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零恶媳被离婚,科研大佬悔疯了》 第一章 穿成虐待孩子的恶毒亲妈 1980年,夏。 筒子楼里发出剧烈的争吵。 “毒妇!连自己的亲女儿都下得去手抛弃!” 后背撞在墙上,钻心裂肺的疼痛令徐芷柔猛睁开双眼。 男人帅气逼人的脸上怒色尽显。 下一秒,原主的记忆猝不及防撞进了她的脑子里。 天杀的,她到底造的什么孽! 五年前,原主通过下药,强行和眼前的男人——宋止戈发生了关系,并在那一夜怀上了宋家的孩子。 为了孩子,宋止戈答应和原主领证,却因为对她心生厌恶,常年待在研究所宿舍不愿意回家,每次回来也只愿意跟女儿亲近。 原主因为要绑住男人,使尽浑身解数,最后竟然剑走偏锋——故意将四岁的女儿宋知知丢弃,并谎称孩子是顽劣走丢,好逼迫宋止戈回来。 愚蠢!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愚蠢的恋爱脑?! 还偏偏让她摊上了! 徐芷柔气得脸色发白,当机立断的开口:“谁说我把女儿抛弃了,知知她只是在外面玩而已,我现在就把她带回来。” 话音才落,徐芷柔便抢先一步出门。 不论在什么年代,丢弃和贩卖儿童都是犯法的。 她不在乎跟宋止戈离不离婚,但她绝不能去坐牢! 徐芷柔三步并作两步下楼,看到眼前的一切却傻了眼。 80年代的筒子楼结构复杂,为了节约地方还建得里出外进,目之所及就有无数条她看不清楚位置,不知道通向哪里,绕来绕去的羊肠小道和暗巷。 该死,原主到底把孩子丢哪了?! 在原地急得浑身冒冷汗,徐芷柔伸手用力去敲原主的‘恋爱脑’。 “死脑子,快想啊!” 结果她在原地回忆了半天,就只想起了两件事。 第一件:老公好帅,我要跟老公亲亲~ 第二件:呜呜呜呜我一定要想办法挽留住亲亲老公,绝对不能跟他离婚! 徐芷柔:“……” 她要跟恋爱脑拼了。 要不是这颗脑子现在已经长在了她的身体里,她是真想剖出来看看,上面是不是在每一条褶皱都刻满了‘宋止戈’和‘与亲亲老公在一起’几个大字。 这男人上辈子是救过你的命吗? 无语的翻了白眼,时间紧急,她只能像无头苍蝇般在巷子里乱转。 就在她几乎已经绝望的时候,几道乱七八糟的聊天声突然从四面八方钻进了她的脑子里。 门口的路灯:【她住进来四年,这楼里多了多少乌七八糟的事儿,如今她可算是要被赶出去咯。】 墙根下停着的二八大杠:【就是就是,她走了,我们都清净!】 徐芷柔:“???” 所以她是起猛了吗,还是原主这颗恋爱脑出故障了? 居然能听见家门口的路灯和二八大杠合起伙来骂她…… 这还是正常人类世界吗? 二八大杠重重的叹了口气:【唉!可惜了知知那小娃……小姑娘多乖啊,前两天看见有鸟拉我身上了,她还拿小抹布替我擦呢,现在居然被她狠心的娘抛弃!】 路灯:【我听隔壁的电线杆子说,最近这附近可不得了,有好几个人贩子在流窜,你说……】 听见关键信息,徐芷柔立刻坐不住了,三步并作两步上前,一把抓住了二八大杠的车把:“知知在哪?哪条巷子,你快说啊!” 【你你你你!】二八大杠发出尖锐的疑惑声,【你居然听得见?!老天爷,你凭什么?!】 徐芷柔懒得跟他们两个废话,直接单脚踩在了自行车的车轮子上:“少说废话,赶紧告诉我我闺女的下落!不然我现在就把你链条抽了,车座子拽下来,车铃也给你拔了,俩轱辘都给你丢田里信不信?” 她觉得自己也是真的疯了,居然在找一辆自行车要线索,她是真没招了。 被吓得连声音都在抽抽的二八大杠哭唧唧的开口:【她,她就在前面巷子口左拐然后再右转再往前走的一条小巷子里……】 路灯:【不好啦不好啦,人贩子要拐走知知!】 坏了! 最担心的事儿还是发生了! 徐芷柔毫不犹豫,踩着二八大杠就往前追。 心底的担忧已疯涨到了极致,脚下的速度更是恨不能将车蹬子踩出火星子来。 被狂踩的二八大杠:【你你你你,你慢点啊,我一把老骨头都要被你弄断了!】 …… 小巷尽头。 小姑娘委屈巴巴的蹲在地上,身上穿着的衣裳还是上次爸爸回来时给她带的礼物,可却已经有些小了,完全遮不住手腕。 她的双手紧紧抱着自己的膝盖,瘦削的脸上满是泪痕,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也哭得又红又肿。 “一定是宋知知不乖,妈妈才不要知知的。” “都怪知知没用,留不住爸爸,也不是个带把的,妈妈总说,知知是个没用的赔钱货……” 宋知知越想越难过,脑袋在胳膊里也低得更深了。 巷子里好黑。 马上就要到晚上了,她好害怕…… 就在这时,一个贼眉鼠眼的男人不怀好意的靠近。 这妮子虽然瘦,可长得标志啊,这么漂亮的女娃娃卖给大户人家做童养媳,肯定能大赚一笔! “小姑娘,你是不是走丢了呀?” 男人边笑边掏出一块麦芽乳精,试图递进宋知知的怀里,却见她害怕的躲开,立刻便要伸手去拽她的胳膊:“你别怕呀,我是你妈妈的朋友,是她让我来找你回家的!” 宋知知的眼底燃起一簇希望的火苗,而后迅速熄灭,妈妈说了,她是为了爸爸不远万里远嫁过来的,不可能在这边有朋友…… “你,你骗人,你是坏人,知知不要跟你走!” 宋知知挣扎着想要挣脱束缚,人贩子反手一巴掌扇在了她的脸上,全然没有方才哄骗时温柔可亲的模样:“老子说是就是!你妈肯定不要你了,赶紧跟我走!” “住手!” 第二章 妈妈再也不会丢下你了 看到对方在拽自己的女儿,徐芷柔眼圈都红了。 “不好,孩子妈找过来了,快走!” 人贩子惊慌失措,抱起宋知知就要往摩托车的方向逃窜。 宋知知不停挣扎,直接张口咬向了人贩子的手背! “艹!” 突然的巨痛气得他咬牙切齿,恨不能当场就把宋知知掐死! 徐芷柔明白只要让他骑上摩托车逃走,她的女儿就再也找不回来,她的后半辈子也将永远在监狱里度过。 母爱与肾上腺素同时飙升,瞅准对方上摩托车的时机,徐芷柔的脚下猛地发力,朝着对方撞了过去! “我靠疯婆娘,你找死吗!” 男人被吓了一大跳,为了活命下意识把孩子往外丢。 徐芷柔的腰身猛发力,整个人从二八大杠上一跃而起,抱住孩子的同时向旁边翻滚! 后背摩擦在地面上。 钻心裂肺的疼火辣辣的燎在上面,疼得她眼圈瞬间就红了。 被自行车撞上,人贩子屁股下的摩托车失衡,连人带车直接倒下了去。 徐芷柔顾不上查看伤口,抱紧宋知知的同时用力扯开嗓子大喊:“快来人啊!这里有人贩子要绑架小孩,快来抓人贩子!” “人贩子在哪呢!” “人渣!大家快追,一定得把他们抓起来,送进监狱!” 一群人乌泱泱的下楼,抄着扫把撮箕就去了。 危机终于解除。 徐芷柔松了口气,紧绷着的心弦终于卸掉大半。 太好了,不用坐牢了! 还没来及关心怀里的女儿,就感受到有股温温热热的呼气声,出现在她的背后,安抚般轻吹在她的伤口上。 “呼呼,知知给妈妈呼呼,妈妈不痛。” 小丫头红着眼眶,明明自己都差点被人绑走,受了那么大的惊吓,却第一时间来关心她这个‘不称职的母亲’。 多好的孩子啊…… 天杀的原主脑子被狗吃了才会为了个男人舍得伤害这么香香软软的女儿!! 她要是能见到这身体的原主人,一定要狠狠抽她两个大耳刮子! “知知乖,别怕,妈妈带你回家。” “嗯!” 徐芷柔牵着女儿的小手往回走,却发现她的小手硬硬的,一点都肉感都没有,像是只有皮包着骨头。 明明都快五岁了,可看上去却还和三岁多的孩子差不多大。 她心底止不住的有些发紧。 将孩子带回家里,在确定孩子没有受伤以后,徐芷柔来到厨房,准备给女儿先弄点吃的。 可进了厨房她却傻眼了。 厨房里居然一点吃的东西都没有,空得跟竹竿似的。 宋知知亦步亦趋地跟在她的身后:“妈妈是忘记把吃的藏哪了吗?” 从前,原主一直骂女儿是赔钱货,宋止戈寄回来的钱和粮票,换回来的吃的,她永远自己先吃,再把剩下的藏起来,直到食物快要不能吃了才分给宋知知吃。 大概是因为对原主抵触太深,导致徐芷柔对记忆中食物藏在哪里这件事空空如也。 “不生气不生气……” 一回生二回熟,徐芷柔笑眯眯看向家里的家具们,“你们有谁知道家里的吃的都在哪吗,别装死,我能听懂你们说话。” 所有物件都保持沉默。 “你们再这样我可要发飙了哦?” 徐芷柔做势举起桌子上的空碗。 空碗:【你放弃吧!就算你摔死我,我也不可能像外面那俩蠢货一样把东西的下落告诉你的!】 好好好,这碗还挺傲娇。 威武不能屈是吧?行! “依我看你就是装的,我看你是压根就不知道,我之前把东西都藏在了哪里。” 空碗生气,空碗大吼:【瞧不起谁呢!你把吃的藏在厕所里的那点破事,整个楼里的碗都知道!都是我传出去的!】 徐芷柔:“……” 咋说呢,消息得到了,但人也跟着社死了。 还好还好,至少这个世界大概率只有她一个人能听见物件说话。 宋知知全程迷茫地看着徐芷柔,对她威胁一只碗的行为惊呆了,难道妈妈真的能听见碗说话? 虽然不理解,但小孩子对亲生母亲有着纯天然的依赖,哪怕原主之前对她不好,她也亦步亦趋的跟在徐芷柔的身后,像条乖巧的小尾巴。 “我家知知真乖。” 揉了揉女儿的脑袋,徐芷柔从厕所里找回了五颗鸡蛋、两只鸡腿和小半袋子的大米。 米饭和鸡腿煮起来都需要时间,她干脆先把鸡蛋下锅。 厨房的门紧关着。 …… 屋外,宋止戈回来了。 他身后还跟着另一个扎着双马尾的女人。 看她年纪,似乎跟徐芷柔差不多大,只是眉眼间不如她漂亮。 在外面找了一整圈都没找到女儿,宋止戈的脸色十分难看。 王小莲先是在屋里大致转了一圈,确定了徐芷柔和宋知知都不在后,才笑着替宋止戈倒了杯水,似这屋里的女主人般安抚他:“止戈哥,你别着急,知知那孩子福大命大,肯定会没事的。” “嗯。”宋止戈点头,却没有接王小莲手里的水杯,“这次多谢你帮忙,改日我一定亲自去王家,登门致谢。” “止戈哥哥这话说的,倒是生分了……”王小莲娇滴滴的开口。 徐芷柔听见了动静没发话,等在厨房里偷窥。 屋里,陶瓷杯叭叭的吐槽声冒出来:【这个王小莲之前就爱过来串门子,也就徐芷柔跟她当闺蜜,觉得王小莲是真心想撮合她和她男人,连王小莲给她出的虐娃损招都信!】 其实一开始,徐芷柔就曾经猜测过。 原主虽然恋爱脑晚期,但也不至于真的蠢钝如猪。 明明知道宋止戈每次回家都是因为孩子,还亲手把孩子丢出去,挖好陷阱后自己往里跳。 十有八九是有人在背后撺掇出主意。 再结合她刚刚听见的吐槽,十有八九,那个在背后挑唆的就是王小莲。 外头,王小莲还在茶言茶语,故作担心的试探:“我记得咱们这片筒子楼里最近可出了个不得了的人贩子,都绑架好几个孩子了,芷柔姐不会把孩子交给……” 她故意欲言又止,给宋止戈留下了无限遐想的空间。 “我就说这屋里怎么一股子茶味儿呢,原来是小莲妹妹来了啊。” 第三章 你是不是喜欢我男人? 总不能由着王小莲往自己脑袋上扣黑锅,徐芷柔立刻在厨房打断两个人的对话。 厨房此刻还关着门,那种老式的木门只在上半部分嵌了块玻璃。 以王小莲的视角,她只看得见徐芷柔在里面煮东西,根本看不见里面的宋知知,忍不住在一旁惊讶:“天呐,芷柔姐,你怎么现在还有心情在那里吃东西啊,要是我的孩子丢了,我非急死不可啊!你这么做,对得起止戈哥哥吗!” 徐芷柔直接就笑了。 叫宋止戈哥哥,叫她却叫姐姐是吧? 这算盘珠子都快蹦她脸上了! 她不动声色的继续手头的工作,将煮好的鸡蛋从锅里捞出来,过凉水,然后一点点认真的剥起了鸡蛋壳。 没想到徐芷柔居然是这个冷淡反应! 这让王小莲心里很不爽!难道她是真不怕宋止戈会跟她离婚吗? 既然徐芷柔这样,那就别怕她想法子针对了! 现在正好是下班的点。 筒子楼里住的大多是附近研究所和周围纺织厂、电气厂的同事,见楼里已经有人陆陆续续的回来,王小莲立刻在眼底蓄满泪水,冲着徐芷柔大声指责: “芷柔姐,就算你不喜欢知知那个孩子,那你也不能丢弃她,把她交给人贩子拐跑啊!我求你了,你就行行好,别难为那孩子了成不!” 她这一嗓子下去,引来了不少吃瓜群众。 这群人一直跟原主一起生活,对她虐待孩子的行为早就看不惯,立刻凑上前来,给王小莲撑腰。 “我的天啊,知知这么小的孩子,你的心咋能这么狠呢!” “要我说就该报警,找人来给她关几天,让她长点教训就不会!” “俺同意!俺现在就去!宋同志,你要是下不去手,俺们帮你动手!” 那群人说着就要往屋里冲,要来拽走徐芷柔。 她正打算上前硬刚,就看到男人起身已经护在了厨房门口:“各位乡亲们,这是宋某的家事,还是让我自行处理吧。” 虽然心里门清宋止戈想要维护的并不是她,而是担心家丑外扬,但他这个行为好歹也算帮了她。 默默在心底给男人加了一分,徐芷柔笑着拉着宋知知的手离开厨房:“你们都说我把知知送给人贩子了,那我身边这个孩子是谁?” “知知!” 看到女儿失而复得,宋止戈心中狂喜。 宋知知迈着小短腿扑向父亲,指着徐芷柔开口:“是妈妈,知知差点被人贩子抓了,是妈妈救了知知!” 小孩子的童声令全场人都沉默了。 他们这是被王小莲当枪使了? 王小莲脸色尴尬,一扁嘴,正要哭,没想到徐芷柔哭得比她还快,朝着她怒声质问:“王同志,你跟我说句实话,你是不是喜欢我男人?!” “你,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只是怕知知那么小会受到伤害所以才……” “所以才在这里污蔑我一个亲生母亲吗。” 徐芷柔眼神清澈,直直的看向她。 明明是一切的始作俑者,给自己摘得倒是干净。 王小莲没想到徐芷柔会突然变得这么牙尖嘴利,不由得有些尴尬,下意识看向宋知知,本以为能凭着自己之前对她好的印象,让她替自己说话,没想到小丫头满眼都是徐芷柔。 “妈妈很好,知知只要妈妈。” 王小莲气得整个人都快要绷不住了。 陶瓷杯啧啧有声:【嘴巴上说不喜欢,但其实还不是眼巴巴的过去给人家宋止戈送饭。】 哟?没想到还有大瓜? 徐芷柔莞尔,突然扭头,怯生生的看向宋止戈:“小莲妹妹说没有就没有吧,可我之前明明记得,小莲妹妹还亲自去给你送饭来着,老公,有这回事吗。” 宋止戈一怔,回忆了两秒后点头:“有,但我没要。” “不是!”王小莲的声音下意识变得尖锐,“我那是给我哥哥送饭去的!” 路灯气得声音都扭曲了:【放屁!那天卫生院附近的路灯姐妹都顺着电线告诉我了,那天王小莲他哥哥分明是感冒了没去研究所!】 路灯开团她秒跟。 徐芷柔眨眨眼:“我怎么记得你哥那天病了呢,还有好多一个楼住着的都看见了。哥哥在的时候饭是一口不送的,哥哥生病了却眼巴巴的去送,你可真是你哥的好妹妹呀!” 想不到吧,这附近桌子椅子碗子筷子灯子全是她的同盟! 王小莲被她这套‘阴阳怪气’弄得脸红脖子粗。 她愤怒地看向周围。 原本是叫人过来说徐芷柔的不是的,怎么就扯到她身上了? 若是被坐实,她恐怕就要永远被钉在惦记有妇之夫的耻辱柱上了…… 怎么办? 王小莲焦灼得不行。 就在这时,研究所的领导来了。 “都吵吵啥呢在这儿?” “领导,我举报!”王小莲先发制人,怒瞪向一旁的徐芷柔,“她曾将自己的女儿丢弃,卖给人贩子!” 不论怎么样,她都要拉徐芷柔下水! 只要徐芷柔被怀疑,被关起来接受调查,她就有机会趁乱上位…… 一瞬间,王小莲连眼底的光都又亮了几分。 第四章 可以答应离婚 领导看了眼徐芷柔,又扭头瞪向王小莲,脸色瞬间阴了下去:“够了!楼里怎么能有这种歪风邪气呢!” 错误的以为对方是在骂徐芷柔,王小莲眼睛都亮了,再也憋不住,跟在旁边附和:“就是啊,徐同志她这么做也太过分了!” “我说的是你!”领导瞪了眼旁边的王小莲,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我刚刚接到通知,说徐芷柔同志见义勇为,拦下了试图绑架孩童的人贩子,替我们这片儿解决了大麻烦!” “而你呢?!却在这里颠倒是非!” “我,不是……” 王小莲这下彻底傻眼了。 就凭徐芷柔,她怎么可能会是收拾了人贩子,见义勇为的英雄呢? 她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徐芷柔眨眨眼,无辜的别过头去,唉声叹气道:“也不知道小莲妹妹到底为什么要这么误会我,居然还给我扣那么大一顶帽子,我可真是好委屈啊!” 她捂住脸,难过的站在原地。 最近人贩子偷孩子的行为十分猖獗,附近都在严查严打,可惜一直找不到线索,抓不住人,上头的领导对此也十分重视,如今人被徐芷柔抓到了,算得上是大功一件。 见徐芷柔难过,领导直接顺坡下驴,指着王小莲骂:“你还不赶紧给徐同志道歉,再写一封检讨书,亲自送过来!” “我……” 王小莲不甘心的咬牙,却不能驳了领导的面子,磨叽了半天,可算是开了口:“对,对不起……” “啥,你说啥?我好像有点听不清?” 明明知道徐芷柔是故意的,可王小莲却一点办法都没有。 站在人群中被人指指点点,羞愧感沿着她的脊背一寸寸向上爬,她臊得厉害,脸上跟火烧似的,最终咬着牙,大声音开口:“对不起!是我的错,我不该误会你!” “好啊,但我不接受你的道歉。” 徐芷柔笑得眉眼弯弯。 趁她病,要她命。 “像你这种道德败坏的人,以后还是少来我们家的好,免得打扰了我女儿。还有哈,我现在跟你已经不是闺蜜了,你记得回头送检讨的时候,再把我之前给你的东西都还回来哈。” 提高生活质量最好的方法就是定期清理垃圾。 东西是,人也是。 王小莲气得脸都白了,但却没辙,只能低着头,憋着一口气跑了。 “徐芷柔,你给我等着!” 一场闹剧演完,没了热闹看,门口的人群逐渐散去。 徐芷柔吐出一口浊气,将剩下几个鸡蛋也交给宋知知,笑着跟她说:“知知,你先去屋里待一会儿,妈妈有话要跟爸爸单独说。” 宋知知迷茫的看了她一眼,十分乖巧的点点头。 支走了孩子,也解决了问题。 徐芷柔坐在餐桌前,还是穿越以来头一次开始打量这个让原主‘爱生爱死’的男人。 宋止戈梳着利落的短发,额前的发梢及眉,一双眼睛深邃漂亮,鼻梁高挺,薄唇抿着,下颌角棱角分明,再往下看,哪怕是被白衬衣遮住的身材依旧诱人,小臂肌肉紧实有力,一双腿也修长得不像话,整个人的比例堪称完美。 的确是个养眼大帅哥啊! 第一次被徐芷柔用这种目光打量,宋止戈显得稍稍有些局促,下意识想避开目光。 今天的徐芷柔似乎很不一样。 “咳,那啥,我想跟你说说咱俩离婚的事儿。” 没想到徐芷柔居然会跟他说这个。 男人平静无波的眼底掀起涟漪,似乎在打量她那些话里的意思。 “你想表达什么?” “我承认,我之前是猪油蒙心,对知知不好,我向你道歉,并且保证以后不会再犯。” 徐芷柔轻声开口,宋止戈捏着袖口的动作一顿。 又是从前的把戏吗? 先假装认错,再反悔,然后用自己‘悬崖勒马、幡然悔悟’做噱头,让他别跟她离婚…… 宋止戈还没有思考完,徐芷柔的话就将他思绪打断。 “我想清楚了,咱俩之间没有感情基础,离婚或许是迟早的事儿!我答应跟你离婚,但不是现在,我想等知知再长大一些,上了学,明白这些事情的意义后再离,好尊重孩子的意见,给她一个相对美好的童年。” 徐芷柔在穿越前,对父母的印象就只有无尽的争吵。 她的童年一片阴霾。 后来意外穿越到这里,成为了母亲,她不想让宋知知成为下一个自己,她想把宋知知当做曾经的自己,重新养一遍。 没想到那些话居然是从徐芷柔的嘴里说出来的。 宋止戈看向她,沉吟许久后,吐出一句:“徐芷柔,你变了。” “人嘛,不是一直都在变。” 她笑盈盈的看了眼宋止戈,在确定男人没有其他意见后,起身再次去了厨房。 家里的食材不多,知知的身体一看就营养不良,为了尽可能给孩子补充营养,徐芷柔打算弄个鸡汤给她补补身体。 她学着穿越前在网上学习到的‘邪修’小妙招。 找个盘子,中间倒扣一个碗,再在碗的两边放新鲜鸡腿,以及两片生姜去腥。 大火上汽蒸半个小时。 在大概30分钟后,徐芷柔神秘兮兮,将碟子、碗和鸡腿一起端上桌。 对这个奇怪的造型感到疑惑,宋知知眨巴着眼睛看她:“妈妈,这个盘子里为什么有个碗啊?” “这是秘密!来,第一个鸡腿奖励给最乖最可爱的知知。” 徐芷柔笑而不语,将其中一个鸡腿夹到宋知知的碗里。 看着碗里的鸡腿,小丫头大大的眼睛里写满了惊讶,这还是第一次妈妈将鸡腿给了她。 虽然自己也很馋,但考虑到这个家里唯一赚钱的劳动力就是宋止戈,徐芷柔忍痛,将另一个鸡腿夹给他。 等她自己赚钱不再受制于人以后,一定要给自己买一堆鸡腿吃! 分完鸡腿后,徐芷柔将生姜夹走,神秘兮兮的揭开盘子的碗:“当当!” 盘子里,赫然是一碗黄澄澄,充满了香气的鸡汤。 “哇!” 宋知知的小脸瞬间写满了对徐芷柔的崇拜。 将鸡汤一分为三,鲜香可口的鸡汤下肚,她感觉自己整个人都暖暖的。 家里一共就只剩下两个鸡腿,宋知知犹豫了一下,只在鸡腿上扒下来两小块肉,随后又将绝大多数的鸡肉都塞给徐芷柔:“妈妈也吃,知知还小,吃不了那么多。” 被眼前这个小可爱暖得不要不要的,徐芷柔没忍住,吧唧一口亲在了宋知知的脸颊上。 徐芷柔手里的碗:【天呐,我不会是在做梦吧,徐芷柔居然把肉让给了女儿吃!这简直前所未闻,难道她真的变了?!】 徐芷柔用力拿筷子敲了下碗。 废的什么话,她对自己闺女好难道不是应该的吗? 一家三口难得凑在一起吃饭,黄昏的日光洒在徐芷柔白皙的侧脸上,一种难得宁静的感觉在宋止戈的心底漾起了一个小小的水花。 她毕竟跟宋止戈不熟。 做不到像原主那么‘狂放’,干脆将主卧让了出去:“你睡屋里吧,我今天在客厅里凑合一夜就成。” 此话一出,宋止戈感觉眼前的人好像变了个人似的。 若是放在之前,她怕是早就迫不及待跟着一起进主卧。 男人神色复杂的看她。 没太在意宋止戈的情绪,临睡之前,徐芷柔大概在脑子里算了一下账。 这不算不知道,原主是真能挥霍…… 宋止戈每个月送回来的津贴,还不足半个月就要见底,如今这个家里,可谓是弹尽粮绝,啥也不剩。 想起方才自己跟宋止戈提‘可以离婚’时夸下的海口,徐芷柔下意识有些尴尬。 “唉!要是我的金手指再逆天一点就好了!要是周围的东西不仅能跟我对话,做我的眼线,还能听我指挥,到时候我只要手一挥,就能指挥别人裤兜里的票子全都跑到我怀里来!” “嘿嘿嘿……” 徐芷柔越想越兴奋,就着这个‘做梦素材’,在沙发上倒头就睡。 次日。 宋止戈在研究所还有工作。 昨天他仔细想了一下。 虽然从前的徐芷柔卑劣不堪,但毕竟知知还小,他愿意再给那个女人一个机会…… 恍惚间,昨日那个明媚动人的姑娘再次从他的记忆深处跑出来。 昨天的徐芷柔,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耀眼。 他起身走出主卧,客厅里的一幕简直令他惊呆了…… 第五章 别闹,亲亲 昨天为了在人贩子手下救下女儿,徐芷柔的后背被弄出了很大一片面积的擦伤,所以昨天她是趴着睡的。 怕后背的伤口感染,她还特意穿了件露背的睡衣。 此刻晨光映在她纤细的脊背上,仿佛为她细白的肌肤镀上了层微光。 喉结下意识发紧。 宋止戈的眉头蹙了一下。 平时有芝麻大小的事儿都要来面前闹一闹的女人,这次受了伤却一句话都不说,又想起昨日徐芷柔的离婚宣言,宋止戈下意识晃神。 而此刻,沙发上的徐芷柔正做着指挥别人的钱都自发来到自己的口袋里,然后拿着钱到处挥霍的美梦。 “嘿,嘿嘿……” 她趴在沙发上傻笑了下,眼瞅着整个人就要从那上面翻下去。 宋止戈的动作比脑子还快,瞬间上前,扶住了徐芷柔的肩膀。 女人的肌肤软滑得不可思议。 徐芷柔在梦里迷迷糊糊的睁开眼,半睡半醒间瞧见男人的那张帅脸,还以为是自己在会所点的男模,下意识伸出手臂,朝着男人的脖子勾了过去。 “亲亲。” 她半睡半醒,仰颈前递。 宋止戈的心跳在耳边突然放大。 下一秒,伤口被拉扯到的痛令徐芷柔倒吸一口冷气,整个人也在一瞬间清醒,忙收回手臂往沙发另一头的角落里缩。 “你你你……不,不好意思我不是故意的!” 此时此刻,徐芷柔尴尬得恨不能钻进地缝里去。 宋止戈沉默了一下,手指向她的后背:“你的背……” “我这不是不方便自己上药么,又懒得去卫生所,这么点小伤,我自己养养就好了。 “转过来。” “啊?” “上药。” 宋止戈说完,径直走向主卧,不一会儿便拿了一个药箱出来。 徐芷柔摇摇头,反正刚才的暧昧还没完全成型,宋止戈一个被调戏的都不觉得尴尬,她在这儿墨迹什么。 再说了,有帅哥的便宜,不占白不占。 缓慢的转过身去。 等她彻底背对男人时,却又有点后悔了。 穿越前她可是个连男朋友都没有的黄花大闺女,现在不仅多了个老公,还让老公给自己上药…… 这也太快了吧?! 下一秒,男人的呼吸喷薄向她的肩颈。 和昨天知知给她吹吹伤口时全然不同的感觉。 宋止戈的指尖沾着药膏,冰冰凉凉的触碰在她的伤口上。 徐芷柔的身体下意识在发抖,不断用余光去瞥身后的宋止戈。 对方似乎并没有什么反应,仿佛兵荒马乱的只有她一个人。 徐芷柔心里泄气,下一秒,就看到一打票子被他放在了桌子上:“这些你先用着。” “好……等,等我后面找了工作,我会还给你的。” “嗯。” 宋止戈点头,上完最后的药,男人飞也似的出了门。 天知道,他刚才心跳的有多快! 徐芷柔坐在原地缓了一会儿。 知知还要上学,她以后还要跟男人离婚,出去给自己找个营生回来很重要。 简单收拾了下自己的情绪,临出门前,她千叮咛万嘱咐女儿:“不论是哪个陌生人来了都不许开门哦,熟人也不行,尤其是王小莲。” 宋知知乖巧的点头。 1980年已经开始鼓励自体经营。 徐芷柔想自己开家店做生意,但她一个学服装设计的美术生,开服装厂什么的还是有点太早了,更何况她手里也没有那么多启动资金。 纠结时,身后突然有个人走过来。 “你好,你就是徐芷柔徐同志吧?” 身后的是位年过花甲的老人,手里似乎还拿一面锦旗,身后跟着个年轻人,正一脸感激的看她。 “我来是感谢你的!由于你见义勇为,抓到了人贩子,上头连夜审讯,他全招了!我的小孙子先前就是被他拐走的,他应该很快就要回来了!” 看着老人家激动的模样,徐芷柔忙上前去安抚:“老人家您别激动,我当时也是为了救我自己的孩子。” 她的手指触碰到老人家手腕的瞬间。 老人体内的心脏起搏器发出难过的声音:【啊我好累,我不想工作了……】心脏起搏器的声音虚弱又烦躁,像个被连轴转到崩溃的打工人。 【我真的好累……电量不够了,谁来给我充充电……再这样下去我要罢工了……】 徐芷柔的手指猛地缩回。 起搏器电量不足意味着它随时可能停止工作。一旦停了,老人的心脏就跟着完。 等等—— 1980年,国内能装上心脏起搏器的人,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眼前这个慈眉善目来送锦旗的老人,到底什么来头? “徐同志,你怎么了?”老人察觉到她神色的变化。 徐芷柔脑子飞速运转。不能说“我听见您体内的机器在叫苦”,那她会被直接送去精神科。但更不能什么都不做。 她目光落向老人左胸口的位置,起搏器植入后那里通常会有轻微隆起。 “老人家,您心脏是不是不太好?” 老人一怔,身后的年轻人立刻上前半步,带着警惕。 “您嘴唇颜色发紫,面色也偏灰,我之前跟村里赤脚大夫学过些皮毛。”徐芷柔平静地说,“您这个气色,建议尽快去医院查查心脏。” 半真半假。嘴唇发紫是真的,跟赤脚大夫学过是编的,但她赌老人不会去核实。 老人摆手:“没事没事,我这身板硬朗着呢。” 年轻人也笑:“徐同志,我爷爷上回才检查过,没问题的。” 起搏器在里面嚷了起来:【没问题?上次检查是三个月前!这三个月我电量掉了将近一半!就知道让我干活不给我保养!】 行,连起搏器都急了。 徐芷柔没退让,语气沉下来:“老人家,心脏的问题不是小事。您小孙子马上就要回来了,您总得好好的等着他吧?不为自己,也为孩子想想。” 这话扎进了老人心里。他沉默半晌,终于松口:“也罢。” 他从中山装内袋摸出两张大团结递过来:“之前说的感谢,你必须收。” 二十块钱。80年代普通工人大半个月工资。 徐芷柔想推,起搏器在里头有气无力地嘟囔:【收吧收吧,我主人不差这点钱,你不收他反倒不踏实……我好困……】 第六章 娘家姓什么 连起搏器都劝收。 “那我就不客气了。老人家,检查的事千万别拖,越快越好!” 老人笑着点头,在年轻人搀扶下慢慢走远。 走出去几步,他忽然回过头来,用一种很古怪的目光看了徐芷柔一眼。那眼神里有审视,有困惑,还有一丝说不清楚的东西。 “这丫头……” 他没把话说完。 年轻人问:“爷爷?” “走吧。” 目送他们离开,徐芷柔捏着两张大团结理了理思路。二十块钱养活她和知知不成问题,但要攒钱开店做生意还远远不够。 好歹是个开头。 她正要出门考察市场,身后一串急促的小碎步追了上来。 “妈妈!” 宋知知不知何时跑出来了,小脸绷得紧紧的。 “不是让你在家等着吗?” “可是……知知怕妈妈也不回来了。”小丫头绞着衣角,声音跟蚊子似的,“爸爸每次说出去一下就好久好久不回来,妈妈也出去好久……” 徐芷柔的心猛地抽紧。 这孩子,是被抛弃怕了。 她蹲下来,平视宋知知的眼睛:“来,拉钩。以后不管妈妈去哪里,都会告诉你,而且一定回来。” 小丫头伸出手指,认认真真地勾住她。 “盖章!” 拇指使劲按上来,生怕按轻了不算数。 带着知知一块出门也不耽误事。母女俩牵着手走在街上,80年代的县城有股独特的烟火气,国营商店和供销社最热闹,偶尔能看到胆子大的人推着板车在路边卖货。 经过一个小巷口,巷子里一辆破旧板车突然吱呀开了口。 【生意好差,我主人今天一分钱没挣着……这批布再卖不掉,他老娘看病的钱都凑不上了……】 徐芷柔脚步一顿,扭头看去。 三十来岁的男人守着一板车花布发愁,零散摆了几匹,花色不丑,但配色老气。 她走过去,顺手摸了一下最上面那匹碎花棉布。 棉布立刻吱吱呀呀地开口:【我质量明明很好!又透气又舒服,就是花色太老气了,现在姑娘都不爱穿……要是有人能改改我就好了……】 徐芷柔的手指在布面上划过。 她穿越前学的就是服装设计。 这批布手感柔软,纯棉透气,底子好得很,问题全出在花色传统、版型过时。 脑子里迅速闪过好几种裁剪方案。 “老板,这布多少钱一匹?” “三块五。”男人有气无力。 徐芷柔心里噼里啪啦算了笔账。买两匹布裁成时兴款式做成衣卖,利润至少翻三到四倍。手里刚好有二十块。 “知知。”她蹲下身,“妈妈要开始赚钱了。” 宋知知不太懂赚钱是什么,但看妈妈笑了,她也跟着弯起了眼睛。 七块钱拿下两匹布,又在一家国营裁缝铺借了剪刀和针线。 老裁缝看她下剪的手法,整个人愣住了。 “小同志,你这手艺跟谁学的?” “自学的。” 老裁缝不信,但没追问。她的裁法他闻所未闻,偏偏每一刀精准利落,布料在她手底下像活过来了一样。 裁缝桌上的剪刀心满意足地哼了一声:【终于来了个会用我的人,之前那些人下刀跟砍柴似的,毫无美感!】 两个小时,第一件改良款碎花衬衫成型。 领口微收,腰线上提,袖口改成微喇,老气的碎花经过拼接居然透出一股别致的洋气。 老裁缝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憋出一句:“这件衣裳,在国营商店少说卖十块。” 十块一件,两匹布至少做六件,六十块。减去七块成本,净赚五十三。 “妈妈好厉害!”宋知知在旁边拿布头玩,看见成品两眼放光。 徐芷柔正要做第二件,裁缝铺的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个穿干部装的中年女人,胸口别着搪瓷厂徽,步子利落,一看就是说一不二的人。 她的视线扫过架子上那件碎花衬衫,脚步钉在了原地。 “这谁做的?” 老裁缝指了指徐芷柔。 中年女人看向她,眼睛里亮起一种徐芷柔非常熟悉的光——那是生意人看到商机时才有的光。 “我是纺织厂采购主任,姓赵。”她开门见山,“你这手艺,愿不愿意来厂里谈谈?” 徐芷柔还没回答,角落里那台老旧缝纫机嘎吱响了一声。 【这个女人……她带着的那封信上盖的章,是军区大院的。味道跟上午那个老头子身上的一模一样。】 这问题来得莫名其妙。徐芷柔拎着剪刀的手没停,嘴上却半开玩笑地回了一句:“赵主任,您这是招工还是查户口呢?” 赵主任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看我,职业病犯了,别介意。” 她这话说得轻巧,可那双眼睛却一直在徐芷柔脸上转悠,打量的劲儿跟鉴定古董差不多。 角落那台缝纫机又嘎吱了一声:【她口袋里那封信抖出来过一个角,我看见了,收信人写的是“徐”字……】 徐芷柔穿针引线的动作顿了顿。 收信人姓徐? 巧了,原主也姓徐。 但原主的记忆里,娘家早就断了联系。原主是从南方远嫁过来的,嫁过来之后跟娘家几乎没有往来,脑子里关于亲生父母的印象少得可怜,翻来覆去就记得小时候被人从家里抱走,之后辗转了好几户人家,最后落脚在一个偏远的小村子里。 至于亲生父母是谁,长什么样,原主的记忆里一片空白。 徐芷柔没有贸然追问,只把话题拉回正事:“赵主任,您刚说想谈谈,不知道是想谈什么?” 赵主任收回目光,摸了摸那件碎花衬衫的走线,啧了一声:“你这针脚,我干了二十年纺织都没见过这么齐整的。我们厂子正要搞一批新样式的成衣出来,但厂里那帮裁缝脑子全长在了老花样上,做出来的东西卖不动。” 她拍拍衬衫:“你要是能给我们设计几个新款,我按件算钱,一件五块。” 五块一件设计费,再加上自己做成衣卖的利润,两头赚。 徐芷柔没急着答应。 “赵主任,五块钱买我一个设计,您拿回去批量生产,一件成衣出厂价少说八到十块,卖到百货大楼十五往上走。您觉得这笔账划算的是谁?” 赵主任眉毛挑起来,上下重新扫了她一遍。 这姑娘,不光手艺好,脑子也清楚。 “那你说,多少合适?” “设计费十块一件,另外每卖出一件成衣,我抽一毛钱的分成。” “一毛钱?”赵主任笑了,“你倒是不贪心。” “量大了就不少了。赵主任,您厂子一个月出多少件衣裳?” 赵主任没接这茬,盯着她看了两秒,伸出手来:“行,回头你来厂里,咱们签个协议。” 徐芷柔握上去:“成交。” 两人的手分开,赵主任又往那件衬衫上摸了一把,不死心地补了一句:“你真不说你娘家的事儿?” “我打小被人抱走的,娘家什么情况,我自己都不清楚。” 第七章 冤家路窄 三天后,徐芷柔带着自己赶制出来的六件样衣去了纺织厂。 说是厂子,规模其实不算大,前头是车间,后头连着仓库,院子里晾着刚染好的布匹,一排排挂在竹竿上,风一吹,哗啦啦地响。 赵主任亲自在门口等她,接过样衣翻来覆去看了两遍,什么话都没说,直接把她领进了办公室签协议。 协议内容跟之前谈的一样,设计费十块一件,成衣每件抽成一毛。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赵主任还额外加了一条——徐芷柔可以使用厂里的缝纫机和裁剪工具。 “签完了你先去车间熟悉熟悉环境,回头有什么需要的跟我说。”赵主任把协议收好,又从抽屉里翻出个搪瓷杯倒了杯水递过来。 搪瓷杯开口了:【哟,赵主任居然用我的杯子给外人倒水,上回厂长来她都没舍得拿我出来!】 徐芷柔默默接过水杯喝了口,心想这杯子还挺有优越感。 “谢谢赵主任。” “客气啥,你要真能帮厂里把销量拉上去,该说谢的是我。”赵主任推了推眼镜,“对了,你家那个小丫头——” “我闺女我已经安排好了,邻居李婶帮忙看着,不耽误事。” 赵主任点点头,没再多问。 出了办公室往车间走,徐芷柔远远就听见里面缝纫机踩得震天响。二十多台机器同时开工,声音大得人说话都要扯着嗓门喊。 可在这一堆工业噪音里,她的耳朵还偏偏能精准地接收到每一台缝纫机的“心声”。 最近的那台:【又来了又来了,天天踩我踩我,我踏板都快被磨穿了!】 中间那台:【嘻嘻,我旁边的老姐姐又卡线了,活该谁让她昨天笑话我跑针。】 最角落那台:【我想退休……】 徐芷柔揉了揉耳朵。行吧,看来纺织厂是另一个大型吐槽现场。 赵主任指了个靠窗的位置给她:“你就坐这儿,布和工具都在旁边柜子里,随取随用。” 话音还没落,一道刺耳的女声从身后插了进来。 “赵主任,这个位置不是空着让大家放布头的吗,怎么突然安排人了?” 徐芷柔回头。 王小莲穿着厂里统一发的蓝色工装,头发扎得利落,手里还捧着一摞裁好的布片。 四目相对的瞬间,两个人的表情都很精彩。 王小莲:脸上的笑直接裂开。 徐芷柔:行叭,这世界还真小。 “小莲,这是新来的设计师徐同志,以后你们就是同事了。”赵主任介绍得言简意赅。 “设计师?”王小莲的嘴角抽了两下,“赵主任,咱们厂什么时候有设计师这个岗位了?” 赵主任瞥了她一眼:“厂子要发展就得跟上形势,有意见?” “没有没有……”王小莲赶紧摇头,等赵主任一转身,她脸上的表情立马变了,凑过来压低声音,“徐芷柔,你跑这儿来干什么?” “上班挣钱养闺女,怎么,这厂子是你家开的?” “你——” “小莲同志,”徐芷柔拍了拍她的肩膀,脸上挂着一个特别真诚的微笑,“以后咱们是同事,还请多多关照。对了,上回那封检讨书你还没给我送来呢,正好现在方便了,明天上班带过来就成。” 王小莲被噎得脸红一阵白一阵,攥着布片转身走了。 她脚下踩过的那块地砖幸灾乐祸地嘀咕了句:【走路都带风,气成这样还不回家消停,折腾我干嘛。】 徐芷柔没搭理地砖,在位置上坐下来,先把缝纫机的状态检查了一遍。 这是台蝴蝶牌的老机器,年头不短了,机身上的漆都磨掉了大半。她试着踩了两脚踏板,针脚走得还算顺畅。 缝纫机懒洋洋的打了个哈欠:【新来的手感不错,比之前那个毛手毛脚的强多了。小姑娘你轻点踩啊,我腰不好。】 “得嘞。” 徐芷柔小声应了一句,惹得旁边的女工看过来。 “你跟谁说话呢?” “没谁没谁,自言自语。” 女工没在意,低头继续干活。 第一天上班,徐芷柔没急着出设计,先花了半天时间把厂里现有的布料全摸了个遍。 棉布、灯芯绒、卡其布、的确良,种类不少,但款式确实老旧。翻了翻仓库里积压的成衣,清一色的直筒版型,不收腰不修身,颜色不是藏蓝就是军绿。 仓库门上的铁锁叹了口气:【这批货堆了两个月了,我天天闻着染料味头都疼。】 徐芷柔在心里列了个清单。 改良方向有三个——第一,女装版型要收腰,现在已经不是人人穿军装的年代了;第二,颜色得加,不能只走暗色系;第三,细节要出彩,哪怕只是在领口袖口加点花样,也能把档次拉开。 她回到位置上开始画草图,铅笔在纸上唰唰地走。 画了两张,一个影子挡住了光。 王小莲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溜了过来,站在她身后盯着图纸看了好一会儿。 “画的什么呀?” 徐芷柔把图纸翻了个面,笑盈盈的抬头:“工作内容,保密。” “至于吗?”王小莲干笑了两声,“大家一个厂的同事,这么见外。” “小莲同志说得对,咱们确实是同事。那同事之间的相处之道你应该懂的——各干各的活儿,别乱翻别人桌上的东西。” 王小莲又被堵了个严严实实,手指在衣摆上揪了两下,扭头回了自己工位。 到了午饭时间,厂里食堂的饭菜一般,但胜在便宜,两分钱一碗白菜汤,五分钱一个馒头。徐芷柔打了两个馒头一碗汤,坐在食堂角落吃。 旁边桌上几个女工在聊天,声音没压,内容全灌进了她耳朵里。 “哎你们知道吗,小莲今天早上哭了一鼻子,说家里出了事。” “出什么事了?” “好像说她哥病了,挺严重的。” “真的假的?前两天不还在研究所上班呢?” “谁知道呢……反正她眼睛红红的来上工,怪可怜的。” 徐芷柔咬了口馒头。 她哥上回感冒就被王小莲拿来当借口给宋止戈送饭,这回又病了?是真病还是新一轮的戏码? 手里的搪瓷饭碗插了一句嘴:【我不管她哥有没有病,她上次用我喝完水不洗就放回去了,我记仇!】 行行行,全世界都跟王小莲有仇。 吃完饭回车间,下午的时间她全用来赶第一批设计。 第八章 谁给你的胆子动我的东西 下午赶出了三套设计图。 徐芷柔把图纸锁进赵主任给她配的抽屉里,钥匙揣兜,临走前还特意检查了一遍锁头。 抽屉锁咔哒一声:【放心吧姐,我给你看着,谁来都别想打开。】 “那就拜托了。” 下班后去李婶家接了知知回来。小丫头今天在李婶家表现得很好,还帮着扫了地,李婶直夸她懂事。 回到家,徐芷柔用剩下的米煮了粥,切了点咸菜,简单对付了一顿。 宋知知端着碗,忽然抬起头:“妈妈,你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晚?” “妈妈去上班了,以后每天都会晚一点回来,但一定会回来。” 宋知知想了想,伸出小拇指。 徐芷柔笑了,跟她拉钩盖章。 第二天。 徐芷柔到厂里的时候比昨天早了半个小时,想趁人少先把昨天没完成的最后一版图纸收个尾。 可她一拉抽屉—— 锁是好的,但里面空了。 三张设计图,一张不剩。 抽屉锁发出惊恐的声音:【我、我没有背叛你!是有人拿备用钥匙开的!赵主任那儿有一把总钥匙,能开车间所有抽屉……】 徐芷柔没急。 她把目光投向自己工位旁边的那台缝纫机。 缝纫机刚睡醒,打了个呵欠:【昨晚有个人摸黑进来过,踩到我踏板了,把我吵醒了,穿的是布鞋,脚不大,走路特别轻,往你抽屉那边去了一趟,又往王小莲的工位去了一趟。】 得,都不用查了。 徐芷柔把包放下,不紧不慢地走到王小莲的工位旁边。 王小莲还没来,桌面收拾得干干净净。 桌上的针线盒:【图纸被她塞到工位底下的铁皮箱子里了,就压在最底下那匹灯芯绒下面。】 徐芷柔蹲下去看了一眼,铁皮箱子上了锁。 她没动。 站起来拍拍裙摆上的灰,回了自己的位置,重新铺开纸,开始画。 这次她画得更快。昨天的图纸她全记在脑子里,重新落笔不过是默写一遍的事。 二十分钟后,三张图全部复原完毕。 又花了十分钟,她多画了两张新的。 工人们陆续到了。王小莲踩着点进的车间,经过徐芷柔身边时眼神飘了一下,发现她正低头画图,嘴角压了压,找了个借口走到她跟前。 “徐同志,早啊。” “早。” 王小莲往她桌上瞟了一眼,看到那几张画满设计图的纸,脸色变了变。 她偷的那批图纸用的是厂里统一配的信纸,带编号。而徐芷柔现在画的这批,也是同样的纸。 “你……你重新画的?” “什么重新画的?”徐芷柔头都没抬,“我本来就还没画完。” 王小莲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上午十点,赵主任来车间巡查。 徐芷柔拿着五张设计图走过去:“赵主任,第一批设计好了,您过目。” 赵主任接过去翻了翻,越看眉头越松,翻到最后一张的时候,直接拍了下桌子:“这个好!这个领口的设计好,年轻姑娘肯定喜欢。” 旁边几个女工凑过来看,也跟着啧啧称赞。 王小莲在自己工位上低着头踩缝纫机,耳朵却竖得老高。 赵主任当场拍板:“这五个款先打版,出样衣。徐同志,你跟进一下。” “没问题。” 图纸的事翻了篇。 但徐芷柔知道,这不会是最后一次。 果然。 第三天午饭时间,她去食堂打完饭回来,发现自己缝纫机上正在缝的那件样衣被人动了手脚——右边袖子的缝合线被人拆了,又用错误的针法重新缝了一遍。 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但这件衣服要是穿上身,右袖子用不了三天就得开线。 缝纫机气得踏板都在抖:【王小莲!就是她!她趁你去吃饭的时候过来拆的!手法还特别粗暴!我的针都差点被她掰弯了!】 徐芷柔拿起袖子看了看,将错误的针脚全部拆掉,重新缝了一遍。 二十分钟的活而已。 她没声张。 但从这天起,她每次离开工位都会把半成品锁进柜子,钥匙自己带着,另外又从家里带了把小锁把柜门多锁了一道。 王小莲没了下手的机会,安静了两天。 第五天,事情升级了。 那天下午,赵主任把徐芷柔叫去办公室谈下一批设计的事。等她谈完回来,车间里的气氛不太对。 几个女工围在一块儿窃窃私语,看见她来了,目光躲闪。 “怎么了?” 没人答话。 角落里一个跟她关系还算不错的女工犹豫了半天,走过来小声说:“芷柔姐,有人说你的设计是抄的。” “抄的?抄谁的?” “说是……跟省城百货大楼橱窗里的款式一模一样。” 徐芷柔愣了一秒就回过味来了——这年头信息不发达,省城离这儿几百里地,有几个人真去过省城百货大楼? 这种谣言赌的就是无法验证。 她扫了一圈车间,王小莲的工位空着,人不在。 “谁说的?” 女工支支吾吾地不肯讲。 工位旁边放杂物的竹筐叹了口气:【王小莲中午在食堂说的,说得有鼻子有眼的,还说她表姐上个月刚从省城回来,在百货大楼里看到了一模一样的衣服。】 行。 这招比偷图纸和拆针脚高明多了。偷东西搞破坏好歹有迹可循,造谣这事儿,传出去容易,想澄清就难了。 尤其这年头,名声对一个女人的重要性不用多说。一旦“抄袭”的帽子扣上来,赵主任就算信她,也不敢继续用她——厂子的产品要是被扣上抄袭的名头,那就不是小事了。 徐芷柔坐回工位,没急着解释。 她拿出一张白纸,当着所有人的面,用了不到十五分钟,徒手画了一套全新的设计。 从领型到袖型,从腰线到下摆,每一笔都干脆利落。 画完,她把图纸往桌上一放,声音不大,但整个车间都听得清清楚楚:“麻烦哪位同志方便的话,帮我去问问传话的那个人,省城百货大楼的橱窗里有没有这件。” 车间安静了一瞬。 那张图上的设计和之前五款完全不同风格,但同样漂亮得让人挪不开眼。 靠门口的女工忍不住说了句:“这要是抄的,那她脑袋里得装了个百货大楼吧……” 几个人憋不住笑出了声。 气氛松动了。 赵主任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车间门口,把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她没出声,只是推了推眼镜,转身走了。 下午快下班的时候,王小莲回来了。 她进门就感觉气氛不对——平时跟她关系还行的几个工友,今天居然没跟她打招呼。 她试着找人搭话,对方要么敷衍两句,要么直接把头埋进缝纫机里不搭理她。 晚走的时候,她路过赵主任办公室,听见里面有说话声。 门没关严。 “赵主任,检讨书的事您看——” 第九章 检讨书,现在就写 “赵主任,检讨书的事您看——” 办公室里,赵主任的声音不咸不淡:“先不说检讨书。我倒想问问,最近车间里发生的几桩事,你怎么看?” 王小莲脚步一僵,整个人钉在门外。 赵主任继续说:“先是设计图不翼而飞,图纸锁在抽屉里,抽屉没被撬,那就是有人用钥匙打开的。我这儿的总钥匙一共借出去过两次,一次是月初盘库存,一次是上周四——你来找我借的,说要拿你工位柜子里落下的布。” 门缝里透出的声音把王小莲的脸色一寸寸抽干。 “再说样衣的事。那天中午,车间里只有三个人没去食堂吃饭。一个是老陈,他蹲在门口抽旱烟,一步没挪;一个是刘婶,午休趴在桌上睡着了。第三个人——” 赵主任顿了一下,没说名字。 不用说了。 王小莲的后背已经开始冒汗。 里面,徐芷柔的声音接了上来,语调轻松得像在聊午饭吃了什么:“赵主任,这事儿也不算大,图纸我重新画就行,样衣我也缝回去了,没耽误工期。” “你倒是不计较。” “我是来干活的,不是来添乱的。真要闹起来,影响的是厂子的进度,划不来。” 赵主任没再接话,椅子腿在地面蹭了一声,人站了起来。 王小莲慌了,扭头想走—— 办公室门拉开。 徐芷柔站在门口,跟她打了个照面。 两个人之间不到半步的距离。王小莲的表情跟被人按了定格键一样,嘴唇张了张,发不出声。 徐芷柔倒是一点都没为难她。 不对,更准确地说,是用一种比为难还折磨人的方式——笑了。 “哟,小莲同志,你也来找赵主任啊?正好正好!” 王小莲往后退了半步:“我,我就是路过——” “对了,”徐芷柔一拍脑门,“你之前诬陷我把孩子卖给人贩子那件事,领导不是让你写封检讨书吗?都快一个礼拜了,还没交呢吧?” 赵主任刚好走到门口,推了推眼镜,目光在王小莲身上停了两秒。 走廊里还有两个下了工路过的女工,脚步慢了下来,支着耳朵听。 王小莲的退路被堵了个严严实实。 “那个……我回去写好了送过来——” “别回去写了,多麻烦。”徐芷柔从旁边办公桌上抽了张信纸递过去,又顺手把笔架上的钢笔拔出来塞进她手里,“现在写,写完直接交给赵主任,省得你跑两趟。” 赵主任没拦。 走廊里那两个女工也没走,一个靠在墙上假装系鞋带,另一个翻出个本子来装模作样地记东西。 王小莲被架在了办公室门口。 不写?赵主任看着呢,工友看着呢,上回领导的话摆在那儿,她要是敢说不写,等于当众抗命。 写?那就是亲手把自己诬陷人的事儿落成白纸黑字。 她攥着钢笔站了快半分钟,手指头都发白了,最后还是坐到了旁边那张空桌子前。 笔尖落在纸上,第一行字歪歪扭扭——“检讨书”三个字写了擦,擦了写,折腾了两遍才勉强写顺。 正文更是挤牙膏。 “……本人王小莲,于x月x日,在未经核实的情况下,在众人面前对徐芷柔同志进行了不实指控,声称其将亲生女儿交给人贩子……” 每写一句她都要停下来,咬着嘴唇使劲想措辞。 赵主任就站在边上,手背在身后,一句话没催,但人戳在那儿本身就是最大的压力。 写到“本人深感愧疚”的时候,王小莲的手明显抖了一下,一滴墨水从笔尖甩出去,在信纸上砸了个黑点。 赵主任皱了皱眉。 五分钟。一封两百来字的检讨书,王小莲写了足足五分钟。 写完她站起来,把信纸递给赵主任,整个人跟从水里捞出来似的,脖子根都是红的。 赵主任接过去从头看到尾,折好收进了办公桌的抽屉里。 “行了,下回再有这种捕风捉影的事,先过过脑子。” 就这么一句话。没骂,没罚,但谁都听得出来分量。 赵主任的搪瓷杯小声嘟囔:【呵,我跟了赵主任八年,这种语气她总共用过三回,前两回,一个调岗了,一个辞退了。】 王小莲低着头出了办公楼。 走廊里那两个女工早就跑了,估计这会儿消息已经传遍了半个车间。 从今天起,“王小莲写了检讨书”这件事会长出腿来,跑得比她本人快十倍。 她挪到厂门口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门外站着一大一小两个人影。 小的那个扎着两条羊角辫,蹲在地上拿树枝画格子玩。 宋知知。 王小莲下意识就想上去——这孩子以前跟她亲,她哄过好多次,每次给颗水果糖就笑眯眯的。只要孩子还跟她好,在宋止戈面前就还有余地。 她蹲下身子,从兜里摸出颗糖来,声音刻意放得又轻又柔:“知知呀,莲姨好久没见你了,想不想——” “妈妈说了不能跟你说话。” 宋知知连头都没抬,拿树枝在地上继续画她的格子,语气平平淡淡的,像在说今天天气还行。 王小莲的手僵在半空。 糖递到了跟前,宋知知看都不看。 “知知,莲姨又没……” “妈妈说的。”小丫头这回抬起了头,大眼睛直直地看着她,认认真真地重复了一遍,“妈妈说了,不能跟你说话,你是坏人。” 童言无忌,杀伤力翻倍。 旁边接知知下班的李婶拎着蒲扇扇了两下,看了王小莲一眼,什么也没说,但那个眼神比说一百句都管用。 王小莲把糖收回去的时候,手指攥得发皱。 她站起身来,硬扯着嘴角笑了一下,转身走了。 身后,蹲在地上的宋知知歪了歪脑袋,把画到一半的格子涂掉了,换了个太阳。 等到妈妈出来。 她把树枝一丢,小跑过去,一头扎进了徐芷柔怀里。 “妈妈!” “嗯,走,回家。” 徐芷柔牵起女儿的手往回走,路过厂门口的时候,门柱上钉着的搪瓷厂牌晃了晃。 【那个王小莲走的时候哭了,蹲在巷子口哭的,哭完又使劲擦了脸才走。】 徐芷柔没回头。 哭不哭的,跟她没关系。 她唯一在意的就是,别再有人来打她闺女的主意。 宋知知仰着脸问她:“妈妈今天上班累不累?” “不累。” “骗人,妈妈手上有墨水。” 徐芷柔低头一看,食指上确实蹭了一道墨痕——刚才递笔给王小莲的时候沾的。 “这是战利品。” “什么是战利品?” “就是妈妈打了胜仗的证明。” 宋知知听不太懂,但觉得妈妈说的一定是很厉害的事,重重点了下脑袋。 “那知知以后也要有战利品!” 第十章 卖疯了 王小莲那封检讨书交出去以后,整个人消停了三天。 但也只消停了三天。 第四天傍晚,她下了工没回家,绕了两条巷子去了趟她远房表姑家。表姑的男人姓刘,在县邮政所干了十几年,经手的信件比他吃过的饭粒还多。 王小莲兜里揣着一个信封。 不是信本身——那封信她没敢拆,封口的火漆印完完整整,她又不傻,拆了人家的信是要吃处分的。但信封上的东西已经够她琢磨了。 收信人:徐。 寄信地址:省军区家属院。 落款处没写名字,只盖了个圆章,字太小,她没看清。 这封信是她那天趁赵主任不在办公室时瞥见的——就搁在赵主任桌角的文件堆下面压着,露了一截边出来。她没拿走,但把上面的信息全记住了。 “表姑夫,你帮我查个事儿。”王小莲把信封上的地址和那个模糊的章印描述了一遍,“省军区家属院寄过来的信,收信人姓徐,你那边能查到是谁寄的不?” 刘姓男人磕了磕烟灰:“查这干什么?” “我一个同事,怀疑她来历有问题,怕是成分不好混进厂里的。” 男人斜了她一眼,倒没再多问,应了声“我打听打听”就把她打发了。 王小莲出了门,脚步轻快了不少。 徐芷柔那个女人,从南方远嫁过来,娘家断了联系,说不清道不明的。要是真能挖出点什么——哪怕跟成分沾上一丁点边,够她喝一壶的。 —— 与此同时,徐芷柔正在厂里加班赶最后两件样衣。 第一批改良成衣一共二十件,五个款式各四件,全部由她亲手缝制。赵主任验了货,挑不出毛病,当天就派人送去了县百货大楼。 百货大楼那边的柜台组长姓孙,是赵主任的老关系,给了个靠门口的好位置。 铺货那天是周三。 周四一早,赵主任还没到办公室,电话就响了。 孙组长在电话那头的声音都变调了:“老赵,你那批新款衣裳,昨天一下午卖了十四件!今早刚开门又走了三件!你赶紧再给我补货,柜台快空了!” 赵主任挂了电话,在办公室里坐了大概十秒钟,起身,走路带风地直奔车间。 徐芷柔正低头踩缝纫机,肩膀突然被人拍了一下。 “行啊徐同志!” 赵主任难得的笑脸搁在那儿,连眼镜都跟着反光:“第一天,十四件。你知道咱们厂之前那批老款在百货大楼摆了多久吗?” “多久?” “两个月,一共卖了九件。” 缝纫机在底下得意地哼了一声:【听见没,我缝出来的衣服就是好卖!】 徐芷柔拿膝盖顶了它一下。 消息在车间里传开的速度比缝纫机跑线还快。十四件。一天。这个数字对厂里所有人来说都是个刺激——卖得好意味着效益好,效益好意味着奖金有着落。 午饭的时候,平时跟徐芷柔点头之交的几个女工主动端着饭碗凑了过来。 “芷柔姐,你那个收腰的针法到底怎么走的?我昨天在家试了试,缝出来腰线歪得跟蛇似的。” “还有袖口那个微喇的弧度,我剪了三次都剪不出来那个弯。” 徐芷柔一边吃馒头一边给她们比划,筷子在桌面上划出裁剪走线的路径。几个人围着看,有的记在本子上,有的干脆把布片拿出来当场比量。 角落里,王小莲端着自己的饭碗坐在老位置上。 她旁边空了两个座。 以前坐那儿的姚大姐和小周今天挪去了徐芷柔那桌。 王小莲的筷子在碗里戳了两下米饭,没吃进去。 她对面的搪瓷饭盆闲得发慌:【你倒是吃啊,别浪费粮食,我顶着一盆饭怪沉的。】 下午赵主任又来了一趟,这回带了个消息:“百货大楼那边加了订单,第二批要五十件,十天交货。你一个人赶不出来,我从车间调两个手脚利索的给你打下手。” “行,我先把版打好,标注好每一步的缝法,让她们照着来就行。” 赵主任点头,走之前又回头补了一句:“对了,这个月的分成我已经让财务算了,回头跟你工资一块发。” 十四件加早上那三件,十七件。每件一毛,一块七。不多,但这只是头一天。如果五十件的订单吃下来,后面还会有第三批、第四批。 量起来了,钱就起来了。 徐芷柔把版型图画好,又拿红笔在关键缝合点做了标记,交给调过来帮忙的两个女工。一个是之前在食堂跟她说过话的小周,手脚麻利;另一个叫吴嫂,四十出头,干了十五年缝纫,手稳得很。 小周拿着图纸翻了两遍,啧了一声:“芷柔姐,你这图画得也太细了,连线头怎么收都标出来了,我照这个来,闭着眼都缝不歪。” “那你可别真闭眼。” 吴嫂已经对着版型开始下剪了,剪了两刀停下来摸了摸布边:“这个裁法省布,一匹料子比原来的裁法能多出小半件的量。” 她抬头看徐芷柔,眼神里多了点别的东西——不只是佩服,还有种老手艺人碰到了真本事时才有的郑重。 “跟谁学的?” “自己琢磨的。” 吴嫂哦了一声,没再问,低头继续裁。 三个人配合得不错。徐芷柔负责出版和最难的收腰弧线部分,小周跟袖子和领口,吴嫂管下摆和锁边。流水线式的分工拉起来以后,效率直接翻了一倍。 四天,二十件成品出来了。 第六天,又出了十八件。 第八天,五十件订单提前两天完成。赵主任来验货的时候,挑了二十分钟,硬是没找出一件不合格的。 “你这个人,”赵主任指了指她,“是老天爷赏饭吃。” 搪瓷杯在办公桌上轻轻晃了一下:【赵主任夸人的次数比我被洗的次数还少,你有福了。】 当天晚上,王小莲等的消息也回来了。 她那位表姑夫拐了好几道弯才打听出来一点眉目,特意跑了一趟来找她。 “那封信的事,我问了省邮政所的老伙计。”刘姓男人压低声音,脸上的表情有点古怪,“省军区家属院那边寄出来的信,统一走的是机要通道。你说的那个章,不是普通的单位章——” 第十一章 军区家属院 “那个章,不是普通的单位章——是机要处的章。” 刘姓男人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压得几乎贴在王小莲耳朵上。 “机要处的信件一般人碰不着,能从那个渠道寄出来的,级别低不了。我劝你,这事儿别查了。” 王小莲愣在原地,半天没吭声。 她原本想的是挖出什么“成分不好”的黑料,结果挖到了机要处? 这跟她设想的方向完全反了。 “你确定没搞错?” “我吃了二十年的邮政饭,那个章我还能认错?”男人站起来,把烟屁股在鞋底碾灭,“行了,这事儿到此为止,你也别到处说是我帮你打听的。” 王小莲被推出了门。 站在巷子口,晚风吹过来,她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军区。机要处。收信人姓徐。 赵主任到底跟徐芷柔是什么关系?那封信又是什么来头? 她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可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 回去的路上经过筒子楼底下的杂货铺,门口歪着一把竹椅,椅子腿上绑着根铁丝固定。 竹椅打了个哈欠:【又有人在我身上坐了一整天,腰都快断了……咦,那个女的怎么跟丢了魂似的?】 王小莲当然听不见。 她攥着兜里那张写满信息的纸条,一步一步走回了自己的房间。 —— 第二天一早。 徐芷柔出门的时候天刚亮透,六月的日头起得早,巷子里已经有人在生炉子烧水了。 宋知知被她送去了李婶家,临走前小丫头照例跟她拉了钩,又使劲盖了章。 拐过第二条巷子的时候,一个人影从墙根边站起来。 是那个年轻人——上回陪老人来送锦旗的那个。 今天他换了身干净的白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还拎着个纸袋子。整个人站在那儿,客客气气的,跟上回那股子防备劲判若两人。 “徐同志。” 徐芷柔停下脚步。 “这么早在这儿等我?” 年轻人开门见山:“我爷爷让我来找你。他前天去医院查了,起搏器确实出了问题,医生说要是再晚一个月,后果不堪设想。”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 “我爷爷说……他想当面谢你,请你去家里坐坐。” 说完,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条递过来。 徐芷柔接过去打开。 一个地址。字迹端正有力,一看就是长期握笔的人写的。 纸条上的字跳了两下:【军区家属院,东院三号楼,二层。这个地址我记得清清楚楚,写我的那支钢笔可有年头了,笔尖都磨平了。】 军区家属院。 徐芷柔把纸条原样折好,没急着回话。 年轻人大概是怕她多想,又补了一句:“我爷爷说了,就是吃顿便饭,您别有负担。” 他从纸袋子里取出一小罐麦乳精放到她手里,“这是我爷爷让带给您家小姑娘的。” 麦乳精。80年代金贵东西,一般人家逢年过节都未必舍得买。 罐子没忍住开口:【我可贵了!供销社里跟我一样的就剩两罐了!】 行了行了,知道你贵。 徐芷柔把麦乳精收下,想了想,问了句:“您爷爷贵姓?” “免贵姓沈,我爷爷叫沈敬亭。” 沈。 这个姓在原主的记忆里没有任何回响。但从老人的起搏器、军区家属院的地址,到赵主任那封来路不明的信——太多线头搅在一块,而它们指向同一个方向。 “行,我去。不过得等我下了班,大概下午五点以后方便。” “没问题。”年轻人点点头,“到时候我在家属院门口等您。” 他走了以后,徐芷柔站在原地把那张纸条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纸条在她指尖抱怨:【你看够了没有,被你折来折去我都要起褶子了。】 “矫情。” 她把纸条揣进兜里,加快脚步往厂子走。 到了车间,小周和吴嫂已经开工了。第三批订单六十件,百货大楼那边催得急,孙组长的电话一天打两趟,赵主任的脸色跟着连轴转。 上午裁了八件,午饭在食堂对付了两个馒头一碗萝卜汤。 吃饭的时候,她脑子一直在转。 军区家属院。沈敬亭。起搏器。赵主任。 一条线在脑子里隐隐约约地连起来了,但还差点东西。 下午赶完最后一批活儿,徐芷柔准点下了班。去李婶家接上知知,把麦乳精留在家里,给知知换了件干净衣裳,牵着她出了门。 “妈妈,咱们去哪呀?” “去一个爷爷家做客。” “什么爷爷?” “一个妈妈帮过忙的爷爷。” 宋知知哦了一声,没再追问,乖乖跟着走。 军区家属院在城北,离筒子楼不算太远,走路二十来分钟。 越往北走,路两边的梧桐树越密,树荫几乎要把整条路遮严了。到了家属院门口,灰砖围墙,铁栅栏大门,门岗亭里坐着个穿军装的战士。 年轻人果然在门口等着,看到她,快步迎了上来。 登记、进门。 院子里很安静,几栋红砖小楼排列整齐。行道两边种着月季,地面打扫得一尘不染。 宋知知紧紧攥着她的手,脑袋左扭右扭地打量,大眼睛里全是新奇。 院墙上嵌着的铁门牌自报家门:【东院三号楼,建于一九六九年,风吹日晒十一年了,前年才给我补了遍漆。】 上了二楼,年轻人敲门。 门开了。 开门的是位头发花白的老太太,穿着件深蓝色的确良衬衫,打扮得干净利落。她看见徐芷柔的第一眼,原本和气的表情猛地变了——不是不高兴,是那种被什么东西猝不及防击中、整个人怔在原地的反应。 老太太盯着她的脸,目光在她的眉眼之间来回移动,嘴唇哆嗦了两下。 “你……” “奶奶,这就是徐同志。”年轻人赶紧介绍。 老太太回过神来,勉强扯出个笑:“好好好,快进来坐,外面热。” 进了屋,沈敬亭坐在客厅的藤椅上,气色比上回见面时好了一些。看到徐芷柔进来,老人撑着扶手站起身,伸手招呼她坐。 “丫头,你那天说的话救了我一条老命。” “老人家,您客气了,任谁看见都会提醒一声。” “那可未必。”沈敬亭笑了一声,“医院那帮大夫都没看出来的事,你一个小姑娘搭了一下手腕就察觉到了。” 他说“搭了一下手腕”的时候,用了个很有意思的措辞——徐芷柔那天确实碰了他的手腕,但那只是普通的搀扶动作,没有把脉的意思。 可沈敬亭显然不这么理解。 老太太端了两杯茶出来,放在桌上。茶杯又开始嘀嘀咕咕:【这是家里存的顶好龙井,平时老首长自己都舍不得喝!】 老首长? 老太太一直在旁边看她,眼眶红红的,不停地拿手绢按眼角,又怕被发现,转过头去装作收拾桌面。 宋知知坐在小凳子上,腿够不着地,正安安静静地啃着老太太塞给她的一块桃酥。 沈敬亭看着徐芷柔,又看看墙上那张全家福,忽然开口:“丫头,你娘家,姓什么?” 这是第二个人问她这个问题了。 上一个问的人是赵主任。 徐芷柔放下茶杯,对上老人的目光。 “沈老,这个问题——赵主任也问过我。” 客厅里安静了三秒。 老太太手里的手绢掉在了地上。 第十二章 你看这个人,像不像谁? 军区家属院的路比上回来时更熟了些。 宋知知牵着她的手,小短腿倒腾得飞快,两条羊角辫一颠一颠的。