激荡,想将她揽到怀中,亲她吻她,终究还是按耐住,反反复复念着太极神功心法口诀。 一整夜里,梅剑之心绪难平,一时想到那曹家的黑袍男子,叫他逃脱,不忿难平;一时又闻及慕容离发上传来的淡淡幽香,心神鼓荡,似如猫抓。辗转反侧,直至外面雄鸡鸣啼,这才睡着。 翌日醒来,已是三竿当头。梅剑之推门步出,不见慕容离和胡春,那妇人背着一个婴孩在院中洗刷衣具,见梅剑之醒来,喜道:“你醒啦,屋里给你留了碗粥饭。哎哟,也不知凉了没,你去摸摸看,若是太冰,我给你热热去。” 梅剑之瞧她满面春光,笑意盈盈,全无夜里嚎哭凄惨景状,不自禁愧疚以那等骇人的法子,吓唬两个老实巴交的庄稼人,属实不该。遂作揖道:“多谢胡大嫂。” 那胡大嫂常年下地,晒得两颗脸蛋通红,但细眉大眼,仔细端倪,倒有几分秀气。她道:“谢甚?若非小兄弟你昨夜一举,我和我相公,恐怕就要分家啦!”想起丈夫拼死相护,不觉甜蜜,两颊一阵绯红。 小院外方圆几里,金黄一片,望不到边。梅剑之暗想昨日夜里狂奔乱撞,竟离开封城这般远了。吃罢粥饭等了半日,仍不见慕容离身影,背起紫岳宝剑就要寻她。 胡大嫂拦住他,道:“你家小娘子叫我好生照料你,切莫乱跑乱动。” “阿……我娘子……她去哪了?”梅剑之脱口要唤“阿离”,忽觉不对,忙又改口。 胡大嫂答道:“她说去城里头办点事,去去就回,叫你不必牵挂。哎哟哟,小兄弟,才分别半日,就想得紧了么?我那死鬼,出门两三日,也不见得惦记着我……” 梅剑之没再听她闲叨,心中好奇阿离返回城中,所为何事。 却道慕容离天明即起,向胡大嫂借了身农家妇人的衫子换上,盘起长发,头戴草帽,又嘱咐了胡春夫妇几句,独自负着长剑赶回开封城。 前一宿西城旧宅闹出大乱,死伤几人。城中已加紧戒备,张贴悬赏滋事者。 慕容离临近北面城门,见告示上所画三人,一人星眉秀目,样貌俊朗,一人脸着面罩,另一人长发及腰,头戴发簪,正是自己与梅大哥及那黑袍男子。心中暗叹:“梅大哥挂念家中亲人,返乡祭拜,不料竟成了通缉犯。” 遂混在进出百姓中进城。那几个官差瞧她农妇打扮,斜瞥一瞄,不耐烦地催促快走。 城中依旧繁闹。慕容离取下草帽,挂在背后,径向翟府。身形一闪,俯身跃上房顶,依照先前所居方位,直奔而去。 打扫客房的丫鬟正聚在一块闲聊,浑然不觉有人欺近。慕容离轻挪纤体,一晃钻入屋内。 第316章 见钱眼开 第316章 见钱眼开 捆好包裹,又轻盈地探到对面窗边,踮脚一跃,跳将进入。 但见杜流光仍挺在床上纹丝不动,慕容离早便猜他装晕,暗暗嗤之,不予理睬。转身将梅剑之榻上放着的包裹整待背负。 忽地身后劲风袭来,直扑后胁,慕容离何等的厉害,立即察觉,弯身轻巧一斜,脚底一抬,一计“扫叶腿”勾着向后踢去。 那身影本欲擒她后背,不料对方出招之快,反攻下盘,急忙陡变去势,转而拿慕容离左足。足尖未及寸许,慕容离突然急收招式,手指一笼,“啪”地点上对方肩上穴道。那人“哎哟”一叫,两臂立时软麻,使不上力道。 慕容离道:“你终于肯醒了么?” 背后偷袭之人不是别人,正是躺了几日的杜流光。 杜流光给她揭穿,仍嘴硬不认,辩解道:“你这女娃儿,出手太狠,将我打得重伤不醒,怎地反问起杜某来了?” “那一手不过三分力道。”慕容离道,“怎么,堂堂嵩山派的‘流光溢彩双手剑’,连我这女娃儿的三成功夫也抵不住么?” 杜流光最忌旁人奚他武功平庸,这么一听,立时急道:“杜某瞧你是个年轻娃娃,特地留情,不愿在众人面前让你难堪,怎料你竟如此不知好歹,还胡吹大气起来了?”他心中自知功力不及对方,但觉败在一个年纪轻轻的小女子手里,自己若就这般承认了,脸上无光。 慕容离心中牵挂梅剑之,又恐给街上巡逻官差识破,或是翟庄周突然回府,不愿与他多费唇舌,随口道:““随你怎么想吧。”踱步迎门而去。 杜流光见她欲走,伸手探她右肩,说道:“你去哪里?” 慕容离见他纠缠不休,不禁秀眉微蹙,沉肩躲开来势,斜出几尺,冷冷回道:“与你何干!”随即翻掌击向他胸膛。 杜流光装病躺了数日,四肢酸软,此刻稍一舒展,便觉通体舒畅。见掌风袭来,运起嵩山五合掌的“倒云顶掌”,旋推直上。 这套“嵩山五合掌”,原本叫做“少林五合掌”,乃少林派掌法之一。嵩山与少林同处登封,两派弟子往来频繁,切磋交流,久而久之,这套掌法便被嵩山派弟子习得,并融入其内功心法之中。后世遂改称其为“嵩山五合掌”。 慕容离见他欲战,身形一晃,避之不及,心中暗想:若然闹出动静,院中的丫鬟小厮必将闻声而至。 杜流光却没想那么多,瞧她只躲不攻,说道:“干么不接招?”掌缘一送,一招“右盖途步”扫她后颈。 慕容离背上负了两个包裹,一柄长剑,一具草帽,叮叮咣咣,难免腾挪微滞。见掌势劈到,躬身疾避,背上两个鼓鼓囊囊的包裹顺势扬起。杜流光一记不中,招撤半途,却灵机一动,反手去抓她背上的包裹。只听得“咣当咣当”几声,包裹内几枚银锭落地,发出清脆的响声。 慕容离微微一惊,她原本嘱咐赵雯秀备足换洗衣衫,钱物少许即可。岂料两人即将离庄,赵雯秀心中忧虑,唯恐小姐长途跋涉,行走江湖时若钱财不足,难免掣肘,于是自作主张,又悄悄地在包袱中添了几枚银锭。两人乘船顺江而行,抵达开封。沿途船夫采买诸事,皆由赵雯秀一手交代,安排得井井有条,是以包袱内暗藏的银两,梅剑之与慕容离浑然不觉。 那杜流光见得银锭,顿时两眼放光,伸手便要去拾。就这么几响,屋外的一名丫鬟察觉动静,迎到门口,瞥见屋内二人,登时吓得花容失色,张口待要大叫,慕容离眼疾手快,奔出门朝她身上、腰上点了几下,那丫鬟动弹不得,身子一软,倒地晕厥。 慕容离返身紧闭房门,见杜流光手捧银锭,痴痴地抚摸,似是寻到了什么了不得的宝贝,不由疑惑。又忆起那日在醉仙楼遭翟庄周调弄,杜流光不知从哪处冒出,横加干预。如今细细思量,定是见翟庄周财大气粗,出手阔绰,若能摆平此事,谋得赏识,日后自是锦衣玉食,荣华富贵不愁。她不知杜流光谋财所为何事,料想不过是贪图名利,心中鄙夷道:“嵩山派虽是武林中的名门正派,却不想竟出了个见钱眼开之人。” 忽地灵机一动,开口询道:“你若肯替我办件事,这两锭银子,便全归你所有。” 杜流光闻言一呆,随即回过神来,轻轻放下手中银锭,正色:“什么事?”稍作停顿,又补充道:“若是要杜某做那杀人放火、草菅人命之事,恕难从命!” 慕容离瞧他直言正色,倒觉稀罕,暗忖道:“此人满口仁义道德,日前为那翟庄周与我为难,便不是助纣为虐了么?”虽心存鄙夷,却未表露,继而说道:“你只需帮我留意一人,若有异动,即刻告知于我。” 杜流光来了兴致,撩拨开胡乱散着的发丝,坐到椅子上,戏谑道:“盯住何人?莫非是叫杜某暗中盯你那俏郎君不成?” 慕容离目光一沉,冷声道:“你若再胡言乱语,此事便罢。” 杜流光一贯苦恼门派凋敝,亟待筹谋银两重建,以发扬光大,眼见此等生财良机,怎肯轻易放过?当即改口:“小姑娘,你气性忒也大。罢了,你且说说,要杜某盯谁,那人现在何处?” “叶枯大师。”慕容离答道,“他眼下就住在这翟府。你替我探明那人缘何在此,又为何一副出家人打扮。”她看着杜流光,又道:“此一事,于你这‘流光溢彩双手剑’而言,应非难事吧?” 慕容离只听闻伏牛派叶枯大师诸事,却从没与其有过交手,心中实不知此人武功究竟是深是浅,若然杜流光畏惧推诿,免不得需与梅大哥自行打探,城中戒备森严,顶风作案,属实不便。 她猜度杜流光既好面子,又贪恋钱财,便有意以言语相激。 第317章 吃饱喝足 第317章 吃饱喝足 果不其然,杜流光神情一振,拍胸脯应道:“此事易如反掌,交予杜某便是!”心中却暗自思忖:“这小娃儿,为逼我应允,故意出言相激,哼哼,待我赚得银两,再与你计较!” 他本是心思缜密之人,虽非练武奇才,却也勤能补拙,将嵩山派的功法练得炉火纯青。然而嵩山派自开山立派的祖师爷之后,便日渐衰微,每一代掌门人皆非习武奇才。须知练功习武,勤奋固然重要,但天赋与创新亦不可或缺。纵使杜流光的单路铁剑、双手剑二十四式耍得再精妙,终究受限于门派之见,难以匹敌江湖上的一流高手,更不用说与慕容离相较了。 久而久之,杜流光自知门派上下无此人才,便生出了广纳弟子,寻觅习武上佳之人的念头。这一点,倒是与叛出师门,自立门户的杨阳生、乔阳子等人不谋而合。 慕容离见杜流光应允,暗自欣喜,便先递上一锭沉甸甸的银子,许诺待事成之后,另一锭银子亦会双手奉上。 杜流光适才沉浸于白花花的银两当中,此刻一半已入囊中,心神稍定,忽而想起慕容离提及的叶枯大师,心中觉得此名甚是耳熟,便开口问道:“这位叶枯大师,是什么来头?” 慕容离将叶枯大师的来历简略道出,却将他与五鬼恩怨,及抢夺郭有道家传秘籍一事只字不提。 杜流光听罢,一拍脑门,恍然大悟道:“原是伏牛派的掌门,无怪杜某听得耳熟。” 慕容离奇道:“你认得他?” 杜流光道:“谈不上。数月之前,那位大师曾登门造访,称有要事求见掌门。当日师父身子不适,便由杜某师伯出面接待。期间不知发生了什么事,那位大师连一顿晚饭也未曾用,连夜下山去了。” “竟有此事。”慕容离暗忖道,“莫非他是特意前往登封,先后拜访了少林派、嵩山派,却不知究竟所为何来。” 此刻屋外突然一声惊呼,却是那几名丫鬟见同伴迟迟未归,四处搜寻,不料发现她倒地不醒,惊恐之下大声呼叫。慕容离心觉不妙,料想几人定要进屋查看,当下凑近窗边,轻捷地从后窗跃出。 杜流光跟到身后。两人疾步离开翟府,大街上人声鼎沸,人潮涌动,偶尔有官差手持画像辨认行人。 慕容离重新戴上草帽,见杜流光紧紧跟着,道:“你跟来干么?” 杜流光道:“躺了几日身子骨难受,出来放松放松筋骨……”话音未落,忽闻街边小摊飘来肉汤的浓郁香气,只觉那香气直透心脾,腹中饥饿难耐,也不管慕容离是否情愿,拉着她便走进了一家客店。一连吃了三大碗肉汤烩面,又啃了半只鸡,这才心满意足地抹了抹嘴,停了下来。 杜流光装晕几日,腹中空空如也,饥渴难耐,只待四下无人,方始悄然起身,狼吞虎咽地吃下桌上的茶点。然而梅剑之二人一夜未归,丫鬟们误以为他已随二人离去,便不再送饭。杜流光整夜躺着,既不见送饭之人,也不见二人归来,心中疑惑,但见二人包袱尚在,料想他们必会回来取,是以继续装病卧床,静待其变。 慕容离瞧他吃得狼吞虎咽,暗暗不耐,放下醉银欲走。杜流光却将她拦住,刚道:“别忙……”一个“走”字还未脱出,店外巡逻的官差突然折返,为首的两个官差不知说些什么,齐齐进了客店。 店伴见官差登门,连忙笑脸相迎。一人举起手中画像道:“可见过这三人?” 店伴端倪半晌,摇头道:“不曾见过。” 另一人喝道:“你可看仔细了!” 那店伴紧张,又仔细看去,仍旧不觉照面,吞吞吐吐道:“确实……确实……没见过……” 慕容离凝神提气,心中已有筹划,若给对方察觉,立时掀桌点住为首之人穴道,趁机奔走。 那二个官差自店内转了一圈,挨到慕容离桌前之时,杜流光忽地一拍慕容离肩,叫道:“吃快些,赶在日落之前到陈州,唉,没由来的得一脸麻疹,晦气哟!” 其中一名官差待要揭慕容离头顶草帽,陡然闻言,眉心一皱,厌恶地绕开,朝下一人走去。 慕容离正自气恼杜流光无理胡言乱语,见官差走过,顿时恍然。待一行人巡视罢离去,才低声问道:“你是如何得知的?”问的自是那通缉之事。 杜流光笑眯眯道:“方才在路上,杜某已瞧见了墙上所示。小娃儿,没想到你同你那位小郎君,竟是江洋大盗啊!” 慕容离一怔。杜流光脸色微微一变,又道:“嗨哟,你给我那两锭银子,莫不是盗来的吧?”他藏匿翟府,不知昨夜城西旧宅之事,又瞧慕容离村妇打扮,料她有异,见得悬赏布告,立时生疑。 慕容离不悦道:“非是如此。”不愿于他多做解释,转首见官差散去,遂起身要走。 杜流光追道:“哎哎哎,你就这么走了,杜某需到何处寻你?” 慕容离心想此人虽自诩名门正宗的弟子,却见钱眼开,免不得做出背信弃义之事,胡春夫妇居所,断不能告知于他。沉吟片刻,道:“你且留在翟府,不久自有人来寻你。” 这般来去不过两个时辰光景。梅剑之左右无事,便帮胡大嫂料理田间已收割罢的麦子。胡大嫂见他身强力壮,手脚麻利,不多时便将一大片田地收拾得井井有条,心中不禁大喜。 远远望见慕容离自北首小道穿过,喜道:“快看,你娘子回来啦!” 几人各持柴刀,沿田间小道返回茅屋。太阳西斜,照在无垠野埂之上,淡茫散落,说不出的闲适。院中的黑狗毫不认生,见慕容离回来,奔着扑到身旁,湿漉漉的鼻子蹭她双腿。胡大嫂端着已在河里清洗过的菜叶,径自到灶火生火做饭。 第318章 林中怪事 第318章 林中怪事 慕容离唤梅剑之至侧屋,取出包袱内备下的金疮药,细心为他重新敷药包扎,顺道将适才进城诸事一一详述,罢了轻轻一叹,道:“这些时日,城中是去不得的了。梅大哥,依我之见,咱们不如在此暂住几日,待杜流光探明叶枯大师的动向,再做打算。” 两人原本商议不日赶去伏牛派。一来探望数月未见的五鬼,二来请他五人多方打听,刻着“青松”木剑配饰出自何门何派,如今暗中施害的黑袍男子业已现身,配饰由来,便无关紧要了。 梅剑之穿上衣衫,感念慕容离为了自己奔波劳碌,伸臂握住她手,微笑道:“但听你安排。” 少顷,院子里的黑狗又一阵喧闹,胡春提着两只野兔走进屋内,高声唤道:“铃儿他娘,快出来看看,我抓到了什么好东西!” “不过是野鸡野兔,还能有什么稀奇!”胡大嫂脆亮的声音传出,却没出屋,紧接着传出翻铲炒菜之声。 梅剑之同慕容离闻声迎上,见胡春一手持镫锄,一手提着两只野兔,野兔头身之处血迹斑斑,显是以镫锄圈中捕获。 胡春道:“许久没吃上肉了,今日正好你们在,尝尝铃儿他娘烧的兔肉,可香着呢!嘿嘿,当年她就是用这道菜,给我迷得团团转……” 那边厨房声音又传出:“呸呸!胡说八道些什么,当年你领着媒人,惦记我家锅里的二两熟肉,坐到天黑也不肯离去,非要留下用饭!”说着端出一大盘绿油油的青菜,剜了胡春一眼,然后夺过他手中的野兔,拎着兔耳,快步走出小院。 二人见夫妇两人斗口,不禁相视一笑,甚觉有趣。梅剑之心道:“若是我能与阿离这般,做一对简简单单的夫妻,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此生也无憾了。” 胡春换下鞋袜,上到床上逗正熟睡的小儿,一边兴致勃勃道:“我今日进树林打猎,发觉一件稀奇事,说与那娘们,她也听不懂,你们两个是会功夫的,倒来分说分说。” 梅剑之问道:“是什么事?” 胡春道:“往西面深处过去,有一片林子,我时常去那儿逮点野味。嘿哟,今儿个那林子里不知怎么了,飘来一股怪味。” 二人对视一眼,梅剑之接口道:“或许是野兽尸体腐败所致。” 胡春道:“起先我也是这般猜想,并没放在心上,待行至深处,见那树干粗大,枝桠交错纠缠,我循着旧日路径前行,忽觉头顶一撞,抬头一瞧,竟是两条铁链从那树枝上垂下,喏,大约这般粗细。”说着伸出小指,比划了一番。 梅剑之、慕容离听闻铁链,心头皆是一震,不约而同地想起了那黑袍男子。梅剑之“霍”地站起,急切问道:“那之后呢,遇着了什么?可曾有人出现?” 胡春见他神色急迫,微微一愣,答道:“没人在那。那铁链不远处的地上,横着两段长形木头……嗯……是木头不错,足有小腿那么粗,上面还带着血迹。” “小腿粗的木头……”梅剑之疑惑,望向慕容离,慕容离亦不解。忽而想到那黑袍人虽看起来身形甚高,却似乎从未以双足落地,腾挪躲避,全靠手中铁链,心道:“莫非那人患有腿疾,无法行走?那两根小腿粗的木头,便是支撑他身子所用?” 胡春却不管二人如何思量,依旧自顾自地继续说道:“那林中的气味,便是由木头上的血迹传出,既非寻常血腥之味,亦非刺鼻腥臭,而是说不出的幽郁奇特。嗨呦,我乡下人一个,实在形容不出,总之,怪得很哩!” 二人见他眉飞色舞,将林中所见描绘得神乎其神,料想那黑袍人逃出城外,已是身受重伤,难以维持,躲入深林之中。至于那一对形似双腿的木头,是否为他所有,却难以断言。 慕容离担心梅剑之愤懑再起,轻轻握了握他手。梅剑之自一夜辗转,已全然冷静下来。 那人言辞凿凿,自称昔日救过自己性命,如今却痛疚懊悔,视己为眼中钉、肉中刺,无外乎义父为替己报仇,亦将曹家满门屠尽,方酿成此等血海深仇。细思之下,彼此际遇竟有几分相仿。只是那黑袍人形销骨立,宛若幽魂,全无一丝生气,不知其究竟遭遇何变,致此狼狈之状。眼下他既受伤,必匿藏一段时日,此间便再如何激愤,也难寻他得到。 梅剑之冲着慕容离淡然一笑,似是在说“我没事。”转而又向胡春道:“胡大哥,那树林,近日就别再去了。”他担心黑袍人去而折返,凭其狠辣,再伤及无辜,是以提醒。 言罢沉默片刻,起身返到侧屋,在包袱内摸出些碎银,塞进胡春手心,说道:“胡大哥,这些银两可维持一段时日,再给两个娃娃买两身新衣。” 胡春欣欣然接过,揣进袖中。 四人吃罢晚饭,又逗了两个小儿会乐,夜便渐深。 慕容离碍于男女之别,说什么也不适合再与梅剑之共居一室,悄悄将胡大嫂唤到一旁,道明两人尚未成亲,皆因家中逼迫,这才无奈背走他乡。胡大嫂虽年近四十,但心性纯真,听得慕容离所言,立时深信不疑,又兼感动。当即将另一间放满了杂物的小屋收拾利落,铺上草席,又将自己所用的被褥让出一床,与慕容离说了一会年轻时的旧事,这才熄灯休憩。 梅剑之背上伤口原就不极深,又因得药物加持,不几日已然结痂,体内的腥毒亦再没复发。二人白日里帮胡春夫妇下田耕地,夜里打坐练功。如此七八日,相安无事。 这一日大风呼啸,刮得草屋屋顶颤颤作响,顶棚蓦地露出一条细缝,吹得屋里沙土四溅。 梅剑之见状,蹬足跃上房顶,却不敢动静太大,压垮了顶棚。屈着身子将两道木橼重新贴合。待要跳返院中,忽见胡春远远地蹲在田埂上,一动不动,高声喊道:“胡大哥,在那做什么?” 第319章 通风报信 第319章 通风报信 胡春耷拉着脸,抬头瞄了他一眼却不回话。 忽而北首踢踏踢踏脚步声传入耳中,梅剑之踮足跃上最高顶,眺目一瞧,两排身着铠甲,手握弓弩的官兵自田埂挺进。不由得心中一凛,叫道:“胡大哥,你干了什么?” 胡春这才从田埂站起,吞吞吐吐地道:“我干了什么,我还要......还要问你们干了什么!” 说话间那两队官兵已围拢小院,各自持弓对准。梅剑之暗呼不妙,这数十人分明是冲着自己和阿离来的,当即猜想定是胡春进出城,无意察觉张贴着的悬赏布告,认为自己与阿离乃官府通缉要犯。 窝藏要犯,于寻常百姓可谓天大的祸事,料想胡春定左思右想,为得家中妻儿,决心报官。 胡春却没想这许多,既然官府逮捕,那暂住在家中的二人,必然恶贯满盈,坏事做绝,才遭追捕。又想到梅剑之当头露面,便以剑相逼,非要自己夫妇二人死上一个,这等行径,哪里会是什么好人了?霎时不满妻子擅做主张令他二人留宿,险些引火上身,果然不能听女人的。 梅剑之见官兵肃穆,抱拳叫道:“各位官爷,那夜之事原是个误会,还望禀明上峰,明察秋毫。” 为首的官差道:“死到临头还狡辩!与你一起的那女子呢?” 梅剑之看那官差油盐不进,暗一叹息,又道:“那便得罪了!” 话音刚落,一掌掷上房顶木橼,顺击飞出,呼声疾过,向右首围住的几人袭去。那几人见势急迫,拔刀迎斩。梅剑之趁此空隙跃下房顶,还未进到屋里,慕容离已循声奔出,将紫岳宝剑轻轻挥就,送至梅剑之手中。 胡大嫂不知情形,抱着幼孩掩帘查看,惊见层层官兵围堵,吓得花容失色,大叫道:“哎哟,这是怎么了!”挺身瞥见胡春立在不远处田埂,又喊道:“你在那干甚?” 胡春见到妻子,陡然紧张,高声道:“嘿哟,铃儿他娘,恁一男一女是通缉犯,你快带上俩孩儿过来!”顿了顿又向官差道:“各位青天大老爷,那是我媳妇儿,千万别伤了他们!” 旁边那官兵肩上扛着佩剑,带着大檐帽,沉沉一“嗯”,再不理睬。 右首官兵已挥刀劈落木橼,其中一人喝道:“放箭!” “唰唰唰唰”一连数声,箭矢如长龙蜉蝣,立时从四面八方激射而去。 梅剑之、慕容离紧握剑柄,嗖地长剑拔出,将胡大嫂护在当中,左划右掠,挡下击来箭矢。胡大嫂何曾见过这等阵势,紧抱怀中婴孩,吓得又哭又叫。 胡春急道:“官大老爷,放不得箭,放不得箭哟!我媳妇还在……还在那二人手里,别伤了我媳妇和孩儿!” 为首的官差正是那日守卫西城门,首领的部下,自给贼人逃逸,自上而下地吃了一顿板子,好在自己身强力壮,皮糙肉厚,几日便已恢复,其他一众兄弟,仍躺在床上难以下地行走。此番再见二人,立功心切,哪里顾得上其余人等? 他见数发箭矢尽落,又命道:“放箭,放箭!” 登时数箭齐发,划破长空,直奔梅剑之三人。 梅剑之挺出身形,以身子挡住胡大嫂,一记“殇日”,劈开来势。慕容离施展梅玮诀功夫,快剑如风,秀劲力拔,将长剑舞出几道圈子,箭矢遭逢劲力激荡,“啪啪”断裂。 不甚大的小院、茅屋给击得如刺猬一般,箭矢四落,偶尔几支穿破窗户,直奔屋内。 屋内的孩童见状,坐在床上哇哇大哭,大声呼喊:“娘!娘!” 慕容离秀眉微蹙,不满官兵为交差办案,竟连无辜妇孺都不放过。当即低声道:“胡大嫂,将孩子带出来,领着两个孩子先走!” 胡大嫂虽吓得面色惨白,几乎晕厥,但听屋内孩啼,心疼得直如刀绞。见慕容离和梅剑之以身为盾,横在身前,当即毫不犹疑,返身抱起屋子里啼哭的孩童,两个幼孩一前一后,拔足便往院子外冲。 梅剑之、慕容离一左一右持剑格挡,护住三人。那为首的官差还道二人挟持妇孺,以便逃脱,不等胡大嫂驶出圈子,手一挥,又一声令下,身后众人又是举箭齐射。 若乱箭射到,梅剑之二人武功了得,身法高足,拔剑挥舞几下,便可杀出重围,但胡大嫂只是寻常农妇,纵然下田耕地孔武有力,也绝难抵御这数十发箭。 胡春想到此节,心下大骇,那官兵哪里听他哀求,乱箭射了一发又一发。便此凶险当头,迈步径向院子里奔去。 还没走远几步,箭矢已到,擦着他头皮掠过,带下一把头发来。胡春摸了摸头皮,虽极惊惧,仍要奔迎妻子。 就在这时,那头顶大檐帽的官兵蓦地身形飞舞,手中佩剑“啪啪啪”击下数人手中弓箭,又朝至另一边以同样的招数击落,登时箭雨呼啸的景象戛然而止。 为首的官差手中弓箭亦给击落到地上,大怒道:“混账,你干什么?” 那头戴大檐帽的官兵道:“妇孺婴孩都不放过,哪有这般抓人的道理?” 为首的官差怒叫道:“你活得不耐烦了么?你是谁的麾下?” “嘿嘿……我谁的麾下也不是。”那带大檐帽的笑道,“我乃我自己的麾下。” 为首的官差听他这么一说,登时震怒,“唰”地拔出腰间佩刀,一记砍落。那带大檐帽的官兵斜身一避,退开半丈,忽然自背后拔出两柄长剑,两条青光连连交织,边上的数人腰带已给剑尖挑破。那一排官兵长裤无着,立时滑脱,露出光秃秃地股腿,众人吃惊,连忙提裤。 就此瞬息之间,梅剑之和慕容离已将胡大嫂连同两个幼孩送出圈阵。胡大嫂迎上丈夫,嚎哭不止。梅剑之交代二人躲到远处,切莫靠近,夫妇两人背着孩子便往田埂深处躲避。 慕容离见那大檐帽官兵挺身而出,正要相谢,蓦地瞥见那人手中两柄双剑,讶然道:“竟是你!” 第320章 假扮官差 第320章 假扮官差 那人左右两手分别握着的,正是流光溢彩双剑,却不是杜流光是谁? 杜流光揭下头顶大檐帽子,扔到地上,笑眯眯道:“小娃儿,别来无恙啊!” 原来他本来城中晃悠,见对面两排官兵身披铠甲,腰旋佩刀,手握弓箭,整整齐齐,匆匆行进。为首的官差手捧不知从哪揭下来的通缉画像,旁边另有一农家汉子面色紧张地与其对话。 杜流光故意凑近,耳闻那二人嘀咕欲到城外拿人,左思右想,又是画像,又是城外,这一行人浩浩荡荡大张旗鼓,莫非是要去捉那两个年轻人? 当即待最后一人驶过,将其击晕,趁前面众人不备悄悄挟至一角,换上那官兵衣服裤子,又怕给旁人认出脸生,特意戴了顶大檐帽遮住,迎上大队随众兵出城。 为首的官差见队伍里混进生人,还是个武功好手,怒火心中烧,忽然面色一变,大叫道:“抓住他们!” 前排的数人兵器皆给他击飞,料知非其对手,哪里敢冲?你看看我,我瞧瞧他,咬着牙犹豫不决。 杜流光挥动双剑,道:“杜某今日不想大开杀戒,识相的,就速速离开!” 众官兵瞧剑光森森,纷纷退后,不等为首官差命令,四面一散,拔腿便跑。 梅剑之、慕容离倒没想到,杜流光竟会躲在官兵里暗中相助,当下抱拳道:“多谢了!” 杜流光摆摆手,道:“俗话说拿人钱财,替人办事,杜某既拿了钱,自然为二位出一份力。”随即又向慕容离道:“小娃儿,杜某在翟府等了几日,怎地你却不来?” 慕容离反问道:“日前叫你打听的事,都探明清楚了吗?” “那是自然……”杜流光道,刚要分说,胡春挽着妻子孩儿自田地奔回。 夫妻两人看着射成蜂窝的院子房舍,和已给弓箭穿破脏器的黑狗,叫苦不迭。胡春怀中的大孩儿抢到地上,抱住黑狗尸体,哇哇大哭。 梅剑之和慕容离见此情形,甚觉愧疚,此一祸事皆由自己引来,害得胡春夫妇家园毁却。胡春兀自心虚害怕,低着头不敢瞧梅剑之二人。告密抓人不成,反而得罪了二人,免不了报复。心中思忖:若他二人有意为难,自当以死谢罪,好抵过妻子和一对孩儿的性命。 胡大嫂夺过黑狗尸体,抱起孩童,孩童衣衫酣帕沾上血迹,猩红一片,胡大嫂不悦,嗔怪不已:“你这娃娃,恁不听话,还要添乱!” 大女儿已四、五岁年纪,听得懂父母吵嚷,立时委屈,继而嚎啕大哭。杜流光杵在一旁冷眼相看,禁不住小儿哭闹,想及家中子嗣,心一软,从怀中摸出一支竹蜻蜓,塞到那孩童手里,那孩童见到新鲜玩意儿,瞬即止住哭声,两手拨弄把玩。 几人默默将横七竖八的箭矢拔下,锯木加固了茅舍栅栏,待一切收拾停当,梅剑之与慕容离各自收拾了包袱,打算辞行。胡大嫂与两人朝夕相处,但觉二人心慈面善,利索能干,断然不信二人为通缉要犯,眼见两人辞别,依依不舍,却给丈夫拦下。 杜流光随梅剑之、慕容离一道南行。走了半日功夫,终到祥符县。街上虽不若开封府那般繁荣,却也热闹。 三人寻了家不大的店面,要了几道熟食小菜,坐落歇脚。 慕容离皱眉望向杜流光,道:“眼下无人,你倒说一说来龙去脉。” 杜流光已换下官兵衣衫,将披散的头发尽数扎起,伸出手道:“说好的事成之后,再给杜某一锭银子。” 慕容离知他不见到银两不肯道出,无奈摸出包裹里的银子,暗中运力,重重放于他手心,冷声道:“现下能说了吧。” 杜流光不料她暗使力道,手心陡然发麻,险些没能握住银锭。运气调息片刻,才道:“杜某既应下此事,岂会骗你二人?你这女娃儿,气性忒大。小兄弟,这么厉害的女子,可惹不得啊!”说着,一拍梅剑之手臂。 梅剑之嫌他行事有违正道做派,厌弃地推开他手。 杜流光浑不在意,喝下两大碗茶水,说道:“杜某回到翟府,假意讨好翟老爷,唉!便因你这女娃儿,又吃了翟老爷一顿奚落,索性杜某武功尚能拿得出手,那翟老板便有意雇得杜某,做他贴身护院。” 梅剑之和慕容离一怔,均想翟庄周不过是个生意人,无需刀尖舔血,何以要雇人保护? 杜流光正色道:“这等差事,于杜某来讲,岂非大材小用了?但想若要接近叶枯大师,非得留在翟府,杜某唯有暂且应允。” “嗯,大名鼎鼎的‘流光溢彩双手剑’,甘愿屈身做商贾贴身护院,着实委屈你了……”慕容离微笑道,话锋一转,又问:“翟老板出手大方,想必给你了不少银两吧。” 杜流光闻言,下意识地捂住胸怀,又笑道:“不提这些。杜某应允之后,翟老板带着我去到城外,刚巧叶枯大师也在那里。翟老板称叶枯大师乃武林中一等一的高手,在少林寺颇有威名,盼我二人和睦相处,将生意做得更上一层楼。” 梅剑之听到此处,皱眉疑道:“少林寺?他与少林有什么干系?”心中又想道:“莫不是他料定翟庄周非武林中人,于江湖诸事不甚了解,故意抬高身份,好谋取信任。” 杜流光道:“杜某一听,便知那叶枯大师所言不实。少林紧挨弊派,哪里有个什么叫作叶枯大师之人?哼,当晚杜某便设宴邀请他把酒言欢。几杯酒下肚,那叶枯大师便已口舌生僵,胡言乱语起来。” “他说什么了?”慕容离问道。 杜流光想了一下,道:“无非是吹嘘自己曾何等风光,何等厉害,过了会子又称相好极多,各个貌美如花,还非要叫我给他唤几个花魁女娘陪酒。杜某已有家室,怎做得了这等风流事,便拒绝了他。” 梅剑之、慕容离皱眉不语,心想这叶枯大师,当真荒唐至极。 第321章 招摇撞骗 第321章 招摇撞骗 杜流光继续道:“杜某戏谑他:‘出家人清规戒律极严,大师酒色无一不沾,真乃性情中人!’哼哼,那叶枯大师不以为然,对杜某挖苦全然不睬,忽又问起我师承何派,所修套路归属哪门,我自然不能向他实话实话,便随意编造了个搪塞过去。” 这时,店家端上饭菜,杜流光抢过一大碗面,呼哧呼哧地吃将起来,又撕下块鸡腿,边送到口里边道:“杜某问他可与贵派罗汉堂宝树大师相熟?他想也没想,脱口而出:‘什么宝树烂树,我不认得!’话毕又觉失言,忙改口道:‘宝树大师修为精深,时常闭关,是以难得一见。’” 梅剑之奇道:“宝树大师,那又是何人?” 杜流光嘿嘿一笑,得意道:“哪里有什么宝树大师,不过是杜某随意之言。他这么一说,杜某更加确定其非是少林中人。堂堂伏牛派掌门,扮做僧人四处行骗,当真不耻!” 少林乃武林泰斗,多有带艺之人登门求学,待学得少林功夫下山,武林中人惯将其称之为少林俗家弟子。叶枯大师虽为一派掌门,倘若真欲投入少林门下,秉着我佛慈悲原则,亦可拜入。 罗汉堂住持玄音禅师虽鲜少行走江湖,金刚八势神功,使得威猛无比,寺中众僧无人不知,便是连嵩山派、嵩阳派上下,皆然听闻。 杜流光初时不敢确定叶枯大师是否真格的投身少林,一诈之下,立时分辨。 他道:“叶枯大师似是自觉失言,之后杜某再套他话,均给他含糊其辞地糊弄过去,杜某恐他瞧出端倪,只得作罢。” 说至此处,杜流光打了个饱嗝,停顿半晌,自得地等待慕容离问话。却瞧慕容离秀目冷面,透着一股威严,心下嘀咕道:“小女娃儿自称黄山派弟子,怎地处处透着冷厉之气,武功又如此了得,莫非当真乃我孤陋寡闻,未能领教黄山派的厉害?”转而瞥视梅剑之,又想:“这年轻人倒是看起来温和近人。” 杜流光续道:“过得两三日,那叶枯大师日日跟随翟老板出城,几乎难见,杜某接近他不得,只得再寻他法。一日傍晚,翟老板的管家急匆匆叫我去到城西三里之外的酒庄,心想翟老板可是运货途中遇到了歹徒,当即背剑赶去。” “到得酒庄外面,见叶枯大师正与三名赤裸着半身的壮汉打斗,翟老板倚凳坐在一边观赏。杜某这才反应过来,这翟老板不会功夫,偏又爱看得紧,竟将我等视作登台表演的戏子一般!”杜流光气鼓鼓说罢,将桌上茶水一饮而尽。 慕容离摇头叹道:“吾辈习武练剑,无非是为保护身边之人。像他这般,以观人打斗为乐,迟早遭到反噬。” 杜流光深以为然,跟道:“小女娃儿,杜某原是不服你的,但你这句话,倒是不假!我瞧那叶枯大师持鞭击败对面三人,武功倒也不弱,比起杜某来嘛……也就差了一丁点吧。” 慕容离鄙夷他道:“那翟庄周叫你去比试了么?” “……那是自然……”杜流光尴尬一笑,“我若不比,怎么窥得叶枯大师的秘密?嘿嘿,小娃儿,你吩咐杜某所做之事,杜某可全都给你办得明明白白!”说罢,将经过娓娓道来。 那叶枯大师所持刺节鞭,三下两下便给对方三人打得伤痕累累,皮开肉绽。翟庄周拍手叫好,令其继续比过。叶枯大师每使劲力,挥鞭撩拨,鞭上倒刺陡挺,刺进对方肌理,三个大汉膀上血流不止。 杜流光在旁看了半晌,于心不忍,便劝道:“三位好汉业已受伤,不如停将下来,歇息半刻。” 翟庄周往口里送了颗小厮剥好的桂圆,笑道:“高人是想换下他三人,亲自与大师一较高下吗?” 杜流光一呆,未及婉拒,那边空地上的叶枯大师已叫道:“杜贤弟来了几日,贫僧还未曾见识过贤弟武功,不如咱们切磋一二,点到即止。” 伏牛派于武林中不过是个三流门派,虽耳闻掌门叶枯大师鞭法出众,却从未领教。杜流光即便落魄至斯,却不将其放到眼中。见他有意讨教,心中不悦:“凭你也配与我交手,哼哼,看我如何给你个教训!”当即应允。 两人站到空地,相互抱拳作揖,杜流光一个起势,双剑交并,“叮”的一声,当先击出。叶枯大师不慌不忙,抖腕一震,不挡来势,扬鞭撩送,反袭杜流光下盘,如灵蛇出洞,顺时击到对方双腿。 叶枯大师所使的长鞭原本并无倒刺,无意间发觉五鬼所持的鞭中奥妙,甚觉巧妙,便着人重新打造了一条一模一样的皮鞭。 杜流光适才已察觉鞭上倒刺,也不硬碰,身影一晃,卸至一旁。忽而两剑大张,同时施展“左翼式”“右翼式”,疾驰欺近。 叶枯大师只觉两道剑光左右交织,手中长鞭竟挥之不出,登时吃惊,连忙急退,暗道:“此人所使的,莫不是嵩山派双手剑?好你个贼老儿,竟故意隐瞒来头骗我!”忙内力运转,护住心脉,振鞭反击。 二人所习套路皆为阳刚一脉,纵长鞭为软物,叶枯大师奋力甩摆,“咻”地一声,鞭稍直抽对方面门。 杜流光左手剑回挡护住胸胁要害,右手手腕翻转,对上长鞭来势,蓦地当空一连舞了几个圈子,那长鞭立时给绕在剑上,手肘猛收,便往回拽。 叶枯大师一惊,运转内功到右臂上,紧握鞭头亦往回拉。二人面上虽不动声色,暗地里已使出了毕生所学。 嵩山派武学着重基本功夫,弟子皆由马步练起。杜流光虽无叶枯大师年长,但少时便投身嵩山门下,基本功练得极为扎实。嵩山派单路铁剑诣在手臂发力,稳固下盘,自然而然的,杜流光下盘极牢。 两人拼得片刻内力,兵刃交织在一处相互拉扯,杜流光满面通红,两只脚却似长到地里一般,纹丝不动。 第322章 称兄道弟 第322章 称兄道弟 叶枯大师内力不及杜流光,片刻之后,已显疲态,见对方不肯撤招,只得咬牙硬撑。 那边翟庄周瞧二人皆面色涨红,汗渍涔涔,起初不解,待要张口问及,旁侧的老管家小声附耳道:“这是两人在比拼内力呢,此时为练武之人紧要凶险关头,万万打搅不得,否则经脉爆裂而亡。”管家虽未修习过武功,但于武功路数,倒是听起过一些,见翟庄周不知情状,立时解释。 翟庄周只见识过外家功夫,这等玄妙稀奇的内功比拼,却是头一遭瞧见,蓦地一喜,连忙噤声。 嵩山派内家功夫浑达厚重,愈加催使,便多一分力道。叶枯大师已是穷途末路,只待对方劲力再多一层,立时破功溃败,心中又急又恨:“真是倒霉催的,早知便不与这厮比试武功。倘若败下阵来,翟老爷定认为我功夫不济,给轰出翟府,再要去哪里享受这荣华富贵?” 便这么一分心,杜流光猛力挺剑前掷,两股内力喷涌而出,顺着剑身直逼对方。叶枯大师顿觉右臂巨力袭来,手掌酸麻难当,立时力道尽卸,长鞭就要脱手。杜流光见他踉跄不稳,手臂难控,知他已达极限,忽地急收去势,剑身一擞,骤然卸下剑上缠着的长鞭,退出半丈之外,拱手笑道:“大师功夫果然了得,小弟承让!” 他本不屑于与叶枯大师考较功夫,遂想尽快制服,是以招式未及出得尽全,便以内力与其对招。比至半途,又想自己混入翟府,所为的不过是接近对方,好探其过往,如若施重手将其打败,凭叶枯大师为人,定要记恨,届时别说是刻意接近,怕是见上一面都难。念及此处,立即撤功罢手。 叶枯大师久历江湖,怎瞧不出对方有意相让?当即收回长鞭,也拱手道:“贤弟功力精深,贫僧大开眼界,日后咱们便以兄弟相称,一起钻研武艺!” 两人各怀心思,哈哈大笑,互相上前抱住对方,叶枯大师凑近耳畔,低声道:“多谢贤弟手下留情!” 翟庄周看了一出好戏,心情大振,连连拍手叫好,走到二人当中,一手一个拉住两人,便往身后酒庄里去。 杜流光吃饱喝足,兴致勃勃地道出二人比试的来龙去脉。见梅剑之、慕容离听得专注,又道:“当夜翟老板请我二人吃酒,不知又从哪儿寻了俩美貌女子来,你们知我有家有室,不好女色,他二人便各自搂住一个,去了厢房。” 慕容离皱眉道:“这些就不用说了,你且说从叶枯大师那儿问出了什么。” 杜流光道:“那酒庄为翟老板所开,是以酒足饭饱之后,随意寻了个干净处睡下。到得半夜,一人蹑手蹑脚摸入房中。嘿嘿,我还道是那两个女娘子未走,想在杜某身上赚些银两,拔出枕边佩剑便架她脖颈。那人';哼咛';一声,开口道:';是我,是我。';我一听那声音,分明是个男子,点上烛火一瞧,竟是叶枯大师。” “大半夜的,他摸到你房中做什么?”梅剑之好奇道。“难不成白日里比武输了,心中不忿,欲偷袭暗算?” 杜流光道:“起初杜某也是这么想,暗暗运气,问他深夜至此,所为何事。那叶枯大师一喝酒,整个人便七荤八素不辨东西,大着舌头凑上床,向我道:';咱们二人,从今日起,是兄弟了吧?';我心中虽不愿,却只得应道:';不错。';叶枯大师甚是满意,点头笑道:';既如此,择日不如.....不如撞日,咱们现在便来拜把子!';” 慕容离听至此处,忽感好笑,笑意盈盈瞧了眼梅剑之,问道:“那你可与他拜了把子么?” 杜流光拧眉道:“哼,杜某乃堂堂';流光溢彩双手剑';,在中原武林中小有地位,岂能与那假和尚随意拜了把子,岂不是有辱声名?” 梅剑之刚要赞他是非清晰,杜流光话锋一转,又道:“但杜某若拒绝了他好意,便难探出他为何假冒少林僧人,又为何留在翟府。思索再三,还是应了。那叶枯大师拉我去到酒庄之外的空地上,撮土为香,跪天跪地,相互吹捧了一番,他便又要拉我喝酒。” 慕容离掩唇一笑,杜流光嗤鼻不满:“你这女娃儿,笑个甚呢?若非替你二人办事,杜某怎会沦落到与那等三教九流之人称兄道弟。” 梅剑之见杜流光搵怒,忙举杯道:“在下二人,以茶代酒,敬你一杯!” 杜流光悻悻碰杯饮下,接着道:“后来我二人去到不远处的小河边,酒过三巡,叶枯大师搂着杜某,神秘兮兮地道:';贤弟,咱们现下已经是拜过把子的好兄弟了,为兄有一件机密要告知贤弟,保贤弟惊喜!';我便问道:';什么惊喜?';叶枯大师四下张望,见周遭无人,颤着手从怀中摸出一本册子,向我道:';贤弟可知这是何物?';我瞥眼望去,瞧不见册上字迹,遂伸手去拿,那叶枯大师却又缩回手,说道:';为兄与你看了,贤弟你可万万不得向旁的人提起。';” 梅剑之和慕容离听到他怀中册子,均不由想到郭有道的家传秘笈,暗忖道:“莫非那秘笈仍在他手中,并未归还?” 只听杜流光道:“杜某应道:';大哥这是信不过小弟。既然这册子事关重大,那小弟便不看了。';叶枯大师却道:';贤弟莫要气恼,只是这本秘笈,为兄得来不易,十分珍视。';我一听';秘笈';两字,遂问:';是什么秘笈?';叶枯大师压低声音道:';此乃为兄的小徒儿,家中传下的心法要诀,为兄还未来得及仔细钻研。';” 梅剑之二人心头一震,果然那本秘笈仍在叶枯大师手中。杜流光瞧二人神色既惊且怒,立时明白了几分,说道:“小女娃儿,想必你遣我探寻的机密,便是这本心法要诀了吧?” 第323章 颠倒是非 第323章 颠倒是非 慕容离点点头,问道:“他可有说起,这本秘籍如何得来?” 杜流光心道:“果不其然,这二人叫我接近那假和尚,便是为此秘籍而来。”他并不知叶枯大师与伏牛山五鬼之间恩怨过节,慕容离亦不曾详述,只道二人觊觎那心法秘诀,伺机夺取。 正不知是否如实道出后续,梅剑之已脱口说道:“杜兄有所不知,叶枯大师手中的秘籍,乃是从他一名徒儿祖宅中抢去,如今那位小兄弟病入膏肓,唯一心愿便是取回祖传秘籍。” 梅剑之观人入微,瞧杜流光突缄其口,神色犹疑,想必有所顾虑,于是先行解释,免去对方猜忌。 杜流光听罢微微一怔,这才道:“原来如此。”接着继续回忆:“杜某当时特意问起此事,叶枯大师既自称少林派得道高僧,何以收藏自己徒儿的心法秘籍?便问:‘贵派武学博大精深,怎地先由弟子参悟,师父却未习得?’那叶枯大师笑道:‘咱们既已拜了把子,做了兄弟,理应不当有所隐瞒,为兄实话与你说了吧。为兄本不是那少林高僧,也不是什么少林弟子。’我装作吃惊模样,又问:‘那么大哥是何门何派弟子?’” “那叶枯大师神秘一笑,说道:‘贤弟可听说过伏牛山一带的伏牛派?’我道:‘自然听过,伏牛派刺节鞭法威猛,小弟时常感慨,未能有幸亲自一睹。’” 梅剑之二人曾与五鬼交手,刺节鞭法平平无奇,无非鞭上暗刺出人意料,待人察觉,立时可避。杜流光与叶枯大师斗了一场,岂会不知其中深浅,瞧来不过是一番吹捧,好引得对方欢喜,卸下戒备罢了。 但听杜流光道:“那叶枯大师听杜某夸赞伏牛派鞭法,得意洋洋地道:‘实不相瞒,为兄正是伏牛派的掌门,刺节鞭法,亦由为兄所创。’我立即惊呼道:‘什么?哎哟,小弟实在眼拙,竟没认出大哥身份,大哥自降身份于小弟称兄道弟,岂不是折煞了小弟么!’叶枯大师笑道:‘别这么说,嵩山派二十四式双手剑着实了得,今日多亏贤弟解围,为兄才不致比试败相难看。以后莫再提什么身份不身份的,咱二人日后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杜某见时机已到,便问:‘大哥为何一副僧人扮相,又为何来到开封府,甘愿替翟老板效力?’叶枯大师一壶酒喝了个精光,蹲在河堤上呕吐,又将身上破旧褪色的袈裟取下来擦嘴擦身,唉,简直不堪入目!待料理罢,才缓缓地道:‘你当为兄好好的掌门不做,却跑到这儿给人做牛做马,心里头痛快么?哼哼,还不是为兄那五个徒儿意图弑师,还要……还要抢我秘籍,这才从山上逃了出来!’” 梅剑之此时插道:“看来两位前辈确实将五鬼送回了伏牛派,只是叫那厮逃了去。” 杜流光奇道:“原来你二人都晓得?”旋即续道:“杜某跟他道:';竟有此事,俗话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大哥这几个徒弟做下欺师灭祖之事,实在令人不齿!';叶枯大师道:';为兄那几个劣徒,幼时家境贫寒,登门求我收做徒弟,却不料这几人如白眼狼一般,好容易将他们养大,教会了武功,如今翅膀硬了,竟联合外人欺负到师父头上来了!贤弟,你说说看,这几人是否大逆不道?';” 言至此处,杜流光忽然话锋一转,叹道:“杜某虽不曾收得徒弟,但有新进的同门小师弟,皆有照拂,于我眼中,已如弟子一般,若他等有不敬不重之心,杜某恐怕比那叶枯大师还要愤怒。” 梅剑之与慕容离年纪尚轻,从未思虑过收授弟子,亦无从体会师徒之情,听其义愤填膺,咄咄之词,只不露神色地点点头。 杜流光接着道:“杜某不料那叶枯大师竟被自己的徒弟赶出门派,越听越气,便道:';不错,岂能如此!那五个逆徒莫非功夫了得,连大哥都制衡不住么?';叶枯大师长叹一声道:';凭他五个,岂是为兄对手?哼!那几人不知从哪儿攀附上了崆峒派的虚子显和关通海,处处为难为兄,非说什么讨个公道。为兄不是他二人对手,却也不肯服软,伏牛派之事,与他崆峒派有什么干系?为兄遂恶言恶语将他二人讥讽了一顿!哈哈,畅快得紧!';我又问道:';这么说来,大哥是给那崆峒二老联合五个逆徒给逐下山来了?';” “叶枯大师道:';倒也谈不上。他二人要我交出秘笈,逼令为兄日后与那五个逆徒各走各的,互不干涉,此事便作罢。';杜某道:';秘笈如今尚在大哥手中,想必是没交出来吧。';叶枯大师笑嘻嘻道:';哼哼,想逼为兄乖乖交出秘笈,那两个老匹夫恐怕过于天真!';崆峒二老乃武林中一等一的高手,杜某对其声名亦略有所闻,心想但凭叶枯大师武艺稀松,怎地能从两位前辈手中逃脱,遂向他问及。” 梅剑之许久未见二老,每每练起崆峒派心法武学,皆无比怀念,这时听他叙述,不由眉头紧皱,愤然道:“虚前辈与关前辈为人德高望重,自不会与一介草莽为难。许是那叶枯大师使了什么腌臜手段,趁机溜走了!” 杜流光端量梅剑之片刻,忽地问道:“小兄弟,你认得崆峒二老?”他此前与慕容离酒楼拆斗,梅剑之并未出手。之后假扮官兵混在队伍当中,也未曾见其施展过崆峒派武功,是以对其来历不甚了了。 梅剑之自觉失言,忙解释道:“';烟霞散人';虚子显、';江湖断剑';关通海,两位老前辈武功卓绝,心怀苍生,武林中谁人不识,谁人不敬仰三分?” 杜流光颔首道:“此话不假。杜某还道你这小子竟与大名鼎鼎的崆峒二老相熟,原来也与我一般,只是仰慕声名罢了。” 第324章 洞内玄机 第324章 洞内玄机 此时晌午已过,店内人迹寥寥,几个店家趴在一角打盹,忽给杜流光义愤填膺之词惊醒,睡眼惺忪地道:“几位爷,店里已打烊啦,您几位要不开两间上房……亦或去往别处消遣?” 杜流光不满喝道:“大白日的,打什么烊?”手一伸,指向梅剑之,又叫道:“这位小爷有的是银两,再整点好酒好菜上来!” 那几个店家闻言,登时精神大振,忙不迭去到后厨准备。 “杜某适才说到哪里来着?”杜流光一拍脑门,啐道:“都怨这几个小厮,打什么岔子!” 梅剑之提醒道:“那叶枯大师用了什么法子逃下山的?” 杜流光忙道:“对对对,便是如此。那叶枯大师与我道:‘伏牛派建在伏牛山主峰的山顶之上,天气好时,霞光万里,山下景致一览无余,若赶上大风大雨,可谓云密遮物,就算两丈之内,也难以辨识。为兄久居山上,自然而然的,周遭的一草一木,一洞一穴,闭着眼也摸到。于是为兄假意称秘籍不在身上,而是藏在一座山洞之中。’” “‘杜某又问他:‘那山洞内有何玄机?’他道:‘嘿嘿,料你要问……主峰西面不远处有间山洞,自外面看,不过是寻常一间屋子大小,里面却有一道大约七八丈倾斜的地洞。当年山中吃紧,为兄时常以此洞穴来抓捕野兽,将兽皮卖于摊贩,剩下的生肉,带回门派改善伙食……扯得远了,贤弟莫要见笑。’” 一名店家噔噔噔噔快步走来,手中端了几碟小菜,又取来一壶好酒,笑盈盈道:“三位客官慢用!” 杜流光不耐烦地摆摆手,接着说道:“杜某立时问他:‘那么大哥便是以此法子,骗得崆峒二老进洞,趁二老不备,将他们推入洞中了么?’那叶枯大师道:‘崆峒二老武功了得,为兄怎敢随意近身?为兄领着他二人到得洞口,便藏在一旁的乱石缝中,将提前备下的一头豺狼松开绳索,使鞭子驱入洞内。那地洞口被为兄用枯草盖住,他二人许是为躲野兽突袭,一块掉了进去……’” “杜某听到此处,心想崆峒二老功力精深,便算落入洞里,也当有法子出来,哪知叶枯大师自得地道:‘为兄趁他二人将落,快步冲到洞里,搬起一块巨大的岩石堵住了地洞口子,哼!纵然他二人武功超绝,落入七八丈深的洞里,天大的能耐也逃不出来!’” 话音刚落,梅剑之“腾”地站起,吃惊道:“什么?那两位前辈如今怎样了?” 杜流光瞧他紧张不已,呆了一呆,说道:“这便不知了……那叶枯大师未再提起,只说回到门中,匆匆收拾了盘缠,带上秘籍,逃下山去了。” 梅剑之心中莫名打鼓:“此事已过数月,若两位前辈给困在洞里,岂非……岂非……”脑袋轰鸣,不敢再想。 慕容离看他神色有异,料到他担心二老安危,劝慰道:“两位前辈武功高强,轻功亦为上佳,区区地洞,想必无碍。倘若当真有何不测,崆峒派数月不闻二老身影,定要派人找寻下落。”她其实心中也不敢笃定,但想此间江湖上既无崆峒二老传言,也不见伏牛山五鬼返回姑苏慕容求救,料来无甚大碍。 梅剑之听得劝说,心下稍安。 又想开封府为捕自己和阿离,定十二时辰严加把守。若此时返回城中,去捉拿尚在翟府的叶枯大师,恐怕惊动官差,届时不免引起骚乱。若能由他才拜下的小弟杜流光,随便寻个由头请出开封城,自己二人再合力捉拿,任他如何狡猾,也决计逃不掉。 于是向杜流光道:“那叶枯大师行恶许久,又夺走他人家传秘籍,逃窜在外。杜兄可否将他引至此处,交于我二人带回伏牛派处置?” 杜流光却道:“小女娃儿交给杜某之事,杜某业已完成,至于旁的,那却管不得。”说罢将桌上酒壶拿起,一饮而尽,起身道:“杜某这便走了,咱们后会有期!” 梅剑之见他要走,握住桌上剑柄,连剑带鞘抵上他胸前。 杜流光恼道:“干么,大道朝天,各走一边,还要拦我不成?”翻身从桌上跃到对面,足上使力踢飞一条长椅,咯吱颤响逼近梅剑之。 梅剑之左掌骤出,猛力对上长椅,“咔嚓”巨响,长椅从中破开,击到桌上,杯盏盘碟顺势一歪,洒在地上,砰砰砰砰地碎成数瓣。右手长剑刺出又挡住他去路。 杜流光弯身躲避,挥肘压他剑鞘,不料手臂触碰,忽觉一股蒸腾之气,如火苗灼灼炙烤臂上肌肉,不由暗暗一惊,忙撤肘收招。 几个店家不妨二人吃着吃着打将起来,吓得脸色煞白,想上前阻止,却又不敢,各自缩在后厨门口。 梅剑之趁杜流光急缩手臂,胸前空防,手腕一扬,以连着剑鞘的剑尖点住其玉堂穴,杜流光登时动弹不得。 杜流光拧眉叫道:“你们两个小娃儿,实在欺人太甚,我嵩山派定要去黄山派评评理!贵派就是这么教导……教导……”他本想说“就是这么教导弟子吗?” 话未说毕,忽见慕容离从包裹中取出几张大明宝钞,展开来又收回袖中。杜流光下山谋生,所为的不过是赚些银两,见慕容离故技重施,以钱财相诱,立时领会,连忙改口:“二位有话好好说,干么刀剑相向?你这小子使了什么招数,胸口憋闷难受,快解了杜某穴道。” 梅剑之问道:“那么你是同意了?” “同意了同意了,杜某带他来便是。”杜流光连连点头。 梅剑之这才解开他穴道。向店家赔了砸坏的桌椅碟碗,步出酒店。 祥符县紧邻开封,县城内人流攒动,偶尔三三两两官差巡逻。三人避开大道,辗转寻到一处僻静无人之所。 慕容离不知在思索什么,一路无话,忽而开口,对杜流光道:“你去将叶枯大师带到陈留镇上最好的客店,好生招呼着,咱们到时在那汇合。” 第325章 陈留镇上 第325章 陈留镇上 杜流光几次三番受慕容离指挥,暗忖自己好歹为嵩山派弟子之首,又长她数岁,此一行先给她使指法击败,又处处加以施令,心中老大的不愿。欲开口反驳,但见她虽极美,板起面孔却眉目冷峻,面如寒霜,陡然一阵惧意涌上,竟不敢违背,只得应下,挠着头往城门外去了。 慕容离一路观察县城行经官差,并未对过往行人比照询问,料想开封城中的抓捕消息尚未传至此处。待那首领在城中查获不到,定要扩大搜寻范围,倒不如避开热闹场所,暂避镇上。陈留镇在祥符县的东南方向,距此不过一二十里地,用不了一个时辰便可抵达。 二人在城里买了干粮用品,两匹快马,又各自换上麻布短衫,下着长裤,脚蹬短靴,猛地一瞧,与田间夫妇无异。慕容离盘起发髻,学着街边妇人寻了块头巾裹住。 梅剑之瞧她这副打扮,笑道:“原先是个美貌少女,现下变作了美妇人,倒与我般配得紧。” 慕容离斜目嗔道:“惯会说这种没羞没臊的话,也不怕叫人笑话。” 梅剑之道:“哪里没羞没臊了?以后我当日日说与你听,说到咱们都七老八十!” 慕容离脸颊微红,将行囊捆在马背上,牵上马,啐道:“到了七老八十,耳聋眼花,无论你说什么,我都听不清啦!” “你听不清,我便将你抱在怀中,附在耳边细细分说。”梅剑之想也不想便道。 慕容离瞧他越说越没个正型,微一蹙眉,心中却无比喜悦。 两人粗布旧衫,牵马临近城门,城门口守卫浑没在意,只道是寻常百姓,任由二人出城。到得城外大道,梅剑之与慕容离各策马朝东南方向的陈留镇赶去。 道路两旁杨树叶随风飘落,凉意丝丝,偶有马车经过,亦或徒步的百姓提物低头赶路。 梅剑之念及崆峒二老,心下仍不安心,于慕容离道:“也不知那杜流光是否能将叶枯大师带来,我们等上一日,若二人不至,只得先赶去伏牛派,阿离,你看如何?” 慕容离淡然一笑,回道:“放心吧,此人见钱眼开,不出一日,定能赶到。” 二人提起杜流光,梅剑之忽地又奇怪起来:“瞧他穿着打扮节俭,却不知要那许多银两来作甚。” 慕容离摇头道:“谁知道呢,料来是个爱财之人。总之此事了结,便与他分道扬镳,管他做什么了。” 骏马脚蹄飞快,不到一个时辰已到陈留镇。此间正值酉时,落日西斜。二人沿不长的街道走了一遭,找到一家自镇上唯一一幢两层小楼的客栈住下。 到得次日午后,但听店外土路哒哒蹄声逼近,二人勒马下地,挺背豪气地进到客店。梅剑之自楼上隔间望下,正是杜流光和叶枯大师,遂将慕容离轻声唤出。 叶枯大师高声道:“贤弟,这酒家比起开封城里的酒楼,差得太远,干嘛要来此吃酒?” 杜流光一边吩咐店伴点菜,一边余光瞥向四周,寻找梅剑之、慕容离身影。叶枯大师数日里大鱼大肉吃习惯了,陡然来到小镇客栈,顿觉寡味,起身要走。 杜流光拦住他道:“咱们成日里喝酒吃肉,实在腻味,听说这儿得厨子做菜别具一格,开封城里的皇亲贵胄,也要时常来吃。”他哪里知这家店手艺如何,见叶枯大师要走,立即撤了个谎劝住,心下又忖道:“那一男一女怎地还没到么?”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说着翟府之事,不多会儿店伴奉上酒菜,朝叶枯大师瞟了一眼,默默退回。 叶枯大师揽袖先喝了一大口酒,这才动筷。 杜流光笑着道:“大哥尝尝看。”提箸待夹中间的一盘炒肉,蓦地瞧见梅剑之侧在柱后摆手,不禁一愣,思道:“他干什么冲我摆手?”见叶枯大师张口送入一大块肉,猛然惊觉:“莫不是菜里有毒?”登时心头一震,缩回筷子,饮了杯茶以作掩饰。 叶枯大师背对梅剑之,对二人动静全然不知,一阵风云残卷,才道:“贤弟说得不错,这乡下野菜配上肥瘦相间的猪肉,果然别有风味!快快,你也吃!” 杜流光哪里敢吃,举起筷子迟迟不肯动手。没等多久,叶枯大师忽然闷哼两声,五官拧在一处,啐道:“许是昨晚吃多了,肚子疼得厉害,你先吃,我去去就来……”说话间奔到后院茅厕。待得一阵排山倒海,才觉微适。 叶枯大师提起裤子,推门迈出,刚没行进一步,突觉背心一道掌风袭来,想要躲避,已然不及,背上、腿上不知给什么长物点中数处穴道,登时四肢百骸力道尽卸,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背后突袭之人,正是梅剑之。二人本欲生擒,转念一想,此地百姓居多,几人若在此打斗起来,不免伤及无辜。梅剑之见对面药铺大开,灵机一动,买下一包巴豆,又趁厨师忙别之际,偷偷翻进厨房,将一整包尽数撒进锅里,只等药效发作,一举治住。 梅剑之、慕容离将他拖到柴房五花大绑,杜流光耳闻院内动静,迎将过来,不满地道:“你二人这般施毒害人,岂非有违侠义之道?” 梅剑之反驳道:“对付这种人,还要讲什么侠义么?没给他毒死,已是手下留情了!” 杜流光不再辩解,看着慕容离从叶枯大师怀中取出秘籍,这才又道:“你二人……整这么一出,是为了这本秘籍吗?哼,杜某早就察觉你们两人行事诡秘,果然不出所料!”“哧”地拔出背后双剑。 “嗯,是为秘籍不假。”慕容离将册子翻开,草草看了几眼,又递到梅剑之手中,道:“是武学心法不假。” 杜流光见她头也不抬,自顾自地与对方说话,竟是全没将自己放到眼里,登时大怒,右手剑一送,刺她左肩。 慕容离不闪不避,右手两指疾出,夹住长剑剑身,力道一送,反而将他长剑击了开去。 第326章 生擒大师 第326章 生擒大师 便这么一捏一卸之间,杜流光瞬感右手微微酸麻,料知这女娃儿厉害,不敢再斗,当即缩回剑招。 客店店伴穿堂经过,恰巧碰见几人舞刀弄剑,又将人五花大绑关入柴房,还道店中劫匪闯入,吓得猛跌一跤,不及站稳,就要去报官。慕容离闻声循去,踢出地上石子,店伴给石子一击,哼唧一声晕倒过去。 杜流光随二人步入柴房,见叶枯大师四肢被缚,口塞布条,心想虽是逢场作戏,与他总归跪天跪地拜了把子,兄弟有难,实难做到置之不理,一时不忍,皱眉道:“叶枯大师终究为一派掌门,你们两人这般对待,就不怕授人以柄,再遭伏牛派不满吗?” 梅剑之道:“他没与你提及,是如何严苛对待门下弟子的么?此等不仁不义之人,杜兄又何必为他求情?”” “这......”杜流光一时语噻。那叶枯大师与他道诉下山之事,只匆匆带过门下弟子忤逆,至于各中细节,却是不知。 二人合力将昏迷的叶枯大师扶至二楼房中。梅剑之轻轻关上房门,将伏牛山五鬼与叶枯大师之间的恩怨纠葛,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杜流光。又道:“崆峒派的两位前辈,正是听闻此事,颇为愤慨,才赶去伏牛派理论,却不想中了那老儿的暗算,如今生死未卜。桩桩件件,皆是叶枯大师所为,杜兄,你且说说,这样的人,是否该绑?” 杜流光听罢,心中惊诧莫名。他曾经听其说起那秘籍乃是徒弟所有,当时只道是师徒情深,故而将家传之宝托付,未料竟是夺人之物。心中不由怒火中烧,朝地上的叶枯大师啐了一口浓痰,继而转向梅剑之、慕容离道:“此人品行不端,枉为人师,依杜某之见,便让他毒发身亡,弃之荒野!” 梅剑之诧愕,忙道:“......不过是喂了点巴豆,还不至于毙命。” 未几,叶枯大师悠悠转醒,睁开眼见杜流光坐在桌边,伸足欲起,却发觉口塞布条,四肢给捆住,呜呜咧咧地用舌尖抵出口中麻布,叫道:“干么给我绑住?贤弟,这是怎么回事?” 杜流光才听罢五鬼之事,正自恼怒没处撒火,瞧他醒来,猛地伸足踹上,恨道:“谁是你贤弟,杜某没你这样的大哥!” 叶枯大师怔怔不语,回想适才上茅房解罢手,不知何人暗中偷袭,一记闷棍将他敲晕。再一醒来,人已被掳。他斜目又看梅剑之与慕容离方向,但觉两人面熟,一时却又记不起来。心思一动,料到自己被眼前三人合起伙绑了,登时又惊又怒,破口骂道:“你们是什么人?敢绑老子,知道老子是谁吗?”稍作停顿,又骂道:“姓杜的,老子当你是兄弟,你竟与外人合伙戏弄老子!好啊,嵩山派弟子就是这么行事,你且等着瞧!” 杜流光又踢他一脚,啐道:“你夺取徒弟的家传秘籍,害其重伤难治,还有什么颜面混迹江湖!哦,我知道了,定是你恐给崆峒二老脱险之后寻你报仇,仓惶逃窜到少林寺,企图求得少林高僧庇护,哪知少林寺虽广施慈悲,却不愿渡你这等禽兽不如之人,反被教训一顿,逐出寺门。这才又来到嵩山派求援,是也不是?” 叶枯大师给他道破糗事,面上忽白忽红,又骂道:“哼,老子去嵩山派,是看得起你们!早知嵩山之人如此不近人情,就该改道去嵩阳派!” 嵩山与嵩阳两派相距不过几座山头,近十几年间争斗不止,各有死伤,互相视作毕生宿敌。杜流光虽初入门派时为杨阳生座下弟子,至门派分崩,杨阳生自立门户,师徒间的情意亦荡然无存。此时听得“嵩阳派”三字,怒火更甚,“唰”地拔剑出鞘,便抵他喉头。 叶枯大师只觉脖颈一凉,剑尖已触到肌肤,猛然一凛,惊呼道:“哎呦,大爷饶命,大爷饶命!我不过是胡言乱语,贤弟.....杜大侠,您切莫当真!”忽又拔高声调连连呼叫:“救命啊,杀人了!救命啊!快来人啊......” 慕容离嫌二人斗口聒噪,伸指点住叶枯大师哑穴,又觉此人狡猾,遂在其胸前点上几处要穴,叶枯大师哼唧一声,又沉沉昏睡。 “这儿没你事了,你走吧。”慕容离转身向杜流光道。 杜流光本打算早早拿着得来的银两,请上几个得力工匠,一道回嵩山修葺房舍,方才听梅剑之道出各中情由,才知二人并非觊觎对方秘籍,所为的不过是替五鬼讨个公道,不禁心头一热,说道:“杜某生平最看不惯为非作恶之人,这样吧,我与你们一起去!” 二人闻言,面面相觑。梅剑之倒是乐意,暗忖杜流光虽武功只达中上,多一人,却是多一分力。刚要应允,陡听慕容离冷声道:“好一个';最看不惯为非作恶之人';,那日你在酒楼为难我们,便不是为非作恶了么?” 慕容离与他几番相处,觉此人说不上极坏,但称其是侠肝义胆,铁骨铮铮的好汉,那却差了一大截。此地到伏牛山尚有数百里,需得几日行进,若路上再有什么举动,岂非自寻麻烦? 杜流光一呆,没想到这小女子还记着当日之事,搔头讪讪一笑,说道:“杜某实有难言之隐,无意得罪二位,在此给你们赔不是了!”说着深深一拜。 梅剑之瞧他诚挚,还了一揖,好奇问道:“杜兄有什么难言之隐,不妨说出来,若我二人能帮得上,定尽力相助。” 杜流光抿了抿唇角,似是为难,只道:“此乃弊派之事,不方便向外人提及。”心中却想:“我若如实说了,你们两个黄头小儿,再回去说与别人听,叫我嵩山一派,日后如何再江湖上立足?” 梅剑之见他不愿提,也不逼迫,兀自寻到店伴,又在隔壁开了间上房,向慕容离道:“阿离,杜兄既想去,便一起好了。伏牛山地势陡峭艰险,我亦未曾去过,恐怕还需他来带路。” 第327章 又见四人 第327章 又见四人 慕容离不愿拂梅剑之意,答应下来。杜流光大喜不已,同梅剑之抬起叶枯大师,让出客房,向隔壁屋去。 次日天刚大亮,杜流光兴致勃勃已收拾整齐,他本就没带什么包裹行李,去到街上买了几张薄饼,见客店马厩绑着两匹毛发铮光的骏马,猜测为那两个年轻人所骑,蹲在厩旁思量半晌,径去拐角买了匹老马,虽嫌枯瘦,好在价钱便宜。 梅剑之替叶枯大师解开几道要穴上禁制,使其四肢可做行走伸抬。那叶枯大师自不免一顿喝骂。梅剑之不闻不怒,自顾自地收拾细软。叶枯大师瞧他手足轻快,又身悬宝剑,料来对方武功不俗,转而又一阵软语相求,见梅剑之无动于衷,终于泄气,自悔识人不明,中人奸计,此番难再逃脱。 梅剑之抓着叶枯大师向客店门外,慕容离与杜流光已候在门边。店伴牵过两匹马儿,将绳索递到梅剑之手。 刚要上马,陡闻对面药铺一阵喧闹。片刻,一人给赶出店门,那人仰面摔倒,又迅速站起冲入铺子。但听内里一阵木屉推拉声罢,那人连同几味草药一同被丢了出来。草药未及包严,稀稀拉拉散了一地。 梅剑之不忍,走上前欲扶,二人四目相交,忽觉熟悉。梅剑之瞧这人鬓角斑白,两眼猩红,登时一惊,此人不正是在镖局旧宅偷袭自己和阿离,被唤作“大师哥”的人么? 他刚要问话,右首一个清脆的女子声道:“大师哥,你没事吧?” 几人循声望过去,那女子身材纤瘦,胸间垂着两条辫子,约摸十六七岁年纪,正朝着这边奔来。 地上那人不睬她,躬身捡地上药屑。那女子细眉一蹙,恼道:“好好的抓药,怎地全给撒地上来了?”说罢,就往药铺里进。 那人立即制止:“你做什么,去找他麻烦吗?” 那女子跺脚道:“我便是要去教训他!大师哥,你别拦我!” 这时身后又两人赶到,一人身材魁梧,貌似李逵,胡茬如刺猬般大张,另一人模样周正,着了身宽大布袍。 “师妹,咱们就指着这间药铺抓药,若给李老板得罪了,可就断了药材了!”那模样周正的开口劝道。 梅剑之帮那人拾起草药,四人目光投来,蓦地怔住。被唤作“大师哥”的惊诧道:“是你……” 梅剑之作了个揖,说道:“正是在下。这位大哥,那药铺为何要将你赶出?” 那四人感激梅剑之不计前嫌,自黑袍人手中救下性命,这时乍见,纷纷抱拳回礼。 那大师哥小心翼翼将药屑包好,存入怀中,一边道:“没什么……不过是些腌臜事,这位少侠,当日……我师兄妹四人实在是对不住。” “大侠切莫记恼我们几人,我们也是不得已,大师哥他、他急需筹钱,给嫂子治病……”那女子跟道。 “乱说什么!”那大师哥突然喝止。 梅剑之微微一怔,没料到这四人行刺自己,原是为赚钱医病救命。不禁动了恻隐之心,回头望了慕容离一眼,从囊中倒出仅剩的几枚碎银,说道:“这些你拿去抓药。” 那大师哥说什么也不肯接,推搡之际,慕容离走到跟前,又摸出几枚碎银,放到那女子手中,说道:“你去抓药吧。” 她瞧那人狼狈被驱,定是欠下药铺不少银两,是以争执之下,给人轰出。 那女子定定看着碎银,又抬头看向慕容离和大师哥,眼角微润,忙鞠躬致谢,奔回药铺。 梅剑之邀三人到对面客店稍作休息,几人挤在一张桌上,杜流光携叶枯大师坐另一张。 那大师哥面容沧桑,还未坐定,忽地跪到地上,就要冲梅剑之和慕容离磕头。他原本就比在座几人年长,陡然举动,几人“腾”地站起,忙慌将他扶上。 梅剑之道:“在下梅剑之,这位是……阿离姑娘,还不知三位大哥名号。”他本想直呼“慕容离”,转念又想,阿离此番离庄,料必不愿江湖中人知晓,当即隐去姓氏,只唤其名。 三人各自抱拳,那大师哥道:“我们师兄妹四人武艺稀松,谈不上什么名号,我叫蔡常桂,宝丰人氏。”接着一指身边魁梧大汉道:“这是二师弟,名唤裴擒虎,与我为同乡。”又指向那周正男子,道:“这是三师弟李昆仑,年轻时中过秀才,只因家中贫寒,无力供读,这才弃文习武,寻些行当来做。乃我们几人当中唯一识字的。” 二人听至此处,唏嘘不已,均想无怪此人扮相,隐约透着书卷之气。 这时,那女子提着一大包草药奔来,挨着杜流光坐到另一张桌上。 蔡常桂接着道:“这便是我们小师妹小妤了。” 梅剑之看那三人年纪皆过四十,偏只有那女子瞧着年轻,不禁好奇:“小妤姑娘是哪里人氏?” 小妤闻声,咯咯笑道:“大师哥、二师哥、三师哥,你们来说说,我到底是哪儿来的?” 裴擒虎啐道:“我怎么知道你哪里人,许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吧。” 梅剑之、慕容离和杜流光一讶,蔡常桂已道:“小师妹是我们三人下山时捡来的,唉,也不知是哪家的狠心人丢在河边,险些溺水。” 此言一出,三人俱惊。小妤笑道:“是啦,是啦!大师哥、二师哥、三师哥最最好!” 慕容离忽然开口:“你们三人将小妤姑娘养大的么?” 蔡常桂道:“不错。那时我们三人皆投师少林,学了几年拳脚功夫,后来遇到贱内,便出家还了俗,二师弟与三师弟本就是俗家弟子,无需剃度,也随我一道叛出师门,在老君山附近安顿,替人做些拳脚买卖。久而久之,便得了个‘君山四鬼’的薄名。才将小妤带回去时,我们三人尚未娶妻,不懂如何照料婴儿,好在贱内不嫌弃,时常帮我三人料理。” 提至妻子,蔡常桂忽地一声长叹。 梅剑之问道:“蔡大嫂是什么病症,需得草药续命,医不好么?” 第328章 道出隐情 第328章 道出隐情 蔡常桂垂头道:“贱内得的是消渴症,起初只是身子疲累,嗜水嗜睡,我是个粗人,不知是怎么回事,只道是做活累着了,也没想着寻个郎中给瞧瞧。这般过了三五年,贱内身体愈发虚弱,肌肤溃烂,几乎骨瘦如柴,我这才察觉不妥,到镇子上请了郎中诊治,那郎中瞟了几眼,只说这病治不好,便匆匆走了。后来我们几人商量,带贱内到城里给瞧瞧,兴许贵人多的地方,郎中的医术更好。这么辗转瞧了几个郎中,倒没说这病治不得,只是需常年以药草续命。那药方里头的其中一味乃是长白山的人参,罕见贵重,我们三人将所有积蓄都花尽,也只不过维持了半年,如今贱内一只眼已经看不见了。” 裴擒虎待他说罢,后掌一拍桌子,“腾”地站起身道:“不过是长白山的人参,大师哥,我亲自去摘来!” 李昆仑按住他,道:“长白山据此千里,关卡层层,来回也得数月之久,便是真给你挖到了,怕也远水解不了近渴。” “那就不治了吗,大嫂待你我情厚意重,你全然忘了吗?”裴擒虎恼道。 李昆仑气得脸色煞白,反驳道:“我怎会忘记!你若是大罗神仙,可瞬间去到长白山,我绝不阻拦,但凭两条腿,我奉劝二师哥还是算了吧!” “你……”裴擒虎胡须四溅,待要反驳。梅剑之插道:“既无人参,那药方内缺了一味,服下可还有用?” 蔡常桂道:“对面那家药铺的李老板,见过贱内几次,许是觉得可怜,便想了个法子,替旁人煎药时剩下的残渣保存,送于我替贱内续命。我们四人便搬至镇外的村子里,各自寻些苦力来做,赚了钱就来药铺买药,唉,但凭我们师兄妹四人,终究不抵药钱昂贵,时日一久,只得拖欠,李老板接济了一段时日,便再不肯施舍。我知他亦有难处,需得银两周旋,可贱内若停了用药,那便……那便……”说着,本就猩红的双眼更透凄苦,抬手抹了一把眼泪。 梅剑之三人见桌边三个大汉各自苦楚,低头抹泪,心中大是不忍。 邻桌的小妤忽道:“咱们四人都是有功夫的,大师哥,你便应了我的法子,说什么也先替大嫂医好了病!” 