走到大门口,那个年轻人已经等在岗亭旁边了,今天穿了件洗得发白的军绿t恤,看见她们,主动迎上来。 “徐同志,我爷爷一早就念叨您了。” 登记,进门,上楼。 门还没敲,里面就开了。 老太太站在门口,今天特意换了件藏青色的卡其布外套,头发拢得一丝不苟,脚上还踩了双新布鞋。看见宋知知,老太太的眼睛先软下来,弯腰从兜里掏出两颗大白兔奶糖塞过去。 “来来来,快进屋,外头晒。” 客厅里收拾过了,茶几上摆着切好的西瓜,还有一碟子绿豆糕。 沈敬亭坐在藤椅上,精神头跟上回判若两人。脸色红润了不少,说话中气也足了,见到徐芷柔就笑着招手。 “丫头来了,坐坐坐。” 茶几上的搪瓷茶壶得意地冒了个热气:【又是龙井!老首长这个月的龙井全花在这姑娘身上了!】 徐芷柔坐下,打量了两眼老人的气色:“沈老,您看着比上回好太多了。” “多亏你那句话。”沈敬亭拍了拍自己左胸口的位置,“起搏器换了新的,医生说再晚半个月,这把老骨头就得交代在那玩意儿上了。” 新的起搏器在里面舒舒服服地哼了一声:【比我前任强多了,前任都快没电了还硬撑,傻不傻。】 宋知知被安排在沙发角上,捧着一颗奶糖剥得认真,小脸上全是满足。 老太太在旁边端茶倒水,忙前忙后,眼神却总往徐芷柔脸上飘。尤其是她低头喝茶的时候,老太太盯着她的侧脸,端盘子的手会停在半空,愣好几秒才回神。 这种目光,不是看恩人,是在看什么更要紧的东西。 沈敬亭跟她聊了些家常,问她在哪儿上班,厂里忙不忙,孩子几岁了。问一句答一句,不咸不淡,但每问完一个问题,老人就会停一停,打量她两眼。 像在核对什么。 聊到第三杯茶的时候,沈敬亭忽然转头,对年轻人说了句:“去把书房柜子里那本相册拿来。” 年轻人应了一声,进了里屋。老太太原本在厨房切水果,听见这话,菜刀顿了一下,没出声。 相册被拿出来了。 棕色的人造革封面,边角磨得起了毛,搭扣都锈了。 沈敬亭接过相册放在膝盖上,翻了几页,手指在某一页停住。 他没急着给徐芷柔看,自己先盯着照片看了好一会儿。 老太太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客厅门口,手里还捏着条湿毛巾,一动不动地看着这边。 “丫头,你看看这个人。” 沈敬亭把相册转过来,指着其中一张黑白照片。 照片不大,四寸见方,边缘泛黄。里面是个年轻女人,穿着六十年代的军装,扎着两条辫子,站在一棵梧桐树底下笑。 五官清秀,眉骨高,眼尾微微上挑,下巴的弧度圆润又利落。 徐芷柔的手指碰到照片边缘的瞬间—— 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不是穿越后的记忆,是原主的。 画面模糊,像隔了层毛玻璃。 一个女人抱着她,怀里暖烘烘的,嘴里哼着调子,南方口音,软绵绵的歌词她一个字也听不清。有光,很亮的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女人的脸照得看不分明。 然后——有人在哭。 哭声很远,又好像很近。 接着——黑。 什么都没了。 记忆碎片来得猛,散得更快,像手里攥了把沙子,越使劲越漏得干净。 徐芷柔的指尖微微发麻。 “像不像谁?”沈敬亭问她。 她盯着照片里那张脸。七八分像。眉眼,轮廓,甚至笑起来嘴角的弧度——跟她每天在镜子里看到的那张脸,重叠得厉害。 “……像我。” 老太太转过身,毛巾攥在手里拧了拧,走进了厨房。厨房里传来一声极轻的抽气,被水龙头的声音盖了过去。 沈敬亭看着她,嘴唇动了动。 好几秒。 他最终没有开口,长长地吐了口气,把相册合上了。 “照片上这个人,是我的战友。”他只说了这一句。 没了。 年轻人看了看爷爷,又看了看徐芷柔,站在旁边,什么话都没插。 气氛黏稠得让人不舒服。沈敬亭拍了拍扶手,换了副表情,扬声喊老太太把准备好的东西拿来。 老太太从里屋提了两个大网兜出来。麦乳精一罐,挂面两把,布票粮票各一沓,还有一包用报纸裹着的水果糖。 “谢礼,你拿着。”老人的口气不容推辞。 东西太多了,远超一般的感谢。徐芷柔本想推,沈敬亭瞪了她一眼:“你这个岁数的丫头,客气什么。拿回去给孩子吃。” 宋知知嘴里含着奶糖,听见有更多糖,眼睛亮了亮,又赶紧把脸别过去,装出一副“我不馋”的样子。 装得太差,在场所有人都看出来了。 沈敬亭被她逗笑:“这小丫头,跟你小时候一个——” 他话头断了。 “跟小孩子嘛,都一样。”老人打岔,把网兜塞到徐芷柔手里。 告辞出门的时候,老太太一路送到楼梯口。 她拉住徐芷柔的手,张了张嘴,又放开了,到底只挤出一句:“有空常来。” 老太太的手干燥温热,掌心有粗糙的茧子。 门关上的一瞬间,客厅柜子上那座老式座钟嘀嗒着开了口:【他柜子里锁着的那个档案袋上面写的名字,跟你身份证上的姓氏一模一样……老头子每年清明都要拿出来看一遍。】 徐芷柔的脚步没停。 但脑子里翻了个底朝天。 档案袋。同一个姓。清明。 他的战友——照片上那个跟她长得一样的女人——到底是谁? 她牵着知知走出家属院的大门,晚风从梧桐树缝隙里穿过来,吹得树叶哗啦啦响。 一路没说话。 脑袋里太挤了,装不下别的东西。 宋知知仰头看她,伸手扯了扯她的衣角:“妈妈想事情?” “嗯,妈妈在想一道很难的题。” “比算术还难吗?” “比算术难。” 宋知知点点头,特别老成地叹了口气:“那妈妈慢慢想,知知不打扰你。” 回到筒子楼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楼道口堵着两个人。张嫂背对着她,正跟隔壁的林大姐咬耳朵,声音压得不高不低,刚好能传进路过的人耳朵里。 “……我就说那个徐芷柔来路不明吧,天天往外跑,也不知道去的什么地方,一个带孩子的女人,成天不着家——” 一楼走廊的路灯“啪”地亮了,没好气地嚷嚷:【张嫂下午在楼底下跟人嚼舌头嚼了整整四十分钟!王小莲傍晚来过一趟,跟张嫂在拐角说了一刻钟的话,走的时候还给她塞了包红糖。】 楼道的窗户也跟着补了一句:【买通张嫂可不止红糖,上个月王小莲还给她送过两尺布,那布我认得,纺织厂的仓库里出来的。】 齐了,情报网照常运作。 徐芷柔从张嫂身后走过去,脚步没停,头没转,眼皮没抬。 张嫂的声音卡了一下,讪讪地闭了嘴。 上了楼,进了门。 宋知知被放到床上,徐芷柔给她脱鞋擦脸,又把带回来的水果糖挑了几颗放她枕头边上。 门锁咔嗒响了一声:【放心吧,有我在,谁都进不来。】 第十三章 匿名举报信 宋知知睡着以后,徐芷柔坐在客厅里算账。 这个月纺织厂的分成加设计费,总共到手四十七块六。刨掉日常开销和给李婶的看娃费,还能剩个三十出头。照这个速度攒下去,年底之前开店的本钱差不多能凑齐。 铅笔头在纸上划拉了两下,门外突然响起脚步声。 不是邻居的——楼道里住了快一个月,谁家走路什么动静她早就分得清。这步子又沉又稳,间距均匀,典型的受过训练的人。 门锁抢先汇报:【是宋止戈!他今天回来得好早,平时这个点他还在实验室泡着呢。】 门开了。 宋止戈站在门口,一只手攥着钥匙,另一只手里捏着个信封。 白衬衫的袖子卷到小臂中间,手腕上还沾着没洗干净的墨渍,看样子是从实验室直接过来的。 他进门换了鞋,没先去看女儿,而是径直走到餐桌前坐下。 这就不太对了。 以往宋止戈偶尔回来,头一件事一定是去看宋知知睡了没有。今天反常,说明有比女儿更急的事。 徐芷柔把记账本合上,等着他先开口。 男人把那个信封搁在桌上。 “今天研究所收到了一封举报信。匿名的。” 他顿了顿。 “说你出身不清白,要求组织上审查。” 徐芷柔没动,眼睛落到那个信封上。 牛皮纸的,没写寄信人,邮戳是本地的。信已经被拆过了,里面的信纸露出一截。 宋止戈把信纸抽出来搁到她面前。 她扫了一眼。 歪歪扭扭的钢笔字,撇捺写得用力过猛,横画收笔的时候习惯性往上翘——这些特征她上个礼拜在纺织厂赵主任办公室门口刚看过一遍。 王小莲的字。 那封检讨书是当着她面写的,每一笔什么走势她记得清清楚楚。 信上写的内容倒是比检讨书“卖力”多了:说徐芷柔从南方嫁过来,娘家不详,来历不明,最近又频繁出入军区家属院,与身份不明人员密切来往,建议组织严查其家庭出身和社会关系。 桌上那支铅笔忍不住嘟囔了一句:【这笔迹也好意思说匿名?换个左手写都比这强。】 徐芷柔把信纸放回桌上。 “你怎么看?”宋止戈问她。 他问的不是信的内容,是在试探她的反应。 “我看这字挺眼熟的。”徐芷柔拿起信纸晃了晃,“你还记得王小莲那封检讨书吗?” 宋止戈没说话,但眼神变了一下。 他当然记得。那天王小莲蹲在赵主任办公室门口写检讨的事,半个筒子楼都传遍了。 “你是说——” “我什么都没说,你自己比比看呗。” 徐芷柔把信纸推回去。她没打算在这件事上表现得太激动。越急越容易落人口实,这道理不用谁教。 宋止戈把信纸拿起来又看了一遍,拇指在纸边缘摩挲了两下。 沉默了大约十几秒。 “研究所的安全科已经把这封信存档了。” 这话的意思是,不管举报人是谁,程序已经走了,想拦也拦不住。 徐芷柔靠在椅背上。 麻烦。 她倒不怕查。原主的户口簿、结婚证、各种手续全是齐的,顶多查出来“娘家关系不详”,这在那个年代远嫁的女人里头不算稀奇。 但问题是——她最近刚去了军区家属院。 如果安全科的人真顺着这条线去查,查到她跟沈敬亭的往来,那就不是她一个人的事了。沈老的身份摆在那里,万一被人借题发挥,扣个“攀附”的帽子,赵主任那边也得跟着受牵连。 王小莲这招,比偷图纸和拆针脚阴多了。 “宋止戈。” “嗯?” “你信吗?” 男人看着她。 徐芷柔没躲他的目光,就那么直直地对着。 几秒钟。 “不信。”他说。 就两个字,干脆利落。 餐桌上的搪瓷碗差点翻了:【我的天,宋止戈居然说不信?他以前对徐芷柔说话从来没这么痛快过!】 徐芷柔没去敲碗。 她承认,这两个字确实让她愣了一下。 “但信不信不重要。”宋止戈继续说,“安全科那边要查,谁也拦不了。我提前告诉你,是让你有个准备。” 他说完站起来。 走了两步又停住,背对着她,声音低了半个调:“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军区家属院的事。他在问这个。 徐芷柔琢磨了两秒,回了句:“有。但现在还不是说的时候。” 换作一个月前的宋止戈,听到这种回答八成要追问到底。 但今天他没有。 “行。” 一个字,转身进了主卧,门带上了。 客厅里安静下来。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走着,小声嘀咕:【这两口子说话跟打暗语似的,一个不问透,一个不说完,累不累啊。】 累。但有些事,时候没到就是没到。 徐芷柔把那封举报信重新折好塞进信封里,想了想,又抽出来,借着灯光仔仔细细看了第二遍。 信上有一处很有意思——“频繁出入军区家属院”。 她一共就去过两次。 第一次是前天傍晚,第二次是今天下午。 今天下午去的时候,天还亮着,从筒子楼出发到家属院这段路不短,中间要经过两条巷子和一条主街。王小莲要是想跟踪她,不可能不被发现。 除非——不是王小莲自己盯的。 张嫂。 楼道里那个被红糖和布料收买的张嫂,天天蹲在楼底下,谁几点出门几点回来看得一清二楚。 徐芷柔往那个方向想下去,路灯从窗外接了话:【下午你出门以后,张嫂就在楼底下跟王小莲碰了头。王小莲给了她一包花生米,张嫂比划了个方向——就是你走的那条路。】 果然。 王小莲自己查不出军区家属院的底细,但她知道徐芷柔去了城北方向。再加上她之前从表姑夫那里打听到的省军区机要处的信息——两头一拼,这封举报信的内容就凑齐了。 查了半天,还是没查到点子上。 王小莲到现在都不知道沈敬亭是谁,更不知道那张照片上的女人跟徐芷柔有什么关系。她手里只有一个“军区”和一个“可疑”,然后一股脑全塞进了举报信里。 这种没头没尾的举报,安全科真查起来,查不出东西反而会把举报人自己搭进去。 但问题是中间这段时间。 审查期间,她在纺织厂的工作会不会受影响?赵主任会不会被施压?第三批订单正赶着交货,节骨眼上出这种事—— 徐芷柔把信封拍在桌上。 好啊王小莲。 偷图纸,拆针脚,造谣抄袭,收买邻居跟踪——全没奏效,这回直接上举报信了。 一计不成再生一计,倒是锲而不舍。 锲而不舍用在这种地方,也是种本事。 她在客厅沙发上坐了好一会儿,把所有能想到的应对方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主卧的门缝底下透着光,宋止戈还没睡。 徐芷柔看了那道光两秒,起身去厨房给自己倒了杯凉白开,一口喝干。 杯子小声问:【你没事吧?】 第十四章 查吧,我等着 第二天一早,徐芷柔照常送知知去李婶家,照常去纺织厂上工。 该干嘛干嘛,天塌了也得先把订单赶完。 到了车间,小周和吴嫂已经开了机器。徐芷柔坐下来,把昨晚画好的第四批设计图铺开,正要动剪刀,赵主任推门进来了。 比平时早了二十分钟。 “徐同志,来我办公室一趟。” 车间里几个女工的目光齐刷刷扫过来。王小莲的工位上,缝纫机踩得更响了,但人的脑袋明显歪着,耳朵支棱得老高。 徐芷柔放下剪刀,跟着赵主任进了办公室。 门一关,赵主任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纸拍在桌上。 又是一封信。不过这封不是举报信——是研究所安全科发过来的协查函,盖着红章,要求纺织厂配合调查徐芷柔的社会关系。 赵主任的搪瓷杯在桌角哼了一声:【来了来了,我就知道会来这一出。】 “看过了?”赵主任问。 “昨晚我爱人跟我说了。” 赵主任推了推眼镜,靠在椅背上打量她。好一会儿才开口:“你心里有数就行。这个协查我没法拦,但厂里的活你照干,谁要是拿这事儿说嘴,让她来找我。” 徐芷柔点头:“谢谢赵主任。” “谢什么。”赵主任摆手,“第三批货百货大楼催着要,你别分心。” 出了办公室,走廊里迎面撞上王小莲。 对方端着个搪瓷缸子,像是去打水,步子却慢得不正常,眼睛往赵主任办公室方向瞟了又瞟。 看见徐芷柔出来,王小莲的表情控制得不错,只是嘴角微微抿了一下——那种压着得意的抿法。 徐芷柔从她身边走过,没停,没看她,甚至没给她一个多余的眼神。 王小莲的搪瓷缸子不满地嘟囔:【装什么装,你主人昨晚在家乐得跟捡了钱似的,对着镜子笑了半天。】 回到工位,徐芷柔继续干活。 剪刀落布,针脚走线,手上的动作一点没乱。脑子里却在飞速盘算。 安全科要查,那就查。她的户籍档案干干净净,结婚证、迁户手续一样不缺。唯一的“疑点”就是娘家信息缺失——但这在当年那个兵荒马乱的年代里,算不上什么大事。 真正需要处理的,是军区家属院那条线。 中午吃饭的时候,她没去食堂,而是跟赵主任借了办公室的电话。 拨出去的号码是沈敬亭家里的。 电话响了三声,那头接起来的是年轻人的声音。 “喂?” “是我,徐芷柔。麻烦转告沈老一声,最近有人在查我的社会关系,可能会牵扯到家属院那边。我不想给你们添麻烦,这段时间就先不过去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等一下。” 听筒里传来脚步声和低语声,大概过了半分钟,换了个苍老但中气十足的嗓音。 “丫头,谁查你?” 沈敬亭的声音里带着股子不怒自威的劲儿。 “研究所安全科,有人写了匿名举报信。” “举报你什么?” “说我来历不明,频繁出入军区家属院,跟身份不明人员来往密切。”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沈敬亭笑了,是那种老人家见多了风浪之后,听到小打小闹时才会发出的笑。 “行,我知道了。你该干嘛干嘛,别怕。” “沈老——” “听我的。” 电话挂了。 徐芷柔拿着听筒站了两秒,把电话放回去。 办公桌上的台历翻了一页:【老首长那个语气,上一回用还是三年前有人在他面前告黑状的时候。那人后来调去了西北农场。】 ……行吧。 下午继续赶工。第三批六十件的订单还剩最后十二件,按进度明天就能交。 快下班的时候,车间门口来了两个陌生人。 穿中山装,胸口别着证件,一男一女,三十来岁的样子。 男的手里拿着个笔记本,女的背着个军绿色的挎包。 赵主任迎出去,跟他们在走廊里说了几句话,然后回来叫徐芷柔。 “安全科的同志,找你了解情况。” 车间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聚过来了。缝纫机的声音都小了几分,连最角落那台想退休的老机器都竖起了“耳朵”。 王小莲低着头踩机器,但脚下的节奏乱了,踏板被她踩得一快一慢。 徐芷柔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线头,跟着两个人去了隔壁的会议室。 会议室的折叠桌吱呀一声:【又来人了,上回坐我这儿的是来查账的,这回又是查什么?】 谈话进行了四十分钟。 问的都是常规问题——籍贯、家庭成员、婚姻状况、来本地的原因、目前的社会关系。 徐芷柔一条条答,不多说,不少说。问到军区家属院的事,她也没藏着掖着。 “我之前在路上救了一个老人家的孙子,就是抓人贩子那次。老人家来送锦旗表示感谢,后来又请我去家里吃了顿饭。一共去过两次。” “那位老人叫什么名字?” “沈敬亭。” 记笔记的男同志手顿了一下。 旁边那个女同志抬起头,跟男的对视了一眼。 两个人的表情都变了。不是那种“抓到把柄”的变,是那种“踩到了不该踩的地方”的变。 男同志把笔记本合上了。 “徐同志,今天就到这里,谢谢配合。” 前后态度转变之快,连会议室的折叠椅都看出来了:【哟,刚才还一脸公事公办的,听到那个名字腿都软了。】 两个人走了以后,赵主任在门口等着她。 “怎么样?” “没事,问完了。” 赵主任点点头,没多说,转身回了办公室。 徐芷柔回到车间收拾东西准备下班。经过王小莲工位的时候,对方正假装整理布料,余光却一直往她这边飘。 等着看她垂头丧气?等着看她被带走? 不好意思,让你失望了。 徐芷柔哼着小调走出了厂门。 晚风里,厂门口的搪瓷牌子晃了两下:【王小莲还在车间里没走,一个人坐在工位上发呆,大概是想不通为什么你出来的时候还在笑。】 想不通就对了。 慢慢想吧。 回家的路上,宋知知照例在巷子口等她。小丫头今天手里多了样东西——一朵用碎布头扎的小花,歪歪扭扭的,但颜色搭配得挺好看。 “妈妈!李婶教我做的!送给你!” 徐芷柔接过来,别在了自己耳朵上方。 “好看吗?” 宋知知使劲点头,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母女俩手牵手往家走。路过筒子楼底下的时候,张嫂正蹲在门口择菜,看见徐芷柔,目光闪了闪,嘴张了张,到底没敢说什么。 上了楼,开了门。 桌上放着一封信。 不是举报信,是从省城寄来的。信封上没有寄信人姓名,但邮戳清清楚楚——省军区机要处。 收信人:徐芷柔。 门锁在身后咔嗒一响:【这封信是下午塞进来的,送信的人穿军装,骑自行车来的,前后不到两分钟。】 徐芷柔把知知安顿在里屋画画,自己坐到餐桌前,拆开了信封。 里面只有一张纸,上面只写了一行字。 “明日上午十点,省军区招待所二楼,有人想见你。” 落款处盖了个圆章。 章上的字她看清了——省军区政治部。 纸条在她手指间轻轻颤了一下:【写这行字的人手很稳,但落笔的时候停顿了三次。他在犹豫。】 第十五章 省军区招待所 徐芷柔一夜没怎么睡。 倒不是紧张,是脑子停不下来。省军区政治部,想见她的人,沈敬亭那张照片上的女人,原主支离破碎的记忆——这些东西搅在一块儿,翻来覆去地转。 天蒙蒙亮的时候她起了身,给知知煮了粥,又把今天的安排跟李婶交代了一遍。 “婶子,我今天可能回来得晚些。” “行,你忙你的,知知搁我这儿你放心。” 出门前,宋知知追到门口拉了钩盖了章,又多盖了一次——“双倍的,妈妈要早点回来。” 从县城到省城,坐长途汽车要两个半小时。徐芷柔赶了最早一班车,七点发车,九点半到。 省城比县城大了不止一个量级。马路宽,楼房高,自行车流跟河水一样往前涌。路边的梧桐树比县城的粗了两圈,树荫底下有卖冰棍的老头推着白色泡沫箱子吆喝。 省军区招待所在城西,门口两棵松树修剪得整整齐齐,台阶上铺着红地毯——不是那种迎宾的排场,是常年铺着的,边角都磨毛了。 门口站岗的战士查了她的证件,又打了个电话确认,才放她进去。 上了二楼,走廊里铺着深绿色的地毯,脚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 地毯闷闷地说了句:【又来人了,今天第三个。前两个是送文件的,这个……不一样,她心跳好快。】 废话,谁心跳不快。 走廊尽头的房间门虚掩着,里面有说话声。徐芷柔还没走到跟前,门从里面被人拉开了。 开门的是个四十出头的男人,穿军装,肩上扛着两杠三星,面相周正,眉眼之间有种说不上来的熟悉感。 他看见徐芷柔,整个人定了一瞬。 那种反应她见过——跟沈敬亭家的老太太第一次见她时一模一样。 “你是……徐芷柔同志?” “是我。” 男人侧身让路:“请进。” 房间不大,一张会客沙发,一张茶几,窗帘拉了一半,光线不算亮。沙发上坐着一个人。 女人。五十岁上下,穿着件灰蓝色的毛料外套,头发挽在脑后,身板挺直。她手里捧着个茶杯,但茶早就凉了——杯壁上的水汽痕迹干透了,说明她至少坐了半个小时没动。 茶杯有气无力地嘀咕:【她从八点就坐这儿了,茶续了三回,一口没喝。手一直在抖。】 女人抬起头。 四目相对。 徐芷柔的脑子里又炸开了那片模糊的画面——有人抱着她,哼着歌,南方口音,软绵绵的调子。 眼前这个女人的五官,跟沈敬亭相册里那张照片上的年轻女人,是同一个人。只是老了二十年。 眉骨,眼尾的弧度,下巴的轮廓。 跟她自己的脸,重合度高得离谱。 女人的手猛地攥紧了茶杯,指节发白,嘴唇抿成一条线,喉咙里像卡了什么东西,半天没出声。 旁边那个军装男人轻声开口:“这位是……我母亲,徐淑华。” 徐。 她娘家,姓徐。 原主姓徐。 徐芷柔站在原地,脑子里有根弦绷到了极限。 “坐吧。”军装男人搬了把椅子过来,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着谁。 徐芷柔坐下了。茶几上摆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封口的火漆已经被拆开了,里面露出几张纸的边角。 档案袋开口:【我在沈老家的柜子里锁了十九年。十九年。上个月才被拿出来,送到这儿的。】 十九年。 原主今年二十三。 女人——徐淑华——终于开了口。声音哑得厉害,像是哭过很久又硬撑着收住的那种哑。 “你……小时候,后背上是不是有块胎记?左边肩胛骨下面,像片叶子。” 徐芷柔的手指不自觉地摸向自己左肩后方。 那块胎记她洗澡的时候见过。原主的记忆里从来没人提起过这个,因为没人在意。 “有。” 徐淑华的茶杯脱了手,磕在茶几上,茶水洒了一片。她整个人往前倾,双手撑在膝盖上,肩膀剧烈地起伏。 军装男人赶紧上前扶住她:“妈,您别激动——” “二十年。”徐淑华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断断续续的,“二十年了,我找了你二十年。” 房间里安静了好几秒。 徐芷柔坐在椅子上,后背贴着椅背,指甲掐进了掌心里。 她不是原主。原主的情感记忆她继承得七零八落,对眼前这个女人谈不上有什么感情基础。但那些碎片——被人抱着的温度,哼歌的调子,突然被抢走时的哭声——它们是真实的。 “当年……”军装男人替母亲把话接了下去,“1961年,我妹妹在家门口被人抱走。那年她三岁。我父亲当时在前线,我母亲一个人带着我和妹妹,出事那天她发了高烧,只是进屋倒了杯水的工夫——” 他没说下去。 徐淑华已经站起来了,走到徐芷柔面前,蹲下身,平视着她。 近距离看,这张脸上的纹路比实际年龄深得多。眼角、额头、嘴边,每一道褶子都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碾过的痕迹。 “我不逼你。”徐淑华的声音稳下来了,虽然眼眶还是红的,“你要是不愿意认,我不逼你。但我想让你知道——我找了你二十年,从没放弃过。” 档案袋里的纸张窸窸窣窣地响:【里面全是寻人记录,一年一份,二十份,每一份上面都有她的签字和日期。最早那份纸都快碎了。】 徐芷柔低头看着蹲在面前的女人。 她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 叫妈?太突然了。 说“我不是你女儿”?那是假话。 最后她问了个最实际的问题:“……沈敬亭沈老,跟您是什么关系?” 徐淑华愣了一下,擦了把眼睛:“老沈是你父亲的老战友,当年你丢了以后,他一直帮着找。赵主任——赵慧芳,是老沈的儿媳妇。” 所有线头,在这一刻全部接上了。 赵主任问她娘家姓什么,沈敬亭给她看照片,那封从机要处寄出的信,缝纫机闻到的“军区大院的味道”——全是一张网,从她抓住人贩子那天起就在收拢。 “我父亲呢?” 徐淑华的表情变了一下。军装男人在旁边轻声说:“父亲……七八年病故了。” 房间里又安静了。 窗外有鸟叫,远处传来汽车喇叭声。招待所走廊里有人经过,脚步声被地毯吞掉了大半。 徐芷柔吸了口气,把掐进掌心的指甲松开。 “我需要时间。”她说,“这件事太大了,我得想想。” 徐淑华站起来,点了点头。她伸出手,像是想摸摸徐芷柔的头发,手抬到一半又收了回去。 “不急。你慢慢想。” 军装男人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递过来:“这是家里的地址和电话。你什么时候想来,随时都行。”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我叫徐正清。按辈分……我是你哥。” 纸条在她手里抖了一下:【又一张纸条,我这辈子被塞进口袋的次数够写本书了。】 徐芷柔把纸条收好,站起来。 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徐淑华的声音,很轻,像怕吓跑什么。 “芷柔。” 她停下脚步,没回头。 “你小时候……小名叫念念。” 念念。 原主记忆深处那个模糊的声音——有人在喊,念念,念念别跑—— 徐芷柔握了握门把手,没回头,走了出去。 走廊的地毯在她脚下叹了口气:【她走得很快,但出了楼梯口就站住了,靠在墙上站了整整三分钟。】 第十六章 安全科的结论 从省城回来的长途汽车上,徐芷柔靠着窗户,看了两个半小时的公路和庄稼地。 脑子里的东西太多,装不下,也理不清。她干脆不理了,闭着眼睛假寐,让那些碎片自己去拼。 到站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李婶家的灯还亮着,知知趴在桌上睡着了,手底下压着张画——歪歪扭扭画了两个人,大的牵着小的,旁边写了个“妈”字,另一个字没写完,笔画拐到纸外面去了。 李婶小声说:“等你等到八点多,实在撑不住了。” 徐芷柔把女儿打横抱起来,知知迷迷糊糊地拱了拱脑袋,嘟囔了句什么,又睡过去了。 回到家,把孩子放床上盖好被子。 门锁例行汇报:【宋止戈六点半回来过一趟,在门口站了五分钟,没进来,又走了。】 徐芷柔愣了一下。 她没多想,洗了把脸,在客厅沙发上坐着发了会儿呆。 省城招待所里的事她谁都没说。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跟宋止戈说“我找到亲妈了”?这话怎么听怎么荒唐——原主嫁过来三年,户籍上娘家那栏填的是养父母的信息,如今突然冒出个亲生母亲,还是军区的人,搁谁身上都得掂量掂量。 更何况,她不是原主。 原主的母亲来认女儿,认的是那个三岁被拐走的“念念”。可念念已经不在了,现在坐在这儿的是个从二十一世纪穿过来的灵魂。 这事儿往深了想,能把人逼疯。 算了,睡觉。 第二天照常上工。 到了厂里,气氛比前两天松快了不少。安全科的人走了以后没再来过,赵主任也没提这茬,该催货催货,该验收验收。 倒是王小莲不太对劲。 一上午她去了三趟厕所,每次回来脸色都差一截。第三趟回来的时候,她工位旁边的针线盒忍不住了:【她刚才在厕所里又翻兜里那张纸条了,上面写着个电话号码,研究所安全科的。她打过两回了,没人接。】 徐芷柔低头缝衣服,嘴角没动。 打不通是正常的。安全科的人查完了她这边,接下来该查的是举报信本身——匿名举报走的也是流程,来源、笔迹、动机,一样要核实。 王小莲现在大概开始慌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小周端着碗凑过来,压着嗓门跟她说:“芷柔姐,你知道不,今天早上安全科又来了一趟。” “找谁?” “没进车间,直接去了赵主任办公室。待了不到十分钟就走了。走的时候赵主任送到门口,脸上笑眯眯的。” 小周比划了一下赵主任笑的幅度,很夸张。 赵主任那个人,能让她笑成那样的事不多。 吃完饭回车间,徐芷柔刚坐下,赵主任的办公室门开了。 “徐同志,过来一下。” 进了办公室,赵主任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递过来。 是安全科的审查结论。一页纸,盖了三个章。 内容很简短:经调查核实,徐芷柔同志社会关系清楚,不存在举报信中所述问题。同时查明,该匿名举报信内容失实,系个人恩怨所致,已移交相关单位处理。 “移交相关单位处理”——这八个字的分量,够王小莲消化一阵子了。 赵主任把审查结论收回去,往抽屉里一锁。 “行了,这事儿翻篇了。” 她说完又从柜子里翻出个东西搁桌上——一沓钱,用报纸包着。 “这是你前三批订单的分成,加上这个月的设计费,财务算好了,一共八十三块四毛。” 八十三块四。 这个数字比徐芷柔预估的多了将近一倍。 “第二批和第三批卖得比头一批还猛,”赵主任难得话多了些,“百货大楼孙组长昨天打电话来,说你设计的那个收腰碎花款断货了三回,柜台前头排队的姑娘差点打起来。” 搪瓷杯得意地晃了晃:【八十三块四!我活了八年没见赵主任一次性发过这么多钱给一个人!】 徐芷柔把钱收好,道了谢出来。 走到车间门口,迎面撞上了王小莲。 这回王小莲没躲,也没装。她站在那儿,脸上的表情很复杂——不是恨,也不是怕,更像是一个赌了所有筹码的人,看着庄家翻开底牌时的那种空白。 “审查结果出来了。”徐芷柔停下脚步,看着她,语气平得像在说今天食堂有白菜汤。 王小莲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 “王小莲,我跟你没仇。你非要往我身上泼脏水,一次两次三次四次,我忍了,因为我忙。” 她把“忙”字咬得稍微重了点。 “但你这封举报信,牵扯的不只是我。安全科要查我的社会关系,沈老那边、赵主任这边,全得跟着过一遍。你想过没有?” 王小莲的喉结滚了一下。 “你没想过。你只想着怎么把我弄走,其他人死活跟你没关系。” 走廊里没别人,这番话只有她们两个听见。 王小莲站了好几秒,忽然开口:“你抢了我的位置。” “什么位置?” “宋止戈旁边的位置。” 徐芷柔看了她两秒,忽然笑了。 不是嘲讽,是真觉得好笑。 “王小莲,宋止戈旁边的位置,是你自己没站上去。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嫁过来之前你有机会,嫁过来之后你还有机会——人家都没选你,你怪我?” 王小莲的眼眶红了,嘴唇咬得发白。 徐芷柔收了笑,往前走了一步。 “最后说一遍。你的事我不想管,也管不着。但你要是再动我闺女的主意,再拿我的事去举报、造谣、搞小动作——下回就不是检讨书的问题了。” 说完,她绕过王小莲,回了工位。 缝纫机替她鼓了个掌——当然是用踏板弹了两下的方式。 【说得好!痛快!我旁边这台老姐姐都听哭了!】 旁边那台:【我没哭,我是年纪大了爱出水。】 下午赶完最后一批活,徐芷柔提前十分钟下了班。 出厂门的时候,天还亮着。 路过巷子口的杂货铺,她买了半斤猪肉,又称了二两豆腐,打算晚上给知知做个肉末豆腐。八十三块四揣在兜里,走路都带劲。 到了李婶家门口,还没敲门,里面传来知知的笑声,咯咯咯的,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门开了,知知扑出来,脸上糊着一块面粉。 “妈妈!我跟李奶奶包饺子了!” 李婶跟在后面,手上沾着面:“这丫头包的饺子,十个有八个是破的,面粉倒是没浪费——全糊脸上了。” 徐芷柔蹲下来给她擦脸,知知偏不让擦,躲来躲去,最后一头拱进她怀里。 “妈妈今天开心吗?” “开心。” “比昨天开心吗?” “比昨天开心。” 宋知知满意地点头,伸出手来数了数自己的指头,掰了半天没掰明白,放弃了。 “那就好!” 第十七章 泼脏水 安全科的事翻篇不到一个礼拜,第四批订单顺利交了货。百货大楼那边的反馈越来越好,孙组长隔三差五打电话来催新款,赵主任走路的步子都比以前轻快了两分。 厂里的风向也跟着变了。以前徐芷柔在车间是个“外来的”,现在是“能挣钱的”。这两个身份之间的差距,大概就是从被人背后嚼舌头到被人主动端茶倒水的距离。 周一早上,徐芷柔到厂里的时候,车间门口围了一圈人。 不是看热闹的那种围法,是那种交头接耳、看见她来了就散开的围法。 她的缝纫机踏板抖了两下:【出事了出事了!你不在的时候王小莲在车间里哭了一场,说你偷了她的东西!】 徐芷柔把包放下,还没坐稳,小周就凑了过来,脸上的表情又急又气。 “芷柔姐,王小莲说你偷了她的钱。” “什么?” “她说她放在工位抽屉里的三十块钱不见了,昨天下班前还在,今天来就没了。她跟好几个人说,昨天下班最晚走的人是你。” 三十块。这年头一个普通工人一个月工资也就三四十,三十块不是小数目。 徐芷柔扫了一眼车间。王小莲坐在自己工位上,眼眶红红的,鼻头也红,手里攥着块手绢,一副刚哭完的样子。旁边围着两三个女工在安慰她。 演得挺像。 工位旁边的针线盒率先开口:【假的!全是假的!她那个抽屉里根本就没放过钱!昨天下班的时候她往里面塞了个空信封,今天早上来了就开始哭!】 桌上的剪刀也跟着补了一句:【她昨天走的时候还笑了一下,那种笑我见过,上回她偷图纸之前也是这个表情。】 得。又来了。 徐芷柔没急着过去对质,先把自己的东西收拾好,该挂的挂起来,该锁的锁上。 赵主任还没到。这个时间点闹起来,没有管事的人在场,正好方便王小莲把水搅浑。 果然,没过两分钟,王小莲“鼓起勇气”走了过来。 “徐芷柔。”她的声音带着哭腔,但音量控制得刚好——不算大喊大叫,却足够让半个车间听见。“我不想把事情闹大,但我那三十块钱是给我哥看病的,你能不能还给我?” 车间里缝纫机的声音小了一半。所有人都在听。 徐芷柔转过身,看着她。 “王小莲,你说我偷了你的钱?” “昨天下班你走得最晚,今天我的钱就不见了……”王小莲咬着嘴唇,“我不是说一定是你,但是——” “那你报告赵主任了吗?” “我……我不想把事情闹大。” “三十块钱的事你不想闹大,但你跑去跟半个车间的人都说了一遍?” 王小莲的表情僵了一瞬。 徐芷柔往前走了一步:“行,既然你觉得是我拿的,那咱们就把事情摊开了说。第一,昨天下班我确实走得晚,因为我在赶第五批的设计图,赵主任可以作证。第二,我走的时候锁了自己的柜子,没碰过你的工位。第三——” 她停了一下,目光落在王小莲的抽屉上。 “你那个抽屉,锁了没有?” 王小莲愣了:“没、没锁,我平时不锁的……” “三十块钱放在不上锁的抽屉里,整个车间几十号人进进出出,你不去怀疑别人,单单咬定是我?凭什么?就凭我走得晚?” 旁边有人小声嘀咕:“这话说得也是……不锁抽屉怪谁呢。” 王小莲的眼泪又下来了,哭得肩膀一抽一抽:“我就是觉得……你最近跟我有过节,我怕……” 这一哭,气氛又往她那边偏了偏。几个心软的女工开始面露犹豫。 徐芷柔没接她这个茬。 “王小莲,你要是真丢了钱,现在就去找赵主任,让厂里报保卫科来查。查指纹也好,查监控也好——” “咱们厂哪有监控……” “那就查指纹。你抽屉上要是有我的指纹,我二话不说赔你双倍。要是没有呢?” 王小莲的哭声卡了一下。 查指纹这三个字,精准地戳在了她的软肋上。抽屉里根本没放过钱,查出来的结果只会证明这是一场自导自演。 “我……我不想搞那么复杂……” “你不想搞复杂?”徐芷柔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你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我偷东西,这叫不复杂?王小莲,偷窃在这年头是什么性质你不清楚?轻了是处分,重了是要进派出所的。你一句话扣下来,我这辈子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车间彻底安静了。 连最角落那台想退休的缝纫机都屏住了呼吸:【好家伙,这回王小莲踢到铁板上了。】 王小莲站在原地,进退两难。查,不敢。不查,刚才的话收不回去。 就在这时候,车间门口传来脚步声。 赵主任到了。 她一进门就感觉气氛不对,扫了一圈,目光在王小莲红肿的眼睛和徐芷柔平静的脸上来回转了一下。 “怎么回事?” 王小莲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开口,旁边的姚大姐先说了:“赵主任,小莲说她抽屉里丢了三十块钱,怀疑是芷柔拿的。” 赵主任的眉头皱起来,看向王小莲:“有证据吗?” “我……” “有还是没有?” “没有,但是——” “没有证据就指名道姓说人偷东西?”赵主任的声音冷下来了,“王小莲,上个月的检讨书你是不是忘了?” 王小莲的脸白了一层。 赵主任转向徐芷柔:“你昨天几点走的?” “七点十分,走之前跟门卫老陈打过招呼,他可以作证。” 赵主任点头,又看王小莲:“你几点走的?” “六……六点半。” “六点半到七点十分之间,车间里还有别人吗?” 姚大姐举了下手:“我六点四十走的,走的时候芷柔还在画图,没离开过工位。” 吴嫂也开口了:“我比姚姐早五分钟,走的时候看见芷柔在量布,手上全是粉笔灰,没往别处去过。” 两个人证,加上门卫的时间记录,链条完整。 第十八章 反击 赵主任把目光收回来,落在王小莲身上。 “所以,六点半到七点十分,有两个人亲眼看见徐芷柔没离开工位。你倒是说说,她怎么偷的?隔空取物?” 王小莲的嘴唇哆嗦了两下,一个字没蹦出来。 赵主任没给她喘气的机会:“你那个抽屉,我让人去看看。” 说完她朝门口招了下手,保卫科的老张头正好路过——其实是赵主任来之前就让人叫的,这女人做事从来不打无准备的仗。 老张头进了车间,赵主任指了指王小莲的工位:“她说抽屉里丢了三十块钱,你去看看。” 王小莲的脸一下子就垮了。 “赵主任,不用了吧,也许是我记错了——” “记错了?”赵主任的声音不高,“你刚才当着全车间的面说徐芷柔偷你钱,现在跟我说记错了?” 老张头已经走到工位前,拉开了抽屉。 里面东西不多——一把尺子,半卷皮尺,几个线团,一个空信封。 空信封。 老张头把信封拿起来翻了翻,里外都看了,抖了两下。 什么都没有。 “这里面装过钱?”老张头问。 王小莲的额头上渗出了汗:“对……之前放在里面的……” “信封上没折痕。”老张头是干了二十年保卫工作的人,这点眼力还是有的,“三十块钱,十张三块的也好,三张大团结也好,塞进去信封总得鼓一下吧?这信封平平整整的,跟新的一样。” 车间里有人吸了口凉气。 王小莲工位旁边那把剪刀幸灾乐祸:【完了完了,露馅了吧,我早说了那信封是空的!】 赵主任没说话,就那么看着王小莲。 这种沉默比骂人难受十倍。 王小莲的眼泪又掉下来了,但这回没人递手绢,也没人上前安慰。刚才还围着她的那几个女工,脚步悄悄往后挪了挪。 “赵主任,我……我可能真是记错了,钱也许落家里了……” “落家里了。”赵主任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语调平得吓人。 徐芷柔一直站在自己工位旁边,没插嘴。该说的话前面都说完了,剩下的交给赵主任就行。 但她等的不是这个。 “赵主任。”徐芷柔开口了。 所有人看过来。 “王小莲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我偷东西,这个事,我不能就这么算了。” 王小莲猛地抬头。 徐芷柔看着她,语速不快不慢:“偷窃的帽子扣下来,我在厂里还怎么干活?以后谁丢了东西是不是都能往我头上赖?今天是三十块,明天是不是就成三百了?” 赵主任推了推眼镜,没拦她。 “我要求王小莲当众道歉。不是私底下说两句就完了——她当着多少人的面污蔑我,就当着多少人的面把话收回去。” 车间里静得能听见布料摩擦的声音。 王小莲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嘴唇抖得厉害。道歉?当众道歉?上回写检讨书已经够丢人了,这回再来一次—— “我觉得合理。”赵主任开口了,干脆利落,“王小莲,你自己说吧。” “我……” “说不出来?”赵主任的耐心显然到了极限,“那我替你说——从今天起,你的岗位调到后面仓库去理布料。车间的活,你暂时别干了。” 调岗。 这两个字比道歉还狠。车间里干的是计件活,多劳多得;仓库理布料是死工资,一个月少拿十几块不说,跟坐冷板凳没区别。 王小莲的腿软了一下,扶住了旁边的桌角。 “赵主任——” “还有。”赵主任没给她求情的机会,“上个月的匿名举报信,安全科已经查明是你写的。这件事厂里本来打算内部处理,但你今天又搞这一出——我会把两件事并在一起上报厂部,怎么处分,等通知。” 王小莲的手从桌角滑了下去。 整个人站在车间中间,周围几十双眼睛看着她,没有一双带着同情。 上回检讨书的事大家还觉得她是嘴碎,这回偷钱栽赃——性质变了。嘴碎顶多让人烦,栽赃是要害人饭碗的。 谁还敢跟这种人走近?今天能赖徐芷柔,明天是不是就能赖到自己头上? 王小莲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走出了车间。没人拦她,也没人跟上去。 门口那台老缝纫机叹了口气:【唉,何必呢。好好干活不行吗,非得折腾。】 赵主任拍了拍手:“行了,都散了,该干活干活。第五批订单的布料下午到,别耽误工夫。” 车间重新热闹起来,缝纫机的声音此起彼伏。 小周挪到徐芷柔旁边,压着声音说:“芷柔姐,你刚才也太飒了。” “飒什么,讲道理而已。” “那也得有底气才敢讲啊。换我我早哭了。” 徐芷柔笑了笑没接话,低头继续画版型。 吴嫂从对面递了杯水过来,什么都没说,就是递了杯水。 这比说一百句“你真厉害”都管用。 中午吃饭的时候,食堂里的消息已经传开了。王小莲调岗去仓库,原因是诬陷同事偷窃加匿名举报。两件事叠在一起,够整个厂子议论一个月的。 徐芷柔端着饭碗坐在老位置上,今天这桌坐满了人。 姚大姐、小周、吴嫂,还有几个以前不太说话的女工,呼啦啦围了一圈。 “芷柔,第五批的新款定了没?我听说百货大楼那边要秋装了。” “定了,两个款,一个是灯芯绒的收腰外套,一个是针织开衫。” “灯芯绒!那个我喜欢,到时候能不能给我留一件?” “你找赵主任批条子去,我可做不了这个主。” 几个人笑成一团。 食堂的搪瓷饭盆满意地哼了一声:【这才对嘛,吃饭就该热热闹闹的,前阵子冷冷清清的像什么话。】 下午上工,仓库那边传来消息——王小莲报到了,但整个人跟丢了魂一样,理布料理错了三回,把秋季的料子跟夏季的混到了一块儿,被仓库管理员骂了一顿。 徐芷柔没去关心这些。 她手里有更要紧的事。 第五批订单八十件,十二天交货,新款的版型比前几批复杂,灯芯绒的面料厚,走针要换粗针,缝合的力道和节奏都得重新调整。 她花了一整个下午把两个新款的样衣做出来,每个关键节点都用红笔标注清楚,明天交给小周和吴嫂照着批量生产。 下班的时候,赵主任叫住了她。 “徐同志,有个事跟你说一声。” 第十九章 省城订单 “厂部开会,定了个事。”赵主任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重新架上去,“省百货公司那边看到了咱们在县百货大楼的销售数据,想跟咱们谈一批大单。” 省百货公司。 那可不是县城百货大楼能比的。一个县城柜台的出货量,顶多覆盖周边三五个乡镇。省百货公司的渠道铺下去,是整个省的市场。 “多大的单?” “他们要先看样品,满意的话,首批起订三百件。” 三百件。之前最大的一批才八十件,翻了将近四倍。 赵主任接着说:“省百货那边的采购科长后天来厂里考察,你准备两套最新的样衣,再把之前卖得最好的三个款带上。另外——” 她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纸,上面印着红头文件的格式。 “省轻工局下个月有个全省纺织行业的产品评比,厂部决定报名参加。参评作品由你负责设计和制作。” 办公桌上的台历翻了一页,兴奋地嚷嚷:【产品评比!要是拿了奖,咱们厂明年的拨款至少翻一番!】 徐芷柔把那张文件接过来看了一遍。评比时间是下个月十五号,地点在省城展览馆,参评类别包括成衣设计、面料工艺、创新技术三项。 “我报成衣设计。” “行。”赵主任点头,“需要什么材料你列个单子,明天交给我,厂里给你批。” 出了办公室,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厂门口的路灯刚亮,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 路灯嗡嗡响了两声:【三百件的大单啊,我在这厂门口站了六年,头一回听见这么大的数。】 回家的路上,徐芷柔脑子里已经开始转了。 省百货的客户群体跟县城不一样。县城的姑娘们买衣服图好看、图便宜,省城的消费者眼界更宽,对版型和细节的要求高出一截。之前那几个爆款的基础版型可以沿用,但领口、袖型、腰线的处理得再精细一层。 还有评比的事。全省纺织行业,参评的厂子少说几十家,大厂的设备和人手都比她们强。要出头,只能靠设计本身。 到家的时候,知知已经洗了脸,穿着小背心坐在床上翻一本连环画,翻得哗哗响。 “妈妈!这个故事里的兔子会种萝卜!” “嗯,兔子厉害。” “妈妈也厉害。” “妈妈哪里厉害了?” “李奶奶说的,说妈妈是厂里最厉害的人。” 徐芷柔把她塞进被子里,在额头上点了一下:“睡觉,明天还得早起。” 知知闭上眼睛,两秒后又睁开:“妈妈,爸爸今天又没回来。” “爸爸忙。” “爸爸总是忙。”小丫头嘟了嘟嘴,翻了个身,把连环画压在枕头底下,没再说话。 徐芷柔关了里屋的灯,回到客厅。 桌上那个搪瓷缸子还在,茶早凉透了。她把茶倒掉,涮干净,倒扣在灶台上。 然后铺开纸,开始画新款的草图。 铅笔在纸上跑了将近两个小时。五个新款的雏形出来了——两件秋季外套,一件风衣款的长大衣,一件改良旗袍领的毛呢短外套,还有一件针织背心裙。 评比用的那件,她打算单独做。不走量产路线,纯粹拼设计和工艺。 正画到第六张草图的时候,门外响了动静。 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一圈。 门锁来不及汇报,门已经开了。 宋止戈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个网兜,里面装着两个铝饭盒和一瓶汽水。 他看了一眼满桌的图纸,又看了一眼她。 “没吃饭?” 徐芷柔这才想起来——她确实没吃晚饭。从赵主任办公室出来就一路想方案,到家先哄孩子睡觉,然后就扎进了图纸里。 “忘了。” 宋止戈把网兜搁桌上,从铝饭盒里倒出两个肉包子和一碗小米粥。包子还热着,粥也是温的。 “实验室食堂多打的。” 他说完就往主卧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眼桌上那堆图纸。 “新订单?” “省百货的,三百件。还有个全省评比。” 宋止戈点了下头,没多说什么,进了卧室把门带上了。 铝饭盒在桌上小声嘀咕:【他专门跑了趟食堂,打包的时候还问人家厨师哪个包子馅儿多。我跟他六年了,他以前连自己吃饭都凑合,给别人带饭这是头一回。】 徐芷柔咬了口包子。 猪肉白菜馅的,调得咸淡正好。 她一边吃一边继续改图,铅笔头在领口的弧线上来回修了三遍,才找到满意的角度。 吃完包子喝完粥,收拾了桌面,把定稿的五张图纸叠好放进文件夹里。 墙上的挂钟走到了十一点半。 主卧的灯还亮着,门缝底下那道光一直没灭。 徐芷柔看了两秒,转身去了次卧。 躺下来的时候,脑子还在转。三百件的订单,十二天的评比准备期,加上日常的生产任务——时间紧,但不是做不到。 关键是评比那件参赛作品。 她想做一件大衣。收腰、A字下摆、立领、暗扣,用最好的毛呢面料,走最精细的手工针脚。不靠花哨的装饰,纯粹用版型和工艺说话。 这种东西,机器批量生产做不出来。只有手工,一针一线地缝,才能出那个效果。 次卧的枕头闷闷地说了句:【你今天心情不错,躺下来没翻来覆去的,比前几天好多了。】 “少废话。” 枕头识趣地闭了嘴。 第二天一早,徐芷柔把材料清单交给赵主任。赵主任看了一遍,眉头挑了一下。 “你要进口毛呢?这个贵。” “评比要拿奖,料子不能省。” 赵主任想了想,把单子批了。“行,我去跟厂部申请经费。你先把省百货的样衣赶出来,后天采购科长来之前必须到位。” 两天。五套样衣。 徐芷柔回到车间,把任务分配下去。小周和吴嫂各领了两套的裁剪和基础缝合,她自己负责最难的那套风衣款和所有成品的最终收尾。 三个人的缝纫机同时开动,踏板声连成一片。 小周那台新换的缝纫机跑得欢快:【冲冲冲!三百件大单!我要是缝纫机里的劳模就好了!】 吴嫂那台老机器稳稳当当:【年轻人就是毛躁,慢点跑,别断线。】 第二十章 采购经理 省百货来人 采购科长姓孟,四十出头,剃了个板寸,手里夹着根没点的烟,进车间第一件事不是看样衣——是蹲下来翻了翻裁剪台底下的边角料。 “面料损耗率多少?” 赵主任报了个数。 孟科长把边角料放回去,拍了拍手上的线头,没吭声,转身走到样衣架前。 五套样衣挂成一排。灯芯绒收腰外套、针织开衫、改良圆领的长袖衫,加上两件秋季新款。最右边那件风衣款的样衣单独挂在一个衣架上,扣子系到第二颗,腰线的位置用了一排暗扣,从正面看什么都看不出来,侧面一拉——收腰的弧度立刻出来了。 孟科长把风衣从架子上取下来,正面看了一遍,翻过去看里衬,又翻回来。 手指捏着暗扣的位置,扣上,松开,再扣上。 反复三回。 衣架在旁边酸溜溜地哼:【我挂了它两天,人家碰都没碰我一下,这秃头倒好,上手就摸。】 “这个暗扣是你们自己的设计?”孟科长问。 赵主任看了徐芷柔一眼。 徐芷柔上前一步:“对,暗扣走的是斜线,不是常规的竖排。这样扣合以后腰线会自然形成一个弧度,不需要额外加省道,穿上身不勒、不卡,抬手弯腰都不影响。” 她一边说一边把风衣套在旁边的人台上,拉了一下下摆演示。 孟科长把烟别到耳朵后面,盯着人台上的风衣又看了一阵。 “面料用的什么?” “涤卡混纺,秋季穿正好,不厚不薄。如果省百货要走冬款,可以换毛呢面料,版型不用改,只需要调整缝合余量。” 孟科长没再问了。 他把五套样衣挨个摸了一遍面料,又翻了翻针脚,最后走回风衣跟前,拎起袖子看了眼袖口的收边。 “三百件,首批。” 他掏出笔在随身带的本子上写了几行字,撕下来递给赵主任。 “交货期一个月,价格按你们报的来,风衣款单价上浮百分之十——暗扣的工艺费算在里面。合同明天寄过来,你们盖章回签。” 赵主任接过纸条,脸上的表情绷得很稳,只有嘴角往上提了那么一点。 旁边办公桌上的笔筒乐坏了:【成了成了!三百件!上浮百分之十!赵主任你快笑啊!别憋着!】 孟科长往外走的时候,在车间里又转了一圈。经过徐芷柔工位时停了两秒,看了眼她桌上铺着的第六批草图,什么都没说,点了下头走了。 赵主任一路送到厂大门口。 孟科长跨上他那辆二八大杠,一只脚踩在踏板上,忽然回头。 “对了,下个月省评比你们要是报名了,留神点红星纺织厂。” 赵主任脚步一顿。 “他们今年从上海挖了个设计师回来,据说路子很野。” 说完蹬了两下,骑走了。 大门口的铁栅栏晃了两下:【红星纺织厂?就城南那个?去年评比他们连决赛都没进,今年倒是来劲了。】 赵主任站在门口看着孟科长的背影消失在路口,转身往回走。 经过车间的时候没进去,直接回了办公室。 门关上,搪瓷杯听见她坐下来,自言自语了一句。 “红星……” 然后抽屉被拉开了,最底层,翻出一份文件。 搪瓷杯凑不过去看内容,但它记得那份文件的来历:【三个月前省轻工局发下来的行业通报,赵主任看过一遍就压箱底了。上面有各厂的年度产能排名,红星纺织厂排第四,咱们排第十一。】 赵主任对着那份文件看了很久,铅笔在某一行底下画了条线。 消息传回车间不到半小时,整个组都炸了。 小周第一个蹦起来:“三百件!真的假的?” 吴嫂稳得多,但手底下缝纫机的速度肉眼可见地快了一档。 姚大姐从对面探过头:“芷柔,你那个风衣款是不是要批量裁了?我今天下午能多干二十件。” “别急,合同还没签,等赵主任通知。” “那我先把手里这批赶完,空出来随时能上。” 车间里的气氛跟前几天完全不一样了。缝纫机的踏板声比平时密了一倍,连水壶烧开了都没人去倒——姚大姐那个搪瓷水壶在灶台上叫了五分钟才被想起来。 水壶委屈得不行:【我都快烧干了!三百件了不起啊!我也很重要的好不好!】 徐芷柔在工位上把风衣款的批量裁剪方案重新理了一遍。暗扣的工艺是这批订单的核心卖点,批量生产的时候不能走偏,每一件的暗扣间距必须严格一致,差一毫米穿上身的效果就不对。 她拿红笔在工艺单上画了个框,写了行备注:暗扣定位用纸板模具,不许目测。 下班铃响的时候,她收拾完东西往厂门口走。 出了大门,在路灯底下站住了。 宋止戈靠在对面那棵梧桐树上,手插在裤兜里,白衬衫的领口敞着一颗扣子,身上还带着实验室那股子消毒水味儿。 “你怎么在这儿?” “顺路。” 纺织厂在城西,他的实验室在城东。顺的哪门子路。 厂门口的搪瓷牌子立刻拆台:【顺路?他骑车过来用了二十五分钟,在树底下站了十分钟,还被蚊子咬了三个包。】 徐芷柔没戳破,跟他并排往回走。 六月底的傍晚,天黑得晚,路两边的梧桐叶子被夕阳镀了层橘色。宋止戈走在外侧,步子放得比平时慢,配合她的速度。 “今天厂里那个大单,签了?” “签了,三百件。” “嗯。” 又走了几步。 “下个月评比的事,赵主任跟你说了?” “说了,我报成衣设计。” “需要帮忙吗?” 徐芷柔偏头看了他一眼。宋止戈目视前方,表情没什么变化,就跟在问“晚饭吃什么”一样随意。 “你一个搞科研的,帮我做衣服?” “我手稳。” “……” 路灯在头顶嗡了一声:【他练了两年焊接电路板的手,说手稳倒也没吹牛。】 徐芷柔没应这话,拐进了巷子。 李婶家门口,知知已经探出脑袋在张望了,看见两个人一块儿回来,眼睛一亮,小炮弹一样冲出来。 “爸爸!” 宋止戈弯腰把她捞起来,单手托着,稳稳当当。 知知搂着他脖子,脑袋歪到一边看徐芷柔:“妈妈,爸爸今天接你了?” “你爸说顺路。” 知知皱了皱小鼻子,大眼睛转了转,小声跟宋止戈咬耳朵:“爸爸,你实验室不是在那边吗?” 手指头往城东方向指了指。 宋止戈抱着女儿的手臂僵了一瞬。 徐芷柔没忍住笑出了声。 “走吧,回家做饭。” 一家三口往筒子楼走。知知骑在宋止戈脖子上,两只手揪着他的头发当方向盘,嘴里喊着“驾驾驾”。 宋止戈被揪得龇牙咧嘴,一声没吭,脚步倒是稳当。 进了门,徐芷柔去厨房做饭。猪肉切丝,豆腐切块,炝锅爆香葱姜,锅铲翻了两下,香味就窜出去了。 灶台上的铁锅满意地滋了一声:【这才叫过日子嘛。】 吃饭的时候,知知坐在中间,左边夹菜右边夹菜,忙得不亦乐乎。 宋止戈吃了两碗饭,比平时多半碗。 饭后他主动去刷了碗——这在以前是没有过的事。水龙头哗哗地响,厨房里传出碗碟碰撞的声音。 洗碗池的水龙头震惊得差点拧不紧:【他刷碗?宋止戈刷碗?我在这厨房待了三年,头一回!】 徐芷柔坐在客厅桌前,把评比参赛作品的设计稿铺开。 大衣。立领,收腰,A字下摆,全手工缝合。 这件东西,她要用它去跟红星纺织厂从上海挖来的设计师掰手腕。 路子野? 那就看看谁更野。 第二十二章说话呀 省城面料市场在老城区的南头,一整条街全是布庄和面料批发铺子,从国营到集体再到个体户,一家挨一家,招牌上的字被太阳晒得褪了色。 徐芷柔是坐头班车来的。赵主任批的经费有限,毛呢的价格又贵,得挑好了再下手,不能瞎买。 她从街头走到街尾,摸了十几家铺子的料子,没一匹满意的。不是织法粗,就是手感硬,有两家倒是软和,但颜色不行——染得浮,一看就是洗两水就掉色的货。 最里头还有一家,门脸小,没招牌,门板上的油漆剥了一半,门口支着根竹竿,上面搭着几块样布随风晃。 铺子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戴副老花镜,坐在柜台后面喝茶,看见她进来,眼皮都没抬。 第二十一章 他站到了她那边 半夜被声音吵醒的。 不是知知翻身,也不是楼道里谁家起夜——是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很轻,像刻意放缓了动作。 门锁压着嗓子:【他回来了,脚步比白天轻多了,鞋底在门口蹭了两下才进来的。】 徐芷柔没动。次卧的门虚掩着,客厅那边传来椅子挪动的动静,然后是水龙头拧开又关上,一杯水灌下去的声音。 安静了大概两分钟。 “你自己就醒着吧。” 宋止戈的声音从客厅传进来。不大,但在深夜的筒子楼里足够清晰。 徐芷柔翻了个身,趿着拖鞋出去了。 客厅没开大灯,只亮着桌上那盏台灯。宋止戈坐在餐桌边,两只手撑在桌面上,衬衫领口的扣子松了两颗,头发也没打理,从前额耷拉下来,挡了半只眼睛。 这人原来长这样也行。 台灯歪了歪脖子:【他在桌前坐了四分钟了,水喝了三杯,开了两回口又合上,练台词呢?】 徐芷柔拉了把椅子坐到对面,把台灯推正了。 “说吧。” 宋止戈抬头,跟她对了个眼神。 “白天那个人,是我爸那边的勤务兵。” “嗯。” “来传话的。让我带你和知知回老家,'认认门,见见人'。” 说到“认认门、见见人”这六个字的时候,他的语气拐了个弯,那种刻意学别人腔调的拐法。大概来人传话时就是这个说法。 徐芷柔没接,等他往下讲。 “我爸在部队二十多年,家里的事基本是我奶奶做主。你嫁过来三年没回去过,她有意见。” “意见是什么?” 宋止戈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摸底。” 他用了个直白得不能再直白的词。 “我奶奶那个人,过门的媳妇得先在她跟前过一关。你家什么成分,干什么的,能不能持家,生了几个孩子——她要亲眼看过、亲口问过才算数。” 餐桌底下的抽屉哼了一声:【宋家老太太呀,宋止戈上大学那年寄回去一张照片,她嫌照片上宋止戈的衣领没熨平,专门写了两页纸的信骂人。两页纸!】 徐芷柔把前因后果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原主嫁过来三年,从没回过宋家老家。当初那场婚事本身就不体面——下药、怀孕、仓促领证,宋家那边八成是捏着鼻子认下的。三年来不闻不问,不是忘了,是在攒着。 现在忽然要“认门”,时间点也微妙。安全科的举报信虽然翻篇了,但消息传到宋家耳朵里,大概率会变成另一个版本。 “你爸怎么说的?” “我爸话不多,传话的人说是我奶奶的意思。” 宋止戈停了几秒。 “你不想去就不去。我自己回去说。” 这话一出来,台灯的灯泡哆嗦了一下,亮度跳了半格。 不是电压不稳,是灯泡受了刺激。 台灯控制住表情,小声嘀咕:【这个男人婚后三年没替她挡过一回家里的事,今天头一遭。】 徐芷柔看着对面这张脸。 灯光从侧面打过来,把他的半边轮廓照得分明——眉骨高,鼻梁直,下颌线紧绷着,是在憋劲儿。 这种话从宋止戈嘴里说出来的分量,她掂得清楚。那不是随口客气两句就能撂出来的。他父亲是军人,他奶奶在家说一不二——他说“我自己回去说”,等于拿自己当挡箭牌,把火力全揽身上了。 “你下午摔杯子,就是因为这个?” 宋止戈没应。 答案已经够明显了。勤务兵传的那番话,估计不止“认认门”这么客气。能把宋止戈逼到摔东西的地步,里头少不了几句难听的。 “你不用替我挡。”徐芷柔说。 宋止戈的手指停住了。 “该去就去。躲得了一次躲不了第二次,不如早点把面见了。” 她把话摊开,语气跟商量工作没区别。 “但有一条——你得在场。你要是把我和知知扔你奶奶那儿自己脚底抹油,那就别去了。” 宋止戈盯着她看了两秒。 “我不会走。” 三个字,很沉。 台灯又跳了一下,这回是真的电压不稳。 走廊那头的路灯替它找补了一句:【别看我,整栋楼的线路都老了,不是我的问题。】 徐芷柔点了头,没在这个话题上多磨。 “行。时间你定,别跟评比撞上就行。” 宋止戈“嗯”了一声,站起来。 走了两步又折回来,从口袋里掏出样东西放桌上。 一个搪瓷缸子。新的。深蓝色,没印花,没字,干干净净。 “之前那个摔了。这个……你用。” 说完转身进了主卧。 门带上的声音很轻。 搪瓷缸子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自己被留在了陌生的桌面上,怯生生开了口:【你、你好,我今天刚从供销社出来,他挑了半天才挑中我的,说我颜色……呃……好看。】 徐芷柔把缸子拿起来转了一圈。深蓝色。 跟她买回来的那匹毛呢一个色。 巧了。 她把缸子放回桌上,没多想。该睡了。 第二天赶到厂里,头一件事就是把那卷藏蓝毛呢展开,铺在裁剪台上。 评比参赛的大衣她已经在脑子里翻过二十遍了。立领,收腰,A字下摆,暗扣,全手工。版型定了,细节也理清了——唯独有个地方,她卡住了。 立领。 毛呢的克重一上去,领子的弧度就不好收。普通面料做立领,蒸汽一熨,该弯的地方自然弯了,服帖得很。但这匹澳洲毛呢厚实得很,弹性又足,领口的弧线怎么掰都会往外弹,贴不住脖颈。 她试了三种方法。 第一遍,按老法子归拔,用熨斗把领面和领底的松量推出来。推完上领座一试——弧度不够,领尖支棱着,跟两根天线似的。 三毫米搁在别的地方不算什么,搁领子上就是歪。歪了的领子,穿上身一眼就能看出来。 评比的裁判不瞎。 她把线拆了,第三遍拆下来的线头攒了小半把,堆在裁剪台角上。 旁边的剪刀忍不住了:【你已经拆了三回了,我的刃口都有心理阴影了。】 第二十二章 撞款 剪刀说完那句话,徐芷柔没理它,把拆下来的线头扫进废料盒里,盖上裁剪台的防尘布,下了班。 晚上回家又对着领子的问题想了两个小时,试了第四种方案——在领面的弧线上打三个等距的牙剪,释放张力,再用藏针法把牙口收住。 理论上可行。 她拿边角料试了一条,效果比前三种都好。弧度出来了,左右对称,领尖也不支棱了。但牙剪的位置必须精确到毫米,稍微偏一点,正面就会露出收针的痕迹。 这个活儿,只能白天在厂里用裁剪台的灯光慢慢磨。 她把方案记在本子上,洗了手准备睡觉。 第二天一早到厂里,还没走进车间,赵主任办公室的门就开了。 “徐同志,进来。” 赵主任的语气不对。平时叫她都是“芷柔”或者“小徐”,公事公办地喊“徐同志”,上一回还是安全科审查那档子事。 