杜流光好奇:“什么法子?” 小妤撅撅嘴,不假思索地答道:“劫财喽!” “啪”地一声,李昆仑一拍桌角,皱眉斥道:“我们三人教你习武,是为你有一技之长,日后保护自己,却不是叫你去欺凌无辜百姓!” 那三人知他饱读圣贤书,于礼仪教条守得极严,纵然弃文习武,亦恪守本分,绝不做打家劫舍之事。此前为得那一百两黄金,跟随师兄妹行刺,已是后悔不已,陡闻一手养大教导的小师妹竟生出这等念头,顿时火冒丈起。 梅剑之、慕容离与杜流光目光投去,皆为赞服。 小妤给嚷了一顿,耷拉着嘴角,嘟哝道:“好啦好啦!以后不提就是!” 慕容离暗自摸到包袱,欲取银两给蔡常桂,惊觉所带财物几乎给了杜流光,不禁暗悔:“往日里外出,钱财起居皆由雯秀操持,此番无人相随,自己竟不知精打细算,如今用到,却是囊中见肘。” 她看看杜流光,忽地灵机一动,大声道:“素闻‘流光溢彩双手剑’杜大侠为人仗义,乐善好施,这位蔡大哥急需银两替家中夫人医病,想必杜大侠定不会坐视不理的吧。” 杜流光一呆,心道:“好你个小女娃儿,自己不出钱,却叫我来!”立时便要拒绝。 小妤不等他张口,“扑通”跪到地上,连磕了三个响头,激动道:“多谢大侠慷慨相助,小女子和三位师兄,给您道谢啦!” 杜流光眉心微拧,两只手不断磋磨袖摆,实不愿将辛苦赚来的银两给了蔡常桂,但见几人齐刷刷望向自己,眼含期待,又不知当如何婉言相拒。一番考较斗争,终于暗自一叹,强颜欢喜道:“这原是我们侠义之辈该做的……”稍微一顿,又道:“四位日后若无处可去,可到嵩山派一叙。”自不大的包裹中取出一锭银来。 蔡常桂喜啼交加,接过杜流光一锭银子,惊讶道:“没想到兄台乃嵩山派门下,待贱内身子好些,我们四人定当登门拜谢!” 四人虽师承少林,活动范围不过数里,加之家中尚有病妻,极少外出,是以并不知杜流光名号。嵩山派与少林寺接近,几人倒是知晓,这时听他提起,才知其为嵩山弟子。 杜流光点点头,喜道:“那在下可就等着你们了!”心下盘算:“这几人武功虽不知如何,到底师出少林,想来底子不会太差。人品却是贵胄难得,倘能入到我嵩山门下,日后几人齐心,将我派发扬光大,指日可待。”这么一想,失了银两的痛苦荡然消散。 蔡常桂四人与梅剑之几人一一道别,赶去城里抓药。 梅剑之一行人这才牵马步出市集,各驾一匹马,杜流光将叶枯大师放到马背上驮着,四人往西南方向疾驰。 过了四五个时辰,终行至中牟,四人找了家干净客店住下,次日一大清早,继续策马前行。 叶枯大师给绑在马背上,一路颠得七晕八素,叫着让给他松绑,保证绝不逃跑。杜流光解下叶枯大师足上绳子,让他骑在马上,自己则持鞭环在身后。那老马本来瘦弱,经两个成年男子压迫,速度更加慢了。一连两日都没能赶到巩义。 此时夜色渐浓,四面无靠,冷风吹袭,四人寻了处低洼,生火做饭,吃罢各自蒲草撑席,躺到洼地里休息。 天上偶有几颗星光忽闪,慕容离定定瞧着,手背忽地一热,被梅剑之伸手捂住,随即身上一暖,却是梅剑之脱下外衫给她盖住。 “梅大哥,当日你与鹤老翁,便是这么露天席地的去到山庄么?”慕容离忽问。 第329章 佝偻老汉1 第329章 佝偻老汉1 梅剑之轻轻“嗯”了一声,反奇道:“干么这么问?” 慕容离将头靠在他臂上,挽住他胳膊柔声道:“我只是……想多知道点你曾经历过的事。” 梅剑之心头一热,紧紧握住她手。 火堆哔哔啵啵兀自燃着,马蹄儿“咯噔咯噔”偶然响起,不远处的杜流光和叶枯大师鼾声如雷,此起彼伏。 两人挨着躺了一阵子,梅剑之微觉慕容离手心寒凉,想是露宿荒野,冷意交织,当即运起焚云心经。不多时,慕容离只感梅剑之身上发烫,微微惊奇,问他道:“梅大哥,你运功时可有感觉哪里不适?” 梅剑之不知她缘何有此一问,回道:“没有啊,怎么了?” 慕容离不知怎地,忽然想到沙竟海地牢所言,坚称他体内异样,活不过多久。问他细由,那沙竟海却无论如何也不肯说。但瞧梅剑之精神爽朗,武功日益精进,浑无半点不适迹象。她轻轻一叹,说道:“没什么,随口问问罢了。”停了片刻又道:“那日见蔡常桂为医治妻子,不惜散尽千金,甘做苦力,想必极爱他妻子吧。” 梅剑之道:“不错。此情坚如磐石,实叫人感叹。” 慕容离忽地抬起头,看着他道:“倘若日后你我面临生死离别,梅大哥,你会舍不得我吗?” 二人正直风华,梅剑之从没想过这等情形,给慕容离陡然一问,不由得呆了呆,半晌才道:“倘若真到了那么一天,我希望死在你后头。” 慕容离一奇,又问:“为什么?你要看着我先死么?” 梅剑之紧了紧她手,微笑道:“我怕我先死了,你会难过……” 慕容离不解,待要再问,忽听杜流光道:“你们两个年轻娃儿,大晚上不睡觉,在那说什么你死我死的,忒晦气啦!要杜某说,你们二人赶紧成亲,赶紧生几个小娃娃出来,免得在这儿胡思乱想。”说罢,翻了个身又睡了过去。 慕容离脸颊绯红,埋起头不再吭声。 次日天刚露鱼肚白,几人已收拾完毕,熄火上路。越往西南,越近山丘河谷,到了偃师附近,才觅得一座集镇。 杜流光熟悉地形,向梅剑之二人道:“再往前便是崇山峻岭,路途艰险,骑马怕是不成了。咱们在此休整一日,备足干粮,明日再向山里头去吧!” 二人应允,找了间农家借宿。那家中瓦房两三,并列一排,院子里一个七旬老妪正在喂鸡,见四人前前后后进院,三人背负兵器,最后的和尚凶神恶煞,立时躲到石磨盘后,嘟哝道:“你们要干么咧?” 梅剑之拱手道:“晚辈四人路过此地,想在此借宿一宿,不知是否能行个方便?” 那老妪侧头道:“你说啥啊,我听不清楚。” 几人见这老妪听不清话,打算另寻他处。还未转身,堂屋门帘突然掀开,从屋内迎出一个头戴汗巾,佝偻着背的老汉,迈着碎步拦住几人,哑着嗓子笑道:“几位贵客,打从哪里来的啊?我老伴儿年纪大了,耳朵不好使,你们有什么事,与我讲好喽!” 几人望去,那老汉虽弓着腰,个头却不低,额上褶皱深邃,右边的眼角边上贴了两副药膏,遮住了半张脸。 梅剑之瞧二人均是花甲年纪,不忍打扰,谦声说道:“晚辈几人路过此地,寻不到落脚的客店,贸贸然闯入,多有打搅,我们这便另寻他处。” 那老汉听罢却道:“原来是想借住啊,快进来快进来,这村里头拢共十几户人家,此刻大都下地干活去了,你们便是去,也是吃个闭门羹,就在老汉我这儿安心住下好了!”说着,将四人迎进堂屋,招呼着坐下,挨近慕容离身旁,抓起一旁抹布,将木凳擦了个干干净净,邀她落座,口中道:“这小姑娘,模样真俊。” 随即招呼门口的老妪点柴烧水。那老妪口唇乌紫,呆呆不动,老汉迎到她边上,拉着她进了一侧灶火。 杜流光紧了紧叶枯大师双腕捆着的麻绳,自语道:“这老头儿倒是热情。”眼光投向慕容离,玩味一笑。 过得两炷香时候,天色渐暗,那老汉端着饭菜上桌,憨笑着招呼几人食用。不知从哪搬了张矮凳,挤在慕容离边上,问道:“几位这是要去哪里啊?” 梅剑之回道:“在下四人,正要赶去伏牛山。” “伏牛山啊?”那老汉皱眉思索,说道:“伏牛山可大着啊,往前再走不远,便就到了。” 伏牛山位于河南西部,自西北至东南绵延约八百里地,横跨洛阳至南阳府。伏牛派正处在南阳府太平镇一带,于此地尚有数百里。 梅剑之怎地不知,却不愿道出实情,顾左右而言他:“想必老伯对伏牛山极为熟悉的了。” 那老汉往几人碗中各自夹了青菜,又挑出一大块鸡肉,放到慕容离碗中,对她道:“吃吧吃吧,小姑娘瘦的啊!”随即笑道:“老汉我生在这儿,长在这儿,马上也要老死在这儿,自然对伏牛山熟悉的紧。” 见几人不语,又道:“你们可知这伏牛山的来历?” 梅剑之与慕容离对望一眼,摇头道:“并不知晓。” 那老汉立时来了兴致:“相传那伏牛山啊,原本叫做野牛岭,那岭上古木参天,藤萝缠绕,阴森可怖,野牛出没。据说那野牛以食人为生,凡是误入之人,再没活着出来的。如此一来,便是身怀绝技的猎人也不敢靠近一步。后来不知从哪里来了位自在禅师,不顾众人劝阻,非要进山一探究竟。唉,谁成想那凶神恶煞的野牛,遇上了自在禅师,竟变得温顺,卧在禅师身旁。后来人们便将这绵延山岭改做伏牛山。” “这一传说,倒是有趣。”梅剑之道。 叶枯大师给绑到一边,啃着饼子,听几人讨论起伏牛山,冷哼一声,啐道:“不过是个破山头子,穷山恶水,百姓饥贫,哪里有趣?” 第330章 佝偻老汉2 第330章 佝偻老汉2 杜流光轻轻踹了他一脚,令其噤声。老汉见他手脚被缚,奇道:“这和尚犯了什么事啊?你们是官府的人吗?” 杜流光吃罢碗里的青菜,伸手去夹桌上鸡肉,含混不清地道:“小老头儿,问那么多作甚,不该打听的别打听。” 老汉手持筷箸,忽然探到那碟鸡肉,一眨眼,已挪到慕容离跟前。杜流光夹了个空,兀自不悦,手伸上前,又去夹碟中鸡肉。筷箸刚刚触上,那老汉也持筷迎上,手腕一动,竟夹到对方筷箸。 “你干么?”杜流光怪道,使出劲力挣脱。心中却疑惑:“这老汉不费吹灰之力,便能制我举动,绝不似寻常农夫。难道是什么人乔装打扮隐藏在此?” 梅剑之、慕容离业已瞧出端倪,二人不动声色,以待静观。 那老汉终究抢过鸡肉,仍夹到慕容离碗里,正正身子,道:“几位身负兵器,想必是会功夫的吧?老汉我啊,年轻时也向往走南闯北,行侠仗义的侠客,可惜资质愚钝,去到镇上武馆学了小半年,空有一身蛮力,什么拳脚功夫也没能学利索。如今已是花甲老头,只盼下辈子投个好胎啊!” 唠叨罢对慕容离道:“你吃啊!” 杜流光和梅剑之听他所言,才知他原来学过些功夫,无怪出手利落。 杜流光不满道:“老大爷,您也太偏心了,给我们两人吃素的,肉是一点不给碰,那不知道的,还以为您为老不尊,看上人家年轻小姑娘了!小兄弟,你说是不是?” 打四人进屋,他便察觉那老汉时不时地偷瞟小女娃儿,獐头鼠目一脸贼相,暗想这七旬老儿大半截身子都快要入土了,竟还是个老色胚,只觉好笑。又想那二人一路上腻腻歪歪,不知给一个老头横插一杠,会是何等情形,于是故意相问。 梅剑之不搭睬他,转而问那老汉:“这附近可有摊贩?” 老汉摇头道:“没有啊,穷乡僻壤的,要吃什么穿什么,自己做便是。你们进山,是想准备干粮吧?呆会儿我让老伴儿给你们烙点饼子,你们带上。” 梅剑之连连感谢。那老妪面带惊恐地收拾了堂屋,回到灶火,只听“啪啪”甩面声传出。 几人闲聊了一阵,那老汉腾出两间房,梅剑之、杜流光与叶枯大师挤住一间,领着慕容离到另一间。 屋虽不大,却打扫的极为干净,床上不知从哪寻来,竟铺了两张崭新的棉被。 那老汉道:“小姑娘睡这儿好了,若有什么事,记得叫我啊。”咂吧咂吧嘴,转身就走。 慕容离早觉此人奇奇怪怪,无处不是在讨好自己,但观他虽看似年迈,却足步生风,心生疑窦,忽然想试他一试,猛然伸指袭他背心。 那老汉似乎不知背后汹涌,仍往门口走去。慕容离两指就要触到,见他不闪不避,忙即缩手,暗道:“莫非是我想多了?” 待其走后,慕容离熄灭油灯,合衣躺到新铺就的床上,提着神听屋外动静。许是被褥崭新,软绵温柔,竟觉困意涌上,强撑了半晌,终于沉沉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沙沙窸窣声动,慕容离本就有所提防,闻及动静,猛然惊醒。朝窗一瞥,月光偏斜洒进屋内一角,陡见一道身影弯曲向前,似是正往屋内瞧看。 慕容离抓住身旁白玉长笛,足部一蹬,跳窗擒那人影。那人影反应奇快,不等她手掌欺到,朝着屋后田地奔出两丈。夜色黑暗,看不清那人背影,慕容离疾步追去,那人察觉对方跟来,脚步更趋,绕过田间地头往南面斜坡跃下。慕容离迎足拔上,忽而使出“燕行穿梭”,白影一晃,已欺到那人身后。 手挺玉笛击到背心,那人“哎呦”一声,扑到田间泥地。慕容离手腕一转,又击那人腰背,左手拎着他衣襟,将他翻过身来。却瞧眼前之人,额面深壑,眼角贴膏,正是那老汉。 “是你?”慕容离躇眉叱道,心中疑团顿起:“这老汉年纪老迈,轻功岂会这般了得?”遂又问:“你究竟是谁?” 那老汉吃了一口泥,连连啐吐,蹙着眉道:“哎呦,小姑娘,出手也忒狠了!”抬袖擦去面上泥浆,不料眼角边的膏药也给一并拂去。 慕容离站在一边,忽地除下他头上汗巾,惊道:“是你!” “那老汉”一摸眼角,心知露馅,诞笑道:“叫你发现了,天仙妹妹。”此人非是别人,正是崆峒派的方若望。 “你怎么在这?”慕容离叱道,顺手点上他肩井穴。 方若望此前给她玉笛击到,正自酸软,不及躲闪,又给点中穴道,登时浑身酸软无力。他直勾勾看着慕容离道:“我想你啊,就跑出来找你。那臭小子又穷武功又低,同他来开封做什么?天仙妹妹若想游山玩水,让本少侠陪你好了!” 原来方若望便寻慕容离不到,才知她随梅剑之已离庄数日,心中好大个不快,趁青竹不察,点了她昏睡穴,偷偷潜进流轩榭,恰巧赵雯秀同一红衫少女池边采莲,二人武功不及,方若望有心藏匿,半晌里混未给察觉。但听许久,才听出慕容离同梅剑之去了开封,当即避开婢女家丁,寻了条小筏连夜驶离,又骑快马日夜不停地赶到开封城。见墙上、柱上到处张贴二人画像,料觉不妙,顺着南面出城。 不知怎地灵机一闪,想起那五个伏牛派的什么鬼来,猜测二人倘若出了城,或去伏牛派暂避,当下问了城门守卫,此处赶去伏牛派必经之处,快马加鞭赶至此处。 慕容离听他说罢,略一沉吟,暗忖:“看来他并不知此行目的。”冷冷道:“不必了。既然安然离开山庄,想必青竹是没能困住你了。也罢,此地离崆峒派已非极远,你自行回去吧。” 方若望连忙摇头,急道:“不回,我不回去!天仙妹妹,我还有要紧事要告诉你啊!”说的自是梅剑之体内异处。 第331章 荒唐举动 第331章 荒唐举动 慕容离闻言,刚直起的身子又蹲下,向他道:“现下你又愿意说了么?” “愿意,愿意。”方若望笑嘻嘻道,“不过我有个要求.....” 慕容离不耐,皱眉道:“什么要求?” 方若望见她横眉冷对,别具一番风姿,不由得痴了,恨不得立时便拥她入怀,亲她口唇。 慕容离给他瞧得浑身不自在,恼道:“你不说,那我走了。” “别别别.......”方若望回过神,将她唤回,笑道:“天仙妹妹,以后我也叫你阿离,好不好?” 慕容离道:“这样你便肯说么?” 方若望点头道:“不错!” 慕容离想了一想,道:“那随你怎么喊吧。” 方若望未料到她应允的如此利落,登时大喜,一连唤了数声“阿离”。 慕容离微蹙秀眉,待他嚷罢才道:“梅大哥他究竟怎么了?” 方若望用衣袖擦干净额上用碳画就的横纹,听她柔声细语地脱出“梅大哥”三字,暗暗不悦:“梅大哥梅大哥,他有什么好的?”醋意大发,又道:“我还有一个要求……” 慕容离烦闷以极,紧拢两指藏在袖中,只待挥出。又想此人泼皮耍混,难以制服,沉了口气,冷声道:“什么要求?” 方若望笑意盈盈,两颊酒窝凸现,凑近一步,小声道:“你亲我一下,或者叫我亲你一下……” “混账!”慕容离再忍耐不住,高声而叱。袖里两指倏地挥出,点到他天突穴。方若望正自期待,未及防备,已给慕容离欺到,肩上蓦地巨疼,忙举手按住,叫道:“不亲就不亲,干嘛打我?打坏了,你会心疼吗?” 慕容离拂袖恼道:“与你说了半天,原是来戏弄我!”转身就走。 方若望见慕容离往回处去,也拔步奔迎,两臂一张,从她背后蓦地抱住,叫道:“你干嘛走?” 慕容离猛然一怔,她原以为方若望顶多逞口舌之快,时而言语有悖,却也没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来,这当儿给他抱住,不由得既惊且怒,运起内力,两肩一沉将其震脱,反手施拈花拂柳手啪啪啪一连点他数处要穴。 方若望虽崆峒派的铁扇功使得颇为精妙,此刻乔装成乡下老汉,武器却没带到身上。想使散手卸对方力道,一招没出,已被慕容离指尖连击。只觉四肢百骸上的穴道疼涨酸痒,经脉滞怠,头昏眼花,“扑通”一声,大叫着滚到地上。 慕容离仍觉不够,施掌朝他胸口击落。这一掌夹了五成劲力,若是拍到,对方非胸骨断裂重伤不可。方若望叫苦不迭,想翻身避就,却又难动,见掌风即至,忙运起体内的焚云真气,能抵多少,便抵多少。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慕容离手腕忽给握住,竟是梅剑之出手阻拦。 “梅大哥,你……”慕容离不料他陡然出现,惊奇不已,转而想到适才被那姓方的无理取闹,岂不是全给他瞧见了?不禁脸上微红,尴尬不语。 梅剑之冷瞥方若望一眼,劝慕容离道:“阿离,算了吧,终究是两位前辈的师侄,若真打致重伤,不免结下梁子。” 慕容离原是冷静之人,猛地给方若望无理调戏,怒意陡升,才致出手教训。又知梅大哥心中已将崆峒二老视作师父,那二老虽屡屡怨怪方若望顽劣难教,到底是师姐独子,若真给打成重伤,即便不死,也要养上数月,届时崆峒二老乃至崆峒掌门袂姑子难免不悦。 于是撤掌收回架势,扭头便走。梅剑之跟到,二人一前一后回到屋舍,迎头撞见一个七尺老汉躬着身子往屋外奔。 二人同时一奇:“那方若望不是已给拆穿,独个儿躺在泥地里么,怎地又在此出现?” 梅剑之伸臂抓住那老汉左肩,手上稍微使力,那老汉已然不抵,嚎叫着仰倒。慕容离察觉不对,方若望便是才冲破穴道,下盘也不至虚浮至此,念头一转,“啊呦”一声轻叱,忙展臂扶住老汉,说道:“不是他!” 那老汉身材干瘦,被二人一推一挡,只觉浑身骨头散了架一般,闷着嗓子低叫。 门内杜流光业已惊醒,踱帘而出,叫道:“大半夜的,这是干什么?”扶住老汉道:“大爷,莫不是您梦到了年轻姑娘,摸到人家房里啦?” 那老汉颤抖着道:“你们……你们……救命啊……” 杜流光不知原先的老汉为杜流光假扮,仍逗弄道:“大爷,这小姑娘长得虽俊,身手可是厉害着呢,我瞧您还是速速道歉的好,免得遭……”“罪”字还未出口,梅剑之抢道:“老伯,究竟是怎么回事?” 那老汉惊恐地看着他,颤道:“你们……你们……不是一伙的吗……哎哟,天杀的泼猴,说什么帮我收拾柴堆,反手……反手就将我绑了塞进柴火堆里……” 三人闻言,这才得知情由。梅剑之、慕容离更是心下明了,此荒唐举动除了方若望,还有谁能做的出?均不满暗叹。 二人将老汉扶到屋内,好生安抚,那老汉这才打消了惧意,摸着返回老伴屋里。 本想在村子里休整几日,出了这等无稽之事,梅剑之、慕容离哪里还好意思叨扰,天刚蒙蒙亮,便收拾了行囊,给老汉二人留了几粒碎银,骑马上路。 往南行不多久,已无直路。远远眺望过去,连绵山丘起伏,山尖直插云霄,藏在雾里。三人沿着土坡一路斜上,道旁山丘绵密,立满植被,金黄一片,伴着寒风沙沙作响。 杜流光押着叶枯大师走在最后,那老马本就行驶吃力,此刻要往高处去,更是步履缓慢,踢踏踢踏迈出几步,再不肯向前。 杜流光下马照着脊背拍了几下,那老马嘶鸣不断,摆着脑袋仍不肯走,只得无奈道:“这老马不听使唤,咱们休息一下再上路吧。”说着撵下叶枯大师,一手拽着绑他的绳子,一面躺到路旁大石块上,呼哧呼哧饮了几大口水。 第332章 迎头追赶 但听坡下方“哒哒”马蹄声入耳,渐渐由远及近。四人听了个清清楚楚,杜流光“腾”地站到石上,叫道:“有人来了!” 梅剑之迎头远望,不多时蹄声更亮,但见一人着姜黄衫子,身下白色骏马经阳光照射,熠熠生辉。白马脚程甚快,自斜坡转了几个圈子,倏忽之间已到几人五丈之内。 梅剑之、慕容离定瞧那人迎来,面色微变,梅剑之奇道:“你怎么追来了?” 那人勒马跃下,黄衫灰裤,头缚玉冠,腰间皮带上别了把精致铁扇,却不是方若望是谁? “许你来不许我来么?”方若望回顶一句,头侧向慕容离,浑不在意夜里被她出手教训,反而笑道:“阿离妹妹,你们这是要去哪?带着我一起啊!” 慕容离不睬他,径向另一边枯树下坐下,方若望牵马欲迎,却给道杜流光横剑挡住,“阁下何人?” 方若望跋扈惯了,答也不答,施出先天十八罗汉手侧爪擒他肋斜。杜流光斜身避开,紧握右手剑剑鞘翻剑掠上对方右腕,沉臂下坠,砸他手背。方若望一身功夫大多出自崆峒派门寻真,身法轻灵,见状足上微动,已退出几尺,身后沟壑垂直而下,他眼角余光一瞥,“哎呦”惊呼一声,又闪至杜流光右侧不远。 杜流光瞧他腾挪迅疾,步伐轻快,不由得暗暗一奇,挺剑又击他左肩。 方若望不悦道:“你是谁,我得罪你了吗?”说着抽出腰间铁扇,也不展开,直直对上来势。只听“砰”地一声,剑扇交上,好在二人均未亮出利刃,只觉一股劲力袭来,震得手臂发麻。 杜流光急收佩剑,心道:“此人年纪轻轻,武功倒是不弱。”当下不敢怠慢,左手抽出另一柄佩剑,双剑交并,以一招“撩掠势”袭方若望下摆。 这一招本应两剑交汇,虚晃诱敌护住胸胁要害,待对方架势摆足,两剑再行分出,夹击敌人左右腰腹。杜流光不知对方是敌是友,又见他锦衣华服,武功不俗,必是哪一处名门之后,出招自不免收了几分力道,只欲探他虚实。 方若望却不知这一节,瞧他两剑击出,只道是来真格的,唰地甩开铁扇,向左右首分别荡去。那铁扇为纯铁打造,扇面由一片片扇页镶嵌组合,挥舞起来嚓嚓作响夹劲生风,端的迅猛。 杜流光剑身嗡地颤动,被他携扇挑开,暗暗嘀咕:“此人使得是铁扇功?”武林中以扇子做武器的并不多,论铁扇功夫精妙,当属崆峒。遂问道:“阁下莫非是崆峒派门人?” 方若望收起扇面,得意道:“没错,本少侠就是崆峒派的!” 崆峒派在江湖上颇有威名,加之崆峒二老武功卓绝,中原武林中人无不敬仰,是以崆峒派声名盛起,得人垂慕。杜流光早闻其名,却不曾亲自见过,此时得知对方明朗少年正是崆峒派门人,立时生出几分好感。 杜流光抱拳道:“原来是崆峒派小侠,久仰久仰!不知贵派袂掌门身体可还清健?” “你说我娘么?她老人家身体自然好的很啊。”方若望摆摆手,满不在乎地道。心下忽又想道:“数月没回,也不知那两个老匹夫与我娘告了什么恶状,她可有想我惦我?嗯,待我讨得阿离妹妹欢心,带她一道回山,娘亲自然而然的便不恼了。” 杜流光不敢置信,扭头望向梅剑之、慕容离二人,见二人无动于衷,料来此人所言非虚,登时大喜,收回双剑,凑上前拱手道:“少侠玉面俊朗,气度非凡,身手了得,杜某今日一见,实是莫感荣幸!” 方若望不耐烦道:“好了好了,聒噪的紧!”绕开他又向慕容离迎去。 杜流光见他对己全然无视,脸耷拉着不悦。叶枯大师看到眼里,忽而嘿嘿一笑,嘲讽道:“怎么,堂堂嵩山首徒杜大侠也吃了闭门羹吗?” 方若望这才转回身,朝杜流光作了个揖,指着叶枯大师道:“这老和尚到底犯了什么事儿,干么绑着?”不等杜流光回话,又脱口道:“贼眉鼠眼,獐头鼠目,本少侠昨日里便瞧他不顺眼得紧。” 杜流光不知那农家里的老汉乃他所扮,蓦地一呆,这才明了那老汉为何战战兢兢,原就是给他捆住塞进柴堆里,不禁心道:“崆峒派袂姑子为人正直谦厚,怎地教出这么个行事鲁莽的小子?”又想别派家事,管那么多作甚,当便简要说出叶枯大师之事。 方若望听到虚子显和关通海给那老和尚使计困在地洞,登时跳起,急道:“竟有此事!我两位师伯现下如何了?” 三人不知情形,均不做声。叶枯大师却道:“嘿嘿,许是已经饿死在里头了......” 方若望虽不甚喜欢两位师伯,但听其有性命之忧,心下突突狂跳,听得他言,立时大怒,抽出铁扇就要往叶枯大师头顶敲落。 慕容离不知何时已欺近两人,拦住方若望招势,道:“他还死不得。” “为什么?”方若望怒目圆瞪,恨不得将这老儿大卸八块。 慕容离懒得与他解释,只淡淡道:“先赶去伏牛派再做计较......” 话未说完,方若望已跨上马背,催几人道:“那还不赶紧上路,我两位师伯倘若有个好歹,定叫你这老和尚生不如死!”两腿一夹,白马嘶鸣着便往前去。 五人沿着蜿蜒小道行了半日,前方山势料峭,河流横亘,乱石斜堆,已无平坦之地。几人下得马来,各自背上包袱,将马驱散,自河流方向朝西南行进。好在梅剑之四人轻功不俗,除得叶枯大师偶有拖沓,借着拉屎撒尿趁机休息,一连五六日翻山下谷,终到南阳府地界。 这一日阴云密布,遍山浓雾,看不清周遭情形。几人攀过摩云垛,再往前便是伏牛派所在的主峰老界岭,山脊层叠,狭窄陡峭,极为艰险。 第333章 借机逃跑 几人连同杜流光均没来过此地,四方雾霭稠密,只看得到约摸一两丈远。 叶枯大师忽开口道:“各位少侠好汉,前路崎岖难行,多是悬崖峭壁,这鬼天气是万万不能再走的了。” 他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左眼肿如馒头,却是一路上被方若望所打。 方若望闻及言,抬手在他光秃秃的头顶砸了一记拳,怪道:“老和尚,你故意拖延时间么!” 叶枯大师头顶生疼,举手去摸,一边解释道:“没有没有……我说的都是实情,这伏牛山我来来回回走了几十年,岂敢骗各位好汉……” 梅剑之与慕容离停下脚步,眺望四周,果不见物,前方纵是断截的悬崖,除非几人奔到跟前,一时绝难察觉,心想叶枯大师所言非虚,此人屡行恶事,必不能由其引路,其余诸人路途不熟,顶着恶劣天气攀岩崖壁,着实凶险,于是道:“不如待浓雾散去,再走不迟。” 方若望一路顺着慕容离心思,见她愿得,自也愿得,与杜流光寻了处许是猎人简单搭建的草棚,招呼众人过去。那草棚正建在一片空地,后方碎石坡倾斜而下,前处隐约长满了大树,给雾气遮蔽,瞧不清情形。 方若望从草堆里拔起一捆长草,铺到棚内空地,邀慕容离坐过去,里里外外极尽殷勤。 梅剑之取下水壶,递到慕容离手中,慕容离刚要去接,方若望一手支开,一手提着雕花金壶,向她道:“阿离妹妹,喝我的!” 慕容离被他烦叨一路,早便不耐,蹙眉推开他手中水壶,道:“方公子,大可不必如此。”说着,接过梅剑之递来水壶。 方若望呆了一呆,一双眼骨碌碌转动,拍额叫道:“阿离妹妹,你饿不饿,我带了糕点与你路上吃!”说着闷头去翻地上包袱,取出一团油纸包裹的物事,打开来一看,早已被压成碎渣。 杜流光将他行径看到眼里,突然哈哈笑道:“方少侠,他二人感情深笃,你再献这些没由来的殷勤,已是无用,不如给我吧!”“吧”子刚落,倏地夺过油纸。方若望未及反应,已给对方拿到,送入口中。 “你......”方若望给他说得微感窘迫,独个儿坐到棚后坡上。 几人歇了一阵子,浓雾仍未有一丝散意,反而远处黑云渐涌,似要起雨。 江南的天气,纵然寒冬腊月亦细雨绵延,此处山势延长高耸,气候反而较山脚平原更冷上几分,风呼啸处,呜呜咽咽似哭啼。梅剑之几人各自运功驱寒,不知何时方若望已悄然钻入棚内,贴靠在木桩上。 过得半晌,叶枯大师忽地手捂小腹,哼咛不停,五官挤成一团,叫道:“哎呦,我肚子疼,需去方便。” 方若望踹他一脚,斥道:“去就是了,鬼叫什么?” 叶枯大师耷拉着眉道:“公子爷,这坡下深的紧,若不替我双手解了捆绑,待会提裤子的时候,失衡跌下去怎么办?” 方若望两颊梨涡微现,笑道:“那便是你该死啊!” “这.....”叶枯大师语塞,拧着眉又向杜流光求救。 杜流光望了眼梅剑之、慕容离,俯首看叶枯大师汗如豆下,心想二人总算一起拜过关公,同吃同睡了七八日,见其难忍,心下立时一软,解开他手腕麻绳,道:“我与你一同去。”押着叶枯大师便向棚子后下坡去,不多远,已瞧不到二人身影。 须臾,四下里一片寂静,方才尚能听杜流光与叶枯大师斗口,蓦地不闻声响。梅剑之同慕容离起疑,提剑向坡下奔去。 碎石骨碌碌往下滚落,雾厚遮目,二人不敢离得太远,牵着手小心挺近。片刻,前处大石小石堆叠数尺之高,形成一道天然屏障,只容一人侧身而过。梅剑之寻思叶枯大师如厕,定要寻个遮挡,料想二人许是在此石之后,于是唤了声:“杜兄?” 停了半刻,不见石后动静。梅剑之挺剑轻轻拨开脚下碎石,与慕容离一前一后挤过缝隙,但闻一股臭气扑鼻而来,两人皱眉掩鼻,往右首不远处一瞧,杜流光正歪在地上,一动不动。 二人大惊,奔过去探他鼻息,但觉呼吸匀实,稍感放心。 梅剑之刚要将之扶起,陡然一股恶臭自他背后传入,“噫”了一声翻过他身,却见一摊秽物黏黏糊糊尽数沾在背后衣上,极为恶心。慕容离不由得敛眉退了几步,道:“这怕是叶枯大师做下的……”往四周方向各自寻了几丈,除了乱石杂草,和正前方的幽深密林,哪还寻得到叶枯大师身影? 慕容离无奈原路返回,梅剑之已替杜流光除却外衫,替他渡气治伤。 杜流光悠悠转醒,“腾”地立起,大叫道:“老扒皮,臭和尚,你暗算我!”刚一喝罢,双腿一软,又跌倒到地上,这才看清楚寻来的梅剑之二人。 梅剑之道:“发生了什么事?你怎地躺在这……这……”想说“稀屎”,又觉反胃恶臭,终究没说出来。 杜流光运内力打坐吐纳两遭,这才清醒过来,恨恨地道:“那老儿实在狡猾,说要屙屎,叫我离得远些,免得给熏到,唉!我心想他周身穴道被封,就算想逃,也跑不出多远,便远远退了出去……哪知那老儿一会儿又说没带草纸,要我摘些大点的叶子给他,我一时没有防备,便凑近递去,那老儿忽然挥袖洒出一堆粉末,就这么……就这么晕了过去……”说罢一拍大腿,又叫道:“唉,气煞我也!叫我逮住他,定将他抽筋扒皮!” 杜流光骂毕,吸吸鼻子,忽觉不对,猛地站起身子,瞥到不远处脏了的衣衫,登时勃然大怒,扯着嗓子大骂好一阵,直待骂的累了,这才止声。 三人原路返回棚子。方若望一听那叶枯大师跑了,对着杜流光又是一顿呵斥,无非是什么看人也看不住之类之言。杜流光自觉有失,心中颇是愧疚,一言不发任他怒骂。 第334章 群山腹地 少时四人皆然不语,各自想着心事。群山万壑料峭,森林密布不见首尾,叶枯大师定然早已做盘算,以地形陡峭,腹痛解手的由头想法子松绑,趁杜流光不察,突施迷药将其迷晕,借着熟悉地势躲入前方密林。这一遭变故,叶枯大师必然十分警觉,再要顺利将他抓住,那却难了。 远处的黑云当头飘来,淅淅沥沥落起雨点,打在棚上发出清脆声响。此时节已过立冬,天气一日日转凉。几人在平原袤处倒不觉如何,进到高耸入云的山群之中,寒意冷冽,浸透肌肤。过了一盏茶时候,雨声渐微,忽而飘起雪来。 慕容离长在姑苏,鲜少见到下雪,白花花的雪片纷扬落下,好奇步出棚子,伸手去触。 三人瞧她嘴角微扬,似是欣奇欢喜,方才郁闷紧张的心情才逐渐缓和。 慕容离抬头看了一阵子雪花,返回棚内,平静地道:“还好秘籍尚在,总算圆了那郭有道一桩心事。” 梅剑之点头道:“不错。”暗自却忖度:“也不知郭小兄弟身子如何了。” 雪下了约莫一个时辰左右,渐而停了下来,地上薄薄一层白色覆盖,雾气业已散去。几人掐火重新上路。攀过一座不甚高的山头,前处陡然急下,一道长坡如刀鞘劈开。 杜流光往下探去,深不见底,只觉晕眩,不自禁退了几步,正琢磨着如何绕到平坦处,人已被方若望拽住跃下。 崆峒派轻身功夫与姑苏慕容的轻巧飘逸,龟息步法的闭气疾行略有不同,暗合奇门遁甲之术,步履时左时右,或两足交叉,每跃至一处,沉收劲力,再次如弹簧般跃出,如此而下。杜流光不懂奇门遁甲门道,被方若望抓住臂子一跳一跳落到陡坡凸出的岩石上,看足下深渊一般,惊得额上密密一层细汗。 四人当中属慕容离身法最为灵活,走在几人前头试探脚底石块是否松动,一盏茶后,已下到斜坡尽处。 杜流光只知她指法厉害,没想到轻功也这般了得,又惊又诧,低声向方若望问道:“你这阿离妹妹,究竟是什么来路?” 他与梅剑之、慕容离相识虽已有数日,只知二人为黄山派门下弟子,男的被唤“梅大哥”,女的叫做阿离,料想只是一对互有情愫的师兄妹,对其真实来历全然无知。本打算赚到那两锭银子便返回门派,届时各走各的,再不相见,遂没想细问。这一路上见她武功非比寻常,比之爱侣更隐隐透着凌厉威严,怎么瞧,也不似门内的寻常年轻弟子,疑惑一日日剧增,偶然提起,二人依旧以黄山弟子自称。 方若望知他有意探询,笑嘻嘻回道:“自然是从天上来的仙女喽!” 杜流光道:“方少侠,你的阿离妹妹虽然貌若天仙,却也不能是天上来的。她与那梅小兄弟,究竟是何门何派,杜某实在眼拙,少侠可否透露一二?” 方若望虽性子顽劣,却也机灵,见慕容离缄口不提姑苏慕容之事,便猜她不愿透露身份,凭地沾惹麻烦,心上人既不愿吐露,那自己更不能随意道出,便道:“黄山派啊,不是说过么!”抓着他肩又跃下两道石块。 “少侠所言千真万确?”杜流光站稳道,“黄山派竟有这么两个年轻的杰出弟子,怎地杜某从未听说......” 方若望道:“本少侠骗你作甚?那黄山派行事低调,少在江湖走动,所以你没听过,有什么稀奇的!” 杜流光半信半疑,又寻不出其他辩驳的法子,只得点头应付。 三人下到坡底,已至山脚。伏牛山脉山势有高有低,高处雨雪交加,低处却可能半点没得雪痕,四周遍地灰黄,杂草疯长,混无适才山峰雪势覆盖景象。眼前一条不极宽的小河自西向东而过。 慕容离站在河边向对面山头眺望,见几人下来,指道:“翻过这座山,应该就是伏牛派所在了。” 梅剑之道:“咱们加快脚程,入夜之前可翻过山头......” 杜流光却打断道:“哎哟哟,适才从那陡坡下来,杜某的双腿这当儿还在打颤,我是走不了了!”一摆手,便坐到岸边褪除鞋袜,伸脚往河里伸。忽地一阵刺骨寒冷从脚底渗进,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此处深入群山腹地,周遭再没半个人影,若给杜流光独自撇下,却又不妥。梅剑之无奈,只得道:“那歇会吧。” 几人生火煮了沸水,热了饼子分别食用。方若望在四周草丛里扒拉半刻,本想捉只活物来烤,不曾想寒冬既至,畏寒的动物皆寻隐秘之处冬眠,哪里还有在外奔跑觅食的?一顿操作无果,只得悻悻返回。 四人歇足,复向对面山头奔行。这一座看起来虽高,却不陡,大多植被树林茂密。几人扶着树干上下,不足两个时辰,已到谷中。前方一片平坦草地,搭了两座草棚,烧焦了的草柴灰屑散了一地,显是曾有人在此逗留。 “阿离,你说那叶枯大师会不会先我们之前回去伏牛派?”梅剑之看着草棚,不知怎地想到此节。 慕容离神色一凛,微微皱眉道:“你是说,他会以五鬼性命来要挟咱们?如若这般,却不如直接躲起来,叫咱们寻不到踪迹更加直接。” 梅剑之点了点头,觉她所言非虚,沉思一会子,忽又说道:“那厮若执意夺取秘籍呢......” 慕容离倒没想到此节,这时经梅剑之提醒,蓦地一呆,回想那叶枯大师为得心法秘籍,甘愿铤而走险,设陷阱陷害崆峒二老,便是为了将其抢走。忽而又好奇:“郭有道身体孱弱,武功稀松,也没听之提起哪位祖上显赫,那这本册子,究竟藏着什么玄妙,竟能驱使贪生怕死、沉迷酒池肉林的叶枯大师犯险?” 心思一动,便想随梅大哥要来册子翻开一睹,眸子一抬,正对上梅剑之投来目光。 第335章 空空如也 梅剑之温和一笑,轻轻握了握她手,却微微摇头,意思似说:“此物为郭小兄弟所有,咱们终是旁人,纵然记着再高深的法门,需也翻阅不得。” 冬日夜幕早早降临,群山环抱,风声吼啸,迷雾又泛。几人拾柴架火,淘米煮饭,在棚里休憩一宿。到得次日赶往老界岭主峰上的伏牛派。 上得山峰最后一节台阶,只见眼前一大片平坦之地,低矮瓦房围成一条圈子,两侧各一排泥砌房舍,比起当中建筑,更为简陋。 梅剑之四人踩着石子小路迎门而去,未及叩门,“吱呀”一声,木门已开,缝隙里可见正前方的厅堂,里面一座灰色雕像,幕帘围遮,看不清情状。 梅剑之高声叫道:“有人在吗?”半晌不见回信,又喊道:“全大哥,谢二哥,是我,梅剑之……你们在里头么?”停了片刻,仍旧毫无动静。 几人微讶。方若望不管那许多礼节,推开门便往里闯。 一进到院里,一人多高的雕像直冲眼帘,面前摆了张长桌。四人迎近,才瞧清楚雕像刻的乃是太上老君,虽不是惟妙惟肖,却也七分相似。老君像之上只穿了件灰色长袍,左手指向上方,似笑非笑。桌子上的香炉歪向一边,香灰撒了一桌一地,经穿堂风一吹,散向桌前的草垫。 “叶枯大师一副光头和尚打扮,为何在此立了座太上老君石像……”慕容离奇道。 太上老君为道教“三清”尊神之一的道德天尊,乃道家之人供奉。叶枯大师行事做派几人多已耳闻目睹,可谓佛道均不沾边。 梅剑之道:“此处风景甚好,许是有游人经过,特意打造了一尊石像,骗钱香火的伎俩也说不准。” 方若望对这些无感,早早踱到隔壁屋舍一间间查看,无非是桌椅板凳,木床木架,平平无奇。转而又向左右两排土砌的房中去瞧。 到得第三间屋子,门刚一开,一只硕大的猛然老鼠窜出,方若望一骇,挥铁扇当头一敲,那硕鼠“唧唧”叫了几声,扭着身子咽了气。 梅剑之、慕容离与杜流光循声奔来,见屋子内两张砖头堆就的矮床,上面铺了一层薄草,一张精光黑亮的棉被,另一张却只铺了草席。东北角放了一张大缸,里边尚存半桶清水,料想为门中弟子宿舍。 几人自院内院外绕了一圈,竟未见一人,均大感诧异。 杜流光问道:“这伏牛派便没其他弟子了吗?” 梅剑之回忆五鬼所言,门下弟子原不止他五人,此时整个山头静悄悄的,却又说不出因由。但看院中杂草歪斜,落叶堆叠,显然甚久无人洒扫。 方若望嗤道:“辛辛苦苦爬上来,原是个空阁,哎哟,我两位师伯呢?”说着奔到山边,朝低处俯身下探,果然几丈之下伸出一条不极宽敞的石头路,轻轻一跃,落到地上,右手处正是一座山洞。 “快过来,这儿有个洞!”方若望大叫道。 几人循声跃下,撇开杂草进到洞中。洞内光线晦暗,果如叶枯大师所言,深处枯枝杂草覆盖,若非早已知晓内有乾坤,一时不察,极容易跌进那深洞之中。 梅剑之拔剑拨开附近枯草枝叶,一道两人多宽的洞口映入眼帘。方若望担心两位师伯,挺身扑到洞口往洞里去看,却是漆黑一片难以辨物。 “虚师伯……关师伯……喂,你们还活着吗?”方若望将脑袋伸进洞中,朝里喊道。等了片刻,不见回声,忽地探出头,急道:“不会我两位师伯给饿死……或是憋死了吧?” 梅剑之将他拽到一旁,捡了树枝裹着枯叶点燃,伸臂扔进洞里,只见火光盈盈,顺着洞壁疾下,“啪”地一声落到洞底,枝叶受了力道裂成几条,火苗顺势燃着洞底烂叶,将洞底照得一清二楚。 方若望挤到梅剑之身旁下眺,忽然叫道:“怎么洞底这么多尸骨,该不会是……哎哟!虚师伯,关师伯,若望来迟啦,您二人已经……已经……”呜呜渣渣地就要哭。 梅剑之瞧他模样,无奈道:“便是人死了,也不会三五个月就变成白骨,这些不过是是跌进洞里,逃不出的动物罢了。”说罢转身向慕容离道:“两位前辈应当已顺利逃脱,只是那五鬼既不在山上,也不知去了哪儿,这却不好办了。” 慕容离出到洞外,面前山峦叠嶂,想要找到五鬼,谈何容易?这当头也没了主意。 却听杜流光道:“那几人既然不在山上,肯定是下了山……” 话没说完,方若望插口道:“这不是废话么?不在山上,当然是在山下,难道还长了对翅膀,飞到了天上不成?” 杜流光微微不悦,碍着对方为崆峒掌门独子,日后极可能继承其母做新任掌门,委实得罪不得,只得忍住火,继续道:“这山下十几里外有一座小镇,杜某曾经去过。日前听梅小兄弟提起那五人中的小弟子身子患病,去瞧病了也说不准。” 梅剑之与慕容离均觉杜流光说的在理,群山遍野难寻,倒不如去镇子上碰碰运气。趁着斜阳未落,四人施展轻功顺坡下行,又沿山脚河流方向疾驰,终于赶在夜幕降临之前到达。 此镇建在山谷当中,靠山的一面房舍连成一排,另一面河道流水潺潺,镇子的进口处插了一道木制牌匾,上面用黑色汁液着了“太平镇”三个大字。 四人进到镇上,除了一家摆着吃食的客店亮着烛火,其余屋舍早早便闭门休息。四人索性也住店休整。 一连几日翻山越岭,均是疲累。梅剑之和杜流光同住一间屋子,但觉身上酸臭无比,要了两桶热水,各自拉屏风遮住身子,宽衣澡洗。 梅剑之将秘籍放到近处一眼便能看到的台上,进到热水当中,只觉热气腾腾说不出的舒畅,靠在桶边琢磨如何寻找五鬼,这么想着想着,困意来袭,不自觉打起了盹儿。 不知过了多时,忽听背后窗边“咔嚓”一声轻响,一张大掌手破窗而入,朝梅剑之右肩抓去。 第336章 去而复返 梅剑之猛然惊醒,本能地沉肩躲避,左手探出,朝袭来手背抓去。那手一击未中,蓦地缩回,顺着窗沿没入黑暗。 梅剑之迅速穿上衫子,奔到窗边去看,外面漆黑一片,不远处山壁如一根巨大石柱,遮住月光。 另一首的杜流光本在梦中,突听异动,瞬间惊觉跳起,披上外套迎将过来,叫道:“什么人!” 话音甫落,梅剑之已开窗跃出,贴着墙壁攀上山壁岩石,举目四望不见人影,正好奇之间,听杜流光在窗边问道:“找着了么?” 梅剑之摇摇头,一阵卷风袭来,贴在身上的薄薄衣衫霎时冰凉,不自觉打了个冷颤,重新跨至窗边,欲返回屋内。左足还没抬起,突然被一张铁钳般的大手紧紧握住,用力往下方猛拽。梅剑之不料那人躲在房底下,心中一凛,身子已给猛力拽下去三尺。 那房下地基以四块圆柱形粗木钻地架起,柱上交叉订了一对木板用来做支撑,当中镂空,地底下乱石堆叠,与房后的山壁连成一道斜坡。 但见一人头裹麻布,一手抱住木桩,一手奋力紧拽梅剑之脚踝,腕上一送,便往木桩边处凸出的一块大石上撞。梅剑之身子突遭下坠,重心不稳,给他劲力一带,便要撞倒。匆忙之际,双手紧紧扣住地面木板,另一足蹬上木桩,借着惯力向回处拉扯。 那人似有忌惮,见他借力回蹬,也不阻拦,忽地松手由他双腿攀上木桩。身子一缩,就要往房底下跳。 梅剑之此时已稳定心神,见那人身量不高,身穿灰麻衫子,忽觉眼熟,叫道:“是你!”腰上一腾,伸手便抓对方腕上命门。 那人非是别人,正是日间逃跑了的叶枯大师。叶枯大师知梅剑之身边尚有三人在此,不欲闹出声响,再将那几人引来,见势不妙,脚底抹油就要溜走。哪知梅剑之出手迅捷,挥手之际已欺上手臂,慌忙之间,另一手快速取下腰间刺结长鞭,臂肘一扬,长鞭“啪”地挥出,疾冲梅剑之面门扑撩。 梅剑之与对方不过一尺距离,见长鞭迎面扫来,忙斜身避开,便这么一荡一躲,手上力道松了几分,叶枯大师趁机挣脱,跃到地上石碓,拔腿就跑。梅剑之哪肯叫他就这么跑了?环住木桩双腿一松,也挺身跃下,蹬脚追上。 这时杜流光连同方若望、慕容离前后跳窗跃下,三人不急制拿,各自施展轻功转向一侧,东南西北处,竟将叶枯大师围了个结结实实。 叶枯大师见此情形,投奔无处,“扑通”一声跪倒地上,求道:“大侠饶命,大侠饶命!几位大侠高抬贵手,饶我一命!”见几人面色铁青,又转向杜流光,哀求道:“杜贤弟,杜大侠,咱们好歹做过几日快活兄弟,你、你饶我一命......” 梅剑之厉声问道:“你去又复返,是为了偷取秘籍么?” 叶枯大师一愣,一双豆眼滴溜溜转了一圈,说道:“那秘籍乃我徒儿所有,如今给你们夺了去,做师父的,岂能眼见家传秘籍为人所夺而置之不理?”话里话外,竟是将梅剑之等几人比作了强抢他人之物的歹人。 方若望性子急躁,听他贼喊捉贼,立时恼火,迎上去击他前胸。 叶枯大师不等他掌力击到,忽地双手各握长鞭处,朝方若望手腕捆就,用力那么一拉,登时捆紧,鞭上倒刺顷刻立起,尽数刺进腕上肉里。 方若望不知那刺结鞭上玄妙,未加防备,只觉右臂如群峰蛰咬一般,一股钻心疼痛席卷蔓延,痛得大叫一声。左掌斜出,疾拍对方手臂。叶枯大师料知他有此一招,咧嘴嘿嘿一笑,猛然松开手中长鞭,振鞭接他另一手来势。 方若望适才才给鞭上数枚倒刺刺破肌肤,见鞭势又至,不敢硬取,手掌翩然一摆,自下而上划弧击出,正使得崆峒派玄空门玄空掌法。 玄空掌法为崆峒派掌门独使,袂姑子铁扇功、拂尘功使得精妙绝伦,天下再无第二可匹。近几年间,年岁愈大,愈发痴迷武学之道,又将师兄黄杉道人的成名绝技勤习钻研,渐获感触。 方若望内力武功较崆峒派一流高手还差得稍远,自不能随意修习此等高深武学,但与其母同居一处,时常见袂姑子练此掌法,竟在一旁悄悄记了去,私下里偷摸练习。此时右腕遭创,提扇无力,不由自主地使出玄空掌法。 叶枯大师瞧他掌法走势奇特,一时竟不敢接招,连连退后躲避来势。方若望一连三招左右分击,均无拍中,自觉在慕容离跟前失了面子,急性一起,陡然欺近对方身前正中,以掌缘猛力斩向叶枯大师脖颈。 慕容离在西首瞧看,蓦地微微蹙眉,突然喊道:“击他前胸!” 这一句场中几人均听了个清清楚楚。方若望不解,却不愿陡变招式,仍奋力斩出,掌缘尚未贴到叶枯大师衣襟,叶枯大师急缩身形,长鞭一擞,正扫上方若望胸胁,好在天气严寒,内里穿了棉甲,倒刺不致深入肌肤,只轻微擦破表皮而过。 场中三人这才想明白慕容离适才提醒之言。叶枯大师身量比起方若望要矮上一头,若要自上而下地攻击,对方可凭借身材之便,轻而易举地屈身躲就,若直取其胸胁要害,反而可一招致胜。 方若望武功本要比叶枯大师高出许多,只因心急托大,招招误判,失了先机。叶枯大师一鞭扫罢,又一鞭呼上。方若望本欲几招之内将其制住,不料反而遭了对方袭击,兀自呆了一呆,见鞭声“啪”地扫至,忙弓腰趋避。 便这么一俯身之际,那叶枯大师突然怪笑两声,双手举鞭,往高处那么轻轻一纵,如套环般掠到方若望头顶,顷刻捆到他脖间,两手各自使力,左右拽鞭,方若望顿觉脖颈一紧,细密的尖刺扎进肌肤。脖上血管本就脆弱,轻轻一碰,立时渗出鲜血。 第337章 挟持逼迫 三人见状顿时一凛,就要迎上相助。却见叶枯大师微一转身,绕至方若望背后,双手紧握缠绕于脖颈之上的刺结鞭,,恨恨叫道:“别过来!再敢上前一步,哼哼,老子便拧断他的喉咙!” 那鞭上细小尖刺密布,方若望被紧紧束缚,口唇泛紫,脖颈上血迹斑斑,逐渐浸湿了衣襟。 梅剑之与慕容离虽对这位飞扬跋扈、闹腾不休的小公子哥儿并无太多好感,但此刻见他命悬一线,心头一紧,齐声喝道:“放开他!” 叶枯大师目露凶光,逐一扫过三人,说道:“若要他活命,你们须先放了老子!” “好,你走便是!”梅剑之想也不想,立即应道。 叶枯大师见他竟肯放了自己,稍稍松了松长鞭。方若望一口闷气踱上,连连咳嗽,半晌才缓过神来。眼角余光瞥他下摆空防,虎爪一探,直取下阴。这一招可谓阴损至极,若出手重了几寸,立叫对方断子绝孙。 那叶枯大师年纪约摸也有五十来岁,有没有子嗣,方若望不知道,也不屑于知道,只知道对方以软鞭虏胁自己,简直是奇耻大辱,哪还管什么人伦道义,运足内力便往关键之处抓拿。 叶枯大师武功虽然三流,江湖经验却比方若望多得多,察觉到下盘风声有异,身形一晃,巧妙地躲了过去,方才松开少许的刺节鞭复又拽紧。 方若望气息一滞,只觉眼前一片模糊,天旋地转,想张口大骂,喉头却如被铁链所缚,声音难出。 “臭小子,竟想偷袭老子!”足尖一抬,朝他腿弯重重踢了两脚。 梅剑之不料此节变故,忙又阻道:“……手下留情!” 叶枯大师哼哼两声,停下动作,忽而狡黠一笑,说道:“将那秘籍还给老子,老子就放了这臭小子,不然再拖上一会儿,他可就要没命了!” 杜流光闻言震怒,看向梅剑之。梅剑之与慕容离相视一眼,心中暗自思忖:“这秘籍对郭小兄弟十分关紧,然而若不交出,方若望却又有性命之忧。”衡量半刻,终究觉得救人要紧,秘籍给他了,日后再另想法子取回。 主意既定,梅剑之摸出怀中册子,就要递出,未及脱手,忽给慕容离拦住。梅剑之不解,待要小声相问,慕容离已高声道:“梅大哥,此册中所载功法,精妙绝伦,若能参透其中一二,足以与江湖上顶尖高手抗衡,岂能轻易落入他人之手?死一个区区崆峒派的弟子,有何足惜?” 此言一出,场中几人皆然怔住。方若望口不能言,却极盼三人救他于危难,心中又无比期待慕容离紧张失魂,挺身而出。陡然听她竟不愿以秘籍交换,霎时间涌上巨大失落之情,鼻尖一酸,眼里一热,险些落泪。 梅剑之狐疑地望向慕容离,只见她神色淡然。就在此时,叶枯大师叫声传来:“好啊,既然不肯交出秘籍,老子只好先杀了这小子!”两臂一抻,再次拽紧长鞭两端。 方若望喉头呜呜发出颤音,梅剑之怎可看着他给活生生给勒死?顾不得慕容离是否反对,拔脚便要冲上。蓦地手心一凉,慕容离立在他右侧,往手里塞了什么物事,低头一瞧,原是她日日带在身盼的白玉长笛。 梅剑之微微一怔,于她四目相交,忽而醒悟:“是了!秘籍一直在我身上,阿离何曾瞧过册子里记了什么?方才一番话,无非是借机激怒那叶枯老儿,趁其不备一举制服。” 这么一想明白,对方心思瞬际心领神会。梅剑之收止脚步,耳听“嗖”一声轻响,一道荧光破空击出,眨眼功夫已欺到两三丈外的叶枯大师手背之上。 叶枯大师根本没瞧清来势,不及躲避,手背已给重重击到,“啊”地怪叫一声,缩手在腰上揉搓。 那泛着隐隐白光的物事“叮”地落到地上石堆,弹了几弹,滚到低处草里。 叶枯大师歪头去看,击来暗器,竟是一枚耳环上的珠子,不由勃然大怒,盖掌拍向方若望脑门。 慕容离站在远处纹丝不动,实则说话之际,已悄然探到腰间囊中,本意取梅花银针施用,不料囊中空空,才想到当日在镖局旧宅中尽数使完。遂趁叶枯大师怒吼,假意整理发髻,暗暗取下耳上环佩,捏在手里伺机挥出。 方若望陡见生变,只觉颈上刺结长鞭瞬时松开及寸,翻掌向后劈去。叶枯大师瞧他反击,忙又撤招拽上长鞭,便这么空隙之间,慕容离又一记珠子掷来,不偏不倚,正中叶枯大师眉心。 梅剑之见珠子击出,立时持笛纵上,如离弦地箭般欺近,斜挑玉笛,一招“浮沉暗影”照着对方左面肋骨点上。 叶枯大师才为珠子劲力击到,印堂穴上鼓起一快,连着额上骨骼经脉生疼,眼角一斜,惊见白光忽至,匆忙落掌挡住肋上要穴。却道一股劲风扫过,梅剑之身形稍稍一侧,那玉笛忽地调转方向,朝他背后猛然击落。叶枯大师大吼一声,身子便向前倾。 杜流光一直默不作声从旁观察,见局势已定,这才迎上,徒手卸去长鞭,将方若望拉到一边,撕扯衫子上布料缠住他渗血的脖颈。 叶枯大师身前没了着落,脚心失稳,重重扑倒在地上,额上被堆叠的石子划破,登时血流满脸。 慕容离将他上下诸穴一一点住,拽将起来。叶枯大师给磕得头昏眼花,四肢打颤,不住地求饶。 梅剑之与杜流光各自架着二人返回客店。 那客店不过几间平房并排而立,店家亦为镇上百姓,听到房后山脚拳脚呼喝,吓得紧闭房门不敢吱声。 杜流光推门不动,一脚踢开木头大门,扶着方若望坐到床沿,自包袱里摸出金疮药,就要撒上。 方若望上半身衫子血糊淋啦,神志倒是清醒。方才经慕容离冷言冷语地拒绝之词,心情仍旧郁结,抬目见慕容离站在门边,当即推开杜流光手,委屈叫道:“阿离妹妹,适才......适才为何不肯相救,我就这么惹你厌烦么?” 第338章 两个大汉 慕容离道:“不过是权宜之计,你干么如此。”听他话音洪亮,料来只是刺破肌理未伤及要害,应无甚大碍,转身就要返回隔壁屋子。 方若望见她要走,郁闷不堪,推开身旁的杜流光便追。刚迈出几步,颈上细密的针眼又泛起一层血珠,瞬间疼得呲牙咧嘴,又坐回床边,凄凄然叫道:“既然阿离妹妹这般不愿见到我,那我……我今日就流血流净,索性死了算了!” 梅剑之看他又叫又闹,折腾不休,心里存着气,因着崆峒二老的份上,却又不得发作。 慕容离听他吵闹,停下来转回身,却没看向方若望,反而朝梅剑之瞧了一眼,转而说道:“你想如何?” 袂姑子老来得子,对这位独子宠爱有加,凡能应允之事,只要不违背道义,皆尽力做到。因此方若望自幼习惯了得不到的物事,便泼皮打滚,胡搅蛮缠,直到答允才罢。这时见慕容离肯返回,还道她终于心疼自己,不忍眼睁睁看着自己丢了性命,心下欢喜,直勾勾地看着她,又道:“阿离妹妹,我脖子上疼的紧,能为我上药吗?” 那杜流光神色一讶,却不表露,饶有兴致地望着梅方二人,放下手里的金疮药瓶,兀自坐到一旁。 慕容离口唇微张,似要拒绝。方若望又补道:“你若不肯,那我便不治了.....”转头朝梅剑之道:“梅兄,你替我到崆峒派,告诉我母亲,就说不孝子方若望,肝肠断寸,心如枯骨,活不了啦!” 梅剑之轻“哼”一声,不接他腔。 慕容离给他缠的心烦,上前拿起药散,胡乱地往他脖子上洒,白玉般地手指触上肌肤,方若望只觉一股说不出的凉意轻抚,火辣辣地破处登时舒爽无虞,不自禁心摇神荡,想入非非。 趁着上药的空闲,梅剑之自客店杂间寻了根麻绳,与杜流光一道,将叶枯大师五花大绑,捆到柱上。叶枯大师全身穴道被点,经脉迟滞,既发不出声,又做不得行动,只得惊恐地任其摆布。 到得第二日,天光微微透亮,镇子上鸡鸣不断,百姓已起床洗漱。那客店老板夜里给几人吓住,仍旧躲在房内不敢出来。 梅剑之放下几枚铜板,向屋内的老板道了别,拽着叶枯大师离去。 远处山头似屏障般绵延向前,望不到边,阳光洒在植被之上,泛起橙光,小路左侧的河面雾气蒙蒙。几人沿着道路继续往南而行,不时由早餐摊上传入阵阵香气。 方若望睡了一宿,起来喉头越发红肿疼痛,别说吃饭,便是喝口水亦难受无比,此时闻到饭香扑鼻,抓耳挠腮,不知不觉凑到那摊边上。 临着河岸边的一张小桌坐着两个中年汉子,见方若望痴痴呆呆地看着桌上吃食,眉头一皱,粗着嗓子喝道:“看什么看,没看过人吃饭吗?” 方若望头一夜还字正腔圆地说话,这时喉咙发胀,发声也困难,嘶哑地指着那人道:“看了又怎么了?谁定下了不许瞧人吃饭的规矩了么?” 那大汉也是个暴躁性子,放下筷箸,怒道:“哪里来的混小子,在大爷跟前胡搅蛮缠,也不瞧瞧这一带,是谁的管辖!” 另一人黄脸黄发,看起来稍显沉稳,按住那暴躁汉子道:“与这话都说不清之人啰嗦什么?快快吃吧,一会儿还有要事要办。” 方若望被他言语激怒,跳进棚中,坐到那暴躁大汉边上,拍桌叫道:“好啊,本大爷倒要看看,你是何方神圣!” 那桌上碗筷为劲力一震,陡然翻空几寸,又叮叮咣咣降下,摔到桌上。 暴躁大汉与同伴相视一望,猛地翻桌跃出棚帐,奔向河边。方若望看二人背影,还道二人要跑,也懒得去追,返身欲迎上梅剑之三人。 却道那二人从河岸旁的石缝内取出包袱,突然亮出森森刀光,纵起长身,便朝方若望后背去斩。 街上路过、摆摊的百姓陡见兵器,纷纷避让。方若望听得背后呼啸,本能地扭头去瞧,伤处顿时剧痛蔓延,不待调整呼吸,忙踏前几步,躲开来势。转过身子一瞧,竟是那二人去又复返,便道:“干什么,偷袭本大爷吗?” 前面的梅剑之、慕容离和杜流光半晌不见方若望身影,返回原路找他。远远听及似是在几丈之外说话,迎近一看,竟给两个汉子持刀前后围挡。待要相助,方若望却拦道:“对付这二人,本少侠自便足矣,你们且在一旁看好戏吧!” 暴躁大汉闻言,粗眉倒张,怒火中烧,不由自主地道出家乡话,破口骂道:“贼你娘,我倒要看看你有什么能耐,逮住把你屎暂出来!”这一句为陕西方言,惯念阴平为轻声,上声变作去声,去声又变为阴平,非是本地之人,极难听的明白。 方若望哪里听得懂,噗嗤一笑:“叽里咕噜说什么呢,小爷我听不懂,你们两个,速速出招吧!” 第339章 武林小会 暴躁大汉直眉瞪眼,扬刀纵上,青光一闪,斩到方若望右肩之上。方若望脖颈受伤难动,不便扭动,疾抽腰上铁扇格挡。那刀来势虽猛,刷刷呼啸,却无半点内劲,不费吹灰之力地击弹回去,心道:“原是个寻常粗莽汉子。”当即卸下几分内力,横扇拍上对方手腕。 那汉子给他劲力弹回,已自暗惊,不及细想,右手手腕又中一记,手中短刀险些脱落,忙收刀退出几步。 那黄脸黄发的同伴却一直未出手,见对方区区随意施出两招,便轻而易举地击退同伴,心下不由一咯噔,料到此人武功高出自己二人,不欲再生出事端,拉住暴躁大汉,小声劝道:“你我还有要事要办,切莫在此受了伤。” 暴躁大汉吃了瘪,正火气冲天,振刀欲上,听其劝说,忽地立住,狐疑地瞥向方若望,又探头看他身后几人,神色一紧,似是有什么顾虑,蓦地收起短刀,向方若望道:“不打了不打了,俺们还有事,没闲空与你这黄口小儿纠缠!”说罢,与另一人便要走。 方若望才斗片刻,意犹未尽,伸手拦住二人,叫道:“这就想走?” “你要如何?”那黄脸黄发之人沉声问道。 方若望笑道:“跪下给大爷我磕三个响头,大爷便让你们离去!” “你!”那暴躁大汉立时大怒,跳起来挥拳砸他面门。 方若望轻巧躲过,伸扇反击,却道手腕一紧,已给梅剑之握上,向二人欠声说道:“两位好汉,但走便是。”松开方若望右腕,拱手朝二人作了一揖。 那二人瞧他模样谦恭,比之那混不吝的小子不知好上多少,顿时生出几分好感,遂抱拳回礼,朝南面而去。 方若望冲二人背影做了个鬼脸,口中嘀嘀咕咕,跟上梅剑之、慕容离几人。 这般行将约莫一个时辰左右,两旁山势愈加高陡,道路狭窄,仅容二人并行。一行人前前后后穿过夹道,忽听前方水声潺潺,绕过巨石一看,竟是一汪碧绿湖水,嵌在峡谷当中,宛如一粒绿色宝石。 湖边西首坐着两个绿衣男子,见来人一行,登时齐齐站起,高声叫道:“对面的兄弟,乃哪个山头的?” 梅剑之与慕容离面面相觑,心下不解。这一路时有见到身负兵器之人匆匆经过,朝着南面行径,此刻听对方相问,更觉莫名,遂回道:“我等恰巧路过此地,并非哪座山头之人。” 对岸那两个绿衣男子亦是一愣,其中一人奇道:“你们来此,不是去野牛坡的吗?” 梅剑之几人更兼奇怪,不解地道:“野牛坡,那是什么地方?” 那两个绿衣男子迎上,见几人背负长剑,其中一个还给五花大绑,料知几人是练家子,微微一笑,又道:“我们兄弟打王屋山而来,前方再走十几里地,穿过这条峡谷,便是野牛坡了。” 杜流光常年于中原一带行走,熟悉地形,听二人自称由“王屋山”而来,奇怪道:“王屋山在此地东南方向,二位怎地由此经过?” 那两个绿衣男子面色微微一变,一人说道:“南面山路给人挡住多时,我兄弟二人武功微薄,只得绕道而行。” 方若望素来喜好热闹,听闻其言,立时精神大振,问道:“有什么热闹,说来听听!” 绿衣男子本想借着同行试探几人,哪知对方竟真不知,不禁一诧,遂道:“我们兄弟听闻野牛坡上要开什么英雄小会,届时各座山头、绿林好汉齐聚。嘿嘿,便也来凑个热闹。” 梅剑之、慕容离、杜流光和方若望同时一呆,心中均想:“从来只听过武林中的英雄大会,却不知这群山遍野当中,还有个英雄小会,当真稀奇。” 方若望来了劲头,追问道:“这英雄小会,是做什么的,选武林盟主吗?”说罢哈哈大笑。 绿衣男子略微尴尬,道:“不过是山野悍匪聚集,热闹热闹,哪敢称什么武林盟主,几位若无要事,可随我二人去瞧个热闹。” 不等梅剑之与慕容离几人发话,方若望已点头道:“去,去,自然要去!” 慕容离对这些三教九流聚会颇不感兴趣,只想快快寻到五鬼,将秘籍及叶枯大师交给几人处置,好尽快返回慕容山庄。抬目朝南面峡谷深处望了一眼,又想此条路必要经过那二人所称的野牛岭,拒不拒绝,也无甚紧要,便由着方若望上蹦下跳地应允。 忽地想到什么,向那两个绿衣男子问道:“这附近大大小小的江湖中人,都会来么?” “这是自然。”其中一人答道,“来会之人,论武功,虽不足以比肩江湖上一等一的高手,旁的却是能人辈出,五花八门,各有所长。” 慕容离又问:“二位可识得伏牛山的‘五路神’?”那“五路神”指得正是伏牛山五鬼。几人自觉鬼之一字不甚吉利,便将名头一改,以山上的神仙自居。 两人蓦地一呆,另一个绿衣男子道:“自是再熟悉不过了。不瞒几位,这次的英雄小会,便是由他五人发起。” 慕容离本试着打听五鬼行踪,没成想那小会竟为其举办,登时又惊又奇,看向梅剑之道:“看来这武林小会,不去是不行啦!” 几人在湖边装满了清水,与那两个绿衣男子一同前往。几经寒暄,才知那二人乃信阳王屋山上,兴波道观的道士。说是道士,也算不得什么真道士,不过为糊口,骗个香火钱罢了。 那稍高的男子叫作赵兴波,身无佩戴兵器,只在腰间挂了把铜铃铛,走起来叮叮当当响个不停。另一人叫崔兴波,形貌无奇,腰上却挂了个长形布袋,不知里面装了什么,每走走一步,亦是叮铃一声。 七人一行徒步穿谷而过,期间偶有骑马、骑驴路过之人与两个兴波打照面,见身后梅剑之几人,甚觉陌生,诧异的往前先行。 这般走走停停,直过了半日,才走出峡谷,前方顿时豁然开朗。 第340章 各色人马1 这一日难得的天朗气清,瓣瓣白云躲在山背之后。大片金黄色的枫林遍布山野,由稀至密的覆盖到山底下,连着金色的野草铺开,颇为广阔。 数十人已到场中,各自聚在一起寒暄打趣,亦有互相瞧不顺眼的斗口、剑拔弩张。东首平坦处摆了一方两尺高的台子,不时有人抬着刚砍下的树干经过,在台子边缘处敲敲打打,众声混着,热闹喧嚣。 赵兴波与崔兴波将梅剑之一行人带到西首空地,手指正前,介绍道:“瞧见那穿黑衣的人了吗,据说此人颇有侠义心肠,曾助几个难民得罪了官府,躲到太行山一带整整十年。直至近一年才稍有露面。” 梅剑之、慕容离几人顺势观望,见那人身高骨瘦,两颊颧骨突出,手脚擎长,独自站到一边,与周围挤在一起说笑的男男女女相较,显得极不合群。 梅剑之好奇问道:“那人如何称呼?武功可了得?” 赵兴波想了片刻,道:“那人叫做马楹,据说十年前功夫倒是不错,后来不知怎地,右手手筋给仇家挑断了去,提不得剑,现下如何,便不得而知了。” “竟是如此。”梅剑之眉头微皱,甚觉惋惜,蓦地想到早早逝去的阿云姑娘,二人境遇竟有些相似,好奇此人会使何种武功再立足江湖,遂欲朝那叫马楹的黑衣男子过去。 崔兴波忙拦道:“小兄弟,还是不要去的好。” 梅剑之道:“为什么?” 崔兴波道:“那人在山里躲了十年,不与人接触,性情孤僻至极。便是与他搭话,也决计不理不睬。”梅剑之点头应了一声,打消了攀近的念头。 但见一行六人从各人跟前穿过,所到之处,一股糜烂腐朽味道,说不出的难闻。不远处一中年盘发女子嗔怪道:“哎呀呀,你们几个死鬼,快离老娘远些!” 那六人清一色的汉子,身材各异,各自薄薄穿了件黄绿相间的衫子,脚上踏着金色缎面的绣花短靴,极不相衬。 其中一人用方言道:“噫,苓妮子,前几日你在床上扭的时候,可没嫌弃咱身上气味大啊!”说罢,周围的几人各自哄笑。 那盘发女子秀目一瞪,恼道:“呸呸呸!本姑奶奶的床榻,日后你几人再不得上来!”伸出手,推了那人一把。众人又是一阵哄笑。 梅剑之和慕容离几人将二人对话尽数听得,不禁摇头。 赵兴波道:“那苓妮子,惯做些皮肉生意,几位是外头来的,不理会便是。” 杜流光自诩在中原一带名号响亮,此间竟无一人识出他身份,暗地里不悦,见那六人打扮奇特,于是问道:“那六人是什么来头,怎地身上一股怪味?” 这一句问的不甚响亮,那六人当中,却已有心细之人转过头来,望向这边。 赵兴波与那人目光对上,忙又移开,压低声音道:“那六人打五郎庙来,别看穿的奇奇怪怪,能上天入地,本事大着呢!” 方若望咂吧着唇看看那几人,又看看赵兴波和崔兴波翠绿翠绿的衫子,心下嘲笑:“嘿嘿,你两人扮做道士,却穿个绿色的长褂,也没比他几个正经到哪里去。” 几人听到“上天入地”,皆为惊奇。梅剑之追问道:“此话怎讲?”暗自腹诽道:“纵然武功再厉害之人,也决计上不了天,入不了地,这位兄台莫不是在吹牛?” 那头察觉到几人的一个矮小男子,已大步迎来,嘿嘿怪笑,说道:“我来与你说吧!”口唇一张,一股浓烈的香气飘来。 “什么气味,好生特别!”方若望哑着嗓子掩鼻嫌弃。 那矮小男子笑道:“是艾草。”说着伸出舌头上翻,舌下竟含着几片已褪去本色的碎叶。几人纷纷蹙眉,甚觉奇异。 那人又道:“你们是外面来的吧?不瞒你们,我们哥几个没旁的本事,论起打洞盗墓,这方圆数百里,也没人敢来比上一比!” 那六人以盗掘墓地,敛取钱财为营生,因几人持铲挖洞极快极深,旁人戏谑地称几人乃地鼠门传人。六人身上的难闻气味,便是从墓中染上,至于口含艾叶,却是可做驱虫理血之用。 梅剑之“啊”了一声,惊叹道:“你们……”忽而恍然大悟,哈哈笑道:“原来‘入地’竟是这层意思!佩服,佩服!”稍停片刻,又问:“那么‘上天’又是什么意思?” 那矮小男子小眼珠子一转,上下打量眼前梅剑之、慕容离与方若望三人,但觉这几人样貌端丽,虽做寻常百姓装扮,却透着几分贵气,陡起戒心,向赵崔兴波问道:“这几人面生,打哪里来的?” 不等二人回答,方若望已抢道:“我们几人来凑个热闹,见识见识‘武林小会’!” 矮小男子不再说下去,突然拱手道:“甚好,那么一会儿台上见!”话音刚落,人已回到人群,转移之快,几人俱是一惊。 慕容离环顾四周,但看来人越发多了起来,三五成群地站到草地上,足有百余人,却寻五鬼不着,心下焦急。蓦地听到矮小男子说什么台上见,心念一转,问赵崔二人道:“这些人兴师动众地来到这儿,不单单为了叙旧吧?” 崔兴波微笑回道:“自是要有一番争斗,否则还有什么意思。” 梅剑之犹在思忖那六个盗墓贼如何上天,却见前方高台上噔噔噔噔踏上四人,腰缠软鞭,发束头顶,正是找了几日的全潭、谢龙、鲁丑和于相甸四鬼,郭有道却没在行列。 但瞧全潭挥手一摆,台下立时鸦雀无声,一旁的谢龙高声道:“感谢各位好汉捧场,参与此次盛会……” 那“会”字还没说完,台下一人忽然插道:“听闻谁能拔得头筹,在场的兄弟百人,日后便任他来差遣,是也不是?”底下顿时哗然一片。 “正是。”谢龙回道,“咱们盘踞这一带已有多年,谁也不服气谁,谁也不让谁,打打杀杀时常有之,倘若能借此大会,选出个武功高强,德服众望之人号令咱们,岂非少了许多无畏的死伤?” 第341章 各色人马2 梅剑之一行人见谢龙一本正经,斯斯文文地发言,皆忍俊不禁。 慕容离戏谑道:“梅大哥,数日不见,你这小兄弟竟似换了个人,洗心革面了!” 叶枯大师被几人捆绑,立于后方,见自己四位弟子神采奕奕,在台上装模作样地主持大会,不禁暗自冷哼一声,低声嘟囔:“不过是些三教九流的聚会,有什么稀奇!” 赵、崔兴波方才全神贯注于梅剑之、慕容离等人,此刻方察觉身后那和尚被五花大绑。两人细细打量,忽然面露惊色,不自觉地朝台上四鬼投去一瞥。 叶枯大师道:“两位道长,好久不见啊!” 赵兴波与崔兴波对视一眼,做了个道家礼仪,小心翼翼地打探道:“阁下可是……叶枯大师?” 叶枯大师眉头一挑,不悦道:“怎么,见我被绑,便不认得了吗?” 二人尴尬一笑,本欲探询其中缘由,但见叶枯大师被绑之状,料想必有不为人知的隐情。这几个年轻人瞧着武艺不凡,心知多言无益,便不再多问。 场中众人互相离得不算极远,多多少少对叶枯大师的行迹略有所闻,是以见此情形,也不觉奇怪,仍挤到台前听谢龙慷慨激昂。 待谢龙话毕,底下一片嘈杂,你看看我,我瞅瞅他,各自跃跃欲试,一副跃跃欲试之色。 一个只有半边头发的道:“是不是当了老大,叫大家伙干啥都行?” 另一人道:“那不叫老大,叫什么……武林盟主!”众人一片哄笑。 苓妮儿轻摆腰肢,眉目含笑,娇声道:“那本姑娘可定要服侍服侍这位‘武林盟主’!” “大妮子,你还想当盟主夫人不成?” “姑奶奶我当不得么?”苓妮儿瞥那人一眼,“若然当不得盟主夫人,哼哼,索性姑奶奶我也当一回这什么武林盟主好了,到时风光无限,自有男人们臣服姑奶奶的石榴裙下。”说罢,脚尖一点,就要跃上高台。 就在这时,一道青光闪过,人群中忽地钻出一人,带着几分戏谑的口吻道:“这首领的位置,何时轮到女子来争夺了?”他转过身来,目光直视苓妮儿,低声道:“帐中之事,又何必在众目睽睽之下张扬?” 梅剑之、慕容离与方若望、杜流光四人凑近跟前,只见那人年约五十,身着灰袍,面如白玉,头戴一顶古朴的履帽,身上斜挎着一个布包,手中握着一把青色铜剑,颇有些峥嵘风骨姿态。 苓妮儿不悦地提高声调叱道:“你这老头,管什么闲事!”话音未落,手心一翻,便向那人前胸袭去。 那人提剑倒竖,挡住胸胁要害,另一手自下而上地探出,朝对方腰间抓去,口中道:“想上到台子,先过了我这关!” 