进了办公室,门被赵主任从身后带上了。 桌上摊着一份牛皮纸信封,拆开的,里面的东西已经被抽出来铺平了——一本宣传册,铜版纸印刷,油墨味儿还新鲜。 封面上四个字:红星纺织。 下面是一件大衣的产品照。 藏蓝色毛呢。立领。收腰。A字下摆。暗扣。 徐芷柔的脚步顿了一拍。 她走到桌前,把宣传册拿起来,翻开。里面有三个角度的实物照片,还有一张平铺的版型示意图。领型的弧度、腰线暗扣的走向、下摆的展开量—— 跟她画的设计图,撞了七成。 赵主任的搪瓷杯在桌角抖了一下:【这不是撞款,这是有人提前把消息递出去了。】 赵主任坐下来,把眼镜摘了擦,又戴上。这个动作她一天最多做两回,今天五分钟之内已经是第三回了。 “这是昨天下午省轻工局群发的参评厂家资料,每家报名的都收到了一份合订本。红星纺织厂的参评作品,就是这件。” 徐芷柔把宣传册翻回封面,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五秒。 不是巧合。 设计这种东西,局部撞款正常——收腰大衣满大街都有,立领也不是什么新鲜玩意儿。但暗扣走斜线、A字下摆的展开角度、领面和领底的分片式裁剪——这些细节凑在一块儿,概率比中彩票还低。 除非有人看过她的图。 “你的设计图,除了你自己,还有谁见过?”赵主任问。 徐芷柔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图纸一共画了三版。第一版的草稿在家里画的,后来带到厂里改了两遍,定稿锁在她工位的柜子里。钥匙只有她一把,赵主任那儿有备用的。 “你、我、小周看过裁剪部分的草图,吴嫂看过面料标注。完整版只有我柜子里那份。” 赵主任的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 “你柜子的锁,上个礼拜换过没有?” 没换。 徐芷柔想到了一个人。 不,不能乱猜。王小莲已经调去仓库了,她没理由也没机会接触设计图。而且这种事不是偷看一眼就能干成的——要把完整的版型数据抄走,带出厂,再传到红星纺织厂那边,中间至少需要时间和渠道。 “赵主任,宣传册上的大衣,做出成品了吗?” “照片上就是成品。” 徐芷柔又看了一遍照片,这回看得仔细。 领子。 她注意到了一个细节——红星那件大衣的立领弧度很漂亮,贴合度好,没有她这两天碰到的外弹问题。 她这边连领子都还没攻克,对方已经把成品做出来了。 要么对方的设计师确实有水平,独立解决了领型问题;要么——他们拿到的不只是她的设计图,还有更早的、更完整的工艺方案。 但她的工艺方案还没写完。昨晚那个牙剪的法子是她刚试出来的,除了她自己,连赵主任都不知道。 所以,对方走的是另一条路。 “他们领子用的什么工艺?”徐芷柔问。 赵主任摇头:“宣传册上没写,只有照片。” 徐芷柔把册子放下。 “赵主任,这个事有两种可能。第一,真撞款,人家设计师自己想出来的,跟我思路一致。第二,有人把我的草图漏了出去,对方照着改的。” “你倾向哪个?” “第二种。但我没证据。” 赵主任的手从桌上收回去,往椅背上靠了靠。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窗外车间的缝纫机声嗡嗡地传进来,隔了一层墙,听着闷。 “证据的事我来查。”赵主任说,“你那边——设计改不改?” 这才是关键问题。 评比就在下个月十五号,满打满算还有二十天。如果坚持原方案,到时候两家撞款,评委怎么看?先不说谁抄谁的,光是“款式雷同”这一条就足够让分数大打折扣。评比不是卖衣服,评委要看的是设计的独创性。 改。另起炉灶,推翻重来。二十天。 不改。带着七成相似度上场,赌评委看工艺不看款式。 赵主任等着她的答案。 桌上的笔筒替她着急:【改吧改吧!二十天够了吧?她熬夜画图那速度我见过的,三天出一版!】 徐芷柔把宣传册合上,封面上那件藏蓝色大衣的照片被折进去,只剩下“红星纺织”四个字。 “不改。” 赵主任的眉毛抬了一下。 “款式撞了七成,但他们用的是批量生产的路子,照片上领口有一圈明压线,袖笼的弧度也是机器缝合的走法。我做全手工。同样的款式,工艺拉开档次,评委分得出来。” 她顿了顿。 “而且,我要把那个领子做到他们做不出来的程度。” 赵主任看了她三秒,把宣传册收进抽屉里,上了锁。 “行。需要什么跟我说。” 徐芷柔出了办公室,回到工位。 裁剪台上那匹藏蓝色毛呢安安静静地躺在防尘布底下,什么都不知道。 她把防尘布掀开,手掌平贴上去,毛呢的绒面扎着掌心,细密的,微微发痒。 昨天试出来的牙剪法子,今天必须定下来。 红星那边不管用的什么工艺,她管不了。她能管的就是自己手里这一件。 剪刀试探着开了口:【那个……你还拆不拆了?我做好心理准备了。】 “闭嘴,干活。” 第二十三章 查明真相 徐芷柔没想到,自己穿越后第一件麻烦事,不是柴米油盐,而是一封信。 那信是昨天塞进门缝的,字迹潦草,通篇就一句话:“你知道你怀的是谁的种吗?” 她把信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最后平静地叠好,压在枕头底下。 知道又怎样,不知道又怎样——她又不是原主,这孩子对她来说本就是意外接手的烂摊子。只是,这信是谁送的?目的是什么? 这个问题,她得查清楚。 早饭是她做的,红薯粥配咸菜,另外煎了两个鸡蛋。 宋止戈从实验室回来,脸上还带着没睡够的褶子,看见桌上的鸡蛋,顿了一下,没说话,坐下来就吃。 “昨晚几点回来的?”她随口问。 “两点多。” “实验出结果了?” “没有。” 行,钢铁直男,话少如金。 徐芷柔盛了一碗粥推过去,低头喝自己的。两个人安静吃完早饭,她收拾碗筷,他去换衣服准备出门。 “宋止戈。”她在厨房喊了一声。 他停在门口,“什么?” “咱们结婚前,你认识叫陈建国的人吗?” 沉默了两秒。 “认识,我战友的弟弟,怎么了?” 徐芷柔把手里的碗放进盆里,慢条斯理道:“没什么,就是听人提了一嘴,随便问问。” 宋止戈没再追问,出门去了。 等脚步声消失,她才把那封信重新拿出来。 --- 陈建国这个名字,是她从原主记忆里挖出来的。 原主在遇到宋止戈之前,曾经喜欢过这个人,追了将近两年,被晾得一干二净。后来那一出“下药”的闹剧,说是“意外”,其实未必——原主当时的状态,更像是被人推了一把。 但原主的记忆太乱,能用的信息太少。 徐芷柔在院子里晒衣服,手上动作不停,脑子里却在把零散的碎片往一起凑。 旁边住着的王大妈挎着篮子出来,见她在,主动凑过来搭话:“芷柔啊,你昨儿个门缝里是不是塞了封信?” 她手上的衣服一顿,抬起头,“您看见谁放的?” “是个年轻小伙子,我没认出来,头发有点卷,骑自行车,放完就走了。”王大妈压低声音,面色有些暧昧,“你可别跟止戈闹矛盾啊,你现在肚子里……” “没事,是我娘家那边亲戚,送个口信。”徐芷柔笑着打断她,“王大妈,您早饭吃了吗?我刚蒸了点糕,要不要拿块尝尝?” 王大妈一听有吃的,话头立刻转了。 --- 头发有点卷,骑自行车—— 这个描述,对上了原主记忆里一个模糊的侧脸。陈建国身边有个常跟着他的发小,两人打小一块长大,那人头发天生有点自来卷,在这年头格外显眼。 所以,是陈建国让人送的信。 他想干什么?敲诈?挑拨?还是单纯来添乱? 徐芷柔把最后一件衣服晾上,拍了拍手。 管他什么目的,这事得当面问清楚。 --- 找人不难。 她以“给宋止戈送东西”为由,去了一趟军区家属院,从门卫那儿旁敲侧击问出了陈建国现在的住址——他哥转业后就住那片,兄弟俩来往频繁。 下午两点,她站在一栋筒子楼外头,往三楼望了一眼,上去敲了门。 开门的是个年轻男人,比她高出一个头,长相普通,眼神却有点闪躲,一看见她,脸色明显变了。 “你是……” “徐芷柔,”她没等他接话,“那封信是你让人送的吧?” 男人想关门。 她一只手撑住门框,“你要是不想让这栋楼的人都知道你干了什么,就让我进去说。” --- 屋里乱,杂物堆得到处都是,两把椅子,她自己搬了一把坐下来。 陈建国站在对面,没坐,手插在裤兜里,表情别扭。 “你想说什么就直说,”她开口,“信上那句话,什么意思?” “我就是……想提醒你。” “提醒我什么?” 他咬了咬牙,把话憋出来:“那晚上的事,不是意外。是有人算计的,算计的对象,不是宋止戈,是你。” 徐芷柔没有表现出任何惊讶,只是手指在膝盖上轻轻点了一下,“说下去。” “你之前追我,我没理你——”他说这话时明显有些不自在,“但我有个朋友,他喜欢你,一直没机会说。后来他打听到你要去那个聚会,就……动了歪心思。” “药是他下的?” “不全是他。”陈建国的声音低下去,“宋止戈那边,也有人做了手脚。” 这话一出,徐芷柔沉默了几秒。 所以,是双向的?两边都被人坑了一道? 她想起原主乱糟糟的记忆,想起宋止戈婚后对她的冷淡与嫌弃——那种被迫缝合在一起的厌烦,或许从一开始,他们就都是棋子。 “那个朋友,现在在哪儿?” “外地,他家里出了事,早就走了。” “宋止戈那边,是谁动的手?” 陈建国闭了闭嘴,“我不知道。” 她看着他,这人说谎的时候习惯性地看左边。 “你知道。” “我真的……” “陈建国,”她把他的名字咬得很清楚,“你今天叫人送信,不是来提醒我的。你是怕我哪天把这件事捅出去,你也跑不掉。所以你想让我知道,背后还有别人,最好我去找那个别人算账,把你摘干净。” 男人的脸一下白了。 --- 她没有给他太多反应时间,把话压在那儿,等了十几秒,他自己开了口。 “是宋家的一个亲戚,宋止戈有个表哥,叫宋明远,他当时相中了宋家一个名额,但宋止戈不结婚,那个名额就得空着——他想让宋止戈尽快成家,随便找个人嫁了,家里才好腾地方。” 徐芷柔在心里把这条线捋了一遍。 所以,宋明远想让宋止戈“出事”,方便他拿好处。而那个喜欢原主的人,正好有“下药”的心思。两件事凑在一起,就成了一出烂戏。 原主倒霉,宋止戈也倒霉,宋明远和那个“朋友”,才是真正捡便宜的人。 她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 “行,我知道了。” 陈建国愣了,“就这样?你不……” “我能怎样,”她语气平,“打你一顿?报警说你两年前知情不报?” 他说不出话来。 “你今天说的这些,算是还了个人情,”她拎起包,推开门,在门口回头,“但宋明远那件事,你最好别管,也别传。” 回去的路上,她在供销社门口买了块豆腐,顺带看了眼今天的猪肉,价还行。 脑子里把今天的事过了一遍,理出个大概的章程。 宋明远这个人,她得找机会见一见。不急,慢慢来。 这件事宋止戈知不知道?她还没想好要不要告诉他。他们现在的关系,说“夫妻”太勉强,说“搭伙”倒差不多。把这种事摆到他面前,到底是解开一个结,还是再添一个麻烦? 豆腐买了,猪肉也割了二两。 她今晚想做个肉末豆腐,顺手做,不费事。 别的事,等吃完饭再想。 第二十四章 帮忙处理 肉末豆腐做好了,香味从厨房窜到客厅,知知闻着味儿就从床上爬起来,趿着拖鞋跑过来扒着灶台看。 “妈妈,今天的豆腐好香。” “洗手去。” 知知哒哒跑去洗手,水龙头被她拧得吱呀响。 徐芷柔把菜端上桌,又热了两个馒头。宋止戈今晚不回来——早上出门前说了,实验到关键阶段,得盯着。 母女俩吃完饭,知知被哄着睡了。 徐芷柔坐在客厅,把今天从陈建国那儿得来的信息重新理了一遍。 宋明远。宋止戈的表哥。为了一个“名额”,把两个不相干的人绑到一块儿。 原主的记忆里有这个人吗?她闭上眼翻了翻——有,但很模糊。逢年过节出现过几回,三十出头,说话油滑,见人三分笑,是那种在饭桌上能把所有人哄高兴的角色。 这种人最难对付。 桌上那个深蓝色搪瓷缸子小声开口:【你今天出去了好久,回来以后一直皱着眉头,是不是遇到坏人了?】 “没有。” 【那你为什么一直在想事情?我能感觉到你心跳比平时快。】 “你一个杯子,管这么多。” 搪瓷缸子委屈地闭了嘴。 —— 第二天是周末,不用上工。 徐芷柔带着知知去了趟供销社,买了双新鞋——知知的脚又长了,旧鞋顶脚趾头顶了快一个礼拜了。 从供销社出来,她拐进了邮局。 不是寄信,是查东西。 邮局的柜台后面有本电话簿,公用的,谁都能翻。她翻到“宋”字开头那一栏,手指顺着往下划——宋明远,县机械厂,办公室电话。 机械厂。离纺织厂不远,骑车十分钟的事。 她把号码记下来,合上电话簿,牵着知知出了门。 知知仰着脑袋问:“妈妈,我们还去哪儿?” “回家。妈妈给你炸糖糕吃。” “好耶!” 炸糖糕的功夫,她把宋明远这个人的底细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机械厂的,职位不清楚,但能惦记宋家的“名额”,说明他跟宋家老太太那边走得近。 宋止戈的奶奶——上回那个勤务兵来传话,要她去“认门”的事还悬着。宋止戈说时间他来定,到现在没定。 这两件事搁在一块儿看,有意思。 宋明远当年设局让宋止戈“出事”,目的是逼他成家。成了家,宋家那边某个跟婚姻挂钩的安排就能腾出来给他。 什么安排?分房?提干?还是别的什么? 八十年代,能跟“结没结婚”挂钩的好处,掰着指头数得过来。 锅里的油噼啪响,糖糕炸得金黄,知知蹲在灶台边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 “妈妈,好了没?” “再等一分钟。” 铁锅滋滋地冒油烟:【这糖糕炸得火候刚好,外头脆里头软,比上回那批强多了——上回她心不在焉,差点把我烧穿底。】 徐芷柔把糖糕捞出来控油,给知知吹凉了一个,自己也咬了一口。甜的,酥的,舌尖上的糖浆烫了一下又化开了。 吃完糖糕,她做了个决定。 宋明远的事,得告诉宋止戈。 不是为了挑事,是因为这件事的后续处理绕不开他。宋家内部的事,她一个“外人”插手太深反而容易被反咬。但宋止戈不一样——他是当事人,被算计的那个。 这笔账,该他自己去算。 —— 宋止戈是周一晚上回来的。 进门的时候知知已经睡了,客厅只亮着那盏台灯。徐芷柔坐在桌前改评比大衣的工艺单,听见门响,头都没抬。 “吃了吗?” “食堂吃过了。” 他放下包,去厨房倒了杯水,站在灶台边喝。 徐芷柔把笔放下,转过身。 “有件事跟你说。” 宋止戈端着杯子走出来,靠在厨房门框上,等着。 “咱俩结婚这件事,不是意外。” 他喝水的动作停了。 “有人做了局。你那边被人下了药,我——原来的我那边也是。两头都被人推了一把。” 客厅里安静了好几秒。台灯的灯泡嗡嗡响着,不敢吭声。 宋止戈把杯子放在门框旁边的矮柜上,动作很慢。 “谁。” 一个字,没有问号,是陈述句的语气。 “宋明远。” 他没动。但徐芷柔注意到他放杯子的那只手,指尖在柜面上按了一下,指甲盖发白。 “你怎么知道的?” “有人来找我说的。细节我就不讲了,总之消息来源可靠。”她没提陈建国的名字——那人胆子小,被点了名怕是要连夜跑路。 宋止戈站在那儿,没说话,也没追问。 过了大概半分钟,他开口了。 “我之前查过。” 徐芷柔愣了一下。 “那天晚上的事,我一直觉得不对。我酒量不差,三杯白酒不至于断片。后来问过在场的人,都说没看见谁动过我的杯子。但我自己知道——那晚上的状态不正常。” 他把手从柜面上收回来,插进裤兜里。 “查了半年,没查出来。后来你怀孕了,结婚了,这事就搁下了。” 搁下了。不是放下了,是没有结果,只能先搁着。 徐芷柔看着他。这人在这件事上憋了三年,一个字没跟她提过。 “现在有方向了。”她说,“宋明远,你表哥。他当时想要你家一个什么名额,需要你先结婚。” 宋止戈的眉头拧了一下。 “分房。”他说,“军区家属院的分房名额,按辈分排,我不结婚,那套房就一直挂在我名下空着。他想让家里把名额转给他。” 所有的拼图,最后一块落进去了。 一套房子。在这年头,够让人豁出去干一票的。 宋止戈从门框上直起身,走到桌边,把她改了一半的工艺单拿起来看了一眼,又放下。 “这件事我来处理。” “怎么处理?” “回老家的时候,当面说。” 徐芷柔挑了下眉。“所以,回老家的日子你定了?” “下周六。评比之前,把这事了了。” 他说完往主卧走,走了两步,回头。 “你那个评比的领子,攻下来了没有?” “快了。” “需要帮忙说一声。” 门关上了。 台灯终于敢出声了,压着嗓门嘀咕:【他刚才听见宋明远三个字的时候,后槽牙咬得我都听见响了。这回老家怕是有好戏看。】 徐芷柔把工艺单收好,关了灯。 下周六,回宋家。 宋明远,宋家老太太,还有那套房子的事——一锅端。 她倒要看看,这位表哥三年前敢做的局,三年后兜不兜得住。 第二十五章 老太太 周六一早,天还没全亮,徐芷柔就起来了。 灶台上热了昨晚蒸好的花卷,煮了三个鸡蛋,切了碟咸菜。知知还赖在被窝里不肯动弹,被她拎起来套上新买的小碎花褂子,迷迷糊糊坐在桌前啃花卷。 宋止戈六点出的门,说去借车。 七点整,一辆半旧的绿皮吉普停在筒子楼下面。不知道他从哪儿借来的,车漆磨掉了几块,后视镜用胶布缠着,但发动机声音还算利索。 知知趴在窗台往下看,两只眼睛一下亮了:“妈妈!大汽车!” “下楼。” 母女俩上了车,徐芷柔坐副驾,知知被安置在后座,抱着她的连环画,两条腿够不着地,悬在半空晃来晃去。 宋止戈发动车子,没说话。 方向盘发出一声沉闷的叹息:【他昨晚没怎么睡,两点多起来在客厅坐了一个钟头,把那个搪瓷缸子翻来覆去转了好几圈。我跟他六年了,他上回这么坐着发呆,还是博士答辩前一天。】 车子出了县城,上了省道,两边的景从平房变成了田地,再变成丘陵。路不算好,颠得后座的知知咯咯直笑。 “爸爸,再快点!” 宋止戈踩了一脚油门,车速提了半档。 开了大概两个小时,车子拐进一条窄路,路两旁是高大的白杨树,叶子被风吹得哗啦响。再往前三百米,一堵灰砖墙围出一个大院子,铁门开着半扇。 “到了。”宋止戈把车熄了火,手搭在方向盘上没动。 徐芷柔扫了一眼——院门上方嵌着块石匾,刻着“宋宅”两个字,笔画规矩,看着有年头了。院里传出鸡叫声,夹着一个女人扯着嗓门喊“把那筐鸡蛋搬灶房去”的动静。 知知从后座探出脑袋,趴在前排座椅中间,小声问:“爸爸,这是奶奶家吗?” “嗯。” “奶奶凶不凶?” 宋止戈没回答这个问题。他推开车门下去,绕到副驾那边把门拉开。 铁门旁边的石墩子嗡嗡地报告:【来了来了!院里已经知道消息了,老太太六点就起来了,让厨房多杀了只鸡,又让宋明远两口子提前到——阵仗不小。】 宋明远已经到了。 这个信息让徐芷柔的脚步顿了半拍。她本以为今天是“认门”,没想到对手也在场。 宋止戈牵着知知走在前面,她跟在后面半步。进了院门,迎面是一面影壁,绕过去,正屋五间,东西厢房各三间,院子中间一棵老槐树,树底下支着张石桌。 正屋门口站着两个人。 一个五十多岁的妇人,身板硬朗,头发全白了但梳得一丝不苟,穿着件藏青色对襟褂子,手背在身后,脊背挺得笔直。 旁边站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中等个头,圆脸,笑眯眯的,手里端着个搪瓷茶缸——跟宋止戈以前摔碎那个差不多的款式。 宋家老太太和宋明远。 老太太的目光越过宋止戈,直接落在徐芷柔身上,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头。 那个搪瓷茶缸赶紧汇报:【老太太看了三遍了!第一遍看脸,第二遍看手,第三遍看鞋。她挑媳妇有套标准的——脸要端正,手不能太白(怕是不干活的),鞋要干净但不能太新(太新说明爱显摆)。】 徐芷柔今天穿的是件灰蓝色棉布上衣,领口简单,袖口利落,脚上一双洗过三水的黑布鞋。手上有昨天裁布留下的细小剪痕,指甲剪得短,没涂任何东西。 这身打扮不是刻意的,但搁在老太太的评分表里,大概能拿个及格。 “奶奶。”宋止戈走上前,喊了一声。 老太太“嗯”了一下,目光还在徐芷柔身上。 “这就是芷柔?” “对。” 老太太没让进屋,就站在院子里问:“结婚三年,头回上门?” 这话接不好就是坑。说“忙”,显得不把婆家当回事;说“宋止戈没提”,当着面甩锅给丈夫,更不行。 徐芷柔上前一步,把手里拎的东西递过去——两盒点心,一包茶叶,一条围巾。围巾是她自己做的,藏青色毛线,跟老太太身上那件褂子正好配。 “奶奶,是我的不是。之前厂里事情多,一直没腾出空来。这回来了,往后该走动就走动。” 不卑不亢,认错干脆,不拖泥带水。 老太太接过围巾摸了一把。手指在针脚上停了两秒。 “你织的?” “对,前天晚上赶的。” 旁边宋明远笑着插话:“弟妹手巧,我听说在纺织厂干得不错,还接了省百货的大单?消息都传到我们机械厂了。” 他这话说得热络,但徐芷柔听出了底下的意思——你的情况我都摸清了。 她笑了笑:“明远哥消息灵通。” 宋明远端着茶缸子抿了一口,没接这个茬。 老太太把围巾交给旁边伺候的人,转身往屋里走:“进来吧,站院子里说话像什么样。” 正屋堂屋,八仙桌,条案上供着宋家先人的照片。老太太坐了主位,宋止戈和徐芷柔坐左边,宋明远和他媳妇坐右边。知知被一个帮忙的婶子领去厨房吃糖去了。 茶倒上了。老太太端着杯子没喝,开门见山。 “芷柔,家里什么情况,你跟我说说。” 摸底开始了。 徐芷柔挑了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一个字没提。父母情况、工作经历、进厂之后的成绩——条理清楚,不添油加醋。 老太太听完,脸上看不出满意还是不满意。 倒是宋明远又开了口:“弟妹在厂里接的省百货那笔单子,三百件吧?了不起。不过我听说,下个月的省评比,有家红星纺织厂跟你们撞款了?” 桌底下,宋止戈搁在膝盖上的手收紧了。 徐芷柔看了宋明远一眼。 这人连评比撞款的事都知道,消息来源可不一般。 “是有这回事。”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不过撞款归撞款,工艺不一样,评委看得出来。” “那就好,那就好。”宋明远笑着点头,又扭头对老太太说,“奶奶,弟妹能干着呢,止戈有福气。” 宋止戈开口了。 “明远哥,有件事我一直想当面问你。” 堂屋里的气氛变了。 八仙桌上的茶壶盖子抖了一下:【来了来了!我等了一早上了!】 宋明远的笑还挂在脸上,但手里茶缸子的高度停住了,没往嘴边送。 “什么事?” “三年前,我在战友聚会上喝断了片。那杯酒,是谁动的手脚?” 第二十六章 留下来吃饭 堂屋里的空气一下子紧了。 宋明远的笑维持了大概两秒,然后他把茶缸子往桌上一搁,笑着摇头:“止戈,你这话从哪儿说起?什么酒动手脚的,我听不懂。” “听不懂?”宋止戈的语气没什么起伏,“那我换个说法——三年前张旭东的退伍聚会,你中途去了趟厕所,回来的时候顺手帮我续了杯酒。那杯酒,里面加了什么?” 宋明远的眼皮跳了一下。 老太太坐在主位上,茶杯端着没放下,目光从宋止戈脸上移到宋明远脸上,没吭声。 八仙桌上的茶壶盖子轻轻颤了颤:【老太太眼珠子没动,但我看见她右手食指在杯壁上敲了一下——她听进去了。】 “止戈,”宋明远换了个语气,带点委屈,“你是我弟弟,我犯得着害你?那天喝酒的人十几个,谁不是你来我往地倒酒?你非说是我——” “那天在场的人我都问过了。”宋止戈打断他,“张旭东、李刚、赵胖子,没一个碰过我那杯酒。唯一中途动过我杯子的,就是你。” 宋明远扭头看老太太:“奶奶,您看他——” “让他说完。”老太太的声音不重,但宋明远的嘴立刻合上了。 宋止戈没看宋明远,转向老太太。 “奶奶,那天晚上我喝断了片,第二天醒过来人在招待所,旁边躺着个姑娘。”他说得直接,没绕弯子,“半个月后她查出怀孕,家里闹到部队上去,我没得选,只能娶。” 老太太的表情没变化。这些事她三年前就知道了。 “我一直以为是自己酒量不行,丢了人,认了。但后来想想不对——我在部队喝过比那天烈得多的酒,从没出过事。” 宋止戈把目光收回来,落在宋明远身上。 “三年前军区家属院分房,排到我头上,我没结婚,名额悬着。你跟奶奶提了三回,想把我那个名额转给你。奶奶没答应。” 老太太的手指在茶杯上停住了。 “然后我就'出了事',不得不结婚。结婚一个月后,名额转了。” 这话说完,堂屋里静得能听见院子里的鸡在刨土。 宋明远的脸色一层一层往下沉。他张了两回嘴,没发出声音。 他媳妇坐在旁边,低着头,两只手绞在一块儿,恨不得把自己缩没了。 条案上供着的先人照片居高临下地俯瞰这一切:【宋家三代没出过这种事。老大人要是活着,怕是要拿拐杖抽人了。】 老太太把茶杯放下了。 “明远。” 一声叫唤,宋明远的肩膀缩了一下。 “你奶奶问你话,那天的酒,是不是你动的?” 宋明远的喉结滚了一下:“奶奶,我没——” “你跟我撒谎?” 老太太的声音不高,但那个“撒”字咬得重。宋明远像是被人拎着后脖颈按了一下,嘴唇抖了抖,垮了。 “我……我当时就是想让止戈赶紧成家,您也说过他该找个人了……我只是——” “只是什么?给人酒里下药,这是人干的事?” 老太太一巴掌拍在桌面上。茶杯跳了一下,茶水溅出来洇湿了桌面。 茶杯在心里哀嚎:【疼!我底座都磕了个印子!】 宋明远从椅子上站起来,腿有点哆嗦:“奶奶,我错了,我当时——” “你当时想的是那套房子。”老太太把话堵死了,“一套房子,你把自己弟弟坑了,把人家姑娘坑了,三年了一个字不提。宋明远,你爹要是知道这事,你还能站在这儿跟我说话?” 宋明远站不住了,扑通跪在地上。 他媳妇犹豫了一秒,也跟着跪了。 徐芷柔坐在左边,始终没插嘴。该说的宋止戈都说了,该发的火老太太替他们发了。她要做的就是坐着——让老太太看清楚,这三年的账该算在谁头上。 老太太喘了两口气,把目光转向徐芷柔。 “芷柔,这件事……你知道多少?” “前几天才知道的。”她如实答。 “你恨我们宋家吗?” 这话接起来又是个坑。但老太太问得直白,她也没必要绕。 “恨谈不上。当初的事已经过去了,知知也四岁了,日子是往前过的。”她停了一下,“但明远哥做的这件事,不能就这么揭过去。止戈被坑了,我也被坑了。一句'错了'不够。” 老太太盯着她看了好几秒,点了下头。 “明远。” 跪在地上的宋明远抬起头来。 “那套房子,明天把手续办了,还回来。” 宋明远的脸一下灰了:“奶奶——” “还回来。”老太太重复了一遍,“另外,你给止戈两口子当面磕个头赔礼。” 磕头。 在宋家,给同辈磕头,那是认错认到底了。比写一百份检讨都狠。 宋明远跪在那儿,脸上的表情像是吞了一嘴黄连。他媳妇在旁边小声哭起来,抽抽搭搭的。 宋止戈开口了:“奶奶,头不用磕。房子还回来就行。” 老太太看了他一眼。 “你心软,我不心软。”她扭回头看宋明远,“磕。” 宋明远咬着牙,额头贴在地砖上,砰的一声。 石桌底下一只蚂蚁被震得翻了个个儿:【这一下可结实。】 磕完了,宋明远撑着膝盖站起来,脸上的血色全没了。他媳妇搀着他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踉跄了一下,差点绊在门槛上。 院里帮忙的婶子正好领着知知从厨房出来,看见这一幕,啥都没问,默默又把知知领回去了。 知知手里攥着块糖,嘴巴鼓鼓的,全然不知道前面发生了什么。 堂屋里重新安静下来。老太太端起茶杯喝了口,茶已经凉了,她皱了皱眉放下。 “止戈。” “奶奶。” “你这媳妇,不错。” 就三个字。 宋止戈没接话。徐芷柔也没接。但老太太说完这句之后,脸上那股子审视的劲儿松了。 “中午留下来吃饭。杀了只鸡,不吃浪费。” 这算是过了。 午饭摆在正屋偏厅,一只白切鸡、一盘红烧肉、两个时令蔬菜、一锅排骨汤。知知被安置在小板凳上,面前搁着碗鸡蛋羹,吃得满嘴都是。 老太太夹了块鸡腿放徐芷柔碗里:“多吃点,瘦了。” 徐芷柔道了谢,把鸡腿分了一半给知知。 饭桌上没再提宋明远的事。老太太问了些厂里的活计,知知的身体,日常开销够不够用。徐芷柔答得从容,不说苦也不逞强。 吃完饭,老太太把徐芷柔叫到东厢房说了会儿私房话。无非是问她跟宋止戈处得怎么样,有没有什么不顺心的。 徐芷柔挑着说了几句,分寸拿捏得刚好。 老太太最后从柜子里摸出个红布包,塞到她手里:“拿着,给知知买点好的。” 打开一看,里面是个银镯子,还有两张十块钱的票子。 银镯子旧了,但分量足,上面刻着寿桃纹,一看就是传了几代的东西。 东厢房的老衣柜偷偷吱呀了一声:【那镯子是老太太的嫁妆,她两个儿媳妇都没给过,今天头一回拿出来。】 下午三点多,一家三口往回走。 知知在后座睡着了,连环画盖在肚子上一起一伏的。 宋止戈开着车,没说话。 徐芷柔也没说话,靠在副驾的椅背上看窗外。白杨树一棵一棵往后退,叶子在风里翻出银色的背面。 开了快半个小时,宋止戈忽然出了声。 “谢谢。” 徐芷柔偏过头。 他盯着前面的路,手搁在方向盘上,拇指关节收了收。 第二十七章 奶奶的心意 回程的路上,知知在后座睡着了,嘴角还沾着鸡蛋羹的渍。 车子颠过一段土路,她的脑袋歪到一边,整个人缩成小小一团,手里还攥着老太太给的那块桃酥,舍不得吃完。 宋止戈开车,眼睛盯着前面的路,一句话没说。 徐芷柔也没开口。该说的今天都说完了,剩下的需要消化。 车子开出去大概四十分钟,经过一个镇子的时候,宋止戈忽然把车靠边停了。 “怎么了?” 他没回答,下车绕到后备箱,翻了一阵,拿出个军绿色帆布袋,从里面掏出一个铁皮暖壶。 拧开盖子倒了杯水,递到副驾的窗口。 “喝点,开了两个小时了。” 水是温的,不烫嘴。 暖壶瓶塞哆嗦了一下:【他出门前灌的开水,专门等到这个温度才停车。我在后备箱闷了一路,差点以为他把我忘了。】 徐芷柔接过来喝了两口,把杯子还回去。 宋止戈站在车门外,没立刻上车,手搁在车顶上,看着路边的白杨树发了会儿呆。 “今天的事,让你看笑话了。” “什么笑话。” “宋家的事——”他顿了一下,“乱。” “哪家不乱。”徐芷柔把车窗摇下来一半,风灌进来,带着田里庄稼的味道,“你今天话说得清楚,老太太也明白事理,比我想的顺利。” 宋止戈把暖壶塞回帆布袋里,上了车。发动机重新响起来,车子拐回省道。 又开了一段,他忽然说了句:“那个镯子,你收着就行。” “嗯?” “奶奶的东西,给了就是给了,别想着还。” 徐芷柔摸了摸口袋里那个红布包,银镯子硌着指尖,凉丝丝的。 “我知道。” 后座知知翻了个身,嘟囔了句梦话:“鸡腿……还要……” 两个人都没忍住,嘴角动了一下。 回到家已经快天黑了。 知知被抱上床继续睡,徐芷柔洗了把脸,换了身家常衣服,坐到桌前把评比的工艺单摊开。 今天跑了一整天,领子的问题还悬着。明天周日,还有一天可以在家试。周一到厂里就得上裁剪台正式开工了。 她把那块边角料找出来,拿剪刀比着量了三个等距的点,下牙剪。 第一刀下去——位置对了,间距一厘米,深度三毫米。 第二刀,第三刀。 然后拿针线把牙口收住,藏针法走了一圈,翻过来看正面。 干净。看不出收针的痕迹。 她把这条试验品弯成领子的弧度,套在手腕上感受了一下贴合度——弧线顺滑,没有外弹,左右对称。 成了。 剪刀在桌角咔哒响了一声:【这回不用拆了吧?我可经不起第五回了。】 “不拆。” 她把数据记下来:牙剪间距一厘米,深度三毫米,收针用九号绣花针,线用同色丝线。这几个参数,明天带到厂里直接上手。 记完数据,她又把红星纺织那本宣传册的照片从脑子里调出来过了一遍。 对方的领子处理得也不差,但走的是机器压线的路子——正面有一圈明线,领型的弧度靠的是衬布撑出来的。穿上身一旦动作幅度大,衬布会变形,领子会跟着走样。 她的方案没有衬布,纯靠面料本身的张力和牙剪释放的余量来塑形。穿十年领子都不会变。 这就是手工和机器的差距。 工艺单写到最后一行的时候,主卧的门开了。 宋止戈端着那个深蓝色搪瓷缸子走出来,里面泡着茶,搁到她手边。 “龙井,新泡的。” 她低头闻了一下,确实是好茶的味道。 “你不是把龙井泡完了?” “今天回去的路上,经过镇上那个供销社,买的。” 搪瓷缸子得意地晃了晃:【嘿嘿,他特意停车买的,我亲眼看见的!挑了半天,非要那种罐子上印着西湖的。】 徐芷柔端起来喝了一口。茶汤清亮,入口微苦后回甘。 “你那个实验,不是到关键阶段了?明天不去盯着?” “明天歇一天。” “你还会歇?” 宋止戈没接这个茬,站在桌边看了眼她写的工艺单,手指点了点“牙剪间距一厘米”那行字。 “这个精度,裁的时候用什么定位?” “纸板模具。我打算做个专用的模板,把三个牙剪的位置开好孔,往领面上一卡,直接下剪。” “模板什么材料?” “硬纸板就行。” “硬纸板受潮会变形。”他说,“用亚克力板,我实验室有边角料,明天给你裁一块。” 徐芷柔抬头看了他一眼。 这人搞科研搞出职业病了,连个裁衣服的模板都要考虑材料学。 但他说得对。硬纸板确实不够稳定,评比那件大衣只有一件,容不得半点偏差。 “行。尺寸我量好给你。” 宋止戈点了下头,转身回了主卧。 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没回头:“早点睡。” 门带上了。 台灯跳了一下,这回是正常的电压波动,但它还是忍不住嘀咕了一句:【他今天说的话比过去三个月加起来都多。回了趟老家,跟换了个人似的。】 徐芷柔把茶喝完,工艺单收好,关灯。 明天开始,全力冲评比。 红星纺织厂那个从上海挖来的设计师,管他路子多野——她手里这件大衣,一针一线都是真功夫。 评委要是看不出来,那就是瞎了。 周一早上七点十分,徐芷柔到车间的时候,工位上多了样东西。 一块巴掌大的透明板,边缘打磨得光滑,上面开了三个圆孔,间距均匀,旁边用记号笔标着数字——1.0cm。 亚克力模板。 她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孔径精确,边缘没毛刺,切面平整得像是用精密仪器开的。旁边压着张纸条,字迹潦草但看得清: “孔径3mm,误差±0.1。用完放干燥处,别沾水。” 裁剪台上的尺子酸溜溜地嘟囔:【人家实验室的精度就是不一样,我量了二十年布,也没人给我标过误差范围。】 徐芷柔把纸条折好塞进口袋,模板收进工位抽屉里。 今天开始,正式动那件评比大衣。 藏蓝色毛呢铺在裁剪台上,六点的日光灯把布面照得纤毫毕现。她先裁大片——前片、后片、袖片,这几样不难,版型早定了,照着纸样走剪刀就行。 难的是领子。 她把亚克力模板取出来,贴在裁好的领面上,三个圆孔对准标记的位置,用水消笔点了三个点。 然后下剪。 第二十八章 来找人 第一刀。牙剪咬进毛呢,咔嚓一声脆响。 第二刀。 第三刀。 三个牙口张开,像是布料在呼吸,被束缚的张力一下子松了。 她拿九号绣花针穿了同色丝线,开始收口。藏针法一针一针地走,线迹藏在毛呢的绒面底下,正面翻过来——什么都看不见。 小周从旁边探过来瞄了一眼,倒吸一口气:“芷柔姐,你这针脚比头发丝还细。” “别吵,数着呢。” 小周立刻缩回去,低头踩自己的缝纫机。她那台机器得意地哼了声:【识相,人家在玩精细活儿,你那粗手别去添乱。】 领面收完,套在人台上试弧度。 弯了。顺了。贴合了。 左右对称,领尖自然内收,不翘不塌,顺着人台的颈线服服帖帖地落下去。 徐芷柔退后一步,歪着头看了十秒钟。 行。 —— 中午吃饭的时候,赵主任端着饭盒过来找她。 “泄密的事,有眉目了。” 徐芷柔筷子没停:“谁?” 赵主任压低声音:“仓库那边。王小莲调过去之后,跟红星纺织厂一个采购员搭上了——那人每周来咱们仓库提一次边角料,两人碰面的机会多。” “她看得到我的设计图?” “你柜子的备用钥匙在我办公室,但我抽屉的锁上个月坏过一次,修了两天才换新的。那两天——”赵主任把眼镜往上推了推,“仓库的人进办公楼不需要登记。” 所以,王小莲趁抽屉锁坏了那两天,拿了备用钥匙,开了她的工位柜子,把设计图抄走了。 再通过红星厂的采购员,把信息递出去。 一条链完整了。 赵主任搅了搅饭盒里的菜:“证据还差最后一步。保卫科在查那个采购员的出入记录,对上时间线就能坐实。” “坐实了怎么办?” “报厂部,走厂纪处分。严重的话——”赵主任咬了口馒头,“够送派出所。” 食堂的铝饭盆震了一下:【送派出所!好家伙,王小莲这回是真把自己玩进去了。】 徐芷柔没太大情绪波动。王小莲怎么处理是厂里的事,她管不了也不想管。她在意的只有一件——评比那天,评委看到两件相似的大衣,会怎么判? “赵主任,这个情况能不能在评比之前通报给省轻工局?让组委会知道有抄袭的嫌疑。” 赵主任想了想:“我试试。但得有实打实的证据才行,光靠嘴说没用。” “保卫科那边能快点吗?” “我催。” —— 下午继续做大衣。 领子定了型,接下来是上领座、合肩缝、装袖。这些工序她闭着眼都能干,但评比的东西跟批量生产不一样——每一步都得多一道检查,每个接缝点都得试穿人台确认。 装袖的时候,她在袖山头多吃了半厘米的缝份,让袖子装上去之后肩线往前移了一点。 这个细节肉眼几乎看不出来,但穿上身抬手的时候,手臂活动会更顺畅,不会有那种普通大衣“夹胳肢窝”的感觉。 吴嫂路过看了一眼,停住了。 “芷柔,你袖山头的缝份不对啊,比版型多了。” “故意的。你试试。” 吴嫂把半成品套在自己胳膊上,前后转了转,抬了两下手—— “嚯。”她眼睛亮了,“这胳膊抬起来松快多了。你怎么想到的?” “之前做风衣款的时候试出来的,批量生产不好控制这个量,但手工缝一件的话,刚好能做到。” 吴嫂看了她好几秒,把半成品放回裁剪台上,拍了拍她肩膀,没说话。 不用说。那个眼神就够了——是老师傅对手艺人的认可。 —— 下班的时候天还没全黑。 徐芷柔走出厂门,下意识往对面那棵梧桐树看了一眼。 没人。 她把目光收回来,低头走路。 走了大概五十米,身后响起自行车铃。 叮铃铃。 宋止戈骑着那辆二八大杠从后面追上来,一只脚点地停住。 “上来。” “你今天没加班?” “提前走了半小时。” 自行车后座的弹簧吱呀了一声:【他两点半就开始看表了,每隔十分钟看一次,实验室的挂钟都被他看烦了。】 徐芷柔没多问,侧身坐上后座。 宋止戈蹬了两下,车子动起来,晚风从两边灌过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得乱七八糟。 “模板好用吗?”他问。 “好用。误差够小。” “嗯。” 又骑了一段。 “领子做出来了?” “做出来了。” “拍照了没有?” “……拍什么照?” “留个记录。万一评比的时候有争议,工艺过程的照片能当证据。” 徐芷柔在后座愣了一下。 她没想到这一层。搞科研的人,什么都要留记录、存档案、备份数据,这个思维惯性用在这儿,倒是正好。 “明天带相机去。”她说。 “我那儿有。明天给你送厂里。” 车子拐进巷口,知知的声音从二楼飘下来—— “妈妈——爸爸——你们一块儿回来啦!” 小脑袋从窗口探出来,两只手扒着窗台,脸上的笑能从二楼亮到一楼。 宋止戈把车停好,仰头看了女儿一眼。 嘴角的弧度极轻,稍纵即逝,但——动了。 自行车铃被风晃了一下,叮地响了半声:【我在这家跑了三年,头一回觉得这条巷子有点意思。】 周二一早,宋止戈出现在纺织厂门口。 他穿着那件洗旧了的灰色夹克,手里拎着个黑色皮套子,站在传达室旁边等。门卫老张探出头打量了两眼:“找谁?” “二车间,徐芷柔。” “你是——” “她丈夫。” 老张的表情松了,往里一指:“进去吧,她这会儿应该在工位上了。” 皮套子里的海鸥205相机在暗处骂骂咧咧:【又换人了!上回是实验室那帮人传着拍数据,这回给我塞进皮套里闷了一路。好歹让我见见光。】 宋止戈穿过厂区的时候,碰上几个上早班的女工。有认识他的,冲他点了点头;不认识的,多看了两眼就过去了。 到二车间门口,他没进去。把皮套子搁在门边的条凳上,掏出张纸夹在扣带底下,写着使用说明——光圈、快门速度、对焦距离,列了四条。 然后走了。 小周踩缝纫机踩到一半抬头,正好看见门口闪过一个人影。她伸长脖子瞅了一眼条凳:“芷柔姐,外头搁了个东西。” 徐芷柔过去拿回来,打开皮套看了看。海鸥牌,老款,镜头擦得干净,胶卷已经装好了。 纸条上的字她认得——宋止戈的笔迹向来不好看,横不平竖不直,跟他做实验的精确劲儿完全两码事。 她把相机收进工位抽屉,把纸条叠了两下,搁在模板旁边。 条凳在门口发了会儿呆:【那人站了不到两分钟就走了,连杯水都没喝。倒是他放东西的时候手特别轻,跟搁什么精密仪器一样。一个照相机,至于吗?】 第二十九章 定型 宋止戈没回答知知的问题,但知知不在意,她已经跑去够桌上的花卷了。 茄子炖土豆端上桌的时候,宋止戈已经把知知的碗摆好了,花卷掰成两半,小的那半放她碗边。 “今天拍的照片,什么时候能冲出来?”徐芷柔边吃边问。 “后天。暗房周四有空档。” “评比下周三,来得及。” “来得及。” 知知埋头扒饭,腮帮子鼓鼓的,忽然冒出一句:“妈妈,王阿姨是不是坏人?” 筷子停了。 “谁跟你说的?” “隔壁张奶奶,今天在楼下说的,说王阿姨偷东西被抓了。” 徐芷柔把一块土豆夹到知知碗里:“吃你的饭,大人的事小孩别管。” 知知哦了一声,低头继续啃花卷。 宋止戈看了徐芷柔一眼,没问。 吃完饭收拾碗筷的时候,他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端着那个深蓝色搪瓷缸子:“王小莲的事,定了?” “定了。保卫科查到实证,厂部明天开会。” “需要你出面吗?” “不用,赵主任扛着。” 他点了下头,把缸子里的茶根倒掉,涮干净搁在碗架上。 搪瓷缸子打了个哆嗦:【他洗我的时候力道变轻了!上礼拜还跟刷锅似的,今天居然用手指肚转着擦。进步了。】 —— 周三,厂部正式下了处分文件。 王小莲停职,移交公安机关处理。罪名是“窃取集体生产资料,向外单位非法泄露”。这年头这个罪名不轻,够她喝一壶的。 消息传开的时候,车间里安静了半分钟,然后该踩机器踩机器,该裁布裁布。 没人替她说话。 厂门口的传达室窗户嘎吱了一声:【走了好,她上回从我这儿过的时候,拿笔在我窗台上划了一道,到现在还没消。】 徐芷柔没分心去管这些。大衣进入最后阶段——手工锁边。 全件大衣的边缘,从下摆到前襟到领口,全部用丝线手工锁一遍。这道工序没有任何捷径,就是一针一针地过。 针距两毫米。一厘米五针。整件大衣的边缘加起来将近四米,算下来两千针。 她从早上八点开始,中间只停了两回——一回喝水,一回上厕所。 到下午三点,锁了一半。 手腕酸了就甩两下,甩完继续。右手中指被顶针磨出一圈红印子,按下去有点疼,不耽误干活。 小周帮她盯着别的活计,那三百件省百货的订单还在走,不能全停。 五点下班铃响的时候,锁边完成了四分之三。 剩下的明天收尾。 出厂门,梧桐树底下没有自行车。 她往巷口走了几步,口袋里的钥匙串叮当响。 走到半路,一辆二八大杠从岔路口拐出来,车筐里搁着个牛皮纸袋。 宋止戈蹬到她旁边,刹车。 “今天晚了,实验室那边出了点岔子。” “什么岔子?” “试剂批次不对,数据全得重跑。”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车筐里那本外文期刊被压得皱了边角——赶路赶的。 自行车链条嘎吱嘎吱地抱怨:【他从实验楼跑到车棚只用了四十秒,我链条都没挂稳他就蹬上来了。疯了。】 徐芷柔上了后座,两只手搁在膝盖上。 “你那个试剂的事,严重吗?” “不严重,重新订一批,下周到。” “那你的课题进度——” “不影响。” 车子拐进巷口。知知今天没趴窗台,楼下静悄悄的。 上了楼,门虚掩着。推开一看——知知趴在桌上睡着了,面前摊着本连环画,手里还攥着蜡笔,在画上涂了半个太阳。 徐芷柔把蜡笔从她手里抽出来,宋止戈弯腰把人抱起来送进次卧,放床上盖好被子。 知知迷迷糊糊嘟囔了一句:“爸爸……太阳还没涂完……” “明天涂。” “要……黄色的……” 声音越来越小,睡过去了。 宋止戈从次卧出来,把门带上,走到餐桌旁坐下。 徐芷柔已经在厨房翻冰箱了——没冰箱,是那个老式的木头碗柜,底层搁着早上剩的馒头和一碟腌萝卜。 “凑合吃?” “行。” 她热了馒头,切了碟萝卜,又煎了个鸡蛋。两个人坐在桌前吃,没什么话,筷子碰碗的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楚。 吃到一半,宋止戈把牛皮纸袋推过来。 “下午暗房提前有空,冲出来了。” 徐芷柔擦了手,把纸袋打开。 十二张黑白照片。 领子正面、反面、牙剪细节、收针针脚——每一张都清晰,光线打得正,焦距拿得准。 她翻到最后一张,愣了一下。 那不是大衣的照片。 是她的侧脸。低着头在裁剪台前工作,碎发垂下来,手里拿着针,眼睛盯着布面。光从窗户那边斜过来,把她半张脸照亮了。 她没注意到什么时候被拍的。 “这张——” “试机的时候顺手拍的。光圈调好了正好你在那儿。”宋止戈夹了块萝卜,嚼了两下,“不要就扔了。” 台灯在角落里把灯泡拧到最暗,使劲憋着没吭声。 搪瓷缸子替它说了:【顺手???调光圈对焦按快门三个动作叫顺手???那我被他挑了半天才买回来,是不是也叫顺手???】 徐芷柔把照片翻回去,跟其他十一张摞在一起,塞回牛皮纸袋里。 “留着吧,浪费胶卷。” 她这句话说得轻描淡写。 宋止戈“嗯”了一声,没再看她那边,把碗里最后一口粥喝完了。 窗外筒子楼的路灯亮起来,橘黄色的光透过玻璃铺了半张桌面。 两个人的影子交叠在一块儿,被光拉得老长。 路灯在外头悄悄嘀咕了一句:【他拍那张照片冲出来之后,在暗房里盯着看了五分钟才夹起来晾干的。五分钟。我数的。】 周四,锁边收尾。 最后四分之一的活儿,从下摆左侧开始,绕过前襟底角,沿着右侧往上走。针距两毫米,一针不多一针不少。 手腕已经不酸了——酸过了那个劲儿,反而麻了,变成一种机械的节奏感。进针、出针、拉线、压平。重复。 第三十章 打结 十点半,最后一针落下去,线尾打了个死结,藏进缝份里。 完了。 她把大衣从人台上取下来,平铺在裁剪台上,退后两步看全貌。 藏蓝色毛呢在日光灯底下泛着克制的光泽,立领弧度流畅,收腰线利落,A字下摆的展开量恰到好处——不张扬,不拘谨,穿上身应该是那种走路带风但不夸张的劲儿。 五颗暗扣藏在前襟里侧,手摸得到,眼看不见。 所有边缘的手工锁线在正面完全隐形,翻到里面才看得见针脚——匀的,密的,一条线从头走到尾没断过。 剪刀在台面上轻轻碰了一下量角器:【完事了?真完事了?我没做噩梦?】 “完事了。” 【太好了!我终于不用再听你半夜在家拿边角料练针的声音了!你知不知道你那个顶针磨桌面的动静有多——】 “闭嘴。” 徐芷柔拿相机把成品拍了。正面、背面、领部特写、暗扣细节、锁边内侧。最后一张胶卷用完,她把相机收好,盖上防尘布。 剩下的工序只有一道——整烫定型。 这活儿不急,等明天蒸汽熨斗预热好了,慢慢来。 —— 中午去食堂打饭,遇见赵主任。 “函件发了,省轻工局收到了。”赵主任啃着玉米棒子,说话含混,“组委会那边回了个电话,说备案了,评比当天会注意。” “行。” “你那大衣做完了?” “就差整烫。” 赵主任把玉米棒子啃到头,擦了擦嘴:“下周一厂里派车送你去省城,住一晚,周三评比。吴嫂跟你一块去,帮你盯着。” “费用厂里报?” “废话。你去给厂里争脸的,还让你自己掏钱?” 食堂的铝锅盖在后厨磕了一声:【赵主任上个月还抠搜得连车间的灯泡都舍不得多换一颗,这回倒大方了。省百货那笔订单果然管用。】 —— 下午没干评比的活,转头去盯省百货那批订单的尾款对接。三百件的单子,已经出了二百六十件,剩下四十件周末加班赶完。 五点出厂门。 梧桐树下有车。 宋止戈今天来得早,车筐里没搁书,搁着个油纸包,透出一股子芝麻烧饼的味道。 “饿了先垫一口。”他把油纸包递过来。 徐芷柔接过去,撕了一角咬了一口。酥的,咸香,中间夹了层薄薄的肉松。 “哪儿买的?” “校门口新开的摊子。” 她坐上后座,一手扶着车架一手拿着烧饼,边走边吃。芝麻掉了几粒在裙子上,她拍了拍。 “大衣做完了。”她说。 宋止戈蹬车的节奏没变。“好。” “下周一去省城。” “住几天?” “两天,周三比完就回。” “知知呢?” “让吴嫂她闺女帮忙看一天,我跟她说好了。” 宋止戈没接话,过了几秒才开口:“我周三没课,我来看。” 后轮的辐条嗡嗡响了一下:【他说什么??他请假看孩子??这个一头扎进实验室连吃饭都能忘的人???】 徐芷柔咬着烧饼想了想:“你实验不忙?” “那天上午的数据让师弟盯就行。” “你确定你能应付知知一整天?” “一个四岁小孩,能有多难。” 这话说得过于自信了。徐芷柔没拆台,把最后一口烧饼吃完,油纸叠好塞进口袋。 到了楼下,知知没趴窗台——不对,今天声音从楼道里传出来的,人直接蹲在楼梯口等。 “妈妈你怎么才回来!张奶奶家的猫生小猫了!四只!” “看见了?” “看见了!眼睛还没睁开呢,小小的!”知知比划着,然后看见她爸手里的油纸包残骸,立刻转移目标,“爸爸!有好吃的?” “吃完了。” 知知的脸垮了半秒,又弹回来:“那晚上吃什么?” 徐芷柔上楼开门,知知哒哒跟在后面,宋止戈锁车上来,一家三口的脚步声在楼道里错开了节拍,高高低低。 楼梯扶手的铁栏杆轻轻震了震:【三年了,头一回觉得这脚步声是齐的。】 —— 晚上给知知洗完澡哄睡了,徐芷柔坐在桌前整理评比要带的东西。大衣、工艺单、照片、材料清单——赵主任说组委会要看全套流程文件。 宋止戈从主卧出来,坐到对面,手里拿着个信封。 “什么?” “照片洗了两套。”他把信封推过来,“一套你带去评比备用,一套留家里存档。” 徐芷柔打开看了看,跟昨天那批一样的内容——十一张工艺照片,清清楚楚。 第十二张不在里面。 她没问。 宋止戈把自己那杯茶端起来喝了口,放下的时候说了句:“第十二张我留了。” 台灯的开关被风吹得轻轻一响,没人碰它,它自己跳了一下。 徐芷柔没抬头,把信封收好,嘴角的动作被垂下来的头发挡住了。 “随你。” 周五,整烫定型。 蒸汽熨斗预热了十五分钟,徐芷柔把大衣平铺在烫台上,先从后片开始。 烫毛呢不能直接压,得隔一层湿布,蒸汽温度控制在一百六到一百八之间。温度低了,毛呢的纤维定不住型;高了,绒面会塌,烫出贼光来,整件衣服就毁了。 她左手按着湿布,右手推熨斗,速度匀,力道稳,每推一下停两秒,让蒸汽渗进去再走下一程。 后片烫完,翻过来烫前片。前襟有暗扣的位置要绕着走,不能硬碾过去,否则扣子的凸起会在正面压出印子。 烫到领子的时候,她换了小号熨斗头。 立领的弧度是整件大衣的命——烫狠了弧度会松,烫轻了定不住。她把湿布裁成领子的形状,贴合着弧线铺上去,熨斗头沿着弧线外侧慢慢走了一圈。 蒸汽散了,湿布揭开。 领子的弧度没变,贴合度反而更好了——热定型把牙剪释放出来的余量彻底固定住了,摸上去有弹性但不外翻。 烫台上的湿布拧了拧自己:【她烫领子的时候屏着气,我都被捂得快窒息了。不过效果确实好,这领子现在服帖得跟长在人台上一样。】 整件大衣烫完,挂在人台上晾了半小时。 第三十一章 赶路 徐芷柔用手背贴了贴领口的弧线,温度退了,型定住了。 她把大衣从人台上取下来,叠的时候特意在前襟和领子之间垫了层干净的棉纱布,防止暗扣在运输途中硌出印子。叠好了装进厂里批的那只藏蓝色手提布袋,拉上拉链,搁在工位柜子最上层。 锁柜子的时候,她换了把新锁。 钥匙只有一把,在她兜里。 旧锁被她丢进废铁桶里,铁桶哐当响了一声:【该早换了!那个旧锁的锁芯松得跟没有一样,拿根铁丝就能捅开。我忍它半年了。】 赵主任下午过来确认出发安排。周一早上六点半厂里派车,解放牌卡车,顺路送一批货到省城百货仓库,她和吴嫂坐副驾。住省城招待所,厂里报销两晚。 “评比在省轻工局的展厅,周三上午九点进场布展,下午两点评委过来看。你到了先去登记,把参评材料交给组委会。” 赵主任说完,又补了一句:“红星纺织厂报的也是大衣品类。他们排在你前面一个展位。” 前面一个展位。挨着。 评委走过去的时候,两件大衣会前后脚被看见。 “挨着好。”徐芷柔说。 赵主任愣了一下。 “放一块比,差距更明显。” 赵主任的搪瓷杯在桌角哼了声:【这姑娘说话越来越有赵主任年轻时候的劲儿了。赵主任当年参加全省劳动标兵评选,上台第一句话就是'把第二名的材料跟我的放一起看'。】 —— 周六加班,省百货的尾款四十件赶完了。小周封最后一只箱子的时候,长出一口气,瘫在椅背上。 “芷柔姐,省百货那边来验货了。” “几点?” “说下午三点。” 来验货的是省百货纺织柜组的李组长,四十多岁的女人,戴副金丝眼镜,说话快,手更快——她蹲在地上拆了五只箱子,随机抽了八件,翻领口看针脚、拽袖口试走线、把扣子逐颗按了一遍。 二十分钟检完。 “行,签收。”她在单子上签了字,把笔帽一扣,抬头看了徐芷柔一眼,“你就是徐芷柔?” “是。” “听说你下周参加省评比?” “对。” 李组长推了推眼镜:“我在组委会有个老同学。你那个抄袭备案的事,她跟我提了。” 徐芷柔没接话,等她往下讲。 “红星纺织的那件大衣,上个月他们送了个样品到我们柜组,想铺百货渠道。我看过实物。”李组长把签收单递给她,“领子做得不错,但袖笼那块——机器缝合的弧度太硬了,胳膊抬不起来。” 她比划了一下抬胳膊的动作。 “你的呢?解决了没有? ”解决了。“ 李组长没多问,拎起包走了。走到车间门口回了下头:”评比加油。我那个老同学姓方,评委之一。“ 签收单上的红色印章还没干透,在桌面上洇出一小圈油墨。 小周的缝纫机踏板咔哒了一声:【省百货的人都知道了。这下红星纺织厂要是还敢大摇大摆上场,那是真不怕丢人。】 周日。 不上工。 徐芷柔一早把要带去省城的东西全部理了一遍。大衣、工艺单、照片信封、材料清单、参评登记表——齐了。 知知蹲在旁边看她收拾,手里抱着那本连环画,上面的半个太阳已经涂完了,黄灿灿的,旁边还多了一朵红色的花。 ”妈妈,你明天走了,谁陪我?“ ”爸爸。“ 知知歪头想了想:”爸爸会做饭吗?“ 好问题。 厨房的铁锅提前发了言:【他上回自己下厨是什么时候来着……哦,三个月前煮了碗挂面,水放多了,面条泡成一坨糊,他端出去的时候我都替他臊得慌。】 ”你爸要是不会做,你就教他。“ 知知认真地点头:”我教爸爸煎鸡蛋!“ ——先不操心煎鸡蛋的事。 徐芷柔下午把两天的菜买好了,切配妥当分装在碗柜里,每份上头贴了张纸条——周一中午:西红柿炒蛋(蛋打好了在碗里,西红柿切了在盘里,倒油先炒蛋再放西红柿)。周一晚上:蒸米饭配肉末豆腐(豆腐在第二层,肉末腌好了在最底下那个碗)。 她写完六张纸条,贴完,退后看了看。 比她的评比工艺单还详细。 搪瓷缸子在桌上颤了颤:【她给一个博士写做饭说明书。写到”倒油先炒蛋“的时候停了一下,大概在犹豫要不要标注油温。】 宋止戈下午回来,看见碗柜上一排纸条,站了有十秒钟。 ”我又不是不会做饭。“ ”你上回煮的面条,知知说像浆糊。“ ”……那是水放多了。“ ”所以我把水量也写了。第三张纸条,煮面条:水没过锅底两指宽,别多。“ 宋止戈把六张纸条从头看到尾,什么都没说。 知知从次卧跑出来,扒着碗柜往里看:”爸爸,妈妈说我教你煎鸡蛋!“ ”不用。“ ”要的!妈妈说了!“ 宋止戈看了徐芷柔一眼。 她假装在整理布袋,没搭理。 碗柜的门板嘎吱了一声:【他嘴上说不用,但刚才把第一张纸条上的步骤默念了一遍。嘴唇动了的。】 晚上,知知睡了。 徐芷柔在桌前把明天要穿的衣服理出来——件灰色的确良衬衫,深色长裤,布鞋洗干净晾了一天,干了。不用太正式,但得利落。 宋止戈从主卧出来,手里端着两杯茶。 一杯搁她面前,一杯自己捧着。 ”几天回来?“ ”周三比完,当天能坐车回来就当天回。赶不上就周四早上。“ ”路上注意安全。“ ”嗯。“ 安静了一阵。 窗外头的路灯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长一短。 ”你紧张吗?“他问。 徐芷柔端起茶喝了口,放下。”有什么好紧张的。活是我一针一线干出来的,评委不瞎就行。“ 宋止戈没说话,拇指在杯壁上蹭了一下。 过了几秒他开口:”我本来想说祝你顺利,但你好像不需要。“ ”不需要。“ ”……那我就不说了。“ 台灯抖了一下。不是电压,是它自己憋不住了,但还是忍住了没出声。 徐芷柔站起来准备回次卧。 走了两步,背后宋止戈的声音传过来,很轻—— ”东西别落下。“ 她没回头。”知道了。“ ”知知交给我,你放心。“ 这句话的重量跟上回那句”我不会走“差不多。 她进了次卧,把门虚掩上。 枕头底下那个红布包还在,银镯子凉丝丝硌着手背。她把镯子取出来,转了一圈,又放回去。 明天起早赶路,今晚得睡实。 第三十二章 啥动静 周一凌晨五点四十,闹钟没响,徐芷柔自己醒了。 窗外天色发青,巷子里还没什么动静。她穿衣服、洗脸、扎头发,动作轻,怕吵着隔壁睡的知知。 出了次卧,客厅的灯已经亮了。 宋止戈坐在桌前,面前摆着两个花卷、一碟咸菜、一碗白粥。 “你什么时候起的?” “五点。” 粥是刚熬的,米粒还没完全化开,底下沉着几颗红枣。不是她写在纸条上的任何一种。 “红枣哪来的?” “昨天下午去供销社买的。” 她坐下来吃。粥熬得有点稀,盐放多了半勺,但红枣是好的,咬一口能尝出甜味。 碗底的红枣核翻了个身:【他昨晚十一点爬起来泡的枣,泡了一宿,今早四点五十就起来熬粥。灶上的火开太大,差点把锅烧干,后来手忙脚乱加了水,所以才稀了。不过——枣是精挑细选的,我在袋子里排第三,他翻了五六颗才选中我。】 吃完早饭,徐芷柔把碗放进盆里,拎起桌边那只藏蓝色布袋。大衣在里面,工艺单、照片信封、参评材料,一样不少。 次卧的门开了条缝,知知裹着被子站在门口,头发乱成一团,眼睛只睁了一半。 “妈妈……你要走了?” 徐芷柔蹲下来,帮她把头发捋了捋。“走了。听爸爸话,别闹。” 知知伸出两只胳膊搂住她脖子,脸埋在她肩窝里蹭了两下,含含糊糊说了句:“妈妈赢。” “好。” 她把知知的手松开,站起来。宋止戈已经把布袋拎到了门口。 “六点半车到厂门口?” “对。” 他把布袋递过来,手指在袋子提手上多停了一息。 “路上别睡过头。” “我又不是知知。” 门关上了。楼道里她的脚步声一级一级往下走,越来越远。 门锁的铁舌头缩回去的时候咔了一声:【他在门后站了十几秒才转身。】 —— 厂门口,解放牌卡车已经在了,驾驶室的灯亮着。吴嫂提着个蛇皮袋靠在车头抽烟,看见她来,把烟掐了。 “东西齐了?” “齐了。” “上车,位置挤,你坐中间。” 驾驶室三个人——司机老刘、吴嫂、徐芷柔,加上吴嫂那个鼓囊囊的蛇皮袋,挤得膝盖挨膝盖。 老刘发动车子,方向盘抖了两下,卡车哐当哐当往省道上开。 天渐渐亮了,路两边的庄稼地从灰蒙蒙变成绿油油。 吴嫂打了个哈欠,从蛇皮袋里掏出个搪瓷饭盒,揭开盖子,里面码着六个白面饼。 “吃不?我婆婆四点起来烙的。” “刚吃过。” 吴嫂自己掰了半块啃着,嚼了两口忽然说:“王小莲的事,你知道后续了?” “不知道。” “她爹来厂里闹了一场,让赵主任挡回去了。说什么'小姑娘不懂事,别毁人前途'——赵主任回了他一句'你闺女把别人的前途毁了,你来跟我说前途'。” 吴嫂又咬了口饼,“她爹当场没话接。” 车窗外掠过一排电线杆,电线上站着三只麻雀,被卡车的动静惊得飞了。 副驾的遮阳板翻了翻:【这车开了八年了,减震早完蛋了,每过一个坑我都得跟着颠一下。不过今天拉的这两位乘客分量不重,省了我不少力气。】 开了三个半小时,卡车进了省城。 省城比县里大出好几圈。马路宽,两边种着法国梧桐,百货大楼有四层高,橱窗里摆着电视机和缝纫机。街上骑车的人多,公共汽车拖着长长的辫子在头顶的电线上滑。 老刘先把货送到省百货的仓库,卸了货,再把她们俩送到轻工局指定的招待所。 招待所是栋三层小楼,外墙刷了浅黄色,院子里有棵大槐树,树底下拴着辆三轮车。 前台登记的时候,徐芷柔瞥了一眼登记簿——红星纺织厂,两个人,昨天就到了。 早来了一天。 吴嫂凑过来也看了一眼,哼了声,没说什么。 房间在二楼,两张单人床,中间隔着个床头柜。徐芷柔把布袋搁在床上,拉链没打开,先去窗边看了看——能看见轻工局展厅的楼顶,走过去大概十分钟。 吴嫂把蛇皮袋往床上一丢,脱了鞋就上床:“我眯一会儿,下午去展厅踩个点。” “行。” 床头柜的抽屉把手晃了晃:【上一拨住客是罐头厂的,走之前在抽屉里忘了把空罐头盒带走,到现在还有股子桃子味。】 —— 下午两点,两人步行去了展厅。 展厅是个旧仓库改的,挑高够,面积不小,已经有工作人员在布置。地上拉了线,隔成一个个方形展位,每个展位配一张长桌、一个人台、一盏射灯。 她们找到自己的展位——b区第七号。 前面一个,b区第六号,桌上已经铺了块红色绒布。空的,东西还没摆。 红星纺织厂的位置。 吴嫂双手抱胸打量了一圈:“位置还行,灯光到时候你自己调调角度,把领子那块打亮。” “知道。” 展厅管理员过来登了记,发了个胸牌,告知周三上午九点前完成布展。 回招待所的路上,吴嫂忽然问:“你那个领子的牙剪法子,红星那边知不知道?” “不知道。王小莲拿走的是设计草图,工艺方案是后来才定的。” “那就好。”吴嫂拍了拍手,“他们抄了个壳子,里子是空的。” —— 晚上七点,招待所的公用电话。 徐芷柔拨了个号码。响了六声,接了。 “喂?”知知的声音,底气很足。 “妈妈到了,你吃晚饭了没?” “吃了!爸爸做的西红柿炒蛋!” “好吃吗?” 停了两秒。知知压低声音,带着股子认真劲儿:“有点……咸。” 背景里传来宋止戈的声音,不大清楚,好像在说“哪儿咸了”。 知知捂着话筒——没捂住——跟她爸嘀咕:“妈妈问的我又不能说谎!” 徐芷柔靠着墙,攥话筒的手松了松。 “让你爸接电话。” 换了个呼吸声过来。 “到了?” “到了。招待所挺干净的。” “展厅看了?” “看了,挨着红星的展位。” 电话那头没吭声。 “纸条上写的步骤你看了吧?” “……看了。” “盐是不是放多了?” 又没吭声。 知知在旁边补刀:“放了两勺!妈妈只放一勺的!” 电话线嗡嗡地震:“放——两——勺——” 公用电话的听筒被手汗捂热了,它闷声说了句:【那边那个男的握话筒的手劲儿挺大,我这边的兄弟传过来的信号都有点发抖。不是信号差,是那人攥得紧。】 “明天照第三张纸条煮面,水别放多。” “知道了。” “知知八点之前要睡。” “行。” “别让她看太久连环画,伤眼睛。” “嗯。” 她把该交代的说完了。话筒贴在耳边,对面的呼吸声隔着电话线传过来,均匀的,没什么起伏。 “那挂了。” “等一下。” 她手指停在挂机的半路上。 “后天的事——”他顿了一下,“不用想太多。你的东西是好的。” 第三十三章 周三 天亮得早,五点半窗外就有光了。徐芷柔睁眼的时候,吴嫂已经穿好了衣服坐在床沿上卷头发。 “醒了?食堂六点开。” 两人去食堂吃了碗稀饭配馒头,回来换衣服。徐芷柔穿上那件灰色的确良衬衫,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头发扎了个低马尾,干净利索。 吴嫂上下打量了一眼:“行,像那么回事。” 七点四十出门,步行十分钟到展厅。 门口已经有人了。各厂的参评人员三三两两往里走,有人搬着箱子,有人抬着人台,门卫在登记本上划拉着,笔尖都快磨秃了。 徐芷柔和吴嫂进了b区。 第七号展位,长桌、人台、射灯,跟踩点那天一样。她把布袋放在桌上,拉开拉链,把大衣取出来。 棉纱布揭开,藏蓝色毛呢在日光灯下安安静静躺着,没有一丝褶皱。 吴嫂帮她把大衣上人台。立领的弧度在射灯下一照,光影顺着弧线走了一圈,服服帖帖。 “灯往左偏两指。”吴嫂踮脚调了射灯角度,光斑正好落在领口。 工艺单、照片信封、材料清单——按顺序摆在桌面右侧,组委会的登记表压在最上面。 布展完成。八点十五。 徐芷柔退后一步,看了看整体效果。人台上的大衣在射灯下收腰线利落、下摆的A字展开量被光影拉出层次感,五颗暗扣全部隐在前襟里——干净。 旁边b区第六号展位,红星纺织厂的人也到了。 两个人。一男一女。男的四十来岁,穿着中山装,应该是厂里的干部;女的三十出头,烫着卷发,手里提着个硬壳箱子——从上海挖过来的那位设计师。 女人打开箱子,取出一件大衣挂上人台。 藏蓝色。立领。A字下摆。 远看——跟徐芷柔那件有七八分像。 吴嫂的眉头动了一下,但没吭声。 徐芷柔扫了一眼对方的领子。领型的弧度相似,但细看——领口外沿有一圈明线,走的是机器压线。领面底下能看到一层衬布的边缘,从侧面微微翘出来。 远看像,近看不像。 射灯支架的铁杆嗡嗡地说:【那件领子下面垫的衬布太硬了,穿上身扭个头就会支楞起来。我照了这么多件衣服,第一次替一件大衣感到尴尬。】 红星厂那个卷发女人布完展,侧头看了一眼第七号展位。 目光在徐芷柔的大衣上停了三秒,嘴唇抿了一下,转回去了。 九点整,组委会的人来收登记材料。一个戴眼镜的中年女同志,手里夹着个文件夹,挨个展位走。 到第七号的时候,她翻了翻徐芷柔递上来的材料,在照片信封那一栏多停了两秒。 “工艺过程照片?” “对,全程记录。” 戴眼镜的女同志——胸牌上写着“方敏”,省轻工局评审处。 李组长说的那个老同学。 方敏把材料收进文件夹,走了。走到第六号展位的时候,同样收了材料,面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上午十一点,布展全部结束。组委会通知参评人员中午在招待所食堂统一用餐,下午两点评委入场。 食堂里坐了三四十号人,各厂的代表三五成群。徐芷柔和吴嫂找了个角落坐下,要了两碗面条。 面条端上来的时候,吴嫂嗦了一口,说:“红星那件大衣,我看了。” “嗯。” “领子差了你一截。但人家下摆做了个暗褶设计,挺讨巧的——评委要是只看款式新意,可能会加分。” 徐芷柔夹了筷子面吃了口。吴嫂这话说得在理。评比不是光看工艺,款式设计分也占比重。红星那件在下摆上花了心思——活褶设计,走动的时候裙摆会自然展开。 “设计分他们可能占上风。但工艺分——” “工艺分你吃定了。”吴嫂把面汤喝完,筷子搁碗上,“那个领子他们怎么比?机器轧的和手工做的,评委一摸就知道。” 面碗底的花纹在热汤里冒着气:【这位吴嫂说话跟判决书一样。不过我挺喜欢她,她吃面不剩汤,尊重劳动成果。】 ——下午一点半,回展厅。 一点五十,参评人员全部到位,站在自己展位旁边。展厅里安静下来,只剩脚步声和翻资料的沙沙响。 两点整。 展厅大门打开,五个人走进来。 三男两女,都是四五十岁的样子,手里各拿着一本评分册和一支笔。最前面那个头发花白的男人胸牌上写着“省轻工局技术处处长”。 评委从A区开始看。A区是衬衫品类,离b区还有段距离。 徐芷柔站在展位旁边,手自然垂着,呼吸平稳。 吴嫂站她后面半步,两手背在身后。 等了大概四十分钟,评委走完了A区,拐进b区。 一号、二号、三号——依次看过去。每个展位停留三到五分钟,看实物、翻材料、偶尔问两句话。 到第六号了。 红星纺织厂。 卷发女设计师上前介绍,声音不大不小,说了设计理念、面料选择、工艺亮点。重点讲了下摆的活褶设计——“灵感来源于民国旗袍的开衩结构,做了现代化改良”。 评委里那个花白头发的处长点了点头,伸手摸了一下领子。 手指在领面上停了两秒。 然后他翻了一下领子内侧——看到了那层衬布。 没说什么,在评分册上写了几笔。 五个评委轮流看完,移步到第七号。 到了。 徐芷柔上前一步。 “东风纺织厂,参评作品——女式呢料大衣,藏蓝色立领款。” 她没说太多。设计理念两句话带过,重点放在工艺上。 “领型塑形没有用衬布,靠面料本身的张力配合牙剪释放余量来实现弧度,热定型固定。” 花白头发的处长看了她一眼,伸手去摸领子。 手指贴上去的时候,他的动作明显慢了。指腹在弧线上滑了一下,轻轻翻了翻领面内侧。 没有衬布。看不见针脚。 他又翻了一下——还是看不见。 “收针用的什么法子?” “藏针法,九号绣花针,同色丝线。” 处长把领子放回去,在评分册上写了好一阵。 旁边一个女评委走过来,拎了拎袖子:“这个袖山头——” “缝份比版型多了半厘米,肩线前移,抬臂更自如。” 女评委把袖子抬了一下试了试,手臂的活动幅度比普通大衣大了一截。 她没说话,低头写字。 五个评委看完,最后一个走的是方敏。她翻了翻桌上的照片信封,把工艺过程照片一张一张看过去,在牙剪细节那张上多停了几秒。 放下照片的时候,她抬头看了徐芷柔一眼。 什么都没说。但那个眼神里的东西——够了。 评委们走完了b区全部展位,从侧门出去了。 展厅里重新嘈杂起来。 吴嫂在她背后拍了一下肩膀,力道不轻。 “成了。” 第三十四章 展厅 评委走后,展厅里的气氛松了下来。各家参评人员开始收拾东西,有人小声议论,有人借着上厕所的功夫跑去别家展位偷看。 徐芷柔没动,站在展位旁边把照片信封重新归拢好。 隔壁第六号展位,红星纺织厂那个卷发女设计师正在跟中山装男人说话,声音压得低,但展厅回音重,飘过来几个字——“衬布”、“看出来了”、“领子”。 中山装男人脸上的笑僵着,手里的参评材料被他卷成了筒。 吴嫂走过来,递了杯水:“喝口。” “结果什么时候出?” “组委会说今天五点前公示。” 还有两个小时。 展厅大门口的铁闩子嘎吱了一下:【刚才那个花白头发的评委出去的时候跟方敏说了句话,我没听全,就听见三个字——“没衬布”。说完他翻了一下手里的评分册,那一页写得密密麻麻的。另外几页都只写了两三行。】 —— 四点半,公示栏前围了一圈人。 组委会的工作人员拎着浆糊桶过来,往公示板上贴了张大红纸。 吴嫂个子高,从人堆后面看了一眼,没说话,拍了拍徐芷柔的胳膊。 徐芷柔挤进去。 大红纸上用毛笔字写着本届省纺织行业工艺评比结果,大衣品类三个名额—— 一等奖:东风纺织厂,女式呢料大衣(藏蓝色立领款),设计及制作:徐芷柔。 二等奖空缺。 三等奖:红星纺织厂。 二等奖空缺。 这意思是——评委认为一等奖和三等奖之间的差距大到中间塞不进第二名。 公示栏旁边的浆糊桶冒了个泡:【二等奖空缺这种事,我在这板子上贴了六年评比结果,头一回见。】 红星厂那个中山装男人站在人群外围,脸色铁青,手里那份卷成筒的材料被他攥得更紧了。卷发女设计师倒还绷得住,扭头走了,高跟鞋敲在水泥地上,节奏不乱。 吴嫂挤出来,从兜里摸出根烟,没点,在手里转了两圈。 “二等奖空缺。”她说了句。 “嗯。”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吧?” “知道。” 省评比一等奖的作品,会被推荐参加年底的全国轻工系统展评。县里那个小纺织厂的名字,要往省城以外的地方去了。 吴嫂把烟叼嘴里,掏火柴,划了两下没着。第三下着了,她点上,深吸一口,烟雾散在黄昏的光线里。 “走,回去收拾东西。明早赶车回。” —— 回招待所的路上,经过邮局,徐芷柔拐进去打了个电话。 响了三声。 “喂。”宋止戈的声音。 “一等奖。” 那边安静了两秒。 “好。” 一个字。 背景里知知的声音炸出来:“什么一等奖?妈妈得奖了吗?爸爸!妈妈得奖了吗?!” 宋止戈没捂话筒,知知的动静传得清清楚楚——拖鞋啪嗒啪嗒跑过来,然后是扒电话桌的声响。 “妈妈!你赢了!” “赢了。” “我就说了!我跟张奶奶说了妈妈肯定赢!” 这丫头提前帮她吹出去了。 “明天回来。你今天乖不乖?” “乖!爸爸中午给我煮面了,没放那么多盐!” 电话那头传来宋止戈的声音,离话筒远了些:“让你妈说正事。” 知知不情愿地把话筒交出去。 “明天几点的车?” “早上七点出发,中午能到。” “我去厂门口接你。” “不用,你不是——” “我去接。” 邮局柜台上的铁皮台历翻了一页:【他说“我去接”的时候,声调比前面所有字都低了半度。这种频率变化在物理学上叫什么来着……算了我一个台历懂什么物理。】 电话挂了。 徐芷柔出了邮局,天色暗了大半。路灯亮了,省城的路灯比县里亮,把人影拖得又长又淡。 吴嫂在邮局门口等着,烟抽完了,烟蒂夹在指头上没扔。 “打完了?” “打完了。” “通知家里了?” “嗯。” 吴嫂把烟蒂丢进路边的垃圾桶,拍了拍手:“走。请你吃碗馄饨,庆祝。” 招待所斜对面有个馄饨摊,支在路灯底下,蒸汽腾腾的。老板娘手脚麻利,三分钟端上来两碗。皮薄馅大,汤里飘着紫菜和虾皮。 吴嫂吃了半碗,筷子一搁:“回去之后,赵主任肯定得拿这事做文章,你有个心理准备。” “做什么文章?” “你是厂里头一个拿省级一等奖的,他不拿你当招牌才怪。表彰会、经验分享、领导接见——少不了一圈折腾。” “随他折腾,我的活不能停。省百货那批尾款还没结清。” 吴嫂笑了一声,没接话,低头把剩下的馄饨吃了。 馄饨碗底沉着两粒虾皮,翻了个身:【这姑娘拿了一等奖,吃碗馄饨跟平时吃午饭一样淡定。我在这摊子上盛了三年汤,拿奖不激动的,她是头一个。上回有个罐头厂的拿了三等奖,高兴得把我端起来转了三圈,汤洒了我半身。】 —— 周四早上七点,卡车准时来接。 老刘还是那个老刘,驾驶室还是那么挤。不同的是吴嫂的蛇皮袋轻了——来时装的白面饼吃完了。 车子上了省道,徐芷柔靠着车窗,看外面的田地和丘陵往后退。 布袋搁在膝盖上,里面的大衣安安静静。一等奖的证书夹在工艺单中间,红壳子,烫金字,轻飘飘一张纸。 吴嫂在旁边打盹,脑袋随着颠簸一点一点的。 开了三个小时,卡车拐进县城。 老刘把车停在纺织厂门口。吴嫂醒了,揉着脖子下车,提着蛇皮袋往厂里走,边走边回头:“下午来上班,别迟到。” “知道了。” 厂门对面那棵梧桐树下,停着一辆二八大杠。 宋止戈跨在车上。今天没拿书,两手搭在车把上,看着厂门口的方向。知知坐在前杠上,两条腿晃来晃去,手里举着那本涂完了太阳的连环画。 “妈妈!!!” 知知从前杠上蹦下来,跌跌撞撞冲过来,一头扎进徐芷柔怀里,连环画拍在她腿上啪啪响。 “妈妈你回来了!你得奖了!爸爸说你得了第一名!” “别嚷,整条街都听见了。” 知知不管,搂着她的腰不撒手,脸贴在她肚子上蹭来蹭去。 宋止戈推着车走过来。 他看了一眼她手里的布袋,又看了一眼她的脸。 “瘦了。” “两天能瘦到哪儿去。” “眼下有青。没睡好?” “招待所的床硬。” 他把布袋接过去挂在车把上,知知被他捞起来重新搁回前杠。 “上来。回家,中午我做饭。” 徐芷柔坐上后座。 知知在前杠上扭过头,举着连环画给她看:“妈妈你看!我把太阳涂完了!旁边这个是你!穿蓝色衣服的!” 画上歪歪扭扭一个火柴人,穿着蓝色的三角形裙子,脑袋上顶着个比身体还大的一等奖奖杯。 自行车铃被风晃了一下,叮地响了半声:【他今天早上六点就骑到厂门口了,等了一个多小时。知知问他为什么来这么早,他说怕堵车。骑自行车堵什么车啊。】 车子拐进巷口,阳光从两排楼之间漏下来,打在三个人身上,一大两小的影子叠在地上,摇摇晃晃地往家走。 第三十五章 扯乱想 中午那顿饭,宋止戈做的。 西红柿炒蛋,蒸米饭,一碗紫菜蛋花汤。 徐芷柔拿筷子拨了拨盘子里的蛋——这回盐没放多,火候也到了,蛋皮金黄,西红柿炒出了汁水。 “进步了。” 宋止戈没搭腔,往知知碗里扒了两筷子饭。 知知嚼着蛋说:“爸爸昨天练了两回!第一回糊了,刷锅刷了好久。” 铁锅在灶台上闷闷地响了一下:【何止刷了好久,他拿钢丝球搓了我十五分钟,把我那层养了三年的油膜都搓掉了。为了不让闺女告状,第二回硬是守在灶前一步没挪。我容易吗。】 吃到一半,知知举着勺子问:“妈妈,一等奖有什么?发钱吗?” “发奖状。” “奖状能买糖吗?” “不能。” 知知的脸垮了半秒,继续扒饭。 宋止戈放下筷子:“奖金有没有?” “赵主任说厂里给五十块奖金,省轻工局那边另有表彰,具体还没通知。” 五十块,不少了。厂里普通工人一个月工资才三十出头。 知知的耳朵竖起来:“五十块!能买好多糖!” “你就记着糖。” 知知用力点头,诚实得让人没法反驳。 —— 下午一点半,徐芷柔到厂里。 她前脚进车间大门,后脚消息就传开了。 小周第一个冲过来:“芷柔姐!一等奖?!” “嗯。” “真的假的?一等奖?!省级的?!” “假的我骗你干嘛。” 小周拉住她胳膊不撒手,扭头冲车间里喊了嗓子。三五个人围过来,七嘴八舌地问。徐芷柔挡了两轮,把人打发回工位。 吴嫂从后面绕过来,给她使了个眼色。 “赵主任找你。” —— 赵主任办公室,桌上多了盘花生米和一壶散装白酒。 “坐,喝一杯。” “上班呢,喝什么酒。” 赵主任乐了,自己倒了一盅,滋了一口:“我替你喝,过过瘾。” 他从抽屉里翻出张纸:“厂部的意思,下周开个表彰会,张厂长亲自讲话。你上台领奖,说两句。” “说什么?” “就说你怎么做的那件大衣,用了什么工艺,带着咱们厂的技术水平往上拔了一截——这话你说不出来我替你写稿子。” “不用写稿,我自己说。” 赵主任的酒盅在桌面上磕了一下:【她自己说比写稿强,上回那个劳模老李念稿子念了二十分钟,底下打瞌睡的比鼓掌的多。】 “还有件事。”赵主任把酒盅搁下,正经了,“省轻工局那边来了电话,说你这个一等奖的作品,要推荐参加年底全国轻工展评。” 徐芷柔没出声。 “在bJ。” bJ。 这两个字搁在一九八几年的县城纺织厂里头,分量不轻。厂里上一回跟“bJ”沾边的事,还是八年前老厂长去人民大会堂领全国劳动模范的奖。 “时间呢?” “十二月中旬。展评三天,来回加上路程大概得一周。厂里出差旅费,省轻工局那边报参评费。具体通知下个月才下来,你先有个数。” 赵主任把花生米往她那边推了推。她没吃,站起来。 “行,我知道了。省百货的尾款——” “你别管了,我跟财务对接。你现在就一件事——把那件大衣的工艺吃透,全国展评的标准比省里高一截,该精进的地方提前动手。” —— 从赵主任办公室出来,走廊上碰见张厂长。 五十出头的男人,背着手从楼梯口下来,看见徐芷柔,站住了。 “徐芷柔同志。” “张厂长。” 张厂长上下看了她一眼,拍了拍她肩膀。平时这人在厂里走路带风、说话端架子,这会儿倒温和了。 “干得好。给咱厂争了光。” “是厂里支持得好。” 张厂长嘴角松了松,摆摆手走了。 走廊墙上的安全生产标语牌抖了抖:【张厂长今天拍人肩膀的力气都轻了。上个月安全检查他拍我旁边那个灭火器箱,差点给人家拍散架了。】 —— 回到车间干活。省百货的三百件订单全部出完了,接下来是日常生产任务。但徐芷柔心思已经挂到了全国展评上面。 赵主任说得对,全国的标准不一样。省里拿一等奖,到bJ去未必够看。 她得把那件大衣再过一遍。 下班前,她把大衣从柜子里取出来挂人台上,蹲下来从下摆开始逐寸检查。手工锁边没问题,暗扣位置没跑,领子弧度稳。 到袖笼接缝的位置,她停了。 袖山头多吃的那半厘米缝份,穿着舒适没话说。但从工艺评审的角度——接缝处的线迹在背面有一小段不够匀,间距差了不到一毫米。 省里的评委没挑这个,全国的就不一定了。 她拿针把那段线拆了,重新走了一遍。比原来密了两针,线迹匀了。 裁剪台上的量尺愣了半天:【拿了一等奖回来第一件事是拆自己的线?这人对自己比甲方还狠。】 收工的时候天色暗了。 出厂门,梧桐树下没人。 她往巷口走。走了一百多米,路过那个卖烧饼的摊子——收摊了,铁皮炉子还冒着余温。 到了楼下,上楼,开门。 知知没扑过来。屋里安静得不对劲。 她进去一看——知知趴在桌上,面前摊着张白纸,宋止戈坐旁边,手里握着支铅笔,两个人凑在一起画画。 画的内容是一件大衣。 歪歪扭扭的大衣,领子画成了三角形,扣子画了八颗,每颗都比拳头大。旁边知知用蜡笔涂了一片蓝色,涂出了格子,把桌面也染了一道。 “妈妈!我在帮爸爸画你的大衣!” “你爸画得还不如你。” 宋止戈把铅笔放下,没反驳这个评价。 知知举起画给她看:“好不好看?” “好看。回头给你贴墙上。” 知知满意了,抱着画跑去次卧找位置。 宋止戈站起来,把桌上的蜡笔碎屑拢了拢,扫进掌心里。 “全国展评的事,赵主任跟你说了?” “你怎么知道?” “下午赵主任打了个电话到研究所,找我问省城展厅的光照条件——说是全国展评可能要用到。” 赵主任这人,跨部门协调的效率比厂办还快。 “他还问了什么?” “问我能不能帮你做个展示用的灯光支架。实验室有铝合金管。” “你答应了?” 第三十六章 忘不了 “没答应。” 徐芷柔愣了一下。 宋止戈把蜡笔碎屑倒进垃圾桶,拍了拍手:“我说先问你的意见。展厅的灯光条件我没见过,支架做多高、光源角度怎么定,得你拿主意。” 这话在理。做科研的人讲究“先调研再动手”,不像赵主任,一激动就想上马。 “行,等省轻工局那边的展评通知下来,里面应该有展厅的规格参数。到时候我把数据给你。” “嗯。” 知知从次卧跑出来,举着那幅画,画上多了一行歪歪扭扭的字——“妈妈第一名”。 “妈妈你看!我写的字!” “'名'字写反了。” 知知把画翻过来看了看,理直气壮:“没反,是你看反了。” 铅笔在桌角滚了半圈:【四岁的小孩能写出这几个字已经够可以的了,就是那个“名”字确实反了,嘴硬这毛病不知道随谁。】 —— 周五,表彰会。 厂里的大会议室上回开会还是年初总结,折叠椅搬了六十多把,坐了三分之二。张厂长坐主席台中间,赵主任坐左边,右边是工会的刘主席。 张厂长讲了十五分钟。从厂子建厂讲到今年的生产指标,从省百货订单讲到省级评比,最后落到徐芷柔身上——“咱们厂三十二年头一个省级一等奖,徐芷柔同志代表的不是她个人,是咱东风纺织厂全体职工的技术水平。” 底下鼓掌。 赵主任上台念了表彰决定,宣读奖金数额。五十块钱的奖金加一张奖状,另外厂里追加了一项——下个季度优先分配一台新缝纫机到她工位。 这个实惠。她工位上那台蝴蝶牌缝纫机用了七年,踏板松了不说,针杆偶尔会偏移半毫米。做批量活凑合用,做精细活全靠手感补偿。 轮到她上台说两句。 她没带稿子,站在话筒前头,扫了一眼底下。 “大衣的领子,我用的手工牙剪加藏针法。这个法子不新鲜,老一辈裁缝都会,只是现在用的人少了。” 底下安静了。 “机器能干的事,机器干。机器干不好的,手艺人来。咱厂的优势不在设备,在人。这回省评比,评委翻我那件大衣领子翻了三遍,愣是没找着收针的线头——这不是我一个人的本事,是吴嫂教我的基本功,是车间里十几年攒下来的底子。” 她停了一下。 “年底还有全国展评。我去,不是替我自己去,是替咱厂去。做不好丢的是三百多号人的脸。所以——该帮忙的帮忙,该提意见的提意见。尤其吴嫂,你那双眼睛毒,多给我挑毛病。” 吴嫂在底下哼了声,没接话,但嘴角撇了一个很浅的弧。 鼓掌。这回比刚才响。 会议室角落里那台落地扇转了半圈:【上回老李念稿子我都快被催睡了,这姑娘说话不到三分钟,把全场的精气神拎起来了。张厂长坐那儿拍巴掌拍得最卖力,手都拍红了。】 —— 表彰会散了,赵主任把她叫住。 “有个事忘了提。省轻工局那边说了,全国展评的参评作品可以在原件基础上做优化,但核心设计和主要工艺不能变。你要是觉得哪儿需要改,现在就可以动手。” “袖笼那段我昨天已经拆了重缝了。别的地方——容我再想想。” “想到了跟我说。材料、设备,厂里尽量配合。” 赵主任说完这话,手在桌上敲了两下,又加了一句:“对了,省轻工局下个月会派人来厂里走访,了解一下获奖单位的生产条件。张厂长的意思是,车间那边收拾收拾,别太磕碜。” “收拾什么?”“地扫干净,工位上别堆杂物,缝纫机的罩子该换的换。面子工程,你懂。” 徐芷柔没吭声。面子工程她不反感,省里来人看了满意,对厂里下一步争取资源有好处。 出了办公室,走廊里迎面碰上小周。 “芷柔姐!”小周跑过来,手里攥着个牛皮纸信封,“传达室刚送过来的,说是你的信。” 信封上没写寄件人,邮戳是省城的。 撕开一看——一张便笺,省百货纺织柜组的抬头纸,上面三行字: “徐芷柔同志:获悉贵厂参评作品获省一等奖,特此祝贺。另,年底全国展评期间,省百货拟在橱窗做一期'本省优秀纺织工艺'专题展示,届时希望借用获奖作品实物陈列一周。具体事宜另行函商。李秀兰。” 李秀兰。就是上回来验货的那个李组长。 省百货的橱窗——那可是全省最大的百货商场,橱窗面对的是省城最热闹的那条街。大衣往那儿一摆,全省城的人都能看见。 小周探头瞅了一眼便笺:“芷柔姐,省百货要展你的大衣?” “还没定。” “那也太厉害了——” “先干活去。” 小周被打发了。便笺纸在口袋里窸窣了一声:【省百货的橱窗,一年就那么几期专题,能上一次的都是硬货。上回展的是上海牌手表,再上回是凤凰牌自行车。这回轮到一件大衣,牌面不小。】 —— 下了班,厂门口照旧有辆二八大杠。 知知今天没带来,在家里等着。车筐里搁着个纸包,这回不是烧饼——是两个苹果。 “哪来的?” “实验室老陈去果园拉了一筐,分了几个。” 她拿起一个擦了擦,咬了一口。脆的,甜里带点酸。 坐上后座,车子动了。 “表彰会开了?” “开了。” “你上去讲话了?” “讲了几句。” “紧张没有?” “有什么好紧张的。” 这句话她第二回说了。上回是评比前那晚,他问了同样的问题,她给了同样的答案。 宋止戈蹬车的速度不快不慢,风从两边过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卷起来。 “省百货想借大衣做橱窗展示。” 他踩了一下刹车,没刹死,车子减速了一截。 “橱窗?” “嗯。全国展评那阵,在省百货橱窗放一周。” “你答应了?” “还没。得跟赵主任商量,大衣是参评作品,展评期间能不能外借要问省轻工局。” 宋止戈点了下头,车子恢复了速度。 过了两条巷子,他说了句不相干的话:“苹果甜不甜?” “甜。” “给知知留一个。” “留了,在你车筐里。” 他没回头,但后背的线条松了一点。 到了楼下,知知没蹲楼梯口——人趴在窗台上,嘴里叼着根筷子,正跟隔壁张奶奶家那只猫对视。 “妈妈!橘子又来了!” 第三十七章 感谢 橘子是张奶奶家那只橘猫,生了四只崽,自己倒清闲了,满楼道溜达。知知跟它隔窗对视了有五分钟,谁也没赢。 宋止戈把苹果洗了递给知知,知知接过去咬了一口,腮帮子鼓起来,含混地问:“爸爸,橘子能进咱家吗?” “不能。” “为什么?” “你妈不让养。” 知知扭头看徐芷柔,眼睛亮亮的。 “别看我,你爸说得对。” 知知瘪嘴,抱着苹果去跟橘子继续对视了。 —— 周六上午,赵主任拿着份文件来车间找她。 “省百货那边的事,我跟省轻工局确认过了。全国展评期间作品不能外借,但展评结束之后可以。李组长那边我回了函,展评完第二天她派人来取。” “行。” “还有——”赵主任翻到第二页,“省轻工局下个月十五号派人来厂里走访。来的人不少,带队的是轻工局副局长,姓沈。” “沈副局长?” “新调来的,从京城下来的。听说背景不简单,家里是做实业的——解放前就有厂子,公私合营之后转了体制内。具体的我也打听不出太多。” 赵主任把文件放桌上,拿指头点了两下。 “这回走访不光看车间,还要看工艺档案。你那套照片和工艺单整理一份副本出来,到时候给人家翻。” “我那照片只洗了两套——” “再洗一套。让你家那口子帮忙,不是有暗房吗?” 赵主任走了。 工位上那把老剪刀张了张嘴:【沈副局长,京城来的,背景不简单。这几个词搁一块儿,分量够压塌我这把老骨头了。赵主任说这话的时候手指头都在抖,虽然他以为自己藏得挺好。】 —— 晚上跟宋止戈说了洗照片的事。 “底片还在,再冲一套就行。周二暗房有空。” “要不要再补拍几张?整烫定型那步没拍。” 宋止戈想了想:“拍。明天我把相机带过来,你在厂里重新烫一遍,拍过程。” “大衣不用重烫,拿那批订单里的样衣拍就行,步骤一样。” “也行。” 知知在次卧喊:“爸爸!橘子在窗户外面叫!” 宋止戈去看了一眼,回来说:“不是橘子,是楼下那只黑的。” 知知不信,非要自己确认,趴窗台上看了半天,终于承认:“……好吧,不是橘子。” 窗台上的花盆叹了口气:【这孩子对猫的执念比她妈对针脚的执念还深。遗传这个东西,有时候不体现在长相上,体现在轴劲儿上。】 —— 周一,宋止戈把相机送来,徐芷柔用省百货那批订单的样衣补拍了整烫定型的全过程。六张照片,蒸汽、湿布、熨斗角度、领子弧线定型——每张都卡好了构图。 拍完她把相机搁回皮套里,顺手检查了一下胶卷计数。 还剩两张。 她没用。盖上皮套扣好,搁在工位柜子里等宋止戈来取。 皮套子的搭扣晃了晃:【还剩两张她就不拍了。上回也是剩两张,被那位先生“顺手”拍了张侧脸。这回她把机会留着,什么意思,我一个皮套子不好说。】 —— 十月中旬,全国展评的正式通知下来了。 十二月十五日至十七日,bJ,轻工业部展览馆。参评作品需提前一周寄达组委会,参评人员十二月十三日前报到。 通知里附了展厅平面图和展位规格——每个展位两米乘两米,配标准射灯两盏,人台自备。 赵主任把通知复印了一份给她,另一份锁进办公室抽屉。 “去bJ的火车票厂里订。你和吴嫂,老规矩。” “住宿呢?” “组委会安排招待所。” 赵主任顿了一下,压低声音:“经费这回宽裕点。张厂长特批了两百块出差费,比上回翻了一倍。” 桌上的算盘珠子啪嗒响了一声:【两百块!上回去省城才给一百,这回翻倍,张厂长是被一等奖砸开窍了。早干嘛去了,年初我替他算经费的时候,连买墨水的五毛钱都要抠半天。】 徐芷柔把展厅平面图带回家,晚上摊在桌上研究。 展位两米乘两米,不算大。标准射灯两盏,角度可调。人台放中间的话,左右各剩半米出头,够摆材料和照片。 宋止戈凑过来看了一眼平面图,拿铅笔在边上画了个草图。 “射灯高度一米八,照射角四十五度,光斑直径大概六十厘米。你那件大衣领子到下摆的长度是多少?” “一米零五。” “一盏灯打不全。两盏灯的话——”他在草图上标了两个点,“一盏从左前方打领部,一盏从右上方打全身。光斑交叠的区域正好在收腰线那段。” 他画完抬头:“支架我用铝合金管做,可拆卸的,坐火车能带。” “你什么时候变灯光师了?” “光学是物理基础课。” 知知趴在桌边看她爸画的图,指着那两个圆圈问:“这是什么?” “灯。” “灯为什么是圆的?我们家的灯是长的。” “这是射灯,和家里的不一样。” 知知哦了一声,拿蜡笔在圆圈旁边画了个太阳。 铅笔在桌上滚了半圈停住:【他画光路图的时候手稳得很,跟在实验室画设备示意图一个水准。但眼睛看的不是图纸——余光一直在桌对面那个人脸上。物理学管这叫什么来着?焦点偏移。】 —— 十月十五号,省轻工局的走访团到了。 三辆吉普车停在厂门口,门卫老张提前把传达室的玻璃擦了两遍。张厂长带着赵主任和工会的刘主席在门口迎。 带队的沈副局长从第一辆车上下来。 四十出头,个子高,穿灰色中山装,戴副金丝边眼镜。长相斯文,说话声音不大,但走在前面,后面的人自然跟着。 徐芷柔站在车间门口等着。走访团进了二车间的时候,沈副局长走在最前头,边走边看工位上的设备和半成品。 到徐芷柔工位前,赵主任介绍:“这是徐芷柔同志,省评比一等奖获得者。” 沈副局长停下来,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多停了两秒。 他没说什么,拿起桌上的工艺照片翻了翻。翻到牙剪细节那张,问了句:“这个牙剪的间距是多少?” “三毫米。” “剪的时候怎么控制深度?” “手感。剪到面料厚度的三分之二停。” 沈副局长把照片放回去,点了下头,往下一个工位走了。 走过去之后,他回了一次头。 很短,一闪就收回去了。 赵主任没注意,张厂长也没注意。 但吴嫂注意到了。 她站在徐芷柔后面,眉头动了一下,什么都没说。 工位上那台蝴蝶牌缝纫机的针杆抖了一抖:【那个沈副局长回头看她的时候,表情不太对。不是领导看下属的那种,是——我一台缝纫机形容不出来,但我针杆晃了七年,第一次觉得被人盯得发毛。】 第三十八章 求助 走访团在厂里转了一个半小时。 沈副局长走得不快,每个车间都进去看了,问了几个技术问题,记在随身带的笔记本上。张厂长全程陪着,赵主任在旁边补充数据,配合得滴水不漏。 走之前,沈副局长在厂门口停了一步,跟张厂长握了手。 “东风厂底子不错,设备虽然旧了些,但人手上的功夫在。全国展评好好准备,轻工局这边会关注。” 话说得得体,态度说不上热络,也不冷淡。三辆吉普车开走了,排气管的烟散在厂门口的梧桐树影里。 张厂长回头对赵主任说了句什么,两人往办公楼走了。 徐芷柔也转身回车间。 走了两步,吴嫂从后头跟上来,脚步比平时快半拍。 “等一下。” 徐芷柔停了。 吴嫂看了看左右,压着声儿:“刚才那个沈副局长,走过你工位之后回头看了你一眼。” “我知道。” “你知道?”吴嫂眉头皱了,“那你知不知道他那个看法不对劲?” “怎么不对劲?” 吴嫂嘴巴张了一下,又合上,换了个说法:“不是看工艺的眼神。” 徐芷柔没接话。 吴嫂等了两秒,见她没反应,哼了声:“行,我多嘴。你自己留心。” 说完走了。 车间门口的铁门槛磕了一下:【吴嫂这人,眼毒嘴快心热。她观察人比观察针脚还仔细——上回王小莲偷图纸,也是她第一个发现的。不过这回她说“不对劲”,到底是什么意思,我一根门槛琢磨不透。】 —— 徐芷柔回了工位,没把这事放在心上。 或者说——没工夫放在心上。 全国展评还有两个月,大衣的工艺优化得抓紧。昨天拆了袖笼那段重缝,今天该看看下摆的锁边有没有值得再改的地方。 她把大衣铺在裁剪台上,翻到里面,拿放大镜一寸一寸过。 手工锁边的线迹整体没问题,但走到前襟转角的位置——弧度拐弯处的针距从两毫米变成了两毫米三。肉眼看不出差别,放大镜底下能分辨。 省里的评委没挑。bJ的不好说。 她用缝纫针在转角处做了个记号,打算明天拆了这段重走。三十厘米的长度,大概一百五十针。 放大镜在台面上翻了个身:【省评比那会儿她觉得两毫米三能过关,拿了一等奖回来反而觉得不行了。人的标准是会长的,跟韭菜一样,割完一茬还有一茬。】 —— 下班的时候天阴了,风大,梧桐树的叶子被吹下来好几片,铺了一地。 宋止戈没在厂门口。 她走到巷口的时候,看见二八大杠靠在楼道口的墙边,没上锁——人在楼上。 上了楼,门开着。客厅桌上摆着个铝饭盒,旁边是知知的碗和勺子,饭盒盖子掀着,里头是白米饭和一个菜——醋溜土豆丝。 知知坐在桌前,腿够不着地,晃着晃着晃出了节奏。 “妈妈!爸爸今天炒的土豆丝!” 宋止戈从厨房出来,围裙系在腰上,手上沾着水。 “醋放多了。”他先交代了。 徐芷柔尝了一口。醋是放多了,但土豆丝切得匀,火候到了,脆生生的。 “比上回进步。” “上回是面条,没可比性。” 知知插嘴:“爸爸切土豆的时候切到手了!” 宋止戈把左手往身后藏了一下。 徐芷柔看了他一眼,没追问,坐下吃饭。 创可贴从他食指上露出了一截边角:【他切土豆丝切到第三根的时候走神了,刀偏了,削了一小块皮。流了点血,他拿凉水冲了三分钟,自己翻了半天抽屉才找到我。这人做实验操作精密仪器不眨眼的,切个土豆倒出了工伤。】 吃完饭,知知去次卧翻连环画。 徐芷柔洗碗的时候,宋止戈站在厨房门口。 “今天省轻工局来人了?” “来了,走了一圈。” “怎么样?” “还行。带队的是个沈副局长,问了几个技术问题。” “姓沈?” “嗯。赵主任说京城调过来的,家里以前做实业的。” 宋止戈没接话。过了几秒他说:“我听老陈提过这个人。” “你们研究所也知道?” “上个月轻工局跟几个研究单位开了联席会,他到场了。老陈说他对纺织技术改良那块特别关注,会上问了不少细节。” 水龙头滴了两下,碗刷完了。徐芷柔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他看了我的工艺照片,在牙剪那张上停了挺久。” “正常,他关注技术。” “吴嫂说他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我。” 宋止戈擦桌子的动作顿了一下——顿得不明显,抹布换了个方向继续擦。 “看你什么?” “不知道。吴嫂说看法不对劲,但也没说清楚怎么不对劲。” 抹布在桌上拧了一下:【他刚才那个停顿大概零点五秒,但我感觉到了。这个男人对“别的男人看他老婆”这件事的反应速度,比他在实验室处理异常数据还快。】 宋止戈把抹布搭回水池边,语气平淡:“省里来的领导,看两眼正常。你别多想。” 他说的是“你别多想”,但他自己想没想,抹布比谁都清楚。 —— 十月下旬,徐芷柔把大衣的前襟转角重新锁了一遍。一百五十针,针距严格两毫米,拐弯处没有偏差。 宋止戈那边也没闲着。铝合金管从实验室借了四根,截成合适的长度,用螺栓连接,做了个可拆卸的灯光支架。周末搬到家里试了一回,在客厅支起来,高度一米八,上头用铁丝拧了个灯座卡口,能调角度。 知知看见客厅里竖着根亮闪闪的管子,以为是新玩具,伸手就要爬。 “别碰。” “为什么?” “这是你妈去bJ用的。” 知知撅着嘴退开了,退了两步又凑回来:“妈妈去bJ能带我吗?” “不能。” “为什么?” “你还没到能坐火车的年纪。” 这理由编得太烂。知知不信,扭头找她妈求证。 徐芷柔蹲在支架旁调角度,没抬头:“听你爸的。” 知知的嘴撅得能挂油瓶了,但她学乖了,没再追问,跑去窗台找橘子了。 铝合金支架的螺栓拧了拧:【这人做东西手艺不赖,螺纹咬合紧密,拆装方便。就是他试灯光角度的时候对着那件大衣的领口调了半个小时——半个小时调一个角度,搞科研的人较真起来真是要命。】 第三十九章 借的 十一月初,厂里开始为展评作品的邮寄做准备。 大衣要在十二月八日前送到bJ组委会,用专业的包装盒,里面铺防皱纸和棉垫。赵主任从市百货公司借了个木制的展示箱那种高档服装店用的,深棕色,底部垫了软布。徐芷柔把大衣套上人台,人台的头部拆掉,整体放进去,周围用薄纸垫好。 吴嫂站在一边看着,偶尔指点一句:“这儿垫厚点,别让领子磨到。” 两天前,徐芷柔又拆了一处袖口的暗扣位置,线迹间距从两毫米调整到一毫米八。这次连吴嫂都没挑出毛病,拍了拍她的肩膀:“行了,别改了。再改下去,这件衣服就成你的心理医生了。” 工位上的缝纫机听到这话,针杆抖了一下:【这位大姐说得对。她这一个月拆了五处,每处都是肉眼看不出的差别。省评委没挑,全国评委也不一定挑,但她自己就是过不了心里那道坎。这种人啊,要么成大器,要么把自己活成废人。】 宋止戈那边的灯光支架已经做好了,周末又来家里试了一遍。这次他带了个小型的射灯样品从实验室借的,功率一百瓦,照度足够。支架装上灯,在客厅里调试了两个小时。 徐芷柔坐在沙发上看着,手里拿着展厅平面图的复印件。 “左边那盏再往上调五厘米。”她说。 宋止戈站在梯子上,手指拧了一下卡口。光线重新打在人台上,这次领子的弧线被照得清晰极了,暗扣的细节也显出来了。 “可以。”她点头。 他下了梯子,走过来站在她身边,两个人一起看了一会儿。 “bJ那边展厅的光线环境怎么样?”他问。 “通知上说有基础照明,但不够。标准射灯是补光用的。”她顿了一下,“我怕bJ的灯不稳定,到时候现场调不好。” 宋止戈没接话,转身进了次卧。过了一会儿,他拿出来一个小本子工作日志。翻到十月那一页,指给她看。 上面用工程笔记录了一组数据:色温、照度、显色指数。下面还有一张手绘的光路图,标注得很细致。 “这是?” “上个月省轻工局那个会,我旁听的时候记的。会议室的灯光参数,还有展厅的标准配置。”他合上本子,“bJ的展览馆用的都是这个规格。我这个支架能适应。” 徐芷柔看着他,没说话。 知知从次卧跑出来,抱着一只布娃娃,指着客厅里的支架:“爸爸,这个能拆吗?” “能。”宋止戈蹲下来,给她演示了一遍螺栓一个一个拧下来,支架变成了四根管子。“坐火车的时候,妈妈就把它们放在行李里。到了bJ,再装起来。” 知知拿起一根管子,比划着当枪。“那我能去吗?” “不能。” “为什么?” “因为火车上没有小孩的位置。”宋止戈说得很认真,“下次去的时候,妈妈给你买礼物。” 知知被这个承诺安抚住了,抱着管子去次卧当枪玩了。 宋止戈站起来,走到窗边。外面的梧桐树叶子快掉完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条。 “吴嫂跟你说过什么吗?”他突然问。 徐芷柔愣了一下。“说过什么?” “关于沈副局长。” 她想了想,“就是说他看我的眼神不对劲。其他的没说。” 宋止戈的手指在窗框上敲了敲。“我听老陈说,沈副局长在京城的时候是轻工业部的处长。后来调到省里当副局长,听说是自己要求的。” “为什么要求调到这儿?” “不知道。”他转身看她,“但这种人一般不会无缘无故关注一个县城纺织厂的工人。” 客厅里的灯突然闪了一下。宋止戈走过去检查了一下开关,没问题,灯又亮了。 “可能只是出于职业敏感。”徐芷柔说,“毕竟是轻工局的领导,看工艺是他的工作。” “也许。”宋止戈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但他的手指在灯光支架的铝管上停留了很久,轻轻敲了敲,像在确认什么。 --- 十一月中旬,赵主任又来了一趟车间。这次他带了个信封。 “省轻工局寄来的。”他递给徐芷柔,“沈副局长的。” 信封很厚。里面是一份打印的材料全国展评的历年获奖作品汇总,从八二年到今年,一共三十多件。每件都有照片、工艺说明和评委意见。 最后一页是手写的便笺:“徐同志,附上往届参评作品供参考。bJ见。沈。” 笔迹很工整,但笔压很重。 “这算什么?”徐芷柔问。 赵主任挠了挠头,“张厂长问我,我也不知道。算是照顾吧,给你看看别人怎么做的。或者”他停顿了一下,“算是某种暗示?” “暗示什么?” “暗示你有希望。”赵主任没再说下去,转身走了。 徐芷柔把材料带回家。晚上,她和宋止戈一起翻。 往届的获奖作品大多是创新工艺的展现有的是新面料的应用,有的是新的裁剪方法,有的是传统工艺的改良。她那件大衣属于最后一类。 翻到八四年的一等奖,是一件旗袍。工艺说明里提到了“手工牙剪”和“藏针法”和她用的完全一样。 “这是八四年的?”宋止戈问。 “嗯。” “那你这件大衣要是也拿一等奖,就是同一个工艺路线,隔了三年。”他的语气很平静,“评委会不会觉得没有创新性。” 徐芷柔的手指在那张旗袍的照片上停了停。 她没想过这个问题。 “所以沈副局长给你这个材料,可能是在提醒你别指望用传统工艺拿一等奖。”宋止戈继续说,“除非你能证明,你的手工牙剪比八四年那件更精。” “怎么证明?” “让评委看不出区别。”他看着她,“完美到让人无法挑剔。” 客厅的灯又闪了一下。这次没有再亮。宋止戈走过去,拧了拧灯泡,灯才重新亮了。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手指在灯泡上停留的时间有点长。 徐芷柔突然意识到他在生气。 不是对她,而是对那个沈副局长。 对方用一份“礼物”,把一个隐形的挑战放在了她面前。 而宋止戈看出来了。 --- 第二天,徐芷柔把大衣从柜子里取出来,又拆了一处前片的肩线接缝。这次她没有告诉任何人,甚至没告诉吴嫂。 她用了三个小时,把原来的线迹全部拆掉,然后重新走。这一次,针距精确到一毫米八,没有任何偏差。 拆剪台上的尺子看了半天,最后叹了口气:【她现在的状态,我见过一次上次是她第一次参加省评比的前一晚。那时候她也是这样,拆了五处线迹,一直拆到天亮。最后拿了一等奖。这一次,她要拆到什么时候?】 第四十章 多嘴 晚上下班的时候,宋止戈在厂门口等她。 “吴嫂打电话给我,说你又在拆线。”他说。 “吴嫂多嘴。” “她是担心你。”宋止戈接过她的包,“你这样下去,人会垮。” “我没事。” “你有事。”他的语气很肯定,“你在跟那个沈副局长较劲。” 徐芷柔没有否认。 宋止戈停顿了一下,然后说:“你知道什么叫'过度精进'吗?” “什么意思?” “就是,改到一定程度以后,再改就不是为了让东西更好了,而是为了证明自己。”他看着她的眼睛,“这是两回事。” “那我应该怎么做?” “停下来。”他说得很简单,“你已经做得足够好了。剩下的,交给评委。” 但徐芷柔知道,她停不下来。 因为那个沈副局长的一个眼神,一份材料,已经在她心里种下了什么。 而这个男人,正在用尽全力,想要把她从那个漩涡里拉出来。 只是,他不知道有些东西,一旦开始,就停不下来。 就像那盏一直闪烁的灯。 它会一直亮,一直灭,直到彻底烧坏。 十一月二十三号,距离寄送作品只有十五天。 徐芷柔没有再去厂里。她请了病假,理由是感冒。赵主任没有追问,只是让吴嫂代替她的工作。吴嫂来家里转了一圈,看到客厅的裁剪台上摊满了工艺照片、笔记本和那件大衣,什么都没说,只留下了一句:“别作。” 知知被送到了张奶奶家。宋止戈说是让她去玩,实际上是不想让孩子看到她妈妈的样子。 徐芷柔在家里拆线。 第一次是前片的领口弧线,她觉得在转角处还有零点二毫米的偏差。第二次是袖山头,她用放大镜看了三个小时,最后发现其实没问题,但还是拆了。第三次是下摆,这一次她没有理由,只是觉得不够完美。 宋止戈在实验室加班。或者说,他在躲避。他知道如果留在家里,看着她在那张台子前面越来越疯狂的样子,他会忍不住做什么。 但忍不住的事情,终于还是发生了。 十一月二十五号的晚上,宋止戈提前回家。他推开门的时候,看到的是这样一幕:徐芷柔坐在裁剪台前,面前的大衣被拆得支离破碎,黑色的丝线像蜘蛛网一样散落在台面上。她的手指上贴了三个创可贴。她的眼睛红了。 他没有说话。他走过去,直接把那件大衣从台子上拿起来,用手指一根一根地拆掉那些她费力缝上去的线。 “你干什么?”徐芷柔的声音很尖。 “拆。”他的语气很平静,“既然你要拆,我帮你拆。一次拆个彻底。” 他的动作很快,很狠。那些精细的线迹在他手指下瞬间崩解。徐芷柔冲过去要阻止他,他用另一只手挡住了她。 “够了。”他说,“真的够了。” “你不懂。”她的声音在颤抖,“bJ的标准不一样。沈副局长给我那份材料,意思很明白” “我知道。”宋止戈放下大衣,转过身面对她,“我知道他想告诉你什么。我也知道你在想什么。但你听我说”他停顿了一下,“完美这个东西,没有终点。你可以一直拆,一直改,改到那件衣服变成一堆布料,但你永远不会满意。” “那就说明我还没做好。” “不。”他的语气变得很硬,“那说明你病了。” 客厅的灯在这一刻亮得特别刺眼。徐芷柔退后了一步。 宋止戈走到窗边,拉开了窗帘。外面的梧桐树已经完全光秃秃的了。他的手按在玻璃上。 “你知道我为什么给你做那个灯光支架吗?”他问,“不仅仅是因为它能让你的大衣在bJ展厅里看起来更好。而是因为我想让你明白,有些东西不是靠无限的修改来完成的,而是靠正确的呈现。” 他转过身,眼睛看着她。 “那个沈副局长,他不是在挑战你。他是在看你。看你是不是那种值得被看的人。” “值得被看?”徐芷柔的语气里带着讽刺,“那他为什么要给我难堪?” “他没有给你难堪。”宋止戈走过来,“他只是用一个方式告诉你你已经被看见了。而现在的问题不是你做得够不够好,而是你能不能停下来,相信自己一次。” 徐芷柔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宋止戈没有去哄她,也没有去拥抱她。他走回裁剪台,把那件被拆得七零八落的大衣重新整理好,然后非常仔细地用干净的布把它包起来,放进了那个深棕色的展示箱里。 “这样就够了。”他说,“我们明天把它寄出去。” “可是” “没有可是。”他的语气不容置疑,“你已经做完了。剩下的,交给bJ。” 那天晚上,徐芷柔睡得很沉。宋止戈坐在客厅里,看着那个装着大衣的展示箱。他拿出了那份沈副局长寄来的材料,又翻出了自己的工作日志。 他在日志的最后一页,用工程笔写了一行字: “如果一个人从处长的位置调到副局长,从京城调到县城,只有两种可能:一种是被贬,一种是有目的。沈副局长属于哪一种?” 他在这行字下面画了一个问号。 然后他拿起了电话,拨通了老陈的号码。 “老陈,帮我查一件事。沈副局长为什么会从京城调过来。”电话那头传来了老陈惊讶的声音,宋止戈继续说,“不是出于好奇。是因为他看我老婆的眼神,不太对。” 客厅的灯在这一刻闪烁了一下,然后彻底亮了起来。但这一次,没有人去拧灯泡。 十一月二十六号,大衣被寄出去了。快递单据上写着“轻工业部展览馆,bJ”。 赵主任来家里取了展示箱。他看了一眼徐芷柔的脸色,没有多问,只是说了一句:“休息两天,十二月十号来厂里,咱们开个行前会。” 但徐芷柔知道,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因为那天下午,她接到了一通电话。 “徐同志吗?我是沈副局长。”电话那头的声音很温和,“你的作品我收到了。非常精美。” 她的心跳陡然加速。 “谢谢。”她说。 “不客气。”电话那头停顿了一下,“对了,我想起来一件事。你认识一个叫宋止戈的吗?他在轻工业研究所工作。” 徐芷柔的手指在话筒上紧了紧。 “认识。他是我丈夫。”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了一声很轻的笑声。 “有意思。那我们bJ见。” 电话挂断了。 徐芷柔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沈副局长为什么要问宋止戈?而更重要的是他们之间,到底有什么关系? 她冲到客厅,拿起那份沈副局长寄来的材料,翻到了最后的便笺。 那行手写的字:“徐同志,附上往届参评作品供参考。bJ见。沈。” 她的手在颤抖。 因为她突然意识到,这不是一个简单的鼓励,也不是一个隐形的挑战。 这是一个邀约。一个只有她和宋止戈都参与其中,才能理解的邀约。 而她,刚刚才明白自己走进了什么。 第四十一章 悬崖边 宋止戈没有直接告诉徐芷柔他打了那通电话。 他知道她现在的状态已经被推到了悬崖边,再多一个变数就会彻底崩溃。所以他选择了另一条路:自己去挖。 周五晚上,他直接去了研究所的档案室。老陈早就在那儿等了,手里拿着一份泛黄的材料夹。 “沈家的情况我查了一下。”老陈递给他,“你要的东西都在这儿。” 宋止戈翻开夹子。里面是几份剪报和一份手写的备忘录。 八二年的报纸,标题是《沈家纺织集团改组为国营企业》。照片上是一个四十出头的男人,穿着得体,站在一座老厂房前。那就是年轻时的沈副局长。 “沈家在建国前做的是高档纺织品生意,主要出口欧美。”老陈坐在档案柜前,“公私合营之后,沈家主要成员都进了体制。沈副局长原名沈子墨,他是沈家的长子。本来在京城轻工业部做处长,专门负责纺织工艺的评审和创新项目的审批。” “那他为什么调到省里来了?”宋止戈问。 老陈的表情变得有点奇怪。“这就是问题所在。他的调动没有走正常的组织程序。是直接由部里批准,但没有公开通知。据说是因为”老陈停顿了一下,“家里出了点事。” “什么事?” “沈家的独生女。”老陈翻到备忘录那一页,“八三年失踪了。失踪地点是在南方出差的时候。一直没找到。” 宋止戈的手指在纸上停了停。 “沈副局长后来就申请调到了南方。名义上是为了发展地方纺织产业,实际上很多人都知道,他是在找女儿。”老陈看着宋止戈的脸,“这已经是十年前的事了。沈家的独生女,应该现在三十多岁了。” 客厅的灯在这一刻闪了一下。不,不是客厅。是档案室的日光灯。宋止戈的眼睛在这一瞬间捕捉到了什么。 “沈家女儿叫什么名字?”他问。 “不知道。那个时代的失踪人口记录很混乱。我只查到了一张报纸的社会新闻版面,提到过她是个纺织工艺的爱好者,曾经在省里参加过一个手工技艺的比赛。” 宋止戈的手指在那张泛黄的报纸上敲了敲。他没有再问什么,只是把材料夹合上,递还给老陈。 “谢了。”他说。 “你是不是发现什么了?”老陈问。 “还不确定。等确定了再说。” 宋止戈离开档案室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点。他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一趟市档案馆。 档案馆的工作人员已经下班了,但宋止戈认识门卫。他进去翻了两个小时的旧报纸。 八三年的报纸堆在一起,泛着陈旧的纸质味道。他从一月翻到了十二月。在十月的某一期,他终于找到了那条新闻。 《省手工技艺比赛圆满落幕,青年选手展现精湛工艺》 照片很小,黑白的。但宋止戈还是认出来了那是一个年轻女孩的侧脸。她穿着工作服,手里拿着一件衣服,正在接受采访。 新闻的最后一行写着:获奖选手:沈芷…… 后面的字被剪掉了。 宋止戈的手指在那张报纸上停留了很久。他没有拍照,没有撕下来,只是用手机记下了报纸的年份和版面号。 然后他走出了档案馆。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午夜。徐芷柔还没睡,坐在客厅里看着那个装大衣的展示箱。她的脸色很苍白,眼睛有点肿。 “怎么这么晚?”她问。 “研究所有点事。”宋止戈放下包,“你怎么还没睡?” “睡不着。”她的声音很小,“那个沈副局长打电话给我的时候,他问你的名字。他问得很自然,但我总觉得” “别想了。”宋止戈打断她,走过去坐在她身边,“我已经查过了。他只是在做例行的人事了解。因为我们是夫妻,他需要确认一下是不是有利益冲突。这在政府部门很正常。” 这是一个谎言。但这是一个必要的谎言。 徐芷柔靠在他肩膀上。“我觉得我可能真的病了。就像你说的那样。我已经停不下来了。” “没有。”宋止戈的手搭在她的肩膀上,“你只是需要休息。等bJ回来以后,我们一起去医院检查一下。可能就是神经衰弱,吃点药就好。” “如果我在bJ表现不好呢?” “那也没关系。”他的语气很平静,“因为你已经做完了。剩下的,不是你的事。” 徐芷柔没有再说话。她闭上眼睛,靠在他肩膀上,像一个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的人。 宋止戈看着窗外的夜色。他的脑子里在快速运转。 如果沈芷是沈副局长失踪多年的女儿,那么他为什么没有认出来?为什么要通过一份材料和一通电话来“看”徐芷柔? 除非他已经认出来了。 除非他一开始就知道。 除非这一切都不是巧合。 宋止戈的手在徐芷柔的肩膀上紧了紧。他突然意识到,这个女人可能面临的,不仅仅是一场展评的考验。 而是一个她自己都不知道的身份谜团。 一个可能会改变她整个人生的秘密。 而他,现在必须在这个秘密被彻底揭开之前,找到答案。 因为只有他知道徐芷柔承受不了第二次的打击。 客厅的灯突然亮得很刺眼。宋止戈没有去关。他就这样坐着,一个人在那盏灯下,思考着一个十年前就已经开始的故事。 而那个故事,现在终于要和他的妻子相交了。 十二月的bJ之行,将不仅仅是一场工艺展评。 它将是一场真相的对峙。 十二月一号,徐芷柔回到了厂里。吴嫂看她的眼神有点复杂,像是在看一个从鬼门关走了一圈回来的人。“脸色还是不太好。”吴嫂递给她一杯热茶,“别太拼了,展评就展评,不至于把自己搞垮。” 徐芷柔接过茶杯,没有应声。她的心思不在工作上。 从那天晚上接到沈副局长的电话后,她就开始留意宋止戈。不是怀疑,而是一种莫名的敏感就像她在做衣服时能感受到一毫米的偏差,现在她也能感受到丈夫身上的某种改变。他变得更沉默了,回家的时间变晚了,有时候她能听到他在客厅里打电话,但她一靠近,他就会挂断。 第四十二章 独生女 昨晚她找了个借口进厨房,经过客厅时,看到了他放在沙发上的工作日志。翻开的那一页,赫然写着“沈家”、“失踪”、“独生女”这样的词汇。还有一行用力很重的字:“沈家女儿的名字是什么?” 她的手指在那一行字上停留了很久。 “你怎么了?”宋止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当时的反应很快,合上日志,转身看他。他的表情没有异常,但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某种在计算的感觉。 “没什么。”她说,“就是看看你在记什么。” “工作的事。”他接过日志,动作很自然地放进了书包里,“没什么重要的。” 但他的手指在书包的拉链上停留了一秒。那一秒,她看到了他眼里的不安。 现在坐在工位上,徐芷柔的手指在缝纫机的踏板上敲了敲。吴嫂早就走了,车间里只有零星的几个工人在做尾活。她拿起手机,拨通了宋止戈的号码。 “怎么了?”他接得很快,像是在等她的电话。 “你今晚几点回家?” “正常时间。怎么?” “没什么。就是想问问。”她停顿了一下,“你最近在忙什么?” 电话那头有几秒的沉默。 “就是一个项目的数据整理。”他说,“没什么特别的。” 她听得出来,这是一个谎言。不是因为他的语气有什么不对,而是因为他说得太流畅了就像一个被反复排练过的台词。 “好。”她说,“那我等你。” 挂断电话后,她坐在工位前,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眼睛有点红,嘴角有点苍白。她突然想到了那份沈副局长寄来的材料,以及他在电话里问的那个问题:“你认识一个叫宋止戈的吗?” 那个问题的语气很奇怪,就像他早就知道答案,只是在确认。 下班的时候,赵主任又来了一趟车间。他手里拿着一份红色的邀请函。 “bJ组委会发来的。”赵主任递给她,“十二月十五号,在bJ国际展览馆举办开幕式。展评的所有参赛单位和参赛者都要参加。张厂长说了,你必须去。” 徐芷柔打开邀请函。里面是一份名单,她的名字被打印在“东风纺织厂”的栏目下。最后一页有一行手写的字:“期待在bJ见到你。沈。” 笔迹还是那么工整,笔压还是那么重。 她的手在颤抖。 那天晚上,宋止戈回家的时候,她没有像往常那样在门口迎接。她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拿着那份邀请函,以及她从书架上翻出来的宋止戈的工作日志。 他推开门的时候,看到了这一幕。他的脚步停了一下。 “你翻我的东西?”他问。语气很平静,但那种平静更像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我想知道你在隐瞒什么。”她看着他,“沈家的女儿。沈副局长失踪的女儿。你在调查这个。为什么?” 宋止戈放下包,走过来坐在她对面。他没有否认,也没有解释。他只是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她无法理解的东西。 “你先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他说。 “什么?”她愣了。 “你的全名。你从来没有跟我说过你的全名。”他的语气很认真,“只是徐芷柔。但你的身份证上,应该不只是这三个字。” 她的心跳陡然加速。 “我……我叫徐芷柔。”她说,“我没有其他名字。” “你的原名呢?”他继续问,“你出生的时候,你的父母给你起的名字。” 她的嘴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因为她突然意识到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她只知道自己叫徐芷柔,因为她很小的时候就被送到了孤儿院。她没有父母,没有出生证明,没有任何关于她身份的记录。 她的身份,就像一张白纸。 “我不知道。”她的声音很小,“我是孤儿。我不知道我的原名。” 宋止戈的手在膝盖上紧了紧。 “那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沈副局长要给你寄那份材料?为什么他要在电话里问我的名字?为什么那份邀请函上,他要手写一行字给你?” 她没有回答。因为她已经猜到了答案,但她害怕说出来。 “因为他在找人。”宋止戈的声音很低,“他在找一个失踪了十年的女儿。一个叫沈芷的女孩。她在八三年的时候参加过一个手工技艺的比赛,获过奖。然后她就消失了。” 徐芷柔的身体开始颤抖。 “你在说什么?”她的声音在发抖,“你在说我是……” “我不知道。”宋止戈看着她,“但他知道。他一开始就知道。” 客厅的灯在这一刻闪烁了一下,然后彻底熄灭了。 黑暗中,传来了徐芷柔的声音:“你为什么要瞒着我?” 宋止戈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走到了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 “因为我怕你承受不了。”他终于说,“我怕你知道了以后,会变成另一个人。” “那我现在呢?”她问,“现在我已经知道了。我变成了什么?” 灯亮了。宋止戈转身看她,眼睛里闪着泪光。 “你还是我的妻子。”他说,“这一点永远不会改变。” 但徐芷柔知道,一切都已经改变了。 因为三天后,她就要去bJ了。而在那个城市里,有一个男人在等她。一个可能是她父亲的男人。一个十年来一直在寻找她的男人。 而她,现在既不知道应该去,还是不去。 也不知道,当她看到他的脸时,自己会是什么反应。 灯灭了以后,黑暗持续了三秒。 宋止戈没有去按开关。他就站在那儿,让黑暗吞没自己,就像这三秒能吞掉他所有的谎言。 “你还有什么要隐瞒的吗?”徐芷柔的声音从沙发的方向传来,冷得像陌生人。 他没有回答。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外面的城市灯火模糊成一片,就像他现在的思路。 “我在调查,不是因为我想隐瞒你。”他终于开口,“是因为我想在你知道之前,先知道真相。” “真相是什么?” 第四十三章 手工技艺 “我不知道。”他转身看她,“我只知道一个叫沈芷的女孩在八三年失踪了,她参加过手工技艺比赛。我知道你叫徐芷柔,你也参加过手工技艺比赛。我知道你是孤儿,身份记录一片空白。但这些加起来,还不足以证明什么。” 徐芷柔的手指在邀请函上敲了敲。“那他呢?他知道什么?” “他知道的可能比我多。”宋止戈走回来,坐在她面前,“但他没有直接告诉我。他在等。” “等什么?” “等你自己去发现。或者说”他的眼睛看着她,“等你自己去选择是否接受。” 徐芷柔的身体往后靠了靠。她突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的疲惫,而是一种来自灵魂深处的虚脱。十年了。她在这个城市生活了十年,有了工作,有了丈夫,有了女儿。她以为自己已经活成了一个完整的人。但现在,一个陌生的男人用一份材料和一通电话,就把她整个人生的基础动摇了。 “我不想去bJ。”她突然说。 宋止戈的身体一僵。 “我不想见他。”她继续说,“我不想知道真相。我只想继续做我的徐芷柔,做我的工人,做你的妻子,做知知的妈妈。这样不行吗?” 她的声音在最后一个音节上破裂了。 宋止戈没有立刻回答。他的手伸过来,想要握住她的手,但她缩回去了。那个动作就像一把刀,在他心里割了一下。 “行。”他说,“如果你不想去,我们就不去。我明天去厂里跟赵主任说,就说你身体不适,不参加开幕式。” “就这么简单?”她看着他。 “就这么简单。” 但他的语气里没有坦然。徐芷柔听出来了。那是一种被迫妥协的语气,就像一个人放下了什么沉甸甸的东西,但那个东西并没有真正消失,只是暂时被压在了心底。 “你在生气。”她说。 “我没有。” “你在。”她的声音变得尖锐,“你在生气我没有勇气去面对。你在生气我选择了逃避。你在生气我不相信你。” 宋止戈站起来,走到了窗边。客厅的灯还是灭的,只有窗外的月光给他的侧脸镀上了一层冷光。 “你想听实话吗?”他问。 “想。” “我在生气。”他转身看她,“我在生气我为了保护你,就得跟你撒谎。我在生气我查了一晚上的档案,却发现真相可能比我想象的还要复杂。我在生气沈副局长用一份材料就把我们的生活搅成了一团浆糊。但最让我生气的是” 他停顿了一下,眼睛里闪着某种东西。 “我发现我无法保护你。因为真正威胁你的,不是沈副局长,不是那个身份谜团,而是你自己。你对自己的怀疑。你对自己的不信任。” 徐芷柔的眼泪无声地掉了下来。 “我一直以为,只要我足够努力,足够完美,我就能掌控一切。”她的声音很小,“我以为只要我把衣服做得完美无缺,我就能证明自己的价值。我以为只要我成为一个好妻子、好母亲,我就能拥有一个完整的人生。但现在我才明白” 她抬头看他,眼睛里全是泪水。 “我根本不知道自己是谁。我甚至不知道我有没有权利拥有这些。” 宋止戈走过来,这一次他没有给她选择的机会。他直接把她拉进了怀里,用力得就像在确认她的存在。 “你是徐芷柔。”他的声音在她耳边,“你是我的妻子。你是知知的母亲。你是东风纺织厂最好的裁缝。这些都不需要任何人证明,因为这是事实。” “那我的身份呢?”她在他怀里问。 “那是另一回事。”他的手轻轻拍着她的背,“那个身份不会改变你现在的任何一个身份。无论你是不是沈家的女儿,你都还是你。” 徐芷柔在他怀里哭了很久。她哭的不是因为害怕真相,而是因为终于有人告诉她她不需要完美。她只需要存在。 很久以后,她抬起头。 “我要去bJ。”她说。 宋止戈的身体一紧。 “不是因为我想去见他。”她继续说,“而是因为我不想一辈子活在这个问号下面。我要去看看那个男人的脸。我要去听听他想说什么。我要自己做出选择,而不是逃避。” “你确定?” “不确定。”她说得很诚实,“但我必须去。” 宋止戈没有再说话。他的手在她的脸上轻轻擦掉眼泪,动作温柔得就像在处理一件最精贵的衣料。 客厅的灯突然亮了。不是宋止戈按的,也不是自动恢复。灯泡在那一刻发出了一声细微的爆裂音,然后彻底熄灭。 “灯坏了。”徐芷柔说。 “嗯。”宋止戈看着那盏灯,“该换新的了。” 但他的眼睛里闪过了什么。那是一种明悟的光芒。就像他终于意识到有些东西,无论你如何努力去维持,最后都会熄灭。唯一能做的,就是接受它的消亡,然后点亮新的光。 十二月十二号,bJ。 徐芷柔站在国际展览馆的大厅里,手里拿着参展证。周围全是来自全国各地的设计师和工艺师,他们穿着得体,谈笑风生,就像这不是一场竞争,而是一场社交盛宴。 她感觉自己像一个闯入者。 宋止戈站在她身边,手轻轻搭在她的腰上。他穿着整洁的深灰色西装,看起来比平时更显沉静。 “害怕?”他问。 “非常。”她说。 “那就对了。”他的嘴角弯了一下,“害怕说明你还活着。”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徐同志。” 徐芷柔转身。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站在那儿,穿着剪裁得体的黑色大衣,头发梳得很整洁,眼睛里有一种她似曾相识的光芒。 那是一种在寻找什么的眼神。 而当他看到徐芷柔的脸时,那道眼神突然停顿了。就像一个人终于在黑暗中找到了那盏灯。 “我是沈子墨。”他说,“我一直在等你。” 宋止戈的手在徐芷柔的腰上紧了紧。 而徐芷柔,终于看清了那个可能改变她整个人生的男人的脸。 在那张脸上,她看到了什么? 答案,就要来了。 第四十四章 老茧 沈子墨比照片上老了很多。但那双眼睛没变。 徐芷柔站在原地,脚底像生了根。她能感觉到宋止戈的手在她腰上,温度透过大衣的布料传过来,却暖不到她的身体里。 “徐同志,幸会。”沈子墨先伸出手。 她迟了两秒才回应。他的手掌干燥,指节修长,掌心有老茧——那不是写字磨出来的,是做手工活留下的痕迹。她在握手的瞬间就判断出来了,这是常年接触布料和剪刀的手。 一个轻工业部的副局长,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手? “宋先生也来了。”