苓妮儿翘起臀侧身躲开,哒哒掂起脚尖退出剑圈,裙摆蓦地一扬,露出两条穿着长裤的腿,一抬一踢,已欺到对方青色铜剑。 那人佩剑看着破旧,只开了一面刃,料知伤及不到苓妮儿,直剌剌迎上,甩起剑身挡她来路。苓妮儿反应灵敏,心想凭血肉之躯怎抵兵刃,立即撤招回退,见铜剑追到,蓦地狡黠一笑,两腿微屈,一前一后地踏上剑身,轻盈地往台上跃去。 那人本欲阻她,不料手中佩剑竟成了踏板,见其拔腿高跃,快挨到台间之时,猛然挺剑刺她脚踝,却给她两只脚一左一右地踢了回来。那人连番阻拦不成,面上挂不住,也“腾”地跃到台上,站到对面。 底下人吆喝不断。那六个盗墓贼最为卖力,其中一个胖胖的叫道:“你二人也太急了,这就蹦上去,万一叫苓妹子得了胜,待会哥几个还怎么忍心下得了手?” 身后不知谁笑道:“那就甭上了呗,她做盟主,你们几个做她压寨夫君!” 那台上男子眉头紧皱,待要反驳,底下一人又道:“岳兄自诩小李杜,岂会输给苓妮儿?” 方若望听得兴奋,挤过人群,趋前问道:“小李杜,那是什么人?” 台下有人应声答道:“不就是李白、杜甫喽!” 梅剑之与慕容离听得分明,望向台上那人。那人见台下众人戏讽,白面登时变成红面,伸袖擦去剑上适才被苓妮儿踩踏的痕迹,铜剑一晃,迎击而去。 他本叫做岳三通,为舞阳县人一介书生,早年时在一家私塾里教书。不知何故,对前朝文豪的风流倜傥,文采斐然而至痴迷,竟幻想自己为李白、杜甫再生,遂不惜重金,命铁匠铸一柄青色铜剑。 待佩剑到手,又自感身为文弱书生,何以配得上此等转世之名?于是变卖居所,典当了田产,甚至将家中两个稚子也一并卖了,拿着换取的金银,前往城中武馆拜求武艺。 第342章 霹雳手杨忠 其时岳三通已年近三十,便算请到赫赫有名的武师手把手教授,也难有进益。五年一晃而过,艰难地学了套寻常剑法,回到家乡已是物是人非。 崔兴波娓娓说罢,岳三通与苓妮儿已拆了数招。两人一剑两腿舞得非是凌厉,慕容离瞧了几眼,便知其武艺平平,懒于再看,踱步到一旁树下。 刚巧马楹从旁经过,见到慕容离,陡然一呆,瞬即又往另一面去。 只听台上“啪”地一声响,那岳三通手中铜剑已被对方足尖踢出,落到木地板上。 台下群人呦呵嘲笑,一人道:“岳三通,你这卖家卖子学来的武功,也不怎么样嘛!” “哈哈,什么岳三通,别瞎叫,明明是叫岳白甫!”那胖胖的盗墓贼大笑道。 方若望不顾台上男子尴尬,好奇地问:“到底是岳三通还是岳白甫啊?” 另一个高高瘦瘦的盗墓贼道:“哎呀,他原来叫做岳三通,后来也不知是不是读书读成了傻子,人魔怔了,自比那大诗人大诗仙,就给自己改做岳白甫啦!” 周围众人似是对其轶事早有耳闻,也不稀奇,说完又是一阵哄笑。 那岳三通败给了惯瞧不起的女子,老羞成怒,脸涨得酱紫,气鼓鼓地拂袖下台。 苓妮儿甩了甩紫色裙摆,得意洋洋地叫道:“喂,底下瞧热闹的,快快上台来打,不然本姑奶奶可当真要做盟主了啊!”说罢嗤嗤乱笑。 “那让我来会一会姑娘的旋风腿!”人群中一人叫道,却不使轻功登台,晃着身子挤出人堆,手脚并用地爬上高台。 梅剑之几人闻声望去,那人五短身材,站直了也只到苓妮儿下巴,两手空空,未带任何兵器。 方若望奇道:“这矮子是什么人?这样也来比试武功吗?” 赵兴波道:“这位是鸡冠洞的霹雳手杨忠,可别小觑了他,霹雳掌法厉害得紧!” 只见台上二人各自作揖,霹雳手杨忠率先抢道:“拳脚无眼,让你三招,免得旁人说杨某人欺负女流之辈。”他原本是要说“你是个女子,我不想为难于你,让你三招以表我敬意。”话脱出口,却是词不达意,口齿不清,对面苓妮儿登时不悦,尖声叱道:“干么,瞧不起女子么?你亲娘生你喂你养你,你也瞧不起她吗!” 杨忠不善言辞,给她一怼,瞬时支支吾吾不知如何相对。 苓妮儿哼哼两声,眼珠子一转,又道:“你既要让我,那便让到底吧!” 杨忠擦擦掌心汗渍,说道:“怎么、让到底?” 苓妮儿轻轻笑道:“让我十招!”不等对方反应,裙摆已出,哗一声击他下摆。 杨忠果然一招不出,侧身避就。但瞧苓妮儿手提裙角,左一荡右一摆,呼呼唰唰连连相扑,均叫杨忠左躲右闪避了开去。 这般五招施罢,连挨也没挨到对方衣角。苓妮儿颇为不悦,竖起秀眉跺起纤足,将裙摆往腰带上一别,蓦地施脚踢出,直取对面膝盖。 杨忠两腿短粗,便是大步避走,也难躲开对方腿脚细长,眼见脚尖踢到,忽地右掌伸出,猛然弓腰贴到地上,轻声一喝,整个人竟倒立起身子。苓妮儿一脚腾空,却只踢到空气,不妨他出此奇招躲避,亦是一惊。不等他翻回身子,又一脚飞出直踹屁股,口中快速说道:“看你如何躲!” 这一脚实为顺势踢出,加之杨忠以手支地的倒立,极难避开。台下众人见二人离得约摸只有两尺,轻松便能踢到杨忠股骨,纷纷捏了把汗。 却瞧杨忠额上青筋暴起,疾喝一声,左掌猛地拍到地板,砰的一声弹起三尺,身形一歪,向后滚了几个圈子。 苓妮儿本想十拿九稳,不料对方滚走,又一记不中,撅起嘴又一连施出几记飞腿,均给杨忠以奇怪的姿势躲开。 瞬间十招已出,杨忠履行诺言,十招内只躲不击,待十一招旋风腿扫到,手指关节咔咔两响,直面拍落。 苓妮儿早闻他霹雳掌威力,却从未有过交手,此次机会难得,有心试他一试,当即奋力迎击。 那掌盖到小腿,苓妮儿只觉腿上酸痛,险些站立不稳,心下惊讶:“这人掌法果然不俗。”再不敢托大,两只脚忽点忽跃地伸出,一记“旋风扫叶”绊上。 杨忠见扫势袭来,既不闪也不避,突然双掌交叉一翻,一前一后地疾劈而下,正中其飞来脚面。 苓妮儿蓦地一慌,忙变换方位,朝他另一侧踢去。不料杨忠掌势变得极快,也朝着另一侧击到,顷刻之间,已拍到对方脚面,五指一拢,紧紧抓住她脚,便往右侧拧去,竟是想徒手掰断她脚踝。 苓妮儿大惊失色,不及细想,顺着力道方向腾空转了半圈,只觉一股力道顺腿涌现,整个人被扔出丈许,贴着高台边缘滚下台面,又重重摔到草地上。 前排胖胖的和高瘦的两个盗墓贼见状,连忙一左一右将她扶起。 苓妮儿浑身摔得生疼,叱道:“什么霹雳手,一点也不好玩!罢了罢了,这武林盟主,本姑奶奶……哎哟……本姑奶奶还不爱当了!” 梅剑之瞧得惊奇,展眉说道:“想不到这位杨兄弟,倒有几分本事。”侧头却不见慕容离身影,踮脚望去,原是在树下站着,遂挤出人群迎将过去。 慕容离道:“怎么不看了?” 梅剑之握住她手,故作不悦:“你不爱看,我便也不爱看。”顿了顿又道:“一会儿将秘籍和叶枯大师还于五鬼,咱们便离开此地。” 慕容离瞧他神色,摇头笑道:“谁说我不爱看,只是这几人武功稀松,没什么好瞧的。” 梅剑之倚着树干,忽又道:“阿离,若是你登台比试,即便台下人一拥而上,怕也不是对手!” “我可做不来这山大王。”慕容离笑着回道,却没否认。 这时,另一侧树梢之上,忽然传出话道:“两个乳臭未干的年轻人,在此大放厥词,有趣,实在有趣!” 第343章 番邦男子1 梅剑之、慕容离侧头望去,但见不远处一个身着亮黄色条纹长袍的身影,懒懒地躺在树枝之上,一只脚搭在另一只腿上,嘴里噙着根黑黢黢不知是何物的细棒。 那人在枝上转了个身,目光对上二人,嘴角一翘,笑了一笑,翻下树,朝二人鞠了一躬。 二人瞧他俯首手掌贴胸,不似中原人士抱拳行礼,均觉奇怪,又看他一头褐发弯弯曲曲,金灿灿的袍子上几道鲜亮横纹,似是番邦之人,由奇转惊。梅剑之回礼问道:“敢问阁下从何处而来?” 那人道:“哦?你瞧出我不同于你们之处了吗?”他汉话说的纯正,遣词造句却不甚达意,梅剑之与慕容离却也听的明白。 梅剑之微笑道:“阁下衣着打扮,行事风格与中原武林皆有不同,原不难辨认。” 那人朝梅剑之转了个圈子,又看看自己,自顾自地“嗯”了一声,似是对他回话表示认同,又道:“那你帮我个小忙,将我变得跟你们中原武林人士一样。” 看二人神色犹豫,还道二人仍气恼适才言语,笑着补道:“方才我呐,说话词不达意,两位朋友,莫要安到心里边。”说着,拍拍胸脯。 二人却想的不是此节,梅剑之暗自不解:“样貌肤色天生为之,岂能说变就变?”忽听慕容离小声附耳言语,登时领悟,于是走回人群,与身材差不多的一人攀谈了会,那人脸色由惊转喜,连连点头,不顾周围众人,当即松腰解扣脱下外衫,又脱下外裤。 一旁两个女娘子见他光天化日便穿衣,立时叱骂。 原来他依慕容离所言,着人买了一套寻常布衫,递给那番邦男子。果然那番邦男子褪去惹眼的金色,换上旧衫,又将一头卷曲的长发盘起,瞬即融入,与场中人群一般无二。 那男子颇是喜悦,拍拍梅剑之道:“好,好,朋友!” 梅剑之待要问他从哪里来此,突然听到台上巨响传来,原是适才胜出的杨忠,与六个盗墓贼里的其中一人打将起来。 三人重返人群,但听苓妮儿尖声叫道:“打他,打他!丙寅三哥!” 那台上的男子正是六人当中老三,叫作徐丙寅,胖胖的叫作张甲子,为六人首领,高高瘦瘦的排行第二,被称作鼠乙丑,其余的三个分别叫作丁卯、辰戊、于己巳。 却瞧徐丙寅与杨忠对了一掌,急退数步,险些跌出高台,身后五人将他拦住。六人整齐划一,站成一列。 对面杨忠见几人一起攻来,竟生紧张,忙鼓气盖掌迎击。噼噼啪啪对上六人六掌,从最右侧于己已身旁翻出六人阵圈。肘间一沉,向于己已背胁顶过去。几人挖洞掘墓的本事极佳,真打真斗却远不及杨忠,手上酸劲尚未消退,对方硬招又至,五人同时惊诧,徐丙寅急中生智,急忙抓住于己已腰上绑带,用力一拽,于己已立即向左侧倾斜,避开了杨忠落肘。 苓妮儿在台下拍手叫好。那六人知其霹雳手威猛,若单打独斗,谁也不是其对手,唯有六人联合攻上,尚有转机,当即再次站稳身形,六人互相手搭着手,形成一道人墙。为首胖胖的张甲子一声哨响,右侧的五人突然变换阵型,一个个斜身向后,左边身子躲近身前那人,右手从腰间取下一柄模样似铁铲一般的物事,寒光一闪,齐齐击到对面杨忠。 杨忠掌法厉害,腾挪躲闪的轻功却使得不济,一连挡下三柄铁铲之后,手臂上已是青红一片,又酸又疼,刚欲退开几尺躲避第四人来势,第五人已迈步欺到,挥铲拍他肩膀。杨忠猛然一惊,奋力挥掌相对,肉贴对上,闷响一声,不等片刻喘息之际,于己已的第六铲已自头顶挥来。 这一记若劈到,那杨忠脑门登时便要开花,台下众人看得紧张,皆屏息凝视,心中捏了把汗。 只瞧杨忠脸红脖涨,两臂充血,忽地缩身趴倒,一手支撑身子,一手掌如玄铁,斜着斩到于己已脚踝,又换到左手擒到丁卯小腿肚上,运劲一握,二人立时重心不稳,仰面跌倒,二人当中的辰戊受了力道牵连,也随之仰倒,手中铁铲嗙当三声坠地。 杨忠两记得逞,又翻身施招擒徐丙寅,张甲子见势不妙,忙道:“松开手!”剩下的三人瞬时松开,各自站到一角,持铁铲铲杨忠手足。 那杨忠少了三人阵型干扰,再不担心,双掌一钩,荡开铁铲铲面,直起腰身陡拍张甲子虎口。张甲子体型虽胖,腰身却是灵活无比,向后那么一仰,轻巧躲过掌势。这般几招迭出,适才跌倒的三人已重整旗鼓,又返到六人阵列,团团将杨忠围住。 慕容离看了一会子,小声说道:“这人霹雳手使得倒是勇猛,只是轻功太差,免不得受那六人掣肘。” 梅剑之也已瞧出端倪,点头道:“不错。” 边上的番邦男子却道:“朋友,什么是霹雳手?那些人为何又用铲子当武器,莫非有什么玄妙之处,是我不知道的吗?” 慕容离道:“霹雳手为中原武林流传的一门掌法,快而迅猛,威力了得。至于那六人使得铁铲......”她本欲说乃盗窃先人坟墓,所使用的掘土的铁铲,转念又想若这般如实脱出,这番邦之人听不懂不说,回到故土之后再大肆宣扬,岂非败坏中原之人的名声?遂改口道:“想来是什么不外传的秘密武器吧。” 那番邦男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颇是感兴趣道:“嗯,待朋友斗罢,我借来把玩把玩。”话音未落,杜流光已忍不住发笑,瞥眼见叶枯大师也呲牙乱笑,伸掌照他脑门拍了一掌,低声啐道:“笑什么!” 只见台上斗了须臾功夫,双方仍未分出胜负,六人惧怕杨忠掌力,不敢离得太近,铁铲到处,均叫杨忠以掌化去。张甲子为发号施令之人,见自周转半晌,仍不能制胜,心中焦急。 第344章 番邦男子2 杨忠因身材短小,两腿聚力,斗得越久,下盘越是守得牢固,掌风呼呼查查左挪右进,自对面六人铁铲中游刃有余。 张甲子等人见渐落到下风,忽而似商量好一般,齐齐退至高台边缘,张甲子口中又一声胡哨,左首的于己巳奋力将铁铲插进台桩,轻巧一掰,那铲柄竟一分为二,从里面连着一条银白色丝线,倏地将一端抛至半空,纵身一跃,踩在一端铲柄之上。 底下众人瞧得惊讶,哗然一片。片刻,丁卯、辰戊也以此法跃上高空,一人一手,托住最高处的于己巳。众人不待高呼,张甲子两腿微张,半蹲在地,鼠乙丑蹬脚站到他肩膀,徐丙寅扬腿踩到张甲子腿处,也一跃而起,稳稳当当地落到鼠乙丑肩上。 那张甲子猛力一喝,忽然直立,身上连着的五人亦各自站稳,足有四丈之高。 梅剑之、慕容离、方若望连同杜流光和那番邦男子皆然惊呆。梅剑之暗暗称奇:“原来这便是方才所说的‘上天入地’,竟是以人叠人当空而立,可若底下那人一时不稳,上面的五人不就立时摔下?” 正疑惑间,台上张甲子又发出声音,比之前的两声更为绵长。最顶处的于己巳听到号令,右手一伸一摆,那连着半道铲柄的银丝唰地一响,铲柄一晃,迅速朝低处杨忠头顶上方掷去。 那杨忠倒也机警,知自己轻功不佳,断然登不到半空对抗,耳闻异动袭来,已屈腿弯腰,避开上方来势,探腰直取最低处张甲子两胯。 眼见对面攻到,张甲子忽地一声短啸,肩上鼠乙丑急掷铁铲,插进丈外的大树树干,手上握紧铲柄另一端,借着银丝力道当空拔起,上面的四人也同时跃起许尺。便这么一瞬间功夫,张甲子借助铲力向后腾空,躲开了杨忠攻势。 台下众人只道六人堆叠,定然极难挪动,不料各自竟借由银丝卷线攀纵,不禁又惊又叹,直呼厉害。 梅剑之与慕容离见六人忽上忽下,忽左忽右,那手中银丝一时钩到树梢,一时又卷向另一人铁铲,腾挪有余,远远地看,真就好比在空中站立旋转一般。 梅剑之看得出神,忽然想起来镖局旧宅乍见的黑袍人,说道:“阿离,你瞧那六人身法,像不像黑袍人?” 慕容离一怔,想到黑袍人亦是借铁链辗转,立时回道:“确是相似。不如一会儿问问他们,此法门从何处学来。” 旁边的番邦男子不明就里,仍话头密集,插口道:“朋友,他们手上使得不是寻常丝线,乃是极为坚韧的钢丝。” 方若望正看得津津有味,拍手叫好,听到三人对话,也插道:“钢丝?什么钢丝?钢块能锻造兵器,本少侠听过,做成那等毛发般的细线,本少侠却万万不信!” 番邦男子瞧他不信,急道:“骗你做什么呢,在我的、我们浡泥国,这样的细线,还有很多。” “浡泥国,那又是哪儿?”方若望不等梅剑之好奇提问,抢先问道。 那番邦男子不知如何表述,手指东南方向,道:“就是直直的向东南首过去,再跨过一道极宽的大湖就到了。”他口中极宽的本为南海,其时与中国接壤的各个国家虽历朝历代皆有往来,南海附近的岛屿国家,此前却不曾听闻有过到访,也不知茫茫大海无边无际,只道是座极宽广的湖。 梅剑之少时读书,倒是听教书先生提到过一些边陲邻国的轶事,浡泥国却是头一次听说。但看此人肤色五官,与中原人士并无太大区别,想来应不是个极远的地方。 方若望撇嘴道:“什么浡泥泥脖子的,你别是胡说八道,戏弄我们吧!” 番邦男子一时没听懂他意思,嗯了一声,奇道:“泥脖子,那是什么?” 慕容离瞥方若望一眼,转头又问:“既是远道而来的客人,今日一见总算有缘,还不知阁下高姓大名?” 那番邦男子这一句满倒是听懂了,又行了个礼,恭恭敬敬回道:“我的名字,叫麻那惹加那乃。” 几人从没听过这等名讳,面面相觑,一时不竟知如何启口称呼。 番邦男子似是察觉到名字拗口,哈哈一笑,继续道:“朋友,叫我阿黄即可。”他素喜穿金黄色宽袍,不知此地唯天子及皇亲贵戚才可着黄色衣衫,所到之处,旁人奇他胆色,皆称之为黄杉男客。久而久之,听得惯了,遂给自己取了个汉人名字阿黄。 梅剑之待要问他为何千里迢迢来到中土,陡闻台上一阵巨响,那六人欺杨忠轻功浅薄,处处飞旋,身形飘忽,躲躲停停,与杨忠耍了数招。徐丙寅站得不上不下,最适施招,奋力甩将铁铲,铲缘一竖,直直插向杨忠脚掌。 杨忠斗了半晌已是疲累不堪,出招不免滞怠,但见利铲自上而下地迎到,心下咯噔,忙收足趋避。那铁铲猛地插进台上地板,裂出一道细缝,徐丙寅展臂几个抬落,铁铲兀自拔出,又向对方脚掌斩落。 只听邦邦邦邦几声,杨忠节节退步,不觉身后已挨到高台边缘,想要斜身转回台中,却已给张甲子、鼠乙丑一左一右地拦住,两人同时一喝,挥铲前掷,那杨忠自知轻功不抵,只得硬接下两柄铁铲来势,铲缘锋利,登时擦破掌心。上方的徐丙寅见状,蓦地又挥出铁铲另一柄角,风驰电卷般袭去。此一时杨忠两手受伤,滚地无路,腾空无门,再无力招架,只得跃下高台。 台下众人看得精彩,纷纷拍手大赞,菱妮儿仿是自己得了胜一般,朝落败的杨忠做了个奚落的表情,欢呼着上台拥抱六人。 那阿黄还道两人相拥为中原人喜庆的礼仪,兴致勃勃,也要奔上去拥抱苓妮儿,却给她嗔怪推了下来。 人群里只长了一半头发的男子戏道:“苓妮子,为什么不给他抱啊,难不成银子没给够吗?” 第345章 盗墓六子 围观者嗤嗤发笑。梅剑之将阿黄拉回人群,苓妮儿也随即跃下高台,迎到那半面头发的男子,叉腰怪道:“你不服气,大可登台挑战,何必在这儿说风凉话?” 那半面头发的男子穿了件磨的铮亮发光薄棉袄子,下身一条黑色棉裤吊着裆,显得极为邋遢。他擦擦鼻子,不屑道:“凭我一人之力,怎么抵得过你那六个姘头?我才不去!” 方若望站在苓妮儿身后,叫道:“方才那兄弟可比,你怎就比不了了?依本少侠看,是不敢吧!” “呸,哪里来的毛头小子,在此聒噪?”那人不服气的打量方若望,接着道:“哼哼,比就比!”一撩头发,蹬足跃上。 梅剑之瞧他未着兵刃,便即登台,好奇地问赵、崔兴波:“此人使的,莫非也是掌上功夫?” 此时一阵风起,赵兴波腰上铜铃给刮得叮叮作响,他轻轻负手按住,摇头笑道:“小兄弟,且细细往下看。” 但瞧那人不惧对面六人的铁铲悬空,蓦地就地一滚,贴近最下端的张甲子右侧,突然从宽大的棉裤内抽出一把匕首,刺击对方下摆。这一招全无起势,上来便贴身相刺,张甲子陡然一凛,单脚支撑,另一脚提起躲他兵刃。 上方的鼠、徐二人见状,立时振铲柄扫向那人。 那人只觉一半光秃秃的脑门生风,即知威力,身子往侧处翻了两翻,刚避开铁铲力道,整个身子朝前一纵,又扑到张甲子背后,握匕首刺他小腿肚子。 慕容离看了片刻,已知他路数,轻声向梅剑之道:“此人利用那六人高高迭起,腾挪不便,专攻最下端之人,倒是有些小聪明。” 梅剑之道:“那阿离,你觉得谁会赢?” 慕容离又看了一眼台上双方斗招,莞尔一笑,说道:“匕首适于偷袭,亦或密闭空间里贴身相搏,一击必杀,这般广阔地势,加上那六人轻功尚可,若要一击制胜,怕是不易。” 苓妮儿在旁听到,刚要欢喜夸赞她慧眼,蓦地听及“轻功尚可”四字,却又不悦,朝慕容离斜撇一眼,想说“上天入地”的功夫都算不得厉害,那什么叫厉害?话还没脱出,忽见慕容离侧头望了望自己,双目清眸流盼,一张秀面肤如凝脂,出尘脱俗,竟不由得呆了。 赵崔兴波瞧她言语笃定,心中略有狐疑。但见那半面头发的男子突然大叫一声,头顶另一半长发,已被铁铲触及,轻轻一晃,发丝便顺着铲缘滑落,本就不多的头发登时剃了个精光。 那人一摸头顶,大怒不止,横卧匕首,便刺张甲子双目。这时六人已从脚下之人身上卸去,两两分别站到三角,背贴背地防止那人近身攻击。 张甲子举铁铲往前这么一扬,叮地劈到那人匕首,劲风一带,那人手里的匕首登时被击飞出去,“噔”地插进地里。 众人见他失了兵器,恐要认输,却不料那人瞬即又从棉袄的夹层中取出两把匕首,银光交错,欺到丁卯、辰戊二人跟前,疾刺二人心口。 这一招出手毒辣,场中相熟之人无不皱眉。来会之人,大多为河南、山西、陕西一带的绿林悍匪,互相曾有照面,即便偶尔摩擦,多多少少给上几分薄面,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便了。见那人突施辣招,奔着两人性命相搏,皆感不满。 只听张甲子短啸两声,本背贴背的两人忽然各自分开,似乱非乱地又站成三角。那人匕首本欲刺丁、辰二人,这般方位瞬变,眼前之人已换做张、徐两人。 徐丙寅拳脚功夫为六人当中最佳,不去迎避对方利刃,反而自腰盘陡施鹰爪,一记“黑虎偷心”擒拿那人。 那人神色微变,反抄匕首刺他双肩,徐丙寅忽而咧嘴一笑,沉肘缩头俯下身子,那人急招奔来,不料对方出此怪招,前处无处可遮,登时腾空翻了出去。这么一来,人已在台上边缘,徐丙寅不等他防备落稳,铁铲一翻,持背面光滑之处重重拍到那人背心,那人顿时一声痛呼,“啪”地以脸着地,摔出高台。 赵、崔兴波见他果然落败,微感惊奇,两人相视一望,又齐齐看向慕容离。 那人吃了一嘴长草,用手抠出,灰头土脸地朝台上六人啐了一口浓痰。 鼠乙丑朝他做了个撩发姿势,似是在说:“手下败将,头发也没啦!” 那人本忘了被削去头发之事,经他挑衅,立时怒火攻心,倏地从袖中挥出一柄细短的匕首,嗖地便掷向鼠乙丑。 鼠乙丑兀自得意忘形,不察对方暗中施手,等发觉匕首击来,已然不急,好在一旁的张甲子距他极近,举铲挡下,这才不致给刺中。 那人冷哼一声,道:“你几人不过是仗着人多势众,以多击少,算什么真本事了?我赖汉三不服!” 梅剑之与慕容离听闻两方吵闹,这才知那人名讳。 赖汉三拍落杂草,挤出人群,独自朝林子过去。 这时台上再无人应战,那六人仿佛已得了大胜,高声呼叫,张甲子抱着台下苓妮儿亲了两口。 其时天色渐暗,有人点燃空地四周的火把,红光映照在山壁之上,摇曳生姿。 谢龙不知从哪里钻出,踏上高台,大声说了几句,不外乎是些客套之言,又道此时已晚,待次日辰时再续。说罢往台下一跃,忽又不见了身影。 梅剑之、慕容离不管众人七嘴八舌讨论,拔腿奔到东首谢龙跃下之处。台子左侧长着几株大树,叶已落光只剩枝干。前边不远矗着三尺高的岩石,歪歪斜斜挤在一起,天然的形成一道屏障。 二人走近,忽听一人轻轻地道:“慕容庄主……你……你怎么来了?” 两人闻声前眺,竟是郭有道倚着岩壁坐在里头。 郭有道面色依旧苍白,使劲儿抬眼瞧过来,忽然大喜:“梅公子,你……你也来了啊!太好了,太好了……” 正说着,后方一人道:“好什么,小师弟,你在同谁讲话?” 第346章 久别一叙 问话之人正是谢龙。跃过屏障,见前方二人白衣挺拔,正是数月不见的梅剑之和慕容离,不由得喜出望外,当即扑上展臂抱住梅剑之,喜道:“梅小兄弟,小庄主,你们怎么来了?”说着拍拍他背,又道:“可想煞我也!” 梅剑之亦是激动无比,四下里一瞥,不见全潭、于相甸和鲁丑,奇道:“其他三位大哥呢?” 谢龙引着二人坐到地上草团,说道:“嘿嘿,他们啊,在那边生火做饭呢!”随手向东南指了指,果见远处炊烟袅袅,随风飘散。 郭有道目不斜视地盯着慕容离看,怔怔愣愣的出神,与谢、梅二人对话全没听进去,忽地嗓子发痒,连连咳嗽。 谢龙取下腰上挂着的水袋,喂到他口里,叹了口气,向梅剑之二人诉道:“梅小兄弟,你有所不知,那叶枯老儿实在狡猾,本已叫崆峒二老捉住,却又给他逃脱,连同小师弟的家传秘籍也不翼而飞......” 正说着,见梅剑之从怀中掏出一本破旧册子,仔细一瞧,却不是小师弟的家传秘籍是什么?登时又惊又喜,接过来递到郭有道手中。郭有道翻开看了几页,苍白的脸色渐拢喜色,不住地点头,道:“是它了.....是它了......” 谢龙方才还在懊恼失了册子,此刻失而复得,激动难表,握住梅剑之肩臂道:“这秘籍你从哪里得来?” 梅剑之详细道出如何在开封城偶遇叶枯大师,如何差人将其捉拿,又嘱咐了二人此次北上开封,乃阿离隐匿踪迹悄然随行,切莫于他人暴露了身份。交代罢,只身返回那边人群,将被捆着的叶枯大师带将过来,杜流光与方若望也跟到。 谢龙与郭有道见到叶枯大师,脸色骤变。谢龙取下腰上长鞭,“唰”一鞭挥出,击到他两腿膝盖,叶枯大师被绑的结实,加之周身各处要道被封,既不能躲,又不得迎,膝盖上蓦地一软,着地跪下。 郭有道嘴唇微动,想说什么,却又无力。 方若望与五鬼曾一同上路,互相熟识,见到二人安然无恙,急忙问道:“我两位师伯呢,他们还好吗?” 谢龙道:“方少侠,两位老前辈已经回去啦!”顿了顿又笑道:“但你若此番回山,免不得要受一顿板子!”说的,正是他私自溜走之事。 方若望听得两位师伯平安无事,立即放下心来,满不在乎地道:“本少侠此行有正经事要办,母亲大人定不会打我板子。喂,我两位师伯怎么从地洞爬上来的?” “哼哼,此事说来,实在臊得紧,有失我们'五路神'体面!”谢龙皱眉不悦,伸足想踹跪着的叶枯大师,方到半空,又落了下来,叹了一声,道:“我们师兄弟五个虽算不得什么好人,却也知一日为师,终身为父的道理。遂求得崆峒二老,留下那厮一命,将其赶下山便了。岂料这老儿哭鼻卖惨,说什么此一下山,师徒情分尽去,想邀我五人到祠堂做最后一别,我们几人想崆峒派的两位高人在此,料他也不敢做出什么,便于亥时聚到山后陡崖上的祠堂,哪知刚一进去,便遭了那厮暗算,从房顶处施下网罩,将我们师兄弟五人齐齐缚住。” 说至此处,叶枯大师忽然怪笑道:“是你们自己不慎,落入网中,关我什么事?” 谢龙勃然大怒,再忍不住,猛地朝他胸口踹上,叶枯大师“哎呦”翻倒在地,高声叫道:“徒弟杀师傅啦!救命啊!” 这一声喊,惊动了几丈外休息的一众之人。有好事者循声凑近,围将上来,见是叶枯大师四肢被绑摔倒地上,无不惊奇。 伏牛派师徒矛盾已久,附近的江湖中人素有耳闻,却不知双方关系竟已僵持至此,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 苓妮儿挤进围观人群,见到草团上倚靠着的郭有道,秀眉微微一扬,抿了抿嘴角,刚想张口说话,后方已传来张甲子浑厚男声:“谢贤弟,别来无恙!”立时闭口不语。 这当儿微妙神色,梅剑之和慕容离业已看到眼里,陡然升起疑惑。但观那六个盗墓贼与谢龙称兄道弟,心中又是一奇。 谢龙请进六人,本不大的屏障空地,登时挤得满满当当。 鼠乙丑向后腾空,跃到岩壁上坐下,问谢龙二人道:“那日匆匆一别,几位伤势好些了吗?” 谢龙叹道:“我等几人已然痊愈,只是小师弟本就身患顽疾,再加上病痛折磨,身子骨却没以前好了。”他见梅剑之和慕容离惊疑,向二人解释:“当日我们几个给那厮罗网缚住,沿着祠堂里屋的峭壁推下,自知滚下山崖,立时便血肉模糊,再无生还可能,心中已是做了要死的打算。哪知滚落到一处斜坡,忽地罗网给什么东西勾住,我几人向上一望,原是六位兄弟施手相助,这才侥幸留下一条性命。” 张甲子笑道:“不过是碰巧而为,谢贤弟大可不必放在心上。” 梅剑之四人这才知来龙去脉。几人初登宝地,见场上之人打扮迥异,言行粗鄙,心中并无好感,此时得知五鬼身犯险境,全仰那六个盗墓贼施手救下,不禁对那六人印象改观。 几人寒暄了一阵子,那边有少年开始逐一送饭,张甲子六人于谢、郭拜别,向梅剑之一行人扫过,返回到台下不远。 谢龙瞅瞅梅剑之,又瞅瞅慕容离,目光又移到身后杜流光身上,奇道:“这人是谁?” 梅剑之介绍道:“这便是嵩山派的'流光溢彩双手剑'杜流光杜兄,也全因他,才得以顺利抓到叶枯大师。” 谢龙、郭有道闻言,忙正身作揖,抱拳相谢。杜流光早已听说五鬼之事,见郭有道身子孱弱,病弱膏肓,心下不忍,连忙伸手将他扶住,轻轻靠着石壁。 梅剑之目光划过叶枯大师,又道:“此人作恶多端,终究乃贵派门内之事,该当如何处置,谢二哥,郭小兄弟,还凭你们来处置。” 第347章 背后缘由 谢龙恨不得立时将叶枯大师千刀万剐,扔到山野腹地喂给野兽。终究按耐住,等待大师哥三人一道商议。 这时天色尽黑,空旷的草地上各自架起火堆,竟将山腹映照得红光彤彤。那少年一一分发完吃食,自己夹了块饼子坐到一旁。 远处全潭三人嘻嘻哈哈地凑近,猛然见得梅剑之和慕容离,还道眼花,揉揉眼睛又看,恍惚怔忡,突然拔腿奔到跟前,两只大掌一拍梅剑之双肩,这才信了是真人,大叫道:“嘿呀,还以为适才生火被浓烟熏出了幻觉,没想到你当真来了,哈哈哈,好啊,妙啊!”伸臂将他一抱,圆滚滚的肚皮顶上,又尴尬一乐,退开几寸。 于相甸与鲁丑双双抱拳一揖。三人收定心神,这才看到地上歪着的叶枯大师,纷纷一惊。 全潭翻过他身子,瞧他一副和尚打扮,便知又改头换面,下山骗人去了,不自禁冷哼一声。 谢龙向全潭提及梅剑之几人合力捉回此人,又寻回了小师弟家传秘籍,全潭三人忙站定身子,各自深深一拜以示感激。梅剑之与慕容离连忙阻拦。几人分食了薄饼清水,围在火堆边各抒己事。 一向少言寡语的鲁丑忽道:“全师哥,你给拿个主意,怎么处置此人?”顺手指到叶枯大师。 全潭虽是五鬼中的大师哥,力气极多,主意却少,一时给问住,半晌也想不出个绝妙法子。 方若望道:“有什么好想的,直接杀了就是!” 五鬼自少时便被送往伏牛派学艺,叶枯大师虽年轻时屡有不端之事,倒也无伤大雅,对待几个徒弟亦耐心教导,拉扯养大,几人曾笃信师父爱己如子,日后必当孝敬送终。却不料自打几人一个个成了年,学到了功夫,朝夕相处的师父竟似变了个人一般,呼喝打骂,威胁弟子下山行骗。 这般数年光景,几人或给仇家追杀,或被官府追拿,再无平静之日。反倒是叶枯大师再不下山,竟做起了伏牛山上的土皇帝,日日享乐。 五鬼越发愤恨,心中怒火越积越多,与叶枯大师恩怨已久,早便没了师徒情分,但若当真取其性命,却又不忍。各自埋头犹豫,不吭不声。 叶枯大师自知重新落入五鬼手里,新仇旧怨交织,难保性命不保,见五人嘀咕商议半天拿不定主意,心下稍稍松懈。 山里寒凉,越到夜里,越是冷风呼啸。支起的篝火被风刮得歪歪斜斜,哔剥擦响。群人不耐,各自寻了周围遮风之处落脚。 五鬼不知从哪处寻了两张薄棉被,给郭有道盖上,又给了慕容离一张,自己几人与梅剑之一行挤到一处,倒也不极难捱。 谢龙本就话多,此番重逢,更是喜不自禁,与梅剑之相聊甚欢。 不知怎地,说到这武林小会,谢龙、全潭和于相甸皆然大笑。于相甸神秘兮兮地道:“梅兄弟猜猜看,这武林小会的由头,是谁提及?” 梅剑之与慕容离一奇,道:“适才见谢二哥登台分说比试规矩,却不是几位发起?” 谢龙正襟危坐,摆出台上正经神色,开口道:“阁下以为,在下方才之言,可有纰漏?” 于相甸看不惯他咬文嚼字模样,拍他腿道:“二师哥,快别说了,我肚里的饭都要吐出来了!” 谢龙不悦,伸手照他脑袋轻轻一拍,反驳道:“你个粗人,懂个甚?” 梅剑之和慕容离见二人还是爱这般斗口打闹,兀自好笑。“那是谁发起的?”梅剑之问道。 谢龙道:“嘿嘿,单凭我五人之力,怎请得动那群牛鬼蛇神?还不多亏了崆峒二老!” 原来虚子显、关通海随五鬼一路跋山涉水来到伏牛山一带,时有遭遇歹人欺凌百姓,或绿林悍匪劫人财物,二人出手料理了一批。那劫匪们见大难临头,各个跪地讨饶,称从此以后洗心革面,再不做此等祸事。 虚、关两人年轻时嫉恶如仇,决计等不到对方求饶便取其性命。年纪越大,性子越发沉稳,心道纵然杀得再多,终究除之不尽,倒不如引这些人到正途,凭着一身拳脚功夫,日后行侠仗义,除暴安良,倒是个好法子。 遂令这批人安安生生等候召令,若敢违抗,日后自会取其性命。那些人领教了二老武功,哪里还敢说一个不字?纷纷应下。 这般行了一路,教训了一路,附近的山林悍匪皆已传开,吓得躲回家中再不敢出来招摇。 方若望听得兴奋,暗道两个师伯竟在此出尽了风头,若非想见阿离妹妹,非要来掺和一番。遂又问:“这‘武林小会’,当真是要选出个武林盟主吗?唉,我那两个师伯怎地不现身?” 全潭回道:“关前辈称这一带为地形所困,百姓贫瘠,三教九流的匪类众多,多做恶事,因而想了个法子,办此盛会选出一位武功高强,品行端正之人来统领这百余人。此后若再有无故欺凌弱小之事,便由这首领来料理。”稍微一顿,继续说道:“两位前辈本当亲自坐镇,前些时日接到贵派密信,说是门内有要事需返回处理,便令我们五个在此操办。” 梅剑之几人点头,料想此地山高路远,便是官府也难以时时保护。两位前辈此举不错,但白日里观了几场,却未有一位武功、品行俱佳之人出现,倘若比到最后,仍是这些人为首,恐怕两位前辈的一番心思要打水漂了。 方若望听到崆峒派有事,眉心一蹙,问道:“崆峒派出了什么事?” 全潭道:“方少侠,贵派之事,我等不便打听。”言下之意,却是说不知道。 方若望撇撇嘴,似是不满。 谢龙从不远处拾了堆枯枝抱回,将篝火燃得更旺,又摸了摸郭有道手背,见他已沉沉睡去,掖了掖被角。返回身子坐定,若有所思的看了梅剑之几眼,忽地说道:“梅小兄弟,你何不也登台比试比试?” 第348章 歌声绕梁 梅剑之从没想过此节,呆了一呆,微笑道:“小弟武功尚浅,怎敢随意登台比试。” 谢龙却道:“这般谦虚,那就是你的不对了。”见梅剑之疑惑,接着道:“我可听说,崆峒二老早已将毕生所学尽数传于你,你既说自己武功浅薄,那意思便是两位老前辈没能将你教好,对他们心有不满,是也不是?” 谢龙能言善辩,竟令得梅剑之一时语塞,刚欲解释,方若望忽插道:“喂,梅剑之,你既入了我两位师伯门下,是不是也得尊我一声师哥啊?” 五鬼早便领教了方若望的飞扬跋扈,瞧梅剑之一脸的不情愿,嗤嗤发笑,心想沾上这崆峒派的混世魔王,可却没一日清净。 那杜流光自来到野牛坡,便极少言语,暗道自己乃堂堂嵩山派首徒,岂可与这些三教九流、草莽流寇为伍?默默地一旁观察众人。此时听五鬼说到一路自称黄山派的梅剑之,原是那崆峒二老的亲传弟子,心中又惊又羡又怒,自觉给这三人当做傻子,一路诓骗,不禁皱眉握拳,独个儿坐到一旁去了。 此刻已近戌时,冬夜漫长,群人无事,三三两两地围在一起喝酒猜拳。西首的火光之处突然传来女子吟唱,时而高昂,时而哀婉。梅剑之和慕容离转头望向声源,却是苓妮儿坐在石上。但听她唱道:“傻俊角,我的哥,和块黄泥儿捏咱两个。捏一个你,捏一个我,捏的来一似活托。摔碎了泥儿也,重和水儿再捏过......” 此曲为中原等地民间女子流行哼唱的即兴小曲儿,名叫做《琐南枝》,意指男女情爱。苓妮儿高声唱罢,众人齐声喝彩,拍手赞叹。 一角的中年男子叫道:“哎呀,这是唱给谁听呢?是甲子兄,还是徐兄,还是......啊,哈哈!实在是妙啊!”旁人听出他有意讥诮,也跟着哄笑喝问。 苓妮儿浑不在意,轻哼一声,反唇相讥:“反正呐,不是唱给你听的,你若想听,回家叫你那丑娘子来唱!” 那人闻言,登时搵怒,提起地上佩刀欲弑。一旁的崔兴波反手阻拦,将他手摁住,笑眯眯道:“不过是女人家斗口,兄弟何必生气?”那人见张甲子六人怒目投来,自知非其六人对手,见有台阶可下,负又放下佩刀,叫道:“哼,好男不与女斗!” 于己巳见气氛冷俊,便道:“苓妹子,才唱一曲,如何尽兴?且再唱一首,叫大伙儿听一听。” “是啊,是啊,再来一曲!” 苓妮儿细长的眼角扫过众人,换了个坐姿,手指其中一人,嗔道:“唱便唱,唱上一宿,管叫你们这群糙皮汉子心痒难耐!”说罢“咯咯”捂嘴轻笑。 梅剑之白日里便瞧她举止轻浮,不似良家妇人,此间又闻秽语,不禁皱眉,遂问五鬼道:“这位女娘子,是什么来头?” 于相甸头支在石上,不屑地道:“她啊,不过是个会点功夫,做皮肉生意的女子罢了。” 梅剑之与慕容离相视一怔。但见苓妮儿一扫适才眉飞色舞姿态,神色似哀似伤,婉儿启齿,悠悠唱道:“玉炉香冷衾如冰,独对银釭泪暗倾……”其声细而绵长,与适才小曲儿高昂轻快极为不同。但见她婉转凄语,朝着五鬼栖身的方向看来,继续低吟:“梧桐叶落秋声紧,凄凉怎听?恰似俺薄命人,断肠时夜永。”一曲唱罢,眼波含泪,趁众人鼓掌称赞之际悄悄抹去。 慕容离心思细腻,兼同为女子,听出她曲中世事无常之意,隐含无尽酸楚,忽而奇道:“她原先便是这般么?”问的却是与人尽夫之事。 谢龙道:“谁知道呢!”倏地又想起什么,道:“对了,你们是怎生寻到这野牛坡的?” 梅剑之将路上情形简要说起,自不忘夸赞兴波观的赵崔二人一番。见谢龙和其余三鬼微感吃惊,又问:“怎么了?” 只听鲜少发话的鲁丑,突然沉声提醒:“梅兄弟,这在座的,没什么好人。”言下之意却是说:“那赵兴波与崔兴波,自然而然也不是好人,可切莫轻信。” 梅剑之微微一愣,心道:“我原也不是什么紧要之人,没由来的哄骗,却为什么?”于鲁丑提醒不甚相信,笑了笑没再接话。 次日天刚蒙蒙亮,便听西首乒乒乓乓兵刃击声传来。梅剑之蓦地惊醒,跃出石头屏障,远远看去,两个大汉手持短刀,青光乍闪,与对面另一人斗得不可开交。山中薄雾盘旋,却又看不清三人是谁,遂迎上欲看个究竟。 那二人身材壮硕,将短刀舞得刷刷作响,围着对面那人连番劈砍。对面那人影不胖不瘦,无论弯身躲避,还是腾跳起落,无不透着稳健,几下功夫已轻易地躲过来势,武功颇为不俗。 梅剑之凑近,见到赵崔二人,打了个招呼,又望向那三人,仔细一看,那两个身材壮硕的汉子,竟是前一日在太平镇与方若望发生口角的二人,对面那个,正是一直独来独往的马楹。 “怎地一大清早,这几人已打了起来?”梅剑之低声向赵、崔兴波问道。 崔兴波拽了拽他衣角,示意坐下来说。梅剑之坐到熄灭就的火堆旁边,焦味隐隐扑鼻,但见四周横七竖八躺着数人,枕着包袱仍旧睡觉,有的鼾声冲天,似乎全然不在意那三人喝骂拆斗。 “那二人一个叫乌子澄,另一个黄头发的,人称千面怪楚剩意,原本从军当过几年小兵,听说在军营里与人斗口杀了人,担心按律被处置,索性逃出军营,躲到了山里。这几年不知搭上了什么权贵,杀人放火四处为祸,又在太行山一带做下了几起案子,便引得那马楹不满,没日没夜地追杀二人。二人武功原不比马楹高强,却每每到凶险关头给人救下,那马楹追杀未遂,越发愤恨,是以结下了极深的梁子。”崔兴波答道。 第349章 刀剑相交 梅剑之听罢缘由,朝马楹细观,但见他右手负背,只以左手提剑对招,招式出得虽不快,却每一式隐藏威力,剑刃圆转,自对方刀刃空隙左划右荡。 “这位马兄弟为击杀那二人,没日没夜地追了几百里地,倒是侠肝义胆之士。鲁四哥却为何说场中没好人了?未免也太过武断。”梅剑之暗暗忖道。 但见三人自西头打到东头,噔噔噔三下跃上了高台。巫子澄横刀一挡,卸去马楹长剑来势,喷了口唾沫擦去刀上划痕,道:“姓马的,你绕了个大圈把我们逼到台上,是要争这第一吗!” 马楹面无表情,亦不答话,提剑疾屈,迅速欺到巫子澄下摆。巫子澄所习为上三路的刀法,迎击、劈砍刀刀威猛,见对方刺己大腿,本能地退步欲躲。却道马楹刺出的长剑,忽地招式变慢,滞在半空不挺不进。 巫子澄早便躲开与他半丈的距离,见他突然停滞,似为发呆,又似给什么困住一般,不由得暗暗狐疑。 那黄发黄面的楚剩意却不管三七二十一,心想他既要慢慢出招,不如趁此良机迅速制敌,好过隔三差五的追赶,当下朝马楹小腹挥刀斜斩。 但听“砰”地一声金属撞击,那马楹不知何时从何处纵剑而上,不偏不倚,正对上楚剩意短刀攻击。楚剩意这一招使了十成力道,竟分毫不能斩落对方长剑,反觉持刀的臂子隐隐发麻,顿时一惊,撤招退后。巫子澄见状,不等马楹收招,反撩短刀,蹦起半丈自上而下地斩到他头顶。 梅剑之与刀法并不十分熟悉,见其闪着刀光急砍,对方又磨磨蹭蹭,似躲非躲,似出招又非真出招,不禁心下着急,大声提醒:“小心头顶!” 他虽不曾与马楹有过往来,然之前听赵、崔兴波提及他过往,料觉此人见义勇为,乃不可多得的义士,心中不由自主地生了几分好感,见其有难,忙脱口提醒。 这么一声大叫,四周呼噜呼噜睡着的十来人具被惊醒,揉着眼睛望向梅剑之,那正自拆斗的三人目光亦顺势一瞥。马楹面上似笑非笑,脚下一滑,斜出几尺,那刀劈头顶不中,转而又去砍他左肩。 只听楚剩意叫道:“我倒要看看,没了双手还怎么舞刀弄剑!” “剑”字未落,侧腰处忽感冰凉,楚剩意瞬感刺痛,本能地抬肘一摸,竟一手鲜血,登时心中一紧,暗道:“怪哉,他分明不曾出招,怎会神不知鬼不觉给划破肌肤?莫非暗处另有人手相助?”又扫视一周,目光落到不远处的梅剑之身上,见他手无兵刃,神色亦为惊讶,不似暗箭伤人之人,心底怔愣惊惧,难以言表。 梅剑之兀自思索那马楹奇招,不知何时慕容离迎到身边,低声说道:“此人虽左手使剑,出招却奇快,与野牛坡的一众人里,委实厉害。” 梅剑之微微一讶,道:“可我瞧他大多时候招式挥得极慢,这当中莫非有什么蹊跷法门?” 二人交谈间,那三人又各自迎上,聚成个三角圈子剑闪刀光。马楹不疾不徐,脚下腾挪躲避,手中的长剑依旧使的极缓。巫、楚二人左右分袭,无论如何也欺不到他身,越打越是愤怒,口中脏话连连,自祖上十八代的骂了一遍。 慕容离手指半掩在袖里,指了指马楹双足,轻声道:“你看他招式虽缓,脚步却疾。” 梅剑之由着她提示望向马楹双足,见其步履行挪虽不极远,穿来插去只在一丈之内,却敏捷如飞,绕着两人奔来走去,上半身如松如岳般直立,几乎纹丝不动。“阿离,我只见过下盘牢固者,上身不动,却是头一次遇到。”梅剑之诧愕道。 那边的马楹似是听到二人言语,侧头又是一瞥,倏而剑招加快,一连三击分别刺向巫子澄、楚剩意,第三击却先退后进,横剑连扫二人门面。 对方二人与他拆了半晌,无不是慢吞吞、磨蹭蹭地刺出,这时见其忽然疾招相向,片时竟愣了一下,楚剩意当先反应过来,往后跳了一步避开,见同伴仍僵立不动,忙一把将他推开。两人才躲开剑势,尚未站稳身形,不料第三击已然欺到,想要躲避,却已不及,二人鼻梁立时给划了一道血口。 巫子澄摸了摸鼻梁,好在那最后一击力道不甚威猛,鼻梁未断,鲜血顺颊汨汨直下,用陕西话骂了句:“贼你娘!”火气窜心,又要举刀迎上。 楚剩意给他拉住,微微摇头,意思为:“咱们打他不过,还是不要冲动的好。”说着欲拽他下台。 巫子澄下半张脸血迹赫然,滴滴落到衣襟,哪里肯就这么灰溜溜地认输,手里短刀突然一扬,倏地掷出,朝着丈内的马楹胸口砍去。 那马楹右手无力,只得以左手接势,见短刀破空直入,猛抬佩剑,铮地触上刀身运力送出,短刀受到劲力碰撞,蓦地折回,袭上巫子澄。巫子澄大惊,慌忙躲闪,不料脚下一空,仰身跌下高台。 台下已聚来不少围观之人,见二人败北,嘿嘿直笑。 巫、楚此行本信心满满,欲在会上一举拔得头筹,届时号令众人,好不威风,没成想一贯独来独往的宿仇,竟也来到野牛坡。此时梦破,两人捂着鼻子,灰溜溜地挤出人群,朝一边去了。 马楹也跃下高台,径朝人少之处走去。前日里得了胜的盗墓六子忽而叫住,张甲子道:“马兄弟,方才你已胜出,这接下来的比试,便由我兄弟六人会一会吧!” 马楹快速扫他一眼瞬即收回,压着声道:“不必了。”收剑要走。 徐丙寅快步将其拦住,抱拳道:“兄台若不比,此间如何分出胜负?”言下之意却是:“你若不想比试,那便痛痛快快地让出,此局算我们六人胜。” 马楹听出他语意,付诸一笑,嘴里“嗯”的一声,眨眼间已驶出数丈,重新站到远处树下。 第350章 白发男子1 六人面面相觑,心想他不远百里从太行山来到伏牛山野牛坡,既不为比试夺冠,遇上了仇敌又不斩尽杀绝,也不知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众人与他皆无往来,有的赞其高风亮节,亦有的嗤之以鼻,不屑一顾。 全谢于鲁四鬼提着布兜,与场中众人分发饼子。慕容离寻思四鬼忙碌,先行返回山壁围凹处照料郭有道。梅剑之拿了两个薄饼,转首不见那渤泥国来的阿黄,往南面北面寻了一圈,见其正躺着与对面一满头白发的老者说话,模样甚是滑稽。 梅剑之蹲下来递给他薄饼。阿黄侧身一瞧,笑眯眯地接过饼子,伸手撕开一半,递给对面那躺着的白发老者。那白发老者也不客气,接过饼子就往口里塞。待吃罢,薄雾已稀稀拉拉散去,阳光洒进山谷,照在身上暖意洋洋。 远处的台上渐而传来兵器相交声响,料是有人登台应战。 梅剑之问阿黄道:“怎么不去瞧瞧?” 阿黄平躺在草地上,两手支着头,笑道:“传闻中原武术博大精深,昨日我观阅半日,却也无甚稀奇,这'博大精深'四字,未免有些夸大其词了。” 梅剑之闻言,心中有气,场上人员混杂,所学之长来自各家各派,武功练得参差不齐,那也寻常的很,怎地就无端质疑起中原武学来了?刚要开口辩驳,身边另躺着的白发老者笑了几声,道:“真正的武林高手,怎会来到这山脚旮旯的地方,与这些草寇比试功夫?看了几场比斗,便认为中原武功平平无奇,不是一叶障目是什么?” 阿黄伸食指挠挠眉毛,若有所思,忽而开口:“一叶......障目......什么意思?” 梅剑之知他为外邦来者,词义不通,倒也正常,正自思索如何通俗地解释,那白发老者转过身,也平躺着朝天,随手摘下一片长草遮住双目,道:“天地广阔,此时我却看不见了。” 话毕,阿黄“腾”地坐起,似有所悟地道:“我懂了,你是说我被眼前的景象迷惑,以致不知全貌,妄下定论......”说至此,面上一阵尴尬,又道:“晚生适才无理,还望梅兄弟和老前辈莫要介怀。” 那白发老者“咦”了一声,口中吹气吹开长草,笑说道:“嘿嘿,我不过是头发白了,却也没比你二人大上多少,这一声声'老前辈',可不敢当。” 梅剑之和阿黄一呆,定睛望去,但见他撩开面颊发丝,打了个哈欠,懒懒散散地坐正,露出一张绝无半点褶皱的面庞,倘若一头白发换做黑发,至多不过三十来岁模样。 阿黄与他一齐躺着说了半宿闲话,唤了不知多少声“老前辈”,这时才察觉眼前的白发男子竟是个中年人,不禁憋气。 梅剑之瞧他发丝根根银白,偶尔夹杂着几缕黄色,奇道:“这一头白发,是怎么来的?” “白发老者”吃罢半张饼子,浑没尽兴,见梅剑之拿着薄饼尚未入口,蓦地夺过,边吃边道:“给人下毒害得呗,有什么稀奇!” 梅剑之和阿黄又是一奇,阿黄追问道:“什么毒这么厉害?那下毒之人又为何将你头发弄成这般?” “白发老者”两瓣唇吧唧吧唧地嚼着饼子,一边努嘴往前扬了扬头,含混不清地道:“就……因为她喽!” 二人顺所指瞧去,见前方两丈开外,坐着一对男女,举止亲密,似是情侣。那男子样貌端方,只眼尾处生了块褐色胎记,身旁的女子体态圆润,穿了件粉色衫子,细眼塌鼻,着实普通,头上挽了两个髻子,正往对方口里送吃食。 阿黄看了一会子,转过头,奇道:“朋友,那是你心上人吗?” “白发老者”点点头,道:“怎么样,是不是很好看?” 二人又是一呆,一时竟不知如何回答。梅剑之微微一笑,说道:“有句话说的好,情人眼里出西施,果然不假。”随即心想这么一说太过直白,姑娘家爱惜容貌,若知晓一旁不相干之人随意指点,却也不妥。于是话锋一转,忙又问道:“既是兄台心上人,怎与别的男子一起?” “他们是夫妻,自然在一起。”“白发男子”轻描淡写地道。 二人被他所言又是一撼,情爱之事有人欢喜有人愁,倒也不足为奇,奇的是明知对方已为人妇,依旧痴恋,那却有悖伦常,说不过去了。 阿黄一拍脑门,喜道:“我还以为你们中土之人恪守成规,重视礼教,此番看来,也不尽然。” “白发老者”突然眉头一皱,大声斥道:“胡说什么?她原本是要与我成亲,半道给那厮横插一杠,这才成了他的妻子!” 那边的妇人仿是听到他高喊,朝这边望了一眼,又迅速低下头。 梅剑之微感惊讶,又问:“难道那位女娘子移情别恋,喜欢上那人了?” “白发老者”神色一黯,叹息一声,半晌才道:“这就不得而知了……当时我与她已定下亲事,只等吉日迎娶过门。谁料娶亲的前三日,我在镇上与人喝了场大酒,各个酩酊大醉不省人事,再一醒来,就发觉头发尽数白了。小翠见我这副模样,说什么也不肯嫁,只得取消了这门婚事……”他摸摸头发,又躺到地上,叹道:“你们说,我是不是很惨啊?” 阿黄“嗯”了一声,瞬即摇头,反驳道:“不过是白了头发,又不是得了什么不治之症快要死了,那小娘子嫁过来守寡。单凭此便反悔,想来你们二人,感情也不极深。” 梅剑之亦觉有理,也点点头。 那“白发男子”似是对一番论调全不在意,面上平静如水,看不出喜怒哀乐。停将半晌,从袖中摸出个手指长的瓷瓶,向二人晃了晃,说道:“知道这里头是什么吗?”见二人摇头,忽地咧嘴一笑,颇为得意地道:“是毒药。他下毒害我,我需也得叫他尝尝一夜白头的滋味。” 第351章 白发男子2 “毒谁?”梅剑之瞪大了眼睛,惊疑不定地问道。 “自是他了。”“白发老者”手搭在腹上,指了指前方那对夫妇,“那厮为抢我小翠,暗中使坏,哼,手段卑劣至极!” 轻飘飘的一句话,梅剑之、阿黄皆是惊诧不已。没想到令他一夜白头之人,原就是两丈外的端方男子。梅剑之心中困惑,那小翠容貌平平,何以能让两人为之痴狂,不惜狠下毒手。这白发男子此行目的,料来不单单为了比武夺冠,怕是欲趁其不备偷偷下毒。转念又想,他便这般毫无顾忌的将此事告知自己二人,岂不怕消息泄露,叫那人有所防备? “白发老者”似是看穿他心事,扬嘴笑道:“我既告诉了你二人,便不怕宣扬出去,他越是时时刻刻地提防,便越有趣。” 梅剑之听此人言谈,诸事一语带过,满脸的不在乎,好似说的是旁人之事,与自己没什么干系,不由得生出兴致,问道:“聊了那么久,还不知兄台高姓大名?”心中暗想,如此直接询问对方名讳,自己却未曾自报家门,未免有些失礼。于是续道:“在下梅剑之,这位是……是阿黄兄弟。”他本欲道出阿黄的本名,却因名字过于冗长,话至嘴边,竟忘却了大半,索性仍称化名。 “张渊。”“白发老者”脱口而出,瞬即又道:“我知你还想问那厮姓甚名谁,告诉你吧,他叫霍麻子,他夫人叫做王小翠。你们两人且瞧好戏,不出三日,定叫他头发花白,与我一般。” 梅剑之听他言之凿凿,心中却生疑窦。在场众人饮食皆由全大哥四人操办,若要在其中下毒,哪有那么容易?突然咯噔一下,暗暗惊道:“倘若真在吃食里下毒,那在场的百十人,岂非尽数为他祸害?不行,我得速速回去告知全大哥、谢二哥,提防此人才是!”寻了个由头径往人群围拢处去。 台上的六人兀自比试,不时一人给铁铲击飞,嚎叫着摔下台去。梅剑之瞧了几眼,想此六人合力对抗一人,若非武功强如马兄弟那般,旁的人几乎无一丝胜算。这么一想,顺觉无趣,转身去寻五鬼。 正行间,忽闻南面狭道上马蹄声如雷鸣,回荡于山谷之中。众人纷纷抬头,只见两男一女,骑马而来,转瞬即至。三人下马,牵缰徐行,渐行渐近。梅剑之定睛细看,正是君山四鬼中的裴擒虎、李昆仑与小妤,唯独不见师兄蔡常桂的身影。 小妤将牵绳塞到裴擒虎手里,飞也般奔到梅剑之跟前,叫道:“小哥哥,你竟在此,太好啦!” 梅剑之温和笑道:“又见面了。”只见裴擒虎、李昆仑迎来,朝自己抱拳道:“当日承蒙小兄弟与同伴慷慨解囊,救我嫂嫂性命,今日得遇,实在感怀。” 小妤左顾右看,奇道:“那美貌姐姐呢?没与你在一起吗?” 梅剑之一指东首,道:“在那边。”刚要领着去,三名莽汉将几人拦住,其中一人怒目而道:“且慢!姓裴的,日前你打伤我兄弟江二郎,这笔账怎么也得算个清楚!”衣袖一撩,露出两条粗臂。 裴擒虎“啐”了一声,皱眉喝道:“什么江二郎江三郎的,我裴擒虎从不无故出手欺人,除非他做了什么歹事叫我撞见,那也怨不到我头上来!” 那粗臂男子登时更恼,挥拳便砸。小妤本高高兴兴要去找慕容离,不料给三个莽汉缠住,噘嘴不快,见那人施招先上,也劈掌侧对,朝那人粗臂斩落。 粗臂男子瞧她娇小瘦气,想来一身功夫不过是花拳绣腿,全没放到眼里,依旧直取裴擒虎胸口。不料手臂窝处突然一麻,臂上穴道被小妤掌缘精准劈中,转而攥紧的拳头为劲力所迫,不由自主地松开,急忙后退一步。 一旁的两个同伴见状,一拳对向小妤左边脸颊,一拳落她右首肩头,同时挥出,虎虎生风。梅剑之恐她难以应对,暗中运气,就要相助。李昆仑拍拍他手背,示意别忙。 只见小妤身形轻盈,左足向前一迈,微微向后仰身,倏忽间双掌齐出,格挡左右夹击之势。她纤腕一抖,凭空划出半圈,突然反手盖上对方二人拳头,似推物般推了出去。这一招正是少林俗家功夫中的左右穿花手。 那二人同时为力道推开几步,心中惊诧不已,方才的粗臂男子不等小妤有片刻喘息,一招“雷霆万钧”穿风疾砸向她胸胁。 小妤却笑嘻嘻地蹦了蹦,右掌如飞蝶一般轻巧穿过粗臂男子右腕,以“右穿花手”探到其腕上脉门,用力一推。粗臂男子只觉一阵麻痛,自上而下两条经脉瞬间滞胀,双腿顿时绵软无力,呲牙咧嘴地斜斜倒地。 “还要打吗?”小妤扬眉插腰叱道。 三人分别叫作江一郎、江三郎、江四郎,和被称作江二郎的乃同胞兄弟。十几日前江二郎强抢民女,正巧为裴擒虎撞见,哪里忍得这般禽兽行径?当场便将其胖揍了一顿,如今那江二郎还在家中养伤。 几人武功低微,偏生生得壮硕,空有蛮力,却无巧劲儿,十来招下来,不仅没能击中对方一记,反被钳制,心生骇意,暗忖这小丫头片子掌法好生了得,随行的裴、李岂不更为厉害?好汉不吃眼前亏,恶汉更不能吃眼前亏,当即再不敢恋战,勉强挤出笑容,恭维道:“女侠武艺超群,我等甘拜下风。” 小妤眉飞色舞,拍手叫道:“二师哥,三师哥,我也是女侠啦!”意犹未尽地当空又劈出两记掌风。 第352章 魑魅魍魉 蔡裴李三人原便为少林弟子,虽离开师门多年,所用武学仍乃少林俗家拳法掌法。自小妤长得大些,三人特意选了个偏轻巧灵动,适于女子练习的掌法“左右穿花手”相授。此手法简要上手倒也不难,倘欲达臻妙境界,需配合少林派的武学心法,下得一番苦功夫方成。 蔡裴李三人投入少林门下不过几载,尚且没能完完整整地学尽少林派一门内功,自也无法教小妤修炼,因此掌势虽灵巧似蝶,实无太大威力,但对付江氏三兄弟却是绰绰有余。 裴擒虎顾不得管沉浸在自得中的小师妹,厉声喝道:“我小师妹手下留情,不愿取你三人狗命,那便罢了,日后若再行下恶迹,仔细你江氏兄弟的项上人头!” 那江氏三人立时连连点头应允,保证再不敢胡乱犯事,被李昆仑轰着往山边角落里去了。 小妤拉住梅剑之手,缠他去寻美貌姐姐。三鬼五鬼见面,忽而齐声大笑。裴擒虎硕大的手掌拍到鲁丑肩头,几乎给他整条右肩盖住,粗声道:“许久不见,几位别来无恙啊!” 鲁丑为他按住,肩上立时一紧,不自主地晃荡一下。全潭一手正提着枯柴,不动声色的扔下,两掌一交,抱拳道:“幸会!”话音刚落,右手已盖到裴擒虎手背,暗地里运劲一抓,从鲁丑肩头卸去。 裴擒虎使得是少林握石拳,功如其名,看似轻柔地握住石头,却能凭借强大的内力将石头化为粉末,只因技法未到精纯,加之对方非生死大敌,只用了几分力道,未料到给全潭伏牛派这等杂门掌法一力卸开,心中难免不快,寻机又探。 李昆仑查出端倪,不动声色挡在他前头,朝地上躺着不知是醒是睡的郭有道看了看,关心道:“郭小兄弟的病情还是老样子吗?” 全潭收起掌式,沉声回道:“总是治不好了,能挨一日,便多挨一日。” 李昆仑轻轻一叹,想到兄嫂亦如此般情形,不知哪一日一口气提不上,就此再没了气息,顿时胸口滞闷,伤感无限。 全潭扫过几人,不见蔡常桂,好奇地问:“蔡兄怎地没一起来?” 小妤与慕容离说了会子女儿家的私房话,听他提起大师哥,倏地站起,脆生生抢道:“我大师哥在家中照料嫂子,没空来到。他叫我几人转达,对这什么头领没有兴趣,劝另寻能者担任。”话一骨碌抖出,又询道:“二师哥、三师哥,我说的对吗?” 梅剑之、慕容离连同杜流光、方若望一行,这才知此“武林小会”,不过是寻个由头将四处为祸之人聚集,明面上各施绝技,以武夺冠,实际五鬼早有盘算,盼声名、武功方圆皆佳的君山四鬼来做这百余人的领头人。 裴擒虎性子耿直,大喇喇道:“不错!” 李昆仑恐拂了五鬼之意,双方心生芥蒂,又作了个揖,欠声解释:“承蒙五位兄弟抬爱,只是蔡师兄家中妻子重病卧榻许久,需得有人照料,实在无心其他。” 全潭四人知照料病人之苦,一时也不好说什么。但想崆峒二老临行之前再三叮嘱,定要选出个合适的人来统领这群草寇,他四人既不愿担为,那却由谁来的好?几人面露难色,不约而同望向远处高台,那盗墓六子仍在台上与人过招,心下一紧,暗暗叫苦:“总不能真叫这几人拔了头筹,日后带着大伙,去干那盗墓的勾当吧?哎呦,那却如何向二老交代!” 谢于鲁三人没了主意,纷纷看向大师兄全潭,盼他尽快拿个主意。全潭沉思半晌,想破脑袋也再寻不出第二个适合担任的人来,皱眉回望三人,意思道:“看我干什么,我也没办法,且看后续比试。” 四鬼再按耐不住,寻了搭伙少年照料小师弟,又检查了一遍叶枯大师给封住的穴道,牢牢捆紧,邀君山三鬼及梅剑之四人近台观看。心想或许那三人瞧上一会儿,便心痒手痒,自行登台比试也说不准。 但见那盗墓六子上纵下跃又踹下一名矮小胖子。连番数十人登台,竟无一人获胜。台下有人不满,叫道:“你们六个人打一个人,太不公平!” 又有人附和:“不错,要我说这比试的规矩就得改一改,只能一对一的单挑!”众人纷纷迎合,输了比试的十几个汉子叫声更是响亮。 台上的张甲子却道:“之前也没这等规矩,便因我六人智计冠绝,连番获胜,口口声声就要改规矩,那我张某人也可以说,你等怎地不多寻上几个志同道合的同伴一起来?怕是品行低劣,无人愿交啊!”说着嗤笑几声。 “我呸!你几个算得什么好人了?在此大放厥词,简直笑话!”前一日被六人剃去半面头发的赖汉三高声反驳。 张甲子道:“哎呦,赖兄弟,实在对不住啊,昨日出手太重,令尔所剩无几的头发尽数失去,这样好了,日后随兄弟们去掘个几个大墓,兴许里头藏着什么神丹妙药,能治一治呢!” 苓妮儿娇声道:“诸位大哥也替我寻件宝贝,最好是那传说中的夜明珠之类,我好带在身上当个挂件儿!” 赖汉三勃然大怒,抽出袖中匕首就要冲上高台算账,其余输了比试心中不服之人见他冲上,也纷纷亮出兵器纵身跃上高台,将六人围住,挥起手中兵刃便攻。 六人见瞬时之间十几人围拢,心下一凛,忙施“上天梯”绝技躲避利刃夹击。张甲子人在最下端,不免给刀剑划中,腿上登时几道血口开裂。上端的徐丙寅身材较几人中最为高大,突然双腿卸力,跃将下来,两手一抬,反将张甲子抗在肩上,道:“站稳了!”一道人形“上天梯”立时分成两道,张甲子挥铲连劈最近的几人,两人纵起又向另一片空处挪去。 那五鬼何曾办过这等阵仗,这等规模的比试,只因得了崆峒二老授意,才勉为代之,与比试规矩等全然不懂,遂也没提及。这时见数十人在台上鸡飞狗跳地扭打起来,一时竟踌躇无措。 第353章 分开众人 眼看登台之人越来越多,与盗墓六子交好的苓妮儿和几个黑衣瘦汉也前往助阵。本来不极宽敞的高台吱吱呀呀作响,又给双方数十人猛踩乱踏,突然咔嚓一声,木头搭的台子竟从中断裂,台上人身形不稳,各自歪七扭八地跌下来,手里兵刃兀自乱挥乱斩,乱作一团。 张甲子素来下盘稳固,不致摔倒,稳稳站在一人背上,将被乱刀砍伤的苓妮儿从人群里拽出,推出丈外,又去搭救五个兄弟。脚下的男子回过神,猛然撑臂欲起,却给张甲子右脚踏上头颅,登时眼前一黑,脸朝地面地晕死过去。 梅剑之见场面混乱,双方互有斫伤,心中不忍,低声向慕容离道:“这些人若再打下去,恐怕性命难保。” 慕容离知他心善,不忍数人横死眼前,遂道:“需得将这两拨人拉开才是。梅大哥,我不便出手,你但去无妨。” 梅剑之所学的路数,大多来自崆峒派,只有劈影剑法为慕容离所授,他心下了然阿离不愿出手,实是不愿在此施展梅玮诀功夫,再给人认出。于是应罢,大步流星迎上,取下背后紫岳宝剑,连剑带鞘地,当先挡下张甲子挥至半空的铁铲。 张甲子忽感一股雄浑之力自掌心涌起,霎时手臂及半侧身躯如被烈焰灼烧,顿时倒抽一口冷气,惊疑此地何时竟隐匿着一位内功了得的少年高手,急忙收招退避。 但见梅剑之双目清澈,眉宇秀朗,一柄长剑晶莹生辉,不由得愣住,随即怒喝道:“你是什么人,为啥阻我?”心中却想:“莫非与赖汉三一伙的?”但觉此人身姿挺拔,且武艺不凡,又岂会与那貌丑无德的赖汉三为伍? 梅剑之正欲开口解释,忽然台上那裂开的树干又是一声咔嚓,一块接一块地倾斜欲倒,地上的数人却浑然不觉,仍旧缠斗在一起。二人见状,急忙迎上前去,一左一右,运力劈开滚落的木头。 张甲子铁铲挥处,底下那人正给丁卯骑在身上,只露出个脑袋。梅剑之见他铁铲高举,欲拍那人而去。铁铲刚猛,这一铲子下去,那人非得脑浆迸裂惨死不可。情急之下,梅剑之冲上前去,使千手如来掌的六式,斜掌插向张甲子臂窝,猛地朝臂内一扣,张甲子右臂登时吃痛,铁铲被震飞出去。 那丁卯以为梅剑之为对方帮手,腾地跃起,持铲便劈他肩。梅剑之又一式化开来势,反手推拿,将丁卯推出,顺即拽起地上之人。 “你定要与我等为难了?”张甲子趁机拾起铁铲,厉声喝问。几招之间,他已然瞧出这年轻人武功非同小可,自己六人绝非其对手。若能化干戈为玉帛,自是最好不过。但若他一意孤行,非要救那些人,也只得拼力一试。 只见梅剑之手劲所至,噼噼啪啪,数人被分开。那些人见他面生,各自疑惑,一时呆立,随即又抓起对方,扭打在一起。张甲子见他一时擒拿截击自己兄弟,一时又转首抖剑震退对方数人,似乎并非专门针对自己,心中疑惑,举起的铁铲僵立半空,不知当不当劈落。 “这些人斗得眼红脖粗,已然不分敌我,即便拉开,却也无济于事。”梅剑之暗暗忖道。陡然左手两指点上距离最近的一人,另一手持剑远远弹出,又以同样的法子一一点中两方斗得几个凶狠的,各自掷力推开余丈。 双方身上、脸上尽遭击打,不是肿起红包,便是鲜血直流,目不忍睹。六子中的鼠乙丑、徐丙寅和于己巳亦在其中,赫然一呆,徐丙寅惊道:“你是何人?”又啐口浓血,恨道:“赖汉三,我竟小觑你了,有这等身手了得的帮手,怎不早早现身?” 另一边捂着肩上伤口的赖汉三看了几眼梅剑之,怪道:“呸!这人不是你们请来的吗?”他原在不远处瞧见辰戊与此少年攀谈言笑,只道与六子相识,早早生出提防之意。后观察一行人迟迟不登台比试,又想这几人相貌出众,仪态端方,许是城中贵人无聊,来凑个热闹,遂才逐渐卸下防备。 此话一出,却轮到盗墓六子疑惑,几人面面相觑,谁也不知此人姓甚名谁。那身材矮小的辰戊一拍脑门,忽然道:“我想起来了,他几个是随王屋山兴波观的赵、崔两兄弟前来!” 梅剑之分开众人,站到中首,抱拳一礼,朗声道:“在下梅剑之,初涉伏牛山,途径此地,方才若有冒犯之处,还望海涵。只是比武点到即止,若因此而失却性命,岂非太过可惜?” 双方这才明白他此举之意,待得心神稍定,才觉身上皮开肉翻伤痕累累,均想适才不顾一切地挥斩厮打,险些小命不保,实为荒唐。 张甲子将铁铲置于一旁,拱手为礼,声音粗犷:“小兄弟武艺超群,我等心悦诚服。方才比试,便算小兄弟胜出,诸位可有异议?”其余五子亦是伤痕累累,自知再战无益,不如卖个人情,皆点头称是。另一首赖汉三等人亦是伤势不轻,方才又见识了此人功夫,知非其敌手,各人皆不敢出言反对。 梅剑之哪里想过登台比试,蓦地一呆,忙摆手道:“不可,不可,我不过是路过此地,绝非有意参与大会......” 徐丙寅撕下衣角,裹住一旁鼠乙丑的左臂,喝道:“你若不接替比试,又有谁能胜任?” 其余围观之人也跟道:“是啊是啊,总不能叫受了伤的六子再比试一轮吧!” 梅剑之万万没想到,一番援手之举,竟使自己陷入进退两难之境,令众人逼着接下比试,这却如何使得?不由得望向人群中的慕容离,但瞧慕容离莞尔一笑,却没发话。梅剑之脸颊发热,朝左右两边数人各施拳礼,慌不择路地挤回人群。 全潭、谢龙几人本就发愁该谁来做这些鱼龙混杂之人的统领,见众人高呼梅剑之继续迎战,不由得心思一动,心中喜道:“这不就是崆峒二老想要的最佳人选了吗?” 第354章 常门三杰 谢龙心思灵活,料定此刻让梅剑之上台比试,他定百般推辞,纵然逼得紧了勉强比试,故意放水落败也有可能,于是灵光一动,计上心来,站出来大声说道:“诸位兄弟,目下台子有损,不如各位稍作休养,待将高台重新修葺加固,再来比过不迟!” 适才参与围斗的数人正相互敷药包扎伤处,听得休整片刻,那自然最好不过,纷纷点头同意。 谢龙拉住梅剑之手,要他随自己一道上山半腰砍树,顺便趁此空隙劝他一劝。 梅剑之方才只顾分开那群斗殴之人,忽然“啊呦”一声,急道:“都怪我,我却忘了件要紧事!”脱开谢龙手,朝全潭、慕容离道:“全大哥,有人要在此地下毒……”于是简要地道出白发男子张渊与霍王夫妇纠葛。 全潭听罢,忽地哈哈笑道:“他啊,不是我瞧不起他,他制下的毒药,最多叫人拉几次肚子,梅小兄弟不必在意。” 其余三鬼和君山三鬼也面露笑意,竟全然不放在心上。梅剑之疑惑不已:“几位大哥毫无惧色,神似嘲笑,莫非那人使毒功夫浅薄,多次害人不成,反被视作笑柄?可他说的信誓旦旦,一副成竹在胸的样子,却又叫人难以不防。” 这时,旁边草地上一人似是大腿受伤,扒来扒去总寻不到角度上药,索性当众脱下长裤,露出个白花花的屁股。小妤“哎呀”一声尖叫,连忙捂住双眼,嗔道:“光天化日,干么脱裤子!” 那人只顾治伤,哪管附近是男是女,顶道:“老子快疼死了,敷个药怎么了?不然你来替我上药?” 慕容离微蹙秀眉,拉住小妤,轻柔道:“咱们去那边。”又对着梅剑之笑笑,道:“梅大哥,我同小妤过去照料郭小兄弟,顺便看看灶台燃着没。”实际上却是:“我亲自去盯着生火做饭,那厮绝无可能下毒。” 梅剑之随谢龙、裴擒虎、李昆仑一行去到数丈开外的缓坡砍树,方若望和杜流光闲来无事,也跟在身后。 天方晌午,日照头顶。谢龙摸到山壁窄缝,抽出几把弯刀,递给梅剑之一把,自己与于相甸、鲁丑各持一把,挑拣不极粗的直木斩落。那方若望脖颈未愈,使不得猛劲,兀自在山脚下吆喝指挥。 几人孔武有力,加上梅剑之内力助持,不多时已砍下数株。谢龙坐在地上,仔细持刀劈去枝杈碎叶,刮净表面糙皮,梅剑之、杜流光有样学样,倒也迅速。 谢龙见时机已到,开口道:“梅小兄弟,适才为什么不愿登台比试?”是否瞧不上那众位兄弟的武功? 梅剑之一愣,忙道:“谢二哥这是哪里话,我怎会瞧不起他们,只是无心这首领之位罢了。”他看出五鬼邀请君山四鬼的蔡常桂不成,便欲令己代替为之,号令这百十余人。但他心中只想与慕容离回到慕容山庄,好便日日相伴,若带着这些习惯了草莽生活之人一起,岂非自找麻烦?又觉那些人来自各处,性情迥异,多跋扈之人,但凭自己一个毛头小子,又如何使其心服?怎么想,都极为不妥。 谢龙料到他会有此一说,却不动声色,向一旁裴擒虎道:“裴兄弟可听说过'常门三杰’之事?” 裴擒虎块头甚大,做起细致活计不灵光,正憋着劲剔木上凸出的槽皮,语带不满地道:“听说过,怎么了?” “汝阳陈家一家三十五口,据说便死在'常门三杰'手中,哎,实在惨烈!”谢龙道。 裴擒虎叹了一声,也道:“此事我略知一二,只是那'常门三杰'功夫了得,官府捉拿数次,均大败而归。这般拖了一年又一年,如今人已消失不见,想来此事是无疾而终了!” 谢龙停下双手,忽然正色道:“裴兄,李兄,听说那三人如今就在野牛坡中。” “什么!”裴擒虎与李昆仑同时惊呼,二人腾地立起,又道:“既然如此,你怎不早早说出来,好让兄弟们抓他归案!” “两位兄弟莫急,听我说完。”