沈子墨的目光移到宋止戈身上,语气平淡,“研究所的灯光支架方案我看过了,设计得很聪明。” 宋止戈点了下头。“沈副局长客气。” 两个男人对视了一秒。那一秒里交换的信息,比任何对话都多。 “展厅布置好了,你们跟我来。”沈子墨收回手,转身往展厅方向走。 他走路的姿态很稳,步幅不大不小,像一个已经习惯了丈量距离的人。 展厅在二楼。电梯门打开的时候,徐芷柔看到了自己的作品。 那件黑色大衣被挂在三号展位上,灯光从上方和侧面同时打下来,把布料的纹理和暗纹全部激活了。宋止戈设计的灯光支架被完美地隐藏在展台背后,从正面看,观众只会觉得那件大衣在发光,却找不到光源。 “位置不错。”宋止戈低声说了一句。 “是沈副局长亲自安排的。”旁边一个工作人员插了一句嘴,“三号展位的采光是整层楼最好的。” 徐芷柔没有接话。她的注意力已经被旁边的展位吸引了。 一号展位是上海丝绸研究所的作品,一件月白色的旗袍,手工盘扣做得极精致。二号展位是苏州刺绣厂的绣品,一幅双面绣,正面是牡丹,反面是锦鲤,两面颜色完全不同,在灯下流转着绸缎的光泽。四号展位是杭州的一件丝织面料,五号是景德镇的青花瓷—— 等等。瓷器? “今年的展评扩大了范围。”沈子墨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像是猜到了她的疑惑,“不只是纺织品,还包括陶瓷、漆器、金属工艺。全国一共四十三件作品参评,纺织品类占十二件。你是十二件里面唯一一个来自县级单位的。” 这句话没有任何感情色彩。但所有人都听懂了——她是那个最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走,去看看你的展位。”沈子墨走在前面。 他们经过一号展位的时候,上海丝绸研究所的领队正在和几个评委说话。那人看到沈子墨,点头致意,目光扫过徐芷柔,停了一下,然后很自然地收回去了。 那个“停一下”里包含的意思,徐芷柔全都读懂了。 一个县城纺织厂的女工,怎么进来的? 她没有在意。她走到自己的展位前,仰头看那件大衣。 灯光打上去以后,效果比她想象的还要好。那些她反复拆改过的线迹,在这个角度下反而形成了一种独特的肌理感,像是黑色的水面上泛起了细密的涟漪。领口的弧线转角处那零点二毫米的“偏差”——现在看来根本不是偏差,而是一种有意为之的设计感。 她突然愣住了。 “怎么了?”宋止戈问。 “袖口。”她的声音压得很低,“袖口的暗扣位置变了。” 她记得自己缝的时候,暗扣是在袖口内侧偏左的位置。但现在,暗扣在正内侧,而且多了一层加固的暗线。 这不是她做的。 有人动过她的大衣。 她转头看向沈子墨。他正站在不远处和一个工作人员交代什么,侧脸平静,看不出任何异样。 “不要在这里说。”宋止戈的声音更低了,“回去再讨论。” 她点头,把视线从袖口上移开。但她的手心已经出了汗。 下午两点,开幕式正式开始。主席台上坐了一排人,沈子墨在最左边,旁边是轻工业部的一个司长,再过去是两个院校的教授。 徐芷柔坐在参赛者区域的第三排。她前面是上海丝绸研究所的领队,后面是一个来自广州的年轻设计师,穿着一身时髦的风衣,手腕上戴着电子表。 开幕式的流程很标准:讲话、致辞、介绍评审规则。徐芷柔听了个大概——评审分三轮,第一轮是材料审查和工艺评分,第二轮是现场答辩,第三轮是公开展示投票。最终结果在十二月十八号公布。 她关注的不是流程,而是台上那个人。 沈子墨在讲话的时候,偶尔会往参赛者区域扫一眼。但他的目光从不在她身上停留超过半秒。这种刻意的均匀让她确信了一件事——他在控制自己。 散会以后,参赛者陆续离开。徐芷柔和宋止戈走到展厅门口的时候,被叫住了。 “徐同志。” 是沈子墨。 他一个人站在走廊拐角处,手里拿着一个深蓝色的布袋。 “这是组委会给每位参赛者准备的资料包。”他递过来,“里面有评审标准、日程安排和一些参考文献。” 徐芷柔接过来。布袋的手感很好,是棉麻混纺的,纹路细密。 “还有一样东西,是我个人送的。”沈子墨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纸盒,“一套缝纫用的银针。是老件了,做得比较精细。希望你用得上。” 他递过来的时候,手指有一瞬间的颤动。 宋止戈看到了。 徐芷柔打开纸盒。里面是十二根银针,长短不一,针尾各嵌了一粒米大小的红珊瑚珠。针身有包浆,显然用了很多年。 “这太贵重了。”她抬头,“我不能收。” “不贵重。”沈子墨的语气很淡,“是旧物,不值什么钱。只是做得讲究,适合做细活儿。” 他说完转身要走。 “沈副局长。”徐芷柔突然叫住他。 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这套针,原来是谁的?” 走廊里安静了三秒。 沈子墨慢慢转过身,看着她。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眼眶红了。 “我女儿的。” 他说完这三个字,转身走进了电梯。电梯门合上的时候,他始终背对着她。 徐芷柔低头看着那盒银针。 她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她认出了什么——针尾那颗红珊瑚珠的镶嵌方式,用的是一种极少见的旧式固定法,必须先在针尾錾出十字槽,再把珊瑚珠嵌进去,最后用银丝收口。 这种手法,她从来没有学过。 但她会。 她从拿到第一根针的时候,就会。就像是天生的。 “芷柔。”宋止戈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第四十五章 巧合 她抬头看他,眼睛里全是茫然。 “那个镶嵌法。”她说,“我会。” 宋止戈没有说话。他伸手把纸盒合上,放进了她的包里。 “明天第一轮评审。”他说,“先过了明天再说别的。” 他的语气很稳。但徐芷柔注意到,他的另一只手已经握成了拳。 当天晚上回到招待所,她洗完澡出来,看到宋止戈坐在床边打电话。 “……不是巧合。那套银针是沈家祖传的工具,不可能随便送人。”他的声音压得很低,“老陈,你再帮我查一件事八三年沈家女儿失踪的具体地点,是不是在我们这个省。”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他的脸色变了。 “你说什么?”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看向浴室的方向。徐芷柔站在门口,湿着头发,正看着他。 他挂了电话。 “老陈说了什么?”她问。 宋止戈的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 “他说”宋止戈的声音有些干涩,“沈家女儿失踪的地点,就在咱们县。她当时是去县里的孤儿院做义工。” 招待所的灯管发出嗡嗡的电流声,在这个冬天的夜晚,格外刺耳。 徐芷柔一夜没睡。 宋止戈也没睡。两个人并排躺在招待所的硬板床上,各自盯着天花板。暖气管里的水偶尔咕嘟一声,像是这栋老楼在叹气。 “孤儿院。”她开口了。 “嗯。” “我三岁进的孤儿院。八三年。” 宋止戈没接话。 “我一直以为是被人丢在门口的。院长也是这么跟我说的。”她的声音很平,“但如果沈家的女儿是去孤儿院做义工的时候失踪的,那时间对不上。她失踪那年已经二十多岁了。我那年才三岁。” 宋止戈翻了个身,面对她。 “所以你不是她。” “不是。” “但你可能和她有关。” 她没有否认。 天亮的时候,她站在镜子前整理衣领。宋止戈在她身后系领带。 “今天第一轮,材料审查和工艺评分。”他说,“你只需要做一件事。” “什么?” “让他们看你的手艺。别的都不重要。” 展览馆的评审室在三楼。比展厅小得多,中间一张长桌,上面铺着白布。五个评委坐在对面,每人面前摆着一份评分表和一只放大镜。 徐芷柔是第六个进场的。 她进门的时候,评委席左边第二个位子上坐着的人抬了一下眼皮。那人五十来岁,戴金丝眼镜,西装口袋里别着上海丝绸研究所的胸针。 她认出来了,开幕式上坐在她前排的那个领队。 但他现在不是领队,是评委。 “东风纺织厂,徐芷柔。”主评委念了一下名字,翻开材料,“参评作品:黑色羊绒大衣,编号零三七。请介绍一下你的工艺路线和材料选择。” 徐芷柔站在桌前。 “面料是双面羊绒,克重四百八。我用的是全手工双面缝合,没有走缝纫机。衬里是真丝斜纹,领口用了暗藏式滚边,收边用的是回针锁边法。” 她说得很简洁。 主评委点头,拿起放大镜看了看材料里附的工艺照片。 “问一下。”金丝眼镜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整个房间都安静了,“你的档案里写的学历是初中,师承是厂里的老师傅。我想确认一下回针锁边法,你是从哪儿学的?” 这个问题不是技术问题,是资格问题。 回针锁边法是高级定制工艺里的基本功,但教这个的地方不多。bJ服装学院教,上海纺织大学教,苏州刺绣研究所教。县城的纺织厂,不教。 “自学的。”徐芷柔说。 金丝眼镜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我就知道”的表情。 “自学。”他重复了一遍,“那你能不能现场演示一下?我们这里有布料和针线。” 主评委看了他一眼。“老周,这不在评审流程里。” “我只是想确认工艺的真实性。”金丝眼镜周评委推了推眼镜,“毕竟是县级单位推荐的作品,我们有责任核实。” 这话说得很体面。但意思很明确:我怀疑你。 评审室里安静了几秒。其他三个评委互相看了看,没人反对。 “可以。”徐芷柔说。 工作人员搬来一块布料和一套针线。布料是普通的棉麻混纺,比她平时用的差得多。针线也是批量生产的钢针,粗细不均。 她没有挑剔。她坐下来,拿起针,穿线。 周评委的目光盯着她的手。 第一针下去的时候,他的眉毛动了一下。 徐芷柔的手速不快,甚至可以说很慢。但每一针的间距完全一样,不需要量,不需要看,像是手指自带刻度。 回针锁边法的关键在于“回”字每一针都要回半针的距离,形成一个连续的锁链结构。普通人做这个,要么间距不均,要么回针的角度偏差,做出来的线迹会有明显的粗细变化。 她做出来的线迹,正面看是一条完美的直线。 翻过来,背面的锁链结构排列得像印刷品。 整个过程用了四分钟。 周评委拿起放大镜,看了三十秒。然后他放下放大镜,没有再说话。 主评委在评分表上写了什么。 “下一个问题。”主评委说,“你的作品袖口处有一处暗扣的加固处理,用的是双层暗线收口。这个设计是你的原始方案吗?” 徐芷柔的心跳加速了。 袖口。就是那个被改动过的地方。 “不是。”她说。 评审室里所有人都看向她。 “原始方案里,暗扣在袖口内侧偏左。现在的位置和加固方式,不是我做的。” 这句话一出来,气氛变了。 “你的意思是,有人动过你的参赛作品?”主评委皱了眉。 “是的。” 周评委往前探了一下身。“那你知道是谁动的吗?” “不知道。” “那你怎么确定不是运输过程中的自然位移?” “因为多了一层暗线。”徐芷柔的语气没有波动,“暗扣如果是位移,只会松动,不会多出针脚。那层加固暗线用的是极细的丝线,比我原来用的细两个号。而且缝法是老式的” 她停了一下。 “什么缝法?”主评委追问。 “十字底固定法。”她说这四个字的时候,声音有一瞬间的发虚,“这种缝法现在基本没人用了。是民国时期高档成衣铺里的手法。” 评审室再次安静。 第四十六章 质疑 主评委在本子上记了一行字,然后抬头看她。“这个问题我们会调查。你先回去。” 徐芷柔走出评审室的时候,腿有点软。 宋止戈在走廊里等她。他一看她的脸色就知道出事了。 “有人质疑你?” “不止。”她低声说,“袖口的事我说了。” 宋止戈的步子顿了一下。“你主动说的?” “我不可能在评委面前说谎。”她看着他,“那不是我的针脚。如果我认了,将来被查出来,整件作品都会被取消资格。” 宋止戈沉默了两秒。“你说得对。” 他们走到一楼大厅的时候,迎面碰上了周评委。他从侧门出来,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看到徐芷柔,脚步慢了半拍。 “徐同志。”他叫住她。 “周老师。” “刚才的演示,”他把烟夹到耳朵上,“你的基本功很扎实。比我带过的研究生都强。” 这是夸奖。但他的眼神里还有别的。 “你真的是自学的?”他又问了一遍。 “是。” 他盯着她看了几秒,点了点头,走了。 当天下午,第一轮评分结果出来了。贴在展厅入口的公告栏上。 徐芷柔的工艺评分:九十四分。十二件纺织品类作品里排第二。 第一名是上海丝绸研究所的旗袍,九十六分。 消息传开以后,展厅里的气氛微妙地变了。几个参赛者在经过三号展位的时候,会多看两眼。目光里不再只有轻视,还多了审视。 一个县城女工,差两分追平国家级研究所。 晚上回到招待所,徐芷柔把那盒银针拿了出来。 她挑出最细的一根,对着灯光看针尾的珊瑚珠。 十字槽。银丝收口。 和袖口上那层暗线的缝法,是同一个体系。 她闭上眼睛。 “是他改的。”她说。 宋止戈坐在对面,手里的茶杯停在半空。 “沈子墨。”她睁开眼,“他的手上有做手工活的老茧。他会十字底固定法。他亲手改了我的袖口。” “为什么?” “我不知道。”她把银针放回盒子里,“但明天答辩的时候,我会问他。” 宋止戈放下茶杯。 “你确定要当着所有人的面?” “不。”她说,“我会单独找他。” 她合上针盒的时候,手指碰到了盒盖内侧。 那里刻着两个小字,字迹很浅,要侧着光才能看到。 她凑近了看。 是“芷柔”。 不是“沈芷”。 是“芷柔”。 她的手指在那两个字上停了很久。 招待所窗外,bJ十二月的风刮过来,把玻璃吹得嗡嗡作响。 十二月十三日,上午九点。 展览馆三楼二号会议室,第二轮现场答辩。 长条会议桌后坐着七名评委。沈子墨坐在正中间,手边放着一个保温杯。周评委坐在他左侧,翻看着面前的资料。 徐芷柔推门进去,走到受访席坐下。宋止戈留在门外的走廊上。 “徐芷柔同志。”主评委开口,“针对你昨天提出的作品被改动一事,组委会连夜调取了展厅的安保记录。从布展完成到昨天下午开幕,没有任何闲杂人员接触过三号展位。” 会议室里很安静。这句话的意思很清楚:你要么在撒谎,要么在推卸责任。 周评委抬头,推了一下金丝眼镜。“徐同志,这件大衣的工艺评分很高。但如果你为了制造话题,故意编造作品被改动的谎言,这是严重的学术不端。按照规定,可以直接取消参赛资格。” 徐芷柔看着他。她没有急着辩解,而是把目光移向了沈子墨。 沈子墨在喝水。杯盖挡住了他的半张脸,看不清表情。 “周老师。”徐芷柔收回视线,声音平稳,“我昨天说过,那层加固暗线用的是十字底固定法。这是一种民国时期高档成衣铺用来收口的绝活。这种缝法,正反面都看不到线头,全靠布料内部的纤维咬合力。” “这能证明什么?”周评委皱眉。 “能证明,改动我衣服的人,不仅懂行,而且技艺远超一般人。”徐芷柔站起身,走到评委席前,“周老师是上海丝绸研究所的专家,您可以亲自去看看那层暗线。它不是破坏,是补救。” “补救?”主评委愣了一下。 “对。我原先的暗扣位置偏左,虽然符合常规人体工学,但如果穿着者右手习惯性发力,袖口会产生轻微的拉扯变形。那层暗线,不仅固定了暗扣,还改变了布料的受力方向。”徐芷柔看着桌上的资料,“能在一夜之间,不用缝纫机,仅凭一根针一根线,完美完成这种受力结构重组的人,全国不超过五个。” 周评委不说话了。他是内行,当然知道徐芷柔说的是事实。 “既然是补救,那你为什么要当众说出来?”另一位评委问。 “因为那不是我的手艺。”徐芷柔回答得很干脆,“我来参赛,拿的是我自己的本事。别人添的彩,我不要。” 会议室里静了足足半分钟。 沈子墨放下保温杯。他终于看了徐芷柔一眼。 “工艺诚实,是手艺人的底线。”沈子墨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有分量,“徐同志说得对。既然有争议,就把那件大衣拿过来,当场拆解验证。” 周评委脸色变了变。“沈局,这……拆了就毁了。” “不拆,怎么知道她说的是真是假?”沈子墨站起身,“暂停十分钟。去拿衣服。” 十分钟后,那件黑色羊绒大衣摆在了长桌上。 徐芷柔手里拿着一把小剪刀,站在衣服前。所有评委都围了过来。 她没有犹豫,剪刀尖精准地顺着袖口内侧的纹理挑进去,轻轻一划。布料翻开,露出了里面的针脚。 周评委拿过放大镜,凑上去看。 只看了一眼,他的呼吸就顿住了。 那是一排极细的丝线,呈现出完美的十字交叉结构,深深嵌入羊绒的纤维里,仿佛是长在布料上的一样。 “十字底……”周评委喃喃自语,“真的是十字底。我只在师傅留下的老物件里见过。” 他抬起头,看徐芷柔的眼神全变了。不再是高高在上的审视,而是一种对同行的敬畏。 “看清楚了?”沈子墨问。 第四十七章 单独评分 “看清楚了。”周评委放下放大镜,“这不是徐同志能做出来的。这是宗师级别的手法。” “那就核实情况,单独评分。”沈子墨坐回椅子上,“答辩继续。” 接下来的二十分钟,徐芷柔对答如流。她没有用什么高深的理论词汇,只是用最朴实的语言描述每一针每一线的用意。评委们一边听,一边在评分表上写字。 答辩结束。徐芷柔鞠躬,转身往外走。 “徐同志。”沈子墨突然叫住她。 徐芷柔停步。 “下午没有安排,你可以去琉璃厂那边转转。那边的老布庄,或许有你感兴趣的料子。”沈子墨说这话时,没有看她,而是在整理桌上的文件。 徐芷柔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好。谢谢沈局长。” 走出会议室,宋止戈迎了上来。 “怎么样?” “过了。”徐芷柔说,“下午去琉璃厂。” 宋止戈点头。“我陪你。” 下午两点,琉璃厂文化街。 冬天的bJ干冷,风刮在脸上像刀割。街上人不多,两边的老店铺透着一股岁月的沉淀感。 徐芷柔和宋止戈走进一家挂着“瑞蚨祥”老招牌的布庄。店里暖气很足,柜台上堆着一匹匹绸缎。 店堂深处,一个人正站在一排苏锦前看料子。黑色大衣,背影挺拔。 是沈子墨。 宋止戈停下脚步,对徐芷柔低声说:“我在外面等你。”说完,他转身出了店门,站在冷风里抽烟。 徐芷柔深吸一口气,走过去。 “沈副局长。” 沈子墨转过身。这里没有评委,没有工作人员,他的眼神不再掩饰,毫不避讳地打量着徐芷柔。 “大衣上的暗线,是你缝的。”徐芷柔开门见山。 “是。”沈子墨没有否认。 “为什么?” “你的底子很好,但火候差了一点。那件衣服如果去国际上参展,袖口会是致命伤。”沈子墨摸着手边的苏锦,“我只是不想看到一块好料子被糟蹋。” “不仅是这样吧。”徐芷柔从包里拿出那个装银针的纸盒,放在旁边的红木茶几上。 她打开盒盖,指着内侧。 “这上面刻着字。”她看着沈子墨,“芷柔。不是沈芷,是芷柔。” 沈子墨的目光落在那个纸盒上。他的手猛地攥紧了苏锦的边缘。 “你昨天晚上说,这套针是你女儿的。”徐芷柔步步紧逼,“你女儿叫沈芷。八三年失踪。那年她二十多岁。” 她停顿了一下,让每个字都砸在实处。 “我八三年进的孤儿院。那年我三岁。时间对不上。我根本不是你女儿。” 布庄里很安静。只有外面偶尔传来的自行车铃声。 沈子墨松开手,走到茶几前,伸手盖上了那个纸盒。动作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你确实不是我的女儿。”他抬起头,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你是我的外孙女。” 徐芷柔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虽然她和宋止戈之前有过类似的猜测,但当这句话真的从沈子墨嘴里说出来时,那种冲击力依然让她站不稳。 “沈芷,是我的独生女。”沈子墨的声音很哑,像砂纸在磨,“她从小跟着我学手艺。天赋极高。八零年,她认识了一个男人。” 徐芷柔没有插话。 “那个男人是个混账。”沈子墨的语气里透出压抑的恨意,“他骗了她。她怀孕了,死活要生下来。我不同意,把她关在家里。她翻窗跑了。” 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她跑到了南方的县城。生下了你。给你取名芷柔。那套银针,是她走的时候带走的唯一一样东西。她自己在盒子上刻了你的名字。” 徐芷柔的手指微微颤抖。 “那她人呢?”她问。 “死了。”沈子墨睁开眼,“八三年,她去县城的孤儿院做义工。其实是为了打听怎么把你送进去。她知道那个男人找来了,她带不走你,只能把你藏起来。” “藏起来?” “对。孤儿院是最安全的地方。她把你放在门口,自己引开了那些人。后来……”沈子墨的眼眶彻底红了,“后来警察在江边找到了她的鞋。尸体一直没找到。但我知道,她不在了。” 徐芷柔觉得胸口闷得发疼。 三十年。她当了三十年的孤儿。原来她的母亲,为了让她活下去,把她扔在了孤儿院门口,然后自己走向了绝路。 “你怎么找到我的?”她问。 “你的名字。还有你的手艺。”沈子墨指着她,“你做衣服的手法,你拿针的姿势,完全是沈家那一套。那种刻在骨子里的东西,丢不掉的。我看到你送选的作品照片,我就知道,我找到了。” 徐芷柔后退了一步。 “你既然早就知道,为什么不直接认我?为什么要搞这么多事?寄材料,打电话,改衣服。” “因为我在试你。”沈子墨的目光变得锐利,“我想看看,沈芷拼了命保下来的孩子,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我想看看,你配不配拿回属于沈家的东西。” “我不需要沈家的东西。”徐芷柔冷冷地说,“我是徐芷柔。东风纺织厂的工人。” “你以为事情那么简单吗?”沈子墨突然提高了音量,“你以为那个男人当年为什么要追她?你以为她只是为了逃避一个负心汉?” 徐芷柔愣住了。 沈子墨走到她面前,压低声音。 “沈家祖上是给宫里做衣服的。传下来一本册子,记载了十二种绝密针法。十字底固定法只是其中最简单的一种。那个男人,是为了那本册子。他现在,就在bJ。” 布庄的门突然被推开。 宋止戈大步走进来,脸色铁青。 “芷柔,走。”他一把拉住徐芷柔的手腕。 “怎么了?”徐芷柔感觉到他的手很凉。 “招待所打电话来。”宋止戈盯着沈子墨,“我们的房间被翻了。你的参赛底稿,还有那件大衣的备用料,全都不见了。” 沈子墨的脸色也变了。 “他们动手了。”沈子墨看着徐芷柔,“他们知道你来了。” 宋止戈拉着徐芷柔往外走。沈子墨没拦,快步跟上。 “坐我的车。”沈子墨在街口停下,指着路边一辆黑色桑塔纳。司机拉开车门。 宋止戈看了一眼车牌,把徐芷柔塞进后座,自己跟进去。沈子墨坐进副驾驶。“去展览馆招待所。” 第四十八章 保持清醒 车开得极快。车厢内没人说话。徐芷柔的手被宋止戈攥着,力道很大,硌得骨头生疼,但她没抽出来。疼痛让她保持清醒。 “除了底稿和备用料,还丢了什么?”沈子墨头也没回。 “没细点。”宋止戈声音发沉,“门锁没撬动痕迹,用万能钥匙或内部备用钥匙开的。房间翻得彻底,但表面看不出大乱。” “老手。”沈子墨说。 二十分钟后,车停在招待所楼下。三人快步上楼。 302房间门虚掩。宋止戈推门,先查窗户和卫生间,确认没人后才让徐芷柔进。 徐芷柔走到桌前。装参赛大衣设计草图和工艺说明的牛皮纸袋不见了。床头柜上的布包拉链敞开,几块同批次双面羊绒备用料全空。 证件、现金,还有那盒银针,原封不动在抽屉里。 “求财的贼不拿布料纸片。”宋止戈查完衣柜。 “他们不是贼。”沈子墨目光扫过房间,“是来确认你身份的。” 徐芷柔转头看他。“什么意思?” “大衣袖口被我改了,用了十字底固定法。上午答辩,你当众点出。”沈子墨关门,压低声音,“那个男人肯定在关注展评。十字底一出,他就会怀疑沈家有人活着。但他不确定是你。偷底稿和备用料,为断你后路。” “断后路?” “第三轮是公开展示和现场改版。”宋止戈开口,“组委会要求前三名选手,根据随机主题,二次改版作品。没底稿和同批次备用料,你很难短时间完成结构重组。” 徐芷柔明白了。 “做不到,你就会被淘汰。”沈子墨看着她,“想赢,就必须用超出常规的手法。比如,沈家的其他针法。” 他们在逼她亮底牌。 “那个男人到底是谁?”宋止戈盯着沈子墨,“找了三十年,这东西价值远超普通技艺。他叫什么?” 沈子墨沉默几秒。“陈兆林。八十年代初是省轻纺局干事。后来下海,现在是南方最大纺织品进出口商之一。这次展评,他是三大赞助商之一。” 徐芷柔呼吸一滞。赞助商。这意味着对方在组委会有极大话语权。 “他见过我吗?” “三十年前追捕你母亲时,你才三个月大。”沈子墨说,“他认不出你的脸。但他认得出沈家手艺。” 房间死寂。暖气管发出剥啄声。 “退赛。”宋止戈突然说。 徐芷柔猛地看他。 “这不是比赛了。”宋止戈语气没起伏,眼神冷得吓人,“对方在暗。他能进房间偷东西,就能做更过分的事。我不能拿你冒险。” “我同意。”沈子墨接话,“你马上买票回县城。这里我处理。只要退赛,他不会把注意力放你身上。” 两个男人达成一致。用各自方式保护她。 徐芷柔看他们。走到床边坐下,双手放膝盖上。 “底稿没了。”她开口。 宋止戈皱眉。“芷柔” “备用料也没了。”她抬头看宋止戈,“记得我做那件大衣用多久吗?” “一个月。” “错。两个月零七天。六十七个日夜。”徐芷柔站起,手指敲空桌面,“每一根线的走向,每一个省道的位置,都在我脑子里。底稿对别人是命,对我,是废纸。” 她转向沈子墨。“沈局长。你说,陈兆林想逼我用沈家针法。” “是。” “册子上的十二种绝密针法,你会几种?” 沈子墨愣住。“九种。剩下三种,历代当家人才有资格学。你母亲带走了唯一拓本。” “如果我用了那九种以外的针法,他会怎样?” 沈子墨瞳孔收缩。“他会疯。如果用了,他一定亲自找你。” “好。”徐芷柔看宋止戈,“我不退赛。” “芷柔!”宋止戈按住她肩膀,“不是赌气的时候!” “我没赌气。”徐芷柔看着丈夫,“止戈,我当了三十年孤儿。以为被抛弃。现在知道,母亲为救我才死。” 她眼眶没红,声音极稳。 “如果现在逃,怎么对得起她那条命?” 宋止戈手僵住。他看着她,那神情他太熟。面对最难搞的料子时,她才这样。固执,决绝。 他慢慢松手。 “打算怎么做?” “将计就计。”徐芷柔拿出银针盒,打开。“想看沈家手艺,我做给他看。” 沈子墨上前,语气严厉:“你没看过册子!怎么做?” “没看过。”徐芷柔拿起一根嵌红珊瑚珠的银针,“但我会。” 两人同时愣住。 “你说,母亲带走唯一拓本。”徐芷柔看着沈子墨,“她没留册子。但把我留下了。” 她拿起一块白棉布,穿针,引线。 “三岁进孤儿院,什么都不记。但记得怎么拿针。院长说,我小时候就喜欢捡破布条打结。” 手指微动。针尖穿梭,没画线,没定位。 “进厂后,师傅教平缝、暗缝。学得快。因为太简单。” 针线留下痕迹。不是直线,是奇异螺旋状。每一针咬合在上一针缝隙,像藤蔓缠绕。 沈子墨死盯着她的手,呼吸急促。 “这……‘盘龙锁’。”沈子墨声音发抖,“第七种。你怎么会的?” “不知道。”徐芷柔剪断线头,“做梦时,脑子里常出现这些走线。以为自己瞎琢磨的。” 棉布递给沈子墨。“现在知道了。她留给我的。” 沈芷没留册子。把针法刻在了女儿肌肉记忆里。 沈子墨手指抚摸针脚,眼泪掉下。转身,肩膀剧烈耸动。 宋止戈看着徐芷柔。这个同床共枕十年的妻子,比他想的强大。 “好。”宋止戈开口,“既然打,不只防守。” 他拿起电话,拨号。 “老陈。”宋止戈语气冷硬,“查陈兆林。南方纺织品进出口商。要他来bJ的所有行程,酒店、接触的人,带多少保镖。”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 “越快越好。钱不是问题。” 挂断电话,看沈子墨。“陈兆林是赞助商,后天第三轮,一定到场。” 沈子墨擦干眼泪。“他坐评委席后贵宾区。” “他要逼芷柔出手,一定在题目上做手脚。”宋止戈分析,“题目谁定?” “组委会抽签。但他能干预。”沈子墨深吸气,“肯定选最难改版的料子,逼芷柔无路可退。” “不管他选什么。”徐芷柔收起银针,“我都接。” 十二月十五日。bJ国际展览馆。 第三轮公开展示和现场改版。 大厅人声鼎沸。主席台上,五个评委正襟危坐。 徐芷柔站展位前。黑色羊绒大衣挂人台。 宋止戈站侧后方。目光扫视贵宾座。 中间那人,定制西装,转紫檀佛珠。陈兆林。 第四十九章 规则 陈兆林转头,目光落徐芷柔身上。 没看衣服,看手。 徐芷柔迎上目光。没躲。 “肃静。”主评委敲麦克风,“宣布第三轮规则。前三名选手,根据抽取题目,两小时内对原作品结构重组。材料限组委会提供基础辅料和自带备用料。” 主评委拆信封。 “主题‘破茧’。要求不破坏主体结构,改变穿着形态。” 现场哗然。题目抽象,要求极高。 徐芷柔没动。这只是开始。 主评委继续:“增加规定。本次改版,不得使用机械设备。纯手工。” 周评委皱眉,看陈兆林。陈兆林微笑,转佛珠。 “没备用料,纯手工,变形态。”宋止戈压低声音,“封死你的路。” 徐芷柔拿起剪刀。 “没路,剪出一条。” 转身,面对大衣。剪刀张开,顺领口省道,一刀剪下。 刺啦。 布料撕裂声刺耳。 所有人惊呆。她毁自己作品。 陈兆林手停住。身体前倾,死盯徐芷柔。 游戏,开始了。 第一刀剪下,布料撕裂的声音在展厅里回荡。 周评委猛地站起,带翻了手边的茶杯。茶水流了一桌。 主评委按住麦克风,想喊停,但规则里没有规定不能剪自己的作品。 陈兆林拨动佛珠的手指停在半空。他眯起眼睛,看着台上的女人。 徐芷柔没有看任何人。她手里的剪刀没有停。 顺着领口的省道,她一路剪到腰际。原本挺括的黑色羊绒大衣,瞬间分崩离析,变成几块垂拉在人台上的布片。 “她疯了。”上海丝绸研究所的领队在台下低声说,“没有备用料,剪成这样,根本拼不回来。” 宋止戈站在徐芷柔侧后方三步远的地方。他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目光锁定在贵宾席的陈兆林身上。 沈子墨坐在评委席最边缘。他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手背青筋凸起。 徐芷柔放下剪刀。 她从口袋里拿出那个装银针的纸盒。打开,抽出一根嵌着红珊瑚珠的银针。 这是她自己的针。组委会提供的钢针她没碰。 穿线,打结。 她左手捏住两块剪开的羊绒布料边缘,右手持针,刺入布料。 第一针,平淡无奇。 周评委坐回椅子上,冷哼了一声。 第二针,徐芷柔的手腕突然翻转,针尖没有从正面穿出,而是在双面羊绒的夹层中游走。 第三针,针线从侧面挑起一缕纤维,反向绕过上一针的线圈,用力一拉。 两块布料死死咬合在一起,表面看不到任何线迹。 周评委推了一下金丝眼镜,身体前倾。 “暗缝?”主评委问。 “不是。”周评委盯着徐芷柔的手,“暗缝会留下凹槽。她这个,布料表面是平的。” 徐芷柔的手速开始加快。 她的手指在黑色的布料间穿梭。每一次下针,角度都极其刁钻。她没有用常规的直线缝合,而是让线在布料内部形成了一个复杂的网状结构。 沈子墨的呼吸变重了。 这是“游龙走线”。沈家绝密针法第四种。专门用来处理厚重面料的无痕拼接。 徐芷柔没有学过,但她用得比沈子墨还要熟练。 陈兆林坐在贵宾席上,脸色变了。 他虽然不是手艺人,但他在纺织行当里混了三十年,眼力极毒。他一眼就看出,这种走线方式,绝不是一个县城女工能会的。 徐芷柔缝完了一条接缝。她没有停,直接拿起剪刀,在衣服的后背处又开了一道口子。 全场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在看她破坏,然后重组。 “破茧。”徐芷柔在心里默念这个主题。 没有备用料,要改变形态,只能改变布料的受力结构。 她要在平面的布料上,捏出立体的骨架。 她换了一根更粗的银针。穿上三股丝线。 针尖刺入后背的切口。这一次,她没有隐藏线迹,而是故意让黑色的丝线暴露在布料表面。 一针,两针,三针。 丝线在布料上形成了一个个凸起的节点。徐芷柔用力拉扯丝线,平整的羊绒布料瞬间收缩,形成了一道道极具张力的褶皱。 “她在干什么?”一个评委低声问。 周评委没有回答。他的额头冒出了汗。 他认出了这种手法。 “盘龙锁。”沈子墨在心里说出了这个名字。 徐芷柔用“盘龙锁”强行改变了布料的物理形态。那些褶皱不是胡乱堆砌的,它们按照一种奇特的规律排列,带着一种原始的生命力。 陈兆林手里的佛珠转动速度加快了。 啪。 一声脆响。 陈兆林手里的一颗紫檀佛珠被他捏碎了。木屑扎进掌心,他没有低头看。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徐芷柔的手。 沈芷。 他在那个女人的动作里,看到了沈芷的影子。那种决绝,那种不顾一切的狠劲。 一个小时过去了。 徐芷柔的额头布满细汗。她的手指因为高强度的发力,微微发抖。 但她的眼神依然清明。 大衣的形态已经完全改变。原本是一件直筒的通勤大衣,现在,后背和双肩布满了极具雕塑感的褶皱,腰部被强行收紧,下摆呈现出一种不规则的散落感。 这已经不是一件衣服,而是一件艺术品。 但还不够。 徐芷柔停下动作,看着人台上的半成品。 “破茧”的主题,她只完成了“茧”。还差“破”。 她深吸了一口气,从针盒里抽出了最细的一根银针。 这根针,她平时很少用。因为它太细,极易折断,只能用来处理最脆弱的真丝。 但现在,她要用它来对付四百八十克重的双面羊绒。 她穿上一根红色的丝线。 这是她自带的备用料里唯一剩下的东西。一轴红线。 全场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根红线上。 在纯黑的羊绒上用红线,一旦走错一针,就是无法挽回的败笔。 徐芷柔走到人台正面。她没有从边缘下针,而是直接将针尖刺入了胸口位置的布料中央。 没有切口,没有接缝。直接刺入。 周评委倒吸了一口凉气。 徐芷柔的手腕轻抖。细如牛毛的银针在厚重的羊绒里艰难穿行。 她闭上了眼睛。 不需要看。布料的厚度、纤维的走向,全在她的指尖。 红线在黑布上时隐时现。 第五十章 针法 沈子墨猛地站了起来。 身边的评委惊讶地看着他。沈子墨没有理会,他双手撑在桌面上,死死盯着徐芷柔的走线。 “这是什么针法?”周评委喃喃自语。 沈子墨没有回答。他的嘴唇在发抖。 这是册子上没有的针法。这是沈家历代当家人才能口口相传的三大绝技之一。 “凤凰涅盘”。 用极细的线,在不破坏布料表面的情况下,强行在内部构建第二层受力网。当线收紧时,布料会从内部发生断裂和重组,表面却呈现出一种奇特的纹理。 当年沈芷逃走时,带走了拓本。她把这套针法,留在了女儿的肌肉记忆里。 徐芷柔睁开眼,右手猛地一拉红线。 刺啦。 布料内部发出细微的断裂声。 大衣胸口位置的黑色羊绒,顺着红线的轨迹,突然绽开。不是破裂,而是一种极具美感的翻卷。红色的丝线在黑色的裂口中穿插,带着一种冲破束缚的张力。 全场死寂。 没有人说话。连呼吸声都听不见。 徐芷柔剪断红线。 她退后两步,放下剪刀和银针。 “时间到。”主评委的声音有些干涩。 两个小时的极限操作,结束了。 徐芷柔转过身,面向评委席。她的脸色苍白,但脊背挺得笔直。 宋止戈走上前,递给她一块干净的手帕。徐芷柔接过,擦掉额头的汗。 评委们走下台,围在人台前。 周评委拿出放大镜,凑近了看胸口那道红线绽开的裂口。 他看了一分钟,然后放下放大镜,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没有破坏经纬线。”周评委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格外清晰,“她用红线在内部做了一个牵引结构,硬生生把羊绒的纤维拉开了。这……这不是裁缝能做到的。” 他转头看着徐芷柔,眼神里充满了敬畏。 “你到底是谁教出来的?” 徐芷柔没有回答他。她的目光越过评委,直直地看向贵宾席。 陈兆林已经站了起来。 他推开挡在前面的椅子,大步走到展位前。他的保镖想跟上,被他挥手制止。 陈兆林停在人台前,距离徐芷柔只有不到一米。 他没有看那件衣服。他看着徐芷柔的脸。 三十年了。那个女人的脸,他早就模糊了。但刚才那套针法,那套他做梦都想得到的针法,真真切切地出现在了这个年轻女人的手上。 “你叫什么名字?”陈兆林的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宋止戈往前跨了一步,挡在徐芷柔身前。 徐芷柔伸手拉开宋止戈,直视陈兆林的眼睛。 “东风纺织厂,徐芷柔。” “徐芷柔。”陈兆林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突然笑了一下。他的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猎人看到猎物时的狂热。 “好手艺。”陈兆林指着那件大衣,“这件衣服,我要了。开个价。” “非卖品。”徐芷柔回答得很干脆。 陈兆林收敛了笑容。 “在这个圈子里,没有我买不到的东西。”他盯着徐芷柔,“包括你手里的针。” 徐芷柔拿起桌上的纸盒,当着陈兆林的面,啪的一声合上。 “你买不到。”徐芷柔的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晰,“因为有些东西,只传给该传的人。抢来的,永远用不了。” 陈兆林的眼角抽动了一下。 这句话,三十年前,沈芷对他说过一模一样的。 他猛地伸出手,想要去抓那个纸盒。 宋止戈的动作比他更快。他一把扣住陈兆林的手腕,猛地往下一压。 陈兆林闷哼一声,身体被迫前倾。 “陈总,这里是展评现场。”宋止戈的语气冰冷,“请自重。” 陈兆林的保镖立刻冲了过来,将宋止戈围住。 大厅里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评委和观众们纷纷后退,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沈子墨快步走过来,站在徐芷柔身边。 “陈兆林,你想干什么?”沈子墨厉声喝道。 陈兆林看了看沈子墨,又看了看扣住自己手腕的宋止戈。他突然笑了。 “沈局长,别紧张。”陈兆林示意保镖退下。 宋止戈松开手。陈兆林揉了揉手腕,理了理西装的袖口。 “我只是太欣赏这位徐同志的手艺了。”陈兆林看着徐芷柔,眼神阴冷,“既然衣服不卖,那我们换个方式合作。我会让你知道,这世上没有我得不到的东西。”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大厅门口时,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展评还没结束。”陈兆林留下这句话,带着保镖离开了展览馆。 大厅里重新恢复了喧闹。评委们开始给作品打分。 徐芷柔站在原地,感觉到一阵强烈的虚脱。刚才那两个小时,耗尽了她所有的精力。 宋止戈扶住她的肩膀。 “没事了。”他低声说。 “他认出我了。”徐芷柔看着陈兆林离开的方向。 “我知道。”宋止戈的眼神深邃,“他既然现身了,接下来的事,交给我。” 沈子墨看着那件名为“破茧”的大衣。 “芷柔。”沈子墨开口,“你刚才用的最后那套针法,叫什么?” 徐芷柔转头看他。 “我不知道。”她说,“我只是觉得,在那个位置,需要这样走线。它就自然而然地出来了。” 沈子墨沉默了很久。 “那是凤凰涅盘。”沈子墨的声音很轻,“沈家十二绝技的最后一种。你母亲当年,就是用这套针法,缝死了那个男人的退路。” 徐芷柔愣住了。 “什么意思?” “三十年前。”沈子墨看着徐芷柔的眼睛,“陈兆林不是一个人追捕你母亲。他带了一个团队。你母亲在孤儿院门口放下你之后,把那本册子的拓本,缝在了一件衣服里。” 沈子墨停顿了一下。 “那件衣服,就在陈兆林身上。” 徐芷柔的呼吸停滞了。 “他穿了三十年,却不知道自己要找的东西,就在自己身上。”沈子墨冷笑,“因为凤凰涅盘的针法,一旦缝合,除非用同样的手法拆解,否则强行剪开,里面的东西就会随之毁掉。” 宋止戈猛地转头看向沈子墨。 “陈兆林不知道?”宋止戈问。 第五十一章 比赛 “他知道。”沈子墨说,“所以他到处找懂沈家针法的人。他今天逼芷柔出手,就是为了确认她能不能拆开那件衣服。” 徐芷柔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这双手,不仅能做衣服,还能解开三十年前的死局。 主评委走上台,拿起麦克风。 “第三轮评分结束。”主评委的声音在大厅里回荡,“现在宣布最终结果。”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徐芷柔抬起头,看向主席台。 一场比赛结束了。但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陈兆林身上的那件衣服,她必须亲手拆开。 展览馆外,bJ的天空飘起了雪花。今年的第一场雪,下得很急。 宋止戈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拿出来看了一眼。是老陈发来的短信。 只有四个字。 “查到了。局。” 宋止戈把手机放回口袋,握紧了徐芷柔的手。 就在主评委念出名字的瞬间,展览馆的大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推开。 冷风夹杂着雪花卷入大厅。 一个穿着警服的男人大步走进来,直奔主席台。 “暂停展评。”男人出示证件,“接到举报,有人涉嫌三十年前的一宗命案。我们需要带走相关人员。” 大厅里一片死寂。 男人的目光穿过人群,准确地落在了徐芷柔所在的展位上。 他径直走了过来。 宋止戈跨前一步,挡在徐芷柔身前。 男人停下脚步,看着宋止戈。 “宋止戈同志?”男人问。 “是。” “麻烦你和徐芷柔同志,跟我们走一趟。”男人说,“有人报案,说你们手里的那套银针,是重要物证。” 徐芷柔猛地睁开眼。 陈兆林动手了。 这不是试探,这是绝杀。 宋止戈没有动。他看着那个警察,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好。”宋止戈说,“我们跟你走。” 他转头看着徐芷柔。 “走吧。”宋止戈低声说,“去把三十年前的账,算清楚。” 徐芷柔拿起桌上的纸盒,放进包里。 警车停在大院门口。 徐芷柔推开车门,踩进积雪里。 宋止戈跟在她身后,顺手替她拉好大衣的领口。 “冷吗?”他问。 “不冷。”徐芷柔看着前方灰白色的办公楼,“我的手,很热。” 她摸了摸口袋。 那根嵌着红珊瑚珠的银针,正安静地躺在那里。 陈兆林以为用报警就能打断她的节奏,把她逼入绝境。但他根本不知道,她刚才在展厅里,留下了什么。 那件“破茧”大衣的红色裂口里,不仅有凤凰涅盘的针法,还有一根断掉的银针尖。 那是她故意折断的。 只要警方去取证,就会发现,那半截针尖上的工艺痕迹,和陈兆林身上那件穿了三十年的衣服,严丝合缝。 三十年前的物证,她已经亲手做好了。 现在,只等陈兆林自己送上门来。 徐芷柔抬起头,眼神锋利。 走廊尽头的门推开,两个警察走了出来。 “徐芷柔,宋止戈,进去吧。” 徐芷柔迈步向前。 她的背影挺拔,没有一丝慌乱。 因为她知道,这场局,她已经赢了。 陈兆林,你的死期,到了。 审讯室没有窗户。头顶白炽灯发出轻微电流声。 徐芷柔坐在铁椅子上。宋止戈坐在她旁边。两人面前是一张不锈钢长桌。 门推开。两个警察走进来。走在前面的警察三十多岁,国字脸,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他拉开椅子坐下,把文件夹扔在桌上。 “我姓李,负责这起案子。”李警官翻开文件夹,“徐芷柔,有人实名举报,你手里那盒银针,是八三年南江县一桩命案的关键物证。交出来吧。” 徐芷柔没有犹豫。她从口袋里拿出那个装银针的纸盒,放在桌上,往前推了推。 李警官拿过纸盒,打开。红珊瑚珠在灯光下反光。他看了一眼,合上盖子。 “报案人称,这套针原属沈芷所有。沈芷涉嫌当年一起重大刑事案件,随后潜逃。”李警官盯着徐芷柔,“你既然拿着这套针,我们需要你交代沈芷的下落,以及你和这套针的渊源。” 徐芷柔看着他。 “八三年,我三岁。”徐芷柔声音平稳,“我被扔在孤儿院门口。这套针放在我的襁褓里。我不知道沈芷是谁,孤儿院院长告诉我,这是我母亲留下的唯一遗物。你们查案,查我三岁时候的事?” 李警官皱眉。“你不要避重就轻。这套针既然是遗物,你母亲的死因我们需要调查。报案人提供了详细的线索,证明沈芷当年携带了重要机密文件潜逃。” 宋止戈突然笑了。 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身前。 “李警官,报案人是陈兆林吧。”宋止戈开口。 李警官脸色一沉。“警方有义务保护报案人隐私。这不归你管。” “归我管。”宋止戈从大衣内侧口袋里拿出一叠传真纸,拍在桌上。“陈兆林,南方恒泰进出口公司董事长。八三年在南江县轻纺局任职档案室干事。同年,南江县轻纺局发生档案室失火案,丢失大量绝密工艺资料,一名值班人员丧生。陈兆林随后下海经商。” 宋止戈手指点着传真纸。 “他今天来报警,不是为了查命案。他是为了利用你们,逼我妻子交出沈家的手艺。”宋止戈看着李警官,“你们在替一个有重大嫌疑的人当刀使。” 李警官站起来。“宋止戈,这里是警局。注意你的言辞。” 门再次推开。 陈兆林走进来。他身后跟着一个穿西装戴金丝眼镜的男人,手里提着公文包。 “李队长,我带律师过来了。”陈兆林理了理袖口,走到桌前。他看都没看宋止戈,目光直接落在徐芷柔身上。 “徐同志,我们又见面了。”陈兆林拉开一张椅子坐下,“我这个人,做事喜欢直来直去。那套银针是沈家的东西。你母亲当年偷走了属于国家的机密,我作为当年的知情人,有责任追回。” 陈兆林的律师打开公文包,拿出一份文件。“李队长,这是陈总当年配合调查失火案的证明。陈总是清白的。现在他发现赃物线索,属于立功。” 第五十二章 证据呢 李警官坐下,看着徐芷柔。“听见了吗?交代清楚。” 徐芷柔看着陈兆林。 “陈总,你说我母亲偷了机密文件。”徐芷柔说,“证据呢?” “这套针就是证据。”陈兆林指着桌上的纸盒,“沈家十二绝技的拓本,就在你手里。你今天在展厅用的‘盘龙锁’和‘凤凰涅盘’,就是证明。” 徐芷柔摇了摇头。 “我没有拓本。”徐芷柔看着陈兆林的眼睛,“拓本在你身上。” 审讯室安静下来。 陈兆林的瞳孔收缩。 “你胡说什么。”陈兆林冷声说。 “三十年前,我母亲在江边失踪。她留下的唯一东西,除了我,就是你身上那件贴身穿的内衬。”徐芷柔身体前倾,“你不敢脱。因为那件衣服是用‘凤凰涅盘’缝死的。你一旦强行剪开,里面的东西就会损毁。你找了三十年懂这套针法的人,就是为了拆开它。” 李警官看看徐芷柔,又看看陈兆林。 “陈总,这怎么回事?”李警官问。 陈兆林笑出声。“李队长,这女人的脑子不正常。她为了脱罪,开始编故事了。我一件衣服穿三十年?笑话。” 徐芷柔没有笑。 “李警官,我要求警方去展览馆取证。”徐芷柔转头看向李警官,“展厅里那件名为‘破茧’的大衣,胸口红色缝线里,有一截断掉的银针尖。那是我今天下午在改版时,不小心弄断的。” 她指了指桌上的纸盒。 “打开看看。里面最细的那根针,是不是断了。” 李警官打开纸盒。他拿出一根嵌着红珊瑚珠的银针。针尖确实断了,切口崭新。 “这能证明什么?”李警官问。 “证明陈兆林在撒谎。”徐芷柔声音清晰,“那半截断针的断口,和这根针吻合。银针穿过四百八十克重的双面羊绒,采用‘凤凰涅盘’的特殊发力技巧,针体表面会形成极微小的划痕。这种划痕,在法医物证科的显微镜下,清晰可见。” 她转头看陈兆林。 “陈总,你贴身穿的那件旧内衬里,也有同样的工艺磨损痕迹。只要把断针上的痕迹,和你衣服内部纤维的断裂切面做比对,就能证明,当年缝死那件衣服的人,用的就是这套针法。” 陈兆林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 “荒谬。”陈兆林站起来,“李队长,我没有时间在这里听她发疯。我还有个会,先走了。” 他转身走向门口。 门从外面推开。 几个穿着高级警服的人走进来。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肩膀上的警衔比李警官高出两个级别。 宋止戈站起来。“周局长。” 周局长点点头,看向陈兆林。 “陈兆林同志,请留步。”周局长拿出一份文件,“我们刚刚接到南江县公安局的协查通报。八三年轻纺局档案室失火案有了新线索。请你配合调查。” 陈兆林停下脚步。他看着周局长,又回头看宋止戈。 “你做的局。”陈兆林盯着宋止戈。 “老陈办事效率很高。”宋止戈语气平淡,“你以为你来bJ当赞助商,没人查你的底?你在南江县的那些旧账,只要有人去翻,总能翻出东西。” 周局长走到桌前,拿起那根断针。 “徐同志刚才说的话,我们在监控里听到了。”周局长看向陈兆林,“陈总,为了排除你的嫌疑,也为了验证徐同志的说法,请你脱下外套。我们需要对你随身穿着的衣物进行检查。” 陈兆林的律师立刻上前。“周局长,这不符合程序。你们没有搜查令,无权强迫我的当事人脱衣检查。” “这是协查要求。”周局长语气强硬,“如果陈总拒绝配合,我们只能采取强制措施。这里是警局。” 陈兆林站在原地。 他看着徐芷柔。这个女人从一开始就在算计他。她在展厅里故意用“凤凰涅盘”,故意折断银针,故意激怒他,逼他报警。 他以为自己是下棋的人,原来他早就走进了别人的棋盘。 “好。”陈兆林脱下定制西装外套,扔给律师。 他解开衬衫的扣子。 一件灰色的粗布内衬露出来。布料已经洗得发白,边缘磨损严重。在胸口的位置,有一块明显凸起的补丁。补丁边缘的走线极其复杂,呈现出一种奇特的螺旋状,将一块东西死死封在里面。 徐芷柔站起来。 她走到陈兆林面前,看着那块补丁。 “十字底固定法打底,盘龙锁收边,最后用凤凰涅盘封死。”徐芷柔看着那些针脚,眼眶发热。这是她母亲的手笔。这是沈芷留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痕迹。 “陈总,三十年了。”徐芷柔开口,“这件衣服穿在身上,沉吗?” 陈兆林冷哼一声。 “你既然懂这套针法,就拆开它。”陈兆林盯着她,“让警察看看,里面到底藏着什么机密。” 他到了这个时候,依然坚信里面是沈家十二绝技的拓本。只要拆开,拓本现世,他就能利用自己的资源和律师,把这东西占为己有。命案的追诉期早就过了,只要他咬死不知情,警察拿他没办法。 徐芷柔转身,从纸盒里拿出一根新的银针。 “我帮你拆。” 她走到陈兆林面前。 周围的警察全部围拢过来。周局长示意取证人员架起摄像机。 徐芷柔左手捏住补丁的边缘。右手持针,针尖精准地刺入补丁角落的一个线结。 她没有剪,也没有用力拉扯。她的手腕轻轻翻转,针尖在布料内部游走,挑断了一根隐藏在最深处的承重线。 刺啦。 一声轻响。 那个复杂的螺旋状线阵瞬间瓦解。补丁的边缘松脱,布料向两边翻开。 陈兆林的呼吸停顿了。三十年。他等了三十年的东西,终于要见天日了。 徐芷柔收回手。 一块发黄的油纸从补丁里掉出来,落在不锈钢桌面上。 周局长戴上手套,拿起油纸,小心翼翼地展开。 没有图谱。没有文字。没有沈家十二绝技。 油纸里包着的,是一块烧焦的布片,以及一本巴掌大小的工作笔记。 陈兆林愣住了。他猛地推开律师,扑到桌前。 “不可能!拓本呢?拓本在哪!”陈兆林双眼通红,伸手去抓那本笔记。 李警官一把按住他的肩膀,将他压在桌面上。 周局长翻开那本工作笔记。 纸页已经发黄发脆,上面是用钢笔写的字。字迹娟秀。 “八三年十月四日。陈兆林在档案室泼洒煤油。他拿走了保险柜里的工艺图纸。值班老李发现了他。陈兆林用铁棍击打老李头部,随后点火。” 第五十三章 笔记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八零恶媳被离婚,科研大佬悔疯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五十四章 我不配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八零恶媳被离婚,科研大佬悔疯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五十五章 消息封锁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八零恶媳被离婚,科研大佬悔疯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五十六章 织料子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八零恶媳被离婚,科研大佬悔疯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五十七章 二十分钟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八零恶媳被离婚,科研大佬悔疯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五十八章 黑衣人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八零恶媳被离婚,科研大佬悔疯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五十九章 烟圈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八零恶媳被离婚,科研大佬悔疯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六十章 蚕茧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八零恶媳被离婚,科研大佬悔疯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六十一章 图纹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八零恶媳被离婚,科研大佬悔疯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六十二章 运到上海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八零恶媳被离婚,科研大佬悔疯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六十三章 冰蚕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八零恶媳被离婚,科研大佬悔疯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六十四章 清醒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八零恶媳被离婚,科研大佬悔疯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六十五章 妨碍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八零恶媳被离婚,科研大佬悔疯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六十六章 技术成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八零恶媳被离婚,科研大佬悔疯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六十七章 老织机爆猛料,他吃醋要把它劈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八零恶媳被离婚,科研大佬悔疯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六十八章 菜刀也懂的破绽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八零恶媳被离婚,科研大佬悔疯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六十九章 大惊小怪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八零恶媳被离婚,科研大佬悔疯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七十章 效率慢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八零恶媳被离婚,科研大佬悔疯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七十一章 拜托了机器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八零恶媳被离婚,科研大佬悔疯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七十二章 有人关心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八零恶媳被离婚,科研大佬悔疯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七十三章 命门丢失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八零恶媳被离婚,科研大佬悔疯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七十四章 人气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八零恶媳被离婚,科研大佬悔疯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七十五章 测评结果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八零恶媳被离婚,科研大佬悔疯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七十六章 结果很明显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八零恶媳被离婚,科研大佬悔疯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七十七章 一槌定音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八零恶媳被离婚,科研大佬悔疯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七十八章 冻豆腐和鸿门宴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八零恶媳被离婚,科研大佬悔疯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七十九章 价码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八零恶媳被离婚,科研大佬悔疯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八十章 对峙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八零恶媳被离婚,科研大佬悔疯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八十一章 留后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八零恶媳被离婚,科研大佬悔疯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八十二章 手续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八零恶媳被离婚,科研大佬悔疯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一章 穿成虐待孩子的恶毒亲妈 1980年,夏。 筒子楼里发出剧烈的争吵。 “毒妇!连自己的亲女儿都下得去手抛弃!” 后背撞在墙上,钻心裂肺的疼痛令徐芷柔猛睁开双眼。 男人帅气逼人的脸上怒色尽显。 下一秒,原主的记忆猝不及防撞进了她的脑子里。 天杀的,她到底造的什么孽! 五年前,原主通过下药,强行和眼前的男人——宋止戈发生了关系,并在那一夜怀上了宋家的孩子。 为了孩子,宋止戈答应和原主领证,却因为对她心生厌恶,常年待在研究所宿舍不愿意回家,每次回来也只愿意跟女儿亲近。 原主因为要绑住男人,使尽浑身解数,最后竟然剑走偏锋——故意将四岁的女儿宋知知丢弃,并谎称孩子是顽劣走丢,好逼迫宋止戈回来。 愚蠢!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愚蠢的恋爱脑?! 还偏偏让她摊上了! 徐芷柔气得脸色发白,当机立断的开口:“谁说我把女儿抛弃了,知知她只是在外面玩而已,我现在就把她带回来。” 话音才落,徐芷柔便抢先一步出门。 不论在什么年代,丢弃和贩卖儿童都是犯法的。 她不在乎跟宋止戈离不离婚,但她绝不能去坐牢! 徐芷柔三步并作两步下楼,看到眼前的一切却傻了眼。 80年代的筒子楼结构复杂,为了节约地方还建得里出外进,目之所及就有无数条她看不清楚位置,不知道通向哪里,绕来绕去的羊肠小道和暗巷。 该死,原主到底把孩子丢哪了?! 在原地急得浑身冒冷汗,徐芷柔伸手用力去敲原主的‘恋爱脑’。 “死脑子,快想啊!” 结果她在原地回忆了半天,就只想起了两件事。 第一件:老公好帅,我要跟老公亲亲~ 第二件:呜呜呜呜我一定要想办法挽留住亲亲老公,绝对不能跟他离婚! 徐芷柔:“……” 她要跟恋爱脑拼了。 