谢龙道,“那三人犯下了大案,为躲避官府,及与汝阳陈家关系交好的江湖中人追杀,三人隐姓埋名,连身材样貌都改了去,寻常之人,根本难以分辨。” 裴擒虎不满道:“那你怎知他三人来了?” 谢龙忽而尴尬,脸上现红,道:“是、是苓妮子偷偷与我说及。” “苓妮儿,那不就是那六个盗墓人的姘头吗?”方若望蓦地凑近,饶有兴致地道,“哎呀,哎呀,我知道了,你与那女子也有一腿!” 几人齐刷刷望向谢龙,便连于相甸和鲁丑也是惊诧不已。谢龙脸红脖子粗,嘿嘿尬笑:“这种事.....谁能克制的了?别提这些了,那苓妮子说她曾与常门三杰中的常龟牛有过肌肤之亲,身上有一股特殊的气味,即便样貌改了,身形变了,那味道却不曾改变。我心中有所狐疑,只凭味道判断,是否过于儿戏,遂没有告诉全大哥与大伙儿。” 几人听罢,多觉荒诞,却是谁也不敢妄下定论。突然鲁丑冷声道:“'常门三杰’的'云川三剑'凌厉无伦,就算真的来了,凭你我之资,绝难应付。” “'云川三剑',那是什么武功?”梅剑之忍不住问道。 裴擒虎道:“恩人,你有所不知,那常门三杰,不知打哪学了一门奇怪剑法,只需三招,便可取人性命。汝阳陈家的陈太公以韦驮拳享誉山陕晋豫,要说拳法已到了出神入化的境界,却难敌对方三招,足见那剑法之厉。” 梅剑之听罢,不禁大奇,看了看杜流光,见他微微点头,即知此事当真。 “这三人敢犯险来此,该不会......” 谢龙立即接过话头:“梅小兄弟,你所料不错。我们起先广邀众人,倒没料到,常门三杰竟会现身野牛坡大会,倘若蔡兄在此,合众人之力,或许可拼力一试,如今蔡兄未到,只凭我们几人,却万万不是常门三杰的对手。” 第355章 再度登台 梅剑之心中暗忖:“他三人再如何厉害,也决计比不得虚、关两位前辈,只消我们几人赶在那三人登台比试之前,合力制敌,一举拿下便是。” “那三人如若真的来了,却迟迟不登台比试,是在等什么?”于相甸疑道。 谢龙抬长“啪”地拍到他脑袋,怨道:“动动你的脑子,常门三杰剑法奇诡,早早上场,岂不早早给大伙儿察觉!” 于相甸摸摸脑袋,讪笑怪道:“你说就是了,干么总打我脑袋!” 鲁丑嫌二人聒噪,微蹙额头,一双绿豆大的眼睛微微张开,瞟了眼梅剑之,冷不丁道:“以梅兄弟与阿离姑娘的身手,取他三人性命不在话下。”手里弯刀哧一声划落,刮下一大片树皮。话里话外的意思却是:以你之功,明明可制敌当场,执意袖手旁观,那便罢了,左不过再叫那三人做下几起大案,与你、与慕容离也是不相干的。 梅剑之踌躇不决,心想:“除去常门三杰,原是该做的。崆峒二老曾授受武功,再三教导吾辈既需怀侠义仁心,路遇不平,拔刀相助,我自不当左右推诿,辜负两位前辈教导。但若出手,几人定要逼我做这什么首领,那却难办。” 但听远处草场人声鼎沸,似乎有人斗口,猛又听苓妮儿尖声斥呼,吵闹声渐止。忽而心中一动:“我干么扭扭捏捏推来阻去,却连那女娘子都不如。既然引出常门三杰非得上台比试,那便比一比好了,待事了交于全大哥和谢二哥。”这般想罢,心胸豁然通透,便要应下。 未及开口,杜流光忽道:“不如让杜某一试。” 谢龙、鲁丑连同裴擒虎均是一愣,几人各怀心思地劝梅剑之接替比试,倒把这位嵩山派的首徒“流光溢彩双手剑”给忘记。李昆仑道:“如此甚好。” 杜流光点头,忽然又问:“做了这首领,可差遣众人,此话是否当真?” 谢龙谨记着崆峒二老嘱咐,连忙补充:“只要不杀人放火,奸淫掳掠,其他但听带头首领吩咐。”心下却想:“他问这个干什么?” “很好。”杜流光满意地点点头,“小兄弟,你既不愿抛头露面,那杜某来替你引出三人好了!” 几人用了约摸半个时辰功夫,将二十来株树干劈净磨圆,唤了几个壮汉抬木返回台边。一番叮叮咣咣,缠绑捆拉罢后,终又搭起一座高台。 晌午恍过,众人吃罢喝足睡了一觉,气力重振,见台子复原,互相推搭对方一试。 杜流光不等全潭发话,纵上台中,向台下众人抱拳道:“嵩山派杜流光,愿讨教一二。” 台下众人不知梅剑之来路,也瞧不出他所使套路,纵然几下子拨开数人的招数了得,也不致惊异。此刻还料他先行应战,欲上台碰碰运气。不妨陡然生变,还是名门正派中人,台下诸人立时惊骇,神色慌乱。 嵩山派虽近些年数走下坡,往日却风光无限,加之地处中原沃地,紧邻少林,此一代的江湖中人皆然向往,而绿林豪杰无不恐惧,唯恐避不及。此间在场众人,几乎为作奸犯科之辈,陡闻嵩山门人混在其中,如何不惧? 杜流光在台上候了半晌,不见一人应战,又道:“杜某兴致而至,只为切磋武艺,与弊派无关。”看众人仍犹豫不决,望向西首一角的麻衫男子道:“杜某若没认错,阁下是邙山派的‘阴阳路’孙尚客吧?” 话音一落,众人循他目光皆朝西首瞧去。那被称作孙尚客之人,身材窄长,其貌不扬,左右两腰各插乌鞘佩剑,缓缓从石上站立。众人瞧他面生,又独个儿坐在角落,均道不识。 “正是,流光兄别来无恙。”孙尚客抱拳回道。 杜流光道:“听闻贵派‘两仪阴阳剑’厉害,比起弊派的‘双手剑二十四式’更具威力,杜某今日想一试传言真假,请阁下不吝赐教。”说罢躬身一拜。 邙山派与嵩山派离得不远,掌门早逝,由一个十三四岁的年轻娃娃接任,因守着先掌门嘱咐,不得参与到江湖纷争,是以邙山一派声名浅显。 孙尚客为邙山派的第二代弟子,如今年过四旬,极爱饮酒,喝罢大酒之后口舌之欲大增,时常在外胡言乱语,说什么掌门年幼,不堪大任,败坏门庭;又什么邙山派两仪阴阳剑剑招精妙,他嵩山派的双手剑二十四式算得上老几? 本是酒后之言,做不得数,不知怎地传到杜流光耳里。杜流光自来把嵩山派看得极重,旁人半点指摘不得,陡然听闻孙尚客大放厥词,岂有不恼之理?借着机由非得给他个教训才是。 第356章 邙山孙尚客 孙尚客此时没喝着酒,神智清明,言谈举止倒是谦逊有礼,两人各端着身份,互相寒暄了几句,那孙尚客瞪着足下石块,两个起落,跃上高台。 众人瞧他轻功步法,颇有大家风范,心想两人均来自名门正派,又同使双剑,无论谁胜谁负,免不得要结下梁子,且看好戏。 杜流光双手持剑,先一招举鼎式掠过头顶,以示恭敬,对方亦双剑交叉,举在前胸,微微俯身,这才施招而上。 他自持身份,又长上孙尚客十岁,不肯先行出招,两腕一动,幌了个剑花,却不真击。那孙尚客虽酒后大放厥词,此当儿真比试起来,却有顾虑,也两臂腾空,划出两剑,只轻飘飘地掠上对方肩头,巧妙一斜,又收回剑势。 底下人看了几招,只觉索然,叫道:“比比划划半天,却不真打,搞啥子花架子啊!” 岳三通抱着佩剑,也叫道:“叫我等开开眼界,究竟是嵩山派的双手剑二十四式厉害,还是邙山派的两仪阴阳剑厉害!” 孙尚客脸上一黑,遂沉声道:“杜兄,得罪了!”手腕一翻,右手长剑刺出,直取对面胸胁。 杜流光听过两仪阴阳剑,却没真正的领教过,此时也不敢托大,横右手流光剑挡住来势,左手轻旋溢彩长剑,反刺孙尚客右肩。杜流光有意探他虚实,这一招“点剑式”出的极快,几乎在眨眼之间,应变稍慢,便即刺到。 寻常之人此时定情急沉肘,躲开剑尖,再以撩剑之力自下而上地攻来。哪知孙尚客既不沉肩,又不躲避,反而微侧身形,左手长剑自背后一荡,忽而哗地一声剑身弯曲,竟绕着腰腹刺向杜流光小腹。右手佩剑当的一竖,正对上袭来剑尖。 杜流光见对方剑尖瞬至,灵活如毒蛇吐信,忙急退几步避就,心中暗暗吃惊:“他左手竟是软剑。”口中赞道:“久闻两仪阴阳剑刚柔并进,此番一见,果然不同凡响!” 孙尚客兀自想着下一招,与他称赞全没留意,杜流光心中不快,再不留手,又施“撩掠式”分袭左右臂弯。他曾与慕容离酒楼对招时,料对方是个年轻女子,撩式的劲力并未发挥到极致,待察觉慕容离厉害,为之已晚。这时对上孙尚客,且对他心存不满,不自觉使上了十成力道。但听唰唰两声剑啸,两剑剑尖已一前一后地欺上。 孙尚客却不慌乱,同时伸臂躲开剑势,对方两剑没刺中臂子,扑了个空刺进腋下空隙,心念一转,陡然上挺又刺向自己腋窝,不禁倒抽一口凉气,连忙向上急跃避开。 孙尚客见他攻势极猛,全然不留情面,也暗暗不悦,运起邙山派的内功心法,一招“日冕灼心”右手长剑强攻而入,直击杜流光心口。 这一招夹杂了内劲,端的威猛。杜流光心想他来势汹汹,必有后着,为免他左手软剑偷袭,一边持剑翻挡,一边猛退数步拉开距离。 只听“当”的一声撞击,两人两柄长剑已自触上,杜孙各感手臂微麻,面上却是不动声色。 两人几招下来均没讨到便宜,竟有不分上下之意。孙尚客自知酒后狂言,已将嵩山派得罪了个干净,若今日落败,岂非自打自脸,日后如何立足门派立足江湖?急运内力驱散麻感,双剑交错,右手长剑横斩,直扑杜流光面门。另一手软剑斜撩似冷月穿林,忽闪着暗暗削到他膝弯,竟是一上一下将其闪避空间封锁,使得正是“昼夜交替”“阴阳昏晓”。 杜流光惊觉对方剑招巧妙,果然不在自己双手剑之下。但见两剑夹风袭来,无从闪避,心下一紧,忙倒转流光剑疾下,劈开来势,左手剑向前挺进,奋力掷开。 孙尚客见他双剑紧守门户,难以欺近,当即变换攻势,使“阴阳轮转”旋身跃起,剑光如轮,朝他天灵盖劈落。 杜流光自他高跃便已防备,举剑横撩,刺他手腕。孙尚客斜开半丈,突然屈身伏地一个扫腿,左手剑剑锋贴地划过一道弧,斩他双足脚踝。 这一招杜流光却没想到,再要蹦来跳开躲闪,已然不及,只得先行退出右足朝后,以左脚为障挡住,瞬时之间足上脚踝一阵刺痛,已给对方划中,好在孙尚客并非一流好手,力道偏许几寸,没伤到脚筋,否则当下非坡脚不成。 台下众人看得分明,都道邙山派籍籍无名,没想到竟占尽上风,伤及嵩山派好手。梅剑之不曾听过这么个门派,对其武功套路更是不知,此刻慕容离不在身旁,只得独自聚神留意。 但见孙尚客一记得逞,立时信心倍增,又施一招“阳炎焚心”右手举剑横刺,直取杜流光胸口膻中穴。 杜流光适才才遭剑势,更不敢掉以轻心,见其袭来,两剑平行,横胸交互,一招“御车式”击开剑尖来势,迅疾抖腕两剑左右微张,忽地如探囊取物般欺到对方双肋,运足劲力那么一拍,流光、溢彩双剑剑身一擞,同时击到对方侧肋。 孙尚客只觉两胁腰腹为劲力逼迫,肾胰肝胆好似翻江倒海,登时剧痛难当,不禁“啊哟”发出叫声,捂着左边猛退数步,撺眉暗惊:“方才那一招倘若他以剑刃直入,削我两肋,此刻已经两条胖口内脏横飞,哪里还有得命在?”神色一凛,朝杜流光一拜,道:“多谢杜兄手下留情。” 杜流光心虽不满此人胡吹大气,终究切磋技艺,点到为止,不便出手太重。加之嵩山派如今日渐衰落,断不可再与其他门派挑起纷争。于是微微一笑,回道:“阁下剑招巧妙,杜某亦大开眼界!” 彼时二人各败一记,胜负尚未分明,杜流光既想继续迎战,此局便非胜不可。观对方丝毫没有退出意思,暗忖需得想个法子,令他自行跌出高台。但那孙尚客硬剑软剑一攻一守,一阴一阳,配合无间,实无法轻易将其击溃。 第357章 两仪阴阳 两人斗了十来招,难较高下。梅剑之看了半晌,但觉孙尚客双剑剑招一刚一柔,每招必分阴阳,或一攻一守,或一明一暗,契合道家“孤阴不生,孤阳不长”之理。他曾随鹤老翁学过武当派的内功心法,其中无不蕴含刚柔并济,阴阳转圜,相生相克的道理。武当派与邙山派虽为不同门派,阴阳八卦,却是亘古流传,流派相近,倒也实属正常。 只听两人四剑呯嗙作响,杜流光屡屡退至高台边缘,故意亮出破绽等对方来刺。孙尚客智谋不及,丝毫没领会到对方心意,一见破碇,便奋力迎上抖腕劈刺。杜流光暗暗欣喜,只待他长剑再挺进几分,好闪身忽避,他定前处空防,跌下台去。 孙尚客果然欺近,剑尖距己惟剩及寸,杜流光蓦地疾速闪身,朝侧边迈出,前方空空荡荡便是台下,心中狂喜:“这下还不叫你跌出去?” 哪知孙尚客神色自若,猛地撤招后摆,脚掌忽迈向左后方向,腰身一扭,又退至右后方向,以巧妙之姿重新站到台子中央。 梅剑之细看他步履走势,暗合八卦方位的“乾”“坤”“坎”“离”四处,忽地一拍脑门,自言自语道:“我知道了,他招式多飘摆无定,步下奇巧,原是依着八卦方位来行。哈,两仪阴阳剑果然精妙!”转而又想:“阿离此刻不在,没能瞧一瞧这孙尚客的剑法,实为遗憾。” 杜流光计诱不成,反叫对方赚足了风光,心中焦急,里衣已是汗迹斑斑。孙尚客却是气定神闲,紧握双剑刷刷刷又施三招,连番刺去。杜流光连避三击,故技重施,又退到高台边缘试探。 不知何时,方才与张渊谈天阔地的阿黄挤到梅剑之身旁,兀自站定看了一会子。但瞧台上两人四柄佩剑青光阵阵,凌厉肃削,攻守自如,不由得连连拍手称赞,神采飞扬地向梅剑之问道:“这两位朋友用得什么功夫?” 梅剑之与他一一解释,台上杜流光依计连转,屡露空防,那孙尚客不知是仍未领会其意,还是自信托大,对方身子每倾斜一次,他便持剑直刺,几次险些跌出高台,却又安然无恙地返回中央。 阿黄看二人踱来刺去,粗眉微拧,忽然奇道:“那位灰色衣服的朋友,是在让礼对方吗?”梅剑之陡然一愣,不知他话中含意,疑惑相对,阿黄又道:“那位用软剑的朋友身子已在边缘,只需对方从后轻轻一触,即可跌下。”他不懂中原武功,也不懂二人所使招式的虚实架,全凭往日在渤泥国所学的贴身搏斗功夫来看,见杜流光只避不击,还道是他有意相让。 梅剑之定定看台上二人,顿时恍然大悟,原来杜流光诱其至边缘,只顾斜身闪避,却不曾想到转圜之际施招袭对方背后,反而回到场中,直愣愣等着对方退回,无故失了击败对方的良机。不由暗自惭愧,所见所悟竟不如一个外邦男子看得通透分明。 两人交谈声音不大,那杜流光刚好避势踱至边缘,离梅黄不过几尺距离。却将两人对话尽数听清,如醍醐灌顶,也不自禁一呆。 这时孙尚客右剑直入,一招“阴阳双流”直奔而来。杜流光见势猛烈,先“看守式”后“银蟒式”两剑前后贯出,分别刺孙尚客左腕右掌,试图逼他撤招。孙尚客却不收手,仍直剌剌迎上,左手剑势稍稍后移,陡然一转斜划出条弧线,以一招“日月同辉”自后向前地撩上对方胸腹。 杜流光本欲抵他来势,不想他左手软剑更先一步刺近,心里咯噔一下,忙慌退避,饶他应变迅速也已不及,肚子上登时划破一条长长口子,鲜血顺着衣衫渗出。 此一时杜流光败迹明朗,众人议论纷纷,有人劝其速速认输下台止血。梅剑之与全潭、谢龙、裴擒虎、李昆仑等人见他一手捂住伤处,另一手仍挥剑力斩,各自担心。 阿黄看他腹下殷红,高声劝道:“朋友,你们中原有句话,叫做胜败乃兵家常事,再不止血,可要坏大事啊!” 杜流光却似没听见一般,仍展剑相对。孙尚客暗自得意,心想我所言不假,嵩山派的双手剑二十四式,的的确确比不得本派的两仪阴阳剑。越想心下越是欢悦,自觉胜负已定,再要狠招相逼,未免显得咄咄逼人,出手劲力不自觉渐缓了三分。 杜流光腹上一阵一阵火辣辣痛楚袭来,全力护住丹田之气,见到对方右剑再次击来,未免其使同样左剑暗摆的套路,当先急退数步。孙尚客脚步迈出,立时迎上,两人相距不过三尺,左手软件刷刷抖了两抖,弯曲着甩侧腰而去。杜流光不知他收了一大半力道,不敢硬接,当下身形一晃,朝左边急闪。 孙尚客原以为他定横剑相挡,只需微微一使劲,便可击下高台,当即全力迎身直刺。岂料杜立光却没接此招,迅速躲就。他右脚跨出,身子前倾,再往前一步,便是地下草地,见击不中,左足立时朝后三个脚掌的距离,便要后退,却道身后猛然一股强劲力道袭来,登时重心不稳,便要俯倒,忙倒转右手长剑插到台上地板,已作缓冲。 原来杜流光见他挪腾至台子边缘,忽地想到适才阿黄提醒,顾不得细想合适与否,纵起流光剑剑身便拍到孙尚克背后。瞧他持剑欲稳身形,忽地手腕一转,倒转长剑,又以剑柄重重点上他背心,大喝一声:“对不住了!”那孙尚克再支撑不住,连剑带人翻下高台。 这一下变故,底下众人纷纷惊愕。 孙尚克本神气自如,竟一时不察,给他击下,气得连连喝骂,爬起来又要往台上冲。方若望抻着脖子将他拦住,揶揄道:“输了就是输了,干么气急败坏啊?”那“啊”字还未落,便瞧青光一闪,孙尚客左手软剑蓦地一甩,斜抹挑他右肩。 第358章 险胜一着 梅剑之眼疾手快,连忙伸手拽方若望手肘急退数步,那剑尖呼唰一声掠过,方若望大怒叫道:“你竟敢偷袭本少侠,知道本少侠是谁吗?” “老子管你是谁!”孙尚客怒火中烧,破口大骂,“杜流光,你个贼老儿,你胜之不武!咱们再来比过!” 杜流光自知适才偷袭之举,实为阿黄无心之言,刚巧提醒了自己,倘若非是如此,或二人说话时自己没听了去,此刻台下喝骂的,恐怕就是自己了。但听孙尚客对着自己啐骂,也觉有亏,只欠身一揖,再不接茬。 梅剑之按住方若望,接过于相甸事先准备的金疮药散和布条,奔到台上替杜流光止血敷药。 杜流光虽险胜一场,脸上却没半点喜色,梅剑之瞧他额上豆汗滴落,青筋暴突,显是伤口极疼,拼命忍耐。好在他身材虽瘦,腰腹上的赘肉倒是不少,只给孙尚客软剑划开道数寸长的口子,未伤及内脏。 待包扎完毕,台下的赵兴波道:“眼下杜兄受伤,还要继续比么?” 赖汉三道:“自然是继续了!怎么,难道他要养伤半月,咱们还在这儿等他半月伤势痊愈?”这话虽糙,却不无道理,众人尽皆点头。 杜流光调息几遭,忍住伤口刺痛重新站起,唇色灰白地朝底下人微微作揖,道:“还有哪一位前来?” 那前一日里比过的、看热闹的均不吱声,没上台比试过的本来跃跃欲试,瞧杜流光与孙尚客剑法精妙,自己那点三脚猫功夫,还是免去献丑的吧。一时之间竟无一人登台。 全潭道:“诸位好汉若无人迎战,那么此次比试便算嵩山派的杜.....”话音未甫,忽给一人抢白道:“唉,急什么,让我来会一会嵩山派的高明剑法!” 只见一人从人群纵出,站到台上,头缠额带,手提佩剑,微微笑道:“阁下已受剑伤,未免有人说我趁人之危,咱们速战速决,便以十招定胜负如何?” 杜流光瞧他快言快语,没做多想,遂即应下。那人也不自我介绍,剑鞘一掷,挺剑便刺。杜流光不知他来路,不敢轻易迎招,两剑交叉着挡在前胸,砰砰咣咣一连格挡对方四剑,这么一瞬间功夫,四招已过。 杜流光瞧他剑法偏快,直进直退,全无半点花架子,心中暗异:“他这般比法,十招岂不一晃而过?” 那人剑身回收,荡了一荡,倏地又四招连出,上上下下地朝杜流光肩肋刺到,始终避开他腰上伤口。杜流光本打算再避四招,又想一味避让,十招瞬息而过,旁人难免不服,当下直稳身形,催动内力,施“撩掠式”双剑一搅挡他剑刃。那人一记尚未使老,见状急撤攻势,剑尖擞动又向下三寸刺去。 杜流光左右分击,朝准他刺来两记,剑鸣铁啸地以内力将剑弹了回去。那人猛地退了几步,脸上掠过一丝讶异,赞道:“嵩山派果然为名门正派,内力纯厚,小可佩服。”杜流光与他拆了八招,但觉此人剑法虽快,却无内劲,早觉奇怪,刚要开口询问对方来历,那人已一剑削出,发着剑芒攻到,剑尖挥处,正是方才给划伤之处。 杜流光陡然一惊,竖剑疾挡,却没对方出手快迅,眼见剑尖便要刺进,忽然急中生智,侧翻着地一滚,躲出剑圈,旋即振剑扫上那人左腿。 其时九招已使,那人若持剑格挡,第十招便就这么全数用尽,若不转剑抵御,任由杜流光剑势扫来,他左腿定为利刃斩伤,欲再施轻身功夫,那便难了。 便这么千钧一发之际,忽见一条人影从台后山壁跃下,手里一道剑光划出,“当”一声挡下杜流光剑招,反手往前一推,杜流光顿觉一股力道席卷,不由自主向后退了几退。 那人影负剑站定,嗓音沉沉地道:“泼丧子,谁许你定下的十招定胜负,这般目中无人,瞧不起嵩山派吗?” 杜流光及台下众人定睛看去,那人一头寸发,脸庞方正不胖不瘦,随意的穿了件棉袄,一副寻常百姓打扮。 那被叫过泼丧子的道:“大哥教训的是,是我托大了。”转而提高声音与杜流光叫道:“适才我两位兄弟不曾上台,现下同你认真打过!” 这话一出,台下众人立时不满,方若望踏前几步,挨着台子边缘叫道:“你看他快要输了,就上来帮忙,一会儿你们两个再要落败,还要反悔寻人相帮吗,呸!好不要脸!” “小兄弟,你这话说的就不对了。那盗墓六子既能六人同台压技,俺们区区三人,算得了什么!”一人又从人群而出,翻到台上,与那二人并立。 杜流光见这最后登台的弓背塌腰,手悬短剑,神情一凛,忽然想到谢龙提到的“常门三杰”,望了望台下的梅剑之。梅剑之亦想到此节,与杜流光目光对上,似是担心他伤势难以应付那几人,敛眉怔忡。 只听那被叫做大哥的道:“我们兄弟两人虽技艺微薄,却也想领教领教嵩山派的绝技,还望阁下不吝赐教!” 杜流光忍住腹痛斗了十招,已觉吃力,这时突然又横插二人,料想更难应对,心里已打起了退堂鼓。但看台下众人关切,若就这么认输,他人定要对嵩山派指指点点,日后嵩山派如何在江湖上立足? 思来想去,终是紧握住两把佩剑,强颜欢笑道:“指教不敢当,既然你三人都上来了,那就一起吧!”抖腕一翻,长剑击出。 那后登台的二人佩剑约摸二尺来许,剑鞘尖缘镶了颗不知什么材质的圆形珠子,叮咣一响,剑即拔出,却不迎击杜流光双剑,只在半空舞了道剑花。 杜流光两剑刺空,又使“展翅式”双臂大开,分别朝泼丧子和那被称作大哥之人胸膛刺去。那二人丝毫不慌,身形一晃已退出半丈。 梅剑之看他二人几乎瞬间转移,微微一惊,暗叹其轻功了得,忽然不知怎么了,想到藏龙寨那两个偷袭的黑衣人,轻身功夫也似这般轻飘迅疾,不禁神色骤紧。 第359章 云川三剑 “谢二哥,你与常门三杰交过手么?”梅剑之压低声音问道。 “自然没有。”谢龙也低声道,“凭我几人的功夫,对上他三个,还不一剑被刺穿三个窟窿?” 梅剑之哭笑不得,心想也是,遂不再询问。 后上台的二人短剑悬在指上似提非提,避忌来势也是漫不经心,任杜流光两剑如何挥斩,连衣角也没沾到。台下的众人已瞧出这三人非一般练家子,便是方才斗败的孙尚客也略犹不及,嚷声渐止,片刻鸦雀无声。 那寸头方额男子趁同伴引住对方,忽然以一种奇怪的角度游移到杜流光身后,短剑哧拉一声轻响,眨眼的功夫刺他灵台穴去。这一招速度之快,实在罕见,纵然杜流光察觉背后有异,转身格挡却已不及,那短剑的剑尖形圆似杵,蓦地刺进。杜流光只觉麻痛交织,闷哼一声,双剑倒转,袭向背后那人。那人哪里还待在原地,一剑刺入拔出,早晃出许尺,退到泼丧子身后。 那人狡黠一笑,露出豁了口的门牙,握剑抱拳道:“刀剑无眼,杜大侠万莫记恨我等粗野之人。” 台下围观的苓妮儿突然挑眉一瞪,就要跃起,看场中焦灼,又忍住,挪了挪身形,偷偷向谢龙道:“是他,谢二哥,他有颗牙齿是豁口,说曾经给一个武功好手打的!” 那寸头方额的男子,正是隐匿几载的“常门三杰”中的常龟牛,另两人分别叫做泼丧子、花璋。 梅剑之内力一日日增进,于两人悄悄话尽数听去,心下陡然一紧,不自觉紧了紧手中玉笛。 但看杜流光咬紧牙关,手抚后背,暗运内力试图冲开被刺破的穴道,那泼丧子已掠剑削他右肩。杜流光真气正运行到紧要关头,见来势极快,不敢稍有迟疑,泄去内劲便向后急躲。却不料常龟牛向前一荡,宽袖扬起,短剑当空划过,朝他门脸方向便要劈落。 就这么一甩短剑的功夫,杜流光忽闻一股香灰混合着木头的奇异味道,从他袖内传来,不由得神思一晃,退后叫道:“你是常龟牛?” 常龟牛森然一笑,道:“被你认出来了,呵呵,甚好。”言未落,手臂一抖,短剑自他下阴急撩。 杜流光暗暗惊叫,叱骂其下手阴毒,振剑交击。这一挡委实使足了毕生所学,只见火光四溅,砰然巨响,流光剑与对方短剑对上,常龟牛为劲力所逼,退了一步,手中隐隐作痛,心道:“此人乃嵩山派首徒,倒是点真功夫。” 泼丧子与花璋见状,提剑欲迎,常鬼牛左袖一摆,示意两人退一旁去,短剑一缩一进,又袭到杜流光下腹。 这一陡进比方才那招更为快迅,杜流光气力用尽,再无半点还手之力,暗暗叫苦,又想山上的师弟师妹们还等着自己回去,还没能修葺房舍,没与师父好好道别,心中大是不甘,大喝一声,交起两剑,便要硬接常龟牛来势。 梅剑之几度想奔上台助其之力,却想他自觉不敌,或许认输便了。他哪里知道杜流光于嵩山派的荣誉看得比性命更重,明知对方三人为祸已久,乃官府、武林中人合力追拿的要犯,若然这般认输,江湖中人定要传嵩山派弟子孱弱无能,为求自保跪地讨饶之言。 这时见杜流光竟存下了同归于尽的心思,再耽搁不得,使轻功跃向两人跟前,连剑带鞘地拔出,从两人当中劈就,左一下右一下地推开两柄剑身,斥道:“说好了点到即止,怎地却下死手,未免太不讲道理!” 常龟牛三人不防台下竟有人敢来横插一杠,冷哼一声,说道:“我等与嵩山派的杜大侠切磋武艺,你凭地冒出来搅和,才是不懂规矩吧!” 梅剑之扶住摇晃不支的杜流光,反驳道:“比试之前既再三言明点到即止,方才两招,哪一招不是指向要害?在场的诸位好汉都瞧得清清楚楚,若不是杜兄武艺高超,怕早命丧你三人剑下了!”他料到自己贸贸然登台施救,杜流光定觉颜面无存,有意将“武艺高超”说得极大声,叫远处的群首皆然听到。 杜流光兀自一讶,暗想他刻意如此,原是为保全自己及嵩山派的名誉,心中不禁涌起感激。 台下诸人多有不满不耻常门三杰行事之人,苦于非是其对手,敢怒不敢言,这时经梅剑之挑唆,纷纷指责,一时间吵嚷声迭起。 常龟牛听众人叫骂,浑不在意,反而笑道:“小兄弟,你既替杜大侠挡我手中短剑,接下来的比试,就由你来吧!”说着,伸左手指向他鼻尖,袖间一荡,梅剑之立时闻到他身上发出的奇异味道,不由得“咯噔”一下心头大震:“你……你袖里是什么气味?” 那气味他几乎刻在心里。开封旧宅偷袭的黑袍人,盐帮曹家的余孽,身上散出的亦是这般形容不清的味道,绝少遇到。 常龟牛稍微一愣,默默放下手臂,道:“问这干么?” 梅剑之心下狂跳,奋力按住情绪,仔细扫过对方三人身形样貌,高大壮实,与黑袍人形销骨立之状不尽相似,这才缓过来神,说了句:“没什么……” 说罢,将杜流光扶回台下,重新跃至台上,抱拳道:“请进招吧!” 那三人观他腰插玉笛,手持一柄嵌着紫色微芒宝石的宝剑,均觉他是哪门哪派的内家弟子,三人目光互交,不敢枉自托大,当先一剑,便由武艺最高的常龟牛刺出。 梅剑之适才在台下看了一阵子,已觉三人出剑奇快,极难防备,这时亲自对上,果然一道微风,对方短剑已欺近身前不足许寸,忙运龟息步法斜至西首。 常龟牛自诩快剑厉害,不料对方躲闪更快,尚未察觉他身形晃动,人已退出了七八尺距离,不禁微微一惊,赞道:“好身法!”一个电光火石冲到梅剑之右侧,手里短剑哧哧两下,刺他手臂手腕,使得正是惯用的“云川三剑”。 第360章 临门一脚 梅剑之本能地退后欲躲,身后跟着传来两声哧哧剑响,即料到另二人自后方攻来,再要躲避是万万行不通的了,当即右手一松,换左手拿剑,手腕那么一转,剑随身动,划了道半环横削常龟牛来势。“叮”地一响两剑交上,梅剑之运内力往前一推,忽又撤下剑招转身朝背后泼丧子手腕击到。 花璋见他变势奇快,竟也一呆,连忙使“千刃藏锋”收剑反身格挡,待他长剑袭到,突又使“云屏九叠”连环反刺。 梅剑之见识过泼丧子剑招快迅,不料花璋出剑之疾比之更快两分,几乎看不清他剑尖指向,残影一晃已变了个方向,这一剑却是万万接不到,忙运龟息步法撤出剑圈,不偏不倚,正巧落定至花璋右后方向,灵光一动,抬腿往他屁股上踢了一脚。 这一推一刺一踢动作极快,几乎瞬间而为,三人被劲力震出,皆然发愣。常龟牛暗语道:“这小子武功不俗,需小心应付。”不待话落,唰唰唰三剑接连攻上。 梅剑之自随崆峒二老学了几套崆峒派剑法,又得慕容离指点,招式变化越发得心应手。见三人三剑指到,不假思索地使出青萍剑法中的“迎风挥扇”,如狂风一展,扇面舞动,尽数击开对方三剑来势。 常门三杰自诩三招必取人性命,这时三人一同连施两招,竟不能触到他周身,不由得惊异震撼,各自紧了紧剑柄,只待常龟牛施令。 其时梅剑之剑法尚不算精妙,只这三人惯在中原一带山势偏僻之处作案,所杀的又非是江湖上一等一的高手,就算有人前来寻仇,武功也不过尔尔。 这么久而久之,常龟牛三人辗转四省从未失手,渐起膨胀之心,便是连少林、嵩山等派也不放到眼里。直至杀害陈家满门,遭各帮各派各路武林人士愤慨,才隐姓埋名,乔装打扮,躲了起来。 梅剑之料对方两记不中,第三招定要使出全力,暗暗运起焚云心经护住心脉,腕上一抖,一招“破罡”率先挥出。那三人只觉周身气涌,剑藏巨力,不敢硬接,纷纷使轻功退开丈外。 不知是不是木头给刮的光滑,花璋脚下忽地一歪,本落稳的身子,不由自主地又向前一个扑棱,险些摔出台面。他急喝一声,忙以剑鞘插地,那圆圆的珠子正好扣进缝隙,支撑住他身体惯力。 梅剑之趁势纵身欺近,挺剑刺他背胁,花璋反应敏捷,剑鞘支地,凌空一跃,躲他剑招。却不料梅剑之陡然又进一招,忽使出“殇日”挽剑上挑,削他两腿。 常龟牛、泼丧子见情形凶险,一左一右持剑夹击,心想:“我俩这般扑来,料你难防,除非跃出高台远远躲开,只是这么一来,花璋定受牵连也被带下台去。好在台上还有我二人,倒算不得输。” 果然梅剑之腹背受困,翻身纵跃均无闲隙,不自禁心中一凛,顺着往前倾倒,左掌伸出推前方花璋下台。那花璋见要跌下,惊惧色变,猛地握剑翘起地上一块木板,咔嚓撩起,重重使短剑拍落。那木头椭圆碗口粗细,短剑剑身细细一条,被巨力一压,登时一弯,断成两截。木块顺着力道方向朝梅剑之身上砸落。花璋也为力道反震,摔出高台。 这一变故台下围观众人均心中紧张,谢龙恐梅剑之为木块砸中,奔到台前,挥鞭就要去缠。忽地手背一滞,不知不觉给鲁丑五指按住,低声劝道:“你若出手,他可就真无转圜之地了。” 便在千钧一发之际,梅剑之突然记起鹤老翁所授武当派“借力打力”的法子,左掌上翻,扣指撩到木块侧边,手劲一送,那木块“腾”地插进台下草地。他掌缘翻起,朝木头一侧猛力拍落,整个人登时借力拔地而起,跃出丈高,一个筋斗翻至常龟牛和泼丧子身后,一剑、一笛同时挥出,袭两人背心。 常、泼两人见同伴落地,敌人却完好无损地重新站到中央,气得面目狰狞,挥剑回身便削。 但见对方环着一股隐隐炙热的内息击至,又不敢贸然接他来势,常龟牛倏地收招反挡要害,正要拉泼丧子小心退后,只觉面门一阵风过,竟是梅剑之右脚踢来,顺时头上剧痛如裂开一般,整个人眼前一黑,晃荡两下倒在地上。 泼丧子见势不妙,转身就跑,梅剑之右手紫岳宝剑已然欺到,朝他腰侧连剑带鞘一点,那泼丧子“哎哟”一声,也骨碌碌瘫到地上。 台下诸人瞧他连敌三人,大为开眼,连连称赞叫好。 苓妮儿尖声叫道:“喂,小兄弟,适才那‘临门一脚’,是与我学的么?” “噫,什么都跟你学,不嫌害臊!”赖汉三坐在草地上奚落道。 梅剑之朝台下微微一笑,点头道:“叫你看出来了。”他适才那一踢腿,确实自苓妮儿所使的旋风腿中学到。若不是花璋以木块袭击,前处浑无着力支撑,恐怕当真要随他一同跌下,不可谓不险。 见苓妮儿娇声娇气地喝叱:“我没瞧错吧……”忽地瞥到慕容离与一少年扶着郭有道在人群驻足,两人目光相对,梅剑之顿时精神大震,转身一剑抵到常龟牛胸口,说道:“你三人如乖乖去官府自首,今日便饶你不死!” 梅剑之虽武功大进,仍不忍下手取人性命,心想常门三杰作恶多端,交由官差处置最好不过。却没想三人剑法不俗,即便此时依言乖乖前去,过不得几日定会使伎俩逃逸。 常龟牛就地躺了片刻,已没先前那般晕眩,口中服软:“大侠饶命,大侠饶命,我们三个这就去……” 话音未落,突然挥手掷出一枚圆形珠子,直击梅剑之眉心。梅剑之未料到他会暗箭伤人,大惊失色,忙侧头相避,岂料泼丧子也掷出圆珠迅速袭来,梅剑之提剑接住,定睛一看,那珠子原是二人剑鞘底端嵌就的圆珠,振臂一呼,又送还回去。泼丧子腰上穴道滞胀,行动迟缓,见圆珠弹回竟不能躲闪,登时击中心口,一口气没上来,翻着白眼毙了命。 第361章 奇香异味 常龟牛与台下的花璋见同伴惨死,再顾不得什么比试不比试,腾地翻上台面,口中怒道:“你杀我兄弟,那便陪他一起去吧!”举起手里佩剑就往梅剑之身上招呼。 花璋所持佩剑较常龟牛长上一尺,剑尖先到,见梅剑之斜身避开,不管三七二十一,长剑又往前送了几寸。常龟牛见他胡乱刺为,厉声呵斥,还哪里奏得了效? 只见梅剑之剑疾如火,迎面而来,嗖地一道红光闪现,以一招“疾影”直取花璋手臂。这一击他原可施对方胸口要害,一击致命,心想到底一条人命,终究没能斩下,不动声色的换右臂袭去。 花璋剑法虽快,论内功却与他差得尚远,给他剑气一带,臂子登时划破几寸,血肉横翻,鲜血直淌,手里的长剑坠地。 梅剑之不等常龟牛短剑袭来,脚尖一转,倒转长剑,便送到他腹上。常龟牛猛然一惊,急忙撤回送出的招式横剑相抗,却哪里是梅剑之的对手,只觉一股微热,手腕由酸渐麻,火辣辣袭遍右半身子。 二人自知不是眼前这男子敌手,竟扑通跪倒,连连哀求:“大侠饶命,饶命啊,我俩……我俩这就去向官府自首!”心下却想:“这人不知打哪儿来,看起来呆呆蠢蠢不似在江湖上闯荡的,恁地多管闲事。想办法服个软道个歉,随意哄上一哄,到时候山高水远,他又如何得知我二人究竟去没去投案?” 梅剑之适才已给几人诓骗,如何会信,正提剑要送,忽然又闻到对方身上散发的味道,疑惑道:“你……身上有股特殊的味道,带了什么?” 台下众人无不期待他长剑挺刺,击毙二人,见他陡然停下,反问这不搭边的问题,不自觉皱眉啐道:“大老爷们的,问人身上什么味道干嘛?” 慕容离忽然想到什么,松开郭有道,向前走进。但听常龟牛道:“什么味道、我不知道啊!”说着,抬两臂左右闻闻,忽而神色微变,道:“不过是个女人家用的香囊,没什么大惊小怪的。”话一落,谢龙斜睨苓妮儿一眼,又被苓妮儿瞪了回来。 梅剑之也是一讶,伸手道:“拿与我瞧瞧!” 常龟牛不敢违抗,想了片刻,缓缓从袖中摸出个深绿色香囊,换左手递到他跟前。待梅剑之俯身去接,忽地右手迅速握紧短剑,直剌剌朝他胸腹急刺。 “小心!”慕容离大声叫道。却见梅剑之机变极快,竖剑隔胸,使出千手如来掌二式照对方肩膀一抓一推,常龟牛立时仰面跌出。梅剑之腕上一抖,持剑挑破他手筋脚筋,又以同样方式,迅捷无比地挑破花璋手足。二人一前一后的大叫几声,面如死灰,就地躺倒。 梅剑之厉声道:“你三人使这剑法为恶多年,今日便废去手筋脚筋,再也提不得剑!”说罢拾起地上香囊,抬脚踢二人下去。 常、花手脚尽废,走不得、爬不得,只能干躺在地上,几个与两人有旧仇的汉子悄默声凑近,挥拳便打。 梅剑之正打算拆开囊中装着何物,却听台下喝彩不断,谢龙蹦着叫道:“梅小兄弟以一人之力制住常门三杰,实在了得,大伙儿说是不是?” 裴擒虎也跟道:“梅小兄弟英雄少年,武功又如此了得,依我看,这场比试到此便了啦!” 众人看了一场恶斗,见梅剑之剑法威猛,自觉非是其对手,听裴擒虎这么一说,倒也无法辩驳,你看看我,我看看他,终于附和:“正是!正是!” 全潭见无人反对,顺势道:“既然如此,那么这带头人的位置,便由梅小兄弟来担任,咱们大伙心服口服!” 台下众人登时炸开了锅议论纷纷,有的点头称赞,有的交耳不甚情愿,便连远离诸人的马楹也凑近,细细打量台上之人。 苓妮儿秀帕一甩,嗔道:“有什么好商量的,既然没人是他对手,那依着比试前的规矩,领头人便该那小兄弟来当!” 赖汉三怼道:“嘿嘿,你是瞧他生得俊,看上人家了吧!” “呸呸呸!”苓妮儿竖眉不快,“老娘说正经事,你没由来的乱扯什么!” 山壁那端的千面怪楚剩意忽大声道:“常门三杰为祸已久,在场的谁也没能将其抓住,这位小兄弟替大伙报了仇,平了乱子,便是大功一桩,姓楚的心服口服!”他原在太平镇便对梅剑之心生好感,暗忖此番百余人日后皆要受人辖制,争来斗去选出个平日里难服之人,倒不如由这个俊朗后生来当,好过为他人呼喝。 在场的多为凑热闹之徒,没什么主见,见哪边声势高,便偏向哪边,但见各方不对付的群雄皆推举梅剑之,想也不想,也呼声迎上。 梅剑之见势头越发不可控,张口待要明言并非想当这领头人,却见百来人吵吵嚷嚷,于他辩解全然不闻,目光投向慕容离,见她亦笑意盈盈地看着自己,浑没反对之意,一时间踌躇无措,迈步便要下台。 便在这时,两道绿色人影忽然跃出人群,站定台上,仔细望去,竟是兴波观的赵兴波和崔兴波。台下众人你争我吵了一会子,已将梅剑之视作带头人,陡见二人站出,纷纷呆愣,场中立时鸦雀无声。 赵兴波与崔兴波微微躬身,双双作揖,赵兴波道:“小兄弟剑法了得,我与崔弟实在大开眼界,也想讨教一二,不知小兄弟能否给个薄面?” 梅剑之与二人一路同行,相谈甚欢,从没听二人提起有意比试,只道是前来凑乐子,这时见对方面色坦荡,衣决飘飘,颇有成竹在胸之色,陡然疑惑。台下群雄齐刷刷看着,拒绝是绝计不可,只得应下,也回了一礼,谦恭道:“两位既有意指教,那便献丑了。” 但见赵崔二人绿袍晃动,未携任何兵刃,梅剑之暗自奇怪,心想两人莫非使得是拳脚功夫?遂将紫岳宝剑负到背后,以玉笛为剑。 第362章 似真似幻 赵、崔兴波先是朝台下诸人款款一拜,做了个道家礼仪,又转向梅剑之一拜,瞥他收起宝剑换上奏乐的笛子,微微一丝好奇,却没表露。 这时已至下午,暖阳西斜,风意骤起。只见二人各自取下腰上别着的物事,赵兴波将铜铃铛提在手里,看了眼同伴,崔兴波从布袋里取出两支似筷箸一般的铜器,一手一只,二人道:“小兄弟,开始吧!” 在场诸人无不惊讶,心道此年轻人武功厉害,这两人拿着寻常招摇撞骗的法器当武器,不是自找无趣吗?还有什么好比试?真是添乱! 梅剑之也是一呆,从未见过有人以铃铛、法器当做兵刃来使,要说那两个筷箸一般的长物,还可一用,铃铛却用来做什么?他百思不得其解,望了眼慕容离,见慕容离亦一副不解神色,自我打气道:“不管他们用什么法门,我只需从容应对便是。” 当即焚云真气运转周身,与要紧穴位严密守护。 但听“叮”一声轻响,崔兴波身形不动,手持两箸交叉碰撞,紧接着赵兴波晃动铜铃,叮铃叮铃响罢,二人口哼喃喃,唇瓣渐动,竟唱起调来。 梅剑之听不清对方所哼词句,只闻一尖一沉两股声音徐徐传来,既非高亢,又无婉转,似念经一般平淡。他不知二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不敢托大,兀自紧握玉笛。 二人哼唱片刻,脚步轻旋,转起圈来,手里的铜铃、法器不时响动,突然欺到梅剑之身侧。 梅剑之早有准备,不等两人发招,率先持笛敲上崔兴波法器,转了个圈又击开赵兴波铜铃。哪知二人未出一招,轻而易举地被劲力震退,踱着碎步又返回原处。 这下梅剑之更为不解,心想:“这两人原就没什么功夫,却来比试,到底唱的哪出?”不自觉又往台下慕容离方向瞧了一眼。忽然瞥到方若望站在她身边,脖子上的纱布消失不见,露出颈额,一脸得意的样子,仿佛在说:“阿离妹妹跟我好啦,你气不气!” 梅剑之不由自主向右迈出几步,心想:“这小子又在干什么胡闹事?”转念又想:“哼,纵然你日日缠着阿离,她也瞧不上你,何必自寻不快!”这么一想,胸口隐隐滞堵豁然开朗,再定睛瞧去,哪还有方若望身影。 那方若望比起梅剑之小了三岁,整日价的窜上下跃胡闹,起初梅剑之不甚厌烦,又恼他处处殷勤缠着阿离,心中不快,只想他快快回去。这般朝夕相处了几日,又发觉他并非时时刻刻地闹腾,有时静下来独个儿呆到边上,稚嫩的脸上偶现忧虑,也不知琢磨什么。 梅剑之心系慕容离,自也对这位“情敌”格外上心,但观他不过是个不足二十的少年,心性不定,此一刻缠着阿离,下一刻又不知缠上谁去了。以阿离的性子,也断然不会喜欢上他,渐渐的便不将方若望当回事。 这时铃声箸声又起,愈来愈快,愈来愈急。赵崔兴波与他离着半丈外的距离,梅剑之却似二人贴在耳旁掷铃敲击,口中呢喃念念有声,只觉胸口说不出的闷堵恶心,忙运真气试图化解,却道旁周各穴给大石挡住了一般,任焚云真气环绕,无论如何也挤不进去一丝。 梅剑之又惊又骇,想二人未施一招,自己如何会觉憋闷?莫非是铃声所致?这也太过玄妙。 他镇定片刻,但想这么拖延下去,那二人还会使出什么奇怪法门,倒不如先行制住。脚下一动,迎身便攻对方。 二人身影不知怎地,忽然一荡一荡消失在原处,梅剑之大骇,停住步子,周围漫起薄雾,层层叠叠,一瞬间仿佛天地俱空。 不远处一条白影浮动,梅剑之撩开薄雾,缓缓迎上,见那白影长发披背,陡然一转,剑眉星目,竟是沙竟海! 梅剑之大惊失色,只觉脑中轰鸣,不由得全身颤抖,向后退了几步,指着他道:“你……你怎么在这?你逃出来了?” 沙竟海却纹丝不动,直矗矗站在原地。梅剑之领教过他武功,已至深不可测的地步,自知凭几技艺万分不敌,紧紧握住玉笛连连喘气。看他不语又道:“为什么不说话,你自诩天下无敌,与这些草寇之地来做什么?”话毕,便不管不顾地挥笛直刺。 那玉笛刚没挨到他身,忽地眼前景象骤变,台上空无一人,只有远处的群山屹立,遮住日头。 梅剑之朝着空中刺出两道,举目四望不见其影。突然台下众人尽散,只留慕容离站在当中,神色迷离,手给一团白影牵住,仔细一看,竟是沙竟海。 那沙竟海似笑非笑,挽住慕容离手摩挲,两人贴得极近,真真如一对不可逼视的璧人。梅剑之几乎喘不上气来,整个人僵住,只觉五雷轰顶,难以置信。 “不会的,不会的,阿离说过太湖地牢坚不可摧,他决计逃脱不得……可这眼前的又是谁?难道我与阿离离开太久,他寻人逃出来了……” 纵然他心中难受无比,仍忍不住望向二人,忽然瞧慕容离也嫣然一笑,回握住沙竟海手,似是恩爱夫妻一般甜蜜。 梅剑之如何能接受?当即便下台要问个明白。脚下离台面不过及寸,突然想到阿离曾对自己说过,无论何时何地,何等境遇,都不会与那沙竟海有任何瓜葛。往日深情景象一一浮现,他深吸几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 此时身后铃音又现,梅剑之突然回过神来,暗自揣摩:“莫非是铃声里有古怪?” 不由得想起慕容山庄的青竹,便是以“摄魂术”来迷惑敌人,令对方陷入内心深处的心魔。当日在密林中,郭小兄弟见到的是美貌女子,而其余四鬼却瞧见的恶鬼,便是几人所想所怕之事。 梅剑之心中惧怕之事,莫不过慕容离离自己而去,莫不过非是沙竟海对手,给他夺去心中所爱,此番给赵、崔兴波使技浮涌,险些着了他二人的道,想到此处,连忙缩脚退回台中。 第363章 带头首领 赵、崔兴波见即将坠台的梅剑之忽又折回,口里念念叨叨唱的更快,始终在他周围来回踱步。梅剑之此时已全然想明白,他二人以法器敲击音律来迷惑心神,直至对方任其摆布。心下唏嘘若刚才多踏出一步,他二人便不着兵刃地赢了这场比试,好一招阴损的伎俩。 梅剑之虽周身犹如迷雾,但听铃音一时自左边发出,一时又在背后发出,立时收住心神,听音辩位,手里的白玉长笛倏地往左首不远敲上,只听“啪嗒”轻响,赵兴波攥着铜铃给击落坠地。 音源既毁,周遭情形瞬即明朗,梅剑之趁机运内力调息,胸口闷堵霎时间荡然无存,轻摆玉笛,点上赵、崔两人。 两人见势不对,扭头要跑,肩头纷纷给击中,“哎哟”两声再难动弹。 台下众人不知梅剑之所历凶险,只看他怔怔愣愣,一会儿往前挥笛乱甩,一会儿又惊惧疑惑往台下冲,皆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梅剑之这才想明白,他二人佯装热情频频搭讪,一路上行事克己,原来早给二人算计,只等自己一行人赢了比试,横插一杠再行比过,以类似摄魂术的法子控制对方,二人便轻易地夺得第一,操控这在场的众人,不可谓不奸诈。 想到方才痛楚、凶险,梅剑之心中着恼,挥笛又击两人。 赵兴波连忙求饶:“别打了别打了,我认输,我认输了!” 崔兴波也跟着讨饶:“小兄弟武功了得,我们两个心服口服,这场比试便……便罢了吧……” “饶你两人可以,但你俩需得说出,如何使这法器迷惑人的!”梅剑之道。 “这……这……”崔兴波为难道,“小……少侠,这法门是我们兄弟俩吃饭的家伙,若在这大庭广众之下脱出,那恐怕……不妥。” 但觉背心给硬物抵住,忙又改口:“哎哟我说、我说……方才那使的是‘玄音幻术’,只消音节得度,便可致对方心神不安,胡思乱想,倒……倒也没什么稀奇。” 台下众人听罢惊异不已,均道世上竟还有这等武功,实在匪夷所思。慕容离适才便瞧出梅剑之神色有异,劈空乱砍全无招式,料来受了二人声音所惑。她于“摄魂术”有所了解,心想此法万变不离其宗,非得中招之人自行想法除却,但见梅剑之面色恢复,这才放下心。 梅剑之又问:“仅凭手中铃铛法器,就这般厉害么?”他本意感叹此法之妙,却听赵兴波道:“倒也不全是……我们两个在铜铃和铜箸上藏了致幻的迷药,这才……少侠,好汉,我兄弟俩日后再也不使了,求求你放过我们吧!” 此言一出,台下立时哗然一片,当中不少人曾到他二人所在的兴波观求神仙庇护,每每所至,无不虔诚地供出银两,事后虽常感后悔,又想银两既奉给了太上老君,自然要护己周全,也不好再讨回。此刻才知他二人在那破道观里念念有词,铃音大作,竟是以那邪门的法子来迷惑自己,无不气愤,奔上台就要拳脚相向。 梅剑之也没想好怎么处置二人,见众人登台拳打脚踢,默许不管,直至两人哀嚎连天,才拦住众人,揪着赵、崔一起下了高台。 谢龙见势已定,不等梅剑之站定,便抱拳道:“梅小兄弟,日后你便是我们的带头首领,要我们做什么,只需一声令下,咱们照做就是!” 裴擒虎与李昆仑也随之一拜,跟着附和:“是了!” 远处输了比试,一直愤懑不语的岳三通道:“一介黄口小儿,怎做得统领?岳某不服!” “你若不服,那便来与我梅师弟比划比划,若是赢了,就让你来做,好不好啊 ?”方若望抻着脖子叫道。他原是不服气梅剑之出尽风头,做这山大王。转念又忖此会由虚、关两位师伯召集,不便捣乱。那梅剑之既为两位师伯的弟子,按辈分算来,就是自己的师弟,师弟做了山大王,当师哥的也有面子,遂力挺相护。 岳三通人虽迂腐,却也知好汉不知眼前亏的道理,红着脸不再作声。 众人瞧再未有反对之势,你瞧瞧我,我看看他,齐刷刷拜道:“但听梅少侠吩咐!” 梅剑之莫名其妙的给架上带头人之位,目瞪口呆,连连摆手不愿,见场中众人伏拜,也跟着俯身作礼。 小妤嗤嗤发笑,将他扶正,嗔道:“梅哥哥,你这是做什么,阿离姐姐笑话你呢!” 梅剑之望向慕容离,果然如小妤所言,脸上不禁一红,轻声道:“阿离,你也来起哄。” 全潭不知从哪儿拎了两坛酒,遣那少年分发杯盏,一一递到众人手里倒满酒,又寻了个大碗递到梅剑之跟前,道:“梅小兄弟,日后你便是我们伏牛山一带的带头人,我等一行皆是粗人,如有哪里做得不对,小兄弟只管教训便是!” 梅剑之仍要拒绝,忽然北面峡谷马蹄声又至,一人飞快地从夹道奔来。 小妤好奇心起,蹦蹦跳跳地往那人方向去看,忽而脆声叫道:“啊呀,是大师哥,大师哥来了!” 那人两腿一松,跃下劲马,使轻身功夫迎到几人跟前,果然正是君山四鬼中的蔡常桂。 裴擒虎、李昆仑略微一顿,奇道:“大师哥,你怎么来了?嫂嫂她......” 蔡常桂却不忙答话,径自朝梅剑之拜了一拜,接过一盅酒,举起来高声道:“梅小兄弟,此一带悍匪众多,滋扰百姓已久,得蒙崆峒派的两位老前辈出手料理,这才安生了一段时日。如今大伙儿愿以小兄弟马首是瞻,已诸多不易。小兄弟,你却连连相距,莫非是瞧不起我等草莽之人?” 梅剑之给他说得无处反驳,恍然一呆,心想若再要拒绝,岂非惹得众人不满?头一侧处,见慕容离微微点头,当下接过全潭手里大碗,高高举起,说道:“承蒙诸位好汉垂青,梅剑之今日便应下,日后大伙儿亲如兄弟,有福同享,有难同当!”说罢,将酒一饮而尽。 第364章 襄助嵩山1 众人也饮下酒水,震声高呼。梅剑之接着道:“小弟才来伏牛山不久,不知诸位兄弟过往,如今大伙儿既愿意听我一言,那么小弟恳请那打家劫舍,欺凌弱小之事,日后万万再做不得。” “那干什么?”人群一人道,“俺们除了一身蛮劲,旁的啥都不会!” “蠢材哟,叫你安生回家种地去哩!”又一人回他道。 那人又道:“望不到头的山旮旯,哪有地来栽?梅少侠,不如你带着兄弟们出去闯荡闯荡,嘿嘿,叫咱也看看武林高手是什么样子!” 梅剑之却犯了难,他实不知这百余号人该如何料理,倘若常山镖局此间尚在,众人拳脚功夫皆具,走个镖,运个货,那再合适不过。但如今自己尚漂泊无定,蒙阿离不弃,才得以留住慕容山庄。这些人粗鄙糙食惯了,若全数带回山庄安顿,定闹得乌烟瘴气,鸡犬不宁。 正自为难,突然一个头扎发髻,身着灰布夹着补丁衫子的年轻人从人群钻了进来,眼扫众人,忽然抓住杜流光,激动道:“杜师叔,总算找到你啦!” 杜流光身负剑伤,才打坐行气止住疼痛,见他突然至此,也是一惊,道:“你怎来了?” 那年轻人乃嵩山派第三代弟子,叫作胡综玉。扑棱跪倒,发着哭腔道:“嵩阳派攻上来了,掌门师祖命我速速寻你回去!” “什么?”杜流光大惊,腾地站了起来,腹上伤口一阵疼痛,“你细细说来!” 众人正等着梅剑之发号施令,安排俱下,陡听嵩山派变故,喧哗立止。 胡综玉这才看到杜流光身上包扎着的伤处,面色一变,叫道:“师叔,谁伤了你?”说着就要拔剑。 杜流光比他更急,摆手说了句“无妨”,令他续说正事。胡综玉道:“嵩阳派不知在哪处收了众多新晋弟子,发下战帖,差人送到掌门手里。掌门师祖那日正巧闭关修炼,于师叔收了帖,说......”说到此处,声音愈发低了下去。 “说什么了?”杜流光催道。 胡综玉道:“于师叔说嵩阳派不过一群乌合之众,理他作甚,随手便丢了贴......不想过了三日,嵩阳派便领着百十号人从山底抢到山顶,那波人武功了得,几个师叔奈何不得,这才去请掌门师祖出关。却不料掌门师祖内功正修至紧要关头,给这么一干扰,立时就......立时口喷鲜血,真气四泄.....我在一旁心惊胆颤,心想万一掌门师祖出了什么事,那嵩山派可怎么办......掌门师祖勉强支撑,趁人不备时,命我偷偷下山来寻师叔您.....” 杜流光惊骇气愤交加,又听掌门身受重创,陡然一紧,心想:“嵩山距此地几百里地,便算日夜兼程,沿路打听,怎么也得五六日脚程。那嵩阳派敢登门挑事,定做了充足准备,却不知此时师傅和众师弟怎么样了。”这么越想越是不安,提起地上双剑便要随胡综玉去。 梅剑之见他双拳紧握,脸色灰白,身子不自觉微微颤抖,料想他此刻定极为紧张,恨不得立时生出对翅膀飞回到嵩山。但嵩阳派百十号人围到山上,杜流光业已受伤,单凭一人,绝难救下嵩山派一众人等性命,当即于慕容离商量:“阿离,不如我们也去。” 二人自来到开封,与杜流光相处数日,此人纵然贪财,旁的却也没什么恶径,此时嵩山派遭遇凶险,若见死不救,委实过意不去。嵩阳派的乔阳子几人早便觊觎太湖地牢的沙竟海,为慕容离斩杀,自然而然的,二人对嵩阳派全无好感。 慕容离想也没想,便点头道:“嗯,只是他们……”却指的是场中众人。 蔡常桂抢道:“我们几人愿一道去!”他与裴擒虎、李昆仑去少林投艺时,曾路过嵩山,得嵩山弟子赐饭之恩,几人感激,至今牢记,这时听闻嵩山派有难,岂有不报大恩之理? 张甲子早忘了输掉比试的不快,也叫道:“既然梅少侠要去嵩山,那咱们也上嵩山!” “不错!”赖汉三一改嫌恶之色,高叫道:“梅少侠既已是咱们带头首领,那便是兄弟,咱们就得时时刻刻保护兄弟安全,是也不是?”适才斗殴的十数人虽各自不服,互相看不顺眼,对梅剑之这个年轻人却还是服的,纷纷应声。 杜流光感激众人相帮,躬身拜了拜,与梅剑之、慕容离商议先行前去,其余诸士待走出山群,再购马匹赶往嵩山。 君山四鬼来时骑了四匹快马,正好于梅剑之、慕容离、杜流光、胡综玉四人各驾一匹。方若望不愿留下,非要于梅剑之挤在一处,梅剑之奈他不得,只得应了。几人无暇细说诸事,牵过马约定在嵩山碰面,又叮嘱了全潭几人叶枯大师为人狡猾,定要守好。 待几人策马走远,众人各自收拾地上衣物,收拾细软沿路向北而行。全潭拉着被捆着的叶枯大师走在最前。 蔡常桂师兄妹四人跟在中间,李昆仑见大师哥突然到来,早就疑惑,适才情形又寻不到相问的时机,这时才道:“大师哥,你怎突然来了?嫂子她……” 裴擒虎与小妤同是粗枝大叶的性子,热闹凑够了,这会子才反应过来,也好奇不已。却见蔡常桂双眼通红,吸了吸鼻子,强忍难过道:“你们嫂嫂去到另一个地方了,以后再不用受得煎熬,咱们也……咱们也……”说着,再忍不住,埋头痛哭,裴、李、小三人闻言大震,瞬即悲从中来,也抱在一起嚎啕大哭,惊得赶路的众人纷纷驻足,不知这几人何故如此。 这般连夜赶路,梅剑之五人终于赶至太室山。抬眼望去,山势巍峨,层林尽染,红叶似火,前处一道五六尺宽的栈道通往对面。 五人下马拴绳,由栈道纵上对面陡坡,一路上怪石嶙峋。行不多时,便见左首瀑布垂落,如丝帛凌空。 第365章 襄助嵩山2 几人使轻功迅速穿过,攀上步道,往峻极峰去。行至半山腰,远远见一个赤色短袍,足蹬长靴的年轻男子坐在道旁,梅剑之与慕容离曾在藏龙寨见过嵩阳派弟子,衣着打扮分外相像,立即瞧出那人正是嵩阳派的,料来被差来守在关隘。 胡综玉攒了一肚子怒火,奔上去拔剑便刺。那人察觉,抬臂擞剑横着一晃,胡综玉衣角已给划破。不等他反应过来,那人又擞剑使一招“平步青云”,直取腿根。 几人见那人身子稳若泰山,不挪不摇,坐着便连出两招,着实不俗。 胡综玉入门刚满五年,剑术学了个七七八八,内功根基却差了一大截。这时被眼前之人刺到,竟不能避,眼看佩剑就要穿破裤裆,登时吓得大叫一声。 杜流光见势不妙,提双剑纵身跃上,却听耳旁一阵风过,一枚黑乎乎的物事从耳旁擦过,直直击到那人眉心正中,那人手里的剑招还没使罢,眼皮一翻,登时气绝翻下山崖。 杜流光与胡综玉惊诧莫名,转头望向物事来势,看慕容离扔下手里剩余的石子,拍了拍手,拉着梅剑之继续朝前。 原来那人使第一招时,慕容离已瞧出他所使剑法并非嵩阳派的一十一式单路铁剑,虽看似不动,腕力却劲道十足。料到对方武功不及,当即顺右边山壁凹处捏了几颗不大不小的石子,藏在袖里。 杜流光唯恐这小师侄按不住性子,惊动了对面,命他跟在后头。 五人沿山路继续疾驶。太室山峻极峰不若伏牛山山势料峭,行至大半,前方愈加平缓,砖墙危阁渐现。不时有赤衫短靴的嵩阳派弟子巡逻放哨。 杜流光见此情形,料知门内已尽数被敌人制住,却不知师父师弟师妹们现下在哪,亦或是否还活着。想到此处,心情激荡难受,极力忍住不发出声。 梅剑之与慕容离暗施冷技,将前处守在大门口的弟子尽数击晕。穿过一道窄门,前方豁然开朗,一座两层高的大雄宝殿屹立正中,两旁房舍刷着红漆。仔细瞧来,屋顶瓦片碎裂众多,墙面斑驳,似是年久失修,稍显破败。 几个年轻的嵩阳派弟子围在正殿,正登梯子揭下一块匾额,换上“嵩阳派”三个大字的牌匾。 杜流光看本派牌匾给随意的扔到一旁,陡然怒火中烧,再忍不住,抽出背上流光剑掷出,挥手到处,剑尖刚好扎进“嵩阳派”的“阳”字中间。 那几人见状一惊,扭头看有人闯入,拔剑便砍,梅剑之、慕容离和方若望各持兵刃迅疾无比地将几人治住,刚欲盘问,但听殿后沸腾,数百人从左右两边的步道驰出,各自举刀横剑,将梅剑之五人团团围住。 隔不多时,一名身着黑布长衫的男子推着轮椅从人群缓缓而前,那轮椅上坐着个精瘦、头发稀疏的六旬男子,口中道:“流光,你终于来了。”这人非是别人,正是杜流光原本的师父杨阳生。 杨阳生携师兄弟和弟子叛出师门后,声称不愿踏入故地伤神伤心,致力研究武学。数年间遣门下弟子火拼,自己却从不曾露面。 彼时两人约摸十年未见,各自模样大变,杜流光恍惚一呆,怔怔愣愣地道:“师……”“师父”二字险要脱出,突然回过神来,眼前这个精瘦老头儿已不是他师父,如今只是前来滋事的嵩阳派掌门。立时改口斥道:“你们踏入我嵩山派,意欲何为?” 杨阳生眯眼笑道:“嵩山派?没有嵩山派了,以后普天之下,只有一个嵩阳派。流光,且看在你我师徒一场,今日讨个饶,归顺嵩阳派,为师便放你一马,仍叫你来做我徒儿。” 身后几个年轻弟子已拔下流光剑,重新挂正匾额,杜流光看着那三字,只觉分外刺眼,咬牙切齿地道:“你等叛出师门,不忠不孝不义,想让我去,门都没有!”说罢,重重朝杨阳生啐了一口浓痰。 那黑衫男子长袖一摆,忽而骤起一股劲风,将痰液尽数挥去。又迅速返回杨阳生轮椅身后,动作之快,便是连慕容离也微微一讶。 这时右首一男弟子叫道:“杜师哥,嵩山派气数已尽,还守着它作甚?师父师兄们都很想念你,你若肯回来,再好不过!”此人叫作付景光,为杨阳生所收的第四个弟子,其时上山不过是个十岁左右的稚童,此时已是个高大个儿。 杜流光扭头看看他,委实不记得这大高个儿是谁,嗤一声拔出溢彩剑,喝道:“我师父在哪?” 杨阳生面色一沉,不快道:“玄肃那迂腐老儿竟收了你做徒弟,呵呵,好啊!”他抬眼看看这四方古刹,一片破败,便是连地上铺就的青石板砖亦缺角少块,不自禁摇头一叹,“好好的嵩山派,为他老人家搞成这副鬼样子。”双手转动轮椅上前几尺,凑近杜流光,又道:“听闻'流光溢彩双手剑',整日价的下山给富豪乡绅做打手讨钱,想必存下了不少银两吧。” 杜流光好面子,却也真做过这打手买卖,被他当众揭开,不由得耳根烫红,皱眉怒喝:“干你什么事?”一招“左翼势”便刺出。 杨阳生自前些年生了场大病,咳血不止,虽不致要了性命,却也落下了病根,加之屡攻嵩山不下,自愧汗颜,遂闭关修习从嵩山派偷来的内功心法。许是悟性不够,亦或病后身子大不如前,这般修炼了七七四十九日,非但没能精进内力,双腿竟不能动了。 杨阳生备受打击,几乎失了活下去的心思,好在门下弟子苦苦疏劝,这才振作。只是这之后,再使不得剑上功夫,终日得与轮椅作伴。 见杜流光长剑袭来,忙摇轮退后。那黑衫男子两袖宽大,倏地从袖中挥出根小指粗的铁锁,激荡击来,哗哗啦啦几响,已缠住剑身。杜流光微微一愣,但感一股劲力自剑身窜上,震得虎口生疼,急忙御力抽回。 第366章 嵩阳杨阳生 梅剑之、慕容离瞧那人铁锁施为,与开封镖局旧宅偷袭的黑衣人手法相近,不由得均是一怔。但看此黑衫男子未遮面容,身量颇高,肤色黝黑,眼角生纹,约莫四十来岁年纪。见剑峰撤回,也不忙追,一抖长袖,铁索嗤嗤拉拉又抽将回去。 胡综玉搀过杜流光,瞪着眼道:“呸呸呸,我杜师哥以嵩山为家,所谋财物皆用来修葺房舍,改善弟子们的伙食,一粒米也没带回过家里,你这老头儿瞎说八道什么!”他拜入嵩山派时杨阳生已叛出师门,是以只有耳闻,却未见过,只当做大敌来看。 这一节梅剑之和慕容离却是不知。两人一度认为杜流光贪财好利,不成想竟是为了补贴青黄不接的门派生计。那日翟庄周以钱财来诱惑,想必他早在暗处,见到白花花的银子,这才生出横加干涉,出手相帮的心思。 慕容离想到曾几度以钱财驱他做事,无不是殷勤周到,暗自戏讽堂堂嵩山派首徒,哪里配得上“流光溢彩双手剑”这等美称。此刻得知真相,竟觉一丝悲楚,不自禁轻轻一叹。 杨阳生面容削瘦,给胡综玉一个黄口小儿怼骂,双眼陡露精光,伸掌一挥,从旁疾出几个赤衫弟子,施爪劲抓到胡综玉双肩。 胡综玉倒也机敏,两肩骤缩,避开来势,兀自向后疾退。却道后方又驰出两个赤衫弟子,各施擒拿手往他腰隙探去。 杜流光见身后那二人出手如电般迅疾,料师侄难防,猛挥溢彩剑横挡在他腰后。那两个弟子手指险遭利刃擦破,倏地缩回,面不改色地又施左爪擒他肩胛。 慕容离瞧二人擒拿手法既快又准,不乏威劲,低声奇道:“这是少林派的小擒拿手,怎会叫嵩阳派学了去?” 梅剑之于少林功夫知之甚少,刚要细问,方若望抢过话道:“少林、嵩山、嵩阳离的那么近,说不准嵩阳派觊觎少林功夫,偷偷趴墙角学去了也有可能啊!” 江湖上门派帮会众多,最忌其他门派偷学本门功夫,若为武林同道察觉,那便是天大的笑柄,遭各门各派不齿。慕容离心想嵩阳派既做得出欺师灭祖,自立门户之事,偷偷去学别派的武功,倒也说得通,遂不再多想。 但见胡综玉身形飘摆,左支右绌,已渐感吃力。那嵩阳派的两人擒拿手施得极为精准,一扑一抓皆在准头,多亏得杜流光剑术熟湛,每每凶险关头,均被他左手剑挡下。 杨阳生见半晌抓拿不住,微微皱眉,挥手又派出两个弟子。那两人衣着相近,所携武器却各自不同,只见一人旋腰一晃,迅速欺近杜流光身侧,右手摸到腰间,“嗤”地一道长响,拔出一柄缠腰软剑,青光晃动,便卷到他手臂。 杜流光暗地里一惊,心想嵩阳派所使的武功路数与嵩山派大同小异,多以单路铁剑为镇派武学,怎地这一次攻来,一会子使擒拿手,一会子又使出少有的软剑功夫,莫非是得了什么高人指点?想到此处,那软剑已如软蛇一般蹭蹭扑来,围着剑身连转几圈,就要围拢。 杜流光右手剑适才一怒之下掷了出去,此番远在几丈外的地上,拿取不得,慌忙之下,只得换左手剑至右手,一个“撩掠式”对上来势,软剑长剑立时相交,哧嚓数声又各自退开,两人均给劲力震得虎口生疼。 那边胡综玉自顾不暇,见师叔嘴唇发白,还道他为那人真气冲击受了内伤,大叫一声:“纳命来!”扬起手中铁剑大跳一步,纵上那人头顶,当空劈下。另一人见同伴受胁,自袖中抽出一柄菱形短刺,猛地纵到半空,刺进胡综玉右肩肩头,转瞬之间又迅速拔出,退出圈子,给一众弟子挡在身后。 这一跃、一刺、一退几乎是在瞬间完成,便连慕容离也未料到。胡综玉剑未劈下,陡觉肩上剧痛,拖着铁剑翻身退后几步,登时血柱如喷泉一般涌出。不等几人迎上,那使软剑的嵩阳弟子已持剑缠到他脖上,阴恻恻地道:“别过来!” “呵呵,嵩山派的功夫还是这么不堪一击。”杨阳生干笑几声,驱轮椅向前几步,继续道:“流光,你瞧见了吧,如今本派的各路功夫,已远远超过了嵩山派,你还留在那做什么?” 杜流光拜入嵩山已有十四五岁,根基浅薄,非是练武之才干。其时乔阳子等几个弟子均不愿收他为徒,恐觉教导无方,再为师父谴责。唯有杨阳生见他干瘦可怜,不忍心驱除门外,遂纳入门下。这也是他所收的第一个徒弟,自不免格外认真,师徒两人几乎日日吃住在一处。杜流光天资虽不十分足,却肯吃苦,几年下来武艺突飞猛进,比之其余的二代弟子分外突出。 杨阳生与掌门玄肃理念不合,心生嫌隙,终于叛门。走之前曾信心满满,料觉杜流光为他一手教导,二人感情自不必说,师父要走,徒弟岂有不跟随之理?岂料杜流光非但不愿离去,反而劝阻,劝说无用,又骂他不忠不孝,师徒情分到此便了,日后再见,便是仇敌。 杨阳生心中十分喜欢这个弟子,见他不肯,着实伤心了一段时日。这般数年揭过,再见到杜流光,仍然惦念旧日师徒情分,不愿真杀了他,倘能劝他归降,自然再好不过。 杜流光见师侄肩上鲜血泚出,焦急不已,哪里听得进去他喋喋不休地劝说,怒喝道:“杨阳生,你放了他!” 杨阳生一呆,笑容瞬去,忽而冷冷地道:“放了他有什么难,一众师弟、师妹的性命,可都等着你来救呢。”话音刚落,呜呜泱泱一群赤衫弟子拽着十几个男男女女走进。 杜流光转身瞧去,那十几人正是自己的同门师弟妹,不由得大怒,朝杨阳生吼道:“你想怎样?” 杨阳生看他脸色惊惧愤怒,忽而一阵恍惚,心想:“流光啊流光,可从未见你这般的紧张为师。”心思一收,说道:“好说,只需你亲手杀了玄肃,便饶他们不死。” 第367章 拔刀相助 此言一出,非但杜流光和胡综玉惊怒交加,便是梅剑之、慕容离连同方若望也是心中一凛。 杜流光破口大骂:“呸,叫老子杀自己师父,你不如索性先将我杀了!”骂毕心思一动,转而又想:“他既这么说,看来师父还活着……” 正兀自琢磨,猛听一声巨响,杨阳生使掌力劈到轮椅左边的扶手上,轮椅本就以实木搭聚,给他掌劲一拍,扶手登时裂开,“啪嗒”一声扔到地上。 “我才是你师父!”杨阳生气急败坏,红着眼叫道,“好,好,你既不肯,那就先杀了那个!”说着,伸指指到最右侧的男弟子。 一旁嵩阳弟子得了令,提剑将刺。剑锋突然不知给什么硬物着力震开,几欲踉跄退倒,旁边弟子顺手托住,只觉他臂上炙气席卷,慌忙松开,见一道白影瞬发疾退,努嘴微微一讶。 原来梅剑之不忍看那年轻弟子为嵩阳派杀害,取下白玉长笛迅疾欺近,照他剑身轻敲一记。便这么一进一退,杨阳生已留意到这几个不速之客。但听他道:“你们是什么人?” 梅剑之不答他话,反而道:“自然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之人。” 那杨阳生皮笑肉不笑道:“小兄弟,此乃嵩山、嵩阳两派之争,蔽派不想牵连不相干之人,你几个速速下山去吧。” 他看梅剑之适才一记无不透着凌厉,料想武功不俗,或是哪一派的高门子弟也未可知,心下不愿多生枝节,能劝其离去最好,若几人一意孤行不肯下山,待会打起来出了什么事,那可怪不到嵩阳派的头上。 梅剑之道:“我等与杜兄一见如故,如今嵩山派有难,岂有不顾的道理?”顿了顿接道:“嗯,是了,似你这般叛门弑师之徒,自不会懂。” 当日乔阳子携徒弟擅闯姑苏慕容寻觅沙翁,又持刀砍伤自己,累得阿离跌下沟壑,这一节梅剑之记得清清楚楚,对嵩阳派早就不满。此番见杨阳生要挟杜流光,杀害自己的师父,更觉不齿,管他人多人少,什么掌门不掌门的,先嘲讽了再说。 话一脱出,不等杨阳生变脸,站在他左侧的付景光急道:“你血口喷人!”“唰”地拔出背后铁剑,呼呼袭来。 梅剑之轻巧躲过两击,手自下而上地从他臂下穿过,玉笛一敲,对面腕上被劲力盖上,顿时握剑不住,铁剑“咣当”一声掉到地上。 付景光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看了眼师父,忙慌俯身去捡。梅剑之提笛欲击他露出的背心,忽而又想此人也不过是个与己相仿,二十来岁的年轻人,又曾是杜兄的师弟,这一着击下,他定受重伤。当即力道收回七分,只朝他背胁轻点一记。 饶是如此,那付景光技艺平平,仍被玉笛击倒,扑到地上摔了一跤,脸上鼻上蹭满黑灰。 杨阳生眉头一皱,不去管地上的徒儿,仍道:“少侠功夫不错,但那又怎样,救得了他们吗?”说罢又是一阵干笑。 眼见胡综玉和一众师弟师妹被剑抵喉,杜流光却束手无策。他原本智计俱全,此一时见同门命在旦夕,心乱如麻,哪里还想得到什么法子,暗想左右不过是个死,既然救不了师父师弟师妹们,那便一起死好了!心一横,疾纵丈许,手中的溢彩剑直剌剌刺杨阳生而去。 这一着俨然使足了十成力道,众弟子只见他倏尔奔至,迅如光电,剑尖直抵,纷纷惊惧,拔剑相护。杨阳生自练功走火,如今形如废人,哪里躲得过这一击,眼看剑锋将至,也是一愣,胡乱抓住轮椅就要往后边退。 杜流光一招未中要害,只擦破他衣襟,又挺近三分举剑刺去,心中却道:“叫我亲手杀了掌门师父,流光万万做不来。现下杀你这个师父,可知我心中同样悲痛欲绝......罢了罢了,待我亲手将你刺死,我便随你同去,到了阴曹地府,你也不孤单,我也不孤单,也再也没有什么嵩山嵩阳之争!” 手腕一抖,长剑猛然挺进,便要刺入心窝。却见身后那黑衫男子铁索如蛇般突然窜出,卷到他剑刃,往回那么一拽,剑尖登时偏离了方向,反而朝着右侧一个弟子席卷。那小弟子尚不知凶险将至,仍提铁剑护在杨阳生周围,只听“啊”的一声惨叫,那弟子已被溢彩剑刺穿脏器,血洒青砖。 这一着着实凶险,杨阳生几乎吓得魂不附体,立即命弟子推他出圈,手一摆,周围围着的弟子皆然围拢,朝着杜流光劈砍。 梅剑之见势不妙, 唤了声“阿离”,慕容离当即领会他心思,两人纷纷拔出佩剑,迅疾无论地欺近那挟持着胡综玉和一众嵩山弟子之人。不等那十来个嵩阳派弟子反应,两人已卸下十余人手中铁剑,哐哐当当扔了一地。几个嵩山弟子见困得脱,当即反拿敌人手腕,一股劲折断,捡起对方铁剑连刺数剑。 那施软剑的弟子躲过梅剑之来势,见胡综玉趁机要逃,又施软剑缠到他右臂,刺啦一声,臂上登时一道血红印记。胡综玉肩上伤口流血未止,臂上又遭一记,已是四肢发沉提不起力道,就要被他挑破手腕之时,梅剑之忽然剑点软锋,以一种极柔的招式挑开对方软剑,发着暗紫色光芒的剑身一荡,横着便削那人胸胁。 那弟子见其剑法奇妙,不敢拖大,收起软剑要远远退后,却不料身后已被慕容离截住,两指轻敲,点到他背上穴道。那弟子暗呼不妙,口中唿哨,从旁又窜出一名持软剑的嵩阳弟子,斜晃着剑刃便去袭慕容离右手两指。 那持软剑的弟子比之前弟子使剑更为飘忽,梅剑之只瞧着白光忽闪,剑锋已挨到慕容离指尖,不禁心下一凛,顾不得与另一人周旋,就要撤招反迎。但瞧慕容离长袖一鼓,忽而伸食、中两指夹到剑刃来势,反手一送,软剑立时哧哧拉拉地向回反荡,那人不抵,立时为巨力震出。 第368章 黑衫男子 众弟子见她徒手摘星般地捏剑而为,无不惊叹。 方若望见二人连番制敌,自也不甘示弱,展扇连使三招“风残云卷”扫向围攻之人,继而轻合铁扇,梗着头瓮声瓮气道:“哎呀,嵩阳派的剑法也不怎么样啊!” 抬起手肘又撞到背后一人,叫道:“偷袭本少侠,活的不耐烦啦?” 两丈外的杨阳生注意力尽数投到杜流光身上,听西首弟子哀嚎惨叫,节节溃败,这才又留意过来。但瞧除了方才出手施救的年轻人外,另一女一男武功竟皆不俗,须臾之间,已自弟子手中救下嵩山派的十几人,不自禁眉头紧蹙,扭头看了看身后的黑衫男子。 那黑衫男子拍拍他肩,示意莫慌,旋即身形一闪,迅速欺近方若望,挥铁索发着声响往他头顶击落,口中不知咬了什么物事,发出一阵长鸣,登时数十个赤衫弟子,四面八方地从两旁房舍外的围墙翻入,将梅剑之、慕容离、方若望团团围住,振臂一呼,数条铁索如天罗地网般顷刻挥就。 梅剑之倒转长剑抡起击来的一条铁索,顺势挑飞,向慕容离道:“阿离,这些人所使铁索与那日情形一般,会不会是.....”话未说完,又几条铁索上下掷到,梅剑之纵身一跃,竖剑拦下朝慕容离袭去的一条,长剑那么一划,使劲力扫将回去,正与飞来的一条对上,哗哗啦啦缠到一起。 慕容离瞧这数人虽身着嵩阳派弟子服饰,所用的招式却全然不是嵩阳派的十一式单路铁剑,早便生疑。但想那黑袍人当日携人围袭,为的是加害梅大哥。眼前这黑衫男子身形较之更为高大,似乎却并不识得梅大哥。她边想边持剑荡开铁索来势,凑近梅剑之,道:“许是来自同一派系,只是不知与嵩阳派有什么牵连。” 但听人群处两声高叫,两道铁索绕上杜流光腰隙,那施铁索的二人各自收力,牢牢捆将,杜流光腰间旧伤立时破裂,渗出血水,不由得吃痛捂肚,弓背蜷缩。那二人见他招架不住,又是两股猛力急拽。 梅剑之与慕容离见势不对,急忙欺近截击,那二人腕上吃痛,不自禁松手,铁锁哗哗啦啦掉到地上。梅剑之一个箭步扶住将杜流光扶住,扫开周围来势,便向后退。 那黑衫男子见几人杀出重围,几欲要逃,松开杨阳生轮椅扶手,身子一晃,使轻功急追,伸左爪去擒杜流光后颈。慕容离陡闻耳边风声乍起,忽地转身催动内力,也一记指力劈过去,朝着他左掌掌缘猛力一握,使得正是她惯用的拈花拂柳手。 黑衫男子奉命抓杜流光,于这几人并无瓜葛,是以不愿多加缠斗,见对方徒手袭来,便想撤退另寻良机,怎料慕容离出手极快,不等他缩手,纤白的两指已击到掌缘,顿觉一股强劲力道顺指而来,登时自掌至臂麻痛遍布。黑衫男子心头一震,不想这女子年纪轻轻,竟有如此修为,当即撤退返回,远远叫道:“姑娘,好身手啊!” 杨阳生虽听过“姑苏慕容”声名,却不曾见过慕容离,听黑衫男子夸赞,俱是一奇,问了句:“什么?” 慕容离瞥他一眼,不去理会,转身迎向梅剑之和方若望,低声提醒:“那黑衫男子武功不俗,需得提防。”适才她与之交手,虽只是看似平和的指法,却蕴含着梅玮诀中的精妙内功。武功寻常之人,恐怕一指便要命丧黄泉。即便如杜流光、方若望这等修炼正派内功心法的,为她劲力猛震,也难免内伤。但那黑衫男子却面不改色,仅一臂受牵制,可见其内力之深。 梅剑之与方若望扶着杜流光向院外疾奔,另一只手挡开围攻弟子。十几个嵩山弟子各自受伤,仍死死守在周围,一个年轻弟子被另一个弟子搀住,口中愤愤叫道:“杜师伯,掌门给那厮关起来啦!让弟子去救掌门出来!” 此人名叫代崇玉,与胡综玉同为第三代弟子。只不过胡综玉的师父为杜流光师兄,本是嵩山派玄肃的首徒,前些年患病不治,这才由杜流光担任。代崇玉的师父则是韦清光,此间却不知去了哪处。 杜流光本渐已意识涣散,为他这么一提醒,立时清醒了几分,挣脱梅方二人,就要往回去。梅剑之拉住他,劝道:“眼下嵩阳派弟子众多,处处设防,咱们这般硬冲毫无胜算,还要牵累其他弟子。”说至此处,向后望了望,但瞧敌人紧密追来,又道:“不如先撤至山下,待全大哥、谢二哥他们来到,再做计较!” 杜流光见一众弟子伤痕累累,血迹遍布,心痛至极,只得应允。几人携受伤难行的弟子循步道下行,慕容离守在最后,挡住来人。那数十名嵩阳弟子怎是对手,纷纷给击退。 一行人沿坡下山,到得栈道,忽然那黑衫男子悄然赶到,震索便袭走在最后的慕容离。那栈道以木板搭建,悬在崖壁,登时被劲力一震,晃了几晃。前处弟子重心不稳,脚下一滑,就要坠下山崖。慕容离侧身躲过铁索偷袭,身形倾斜,急忙抓住那弟子,使劲力送到对面。 梅剑之一行已驶离栈道,见慕容离被那人缠住,均是一惊,想也不想,便要返回相帮。但听慕容离叫道:“别过来!”栈道已被黑衫男子锁链劈成两半,咔嚓往崖下坠落。 梅剑之大惊失色,扑到山缘,大叫道:“阿离小心!”伸臂抓到侧边山壁,便要凌空去接。哪知身后衣襟一紧,竟给方若望拽回,骂道:“你干什么,去送死吗!阿离妹妹武功了得,她自有办法!” 却见慕容离衣袂飘荡,身形轻盈一跃,踏到一块凸起的石块之上,挥剑去挡铁索来势。那黑衫男子斜身攀到山壁,见她宝剑凌厉,若要对上,手中的兵刃立时要给她劈成两段,当下缩肘回撤,拉住铁索一端,忽地又朝她脚下石块甩去,心道:“任你轻功了得,足下没了支撑,还能飘起来不成?”石块被铁索力道席卷,“砰”然一声炸响,自山壁裂开便往下急坠。 第369章 暂避山脚 慕容离料到他心思。人尚在峭壁之上,却丝毫不见慌乱。石块方一松动,横握星晖宝剑,猛地使力刺进石壁数寸。紫岳星晖二剑为慕容德选生前着名匠打造,削铁如泥,这时轻松刺进,慕容离心中暗思:好在利刃在畔,若同寻常那般只携了白玉长笛,此时却要坏事。 身姿凌空一荡,攀上后方又一处凸起,伸左手抓住,右手那么一缩,宝剑“唰”地从石壁上拔出,顺着惯力蹬足踢到侧处山壁,如飞燕斜穿般踩到对面平地。 梅剑之见她平安落地,惊惧之感这才消散,不顾众人眼光,连忙抱将上去。 慕容离轻轻拍上他背,示意无事,转身望向对面那黑衫男子,见他眉头微蹙,想要攀石壁追过来,却似犹豫,终究停下,远远地喊道:“姑苏慕容,果然名不虚传。” 慕容离听到“姑苏慕容”四字,心中“咯噔”一下,回想适才并未使梅玮诀功夫,他如何看出来的?又想或是从轻功察觉。但瞧杜流光与胡综玉脸色煞白,半晕半醒,此间却不是深思这些的时候。 嵩阳派奉命守在关卡的十来个弟子,早便在几人上山时被料理,这时一路上再没了阻碍,三人携一众弟子由原路返回,终于来到山下。 几人上山时信心满满,下罢山却各个灰头土脸。胡综玉伤势过重,加之内功修为平平,早在半途晕了过去。杜流光也好不到哪去,腰上几乎皮开肉翻,鲜血淋漓,染透衣衫。 几人在山脚寻了个隐蔽之处暂时落脚。梅剑之与慕容离替杜、胡敷了金疮药,逐一包扎,又为二人输送真气调息。那方若望也没闲着,一一检查十几个嵩山弟子伤势,免不得剑伤淤青遍布,幸而没有性命之忧。直过了两个多时辰,才将一行伤员处理完毕。 此时天已黑透。几人恐嵩阳派穷追不舍,再追下山来,也不敢生火烧水,各自坐到山脚树下。 忽而左首一个女弟子低低哭泣,另一个男弟子劝道:“师姐,别哭啦……” 那女弟子藏在黑暗中看不清模样,声音凄苦,边泣边道:“嵩山派就这么没了……我心中难过……呜呜呜,我忍不住……” 男弟子不愿道:“怎么就没了?师父他老人家尚在……师姐、师姐、莫乱说吧!” “可是……可是……”女弟子几乎失声,上气不接下气待要说下去,一旁伤势较轻的代崇玉忽而跳起,提起铁剑便走。 梅剑之将他拦住:“小兄弟,这是去哪?” 代崇玉气鼓鼓道:“我去救掌门,嵩山派不能就这么毁到他嵩阳派手里!”几个弟子闻言,也要一同前去。 梅剑之瞧这几人不过一二十来岁模样,约摸为第三代弟子,一面狐疑这几人的师父为何不见人影,一面又心下赞服,几人虽年纪轻轻,倒是忠心不惧生死之人,遂和气劝道:“玄肃掌门到底是杨阳生的师父,理应暂无性命之忧。那嵩阳派既敢举全派之力前来,必是做下了万全的准备,眼下诸位兄弟受伤,贸贸然去救人,实为凶险,不如暂且养伤几日,等待时间。” 代崇玉感激他在山上挺身而出,解救杜师伯,躬身一揖以示感谢,却道:“恩人不必再劝,我代崇玉就算是死,也要与嵩山派共存亡!”话音一落,就要返回。 但听一声“回来!”杜流光业已转醒,听几人要返回山上,骤然骂道:“凭你几个的微末功夫,去送死吗?”转而重重一叹,望到梅剑之、慕容离和方若望三人,道:“多谢三位仗义相救,只是此事为弊派与嵩阳争端,与三位毫无干系,便不要管了……” 他本以为以嵩阳派之能,合几人之力铲除自不是问题,岂料那嵩阳派不知从哪招募到的练家子,竟各个武功不俗,不但比嵩阳派高出一筹,就连自己所在的嵩山派也难于抗衡。心想这三个年轻人到底是别派中人,无故令其陷入凶险,怎好意思? 梅剑之道:“杜大哥,贵派遭此劫祸,我与阿离也十分痛心,怎可袖手旁观弃之不顾?”顿了顿又道:“咱们就在此等上几日,待其他兄弟赶到,再合力营救玄肃掌门。” 他说出这句的时候,心中也着实没底,野牛坡一众人鱼龙混杂,秉性各异,且与自己并非十分相熟,不过是五鬼与君山四鬼力挺,才做上这什么带头首领。若是众人不愿前来,各自由路上溜走,那也是毫无法子的事。 杜流光见劝说不动,心下既感激又担心。想到杨阳生身后的黑衫男子,脸庞陌生,从未见过,决不是嵩阳弟子,此人武功既高且诡,却又是打哪儿来的,又为什么要帮他们灭嵩山派?心中毫无头绪。 慕容离忽然问:“杜大哥,嵩阳派的十一式单路铁剑与贵派孰强孰弱?” 杜流光沉吟片刻,才道:“若单论单路铁剑,嵩阳派所使的更具威力。”他斜望了眼旁边弟子,声音低了几分:“几位有所不知,当年杨阳生便是察觉此套剑法过于笨拙,遂请求师父效仿别派剑术取长补短,但师父却不同意,称此剑法为祖师爷亲创,一代一代传下,怎可随意更改?唉,他二位便因此事心生芥蒂,已致弊派分崩。” 几人只知杨阳生与玄肃不和,才携了数人叛出师门自立门户,个中缘由却不详知,此时听他说及,均是叹息。 此间戌时已过,寒气逼人,杜流光与一行弟子中内功最深,打坐调息半个多时辰有余,渐感大好。唯胡综玉仍昏迷不醒,代崇玉照料在侧。 方若望去到不远处溪边灌了壶清水,摸着黑返回,见杜流光唉声叹气,说道:“不如这样,等天一亮,我书信一封,差人送到崆峒山,让我娘遣弟子来帮忙!”说罢,转身递上水壶到慕容离跟前,却被慕容离推了回来,自觉讨了个无趣,又递到适才哭泣的女弟子手里,软语安慰道:“喝口水吧,哭了那么久都累啦!” 第370章 躲避风雪 杜流光却觉不妥,摆摆手,道:“多谢方少侠好意,杜某心领了,崆峒派距此千里,就算快马加鞭赶来,也为时已晚。” 方若望想到什么便脱口而出,这时细想确实路途遥远,即便虚、关两位师伯施轻功日夜不停地赶路,至少也得七八日,那时嵩山派早为杨阳生霸占,玄肃掌门怕性命堪忧,也觉此计不成,顿时没了主意。 如此挨过一夜,冷风肆意,吹得光秃秃的树枝哗哗作响。梅剑之心中思量那嵩阳派弟子夹杂着的奇怪之人,究竟为何而来,又思忖怎生救出玄肃掌门,几乎一夜难眠,精神不展地坐在不远处溪边发呆。 慕容离取出帕子在溪水中浸湿,轻轻擦拭梅剑之面颊,温言道:“干么这般丧气?” 梅剑之给冷帕一激,这才缓过神来,说道:“阿离,你说那黑衫人和手下弟子,是否为那曹家余孽差遣,故意守在嵩山派?” 慕容离洗净帕子,晾在石上,缓缓摇头道:“我看不竟然。那黑袍人虽身法怪异,论内功却比此人差得尚远,料来非他能差使。”说罢,眼含关切地看着他,又道:“梅大哥,我知你报仇心切,急欲寻到那曹家之人,想借嵩阳派的黑衫男子口中探查那厮下落,只是现下嵩山上下已为杨阳生霸占,且来历不明的弟子众多,需得从长计议,想个万全的法子才是。” 梅剑之觉她所言不差,那杨阳生之所以关着玄肃不杀,许是一来怕武林同道指责其叛门弑师,二来要挟杜大哥,逼他与其余弟子乖乖归降,于是点点头,握住慕容离手,说道:“但听你安排。” 慕容离莞尔一笑:“如今你已是野牛坡百来人的带头大哥啦,事事听我安排,岂不叫人笑话。” 梅剑之才舒展的眉头,一听到那群形形色色之人,立时又犯了难,不自觉叹了口气。慕容离瞧他愁眉不展,“噗嗤”一笑,往溪里丢了颗石子,正砸中一条草鱼,持棍便上前扎中,提起来向梅剑之晃了晃,说道:“梅大哥,烤只鱼吃吧!” 梅剑之瞧她一手捉鱼,长发披背,立在溪边,脑中忽而想到两人曾在藏龙寨坠谷养伤,她亦是这般细致照料,哪里敢想自己能与心爱之人相守,如今佳人在侧,还有什么不满?旁的事情又有什么要紧?心中一动,起身迎上,接过鱼便刮鳞去脏。 慕容离又探腰抓住几条,一并与梅剑之烤罢分给众人。 少顷天色越发阴沉,浓云笼罩,寒风侵肌,不多时飘起细密的雪花,几个受伤的弟子蜷在一处瑟瑟发抖。梅剑之与慕容离商量另寻他处落脚,几人扶着杜流光,方若望背着胡综玉沿道继续下行。 行将约莫两盏茶时候,路边几座荒废的土房歪歪斜斜,梅剑之恐离山脚太远,五鬼一干人马来时找不到踪迹,索性暂居此处躲避风雪。 一行人下山仓皇,未进米粒,只吃了烤鱼喝了溪水果腹,便是在挡风躲雪的破屋里亦感不适。梅剑之不忍慕容离与他雪地奔波,嘱咐好生看护大伙儿,自己提了佩剑返回镇子上采买用物。 行至集镇,街上行人寥寥,薄雪覆盖,白茫茫一片。梅剑之买罢食物便待返回,见右首不大的门头挂着成衣铺的木牌,心念一动,挑了件店中唯一淡雅的淡蓝色薄袄,包裹得严严实实,打算拿与慕容离穿。 刚走到门口,却见一身着黑衣劲装,足蹬棉靴的男子擦肩而过。那人没瞧梅剑之一眼,径直走到店铺老板跟前,叫道:“有没有男子所穿的袄子,给我拿来两件!” 梅剑之听那人说话中气十足,不禁回头细查,蓦地扫到他腰负黑绒暗花绑带,绑带之外缠了一圈皮质长绳,形如鞭状,暗道:“此人黑衣缠鞭,像是个练家子,莫非与那黑衫男子为同伙?”心思急转,趁店内二人不备,将佩剑悄悄塞进一摞布料中,借故薄袄破损,也返回原处,齐并着与那老板分说。 老板左看右看,寻不出毛病,经不住那劲装男子催促,只得进内堂先去翻找男式棉褂。 等待之余,劲装男子左右无事,这才打量到边上的梅剑之,看他眉目俊秀,手里面又拿的女款薄袄,忽而一笑:“小兄弟,这件衣服与你趁得紧啊!” 梅剑之听出他话里话外的戏讽,也不着恼,只淡然笑道:“见笑了,这是买给内子穿着。” 劲装男子瞧他模样不过二十出头,便已成了亲,兴致忽起,问道:“你家小娘子定然很美吧?” 梅剑之“嗯”了一声,见他癞痢头皮,目露涎色,心下厌恶,又道:“不过寻常农家夫妻,再美也美不过城中的小姐们。”心中却想:“阿离姿容更胜她们百倍千倍,与你这种人说不得。” 店铺老板抱着棉衫从里屋走出,裁了大块油纸包扎,递与那劲装男子。劲装男子抱着便走,梅剑之不等那老板重看,也跟出店外。 两人走出集镇,劲装男子见他依旧跟着,好奇道:“跟着我干什么,你打哪儿住?” 梅剑之想了一下,随口编了个地方:“我家就在太室山的山背处,这位大哥,你要往哪里去,天寒地冻的,不如一起走吧?” 劲装男子听罢,忽地停下脚步,转身看他,怪道:“那座山被包围了,你不知么?”话刚脱口,立时后悔,暗道:“我与他一个羸弱之人多说什么?”遂提醒道:“我还有要事需先走一步,你若回家,便从后山小径去吧,切莫走那大道。” 梅剑之看着他自雪地里一点点消失,这才返回成衣铺子去取佩剑。 待返回破屋,已是酉时末尾,白絮渐止。昏睡了二日的胡综玉已然转醒,正由同门师兄弟喂水送服。梅剑之将镇上情形与几人说罢,独个儿拉过慕容离到一旁,从包裹掏出袄子给她披上,柔声道:“镇子上没什么好花式,不是大红就是大绿,料你不喜欢,只有这件蓝色相衬,这天气越来越冷,权且穿着保个暖。” 第371章 潜伏探寻 慕容离双颊微红,心中泛起甜蜜,便轻步走向侧间,将薄袄穿得端正。梅剑之回到篝火旁,搓了搓手,将买来的饼子烤得热气腾腾,一一递与众人。 夜幕如墨,唯风声作伴。眼看又一日即将揭过,全潭、谢龙等人却迟迟未至。梅剑之白日里经那劲装男子提醒,后山小径或许无人看守,却不知是真是假。暗自思忖不如照他所言一探虚实,遂向慕容离和杜流光道:“杜大哥,能否将嵩山派地势详细告知,我好潜入其中探个究竟。阿离,你便在此处照料大伙……” 慕容离不等他说完,便即打断道:“我同你一起去。” 梅剑之知她担心自己安危,又思阿离无论武功还是轻身功夫尤在自己之上,如能探查到玄肃掌门关押之处,或许可尽力救出,当下不再阻拦。 杜流光捡起块土疙瘩,在地上勾勒出嵩山派的房舍布局,又圈出几处地形险要之处,嘱咐二人小心留意,一一交代完毕,忽地站直身子,朝梅剑之与慕容离深深一拜,恳求道:“家师因闭关修炼为我门中弟子所扰,此刻身体状况未卜,梅少侠,阿离姑娘,若能寻得家师被囚之地,还望尽力相救!杜某虽只是一介武夫,无甚长物,但此后二位之事,便是杜某之事!” 梅剑之本就打算暗中探查玄肃掌门被囚之地,即便杜流光未曾相求,亦当竭力营救,立时便应允下来。 到得次日天明,天空依旧阴云密布,两人嘱咐了方若望好生照料众人,背剑便往上山处去。 峻极峰北面斜缓,步道整齐,寻常上下山之人多由北首进入,现而为嵩阳派攻占,再要硬闯,多生不便。梅剑之和慕容离各使轻功,自南面多峭壁处攀石壁而上。前一日里才下过一场雪,此时积雪成冰,端的难行,稍有不慎,便要滑坠。 慕容离的“燕子穿梭”功夫已使得炉火纯青,纵然山壁高耸陡峭,亦如飞燕般轻快而上,抢到梅剑之前处查探脚下虚实。 如此过了半个时辰左右,两人轻功疾奔,已登至山顶,南面一座砖墙围砌,向里不远便是后殿。梅剑之依着杜流光所示,携慕容离翻墙进到一条羊肠窄道,沿途没走多远,便至柴房。此处为嵩山派西南边角,多放柴火杂物等用品,只有生火做饭,柴草不足时才进内取用。 两人见院中无人把守,推门入内,屋内除了杂物再无其他。顺着北向沿房翻找,均无所获,更别说玄肃身影了。 来到居处,只见几个赤衫弟子提着水桶洒扫走廊,院中另两个弟子持铁锹“嚓嚓”刮起地上覆盖的冰块,又持帚扫去,端的仔细。两人躲在廊后暗处看了片刻,心中均疑:“这几人卖力地打扫门庭,嵩阳派是准备鸠占鹊巢,长住在此了么?” 这时一个高个弟子从门外走进,扫了院中几眼,指着一处死角,皱眉叫道:“这儿这么脏,你们几个都看不见吗?” 两人悄然一瞥,那呼喝的正是付景光。 一个弟子丧着脸抱怨道:“付师哥,院子实在太破了,便是再扫,那也扫不干净啊。” 铲雪的弟子也跟道:“是啊,付师哥,这地下的砖,不是开裂,就是生霉,这嵩山派忒也寒掺了!”瞧付景光怒目一瞪,忙又改口:“呸呸呸,哪还有什么嵩山派......要我说,不如捆了玄肃老儿回咱们嵩阳去,好过在这里挨饿挨冻!” 梅剑之二人听得“玄肃”两字,默不作声地欺近几步,心下忖度:倘若这几人知他关押之地,立时上前拿住拷问。 却听付景光道:“让你们打扫,说那么多作甚?夜里有重要之人来此,可马虎不得!” “是谁要来?比咱们师父还厉害么?”铲雪弟子杵直了身子,好奇地问。 付景光道:“我怎么知道?你自去问师父他老人家好了,嘿嘿,到时挨一顿板子,可别哭哭啼啼!” 杨阳生自建嵩阳一派,收受弟子之事大多由师弟乔阳子代之,不知怎地,乔阳子和几个得力弟子无故消失,遍寻不着。他却不知这几人私下里行事,擅自闯入慕容山庄地界,早已命丧姑苏。后继弟子修为不足,难堪教授的重任,凡后拜入的弟子,只得亲自教习。 杨阳生年岁愈发的大,耐心也越发的不足,教不了几招,见弟子笨拙,领悟困难,哪里都比不得昔日的杜流光,心生厌烦,少不得戒尺打骂。 那弟子闻言,想到师父板起的面孔,不自觉一个冷战,乖乖杵着扫帚扫雪,再不敢多牢骚一句。 梅剑之与慕容离回到西首柴房,寻思适才几人对话,均好奇那重要人物乃何方神圣。梅剑之道:“嵩阳派无缘无故变得这般厉害,定有蹊跷,许就是那重要人物授意。阿离,不如咱们等到夜里瞧上一瞧,且看那人是谁。” 慕容离沉吟片刻,点头道:“也好。” 但觉此间尚早,两人又潜入大雄宝殿和周围房舍,除了洒扫弟子和搬抬花草的几个汉子,杨阳生连同那黑衫男子皆然不见。 两人跃上大殿房顶,揭下几块松动的瓦片从中跃下,不偏不倚,正巧伏在雕像背后,厅内一个赤衫弟子一边哼曲一边擦拭雕像正前端的烛台,陡见二人,“啊”地一惊,拔腿就要跑。慕容离迅疾窜出,伸指点到那人胸口,一记小擒拿手将那人拖入雕像之后,顺窗奔出,直到周围尽是山石丛林,这才解开那人穴道,冷冷地问:“玄肃掌门在哪?” 那人不过是个寻常杂役弟子,猛地给二人抓住,早吓得魂不附体,呆呆说不出话。梅剑之长剑刷地一抽,架到那人脖上,催道:“不说便要了你小命!” 那人浑身颤栗,几乎吓得失神:“我......我不知道啊....我只是个杂役,他......掌门他老人家怎会与我说.....” 第372章 神秘大师1 “好,那我再问你,今夜谁会来此?”梅剑之抵着剑问。 那人颤抖着回道:“我、我不知啊.....啊对了,对了,听别的师兄们说,是从远处来的一位贵客,可那贵客.....那贵客究竟是谁,我真的不知......”说着,几乎欲哭出声来。 梅剑之、慕容离相视一望,瞧这人一脸惧色,手足发抖,想来是真不知情,掌缘劈到他后颈,那杂役立时晕厥。梅剑之将他拖到草丛堆里,没行几步,心想山顶极冷,别再给冻死了,又挪他身子到背风处,这才与慕容离离开。 待到傍晚时分,二人隐隐听到院外喧嚣,轻手轻脚地从柴房遁出,跃至一座高处房顶,见十几个赤衫弟子从大门进入,抬着一大团物事,径直来到大雄宝殿后方的居所。廊院楼梯,之前已有弟子清扫,两人抱起那团物事,拆去封皮,露出条暗红色鞍毯,仔仔细细地从一间屋子门口铺到院子里,又拼起一块接到院外。 此一时期,地毯之类尚不多见,除了皇亲贵胄,亦或是边境上的游牧民族,普通百姓铺得起此贵重之物的寥寥无几。嵩阳派在武林中,不过是个名声不济的三流门派,又与嵩山派相斗数载,多有死伤,论起财力,谁也没比谁强上多少。 梅剑之和慕容离在房顶看得分外清楚,疑惑那重要人物到底什么来头,竟令得嵩阳派举上下之力大出手笔,精心布置。 几个弟子收拾完毕,又端了几盆绿叶盆栽摆到屋中,点上香炉,这才掩门离去。 梅剑之微微一愣,回想那日所见的杨阳生衣着朴素,便是座下轮椅,也为寻常木料打造,料想他断然不会耗费财物,用到自己身上。那这间屋子,必是付景光口中所说的“重要人物”卧榻。 二人趁弟子驶离庭院,翻到房后的树丛,寻了个隐蔽处躲将起来。不多时天色便渐渐暗了下去。透过缝隙,见越来越多的赤衫弟子来到,无不神情紧张。料想那重要人物便即来到,心中既惊异又好奇。 谁知躲了一个时辰左右,仍不见人来。值守弟子东张西望,寒风刺骨吹袭,报怨不止。梅剑之与慕容离恐给人察觉,几乎不敢妄动,这般蹲得久了,只觉两腿酸麻。 梅剑之心中隐隐懊悔:“我与阿离为寻玄肃而来,却给这劳什子重要人物吸引了去,凭白耽误了半日功夫。”旋即又想:“寻常弟子不知玄肃掌门踪迹,抓来也是无用,不如等到午夜,直接捉了那杨阳生逼问的好。”这般打定主意,便不愿再空守,握了握慕容离手,示意离开。 刚欲起身,只听付景光的音声传来:“别守着了,都散了吧!大师今日不来啦!”十几个弟子嘟嘟囔囔,抻腰捶背,四下散去。 两人守了个空,各觉闷丧,悄默声返回伸手不见五指的柴房。梅剑之将适才计策与慕容离低声说将,慕容离也觉可行,遂等夜半众人熟睡,再潜入杨阳生房间将他拿下。 窗外风声呜咽,搅得枝头哗哗作响。不知过了多久,月光为浓云遮蔽,黯淡一片。梅剑之、慕容离驱使轻功无声无息地跃上屋顶,几个箭步穿梭,重新来到那院舍房顶。但见白日里精心布置的屋内烛火摇曳,从窗棂中照出三条人影。 “不是说那要紧之人不来了么,屋内又是谁?”与慕容离相视一望,屏住气息,极轻地踱到正顶,悄悄取下一块瓦片,俯身去看。 只见屋内陈设考究,两尊莲座灯台摆在桌上,熠熠生辉。黑衫男子同杨阳生在桌子一侧一站一坐,神情谦恭,朝桌子另一侧的一人不知小声说些什么。 梅剑之和慕容离紧贴房顶,无论如何变换角度,却只能看到那人背影。那人自后背瞧来,约莫身长七尺,身形笔直不胖不瘦,穿了件青色袈裟,头顶只余大约半寸不到的细密碎发,竟是个出家人。 两人对视,各自不解,心中均疑:“难道是少林寺的僧人与嵩阳派有勾结.....” 这时,屋内的杨阳生忽而提高声音:“大师,玄肃终究为杨某师父,若然就这么将他杀了,武林中定要传出闲言碎语,那于嵩阳派树立威信,可大大的不妥啊。” 那大师一言不发,只叹了口气。黑衫男子道:“杨掌门,做大事岂能妇人之仁?如不将嵩山派余孽尽数除去,你嵩阳派如何执掌嵩山?” 梅剑之与慕容离闻言俱惊,心想那黑衫男子果然非是嵩阳派弟子。 “......张大人,杨某既已判出了嵩山派,如何能再以嵩山之名来广招武林之士,哎,那不是自己打自己的老脸吗?”杨阳生不悦道。 “原来他姓张。”梅剑之暗忖。 被唤作“张大人”的黑衫男子正色道:“嵩山派创派百年,纵然人才凋零,也好过你那旁门邪道。日后杨掌门收服诸派,做上武林盟主,谁还敢乱加指摘?” 此语既出,屋脊之上的梅剑之和慕容离俱是心神剧震。二人原本以为嵩阳派兴师动众,不过是为了昔日恩怨,哪知这几人野心勃勃,竟是要图谋一统武林各派。 昔日沙竟海祸端七大门派,踢翻十余帮派,更逼得隐世之人不得不屈膝认输,一时间江湖武林动荡不安。直至慕容德选将其囚于太湖地牢,方得片刻安宁。彼时各派中人感念其德,无不以姑苏慕容马首是瞻。慕容德选虽未正式担任武林盟主,但在各门各派心中,早已视其为盟主,但凡有所差遣,无不赴汤蹈火。直至慕容德选病故,这才没了头领,好在江湖上风平浪静,也未再提推举之事。 杨阳生皱眉半晌不语。那背对之人忽然开口,声音冷峻:“杨掌门,你师父待你如何?” 杨阳生吸了口气,坐正身子,毕恭毕敬地回道:“我与那玄肃老儿,已全无交情,他既不是我师父,我也不是他徒弟!” 第373章 神秘大师2 那大师淡淡回了个“嗯”,接着道:“张大人,那此事今夜便料理妥当,免绝后患。” 梅剑之听那大师一唤黑衫男子为“大人”,不觉生疑:“莫非此人是什么大有来头的官爷?却又为何甘受个寻常僧人指挥,好生奇怪。”转念游思,又是一凛:“糟了,听这和尚的意思,是要趁夜加害玄肃大师,可玄肃大师藏身何处,现下还不明晰......”这般想着,手忽给慕容离揽过,指尖轻轻在他手心上划了“静观其变”四字。 黑衫长褂的张大人躬身领命。那大师踱了两步,离火光又远,半尊身躯隐在窗边暗处,缓缓又问:“日前派去的那三人,可有着落了?” 张大人面色一凝,抱拳道:“在下失职,他三人.....已经为人打死。”见对面之人微微侧头,似是不满,忙又接着说道:“据闻那野牛坡突然冒出个不知来路的年轻人,武功甚是了得,将常龟牛三人手足尽废,拔了头筹,想必已被奉为带头首领了。” 二人留神聆听,却不想梁下之人竟提到野牛坡比武之事,双双惊讶无比,抬起头相互对视了一眼。“想不到常门三杰竟是受此人差遣,才前去登台比试,好便坐上首领之位号令众人。”梅剑之暗道。 突然心头一动,灵光一闪:“啊,是了!他三人所使的功夫飘忽无定,与藏龙寨中偷袭的黑衣人手法颇为相似。而藏龙寨的黑衣人,又为那曹家余孽指派,与这位张大人、以及潜伏于嵩阳派中的那些假弟子,武功路数如出一辙。莫非,这几批人马,皆是出自同一势力?亦或是这一切,皆是这位大师在背后指使?” 但见张大人与杨阳生低眉折腰,一声也不敢发出。半晌,那大师才开口道:“不过是些三教九流之徒,翻不起什么大浪,随他们去吧。” 张大人立时长舒口气,连道:“是,是。”随即又似想起什么,往前凑了凑:“日前在下与一女子交手,武功非比寻常,依在下推断,那人恐是慕容山庄的新任庄主慕容离。” 此言一毕,又轮到慕容离惊异。前一日二人曾在陡崖栈道交手,斗了个旗鼓相当,那人便远远喊了“姑苏慕容”几字,不成想当真叫他看穿了身份。 杨阳生听得“慕容山庄”,忽然脸色大变,几乎坐立不住,两手在轮子上不住摩挲,既惊恐,又含期待地望着二人。那大师又淡淡地“嗯”了一声,听不出是惊诧还是紧张。 张大人怔忡莫名,见对方一言不发,继续说道:“自慕容德选病故,慕容山庄便鲜少在江湖上走动,此时那年轻庄主突然现身嵩山,必与玄肃有关。” 那大师手上拎了串佛珠,负在背后,扬头朝窗外看了看,沉声道:“江湖上的事情,贫僧不懂。张大人,你自去处理便是。” 说罢轻掩窗棂,摆了摆手,立时从屋外走进几个寻常百姓打扮的汉子。一人拂袖掐去烛火,另一人手持蓑衣斗笠,为大师穿上,各自站到两旁开路,那大师扶着斗笠、低着头走出院舍,不多时便消失在暗处。 梅剑之和慕容离提剑想要迎上一探究竟,却听房檐下的张大人道:“杨掌门,大师之意你已了然,这便去了结了玄肃吧!”推着杨阳生就往屋外去。 两人虽十分好奇那位身份不明的大师究竟何许人也,但看张、杨往西首方向去,心想救人要紧,遂悄无声息地跟上。 那二人步伐不快,张大人一手提灯,另一手推着杨阳生的轮椅,咯吱咯吱作响,在夜里格外清晰。 梅剑之与慕容离恐被察觉,不敢离得太近,每待二人拐入他处,这才疾步跟上。这般出得院舍,绕过大雄宝殿,出了山门一路向北,走了约莫杯盏茶功夫,那二人终于在山壁处停下。 两人躲在大石之后,见张大人向后望了望,从旁按住了什么,“噔”的一声,崖壁渐渐露出一人宽的缝隙。杨阳生轮椅大了一圈,难以行进,给张大人背在身后,两人瞬即挤了进去。 “你我寻了大半日,原来竟是将玄肃掌门藏在此处。”梅剑之小声附道。两人唯恐那机关合上,不待二人走远,立时使轻功奔至崖壁跟前,梅剑之当先迈入缝中,左足刚刚站定,准备返身拉慕容离进来,却不料那机关“噔”的一声脆响,山缝竟迅速合拢。 慕容离一侧身子刚进,瞬觉胸中挤压,连忙退了回去,拔出星晖宝剑,便要抵上即将合拢的缝隙。岂料那机关合得极快,不等剑鞘插入,“砰”地一声巨响,山壁重新聚拢。她心下慌乱,恐梅大哥为那张大人发觉,两人打将起来,但凭梅大哥现下的武功造诣,绝难有胜算。两手忙慌摸到山壁各处,试图寻找机关。 那山壁极厚,又是严丝合缝,即便慕容离拍打呼唤,里面的梅剑之却是一句也听不到。他在壁内等了片刻,不闻动静,转头看甬道极黑极深,已不见了张、杨二人身影。遂想:“阿离在外绝无凶险,我不如先小心跟上,待二人不察,将其制住。”当即沿着甬道向前行驶。 左拐右拐不知走了多久,前处豁然大亮,竟是个硕大的山洞。洞内摆着密密麻麻的兵器架子及各类冷兵器。东北角支了一张石床,石床之上盘腿坐着个须发老者闭着双目。 梅剑之躲在兵器架后,与张、杨不过两丈多的距离。 但听杨阳生道:“玄肃老儿,你服不服?” 那须发老者非是别人,正是嵩山派的掌门,杨阳生昔日的师父玄肃。玄肃睁开眼,看了看眼前的两人,又缓缓闭上,只重重一叹,一言不语。 杨阳生见他不睬,面色不悦,提高声音道:“玄肃,你与我道个歉,说你错了,我便饶你一命!” 一旁的张大人陡听他脱口之语,一手按到他右肩,顿时一股巨力自掌心喷涌。杨阳生紧拢双眉,痛得险些叫出,忙改口道:“道歉也没用了,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第374章 困入洞中1 梅剑之穿过铁架缝隙观察几人,但见玄肃面色灰白,胸口衣襟一滩暗红色血迹,显是受了重伤。杨阳生佝着背坐在他一侧。两人年纪相差一二十来岁,玄肃此间已过七旬,而杨阳生为病体折磨,加之日夜苦思武功招式,早早便生了一头白发,这时二人坐到一处,不仔细瞧,一时竟分不清楚谁长谁少。 玄肃终于抬起眼皮,目光落到杨阳生双腿,语速极缓地道:“当年我曾与你提及,练功最忌浮躁,是为欲速则不达。” 他丝毫未露将死慌乱之色,反而劝诫昔日弟子。杨阳生便是恼他这副模样,张口说教,闭口教导,于嵩山派的武学全无建树,登时大怒:“呸,说什么大道理,此刻你不也动弹不得?” 嵩山、嵩阳虽只隔了几座山头,不过几十里地,两人却是多年未见,而今双方皆是武功尽散,行走困难,心中滋味莫名。 边上张大人冷冷道:“杨掌门,还有话要交代吗?” 杨阳生忌惮此人功夫,抿了抿嘴角,咽回牢骚,将身子转到另一边,心中道:“师父,我便在最后喊你一回师父。我虽无杀你之意,却也救你不得,你老人家切莫怪罪到我头上。” 忽然那张大人袖中落出一把铮光发亮的匕首,翻手朝玄肃心口刺去。梅剑之心头一紧,顾不得细想,顺手捡起一柄刚刀,奋力挥出,使龟息步法急奔迎进,唰地抽出紫岳长剑,往那张大人右臂猛刺。 杨阳生连同玄肃皆然一惊,不料暗处竟有人埋伏,那张大人却不慌不忙,缩刃反朝袭来的剑身撩架。匕首锋刃不足一尺,对上削铁如泥的长剑无疑是以卵击石。梅剑之刚生起对方托大之意,陡然虎口一震,猛觉一股巨力涌上,不自觉退后。 张大人无暇顾他,施匕首又往玄肃胸胁袭掠。玄虚突然不知哪来的气力,伸爪扣住他腕,另一手挥掌弹他手中尖刃,便往回送。这一招使得是寻常擒拿反推的功夫,本无甚威力,但几人均以为玄肃内功散尽,再无力气,丝毫未加防备。这时突然施手,那张大人惊惧之下,连忙运功护体,松开匕首,向后翻了几翻。 梅剑之见势急变,又一剑刺去。却瞧黑衫一荡,铁索如蛇般探出,飞舞着击向双脚。梅剑之疾退数步,眼角余光瞥到玄肃,但见他口角渗血,想必适才一招已耗尽全力,这般拖延下去,怕有性命之忧。当即荡剑甩到那铁索试图斩断。 不及挨上,张大人忽右袖一鼓,猛然收回铁索,另一手掷出几枚发着金光的暗器,电光火石般激射梅剑之上胁。 梅剑之适才一剑扑空,不等招式使老,连忙横剑挡到要害,叮叮叮叮几声斩落来势,恍然暼到眼前黑影一闪,那张大人竟趁隙迅速背起杨阳生,脚下几个跳跃,两人已移至甬道口。 “小兄弟,既然非要跟来,便陪着玄肃一起去死吧!”张大人忽然高声叫道,连笑数声,手里不知从哪点燃一根火把,抬手点到甬道上端。 此处甬道狭长,乃嵩阳弟子连同混匿的黑衣人共同挖就。本欲深挖至山腹垒砖砌墙,藏匿兵器,不想山腹之内竟是一座天然大洞,便是上百人也站得下。遂着人将兵刃器架尽数运往保存。 甬道上端每隔半丈,延伸挖掘凹槽,里面塞满了火药布条,为的是必要之时炸山毁证。这时见梅剑之不依不饶,拼力相护,且武功不俗,遂生了炸毁甬道,将二人困在洞内饿死之意。 梅剑之见火苗腾升,沿上方蔓延,猛然料到敌人心思,心中惊道:“糟了!”一个箭步抱起石床上的玄肃便往外冲。 但听“砰”地一声巨响,甬道道口给火药崩炸,宛如天崩地裂般哗哗啦啦落下大片滚石,顷刻封住了去路。洞中石壁为力道所引,岩块咔咔嚓嚓地往下降落。梅剑之几乎站立不稳,见碎石砸落,双手挡着玄肃身躯躲到兵器架下。 玄肃适才奋力一击已是耗尽心力,再给抱着东躲西避,只觉心脉尽溃,一口老血喷出,便即晕死过去。 洞顶大石落了一阵子,渐渐止歇。整个山洞只剩床脚处透着微弱荧光。梅剑之放平玄肃身体,跃开乱石往甬道处摸。但看巨大的石块叠到一起,运焚云真气推出一掌,顶处乱石登时又是一阵开裂散落,堆在巨石之上。侧壁隐隐发出崩裂声响。 梅剑之心头一凛,缩回双掌,心想若洞壁岩块开裂,我二人岂不当场给砸死?再不敢运功猛击,摸到石床角落,小心翼翼举着唯一的烛火,返身回到铁架处放置。又将架上歪斜散落的兵刃除净,寻了一角岩壁光滑无缝处支在两端,寻思倘有岩石突坠,亦可为铁架挡住。 玄肃躺在地上,又吐了两大滩血,已是进气多,出气少,整张枯瘦的面庞如死灰一般。 梅剑之将其扶正,双手贴到玄肃背心,运转焚云心经输送真气。过了不知多久,玄肃渐渐转醒,叹息道:“连累你了,年轻人……” 梅剑之为他输了半晌内力,丹田之处微觉不适,暗地里调息几遭,才道:“晚辈没能将您救出,才是愧对杜大哥。”借着火苗看他面颊恢复血色,又问道:“前辈,您感觉怎么样?” 玄肃闻言,忽而转过身去,仔细打量了梅剑之,奇道:“你……是流光派你来此?” 梅剑之点点头。玄肃却摇头叹道:“老朽一个将死之人,还救什么……如今累得你也困在里面,唉……年轻人,你叫什么名字,师父是谁……”他适才瞧这年轻人出手干脆,剑术凌厉,比起嵩山派的双手剑不知高明了多少,心中委实好奇。 梅剑之想了一下,抱拳回道:“晚辈梅剑之,曾蒙虚子显及关通海两位老前辈关照,教了一招半式,技艺相差甚远,不敢枉称师父。” 第375章 困入洞中2 “是他们……”玄肃幽幽一叹,“怪不得.....”他实想说怪不得剑法了得,但觉自己无辜连累了这英雄少年,两人或许不日便死在此处,心中委实歉疚。 玄肃心力交瘁,虽为梅剑之内力引渡支撑,却仍是奄奄待毙,阖眼沉沉睡去。 偌大个山洞只余一角透光,梅剑之守在玄肃身边,望着前处漆黑,暗地里思忖:“嵩阳派加上杂役不过百十余人,何以做此阵仗,来到嵩山之巅,藏匿如此之多的兵器,莫非也是那大师授意?那位大师究竟又是什么来头?” 他想来想去,百思不得其解,转而又思:“也不知还有没有得性命出去,还想那么多作甚?哎,还好阿离没能进来。” 忽而玄肃口发癔语,低低唤道:“流光.....流光.....快走.....”梅剑之低头看去,见他眉头紧锁,豆汗淋漓,伸袖轻轻替他擦去,心道:“玄肃掌门定极为看中杜大哥,自陷危难,还不忘劝弟子撤离。” 玄肃口中喃喃念叨了半晌杜流光的名字,忽又叫起杨阳生名字,口一张一张含混不清,却不知说的什么。 这般在洞中不知过了多久,唯一的灯盏也渐渐熄灭,整个山洞陷入一片漆黑之中。 玄肃稍有气窒,梅剑之便以内力续其性命,起初尚能支撑,但随着次数的增多,竟渐感不支,加之饥渴交迫,五脏六腑无一处爽快。 洞中黑暗无光,梅剑之不知此时是什么时辰,也不知是白日还是黑夜,无尽幽暗漫长,初时还存着一丝希冀,这时蓦地升出绝望的心思。 玄肃昏迷转醒,不知是回光返照,还是躺得久了凭空生出气力,突然坐了起来,双手扶到铁架,颤颤巍巍地摸索着朝石床方向去。 梅剑之欲上前相助,却被玄肃轻轻推开。但见玄肃缓慢靠近,俯身不知在找什么。过不得一会儿,忽然如释重负地笑了一声,叫道:“梅小兄弟,你过来。” 梅剑之不解,循声迎近,忽地手中不知给他塞了包什么,遂小心地放到石床,伸手摸就。 但觉其中一本书册,约摸一指厚度,梅剑之不敢乱翻,唯恐再将其损坏。往里探了探,又摸到个长形物事,心中陡然一喜,急忙掏出,放在口边那么一吹,立时燃起红芒,竟是个火折子! 梅剑之随即挥剑斩下洞角的木箱,将其拆解成薄板,一一点燃。连日立暗不见五指的山洞,立时重新亮堂起来。 这般有了火光,适才心如死灰之态一扫而空,顺着山洞四壁查寻可凿之处。玄肃全然不闻,拿起那本书册,借着光源仔细看罢,突然长叹口气。梅剑之看他脸色变幻不定,好奇问道:“前辈,您为何叹气?” 玄肃却不作答,反而突兀地问道:“你可曾听闻过我派的十六式单路铁剑?” 梅剑之微微一怔,他只听阿离提到过嵩山派的单路铁剑,却不知其有十六式,当即如实答道:“晚辈才疏学浅,只略有耳闻,至于各中详情,却不知晓。” 玄肃“嗯”了一声,道:“此包裹乃杨阳生所留,册上所载,正是嵩阳派的十一式单路铁剑。” 原来杨阳生联合那黑衫长褂的张大人,将玄肃关到此处,许是担心玄肃困死饿死在洞中,特意差弟子送来包裹。包裹中本放了几张饼子和清水,已尽为玄肃吃净,只剩了个火折子和一本书册。 他当时不愿去翻阅旁人武学,随手将包裹扔下床。此时心觉时日无多,即便看了,也做不得什么,这才重新拾起。 梅剑之听罢,心中暗自不悦:“原来他早已知晓包裹中有火折,却迟迟不言,真是个怪脾气。”但念及玄肃伤势沉重,生死一线,便不再与他计较,顺着他的意思问道:“听说嵩阳派的十一式单路铁剑剑法,乃是源自贵派的铁剑套路。”说至此处,见玄肃目光一黯,又补充道:“他嵩阳派便是再如何自诩能耐,终究以嵩山派的武学加以修改,拾人牙慧,算得什么!” 若是以前,玄肃定大为赞同对方之言。此间功力尽失,人之将死,竟将前程旧事逐一看得愈发淡。 他示意梅剑之近前,将书册递与他,道:“小兄弟能得崆峒二老青睐,必有非凡之资。此册武学,不妨一览。” 梅剑之不忍拂逆其意,遂坐下翻阅。首页便是嵩山派的十六式单路铁剑,不禁愕然,迟疑道:“这……晚辈非嵩山弟子,擅自翻阅,岂非失礼?” 玄肃却道:“你我都是将死之人,即便看了,又能如何?” 梅剑之心中颇感不悦,暗暗啐道:“本以为前辈特许我翻阅,是要与我商讨嵩山派剑法的不足之处,却原来料我时日不多,死之前研习一番,哼哼,还真是算不得违背门规。”遂仔细看去。 只见那几个大字之后,赫然排列着隶体小字,写道:“山战疾高,剑势贵险”。随后便是“铁梁架海”、“石淙问鼎”、“观星坠槊”、“钵盂叩山”等十六式剑法精要。 崆峒派的多数剑法,旨在剑走偏锋、轻灵多变,唯关通海所使的旭日剑法,以深厚内力为基,内力愈强,招式愈厉。而册上所载的十六招,无一不是刚猛迅疾,剑锋直进,浑无退招。 “这路剑法虽然力道刚猛,若对上高手,难免受限。大凡武功招数,皆算足了进退须臾,怎地嵩山派的剑法却只进不退,好生怪异。”梅剑之暗暗想道,“当日我受伤难动,阿离曾提到过嵩山派铁剑功夫大有缺陷,只是那时我武功浅薄,无法领会阿离之言,如今瞧来,果然如此。” 他想到此处,不自觉地抬头望向玄肃,却见玄肃亦正凝视着他,心中一惊,仿佛方才所思所想,尽被玄肃洞悉。 梅剑之定了定心神,继续翻过一页,纸上只写了“嵩阳派十一式单路铁剑”几个大字。方才明白过来,原来这书册乃杨阳生亲自写就,特意带来给玄肃瞧看,实为展示自己之能。 第376章 单路铁剑 但见嵩阳派的十一式剑法,与前几页所载嵩山派的十六式,几乎如出一辙,连招式之名亦未有丝毫更易。梅剑之迅速翻阅完毕,心中疑惑:“两派为此剑法高下争斗数年,然而看起来似乎并无二致,难道那杨阳生竟是原封不动地照搬,只为了找个由头自立山门?” 玄肃忽地开口,望向梅剑之,道:“小兄弟,你对此有何高见?” 梅剑之蓦地一怔,正欲将心中所疑和盘托出,却见那剑谱之上,剑招挥洒之处,赫然有一道极细的虚线,沿着剑尖所指,向下斜斜延伸。他心念一动,又翻一页,这一页招式为“千刃锁云”,剑尖连环击出,封堵敌人退路。正是嵩山派剑法精妙所在。然而杨阳生却在招式将尽未尽之际,剑尖一转,向下划出一道细线。 梅剑之细细翻阅,一页页对照,发现每一招剑法的剑尖走向,皆重新勾勒出一条新的线条。不自觉大为好奇,将十一式剑法在脑海里反复琢磨。初时对于这些招式尚感生疏,难以一气呵成,但越是反复演练,心中越是豁然开朗。当即跃下石床,随手拾了根木棒演练起来。 但见他臂舞手挥,将木棒耍得唰唰作响,单路铁剑厚重且发招沉稳,经梅剑之一番施展,却平添了几分灵动。 那杨阳生在剑招的收尾处略作变化,巧妙地改变了走剑方向,使得原本可能露出破绽之处,得到了严密的守护。即便面对武功更胜一筹的对手,也不至于轻易暴露弱点,尚留有反击的余地。 梅剑之使罢一套,心觉果然嵩阳派的十一式剑法,比起嵩山派的十六式更为精妙。丢下木棒回到石床处。见玄肃仍直愣愣地盯着自己,忽感局促,实不知该如何开口言明。 大约玄肃已看出他心思,淡然笑道:“阳生曾向我提起,本派的单路铁剑,似乎有所不足,恳请我略加修正,补足短板……”说到此处,倏而气息一窒,一口浊气堵在胸腔,憋得连连咳嗽。梅剑之见状,忙伸掌贴到他胸腹之处,以内力缓慢揉推,这才稳住。 玄肃低低一叹,捂着胸,继续道:“此剑法乃师祖公口授传于我师父,待我接任掌门之职,又依法口授与我。纵然招式有所错漏,我作为弟子,又岂可随意质疑?遂严厉呵斥了阳生,将他禁足在练武室中三月.....本以为他能思过悔改,哪想阳生性情执拗,认定了剑法疏漏,便偏要修改不成......” 梅剑之心道:“原来前辈早便察觉此套剑法不足,却因剑法为师祖所创,不肯违背祖师之意随意改之。如此瞧来,杨阳生初时并未有判门之意,怎地后来闹成这般情形?” 玄肃见他犹疑不语,料到他心中所想,或苦于后辈身份不敢直言相问,心中满满苦困,又觉此人正值风华,却因搭救自己深陷囫囵,死生难料,颇感歉疚,遂道:“当时本派已现衰败,全因少林庇护,才得以安稳了数年。阳生为我座下首徒,料理派中事务尽心尽力,我对他亦非常器重,心想再过上几年,待他在江湖上闯出些名头,便将这掌门之位移交。” 梅剑之听至此,扬眉一讶,说道:“那杨阳生可知前辈的想法?” 玄肃想了一想,点点头,忽又摇头,终于叹气道:“他那时虽已年过三旬,性子却不若本派历代掌门沉稳,若然早早得知,非得给嵩山派数年间立下的规矩推翻了不成。” 梅剑之暗自腹语:“传言只道玄肃掌门古板守旧,原竟是代代如此。嵩山一派日渐势微,却也全怪前辈不得。” 只听玄肃接着缓缓而道:“有一年,江湖上大乱,不知从何处冒出个毛头小子。”他看看梅剑之,颤巍巍指道:“便如你这般年纪......那小子武功着实厉害,于本派搅了个天翻地覆,并威胁我立下重誓,本派二十年内,不得收受徒子徒孙。哎,当时为势所逼,只好依他所言,被迫立下此誓。” 梅剑之听他说及年轻小子,立时“霍”地站起,惊诧紧张道:“那人是不是沙竟海?”见玄肃微微一怔,点了点头,心中又惊又奇,更兼恼怒,又问:“他为何逼你立下此誓?” 玄肃无奈一笑:“那小子称本派剑法平庸,错漏百出,未免新进弟子乱学一气,耽搁了人家不说,恐还遭性命之虞,还是莫要收徒的好。” “这是什么道理,武功学的好、学的不好,与他有什么干系?他又凭什么插手别派之事!”梅剑之气不打一处来。 玄肃不知他于沙竟海纠葛,还道眼前的年轻人同情自己,心中激愤,当即安慰道:“小兄弟,老朽曾有许多事想不通透,现而快要死了,反而全想明白了。他不许我收受弟子,是怕以我之庸,难以授受,凭地耽误了人家大好年华。” 梅剑之闻言,诧愕至极,不满道:“前辈,您怎地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难不成这世上便数他天资奇佳,他教出的弟子便是极了得的么?”话刚落毕,忽地想起阿离曾也为他指点,咄咄气焰顿时消了半分,找补道:“便算有,那也当是弟子乃灵心慧性之人。” 玄肃于他言语似乎毫不在意,整个人沉浸在旧事当中,自语道:“是我令嵩山派遭此劫难,令阳生武功尽失,成了废人,是我......是我啊.....” 梅剑之瞧他脸色由红转白,由白转紫,蓦地一凛,忙坐下来探到他丹田之处,便要运送真气。却给他展臂推了回去,摇头道:“别再为我浪费真气了.....”手肘贴着石床,侧身卧倒。 梅剑之不敢合眼,怕一睡便再也醒不过来。独个儿捡了支火把,再次环绕山壁细细察看。但见那缝隙之中,巨石累累,紧密无间,即便是紫岳宝剑,也仅能深入数寸。想要在岩壁凿开个容一人爬出的洞口,没有半年,也得三月,到那时不困死,也要饿死,哪里还挨得住? 第377章 挖洞营救 这般丧气地重返床边,见玄肃沉沉睡去,伸指在他鼻尖轻轻探就,长舒口气。不一会儿肚中咕咕乱叫,梅剑之暗自叹气:“肚子啊肚子,你别叫了,再叫我也寻不到吃食来供奉。”转念又低低怨道:“若是夏日,还可捉些山鼠来烤,这冰天雪地的,哪里有得什么活物出来乱窜?莫非我梅剑之,当真便要死在这儿么?” 想到再见不到阿离,心中愤懑不乐,泛起哀伤,索性也躺到石床上,与玄肃并肩而卧。两只眼却一丝也不敢阖上,直勾勾地盯着洞顶。忽地火苗一晃,照到一团黑黢黢的物事身上。梅剑之一个鲤鱼打挺,使轻功攀壁纵上,抬头望去,但见那团物事鼠面獠牙,鼻多褶皱,合着翅倒挂在洞顶,竟是数只蝙蝠。 梅剑之饿得极了,也不管那蝙蝠是死是活,提剑便掸。“噗噗噗噗”数声,十几只蝙蝠尽数给他抖落下地,跟着跃至地上。但瞧一地贼眉鼠脸的家伙一动不动,想来火药崩炸,本伏在洞内,意欲的冬眠的蝙蝠,为猛力席卷,早早死去。心中想道:“如此也好,省去了捉你们的功夫。” 遂在兵器架旁挑了把颇为锋利小巧的匕首,寻了个暗处,将蝙蝠尽数剥皮放血,挑出内脏扔去。只是洞中无水,无法清洗。免不得衣衫双手,血糊淋漓。 梅剑之哪里顾得这些,将火生得旺了,迫不及待地架上便烤。过不多时,一股肉香四溢,馋得直吞口水。他取下一只刚想送入口,忽念起病重的玄肃,一连几日只粒未进,怕是早饿得老眼昏花。当下喊他起来,将烤熟了的蝙蝠肉递到他手。 玄肃打了个愣,低头看到手中熟肉,眉头一拧,便问:“这是何物?”瞥其状尖嘴缩腮,又道:“.....老鼠么?” 梅剑之见他不肯服用,反倒问来问去,颇具疑心,心下不甚喜悦,径自取下来一只,咬了一口,说道:“老前辈,这洞里难得有个能烤来吃的,填饱肚子便是。” 玄肃瞧他口中嚼肉,蓦地一慌,撑起身子,奋力扑到,将他手里烤肉打翻在地,大叫道:“不能吃!” 纵然梅剑之脾气再好,此间也不禁恼火,含怒道:“前辈这是作甚?” “若我没瞧错,这是蝙蝠吧。”玄肃道,“流光的师兄,原是杨阳生判门之后,老朽的大弟子,只因服食了此物,以致于染上热症,腹泻不止,最终也没能救回性命.....” “啊....”梅剑之闻言一惊,忙吐出差点咽下的蝙蝠肉,又吐了几口吐沫,奇道:“这物莫非似毒蛇那般,藏有剧毒?”倏然暗想:“怪不得那胡综玉称杜大哥为师叔,而代崇玉又唤其师伯,原是如此。嵩山派本就人元凋敝,今日判出一个,明日又病故一个,哎,当真不幸。” 玄肃摇头道:“个中缘由,我也不知.....” 不待收拾残骸,突然左侧山壁处“咚咚”直响。二人皆然听见,连忙噤声。 梅剑之悄无声息地握紧剑柄,暗忖:“难道那二人察觉我与前辈尚未死透,特意来取我两人性命?哼哼,那却好得很!”运起焚云真气,静待山外之人破土入内。 这般叮叮咣咣了半日,响声愈发地明显,梅剑之悄声伏到音源一角,握着紫岳宝剑,只等外面的人挖通道洞,持剑抢攻,一举制敌。 俄而,一道闷声自对面洞内发出:“梅少侠,梅少侠,你还活着吗!” 梅剑之闻言,蓦地精神陡振,趴在低处叫道:“我在,对面是哪位兄弟?” “哈哈哈.....”对面忽然笑声鼎沸,那人扯着嗓子回道:“梅少侠,我是张甲子啊!我就说梅少侠吉人天相,自有神仙庇护.....”声音忽而止住,停将片刻,不知与谁对话,高声啐道:“是你与阿离姑娘说他决计活不成了,自去讨饶吧!” 梅剑之又惊又喜,又问:“张兄,大伙儿都来了么?” “那是自然!”另一人抢道,“梅少侠,您且安心地睡上一觉,待兄弟几个挖穿了地洞!” 梅剑之听他口音,似是鼠乙丑,恍然一悟,心道:“是了,这六位兄弟擅长掘地挖坟,必是得知我与前辈困至此处,便从山外头打洞营救。”一颗悬了几日的心,终于放下。正欲问外面情形,却听叮咣声响又起,索性依言,返回篝火附近,舒舒服服地睡了一觉。 梦中他携慕容离与众人把酒言欢,大口嚼肉,好不痛快。玄肃掌门与杜大哥等一行弟子亦欢声笑语,和乐融洽。忽而全潭挺着硕大的肚子,递上一碗烈酒,逼自己一饮而尽,那酒十分之烈,辛辣之气直冲天灵盖。 梅剑之只觉食管一阵火辣,咳了几声,猛然惊醒。眼皮一抬,但见几人围着自己,正在往口里灌酒,忙直起身子,皱眉咳道:“这是....这是.....” 那几人非是别人,正是盗墓六子。张甲子正举着酒袋子,嘿嘿笑道:“哎呦,梅少侠,你终于醒啦!” 梅剑之舔舔唇,他几日里滴水未进,早已渴得难耐,这时也顾不得是水是酒,接过来咕噜噜一饮而尽。 张甲子一旁笑道:“这就对了,喝了大酒,去去浊气!” 不等梅剑之站起,谢龙已为洞中钻出,大步奔上前,不由分说,伸臂将他抱住,激动道:“你活着就好,可吓霎我了!”蓦地闻到他身上酒气,怪道:“不是让你们送水吗,怎么一股酒味?” 于己巳道:“这洞挖了几日,我几个实在累得紧,半道就给喝净了,哪里还有?” 谢龙不快,腾地起身,就要捶到他脑门。于己巳岂是于相甸那般好说话的?身形一斜,便避了开去,恼道:“你要干甚?” 梅剑之眼见二人动怒,连忙阻拦:“不妨事,这酒极烈,甚得我心。”稍微一顿,抱拳敬道:“多谢诸位救命之恩。” 第378章 逃出生天 张甲子拍上他肩,粗声粗气地道:“干么谢来谢去,你是我们的头领,你说什么,我们就干什么,你若死了,那我们便又群龙无首,散沙一盘!” 谢龙瞧不惯他与梅剑之佯装亲近,挤到二人当中,架住梅剑之臂子就要走。梅剑之连忙喝阻,指了指床上,还没启口,谢龙已道:“这老头便是嵩山掌门?” 梅剑之不知玄肃此时是醒是睡,但想他年事已高,且为一派掌门,岂容谢龙随意呼唤,叱道:“谢二哥,这位正是玄肃前辈,切莫妄言。” 张甲子眼疾手快,不等他吩咐,抱起玄肃背到身后,玄肃为力道所振,悠悠转醒,低吟几声,又自不作声响。 洞穴狭窄,仅容一人匍匐而过。辰戊身材瘦削,率先钻入其中,将洞内散落的土块疙瘩、岩壁棱角一一清理,随后高声呼唤,示意众人跟上。张甲子与鼠乙丑在前引路,虽名为引路,实则路径单一,即便闭目,亦能不偏不倚地摸索出洞。 梅剑之趁空隙,又为玄肃舒经展络,运了几道真气,直至他转醒。担心他体力不足,行动迟缓,遂令其余三子和谢龙打头先走。 他将玄肃扶至洞口俯身钻入,自也随后跟到。洞内狭窄至极,几乎难以转身,泥土的气息与腐烂之味交织,令人不禁皱眉。心中暗想:“此洞幽闭而狭小,较方才那宽敞的山洞,更令人感到气闷。那六位兄弟以盗掘坟墓为生,其行当之凶险,不言而喻。待时机成熟,定要劝他们改弦更张,另谋生路。如此腌臜损寿之事,断不可再为。”玄肃爬行甚缓,未几,便已气喘吁吁,不得不停下来稍作休息。 梅剑之不知是喝了那一壶烈酒,还是想到就要逃出生天,心下大是振奋,却又不若平地里行进,只得一臂抻地往前挪动,另一手按上玄肃足底,借力推进。 二人被困之处,原就与山体之外有段距离。张甲子六人挖掘时,常有坚硬牢固的大石横挡,只得绕道另寻凿处。几人匐匍前进,绕了几个陡弯,忽听前处异响,紧接着传来谢龙惨叫:“哎唷,你几个怎么挖的洞?怎地掉下来块石头砸我背上?还好……”说着抓到背心,抖落石块,“还好谢爷我皮糙肉厚!” 徐丙寅解释道:“此山原就被那姓杨的以火药炸过,没尽数崩塌,已是谢天谢地了,掉两块石头,那有什么。” 谢龙听他所言不无道理,无处反驳,话题陡转,高声叫道:“梅小兄弟,可要注意头顶了!” 此时正值后半夜,山间幽暗寂静。约莫过了半盏茶功夫,一行八人相继钻出窄洞。梅剑之只觉清凉冷冽之气沁入心脾,说不出的通泰,深深大吸两口。左顾右盼不见慕容离身影,心中稍感失落。 谢龙知他二人如胶似漆,此番遭此劫难,重获生天却不见对方,定心中难过,当即凑上说道:“慕.....你那位阿离姑娘连日来忧心惊惧,染了风寒,现下正在山脚.....” 梅剑之听到他说“染上风寒”,登时紧张,不等他说完便问:“怎会如此?阿离现在如何?”心下焦灼难当:“阿离修为深厚,即便冰天雪地,也决计不会轻易染病,怎就....怎就.....”越想越是心疼,背起玄肃就往山下奔。 谢龙拦他道:“梅小兄弟,你倒是听我说完。阿离姑娘有小妤和苓妮儿悉心照料,已无大碍,只是这山,现下还下不得。” 梅剑之刚要问为何下不得,鼠乙丑一边插铁铲到腰带,一边叫道:“梅少侠,那位阿离姑娘遍寻机关不着,在洞口守了三日,偏生又下了一场大雪,这才染上风寒。我几人从山下寻到此处,见她浑身是雪,一动不动待在洞口,这才知你给埋了进去......” 谢龙眉头一皱,捂住他嘴,小声道:“不是说了不让梅小兄弟知道吗,你这人,恁地嘴快!” 鼠乙丑撇开他手,呸呸吐了两口,啐道:“若非你几个非要回什么伏牛山一趟,怎会耽搁了这么些时日,梅少侠又岂会给那厮陷害?”那厮说的却是杨阳生与黑衫男子张大人。 谢龙闻言,立时蹿上一股邪火,蹦起叫道:“总不致叫我几个带上他一起来吧!”见梅剑之神色不安,又软下来几分,摸了摸脑袋,欠声道:“梅小兄弟,对不住,是我们来得晚了。” 几人呜呜喳喳,各说各话地道出经过,梅剑之大致听了个明白。 原来他与阿离几人走后,一行人各施本领,均想尽快赶到嵩山汇合,哪料叶枯大师一时拉尿,一时肚痛,便是不肯快走。众人早知师徒几人不睦,料他有意拖延,皆然不满。却终究为伏牛派中门内之事,不便插手。 五鬼怒不可遏,又奈何他不得,几人一番合计,索性将他带回伏牛山,关进坑害虚、关二老的深洞之中,由同行那少年隔三差五的投喂,只消别饿死到里头便是,即便饿死了,那也怪不得几人头上。 一行人遂改道先在伏牛派留宿,一日后才下山绕道返回原路。山路本就难行,又是寒冬料峭,连番雨雪,冰冻许尺。一行人轻功各有高低,这般走走停停,几日后才赶至太室山脚下。见得杜流光等嵩山弟子,才知梅剑之二人前往营救玄肃大师,迟迟未归。 全潭、谢龙、鲁丑、于相甸及蔡常桂、马楹等几个武功较高的,立时迎着风雪,自后山登顶。不动声色地在嵩山派殿堂内外打探,不见两人身影。遂趁夜深人静探到背面山群,不想在一座塌了几处的山边,遇见了失魂落魄得慕容离。一问情由,才知梅剑之连同玄肃被困在山洞里面。 几人暗运内力,试图推开堆在一起的石块,又恐巨声响动,再惊动了嵩阳派的守卫弟子。一筹莫展之际,那鲁丑不知怎地,突然想到了盗墓六子,当便与马楹使轻功急奔回去迎请。 第379章 荒诞之计 开山凿壁非一日之功,几队人马轮流替换,稍微瘦弱的在附近查探敌情,若有来人,便立刻擒拿。 却道那日杨阳生与张大人引爆炸药,封堵了甬道出口,料想梅剑之二人纵有通天之术,亦必死无疑,也就未再着人守卫。 几批人马昼夜不停,挖洞的挖洞,料理土块的料理土块,又好言劝说慕容离先返回山下休息,待洞挖就,再着人喊她。慕容离不知梅剑之是死是活,哪里肯放心地走,强撑了半日便晕了过去。 外面几人正忙碌着,将刨出的土块一一整理,忽见她晕厥在地,皆是心头一震,急忙七手八脚地将她背起,沿着新辟的小径,匆匆下山安顿。 梅剑之心中五味杂陈。方才还在洞内思忖此番劫难难逃,若不幸命丧于此,也只能认命,却没思虑阿离会怎样,此刻心头一热,急切地向谢龙问道:“为何下不得山?” 谢龙目光紧锁南侧山顶,答道:“等信号。”转头见梅剑之面露疑惑,解释道:“梅小兄弟,大伙儿在山下已筹划了计策,我们几个在此救你和玄肃出去,张渊一行潜入院中,于吃食中投毒,待那批人尽数昏迷,便发出信号,将那劳什子嵩阳派一举剿灭。” “张渊?”梅剑之愣了一下,回思半晌,才想起是那扬言要在三日之内毒害霍麻子夫妇的白发中年男子。遂道:“法子倒是不错,可是无缘无故便要取这么多人性命,手段未免过于狠辣。” 张甲子却洒然一笑,摆手道:“哈哈哈,梅少侠,你与我们才相识不久,不知他张渊过往,忧思忧虑,也是情有可原!” 梅剑之不明所以:“此话怎讲?” 辰戊道:“他啊,就是个治啥啥死的庸医,早年在镇上做郎中,凡给他瞧过的,没有一个治得安稳,据说有一家闺女为他医治,吃了他几副方子,没过几日竟吃死了!” “是哩是哩!”鼠乙丑凑到跟前,夺过话头道:“那家人就这么一个闺女,哭天抢地的闹了数日,定要他以命偿命。连夜躲到那深山里头不敢露面。” 梅剑之想到那日与他交谈,虽不是仪表堂堂之色,却也端正,说起话来深邃有理,还道是为饱读诗书的渊博之士,不想竟有如此过往,不由得哑然。 “既然这位张兄弟医术浅薄,为何差他前去投毒,万一……”他心说万一事情败露,岂非招致杀身之祸? 张甲子叫道:“哎唷,谁也没遣他去啊,大伙儿商量着让霍麻子去,他见霍麻子神情得意,非也跟上,俺们拦他不住,只得叫他俩个一起去喽!” 梅剑之听罢哭笑不得,又问:“那位霍兄本事可了得?” 那盗墓六子皆是三四十来岁的粗鄙汉子,见梅剑之听得一愣一愣,暗自发笑,心下均觉这位带头大哥着实嫩了些许,有意逗弄。辰戊笑道:“他俩个....不相上下吧!” 张甲子道:“梅少侠,大伙儿们在江湖上既无名、又无姓,不过是些打家劫舍,坑蒙拐骗的凡夫走卒,那下毒的高手,俺们可寻不来!总算他二人好歹懂些皮毛,权做死马当活马医了!” 梅剑之越听,心中越是打鼓,嵩阳派原本的弟子虽非好手,却混入了群来历不明之人,武功端的了得,二人倘若为人发觉,岂不当场送命?又想张渊与霍麻子本就因小翠之事闹得不快,两人一道潜去山上下毒,半路上自己再打将起来也说不准。这么一想,料觉下毒之计荒诞,不若先行下山,再做筹谋。 还未启口,忽瞧南面方向陡然发出一道光亮,在巨大黑幕般的夜色里格外醒目。谢龙“腾”地直起身子,激动地指着那边道:“成了,成了!” 几人稍作整顿,便向南面山顶的群殿挺进。梅剑之背着玄肃,使龟息步法迅疾如风,片刻之间,便将谢龙及张甲子六人远远抛在后头。玄肃这时醒着,察觉他气息一时紧闭,步履便如狡兔飞奔数丈,一时喘息,便近趋缓慢,比之少林派的轻身术尚敏捷轻飘几分,心下惊奇不已。 不多时,二人已至大殿门外。梅剑之跃上一侧房梁,使脚尖踢开一端瓦片,往房内查探。但见屋内黑蒙蒙一团看不清情状,纵身又奔到大雄宝殿后方的弟子院舍。 一脚刚踏进院中,忽觉耳畔一道凉风,不及细想,连忙侧身避就,持剑挡下来势。对面一人满头白发,脸上蒙着块黑布,两手各持一柄弯刀,不由分说,唰唰唰唰照梅剑之连劈四下,均叫他躲了开去。 梅剑之见他一身粗布麻衣,非是嵩阳弟子打扮,又是一头白花花的头发,还料是张渊,忙小声问道:“这是作甚?” 对面那人疑惑地“嗯”了一声,好似并不相识,又斜刀去斩。他又哪里是梅剑之的对手,刀未落下三尺,已给他使奇招拿住,左手掌缘朝他两腕那么连拍两记,手中的两柄弯刀便立时脱落。人虽被制住,嘴巴却丝毫不让,张口便骂。骂声尖利,却又与张渊口音不尽相似。 梅剑之疑惑不已,待要取下他面上黑布,从一侧房檐又跃下一人。那人亦是满头白发,见状“哎唷唷唷”叫唤了几句,解下面罩,喜道:“梅少侠,他们可算把你给救出来啦!”头一偏见同伴受制,口中兀自骂骂咧咧,一把将他蒙着的黑布扯了下来,喝阻道:“喂,你骂够了吗?这位可是咱们的带头大哥!” 这二人正是张渊和霍麻子。霍麻子当日在野牛坡无心比试,对台上之事全然不闻,一门心思地提防张渊勾搭自己妻子,便连梅剑之做了大伙儿的带头首领,也是待众人赶路之时才听得。又哪里知他长相模样,见有人驰轻功闯进院中,还道是敌人,想也不想,便持刀去斩。 霍麻子张口一愣,立时收住喝骂,尴尬笑道:“原来是梅少侠,恕我眼拙,恕我眼拙!” 第380章 暗暗较量 梅剑之当日见霍麻子还是一头黑油油长发,此时黑发已是一根不剩,蓦地一瞧,竟如张渊一般,不自禁瞠目结舌。料到乃张渊所为,好奇地想要脱口问他如何办到,转念又想此二人甘冒大险结伴潜来,定已和解,自己贸然一问,再令得二人重生嫌隙,岂不是哪壶不开提哪壶?硬生生憋将回去,向霍麻子抱拳道了句:“霍兄。” 霍麻子见他面若冠玉,温文有礼,眼珠子一转,心道:“这就是带头大哥?忒也年轻了些,能有什么真功夫?定是那伏牛山五鬼暗箱操作,不知打哪寻了个傀儡首领。”也不回礼,不客气地朝张渊问道:“那边人都解决了吗?” “自然。”张渊不屑道,忽地皱眉:“怎么,你质疑我?” 霍麻子冷哼一声,头扭向一旁,望到西首房舍寂静一片,伸手指了指,又指向东首,与他道:“你我不妨打个赌,看看是哪边的弟子先醒。” 这二人趁午夜时分潜进殿中。霍麻子原本就擅长制毒投毒之法,取出自制的蒙汗药欲分与对方。张渊却说什么也不肯用,自称也研制了新的毒药,正好用来一试。两人三言两语不合,差点在大雄宝殿内大打出手。陡听脚步声迎近,一个赤衫弟子睡眼惺忪地冲雕像径去,解下裤腰带便撒尿。张、霍藏在雕像背后,给那人溅了半张身子,火气一上,手起刀落,将那人下身戳了个血窟窿。这般二人料觉正事要紧,也不斗了,各使自己的药散,分别到西、东二处施为。 梅剑之不知此节,还道两人因小翠才互相较量,弗自一叹。随手推开廊内一间屋子,果见几个弟子酣睡如雷。他先前听得盗墓六子之言,不甚放心张、霍二人,每到一处,便伸指点其穴道。须臾之间,已将院内八间房舍的众人尽数点中。 梅剑之曾为关通海诈诱,将人体诸般穴位背得滚瓜烂熟,又得虚子显赠亲笔书册,于先前熟记的穴道方位与梦微笔谱融合为一,逐渐意领神会。回到慕容山庄也不曾有一日落下,与慕容离切磋练习,有时剑尖指位不极精准,立时便为慕容离纠正。 那吴春风常在庄中走动,时常撞见两人练武比试,见慕容离招式凌厉娴熟,而梅剑之稍显顿挫,不论是以指点穴,还是以剑击对方要道,总不免迟滞。他武功虽是平平,却也知高手比试,切忌拖泥带水,稍有一丝一毫的差池,便可瞬息之间改变战局。 闲来无事,心想小庄主已厉害的紧,断然不需指点,那便私底下指点这年轻人一二点穴技法。堂堂七尺男儿,绝不能让一个丫头片子给欺负了!念头一起,匆匆返回城中药铺,将往日里所使标满穴位的铜人扛来,趁慕容离外出办事,喊他到自己房中,一条一条细数,详加指点。梅剑之结合所背口诀,再加以实践,短短十几日便如数领略。如此再施发剑招,无不精准快稳,武艺更是精进了几分。 张渊和霍麻子跟在后边,瞧他出手利落,便是在黢黑的屋子里,所点穴道亦分毫不差,双双惊诧。 玄肃似是想到什么要紧之事,不等梅剑之一一检查昏睡的弟子,驱他驮着前往东北方向的一间屋舍。 那屋子楼高两层,顶端呈倒三角状,六角延伸,颇具古韵。只是在夜里看不清壁上雕刻何物。 梅剑之日前与慕容离曾于此路过,见其形状特别,料想非乃人居所,遂简单一瞥,便未再细查。这时为玄肃指引,沿墙角欺近,俯身从一处窗户翻了进去。 但见屋内漆黑,梅剑之不知屋内是否藏有嵩阳弟子,紧握剑柄,屏住心神,蹑手蹑脚地往前寻摸。堂中不知摆了何物,衣角蹭处,叮叮咣咣散落一地。 玄肃微微“啧”了一声,好似不满,拍拍他肩,道:“往右首,到楼上去。” 梅剑之应声斜挎右侧,手摸到扶手顺阶梯而上。二楼高不过七尺,他身形擎长,只得躬身进内。南北两侧窗棂透入一抹微光,隐隐一尊雕像亘立当中。 玄肃从他背上下来,颤着身子前屈挨近,两只枯手按上,扭头又望了梅剑之一眼,说道:“你背过去。” 