要不是这颗脑子现在已经长在了她的身体里,她是真想剖出来看看,上面是不是在每一条褶皱都刻满了‘宋止戈’和‘与亲亲老公在一起’几个大字。 这男人上辈子是救过你的命吗? 无语的翻了白眼,时间紧急,她只能像无头苍蝇般在巷子里乱转。 就在她几乎已经绝望的时候,几道乱七八糟的聊天声突然从四面八方钻进了她的脑子里。 门口的路灯:【她住进来四年,这楼里多了多少乌七八糟的事儿,如今她可算是要被赶出去咯。】 墙根下停着的二八大杠:【就是就是,她走了,我们都清净!】 徐芷柔:“???” 所以她是起猛了吗,还是原主这颗恋爱脑出故障了? 居然能听见家门口的路灯和二八大杠合起伙来骂她…… 这还是正常人类世界吗? 二八大杠重重的叹了口气:【唉!可惜了知知那小娃……小姑娘多乖啊,前两天看见有鸟拉我身上了,她还拿小抹布替我擦呢,现在居然被她狠心的娘抛弃!】 路灯:【我听隔壁的电线杆子说,最近这附近可不得了,有好几个人贩子在流窜,你说……】 听见关键信息,徐芷柔立刻坐不住了,三步并作两步上前,一把抓住了二八大杠的车把:“知知在哪?哪条巷子,你快说啊!” 【你你你你!】二八大杠发出尖锐的疑惑声,【你居然听得见?!老天爷,你凭什么?!】 徐芷柔懒得跟他们两个废话,直接单脚踩在了自行车的车轮子上:“少说废话,赶紧告诉我我闺女的下落!不然我现在就把你链条抽了,车座子拽下来,车铃也给你拔了,俩轱辘都给你丢田里信不信?” 她觉得自己也是真的疯了,居然在找一辆自行车要线索,她是真没招了。 被吓得连声音都在抽抽的二八大杠哭唧唧的开口:【她,她就在前面巷子口左拐然后再右转再往前走的一条小巷子里……】 路灯:【不好啦不好啦,人贩子要拐走知知!】 坏了! 最担心的事儿还是发生了! 徐芷柔毫不犹豫,踩着二八大杠就往前追。 心底的担忧已疯涨到了极致,脚下的速度更是恨不能将车蹬子踩出火星子来。 被狂踩的二八大杠:【你你你你,你慢点啊,我一把老骨头都要被你弄断了!】 …… 小巷尽头。 小姑娘委屈巴巴的蹲在地上,身上穿着的衣裳还是上次爸爸回来时给她带的礼物,可却已经有些小了,完全遮不住手腕。 她的双手紧紧抱着自己的膝盖,瘦削的脸上满是泪痕,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也哭得又红又肿。 “一定是宋知知不乖,妈妈才不要知知的。” “都怪知知没用,留不住爸爸,也不是个带把的,妈妈总说,知知是个没用的赔钱货……” 宋知知越想越难过,脑袋在胳膊里也低得更深了。 巷子里好黑。 马上就要到晚上了,她好害怕…… 就在这时,一个贼眉鼠眼的男人不怀好意的靠近。 这妮子虽然瘦,可长得标志啊,这么漂亮的女娃娃卖给大户人家做童养媳,肯定能大赚一笔! “小姑娘,你是不是走丢了呀?” 男人边笑边掏出一块麦芽乳精,试图递进宋知知的怀里,却见她害怕的躲开,立刻便要伸手去拽她的胳膊:“你别怕呀,我是你妈妈的朋友,是她让我来找你回家的!” 宋知知的眼底燃起一簇希望的火苗,而后迅速熄灭,妈妈说了,她是为了爸爸不远万里远嫁过来的,不可能在这边有朋友…… “你,你骗人,你是坏人,知知不要跟你走!” 宋知知挣扎着想要挣脱束缚,人贩子反手一巴掌扇在了她的脸上,全然没有方才哄骗时温柔可亲的模样:“老子说是就是!你妈肯定不要你了,赶紧跟我走!” “住手!” 第二章 妈妈再也不会丢下你了 看到对方在拽自己的女儿,徐芷柔眼圈都红了。 “不好,孩子妈找过来了,快走!” 人贩子惊慌失措,抱起宋知知就要往摩托车的方向逃窜。 宋知知不停挣扎,直接张口咬向了人贩子的手背! “艹!” 突然的巨痛气得他咬牙切齿,恨不能当场就把宋知知掐死! 徐芷柔明白只要让他骑上摩托车逃走,她的女儿就再也找不回来,她的后半辈子也将永远在监狱里度过。 母爱与肾上腺素同时飙升,瞅准对方上摩托车的时机,徐芷柔的脚下猛地发力,朝着对方撞了过去! “我靠疯婆娘,你找死吗!” 男人被吓了一大跳,为了活命下意识把孩子往外丢。 徐芷柔的腰身猛发力,整个人从二八大杠上一跃而起,抱住孩子的同时向旁边翻滚! 后背摩擦在地面上。 钻心裂肺的疼火辣辣的燎在上面,疼得她眼圈瞬间就红了。 被自行车撞上,人贩子屁股下的摩托车失衡,连人带车直接倒下了去。 徐芷柔顾不上查看伤口,抱紧宋知知的同时用力扯开嗓子大喊:“快来人啊!这里有人贩子要绑架小孩,快来抓人贩子!” “人贩子在哪呢!” “人渣!大家快追,一定得把他们抓起来,送进监狱!” 一群人乌泱泱的下楼,抄着扫把撮箕就去了。 危机终于解除。 徐芷柔松了口气,紧绷着的心弦终于卸掉大半。 太好了,不用坐牢了! 还没来及关心怀里的女儿,就感受到有股温温热热的呼气声,出现在她的背后,安抚般轻吹在她的伤口上。 “呼呼,知知给妈妈呼呼,妈妈不痛。” 小丫头红着眼眶,明明自己都差点被人绑走,受了那么大的惊吓,却第一时间来关心她这个‘不称职的母亲’。 多好的孩子啊…… 天杀的原主脑子被狗吃了才会为了个男人舍得伤害这么香香软软的女儿!! 她要是能见到这身体的原主人,一定要狠狠抽她两个大耳刮子! “知知乖,别怕,妈妈带你回家。” “嗯!” 徐芷柔牵着女儿的小手往回走,却发现她的小手硬硬的,一点都肉感都没有,像是只有皮包着骨头。 明明都快五岁了,可看上去却还和三岁多的孩子差不多大。 她心底止不住的有些发紧。 将孩子带回家里,在确定孩子没有受伤以后,徐芷柔来到厨房,准备给女儿先弄点吃的。 可进了厨房她却傻眼了。 厨房里居然一点吃的东西都没有,空得跟竹竿似的。 宋知知亦步亦趋地跟在她的身后:“妈妈是忘记把吃的藏哪了吗?” 从前,原主一直骂女儿是赔钱货,宋止戈寄回来的钱和粮票,换回来的吃的,她永远自己先吃,再把剩下的藏起来,直到食物快要不能吃了才分给宋知知吃。 大概是因为对原主抵触太深,导致徐芷柔对记忆中食物藏在哪里这件事空空如也。 “不生气不生气……” 一回生二回熟,徐芷柔笑眯眯看向家里的家具们,“你们有谁知道家里的吃的都在哪吗,别装死,我能听懂你们说话。” 所有物件都保持沉默。 “你们再这样我可要发飙了哦?” 徐芷柔做势举起桌子上的空碗。 空碗:【你放弃吧!就算你摔死我,我也不可能像外面那俩蠢货一样把东西的下落告诉你的!】 好好好,这碗还挺傲娇。 威武不能屈是吧?行! “依我看你就是装的,我看你是压根就不知道,我之前把东西都藏在了哪里。” 空碗生气,空碗大吼:【瞧不起谁呢!你把吃的藏在厕所里的那点破事,整个楼里的碗都知道!都是我传出去的!】 徐芷柔:“……” 咋说呢,消息得到了,但人也跟着社死了。 还好还好,至少这个世界大概率只有她一个人能听见物件说话。 宋知知全程迷茫地看着徐芷柔,对她威胁一只碗的行为惊呆了,难道妈妈真的能听见碗说话? 虽然不理解,但小孩子对亲生母亲有着纯天然的依赖,哪怕原主之前对她不好,她也亦步亦趋的跟在徐芷柔的身后,像条乖巧的小尾巴。 “我家知知真乖。” 揉了揉女儿的脑袋,徐芷柔从厕所里找回了五颗鸡蛋、两只鸡腿和小半袋子的大米。 米饭和鸡腿煮起来都需要时间,她干脆先把鸡蛋下锅。 厨房的门紧关着。 …… 屋外,宋止戈回来了。 他身后还跟着另一个扎着双马尾的女人。 看她年纪,似乎跟徐芷柔差不多大,只是眉眼间不如她漂亮。 在外面找了一整圈都没找到女儿,宋止戈的脸色十分难看。 王小莲先是在屋里大致转了一圈,确定了徐芷柔和宋知知都不在后,才笑着替宋止戈倒了杯水,似这屋里的女主人般安抚他:“止戈哥,你别着急,知知那孩子福大命大,肯定会没事的。” “嗯。”宋止戈点头,却没有接王小莲手里的水杯,“这次多谢你帮忙,改日我一定亲自去王家,登门致谢。” “止戈哥哥这话说的,倒是生分了……”王小莲娇滴滴的开口。 徐芷柔听见了动静没发话,等在厨房里偷窥。 屋里,陶瓷杯叭叭的吐槽声冒出来:【这个王小莲之前就爱过来串门子,也就徐芷柔跟她当闺蜜,觉得王小莲是真心想撮合她和她男人,连王小莲给她出的虐娃损招都信!】 其实一开始,徐芷柔就曾经猜测过。 原主虽然恋爱脑晚期,但也不至于真的蠢钝如猪。 明明知道宋止戈每次回家都是因为孩子,还亲手把孩子丢出去,挖好陷阱后自己往里跳。 十有八九是有人在背后撺掇出主意。 再结合她刚刚听见的吐槽,十有八九,那个在背后挑唆的就是王小莲。 外头,王小莲还在茶言茶语,故作担心的试探:“我记得咱们这片筒子楼里最近可出了个不得了的人贩子,都绑架好几个孩子了,芷柔姐不会把孩子交给……” 她故意欲言又止,给宋止戈留下了无限遐想的空间。 “我就说这屋里怎么一股子茶味儿呢,原来是小莲妹妹来了啊。” 第三章 你是不是喜欢我男人? 总不能由着王小莲往自己脑袋上扣黑锅,徐芷柔立刻在厨房打断两个人的对话。 厨房此刻还关着门,那种老式的木门只在上半部分嵌了块玻璃。 以王小莲的视角,她只看得见徐芷柔在里面煮东西,根本看不见里面的宋知知,忍不住在一旁惊讶:“天呐,芷柔姐,你怎么现在还有心情在那里吃东西啊,要是我的孩子丢了,我非急死不可啊!你这么做,对得起止戈哥哥吗!” 徐芷柔直接就笑了。 叫宋止戈哥哥,叫她却叫姐姐是吧? 这算盘珠子都快蹦她脸上了! 她不动声色的继续手头的工作,将煮好的鸡蛋从锅里捞出来,过凉水,然后一点点认真的剥起了鸡蛋壳。 没想到徐芷柔居然是这个冷淡反应! 这让王小莲心里很不爽!难道她是真不怕宋止戈会跟她离婚吗? 既然徐芷柔这样,那就别怕她想法子针对了! 现在正好是下班的点。 筒子楼里住的大多是附近研究所和周围纺织厂、电气厂的同事,见楼里已经有人陆陆续续的回来,王小莲立刻在眼底蓄满泪水,冲着徐芷柔大声指责: “芷柔姐,就算你不喜欢知知那个孩子,那你也不能丢弃她,把她交给人贩子拐跑啊!我求你了,你就行行好,别难为那孩子了成不!” 她这一嗓子下去,引来了不少吃瓜群众。 这群人一直跟原主一起生活,对她虐待孩子的行为早就看不惯,立刻凑上前来,给王小莲撑腰。 “我的天啊,知知这么小的孩子,你的心咋能这么狠呢!” “要我说就该报警,找人来给她关几天,让她长点教训就不会!” “俺同意!俺现在就去!宋同志,你要是下不去手,俺们帮你动手!” 那群人说着就要往屋里冲,要来拽走徐芷柔。 她正打算上前硬刚,就看到男人起身已经护在了厨房门口:“各位乡亲们,这是宋某的家事,还是让我自行处理吧。” 虽然心里门清宋止戈想要维护的并不是她,而是担心家丑外扬,但他这个行为好歹也算帮了她。 默默在心底给男人加了一分,徐芷柔笑着拉着宋知知的手离开厨房:“你们都说我把知知送给人贩子了,那我身边这个孩子是谁?” “知知!” 看到女儿失而复得,宋止戈心中狂喜。 宋知知迈着小短腿扑向父亲,指着徐芷柔开口:“是妈妈,知知差点被人贩子抓了,是妈妈救了知知!” 小孩子的童声令全场人都沉默了。 他们这是被王小莲当枪使了? 王小莲脸色尴尬,一扁嘴,正要哭,没想到徐芷柔哭得比她还快,朝着她怒声质问:“王同志,你跟我说句实话,你是不是喜欢我男人?!” “你,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只是怕知知那么小会受到伤害所以才……” “所以才在这里污蔑我一个亲生母亲吗。” 徐芷柔眼神清澈,直直的看向她。 明明是一切的始作俑者,给自己摘得倒是干净。 王小莲没想到徐芷柔会突然变得这么牙尖嘴利,不由得有些尴尬,下意识看向宋知知,本以为能凭着自己之前对她好的印象,让她替自己说话,没想到小丫头满眼都是徐芷柔。 “妈妈很好,知知只要妈妈。” 王小莲气得整个人都快要绷不住了。 陶瓷杯啧啧有声:【嘴巴上说不喜欢,但其实还不是眼巴巴的过去给人家宋止戈送饭。】 哟?没想到还有大瓜? 徐芷柔莞尔,突然扭头,怯生生的看向宋止戈:“小莲妹妹说没有就没有吧,可我之前明明记得,小莲妹妹还亲自去给你送饭来着,老公,有这回事吗。” 宋止戈一怔,回忆了两秒后点头:“有,但我没要。” “不是!”王小莲的声音下意识变得尖锐,“我那是给我哥哥送饭去的!” 路灯气得声音都扭曲了:【放屁!那天卫生院附近的路灯姐妹都顺着电线告诉我了,那天王小莲他哥哥分明是感冒了没去研究所!】 路灯开团她秒跟。 徐芷柔眨眨眼:“我怎么记得你哥那天病了呢,还有好多一个楼住着的都看见了。哥哥在的时候饭是一口不送的,哥哥生病了却眼巴巴的去送,你可真是你哥的好妹妹呀!” 想不到吧,这附近桌子椅子碗子筷子灯子全是她的同盟! 王小莲被她这套‘阴阳怪气’弄得脸红脖子粗。 她愤怒地看向周围。 原本是叫人过来说徐芷柔的不是的,怎么就扯到她身上了? 若是被坐实,她恐怕就要永远被钉在惦记有妇之夫的耻辱柱上了…… 怎么办? 王小莲焦灼得不行。 就在这时,研究所的领导来了。 “都吵吵啥呢在这儿?” “领导,我举报!”王小莲先发制人,怒瞪向一旁的徐芷柔,“她曾将自己的女儿丢弃,卖给人贩子!” 不论怎么样,她都要拉徐芷柔下水! 只要徐芷柔被怀疑,被关起来接受调查,她就有机会趁乱上位…… 一瞬间,王小莲连眼底的光都又亮了几分。 第四章 可以答应离婚 领导看了眼徐芷柔,又扭头瞪向王小莲,脸色瞬间阴了下去:“够了!楼里怎么能有这种歪风邪气呢!” 错误的以为对方是在骂徐芷柔,王小莲眼睛都亮了,再也憋不住,跟在旁边附和:“就是啊,徐同志她这么做也太过分了!” “我说的是你!”领导瞪了眼旁边的王小莲,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我刚刚接到通知,说徐芷柔同志见义勇为,拦下了试图绑架孩童的人贩子,替我们这片儿解决了大麻烦!” “而你呢?!却在这里颠倒是非!” “我,不是……” 王小莲这下彻底傻眼了。 就凭徐芷柔,她怎么可能会是收拾了人贩子,见义勇为的英雄呢? 她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徐芷柔眨眨眼,无辜的别过头去,唉声叹气道:“也不知道小莲妹妹到底为什么要这么误会我,居然还给我扣那么大一顶帽子,我可真是好委屈啊!” 她捂住脸,难过的站在原地。 最近人贩子偷孩子的行为十分猖獗,附近都在严查严打,可惜一直找不到线索,抓不住人,上头的领导对此也十分重视,如今人被徐芷柔抓到了,算得上是大功一件。 见徐芷柔难过,领导直接顺坡下驴,指着王小莲骂:“你还不赶紧给徐同志道歉,再写一封检讨书,亲自送过来!” “我……” 王小莲不甘心的咬牙,却不能驳了领导的面子,磨叽了半天,可算是开了口:“对,对不起……” “啥,你说啥?我好像有点听不清?” 明明知道徐芷柔是故意的,可王小莲却一点办法都没有。 站在人群中被人指指点点,羞愧感沿着她的脊背一寸寸向上爬,她臊得厉害,脸上跟火烧似的,最终咬着牙,大声音开口:“对不起!是我的错,我不该误会你!” “好啊,但我不接受你的道歉。” 徐芷柔笑得眉眼弯弯。 趁她病,要她命。 “像你这种道德败坏的人,以后还是少来我们家的好,免得打扰了我女儿。还有哈,我现在跟你已经不是闺蜜了,你记得回头送检讨的时候,再把我之前给你的东西都还回来哈。” 提高生活质量最好的方法就是定期清理垃圾。 东西是,人也是。 王小莲气得脸都白了,但却没辙,只能低着头,憋着一口气跑了。 “徐芷柔,你给我等着!” 一场闹剧演完,没了热闹看,门口的人群逐渐散去。 徐芷柔吐出一口浊气,将剩下几个鸡蛋也交给宋知知,笑着跟她说:“知知,你先去屋里待一会儿,妈妈有话要跟爸爸单独说。” 宋知知迷茫的看了她一眼,十分乖巧的点点头。 支走了孩子,也解决了问题。 徐芷柔坐在餐桌前,还是穿越以来头一次开始打量这个让原主‘爱生爱死’的男人。 宋止戈梳着利落的短发,额前的发梢及眉,一双眼睛深邃漂亮,鼻梁高挺,薄唇抿着,下颌角棱角分明,再往下看,哪怕是被白衬衣遮住的身材依旧诱人,小臂肌肉紧实有力,一双腿也修长得不像话,整个人的比例堪称完美。 的确是个养眼大帅哥啊! 第一次被徐芷柔用这种目光打量,宋止戈显得稍稍有些局促,下意识想避开目光。 今天的徐芷柔似乎很不一样。 “咳,那啥,我想跟你说说咱俩离婚的事儿。” 没想到徐芷柔居然会跟他说这个。 男人平静无波的眼底掀起涟漪,似乎在打量她那些话里的意思。 “你想表达什么?” “我承认,我之前是猪油蒙心,对知知不好,我向你道歉,并且保证以后不会再犯。” 徐芷柔轻声开口,宋止戈捏着袖口的动作一顿。 又是从前的把戏吗? 先假装认错,再反悔,然后用自己‘悬崖勒马、幡然悔悟’做噱头,让他别跟她离婚…… 宋止戈还没有思考完,徐芷柔的话就将他思绪打断。 “我想清楚了,咱俩之间没有感情基础,离婚或许是迟早的事儿!我答应跟你离婚,但不是现在,我想等知知再长大一些,上了学,明白这些事情的意义后再离,好尊重孩子的意见,给她一个相对美好的童年。” 徐芷柔在穿越前,对父母的印象就只有无尽的争吵。 她的童年一片阴霾。 后来意外穿越到这里,成为了母亲,她不想让宋知知成为下一个自己,她想把宋知知当做曾经的自己,重新养一遍。 没想到那些话居然是从徐芷柔的嘴里说出来的。 宋止戈看向她,沉吟许久后,吐出一句:“徐芷柔,你变了。” “人嘛,不是一直都在变。” 她笑盈盈的看了眼宋止戈,在确定男人没有其他意见后,起身再次去了厨房。 家里的食材不多,知知的身体一看就营养不良,为了尽可能给孩子补充营养,徐芷柔打算弄个鸡汤给她补补身体。 她学着穿越前在网上学习到的‘邪修’小妙招。 找个盘子,中间倒扣一个碗,再在碗的两边放新鲜鸡腿,以及两片生姜去腥。 大火上汽蒸半个小时。 在大概30分钟后,徐芷柔神秘兮兮,将碟子、碗和鸡腿一起端上桌。 对这个奇怪的造型感到疑惑,宋知知眨巴着眼睛看她:“妈妈,这个盘子里为什么有个碗啊?” “这是秘密!来,第一个鸡腿奖励给最乖最可爱的知知。” 徐芷柔笑而不语,将其中一个鸡腿夹到宋知知的碗里。 看着碗里的鸡腿,小丫头大大的眼睛里写满了惊讶,这还是第一次妈妈将鸡腿给了她。 虽然自己也很馋,但考虑到这个家里唯一赚钱的劳动力就是宋止戈,徐芷柔忍痛,将另一个鸡腿夹给他。 等她自己赚钱不再受制于人以后,一定要给自己买一堆鸡腿吃! 分完鸡腿后,徐芷柔将生姜夹走,神秘兮兮的揭开盘子的碗:“当当!” 盘子里,赫然是一碗黄澄澄,充满了香气的鸡汤。 “哇!” 宋知知的小脸瞬间写满了对徐芷柔的崇拜。 将鸡汤一分为三,鲜香可口的鸡汤下肚,她感觉自己整个人都暖暖的。 家里一共就只剩下两个鸡腿,宋知知犹豫了一下,只在鸡腿上扒下来两小块肉,随后又将绝大多数的鸡肉都塞给徐芷柔:“妈妈也吃,知知还小,吃不了那么多。” 被眼前这个小可爱暖得不要不要的,徐芷柔没忍住,吧唧一口亲在了宋知知的脸颊上。 徐芷柔手里的碗:【天呐,我不会是在做梦吧,徐芷柔居然把肉让给了女儿吃!这简直前所未闻,难道她真的变了?!】 徐芷柔用力拿筷子敲了下碗。 废的什么话,她对自己闺女好难道不是应该的吗? 一家三口难得凑在一起吃饭,黄昏的日光洒在徐芷柔白皙的侧脸上,一种难得宁静的感觉在宋止戈的心底漾起了一个小小的水花。 她毕竟跟宋止戈不熟。 做不到像原主那么‘狂放’,干脆将主卧让了出去:“你睡屋里吧,我今天在客厅里凑合一夜就成。” 此话一出,宋止戈感觉眼前的人好像变了个人似的。 若是放在之前,她怕是早就迫不及待跟着一起进主卧。 男人神色复杂的看她。 没太在意宋止戈的情绪,临睡之前,徐芷柔大概在脑子里算了一下账。 这不算不知道,原主是真能挥霍…… 宋止戈每个月送回来的津贴,还不足半个月就要见底,如今这个家里,可谓是弹尽粮绝,啥也不剩。 想起方才自己跟宋止戈提‘可以离婚’时夸下的海口,徐芷柔下意识有些尴尬。 “唉!要是我的金手指再逆天一点就好了!要是周围的东西不仅能跟我对话,做我的眼线,还能听我指挥,到时候我只要手一挥,就能指挥别人裤兜里的票子全都跑到我怀里来!” “嘿嘿嘿……” 徐芷柔越想越兴奋,就着这个‘做梦素材’,在沙发上倒头就睡。 次日。 宋止戈在研究所还有工作。 昨天他仔细想了一下。 虽然从前的徐芷柔卑劣不堪,但毕竟知知还小,他愿意再给那个女人一个机会…… 恍惚间,昨日那个明媚动人的姑娘再次从他的记忆深处跑出来。 昨天的徐芷柔,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耀眼。 他起身走出主卧,客厅里的一幕简直令他惊呆了…… 第五章 别闹,亲亲 昨天为了在人贩子手下救下女儿,徐芷柔的后背被弄出了很大一片面积的擦伤,所以昨天她是趴着睡的。 怕后背的伤口感染,她还特意穿了件露背的睡衣。 此刻晨光映在她纤细的脊背上,仿佛为她细白的肌肤镀上了层微光。 喉结下意识发紧。 宋止戈的眉头蹙了一下。 平时有芝麻大小的事儿都要来面前闹一闹的女人,这次受了伤却一句话都不说,又想起昨日徐芷柔的离婚宣言,宋止戈下意识晃神。 而此刻,沙发上的徐芷柔正做着指挥别人的钱都自发来到自己的口袋里,然后拿着钱到处挥霍的美梦。 “嘿,嘿嘿……” 她趴在沙发上傻笑了下,眼瞅着整个人就要从那上面翻下去。 宋止戈的动作比脑子还快,瞬间上前,扶住了徐芷柔的肩膀。 女人的肌肤软滑得不可思议。 徐芷柔在梦里迷迷糊糊的睁开眼,半睡半醒间瞧见男人的那张帅脸,还以为是自己在会所点的男模,下意识伸出手臂,朝着男人的脖子勾了过去。 “亲亲。” 她半睡半醒,仰颈前递。 宋止戈的心跳在耳边突然放大。 下一秒,伤口被拉扯到的痛令徐芷柔倒吸一口冷气,整个人也在一瞬间清醒,忙收回手臂往沙发另一头的角落里缩。 “你你你……不,不好意思我不是故意的!” 此时此刻,徐芷柔尴尬得恨不能钻进地缝里去。 宋止戈沉默了一下,手指向她的后背:“你的背……” “我这不是不方便自己上药么,又懒得去卫生所,这么点小伤,我自己养养就好了。 “转过来。” “啊?” “上药。” 宋止戈说完,径直走向主卧,不一会儿便拿了一个药箱出来。 徐芷柔摇摇头,反正刚才的暧昧还没完全成型,宋止戈一个被调戏的都不觉得尴尬,她在这儿墨迹什么。 再说了,有帅哥的便宜,不占白不占。 缓慢的转过身去。 等她彻底背对男人时,却又有点后悔了。 穿越前她可是个连男朋友都没有的黄花大闺女,现在不仅多了个老公,还让老公给自己上药…… 这也太快了吧?! 下一秒,男人的呼吸喷薄向她的肩颈。 和昨天知知给她吹吹伤口时全然不同的感觉。 宋止戈的指尖沾着药膏,冰冰凉凉的触碰在她的伤口上。 徐芷柔的身体下意识在发抖,不断用余光去瞥身后的宋止戈。 对方似乎并没有什么反应,仿佛兵荒马乱的只有她一个人。 徐芷柔心里泄气,下一秒,就看到一打票子被他放在了桌子上:“这些你先用着。” “好……等,等我后面找了工作,我会还给你的。” “嗯。” 宋止戈点头,上完最后的药,男人飞也似的出了门。 天知道,他刚才心跳的有多快! 徐芷柔坐在原地缓了一会儿。 知知还要上学,她以后还要跟男人离婚,出去给自己找个营生回来很重要。 简单收拾了下自己的情绪,临出门前,她千叮咛万嘱咐女儿:“不论是哪个陌生人来了都不许开门哦,熟人也不行,尤其是王小莲。” 宋知知乖巧的点头。 1980年已经开始鼓励自体经营。 徐芷柔想自己开家店做生意,但她一个学服装设计的美术生,开服装厂什么的还是有点太早了,更何况她手里也没有那么多启动资金。 纠结时,身后突然有个人走过来。 “你好,你就是徐芷柔徐同志吧?” 身后的是位年过花甲的老人,手里似乎还拿一面锦旗,身后跟着个年轻人,正一脸感激的看她。 “我来是感谢你的!由于你见义勇为,抓到了人贩子,上头连夜审讯,他全招了!我的小孙子先前就是被他拐走的,他应该很快就要回来了!” 看着老人家激动的模样,徐芷柔忙上前去安抚:“老人家您别激动,我当时也是为了救我自己的孩子。” 她的手指触碰到老人家手腕的瞬间。 老人体内的心脏起搏器发出难过的声音:【啊我好累,我不想工作了……】心脏起搏器的声音虚弱又烦躁,像个被连轴转到崩溃的打工人。 【我真的好累……电量不够了,谁来给我充充电……再这样下去我要罢工了……】 徐芷柔的手指猛地缩回。 起搏器电量不足意味着它随时可能停止工作。一旦停了,老人的心脏就跟着完。 等等—— 1980年,国内能装上心脏起搏器的人,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眼前这个慈眉善目来送锦旗的老人,到底什么来头? “徐同志,你怎么了?”老人察觉到她神色的变化。 徐芷柔脑子飞速运转。不能说“我听见您体内的机器在叫苦”,那她会被直接送去精神科。但更不能什么都不做。 她目光落向老人左胸口的位置,起搏器植入后那里通常会有轻微隆起。 “老人家,您心脏是不是不太好?” 老人一怔,身后的年轻人立刻上前半步,带着警惕。 “您嘴唇颜色发紫,面色也偏灰,我之前跟村里赤脚大夫学过些皮毛。”徐芷柔平静地说,“您这个气色,建议尽快去医院查查心脏。” 半真半假。嘴唇发紫是真的,跟赤脚大夫学过是编的,但她赌老人不会去核实。 老人摆手:“没事没事,我这身板硬朗着呢。” 年轻人也笑:“徐同志,我爷爷上回才检查过,没问题的。” 起搏器在里面嚷了起来:【没问题?上次检查是三个月前!这三个月我电量掉了将近一半!就知道让我干活不给我保养!】 行,连起搏器都急了。 徐芷柔没退让,语气沉下来:“老人家,心脏的问题不是小事。您小孙子马上就要回来了,您总得好好的等着他吧?不为自己,也为孩子想想。” 这话扎进了老人心里。他沉默半晌,终于松口:“也罢。” 他从中山装内袋摸出两张大团结递过来:“之前说的感谢,你必须收。” 二十块钱。80年代普通工人大半个月工资。 徐芷柔想推,起搏器在里头有气无力地嘟囔:【收吧收吧,我主人不差这点钱,你不收他反倒不踏实……我好困……】 第六章 娘家姓什么 连起搏器都劝收。 “那我就不客气了。老人家,检查的事千万别拖,越快越好!” 老人笑着点头,在年轻人搀扶下慢慢走远。 走出去几步,他忽然回过头来,用一种很古怪的目光看了徐芷柔一眼。那眼神里有审视,有困惑,还有一丝说不清楚的东西。 “这丫头……” 他没把话说完。 年轻人问:“爷爷?” “走吧。” 目送他们离开,徐芷柔捏着两张大团结理了理思路。二十块钱养活她和知知不成问题,但要攒钱开店做生意还远远不够。 好歹是个开头。 她正要出门考察市场,身后一串急促的小碎步追了上来。 “妈妈!” 宋知知不知何时跑出来了,小脸绷得紧紧的。 “不是让你在家等着吗?” “可是……知知怕妈妈也不回来了。”小丫头绞着衣角,声音跟蚊子似的,“爸爸每次说出去一下就好久好久不回来,妈妈也出去好久……” 徐芷柔的心猛地抽紧。 这孩子,是被抛弃怕了。 她蹲下来,平视宋知知的眼睛:“来,拉钩。以后不管妈妈去哪里,都会告诉你,而且一定回来。” 小丫头伸出手指,认认真真地勾住她。 “盖章!” 拇指使劲按上来,生怕按轻了不算数。 带着知知一块出门也不耽误事。母女俩牵着手走在街上,80年代的县城有股独特的烟火气,国营商店和供销社最热闹,偶尔能看到胆子大的人推着板车在路边卖货。 经过一个小巷口,巷子里一辆破旧板车突然吱呀开了口。 【生意好差,我主人今天一分钱没挣着……这批布再卖不掉,他老娘看病的钱都凑不上了……】 徐芷柔脚步一顿,扭头看去。 三十来岁的男人守着一板车花布发愁,零散摆了几匹,花色不丑,但配色老气。 她走过去,顺手摸了一下最上面那匹碎花棉布。 棉布立刻吱吱呀呀地开口:【我质量明明很好!又透气又舒服,就是花色太老气了,现在姑娘都不爱穿……要是有人能改改我就好了……】 徐芷柔的手指在布面上划过。 她穿越前学的就是服装设计。 这批布手感柔软,纯棉透气,底子好得很,问题全出在花色传统、版型过时。 脑子里迅速闪过好几种裁剪方案。 “老板,这布多少钱一匹?” “三块五。”男人有气无力。 徐芷柔心里噼里啪啦算了笔账。买两匹布裁成时兴款式做成衣卖,利润至少翻三到四倍。手里刚好有二十块。 “知知。”她蹲下身,“妈妈要开始赚钱了。” 宋知知不太懂赚钱是什么,但看妈妈笑了,她也跟着弯起了眼睛。 七块钱拿下两匹布,又在一家国营裁缝铺借了剪刀和针线。 老裁缝看她下剪的手法,整个人愣住了。 “小同志,你这手艺跟谁学的?” “自学的。” 老裁缝不信,但没追问。她的裁法他闻所未闻,偏偏每一刀精准利落,布料在她手底下像活过来了一样。 裁缝桌上的剪刀心满意足地哼了一声:【终于来了个会用我的人,之前那些人下刀跟砍柴似的,毫无美感!】 两个小时,第一件改良款碎花衬衫成型。 领口微收,腰线上提,袖口改成微喇,老气的碎花经过拼接居然透出一股别致的洋气。 老裁缝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憋出一句:“这件衣裳,在国营商店少说卖十块。” 十块一件,两匹布至少做六件,六十块。减去七块成本,净赚五十三。 “妈妈好厉害!”宋知知在旁边拿布头玩,看见成品两眼放光。 徐芷柔正要做第二件,裁缝铺的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个穿干部装的中年女人,胸口别着搪瓷厂徽,步子利落,一看就是说一不二的人。 她的视线扫过架子上那件碎花衬衫,脚步钉在了原地。 “这谁做的?” 老裁缝指了指徐芷柔。 中年女人看向她,眼睛里亮起一种徐芷柔非常熟悉的光——那是生意人看到商机时才有的光。 “我是纺织厂采购主任,姓赵。”她开门见山,“你这手艺,愿不愿意来厂里谈谈?” 徐芷柔还没回答,角落里那台老旧缝纫机嘎吱响了一声。 【这个女人……她带着的那封信上盖的章,是军区大院的。味道跟上午那个老头子身上的一模一样。】 这问题来得莫名其妙。徐芷柔拎着剪刀的手没停,嘴上却半开玩笑地回了一句:“赵主任,您这是招工还是查户口呢?” 赵主任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看我,职业病犯了,别介意。” 她这话说得轻巧,可那双眼睛却一直在徐芷柔脸上转悠,打量的劲儿跟鉴定古董差不多。 角落那台缝纫机又嘎吱了一声:【她口袋里那封信抖出来过一个角,我看见了,收信人写的是“徐”字……】 徐芷柔穿针引线的动作顿了顿。 收信人姓徐? 巧了,原主也姓徐。 但原主的记忆里,娘家早就断了联系。原主是从南方远嫁过来的,嫁过来之后跟娘家几乎没有往来,脑子里关于亲生父母的印象少得可怜,翻来覆去就记得小时候被人从家里抱走,之后辗转了好几户人家,最后落脚在一个偏远的小村子里。 至于亲生父母是谁,长什么样,原主的记忆里一片空白。 徐芷柔没有贸然追问,只把话题拉回正事:“赵主任,您刚说想谈谈,不知道是想谈什么?” 赵主任收回目光,摸了摸那件碎花衬衫的走线,啧了一声:“你这针脚,我干了二十年纺织都没见过这么齐整的。我们厂子正要搞一批新样式的成衣出来,但厂里那帮裁缝脑子全长在了老花样上,做出来的东西卖不动。” 她拍拍衬衫:“你要是能给我们设计几个新款,我按件算钱,一件五块。” 五块一件设计费,再加上自己做成衣卖的利润,两头赚。 徐芷柔没急着答应。 “赵主任,五块钱买我一个设计,您拿回去批量生产,一件成衣出厂价少说八到十块,卖到百货大楼十五往上走。您觉得这笔账划算的是谁?” 赵主任眉毛挑起来,上下重新扫了她一遍。 这姑娘,不光手艺好,脑子也清楚。 “那你说,多少合适?” “设计费十块一件,另外每卖出一件成衣,我抽一毛钱的分成。” “一毛钱?”赵主任笑了,“你倒是不贪心。” “量大了就不少了。赵主任,您厂子一个月出多少件衣裳?” 赵主任没接这茬,盯着她看了两秒,伸出手来:“行,回头你来厂里,咱们签个协议。” 徐芷柔握上去:“成交。” 两人的手分开,赵主任又往那件衬衫上摸了一把,不死心地补了一句:“你真不说你娘家的事儿?” “我打小被人抱走的,娘家什么情况,我自己都不清楚。” 第七章 冤家路窄 三天后,徐芷柔带着自己赶制出来的六件样衣去了纺织厂。 说是厂子,规模其实不算大,前头是车间,后头连着仓库,院子里晾着刚染好的布匹,一排排挂在竹竿上,风一吹,哗啦啦地响。 赵主任亲自在门口等她,接过样衣翻来覆去看了两遍,什么话都没说,直接把她领进了办公室签协议。 协议内容跟之前谈的一样,设计费十块一件,成衣每件抽成一毛。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赵主任还额外加了一条——徐芷柔可以使用厂里的缝纫机和裁剪工具。 “签完了你先去车间熟悉熟悉环境,回头有什么需要的跟我说。”赵主任把协议收好,又从抽屉里翻出个搪瓷杯倒了杯水递过来。 搪瓷杯开口了:【哟,赵主任居然用我的杯子给外人倒水,上回厂长来她都没舍得拿我出来!】 徐芷柔默默接过水杯喝了口,心想这杯子还挺有优越感。 “谢谢赵主任。” “客气啥,你要真能帮厂里把销量拉上去,该说谢的是我。”赵主任推了推眼镜,“对了,你家那个小丫头——” “我闺女我已经安排好了,邻居李婶帮忙看着,不耽误事。” 赵主任点点头,没再多问。 出了办公室往车间走,徐芷柔远远就听见里面缝纫机踩得震天响。二十多台机器同时开工,声音大得人说话都要扯着嗓门喊。 可在这一堆工业噪音里,她的耳朵还偏偏能精准地接收到每一台缝纫机的“心声”。 最近的那台:【又来了又来了,天天踩我踩我,我踏板都快被磨穿了!】 中间那台:【嘻嘻,我旁边的老姐姐又卡线了,活该谁让她昨天笑话我跑针。】 最角落那台:【我想退休……】 徐芷柔揉了揉耳朵。行吧,看来纺织厂是另一个大型吐槽现场。 赵主任指了个靠窗的位置给她:“你就坐这儿,布和工具都在旁边柜子里,随取随用。” 话音还没落,一道刺耳的女声从身后插了进来。 “赵主任,这个位置不是空着让大家放布头的吗,怎么突然安排人了?” 徐芷柔回头。 王小莲穿着厂里统一发的蓝色工装,头发扎得利落,手里还捧着一摞裁好的布片。 四目相对的瞬间,两个人的表情都很精彩。 王小莲:脸上的笑直接裂开。 徐芷柔:行叭,这世界还真小。 “小莲,这是新来的设计师徐同志,以后你们就是同事了。”赵主任介绍得言简意赅。 “设计师?”王小莲的嘴角抽了两下,“赵主任,咱们厂什么时候有设计师这个岗位了?” 赵主任瞥了她一眼:“厂子要发展就得跟上形势,有意见?” “没有没有……”王小莲赶紧摇头,等赵主任一转身,她脸上的表情立马变了,凑过来压低声音,“徐芷柔,你跑这儿来干什么?” “上班挣钱养闺女,怎么,这厂子是你家开的?” “你——” “小莲同志,”徐芷柔拍了拍她的肩膀,脸上挂着一个特别真诚的微笑,“以后咱们是同事,还请多多关照。对了,上回那封检讨书你还没给我送来呢,正好现在方便了,明天上班带过来就成。” 王小莲被噎得脸红一阵白一阵,攥着布片转身走了。 她脚下踩过的那块地砖幸灾乐祸地嘀咕了句:【走路都带风,气成这样还不回家消停,折腾我干嘛。】 徐芷柔没搭理地砖,在位置上坐下来,先把缝纫机的状态检查了一遍。 这是台蝴蝶牌的老机器,年头不短了,机身上的漆都磨掉了大半。她试着踩了两脚踏板,针脚走得还算顺畅。 缝纫机懒洋洋的打了个哈欠:【新来的手感不错,比之前那个毛手毛脚的强多了。小姑娘你轻点踩啊,我腰不好。】 “得嘞。” 徐芷柔小声应了一句,惹得旁边的女工看过来。 “你跟谁说话呢?” “没谁没谁,自言自语。” 女工没在意,低头继续干活。 第一天上班,徐芷柔没急着出设计,先花了半天时间把厂里现有的布料全摸了个遍。 棉布、灯芯绒、卡其布、的确良,种类不少,但款式确实老旧。翻了翻仓库里积压的成衣,清一色的直筒版型,不收腰不修身,颜色不是藏蓝就是军绿。 仓库门上的铁锁叹了口气:【这批货堆了两个月了,我天天闻着染料味头都疼。】 徐芷柔在心里列了个清单。 改良方向有三个——第一,女装版型要收腰,现在已经不是人人穿军装的年代了;第二,颜色得加,不能只走暗色系;第三,细节要出彩,哪怕只是在领口袖口加点花样,也能把档次拉开。 她回到位置上开始画草图,铅笔在纸上唰唰地走。 画了两张,一个影子挡住了光。 王小莲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溜了过来,站在她身后盯着图纸看了好一会儿。 “画的什么呀?” 徐芷柔把图纸翻了个面,笑盈盈的抬头:“工作内容,保密。” “至于吗?”王小莲干笑了两声,“大家一个厂的同事,这么见外。” “小莲同志说得对,咱们确实是同事。那同事之间的相处之道你应该懂的——各干各的活儿,别乱翻别人桌上的东西。” 王小莲又被堵了个严严实实,手指在衣摆上揪了两下,扭头回了自己工位。 到了午饭时间,厂里食堂的饭菜一般,但胜在便宜,两分钱一碗白菜汤,五分钱一个馒头。徐芷柔打了两个馒头一碗汤,坐在食堂角落吃。 旁边桌上几个女工在聊天,声音没压,内容全灌进了她耳朵里。 “哎你们知道吗,小莲今天早上哭了一鼻子,说家里出了事。” “出什么事了?” “好像说她哥病了,挺严重的。” “真的假的?前两天不还在研究所上班呢?” “谁知道呢……反正她眼睛红红的来上工,怪可怜的。” 徐芷柔咬了口馒头。 她哥上回感冒就被王小莲拿来当借口给宋止戈送饭,这回又病了?是真病还是新一轮的戏码? 手里的搪瓷饭碗插了一句嘴:【我不管她哥有没有病,她上次用我喝完水不洗就放回去了,我记仇!】 行行行,全世界都跟王小莲有仇。 吃完饭回车间,下午的时间她全用来赶第一批设计。 第八章 谁给你的胆子动我的东西 下午赶出了三套设计图。 徐芷柔把图纸锁进赵主任给她配的抽屉里,钥匙揣兜,临走前还特意检查了一遍锁头。 抽屉锁咔哒一声:【放心吧姐,我给你看着,谁来都别想打开。】 “那就拜托了。” 下班后去李婶家接了知知回来。小丫头今天在李婶家表现得很好,还帮着扫了地,李婶直夸她懂事。 回到家,徐芷柔用剩下的米煮了粥,切了点咸菜,简单对付了一顿。 宋知知端着碗,忽然抬起头:“妈妈,你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晚?” “妈妈去上班了,以后每天都会晚一点回来,但一定会回来。” 宋知知想了想,伸出小拇指。 徐芷柔笑了,跟她拉钩盖章。 第二天。 徐芷柔到厂里的时候比昨天早了半个小时,想趁人少先把昨天没完成的最后一版图纸收个尾。 可她一拉抽屉—— 锁是好的,但里面空了。 三张设计图,一张不剩。 抽屉锁发出惊恐的声音:【我、我没有背叛你!是有人拿备用钥匙开的!赵主任那儿有一把总钥匙,能开车间所有抽屉……】 徐芷柔没急。 她把目光投向自己工位旁边的那台缝纫机。 缝纫机刚睡醒,打了个呵欠:【昨晚有个人摸黑进来过,踩到我踏板了,把我吵醒了,穿的是布鞋,脚不大,走路特别轻,往你抽屉那边去了一趟,又往王小莲的工位去了一趟。】 得,都不用查了。 徐芷柔把包放下,不紧不慢地走到王小莲的工位旁边。 王小莲还没来,桌面收拾得干干净净。 桌上的针线盒:【图纸被她塞到工位底下的铁皮箱子里了,就压在最底下那匹灯芯绒下面。】 徐芷柔蹲下去看了一眼,铁皮箱子上了锁。 她没动。 站起来拍拍裙摆上的灰,回了自己的位置,重新铺开纸,开始画。 这次她画得更快。昨天的图纸她全记在脑子里,重新落笔不过是默写一遍的事。 二十分钟后,三张图全部复原完毕。 又花了十分钟,她多画了两张新的。 工人们陆续到了。王小莲踩着点进的车间,经过徐芷柔身边时眼神飘了一下,发现她正低头画图,嘴角压了压,找了个借口走到她跟前。 “徐同志,早啊。” “早。” 王小莲往她桌上瞟了一眼,看到那几张画满设计图的纸,脸色变了变。 她偷的那批图纸用的是厂里统一配的信纸,带编号。而徐芷柔现在画的这批,也是同样的纸。 “你……你重新画的?” “什么重新画的?”徐芷柔头都没抬,“我本来就还没画完。” 王小莲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上午十点,赵主任来车间巡查。 徐芷柔拿着五张设计图走过去:“赵主任,第一批设计好了,您过目。” 赵主任接过去翻了翻,越看眉头越松,翻到最后一张的时候,直接拍了下桌子:“这个好!这个领口的设计好,年轻姑娘肯定喜欢。” 旁边几个女工凑过来看,也跟着啧啧称赞。 王小莲在自己工位上低着头踩缝纫机,耳朵却竖得老高。 赵主任当场拍板:“这五个款先打版,出样衣。徐同志,你跟进一下。” “没问题。” 图纸的事翻了篇。 但徐芷柔知道,这不会是最后一次。 果然。 第三天午饭时间,她去食堂打完饭回来,发现自己缝纫机上正在缝的那件样衣被人动了手脚——右边袖子的缝合线被人拆了,又用错误的针法重新缝了一遍。 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但这件衣服要是穿上身,右袖子用不了三天就得开线。 缝纫机气得踏板都在抖:【王小莲!就是她!她趁你去吃饭的时候过来拆的!手法还特别粗暴!我的针都差点被她掰弯了!】 徐芷柔拿起袖子看了看,将错误的针脚全部拆掉,重新缝了一遍。 二十分钟的活而已。 她没声张。 但从这天起,她每次离开工位都会把半成品锁进柜子,钥匙自己带着,另外又从家里带了把小锁把柜门多锁了一道。 王小莲没了下手的机会,安静了两天。 第五天,事情升级了。 那天下午,赵主任把徐芷柔叫去办公室谈下一批设计的事。等她谈完回来,车间里的气氛不太对。 几个女工围在一块儿窃窃私语,看见她来了,目光躲闪。 “怎么了?” 没人答话。 角落里一个跟她关系还算不错的女工犹豫了半天,走过来小声说:“芷柔姐,有人说你的设计是抄的。” “抄的?抄谁的?” “说是……跟省城百货大楼橱窗里的款式一模一样。” 徐芷柔愣了一秒就回过味来了——这年头信息不发达,省城离这儿几百里地,有几个人真去过省城百货大楼? 这种谣言赌的就是无法验证。 她扫了一圈车间,王小莲的工位空着,人不在。 “谁说的?” 女工支支吾吾地不肯讲。 工位旁边放杂物的竹筐叹了口气:【王小莲中午在食堂说的,说得有鼻子有眼的,还说她表姐上个月刚从省城回来,在百货大楼里看到了一模一样的衣服。】 行。 这招比偷图纸和拆针脚高明多了。偷东西搞破坏好歹有迹可循,造谣这事儿,传出去容易,想澄清就难了。 尤其这年头,名声对一个女人的重要性不用多说。一旦“抄袭”的帽子扣上来,赵主任就算信她,也不敢继续用她——厂子的产品要是被扣上抄袭的名头,那就不是小事了。 徐芷柔坐回工位,没急着解释。 她拿出一张白纸,当着所有人的面,用了不到十五分钟,徒手画了一套全新的设计。 从领型到袖型,从腰线到下摆,每一笔都干脆利落。 画完,她把图纸往桌上一放,声音不大,但整个车间都听得清清楚楚:“麻烦哪位同志方便的话,帮我去问问传话的那个人,省城百货大楼的橱窗里有没有这件。” 车间安静了一瞬。 那张图上的设计和之前五款完全不同风格,但同样漂亮得让人挪不开眼。 靠门口的女工忍不住说了句:“这要是抄的,那她脑袋里得装了个百货大楼吧……” 几个人憋不住笑出了声。 气氛松动了。 赵主任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车间门口,把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她没出声,只是推了推眼镜,转身走了。 下午快下班的时候,王小莲回来了。 她进门就感觉气氛不对——平时跟她关系还行的几个工友,今天居然没跟她打招呼。 她试着找人搭话,对方要么敷衍两句,要么直接把头埋进缝纫机里不搭理她。 晚走的时候,她路过赵主任办公室,听见里面有说话声。 门没关严。 “赵主任,检讨书的事您看——” 第九章 检讨书,现在就写 “赵主任,检讨书的事您看——” 办公室里,赵主任的声音不咸不淡:“先不说检讨书。我倒想问问,最近车间里发生的几桩事,你怎么看?” 王小莲脚步一僵,整个人钉在门外。 赵主任继续说:“先是设计图不翼而飞,图纸锁在抽屉里,抽屉没被撬,那就是有人用钥匙打开的。我这儿的总钥匙一共借出去过两次,一次是月初盘库存,一次是上周四——你来找我借的,说要拿你工位柜子里落下的布。” 门缝里透出的声音把王小莲的脸色一寸寸抽干。 “再说样衣的事。那天中午,车间里只有三个人没去食堂吃饭。一个是老陈,他蹲在门口抽旱烟,一步没挪;一个是刘婶,午休趴在桌上睡着了。第三个人——” 赵主任顿了一下,没说名字。 不用说了。 王小莲的后背已经开始冒汗。 里面,徐芷柔的声音接了上来,语调轻松得像在聊午饭吃了什么:“赵主任,这事儿也不算大,图纸我重新画就行,样衣我也缝回去了,没耽误工期。” “你倒是不计较。” “我是来干活的,不是来添乱的。真要闹起来,影响的是厂子的进度,划不来。” 赵主任没再接话,椅子腿在地面蹭了一声,人站了起来。 王小莲慌了,扭头想走—— 办公室门拉开。 徐芷柔站在门口,跟她打了个照面。 两个人之间不到半步的距离。王小莲的表情跟被人按了定格键一样,嘴唇张了张,发不出声。 徐芷柔倒是一点都没为难她。 不对,更准确地说,是用一种比为难还折磨人的方式——笑了。 “哟,小莲同志,你也来找赵主任啊?正好正好!” 王小莲往后退了半步:“我,我就是路过——” “对了,”徐芷柔一拍脑门,“你之前诬陷我把孩子卖给人贩子那件事,领导不是让你写封检讨书吗?都快一个礼拜了,还没交呢吧?” 赵主任刚好走到门口,推了推眼镜,目光在王小莲身上停了两秒。 走廊里还有两个下了工路过的女工,脚步慢了下来,支着耳朵听。 王小莲的退路被堵了个严严实实。 “那个……我回去写好了送过来——” “别回去写了,多麻烦。”徐芷柔从旁边办公桌上抽了张信纸递过去,又顺手把笔架上的钢笔拔出来塞进她手里,“现在写,写完直接交给赵主任,省得你跑两趟。” 赵主任没拦。 走廊里那两个女工也没走,一个靠在墙上假装系鞋带,另一个翻出个本子来装模作样地记东西。 王小莲被架在了办公室门口。 不写?赵主任看着呢,工友看着呢,上回领导的话摆在那儿,她要是敢说不写,等于当众抗命。 写?那就是亲手把自己诬陷人的事儿落成白纸黑字。 她攥着钢笔站了快半分钟,手指头都发白了,最后还是坐到了旁边那张空桌子前。 笔尖落在纸上,第一行字歪歪扭扭——“检讨书”三个字写了擦,擦了写,折腾了两遍才勉强写顺。 正文更是挤牙膏。 “……本人王小莲,于x月x日,在未经核实的情况下,在众人面前对徐芷柔同志进行了不实指控,声称其将亲生女儿交给人贩子……” 每写一句她都要停下来,咬着嘴唇使劲想措辞。 赵主任就站在边上,手背在身后,一句话没催,但人戳在那儿本身就是最大的压力。 写到“本人深感愧疚”的时候,王小莲的手明显抖了一下,一滴墨水从笔尖甩出去,在信纸上砸了个黑点。 赵主任皱了皱眉。 五分钟。一封两百来字的检讨书,王小莲写了足足五分钟。 写完她站起来,把信纸递给赵主任,整个人跟从水里捞出来似的,脖子根都是红的。 赵主任接过去从头看到尾,折好收进了办公桌的抽屉里。 “行了,下回再有这种捕风捉影的事,先过过脑子。” 就这么一句话。没骂,没罚,但谁都听得出来分量。 赵主任的搪瓷杯小声嘟囔:【呵,我跟了赵主任八年,这种语气她总共用过三回,前两回,一个调岗了,一个辞退了。】 王小莲低着头出了办公楼。 走廊里那两个女工早就跑了,估计这会儿消息已经传遍了半个车间。 从今天起,“王小莲写了检讨书”这件事会长出腿来,跑得比她本人快十倍。 她挪到厂门口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门外站着一大一小两个人影。 小的那个扎着两条羊角辫,蹲在地上拿树枝画格子玩。 宋知知。 王小莲下意识就想上去——这孩子以前跟她亲,她哄过好多次,每次给颗水果糖就笑眯眯的。只要孩子还跟她好,在宋止戈面前就还有余地。 她蹲下身子,从兜里摸出颗糖来,声音刻意放得又轻又柔:“知知呀,莲姨好久没见你了,想不想——” “妈妈说了不能跟你说话。” 宋知知连头都没抬,拿树枝在地上继续画她的格子,语气平平淡淡的,像在说今天天气还行。 王小莲的手僵在半空。 糖递到了跟前,宋知知看都不看。 “知知,莲姨又没……” “妈妈说的。”小丫头这回抬起了头,大眼睛直直地看着她,认认真真地重复了一遍,“妈妈说了,不能跟你说话,你是坏人。” 童言无忌,杀伤力翻倍。 旁边接知知下班的李婶拎着蒲扇扇了两下,看了王小莲一眼,什么也没说,但那个眼神比说一百句都管用。 王小莲把糖收回去的时候,手指攥得发皱。 她站起身来,硬扯着嘴角笑了一下,转身走了。 身后,蹲在地上的宋知知歪了歪脑袋,把画到一半的格子涂掉了,换了个太阳。 等到妈妈出来。 她把树枝一丢,小跑过去,一头扎进了徐芷柔怀里。 “妈妈!” “嗯,走,回家。” 徐芷柔牵起女儿的手往回走,路过厂门口的时候,门柱上钉着的搪瓷厂牌晃了晃。 【那个王小莲走的时候哭了,蹲在巷子口哭的,哭完又使劲擦了脸才走。】 徐芷柔没回头。 哭不哭的,跟她没关系。 她唯一在意的就是,别再有人来打她闺女的主意。 宋知知仰着脸问她:“妈妈今天上班累不累?” “不累。” “骗人,妈妈手上有墨水。” 徐芷柔低头一看,食指上确实蹭了一道墨痕——刚才递笔给王小莲的时候沾的。 “这是战利品。” “什么是战利品?” “就是妈妈打了胜仗的证明。” 宋知知听不太懂,但觉得妈妈说的一定是很厉害的事,重重点了下脑袋。 “那知知以后也要有战利品!” 第十章 卖疯了 王小莲那封检讨书交出去以后,整个人消停了三天。 但也只消停了三天。 第四天傍晚,她下了工没回家,绕了两条巷子去了趟她远房表姑家。表姑的男人姓刘,在县邮政所干了十几年,经手的信件比他吃过的饭粒还多。 王小莲兜里揣着一个信封。 不是信本身——那封信她没敢拆,封口的火漆印完完整整,她又不傻,拆了人家的信是要吃处分的。但信封上的东西已经够她琢磨了。 收信人:徐。 寄信地址:省军区家属院。 落款处没写名字,只盖了个圆章,字太小,她没看清。 这封信是她那天趁赵主任不在办公室时瞥见的——就搁在赵主任桌角的文件堆下面压着,露了一截边出来。她没拿走,但把上面的信息全记住了。 “表姑夫,你帮我查个事儿。”王小莲把信封上的地址和那个模糊的章印描述了一遍,“省军区家属院寄过来的信,收信人姓徐,你那边能查到是谁寄的不?” 刘姓男人磕了磕烟灰:“查这干什么?” “我一个同事,怀疑她来历有问题,怕是成分不好混进厂里的。” 男人斜了她一眼,倒没再多问,应了声“我打听打听”就把她打发了。 王小莲出了门,脚步轻快了不少。 徐芷柔那个女人,从南方远嫁过来,娘家断了联系,说不清道不明的。要是真能挖出点什么——哪怕跟成分沾上一丁点边,够她喝一壶的。 —— 与此同时,徐芷柔正在厂里加班赶最后两件样衣。 第一批改良成衣一共二十件,五个款式各四件,全部由她亲手缝制。赵主任验了货,挑不出毛病,当天就派人送去了县百货大楼。 百货大楼那边的柜台组长姓孙,是赵主任的老关系,给了个靠门口的好位置。 铺货那天是周三。 周四一早,赵主任还没到办公室,电话就响了。 孙组长在电话那头的声音都变调了:“老赵,你那批新款衣裳,昨天一下午卖了十四件!今早刚开门又走了三件!你赶紧再给我补货,柜台快空了!” 赵主任挂了电话,在办公室里坐了大概十秒钟,起身,走路带风地直奔车间。 徐芷柔正低头踩缝纫机,肩膀突然被人拍了一下。 “行啊徐同志!” 赵主任难得的笑脸搁在那儿,连眼镜都跟着反光:“第一天,十四件。你知道咱们厂之前那批老款在百货大楼摆了多久吗?” “多久?” “两个月,一共卖了九件。” 缝纫机在底下得意地哼了一声:【听见没,我缝出来的衣服就是好卖!】 徐芷柔拿膝盖顶了它一下。 消息在车间里传开的速度比缝纫机跑线还快。十四件。一天。这个数字对厂里所有人来说都是个刺激——卖得好意味着效益好,效益好意味着奖金有着落。 午饭的时候,平时跟徐芷柔点头之交的几个女工主动端着饭碗凑了过来。 “芷柔姐,你那个收腰的针法到底怎么走的?我昨天在家试了试,缝出来腰线歪得跟蛇似的。” “还有袖口那个微喇的弧度,我剪了三次都剪不出来那个弯。” 徐芷柔一边吃馒头一边给她们比划,筷子在桌面上划出裁剪走线的路径。几个人围着看,有的记在本子上,有的干脆把布片拿出来当场比量。 角落里,王小莲端着自己的饭碗坐在老位置上。 她旁边空了两个座。 以前坐那儿的姚大姐和小周今天挪去了徐芷柔那桌。 王小莲的筷子在碗里戳了两下米饭,没吃进去。 她对面的搪瓷饭盆闲得发慌:【你倒是吃啊,别浪费粮食,我顶着一盆饭怪沉的。】 下午赵主任又来了一趟,这回带了个消息:“百货大楼那边加了订单,第二批要五十件,十天交货。你一个人赶不出来,我从车间调两个手脚利索的给你打下手。” “行,我先把版打好,标注好每一步的缝法,让她们照着来就行。” 赵主任点头,走之前又回头补了一句:“对了,这个月的分成我已经让财务算了,回头跟你工资一块发。” 十四件加早上那三件,十七件。每件一毛,一块七。不多,但这只是头一天。如果五十件的订单吃下来,后面还会有第三批、第四批。 量起来了,钱就起来了。 徐芷柔把版型图画好,又拿红笔在关键缝合点做了标记,交给调过来帮忙的两个女工。一个是之前在食堂跟她说过话的小周,手脚麻利;另一个叫吴嫂,四十出头,干了十五年缝纫,手稳得很。 小周拿着图纸翻了两遍,啧了一声:“芷柔姐,你这图画得也太细了,连线头怎么收都标出来了,我照这个来,闭着眼都缝不歪。” “那你可别真闭眼。” 吴嫂已经对着版型开始下剪了,剪了两刀停下来摸了摸布边:“这个裁法省布,一匹料子比原来的裁法能多出小半件的量。” 她抬头看徐芷柔,眼神里多了点别的东西——不只是佩服,还有种老手艺人碰到了真本事时才有的郑重。 “跟谁学的?” “自己琢磨的。” 吴嫂哦了一声,没再问,低头继续裁。 三个人配合得不错。徐芷柔负责出版和最难的收腰弧线部分,小周跟袖子和领口,吴嫂管下摆和锁边。流水线式的分工拉起来以后,效率直接翻了一倍。 四天,二十件成品出来了。 第六天,又出了十八件。 第八天,五十件订单提前两天完成。赵主任来验货的时候,挑了二十分钟,硬是没找出一件不合格的。 “你这个人,”赵主任指了指她,“是老天爷赏饭吃。” 搪瓷杯在办公桌上轻轻晃了一下:【赵主任夸人的次数比我被洗的次数还少,你有福了。】 当天晚上,王小莲等的消息也回来了。 她那位表姑夫拐了好几道弯才打听出来一点眉目,特意跑了一趟来找她。 “那封信的事,我问了省邮政所的老伙计。”刘姓男人压低声音,脸上的表情有点古怪,“省军区家属院那边寄出来的信,统一走的是机要通道。你说的那个章,不是普通的单位章——” 第十一章 军区家属院 “那个章,不是普通的单位章——是机要处的章。” 刘姓男人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压得几乎贴在王小莲耳朵上。 “机要处的信件一般人碰不着,能从那个渠道寄出来的,级别低不了。我劝你,这事儿别查了。” 王小莲愣在原地,半天没吭声。 她原本想的是挖出什么“成分不好”的黑料,结果挖到了机要处? 这跟她设想的方向完全反了。 “你确定没搞错?” “我吃了二十年的邮政饭,那个章我还能认错?”男人站起来,把烟屁股在鞋底碾灭,“行了,这事儿到此为止,你也别到处说是我帮你打听的。” 王小莲被推出了门。 站在巷子口,晚风吹过来,她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军区。机要处。收信人姓徐。 赵主任到底跟徐芷柔是什么关系?那封信又是什么来头? 她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可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 回去的路上经过筒子楼底下的杂货铺,门口歪着一把竹椅,椅子腿上绑着根铁丝固定。 竹椅打了个哈欠:【又有人在我身上坐了一整天,腰都快断了……咦,那个女的怎么跟丢了魂似的?】 王小莲当然听不见。 她攥着兜里那张写满信息的纸条,一步一步走回了自己的房间。 —— 第二天一早。 徐芷柔出门的时候天刚亮透,六月的日头起得早,巷子里已经有人在生炉子烧水了。 宋知知被她送去了李婶家,临走前小丫头照例跟她拉了钩,又使劲盖了章。 拐过第二条巷子的时候,一个人影从墙根边站起来。 是那个年轻人——上回陪老人来送锦旗的那个。 今天他换了身干净的白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还拎着个纸袋子。整个人站在那儿,客客气气的,跟上回那股子防备劲判若两人。 “徐同志。” 徐芷柔停下脚步。 “这么早在这儿等我?” 年轻人开门见山:“我爷爷让我来找你。他前天去医院查了,起搏器确实出了问题,医生说要是再晚一个月,后果不堪设想。”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 “我爷爷说……他想当面谢你,请你去家里坐坐。” 说完,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条递过来。 徐芷柔接过去打开。 一个地址。字迹端正有力,一看就是长期握笔的人写的。 纸条上的字跳了两下:【军区家属院,东院三号楼,二层。这个地址我记得清清楚楚,写我的那支钢笔可有年头了,笔尖都磨平了。】 军区家属院。 徐芷柔把纸条原样折好,没急着回话。 年轻人大概是怕她多想,又补了一句:“我爷爷说了,就是吃顿便饭,您别有负担。” 他从纸袋子里取出一小罐麦乳精放到她手里,“这是我爷爷让带给您家小姑娘的。” 麦乳精。80年代金贵东西,一般人家逢年过节都未必舍得买。 罐子没忍住开口:【我可贵了!供销社里跟我一样的就剩两罐了!】 行了行了,知道你贵。 徐芷柔把麦乳精收下,想了想,问了句:“您爷爷贵姓?” “免贵姓沈,我爷爷叫沈敬亭。” 沈。 这个姓在原主的记忆里没有任何回响。但从老人的起搏器、军区家属院的地址,到赵主任那封来路不明的信——太多线头搅在一块,而它们指向同一个方向。 “行,我去。不过得等我下了班,大概下午五点以后方便。” “没问题。”年轻人点点头,“到时候我在家属院门口等您。” 他走了以后,徐芷柔站在原地把那张纸条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纸条在她指尖抱怨:【你看够了没有,被你折来折去我都要起褶子了。】 “矫情。” 她把纸条揣进兜里,加快脚步往厂子走。 到了车间,小周和吴嫂已经开工了。第三批订单六十件,百货大楼那边催得急,孙组长的电话一天打两趟,赵主任的脸色跟着连轴转。 上午裁了八件,午饭在食堂对付了两个馒头一碗萝卜汤。 吃饭的时候,她脑子一直在转。 军区家属院。沈敬亭。起搏器。赵主任。 一条线在脑子里隐隐约约地连起来了,但还差点东西。 下午赶完最后一批活儿,徐芷柔准点下了班。去李婶家接上知知,把麦乳精留在家里,给知知换了件干净衣裳,牵着她出了门。 “妈妈,咱们去哪呀?” “去一个爷爷家做客。” “什么爷爷?” “一个妈妈帮过忙的爷爷。” 宋知知哦了一声,没再追问,乖乖跟着走。 军区家属院在城北,离筒子楼不算太远,走路二十来分钟。 越往北走,路两边的梧桐树越密,树荫几乎要把整条路遮严了。到了家属院门口,灰砖围墙,铁栅栏大门,门岗亭里坐着个穿军装的战士。 年轻人果然在门口等着,看到她,快步迎了上来。 登记、进门。 院子里很安静,几栋红砖小楼排列整齐。行道两边种着月季,地面打扫得一尘不染。 宋知知紧紧攥着她的手,脑袋左扭右扭地打量,大眼睛里全是新奇。 院墙上嵌着的铁门牌自报家门:【东院三号楼,建于一九六九年,风吹日晒十一年了,前年才给我补了遍漆。】 上了二楼,年轻人敲门。 门开了。 开门的是位头发花白的老太太,穿着件深蓝色的确良衬衫,打扮得干净利落。她看见徐芷柔的第一眼,原本和气的表情猛地变了——不是不高兴,是那种被什么东西猝不及防击中、整个人怔在原地的反应。 老太太盯着她的脸,目光在她的眉眼之间来回移动,嘴唇哆嗦了两下。 “你……” “奶奶,这就是徐同志。”年轻人赶紧介绍。 老太太回过神来,勉强扯出个笑:“好好好,快进来坐,外面热。” 进了屋,沈敬亭坐在客厅的藤椅上,气色比上回见面时好了一些。看到徐芷柔进来,老人撑着扶手站起身,伸手招呼她坐。 “丫头,你那天说的话救了我一条老命。” “老人家,您客气了,任谁看见都会提醒一声。” “那可未必。”沈敬亭笑了一声,“医院那帮大夫都没看出来的事,你一个小姑娘搭了一下手腕就察觉到了。” 他说“搭了一下手腕”的时候,用了个很有意思的措辞——徐芷柔那天确实碰了他的手腕,但那只是普通的搀扶动作,没有把脉的意思。 可沈敬亭显然不这么理解。 老太太端了两杯茶出来,放在桌上。茶杯又开始嘀嘀咕咕:【这是家里存的顶好龙井,平时老首长自己都舍不得喝!】 老首长? 老太太一直在旁边看她,眼眶红红的,不停地拿手绢按眼角,又怕被发现,转过头去装作收拾桌面。 宋知知坐在小凳子上,腿够不着地,正安安静静地啃着老太太塞给她的一块桃酥。 沈敬亭看着徐芷柔,又看看墙上那张全家福,忽然开口:“丫头,你娘家,姓什么?” 这是第二个人问她这个问题了。 上一个问的人是赵主任。 徐芷柔放下茶杯,对上老人的目光。 “沈老,这个问题——赵主任也问过我。” 客厅里安静了三秒。 老太太手里的手绢掉在了地上。 第十二章 你看这个人,像不像谁? 军区家属院的路比上回来时更熟了些。 宋知知牵着她的手,小短腿倒腾得飞快,两条羊角辫一颠一颠的。走到大门口,那个年轻人已经等在岗亭旁边了,今天穿了件洗得发白的军绿t恤,看见她们,主动迎上来。 “徐同志,我爷爷一早就念叨您了。” 登记,进门,上楼。 门还没敲,里面就开了。 老太太站在门口,今天特意换了件藏青色的卡其布外套,头发拢得一丝不苟,脚上还踩了双新布鞋。看见宋知知,老太太的眼睛先软下来,弯腰从兜里掏出两颗大白兔奶糖塞过去。 “来来来,快进屋,外头晒。” 客厅里收拾过了,茶几上摆着切好的西瓜,还有一碟子绿豆糕。 沈敬亭坐在藤椅上,精神头跟上回判若两人。脸色红润了不少,说话中气也足了,见到徐芷柔就笑着招手。 “丫头来了,坐坐坐。” 茶几上的搪瓷茶壶得意地冒了个热气:【又是龙井!老首长这个月的龙井全花在这姑娘身上了!】 徐芷柔坐下,打量了两眼老人的气色:“沈老,您看着比上回好太多了。” “多亏你那句话。”沈敬亭拍了拍自己左胸口的位置,“起搏器换了新的,医生说再晚半个月,这把老骨头就得交代在那玩意儿上了。” 新的起搏器在里面舒舒服服地哼了一声:【比我前任强多了,前任都快没电了还硬撑,傻不傻。】 宋知知被安排在沙发角上,捧着一颗奶糖剥得认真,小脸上全是满足。 老太太在旁边端茶倒水,忙前忙后,眼神却总往徐芷柔脸上飘。尤其是她低头喝茶的时候,老太太盯着她的侧脸,端盘子的手会停在半空,愣好几秒才回神。 这种目光,不是看恩人,是在看什么更要紧的东西。 沈敬亭跟她聊了些家常,问她在哪儿上班,厂里忙不忙,孩子几岁了。问一句答一句,不咸不淡,但每问完一个问题,老人就会停一停,打量她两眼。 像在核对什么。 聊到第三杯茶的时候,沈敬亭忽然转头,对年轻人说了句:“去把书房柜子里那本相册拿来。” 年轻人应了一声,进了里屋。老太太原本在厨房切水果,听见这话,菜刀顿了一下,没出声。 相册被拿出来了。 棕色的人造革封面,边角磨得起了毛,搭扣都锈了。 沈敬亭接过相册放在膝盖上,翻了几页,手指在某一页停住。 他没急着给徐芷柔看,自己先盯着照片看了好一会儿。 