梅剑之料觉他要取什么要紧之物,又怕给自己堪破机关,遂依言转过身子背对,心中暗暗不快:“我与你总算共患难一场,险些命丧山洞,你竟至今仍疑我品行。哼,便算里头藏着什么高深武学,我也绝不稀罕!” 胡思乱想之际,但听身后“咔嚓”轻响,继而玄肃长舒口气,将什么塞到怀里,又开口道“走吧。” 梅剑之也不转回身,生怕一转眼瞧见了不该瞧见之物,弓腿伸臂摸到他腰协,重新驮到背后。 两人原路返回,谢龙与张甲子六人已与张、霍汇合。一行人沿舍查探,几十名嵩阳弟子尽为药物迷晕。张甲子、鼠乙丑等几人原就杀人惯了,见几个修为较高的弟子眼皮翻动,心头一热,想也不想,操起铁铲便斩其脖颈。谢龙见几人还要再杀,知梅剑之心地良善,不愿伤及无辜,连忙阻拦,剩下的十数人这才保全了小命。 第381章 山顶聚合 余下弟子数十人,犹在昏迷之中,被绳索束缚,却无知无觉,被拖拽至大雄宝殿之前,横七竖八地堆叠在地。梅剑之见弟子们身下血迹斑斑,料想张甲子等人下手过重,一路拖拽,石砖皆碎,心中微有不悦。遂一一将那群弟子扶正摊平,在渗血的几个弟子身上各点了孔最、隐白、承山几处穴道止住流血。 目光四顾,却不见杨阳生与那黑衫张大人,便是连付景光及混入其中的外门弟子亦无踪影, 梅剑之心存疑虑,向几人问道:“只有这些人么?” 其时两拨人分头行动,谢龙、张甲子等人并不清楚殿内详情,闻言皆向张、霍二人看去。 张渊回道:“梅少侠,这方圆一里,但凡是活物,已经全数在此了。” 梅剑之脸露惑色,心下嘀咕:“整个嵩山派不过数十间屋舍,怎会有一里之外之说?张兄此言,未免过于夸大。”他初掌众人首领,自觉威望不足,若当众驳斥,对方肯不肯听不说,心中定是难以服气,于是默不作声,只是轻轻点头。 忽听“哐当”一声巨响,一人踢开双扇木门,右臂弯中夹着一块牌匾,大步跨入。梅剑之闻声望去,只见那人身材魁梧,耳阔面圆,正是全潭。 他快步迎上,将刻着“嵩阳派”三个大字的牌匾随手一扔,一手拍在梅剑之肩上,大声说道:“小兄弟,你可把兄弟们吓坏了!” 梅剑之见到全潭,料到其余人已在不远,心头一动,自也喜悦。不等答话,门口又一声音传入:“是啊是啊,不但兄弟们吓坏了,你那位如花似玉的小娘子也吓坏了!”于相甸从门外跃上墙,蹲着叫道。 一时间,脚步声、吆喝声从四面八方传入,一行数人或翻墙、或踏着大门,前遮后拥地进到大殿院中。将不甚大的院落围的水泄不通。 梅剑之定定望去,见君山四鬼的蔡常桂、裴擒虎、李昆仑;乌子澄、千面怪楚剩意,连同赖汉三和岳三通,各自手里捉了两个嵩阳弟子,似下饺子一般丢在空场,付景光亦在其中。但瞧野牛坡中之人,竟全然赶至。 梅剑之原本并不存希冀,想自己不过是个籍籍无名的江湖后辈,偶然比试取胜,属实算不得什么稀罕。百十人里,怕只有伏牛山五鬼与君山四鬼鼎力支持。这时见众人聚到,心中百感交集,抱拳作揖,高声说道:“多谢众位兄弟赶来相助,梅剑之在此谢过了!” “这说的是什么话,梅少侠既说了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兄弟们岂能只享福,却不共患难?”霹雳手杨忠正色说道。 却听门外一女子高声叫道:“怎么,只许你们兄弟间同甘共苦,便撇下我们么?”红裙一角翩然飞扬,正是苓妮儿。她一只手扶着蓝袄白裙,清丽绝俗的慕容离从门口进入,笑意盈盈地向梅剑之道:“小兄弟,你说是也不是?”说罢,斜睨了慕容离一眼。 梅剑之不顾众人笑话,也不待苓妮儿松开手,奔上去一把抱住慕容离,但听她气息平稳,松开瞧了瞧她面颊,又紧紧抱住,紧张地道:“阿离,谢二哥与我说你染了风寒,现下可好了么?”话刚问出,却等不及她回答,又道:“是我不好,累得你担心,害病一场。” 慕容离自在洞口晕厥,一连几日浑身发烫、昏昏沉沉,小妤与苓妮儿照料在侧,又到附近的镇上开了几味退热的草药,喂着服食。本一两日便能恢复的病情,她一想到梅剑之尚被困在洞内不知生死,心中焦虑苦闷,抑郁寡欢,寒邪入侵,竟又加重。 她本已内功修为深厚,之前亲眼目睹梅剑之被困,饶有一身武艺,却奈何巨石群山不得,万念俱灰之下,不愿以内功自救。幸得山上传来洞中时有微弱响动的消息,料梅剑之许还活着,这才抖擞精神,重新振作,在破屋中运梅玮诀调息了二日,已然好的七七八八。 此时二人重逢,心情激荡。慕容离还道再见他不得,酸涩之感自胸腔发出,不自禁鼻尖一酸,险要落泪。抬眸瞧众人正乐呵地看着自己二人,蓦地脸上羞红,忙挣开他臂,轻声道:“我已经好啦。梅大哥,日后那凶险之事,万莫再行,我心中……我心中……”她一连重复了两遍,千头万绪竟不知如何说起,叹了口气,低低地道:“倘若非要涉险,我也需与你在一起。” 一阵微风徐徐,慕容离鬓角一缕秀发滑落,梅剑之抬手轻轻为她拂至耳后,温声道:“好阿离,日后我再不独自逞强行事,再不叫你伤心难过。” 苓妮儿距他二人不过几尺,与对话尽数听到耳中,只觉两人感情深笃,忽而羡慕不已,胸中一滞,暗自神伤道:“如若世间有一男子这般待我,叫我苓妮儿为他去死,我也愿得。” 第382章 火光冲天 杜流光携胡综玉、代崇玉等十几个弟子与众人汇合,见玄肃神情委顿,面色苍白,衣衫破败地坐在一角,心下“咯噔”,奔迎上前。 众嵩山弟子就地跪下,杜流光抓住玄肃手,磕头道:“师父,是流光来晚了……师父,您怎么样?” 玄肃目光缓缓扫过,见到徒子徒孙俱在,安详一笑,瞬即又合上了眼。几个弟子探他鼻息渐趋微弱,连忙七手八脚地扶到厅殿,为其真气疏引。 那盗墓六子与赖汉三等人偷鸡摸狗惯了,忽然来到闻名遐迩的嵩山派,自不免私下里一顿搜刮,除得给嵩阳派霸占的屋内摆了些崭新的家具物什,便只有被迷晕弟子的随身包袱,寻摸下来,拢共竟没几个铜板。几人骂骂咧咧地将包袱扔到空地上。 “这什么嵩山派,也太穷了点!老鼠来了都得饿去两层皮!”赖汉三返回殿前,口里叽里咕噜地嘟囔道。 “你是什么人,敢在嵩山派放肆?”边上一个女弟子叱道。说着,就去拿地上铁剑。 一行人自在逍遥,哪里懂什么礼数,又觉嵩山掌门深陷囫囵为梅剑之所救,料来武功也好不到哪去,更不将那些嵩山年轻弟子放到眼中。 赖汉三嘿嘿冷笑,回怼道:“无理,无什么理?你嵩山派的牌匾都给人拆啦,怎不见你与那嵩阳派去好好理论,反而在此大呼小叫!”身后十数人也跟着哄笑。 那女弟子听言,气得脸色苍白,咬紧双唇便要拔剑。却听梅剑之道:“众位兄弟,咱们既然来到了嵩山,便当遵守嵩山派门规,切莫伤了和气。” 赖汉三盘腿坐在一张长凳上,咂吧咂吧嘴,立时噤了声。 这时东方微微生起白芒,已快至卯时末尾。突然大殿四周连连巨响,俄而嗖嗖嗖数声传到,众人方有睡意,闻声顿紧,“霍”地站起。梅剑之大步奔到门口,见火光冲天,一道道火箭从四面八方射来,叮叮当当刺进墙里、房顶瓦片。 “遭了,有人放火,快离开这!”梅剑之面色大变,回头喊道。拉着慕容离便往殿外去。 头顶火箭密密麻麻,二人持剑护住周身,正欲拉开大门,但听“砰”声一响,数名黑衣劲装打扮的汉子从门口涌入。一人身形一闪,两袖一挥,嗤嗤拉拉两条铁索由袖中挥出,冲着梅剑之、慕容离面门袭去。 两人与使铁索功夫之人交手几次,已略掌敌人施发要领,这时见索尖风驰电掣一般飞旋而来,并不忙闪避,只等那铁索再送到跟前几寸,立刻使擒拿手法拽脱。 哪知对面那人索链舞出大半,忽地两臂急缩,两脚点到身后台阶,一个疾纵,竟越过二人头顶,朝后方玄肃迎上。 玄肃虽闭关为人破坏,以致练功岔气武功尽失,敏觉机变之能却不曾有损,耳畔闻其风声动向,已料知那人冲着自己而来。他一手被杜流光扶着,另一手被胡综玉搀扶,知徒子徒孙业已受伤,能否接下来势,尚不好说。当即鼓足内劲,振双臂推开杜、胡,身子斜晃,竟反守为攻地抢到那人之前,施展嵩山五合掌的“五方镇岳”猛力抓到对方铁索,足下一蹬,便往后拉。 那黑衣汉子似是早知玄肃身体情形,本欲一击必杀,哪料他犹在功力尽散的当头,仍有这般力道,不自觉一讶,忙奋力挣脱。黑衣人只觉虎口隐隐作痛,心下疑惑:“他不是内力尽散了吗,怎地这一招汹涌猛烈,竟不能敌。” 其时玄肃早便真气涣散,命悬一线,唯心中记挂杜流光及嵩山一众弟子,死死吊着一口气。后又得梅剑之在洞中多次引渡内力,替己续命,这才稳住丹田中的一缕真气。这时拼尽全力接下那人来势,仅存的一口真气也消逝殆尽,倏忽间便可油尽灯枯。如若对方挺着胆子再施一击,他断然再接将不住。 梅剑之与慕容离对视一眼,心中已有计较。两人拔剑出鞘,腕上一抖,剑身微晃,左右分击那人而去。 那黑衣汉子身材威壮,轻功倒是不俗,大脚一侧一划,晃出数尺。梅剑之与慕容离同使劈影剑法中的“形影不离”,只见一道淡紫、一道银白微光破空,两剑齐齐挥就,朝着对方胸口便刺。 这一招凌厉无伦,剑势急变,任其四处躲闪,仍能随意地巧妙变换走势,将对方去处尽数堵住,常人绝难应对。 慕容德选在创此剑法时,心中无时无刻不牵挂已故亡妻,幻想妻子仍在身旁,仍陪他练剑,招式挥洒,刚柔并济。若只一人施展,只得选刚、柔其中一力挥使,而若是两人心意相通,共同使用这套剑法,刚柔两股劲力便可得以发挥至极致。 那汉子果然不敌,顷刻之间衣袖已被长剑划破,袖中铁索哗啦一声掉到地上。 梅剑之抢到玄肃身前,剑尖挑起地上铁索,向那人喝问:“你们是什么人?”心念一转,又问:“可认得个曹姓男子?” 那人武功虽不及两人,原本也是个好手,此间给人逼问,哪里肯乖乖回答,头一偏,不屑地“嘁”了一声。 梅剑之见他不答,想到那曹家余孽,一股无名火陡然窜上,剑身一斜,铁索软如豆腐般从中裂开,哐哐落地,提剑又刺他胸口。 却不料一道黑影身法极快,“嗖”地从大殿房顶掠上围墙,手中不知捏着什么,猛地掷出,不偏不倚的朝玄肃脑门袭去。 梅剑之自被五毒教的莫水笙连番以暗器偷袭,每每遇人施发暗器,能避则避,从不硬接。此时亘在玄肃身前,见来物发着金光,料想是哪门暗器,迅疾转身拉开玄肃,朝另一边径去。 慕容离伸指当要点住那汉子穴道,围墙上那人忽地凌空而下,残影晃处,欺到那汉子背后,袖里“哧”地弹出一柄手掌长度的短匕,狠狠刺进那汉子背心右首。 那黑衣汉子原以为同伴前来搭救,不料竟被一刃刺穿心窝,来不及说话,已血溅当场。 第383章 天罗地网 场中众人骤然一凛。霎时之间,四围的房门帷幔及木制窗棂遇火即燃,火光瞬间弥漫开来,浓烟滚滚四散而去。众人眼见火箭激射之势由密转疏,十余轻功较好之人率先跃过高墙,疾奔至大门外的一片空地之上。 梅剑之斜眼瞥见慕容离与杜流光正与那人缠斗,趁机背起玄肃便欲冲出。脚步尚未跨出门槛,忽闻外间惨叫声起,鼠乙丑惊呼道:“哎呀,他们围上来了!” 院中众人一时愕然,只见大雄宝殿的屋脊之上,倏忽间跃出八道身影,各施罗网,便往众人头顶去盖。霍麻子急忙护住妻子,退至墙边,眼见这八人并非从外闯入,而似原本就藏匿在大殿某处,不由怒骂张渊:“好你个秃孙,你不是言之凿凿,方圆一里内无一活物吗?这是什么?”说着,从腰间抽出一柄弯刀,向那罗网斩去。 那罗网细如游丝,与梅剑之、慕容离在开封城内遭遇的天罗地网如出一辙。霍麻子弯刀虽锋利,却仅在网面上划出一道浅痕,未能破网,为顶上那人劲力一震,弯刀便“哐当”一声落地。 梅剑之跃上正门顶端,见外面密密麻麻,约莫百十来人,那张大人推着杨阳生从人后缓缓上前,似笑非笑道:“小兄弟,别来无恙。” 杨阳生见到他背后气息奄奄的玄肃,瞳孔骤然一缩,旋即露出精光,凶狠道:“玄肃,你竟还没死!” 玄肃已近弥留,往日恩怨皆如过眼云烟,听杨阳生恶言相向,知这个昔日里最是聪慧通透,叛出师门的弟子多年来仍恨着自己,想要与他道歉,却丝毫提不起气力,只低低叹了一口气。梅剑之与叹息听得清晰,那杨阳生却远在丈外却又不知,还道玄肃懒得抬眼瞧自己,登时怒上心头,手一挥,院内房顶的几个黑衣弟子立时施网扑盖。 但听身后兵刃呯呯嗙嗙四起。盗墓六子如猿猴攀援,一跃而上,攀起天梯。于己巳跃至最高处,越过那几人铺开的丝网,施铁铲斜击,直取最近一人的脖颈。那人轻功甚佳,微侧头颅,便即躲开,随即踩着房檐一角扑来,左手忽地一挥,几枚银针破空而出,直射于己巳。 于己巳双脚给下端的辰戊抓着,腾挪不受控制,见银光急掠,连忙叫道:“快快快向右去!” 张甲子闻声立即迈步向右,足下不知给什么绊住,身形晃了两晃,上端的三人立时也跟着晃出,原本尚有半丈之遥的银针,因这一晃动,竟逼近至咫尺之间。于己巳见势不妙,奋力挣开辰戊两手,同时挥铲护住面门,只听得叮叮之声不绝于耳,银针被铲背悉数隔开,但身体却因力道失控,向墙壁翻滚而去。 慕容离持剑斩断其中一个黑衣人手腕,见他欲撞,闪身至其背后,一把抓住衣襟,稍一用力,便将他带了回来。 众人合力抵抗,那持丝网的八人不多时只剩一人尚有气息,见情形不对,立时向后方空地逃窜,却给马楹捉了回来,使剑击毙。 其时火势更旺,慕容离遣院中众人暂避空地。与杨阳生及身后一众黑衣人对上,全潭叫道:“他们一百来人,咱们也一百来人,怕个求,正好舒展舒展筋骨!”解下腰上绑着的刺节鞭便要冲去。 梅剑之见此情形,猜对方早已悉获,躲在暗处,只等自己一干人等汇聚,来个瓮中捉鳖,一网打尽,于是道:“杨掌门差遣众多外门弟子堵在此处,想必早有筹谋了吧。”他故意将“外门弟子”说得极重,实际却是嘲讽他嵩阳派无能人可差,竟与旁门左道之辈苟合。 杨阳生也不是个愚笨之人,听出他暗讽,干笑几声,也道:“难道你等数人便是嵩山弟子了吗?” 场上全潭、谢龙、李昆仑等几个急脾气的早就按耐不住,挥鞭提剑冲到对面人群。梅剑之不及阻止,眼角瞥到后方众人群情激奋,各自亮出家伙,他知这些人武功多有参差,而对方黑衣人各个身手不凡,恐怕打起来吃亏,张口提醒:“那批人功夫甚是了得,诸位小心……”话未说毕,众人已持手中兵刃,呜呜泱泱地一拥而上。 那批黑衣人显然训练有素,即便对方冲到跟前,首领不下令,竟如木桩纹丝不动。来人瞬即砍到,那张大人长袖一摆,手心扬起,数十黑衣人这才格挡反击。 野牛坡众人又岂是对手,没拆上几招,已被敌人制住。蔡常桂和马楹身手较众人好那么一点,此刻亦被黑衣人层层围叠,圈在当中。只等二人斗得精疲力尽,一击必杀。 杜流光见此惨状,委实不忍众人为不相干之事丢了性命。他看了眼一旁紧张的胡综玉和代崇玉,心下凄苦:“看来嵩山派气数已尽,只是拖累了师弟师妹。”想罢,跃下围墙,穿过众人,独个儿站到杨阳生身前,愤然道:“杨阳生,此为嵩山与嵩阳两派之事,何必牵连旁人?”说的正是梅剑之、慕容离及野牛坡的百十余人。 杨阳生眼勾勾望着梅剑之背后的玄肃,又看向眼前剑拔弩张的杜流光,恍惚仍觉自己还是那个师父最为喜爱的得力弟子,徒儿爱戴尊敬的良师,心中涌上百般滋味。 杜流光见他不答,“哧”地拔出双剑,指到他肩头,又道:“让他们停下,你我两派之争,便由你我来解决!”他不知杨阳生因病加之练功不善,已如废人,自便立下赌约:“我杜流光的单路铁剑乃你所授,如今便用这十六式单路铁剑,来领教领教杨掌门高招!” 杨阳生闻言一怔,抖着手想道:“好啊,我的好徒儿,你一点也不念及往日师徒情分,竟然当众折辱为师,那你与玄肃老儿,便通通去死吧!”于是说道:“我若亲自与你比试,岂不令江湖中人耻笑,指责我欺负后辈?你既要比,便由我新收的弟子与你比划比划好了!” 第384章 钵盂叩山 杜流光火气上头,也没细想对方新收弟子乃何许人,立时接过话道:“好,若我输了,此后嵩山派便在江湖上消失,但若你那弟子败了,嵩阳派也需一样消失,杨阳生,你肯不肯?” 此话一出,胡综玉、代崇玉等十几个弟子皆然大震。玄肃身体逐渐变冷,梅剑之感觉背后冰凉,料觉他生志全无,伸手按住他手腕穴道,源源不断地运送真气。玄肃刚一转醒,陡然听得杜流光与人立下赌约,身躯微颤,唤梅剑之将他背得近些。 杨阳生冷笑道:“好,便如你所言。”稍微一顿,招手伸到身后推着轮椅的黑衫男子,朝他手背拍了拍,说道:“锋儿,便用为师授你的十一式铁剑剑法,一较高下吧。” 梅剑之与不远处的慕容离同时讶异。此前二人躲在房顶偷窥,那杨阳生对这位被称作“张大人”、“锋儿”的黑衫男子极是尊敬,绝不似师徒关系。此人内力深厚,一手铁索功夫了得,论武功,绝不在杨阳生之下,怎会甘愿受他差遣,做他徒弟? 正思不解,黑衫男子向一旁弟子取来铁剑,拔步站到中央,抱拳说道:“在下张锋,投入嵩阳派门下不过数月,还望阁下不吝赐教。” 慕容离目光望向梅剑之,心想:“原来他叫张锋,这等厉害人物,却没听韩叔叔提起过,倒是奇怪。”转而仔细打量场中之人,但瞧他黑衫长褂,面容硬朗,棱角分明,透着一股刚毅挺拔之气,又想:“他既被称为张大人,想来是哪一处的官爷,有此等身手的官爷,许是个武将。待返到镇上,需书信寄与韩叔叔,让他查个清楚明白才是。” 杜流光与此人曾交过手,并非使得嵩阳派武学,这时遣他以嵩阳派单路铁剑比试,岂不是自寻死路?但看杨阳生一副胜券在握之色,显是信心十足,不由得心生疑惑。 张锋见他眉头紧锁,踌躇不决,又握剑抱拳道:“请进招吧。” 杜流光被他两次催促,收回心神,也握剑抱拳回礼。他手中只拿着一柄流光剑,礼毕横剑于胸,剑锋一抹,又向下直驱,使得正是十八式单路铁剑中的起手势“钵盂叩山”。这一招意在向对手施以敬意,打将起来,却没什么实质上的用处,原为创此剑法的师祖公兴致而至。 杨阳生初时学时,便对此招有过质疑,常遭玄肃责罚。待得自己立派建业,当先剔除了此招,是以嵩阳派的十一式单路铁剑并无起手之势。 张锋早做好了万全的准备,运真气护住周身要害,只等他发招袭来,见杜流光一会横举长剑,一下又剑尖朝地,微然不解。不等他变换招数,举剑大张,力穿当空,猛地欺近。 嵩山嵩阳两派所使套路没有十成相似,也有八成。杜流光见他手腕轻摆,立时便料到他使的叠嶂式“峻极贯斗”。不等对方靠近,振剑插地,向后弹出几尺,又使同样的法子急转向右,忽施一招“石淙问鼎”挑剑刺张锋右臂。 梅剑之等人见识过杜流光双手剑二十四式使的精妙,这套单路铁剑却几乎从未见他施展。见他左腾右挪皆以佩剑做支撑,惊奇不已。 小妤藏在慕容离身后,脆生生地道:“腾挪闪避用脚就是了,他干嘛多余一招,好生奇怪。嗯……再把随身佩剑折坏了,那多……”她想说“那多耗费财物”,已被慕容离扯袖止住,饶是如此,周围嵩阳派的弟子已全然听进,各自窃笑。 张锋惯用铁索,此时见对方斩臂而来,顺势后退拉开半丈距离,宽袖鼓动,翻手荡剑连着两下,欺到杜流光双腿腿根,使得正是铁魄式的“寒星点月”。 此招嵩山派与嵩阳派却有不同。嵩阳派所使,专攻敌人下摆,一击不中,二击立刻迎接,快速连击,使敌人防无可防,挡无可挡。而嵩山派建派百年,声名四方,即便与人对招,亦光明正大,决然不使阴损之法攻击对方薄弱之处。 杜流光左足退后,躲开剑尖,右腕一转,竖剑挡下他第二刺,两柄铁剑触到,砰地一响,溅出火花,随即剑身上扬,也使铁魄式“寒星点月”刺他胸胁。 张锋面色淡然,于杜流光来势全然不惧,右臂轻抬,唰地提剑掠到他肘下,忽而臂间一弯急撩上去,剑身当好贴上对方手腕,奋力一震,杜流光立时右腕酸麻,半臂掣肘。 “阁下剑法精妙,张某佩服。”张锋微微笑道。 杜流光为他拿住,脸色“唰”地烫红,又听他明夸暗讽,更是又气又愧,急运嵩山派内功卸开他臂,侧开几尺,叫道:“说好了只以单路铁剑对招,你使的什么?” 张锋道:“这招叫做‘钵盂叩山’,阁下方才施展,难道忘了?” 梅剑之、慕容离等人连同被黑衣人包围的野牛坡众士,闻言无不吃惊。 代崇玉远远叫道:“‘钵盂叩山’哪里是这么使的?你胡乱甩个招式,安个相同的名字,便可蒙混旁人了么?” 张锋浑无怒意,提剑又将适才制住对方的一记,慢慢重新施展一遍,一边对杜流光道:“横剑如山,竖剑如峰,山好水长,叩山以兹。张某所言,对是不对?” 这一句正是嵩山派起手式“钵盂叩山”的招式口诀,梅剑之曾在山洞内仔细瞧过,记得分明。心想他当场道出口诀,所为何意?即便口诀背得滚瓜烂熟,使起来牛头不对马嘴,那有什么用? 刚刚想罢,不知怎地灵光一闪,暗暗叫道:“不对,不对!啊哟,我知道了,杜大哥施此招全无袭击对方之意,看上去便毫无威力,而那张锋将起手势当做攻击敌人的招数,化刚为柔绞对方手臂,同样的招数用在不同的地方,威力竟全然不同!” 嘴一张想要提醒杜流光,却看杜流光双目圆瞪,嘴角微动,也已想到此节。 第385章 渐落下风 其实这一招乃张锋随性施为,杨阳生并未曾教授。他适才见杜流光将此招用作起手,竟不攻敌,实觉怪异。要知道双方比剑,最惧剑招繁复多变,令敌人琢磨不透。“钵盂叩山”虽仅为一式,当中却变换三次,施展起来,横击、竖刺、绞剑,无一不是奇巧路数。那张锋甚觉此招精妙,心念电转之间,便使将出来。两派剑法本就如出一辙,便算为嵩阳派废去,除了杨阳生和现场几个弟子,旁人却又不知。 他料想杨阳生与杜流光立下赌约,即便瞧出端倪,也决计不肯承认。果然杨阳生拍手赞道:“锋儿,使得好!不愧师父苦心教导。” 这一节杜流光怎会晓得?见杨阳生变招新作,凌厉更进,一时竟有些怔忡。 他余光扫了眼玄肃,看师父面容枯犒,不知何时已从梅剑之背上下来,坐到一旁大石之上看自己二人拆打,登时面上火辣辣的,颇是愧疚。于是暗运真气调息几遭,复又提剑迎上。 二人或进或退,那张锋似是故意引他,剑到要害处,便立即一个转弯指向别处,一连施展二十余招。此间别说杜流光与杨阳生不解,连看过两派剑法的梅剑之也瞧出不对,蹲到玄肃身旁问道:“晚辈怎记得,这两路剑法并非这般使来?” 玄肃板着脸一言不发,梅剑之还道他不适,便不再问,刚欲起身,忽听他道:“当日以为你我活不长久……破例将本派剑法与你翻阅……”说至此处,几乎凹陷的双眼盯着梅剑之,正色道:“你需将它尽数忘记……” 梅剑之闻言哭笑不得,思道:“我虽看了,不用不外传就是,叫我此刻忘记,那却如何忘得掉?便算要忘,也需得些时日吧。” 正要与玄肃说及,却听场中“砰砰”两声铁刃交织,杜流光与张锋两剑相抵。却道那张锋无论如何进招,依旧面不改色气息平稳,二人所使的铁剑功夫并不十分高明,但为他手中施挥,竟自带一股威慑,逼得对面杜流光连连挡架。 梅剑之瞧出杜流光左支右绌,渐落下风,心下焦急,却又帮不上忙。低头看玄肃双目紧闭,暗道:“前辈守了大半辈子的门派,现今要为敌人剿覆,怕是心里极为难受。”抬头望到杜流光又一招格在胸前,奋力抵御对方来势,心下琢磨:“二人虽然比的乃剑上功夫,各自运转的内力却是不同。阿离曾言,嵩山派的内功心法如山岳般浑厚稳重,练得越久,威力越盛,练至最高境界,全身肌里似裹上了一层金刚铁臂,体内真气于盾般护住周身要穴。如此神妙的功夫,想必极难修炼,否则玄肃前辈与杜大哥也不会狼狈如此。” 约摸半盏茶揭过,两人的铁剑功夫早使了七八遍有余,你要出什么招式袭我,我待以什么招数来拆解,两人心中皆了然。杜流光日前腹中被人划破养了几日,如今刚有好转,又因斗招此时力道过大,黏连的新肉撕拉不断,终于渗出血迹。 后方的杨阳生眼见杜流光不支,心想斗了十几年,今日终于即见分晓,心下沸腾:哼哼,什么嵩山派,什么玄肃,此后江湖武林之中,便只有我嵩阳派。他心突突狂跳,又似紧张:“玄肃啊玄肃,如今你肯承认是自己错了吗?” 想到那日为玄肃连扇两巴掌,被呵斥滚出山门思过,也是这么个风雪交加的日子,他盛怒之下,携师弟、徒弟一行人愤然叛门,从此以后,便再未登上这一方土地。此时回忆起来,心中百感交杂。 但听张锋提醒:“小心了!”忽地铁剑连环急刺,袭到杜流光肩上、胸上、腹上。这一式为叠嶂式中的“千仞锁云”,急刺完毕需快速欺近敌人背后,封堵敌人退路,杜流光料他第三击出罢,立时便要挪身向后,于是快人一步,不等他使出第三击,已站到对方补位,又施一招“寒星点月”刺张峰左胁。 谁料张锋并不朝他去,反而斜出几尺,迅疾无伦地使一招“飞瀑逆流”,铁剑自下而上猛地一划,直冲冲朝杜流光手中铁剑斩去。只听“砰”地一响,杜流光手中铁剑登时一分为二,断开一段,叮地落地。 场中众人皆是一惊。那铁剑以纯铁铸就,端的坚硬厚重,若非内力加持,挥舞起来已觉吃力,此时竟给张锋一剑劈断,足见其内力精湛。 杜流光仓惶一呆,剑既被毁,这一场比试胜负已分,怔怔立在当场,见不远处的师弟师妹各自垂首伤心,自恨技艺不精,既保不了嵩山声名,也保不了师弟师妹安稳,日后还有何面目活着?挥断剑便朝脖颈抹去。 梅剑之早便察他神色异常,见状飞也似奔上,伸掌拍到他腕,击飞断剑,劝道:“杜大哥,这又是何苦?” 张锋收剑躬身一揖,说了句:“承让了。”便即退回杨阳生身旁。 杨阳生大笑几声,高声叫道:“玄肃,你可满意了?”顿了顿,继续道:“玄肃,你与我道个歉,我便饶你这些个徒子徒孙的小命!” “呸呸!谁要你可怜?我们死在一处,来世还做同门师兄弟,总好过你这等背信忘义之徒!”代崇玉骂道。 胡综玉不甘示弱:“师弟,与他废话什么,那老儿岂会懂得?” 杜流光怔怔愣愣靠近玄肃, 忽而跪地失声痛哭。但瞧玄肃颤着双手将他扶住,似老父亲般拍了拍他背,安慰道:“流光......这不怪你.....” 杜流光心下悲楚,兀自痛哭难止。玄肃不再劝他,扶着石块缓缓站起,环顾四周之人,目光返回落到梅剑之身上,忽地说道:“小兄弟,眼下嵩山有难,你可愿.....可愿接下掌门之位,与那位张侠士考较一番?” 此言一出,在场数人无不震惊。胡综玉与代崇玉面面相觑,迎将上来,想要张口,杨阳生推轮椅已向前,怒喝道:“胜败已定,玄肃老儿,你要耍赖吗?” 第386章 掌门传位 玄肃不搭睬他,只直盯盯看着梅剑之,露出恳求之色。 梅剑之早便听闻玄肃为人迂腐古板,难以亲近,几日接触下来,果然不假。便在方才不久,还命自己忘掉嵩山派的铁剑心法,此刻情景陡变,蓦地惊异,不敢置信道:“前辈,晚辈并非嵩山弟子,怎可接任掌门之职?”说罢又暗忖道:“杜大哥为嵩山上下竭尽心力数年,就算传位衣钵,也当由杜大哥来做这个掌门。”越想越觉荒唐,哪里敢随便应下。 杜流光正自伏地伤感嵩山不保,涕泗横流,听师父这么一说,不由得也是一愣,不解地望向玄肃。玄肃伸臂扶起杜流光,向他道:“原本为师有意将掌门之位传你,现而嵩山派朝不保夕,凭你我难护周全......”说至此处,忽而旋身,向丈外的慕容离抱拳拜了拜,提高声音道:“慕容庄主,请近前说话。” 在场之人才惊疑未定,给他这一呼唤,又是一阵哗然。杨阳生连同杜流光一众嵩山弟子,及被围在圈里的野牛坡百余人无不惊愕。 姑苏慕容近年间虽鲜少在江湖上出现,然余威尚在,加之沙竟海与慕容离的传言不断,众人一听到“慕容庄主”,无不好奇,你看看我,我看看他,几百人的场地立时鸦雀无声,各自期待能亲眼瞧一瞧这位传闻里功夫了的、美貌绝俗之人。 慕容离秀眉微蹙,略微不悦,暗想自己几乎不曾与玄肃照面,他如何识出?此间百余人目光皆然投来,只得迎上,向玄肃作了个揖。 一旁杜流光心头大震,直起身子看看慕容离,又看看梅剑之,指着他二人,“你、你”发出两声,瞠目结舌竟说不出话。 玄肃恭敬地道:“慕容庄主,请你做个见证,今日我玄肃.....欲收这位小兄弟为关门弟子,承我衣钵,接替嵩山掌门之职.....” 梅剑之与慕容离相视一望,各自不解。但见玄肃缓缓从怀中掏出一本泛黄的书册,想了想,递到梅剑之跟前,令他接住。 杨阳生突然摇轮上前,难以置信地叫道:“玄肃,你干什么?此乃嵩山派镇派内功心法,你、你便轻易交给这小子吗?” 梅剑之不知该不该接,低头瞥到书封名字,上面正写着“玉柱通玄经”五字。这“玉柱通玄经”乃南宋年间玄通真人有所感悟所创,因其崇敬当时的少林派金刚不坏神功,特意在少室山不远处的太室山建房造田,住了下来。久而久之,弟子越收越多,便建立了嵩山一派,数十年间威名远播。 “玉柱通玄经”共分七重,前三重修炼起来极顺,大凡弟子苦练数载,皆可达到。到得第四重便变得极艰极难,内息游走各路经脉如清泉流水,需得经受常人难以承认的痛楚,倘若一刻不慎,便有生命危险。 玄通真人亡故后,除得其中一代弟子偶然间顿悟,将这套内功心法尽数学到,其余后代弟子最多学至五层。玄肃的师祖、师父劳其一生,苦修此功,也只到练到了第五重。而玄肃资质平庸,练到第四重,无论如何便再也练不上去。总算前一些时日有所精进,打算闭关静修第五重心法,却给弟子闯入破坏,内力反噬,导致功力尽散,性命堪危。 那杨阳生叛离师门之时,只将此套内功学到了第三重,后面记载的心法要诀全然无知,如此一来,所修内功到此为止,再难精进。他曾多次想过潜回嵩山,盗走秘籍翻看,每每走到山脚下,又不愿再踏前一步,只得返回。 这时见玄肃竟当众将嵩山派内功心法这般轻率地交于旁人,只觉胸口一阵气闷难受,看玄肃不睬,又转动轮椅凑近。手刚没伸出多少,忽然轮椅向后转动,为张锋推出半丈距离。 只听张锋微微笑道:“这位小兄弟身手不错,却并非使得是嵩山派功夫,玄肃掌门,现下收受徒弟,恐怕为时已晚啊。”意思却是:难不成此时此刻教他嵩山派的剑法?纵有这等过目不忘的奇才,空有招式,却无熟练应对之策,拿什么与自己过招? 玄肃冷冷地道:“晚或不晚,需打过才知。” 张锋忽而一笑,推杨阳生回去人群,一个旋身跃到场地正中,负手而立,大声道:“张某在此恭候!” 眼看对方众人吆喝奚落,梅剑之仿觉自己似箭矢一般给架到弦上,不得不发,心中老大个左右为难。 玄肃见他依然不松动,蓦地屈身要跪,梅剑之心下一惊,连忙给他托住。玄肃哀叹一声,神色凄苦道:“小兄弟,为今之计,只有你赢了那……那人,嵩山派才有希望得以保全……小兄弟……那日在洞中……你可都记下了?”说的正是当日叫他翻阅杨阳生留下的单路铁剑技法要领。 原来玄肃眼瞧杜流光战败,数百年来屹立不倒的门派竟要毁于己手,面上虽不动声色,心中却是无数个念头涌起,甚至想命令弟子杀出重围,与对面拼个你死我活。但想那些个弟子正值年轻,如此战死,又实在不忍。 这般想来想去,忽然想到救过他多次的梅剑之。心想此人虽然陌生,却肯仗义相救,品性自不必说。他既然看过了嵩山派的铁剑功法,那便求他上前一试,如若败了,与他不过是一场比试,若是侥幸赢了对面,却可保住嵩山,他既救下,就理应由他来当这个掌门。 梅剑之看罢书册不过一日,页上剑招、口诀记得清清楚楚,遂点点头,回道:“晚辈无能,还是没能忘记。” 玄肃听罢,突然大笑,笑罢连连咳嗽,一阵急喘,喷出大口鲜血。杜、胡、代几个弟子赶忙扶上。 场中张锋催道:“二位可传授完毕了?” 梅剑之虽尚未应允拜入嵩山,做这一派掌门,听他屡屡相逼,早就不满,于是高叫道:“在下便来会会!”转身向代崇玉借了佩剑,一跃而入。 第387章 玉柱通玄 张锋仔细打量眼前之人,随后转首看向被众黑衣人围着的野牛坡众人,淡淡笑道:“梅小侠,那群人桀骜不驯,你受累了。” 梅剑之却道:“承蒙众兄弟看得起,既然兄弟相称,又何来受累之说?” 张锋微微扬眉,玩味又笑,颇有轻蔑之意。那日梅剑之与慕容离躲在房顶,听他与那位大师对话,自知坏了他计策,定为他不满,此时对阵,他定使足全力,好泄一泄心头之愤。当下暗运焚云真气,握剑抱拳,朝前一伸:“请吧。” 嵩山派十六式铁剑招式并非十分的繁复多变,多以进、退、围、守四字要诀衔接变化。梅剑之记性甚佳,不单单记全了嵩山派的十六式铁剑,连嵩阳派的十一式单路铁剑也了然于胸。见张锋腕了个剑花,扬剑来刺,立时便知他使得什么招式,当即照着书页上招式施一招“铁梁架海”横剑反抵。 张锋知他剑法不俗,但不知他早在山洞里就将两派绝招看了去,还道是玄肃为拖延时间,草草口授,差他来应战,这一招遂只用上了两三分的力道。 哪料剑锋指处,一股巨力磅礴巨力自对方剑上涌出,竟足不受控地向后退了几步。张锋微微惊讶,瞬即说道:“小侠武功着实不错,张某佩服……”一个“服”字还没落毕,紧接着又道:“只是这内力,似乎并非嵩山派所传。” 梅剑之来到太室山,得救玄肃,也不过几日光景,怎会无端去看嵩山派的内功心法?便算是看了,那“玉柱通玄经”深奥难解,岂是区区数日便能参透的? 适才他所施展的,乃是焚云心经之妙法。见张锋质疑,他却不显慌张,亦学着淡淡一笑,道:“佩服二字,实不敢当。敢问阁下所用,可是贵派的内功心法?” 梅剑之此时对两派恩怨已了然于胸,知嵩阳派并无独门内功心法,其弟子所练,依旧是“玉柱通玄经”中的前三重。 杨阳生穷尽心思,也未能想出良策,只得暗中示意弟子潜入嵩山派,盗取“玉柱通玄经”。其时乔阳子尚在,料想若直接盗走,定会引起玄肃察觉,进而引发两派争斗,对双方皆有损害。他自幼投入嵩山门下,对地形了如指掌,便亲自前往,潜入藏有内功心法的阁楼,用纸笔将经文内容一一抄录,这才返回。 然“玉柱通玄经”所载文字艰深,即便是玄肃亦未能参透,杨阳生与乔阳子又岂能领悟?苦思冥想了数月,终不得其法,只得无奈放弃。 张锋听罢,一时语塞,心中暗赞这年轻人心思机敏,区区几招之间,便已识破自己所用非嵩阳派内功。他却不知,早在第一次交手时,梅剑之已疑其身份来历,更不知另有一批持索链的黑衣人曾围攻偷袭。眼下二人互相拆穿,各自心知肚明,再不追问,又挺剑对上。 杜流光与十几个嵩山弟子不知梅剑之已看过此套剑法技巧,尽皆紧张。但看梅剑之施招顺滑,毫无才修炼那般拖泥带水,迟滞顾虑,剑尖到处,无不夹劲生风,接连几招削到要害,张锋连连躲避。 殊不知,梅剑之之所以将单路铁剑使得行云流水,却是得益于关通海的成名绝技“旭日剑法”。这两套剑法虽招式各异,其核心均是招式简练,刚劲迅猛。旭日剑法意在以自身内力,催发剑意,内力愈强,剑招愈强,而嵩山派的十六式单路铁剑并非依托本派内功加持,迅劲有余,变幻不足,极易为人招架拆解,这也是十六式单路铁剑的巨大缺陷。 梅剑之初时使来,进招易,退招难,常有要害空防,大曝敌人身前之时。嵩阳派的十一式单路铁剑正是弥补了不足,于每一式退路做了调整,饶他疾攻疾刺,那张锋总能巧妙化解。 彼此斗得十余招罢,梅剑之所使的嵩山派单路铁剑渐感不继,张锋足下轻身功夫俊逸,迈步间几乎无声无息,本厚重的铁剑,亦给他使得无声无息,足见内力之稳之精。 只见他突施铁魄式“断岳分涛”,两手同时握住剑柄,纵身一跃,自上而下地劈梅剑之头顶而来。那铁剑乌黑,为他力道疾袭,竟生残影。 慕容离容色一紧,悄声探前,自囊中摸出枚之前挑拣的趁手石子,夹在食、中二指之间,万一梅大哥不敌,立时挥出击退那张锋。 二人对决,最忌他人突然插手干预,慕容离虽然知晓,却不愿看梅大哥身陷险境,那厮功夫了得,来历不清,哪里料得到他是否存了杀心?加之开封城内镖局旧宅的一行黑衣人,与此间一行,无论打扮和武功路数,几乎一致,若然当日的偷袭之人混在其中伺机而动,他毫无防备,定要受伤。心想旁人爱如何想、如何斥责嘲讽,由他们去便是,只要梅大哥无臾,旁的皆无关紧要。 梅剑之焚云心经此时已收放自如,见对方来势汹汹,急忙运劲力至右手,紧握剑柄待他铁剑击来。哪知两剑既交不足一尺之距,梅剑之顿感一股巨力如山石压顶那般笼罩下来,头顶百会穴冷不丁阵疼,不由得心下一凛,暗道此人功力着实了得,倘若硬接,非为他劲力震断右臂经脉不可。 第388章 巧招妙计 他这一招本使铁魄式中的“断岳风涛”竖格张锋剑势,此时心念陡转,突然缩手收剑,刹那间头顶空防,慕容离、杜流光等无不一惊,均道那厮来势凶猛,即便成功挡下,也要被劲力所伤,头颅脆弱,便这么暴露敌前,非立时脑浆奔裂不可。 慕容离指尖石子待要挥出,却瞧梅剑之忽而斜身退出一尺左右,足下蹬地,一个腾跃旋身掠过张锋手里铁剑,朝他臂弯猛拍,这一招使得正是“苍龙摆尾”。 玄肃面色微变,呆了一呆,忽地脱开杜流光手,往前迈了两步,自顾自地道:“是了……还可以这样用,哈哈哈,妙,实在是妙……”他为人肃厉,便是大喜之事,顶多不过赞扬一二,喜怒哀乐极少溢于表面。这时突然在场中大笑,杜流光、胡综玉等一众弟子,连同对面的杨阳生各自惊诧。 原来嵩山派的十六式单路铁剑共分四势,分别叫做铁魄势、藏锋势、禅武势和叠嶂势,每势又分四招。铁魄势与藏锋势重在持剑防守,格挡敌人四面八方的来势,而后二势则侧重袭击,每一招刺出,均是向前方直取,几乎无退路之说。 梅剑之所使的“苍龙摆尾”本亦为铁魄势内其中一招,意在挡架之时腾挪身躯前后避就。玄肃自教授弟子起,无不是按照师父口诀及招式要领一一道来,却从没想到,防守式也可作为攻击之用。 此时见梅剑之同样以防守式反击敌人,令那张锋始料不及,险些臂弯遭袭,玄肃心下忽然感慨,不知怎地,耳畔忽然回响当日沙竟海逼他立誓之词,顿时一股说不出的滋味涌上。 杜流光眼见他不知为何,面色由阴转喜,由喜转悲,只道他为疼痛折磨,连忙上前,边扶边问:“师父,您这是……” 玄肃摆了摆手,示意杜流光仔细瞧看场间比试。梅剑之适才一招使得巧妙,险令张锋中招,此一时对上,那张锋力道更添几分。铁剑左刺右削,疾如雷电,处处指到要害。 梅剑之起首于这路剑法颇觉不妥,每每剑尖指处,均不由自主地想到那页上所划虚线走势,不免分心。与对方斗得久了,觉乎真气团团围拢,劲力层层交叠,剑锋所至,威力迅猛。突然灵光一闪,想到玄通真人创此剑法时,必已将“玉柱通玄经”练到了最高深之处,凭着这等高深内力,便算轻巧随意地施展招式,亦可制人于剑下,因而招式只进无退。 他心中豁然大悟:“是了,只进不退,老前辈内力既已至臻妙境界,何须做那虚实变幻的花架子?”握剑抵开对方一刺,转念又想:“那张锋出招并非极顺,想来也只是匆匆学罢,并无深究,我又何须惧他?” 这么一想,再不顾忌,管它前二势的防守式,还是后二势的进攻式,皆为他用作攻袭,地上雪片给铁剑舞得随风飞扬,两人如在一团白花花的雾中风驰电卷。须臾之间又斗得一二十余招,互有掣肘,难分上下。 张锋原本料想梅剑之草草得玄肃口授,再怎么天资聪慧,也绝难一时半刻领悟其中奥妙,是以应下再次比试,好叫玄肃心服口服,哪知越打越是心惊,那梅剑之所使的十六式虽无嵩阳派的十一式剑法变幻巧绝,每发一招,仿佛不顾一切地急攻急进,剑势劲猛,竟难以挡架,只得频频闪避。 此间密雪又降,如鹅毛般倾覆大地。野牛坡众人给包围在一旁风口瑟瑟发抖。幸得小妤和苓妮儿适才守在慕容离身旁,没叫人牵制。只各自只穿了件单薄的褂子,这时气温骤降,天色骤变,冷得发抖,连连哈气。慕容离感激二人曾细心照料,不动声色地站到当中,一左一右握住她二人手,施内功附至指尖,传入对方掌心。 苓妮儿在江湖上摸爬滚打少说几载,见惯了歹人,防人之心比起小妤更胜一分,陡觉掌心一股温和绵密的力道汇入,不由细眉一紧,习惯地施内力相逼。但觉自己真气才一发出,瞬时间被慕容离所传劲力冲得无影无踪。转而掌心自臂间渐感暖意,这才领会她心思,扭过头娇艳一笑,道:“小娘子,好生厉害。” 小妤浑身通泰,连连吸气,脆嫩软语道:“啊哟,漂亮姐姐,你武功怎生练得这般厉害,也教教我呗!” 身后的代崇玉插道:“教你,怎么教你,你又不是那慕容山庄的人。” 小妤闻此人口音陌生,扭头朝后一看,却是个一二十来岁的扎髻少年,撇撇嘴道:“干你什么事,有偷听旁人讲话的功夫,不如抓紧多瞧几眼梅哥哥所使剑招,好好地学上一学才是!”那代崇玉见她秀目圆瞪,伶牙俐齿,立时不甘,也言语回怼。 慕容离哪管二人吵闹,一颗心思全在梅剑之身上。 两人自比试伊始,已过了两盏茶时分。张锋内力虽深厚,终究于嵩阳派的十一式单路铁剑不不甚相熟,心下不免慌张,一剑给梅剑之刺破衣角,忍不住就要放袖内铁索。 梅剑之似乎瞧出他举动,倒转长剑急退至丈外,叫道:“张大人以为嵩山嵩阳两派剑法,究竟谁更胜一筹?” 张锋闻言,猛然一惊。心想整个嵩阳派中,也只有那草包掌门杨阳生知己来历,此人又如何知晓身份?目光顺势落到右首杨阳生身上,心道:“莫非他泄露了机密?” 便这么一分心,梅剑之剑锋已掠到他左肩,顷刻下削。他一个哆嗦,立时回过神,忙不迭侧避,扔给对面剑势刮下一大片衣袖,露出臂上缠着的一圈圈绳索。 胜负既分,梅剑之再不恋战,跳回半丈之外,生怕他发怒反悔,抱拳抢道:“承让了!” 那杨阳生眼见情势急转,本想可一吐扬眉之气差遣嵩山,兀自暗喜,怎料他竟会败给眼前这个无名小子的手中,不禁大怒,几乎颤抖地道:“张.....锋儿......你这是......” 第389章 寿限将至 杜流光见机抢道:“这一场嵩阳派输了,杨掌门,你可愿赌服输?”他原想言语刺激,料杨阳生绝技不肯乖乖服输,定要拿自己比试败落说事,届时即便不愿如赌约那般散派遣人,能令得嵩阳派老实下山返回,保住嵩山也可。 他却不知杨阳生已为张锋胁迫,誓灭嵩山并取而代之。只见张锋身形斜晃,左臂猛抻,腕臂上缠着的铁索立时盘旋扫出,索头清脆一响,露出一截食指长的钩子,迅疾无比地朝玄肃双目袭去。这一招不可谓不阴毒。玄肃经脉尽损,全靠着梅剑之等一行人输送内力勉力支撑,才得以维持至今。那张锋斗施辣手却不攻旁处,尖钩如弯月那般划到他眉底丝竹空穴,稍微往下那么一带,立时便要刺进眼窝。 梅剑之与慕容离见状,连忙一前一后地抖剑削张锋胸背,却给他登空躲开,手里的铁索仍盘绕玄肃脸周不挪不动。 杨阳生见几人围着斗作一团,玄肃闭目正坐,于当中一动不动,不知是有意寻死还是力气耗尽,也不知怎地,心下竟有一丝紧张,摇着轮椅便凑到前去。 梅剑之方才使罢铁剑,尚不及换取紫岳宝剑,那铁索已变换方向,发着哧拉声甩到他握剑的五指,尾端钩子往下一划拉,瞬时贴到指骨。这一着着实快异,梅剑之只觉指上一阵刺疼穿过,连忙运劲抵挡。却道铁索来回飞旋,那钩极尖极厉,任他如何转圜,均似生了眼般牢牢缠住。 嵩山派的几个弟子感激他适才挺身相助,且赢了比试,拔剑奔近便去格空中铁索。这几人又岂是张锋对手,不等剑尖出鞘,人已给索链掷出丈外,顺着雪地往山下急滑。杜流光一面守着玄肃,瞥目见几人距离崖边不过余丈,心下大惊,大步跃到崖边必经之处抓住两个弟子,运劲力带回,另一个弟子离得较远,不等迎上,已滑着往山下去,口中吓得哇哇大叫。 便在这电光火石之间,嵩阳派一行人里突然纵出个黑影,如棕熊跳跃般“咚”地一声跃至崖边,压出两个脚印,手往腰间一探,抽开腰间皮鞭卷到那弟子右手,粗壮的臂子一抬,将那弟子抛到平地,照着杜流光一笑,满不在乎地回到嵩阳派弟子当中。 杜流光一呆,拽着三个弟子返回。此间梅剑之已换回宝剑,猛地淡红光斑一闪,使出旭日剑法的“殇日”袭张锋肩颈。 张锋侧身一躲,眉头微皱,铁链横胸挡住要害,奇道:“旭日剑法?关通海于你什么关系?”他适才于梅剑之比试对招,便觉此人内力刚劲了得,似火如灼,心想普天之下,使这等内功的只有崆峒派,但看他轻功闪跃,挥招习惯走剑快迅又带着几分刚劲,不似崆峒派弟子那般稳扎稳打,这时陡然亮出急招,才立时想到赫赫威名的“江湖断剑”关通海。 梅剑之不愿答他,随意扯道:“自然是长辈与晚辈的关系。” 张锋见他答非所问,却不气恼,仍面带笑意地道:“传闻野牛坡首领是个名不见经传的毛头小子,没想到竟是关老前辈的弟子。张某十分敬仰关老前辈的英雄之举,还望小兄弟能引荐一二。” 梅剑之见他态度急转,怔愣摸不着头脑,心想:“此人究竟打的什么算盘,莫非见扶持嵩阳派不成,又意欲控制崆峒派?”转念又想:“崆峒派掌门袂姑子武功卓绝,再加上虚前辈与关前辈等一众长老,又岂如功夫了了的嵩阳派那般好指挥的?我看是痴心妄想罢了。”当即说道:“关老前辈游历四方,神龙见首不见尾,以我之能,未必寻得到。” 张锋回了句“嗯”,将铁索收归,忽地弯身靠近玄肃。慕容离机警,伸指便点他肩头穴道,却给他瞬间躲过,负着手又去打量闭目不语的玄肃,口中道:“玄肃,你要传位于这位小兄弟,可经他师父同意了?”那“师父”说的却是关通海。见玄肃不抬眼皮,继续道:“还是你嵩山派无能人,往日靠着少林派避风遮雨,今日又得姑苏慕容搭救,日后还需搭上个崆峒派来保驾护航?”说罢干笑几声。 众嵩山弟子皆听出他话里话外的意思,嘲讽嵩山派无人可用,只得依靠外人,不由得震怒。代崇玉性子急躁,气得白脸涨红,大叫道:“你胡说八道什么了?本派之事,与你一个怪里怪气之人有什么关系?” “不错,适才比试,既已输给了梅哥哥,就当信守诺言,快快遣了弟子离去!”小妤也附和道。方才二人还在唇枪舌剑嘀咕不停,这时一致向外,四目交汇,竟生下了同仇敌忾的心思。 玄肃终于抬眼,只觉眼前风雪呼啸,人影瞳瞳,茫然一片,心知自己寿限将至,拼尽全力转到山门一侧,见挂匾之位空空荡荡,缓缓摇头,叹息一声。 那张锋本欲持刃将他了结,此时见他面色迷朦,几近弥留,遂收回短刃看他动静。 但听玄肃沉声而道:“流光.....你过来.....”杜流光闻声立时走到正前。“跪下来......”玄肃又道。胡综玉和代崇玉等几个弟子面面相觑,也凑到跟前,均道师祖此意,莫非是回心转意了要将掌门之位传于杜师叔?那却再好不过。 却听玄肃又唤梅剑之上前,颤颤巍巍地将方才没能递出的内功心法,重新送至他身前,两腿一屈,倏地半跪到地上:“请小兄弟接下此物,代老朽重振嵩山门楣......”转而又道:“流光,日后你当听命于梅掌门,不得有违......你.....你是否做得到?”说着,施少林擒拿手的一计“分筋拧顶”抓上他肩,却没半分力道。 这招“分筋拧顶”,乃杜流光来嵩山不久,尚未投入杨阳生门下时,一日玄肃偶然在林中见他一边抹泪,一边苦练马步,不忍心一个少年被冷落,便亲自教授他一套简易上手的少林派擒拿散手。见杜流光资质虽限,人却聪慧,不消多时便将一套手法记得清清楚楚,倒是颇为惊喜。 第390章 接任掌门 如今数载揭过,杜流光业已近五旬,忆及旧事,仿佛还是昨日发生。他知师父有意施此一招,便是告诉自己他从未忘记师徒情分,此番掌门另选他人,实施无奈之举。又怕死后自己联合弟子为难新任掌门,难以瞑目,遂以此招提醒。 自杨阳生等叛离师门,杜流光便顶下了首徒之职,数年间尽心尽力维持生计,爱护弟子,原也料定待师父百年,定会传掌门之位于己。此时情形突变,若说他不以为意,心中不难过,那也是绝不可能。 但想梅剑之一路相助,为救师父险些命丧山洞,又以一己之力力挽狂澜,免嵩山派遭灭顶之灾,这份恩情,自己无论如何都铭记在心。转念又想他武功、智计无一不在自己之上,且于慕容离感情深挚,得姑苏慕容为强劲后盾,如能接任掌门,定可重振本派声威,自己做不做这掌门,那又有什么了?只消嵩山派得以发扬,便是此间要自己自决,也绝不拖泥带水。 这般想罢,终究打消方才怏怏不悦之感。侧向梅剑之,抱拳于顶,重重拜了下去,说道:“梅掌门,杜流光愿尽心协助。” 后排的胡综玉、代崇玉等十来个弟子见师祖师叔都跪了下去,各自一怔,也纷纷跪地,向梅剑之行大拜之礼。 梅剑之见众人齐齐跪拜,一时无措,手忙脚乱地去扶玄肃,见他不起,又去扶杜流光,亦岿然不动,蓦地脸上通红,也要跪下。却觉两肘一沉,为玄肃双手托住,道:“若不应允,吾等决然不起。” 雪势渐大,十几人纹丝不动地跪在地上,背上顷刻盖满雪片。梅剑之见玄肃铁了心逼自己接下此位,再要推辞,未免太不近人情,遂躬身拜道:“晚辈定尽力照护嵩山上下周全。”说罢,接过玄肃手中书册,跪下来朝山门方向拜了三拜,又转向玄肃三跪九叩,唤了声:“师父。” 玄肃淡然一笑,心头大事落定,再没了牵挂,身子一歪便往一侧倾斜。 边上的杨阳生见状,想也没想便扑到跟前,座下的轮椅给他股上惯力推后几尺,此时双脚着地,顿时没了支撑,重心一偏,“咚”地摔到雪地上,怒叫道:“玄肃,你不是最守规矩吗,为何传位于别派弟子?好啊,好啊!哈哈哈,你就不怕师祖公斥责吗?” 玄肃眼前灰朦,耳畔失音,五感渐丧,只依稀听他喊叫,却已难辨其意,更别提有什么气力回他,只觉胸中气息愈发难出,往日教授杨阳生、乔阳子及杜流光的光景似画交叠一幅幅闪过。 突然画面一滞,一道黑影欺近,亮出白芒便刺杨阳生后背。玄肃心头大震,散失的五感登时重聚,也不知哪儿来的力气,不由分说地抓过杨阳生往前一送,撑着身子挡到他背处,那尖刃瞬即刺来。 这一下事出突然,张锋招式奇快,梅剑之、慕容离等不及反应,匕首已重重刺进玄肃心口。只听玄肃闷哼一声,便没了气息。 杨阳生还不知怎么回事,人给玄肃压在身下,刚要叱骂,陡觉身上温热,低眼一瞥,见玄肃心窝处的血水顺着往下流淌,不禁惊魂失魄,大吼两声,抱着他道:“师父!师父!” 其时形势急变,张锋眼见嵩阳派没能一举攻下嵩山,反而那杨阳生面硬心软,一见到玄肃便屡生不忍之意。但觉此人已全无用武之处,留着反而有泄密之忧,不如全数杀净免绝后患,这才突施辣手。 慕容离见他一击不中,抬手又刺,顺势抽出白玉长笛猛点他虎口要穴。张锋缩手却不回退,反而重施一招怪异掌法徒手倒抓玉笛,一股凉意顺着玉笛盘旋,冲到慕容离指尖,手腕那么一抖,劲力又添,饶慕容离内功精深,此时却给他两股冰冷巨力连番冲撞,登时指上一麻,奋力欲抽回玉笛。 那张锋却紧紧抓着玉笛不松,双眼游移片刻,忽而冷笑:“想必此乃慕容德选生前之物吧?” 慕容离见他不松,秀眉微蹙,暗运内力至指尖顺笛而出,却觉对面似有无形密网,运出的劲力即刻弹回。她微微一讶,暗叹此人功力之深,绝不在崆峒二老之下。又疑惑武林中何时有得这么个高手,却是从不曾听闻的? 这么思量片刻,一股冷冽寒意,顺着食指商阳穴和中指中冲穴疾窜而入。慕容离指间一胀,忙回收心神,运梅玮诀内功逼出寒功。只是那张锋死死紧握玉笛不肯撒手,她唯恐力道过猛,折毁白玉长笛,不敢拼尽内力,只得左指探出,施拈花拂柳手点他右腰处的肾俞穴。 张锋知她武功了得,纵然抵内功防护,给她一指点到,亦必受伤。当即不敢拖大,猛地松开玉笛顺势推出,旋转着身子退开一丈外远。 旁人只道二人互相紧握那白玉长笛不肯撤手,却不知就这么须臾之间,各自已使出看家本领,谁也没讨着便宜。 杨阳生浑没留意旁的物事,躺在地上呆了半晌才反应过来:玄肃是为救自己而死,他还惦念着师徒情分。温热的血液穿透衣襟,滴滴淌到雪地里,杨阳生只觉天旋地转,胸口滞闷,忽而放声大笑,笑罢又大哭起来。 杜流光与一众嵩山弟子跪到玄肃身边低泣,见杨阳生抱头痛哭,老泪横纵,竟为之一怔。众人悲痛,无暇顾得张锋及嵩阳派之人。但听不远处忽地发出一声长啸,刹那间链声锒铛,脚步声整齐,从山腰处奔出两排黑衣劲装的蒙面汉子,四面一散,各挥铁索疾驰袭来。 梅剑之拽起兀自伤心痛哭的杜、胡、代几人,往苓妮儿和小妤处一推,两人立时心领神会,拉住几人便往后退。 慕容离拔剑靠拢梅剑之,击开袭来铁索,一阵当啷当啷声响,那一群人手里的铁索,尽给紫岳、星晖两柄宝剑斩断。却听不远处又一声哨响,围着野牛坡众人的十几个黑衣人,突然掷出什么物事,一连数声震响罢后,黄粉弥漫,散到空中。 第391章 残杀弟子 梅剑之心下一惊,立时纵身跃过几人,疾步迎上,抖剑扫开那施暗器的一行,但觉一股腥臭扑鼻,自空中飘散,登时想起那日在开封城中,给四名黑衣蒙面人放倒挂尖钩袭击,那钩上亦是这股味道,不禁一愣,已料到雾中藏毒,连忙朝野牛坡的众人喊道:“快闭气!” 那十几个蒙面人施罢暗器,忽又消失。崔兴波与赵兴波只会得几招三脚猫功夫,被粉尘发出的气味呛得连连干呕。梅剑之见状急忙归剑入鞘,伸臂抓住二人手腕,抢出雾圈,自二人腕上送出两股力道,赵、崔这才止住恶心,踉踉跄跄坐到地里,抓起地上一团雪便往口里塞。 二人吐出污秽,暗地里望了梅剑之一眼,想到当日台上使伎诈诱,惭愧不已。张口待要道歉,却听另一首人群处又是两声惨叫,梅剑之无暇听言,当即纵身返回。 但见张锋掌风凌厉,一记重重拍到其中一个嵩阳派弟子身上,那弟子不及反应,便即暴毙。前边已有两个弟子喷血倒地。杨阳生勃然大怒,喝阻他停下,张锋却哪里还听他发号施令?一掌不待使老,瞬即又出一掌拍向付景光。 付景光之前被张渊使迷药迷晕,整个人仍是昏沉无力,见他掌力袭来,心下大骇,想要呼救,见师父瘫倒,师弟们接连死去,哪里还有人出手搭救?登时心如死灰,丝毫不加反抗,直挺挺等着对方击掌。 说时迟、那时快。对方指尖方贴到他衣角,嗖地一声轻响,从右后击出一枚石子,朝手腕穴道点去,正是慕容离所掷。 梅剑之与之配合得当,见石子挥出,张锋必侧头张望,当下也不拔剑出鞘,顺着人群边上迅速闪至,照他左腰腹处就是一个猛点。他原想大凡寻常之人,均为右手出招便宜,自己突然点到他左首腰胁,定有片刻犹豫,这么一来,出手就慢了下来,趁隙正好为慕容离迎头赶上救下那付景光。 岂料张锋臂上的铁索断裂,袖里却另有乾坤,顺着皮质袖口突然亮出一柄两指长度的短刺,腕上往里面一转,噔一声弹开他剑鞘。若不是剑未出鞘,张锋忌惮宝剑锋利,还不敢硬来。梅剑之这时料到已晚,顿觉虎口微微一麻,宝剑离手脱出余寸。 慕容离不知何时回到他身侧,见他身形不稳,在他后背轻轻推就,迅疾又收回力道,朝那群持半截铁索的蒙面汉子袭去。 梅剑之站定稳住身形,极快地抓牢佩剑,哧地拔出剑刃迎头斜削对面张锋。那张锋方才有意使内力试探,料觉他虽练得崆峒派的上乘内功,却未达到至臻至纯境界,比之慕容离的梅玮诀仍有差距,当即不再留手,不去管付景光死活,右手腕力一抖,又一柄短刺顷巢飞出,泛着白光疾刺梅剑之胸口。 梅剑之挥剑挡住,定睛一瞧,那张锋手中短刺,正是之前两次遇袭所见的井盘剑,更笃定此人与前几波突袭的黑衣人有所关联,不自禁怒火填胸,运足焚云真气猛施一招“破罡”,旋即剑势如狂般袭去。张锋两手均为短刃,交接不便,又瞧他来势汹涌,立时躲了开去。 梅剑之一招不中,又施一招,剑上泛着红紫相间的黯芒挥来斩去,均为对方一一躲开。 张锋瞧他面露怒意,还道他年轻气盛,几招不遂,便即不快,于是冷语道:“小兄弟,干么这般心浮气躁?” 梅剑之这几招已用上了十二分的力道,但瞧他走势飘忽难测,半晌没能击中其半分,心想:“阿离曾言此人内功深厚,需加留意,却不料出手亦奇巧寻摸不定,比之那曹家余孽更为凌厉。莫非是皇宫之中的什么大内高手?可若如此,又为何听命于一个出家人?不好好待在宫中保护皇帝,来到嵩山作甚?”愈想疑团愈大,索性直接问道:“你究竟是什么人?”稍微一顿,又问:“你可认得一个盐帮的曹姓之人?” 张锋顿了顿,道:“我是何人,日后你等自有机会知晓,至于你说的什么曹姓之人,张某不曾听过。” 梅剑之瞧他二人手法近似,便是衣着打扮也一般无二致,陡听他说不识得此人,哪里肯信,调高三分继续问道:“那人身形削瘦,于你一般使得铁索功夫,你怎会不识?” 张锋看他神色焦急,夹缠不清,懒得再与他多说,侧出身子又袭到两名嵩阳派弟子正中,一手一剑,当头便要击落。杨阳生与这些后进弟子虽不十分亲热,此番见他屡下狠手,丝毫不将自己放到眼里,立吼一声,两手抓地猛地直扑迎上,伸爪掠到那张锋脚踝,拼尽力气向后推拿。 张锋下盘稳固,两足屹立竟是纹丝不动。杨阳生左爪又探,擒他脚背,这两招均是少林派常见的擒拿功夫,若手劲得当,敌人立时足下失牢,但此间杨阳生已全无功力,仅凭着技法施为,怎可撼动对方? 张锋给他抓得心烦,抬脚猛踢到他肩头,杨阳生哼唧一声滑出数尺。“什么嵩山派嵩阳派,不过都是仰仗少林,连所用武学都为他人所创,妄想开山立派,名留千秋,简直痴人说梦!”他口中一边奚落,一边携井盘剑贴到近处的弟子脖颈,轻松一抹,那弟子登时倒地身亡。 梅剑之正与一个蒙面黑衣人缠斗,见状猛地转身,倒转长剑去挡张锋去势。那黑衣人不依不饶,口里发出哨声,又欺近两人,各持软剑将他包围住。 黑衫晃动之间,又几个嵩阳派的弟子被他刺杀,只剩付景光怔怔当场。见他持刃纵上,操起铁剑,毫无章法地便往前冲。两刃瞬即贴到他面颊,刺啦一划,顿时由眼角至嘴边划出一大道血口来。 付景光眼见一众师弟被他杀害,心情激荡难平,血流满脸也浑不在意,两手紧握剑柄,倾斜着砍他肩胛。 第392章 血洒满地 那张锋似有意除尽嵩阳派之人,于一旁扑来干扰的几个野牛坡壮汉全不理会,只伸掌推开,握着井盘剑撩上独活的付景光。付景光哪里是他对手,铁剑不消砍出,两腕已被对方短刃挑破,失声大叫中佩剑“当啷”脱手,胸腹霎时大露空防。眼见两剑一前一后挥至,付景光没了主意,僵在当场。 便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杜流光突然移至他身盼,按上他肩向另一侧推开,右腕一抖,持流光剑扫到张锋两枚短刃,“砰砰”两声,各自退开。 嵩山、嵩阳两派相斗数载,各有死伤,势如水火。此间见嵩阳弟子一一为张锋刺杀,胡、代等一众无不暗暗称快。杜流光原本冷眼旁观,看杨阳生被其连踹瘫倒在地,心下不忍,想上前去扶,却又忆起种种祸端皆由他叛门而起,刚刚泛起的同情立时又冷了下去。 这当儿场中唯剩付景光,显见他顷刻便要丧命,心想这个小弟子虽于自己不甚熟识,到底也是自本派离去。他那时年幼无知,不明其中之事,只觉得要追随师父,也情有可原。这么一想通,也不管胡、代两个师侄阻拦,迎上去将其推出险境。 付景光身子一歪,怔怔愣愣恍然呆住,扭头见是杜流光,不自禁又惊又喜,眼角余光瞥见那张锋又持刃来袭,胡乱擦了擦脸上血迹,提醒道:“杜师哥留心!”说罢转身又去扶地上的杨阳生。 梅剑之给四个蒙面人缠住,索舞链飞,几欲将他手脚缠住,好在他学得“龟息步法”愈发施展的灵活,一走一挪身形奇快,那四人挥链连连甩就,上下左右地夹攻,仍未沾到他手足半分。那四人见其难缠,当当郎朗回收铁链缠在臂上,重抽腰间软剑,转而又向慕容离方向袭卷。 梅剑之顺势迎上,见慕容离一袭白影斜掠穿梭,于众人之间轻移莲步,迅疾无比的击下数人手中兵刃,那一群黑衣人没了利刃,只得翻掌一拥而上。梅剑之腾地跃上,挥紫岳宝剑挡在掌式来袭之前,剑身一个翻转,哧地削上近处两人臂弯,那二人吃痛,立时缩手。 其余黑衣人蓦地一愣,料到再猛力袭击,也奈眼前的一男一女不得,一个身形较高的黑衣人两指探到口里,忽而吹了声长哨,其余人闻声似是得了什么指令,顷刻间纵身高跃,向外几个翻腾退出阵圈。 梅剑之望了眼慕容离,关切问道:“阿离,你没事吧?”他心想慕容离染病初愈,又经此一场大战,免不得吃力。但看慕容离轻柔一笑,温言道:“只要你在,我便无事。”这番话指得却是梅剑之受困洞中时,她心中惊惧难安。梅剑之又如何听不出语义?瞬即心头一热,想要拥她入怀。 突然西面方向传出一声尖叫,俄尔兵刃相交,梅剑之与慕容离同时一惊,拔步迎上。那尖叫声两人识得,乃嵩山派的女弟子发出。来到跟前,只见胡综玉、代崇玉等几个弟子撩剑搅中两个黑衣人铁索,几人合力回拉,那两个黑衣人身形失稳,加之地上雪滑,瞬即给带将出去。代崇玉见机,横握铁剑一剑刺穿那人胸口,又迅速刺另一人而去。 那人见同伴中剑,已有防备,伸臂肘格挡来势。代崇玉手中铁剑也非是什么神兵利器,铆足力道也只削下他臂上一块肉来,那人顾不得疼痛,一脚踢到代崇玉右腿,另一脚着地一蹬,整个人便飞了出去,顺着崖边几个跳跃不见了人影。 这时已不见了张锋身影,只听远处哨声一长一短,除了死伤难动的十来个黑衣汉子,其余几十人几乎同时收拢,快而诡异地消失在白茫茫的山势之中。 梅剑之与慕容离待要去追,杜流光忽而给他二人喊住:“救我师父....救我师父.....” 两人这才留意到他胸前一滩暗红血迹,整个人几乎僵住半跪在地,还道他身上受了重伤,连忙弯身去点穴道止血。 杜流光却摆手阻下,颤声重复道:“救我师父.....”说着爬上前翻过雪地上的一人。 两人齐齐望去,那人精瘦发屡稀疏,血洒满地,染透衣衫,却不是杨阳生是谁? 这一下实在出乎意料,方才听他说救他师父,还道说的是玄肃,均想玄肃适才已然身亡,如何再救,却不知他口中指得却是原本的师父杨阳生。 “这是怎么回事?”梅剑之问道。 代崇玉望了眼远处愈发朦胧的黑衣人一行,才道:“这厮.....啊呸呸,杨掌门适才为杜师伯挡了那怪人一拳.....恐怕.....恐怕没得救了。” 话语既出,几人均是一怔。其时那张锋见梅剑之与慕容离徘徊一众黑衣人之间,无暇分身,暗施狠手击杨阳生后胁,非要置其于死地不可。即便杨阳生武功俱在,也不是他对手,何况久病失功已久?加之心情悲痛,料敌应变更迟滞三分,这时后方凶险,仍全然不觉。 杜流光瞥到他身陷险境,犹豫片刻,立时挥剑斜侧着腰身反挡,隔开张锋掌式,另一手推开杨阳生。两人一剑一掌斗了两三招余,那张锋不愿与之纠缠,再引得慕容离察觉相助,当便施全力翻掌盖他头顶。 第393章 残垣断壁 杨阳生此时已反应过来,虽功力全失,却也分辨得出那一掌力道威猛,凭杜流光修为,绝难抵挡,蓦地里一慌,急忙提醒。 杜流光业已察觉头顶生风,只觉一股冷冽巨力似山崩地裂般压顶,顷刻环抱周身,源源不断被力道包裹,一时竟无法挪动,不由得一骇。 杨阳生不明就里,见他不闪不避,皱眉再喝:“快躲开!”见张锋掌缘几乎已贴上他发髻,不及多想,猛地往前一扑,伸两手抓到他双臂,大喝一声甩出。便这么几尺之距,那张锋掌力一偏,扑了个空,双目陡露凶光,突然合掌为拳,一招“批亢捣虚”直捣,五指一叩,尽数插进杨阳生胸膛,登时血花迸溅,一团模糊,杨阳生口中哼咛一声,便黯然倒地。 慕容离蹲下来点上他几处穴道,胸口的肉洞仍不住地往外冒血,脏器几乎尽碎,显然那一拳力道极重,心想此人仅凭一双肉拳,竟能穿透人身,功力着实不可小觑。 杨阳生被她点住几条穴道,似乎有所反应,身子略微一动,缓缓睁眼看向杜流光,见他无碍,放下心来,眼一闭再没了声息。 杜流光刚跪到他跟前想要喊一句“师父”,却已不及,心口只觉被什么重物撞击般一阵疼过一阵,过往一幕幕涌上,悲从中来,不由得放声痛哭。 哭罢一阵,又转向死去多时的玄肃,呆呆望着两人尸身。无论如何他也想不到自己的两个师父竟死在同一天、同一处,数载恩怨如今化作尘烟,此后再也无人考较十一式铁剑与十六式铁剑谁更胜一筹。 梅剑之等人见此情形,无一不是感慨。“当日我与玄肃前辈困在洞中,他于昏迷中迷迷糊糊地喊那杨阳生名字,那时我还道他气恼,以至睡梦之中仍叫唤不止。为今瞧来,想来这些年,玄肃前辈心底里仍挂念着他曾经的爱徒吧。” 刚欲张口劝慰,后方“咔嚓”一声,紧接着轰轰隆隆物体倾倒巨响,众人转身望去,大雄宝殿四角木制房梁一一坠裂,斜后方的两层木制阁楼给大火焚烧,尽数倒塌。 几个年轻弟子见房舍被火焚烧,师祖殒命,再忍将不住,抹泪抽泣。 待得风雪渐停,火势燃尽,整座嵩山派被烧的只剩大雄宝殿与几间石制屋子,门窗家具给烧了个精光,黑黢黢一片狼藉。 梅剑之与几个弟子、野牛坡一众人等整理干净断橼残骸,收拾出一间破损较少的屋子出来,将玄肃和杨阳生遗体安置。一应安顿罢,同杜流光和代崇玉下山去到镇子上采买棺木、寿服、烛火、纸钱等物。如此下来,天已黑透。 三人在镇上找了间小店欲住,那店家见几人身后四个小厮抬着棺木,手里又是提着一堆丧葬物事,但觉晦气,说什么也不肯叫几人留宿,软磨硬泡了半晌,才终于应允在后院柴房落脚。 代崇玉本是巧言利口之人,若换做寻常,定要与他分说不休,此时却与杜流光一般郁郁寡言。三人没再多言,依着店家在柴房凑合了一夜。 待到次日天明,几人抬棺返山。山路虽不极陡,却因地面积雪,那四个运棺小厮不会功夫,难免束手束脚,行进缓慢。待到半山腰,树木皆为冰雪覆盖,与远处山峦层层交叠,银白素裹。 杜流光一路上一言不发,梅剑之几番劝慰,终究无果。心想嵩山、嵩阳两派争斗数载,追根究底,全因十六式单路铁剑而起。倘若当年的玄肃肯听杨阳生谏言,将此套剑法稍作修整,那杨阳生或许便不会因此与玄肃大动干戈,直至叛门。或许此时此刻,他已为嵩山派一派掌门,弟子兴旺,门庭融洽。思至此处,不自觉暗中一叹,实是造化弄人。 突然左侧树林“莎莎”声起,一人驱马从林间冲出,直奔几人而来。 梅剑之、杜流光和代崇玉立即拔剑,自三面包抄过去。却瞧白茫茫的雪地黑影忽闪,那人着黑衣劲装,乘黑马在坡下绕将两圈,避开三人围来方向,朝另一端疾奔。见三人持轻功紧追不舍,伸到马身一侧的筐中,抽出两把箭矢,猛地向后掷出。 那箭矢“嗖”地疾速袭来,梅剑之见他不用弓箭,徒手便挥,劲力卓然,想来臂力甚猛,当即推开紧挨着的代崇玉,兀自持剑迎上,“当当”两下,击落箭矢。 那人竟不着恼,冲着梅剑之咧嘴一笑,忽又摸出一柄飞刀,在空中挥了两挥,似是专程叫他瞧看。梅剑之还道此人欲掷飞镖施袭,运足内力便朝他臂上去削。这般凑近了一看,那人一身精壮腱子,腰悬皮鞭,正是之前在镇上成衣铺子里的壮汉。 “是你?”梅剑之道,手中长剑已然袭到。 那汉子只笑,也不反抗,两腿夹紧马背翻到另一侧躲开,手里捏着的飞镖蓦地击出,却不是朝梅剑之等三人而去,反而“噔”地一声,插进其中一柄棺木之上。那四个抬棺小厮见状大惊,吓得扔下棺材便跑。 第394章 一张字条 梅剑之侧头瞥去,待要追上盘问,那汉子夹紧马背高喝一声,只听马鸣嘶叫,踏着积雪往林中深处去。那黑马奔得极快,三人各施轻功追了约莫一里地,已近林中幽谷,不见劲装汉子身影,料想正事要紧,遂原路返回山道。 抬棺的四个小厮已不见踪影,只剩两柄棺木歪歪斜斜搁在路上。代崇玉当先翻身跃近,见飞刀仍直立在棺盖,伸手拔出,却见一张掌心大小的薄纸滑下,连忙弯身去拾,忽地眉头一紧,叫道:“掌门,你来瞧瞧!” 他虽比梅剑之小上几岁,心思却如明镜,几日里见其奋不顾身地搭救师祖,力退嵩阳来犯,感激无比,已全然将眼前这位年轻人视作新任掌门。这般喊道,丝毫不显突兀。 梅剑之浑然不觉他是在喊自己,蓦地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与杜流光返身回处,接过那发黄的字条仔细一看,上面写到:“姑苏慕容,威震江湖,他日拜谒,定切磋尔。”落款处只写了个“张”字。 “什么意思,那厮要去慕容山庄?”代崇玉道。 梅剑之回思张锋、杨阳生与那位看不清面容的大师深夜会面之时,张锋曾提到过姑苏慕容,难道他试图控制嵩阳派吞并嵩山不成,又打起了旁的主意?慕容老庄主已不在人世,他定觉阿离是个年轻的女流之辈,便不放到眼里。想至此处,忿火中烧,忽又思量:“待安顿好嵩山派的弟子,需得与阿离速速返回山庄,倘若那厮当真擅闯,恐怕又是一场恶战。” 代崇玉见他不答,又要询问。杜流光拍拍他肩,示意莫再盘问,料到梅剑之心底里担忧,向他道:“梅掌门,咱们尽快赶回去。” 棺木虽不极重,块头却大,抬棺的小厮消失无踪,三人只得先搁置一柄,安顿在道旁石块夹缝,杜流光与代崇玉一前一后架着担子前行。一路上梅剑之想要替换,二人说什么也不肯。 到得山顶已是午时时分。杜流光与梅剑之禀明,派了两个师侄原路去抬另一柄棺木。 一路上除了那劲装汉子,再未见得其他张锋手下,梅剑之自不必亲自跟随。寻了处僻静之地,将纸页与慕容离看,一边说道:“阿离,那厮留下书信,必要做了万全的准备才去,待两位前辈安葬,我们立即返回山庄。” 慕容离看罢,神色稍露忧虑,抬眸瞧梅剑之亦一脸紧张,瞬即又展颜,安慰道:“那厮武功虽强,却也不见得便胜了我,他要来,那便来好了。”心下却想:“倘若他独自登门,我当有六七分胜算,但他若差遣众多黑衣好手围攻,凭庄中一二十人手,却难办了。”思忖之际,手心一股温热,被梅剑之拉过握住,心中又想:“此番凶险未知,梅大哥若与我一同回去,定要全力维护山庄安危,身犯险境,那却怎生是好?” 正左右寻思着,大殿突然传来呼叫。二人迎近,见盗墓六兄弟、岳三通、杨忠、张渊、霍麻子夫妇等几十余人脸色乌青,各自抱肚打滚,惨叫声此起彼伏。 梅剑之一凛,忙蹲下去探张甲子胸腹。张甲子已是两眼翻白,话语含糊,癔癔症症地道:“老子可是要去……要去见阎王了?哎唷,哎唷……苓妹子,待老子死了,你、你……”“你你你”重复了几遍,突觉舌头麻僵,说不出话来,惊恐地抓住照料在侧的苓妮儿,用手指着口唇。 梅剑之见状,点住他胸前膻中穴,在他丹田处推拿片刻,仍不见好转。 “梅大哥,这症状可似曾相识?”慕容离疑道。 梅剑之起身向众人一一扫去,瞥见角落里的马楹兀自打坐调息,地上一滩秽物,忽然想起来自己曾给那群施天罗地网的黑衣人包围,遭了几人暗算身中腥毒,顿时恍然:“不错,他们定是中了那黄粉中的毒散,没能及时察觉,此时毒入脏器,才会这般腹痛难受!” 那马楹内功修为较高,察觉到异样立时便运功逼出腥毒,其余的野牛坡众士却不知此,即便知道中了毒,也难凭自身武学来调息,听梅剑之道起,更加难安。 赖汉三吃力叫道:“啊,这是要大家伙的命啊,他奶奶的,忒也狠毒了……”不等他说罢,霍麻子已抢道:“姓梅的,我等来助你平乱,如今却要无辜枉死,哎呦,真是晦气……”他本就不服这位领头之人,这时听闻自己与妻子中了劳什子怪毒,更加不愿,压低声音又骂了几句,被其妻小翠制止,这才停住。 第395章 心生歹计 梅剑之给他说得哑口,只得连连致歉。代崇玉见众人纷纷指责掌门,心中不忿,便朗声反驳道:“诸位,是那恶徒施毒,干么怪罪到我们掌门身上?” 话刚落毕,立时引得野牛坡众士不满,苦于中毒身体虚弱,纵有怒火,却难以辩驳,脾气爆的,气得吹胡子瞪眼。 杜流光见状,与几个弟子急忙生火煮水,待水煮沸,一一为场中中毒之人送服。不料水刚入胃,便如江海翻腾,中毒者纷纷“哇哇”连声,吐出的尽是掺杂着绿色的液体。 几人替中毒较深的运功逼出毒素,如此施为,约莫半晌,已有半数群豪恢复了气色,渐渐地话语也多了起来。有的感谢梅剑之、慕容离及杜流光几个替己疗伤,亦有不满之人杂言乱语,不极大的殿内喧嚣四起。 恰在此刻,门外传来一阵踩踏雪地的沙沙声响,梅剑之等人还以为是那张锋去而复返,立刻提剑疾步而出。然而却见方若望率先推门而入,远远地便高声呼喊:“喂,猜猜是谁来了?” 梅剑自洞中脱险,与众人重聚,未及喘息,又遭黑衣人围攻,将门内庭外围得水泄不通,无暇一一留意场内之人,见方若望笑容满面地进来,这才想起许久没见他踪影,遂好奇问道:“方小兄弟,你去哪儿了?” 原来方若望见山上尽为嵩阳派围攻,料到凭嵩山派的十几个老弱病幼绝难有胜算,又思梅剑之被困入山洞生死不明,瞧慕容离郁郁寡欢,劝说无果,便欲买些有趣的玩意儿相哄,顺便修书一封寄到崆峒派搬救兵。这般打定了主意,独自去到镇上,却因风雪连绵,店铺几乎尽关,只得又向前行进数里到得卢店镇,离登封已然不远。 方若望毕竟为骄纵少年公子,豪奢惯了,于梅剑之一行人一路奔波,衣衫多有破损,找了间客店梳洗干净,舒舒服服地住了一宿,到得次日三竿当头才来到集市,买了女儿家的胭脂水粉等物,又寻了个跑腿去崆峒派送信,这才打算返回。 刚没走出多远,见一二十个背剑弟子,手里各自拎着鼓鼓囊囊的包袱从路中央经过,为首的正是那日野牛坡上,与杜流光比试的邙山派孙尚客。 方若望好奇心起,伸手将他拦住,问他要去哪儿,那孙尚客此前比试拆招,并未留意眼前男子,蓦地给他拦下,心生警惕,登时便要拔剑相向。 方若望持扇格挡,退开几步,笑嘻嘻道:“咱们在野牛坡见过,本少侠呢,便是崆峒派下任掌门的方若望啦!” 孙尚客瞥他衣着华贵,头戴玉冠,倒似是个贵公子模样,但若说他是什么未来崆峒派的掌门,却是万万不信,只道他年少戏谑,信口开河,哼了一声便不再理会,与身后弟子径自前去。 方若望见对方人多,不敢硬来,只远远跟着。出了卢店镇,那数十人一路攀山跃河,竟是去往嵩山方向。方若望越跟,心下越是不安。 这日又是鹅毛大雪,山路难行,孙尚客一行安顿在山脚下的小镇,各自喝了几碗大酒,便回屋睡觉。方若望知邙山派与嵩山派不睦,偏生在这节骨眼上登门,怕是另有图谋。思来想去心生歹计,悄默声地向药铺老板买了大黄、番泻叶等致人腹泻的草药,潜进客店伙房掺着雪水烧了两大壶开水,假扮小厮一一送到房间。 果然不出多时,孙尚客一行腹痛不止,连连进出茅房。这般闹腾到后半夜,方若望趁数人精疲力尽,遁入房间欲将为首的孙尚客擒住。 邙山派虽不甚有名,孙尚客的武功却是不弱,见对方破窗来袭,机变之下躲入床底。方若望抓他不住,亦俯下身挥扇击将,却被他随身带着的双剑前后弹开,口中喝道:“我与你有仇么,干么鬼鬼祟祟行刺?” 方若望恐被他双剑刺中,撩扇缩手,也叫道:“我与你自是没仇,但你要上嵩山,却需先过我这一关!”扇面一扫,又伸到床下攻他。 孙尚客这才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连剑带鞘地斜挥,挡开铁扇来势,足上朝墙壁一蹬,整个人立时从床底弹了出来,伸手抓过一旁圆凳砸向方若望,啐道:“我等去嵩山,与你有什么关系?” “嵩山派如今为人强攻,你自然是去趁火打劫,对也不对?”方若望一边躲开砸来的凳子,一边回道。 那孙尚客闻言,忽地缩手,一个鲤鱼打挺站定,皱眉问道:“杜流光还活着吗?” 方若望脸色微变,指着他道:“原来如此,日前比试你输给了人家,怀恨在心,这时要上山寻仇,盼他去死啊!” 第396章 翻江倒海 孙尚客道:“姓孙的岂是这般心胸狭窄之人?未免也太看不起我邙山派!” “那你们来干什么?”方若望又问。 孙尚客瞧他铁扇仍在手里举着,怕他突然施袭,不动声色向窗边退去,口中道:“那日在野牛坡听闻嵩阳派大举来攻,心中便存了个念头。回去不久,便有消息传来,嵩山派竟遭人攻陷。呵呵,原以为嵩山派比嵩阳派要强上几分,岂料竟如此不堪一击。”他不知各中细节,只听闻嵩山派有难,又是鄙夷,又是担忧,毕竟同为中原一带的宗门,彼此相隔不远,犹如邻居一般,如何坐视不理?于是匆匆携了数十弟子赶来,只愿能助一臂之力。 方若望于他一番奚落倒不在意,收起铁扇插入腰间,说道:“原来你们是来帮忙的,怎地不早说,害本公子大费周章,弄了那……”刚要说泻药,忙急止口,嘿嘿一笑,将山上情形与孙尚客仔细说罢。 孙尚客听罢又惊又诧,蓦地站起身来,急切道:“既是如此,我们还等什么?快快上山!”抓起桌上行囊,便欲启程,然而双腿却不由自主地颤抖,稍一用力便感酸软,无奈之下,只得重新坐下。那草药虽非珍稀奇毒,但混合起来,威力却也不小,短短一个时辰几乎跑了七八趟茅房,这时不免两腿无力,肚子里又一阵翻江倒海。来不及与方若望多言,捂着裤子急奔茅厕。 方若望暗自后悔下手过重,却无他法,只得等数十人药力消散,这才收拾齐整上山。这一耽搁,便是两日时光。 梅剑之、慕容离与杜流光等人,见孙尚客携着数十弟子浩荡而来,心中既惊且奇。杜流光当日与孙尚客比武,暗中施以不光彩的手段侥幸得胜,本以为与邙山派结下了不解之仇。此刻见孙尚客率众弟子携粮草、生活用品前来相助,心中不由感慨万千,遂深深一鞠躬,以示谢意。 孙尚客将他扶住,眼扫四周,房瓦黝黑,凋敝一片,野牛坡的众士哀嚎四起,暗叹没能尽早赶来。想要劝慰一番,但见此情此景,料想对方心绪难平,什么也听不进,遂说道:“兄台的双手剑二十四式精妙,孙某那日虽败在剑下,心中却不服气,待贵派安顿完毕,你我再来切磋一二。” 果然杜流光精神一振,眼露精光,朝他打量几许,心想:“他莫非早便知晓上一次战败,实乃自己将旁人的议论听了去之事?惭愧,惭愧!”思及此,立时抱拳回道:“好,便依兄台所言。” 邙山派的一行弟子将抬来的米粮食油送到殿后伙房,屋内草料尽碎,一片狼藉,根本无处落脚,更别提摆放食物,又抬着物事返回殿中,将情形与孙尚客说明。 孙尚客闻言,愈觉震惊,心中暗叹那群人心肠之狠毒。他见雪虐风饕之下,仅有十数嵩山弟子,正辛勤打扫残骸,收拾毁坏之物,料想数十日亦难以恢复旧观。思量片刻,向杜流光与梅剑之道:“杜兄,这位小兄弟,贵派屋宇遭毁,起居艰难,不如随我等暂往邙山暂住。” 方若望之前与他提及山上遭奇奇怪怪的黑衣人围攻,那时梅剑之尚未与张锋比试,自也不知玄肃传位于他。孙尚客不知此间梅剑之已是嵩山派掌门,还道只是那野牛坡上冒头的年轻小子,当先询问了杜流光。 第397章 雪霁初晴 杜流光侧目一瞥,落在梅剑之身上,示意由他来定夺。梅剑之心念那张锋在纸上所书之言,急切盼望能速速处理完眼前之事,好返回山庄。邙山派虽近在咫尺,但一行人浩浩荡荡下山,安顿下来,亦需一两日光景。何况既应下了玄肃临终交托,自己一日为嵩山掌门,便须尽掌门之责,岂能坐视屋舍破败而不顾?于是婉转言道:“兄台盛情,梅某心领。然而此刻房舍急需修葺,众兄弟又中了歹人腥毒,恐怕难以远行。” 孙尚客本在等杜流光发话,却见他恭敬地向梅剑之拱手一拜,口中道:“但听掌门安排。”心中不由生出一片迷雾,正待发问,却见方若望已抢先一步,带着几分疑惑问道:“什么掌门?”稍微迎近梅剑之,朝他上下打量,又道:“梅师弟,你竟成了嵩山派的掌门?” “是啊,方公子,梅掌门以一己之力,力挽狂澜,打败了那张什么的,于咱们嵩山派大有功劳!”代崇玉蹲在房顶上叫道。 方若望心中惊诧莫名,两只眼珠子睁得圆溜溜地望向梅剑之,暗忖自己不过下山两日,竟发生了这等奇事,他好歹算虚师伯、关师伯的徒弟,那便是崆峒派的弟子,便算要接任掌门,也得经过崆峒派的授意,怎地平白无敌做了别门别派的掌门?转念又想,他这么轻而易举地当了嵩山派的掌门,岂不是又高自己一等?阿离妹妹岂非更瞧不上自己?愈想愈觉不妥,嘴角微撇,忍不住道:“既是崆峒派弟子,怎能轻易成为他派掌门?”心头妒意醋意交织,不管不顾地又道:“你们嵩山派自己门下无人可用了吗?” 杜、胡、代等几个嵩山弟子原本感激他一路照料有加,无不恭敬有礼,此刻听他口出狂言,不由得怒火中烧。梅剑之早料到方若望必会惹是生非,故意不予理会,松开徐丙寅后背,单手向左一挥,轻贴在赖汉三的胸腹之间,为其推拿调息。 孙尚客愈听愈是糊涂,心中更是疑惑不解。他本想向杜流光询问事情的来龙去脉,但碍于新任掌门在场,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得抱拳道:“既然如此,孙某也不再强求。”说罢,遣身后数十个弟子随嵩山弟子一同收拾残局。 梅剑之、慕容离、方若望与孙尚客等几人各展神功,为野牛坡上中毒的群豪运功逼毒,马楹、苓妮儿、小妤下山去到镇子上药铺讨了副催吐的药方,回来刷洗盆具,生火熬制了一大锅汤药,又寻来碗碟,分与众人服用。 如此过了两三个时辰,药效渐显,众人纷纷将体内残余的毒素吐出,终于转好。 雪霁初晴,嵩山宛如被天地以素缟轻覆,尽显圣洁之态。金乌的光辉奋力穿透云层,洒落在连绵起伏的山峦之上,恰似丹青妙手精心绘就的水墨长卷,雄浑壮阔又不失淡雅清幽。红墙灰瓦的掩映之下,一群身着麻衣、头戴素巾之人,密密麻麻地围聚在庭院里,哀戚之意弥漫四周。 梅剑之、杜流光等几个嵩山弟子为玄肃、杨阳生遗体更衣入殓,八人抬棺,一行人浩浩荡荡下到半山腰,寻了宽敞静雅之处安葬。 一应罢后,众人叩拜。杜流光看着眼前两座并肩而立的坟茔,感慨万千:“两位师父生前争锋相对,誓要争个胜负,岂会料到身后竟与昔日仇人葬在一处?”他原本极恼恨杨阳生携人叛离师门,数十年来未曾以师礼待之,目睹他为己而死,心中滋味复杂难言,积怨如烟云散去,胸中郁结顿开,酸楚之情涌上心头,遂向那两座坟茔连连叩首。 第398章 旧日情分 众人祭拜完毕,沿道返山。没走多久,见付景光独自在树下徘徊,闻声抬头看向众人,两手不停摩挲着,又迅速低下头。梅剑之走在最前头,高声呼唤。瞧他略显局促,心中不解,侧头望到一旁杜流光。 梅剑之不尽详知嵩山嵩阳两派弟子过往,杜流光却知底细,料付景光定是想要祭拜玄肃、杨阳生,又不知当以何等身份前去,兀自站到树下犹豫。如今嵩阳派除了眼前这个曾经的小师弟,其余弟子多毙于那张锋掌下,侥幸存活下来的也已各自逃窜,于是上前道:“付师弟,可是要去祭拜师父?” 付景光条件反射般地“啊”了一声,听他叫自己师弟,不自禁呆了一呆,才反应过来这是摒弃前嫌,要自己回归嵩山,顿时热流涌动,眼眶微润,连忙跪地叩拜。杜流光将他搀起,指着梅剑之说道:“小师弟,这位是本派新任掌门,想跪想拜皆由得你。”意思却是你跪错了人。 付景光年纪虽然不大,在嵩阳派资历却深,往日里新进弟子皆师兄前、师兄后地簇拥,这时重归嵩山,算起来除了胡、代和几个年轻小弟子外,便算他最小,听杜流光一口一个小师弟地叫着,乍一时不适,待得半刻,才调适过来,连忙又朝梅剑之叩拜。 梅剑之见其身材高挑,眼梢上吊,比起胡综玉与代崇玉虽长不了几岁,举止却透着一股流滑精干,寻思此人想是在嵩阳派受人推戴惯了,难免沾染世故习性,倒并非十分喜欢。但杜流光既欲邀他重回门派,必顾念着旧日情分,自己亦不便多加干涉。待对方正要拜第四下时,托住他双臂内侧,猛然扶起,一边道:“付小兄弟,日后你便跟着杜兄。玄肃掌门与杨掌门在前方不远,但去无妨。” 一行人目送付景光东去,便即返山。刚到院内,便听厅堂砰砰邦邦兵刃声响个不停。梅剑之快步迎近,透过门帘见张渊和霍麻子扭打一团,大殿桌椅给利刃劈得东一块、西一块,两旁空地围坐一众野牛坡群豪,正自吆喝,不时拍手哄笑。心道眼下诸事繁忙,屋舍院落尚未修缮复原,这些人毫无顾忌地在他人之地打闹,却像什么样子? 这般一想,不由得恼火,掀开门帘快速欺近张渊,一手扣住他前伸的右腕,见对面霍麻子弯刀劈来,另一手使釜底抽薪,反拿住他臂肘内侧,掌力一送,霍麻子手中弯刀立时被力道震脱,二人正斗至紧要处,陡然给他这么阻断,双双恼怒,同时叫道:“你干什么?”仔细瞧眼前之人乃带头首领,气焰立时压下,相互瞪了一眼,别过头不去瞧对方。 “两位兄台,这是作甚?”梅剑之问,一边将二人分开。 张渊不快道:“我与他有不共戴天之仇,今日必须有个了断。梅小兄弟,此事你就别管了!” 梅剑之闻言一奇,暗忖前几日二人还携手迷晕嵩阳派弟子,怎地一会儿不在,又闹将起来?想着余光扫了眼左首的小翠,正一脸紧张地看着丈夫,又想:“莫非这二人又因那女子心生嫌隙?” “呸呸!”另一边霍麻子啐了口浓痰,叫道:“你卑鄙无耻,手段下作,我霍麻子不稀的与你为伍,小翠,咱们走!”说罢,挣脱梅剑之,捡起地上弯刀,便去拉小翠。 第399章 暗藏杀心 张渊听他这般怒骂,火冒三丈,不顾被梅剑之拉住,伸另一只手劈到待离场的霍麻子。霍麻子斜身避就,不巧侧臀撞上身边小翠,那小翠体态圆润,却不会什么功夫,给他轻轻一碰,嘤咛一声摔倒。二人见状,立露心疼之色,一左一右地贴上相扶。 霍麻子哪里肯让旁的男子触碰自己妻子,持刀便斩他右臂,张渊本能地躲开。他本就气性正旺,蓦地靠近昔日未婚妻子,但觉一股香甜气味萦绕,不自禁神魂颠倒,转念又思若非眼前之人施毒使坏,抢走小翠,如今自己早已佳人在怀。这么一想,愈发恼火,恶向胆边生:“不如趁此时机将他杀死,届时小翠无依无靠,只消我稍加嘘寒问暖,她还不乖乖投怀送抱?” 当即不动声色,一手探到囊中,摸出一柄淬过毒的飞刀藏在手心,假意退开小翠身侧,待那霍麻子松懈,立时翻掌盖向他肩胛。 场中围观之人只顾瞧这三人热闹,谁也没料到张渊暗藏杀心,依旧吆吆喝喝地起哄嘲弄。梅剑之在三人左后,余光一瞥,瞧张渊手心微光忽闪,料觉有异,如闪如电般抓到他右手手腕,猛力按住内关穴,张渊顿觉臂腕麻痹,手里的飞刀“哐当”掉落。 霍麻子低头一瞥,见飞刀刀刃泛黑,即知他喂了毒药,也火气腾起,抓住刀柄便刺张渊。小翠突然尖叫,其声犹如黄鹂鸣叫,清脆如铃,即便身处凶险情境,仍说不出的甜润。只听她急道:“别杀他!”那个“他”指得却是张渊。 霍麻子心知有梅剑之在侧,即便自己使足十成力道,也绝难袭近对方,这么个举动,只为泄心头之愤,陡听妻子出言阻拦,忽而一呆,登时停住反问:“你心疼了?” 小翠粉脸微红,稍显慌乱,连忙辩解:“不是的,不是的.....只是.....”说了个“只是”,低下头又不言语。 “只是什么?”霍麻子唇角微动,板着脸问。 “什么只是什么,定是你夫人余情未了啊!”对面赖汉三道,说罢数人又一阵哄笑。 那张渊无一日不期盼小翠回心转意,这时闻言,心下扑通扑通狂跳,直盯盯望着她,待她道出真心,道出不舍自己之意,想来竟有一丝甜意入胸,说不出的通泰。 霍麻子更怒,脸色铁青,又逼问:“翠妹,你当真如此想的?” 小翠抬起细长的眼睛扫了圈众人,目光落到张渊身上,瞬即又转回看向霍麻子,低低诺诺地道:“夫君,你二人闹成这般,皆由我起,我心中.....我心中是知道的。夫君,是咱们、咱们对不住他,他要撒气,由他好了,我们回家去好吗?菜园子里种得芦菔应是好了,待回去摘下,你可做药,我可做汤。” 她柔声软语地字字说来,当如伶角唱曲一般婉转动听。黑着脸的霍麻子给她这么一诉,登时心软,连连点头,揽住她肩应道:“好,好。” 张渊本满心喜悦地等她道诉衷肠,岂料想听的话没听到一句,反而听她说什么对不住自己,顿时如心情山崩地陷,心跳迅速加快,沉着声问道:“你二人何事对不起我?”话刚脱口,心下琢磨:“难道小翠早知那厮害我白头,因此心怀愧疚?”热血窜头,一把抓住小翠臂子,又催道:“说!” 第400章 真相大白 小翠吃痛,轻嘤欲挣,霍麻子皱眉提刀再度砍他手腕,刀锋未落,张渊见昔日爱人蹙眉,一时不舍,瞬即松开。但见小翠圆润白净的脸庞生出绯红一片,将脑袋低垂到霍麻子胸口,借他身子挡住,低低说道:“渊哥哥,当日我不愿嫁你,并非是因你白头.....” 二人熟识以来,她便已“渊哥哥”相称,自于霍麻子成婚之后,便再未这般称呼。张渊于过往之事历历在目,这时听得她绵言细语,登时身子酥麻,仿佛喝了二斤大酒,不顾旁人笑话,两眼直勾勾地盯到她面颊,急道:“那为什么?” 小翠犹豫片刻,才道:“我.....我知你待我好,但我却对你却总是无法喜欢,你说要与我成婚,向我家中提亲,爹爹娘亲都快活,可我快活不起来.....” 张渊一度认为二人互相钟情,只因那霍麻子横插一杠才致有情人生离,不料对方竟全然不曾爱恋过自己,霎时间面色凝滞,霍地站起,提高音道:“你说你从未喜欢过我,那你、那你.....”看向霍麻子,指着他又道:“那你是喜欢他了?” 在场众人方才还逗弄调笑他三人,此当头纷纷噤声。只听小翠道:“我与夫君情投意合。我心中想了许久,嫁给你是决计不能的了,但提及退婚之事,始终难以启口,我爹爹娘亲都很喜欢你,若无缘无故地毁了这门亲事,免不得.....免不得遭街坊乡亲口舌......”她说至此处,脸颊更红,银白的发辫在耳边微微晃动,更衬凝脂赤颈。 “小翠,莫再说吧。”霍麻子忽然阻拦。 小翠却道:“霍哥哥,我若不说清楚,他日后还会找你麻烦。”她探出头颅,看向张渊,道:“我知霍哥哥擅制毒药,便殃他研制一剂既吃不死人,又可顺利退婚的药物……” “小翠!”霍麻子脸色微变,低斥相拦,却给对方轻轻推开,继续道:“霍哥哥与你无冤无仇,起初不愿使此法子害人,经不住我软磨硬泡,这才……这才……总之,渊哥哥,你要恨就恨我吧。” 张渊乍然听言,仿似万箭穿心,五雷轰顶,浑身上下颤栗,指着他二人道:“我不信,我不信!定是他教你这般说辞的,是不是?” 小翠看他目眦欲裂,面目狰狞,一副要吃了人般神色,不禁害怕起来,朝霍麻子身后躲了躲,低语道:“那夜、那夜你邀我到你家中,我偷偷将致人昏睡的药物洒入酒中,待你沉睡,便用霍哥哥特意调配的毒药灌入你嘴里……等你头发尽数变白,我便以此为借口,向家中提出退亲……渊哥哥,此事是我不对,我……” 话未说完,张渊气急败坏道:“别再叫我渊哥哥!你……好你个薄情寡义的女人,既然不愿嫁我,直言便是,何必大费周章地来害我!” 野牛坡的众人多多少少听过三人风流轶事,都道是霍麻子使奸计挑拨二人关系,强娶他未婚妻子,这时才知一切祸端竟因他未婚妻子而起,不由各自瞠目。 人群里岳三通干笑两声,重重叹道:“青竹蛇儿口,黄蜂尾上针,两般皆是可,最毒妇人心。” 霍麻子听他讥讽自己媳妇,立即驳道:“死老头,关你什么事?再胡言乱语,仔细你皮肉!” 第401章 拉扯不休 边上光着头皮的赖汉三捏起嗓子学小翠娇哼一声,也躲到前边巫子澄背后,被他立时甩开,众人又一阵哄笑。那小翠见给人戏弄,蓦地委屈,豆大的泪珠顺颊落下。霍麻子见妻子哭泣,两柄弯刀唰唰击岳三通和赖汉三而去。 赖汉三啊呦啊呦叫了两声,就地向后一滚躲开弯刀,不偏不倚斜飞至张甲子肩侧,张甲子不慌不忙接过弯刀,振臂一挥,又送回霍麻子身处,叫道:“接好了!” 另一柄照空中一划,“当”一声插进地板,与岳三通胯裆不过几寸距离,岳三通心下一凛,倒吸一口凉气,心想若这弯刀再向前及寸,自己的命根子岂非要给他斩断?登时嗔目大怒,一蹦两尺高,拔出青铜佩剑就要刺去。 便这当头,门帘忽掀,慕容离、苓妮儿和小妤各自提了筐热气腾腾的薄饼进内,见堂中剑拔弩张,均是一怔。 慕容离见梅剑之一行返回,欲问安葬可还顺利。不等靠近,堂中方才还刀剑相向的二人,见其秀眉微蹙,不由得心生惊惧,立时收拢兵刃各退几步。岳三通好似极为害怕,一溜烟钻进六子身后。 自那日玄肃当场揭开慕容离身份,前些日里呼来唤去,又觉她貌美,借机调侃的野牛坡众士无一不是心惊胆战,生怕这位传闻里武功高强的慕容庄主记恨在心,寻机报复。只消梅剑之不在,众士便能躲多远便躲多远。 那张渊兀自恼怒,管他来者是谁,伸臂就要去拽小翠。 霍麻子身形一闪挡到前头,叫道:“为今我与夫人双双白头,已不欠你什么,再这般折辱我夫人,定要你好看!” 梅剑之于这几人感情纠葛并不热络,绕过场中接住慕容离手中竹筐,将热饼子一一分与众人,但听张渊叫道:“既然你受她人指使害我,冤有头债有主,日后张某人再不向你滋事寻仇,但你夫人小翠需留下一物,否则谁也别想就此走了!” “喂,大丈夫男子汉,与一个妇道人家拉扯不休,那算什么?”方若望吃着饼子在一边嚷嚷,话毕几人应声附和。 霍麻子面色一紧,挡到小翠身前,“张渊,那日在野牛坡你暗中在水囊中投毒,致我头发尽数变白,此事便就罢了,大老爷们儿一副皮囊是丑是美,于我心中毫无干系。但小翠正是花样般年纪,却因觉愧疚,也喝下毒水白了头,你还要计较吗?” 原来那日赵、崔兴波使那致幻的邪门法子与梅剑之对招,台下众人皆被台上比试吸引,张渊趁此机会悄默声窃走霍麻子腰上挂着的水囊,混入了自制的毒药又原封不动放将回去。那霍麻子本对台上比试丝毫不感兴趣,心思全然投在妻子身上。但听得台上又是唱曲又是法器击打,不觉好奇,起身多瞄了几眼。便这么须臾之间,已给张渊钻了空子。 小翠不会功夫,对周遭人事皆不挂心,自不查水囊已给人投了毒药,待丈夫饮下不久,见他本乌黑发亮的髻子若隐若现生出白发,这才警觉。奈何水已下肚,药性散得极快又无解救之策,只得眼睁睁看着眼前人黑发变白发。 二人恍然一呆,立时想到乃张渊所为,见其远远站在山脚,似笑非笑,霍麻子气愤难当,正欲拔步寻将过去,却见小翠举起水囊,咕噜噜一口气将水饮尽,挥臂扔出,朝霍麻子莞尔一笑。 第402章 削发还情 这一节远处的张渊并没瞧见,只道他夫妇二人皆喝了囊中之水,这才双双白发,一度懊恼无辜将小翠牵连,琢磨着定要寻出个好法子治好她。此间闻小翠言语,宛如利刃割心,将怀中沿路采集的草药尽数撕碎扔到地上,又觉不够,伸脚踩了个稀耙烂。 那小翠见他状若疯癫,又怕又悔,没等对方发话,抽抽搭搭哭将起来,忽地夺过霍麻子手里弯刀,照着耳垂边两指粗的发辫斩去。霍、张同时惊呼,已然不及,只见她束着的发髻顷刻尽散,银白的发丝如瀑般坠落。霍麻子伸手去夺她手里弯刀,却瞧她用刀尖抵住自己面颊,生怕冲动之下做出什么,登时不敢妄动。 一头长发被她斩下,只剩到肩膀之处,那小翠仍觉不够,又持刀刮到头皮跟处,霍麻子吓得大声惊呼,连连阻拦,顾不得刀刃锋利,两手死死抓住刀背,叫道:“放开刀!” 小翠给他一声呵斥,吓得一个激灵,立时松开弯刀,头皮却也给刀刃刮下一片,露出头皮。霍麻子被惯力带着急退了几步,见妻子左边头顶缺了一块,赶忙撕下衣角一块麻布裹至她头上,口中不断安慰:“没事,没事,还会长出来。” 但听小翠说道:“渊哥哥,当初我害你变成这般模样,是我不对,如今.....如今你要身上一物,才能消气,那便取我头发好了.....” 大凡女子看重容颜,那小翠自知体态较旁人圆润,算不得美女,便对一头青丝无比珍视。如今为消张渊之恨,甘愿自饮毒水,自削秀发,已做至极处。 张渊气盛之下随口而出要取她身上一物,实际自己也没想清楚要怎么办,见此情形,心中巨震,火气立时减退,见小翠依旧泣不成声,竟不知当说什么,索性拂袖而去。 众人见他离去,瞬感无味,也各自散去。 嵩山弟子及前来相助的邙山数十弟子轮番上阵,每日只睡几个时辰,不待天明便修缮屋舍。那野牛坡群豪有的懒散惯了,油壶倒地也不搭手,何况细致活计?遂给杜流光差派去山下采买物事,手脚麻利之人留在山上帮忙。少不得钱财见肘。慕容离来时所携银两几乎尽给了杜流光,再要取用,需往市镇铺子中去。孙尚客早闻嵩山派凋敝,暗中施援不少。 这般过得十余日,昔日嵩山之景还原的七七八八,原本破败的屋舍、地面亦得以焕然一新。 嵩山派初换掌门,理应邀约各大门派前来观礼。杜流光多次提及,均被梅剑之以临时接任推搪回去。两人分说不休,只得各自退步,仅邀约了近处的少林、邙山两派前来。 这日天高气阔,冬日里少有的蓝天碧绿,胡综玉、代崇玉为梅剑之穿戴嵩山派绛色外衫,腰悬掌门玉佩,来到大雄宝殿前。 少林派的金刚菩提苦荣大师端坐右首,邙山派掌门年纪尚小,便由孙尚客代为居坐左首。 待一应事毕,梅剑之遂求杜流光暂为管之,又想野牛坡一行百余人多四处漂泊之人,何不索性留在嵩山?除得全潭、谢龙等一行四人需返回伏牛山照料小师弟之外,其余众士料想嵩山派毕竟在武林中颇有声名,日后行走江湖,若以嵩山之人自居,旁人皆然高看几分。数人一合计,便即应允。原先冷冷清清的山上顿时热闹无比。 第403章 举头望月 梅剑之与慕容离约定两日后返回姑苏慕容。小妤与二人处得久了,不舍分别,日日缠着慕容离说话。 裴擒虎瞧出小师妹眷恋之意,戏言令她随慕容离回去做个山庄里的小丫鬟,好过随一群五大三粗的糙汉子颠沛。慕容离虽也喜欢这个小妹子,但想庄中已非昔日安宁,如今又为那不知来历的张锋盯上,倘若将她带回去却保护不周,自己如何向蔡大哥几人交代?随婉言相拒。 小妤不知她心中顾虑,还道是嫌弃自己出身卑微,武功平平,失落无比,躲在房中不愿出门。慕容离几度劝慰无果,只得作罢。 这夜山中清透,月挂树梢。梅剑之、慕容离并坐树下,回忆这数日情形,皆觉惊险。 梅剑之瞧着远处山谷,在夜间别具神韵,不禁心境豁然,取玉笛吹奏一曲。吹罢想到什么,奇道:“阿离,有一事我好奇得紧,那日玄肃前辈是如何瞧出你身份的?” 慕容离给他陡然一问,也是一怔,目光顺他眼眸而下,扫到手中玉笛,伸指轻轻抚上音孔,忽地道:“许是因这玉笛。” “是了,慕容老前辈久历江湖,两人曾相识也说不准。只是玄肃前辈业已不在人世,个中情由也再无从考知了。”梅剑之道。见慕容离点头,却不言语,温声又道:“阿离,当日情势所逼,我不得已接下嵩山掌门之职,你心中是否不愿?” 慕容离思虑的却是张锋所留字条之事,正自犹豫是否该让梅剑之随自己一同回去,听他这么一说,心想不若就此机会,令他留在嵩山。刚没启口,手背一热,已给梅剑之握住,但听他正色说道:“阿离,你要说我既任掌门,便当留在嵩山,是也不是?”稍微一顿,继续道:“你怕那张锋来者不善,便想遣我离开,独自应对,是也不是?阿离,我岂是那贪生怕死之辈,纵然刀山火海,咱们一起应对就是,何况那厮武功在你之下,一切还尚未可知。” 慕容离看他神色决然,竟将自己心中顾虑一一猜中,不自禁心头一热,轻偎在他怀中。突然一阵轻微窸窣声传来,二人警觉,立时向后探去。 却见方若望半倚在另一株树下,嘻皮笑脸地叫道:“啊呦,你们两人,终于发觉本少侠啦!” 慕容离面颊微红,连忙坐正。梅剑之不快道:“你在这儿干么?” 方若望指着头顶天空,笑道:“自然是赏月了,难不成看你二人浓情蜜意么?” 二人懒得与他周旋,起身欲待离开,却听方若望道:“阿离妹妹,我有话对你讲。”慕容离上次给他戏弄,哪里还愿意单独与他相处,立时便驳了回去,拉着梅剑之就走。方若望神色一滞,上前拦道:“别走,我当真有要紧话问你。”见慕容离一脸警惕之色,忽地自嘲笑道:“阿离妹妹,论武功我与你相差甚多,我要做什么出格之事,一掌打死我便是,又怕得什么?” “那就在此处说吧。”慕容离冷冷地道。 方若望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梅剑之,向他道:“梅师弟,此事本少侠只愿告知阿离妹妹。”言下之意却是要他回避。 第404章 殿前诉诸1 梅剑之虽不觉他有何威胁,却知他性子泼赖,再耍浑做出什么惊人之举,不愿离开。两人一左一右僵持,气氛一时凝固。 方若望笑容逐渐收敛,半晌幽幽说道:“明日本少侠便要回去崆峒派,走之前有一桩心事想问一问阿离妹妹。”他近前几步,伸指指着梅剑之,向慕容离道:“他若执意在此,本少侠只好先走一步,只是日后出了什么岔子,莫怪做师哥的没提醒。”话毕敛袖要走。 方若望私自下山至今已有半年之余,二人本以为此次返回山庄,他定死缠硬磨地跟随在后,这时闻他要回崆峒山,倒是颇觉诧异。 慕容离听出他语意似有所指,立时想到什么,将其叫住,向梅剑之温声说道:“梅大哥,我有事需问他个清楚明白,在这儿等我好么?”梅剑之心中虽不情愿,却不忍拂逆她意,想了一下,点头应允。 方若望得意地朝梅剑之做了个鬼脸,但听慕容离道:“你随我去大殿吧。”说罢便走。 大雄宝殿落座山门正前,烛火通明,便是夜间也亮如白昼,四门八窗常年大开。慕容离不愿引旁人误会,特意选在此处,即便为人撞见,那也算不得什么。 二人一前一后进到殿中,除灯盏摇曳,再无半点声响。 慕容离连眼角也不往方若望处瞥去,纤指拈了根木棍,随意地拨弄着案上灯盘,冷冷说道:“现下可以说了吧?”橙黄火苗悠悠晃动,将她半张脸细细勾勒,那轮廓端的是绝美无双。长长的睫毛好似被烛光镀了一层融融金芒,衣领不经意地微微后褪,露出半截修长脖颈,莹润洁白、细腻如玉,仿若牙雕玉琢而成,亦被那橘黄火光浸染,说不尽的韵致动人。 方若望瞧得心荡神怡,呆立半晌才返回神,笑着道:“阿离妹妹,你为何总与我扳着面,我就这般招你烦么?”见慕容离微蹙秀眉,显是不愿回答,遂无奈摇头,又道:“阿离妹妹,今日乃冬月望日,正是我生辰。” 慕容离闻言微微一怔,不成想这一日竟是他生辰,顿生恻隐之心,转头望向他,刚要启口相祝,却瞧方若望凑进前,道:“往日里皆由我娘亲下厨做一桌菜肴为我庆祝,也不知今日她可备了酒菜等我回去。这嵩山上的月亮虽圆,却比不得崆峒山上的皎洁,伸指可触。”他说至此处,忽然胸口一滞,不知不觉竟分外想念娘亲,想念师父,想念山中的师兄弟们。 “阿离妹妹,倘若当初是我先与你相遇,你会喜欢上我吗?”方若望看着慕容离,痴痴问道。 慕容离从没思忖过此事,一时给他问住,脑中回思过往,无一不是梅剑之身影。见他眼神炽热,遂微微一笑,摇了摇头。 方若望瞧出她心思,当下不再追问,瞬即又是一副玩世不恭之色,嗤道:“哼哼,我这位小师弟,当真运气极好。”说得正是梅剑之。 “那日我随两位师伯打道回山,无意中听他二人吵将起来,说什么梅师弟体内暗藏一股奇特内力,平日里无甚大碍,但若他强行催动此功,恐有经脉逆转,气血倒流,暴毙之嫌。我当时心想,他瞧起来虽资质平平,与我相差甚远,终究也算与我有恩,便偷偷溜了回来。岂料他与你....与你.....”他说至此处,一股醋意莫名涌动,踮起脚尖朝边上案几轻轻踢去。 第405章 殿前诉诸2 慕容离听他说到“暴毙”二字,登时惊起,不自觉手指微颤,岸上铜制烛台被她力道轻触,“哐当”歪倒。方若望瞧她面色惊异,知她心中忧虑,连忙上前重举台盏,补充道:“虚师伯说啦,只要他不妄加使那内功,活到七老八十自无问题。” “那内功是什么?”慕容离躇眉问道,“可是崆峒派的焚云心经?” “啊哟,那怎会是?”方若望连连摆手,不等后半句脱出,只觉脖颈一紧,已被慕容离伸指扣住,登时气滞喘不上气来,两手本能地去抓她臂子。 慕容离练得就是轻盈飘逸的路子,哪里会让他轻而易举地抓到,身形稍微一偏,便即躲开,扣在他脖颈上的两指蓦地又添两分力道,竟有活活掐死之意。 方若望瞧她眼露凶光,心下害怕至极,却又难以挣脱,只得拼力抽铁扇抵她腰胁。慕容离蓦感厉风将至,侧腰躲闪,另一手迅速抓住他右臂,右手两指瞬即松开,猛地将他甩出。方若望为劲力所逼,整个人一翻摔到地上,左边臂子当先着地,咔嚓一声脆响,竟是断了。 慕容离看他痛得大呼小叫,这才觉出手过重,颇有悔意,跟到前按上他臂,掌间发力,将断处重接,口中道:“对不住了。” 若换作往常,换作旁人,出手这般狠辣,方若望早便大发雷霆寻机报复,但眼前之人却是他无比喜欢的的女子,哪里忍心斥责?听她轻声细语地道歉,不快之意荡然无存,强展笑颜道:“不妨事。”顿了顿,接着道:“阿离妹妹,你听我说,梅师弟体内那股气息,非是本派的焚云真气。当时两位师伯吵得激烈,从头至尾却没提及到底是什么内功,此刻问我,我却也说不上来。” 他与梅剑之相识时,梅剑之已得崆峒二老传授,勤加修炼焚云心经,却不知晓他原来随鹤老翁另修习过两种不同功法,自然不知个中缘由。慕容离却是清楚无比,思忖武当派的内功精深玄妙,且鹤老翁所用内功亦为此,自不当乃太极神功所祸。若非二老故意授受焚云心经存异,那便只有崂山派的乾坤功。 慕容离想到此处,蓦地心下一紧。又想鹤老翁虽然疯癫,也算得上江湖上一等的高手,他声称乾坤功有助人精进千里的功效,却又练功练得走火入魔,精神受损,想来此功法并非十全十美。心下不觉已有了答案。 方若望疼痛渐缓,瞧她半晌不语,还道是担心心爱之人吓破了胆,陡然一丝酸楚,暗想:“她若对我有半分紧张,那该多好。”须臾又道:“之前我不愿说,怕你得知了此事便要赶我离开,阿离妹妹……现下我就真要走啦,你多珍重。” 慕容离想了一阵子,逐渐恢复冷静,见方若望仍痴痴愣愣看着自己,左边面颊梨涡忽隐忽现,心想到底是个涉世未深的少年郎,搞不清楚自己究竟喜欢什么,便付诸心意,遂朝他淡然一笑,道:“往后莫再叫我阿离妹妹,你比我尚要小上一岁。” 她原以为方若望生就一张娃娃脸,是以显得年少,一日里同梅剑之闲聊,才知他比起梅大哥小了三岁,这么一想,自己与梅大哥亦不过相差两岁,原是比他年纪要长上一些。奈何那方若望一张口便是妹妹、妹妹的相称,不愿与他多费唇舌,自未纠正。 第406章 辞别众士 方若望却道:“那又如何?我既认定了你是妹妹,就算你长我数岁,在我心中亦是不变。” 慕容离略感难堪,却不表露,暗忖若再此呆将下去,他不定要说出什么来,遂匆匆告辞,返回后山与梅剑之汇合。 当日在太湖地牢,沙竟海曾放言梅剑之活不过多久,根源却不肯相道,如今经方若望提醒,慕容离猜度梅大哥所练的乾坤功必有异常,遂略去沙竟海之言不谈,简要道出适才之事。 梅剑之闻言亦是一愣。那乾坤功法乃鹤老翁生前糊里糊涂所授,当时自己不懂什么内功路数,义父教什么,便学什么,哪里知这内功会有倒行逆施暴毙之嫌?好在他自得崆峒二老真传,平日以修习焚云心经为主,武当派的太极神功和崂山派的乾坤功数日未习,倒是歪打正着救了自己一着。 他见慕容离愁眉不展,拉住她手,安慰道:“阿离,乾坤功乃崂山派镇派内功,我既不是其门下弟子,理应不当再使,待时日一久,也就忘了个干干净净,不必为此担忧。” 慕容离料想他所言不假,悬着的心这才放下。二人并肩坐在树下又说了会子闲话,约定明日一早下山,这才分别回屋休息。 到得次日清晨,嵩山十数弟子已在空地上练剑,杜流光守在一侧监督促,不时调整姿势未做到位的弟子。数人呼呼喝喝练罢一套剑法,见掌门携慕容离背着行囊迎来,一拥而上围住二人。 胡综玉和代崇玉奔到最前,奇道:“掌门,这是要去哪?” 梅剑之只将下山之事告诉了杜流光、伏牛山五鬼及君山四鬼,并未向其余弟子提及,见胡、代催问,这才道出。 梅剑之自觉无法久留,几日前召集了弟子,将嵩山派的十六式单路铁剑、嵩阳派的十一式单路铁剑尽数相授,两派剑法虽出同门,施展起来却大相径庭。他不了解每一个弟子情形,但想练武之人天资各异,领悟或有高低,一板一眼地教授,至多不过练个手熟,索性将两套剑法毫不保留地施为,当中若有秉性聪慧者另辟蹊径,能将嵩山派的剑法发扬光大也说不准。 十几个弟子才于掌门亲近,转眼却要下山,皆是不舍。七嘴八舌地问来问去,无不是“去哪里”“什么时候回来”“舍不得掌门”等言。 梅剑之原以为自己不过是个代掌门,未必就得人心,此番给一众弟子围拢,忽而心中微动。 野牛坡众士知他要走,只默默备了吃食给二人带上,百十人一反聒噪常态,竟静得出奇。梅剑之最是放心不下这一群人,开口便道:“诸位,我与阿离有要事在身,急需返回。嵩山诸事,就拜托给各位了!”说罢躬身一拜。 张甲子道:“放心吧,有哥几个在此,保证嵩山派上下固若金汤,一个铜板也少不得!” “对喽,是少不得不错,全进你口袋里去啦!”赖汉三怼道,甫一又向梅剑之道:“梅少侠,我定看好他,不叫嵩山派一枚铜板进落入他手!” 第407章 九九消寒图1 两人斗起口来,气氛才缓和不少。梅剑之、慕容离一一向众人拜别,与方若望一道下了山。到得山脚,梅剑之向方若望嘱咐几句,并请代问崆峒二老安好,三人两南一北,便即分开。 这一日两人到达丹江口附近,再往便入了湖北地界。虽不若山上寒凉,却连绵阴雨不断,阴沉沉的天气分外逼仄阴冷。二人一路策马驰行,难免遭雨水浸打,衣衫干了湿,湿了又干,黏在肌肤格外难受。 这般落日之前,延沿官道来到顺阳。此镇虽不及大,倒颇显得繁华。二人找了间客店住下,各自泡了个热水澡,洗净尘霜,才觉爽利。 梅剑之躺在酥软的床上睡了一大觉,不知过了多久,隐约听一楼大堂里人声鼎沸,兼鼓乐交鸣,不禁心下好奇,遂穿戴整齐朝廊上走去。这才发觉天已黑透,回身朝邻间望去,见慕容离两手搭在廊上扶手,秀发垂落,着月白色薄袄长裙俯身下眺,说不出的清逸绝尘。踱步凑近,顺着她目光望去,见一楼堂中摆了一张圆形木桌,一群人围在当中比比划划,热闹非凡。 慕容离察觉到他,浅浅一笑,齐道:“他们在做什么?” 梅剑之定睛看到,桌边谈笑之人无不是长褂儒巾,一副书生打扮。一人面带风霜,端坐正中,手提笔墨,正自挥写着什么。 二人瞧不清纸上字迹,只见那人每每停笔,便有几人拍手称赞,那老儒生似是受用,虽连连摆手自谦,另一手却兀自不停,洋洋洒洒地又写了几个大字。 梅剑之少时便不爱舞刀弄棒,偏对琴棋书画这等风雅之事兴趣十足,临摹了不少名家书画,即便称不上什么大家,也小有建树。这时见底下人又是念诗又是写写画画,好奇心登时大起,拉住慕容离便下楼迎去。 但见桌上铺就张较平日所见更宽更长的泛黄宣纸,头尾皆压着长形镇纸,上面以双钩描红之法写了一行大字,正是“庭前垂柳珍重待春风”九字。梅剑之细细看去,只见笔法周正,落尾遒劲,端的一手好字,不禁赞叹:“好!” 那几人围挤在中央老儒生身旁,谁也没留意二人凑近,听他夸赞才纷纷抬起头来。 老儒生停下笔,打量了梅剑之二人一番,端坐着抱拳一笑:“过奖,过奖。” 梅剑之道:“若晚生没瞧错,这应当是在书制九九消寒图吧。”他观此人身长肩窄,指节生茧,必乃经常提笔写字作画所磨,料来是此地方圆数里的老学究。文人雅士与江湖中人不同,更重礼节,说“晚辈”,只是后辈泛称,若是“晚生”,则有将此人比作良师之意。 那老儒生果然受用,比方才笑意更浓,饶有兴致地看着梅剑之,道:“你也知这个?” “九九消寒图”乃明清时期民间流传的风俗。每到冬至那日,便由当地书法大家用双钩描红的手法写上九划九字,挂至百姓家中,每过一日,便按笔画顺序填充一处,每过一九填充好一个字,直至九九之后春回大地,因而叫做“九九消寒图”。老儒生正是顺阳鼎有名气的私塾先生。这一日恰逢冬至,被客店老板请来作字画。 第408章 九九消寒图2 梅剑之回道:“晚生只是略有所闻,今日一见,果然巧妙。” 一旁一位身着深蓝大褂的中年男子道:“阁下今日真是福星高照,彭老先生今宵在此设宴,凡在座者若能吟出九字九划之诗句,即可获赐美酒一壶,鱼宴一席。”那“彭老”说的正是居中而坐的老儒生。其人本名彭画虎,自幼酷爱临摹猛虎之画,久而久之,技艺愈发精湛,痴迷更甚,常深入幽林险谷,搜寻野生虎豹以作画。终于有一次给一只吊颈白虎察觉,生扑死咬地压住手无缚鸡之力的彭画虎。 彭画虎自觉小命危矣,正要放弃抵抗,不知打哪儿冒出个落魄道士,挥剑那么刺了几下,白虎嗷呜咆哮几下,便翻着白眼晕死了过去。 彭画虎小命虽保住了,左手小拇指却也给老虎咬掉,自此一劫,生出心魔,每每遇到与虎有关的字眼画作,立时便手颤心惊,家中所藏虎迹,亦被他尽数付之一炬。此后他另择蹊径,转而喜欢上了书法,兼之在私塾里教书,多多少少会点诗词歌赋。如此数年恍过,方圆数里皆以彭老称之。 梅剑之与慕容离相视一望。慕容离对字画之道并无深入研究,自然不知这“九九消寒图”如何落笔,但见梅剑之兴致盎然,一副跃跃欲试之态,便道:“梅大哥,不妨试试看。” 梅剑之轻轻“嗯”了一声,目光一扫,与彭画虎的眼神相交。恰巧彭画虎也正饶有兴致地注视着他,缓缓从红木太师椅上站起,拂袖笑道:“小兄弟,你可愿来试上一试?”未待梅剑之回应,又道:“不论作得出,作不出,这美酒定亏不得你。” 梅剑之心中暗自不悦,忖道:“此人尚未见我动笔,便已断言我无法完成这九字九划之题。这老先生虽然看似温文尔雅,实则眼中无人,轻视我等。”心中这般一想,一股争强好胜之气油然而生。他向彭画虎恭敬一拜,随即低头审视案上,只见一列狼毫笔,粗细不一,便取了一支极细的,蘸上墨汁,缓步走向彭画虎身旁。 彭画虎见梅剑之所选之笔,比自己手中所握的还要细上几分,不禁眉头微蹙,但旋即恢复常态,含笑让出了位置。 但见梅剑之笔尖轻触宣纸,于方格之中勾勒出“春”字。围观的儒生口中数着“一笔、两笔、三笔……”直至九下,便道:“仅得一字,尚缺八字。”梅剑之不为所动,从容再添“前”字。一青年学子沉吟道:“‘春前……’此乃何诗句?”梅剑之却似未闻旁人之问,手腕轻盈挥洒,左画右勾,七个大字跃然纸上,恰似笔走游龙,生动传神。 几人凑上前去,目光齐齐落在那宣纸之上,读道:“庭柏……风送香盈室……春前庭柏风送香盈室……春前庭柏风送香盈室!”读罢,几人相视一笑,赞道:“妙哉,当真是妙不可言!柏树四季常青,象征着坚韧与长寿,而‘香盈室’三字,又寓意着美好与富足。小兄弟才华横溢,我等真是佩服至极!”言罢,几人向梅剑之躬身一揖。 梅剑之见状,急忙回了一个揖,谦逊道:“诸位过誉了,不过是少时偶有所读,侥幸记下而已。” 第409章 九九消寒图3 彭画虎眉头紧锁,细读之后,微微颔首,眼中流露出几分惊异之色,道:“不错,小兄弟确博学多闻。”言毕,他轻轻一招手,唤来店小二,吩咐道:“为这位少年备上一席鱼宴。”店小二应声而去,直奔后厨。彭画虎又道:“老生这里还有一壶珍藏的秋白露,若阁下能再作出一句对仗工整的诗句,这美酒便赠予你。” 那秋白露产于山东济南,酒色如雪,性热而味甘,梅剑少年时曾于镖局中偷尝一口。彼时年幼,不解酒中之妙,只觉其甜中带辣,颇为怪异。今闻彭画虎之言,虽不以为奇,然见其含笑望向自己,心念一转:“我与阿离本只欲稍作停留,却遭其纠缠不放,罢了,不过再书几字,又有何妨?”遂答道:“前辈抬爱,晚生岂敢不从,便再试上一试。” 此言一出,座中诸儒生先是一怔,继而拍手称快:“妙哉,妙哉!今宵果真不虚此行!” 原来过往冬至夜,这顺阳镇上的夫子、文人达士皆相聚客店,吟诗作对,以遣长夜。后不知从哪儿传入“九九消寒图”,众人皆觉新奇有趣。但既要九字九划,又需对得工整,几人苦思冥想,也只想到寥寥几字,读下来不是艰涩,或仅为凑字数而已,全无深意。 直至见到彭画虎欣欣然作出“庭前垂柳珍重待春风”之句,此句不仅工整,且意境优美,字字珠玑,读来令人赏心悦目。众人见之,无不叹服,对彭画虎亦是敬意倍增。 但彭画虎终究资质受限,几年间也只写出过这么一句佳句,此后便再无惊世之作。镇上那些曾经对他文采推崇备至的人们,渐渐地对他失去了往日的热情。彭画虎自感地位岌岌可危,遂想出个主意,每年冬至便在此地设宴,既是为了吸引那些嗜酒如命、好热闹的文人墨客,也是为了探查这方圆百里之内,是否还有人能作出更胜一筹的妙句。 他见眼前的年轻人轻而易举地便写出一句来,心下已然不甚欢悦。彭画虎说来不过是个教书先生,偶然为显赫之家题字作画,赚得些许薄酬,却也算不上大富大贵。 那鱼宴也叫做丹江口全鱼宴,在汉江一带颇为有名,以汉江鱼头王、清蒸翘嘴鲌、香煎红尾鱼、太极银鱼羹等数十道鱼肴为盛,一席之费,价值不菲。他本意无人能对,故随意许诺,不料梅剑之竟能对出,心中暗自肉痛。但既已夸下海口,便不得不履行诺言。唯独那所藏珍酒,无论如何也不愿割爱,是以设下难题,心想一句尚可,再对一句,恐怕非易事。 正自自得,只见梅剑之换了张宣纸压住,提笔想了半晌,忽而俯身蘸墨,洋洋洒洒地又写出九个大字来,不禁心头一怔,“霍”地从太师椅上站起,纸上赫然写着:“雁南飞柳芽茂便是春”。 那蓝衫长袍的中年男子以扇指道,缓缓读将,但觉诗意盎然,面色由淡转喜,忍不住又细细品读了两遍,随后拍手称赞:“雁南飞哉,柳芽待春来。好极,妙极!”转向梅剑之,拱手一礼,温言道:“敢问小兄弟尊姓大名?又在何处高就?” 第410章 九九消寒图4 他观梅剑之身长玉立,样貌俊朗,又是饱学诗书,只道是哪地新进甲子,亦或书香世家子弟,外出游玩逛至此地。 但听梅剑之答道:“在下梅剑之,不过是行走江湖的一介草莽,叫各位笑话了。” 那几人听他说自己是走江湖的,不禁面面相觑,皆然不十分相信,又思或许他任务在身,不便如实相道,便不再追问。 这时几个店小二从后厨步出,各自端盘将各色鱼食摆至桌中,众人多是普通百姓,见此精美雕琢之食,纷纷咽沫咂舌,羡艳不已。梅剑之瞧转瞬之间摆满了一大桌酒菜,也暗自瞠目,遂道:“在下何德何能,独占这一桌美食,诸位如不嫌弃,不如一同饮用。”几人一听,先是望了眼彭画虎,终究口腹之欲占到上风,一哄而上围坐桌前大快朵颐起来。 彭画虎折了钱财又失了威风,心下更加不快,却在人前发作不得。停将片刻,忽移步坐至椅上,另起一纸,提笔画起画来。 几个仰慕其文采的儒生,这一时均被鱼宴吸引,竟无一人凑前观看。彭画虎画了一阵,脸色愈发地阴沉,心想:“往日里老夫好吃好喝招待你几人,现下为区区一桌宴席弃老夫不顾。日后你几人聚会,可万莫再舔着脸来相邀老夫!”忖毕,头一抬,瞥梅剑之正凝神敲看,心下又道:“既然你这有般才学,那便再来考考你。” 不多时,九枝寒梅跃然纸上,细细看来,每一枝垂挂九朵梅花,每朵又生九瓣,苍劲秀逸,的确画工精湛。 彭画虎许久没画寒梅图,此番越看越是喜欢,向梅剑之道:“这幅寒梅图。小兄弟以为如何?” 梅剑之见画只勾勒出梅花轮廓,并未于瓣中着色,一枝对应一九,一朵对应一日,正好是八十一朵八十一日。心下恍悟:“原来他画的仍旧乃九九消寒图。”于是道:“这九九寒梅图生动形象,晚生佩服。” 彭画虎道:“老生年迈昏聩,记性愈发的差,不如你来题诗一首,令此作得以完整。”言下之意却是说梅剑之不过仗着年纪轻记性好,不知从哪本书里读到了几首诗句,恰巧与消寒图笔画吻合而已。 梅剑之心思聪颖,如何听不出语义?虽然心下不甚欢愉,又想不过萍水相逢,何必与一个读书人置气,遂也没理,有意道:“晚生才疏学浅,恐怕难以……” 话未说罢,席上蓝衫长褂的中年男子举着酒杯迎来,笑说道:“梅兄但作便是,这九九消寒图原本也是要卖于附近乡亲百姓的,大字不识几个,作得好与不好,他们也瞧不出。” 此一言倒也没什么毛病。顺阳镇虽繁华,到底不比城中,百姓多以耕田捕鱼为生,上过学堂,会写字的,实在屈指可数,更别提什么吟诗作赋。 但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彭画虎只觉他是刻意讽刺自己,立时不满,奋力将笔甩至桌边上的笔筒内,拂袖离席几尺。 梅剑之瞧出他心思,连忙插道:“此图精美,晚生试着一作,倘若不好,还望前辈多多教导才是。” 第411章 两仪风雷1 宴席上几人好奇凑近,见他嘴里低声念叨,犹豫半刻,在寒梅图旁空白处写下“试看图中梅黑黑,自然窗外草青青”两句。这两句意思是:九九消寒图涂画完成后,春天便到了。几人惊叹不已,连声喝彩。其中一人斟满酒端到跟前,便要敬梅剑之。梅剑之也不拂逆,接盅饮下,堂中气氛一时热烈无比。 彭画虎自觉失了面子,扳着面就要走。梅剑之见状,料到自己无意中出尽风头,惹得彭老前辈不满,当即迎上前挽留,作礼道:“前辈才学丰富,画作传神,晚生佩服不已。今日晚生得蒙前辈关照,才侥幸作下拙句,尚有许多不明之处,需向前辈讨教。” 他本欲谦逊慰留,不想彭画虎却误解其意,故意留他难堪,登时勃然大怒,微一侧身,左肩一沉,右臂反抡,伸爪擒他手腕。 梅剑之和慕容离见他削瘦,又是一副文士打扮,皆以为乃寻常百姓。此时见其五爪顺至,皆然一怔。梅剑之经诸事历练,应变已是极快,不等对方五指挨到,立时缩手,另一手也使擒拿手法抓他肩臂。 在场之士不料二人动起手来,也不料双方竟都身怀功夫,不由得大是惊奇,纷纷起身退到柱后躲避。 彭画虎不知梅剑之会武功,亦是一惊,连忙抽身退开。但看他爪劲迅捷威猛,一记变幻一记,忽而皱眉“啧”了一声,双手共举,两爪齐齐抓他双肩试图阻他行动,却不料梅剑之身形端的灵活,只那么左右微挪,便即避开来势,退步之快犹如过江之泥。彭画虎未及反应,两条臂子已给他反擒拿之势紧紧叩住,指上力道稍送,瞬即按上尺泽、曲池两穴。 彭画虎只觉双臂酸麻,霎时倒吸一口凉气,也不吱声,突然振臂向前猛震,双爪成掌,倾全力将梅剑之推出及寸,一掌快似一掌地击到他头颈。 这一着梅剑之连同一旁观战的慕容离均吃一惊。梅剑之抬手劈开,翻身退出半丈,问道:“前辈可是武当派中人?” 丹江口距离武当山已不极远,百姓多闻其声名,堂中的几个儒生虽不会武功,亦不曾与武林中人往来,却也知那名声大振的武当派,此时听梅剑之相问,各自惊异万分。 彭画虎几招下来捉他不住,已知对方厉害,再不敢妄动,甩袖不忿:“老生不过一介布衣,怎敢高攀?”言罢似是想到什么,又问:“问这作甚?” 梅剑之道:“前辈适才所使的,正是武当派的两仪风雷掌,前辈岂会不知?” 两仪风雷掌爪踞肩峰,掌似风雷,劲力顺达,转换灵活,为武当派入门弟子习练。鹤老翁原本是武当派高徒,曾将此套掌法草草教授给了梅剑之,没练得几遍,疯病便犯,此后也未再忆起。梅剑之记性甚佳,虽未领悟,却将招式记了个七七八八,这时乍见,立刻回想起来,是以有此一问。 彭画虎闻言也是一惊,怔立半晌,才道:“老生与你这晚生后辈说得瞎话么?这套掌法,乃十几年前救老生虎口之下的道长所教。” 第412章 两仪风雷2 “道长......他可是叫鹤风竹?”梅剑之惊讶。 彭画虎掸掸长袖,道:“恩公并未向老生提及名讳,只看他身着道袍,猜测为哪座道观的道长罢了。” 梅剑之继续问:“那位道长可说了什么?” 彭画虎瞧他神色略带紧张,蓦地奇怪,想了一想,说道:“老生那时受了惊吓,几乎魂不附体,恩公即便说了什么,也无暇聆听。” 梅剑之看他说东道西,就是不肯直诉重点,稍感不悦,又不愿出手为难一个只会几下三脚猫功夫的六旬儒生,只得耐着性子道:“敢问老前辈何时学得这一套掌法?” 彭画虎给他不断逼问,也起了疑心,反问道:“此事与你何关?” 梅剑之料他不肯如实说,陡然生出一计,高呼一声“得罪了!”双脚前庭,迅速欺近彭画虎,抡双臂使双虎爪向前探抓,直取他两胸而去,使得正是武当派两仪风雷掌法中的“风雷探海”。这一招原本平缓而出,柔中带刚,梅剑之为突袭他身,有意使快了几分。彭画虎一呆,伸臂要挡,却哪里是梅剑之的对手,只觉一股绵延之力袭至,胸口立时如压了块大石般呼吸滞涩。 “你......”彭画虎惊惧震撼,想故技重施挣脱爪力,梅剑之已施“雷震山林”,虎爪变掌插到脖颈两侧,自他颊边画了个圆弧,一左一右地夹击头脸。这两掌若然劈上,对方立时头骨碎裂,脑浆迸溅而亡。彭画虎惊惧之下,大叫一声:“好汉饶命!”说罢紧闭双眼,不敢再视。忽觉掌风骤停,半晌才睁开眼看去,见梅剑之斜掌停在半空,不由得大口喘气,两条腿颤抖着就要瘫倒。 梅剑之收掌将他扶住。彭画虎颤颤巍巍地道:“你.....你怎地也会?”说得却是两仪风雷掌。 梅剑之道:“不瞒前辈,晚生乃武当派门下弟子,下山采办,恰巧路径此地。”话音刚落,堂上众人立时唏嘘。他稍稍瞥视一眼,又道:“蔽派武功概不外传,适才前辈所使的'两仪风雷掌',乃蔽派至高无上的武学。”他说至此处,故意停顿片刻,看彭画虎面色惊恐,不动声色地道:“若为旁人学了去,恐怕.....” “哎呀,这.....这.....”彭画虎连连摆手,就要跪地讨饶,双臂却给梅剑之及时撑住,只得半屈着道:“老生.....我、我岂敢偷窥武当武学,是恩公瞧我全无傍身之技,便教了我这一套掌法防身,说只要练得熟了,再遇上什么生猛野兽,可自保无虞.....道长,我实在是不知啊.....” 梅剑之假意面露难色,沉吟半晌才道:“前辈你既不知情,那也怪不得你。只是教你此套功夫之人,可还有联系?” 彭画虎道:“当日我为猛虎抓伤,恩公将我带回他居处养了半月,后来我返回家中,提礼前去感谢,却已不见了恩公身影,至此也未再谋面。” “他住在何处?”梅剑之问。 彭画虎想了一阵,回道:“便在武当山脚下,距此地百里之外的一个村子里。” 第413章 山脚村庄 当日几人在鹤老翁及丁善柔墓前曾听韩戴生提到,那鹤老翁成婚之后便住在武当附近的一个小村子内。梅剑之、慕容离闻言同时一讶,梅剑之回过头望了眼慕容离,心道:“莫非他所说的恩公,便是义父?”遂道:“既是如此,晚生需得将那位道长寻出,带回武当由诸位师叔伯们处置,前辈可还记得此村如何去?” 彭画虎听他说的煞有其事,更加惊惧,哪里还敢推诿,忙回道:“恩人处所,自不敢忘。”说毕,回到厅堂中间的桌旁,躬身握笔画了幅地形图,递到梅剑之跟前:“按着此图,便可寻获。” 梅剑之佯装板正,“嗯”了一声,接过画拿与慕容离一同相看。但见图中群山屹立,一条小道蜿蜿蜒蜒,顺势而下。彭画虎唯恐两人看不明白,解释道:“由此地一路向南而行,渡过汉水到达下关,再翻过几座山,便就到了。” 梅剑之越想越觉得他口中“恩公”就是义父,却又思武当弟子多下山云游,亦或是他人也住在山脚下的村子里也不无可能,思虑半刻不敢笃定,遂想:“不管是不是义父,一去便知。只是耽误了回去慕容山庄的行程,不知阿离是否愿意。” 抬头见彭画虎依旧战战兢兢地立在跟前,颇觉不妥,连忙邀他就坐席宴。彭画虎不敢落座,生怕他又要为难自己,恨不能立时逃回家中。但右肩给对方按住,不敢轻举妄动,只得乖乖坐下。 梅剑之瞧出他窘态,自己若再在跟前,非给这六旬年纪的老儿吓坏不可,于是向店小二要了两碗面令其送至二楼房间,于堂上众人寒暄几句,携慕容离登楼返屋。 两人回到屋中不久,那店小二已端了两大碗热气腾腾的扁食前来,说道:“今日冬至,客官不妨尝尝本店扁食。”摆毕掩门退去。二人一起吃了饭食,说至方才诱骗彭画虎之事,皆是发笑。 梅剑之道:“倘若那道长真是义父,倒是缘分一桩。”刚欲提前往之事,慕容离已开口道:“咱们且去看一看,或许能在他家中发觉出什么。” 梅剑之不解:“发觉什么?阿离,我瞧你近日里总是出神,是有什么事么?” 那夜方若望虽曾言明,只要不频繁驱动那奇异功法,梅剑之自保无碍。慕容离亦向他道出。两人虽有约定,不再使那乾坤功法,偶尔想起沙竟海之言,仍旧心惊。乾坤功乃鹤老翁传授,她心忖如能在旧处找得什么破解补救之策,梅大哥性命才得以万全。 慕容离不愿他因此事烦忧,借故道:“没什么,只是惦念山庄罢了。” “那咱们不去了,明日一早便赶往庐州。”梅剑之道。 却见慕容离摇摇头:“倒也不急在一两日。倘若庄中有变,雯秀定然已早早通知。” 两人吃罢,只觉体内热气腾腾,连日来的困顿荡然无存,说不出的舒适。这般困意席卷,分别返屋睡去。 到得次日晌午,两人在镇子上买了饼子及必用物品,驱马离开。不到傍晚,已来到汉水附近。 第414章 烟波浩渺 初时天色微暗,不至多时,淅淅沥沥又下起雨来。渔人急忙穿蓑撤网。梅剑之与慕容离遣散马匹,寻了条河岸边停靠的乌篷空船过江。两人并肩坐在帐内,只瞧雨丝如珠,轻捧江面,渐而水面水汽蒸腾、雾气缭绕,别有致趣。 梅剑之兴致所至,取过慕容离白玉长笛,随性吹奏,笛音婉转,时而绵长似诉述心事,时而又高昂激荡如遇欢快。 那船家听得半晌,如痴如醉,赞道:“好曲!小兄弟,此曲叫做什么?” 梅剑之落罢最后一个音符,展笑回道:“并无名字。” 那船家道:“这么好听个曲儿怎个没得名字?”手里桨子一松,弯身探向蓬中,憨直道:“公子若不嫌弃我这个粗人,让我来取个名儿吧!” 梅剑之观他两臂浑实,身披蓑衣,足蹬长靴,举手投足大大咧咧,十足的使力气活人家,却自告奋勇做题,不由好奇,倒也想看看这船家能取出个什么名字来,于是道:“如此甚好。” 寒风将乌篷船刮得向右偏离许寸,那船家看势不对,重新持桨拨正航向。笑着叫道:“那我可就献丑了!”沉吟许久,缓缓而道:“笛落烟波渡,公子、小姐觉得怎样?” 梅剑之、慕容离心觉此人取名,也定为务实一流,不过是笛声、汉水、过江诸字,这时一听,不禁双双惊诧。梅剑之喜上眉梢,霍地站起,道:“笛声如星子坠入江雾,烟波浩渺间似有仙舟隐现,当真好名字!”叹罢奇道:“兄台既有此等文采,怎会在此为船夫?” 那船家听他夸赞,颇为喜悦,撑桨道:“这江上广阔,我在这儿待着,心情便快活,若困顿在四方之内,反而局促。”稍顿半刻,又道:“公子、小姐可是要去武当山游玩?” 两人不过乘船渡江,待到对岸,便去画中所示的下关,蓦地听他问起,立时警觉。慕容离警惕更甚,已暗运内功防备。那船家却不知二人心中所虑,仍自顾自地道:“就要到年关了,这附近百姓为求来年和顺,多有上山祈福之人。呶,你们瞧,那远处船只应当也是去往武当山的。”说罢,伸手朝西北方向一指。 梅剑之、慕容离撑伞步出,果见所指方向,一艘乌篷小船在雨中若隐若现,江面雾气茫茫,怎么也瞧不清那船上之人,寻思此处到对岸非渡船不可,偶遇同路实属正常,倒也不甚在意。 这般过得两三个时辰,船只终于靠近下关,二人下船拜别船家,在下关镇寻了间客店休憩。到得第二日清晨,驶离镇子,沿画中小道一路向东北首行径。七拐八拐,直至申时才来到彭画虎所描述的村子附近。 冬日昼短,此间村落家家户户已点烛生火,洗菜做饭。进得村内,稀稀落落不过十来户人家,没费什么功夫,便已找到两座紧邻着的废弃房舍。二人推栅门进院,院落凋敝,落叶堆叠,想到鹤老翁曾与丁善柔在此结发,却落个家破人亡,均唏嘘不已。 第415章 缺角信笺 “阿离,你说义父一生痴迷武学,最终落得家破人亡,却图个什么?”梅剑之轻声叹息,推门步入屋内。 只见屋中摆设简陋,一张寻常木桌置于中央,角落里有一张木床,床边散乱地堆放着几只木箱。每踏一步,尘土便随之飞扬。慕容离缓步走向桌边,拾起凳子上未完成的长袄,轻轻拍去尘埃,放置于桌上的篮筐中,摇头道:“我也说不上来。但江湖中怀有此等执念者,岂是少数?”言未尽,心中忽地浮现出沙竟海的身影,旋即收敛心神,稍作停顿,又道:“这件棉衣,想必是韩夫人为了鹤老翁所制。” 二人看着筐里已露出败絮的袄衫,怅然叹惋。梅剑之去往灶火转罢,又回到正间,随意掸了掸床沿尘土,坐将下来。忽然腚下似给什么物事硌住,轻呼一声忙又跳起,掀开棉垫往床板看去。但见木板的缝隙内,卡着一方极扁方盒,立在当中。 “这是什么?”梅剑之望了眼凑上跟前的阿离,抽出木盒,拿在手里端详半刻,伸两手稍稍送力掰开,几颗珠子形状的物事顺势落到床板、地上。慕容离正弯身去捡,听梅剑之惊讶叫道:“这儿有封信!” 那信笺已泛黄不堪,微微一碰,便裂开一角。两人将信铺到桌上,小心翼翼展开来,仔细一看,信中字迹虽已模糊,但依稀可见:“吾徒风竹,展信佳。” 梅剑之眉头微蹙,沉吟道:“吾徒……难道是灵上真人?”言罢,继续细读信中内容,只见信中写道:“近年可好?吾年事已高,恐不日即至大限。多思往事,念汝在侧……”字里行间,尽是师徒往昔的回忆。 梅剑之叹了口气,缓缓道:“灵上真人将义父逐出武当,想必心中亦十分不舍吧。” 慕容离未答他话,兀自凝目往下瞧,陡然间轻“咦”一声,手指向纸上段落,对他说道:“梅大哥,你看此处。”但见上边写着:“吾于永乐八年,受邀前往崂山观礼,有幸与新任掌门切磋技艺。其心法绵延平和,厚积薄发,并非你这般形态。若你见到此信笺……” 只是,书写到此处,纸张不知为何缺了一角。慕容离心头狂跳不已,赶忙俯身去床板、床底还有地上仔细查看,却只瞧见几枚药丸,哪有那缺角的纸片踪影? “奇怪,这信为何缺了一段……”慕容离翻遍屋子,遍寻不着,皱眉道,“灵上真人定是察觉到他所练的乾坤功有问题,下山寻来,不见踪迹,才留书提醒。这当中定有补救之法,梅大哥,不如我们分头找找,或许是给老鼠咬损了……” 那木盒方正坚固,无一处破损痕迹,又岂会给鼠蚁侵蚀?梅剑之见她神色紧张,知她心中忧虑,乱了方寸,于是双手轻轻揽住她肩头,扶她坐下,柔声安慰道:“我已向你保证,再不练那乾坤功法,即便信上记了什么,为今也用不到了。” “可是……”慕容离想要说什么,立时被梅剑之打断:“别想那么多了,我如今不是好好的么?” 慕容离一时语塞,只得默默点头。见脚边两枚药丸,弯身拾起,径自塞入囊中。 第416章 武当山下 长夜渐至,村中无处可借宿。两人只得将桌椅板凳、床铺围帐稍作整理,暂且栖身。梅剑之将四条长椅并拢,勉强躺下,却辗转反侧,难以入眠。望着屋顶却无论如何也睡不着,一时想到被鹤老翁救下,漂泊江湖的光景,一时又浮现韩夫人凶悍跋扈,持刀威胁的场景,仿佛仍然是昨日之事。但二人皆归黄土已余半年,梅剑之不禁在心中暗自叹息。 慕容离不待天将亮透,已披衣而出,前前后后地将屋子周遭寻了个遍,仍然不见那缺失的纸页,心下琢磨:“不知这信何时留下,若灵上真人尚在人世,或许可当面求教。然而若真人已仙逝,徒然猜测又有何益?不如亲赴武当,一探究竟。”思及此处,便即刻回屋,唤醒尚在梦乡的梅剑之。 梅剑之听她说要去武当派,心中颇感踌躇。他记得崆峒二老曾告诫,未经许可,擅自学习他派武学,实为不妥。虽然武当派的武学乃义父所传,非他所觊觎,但此行上山求见,心中难免有些忐忑不安。 慕容离见他犹豫不决,便已洞悉其心事,轻声道:“只需寻得一位武当弟子,一问便知。”梅剑之心中暗想,她向来不喜与武林中人多有交集,此刻却急如星火,欲上山探个究竟,无非是担忧自己安危,又何必拂逆她之意。于是收拾行囊,向北而行。 未至山脚,便见数名身着武当道袍的弟子,各自负着行囊,迎面而来。 慕容离快步迎上,拦住其中一人,双手抱拳,恭声道:“小女乃黄山派弟子,奉家师之命,特来求见灵上真人。不知真人此刻可在?” 那道士轻“咦”一声,目光扫向两旁的同伴,眉头微皱,满脸诧异道:“黄山派?贫道怎的从未听闻过?” 慕容离不愿将实情相告,见那道士已然生疑,却依旧神色镇定,解释道:“敝派隐居于黄山深处,极少在江湖走动,所以没什么名气,让道长见笑了。” 他看慕容离容颜如玉,举止间透着谦和,全无恶人之相。未再深究,便已信了她话。忽而一顿,说道:“姑娘,灵上师祖早在十年前便已故去,何以贵派不知,却又不远千里寻将而来呢?” 慕容离听闻此言,心中一惊,恍如失魂落魄,只觉得天旋地转,几乎站立不稳。梅剑之见状,急忙上前搀扶,同时向几位道长恭敬一礼,道:“多谢诸位道长,既然如此,我二人便不再叨扰。”那几位道长见二人匆匆离去,各自心中疑惑,低声议论几句,又继续向南行去。 冬至已过,寒风凛冽,日复一日,愈发严寒。时而阴雨绵绵,时而寒风如刀。梅剑之和慕容离返回下关,在镇上购置了御寒之物,搭马车沿官道至汉口,又自长江流域乘船一路驶入平江府。一路上风平浪静,倒是相安无事。待至苏州城,已是八九日之后。 两人行至太湖之畔,恰巧目睹白竹、青竹挟持一男子,将其五花大绑,抛掷于岸边草地之上。见慕容离与梅剑之安然无恙地归来,白竹与青竹大喜过望,各自狠狠踹了那男子一脚,将其踢至昏迷,随即快步迎上。 “此人是谁?”慕容离指着不远处倒地不起的男子问道。 白竹答道:“还不是前来求亲的登徒子!” 第417章 安稳如常 青竹心思灵慧,趁白竹还在喋喋不休之际,已悄然将竹筏停稳,轻声唤道:“庄主,梅公子,可以上船了。” 梅剑之与慕容离原本打算前往开封祭扫便及时归返,至多不过半月时候,不想当中发生了这许多事,耽误了月余才重新回到慕容山庄。 慕容离环顾四周,向白竹、青竹问道:“庄中近来可还安稳?”青竹道:“庄主放心,这一月内除了几个不知天高地厚之人擅闯,其他一切如常。”慕容离点了点头,她自少女时期便与庄中众女一同习武练剑,深知青竹向来行事稳妥,她既然说无事,那便定是无事。 白竹手持长桨,乌黑的长辫如瀑布般垂落腰际,蹙眉叱道:“小姐,方才那男子自称是什么、什么贵胄,家住开封府,一脸迷瞪地非要见你。幸亏被我和青竹姐姐察觉,及时将他逐出山庄。” 青竹见她言语错乱,轻轻摇头,温声提醒:“是皇亲贵胄。” “正是,正是!”白竹尴尬地拍了拍额头,笑道,“那人手无缚鸡之力,竟敢登门求见,真是胆大!” 梅剑之听得“开封府”三字,心中不由一紧,但听二人说起“皇亲贵胄”,思及开封城内确实有官家亲眷居住,料想那男子或许听闻了江湖传言,才贸然前来,随即心下稍安。 过不多时,已至山庄。