老太太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客厅门口,手里还捏着条湿毛巾,一动不动地看着这边。 “丫头,你看看这个人。” 沈敬亭把相册转过来,指着其中一张黑白照片。 照片不大,四寸见方,边缘泛黄。里面是个年轻女人,穿着六十年代的军装,扎着两条辫子,站在一棵梧桐树底下笑。 五官清秀,眉骨高,眼尾微微上挑,下巴的弧度圆润又利落。 徐芷柔的手指碰到照片边缘的瞬间—— 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不是穿越后的记忆,是原主的。 画面模糊,像隔了层毛玻璃。 一个女人抱着她,怀里暖烘烘的,嘴里哼着调子,南方口音,软绵绵的歌词她一个字也听不清。有光,很亮的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女人的脸照得看不分明。 然后——有人在哭。 哭声很远,又好像很近。 接着——黑。 什么都没了。 记忆碎片来得猛,散得更快,像手里攥了把沙子,越使劲越漏得干净。 徐芷柔的指尖微微发麻。 “像不像谁?”沈敬亭问她。 她盯着照片里那张脸。七八分像。眉眼,轮廓,甚至笑起来嘴角的弧度——跟她每天在镜子里看到的那张脸,重叠得厉害。 “……像我。” 老太太转过身,毛巾攥在手里拧了拧,走进了厨房。厨房里传来一声极轻的抽气,被水龙头的声音盖了过去。 沈敬亭看着她,嘴唇动了动。 好几秒。 他最终没有开口,长长地吐了口气,把相册合上了。 “照片上这个人,是我的战友。”他只说了这一句。 没了。 年轻人看了看爷爷,又看了看徐芷柔,站在旁边,什么话都没插。 气氛黏稠得让人不舒服。沈敬亭拍了拍扶手,换了副表情,扬声喊老太太把准备好的东西拿来。 老太太从里屋提了两个大网兜出来。麦乳精一罐,挂面两把,布票粮票各一沓,还有一包用报纸裹着的水果糖。 “谢礼,你拿着。”老人的口气不容推辞。 东西太多了,远超一般的感谢。徐芷柔本想推,沈敬亭瞪了她一眼:“你这个岁数的丫头,客气什么。拿回去给孩子吃。” 宋知知嘴里含着奶糖,听见有更多糖,眼睛亮了亮,又赶紧把脸别过去,装出一副“我不馋”的样子。 装得太差,在场所有人都看出来了。 沈敬亭被她逗笑:“这小丫头,跟你小时候一个——” 他话头断了。 “跟小孩子嘛,都一样。”老人打岔,把网兜塞到徐芷柔手里。 告辞出门的时候,老太太一路送到楼梯口。 她拉住徐芷柔的手,张了张嘴,又放开了,到底只挤出一句:“有空常来。” 老太太的手干燥温热,掌心有粗糙的茧子。 门关上的一瞬间,客厅柜子上那座老式座钟嘀嗒着开了口:【他柜子里锁着的那个档案袋上面写的名字,跟你身份证上的姓氏一模一样……老头子每年清明都要拿出来看一遍。】 徐芷柔的脚步没停。 但脑子里翻了个底朝天。 档案袋。同一个姓。清明。 他的战友——照片上那个跟她长得一样的女人——到底是谁? 她牵着知知走出家属院的大门,晚风从梧桐树缝隙里穿过来,吹得树叶哗啦啦响。 一路没说话。 脑袋里太挤了,装不下别的东西。 宋知知仰头看她,伸手扯了扯她的衣角:“妈妈想事情?” “嗯,妈妈在想一道很难的题。” “比算术还难吗?” “比算术难。” 宋知知点点头,特别老成地叹了口气:“那妈妈慢慢想,知知不打扰你。” 回到筒子楼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楼道口堵着两个人。张嫂背对着她,正跟隔壁的林大姐咬耳朵,声音压得不高不低,刚好能传进路过的人耳朵里。 “……我就说那个徐芷柔来路不明吧,天天往外跑,也不知道去的什么地方,一个带孩子的女人,成天不着家——” 一楼走廊的路灯“啪”地亮了,没好气地嚷嚷:【张嫂下午在楼底下跟人嚼舌头嚼了整整四十分钟!王小莲傍晚来过一趟,跟张嫂在拐角说了一刻钟的话,走的时候还给她塞了包红糖。】 楼道的窗户也跟着补了一句:【买通张嫂可不止红糖,上个月王小莲还给她送过两尺布,那布我认得,纺织厂的仓库里出来的。】 齐了,情报网照常运作。 徐芷柔从张嫂身后走过去,脚步没停,头没转,眼皮没抬。 张嫂的声音卡了一下,讪讪地闭了嘴。 上了楼,进了门。 宋知知被放到床上,徐芷柔给她脱鞋擦脸,又把带回来的水果糖挑了几颗放她枕头边上。 门锁咔嗒响了一声:【放心吧,有我在,谁都进不来。】 第十三章 匿名举报信 宋知知睡着以后,徐芷柔坐在客厅里算账。 这个月纺织厂的分成加设计费,总共到手四十七块六。刨掉日常开销和给李婶的看娃费,还能剩个三十出头。照这个速度攒下去,年底之前开店的本钱差不多能凑齐。 铅笔头在纸上划拉了两下,门外突然响起脚步声。 不是邻居的——楼道里住了快一个月,谁家走路什么动静她早就分得清。这步子又沉又稳,间距均匀,典型的受过训练的人。 门锁抢先汇报:【是宋止戈!他今天回来得好早,平时这个点他还在实验室泡着呢。】 门开了。 宋止戈站在门口,一只手攥着钥匙,另一只手里捏着个信封。 白衬衫的袖子卷到小臂中间,手腕上还沾着没洗干净的墨渍,看样子是从实验室直接过来的。 他进门换了鞋,没先去看女儿,而是径直走到餐桌前坐下。 这就不太对了。 以往宋止戈偶尔回来,头一件事一定是去看宋知知睡了没有。今天反常,说明有比女儿更急的事。 徐芷柔把记账本合上,等着他先开口。 男人把那个信封搁在桌上。 “今天研究所收到了一封举报信。匿名的。” 他顿了顿。 “说你出身不清白,要求组织上审查。” 徐芷柔没动,眼睛落到那个信封上。 牛皮纸的,没写寄信人,邮戳是本地的。信已经被拆过了,里面的信纸露出一截。 宋止戈把信纸抽出来搁到她面前。 她扫了一眼。 歪歪扭扭的钢笔字,撇捺写得用力过猛,横画收笔的时候习惯性往上翘——这些特征她上个礼拜在纺织厂赵主任办公室门口刚看过一遍。 王小莲的字。 那封检讨书是当着她面写的,每一笔什么走势她记得清清楚楚。 信上写的内容倒是比检讨书“卖力”多了:说徐芷柔从南方嫁过来,娘家不详,来历不明,最近又频繁出入军区家属院,与身份不明人员密切来往,建议组织严查其家庭出身和社会关系。 桌上那支铅笔忍不住嘟囔了一句:【这笔迹也好意思说匿名?换个左手写都比这强。】 徐芷柔把信纸放回桌上。 “你怎么看?”宋止戈问她。 他问的不是信的内容,是在试探她的反应。 “我看这字挺眼熟的。”徐芷柔拿起信纸晃了晃,“你还记得王小莲那封检讨书吗?” 宋止戈没说话,但眼神变了一下。 他当然记得。那天王小莲蹲在赵主任办公室门口写检讨的事,半个筒子楼都传遍了。 “你是说——” “我什么都没说,你自己比比看呗。” 徐芷柔把信纸推回去。她没打算在这件事上表现得太激动。越急越容易落人口实,这道理不用谁教。 宋止戈把信纸拿起来又看了一遍,拇指在纸边缘摩挲了两下。 沉默了大约十几秒。 “研究所的安全科已经把这封信存档了。” 这话的意思是,不管举报人是谁,程序已经走了,想拦也拦不住。 徐芷柔靠在椅背上。 麻烦。 她倒不怕查。原主的户口簿、结婚证、各种手续全是齐的,顶多查出来“娘家关系不详”,这在那个年代远嫁的女人里头不算稀奇。 但问题是——她最近刚去了军区家属院。 如果安全科的人真顺着这条线去查,查到她跟沈敬亭的往来,那就不是她一个人的事了。沈老的身份摆在那里,万一被人借题发挥,扣个“攀附”的帽子,赵主任那边也得跟着受牵连。 王小莲这招,比偷图纸和拆针脚阴多了。 “宋止戈。” “嗯?” “你信吗?” 男人看着她。 徐芷柔没躲他的目光,就那么直直地对着。 几秒钟。 “不信。”他说。 就两个字,干脆利落。 餐桌上的搪瓷碗差点翻了:【我的天,宋止戈居然说不信?他以前对徐芷柔说话从来没这么痛快过!】 徐芷柔没去敲碗。 她承认,这两个字确实让她愣了一下。 “但信不信不重要。”宋止戈继续说,“安全科那边要查,谁也拦不了。我提前告诉你,是让你有个准备。” 他说完站起来。 走了两步又停住,背对着她,声音低了半个调:“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军区家属院的事。他在问这个。 徐芷柔琢磨了两秒,回了句:“有。但现在还不是说的时候。” 换作一个月前的宋止戈,听到这种回答八成要追问到底。 但今天他没有。 “行。” 一个字,转身进了主卧,门带上了。 客厅里安静下来。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走着,小声嘀咕:【这两口子说话跟打暗语似的,一个不问透,一个不说完,累不累啊。】 累。但有些事,时候没到就是没到。 徐芷柔把那封举报信重新折好塞进信封里,想了想,又抽出来,借着灯光仔仔细细看了第二遍。 信上有一处很有意思——“频繁出入军区家属院”。 她一共就去过两次。 第一次是前天傍晚,第二次是今天下午。 今天下午去的时候,天还亮着,从筒子楼出发到家属院这段路不短,中间要经过两条巷子和一条主街。王小莲要是想跟踪她,不可能不被发现。 除非——不是王小莲自己盯的。 张嫂。 楼道里那个被红糖和布料收买的张嫂,天天蹲在楼底下,谁几点出门几点回来看得一清二楚。 徐芷柔往那个方向想下去,路灯从窗外接了话:【下午你出门以后,张嫂就在楼底下跟王小莲碰了头。王小莲给了她一包花生米,张嫂比划了个方向——就是你走的那条路。】 果然。 王小莲自己查不出军区家属院的底细,但她知道徐芷柔去了城北方向。再加上她之前从表姑夫那里打听到的省军区机要处的信息——两头一拼,这封举报信的内容就凑齐了。 查了半天,还是没查到点子上。 王小莲到现在都不知道沈敬亭是谁,更不知道那张照片上的女人跟徐芷柔有什么关系。她手里只有一个“军区”和一个“可疑”,然后一股脑全塞进了举报信里。 这种没头没尾的举报,安全科真查起来,查不出东西反而会把举报人自己搭进去。 但问题是中间这段时间。 审查期间,她在纺织厂的工作会不会受影响?赵主任会不会被施压?第三批订单正赶着交货,节骨眼上出这种事—— 徐芷柔把信封拍在桌上。 好啊王小莲。 偷图纸,拆针脚,造谣抄袭,收买邻居跟踪——全没奏效,这回直接上举报信了。 一计不成再生一计,倒是锲而不舍。 锲而不舍用在这种地方,也是种本事。 她在客厅沙发上坐了好一会儿,把所有能想到的应对方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主卧的门缝底下透着光,宋止戈还没睡。 徐芷柔看了那道光两秒,起身去厨房给自己倒了杯凉白开,一口喝干。 杯子小声问:【你没事吧?】 第十四章 查吧,我等着 第二天一早,徐芷柔照常送知知去李婶家,照常去纺织厂上工。 该干嘛干嘛,天塌了也得先把订单赶完。 到了车间,小周和吴嫂已经开了机器。徐芷柔坐下来,把昨晚画好的第四批设计图铺开,正要动剪刀,赵主任推门进来了。 比平时早了二十分钟。 “徐同志,来我办公室一趟。” 车间里几个女工的目光齐刷刷扫过来。王小莲的工位上,缝纫机踩得更响了,但人的脑袋明显歪着,耳朵支棱得老高。 徐芷柔放下剪刀,跟着赵主任进了办公室。 门一关,赵主任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纸拍在桌上。 又是一封信。不过这封不是举报信——是研究所安全科发过来的协查函,盖着红章,要求纺织厂配合调查徐芷柔的社会关系。 赵主任的搪瓷杯在桌角哼了一声:【来了来了,我就知道会来这一出。】 “看过了?”赵主任问。 “昨晚我爱人跟我说了。” 赵主任推了推眼镜,靠在椅背上打量她。好一会儿才开口:“你心里有数就行。这个协查我没法拦,但厂里的活你照干,谁要是拿这事儿说嘴,让她来找我。” 徐芷柔点头:“谢谢赵主任。” “谢什么。”赵主任摆手,“第三批货百货大楼催着要,你别分心。” 出了办公室,走廊里迎面撞上王小莲。 对方端着个搪瓷缸子,像是去打水,步子却慢得不正常,眼睛往赵主任办公室方向瞟了又瞟。 看见徐芷柔出来,王小莲的表情控制得不错,只是嘴角微微抿了一下——那种压着得意的抿法。 徐芷柔从她身边走过,没停,没看她,甚至没给她一个多余的眼神。 王小莲的搪瓷缸子不满地嘟囔:【装什么装,你主人昨晚在家乐得跟捡了钱似的,对着镜子笑了半天。】 回到工位,徐芷柔继续干活。 剪刀落布,针脚走线,手上的动作一点没乱。脑子里却在飞速盘算。 安全科要查,那就查。她的户籍档案干干净净,结婚证、迁户手续一样不缺。唯一的“疑点”就是娘家信息缺失——但这在当年那个兵荒马乱的年代里,算不上什么大事。 真正需要处理的,是军区家属院那条线。 中午吃饭的时候,她没去食堂,而是跟赵主任借了办公室的电话。 拨出去的号码是沈敬亭家里的。 电话响了三声,那头接起来的是年轻人的声音。 “喂?” “是我,徐芷柔。麻烦转告沈老一声,最近有人在查我的社会关系,可能会牵扯到家属院那边。我不想给你们添麻烦,这段时间就先不过去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等一下。” 听筒里传来脚步声和低语声,大概过了半分钟,换了个苍老但中气十足的嗓音。 “丫头,谁查你?” 沈敬亭的声音里带着股子不怒自威的劲儿。 “研究所安全科,有人写了匿名举报信。” “举报你什么?” “说我来历不明,频繁出入军区家属院,跟身份不明人员来往密切。”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沈敬亭笑了,是那种老人家见多了风浪之后,听到小打小闹时才会发出的笑。 “行,我知道了。你该干嘛干嘛,别怕。” “沈老——” “听我的。” 电话挂了。 徐芷柔拿着听筒站了两秒,把电话放回去。 办公桌上的台历翻了一页:【老首长那个语气,上一回用还是三年前有人在他面前告黑状的时候。那人后来调去了西北农场。】 ……行吧。 下午继续赶工。第三批六十件的订单还剩最后十二件,按进度明天就能交。 快下班的时候,车间门口来了两个陌生人。 穿中山装,胸口别着证件,一男一女,三十来岁的样子。 男的手里拿着个笔记本,女的背着个军绿色的挎包。 赵主任迎出去,跟他们在走廊里说了几句话,然后回来叫徐芷柔。 “安全科的同志,找你了解情况。” 车间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聚过来了。缝纫机的声音都小了几分,连最角落那台想退休的老机器都竖起了“耳朵”。 王小莲低着头踩机器,但脚下的节奏乱了,踏板被她踩得一快一慢。 徐芷柔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线头,跟着两个人去了隔壁的会议室。 会议室的折叠桌吱呀一声:【又来人了,上回坐我这儿的是来查账的,这回又是查什么?】 谈话进行了四十分钟。 问的都是常规问题——籍贯、家庭成员、婚姻状况、来本地的原因、目前的社会关系。 徐芷柔一条条答,不多说,不少说。问到军区家属院的事,她也没藏着掖着。 “我之前在路上救了一个老人家的孙子,就是抓人贩子那次。老人家来送锦旗表示感谢,后来又请我去家里吃了顿饭。一共去过两次。” “那位老人叫什么名字?” “沈敬亭。” 记笔记的男同志手顿了一下。 旁边那个女同志抬起头,跟男的对视了一眼。 两个人的表情都变了。不是那种“抓到把柄”的变,是那种“踩到了不该踩的地方”的变。 男同志把笔记本合上了。 “徐同志,今天就到这里,谢谢配合。” 前后态度转变之快,连会议室的折叠椅都看出来了:【哟,刚才还一脸公事公办的,听到那个名字腿都软了。】 两个人走了以后,赵主任在门口等着她。 “怎么样?” “没事,问完了。” 赵主任点点头,没多说,转身回了办公室。 徐芷柔回到车间收拾东西准备下班。经过王小莲工位的时候,对方正假装整理布料,余光却一直往她这边飘。 等着看她垂头丧气?等着看她被带走? 不好意思,让你失望了。 徐芷柔哼着小调走出了厂门。 晚风里,厂门口的搪瓷牌子晃了两下:【王小莲还在车间里没走,一个人坐在工位上发呆,大概是想不通为什么你出来的时候还在笑。】 想不通就对了。 慢慢想吧。 回家的路上,宋知知照例在巷子口等她。小丫头今天手里多了样东西——一朵用碎布头扎的小花,歪歪扭扭的,但颜色搭配得挺好看。 “妈妈!李婶教我做的!送给你!” 徐芷柔接过来,别在了自己耳朵上方。 “好看吗?” 宋知知使劲点头,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母女俩手牵手往家走。路过筒子楼底下的时候,张嫂正蹲在门口择菜,看见徐芷柔,目光闪了闪,嘴张了张,到底没敢说什么。 上了楼,开了门。 桌上放着一封信。 不是举报信,是从省城寄来的。信封上没有寄信人姓名,但邮戳清清楚楚——省军区机要处。 收信人:徐芷柔。 门锁在身后咔嗒一响:【这封信是下午塞进来的,送信的人穿军装,骑自行车来的,前后不到两分钟。】 徐芷柔把知知安顿在里屋画画,自己坐到餐桌前,拆开了信封。 里面只有一张纸,上面只写了一行字。 “明日上午十点,省军区招待所二楼,有人想见你。” 落款处盖了个圆章。 章上的字她看清了——省军区政治部。 纸条在她手指间轻轻颤了一下:【写这行字的人手很稳,但落笔的时候停顿了三次。他在犹豫。】 第十五章 省军区招待所 徐芷柔一夜没怎么睡。 倒不是紧张,是脑子停不下来。省军区政治部,想见她的人,沈敬亭那张照片上的女人,原主支离破碎的记忆——这些东西搅在一块儿,翻来覆去地转。 天蒙蒙亮的时候她起了身,给知知煮了粥,又把今天的安排跟李婶交代了一遍。 “婶子,我今天可能回来得晚些。” “行,你忙你的,知知搁我这儿你放心。” 出门前,宋知知追到门口拉了钩盖了章,又多盖了一次——“双倍的,妈妈要早点回来。” 从县城到省城,坐长途汽车要两个半小时。徐芷柔赶了最早一班车,七点发车,九点半到。 省城比县城大了不止一个量级。马路宽,楼房高,自行车流跟河水一样往前涌。路边的梧桐树比县城的粗了两圈,树荫底下有卖冰棍的老头推着白色泡沫箱子吆喝。 省军区招待所在城西,门口两棵松树修剪得整整齐齐,台阶上铺着红地毯——不是那种迎宾的排场,是常年铺着的,边角都磨毛了。 门口站岗的战士查了她的证件,又打了个电话确认,才放她进去。 上了二楼,走廊里铺着深绿色的地毯,脚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 地毯闷闷地说了句:【又来人了,今天第三个。前两个是送文件的,这个……不一样,她心跳好快。】 废话,谁心跳不快。 走廊尽头的房间门虚掩着,里面有说话声。徐芷柔还没走到跟前,门从里面被人拉开了。 开门的是个四十出头的男人,穿军装,肩上扛着两杠三星,面相周正,眉眼之间有种说不上来的熟悉感。 他看见徐芷柔,整个人定了一瞬。 那种反应她见过——跟沈敬亭家的老太太第一次见她时一模一样。 “你是……徐芷柔同志?” “是我。” 男人侧身让路:“请进。” 房间不大,一张会客沙发,一张茶几,窗帘拉了一半,光线不算亮。沙发上坐着一个人。 女人。五十岁上下,穿着件灰蓝色的毛料外套,头发挽在脑后,身板挺直。她手里捧着个茶杯,但茶早就凉了——杯壁上的水汽痕迹干透了,说明她至少坐了半个小时没动。 茶杯有气无力地嘀咕:【她从八点就坐这儿了,茶续了三回,一口没喝。手一直在抖。】 女人抬起头。 四目相对。 徐芷柔的脑子里又炸开了那片模糊的画面——有人抱着她,哼着歌,南方口音,软绵绵的调子。 眼前这个女人的五官,跟沈敬亭相册里那张照片上的年轻女人,是同一个人。只是老了二十年。 眉骨,眼尾的弧度,下巴的轮廓。 跟她自己的脸,重合度高得离谱。 女人的手猛地攥紧了茶杯,指节发白,嘴唇抿成一条线,喉咙里像卡了什么东西,半天没出声。 旁边那个军装男人轻声开口:“这位是……我母亲,徐淑华。” 徐。 她娘家,姓徐。 原主姓徐。 徐芷柔站在原地,脑子里有根弦绷到了极限。 “坐吧。”军装男人搬了把椅子过来,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着谁。 徐芷柔坐下了。茶几上摆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封口的火漆已经被拆开了,里面露出几张纸的边角。 档案袋开口:【我在沈老家的柜子里锁了十九年。十九年。上个月才被拿出来,送到这儿的。】 十九年。 原主今年二十三。 女人——徐淑华——终于开了口。声音哑得厉害,像是哭过很久又硬撑着收住的那种哑。 “你……小时候,后背上是不是有块胎记?左边肩胛骨下面,像片叶子。” 徐芷柔的手指不自觉地摸向自己左肩后方。 那块胎记她洗澡的时候见过。原主的记忆里从来没人提起过这个,因为没人在意。 “有。” 徐淑华的茶杯脱了手,磕在茶几上,茶水洒了一片。她整个人往前倾,双手撑在膝盖上,肩膀剧烈地起伏。 军装男人赶紧上前扶住她:“妈,您别激动——” “二十年。”徐淑华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断断续续的,“二十年了,我找了你二十年。” 房间里安静了好几秒。 徐芷柔坐在椅子上,后背贴着椅背,指甲掐进了掌心里。 她不是原主。原主的情感记忆她继承得七零八落,对眼前这个女人谈不上有什么感情基础。但那些碎片——被人抱着的温度,哼歌的调子,突然被抢走时的哭声——它们是真实的。 “当年……”军装男人替母亲把话接了下去,“1961年,我妹妹在家门口被人抱走。那年她三岁。我父亲当时在前线,我母亲一个人带着我和妹妹,出事那天她发了高烧,只是进屋倒了杯水的工夫——” 他没说下去。 徐淑华已经站起来了,走到徐芷柔面前,蹲下身,平视着她。 近距离看,这张脸上的纹路比实际年龄深得多。眼角、额头、嘴边,每一道褶子都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碾过的痕迹。 “我不逼你。”徐淑华的声音稳下来了,虽然眼眶还是红的,“你要是不愿意认,我不逼你。但我想让你知道——我找了你二十年,从没放弃过。” 档案袋里的纸张窸窸窣窣地响:【里面全是寻人记录,一年一份,二十份,每一份上面都有她的签字和日期。最早那份纸都快碎了。】 徐芷柔低头看着蹲在面前的女人。 她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 叫妈?太突然了。 说“我不是你女儿”?那是假话。 最后她问了个最实际的问题:“……沈敬亭沈老,跟您是什么关系?” 徐淑华愣了一下,擦了把眼睛:“老沈是你父亲的老战友,当年你丢了以后,他一直帮着找。赵主任——赵慧芳,是老沈的儿媳妇。” 所有线头,在这一刻全部接上了。 赵主任问她娘家姓什么,沈敬亭给她看照片,那封从机要处寄出的信,缝纫机闻到的“军区大院的味道”——全是一张网,从她抓住人贩子那天起就在收拢。 “我父亲呢?” 徐淑华的表情变了一下。军装男人在旁边轻声说:“父亲……七八年病故了。” 房间里又安静了。 窗外有鸟叫,远处传来汽车喇叭声。招待所走廊里有人经过,脚步声被地毯吞掉了大半。 徐芷柔吸了口气,把掐进掌心的指甲松开。 “我需要时间。”她说,“这件事太大了,我得想想。” 徐淑华站起来,点了点头。她伸出手,像是想摸摸徐芷柔的头发,手抬到一半又收了回去。 “不急。你慢慢想。” 军装男人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递过来:“这是家里的地址和电话。你什么时候想来,随时都行。”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我叫徐正清。按辈分……我是你哥。” 纸条在她手里抖了一下:【又一张纸条,我这辈子被塞进口袋的次数够写本书了。】 徐芷柔把纸条收好,站起来。 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徐淑华的声音,很轻,像怕吓跑什么。 “芷柔。” 她停下脚步,没回头。 “你小时候……小名叫念念。” 念念。 原主记忆深处那个模糊的声音——有人在喊,念念,念念别跑—— 徐芷柔握了握门把手,没回头,走了出去。 走廊的地毯在她脚下叹了口气:【她走得很快,但出了楼梯口就站住了,靠在墙上站了整整三分钟。】 第十六章 安全科的结论 从省城回来的长途汽车上,徐芷柔靠着窗户,看了两个半小时的公路和庄稼地。 脑子里的东西太多,装不下,也理不清。她干脆不理了,闭着眼睛假寐,让那些碎片自己去拼。 到站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李婶家的灯还亮着,知知趴在桌上睡着了,手底下压着张画——歪歪扭扭画了两个人,大的牵着小的,旁边写了个“妈”字,另一个字没写完,笔画拐到纸外面去了。 李婶小声说:“等你等到八点多,实在撑不住了。” 徐芷柔把女儿打横抱起来,知知迷迷糊糊地拱了拱脑袋,嘟囔了句什么,又睡过去了。 回到家,把孩子放床上盖好被子。 门锁例行汇报:【宋止戈六点半回来过一趟,在门口站了五分钟,没进来,又走了。】 徐芷柔愣了一下。 她没多想,洗了把脸,在客厅沙发上坐着发了会儿呆。 省城招待所里的事她谁都没说。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跟宋止戈说“我找到亲妈了”?这话怎么听怎么荒唐——原主嫁过来三年,户籍上娘家那栏填的是养父母的信息,如今突然冒出个亲生母亲,还是军区的人,搁谁身上都得掂量掂量。 更何况,她不是原主。 原主的母亲来认女儿,认的是那个三岁被拐走的“念念”。可念念已经不在了,现在坐在这儿的是个从二十一世纪穿过来的灵魂。 这事儿往深了想,能把人逼疯。 算了,睡觉。 第二天照常上工。 到了厂里,气氛比前两天松快了不少。安全科的人走了以后没再来过,赵主任也没提这茬,该催货催货,该验收验收。 倒是王小莲不太对劲。 一上午她去了三趟厕所,每次回来脸色都差一截。第三趟回来的时候,她工位旁边的针线盒忍不住了:【她刚才在厕所里又翻兜里那张纸条了,上面写着个电话号码,研究所安全科的。她打过两回了,没人接。】 徐芷柔低头缝衣服,嘴角没动。 打不通是正常的。安全科的人查完了她这边,接下来该查的是举报信本身——匿名举报走的也是流程,来源、笔迹、动机,一样要核实。 王小莲现在大概开始慌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小周端着碗凑过来,压着嗓门跟她说:“芷柔姐,你知道不,今天早上安全科又来了一趟。” “找谁?” “没进车间,直接去了赵主任办公室。待了不到十分钟就走了。走的时候赵主任送到门口,脸上笑眯眯的。” 小周比划了一下赵主任笑的幅度,很夸张。 赵主任那个人,能让她笑成那样的事不多。 吃完饭回车间,徐芷柔刚坐下,赵主任的办公室门开了。 “徐同志,过来一下。” 进了办公室,赵主任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递过来。 是安全科的审查结论。一页纸,盖了三个章。 内容很简短:经调查核实,徐芷柔同志社会关系清楚,不存在举报信中所述问题。同时查明,该匿名举报信内容失实,系个人恩怨所致,已移交相关单位处理。 “移交相关单位处理”——这八个字的分量,够王小莲消化一阵子了。 赵主任把审查结论收回去,往抽屉里一锁。 “行了,这事儿翻篇了。” 她说完又从柜子里翻出个东西搁桌上——一沓钱,用报纸包着。 “这是你前三批订单的分成,加上这个月的设计费,财务算好了,一共八十三块四毛。” 八十三块四。 这个数字比徐芷柔预估的多了将近一倍。 “第二批和第三批卖得比头一批还猛,”赵主任难得话多了些,“百货大楼孙组长昨天打电话来,说你设计的那个收腰碎花款断货了三回,柜台前头排队的姑娘差点打起来。” 搪瓷杯得意地晃了晃:【八十三块四!我活了八年没见赵主任一次性发过这么多钱给一个人!】 徐芷柔把钱收好,道了谢出来。 走到车间门口,迎面撞上了王小莲。 这回王小莲没躲,也没装。她站在那儿,脸上的表情很复杂——不是恨,也不是怕,更像是一个赌了所有筹码的人,看着庄家翻开底牌时的那种空白。 “审查结果出来了。”徐芷柔停下脚步,看着她,语气平得像在说今天食堂有白菜汤。 王小莲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 “王小莲,我跟你没仇。你非要往我身上泼脏水,一次两次三次四次,我忍了,因为我忙。” 她把“忙”字咬得稍微重了点。 “但你这封举报信,牵扯的不只是我。安全科要查我的社会关系,沈老那边、赵主任这边,全得跟着过一遍。你想过没有?” 王小莲的喉结滚了一下。 “你没想过。你只想着怎么把我弄走,其他人死活跟你没关系。” 走廊里没别人,这番话只有她们两个听见。 王小莲站了好几秒,忽然开口:“你抢了我的位置。” “什么位置?” “宋止戈旁边的位置。” 徐芷柔看了她两秒,忽然笑了。 不是嘲讽,是真觉得好笑。 “王小莲,宋止戈旁边的位置,是你自己没站上去。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嫁过来之前你有机会,嫁过来之后你还有机会——人家都没选你,你怪我?” 王小莲的眼眶红了,嘴唇咬得发白。 徐芷柔收了笑,往前走了一步。 “最后说一遍。你的事我不想管,也管不着。但你要是再动我闺女的主意,再拿我的事去举报、造谣、搞小动作——下回就不是检讨书的问题了。” 说完,她绕过王小莲,回了工位。 缝纫机替她鼓了个掌——当然是用踏板弹了两下的方式。 【说得好!痛快!我旁边这台老姐姐都听哭了!】 旁边那台:【我没哭,我是年纪大了爱出水。】 下午赶完最后一批活,徐芷柔提前十分钟下了班。 出厂门的时候,天还亮着。 路过巷子口的杂货铺,她买了半斤猪肉,又称了二两豆腐,打算晚上给知知做个肉末豆腐。八十三块四揣在兜里,走路都带劲。 到了李婶家门口,还没敲门,里面传来知知的笑声,咯咯咯的,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门开了,知知扑出来,脸上糊着一块面粉。 “妈妈!我跟李奶奶包饺子了!” 李婶跟在后面,手上沾着面:“这丫头包的饺子,十个有八个是破的,面粉倒是没浪费——全糊脸上了。” 徐芷柔蹲下来给她擦脸,知知偏不让擦,躲来躲去,最后一头拱进她怀里。 “妈妈今天开心吗?” “开心。” “比昨天开心吗?” “比昨天开心。” 宋知知满意地点头,伸出手来数了数自己的指头,掰了半天没掰明白,放弃了。 “那就好!” 第十七章 泼脏水 安全科的事翻篇不到一个礼拜,第四批订单顺利交了货。百货大楼那边的反馈越来越好,孙组长隔三差五打电话来催新款,赵主任走路的步子都比以前轻快了两分。 厂里的风向也跟着变了。以前徐芷柔在车间是个“外来的”,现在是“能挣钱的”。这两个身份之间的差距,大概就是从被人背后嚼舌头到被人主动端茶倒水的距离。 周一早上,徐芷柔到厂里的时候,车间门口围了一圈人。 不是看热闹的那种围法,是那种交头接耳、看见她来了就散开的围法。 她的缝纫机踏板抖了两下:【出事了出事了!你不在的时候王小莲在车间里哭了一场,说你偷了她的东西!】 徐芷柔把包放下,还没坐稳,小周就凑了过来,脸上的表情又急又气。 “芷柔姐,王小莲说你偷了她的钱。” “什么?” “她说她放在工位抽屉里的三十块钱不见了,昨天下班前还在,今天来就没了。她跟好几个人说,昨天下班最晚走的人是你。” 三十块。这年头一个普通工人一个月工资也就三四十,三十块不是小数目。 徐芷柔扫了一眼车间。王小莲坐在自己工位上,眼眶红红的,鼻头也红,手里攥着块手绢,一副刚哭完的样子。旁边围着两三个女工在安慰她。 演得挺像。 工位旁边的针线盒率先开口:【假的!全是假的!她那个抽屉里根本就没放过钱!昨天下班的时候她往里面塞了个空信封,今天早上来了就开始哭!】 桌上的剪刀也跟着补了一句:【她昨天走的时候还笑了一下,那种笑我见过,上回她偷图纸之前也是这个表情。】 得。又来了。 徐芷柔没急着过去对质,先把自己的东西收拾好,该挂的挂起来,该锁的锁上。 赵主任还没到。这个时间点闹起来,没有管事的人在场,正好方便王小莲把水搅浑。 果然,没过两分钟,王小莲“鼓起勇气”走了过来。 “徐芷柔。”她的声音带着哭腔,但音量控制得刚好——不算大喊大叫,却足够让半个车间听见。“我不想把事情闹大,但我那三十块钱是给我哥看病的,你能不能还给我?” 车间里缝纫机的声音小了一半。所有人都在听。 徐芷柔转过身,看着她。 “王小莲,你说我偷了你的钱?” “昨天下班你走得最晚,今天我的钱就不见了……”王小莲咬着嘴唇,“我不是说一定是你,但是——” “那你报告赵主任了吗?” “我……我不想把事情闹大。” “三十块钱的事你不想闹大,但你跑去跟半个车间的人都说了一遍?” 王小莲的表情僵了一瞬。 徐芷柔往前走了一步:“行,既然你觉得是我拿的,那咱们就把事情摊开了说。第一,昨天下班我确实走得晚,因为我在赶第五批的设计图,赵主任可以作证。第二,我走的时候锁了自己的柜子,没碰过你的工位。第三——” 她停了一下,目光落在王小莲的抽屉上。 “你那个抽屉,锁了没有?” 王小莲愣了:“没、没锁,我平时不锁的……” “三十块钱放在不上锁的抽屉里,整个车间几十号人进进出出,你不去怀疑别人,单单咬定是我?凭什么?就凭我走得晚?” 旁边有人小声嘀咕:“这话说得也是……不锁抽屉怪谁呢。” 王小莲的眼泪又下来了,哭得肩膀一抽一抽:“我就是觉得……你最近跟我有过节,我怕……” 这一哭,气氛又往她那边偏了偏。几个心软的女工开始面露犹豫。 徐芷柔没接她这个茬。 “王小莲,你要是真丢了钱,现在就去找赵主任,让厂里报保卫科来查。查指纹也好,查监控也好——” “咱们厂哪有监控……” “那就查指纹。你抽屉上要是有我的指纹,我二话不说赔你双倍。要是没有呢?” 王小莲的哭声卡了一下。 查指纹这三个字,精准地戳在了她的软肋上。抽屉里根本没放过钱,查出来的结果只会证明这是一场自导自演。 “我……我不想搞那么复杂……” “你不想搞复杂?”徐芷柔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你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我偷东西,这叫不复杂?王小莲,偷窃在这年头是什么性质你不清楚?轻了是处分,重了是要进派出所的。你一句话扣下来,我这辈子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车间彻底安静了。 连最角落那台想退休的缝纫机都屏住了呼吸:【好家伙,这回王小莲踢到铁板上了。】 王小莲站在原地,进退两难。查,不敢。不查,刚才的话收不回去。 就在这时候,车间门口传来脚步声。 赵主任到了。 她一进门就感觉气氛不对,扫了一圈,目光在王小莲红肿的眼睛和徐芷柔平静的脸上来回转了一下。 “怎么回事?” 王小莲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开口,旁边的姚大姐先说了:“赵主任,小莲说她抽屉里丢了三十块钱,怀疑是芷柔拿的。” 赵主任的眉头皱起来,看向王小莲:“有证据吗?” “我……” “有还是没有?” “没有,但是——” “没有证据就指名道姓说人偷东西?”赵主任的声音冷下来了,“王小莲,上个月的检讨书你是不是忘了?” 王小莲的脸白了一层。 赵主任转向徐芷柔:“你昨天几点走的?” “七点十分,走之前跟门卫老陈打过招呼,他可以作证。” 赵主任点头,又看王小莲:“你几点走的?” “六……六点半。” “六点半到七点十分之间,车间里还有别人吗?” 姚大姐举了下手:“我六点四十走的,走的时候芷柔还在画图,没离开过工位。” 吴嫂也开口了:“我比姚姐早五分钟,走的时候看见芷柔在量布,手上全是粉笔灰,没往别处去过。” 两个人证,加上门卫的时间记录,链条完整。 第十八章 反击 赵主任把目光收回来,落在王小莲身上。 “所以,六点半到七点十分,有两个人亲眼看见徐芷柔没离开工位。你倒是说说,她怎么偷的?隔空取物?” 王小莲的嘴唇哆嗦了两下,一个字没蹦出来。 赵主任没给她喘气的机会:“你那个抽屉,我让人去看看。” 说完她朝门口招了下手,保卫科的老张头正好路过——其实是赵主任来之前就让人叫的,这女人做事从来不打无准备的仗。 老张头进了车间,赵主任指了指王小莲的工位:“她说抽屉里丢了三十块钱,你去看看。” 王小莲的脸一下子就垮了。 “赵主任,不用了吧,也许是我记错了——” “记错了?”赵主任的声音不高,“你刚才当着全车间的面说徐芷柔偷你钱,现在跟我说记错了?” 老张头已经走到工位前,拉开了抽屉。 里面东西不多——一把尺子,半卷皮尺,几个线团,一个空信封。 空信封。 老张头把信封拿起来翻了翻,里外都看了,抖了两下。 什么都没有。 “这里面装过钱?”老张头问。 王小莲的额头上渗出了汗:“对……之前放在里面的……” “信封上没折痕。”老张头是干了二十年保卫工作的人,这点眼力还是有的,“三十块钱,十张三块的也好,三张大团结也好,塞进去信封总得鼓一下吧?这信封平平整整的,跟新的一样。” 车间里有人吸了口凉气。 王小莲工位旁边那把剪刀幸灾乐祸:【完了完了,露馅了吧,我早说了那信封是空的!】 赵主任没说话,就那么看着王小莲。 这种沉默比骂人难受十倍。 王小莲的眼泪又掉下来了,但这回没人递手绢,也没人上前安慰。刚才还围着她的那几个女工,脚步悄悄往后挪了挪。 “赵主任,我……我可能真是记错了,钱也许落家里了……” “落家里了。”赵主任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语调平得吓人。 徐芷柔一直站在自己工位旁边,没插嘴。该说的话前面都说完了,剩下的交给赵主任就行。 但她等的不是这个。 “赵主任。”徐芷柔开口了。 所有人看过来。 “王小莲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我偷东西,这个事,我不能就这么算了。” 王小莲猛地抬头。 徐芷柔看着她,语速不快不慢:“偷窃的帽子扣下来,我在厂里还怎么干活?以后谁丢了东西是不是都能往我头上赖?今天是三十块,明天是不是就成三百了?” 赵主任推了推眼镜,没拦她。 “我要求王小莲当众道歉。不是私底下说两句就完了——她当着多少人的面污蔑我,就当着多少人的面把话收回去。” 车间里静得能听见布料摩擦的声音。 王小莲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嘴唇抖得厉害。道歉?当众道歉?上回写检讨书已经够丢人了,这回再来一次—— “我觉得合理。”赵主任开口了,干脆利落,“王小莲,你自己说吧。” “我……” “说不出来?”赵主任的耐心显然到了极限,“那我替你说——从今天起,你的岗位调到后面仓库去理布料。车间的活,你暂时别干了。” 调岗。 这两个字比道歉还狠。车间里干的是计件活,多劳多得;仓库理布料是死工资,一个月少拿十几块不说,跟坐冷板凳没区别。 王小莲的腿软了一下,扶住了旁边的桌角。 “赵主任——” “还有。”赵主任没给她求情的机会,“上个月的匿名举报信,安全科已经查明是你写的。这件事厂里本来打算内部处理,但你今天又搞这一出——我会把两件事并在一起上报厂部,怎么处分,等通知。” 王小莲的手从桌角滑了下去。 整个人站在车间中间,周围几十双眼睛看着她,没有一双带着同情。 上回检讨书的事大家还觉得她是嘴碎,这回偷钱栽赃——性质变了。嘴碎顶多让人烦,栽赃是要害人饭碗的。 谁还敢跟这种人走近?今天能赖徐芷柔,明天是不是就能赖到自己头上? 王小莲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走出了车间。没人拦她,也没人跟上去。 门口那台老缝纫机叹了口气:【唉,何必呢。好好干活不行吗,非得折腾。】 赵主任拍了拍手:“行了,都散了,该干活干活。第五批订单的布料下午到,别耽误工夫。” 车间重新热闹起来,缝纫机的声音此起彼伏。 小周挪到徐芷柔旁边,压着声音说:“芷柔姐,你刚才也太飒了。” “飒什么,讲道理而已。” “那也得有底气才敢讲啊。换我我早哭了。” 徐芷柔笑了笑没接话,低头继续画版型。 吴嫂从对面递了杯水过来,什么都没说,就是递了杯水。 这比说一百句“你真厉害”都管用。 中午吃饭的时候,食堂里的消息已经传开了。王小莲调岗去仓库,原因是诬陷同事偷窃加匿名举报。两件事叠在一起,够整个厂子议论一个月的。 徐芷柔端着饭碗坐在老位置上,今天这桌坐满了人。 姚大姐、小周、吴嫂,还有几个以前不太说话的女工,呼啦啦围了一圈。 “芷柔,第五批的新款定了没?我听说百货大楼那边要秋装了。” “定了,两个款,一个是灯芯绒的收腰外套,一个是针织开衫。” “灯芯绒!那个我喜欢,到时候能不能给我留一件?” “你找赵主任批条子去,我可做不了这个主。” 几个人笑成一团。 食堂的搪瓷饭盆满意地哼了一声:【这才对嘛,吃饭就该热热闹闹的,前阵子冷冷清清的像什么话。】 下午上工,仓库那边传来消息——王小莲报到了,但整个人跟丢了魂一样,理布料理错了三回,把秋季的料子跟夏季的混到了一块儿,被仓库管理员骂了一顿。 徐芷柔没去关心这些。 她手里有更要紧的事。 第五批订单八十件,十二天交货,新款的版型比前几批复杂,灯芯绒的面料厚,走针要换粗针,缝合的力道和节奏都得重新调整。 她花了一整个下午把两个新款的样衣做出来,每个关键节点都用红笔标注清楚,明天交给小周和吴嫂照着批量生产。 下班的时候,赵主任叫住了她。 “徐同志,有个事跟你说一声。” 第十九章 省城订单 “厂部开会,定了个事。”赵主任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重新架上去,“省百货公司那边看到了咱们在县百货大楼的销售数据,想跟咱们谈一批大单。” 省百货公司。 那可不是县城百货大楼能比的。一个县城柜台的出货量,顶多覆盖周边三五个乡镇。省百货公司的渠道铺下去,是整个省的市场。 “多大的单?” “他们要先看样品,满意的话,首批起订三百件。” 三百件。之前最大的一批才八十件,翻了将近四倍。 赵主任接着说:“省百货那边的采购科长后天来厂里考察,你准备两套最新的样衣,再把之前卖得最好的三个款带上。另外——” 她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纸,上面印着红头文件的格式。 “省轻工局下个月有个全省纺织行业的产品评比,厂部决定报名参加。参评作品由你负责设计和制作。” 办公桌上的台历翻了一页,兴奋地嚷嚷:【产品评比!要是拿了奖,咱们厂明年的拨款至少翻一番!】 徐芷柔把那张文件接过来看了一遍。评比时间是下个月十五号,地点在省城展览馆,参评类别包括成衣设计、面料工艺、创新技术三项。 “我报成衣设计。” “行。”赵主任点头,“需要什么材料你列个单子,明天交给我,厂里给你批。” 出了办公室,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厂门口的路灯刚亮,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 路灯嗡嗡响了两声:【三百件的大单啊,我在这厂门口站了六年,头一回听见这么大的数。】 回家的路上,徐芷柔脑子里已经开始转了。 省百货的客户群体跟县城不一样。县城的姑娘们买衣服图好看、图便宜,省城的消费者眼界更宽,对版型和细节的要求高出一截。之前那几个爆款的基础版型可以沿用,但领口、袖型、腰线的处理得再精细一层。 还有评比的事。全省纺织行业,参评的厂子少说几十家,大厂的设备和人手都比她们强。要出头,只能靠设计本身。 到家的时候,知知已经洗了脸,穿着小背心坐在床上翻一本连环画,翻得哗哗响。 “妈妈!这个故事里的兔子会种萝卜!” “嗯,兔子厉害。” “妈妈也厉害。” “妈妈哪里厉害了?” “李奶奶说的,说妈妈是厂里最厉害的人。” 徐芷柔把她塞进被子里,在额头上点了一下:“睡觉,明天还得早起。” 知知闭上眼睛,两秒后又睁开:“妈妈,爸爸今天又没回来。” “爸爸忙。” “爸爸总是忙。”小丫头嘟了嘟嘴,翻了个身,把连环画压在枕头底下,没再说话。 徐芷柔关了里屋的灯,回到客厅。 桌上那个搪瓷缸子还在,茶早凉透了。她把茶倒掉,涮干净,倒扣在灶台上。 然后铺开纸,开始画新款的草图。 铅笔在纸上跑了将近两个小时。五个新款的雏形出来了——两件秋季外套,一件风衣款的长大衣,一件改良旗袍领的毛呢短外套,还有一件针织背心裙。 评比用的那件,她打算单独做。不走量产路线,纯粹拼设计和工艺。 正画到第六张草图的时候,门外响了动静。 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一圈。 门锁来不及汇报,门已经开了。 宋止戈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个网兜,里面装着两个铝饭盒和一瓶汽水。 他看了一眼满桌的图纸,又看了一眼她。 “没吃饭?” 徐芷柔这才想起来——她确实没吃晚饭。从赵主任办公室出来就一路想方案,到家先哄孩子睡觉,然后就扎进了图纸里。 “忘了。” 宋止戈把网兜搁桌上,从铝饭盒里倒出两个肉包子和一碗小米粥。包子还热着,粥也是温的。 “实验室食堂多打的。” 他说完就往主卧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眼桌上那堆图纸。 “新订单?” “省百货的,三百件。还有个全省评比。” 宋止戈点了下头,没多说什么,进了卧室把门带上了。 铝饭盒在桌上小声嘀咕:【他专门跑了趟食堂,打包的时候还问人家厨师哪个包子馅儿多。我跟他六年了,他以前连自己吃饭都凑合,给别人带饭这是头一回。】 徐芷柔咬了口包子。 猪肉白菜馅的,调得咸淡正好。 她一边吃一边继续改图,铅笔头在领口的弧线上来回修了三遍,才找到满意的角度。 吃完包子喝完粥,收拾了桌面,把定稿的五张图纸叠好放进文件夹里。 墙上的挂钟走到了十一点半。 主卧的灯还亮着,门缝底下那道光一直没灭。 徐芷柔看了两秒,转身去了次卧。 躺下来的时候,脑子还在转。三百件的订单,十二天的评比准备期,加上日常的生产任务——时间紧,但不是做不到。 关键是评比那件参赛作品。 她想做一件大衣。收腰、A字下摆、立领、暗扣,用最好的毛呢面料,走最精细的手工针脚。不靠花哨的装饰,纯粹用版型和工艺说话。 这种东西,机器批量生产做不出来。只有手工,一针一线地缝,才能出那个效果。 次卧的枕头闷闷地说了句:【你今天心情不错,躺下来没翻来覆去的,比前几天好多了。】 “少废话。” 枕头识趣地闭了嘴。 第二天一早,徐芷柔把材料清单交给赵主任。赵主任看了一遍,眉头挑了一下。 “你要进口毛呢?这个贵。” “评比要拿奖,料子不能省。” 赵主任想了想,把单子批了。“行,我去跟厂部申请经费。你先把省百货的样衣赶出来,后天采购科长来之前必须到位。” 两天。五套样衣。 徐芷柔回到车间,把任务分配下去。小周和吴嫂各领了两套的裁剪和基础缝合,她自己负责最难的那套风衣款和所有成品的最终收尾。 三个人的缝纫机同时开动,踏板声连成一片。 小周那台新换的缝纫机跑得欢快:【冲冲冲!三百件大单!我要是缝纫机里的劳模就好了!】 吴嫂那台老机器稳稳当当:【年轻人就是毛躁,慢点跑,别断线。】 第二十章 采购经理 省百货来人 采购科长姓孟,四十出头,剃了个板寸,手里夹着根没点的烟,进车间第一件事不是看样衣——是蹲下来翻了翻裁剪台底下的边角料。 “面料损耗率多少?” 赵主任报了个数。 孟科长把边角料放回去,拍了拍手上的线头,没吭声,转身走到样衣架前。 五套样衣挂成一排。灯芯绒收腰外套、针织开衫、改良圆领的长袖衫,加上两件秋季新款。最右边那件风衣款的样衣单独挂在一个衣架上,扣子系到第二颗,腰线的位置用了一排暗扣,从正面看什么都看不出来,侧面一拉——收腰的弧度立刻出来了。 孟科长把风衣从架子上取下来,正面看了一遍,翻过去看里衬,又翻回来。 手指捏着暗扣的位置,扣上,松开,再扣上。 反复三回。 衣架在旁边酸溜溜地哼:【我挂了它两天,人家碰都没碰我一下,这秃头倒好,上手就摸。】 “这个暗扣是你们自己的设计?”孟科长问。 赵主任看了徐芷柔一眼。 徐芷柔上前一步:“对,暗扣走的是斜线,不是常规的竖排。这样扣合以后腰线会自然形成一个弧度,不需要额外加省道,穿上身不勒、不卡,抬手弯腰都不影响。” 她一边说一边把风衣套在旁边的人台上,拉了一下下摆演示。 孟科长把烟别到耳朵后面,盯着人台上的风衣又看了一阵。 “面料用的什么?” “涤卡混纺,秋季穿正好,不厚不薄。如果省百货要走冬款,可以换毛呢面料,版型不用改,只需要调整缝合余量。” 孟科长没再问了。 他把五套样衣挨个摸了一遍面料,又翻了翻针脚,最后走回风衣跟前,拎起袖子看了眼袖口的收边。 “三百件,首批。” 他掏出笔在随身带的本子上写了几行字,撕下来递给赵主任。 “交货期一个月,价格按你们报的来,风衣款单价上浮百分之十——暗扣的工艺费算在里面。合同明天寄过来,你们盖章回签。” 赵主任接过纸条,脸上的表情绷得很稳,只有嘴角往上提了那么一点。 旁边办公桌上的笔筒乐坏了:【成了成了!三百件!上浮百分之十!赵主任你快笑啊!别憋着!】 孟科长往外走的时候,在车间里又转了一圈。经过徐芷柔工位时停了两秒,看了眼她桌上铺着的第六批草图,什么都没说,点了下头走了。 赵主任一路送到厂大门口。 孟科长跨上他那辆二八大杠,一只脚踩在踏板上,忽然回头。 “对了,下个月省评比你们要是报名了,留神点红星纺织厂。” 赵主任脚步一顿。 “他们今年从上海挖了个设计师回来,据说路子很野。” 说完蹬了两下,骑走了。 大门口的铁栅栏晃了两下:【红星纺织厂?就城南那个?去年评比他们连决赛都没进,今年倒是来劲了。】 赵主任站在门口看着孟科长的背影消失在路口,转身往回走。 经过车间的时候没进去,直接回了办公室。 门关上,搪瓷杯听见她坐下来,自言自语了一句。 “红星……” 然后抽屉被拉开了,最底层,翻出一份文件。 搪瓷杯凑不过去看内容,但它记得那份文件的来历:【三个月前省轻工局发下来的行业通报,赵主任看过一遍就压箱底了。上面有各厂的年度产能排名,红星纺织厂排第四,咱们排第十一。】 赵主任对着那份文件看了很久,铅笔在某一行底下画了条线。 消息传回车间不到半小时,整个组都炸了。 小周第一个蹦起来:“三百件!真的假的?” 吴嫂稳得多,但手底下缝纫机的速度肉眼可见地快了一档。 姚大姐从对面探过头:“芷柔,你那个风衣款是不是要批量裁了?我今天下午能多干二十件。” “别急,合同还没签,等赵主任通知。” “那我先把手里这批赶完,空出来随时能上。” 车间里的气氛跟前几天完全不一样了。缝纫机的踏板声比平时密了一倍,连水壶烧开了都没人去倒——姚大姐那个搪瓷水壶在灶台上叫了五分钟才被想起来。 水壶委屈得不行:【我都快烧干了!三百件了不起啊!我也很重要的好不好!】 徐芷柔在工位上把风衣款的批量裁剪方案重新理了一遍。暗扣的工艺是这批订单的核心卖点,批量生产的时候不能走偏,每一件的暗扣间距必须严格一致,差一毫米穿上身的效果就不对。 她拿红笔在工艺单上画了个框,写了行备注:暗扣定位用纸板模具,不许目测。 下班铃响的时候,她收拾完东西往厂门口走。 出了大门,在路灯底下站住了。 宋止戈靠在对面那棵梧桐树上,手插在裤兜里,白衬衫的领口敞着一颗扣子,身上还带着实验室那股子消毒水味儿。 “你怎么在这儿?” “顺路。” 纺织厂在城西,他的实验室在城东。顺的哪门子路。 厂门口的搪瓷牌子立刻拆台:【顺路?他骑车过来用了二十五分钟,在树底下站了十分钟,还被蚊子咬了三个包。】 徐芷柔没戳破,跟他并排往回走。 六月底的傍晚,天黑得晚,路两边的梧桐叶子被夕阳镀了层橘色。宋止戈走在外侧,步子放得比平时慢,配合她的速度。 “今天厂里那个大单,签了?” “签了,三百件。” “嗯。” 又走了几步。 “下个月评比的事,赵主任跟你说了?” “说了,我报成衣设计。” “需要帮忙吗?” 徐芷柔偏头看了他一眼。宋止戈目视前方,表情没什么变化,就跟在问“晚饭吃什么”一样随意。 “你一个搞科研的,帮我做衣服?” “我手稳。” “……” 路灯在头顶嗡了一声:【他练了两年焊接电路板的手,说手稳倒也没吹牛。】 徐芷柔没应这话,拐进了巷子。 李婶家门口,知知已经探出脑袋在张望了,看见两个人一块儿回来,眼睛一亮,小炮弹一样冲出来。 “爸爸!” 宋止戈弯腰把她捞起来,单手托着,稳稳当当。 知知搂着他脖子,脑袋歪到一边看徐芷柔:“妈妈,爸爸今天接你了?” “你爸说顺路。” 知知皱了皱小鼻子,大眼睛转了转,小声跟宋止戈咬耳朵:“爸爸,你实验室不是在那边吗?” 手指头往城东方向指了指。 宋止戈抱着女儿的手臂僵了一瞬。 徐芷柔没忍住笑出了声。 “走吧,回家做饭。” 一家三口往筒子楼走。知知骑在宋止戈脖子上,两只手揪着他的头发当方向盘,嘴里喊着“驾驾驾”。 宋止戈被揪得龇牙咧嘴,一声没吭,脚步倒是稳当。 进了门,徐芷柔去厨房做饭。猪肉切丝,豆腐切块,炝锅爆香葱姜,锅铲翻了两下,香味就窜出去了。 灶台上的铁锅满意地滋了一声:【这才叫过日子嘛。】 吃饭的时候,知知坐在中间,左边夹菜右边夹菜,忙得不亦乐乎。 宋止戈吃了两碗饭,比平时多半碗。 饭后他主动去刷了碗——这在以前是没有过的事。水龙头哗哗地响,厨房里传出碗碟碰撞的声音。 洗碗池的水龙头震惊得差点拧不紧:【他刷碗?宋止戈刷碗?我在这厨房待了三年,头一回!】 徐芷柔坐在客厅桌前,把评比参赛作品的设计稿铺开。 大衣。立领,收腰,A字下摆,全手工缝合。 这件东西,她要用它去跟红星纺织厂从上海挖来的设计师掰手腕。 路子野? 那就看看谁更野。 第二十二章说话呀 省城面料市场在老城区的南头,一整条街全是布庄和面料批发铺子,从国营到集体再到个体户,一家挨一家,招牌上的字被太阳晒得褪了色。 徐芷柔是坐头班车来的。赵主任批的经费有限,毛呢的价格又贵,得挑好了再下手,不能瞎买。 她从街头走到街尾,摸了十几家铺子的料子,没一匹满意的。不是织法粗,就是手感硬,有两家倒是软和,但颜色不行——染得浮,一看就是洗两水就掉色的货。 最里头还有一家,门脸小,没招牌,门板上的油漆剥了一半,门口支着根竹竿,上面搭着几块样布随风晃。 铺子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戴副老花镜,坐在柜台后面喝茶,看见她进来,眼皮都没抬。 第二十一章 他站到了她那边 半夜被声音吵醒的。 不是知知翻身,也不是楼道里谁家起夜——是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很轻,像刻意放缓了动作。 门锁压着嗓子:【他回来了,脚步比白天轻多了,鞋底在门口蹭了两下才进来的。】 徐芷柔没动。次卧的门虚掩着,客厅那边传来椅子挪动的动静,然后是水龙头拧开又关上,一杯水灌下去的声音。 安静了大概两分钟。 “你自己就醒着吧。” 宋止戈的声音从客厅传进来。不大,但在深夜的筒子楼里足够清晰。 徐芷柔翻了个身,趿着拖鞋出去了。 客厅没开大灯,只亮着桌上那盏台灯。宋止戈坐在餐桌边,两只手撑在桌面上,衬衫领口的扣子松了两颗,头发也没打理,从前额耷拉下来,挡了半只眼睛。 这人原来长这样也行。 台灯歪了歪脖子:【他在桌前坐了四分钟了,水喝了三杯,开了两回口又合上,练台词呢?】 徐芷柔拉了把椅子坐到对面,把台灯推正了。 “说吧。” 宋止戈抬头,跟她对了个眼神。 “白天那个人,是我爸那边的勤务兵。” “嗯。” “来传话的。让我带你和知知回老家,'认认门,见见人'。” 说到“认认门、见见人”这六个字的时候,他的语气拐了个弯,那种刻意学别人腔调的拐法。大概来人传话时就是这个说法。 徐芷柔没接,等他往下讲。 “我爸在部队二十多年,家里的事基本是我奶奶做主。你嫁过来三年没回去过,她有意见。” “意见是什么?” 宋止戈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摸底。” 他用了个直白得不能再直白的词。 “我奶奶那个人,过门的媳妇得先在她跟前过一关。你家什么成分,干什么的,能不能持家,生了几个孩子——她要亲眼看过、亲口问过才算数。” 餐桌底下的抽屉哼了一声:【宋家老太太呀,宋止戈上大学那年寄回去一张照片,她嫌照片上宋止戈的衣领没熨平,专门写了两页纸的信骂人。两页纸!】 徐芷柔把前因后果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原主嫁过来三年,从没回过宋家老家。当初那场婚事本身就不体面——下药、怀孕、仓促领证,宋家那边八成是捏着鼻子认下的。三年来不闻不问,不是忘了,是在攒着。 现在忽然要“认门”,时间点也微妙。安全科的举报信虽然翻篇了,但消息传到宋家耳朵里,大概率会变成另一个版本。 “你爸怎么说的?” “我爸话不多,传话的人说是我奶奶的意思。” 宋止戈停了几秒。 “你不想去就不去。我自己回去说。” 这话一出来,台灯的灯泡哆嗦了一下,亮度跳了半格。 不是电压不稳,是灯泡受了刺激。 台灯控制住表情,小声嘀咕:【这个男人婚后三年没替她挡过一回家里的事,今天头一遭。】 徐芷柔看着对面这张脸。 灯光从侧面打过来,把他的半边轮廓照得分明——眉骨高,鼻梁直,下颌线紧绷着,是在憋劲儿。 这种话从宋止戈嘴里说出来的分量,她掂得清楚。那不是随口客气两句就能撂出来的。他父亲是军人,他奶奶在家说一不二——他说“我自己回去说”,等于拿自己当挡箭牌,把火力全揽身上了。 “你下午摔杯子,就是因为这个?” 宋止戈没应。 答案已经够明显了。勤务兵传的那番话,估计不止“认认门”这么客气。能把宋止戈逼到摔东西的地步,里头少不了几句难听的。 “你不用替我挡。”徐芷柔说。 宋止戈的手指停住了。 “该去就去。躲得了一次躲不了第二次,不如早点把面见了。” 她把话摊开,语气跟商量工作没区别。 “但有一条——你得在场。你要是把我和知知扔你奶奶那儿自己脚底抹油,那就别去了。” 宋止戈盯着她看了两秒。 “我不会走。” 三个字,很沉。 台灯又跳了一下,这回是真的电压不稳。 走廊那头的路灯替它找补了一句:【别看我,整栋楼的线路都老了,不是我的问题。】 徐芷柔点了头,没在这个话题上多磨。 “行。时间你定,别跟评比撞上就行。” 宋止戈“嗯”了一声,站起来。 走了两步又折回来,从口袋里掏出样东西放桌上。 一个搪瓷缸子。新的。深蓝色,没印花,没字,干干净净。 “之前那个摔了。这个……你用。” 说完转身进了主卧。 门带上的声音很轻。 搪瓷缸子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自己被留在了陌生的桌面上,怯生生开了口:【你、你好,我今天刚从供销社出来,他挑了半天才挑中我的,说我颜色……呃……好看。】 徐芷柔把缸子拿起来转了一圈。深蓝色。 跟她买回来的那匹毛呢一个色。 巧了。 她把缸子放回桌上,没多想。该睡了。 第二天赶到厂里,头一件事就是把那卷藏蓝毛呢展开,铺在裁剪台上。 评比参赛的大衣她已经在脑子里翻过二十遍了。立领,收腰,A字下摆,暗扣,全手工。版型定了,细节也理清了——唯独有个地方,她卡住了。 立领。 毛呢的克重一上去,领子的弧度就不好收。普通面料做立领,蒸汽一熨,该弯的地方自然弯了,服帖得很。但这匹澳洲毛呢厚实得很,弹性又足,领口的弧线怎么掰都会往外弹,贴不住脖颈。 她试了三种方法。 第一遍,按老法子归拔,用熨斗把领面和领底的松量推出来。推完上领座一试——弧度不够,领尖支棱着,跟两根天线似的。 三毫米搁在别的地方不算什么,搁领子上就是歪。歪了的领子,穿上身一眼就能看出来。 评比的裁判不瞎。 她把线拆了,第三遍拆下来的线头攒了小半把,堆在裁剪台角上。 旁边的剪刀忍不住了:【你已经拆了三回了,我的刃口都有心理阴影了。】 第二十二章 撞款 剪刀说完那句话,徐芷柔没理它,把拆下来的线头扫进废料盒里,盖上裁剪台的防尘布,下了班。 晚上回家又对着领子的问题想了两个小时,试了第四种方案——在领面的弧线上打三个等距的牙剪,释放张力,再用藏针法把牙口收住。 理论上可行。 她拿边角料试了一条,效果比前三种都好。弧度出来了,左右对称,领尖也不支棱了。但牙剪的位置必须精确到毫米,稍微偏一点,正面就会露出收针的痕迹。 这个活儿,只能白天在厂里用裁剪台的灯光慢慢磨。 她把方案记在本子上,洗了手准备睡觉。 第二天一早到厂里,还没走进车间,赵主任办公室的门就开了。 “徐同志,进来。” 赵主任的语气不对。平时叫她都是“芷柔”或者“小徐”,公事公办地喊“徐同志”,上一回还是安全科审查那档子事。 进了办公室,门被赵主任从身后带上了。 桌上摊着一份牛皮纸信封,拆开的,里面的东西已经被抽出来铺平了——一本宣传册,铜版纸印刷,油墨味儿还新鲜。 封面上四个字:红星纺织。 下面是一件大衣的产品照。 藏蓝色毛呢。立领。收腰。A字下摆。暗扣。 徐芷柔的脚步顿了一拍。 她走到桌前,把宣传册拿起来,翻开。里面有三个角度的实物照片,还有一张平铺的版型示意图。领型的弧度、腰线暗扣的走向、下摆的展开量—— 跟她画的设计图,撞了七成。 赵主任的搪瓷杯在桌角抖了一下:【这不是撞款,这是有人提前把消息递出去了。】 赵主任坐下来,把眼镜摘了擦,又戴上。这个动作她一天最多做两回,今天五分钟之内已经是第三回了。 “这是昨天下午省轻工局群发的参评厂家资料,每家报名的都收到了一份合订本。红星纺织厂的参评作品,就是这件。” 徐芷柔把宣传册翻回封面,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五秒。 不是巧合。 设计这种东西,局部撞款正常——收腰大衣满大街都有,立领也不是什么新鲜玩意儿。但暗扣走斜线、A字下摆的展开角度、领面和领底的分片式裁剪——这些细节凑在一块儿,概率比中彩票还低。 除非有人看过她的图。 “你的设计图,除了你自己,还有谁见过?”赵主任问。 徐芷柔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图纸一共画了三版。第一版的草稿在家里画的,后来带到厂里改了两遍,定稿锁在她工位的柜子里。钥匙只有她一把,赵主任那儿有备用的。 “你、我、小周看过裁剪部分的草图,吴嫂看过面料标注。完整版只有我柜子里那份。” 赵主任的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 “你柜子的锁,上个礼拜换过没有?” 没换。 