两人远远瞧见赵雯秀、伊尹、伊若水连同红竹等几个弟子站在岸边等候。赵雯秀久未见慕容离,喜悦难以言表,不等竹筏靠岸,便连连高声呼唤。 待慕容离上岸站稳,奔上前上下打量,眼中流露出心疼之色,轻声道:“小姐,你瘦了。”但看她手给梅剑之拉着,眼光顺势又看向梅剑之,两人目光交汇,赵雯秀忽而心头一怔,耳畔发烫,忙别过头,自白竹手中接过包袱,说道:“小姐回来得正是时候,今日恰逢腊八佳节,雯秀已备好食材,待会儿煮粥做菜,为小姐和公子接风洗尘。” “好啊,为慕容小姐、梅公子接风洗尘,意思我与阿姐没份吃喽?”伊若水笑叱道,眼望两人手指相扣,挨得极近,凭添几分柔情,遂凑近慕容离道:“阿离,你与他同行数日,他可曾有半点不敬?”指的正是梅剑之。 慕容离面颊蓦地泛红,轻轻摇头,嘴角含笑:“怎会,他待我极好。”话锋一转,关切问道:“倒是你与尹姐姐,近日如何?”她与梅剑之离庄之前,那秦黙风便已不见踪迹。她心觉此人城府极深,或许暗藏山庄某处,暗中窥伺。曾暗中曾派人搜寻,均无所获,料想他确已离开,这才放心。但知伊家姐妹与其多有痴缠,此番一别,不知日后是否还有机会相见。 伊若水轻轻挑起眉梢,淡然一笑,道:“庄中美食佳肴,山清水秀,我与阿姐自是乐得逍遥。”转首望向伊尹,说道:“阿姐,你道是也不是?”伊尹性情沉静,寡言少语,并不理会她戏谑之言,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回去吧。”便先行一步,引领着二人走向流轩榭。 慕容离一路行来,见家丁、婢女各司其职,花草树木井然有序,屋舍窗明几净,心下忖度:“往日我在庄中,也不曾见院内如此洁净。尹姐姐话虽极少,心思却细腻如丝,竟将这庄中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 第418章 西苑卧房 梅剑之将慕容离送回房中,独个儿拎着行囊回到西苑。余月未归,院中几株梅树已生花苞,偏阳之处的斜枝上几朵玫红色梅花绽开,隐隐飘香,闻之只觉通泰,信步走到跟前瞧看。 但听西首房门微响,一人从屋内步出,温声说道:“梅兄弟,你回来了。” 梅剑之转身去看,那人面庞削瘦,形销骨立,好似一阵风便能吹走,却正是许久不见的上官辉。“上官兄弟。”他回了一句,迎到身前,关切问道:“上官兄弟,多日未见,怎地这般瘦了?” 上官辉淡淡一笑,回道:“许是天凉,吃不下吧。梅兄弟,这一行可还顺利?” 两人一边说,一边回房,梅剑之见床榻整洁,料到乃上官辉代为拾缀,颇是感激。但瞧他几乎眨眼之间已坐到西角床边,与昔日步态相较,更添了几分轻姿矫捷,不禁微微讶异。 上官辉见他迟迟不言,以为不想与自己提及外出之事,神色微囧,起身至案前倒了杯茶,递给梅剑之。 梅剑之正好口渴,接过茶一饮而尽,想也没想,向他道:“上官兄有所不知,这一行发生了诸多事情……”刚要说起那伏牛山野牛坡中比试之事,忽地生出疑惑:我与阿离去往开封,庄中除了雯秀姑娘,再无旁人知晓,他怎会知道?转念又想:嗐,许是他只知我离庄数日,并不知晓我去哪,此时寒暄几句罢了。 正欲开口,却听门外“咚咚”两声,一女子声传来:“梅公子,碳炉和热水已备好,方便进来么?” 梅剑之一听那声音,便知是绿竹,当即开门请迎。果真绿竹穿了件淡绿色袄子在门外张望,见到梅剑之,狡黠一笑,招手唤身后几个家丁将火炉、木盆、热水等抬了进来。梅剑之向几人道了谢,余光蓦地瞥见绿竹凑到上官辉边上,往他手里塞了什么,又迅速撤开,向梅剑之甩了句:“不打扰公子休息了。”遣退家丁便夺门而出。 梅剑之好奇,望向上官辉手里物事,形似香囊,心思一转,立时恍悟,笑问道:“莫非绿竹姑娘与你……” 上官辉微觉尴尬,也不看那香囊,随意地放到一边,讪讪地道:“我这等人,怎配得姑娘家喜欢?” “这是什么话。”梅剑之脱去外衫、鞋袜,走近他道:“上官兄仪表端方,又是何家庄何老前辈的外甥,得授避月剑法,假以时日,定当名动江湖,何必妄自菲薄呢?” 却瞧上官辉呆了一呆,出神地望向他,忽而问:“你当真这般认为?” 梅剑之说话的功夫,已褪尽衣衫,提水桶将热水倒入大桶,霍地蹦了进去,水浸肌肤,热气蒸腾,别提多么舒适。他洗了把脸,道:“当然。原来我不会武功,得遇机缘,才学会了一招半式,上官兄你家世渊源,剑法独成一派,又是从小练起,功法扎实。论起来,比我要强上许多。” 上官辉瞧他认真道来,话确不假,但知资质与他相比却相差甚远,他这般劝慰,亦是好心,遂笑了笑道:“梅兄弟说的是。” 第419章 坠入梦中 自杨湣齐夫妇离庄而去,梅剑之便与上官辉同室而居。上官辉话虽不多,但举止端正,梅剑之自思无亲无友,便不自觉地对他生出几分亲近之意。这时被水汽的沸热泡得心爽神怡,不假思索便邀他道:“上官兄弟,你也来泡一泡吧,舒适得紧。” 哪知话刚落毕,上官辉突然“腾”地坐起,神色慌张地道:“不必了......”随即手足无措地取下挂在床头的佩剑,匆匆道:“我出去练剑。” 梅剑之未料到他反应如此激烈,一时怔住。但见上官辉背影消瘦,匆匆夺门而出,觉得此番再见,总觉他哪里奇怪,却又说不出个所以然,只得悻悻地将头靠在桶边,不多时便沉沉睡去。 方一睁眼,四下里漆黑如墨,唯独案上荧光微弱,似有若无。梅剑之伸展着发麻的双腿,发现自己竟和衣躺在床上,心中不由一惊:“难道近日劳顿过度,竟至神志恍惚,不知不觉间躺倒床上,连自己都不曾察觉?”正自思忖,忽闻一声沉沉话语:“你醒了。” 梅剑心中一惊,急忙坐起,循声望去,只见案旁端坐着一团白雾般的男子,面目在微暗烛光下,无论如何也看不清楚。 “你是谁?”梅剑之警惕地问道。 “我们不是见过吗?”那人冷声回答,缓缓起身,如同幽灵鬼魅般移至床沿,俯身探首,几乎与梅剑之面颊相贴。两人距离如此之近,梅剑之这才终于看清,眼前这薄雾朦胧的男子,竟是沙竟海。他心中大骇,高声斥道:“你怎在此?”话音未落,急运内功,却发现自己丹田之处空空如也,连一丝真气也提不起来。 “你已功力全失,别枉费力气,等下给阎王小鬼勾去了魂。”沙竟海似笑非笑地道。 梅剑之闻言,又是一阵惧骇,方才泡澡时还安然无恙,怎料一觉醒来,情形全然变了。他强自镇定,侧首一瞥,见四周石壁凿刻,屋内陈设简朴却精致,一床一桌四凳,虽幽暗不明,却似曾相识,恍若某处女子的闺房。心中暗忖:“这是哪儿?我怎会在此?他又是如何出现于此?”思绪电转,又想:“莫非我又坠入梦中?是了,定是在梦中!”如此一想,便闭目不再看那沙竟海,竭力摇晃身躯,试图从梦中挣扎转醒。 那沙竟海“嘿嘿”冷笑,说道:“挣扎亦无用,你已是废人,活着徒增他人厌弃。不如我送你一程,早早赶赴黄泉。”猛地掌力一送,一股劲风便袭到梅剑之胸膛。 梅剑之面色大变,急举臂格挡,另一手护胸,只那么大喝一声,猛地耳畔“砰砰”两声巨响,随即窗外传来女子尖声叫喊,整个人不知怎地仰面摔倒在地上。梅剑之兀自恍惚,听房门给人撞开,一道倩影大步奔近,忽地“啊呦”叫了一声,叱道:“梅公子,你这是干么?” 梅剑之给她两声叫唤激将,神智逐渐清晰。抬头见自己赤条条地躺在地上,四周木屑飞溅,水渍斑斑,也是一呆,连忙抓过凳边衣衫裹住身子坐将起来,见绿竹背着身、捂着脸,羞愧地道:“对不住,我、我睡着了......” 第420章 一番推测 绿竹依旧背对着,轻声啐道:“啊哟,公子您要休息便休息,何须弄出这般大的响动,我还以为屋内闯入了什么恶徒。” 梅剑之尴尬至极,趁她背对着自己,急忙站起身来,匆匆穿好衣衫。他望向窗外,见天色尚余微光,心中暗自松了一口气,随即问道:“绿竹姑娘,此刻是什么时辰?” 绿竹答道:“申时。梅公子,庄主请您前往流轩榭。”说着,偷偷回头瞥了他一眼,“您快些收拾收拾吧。” 梅剑之应了一声,仔细整理好装束,跟随在院中等候的绿竹前往。远远看见慕容离与韩戴生在亭中交谈,见他走来,两人的话音戛然而止。韩戴生向他拱手一礼,称呼了一声“梅小兄弟”,便匆匆离去。 慕容离引他进得屋来,递上一只暖烘烘的手炉,轻声柔语道:“雯秀正忙着准备晚饭,等会儿大家一起聚聚。” 梅剑之向来爱凑个热闹,哪有不答应的道理,当下便应承了下来。忽地又觉奇怪,问道:“适才见韩寨主脚步匆匆,神色急切,可是有什么要紧事情?” 慕容离沉吟片刻,说道:“梅大哥可知,韩叔叔早年曾是崂山派门下的弟子?” 梅剑之点头道:“嗯,当日在藏龙寨,韩寨主曾说起过。” 慕容离道:“适才我向韩叔叔询问乾坤功的修炼法门,韩叔叔说,他当年只是崂山派的外门弟子,无缘得窥内门的高深心法,因此所知有限。无奈之下,只好将灵上真人留下的书信取出。韩叔叔看过之后,亦是颇感惊奇。他称当年在武当山脚分别之时,那鹤老翁还未偷练崆峒派的内功,即便真的暗中习得,崂山派虽名气不如武当派,但本派所修所练,绝非歪门邪道,更不会致人走火入魔。” 梅剑之听了这番话,微微皱眉,低头想了半晌,而后开口道:“若情况真是这般,阿离,我倒是有个推测。说不定义父所练的,根本就不是什么乾坤功。”见慕容离疑惑,接着分析道:“义父曾提及,他所学的那内功心法就那样堂而皇之地置于桌上,四周竟不见有武艺高强的弟子守护,仅留了个负责洒扫的弟子在外,岂不是太过托大疏忽了?”话至此处,稍作停顿,又接着说道:“韩寨主对慕容山庄、对慕容老前辈、对阿离你向来是忠心不二,断不会为了袒护崂山派而说些虚假之言。想来问题十有八九是出在那卷内功心法之中。” 慕容离越听越觉此事蹊跷,秀眉紧紧蹙起,沉默良久,这才缓缓开口:“梅大哥,你方才所言,确有几分道理。只是那卷纸就那么大喇喇地摊在桌上,难道是故意要让鹤老翁瞧见不成?”话刚说完,突然轻呼一声:“啊!莫非是他曾与崂山分支青松观的观主比试武功,结下了仇怨。那观主听闻他要代武当登门拜访,又知道他痴迷武学,但凡见到什么内功招数,定要弄个明白不可,所以特意将乾坤功胡乱拆解,引他入魔!” 鹤老翁年轻时曾与崂山青松观的道长较量过武功,胜负各一,梅剑之对此事也有听闻。此刻听了慕容离这番话,也觉二人或许真因那次比试结下了梁子,如此推断,倒也并非全无可能。 只听慕容离接着说道:“韩叔叔说他在崂山学艺时,曾与两位同门师兄交好,数年间仍有书信往来。他刚刚匆忙离去,便是回去收拾行囊,准备前往崂山,说不定能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弄清楚。” 第421章 床下暗室1 梅剑之对此倒是不甚在意。既然那乾坤功真伪难辨,其中又似有蹊跷,日后不再修炼便是,难道它还能化为活物,在体内掀起惊涛骇浪不成?然而见阿离与韩寨主对此事颇为关切,心下明白二人皆是出于一片好意。想到韩寨主先失爱妻,又痛失爱徒,藏龙寨亦几近被毁,已是心力交瘁,却仍要为己身之事远赴崂山,不禁心生愧疚,说道:“因我之事,要累得韩寨主亲自走一趟,我心中实在过意不去。” 慕容离见他忧虑,便出言宽慰:“或许韩叔叔出去走一遭,心情能好些了呢。”说罢,倒了杯茶水递到他手中。 梅剑之顺势座至桌边,目光所及之处,一尊精巧的山水雕塑映入眼帘,不禁好奇地趋前细看。只见那雕塑高约一尺,宽约半尺,四周以玉石雕砌的群山环抱,中央则是一汪碧绿的湖水。他凝神细看,只见湖面波光粼粼,点缀着几座零星的岛屿,其精致程度堪称绝伦,不由赞叹道:“阿离,这雕塑真是巧夺天工,刻制之人定是匠心独运,技艺非凡!” 慕容离盈盈笑道:“这上面所刻的,便是慕容山庄前身。乃我祖父在世时着人雕至。” “原是如此。”梅剑之点点头,目光转向窗边的案几,忽见一尊梅花形状的烛台矗立眼前。梅剑之霍地一呆,甚觉此物眼熟,想了片刻,忽然感到一阵莫名的紧张,踱步迎上床榻周侧,只见鹅黄软帐,雕花红木,竟与梦中那石屋的陈设如出一辙。唯一的区别在于,那石屋的墙壁皆为石刻,无窗无光,而此处却与寻常女子的闺房无异。 慕容离瞧他心神恍惚,目光游移,似有心事,轻声问道:“梅大哥,怎么了?” “方才我做了一场奇异的梦,梦中的卧房竟与这间屋子一般无二……”梅剑之边想边道,“只是墙壁为石块所砌。”见慕容离面露惊异之色,以为她也觉得此事匪夷所思,便又道:“说来也是奇怪,我与那沙竟海只见过一面,但梦里他似乎对我十分熟悉,好似有什么深仇大怨一般。”于是将两次离奇梦境,一五一十地向慕容离道出。 慕容离越听越是惊异,给炭火炙得微红的面颊瞬间泛白。 梅剑之看她面色不对,料觉自己无意提起沙竟海,惹得阿离心绪不宁,急忙转移话题:“阿离,明日一早我们去湖边逛逛……”不等他话说完,却被慕容离打断:“梅大哥,有一处地方我从未向你提及,是为以防万一,你……你莫要生气。” 这下轮到梅剑之惊愕。只见她将门窗一一阖上,而后径直走向床边,将被褥移开放至架上,足尖不知在何处轻轻一触,床板便“嚓”的一声分开,一个黑黢黢的深洞赫然显现。慕容离举过案上烛台,探身一照,原竟是一条暗道。 梅剑之惊得目瞪口呆,几乎不敢置信。慕容离道:“梅大哥,随我来。”说罢,纵身跃入洞中。 梅剑之紧随其后,沿着一条螺旋而下的长梯,不一会儿便抵达尽头。慕容离点燃四周烛台,原本黑暗的房间顿时亮堂起来。梅剑之环顾四周,这才发现此处的摆设竟和上面的房间毫无二致,心下不由得一阵惊叹。 第422章 床下暗室2 慕容离熄灭火折,向梅剑之解释道:“此暗室乃我爹爹所建,着我亲自看守,庄中除了雯秀,再无旁人知晓。” 梅剑之轻轻“啊”了一声,兀自疑惑这屋子四面石壁坚固,且无人居住,却是要看守什么?还没来得及开口相问,只见慕容离缓步走至左首一尊花架之前,忽地抬手向右又向左扭动几下,一道石门霍地大开,指了指幽深的里处,说道:“这便是通往关押沙竟海的地牢。” 梅剑之听到“沙竟海”三字,不由心头大震,后退几步,眼望前处黑不见头的通道,那厮便被囚禁在最深处,不知怎地,心下蓦地发闷,转头问向慕容离:“从前你便由此进内么?” 慕容离摇了摇头:“若无要紧之事,这地道断不会轻易叫人察觉。”言下之意却是自己也并非时常开启此处机关。“梅大哥,今日引你至此,一来方才那梦中情形实在怪诞,我心中总觉难安,倘若日后真有什么,这隐蔽之地或许能派得上用场,二来我既决心与你厮守,便不该再有所隐瞒.....” 梅剑之是何等聪慧之人,料到阿离一番话本意为打消自己那奇奇怪怪的酸涩念头,不等她说罢,伸臂揽腰拉她入怀,一股清香在密闭的空间飘荡,适才似大石压胸般的堵滞,登时消散一空。 慕容离亦迎合地环住他腰,靠在肩上,两人谁也没再说话,四下里静的出奇。 不知过了多久,慕容离忽然“呀”地一声轻呼,低低嗔道:“雯秀还等着一起吃饭,这会子寻不到咱们,定然着急。”随即拉梅剑之原路返回,顺势捻灭墙上烛火。 这时候天已黑透,院子里挂上明黄灯盏,造型绮丽,端的好看。两人沿鹅卵石路来到正厅,伊家姐妹、上官辉、韩丁香及各竹早已落座,却无一人动筷,各自眼巴巴地望向厅外。只韩丁香坐在西角闷头不吭。 两人自知来得晚了,倍感歉疚,当先举杯将酒水一饮而尽。慕容离道:“往日庄中只有我与雯秀等几人作伴,今日得伊家姐姐,若水妹妹相陪,甚是欢喜。” 伊若水也喝下案前酒水,甘醇沁脾,与西北辛辣冷冽全然不同,砸吧砸吧舌尖,竟有甘味回荡,立时地又喝了几杯,这才学着夫子,笑说道:“非也,非也。你心中欢喜,却不是因我姐妹陪着,要说根由,还得是梅大哥!阿姐,你可赞同?” 伊尹看她双颊微红,便知这酒起了力道,默不作声地移开酒壶,淡淡笑道:“自然赞同。”两人虽是同胞姐妹,伊尹比之伊若水,也只早了片刻降生,却自觉做姐姐的,理应处处照拂胞妹,自然而然地养成寡言少语,神情冷淡的稳重性子。这时由着她醉酒戏谑,浅言附和,着实少见。 话既脱出,看梅剑之和慕容离双双含羞,蓦地“咯噔”一下,秦默风的身影立时在脑海里闪过。“也不知他可回到了衡山,此时或许正同钟兄弟、林家妹子把酒言欢吧。” 第423章 觥筹交错 几人正说闹着,门外粉影微晃,赵雯秀搀着陈宛风进到厅堂。梅剑之与慕容离自打离庄月余,回来之后尚未及探望她伤势,但见其微微弓腰,两颊现瘦,好在养了段时日已能为人扶着下地走路。 李素手与夫君黄玄感离去时,再三请求慕容离代为照料,慕容离对这位性情泼辣的前辈颇具好感,自不敢怠慢,临行善特意差遣细心侍女贴身照料起居,又嘱咐了雯秀每过三日便请吴春风施针包药,加之陈宛风自小习武,身子骨比之寻常女子更为健壮,倒也恢复得快。 红竹腾出位置,在椅子上放了个棉绒靠垫,迎上托住陈宛风手臂缓缓落座。 慕容离虽不十分喜欢她刁蛮的性子,到底应下了前辈交托,关切问道:“陈姑娘,近日身体可好些了?” 陈宛风抿了抿嘴,回说:“承蒙庄主和赵姑娘关心,现下已经好多了。”说罢抬眸不经意的扫了一圈席中之人,漆黑的眼珠晦明不定。 慕容离瞧她神情恍惚,隐隐约约察觉她似有心事,又似克制着自己脾性,竟于离庄之前判若两人。梅剑之也觉奇怪,两人默不作声对视了一眼。 但听赵雯秀一边替众人盛粥,一边鼓着嘴叱道:“小姐,那吴老板又毁了一处梅花林子!” “他人呢?今日这般热闹,怎地不见人影?”慕容离问。 赵雯秀道:“我去到屋中请他来此吃粥,只见到桌上一封书信,说什么年关将至,要回去药铺陪伴家人。哼,走了也好,省得庄里的梅树全给他糟蹋了!”说毕从袖中摸出一张纸笺,递给慕容离。 慕容离展信看了看,确是如此,刚要折住,忽见边角处画了一朵歪歪斜斜的四瓣梅花,心想:“吴老板虽不是风雅之人,却也不至于一朵梅花画得这般粗糙,还缺了一瓣,且着墨在不易察觉之处,倒是奇怪。”忽而心念电转:“莫非吴老板已找出解'南疆五蛊'的办法,这才寻了个由头离去?” 当日吴春风贪恋花丛景致,折了几株花枝插在屋中,不料那梅花花瓣中暗藏毒素,险些致其昏沉不醒。自此便留了个心眼,凡遇梅花生长,非要折几枝带回细细研究不成。慕容山庄建在太湖岛屿之上,分布极散极广,梅花又只开在严冬,不等他一一查看,已然败落,只剩下枯枝也瞧不出什么。直至春去冬来,花海复开,遂又开始折枝研究,好好的几片梅花林子,给穿梭折取搞得一片狼藉。是以赵雯秀多生埋怨。 慕容离心想他既画此,便是不想旁人知晓,不动声色地收回信纸,于席上众人一起吃了粥饭。伊若水与梅剑之都是喜闹之人,没说几句便比划起酒令。觥筹交错,杯盏下肚,各自脸上晕出红光。 这般到得深夜,赵雯秀领红竹、白竹等收拾残局。忽然厅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迎进,一名家丁手提灯笼,喘着粗气道:“不好了,不好了.....有人从西面湖上闯了进来!我拦他不住......” 第424章 左手剑马楹 太湖之广,横跨江浙,西面丘陵起伏,群山环绕,凡欲入慕容山庄者,皆由北面礁石平缓得浅水处驱船而入。梅剑之曾与崆峒二老,循西首山路盘旋数日,听那家丁急匆匆来报,知有人刻意绕开寻常登船入口,反以林密山多之处闯入,绝非误入之辈。慕容离亦想到此节,二话不说便遣家丁带路赶往。 除却贪杯醉酒,早早回屋安寝的伊若水,及行动不便的陈宛风外,其余人等各持佩剑,齐至西首岸边。月色如洗,遥望湖岸,但见一道擎长身影立于湖畔,三五家丁环伺左右,双方对峙,却未见刀光剑影。 梅剑之定定望去,总觉那人身材轮廓相熟,快步提盏迎近。却见那人忽然躬身抱拳,沉声开口:“梅掌门,是我。” 片刻之间,慕容离、赵雯秀、伊尹等几人亦已围拢过来,见那人颧骨高耸,左手执剑,却不是太行山的“左手剑”马楹是谁? 梅剑之未曾料到在此地遇见他,心中狐疑,唤了声:“马兄。”紧接着又问:“马兄何以至此?”意思却是:“此时此刻,兄台理应身在嵩山之上,何以会在此处现身?” 马楹看了看两边仍围着自己的家丁,慕容离摆手遣散,对方才道:“报信。” 梅剑之、慕容离于伏牛山一行,又在嵩山耽搁十余日,对野牛坡众士多少已做了解,知马楹向来独来独往,寡言少语,这时听他冷冷冰冰地吐出俩字,倒也不觉意外。 赵雯秀却对马楹的来历一无所知,更不知梅剑之与小姐一行所经历的种种风波。见马楹言辞冷漠,毫无敬意,不禁眉头微蹙,轻声斥责:“你究竟是何人,竟敢如此无礼,擅闯姑苏慕容?” 马楹未理赵雯秀,只朝梅剑之与慕容离二人道:“数日前,一名自称崆峒派的弟子来寻方小侠。” “方小侠.....”梅剑之皱眉重复一句,忽地道:“那人可是十七、八岁年纪,身形瘦高,生了一双大眼?” 马楹想了一想,点了点头。 梅剑之面露惊诧,望向慕容离,说道:“那人既称乃崆峒派弟子,想必是丘小兄弟。只是那方若望也已下山返回崆峒派,怎地二人却没遇见。” 慕容离曾听他提起崆峒派的少年弟子丘三望,虽不曾谋面,此时也想到那人定受了崆峒派差使,赶往嵩山寻迟迟不归的方若望。恰巧方若望已离开嵩山,遂道:“许是他走了旁的小道,两人未能相遇,此番过了数日,说不定已经回到崆峒山上。” 梅剑之也觉如此,心想方若望向来心性不定,泼皮闹腾,在路上又遇着了什么新鲜玩意儿耽搁了,倒也没什么稀奇,便对马楹道:“此事我知道了。”转头向慕容离道:“阿离,此刻已是深夜,不如叫马兄暂留一宿,待明日.....”刚要说“待明日一早便离开”,只听马楹道:“马某知姑苏慕容不迎外客,在此休整片刻就好。”说罢,不管不顾几人神情,盘腿坐到沙地上。 第425章 心思难猜 此间已是深冬,江南地带虽不如中原的山上寒冷,在湖边坐上一宿,湿冷逼仄,那也难捱得紧。慕容离虽不喜外人擅闯,看在梅剑之的份上,亦不愿怠慢了他,若然再传将出去至野牛坡一众人的耳里,定要背后分说。刚欲张口迎请,却见马楹已闭目打坐,再不理会周遭几人。赵雯秀喊了他两声,依旧不睬不理。 梅剑之二人知马楹性情怪癖,他既执意留此,那旁人如何劝说也毫无用处,遂不再邀迎。慕容离遣几个弟子分散四面,拾了一摞枯柴点燃,架到不远处,又留了两壶江南小酒及灯盏,这才返回。 伊尹同伊若水住在暖玉阁内,行至不久便独自去了。赵雯秀跟在后面狡黠一笑,拽住红竹几人,与梅剑之、慕容离拉开距离。 两人自顾寻思马楹口中之事,全然没料到一行几人早已四散。慕容离转首向后暼了几眼,不见赵雯秀身影,无奈嗔道:“到底是长得大了,现下我全然猜不透她心思。” 不知怎地,脑中忽然记起许久未见的龙吟凤。心觉此人武功怪异,行事乖张,险令易水寒重伤不治,又没由来的招惹雯秀,一度对其无比厌恶。后自梅剑之口中得知巫山派过往,及与无色、无相散人当中之事,才知《广陵散》原本属于巫山派所有。易水寒走后,那龙吟凤倒是安生了不少,偶尔在庄中遇见,也是去寻雯秀。往日因诸事困扰,并未仔细思忖,这时细细回想,愈发料定那人待雯秀颇有爱慕之心,却不知雯秀心意如何,有一搭没一搭向梅剑之问道:“梅大哥,你认为龙吟凤如何?” 梅剑之仍兀自琢磨方若望和丘三望,给她这么冷不丁地一问,瞬即呆住,片刻回过神来,说道:“干么问这?”随即道:“那龙吟凤行事怪僻,屡屡犯下死手抢夺秘笈,罔顾他人性命,岂是什么正人君子?” 慕容离也觉他所言不无道理,加之对此人过往鲜少了解,只因厚待雯秀,便抹了他过往恶性,确是过于轻率,“嗯”了一声罢,又四下望了望,轻声道:“不知雯秀是否与他心意相合,倘若不是,倒是好说,倘若她当真对他有意,此事却难办了。” 梅剑之曾几次撞见龙吟凤对赵姑娘纠缠不休,立时听出慕容离语义,不自觉微微蹙眉,叹道:“小姑娘的心事,咱们哪里揣度的出?你去问她,她亦未必肯说,不如再观察一段时日。” 慕容离点点头。两人顺着小径绕过一潭池塘,夏季茂盛的荷叶业已剩一枝枝细杆,池子中央放了座约莫三四尺长的木雕小船,经风吹拂,徐徐向西首飘荡,月光笼拂之下微微透出斑斓银光。 梅剑之无意一瞥,刚想称赞其巧妙,忽然似想到了什么,急冲冲向慕容离道:“阿离,还记得在汉水之上,隐隐约约瞧见的那艘船么?” 慕容离道:“记得,怎么了?” 梅剑之道:“船上之人,会不会正是马兄?” 两人于野牛坡众士相处了一段时日,那马楹剑法精湛,除了不爱言语,嵩阳派围攻的紧要关头,倒也相帮不少,绝不似奸耍心计之人。 第426章 修花剪枝 慕容离前思后忖,终不觉以马楹的性情,能做出对山庄不利之事,遂莞尔一笑,道:“梅大哥,许是你多虑了。”灯笼光晕照映到梅剑之面颊,见他眉头拧蹙,一副忧心忡忡模样,还道他为马楹擅入姑苏慕容之事而歉疚,伸手抚上眉宇,替其展平,温慰道:“他们既与你歃血为誓,认你做带头首领,便不当薄待,梅大哥不必介怀。” 梅剑之却道:“你我方才回到山庄,他便接踵而至,汉水之上若不是他,那会是谁?”心下陡然冒出一个人来,想要脱口而出,转念又思:“阿离一路风尘,好容易回到山庄,尚未能休息片刻,还是莫要徒增她忧虑的好。”于是说道:“这样吧,回去问一问马兄,好过咱们胡乱猜为。” 两人原路折回,来到西首岸边,唯见篝火、灯盏晃动,却已不见了马楹身影。两人面面相觑,各自向周遭探寻丈远,又问了几处巡逻家丁,均道不曾见有人经过,好端端地一个大活人竟似凭空消失了一般。 两人料想马楹武功不俗,决计不会叫人虏了去,无论此刻身在何处也应无大碍,或许觉得岸上寒冷,自己悄然离开了也说不准,遂填砂浇灭篝火,双双返回。 这般过了十余日,离正月初一愈来愈近,庄主上上下下洒扫庭院,收拾屋舍,忙碌不堪。梅剑之练功之余闲来无事,亦帮着绿竹攀上屋顶修葺瓦片,枝剪花束。偶尔突发奇想,将院中的梅花树枝顺着芽叶生长方向修成齿状,一层一层递进,亦或强行修成伞状,树上花瓣不住掉落。绿竹看不下去,嚷他几句,哪知梅剑之修花剪叶上了瘾,越发起劲,院中的十几株给霍霍罢,又提着长型剪子去暖玉阁、沉厢等几处院落。 刚走进暖玉阁院子里,便听墨竹拦道:“梅公子,你怎么来了?”说着小跑至他身前,试图挡住什么。 梅剑之不解,往日来此,原也没遭人相拦,此刻见其一脸紧张,唯恐自己进去,好奇道:“出了什么事么?”右手拎着的剪子在空中晃了晃,继续道:“我来修剪院内梅花。” 墨竹微微蹙眉,轻声嘱咐:“尹姐姐受了伤,正在房内包扎,梅公子万莫靠近。” “寒冰双侠”剑法了得,又有宝剑在手,如虎添翼,慕容山庄之内能伤得了二人的几乎无两,这时听她一说,不禁惊异,忙问:“何人伤她?” 墨竹摇头道:“半个时辰之前,我瞧尹姐姐左臂渗血,急匆匆返回屋内,至今未出,尚不知是谁所为。” “阿离知道了么?”梅剑之问。 墨竹回道:“这便要去告知小姐......” 话未甫落,只听“吱呀”一声,厢房门被打开。只见伊尹口唇苍白,披了件深蓝色披风,缓缓走上前道:“此事先别告诉阿离。”说罢看了眼梅剑之,“梅兄弟,你随我来。” 梅剑之步后同她进了卧房,见地上血水一片,桌上到处摆着撕下的纱布、药散,伊若水端了个盆子正在料理,不禁心头一震:“两位妹子,这是怎么了?” 第427章 暗处之人1 伊尹邀梅剑之落座,不等启口,伊若水已然气愤填胸,高声叱道:“阿姐遭了歹人暗算,险些毒发!待眼前事毕,非要去找她算账不可!” 梅剑之看她眼角含泪,强抑恼火,似乎知道是何人所做,于是问道:“那人是谁?”心想眼下慕容山庄之内平静如常,除了行踪无定的龙吟凤能与之交手一二,旁的还会是谁?先入为主的便认定自暗算之人便就是他。 “是.....”伊若水刚欲脱口,立时给伊尹呵斥住:“无根无据的,莫要乱说!”伊若水见阿姐脸色阴沉,当即止住,将桌上残物划拉至盆内,端了出去。 梅剑之扶伊尹先坐下,这才跟着坐下,问道:“尹妹子,你怎么样?” 伊尹回道:“不妨事,毒质已尽数清出。”稍微一顿,又道:“这毒古怪,我与若水都不曾见过。” 梅剑之皱起眉,暗暗思忖那龙吟凤虽行事乖张,所用的武学路数,据他自己回忆,应是巫山派的武功,往日亦不曾见他使过毒,想来这歹人并非是他了。脑中回思片刻,突然想到五毒教的莫水笙来,不自禁“腾”地站起,叫道:“是莫水笙?她又潜进来了么?” 哪知伊尹摇了摇头,说道:“那人一身黑衣黑裤,脸蒙黑罩,瞧不清楚模样,但观之身形纤瘦,应是女子,是以开始我也以为她。后来过了数招,那人所使的,却并不是五毒教的功夫。” “那会是谁?”梅剑之追问道。 这时房内一片安静,伊若水已清理干净杂物,端着墨竹备好的茶点进屋,各自向二人斟满,从碳炉上拿起个精致小巧的暖炉,递到伊尹手中。梅剑之与她交汇一眼,半晌不见伊尹继续言语,只浓眉微蹙,一双漆黑浓密的大眼微微阖起,约莫过了片刻,才道:“梅兄弟,此时与你提及,望你能暗中留意,只是......只是暂时先别告诉阿离。” 梅剑之听罢顺势点了点头,心中却道:“何事需要瞒着阿离?罢了,还是先听她说完再做计较。” 只听伊尹道:“方才我随青竹到岸边巡视,见无甚异常,便分头折回。走到东南首,见对岸林子里泛起薄烟,心中奇怪,遂打算去查看一番。” “东南方向……”梅剑之一边听,一边思忖:“那不是环珠岛上么?” 但听伊尹继续:“来到林中,烟雾却极快地散了开去,心想许是枯枝给什么烧着,便上前打算扑灭干净。” 梅剑之疑道:“这些时日阴雨连绵,想来不是什么枝叶着了火吧。” 伊若水插道:“我与阿姐自小居住西北大漠,那里天干气躁,极易引火,阿姐心思谨慎,习惯使然,去瞧上一瞧,也是正常。” 伊尹摆摆手,示意她噤声,继续道:“那处不知何时,竟藏匿一人。我尚未走近,便看她利刃挥舞,将地上一团燃尽了的败叶掷来,我伸臂挡去,见她要跑,立即阻拦。那人步履轻盈,轻功不俗,似是……” “似是什么?”梅剑之好奇地问。 伊尹和伊若水互视一眼,伊尹道:“似是姑苏慕容的独门轻功。” 第428章 暗处之人2 梅剑之心头一震,寻思会使“燕子穿梭”轻功的,只知阿离,她便是去到环珠岛,也断然不会出手袭击伊家两位妹子,那么此人必另有其人。 伊尹继续道:“我追上她,问她是谁,在此作甚?她一字不答,持剑反逼,我与她斗了一会子,她便渐落下风。” 这两句话给她说得极轻极淡,她素来话少,语速又快,惊心动魄的场面三句两句便交代了,梅剑之与两位相处甚久且如何不知?心想她“伊式十八路夺命剑”使得纯熟,再加上玄冰剑加持,威力迅猛,庄中除了阿离,恐怕均不是其姐妹二人对手,即便尹妹子独个儿行动,也决计不会给人伤到。转念又想:那人既敢在庄内大打出手,必是情急之下的反应,莫非那林中藏着什么秘密,怕给尹妹子察觉? 一旁的伊若水越听秀眉攒的越紧,再忍将不住,豁地直起身,叫道:“阿姐,现下就我们三人,有什么不能直言的!”转头对梅剑之道:“梅大哥,那女子不是旁人,正是慕容清!” 梅剑之适才思忖之际,心中便隐约猜到或许乃姑苏慕容的二小姐慕容清所为。此刻听她怒气冲冲道来,反而未显露惊讶。 伊若水瞧他神色不慌不张,却稀奇了起来:“莫非梅大哥已猜到了?” 梅剑之先是摇了摇头,又点头道:“我曾听黄前辈说到姑苏慕容的轻功,是以方才尹妹子提起,有所猜虑……只是此轻功步法并非极难,庄中弟子少说几十,多有所学,此人是否为二小姐,却也拿得准。” 伊若水秀眉怒张,恼道:“轻功若做不得准,那劈影剑法总做得了准吧?”不等梅剑之询问,接连道:“阿姐与那人交手数招,起初那人使徒手功夫对招,却哪里是阿姐的对手?阿姐想探她来路,故意留了几首,只逼得她自个儿乱了阵脚,终于拔出配剑施为,那所使的,便就是‘劈影决’啦!” 劈影诀乃慕容德选生前所创,阿离曾言,二小姐自打弃练梅玮诀后,一人同使两剑,倒是另辟蹊径地将劈影剑法练得纯熟,虽不常与人展示,却也不可小觑了。梅剑之想了一阵子,如若二人当真瞧清楚了,那此人千真万确便是慕容清无疑,可环珠岛本就是她地头,想干什么,想烧什么,那也是自己的事情,大不了喝令尹妹子离开就是,何以这般紧张? “尹妹子,你可瞧清楚那烧的是什么?”梅剑之问道。 伊尹回道:“我到跟前时,地上只剩一片焦黄色碎叶,没能看清。” 梅剑之与慕容清有过几面照会,其待人行事温和得体,叫人瞧不出破绽。除非那团灼烧之物不可示人,才致她心神大乱,失了方寸,直至大打出手暴露了自己。又想伊尹既占了上风,怎地又受了伤中了毒?于是向伊尹问讯。 伊尹道:“怪我大意,当时瞧她使出劈影诀,便觉那人乃慕容二小姐,终归于阿离乃同胞姐妹,不好下此重手,岂料她趁我收剑,不知朝肩背撒了什么,只觉火燎钻心。” 第429章 暗处之人3 梅剑之听闻此言,目光无意间落在她的唇上,见那唇色惨白如霜雪,心中一凛,暗道这般直视女子实是失礼。赶忙移开目光,顺着她的肩胛、后背轻轻掠过,旋即又觉此举仍有不妥,忙抬眼重新看向她的双眼。 伊若水柳眉紧蹙,满脸恼怒:“那二小姐行事太过狠辣,丝毫不顾姐妹情谊,若不是姐姐及时赶回,那毒一旦侵入骨髓,怕是、怕是性命堪虞!”说着,眼眶渐渐湿润,泪水在眼中盈盈打转。 梅剑之先前还暗自揣测,那位二小姐即便心思缜密,在这般情急之时出手对付伊家妹子,顶多也就是让她受些轻伤,以便自己脱身。却不想她竟如此歹毒,对世家相好的姐妹也下此狠手!他越听越是心惊胆战,只觉一股凉意自脊背升起,忙开口问道:“那究竟是何毒药,如此厉害?” 伊尹摇了摇头,道:“此散来得古怪,无色无味,直待附到身上,那股锥心刺骨的痛楚方始察觉,当真防不胜防。”她见梅剑之双眉微蹙,脸上疑云未散,又补充道:“梅大哥不必忧心,那着了道儿的一片肉,已被若水妹子手起刀落,生生剜去了。” 梅剑之只听得“剜去”二字,心头便是一震,犹如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先前还道她们自那漠北而来,定是携有什么西域奇珍、秘制灵药,方能如此神速解毒,却原来竟是这般刮骨疗毒的狠绝法子!这般痛楚,莫说是个纤纤女子,便是江湖上成名的七尺男儿,怕也难忍那剜肉削骨之痛。他再看伊尹时,只见她神色淡然,仿佛说的是旁人之事,眉头竟不曾皱过一皱,若非亲耳所闻,实难相信她刚遭此劫,不禁暗暗佩服。 转念又想:“此事既已断定是二小姐所为,尹妹子却偏偏隐忍不言,不肯告知阿离,显是怕因此事伤了姐妹间的情分。哎,倒是用心良苦。” 寒冰双侠并衡山派一行,在慕容山庄盘桓多日。那慕容二小姐素来只与贴身侍婢义如,独居于环珠岛上难见其面。至于她姐妹二人之间,究竟是何等情状,众人却是不甚了解。伊尹心下,因此便存了几分顾虑。 伊若水见胞姐似有隐忍,心中不忿,只觉姐姐吃了暗亏,当即柳眉倒竖,嚷道:“阿姐!她手中毒散来路不明,诡异莫测。待小妹今夜悄悄摸上岛去,将她擒了回来,细细盘问,也好叫她不敢再用这等阴毒手段害人!” “不许去。”伊尹横了她一眼,“你我二人,乃是客居于此,承慕容山庄诸多款待,已是打扰。此事纵有蹊跷,也只宜静候,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至于那毒散的来历,暗中留心观察便是了。”言罢,目光转向梅剑之,说道:“梅大哥,此事还望你代为留意一二。” 梅剑之点头答应,看窗外天色渐暗,仔细嘱咐了伊尹好生休养,便即离开了暖玉阁。一路上穿着灰袄的家丁来来去去,见到他无不恭恭敬敬地打招呼,梅剑之一一笑脸回应,脑中想的仍是二小姐施毒之事,不知不觉竟走出了庄园。 第430章 除夕之日 远远望去,但见银光皑皑,湖面之上,恰似撒了万点碎银,波光潋滟,晃人眼目。梅剑之素来爱在此等静谧去处凝神思索,只是此刻脑中却给适才之事塞得满满当当,哪里还有半分观景的闲情逸致? 他暗自思忖:此事若瞒着阿离,日后她一旦察觉,定要怪我欺瞒,心中必然气恼;但若照实说了,以阿离的性子,岂有不追查到底之理?非要给伊家妹子讨个公道不可。她二人本就情分不睦,如此一来,只怕更要生出嫌隙,难以转圜了。 这般在湖边踱来踱去,反复琢磨,终究是打定主意:暂且不与阿离说破。待先查探清楚,慕容二小姐究竟意欲何为,她所使的那毒,又是从何处得来的,届时再作计较不迟。 心意既定,接下来的几日,梅剑之便借着专心练功的由头,独自一人驾了小船,在环珠岛周围细细查看。只是往返数次,除了偶尔见到岛上几个侍女家丁的身影,慕容清却是芳踪杳然,始终未曾露面。 这一日正值除夕,慕容离跟着赵雯秀等一众,在厅中围坐一团,桌上摆放着洁白如雪的糯米粉,用温水调和好,几人一边谈笑,一边搓圆擀面,热闹得不可开交。 往日里秦默风、钟逸风等俱在,梅剑之与之谈天说地,或是比划几下拳脚,倒也不觉得有何异样。这时几人已然离庄回去衡山,上官辉又未见照面,满堂上下只有自己一个男子,顿时觉得浑身不自在,站也不是,坐也不是。他原本就是个镖局中的富家公子,对于厨房这些活计,向来是一窍不通。只因家逢巨变,才随鹤老翁漂泊江湖,学了些保命的法子。劈柴生火、架炉烤肉在行,但做这精巧细致的面团,那却犯难。 但见众人忙得热火朝天,自己坐在一旁干看着,实在显得不合群。心中寻思道:“也罢,我也去凑个热闹,学一学,省得被她们瞧扁了,只当我是个只会等着吃的呆子。” 遂凑上前相帮,学着众人的样子,捏了几圆子,要么馅心从指缝里流得到处都是,要么形状古怪至极,既不像圆,也不像方,摆在一众圆子当中,煞是突兀。 赵雯秀瞧他狼狈模样,掸掸手,掩面笑道:“听小姐说,梅公子诗画一绝,想不到厨艺也是一绝呢!”众人亦抿嘴发笑。梅剑之如何听不出她话里的嘲讽之意?刹那间一张俊脸涨得通红,从耳根一直红到脖子,热得发烫。 但听慕容离道:“梅大哥若觉此间无趣,不妨到外面随意走走,散散心也好。” “啊呀!”伊若水柳眉一竖,高声叫道,“雯秀妹子不过随口说了一句,阿离这便急着护上了么?”她将手中面团一扬,作势欲扔,口中道:“这劳什子圆子,我瞧着也心烦得紧,揉搓不来,不如我也随梅大哥出去转转,省得在这里碍眼。”身子刚要站起,眼角余光瞥见伊尹眉头微皱,脸上已带了几分薄怒,便不敢再造次,悻悻地撅了撅嘴,又一屁股坐回凳上,只是兀自嘟着嘴,满脸不忿。 梅剑之给几人你一言我一语,嘻嘻哈哈地哄出了屋来,他摇了摇头,脸上却也带着几分笑意,正了正衣衫,举目望天。只见碧空如洗,白云悠悠,正是难得的天朗气清。一路行来,空气中弥漫着幽幽的梅花清香,沁人心脾。这般漫无目的信步游走,欣赏着周遭景致,不知不觉间,竟已来到了西苑外的那片树林跟前。鹤老翁与丁善柔的墓碑,便在前方不远处的那片空地上静静矗立。 梅剑之定了定神,举步钻入林内。林间有一小径,路的两旁,并排种了十几株桂花树,乃是韩戴生亲手栽种。只是此时正当季节交错,非桂花开之时,树上光秃秃的,一片叶子也无,只余下疏疏落落的枝桠,端的有些突兀。 第431章 两座墓碑 梅剑之足尖微挑,踢开道上积得半寸来厚的枯枝败叶,悄没声地向内探去。林中雾气尚未散尽,带着几分湿冷之意,扑面而来。 蓦地里眼前一亮,但见不远处一株老树之下,直矗着一尊约莫两三尺高的幼童塑像。那塑像雕得栩栩如生,四肢圆润如藕,身上罩着一件鲜红肚兜,色泽如新,两颊红扑扑的,嘴角向上弯起,笑意盈盈地朝着东南方向望去,神情天真烂漫,偏又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他曾在藏龙寨的深林里偶然撞见过几尊一般模样的,当时不知其为何物,着实吓了一跳,后来才知乃韩夫人为怀念早夭的爱子鹤修所塑。只是如今韩夫人亦不在人世,这尊幼儿雕像出现在此,又与两人坟墓挨得极近,想来是韩戴生所为了。 梅剑之轻轻叹了一声,心道:“韩寨主待其夫人当真情深意笃。过往种种恩怨纠葛,竟全然不计较,如今将他两人合葬一处,又亲手刻下这鹤修塑像作伴,黄泉路上,也免得寂寞。这份情意,这般胸襟,怕是这世间须眉男子,亦无几人能做到。” 这么一路思前想后,脚下不知不觉已踱到鹤老翁与丁善柔的墓碑之前。只见两座石碑中间的空隙里,果然插着一块窄小的木碑,碑上简简单单刻着“吾儿鹤修”四个小字。 梅剑之默默走上前去,伸出袍袖,轻轻拂去碑上积着的枯叶,又将四周杂草一一拔尽,这才直起身来。他四下望了望,目光落在西边的几株梅树上,当下缓步走去,折了几枝含苞待放的梅枝回来,小心翼翼地插到墓前的空地上,这才在三座墓碑前盘膝坐下。 目光缓缓移到鹤老翁墓碑上“鹤风竹”三个苍劲有力的大字,梅剑之心中五味杂陈,百感交集,半晌才低低叹了口气,幽幽说道:“当日若非你老出手相救,又将我带到此地,为今我梅剑之是死是活,尚自未知。便是侥幸活着,只怕也如那孤魂野鬼一般落魄困顿,又哪里有什么机缘结识阿离,与她相知相爱?”一念及此,不自禁地想起往日随义父流落江湖,餐风宿露,颠沛流离的种种往事,眼眶不禁微微一红。 但听一阵风起,刮得四下里枝叶“沙沙”作响,梅剑之停顿片刻,转念又道:“可你终究是劫了镖,更枉害我镖局上下十几口性命,这般血海深仇,又叫我如何放得下?” “既是如此,为何还替他二人清理墓碑?”只听身后不远处,一个女子声音冷冷传来,犹如寒冰落地,清脆之中带着三分寒意。 梅剑之正自心绪翻腾,未料到这等僻静之地竟还藏得有人,冷不丁地吓了一跳,急忙转过身来,定睛瞧去。只见那女子一身白衫短裙,脚上蹬着一双灰面棉靴,头上发髻梳理得一丝不苟,当中别着一对白色丝绒花朵,不是旁人,正是韩戴生、丁善柔之女韩丁香。 第432章 好言相劝1 “丁香姑娘。”梅剑之惊愕地喊道,目光落在她手中所提的竹编食篮上,见篮中堆放着菜蔬、蜡烛等物,心中不禁一动:今日乃是除夕佳节,想必她是来祭拜母亲。遂往旁边侧了侧身,双手一拱,说道:“姑娘可是要祭拜韩夫人?” 哪知韩丁香脸上不见半分哀伤之意,反而透着一股森然煞气。梅剑之心中奇怪,暗呼不妙。就见她柳眉竖起,眼眸含怒,冷冷说道:“梅公子,许久不见,过得可好?” 梅剑之待要回话,只见韩丁香冷笑一声,身形一闪,如疾风般冲到鹤修牌匾之前。梅剑之没料到她竟有此举动,想拦已来不及。只听“嘭”的一声,她一脚重重踢在牌匾上,那牌匾是用坚硬的木料制成,被这一脚踢得木片乱飞,歪倒在地。韩丁香犹不解恨,又在牌匾上用力跺了几脚,啐道:“他三人在地下快活似神仙,还用得着我来祭拜么?” 梅剑之瞧她举止激动,心中不禁一凛,暗道:“这鹤修虽是韩夫人与鹤老翁这两位前辈当年未能出世的孩儿,若论年岁,较韩丁香尚长了五六岁,即便唤一声‘大哥’亦是应当。”待见她柳眉倒竖,杏眼圆睁,满脸都是气恼之色,显是对母亲与鹤老翁过往那段情事耿耿于怀,不愿提及。 梅剑之叹了口气,温言劝道:“丁香姑娘,韩夫人当年遇人不淑,以致半生坎坷,命途多舛,最终香消玉殒,此乃天意弄人,非她所愿。如今两位前辈已然作古,一抔黄土,万事皆空,姑娘又何必如此执拗,徒增烦恼?”说罢,缓步走近,弯腰拾起地上断裂的牌匾,用袖子细细擦拭去上面的尘土,而后将其重新插立在两座墓碑之间,端正了位置。 韩丁香见他这般举动,更添不悦,柳眉蹙得更紧,冷笑道:“你在此惺惺作态,充的什么好人?那疯子害你难道还不够惨么?你倒忘了旧仇,反来替他说项!” 梅剑之沉声道:“这般将他石碑毁去,我镖局上下那数十条冤魂,便能就此活转过来吗?”他目光扫过两人墓碑,握紧了拳头,“若当真有用,梅某便是将这墓碑碾为齑粉,将他尸骨刨出,狠狠鞭笞三百,也绝无半分犹豫!”说到此处,他声音忽又转柔,似有无限怅惘,“只是……唉,这一切终究是于事无补。” 他转头望向韩丁香,恳切劝道:“丁香姑娘,你与韩寨主父女情深,自然知晓他对韩夫人之情,何等刻骨铭心。想韩夫人泉下有知,若见自己未出世的孩儿安眠之所遭此损毁,魂魄如何得以安宁?韩寨主若是闻知,只怕比杀了他还要伤痛万分啊!” 韩丁香此来,原是为祭拜亡母。蓦地里望见那鹤修的木牌竖在二人墓碑当中,也不知是何缘故,胸中竟如被人塞了团乱麻,酸楚之意直涌上来。她暗自寻思:“他鹤风竹、鹤修父子,倒成了名正言顺的一家人,那我与爹爹,又算是什么?”这般念头一起,不自禁邪火烧将上来,一股恨意直冲头顶,恨不能将那刻着“鹤修”二字的墓碑一把推倒,劈个粉碎,方泄心头之愤。 这时听得梅剑之一番劝解,韩丁香逐渐冷静下来,细想适才的冲动之举,不禁暗自懊恼,只觉自己行事实在是太过鲁莽。一念至此,只觉鼻头一酸,眼眶中泪水夺眶而出,扑簌簌地滚落下来。 第433章 好言相劝2 梅剑之看她由怒转悲,耸拉着双肩低头抹泪,心中暗叹:“终归是个十来岁的少女,这数日之间,先是得知母亲过往,亲眼目睹母亲撒手人寰,紧接着一同长大的师兄又命丧当场,接踵而至的惨事,便是铁石心肠也难承受,何况是她?这生离死别的滋味,我又何尝未曾尝过?” 当下不再多言,俯身提起韩丁香先前携来的那只竹筐,揭开盖布,将里面的几色糕点、几块熟肉,连同瓷盘一并取出,在丁善柔墓前的石台上一一摆好。又从怀中摸出火折子擦亮了,引燃一支素白蜡烛,插在墓前的泥土里。烛火摇曳,映着石碑上“丁善柔之墓”几个字,更添了几分凄楚。 待诸事已毕,梅剑之转过身来,望着仍在垂泪的韩丁香,缓缓说道:“丁香姑娘,今日已是除夕。旧岁将尽,新年伊始,你母亲在天有灵,瞧见你这般模样,心里又怎能安息?她最大的心愿,想必便是你日后能日日展颜,岁岁无忧,过得舒心自在吧。” 韩丁香幽幽哭了半晌,又给他温言劝慰,胸中那股悲郁之气渐渐散了,这才用罗袖拭去颊边泪痕,勉强挤出一丝笑容,近身丁善柔墓前,敛衽下拜,盈盈磕了三个头,跪在坟前,双目怔怔出神,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方始缓缓起身。转面向梅剑之福了一福,低声道:“多谢梅公子宽解,我现下好得多了。”沉吟片刻,她话锋忽转:“只是不知爹爹此刻是否已平安抵达崂山。梅公子,我与师哥自幼随爹爹在寨中习武,崂山派的内功心法,虽不敢说精通,却也略识门径,却不似庄主形容的那般。” 梅剑之万没料到她会突然说起此事,不禁一怔,心下暗忖:“此事隐秘,知者寥寥,她怎会知晓?”随即又想:“莫非是韩寨主临行之际,曾对她提及一二?”面上却不动声色,只作凝神倾听之状。 却听韩丁香道:“那日庄主唤爹爹前去商议要事,我便远远跟着,隐在花木之后,将他二人对话尽数听了去。”说着,柳叶弯眉微微一蹙,似有几分不悦,轻嗔道:“梅公子,你与那疯子学了稀奇古怪的功夫,却将这账算到崂山派头上,未免也......”话到此处,忽又咽住,似觉言语太过,转口道:“许是我今日心绪不宁,言语间对公子多有冲撞,还望公子海涵。天色已不早,便先行告辞了。”说罢,朝梅剑之轻身一礼,款步而出,施施然去了。 梅剑之自得知体内内功存疑,便再未修习太极神功及乾坤功法,时日一久,渐渐地将此事忘诸脑后,这时被韩丁香突然提起,不自禁生出愧疚之意:是啊,好好的节日,韩寨主却因我之事奔走他乡,以致于父女二人不得团聚,也难怪丁香姑娘心生不满。 转身望了望鹤老翁墓碑,暗暗一叹,即便此时与他埋怪,又有什么用?但盼韩寨主此行一切顺利,早早归来,届时再亲自答谢。 第434章 灯火通明 梅剑之循着旧路步出林子,沿湖边一路徐行。但见西风正紧,将天上云絮揉得粉碎,映得脚下太湖冰面,竟如半透明的琉璃一般,光华流转不定。待得残阳西坠,恰跌在湖心,碎冰之上顿时铺满万千熔金碎片,说不尽的玄妙。 梅剑之深深吸得一口气,只觉一股清凉之气自喉头顺下,直透丹田,说与不出的通泰受用。这么一边走,一边回想虚子显所赠册页上所载崆峒派的几路剑法,忍不住便挥手向空比划。兴之所至,口中不自觉地发出“呼呼”“喝喝”之声。 这般演练了几路剑法,额上已微微见汗,遂收势站定,正欲喘息片刻,脑中却不知怎地,竟如鬼魅般浮现出那乾坤功的心法要诀来。此门内功,梅剑之已有月余未曾修习,甚至刻意不去想它,只盼着时日一长,心法要诀便能忘得一干二净。 怎奈方才听了韩丁香一番言语,原本被他深埋心底的、即将忘却的修炼要诀,此时清晰地一一涌上,仿若牢牢刻在脑中挥之不去,扰得他心烦意乱。 梅剑之强自按捺心神不去想它,在湖边坐了一会子,见落日渐隐,黑幕渐至,思忖自己久久不归,阿离定要着人来寻,当即拍净衣衫上的尘土沙砾匆匆赶回。 方近西苑,忽觉眼前一亮,但见四处早已张灯结彩,一串串红灯笼高悬檐下,将沉沉夜幕映照得一片通明,反生出几分暖意来。一众家丁弟子,尽皆换上了簇新的喜庆服饰,穿梭往来,端盘送盏,忙得不亦乐乎。众人见了梅剑之,脸上都堆起笑容,纷纷点头招呼。 这般穿过庭院,行至正厅之外,果见厅内光芒如昼,斜斜地映照出来,将门外的青石地也照得一片光亮。远远便听得厅中传来女子的娇笑声,清脆悦耳,正是伊若水与赵雯秀两个,想来是在嬉笑打闹。 侧目见慕容离正站在廊下,手中高举着一盏精巧的梅花形状灯笼,踮着脚尖,想要将灯笼挂到檐角上去。梅剑之眼疾手快,身形一晃,已跨步上前接过灯笼,抬臂将灯笼牢牢挂上。 慕容离微微一愣,转首见是梅剑之,脸上旋即浮现出一抹温润笑意,说道:“就等你了。”伸出手轻轻拉住他手,并肩朝着厅内走去。 但瞧堂中央摆了两张精致圆桌,各色菜式琳琅满目,阵阵香气扑鼻而来。右首的圆桌旁,伊尹、伊若水、上官辉、陈宛风、韩丁香等早已入座;左首的圆桌处,则是赵雯秀带着七竹,见得二人携手走进厅内,纷纷站起身来。 梅剑之被慕容离拽至中首,与她并肩坐下。刚坐定,便听到厅外传来阵阵脚步声,起初声音尚远,随后渐近。待那脚步声到了厅前,众人看去,原来是白竹正搀扶着一位花甲老妪。 梅剑之定睛朝那老妪望去,见她面容和蔼慈祥,似曾相识,可一时半会儿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正自思索,慕容离已站起身来,快步走上前去,小心地扶住老妪,将她请到自己另一侧坐下,然后转头向梅剑之道:“梅大哥,这位便是史婆婆。” 梅剑之听到“史婆婆”三字,登时恍然大悟,暗道:“是了!想当初我与阿离在梅花林中初次相遇,她就称身旁的老婆婆为‘史婆婆’。看阿离对这位史婆婆这般敬重,想来史婆婆平日里待她定是极好的。” 第435章 史婆婆 梅剑之不敢怠慢,立即躬身行礼,恭声道:“史婆婆。” 那史婆婆虽已年近古稀,一头银发如雪,然双目开阖间,精光四射,竟无半分老态龙钟之相,反而透着一股不怒自威的凌厉。她目光如电,先在慕容离脸上一转,随即又扫过梅剑之,只是鼻中“嗯”了一声,便即再无他言,端的是气派沉凝。 慕容离陪着落座,问道:“清儿怎地不一起来?” 史婆婆淡淡回道:“清儿这丫头,嫌庄内人多吵闹,不耐应酬,只让义如那孩子陪着,自个儿在居处歇着了。” 旋即目光在众人脸上一一扫过,似有深意,最后落在伊家姐妹身上,神色蓦然变得凝重,轻轻叹了口气,说道:“想当年,老身机缘巧合,曾得见伊大侠一面。只见他举手投足间尽显儒雅之风,气度雍容,超凡脱俗,真乃人中龙凤。只可恨世事无常,命运弄人啊。” 伊家姐妹听到她提及亡父,眼圈顿时一红,垂下头去。 史婆婆见两人悲戚,语调变得温和起来,和声说道:“如今你姐妹来到慕容山庄,那便是自家人了。阿离,”她转头对慕容离道,“你须得好好照顾两位姐妹,莫要辜负了上一辈的世家情谊才是。”慕容离点头称是。 席上赵雯秀、红竹等几人平素里见到慕容离,无不是极谦极敬,恭敬有加。慕容离举手投足里,亦透着一股威严,整个山庄无人不应、无人不从。此时给一个老妪谆谆告诫,耳提命面,陈宛风、上官辉,连同梅剑之皆然诧异。 却说寒冰双侠来至山庄,倏忽已是年余。伊若水性情外向开朗,庄中上下,没一个不与她熟络,一口一个“若水姐姐”、“若水妹妹”,叫得热络贴心,浑没察觉到寄人篱下的酸楚滋味。 而其姐伊尹,素来心思缜密、行事谨慎,又不喜与人过多攀谈。庄中弟子、家丁见了她,也就是礼节性地颔首示意,客气疏离。她心中苦闷,时常忆及千里迢迢离的漠北老家,来到这陌生之地,终究不比从前在大漠上无拘无束,逍遥自在。 此刻听史婆婆一番话,心下不禁涌起一阵暖意。正欲与伊若水弯身拜谢,却不料史婆婆话锋陡转,声调微沉,道:“慕容山庄如今乃多事之秋,频频遭歹人进犯,阿离一人独撑大局,终究力有未逮,还望你二人多多扶持,护得山庄周全。” 伊尹、伊若水姐妹闻言,心中自是百感交集。二人早将慕容山庄视作栖身之所,情同己家,平日里事无巨细,无不尽心竭力。自慕容离外出,庄中内外事务皆由二人操持,井井有条,丝毫不乱。那史婆婆虽常居环珠岛中,却耳目灵通,对庄中诸般事宜了如指掌,暗地里仔细观察了两人一阵,料觉这姐妹二人并无异心,这才放下心来。 伊尹和伊若水听出史婆婆语意,那“歹人进犯”四字,所指自是武林中一群心怀叵测之辈,贪图沙翁的武学,欲闯入门来救他脱困。二人对视一眼,心意相通,当即齐齐拱手为礼,朗声道:“小女必当竭尽全力!” 第436章 举杯相应 史婆婆微微颔首,抬手示意二人落座,继而道:“阿离终究年纪尚轻,心地仁善,不惯驱人之事。然老身以为,与山庄无涉之人,还是早些归去为妙。”语毕,她便提起桌上茶壶,欠身替慕容离斟满一杯茶水。 这一番举动,既为慕容离道出心中所想却碍于情面难以启齿之言,又恭谨奉茶,恪守仆从本分,事事皆以庄主为尊,可谓周到至极。 场中除却伊家姐妹与众女弟子外,唯有梅剑之、陈宛风与上官辉非属慕容山庄之人。三人如何听不出她话中深意?一时间竟都愣在当地,神色愕然。 慕容离本打算待陈宛风养好身子,便即劝其启程归返,以免衡山派掌门陈煌近趁隙生事,并未存心将梅剑之与上官辉逐出山庄。史婆婆话一出口,不禁侧目望向身畔的梅剑之,但见他面上微露窘态,遂暗自握紧他手,意思道:“梅大哥,史婆婆并非此意,你千万别多心。” 梅剑之心下虽有几分不悦,给她暗地里纤手一握,方才那股尴尬自艾的心思,顿时消散得无影无踪。两人齐齐举杯,向座上众人遥敬,随后一饮而尽。酒过喉间,余光瞥见对面坐着的陈宛风,但见她面无表情,默然无声地举杯饮下。旋即似被呛住,连连咳嗽不止,一张粉脸涨得通红。 梅剑之心中暗自思量:“陈姑娘素来骄纵惯了,适才史婆婆当众说出驱逐之意,依她往日性子,必定大发雷霆,即便勉强克制,也少不得低声抱怨几句方肯罢休。今日竟如此隐忍,与平日判若两人,实在令人费解。” 反倒是性情沉静的上官辉眉宇间竟隐现怒意,察觉梅剑之正望向自己,立时神色骤敛恢复平静,将杯中残酒一口饮尽。 伊若水心思玲珑剔透,转瞬间便瞧出其中关窍,蓦地自座上而起,执壶斟满一杯佳酿,朗声道:“往昔除夕之夜,唯我与阿姐相依为伴,寂寥非常。今日得遇诸位,实乃人生一大幸事!梅大哥、陈姑娘、上官小兄弟,纵使往日有过些许不快,但此刻且将恩怨暂搁,共饮此杯,大家化干戈为玉帛,如何?” 梅剑之和慕容离料她此举意在缓和席间气氛,亦随之起身。只听椅脚咯吱作响,两桌之人纷纷举杯相应。 陈宛风自幼长在衡山之上,集宠爱于一身。曾瞧不惯秦、钟两位师兄对半途遇见的寒冰双侠大献殷勤,数度恼怒发作,自然而然的,同二人关系亦极差。直至自己因伤卧床,行动维艰,姐妹二人竟不念旧恶,日日探望,或送药汤,或备饭菜,照顾得无微不至。 这般日复一日,陈宛风虽口上不说,心底却早已羞愧难当。自知过去行事骄横,无端针对二人,却又抹不下面子来向二人道歉。这时眼见时机恰到好处,终于鼓足了勇气,低低启口道:“小妹向来性子急躁,过往多有冒犯之处,实在惭愧。今日特借此良机,向诸位赔罪。” 第437章 噼里啪啦 在场诸人先是一怔,旋即展颜而笑,将杯中酒饮尽。 陈宛风亦随之饮罢,稍停片刻,又自斟满一杯,举盏向梅剑之敬道:“先前多亏梅.....梅大哥仗义援手,小妹这才得以康复,否则.....否则恐怕.....”说着眼圈微红,泪光隐现。见席上众人瞧着自己,顿感局促不安,忙强忍泪水,低头掩饰神色。 她原本对梅剑之颇为不屑,心觉此人不过是个家道落败的落魄公子,怎可与自己堂堂衡山一派掌门之女相较?每每相遇,皆是冷眼相待。纵使那日梅剑之偶然间救了她一命,亦未存半分感激之情。方才险些脱口唤出“梅剑之”三字,幸而念头一转,觉着此举失礼,这才含糊其辞地低声唤了一声“梅大哥”。 梅剑之却哪知她心底辗转,当日出手相救,不过是凑巧,并未将此当作何等恩德,更未料到她会因此郑重道谢。然见她目光恳切,神色认真,便也温言回道:“些许小事,原是应当,姑娘不必挂怀。” 众人围坐厅中,酒兴正酣,不知不觉已至子时。蓦地里,厅外传来“噼噼啪啪”的爆竹声响,伊若水、赵雯秀等几人早被美酒灌得面红耳赤,眼神迷离却透着股子兴奋劲儿,扯着嗓子嚷着要去放爆竹,相互搀着,迫不及待地往厅外院子去。史婆婆年事已高,浅啜了几杯清茶,尝了些清淡小食。见除夕夜已过,向慕容离道了安,着家丁引路先行返回了。 梅剑之与慕容离也跟着步出厅堂,来到一片空旷之地。只见几个女弟子围着个正引“地老鼠”捻子的家丁拍手欢呼,一边略带紧张地退后几尺。只听“哧”的一声轻响传来,那“地老鼠”在地面快速转了几圈,随后光芒黯淡,就此熄灭。 伊若水与伊尹从未见过这等稀奇之物,皆觉有趣至极。伊若水拍手笑道:“继续放,继续放!”那家丁被一群妙龄女子簇拥在中央,耳根子都红透了,心中又慌又喜,禁不住她连连催促,只得又从篮中取出一件物事,高声道:“众位姐姐且看仔细了!”言罢,一手捏着油纸包裹的爆竹,另一手举起火折子点燃引线。 “哎呀!怎能在手中拿着?快些丢开!”伊若水见他竟握着爆竹不放,不由得惊呼出声,忙伸臂欲上前拦阻。 只听得“砰”一声响,那物事骤然迸出火星,一道金光耀眼的火弹疾射向天,伊若水吃了一惊,身子不由自主向后一缩,满脸诧异地问道:“这是什么?竟有如此威势!” 梅剑之哈哈一笑,道:“此乃‘窜天猴’。只需点燃引信,它便如离弦之箭般直冲云霄。” 适才伊若水离得甚近,猝不及防被那震耳之声吓了一跳,心口怦怦乱跳,忙伸手轻抚胸口,佯装嗔怒道:“哎哟,险些将我魂儿都吓飞了,你这促狭鬼,莫不是存心要吓死我不成!” 那家丁被她一番“呵斥”,只当是自己出了差错,忙不迭地赔罪。伊若水见他手足无措、满脸惶恐的模样,忍不住又是一阵朗笑,挥了挥手,道:“无妨,无妨!” 第438章 步入迷阵1 众人放罢“窜天猴”,又嚷着让那家丁再点几个“地老鼠”。烟火噼啪作响,火星四溅,引得场中几人哄笑连连,好不热闹。慕容离素来对这些玩意儿无甚兴致,旁观片刻,便转身朝厅内行去。梅剑之见她移步离开,也随即跟上。 却见她取来一只竹筐,将案上未曾动过的糕点和尚未开封的酒壶小心装入,轻声道:“梅大哥,今日是新年,我想去祭拜父母。”她自幼长于庄中,对慕容山庄的一草一木熟稔于心。梅剑之望了望厅外忽明忽暗的火焰,却觉是时夜深,新春佳节本该阖家团圆,不忍看她孤身前往,便道:“我陪你同去。” 慕容离也没推辞,朝他温婉一笑,两人并肩向外而去。 慕容离在前引路,沿着正厅青石板路一路向西。行不多时,三转两转便绕过了一片林子。愈往西去,灯烛之光再也照耀不到,两旁黑漆漆一片,唯有天上微弱的月光洒下,勉强能辨得清周遭事物。 梅剑之见前方愈发昏暗,足尖轻点地面,身形纵起跃半空,伸手将道旁一株树上挂着的鱼状灯笼摘下,握在手中点亮。持灯朝两侧一照,这才发觉已到了西苑外侧。 又行片刻,周围再无房舍可见,道路两旁尽是竹编的栅栏层层错落。梅剑之素来喜好观摩园林设计之巧,此刻不禁四下张望,心中却生出几分熟悉之感,仿佛曾经到过此地,却又怎么也想不起究竟何时来过。那竹栅或西一道、或东一面,偶尔还向南北架起约莫半人高,看似路边的围阻,然细看之下,这些布置却显得杂乱无章;若说是园林中的点缀装饰,却又全无章法可循。不由自主心生好奇。 但看慕容离仿若生就一双夜视之眼,周遭遮挡物竟似全然无碍,脚下步子愈发迅疾。梅剑之哪敢有丝毫走神?举着灯笼快步紧跟在后。两人绕着竹栅栏转了一会儿,转眼间便来到了一片梅花林。但见各色梅树或密或疏地生长着,偶有几株歪斜着向地面而生,一阵阵清幽香气飘来,在这冬日的夜幕下,显得格外清冷。 饶梅剑之轻功日渐精进,也比不得慕容离的“燕子穿梭”功夫,终于愈追愈远,渐渐不见她背影。不知怎地,眼前梅林好似有了生命一般,每踏一步,前方总有数株梅树横亘阻拦。试将几次,皆徒劳无果。这般越是心急,越是找不着出路,四面八方尽被密匝匝的梅枝遮蔽。 梅剑之料到此地必有阵法暗布,他少时曾涉猎奇门遁甲之道,寻常阵法机关自是难不倒。只是此时正当深夜,月光稀微,手中小小灯火仅能映照寸许之地,难以辨清四周景物全貌。无奈之下,只得凭直觉缓步试探。可惜不过数丈,又被错综复杂的树影挡回原路。 梅剑之见势不妙,连呼两声“阿离”,却未听得半点回应。他心下暗忖:“阿离定是离得远了,否则焉能听不见我唤她?”当即提气纵身,欲借梅树枝头施展轻功飞掠而出。孰料方至半空,头顶忽地一紧,竟似被一张无形丝网牢牢缠住。他大吃一惊,急忙翻身跃下。 第439章 步入迷阵2 他将手中灯盏高高举起,目光顺着灯光往上探去。但见细如银毫的丝线交错纵横,遍布于顶。若不是灯光映照下丝线隐隐透出些许微光,纵是在晴日朗空之下,不凝神细察,也断然难以发觉这片梅林上空竟覆着一层极细极密的无形大网。 梅剑之思忖良久,只觉心头发寒,犹自余悸难消:“想不到庄内竟藏有这等暗伏杀机,幸好适才及时退回地面。若是力道再深几分,那不知何物织就的丝网怕已穿膛破肉,后果不堪设想。”少顿半晌,又想:“我既能想到以轻功强行闯阵,那擅闯之徒想必亦能想到。阿离在此布下这般密网,端的是心思巧妙,令人叹服。只是不知这丝线乃何物造就,倘若此刻紫岳宝剑在手,或许一劈之下,立时可斩断。那样却又毁了阿离的一番心思.....” 正自游思,忽闻丈外一声声“梅大哥”的喊声由远及近,慕容离循原路匆匆折返。见到梅剑之仍在原处,长舒了一口气,面带愧色道:“梅大哥,我适才走的急了,竟忘了这梅林暗藏阵法.....” 梅剑之虽被困林中,却并无半分焦躁之意。他本打算若轻功无法脱身,便索性静心推演布阵之法,总归能寻得出路。见慕容离满脸焦急歉疚,当即哈哈一笑,朗声道:“不妨事,阿离,干么如此自责?这是什么阵法?不如说与我听听,我瞧瞧能否破解。” 慕容离道:“倒也不是什么稀奇古怪的法子,只是寻常五行阵罢了。” 梅剑之于五行八卦之道虽未臻炉火纯青之境,却也能瞧出个大概。寻常五行阵,按金、木、水、火、土五方之序布列,纵然是在深夜,稍微一瞥,亦能分辨出来。偏这梅林之中的梅树生得东倒西歪,横斜杂乱,实难分辨。此刻听慕容离这般说,心中又惊又奇,不由自主又向圈中梅树靠近几分,提起灯笼细细环视。一照之下,方见树与树之间枝杈以藤条巧妙捆缚,果然数树相连,呈歪斜坠地之状。 梅剑之顿时恍然大悟,拍手赞道:“妙啊!以生长的藤条束缚梅花枝干,误入之人岂会细察?只道是陷进了什么奇奇怪怪的阵中破解不得!” 慕容离却轻轻摇了摇头,说道:“其时我也自觉此阵设计精妙,非寻常人可破。可惜人外有人,世上聪慧机敏之人众多,又岂会瞧不出这小小端倪。” “那是哪位高人破解了此阵?”梅剑之好奇追问,心下暗忖:“莫非是那沙竟海?不对不对,那时阿离尚且年幼,不过三四岁光景,焉能布下阵法?” 但听慕容离道:“梅大哥,你可还记得,那日你与尹姐姐、若水妹子连同衡山派的一干人等在这儿徘徊打转?”梅剑之闻言一呆,脑海中似有画面浮现,却又模糊不清。慕容离不待他多想,又接着说道:“若水妹子心思剔透,入得此处不过片刻,便窥破了其中玄机,悄悄在树上做了记号。”言罢,她纤手轻扬,拉着梅剑之向西行了几步,玉指一点,道:“你瞧。” 梅剑之顺着她所指方向望去,只见那树干之上,赫然有一点暗红色的痕迹,仿佛是用胭脂之类的东西涂抹而成。 第440章 长眠之地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缘剑劫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41章 太湖相叙1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缘剑劫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42章 太湖相叙2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缘剑劫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43章 反对亲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缘剑劫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44章 定下婚期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缘剑劫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45章 莽汉偷袭1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缘剑劫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46章 莽汉偷袭2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缘剑劫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47章 莽汉偷袭3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缘剑劫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48章 口角锋芒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缘剑劫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49章 致贺新春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缘剑劫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50章 苦苦相求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缘剑劫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51章 怒形于色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缘剑劫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