徐芷柔想到了一个人。 不,不能乱猜。王小莲已经调去仓库了,她没理由也没机会接触设计图。而且这种事不是偷看一眼就能干成的——要把完整的版型数据抄走,带出厂,再传到红星纺织厂那边,中间至少需要时间和渠道。 “赵主任,宣传册上的大衣,做出成品了吗?” “照片上就是成品。” 徐芷柔又看了一遍照片,这回看得仔细。 领子。 她注意到了一个细节——红星那件大衣的立领弧度很漂亮,贴合度好,没有她这两天碰到的外弹问题。 她这边连领子都还没攻克,对方已经把成品做出来了。 要么对方的设计师确实有水平,独立解决了领型问题;要么——他们拿到的不只是她的设计图,还有更早的、更完整的工艺方案。 但她的工艺方案还没写完。昨晚那个牙剪的法子是她刚试出来的,除了她自己,连赵主任都不知道。 所以,对方走的是另一条路。 “他们领子用的什么工艺?”徐芷柔问。 赵主任摇头:“宣传册上没写,只有照片。” 徐芷柔把册子放下。 “赵主任,这个事有两种可能。第一,真撞款,人家设计师自己想出来的,跟我思路一致。第二,有人把我的草图漏了出去,对方照着改的。” “你倾向哪个?” “第二种。但我没证据。” 赵主任的手从桌上收回去,往椅背上靠了靠。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窗外车间的缝纫机声嗡嗡地传进来,隔了一层墙,听着闷。 “证据的事我来查。”赵主任说,“你那边——设计改不改?” 这才是关键问题。 评比就在下个月十五号,满打满算还有二十天。如果坚持原方案,到时候两家撞款,评委怎么看?先不说谁抄谁的,光是“款式雷同”这一条就足够让分数大打折扣。评比不是卖衣服,评委要看的是设计的独创性。 改。另起炉灶,推翻重来。二十天。 不改。带着七成相似度上场,赌评委看工艺不看款式。 赵主任等着她的答案。 桌上的笔筒替她着急:【改吧改吧!二十天够了吧?她熬夜画图那速度我见过的,三天出一版!】 徐芷柔把宣传册合上,封面上那件藏蓝色大衣的照片被折进去,只剩下“红星纺织”四个字。 “不改。” 赵主任的眉毛抬了一下。 “款式撞了七成,但他们用的是批量生产的路子,照片上领口有一圈明压线,袖笼的弧度也是机器缝合的走法。我做全手工。同样的款式,工艺拉开档次,评委分得出来。” 她顿了顿。 “而且,我要把那个领子做到他们做不出来的程度。” 赵主任看了她三秒,把宣传册收进抽屉里,上了锁。 “行。需要什么跟我说。” 徐芷柔出了办公室,回到工位。 裁剪台上那匹藏蓝色毛呢安安静静地躺在防尘布底下,什么都不知道。 她把防尘布掀开,手掌平贴上去,毛呢的绒面扎着掌心,细密的,微微发痒。 昨天试出来的牙剪法子,今天必须定下来。 红星那边不管用的什么工艺,她管不了。她能管的就是自己手里这一件。 剪刀试探着开了口:【那个……你还拆不拆了?我做好心理准备了。】 “闭嘴,干活。” 第二十三章 查明真相 徐芷柔没想到,自己穿越后第一件麻烦事,不是柴米油盐,而是一封信。 那信是昨天塞进门缝的,字迹潦草,通篇就一句话:“你知道你怀的是谁的种吗?” 她把信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最后平静地叠好,压在枕头底下。 知道又怎样,不知道又怎样——她又不是原主,这孩子对她来说本就是意外接手的烂摊子。只是,这信是谁送的?目的是什么? 这个问题,她得查清楚。 早饭是她做的,红薯粥配咸菜,另外煎了两个鸡蛋。 宋止戈从实验室回来,脸上还带着没睡够的褶子,看见桌上的鸡蛋,顿了一下,没说话,坐下来就吃。 “昨晚几点回来的?”她随口问。 “两点多。” “实验出结果了?” “没有。” 行,钢铁直男,话少如金。 徐芷柔盛了一碗粥推过去,低头喝自己的。两个人安静吃完早饭,她收拾碗筷,他去换衣服准备出门。 “宋止戈。”她在厨房喊了一声。 他停在门口,“什么?” “咱们结婚前,你认识叫陈建国的人吗?” 沉默了两秒。 “认识,我战友的弟弟,怎么了?” 徐芷柔把手里的碗放进盆里,慢条斯理道:“没什么,就是听人提了一嘴,随便问问。” 宋止戈没再追问,出门去了。 等脚步声消失,她才把那封信重新拿出来。 --- 陈建国这个名字,是她从原主记忆里挖出来的。 原主在遇到宋止戈之前,曾经喜欢过这个人,追了将近两年,被晾得一干二净。后来那一出“下药”的闹剧,说是“意外”,其实未必——原主当时的状态,更像是被人推了一把。 但原主的记忆太乱,能用的信息太少。 徐芷柔在院子里晒衣服,手上动作不停,脑子里却在把零散的碎片往一起凑。 旁边住着的王大妈挎着篮子出来,见她在,主动凑过来搭话:“芷柔啊,你昨儿个门缝里是不是塞了封信?” 她手上的衣服一顿,抬起头,“您看见谁放的?” “是个年轻小伙子,我没认出来,头发有点卷,骑自行车,放完就走了。”王大妈压低声音,面色有些暧昧,“你可别跟止戈闹矛盾啊,你现在肚子里……” “没事,是我娘家那边亲戚,送个口信。”徐芷柔笑着打断她,“王大妈,您早饭吃了吗?我刚蒸了点糕,要不要拿块尝尝?” 王大妈一听有吃的,话头立刻转了。 --- 头发有点卷,骑自行车—— 这个描述,对上了原主记忆里一个模糊的侧脸。陈建国身边有个常跟着他的发小,两人打小一块长大,那人头发天生有点自来卷,在这年头格外显眼。 所以,是陈建国让人送的信。 他想干什么?敲诈?挑拨?还是单纯来添乱? 徐芷柔把最后一件衣服晾上,拍了拍手。 管他什么目的,这事得当面问清楚。 --- 找人不难。 她以“给宋止戈送东西”为由,去了一趟军区家属院,从门卫那儿旁敲侧击问出了陈建国现在的住址——他哥转业后就住那片,兄弟俩来往频繁。 下午两点,她站在一栋筒子楼外头,往三楼望了一眼,上去敲了门。 开门的是个年轻男人,比她高出一个头,长相普通,眼神却有点闪躲,一看见她,脸色明显变了。 “你是……” “徐芷柔,”她没等他接话,“那封信是你让人送的吧?” 男人想关门。 她一只手撑住门框,“你要是不想让这栋楼的人都知道你干了什么,就让我进去说。” --- 屋里乱,杂物堆得到处都是,两把椅子,她自己搬了一把坐下来。 陈建国站在对面,没坐,手插在裤兜里,表情别扭。 “你想说什么就直说,”她开口,“信上那句话,什么意思?” “我就是……想提醒你。” “提醒我什么?” 他咬了咬牙,把话憋出来:“那晚上的事,不是意外。是有人算计的,算计的对象,不是宋止戈,是你。” 徐芷柔没有表现出任何惊讶,只是手指在膝盖上轻轻点了一下,“说下去。” “你之前追我,我没理你——”他说这话时明显有些不自在,“但我有个朋友,他喜欢你,一直没机会说。后来他打听到你要去那个聚会,就……动了歪心思。” “药是他下的?” “不全是他。”陈建国的声音低下去,“宋止戈那边,也有人做了手脚。” 这话一出,徐芷柔沉默了几秒。 所以,是双向的?两边都被人坑了一道? 她想起原主乱糟糟的记忆,想起宋止戈婚后对她的冷淡与嫌弃——那种被迫缝合在一起的厌烦,或许从一开始,他们就都是棋子。 “那个朋友,现在在哪儿?” “外地,他家里出了事,早就走了。” “宋止戈那边,是谁动的手?” 陈建国闭了闭嘴,“我不知道。” 她看着他,这人说谎的时候习惯性地看左边。 “你知道。” “我真的……” “陈建国,”她把他的名字咬得很清楚,“你今天叫人送信,不是来提醒我的。你是怕我哪天把这件事捅出去,你也跑不掉。所以你想让我知道,背后还有别人,最好我去找那个别人算账,把你摘干净。” 男人的脸一下白了。 --- 她没有给他太多反应时间,把话压在那儿,等了十几秒,他自己开了口。 “是宋家的一个亲戚,宋止戈有个表哥,叫宋明远,他当时相中了宋家一个名额,但宋止戈不结婚,那个名额就得空着——他想让宋止戈尽快成家,随便找个人嫁了,家里才好腾地方。” 徐芷柔在心里把这条线捋了一遍。 所以,宋明远想让宋止戈“出事”,方便他拿好处。而那个喜欢原主的人,正好有“下药”的心思。两件事凑在一起,就成了一出烂戏。 原主倒霉,宋止戈也倒霉,宋明远和那个“朋友”,才是真正捡便宜的人。 她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 “行,我知道了。” 陈建国愣了,“就这样?你不……” “我能怎样,”她语气平,“打你一顿?报警说你两年前知情不报?” 他说不出话来。 “你今天说的这些,算是还了个人情,”她拎起包,推开门,在门口回头,“但宋明远那件事,你最好别管,也别传。” 回去的路上,她在供销社门口买了块豆腐,顺带看了眼今天的猪肉,价还行。 脑子里把今天的事过了一遍,理出个大概的章程。 宋明远这个人,她得找机会见一见。不急,慢慢来。 这件事宋止戈知不知道?她还没想好要不要告诉他。他们现在的关系,说“夫妻”太勉强,说“搭伙”倒差不多。把这种事摆到他面前,到底是解开一个结,还是再添一个麻烦? 豆腐买了,猪肉也割了二两。 她今晚想做个肉末豆腐,顺手做,不费事。 别的事,等吃完饭再想。 第二十四章 帮忙处理 肉末豆腐做好了,香味从厨房窜到客厅,知知闻着味儿就从床上爬起来,趿着拖鞋跑过来扒着灶台看。 “妈妈,今天的豆腐好香。” “洗手去。” 知知哒哒跑去洗手,水龙头被她拧得吱呀响。 徐芷柔把菜端上桌,又热了两个馒头。宋止戈今晚不回来——早上出门前说了,实验到关键阶段,得盯着。 母女俩吃完饭,知知被哄着睡了。 徐芷柔坐在客厅,把今天从陈建国那儿得来的信息重新理了一遍。 宋明远。宋止戈的表哥。为了一个“名额”,把两个不相干的人绑到一块儿。 原主的记忆里有这个人吗?她闭上眼翻了翻——有,但很模糊。逢年过节出现过几回,三十出头,说话油滑,见人三分笑,是那种在饭桌上能把所有人哄高兴的角色。 这种人最难对付。 桌上那个深蓝色搪瓷缸子小声开口:【你今天出去了好久,回来以后一直皱着眉头,是不是遇到坏人了?】 “没有。” 【那你为什么一直在想事情?我能感觉到你心跳比平时快。】 “你一个杯子,管这么多。” 搪瓷缸子委屈地闭了嘴。 —— 第二天是周末,不用上工。 徐芷柔带着知知去了趟供销社,买了双新鞋——知知的脚又长了,旧鞋顶脚趾头顶了快一个礼拜了。 从供销社出来,她拐进了邮局。 不是寄信,是查东西。 邮局的柜台后面有本电话簿,公用的,谁都能翻。她翻到“宋”字开头那一栏,手指顺着往下划——宋明远,县机械厂,办公室电话。 机械厂。离纺织厂不远,骑车十分钟的事。 她把号码记下来,合上电话簿,牵着知知出了门。 知知仰着脑袋问:“妈妈,我们还去哪儿?” “回家。妈妈给你炸糖糕吃。” “好耶!” 炸糖糕的功夫,她把宋明远这个人的底细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机械厂的,职位不清楚,但能惦记宋家的“名额”,说明他跟宋家老太太那边走得近。 宋止戈的奶奶——上回那个勤务兵来传话,要她去“认门”的事还悬着。宋止戈说时间他来定,到现在没定。 这两件事搁在一块儿看,有意思。 宋明远当年设局让宋止戈“出事”,目的是逼他成家。成了家,宋家那边某个跟婚姻挂钩的安排就能腾出来给他。 什么安排?分房?提干?还是别的什么? 八十年代,能跟“结没结婚”挂钩的好处,掰着指头数得过来。 锅里的油噼啪响,糖糕炸得金黄,知知蹲在灶台边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 “妈妈,好了没?” “再等一分钟。” 铁锅滋滋地冒油烟:【这糖糕炸得火候刚好,外头脆里头软,比上回那批强多了——上回她心不在焉,差点把我烧穿底。】 徐芷柔把糖糕捞出来控油,给知知吹凉了一个,自己也咬了一口。甜的,酥的,舌尖上的糖浆烫了一下又化开了。 吃完糖糕,她做了个决定。 宋明远的事,得告诉宋止戈。 不是为了挑事,是因为这件事的后续处理绕不开他。宋家内部的事,她一个“外人”插手太深反而容易被反咬。但宋止戈不一样——他是当事人,被算计的那个。 这笔账,该他自己去算。 —— 宋止戈是周一晚上回来的。 进门的时候知知已经睡了,客厅只亮着那盏台灯。徐芷柔坐在桌前改评比大衣的工艺单,听见门响,头都没抬。 “吃了吗?” “食堂吃过了。” 他放下包,去厨房倒了杯水,站在灶台边喝。 徐芷柔把笔放下,转过身。 “有件事跟你说。” 宋止戈端着杯子走出来,靠在厨房门框上,等着。 “咱俩结婚这件事,不是意外。” 他喝水的动作停了。 “有人做了局。你那边被人下了药,我——原来的我那边也是。两头都被人推了一把。” 客厅里安静了好几秒。台灯的灯泡嗡嗡响着,不敢吭声。 宋止戈把杯子放在门框旁边的矮柜上,动作很慢。 “谁。” 一个字,没有问号,是陈述句的语气。 “宋明远。” 他没动。但徐芷柔注意到他放杯子的那只手,指尖在柜面上按了一下,指甲盖发白。 “你怎么知道的?” “有人来找我说的。细节我就不讲了,总之消息来源可靠。”她没提陈建国的名字——那人胆子小,被点了名怕是要连夜跑路。 宋止戈站在那儿,没说话,也没追问。 过了大概半分钟,他开口了。 “我之前查过。” 徐芷柔愣了一下。 “那天晚上的事,我一直觉得不对。我酒量不差,三杯白酒不至于断片。后来问过在场的人,都说没看见谁动过我的杯子。但我自己知道——那晚上的状态不正常。” 他把手从柜面上收回来,插进裤兜里。 “查了半年,没查出来。后来你怀孕了,结婚了,这事就搁下了。” 搁下了。不是放下了,是没有结果,只能先搁着。 徐芷柔看着他。这人在这件事上憋了三年,一个字没跟她提过。 “现在有方向了。”她说,“宋明远,你表哥。他当时想要你家一个什么名额,需要你先结婚。” 宋止戈的眉头拧了一下。 “分房。”他说,“军区家属院的分房名额,按辈分排,我不结婚,那套房就一直挂在我名下空着。他想让家里把名额转给他。” 所有的拼图,最后一块落进去了。 一套房子。在这年头,够让人豁出去干一票的。 宋止戈从门框上直起身,走到桌边,把她改了一半的工艺单拿起来看了一眼,又放下。 “这件事我来处理。” “怎么处理?” “回老家的时候,当面说。” 徐芷柔挑了下眉。“所以,回老家的日子你定了?” “下周六。评比之前,把这事了了。” 他说完往主卧走,走了两步,回头。 “你那个评比的领子,攻下来了没有?” “快了。” “需要帮忙说一声。” 门关上了。 台灯终于敢出声了,压着嗓门嘀咕:【他刚才听见宋明远三个字的时候,后槽牙咬得我都听见响了。这回老家怕是有好戏看。】 徐芷柔把工艺单收好,关了灯。 下周六,回宋家。 宋明远,宋家老太太,还有那套房子的事——一锅端。 她倒要看看,这位表哥三年前敢做的局,三年后兜不兜得住。 第二十五章 老太太 周六一早,天还没全亮,徐芷柔就起来了。 灶台上热了昨晚蒸好的花卷,煮了三个鸡蛋,切了碟咸菜。知知还赖在被窝里不肯动弹,被她拎起来套上新买的小碎花褂子,迷迷糊糊坐在桌前啃花卷。 宋止戈六点出的门,说去借车。 七点整,一辆半旧的绿皮吉普停在筒子楼下面。不知道他从哪儿借来的,车漆磨掉了几块,后视镜用胶布缠着,但发动机声音还算利索。 知知趴在窗台往下看,两只眼睛一下亮了:“妈妈!大汽车!” “下楼。” 母女俩上了车,徐芷柔坐副驾,知知被安置在后座,抱着她的连环画,两条腿够不着地,悬在半空晃来晃去。 宋止戈发动车子,没说话。 方向盘发出一声沉闷的叹息:【他昨晚没怎么睡,两点多起来在客厅坐了一个钟头,把那个搪瓷缸子翻来覆去转了好几圈。我跟他六年了,他上回这么坐着发呆,还是博士答辩前一天。】 车子出了县城,上了省道,两边的景从平房变成了田地,再变成丘陵。路不算好,颠得后座的知知咯咯直笑。 “爸爸,再快点!” 宋止戈踩了一脚油门,车速提了半档。 开了大概两个小时,车子拐进一条窄路,路两旁是高大的白杨树,叶子被风吹得哗啦响。再往前三百米,一堵灰砖墙围出一个大院子,铁门开着半扇。 “到了。”宋止戈把车熄了火,手搭在方向盘上没动。 徐芷柔扫了一眼——院门上方嵌着块石匾,刻着“宋宅”两个字,笔画规矩,看着有年头了。院里传出鸡叫声,夹着一个女人扯着嗓门喊“把那筐鸡蛋搬灶房去”的动静。 知知从后座探出脑袋,趴在前排座椅中间,小声问:“爸爸,这是奶奶家吗?” “嗯。” “奶奶凶不凶?” 宋止戈没回答这个问题。他推开车门下去,绕到副驾那边把门拉开。 铁门旁边的石墩子嗡嗡地报告:【来了来了!院里已经知道消息了,老太太六点就起来了,让厨房多杀了只鸡,又让宋明远两口子提前到——阵仗不小。】 宋明远已经到了。 这个信息让徐芷柔的脚步顿了半拍。她本以为今天是“认门”,没想到对手也在场。 宋止戈牵着知知走在前面,她跟在后面半步。进了院门,迎面是一面影壁,绕过去,正屋五间,东西厢房各三间,院子中间一棵老槐树,树底下支着张石桌。 正屋门口站着两个人。 一个五十多岁的妇人,身板硬朗,头发全白了但梳得一丝不苟,穿着件藏青色对襟褂子,手背在身后,脊背挺得笔直。 旁边站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中等个头,圆脸,笑眯眯的,手里端着个搪瓷茶缸——跟宋止戈以前摔碎那个差不多的款式。 宋家老太太和宋明远。 老太太的目光越过宋止戈,直接落在徐芷柔身上,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头。 那个搪瓷茶缸赶紧汇报:【老太太看了三遍了!第一遍看脸,第二遍看手,第三遍看鞋。她挑媳妇有套标准的——脸要端正,手不能太白(怕是不干活的),鞋要干净但不能太新(太新说明爱显摆)。】 徐芷柔今天穿的是件灰蓝色棉布上衣,领口简单,袖口利落,脚上一双洗过三水的黑布鞋。手上有昨天裁布留下的细小剪痕,指甲剪得短,没涂任何东西。 这身打扮不是刻意的,但搁在老太太的评分表里,大概能拿个及格。 “奶奶。”宋止戈走上前,喊了一声。 老太太“嗯”了一下,目光还在徐芷柔身上。 “这就是芷柔?” “对。” 老太太没让进屋,就站在院子里问:“结婚三年,头回上门?” 这话接不好就是坑。说“忙”,显得不把婆家当回事;说“宋止戈没提”,当着面甩锅给丈夫,更不行。 徐芷柔上前一步,把手里拎的东西递过去——两盒点心,一包茶叶,一条围巾。围巾是她自己做的,藏青色毛线,跟老太太身上那件褂子正好配。 “奶奶,是我的不是。之前厂里事情多,一直没腾出空来。这回来了,往后该走动就走动。” 不卑不亢,认错干脆,不拖泥带水。 老太太接过围巾摸了一把。手指在针脚上停了两秒。 “你织的?” “对,前天晚上赶的。” 旁边宋明远笑着插话:“弟妹手巧,我听说在纺织厂干得不错,还接了省百货的大单?消息都传到我们机械厂了。” 他这话说得热络,但徐芷柔听出了底下的意思——你的情况我都摸清了。 她笑了笑:“明远哥消息灵通。” 宋明远端着茶缸子抿了一口,没接这个茬。 老太太把围巾交给旁边伺候的人,转身往屋里走:“进来吧,站院子里说话像什么样。” 正屋堂屋,八仙桌,条案上供着宋家先人的照片。老太太坐了主位,宋止戈和徐芷柔坐左边,宋明远和他媳妇坐右边。知知被一个帮忙的婶子领去厨房吃糖去了。 茶倒上了。老太太端着杯子没喝,开门见山。 “芷柔,家里什么情况,你跟我说说。” 摸底开始了。 徐芷柔挑了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一个字没提。父母情况、工作经历、进厂之后的成绩——条理清楚,不添油加醋。 老太太听完,脸上看不出满意还是不满意。 倒是宋明远又开了口:“弟妹在厂里接的省百货那笔单子,三百件吧?了不起。不过我听说,下个月的省评比,有家红星纺织厂跟你们撞款了?” 桌底下,宋止戈搁在膝盖上的手收紧了。 徐芷柔看了宋明远一眼。 这人连评比撞款的事都知道,消息来源可不一般。 “是有这回事。”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不过撞款归撞款,工艺不一样,评委看得出来。” “那就好,那就好。”宋明远笑着点头,又扭头对老太太说,“奶奶,弟妹能干着呢,止戈有福气。” 宋止戈开口了。 “明远哥,有件事我一直想当面问你。” 堂屋里的气氛变了。 八仙桌上的茶壶盖子抖了一下:【来了来了!我等了一早上了!】 宋明远的笑还挂在脸上,但手里茶缸子的高度停住了,没往嘴边送。 “什么事?” “三年前,我在战友聚会上喝断了片。那杯酒,是谁动的手脚?” 第二十六章 留下来吃饭 堂屋里的空气一下子紧了。 宋明远的笑维持了大概两秒,然后他把茶缸子往桌上一搁,笑着摇头:“止戈,你这话从哪儿说起?什么酒动手脚的,我听不懂。” “听不懂?”宋止戈的语气没什么起伏,“那我换个说法——三年前张旭东的退伍聚会,你中途去了趟厕所,回来的时候顺手帮我续了杯酒。那杯酒,里面加了什么?” 宋明远的眼皮跳了一下。 老太太坐在主位上,茶杯端着没放下,目光从宋止戈脸上移到宋明远脸上,没吭声。 八仙桌上的茶壶盖子轻轻颤了颤:【老太太眼珠子没动,但我看见她右手食指在杯壁上敲了一下——她听进去了。】 “止戈,”宋明远换了个语气,带点委屈,“你是我弟弟,我犯得着害你?那天喝酒的人十几个,谁不是你来我往地倒酒?你非说是我——” “那天在场的人我都问过了。”宋止戈打断他,“张旭东、李刚、赵胖子,没一个碰过我那杯酒。唯一中途动过我杯子的,就是你。” 宋明远扭头看老太太:“奶奶,您看他——” “让他说完。”老太太的声音不重,但宋明远的嘴立刻合上了。 宋止戈没看宋明远,转向老太太。 “奶奶,那天晚上我喝断了片,第二天醒过来人在招待所,旁边躺着个姑娘。”他说得直接,没绕弯子,“半个月后她查出怀孕,家里闹到部队上去,我没得选,只能娶。” 老太太的表情没变化。这些事她三年前就知道了。 “我一直以为是自己酒量不行,丢了人,认了。但后来想想不对——我在部队喝过比那天烈得多的酒,从没出过事。” 宋止戈把目光收回来,落在宋明远身上。 “三年前军区家属院分房,排到我头上,我没结婚,名额悬着。你跟奶奶提了三回,想把我那个名额转给你。奶奶没答应。” 老太太的手指在茶杯上停住了。 “然后我就'出了事',不得不结婚。结婚一个月后,名额转了。” 这话说完,堂屋里静得能听见院子里的鸡在刨土。 宋明远的脸色一层一层往下沉。他张了两回嘴,没发出声音。 他媳妇坐在旁边,低着头,两只手绞在一块儿,恨不得把自己缩没了。 条案上供着的先人照片居高临下地俯瞰这一切:【宋家三代没出过这种事。老大人要是活着,怕是要拿拐杖抽人了。】 老太太把茶杯放下了。 “明远。” 一声叫唤,宋明远的肩膀缩了一下。 “你奶奶问你话,那天的酒,是不是你动的?” 宋明远的喉结滚了一下:“奶奶,我没——” “你跟我撒谎?” 老太太的声音不高,但那个“撒”字咬得重。宋明远像是被人拎着后脖颈按了一下,嘴唇抖了抖,垮了。 “我……我当时就是想让止戈赶紧成家,您也说过他该找个人了……我只是——” “只是什么?给人酒里下药,这是人干的事?” 老太太一巴掌拍在桌面上。茶杯跳了一下,茶水溅出来洇湿了桌面。 茶杯在心里哀嚎:【疼!我底座都磕了个印子!】 宋明远从椅子上站起来,腿有点哆嗦:“奶奶,我错了,我当时——” “你当时想的是那套房子。”老太太把话堵死了,“一套房子,你把自己弟弟坑了,把人家姑娘坑了,三年了一个字不提。宋明远,你爹要是知道这事,你还能站在这儿跟我说话?” 宋明远站不住了,扑通跪在地上。 他媳妇犹豫了一秒,也跟着跪了。 徐芷柔坐在左边,始终没插嘴。该说的宋止戈都说了,该发的火老太太替他们发了。她要做的就是坐着——让老太太看清楚,这三年的账该算在谁头上。 老太太喘了两口气,把目光转向徐芷柔。 “芷柔,这件事……你知道多少?” “前几天才知道的。”她如实答。 “你恨我们宋家吗?” 这话接起来又是个坑。但老太太问得直白,她也没必要绕。 “恨谈不上。当初的事已经过去了,知知也四岁了,日子是往前过的。”她停了一下,“但明远哥做的这件事,不能就这么揭过去。止戈被坑了,我也被坑了。一句'错了'不够。” 老太太盯着她看了好几秒,点了下头。 “明远。” 跪在地上的宋明远抬起头来。 “那套房子,明天把手续办了,还回来。” 宋明远的脸一下灰了:“奶奶——” “还回来。”老太太重复了一遍,“另外,你给止戈两口子当面磕个头赔礼。” 磕头。 在宋家,给同辈磕头,那是认错认到底了。比写一百份检讨都狠。 宋明远跪在那儿,脸上的表情像是吞了一嘴黄连。他媳妇在旁边小声哭起来,抽抽搭搭的。 宋止戈开口了:“奶奶,头不用磕。房子还回来就行。” 老太太看了他一眼。 “你心软,我不心软。”她扭回头看宋明远,“磕。” 宋明远咬着牙,额头贴在地砖上,砰的一声。 石桌底下一只蚂蚁被震得翻了个个儿:【这一下可结实。】 磕完了,宋明远撑着膝盖站起来,脸上的血色全没了。他媳妇搀着他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踉跄了一下,差点绊在门槛上。 院里帮忙的婶子正好领着知知从厨房出来,看见这一幕,啥都没问,默默又把知知领回去了。 知知手里攥着块糖,嘴巴鼓鼓的,全然不知道前面发生了什么。 堂屋里重新安静下来。老太太端起茶杯喝了口,茶已经凉了,她皱了皱眉放下。 “止戈。” “奶奶。” “你这媳妇,不错。” 就三个字。 宋止戈没接话。徐芷柔也没接。但老太太说完这句之后,脸上那股子审视的劲儿松了。 “中午留下来吃饭。杀了只鸡,不吃浪费。” 这算是过了。 午饭摆在正屋偏厅,一只白切鸡、一盘红烧肉、两个时令蔬菜、一锅排骨汤。知知被安置在小板凳上,面前搁着碗鸡蛋羹,吃得满嘴都是。 老太太夹了块鸡腿放徐芷柔碗里:“多吃点,瘦了。” 徐芷柔道了谢,把鸡腿分了一半给知知。 饭桌上没再提宋明远的事。老太太问了些厂里的活计,知知的身体,日常开销够不够用。徐芷柔答得从容,不说苦也不逞强。 吃完饭,老太太把徐芷柔叫到东厢房说了会儿私房话。无非是问她跟宋止戈处得怎么样,有没有什么不顺心的。 徐芷柔挑着说了几句,分寸拿捏得刚好。 老太太最后从柜子里摸出个红布包,塞到她手里:“拿着,给知知买点好的。” 打开一看,里面是个银镯子,还有两张十块钱的票子。 银镯子旧了,但分量足,上面刻着寿桃纹,一看就是传了几代的东西。 东厢房的老衣柜偷偷吱呀了一声:【那镯子是老太太的嫁妆,她两个儿媳妇都没给过,今天头一回拿出来。】 下午三点多,一家三口往回走。 知知在后座睡着了,连环画盖在肚子上一起一伏的。 宋止戈开着车,没说话。 徐芷柔也没说话,靠在副驾的椅背上看窗外。白杨树一棵一棵往后退,叶子在风里翻出银色的背面。 开了快半个小时,宋止戈忽然出了声。 “谢谢。” 徐芷柔偏过头。 他盯着前面的路,手搁在方向盘上,拇指关节收了收。 第二十七章 奶奶的心意 回程的路上,知知在后座睡着了,嘴角还沾着鸡蛋羹的渍。 车子颠过一段土路,她的脑袋歪到一边,整个人缩成小小一团,手里还攥着老太太给的那块桃酥,舍不得吃完。 宋止戈开车,眼睛盯着前面的路,一句话没说。 徐芷柔也没开口。该说的今天都说完了,剩下的需要消化。 车子开出去大概四十分钟,经过一个镇子的时候,宋止戈忽然把车靠边停了。 “怎么了?” 他没回答,下车绕到后备箱,翻了一阵,拿出个军绿色帆布袋,从里面掏出一个铁皮暖壶。 拧开盖子倒了杯水,递到副驾的窗口。 “喝点,开了两个小时了。” 水是温的,不烫嘴。 暖壶瓶塞哆嗦了一下:【他出门前灌的开水,专门等到这个温度才停车。我在后备箱闷了一路,差点以为他把我忘了。】 徐芷柔接过来喝了两口,把杯子还回去。 宋止戈站在车门外,没立刻上车,手搁在车顶上,看着路边的白杨树发了会儿呆。 “今天的事,让你看笑话了。” “什么笑话。” “宋家的事——”他顿了一下,“乱。” “哪家不乱。”徐芷柔把车窗摇下来一半,风灌进来,带着田里庄稼的味道,“你今天话说得清楚,老太太也明白事理,比我想的顺利。” 宋止戈把暖壶塞回帆布袋里,上了车。发动机重新响起来,车子拐回省道。 又开了一段,他忽然说了句:“那个镯子,你收着就行。” “嗯?” “奶奶的东西,给了就是给了,别想着还。” 徐芷柔摸了摸口袋里那个红布包,银镯子硌着指尖,凉丝丝的。 “我知道。” 后座知知翻了个身,嘟囔了句梦话:“鸡腿……还要……” 两个人都没忍住,嘴角动了一下。 回到家已经快天黑了。 知知被抱上床继续睡,徐芷柔洗了把脸,换了身家常衣服,坐到桌前把评比的工艺单摊开。 今天跑了一整天,领子的问题还悬着。明天周日,还有一天可以在家试。周一到厂里就得上裁剪台正式开工了。 她把那块边角料找出来,拿剪刀比着量了三个等距的点,下牙剪。 第一刀下去——位置对了,间距一厘米,深度三毫米。 第二刀,第三刀。 然后拿针线把牙口收住,藏针法走了一圈,翻过来看正面。 干净。看不出收针的痕迹。 她把这条试验品弯成领子的弧度,套在手腕上感受了一下贴合度——弧线顺滑,没有外弹,左右对称。 成了。 剪刀在桌角咔哒响了一声:【这回不用拆了吧?我可经不起第五回了。】 “不拆。” 她把数据记下来:牙剪间距一厘米,深度三毫米,收针用九号绣花针,线用同色丝线。这几个参数,明天带到厂里直接上手。 记完数据,她又把红星纺织那本宣传册的照片从脑子里调出来过了一遍。 对方的领子处理得也不差,但走的是机器压线的路子——正面有一圈明线,领型的弧度靠的是衬布撑出来的。穿上身一旦动作幅度大,衬布会变形,领子会跟着走样。 她的方案没有衬布,纯靠面料本身的张力和牙剪释放的余量来塑形。穿十年领子都不会变。 这就是手工和机器的差距。 工艺单写到最后一行的时候,主卧的门开了。 宋止戈端着那个深蓝色搪瓷缸子走出来,里面泡着茶,搁到她手边。 “龙井,新泡的。” 她低头闻了一下,确实是好茶的味道。 “你不是把龙井泡完了?” “今天回去的路上,经过镇上那个供销社,买的。” 搪瓷缸子得意地晃了晃:【嘿嘿,他特意停车买的,我亲眼看见的!挑了半天,非要那种罐子上印着西湖的。】 徐芷柔端起来喝了一口。茶汤清亮,入口微苦后回甘。 “你那个实验,不是到关键阶段了?明天不去盯着?” “明天歇一天。” “你还会歇?” 宋止戈没接这个茬,站在桌边看了眼她写的工艺单,手指点了点“牙剪间距一厘米”那行字。 “这个精度,裁的时候用什么定位?” “纸板模具。我打算做个专用的模板,把三个牙剪的位置开好孔,往领面上一卡,直接下剪。” “模板什么材料?” “硬纸板就行。” “硬纸板受潮会变形。”他说,“用亚克力板,我实验室有边角料,明天给你裁一块。” 徐芷柔抬头看了他一眼。 这人搞科研搞出职业病了,连个裁衣服的模板都要考虑材料学。 但他说得对。硬纸板确实不够稳定,评比那件大衣只有一件,容不得半点偏差。 “行。尺寸我量好给你。” 宋止戈点了下头,转身回了主卧。 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没回头:“早点睡。” 门带上了。 台灯跳了一下,这回是正常的电压波动,但它还是忍不住嘀咕了一句:【他今天说的话比过去三个月加起来都多。回了趟老家,跟换了个人似的。】 徐芷柔把茶喝完,工艺单收好,关灯。 明天开始,全力冲评比。 红星纺织厂那个从上海挖来的设计师,管他路子多野——她手里这件大衣,一针一线都是真功夫。 评委要是看不出来,那就是瞎了。 周一早上七点十分,徐芷柔到车间的时候,工位上多了样东西。 一块巴掌大的透明板,边缘打磨得光滑,上面开了三个圆孔,间距均匀,旁边用记号笔标着数字——1.0cm。 亚克力模板。 她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孔径精确,边缘没毛刺,切面平整得像是用精密仪器开的。旁边压着张纸条,字迹潦草但看得清: “孔径3mm,误差±0.1。用完放干燥处,别沾水。” 裁剪台上的尺子酸溜溜地嘟囔:【人家实验室的精度就是不一样,我量了二十年布,也没人给我标过误差范围。】 徐芷柔把纸条折好塞进口袋,模板收进工位抽屉里。 今天开始,正式动那件评比大衣。 藏蓝色毛呢铺在裁剪台上,六点的日光灯把布面照得纤毫毕现。她先裁大片——前片、后片、袖片,这几样不难,版型早定了,照着纸样走剪刀就行。 难的是领子。 她把亚克力模板取出来,贴在裁好的领面上,三个圆孔对准标记的位置,用水消笔点了三个点。 然后下剪。 第二十八章 来找人 第一刀。牙剪咬进毛呢,咔嚓一声脆响。 第二刀。 第三刀。 三个牙口张开,像是布料在呼吸,被束缚的张力一下子松了。 她拿九号绣花针穿了同色丝线,开始收口。藏针法一针一针地走,线迹藏在毛呢的绒面底下,正面翻过来——什么都看不见。 小周从旁边探过来瞄了一眼,倒吸一口气:“芷柔姐,你这针脚比头发丝还细。” “别吵,数着呢。” 小周立刻缩回去,低头踩自己的缝纫机。她那台机器得意地哼了声:【识相,人家在玩精细活儿,你那粗手别去添乱。】 领面收完,套在人台上试弧度。 弯了。顺了。贴合了。 左右对称,领尖自然内收,不翘不塌,顺着人台的颈线服服帖帖地落下去。 徐芷柔退后一步,歪着头看了十秒钟。 行。 —— 中午吃饭的时候,赵主任端着饭盒过来找她。 “泄密的事,有眉目了。” 徐芷柔筷子没停:“谁?” 赵主任压低声音:“仓库那边。王小莲调过去之后,跟红星纺织厂一个采购员搭上了——那人每周来咱们仓库提一次边角料,两人碰面的机会多。” “她看得到我的设计图?” “你柜子的备用钥匙在我办公室,但我抽屉的锁上个月坏过一次,修了两天才换新的。那两天——”赵主任把眼镜往上推了推,“仓库的人进办公楼不需要登记。” 所以,王小莲趁抽屉锁坏了那两天,拿了备用钥匙,开了她的工位柜子,把设计图抄走了。 再通过红星厂的采购员,把信息递出去。 一条链完整了。 赵主任搅了搅饭盒里的菜:“证据还差最后一步。保卫科在查那个采购员的出入记录,对上时间线就能坐实。” “坐实了怎么办?” “报厂部,走厂纪处分。严重的话——”赵主任咬了口馒头,“够送派出所。” 食堂的铝饭盆震了一下:【送派出所!好家伙,王小莲这回是真把自己玩进去了。】 徐芷柔没太大情绪波动。王小莲怎么处理是厂里的事,她管不了也不想管。她在意的只有一件——评比那天,评委看到两件相似的大衣,会怎么判? “赵主任,这个情况能不能在评比之前通报给省轻工局?让组委会知道有抄袭的嫌疑。” 赵主任想了想:“我试试。但得有实打实的证据才行,光靠嘴说没用。” “保卫科那边能快点吗?” “我催。” —— 下午继续做大衣。 领子定了型,接下来是上领座、合肩缝、装袖。这些工序她闭着眼都能干,但评比的东西跟批量生产不一样——每一步都得多一道检查,每个接缝点都得试穿人台确认。 装袖的时候,她在袖山头多吃了半厘米的缝份,让袖子装上去之后肩线往前移了一点。 这个细节肉眼几乎看不出来,但穿上身抬手的时候,手臂活动会更顺畅,不会有那种普通大衣“夹胳肢窝”的感觉。 吴嫂路过看了一眼,停住了。 “芷柔,你袖山头的缝份不对啊,比版型多了。” “故意的。你试试。” 吴嫂把半成品套在自己胳膊上,前后转了转,抬了两下手—— “嚯。”她眼睛亮了,“这胳膊抬起来松快多了。你怎么想到的?” “之前做风衣款的时候试出来的,批量生产不好控制这个量,但手工缝一件的话,刚好能做到。” 吴嫂看了她好几秒,把半成品放回裁剪台上,拍了拍她肩膀,没说话。 不用说。那个眼神就够了——是老师傅对手艺人的认可。 —— 下班的时候天还没全黑。 徐芷柔走出厂门,下意识往对面那棵梧桐树看了一眼。 没人。 她把目光收回来,低头走路。 走了大概五十米,身后响起自行车铃。 叮铃铃。 宋止戈骑着那辆二八大杠从后面追上来,一只脚点地停住。 “上来。” “你今天没加班?” “提前走了半小时。” 自行车后座的弹簧吱呀了一声:【他两点半就开始看表了,每隔十分钟看一次,实验室的挂钟都被他看烦了。】 徐芷柔没多问,侧身坐上后座。 宋止戈蹬了两下,车子动起来,晚风从两边灌过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得乱七八糟。 “模板好用吗?”他问。 “好用。误差够小。” “嗯。” 又骑了一段。 “领子做出来了?” “做出来了。” “拍照了没有?” “……拍什么照?” “留个记录。万一评比的时候有争议,工艺过程的照片能当证据。” 徐芷柔在后座愣了一下。 她没想到这一层。搞科研的人,什么都要留记录、存档案、备份数据,这个思维惯性用在这儿,倒是正好。 “明天带相机去。”她说。 “我那儿有。明天给你送厂里。” 车子拐进巷口,知知的声音从二楼飘下来—— “妈妈——爸爸——你们一块儿回来啦!” 小脑袋从窗口探出来,两只手扒着窗台,脸上的笑能从二楼亮到一楼。 宋止戈把车停好,仰头看了女儿一眼。 嘴角的弧度极轻,稍纵即逝,但——动了。 自行车铃被风晃了一下,叮地响了半声:【我在这家跑了三年,头一回觉得这条巷子有点意思。】 周二一早,宋止戈出现在纺织厂门口。 他穿着那件洗旧了的灰色夹克,手里拎着个黑色皮套子,站在传达室旁边等。门卫老张探出头打量了两眼:“找谁?” “二车间,徐芷柔。” “你是——” “她丈夫。” 老张的表情松了,往里一指:“进去吧,她这会儿应该在工位上了。” 皮套子里的海鸥205相机在暗处骂骂咧咧:【又换人了!上回是实验室那帮人传着拍数据,这回给我塞进皮套里闷了一路。好歹让我见见光。】 宋止戈穿过厂区的时候,碰上几个上早班的女工。有认识他的,冲他点了点头;不认识的,多看了两眼就过去了。 到二车间门口,他没进去。把皮套子搁在门边的条凳上,掏出张纸夹在扣带底下,写着使用说明——光圈、快门速度、对焦距离,列了四条。 然后走了。 小周踩缝纫机踩到一半抬头,正好看见门口闪过一个人影。她伸长脖子瞅了一眼条凳:“芷柔姐,外头搁了个东西。” 徐芷柔过去拿回来,打开皮套看了看。海鸥牌,老款,镜头擦得干净,胶卷已经装好了。 纸条上的字她认得——宋止戈的笔迹向来不好看,横不平竖不直,跟他做实验的精确劲儿完全两码事。 她把相机收进工位抽屉,把纸条叠了两下,搁在模板旁边。 条凳在门口发了会儿呆:【那人站了不到两分钟就走了,连杯水都没喝。倒是他放东西的时候手特别轻,跟搁什么精密仪器一样。一个照相机,至于吗?】 第二十九章 定型 宋止戈没回答知知的问题,但知知不在意,她已经跑去够桌上的花卷了。 茄子炖土豆端上桌的时候,宋止戈已经把知知的碗摆好了,花卷掰成两半,小的那半放她碗边。 “今天拍的照片,什么时候能冲出来?”徐芷柔边吃边问。 “后天。暗房周四有空档。” “评比下周三,来得及。” “来得及。” 知知埋头扒饭,腮帮子鼓鼓的,忽然冒出一句:“妈妈,王阿姨是不是坏人?” 筷子停了。 “谁跟你说的?” “隔壁张奶奶,今天在楼下说的,说王阿姨偷东西被抓了。” 徐芷柔把一块土豆夹到知知碗里:“吃你的饭,大人的事小孩别管。” 知知哦了一声,低头继续啃花卷。 宋止戈看了徐芷柔一眼,没问。 吃完饭收拾碗筷的时候,他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端着那个深蓝色搪瓷缸子:“王小莲的事,定了?” “定了。保卫科查到实证,厂部明天开会。” “需要你出面吗?” “不用,赵主任扛着。” 他点了下头,把缸子里的茶根倒掉,涮干净搁在碗架上。 搪瓷缸子打了个哆嗦:【他洗我的时候力道变轻了!上礼拜还跟刷锅似的,今天居然用手指肚转着擦。进步了。】 —— 周三,厂部正式下了处分文件。 王小莲停职,移交公安机关处理。罪名是“窃取集体生产资料,向外单位非法泄露”。这年头这个罪名不轻,够她喝一壶的。 消息传开的时候,车间里安静了半分钟,然后该踩机器踩机器,该裁布裁布。 没人替她说话。 厂门口的传达室窗户嘎吱了一声:【走了好,她上回从我这儿过的时候,拿笔在我窗台上划了一道,到现在还没消。】 徐芷柔没分心去管这些。大衣进入最后阶段——手工锁边。 全件大衣的边缘,从下摆到前襟到领口,全部用丝线手工锁一遍。这道工序没有任何捷径,就是一针一针地过。 针距两毫米。一厘米五针。整件大衣的边缘加起来将近四米,算下来两千针。 她从早上八点开始,中间只停了两回——一回喝水,一回上厕所。 到下午三点,锁了一半。 手腕酸了就甩两下,甩完继续。右手中指被顶针磨出一圈红印子,按下去有点疼,不耽误干活。 小周帮她盯着别的活计,那三百件省百货的订单还在走,不能全停。 五点下班铃响的时候,锁边完成了四分之三。 剩下的明天收尾。 出厂门,梧桐树底下没有自行车。 她往巷口走了几步,口袋里的钥匙串叮当响。 走到半路,一辆二八大杠从岔路口拐出来,车筐里搁着个牛皮纸袋。 宋止戈蹬到她旁边,刹车。 “今天晚了,实验室那边出了点岔子。” “什么岔子?” “试剂批次不对,数据全得重跑。”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车筐里那本外文期刊被压得皱了边角——赶路赶的。 自行车链条嘎吱嘎吱地抱怨:【他从实验楼跑到车棚只用了四十秒,我链条都没挂稳他就蹬上来了。疯了。】 徐芷柔上了后座,两只手搁在膝盖上。 “你那个试剂的事,严重吗?” “不严重,重新订一批,下周到。” “那你的课题进度——” “不影响。” 车子拐进巷口。知知今天没趴窗台,楼下静悄悄的。 上了楼,门虚掩着。推开一看——知知趴在桌上睡着了,面前摊着本连环画,手里还攥着蜡笔,在画上涂了半个太阳。 徐芷柔把蜡笔从她手里抽出来,宋止戈弯腰把人抱起来送进次卧,放床上盖好被子。 知知迷迷糊糊嘟囔了一句:“爸爸……太阳还没涂完……” “明天涂。” “要……黄色的……” 声音越来越小,睡过去了。 宋止戈从次卧出来,把门带上,走到餐桌旁坐下。 徐芷柔已经在厨房翻冰箱了——没冰箱,是那个老式的木头碗柜,底层搁着早上剩的馒头和一碟腌萝卜。 “凑合吃?” “行。” 她热了馒头,切了碟萝卜,又煎了个鸡蛋。两个人坐在桌前吃,没什么话,筷子碰碗的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楚。 吃到一半,宋止戈把牛皮纸袋推过来。 “下午暗房提前有空,冲出来了。” 徐芷柔擦了手,把纸袋打开。 十二张黑白照片。 领子正面、反面、牙剪细节、收针针脚——每一张都清晰,光线打得正,焦距拿得准。 她翻到最后一张,愣了一下。 那不是大衣的照片。 是她的侧脸。低着头在裁剪台前工作,碎发垂下来,手里拿着针,眼睛盯着布面。光从窗户那边斜过来,把她半张脸照亮了。 她没注意到什么时候被拍的。 “这张——” “试机的时候顺手拍的。光圈调好了正好你在那儿。”宋止戈夹了块萝卜,嚼了两下,“不要就扔了。” 台灯在角落里把灯泡拧到最暗,使劲憋着没吭声。 搪瓷缸子替它说了:【顺手???调光圈对焦按快门三个动作叫顺手???那我被他挑了半天才买回来,是不是也叫顺手???】 徐芷柔把照片翻回去,跟其他十一张摞在一起,塞回牛皮纸袋里。 “留着吧,浪费胶卷。” 她这句话说得轻描淡写。 宋止戈“嗯”了一声,没再看她那边,把碗里最后一口粥喝完了。 窗外筒子楼的路灯亮起来,橘黄色的光透过玻璃铺了半张桌面。 两个人的影子交叠在一块儿,被光拉得老长。 路灯在外头悄悄嘀咕了一句:【他拍那张照片冲出来之后,在暗房里盯着看了五分钟才夹起来晾干的。五分钟。我数的。】 周四,锁边收尾。 最后四分之一的活儿,从下摆左侧开始,绕过前襟底角,沿着右侧往上走。针距两毫米,一针不多一针不少。 手腕已经不酸了——酸过了那个劲儿,反而麻了,变成一种机械的节奏感。进针、出针、拉线、压平。重复。 第三十章 打结 十点半,最后一针落下去,线尾打了个死结,藏进缝份里。 完了。 她把大衣从人台上取下来,平铺在裁剪台上,退后两步看全貌。 藏蓝色毛呢在日光灯底下泛着克制的光泽,立领弧度流畅,收腰线利落,A字下摆的展开量恰到好处——不张扬,不拘谨,穿上身应该是那种走路带风但不夸张的劲儿。 五颗暗扣藏在前襟里侧,手摸得到,眼看不见。 所有边缘的手工锁线在正面完全隐形,翻到里面才看得见针脚——匀的,密的,一条线从头走到尾没断过。 剪刀在台面上轻轻碰了一下量角器:【完事了?真完事了?我没做噩梦?】 “完事了。” 【太好了!我终于不用再听你半夜在家拿边角料练针的声音了!你知不知道你那个顶针磨桌面的动静有多——】 “闭嘴。” 徐芷柔拿相机把成品拍了。正面、背面、领部特写、暗扣细节、锁边内侧。最后一张胶卷用完,她把相机收好,盖上防尘布。 剩下的工序只有一道——整烫定型。 这活儿不急,等明天蒸汽熨斗预热好了,慢慢来。 —— 中午去食堂打饭,遇见赵主任。 “函件发了,省轻工局收到了。”赵主任啃着玉米棒子,说话含混,“组委会那边回了个电话,说备案了,评比当天会注意。” “行。” “你那大衣做完了?” “就差整烫。” 赵主任把玉米棒子啃到头,擦了擦嘴:“下周一厂里派车送你去省城,住一晚,周三评比。吴嫂跟你一块去,帮你盯着。” “费用厂里报?” “废话。你去给厂里争脸的,还让你自己掏钱?” 食堂的铝锅盖在后厨磕了一声:【赵主任上个月还抠搜得连车间的灯泡都舍不得多换一颗,这回倒大方了。省百货那笔订单果然管用。】 —— 下午没干评比的活,转头去盯省百货那批订单的尾款对接。三百件的单子,已经出了二百六十件,剩下四十件周末加班赶完。 五点出厂门。 梧桐树下有车。 宋止戈今天来得早,车筐里没搁书,搁着个油纸包,透出一股子芝麻烧饼的味道。 “饿了先垫一口。”他把油纸包递过来。 徐芷柔接过去,撕了一角咬了一口。酥的,咸香,中间夹了层薄薄的肉松。 “哪儿买的?” “校门口新开的摊子。” 她坐上后座,一手扶着车架一手拿着烧饼,边走边吃。芝麻掉了几粒在裙子上,她拍了拍。 “大衣做完了。”她说。 宋止戈蹬车的节奏没变。“好。” “下周一去省城。” “住几天?” “两天,周三比完就回。” “知知呢?” “让吴嫂她闺女帮忙看一天,我跟她说好了。” 宋止戈没接话,过了几秒才开口:“我周三没课,我来看。” 后轮的辐条嗡嗡响了一下:【他说什么??他请假看孩子??这个一头扎进实验室连吃饭都能忘的人???】 徐芷柔咬着烧饼想了想:“你实验不忙?” “那天上午的数据让师弟盯就行。” “你确定你能应付知知一整天?” “一个四岁小孩,能有多难。” 这话说得过于自信了。徐芷柔没拆台,把最后一口烧饼吃完,油纸叠好塞进口袋。 到了楼下,知知没趴窗台——不对,今天声音从楼道里传出来的,人直接蹲在楼梯口等。 “妈妈你怎么才回来!张奶奶家的猫生小猫了!四只!” “看见了?” “看见了!眼睛还没睁开呢,小小的!”知知比划着,然后看见她爸手里的油纸包残骸,立刻转移目标,“爸爸!有好吃的?” “吃完了。” 知知的脸垮了半秒,又弹回来:“那晚上吃什么?” 徐芷柔上楼开门,知知哒哒跟在后面,宋止戈锁车上来,一家三口的脚步声在楼道里错开了节拍,高高低低。 楼梯扶手的铁栏杆轻轻震了震:【三年了,头一回觉得这脚步声是齐的。】 —— 晚上给知知洗完澡哄睡了,徐芷柔坐在桌前整理评比要带的东西。大衣、工艺单、照片、材料清单——赵主任说组委会要看全套流程文件。 宋止戈从主卧出来,坐到对面,手里拿着个信封。 “什么?” “照片洗了两套。”他把信封推过来,“一套你带去评比备用,一套留家里存档。” 徐芷柔打开看了看,跟昨天那批一样的内容——十一张工艺照片,清清楚楚。 第十二张不在里面。 她没问。 宋止戈把自己那杯茶端起来喝了口,放下的时候说了句:“第十二张我留了。” 台灯的开关被风吹得轻轻一响,没人碰它,它自己跳了一下。 徐芷柔没抬头,把信封收好,嘴角的动作被垂下来的头发挡住了。 “随你。” 周五,整烫定型。 蒸汽熨斗预热了十五分钟,徐芷柔把大衣平铺在烫台上,先从后片开始。 烫毛呢不能直接压,得隔一层湿布,蒸汽温度控制在一百六到一百八之间。温度低了,毛呢的纤维定不住型;高了,绒面会塌,烫出贼光来,整件衣服就毁了。 她左手按着湿布,右手推熨斗,速度匀,力道稳,每推一下停两秒,让蒸汽渗进去再走下一程。 后片烫完,翻过来烫前片。前襟有暗扣的位置要绕着走,不能硬碾过去,否则扣子的凸起会在正面压出印子。 烫到领子的时候,她换了小号熨斗头。 立领的弧度是整件大衣的命——烫狠了弧度会松,烫轻了定不住。她把湿布裁成领子的形状,贴合着弧线铺上去,熨斗头沿着弧线外侧慢慢走了一圈。 蒸汽散了,湿布揭开。 领子的弧度没变,贴合度反而更好了——热定型把牙剪释放出来的余量彻底固定住了,摸上去有弹性但不外翻。 烫台上的湿布拧了拧自己:【她烫领子的时候屏着气,我都被捂得快窒息了。不过效果确实好,这领子现在服帖得跟长在人台上一样。】 整件大衣烫完,挂在人台上晾了半小时。 第三十一章 赶路 徐芷柔用手背贴了贴领口的弧线,温度退了,型定住了。 她把大衣从人台上取下来,叠的时候特意在前襟和领子之间垫了层干净的棉纱布,防止暗扣在运输途中硌出印子。叠好了装进厂里批的那只藏蓝色手提布袋,拉上拉链,搁在工位柜子最上层。 锁柜子的时候,她换了把新锁。 钥匙只有一把,在她兜里。 旧锁被她丢进废铁桶里,铁桶哐当响了一声:【该早换了!那个旧锁的锁芯松得跟没有一样,拿根铁丝就能捅开。我忍它半年了。】 赵主任下午过来确认出发安排。周一早上六点半厂里派车,解放牌卡车,顺路送一批货到省城百货仓库,她和吴嫂坐副驾。住省城招待所,厂里报销两晚。 “评比在省轻工局的展厅,周三上午九点进场布展,下午两点评委过来看。你到了先去登记,把参评材料交给组委会。” 赵主任说完,又补了一句:“红星纺织厂报的也是大衣品类。他们排在你前面一个展位。” 前面一个展位。挨着。 评委走过去的时候,两件大衣会前后脚被看见。 “挨着好。”徐芷柔说。 赵主任愣了一下。 “放一块比,差距更明显。” 赵主任的搪瓷杯在桌角哼了声:【这姑娘说话越来越有赵主任年轻时候的劲儿了。赵主任当年参加全省劳动标兵评选,上台第一句话就是'把第二名的材料跟我的放一起看'。】 —— 周六加班,省百货的尾款四十件赶完了。小周封最后一只箱子的时候,长出一口气,瘫在椅背上。 “芷柔姐,省百货那边来验货了。” “几点?” “说下午三点。” 来验货的是省百货纺织柜组的李组长,四十多岁的女人,戴副金丝眼镜,说话快,手更快——她蹲在地上拆了五只箱子,随机抽了八件,翻领口看针脚、拽袖口试走线、把扣子逐颗按了一遍。 二十分钟检完。 “行,签收。”她在单子上签了字,把笔帽一扣,抬头看了徐芷柔一眼,“你就是徐芷柔?” “是。” “听说你下周参加省评比?” “对。” 李组长推了推眼镜:“我在组委会有个老同学。你那个抄袭备案的事,她跟我提了。” 徐芷柔没接话,等她往下讲。 “红星纺织的那件大衣,上个月他们送了个样品到我们柜组,想铺百货渠道。我看过实物。”李组长把签收单递给她,“领子做得不错,但袖笼那块——机器缝合的弧度太硬了,胳膊抬不起来。” 她比划了一下抬胳膊的动作。 “你的呢?解决了没有? ”解决了。“ 李组长没多问,拎起包走了。走到车间门口回了下头:”评比加油。我那个老同学姓方,评委之一。“ 签收单上的红色印章还没干透,在桌面上洇出一小圈油墨。 小周的缝纫机踏板咔哒了一声:【省百货的人都知道了。这下红星纺织厂要是还敢大摇大摆上场,那是真不怕丢人。】 周日。 不上工。 徐芷柔一早把要带去省城的东西全部理了一遍。大衣、工艺单、照片信封、材料清单、参评登记表——齐了。 知知蹲在旁边看她收拾,手里抱着那本连环画,上面的半个太阳已经涂完了,黄灿灿的,旁边还多了一朵红色的花。 ”妈妈,你明天走了,谁陪我?“ ”爸爸。“ 知知歪头想了想:”爸爸会做饭吗?“ 好问题。 厨房的铁锅提前发了言:【他上回自己下厨是什么时候来着……哦,三个月前煮了碗挂面,水放多了,面条泡成一坨糊,他端出去的时候我都替他臊得慌。】 ”你爸要是不会做,你就教他。“ 知知认真地点头:”我教爸爸煎鸡蛋!“ ——先不操心煎鸡蛋的事。 徐芷柔下午把两天的菜买好了,切配妥当分装在碗柜里,每份上头贴了张纸条——周一中午:西红柿炒蛋(蛋打好了在碗里,西红柿切了在盘里,倒油先炒蛋再放西红柿)。周一晚上:蒸米饭配肉末豆腐(豆腐在第二层,肉末腌好了在最底下那个碗)。 她写完六张纸条,贴完,退后看了看。 比她的评比工艺单还详细。 搪瓷缸子在桌上颤了颤:【她给一个博士写做饭说明书。写到”倒油先炒蛋“的时候停了一下,大概在犹豫要不要标注油温。】 宋止戈下午回来,看见碗柜上一排纸条,站了有十秒钟。 ”我又不是不会做饭。“ ”你上回煮的面条,知知说像浆糊。“ ”……那是水放多了。“ ”所以我把水量也写了。第三张纸条,煮面条:水没过锅底两指宽,别多。“ 宋止戈把六张纸条从头看到尾,什么都没说。 知知从次卧跑出来,扒着碗柜往里看:”爸爸,妈妈说我教你煎鸡蛋!“ ”不用。“ ”要的!妈妈说了!“ 宋止戈看了徐芷柔一眼。 她假装在整理布袋,没搭理。 碗柜的门板嘎吱了一声:【他嘴上说不用,但刚才把第一张纸条上的步骤默念了一遍。嘴唇动了的。】 晚上,知知睡了。 徐芷柔在桌前把明天要穿的衣服理出来——件灰色的确良衬衫,深色长裤,布鞋洗干净晾了一天,干了。不用太正式,但得利落。 宋止戈从主卧出来,手里端着两杯茶。 一杯搁她面前,一杯自己捧着。 ”几天回来?“ ”周三比完,当天能坐车回来就当天回。赶不上就周四早上。“ ”路上注意安全。“ ”嗯。“ 安静了一阵。 窗外头的路灯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长一短。 ”你紧张吗?“他问。 徐芷柔端起茶喝了口,放下。”有什么好紧张的。活是我一针一线干出来的,评委不瞎就行。“ 宋止戈没说话,拇指在杯壁上蹭了一下。 过了几秒他开口:”我本来想说祝你顺利,但你好像不需要。“ ”不需要。“ ”……那我就不说了。“ 台灯抖了一下。不是电压,是它自己憋不住了,但还是忍住了没出声。 徐芷柔站起来准备回次卧。 走了两步,背后宋止戈的声音传过来,很轻—— ”东西别落下。“ 她没回头。”知道了。“ ”知知交给我,你放心。“ 这句话的重量跟上回那句”我不会走“差不多。 她进了次卧,把门虚掩上。 枕头底下那个红布包还在,银镯子凉丝丝硌着手背。她把镯子取出来,转了一圈,又放回去。 明天起早赶路,今晚得睡实。 第三十二章 啥动静 周一凌晨五点四十,闹钟没响,徐芷柔自己醒了。 窗外天色发青,巷子里还没什么动静。她穿衣服、洗脸、扎头发,动作轻,怕吵着隔壁睡的知知。 出了次卧,客厅的灯已经亮了。 宋止戈坐在桌前,面前摆着两个花卷、一碟咸菜、一碗白粥。 “你什么时候起的?” “五点。” 粥是刚熬的,米粒还没完全化开,底下沉着几颗红枣。不是她写在纸条上的任何一种。 “红枣哪来的?” “昨天下午去供销社买的。” 她坐下来吃。粥熬得有点稀,盐放多了半勺,但红枣是好的,咬一口能尝出甜味。 碗底的红枣核翻了个身:【他昨晚十一点爬起来泡的枣,泡了一宿,今早四点五十就起来熬粥。灶上的火开太大,差点把锅烧干,后来手忙脚乱加了水,所以才稀了。不过——枣是精挑细选的,我在袋子里排第三,他翻了五六颗才选中我。】 吃完早饭,徐芷柔把碗放进盆里,拎起桌边那只藏蓝色布袋。大衣在里面,工艺单、照片信封、参评材料,一样不少。 次卧的门开了条缝,知知裹着被子站在门口,头发乱成一团,眼睛只睁了一半。 “妈妈……你要走了?” 徐芷柔蹲下来,帮她把头发捋了捋。“走了。听爸爸话,别闹。” 知知伸出两只胳膊搂住她脖子,脸埋在她肩窝里蹭了两下,含含糊糊说了句:“妈妈赢。” “好。” 她把知知的手松开,站起来。宋止戈已经把布袋拎到了门口。 “六点半车到厂门口?” “对。” 他把布袋递过来,手指在袋子提手上多停了一息。 “路上别睡过头。” “我又不是知知。” 门关上了。楼道里她的脚步声一级一级往下走,越来越远。 门锁的铁舌头缩回去的时候咔了一声:【他在门后站了十几秒才转身。】 —— 厂门口,解放牌卡车已经在了,驾驶室的灯亮着。吴嫂提着个蛇皮袋靠在车头抽烟,看见她来,把烟掐了。 “东西齐了?” “齐了。” “上车,位置挤,你坐中间。” 驾驶室三个人——司机老刘、吴嫂、徐芷柔,加上吴嫂那个鼓囊囊的蛇皮袋,挤得膝盖挨膝盖。 老刘发动车子,方向盘抖了两下,卡车哐当哐当往省道上开。 天渐渐亮了,路两边的庄稼地从灰蒙蒙变成绿油油。 吴嫂打了个哈欠,从蛇皮袋里掏出个搪瓷饭盒,揭开盖子,里面码着六个白面饼。 “吃不?我婆婆四点起来烙的。” “刚吃过。” 吴嫂自己掰了半块啃着,嚼了两口忽然说:“王小莲的事,你知道后续了?” “不知道。” “她爹来厂里闹了一场,让赵主任挡回去了。说什么'小姑娘不懂事,别毁人前途'——赵主任回了他一句'你闺女把别人的前途毁了,你来跟我说前途'。” 吴嫂又咬了口饼,“她爹当场没话接。” 车窗外掠过一排电线杆,电线上站着三只麻雀,被卡车的动静惊得飞了。 副驾的遮阳板翻了翻:【这车开了八年了,减震早完蛋了,每过一个坑我都得跟着颠一下。不过今天拉的这两位乘客分量不重,省了我不少力气。】 开了三个半小时,卡车进了省城。 省城比县里大出好几圈。马路宽,两边种着法国梧桐,百货大楼有四层高,橱窗里摆着电视机和缝纫机。街上骑车的人多,公共汽车拖着长长的辫子在头顶的电线上滑。 老刘先把货送到省百货的仓库,卸了货,再把她们俩送到轻工局指定的招待所。 招待所是栋三层小楼,外墙刷了浅黄色,院子里有棵大槐树,树底下拴着辆三轮车。 前台登记的时候,徐芷柔瞥了一眼登记簿——红星纺织厂,两个人,昨天就到了。 早来了一天。 吴嫂凑过来也看了一眼,哼了声,没说什么。 房间在二楼,两张单人床,中间隔着个床头柜。徐芷柔把布袋搁在床上,拉链没打开,先去窗边看了看——能看见轻工局展厅的楼顶,走过去大概十分钟。 吴嫂把蛇皮袋往床上一丢,脱了鞋就上床:“我眯一会儿,下午去展厅踩个点。” “行。” 床头柜的抽屉把手晃了晃:【上一拨住客是罐头厂的,走之前在抽屉里忘了把空罐头盒带走,到现在还有股子桃子味。】 —— 下午两点,两人步行去了展厅。 展厅是个旧仓库改的,挑高够,面积不小,已经有工作人员在布置。地上拉了线,隔成一个个方形展位,每个展位配一张长桌、一个人台、一盏射灯。 她们找到自己的展位——b区第七号。 前面一个,b区第六号,桌上已经铺了块红色绒布。空的,东西还没摆。 红星纺织厂的位置。 吴嫂双手抱胸打量了一圈:“位置还行,灯光到时候你自己调调角度,把领子那块打亮。” “知道。” 展厅管理员过来登了记,发了个胸牌,告知周三上午九点前完成布展。 回招待所的路上,吴嫂忽然问:“你那个领子的牙剪法子,红星那边知不知道?” “不知道。王小莲拿走的是设计草图,工艺方案是后来才定的。” “那就好。”吴嫂拍了拍手,“他们抄了个壳子,里子是空的。” —— 晚上七点,招待所的公用电话。 徐芷柔拨了个号码。响了六声,接了。 “喂?”知知的声音,底气很足。 “妈妈到了,你吃晚饭了没?” “吃了!爸爸做的西红柿炒蛋!” “好吃吗?” 停了两秒。知知压低声音,带着股子认真劲儿:“有点……咸。” 背景里传来宋止戈的声音,不大清楚,好像在说“哪儿咸了”。 知知捂着话筒——没捂住——跟她爸嘀咕:“妈妈问的我又不能说谎!” 徐芷柔靠着墙,攥话筒的手松了松。 “让你爸接电话。” 换了个呼吸声过来。 “到了?” “到了。招待所挺干净的。” “展厅看了?” “看了,挨着红星的展位。” 电话那头没吭声。 “纸条上写的步骤你看了吧?” “……看了。” “盐是不是放多了?” 又没吭声。 知知在旁边补刀:“放了两勺!妈妈只放一勺的!” 电话线嗡嗡地震:“放——两——勺——” 公用电话的听筒被手汗捂热了,它闷声说了句:【那边那个男的握话筒的手劲儿挺大,我这边的兄弟传过来的信号都有点发抖。不是信号差,是那人攥得紧。】 “明天照第三张纸条煮面,水别放多。” “知道了。” “知知八点之前要睡。” “行。” “别让她看太久连环画,伤眼睛。” “嗯。” 她把该交代的说完了。话筒贴在耳边,对面的呼吸声隔着电话线传过来,均匀的,没什么起伏。 “那挂了。” “等一下。” 她手指停在挂机的半路上。 “后天的事——”他顿了一下,“不用想太多。你的东西是好的。” 第三十三章 周三 天亮得早,五点半窗外就有光了。徐芷柔睁眼的时候,吴嫂已经穿好了衣服坐在床沿上卷头发。 “醒了?食堂六点开。” 两人去食堂吃了碗稀饭配馒头,回来换衣服。徐芷柔穿上那件灰色的确良衬衫,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头发扎了个低马尾,干净利索。 吴嫂上下打量了一眼:“行,像那么回事。” 七点四十出门,步行十分钟到展厅。 门口已经有人了。各厂的参评人员三三两两往里走,有人搬着箱子,有人抬着人台,门卫在登记本上划拉着,笔尖都快磨秃了。 徐芷柔和吴嫂进了b区。 第七号展位,长桌、人台、射灯,跟踩点那天一样。她把布袋放在桌上,拉开拉链,把大衣取出来。 棉纱布揭开,藏蓝色毛呢在日光灯下安安静静躺着,没有一丝褶皱。 吴嫂帮她把大衣上人台。立领的弧度在射灯下一照,光影顺着弧线走了一圈,服服帖帖。 “灯往左偏两指。”吴嫂踮脚调了射灯角度,光斑正好落在领口。 工艺单、照片信封、材料清单——按顺序摆在桌面右侧,组委会的登记表压在最上面。 布展完成。八点十五。 徐芷柔退后一步,看了看整体效果。人台上的大衣在射灯下收腰线利落、下摆的A字展开量被光影拉出层次感,五颗暗扣全部隐在前襟里——干净。 旁边b区第六号展位,红星纺织厂的人也到了。 两个人。一男一女。男的四十来岁,穿着中山装,应该是厂里的干部;女的三十出头,烫着卷发,手里提着个硬壳箱子——从上海挖过来的那位设计师。 女人打开箱子,取出一件大衣挂上人台。 藏蓝色。立领。A字下摆。 远看——跟徐芷柔那件有七八分像。 吴嫂的眉头动了一下,但没吭声。 徐芷柔扫了一眼对方的领子。领型的弧度相似,但细看——领口外沿有一圈明线,走的是机器压线。领面底下能看到一层衬布的边缘,从侧面微微翘出来。 远看像,近看不像。 射灯支架的铁杆嗡嗡地说:【那件领子下面垫的衬布太硬了,穿上身扭个头就会支楞起来。我照了这么多件衣服,第一次替一件大衣感到尴尬。】 红星厂那个卷发女人布完展,侧头看了一眼第七号展位。 目光在徐芷柔的大衣上停了三秒,嘴唇抿了一下,转回去了。 九点整,组委会的人来收登记材料。一个戴眼镜的中年女同志,手里夹着个文件夹,挨个展位走。 到第七号的时候,她翻了翻徐芷柔递上来的材料,在照片信封那一栏多停了两秒。 “工艺过程照片?” “对,全程记录。” 戴眼镜的女同志——胸牌上写着“方敏”,省轻工局评审处。 李组长说的那个老同学。 方敏把材料收进文件夹,走了。走到第六号展位的时候,同样收了材料,面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上午十一点,布展全部结束。组委会通知参评人员中午在招待所食堂统一用餐,下午两点评委入场。 食堂里坐了三四十号人,各厂的代表三五成群。徐芷柔和吴嫂找了个角落坐下,要了两碗面条。 面条端上来的时候,吴嫂嗦了一口,说:“红星那件大衣,我看了。” “嗯。” “领子差了你一截。但人家下摆做了个暗褶设计,挺讨巧的——评委要是只看款式新意,可能会加分。” 徐芷柔夹了筷子面吃了口。吴嫂这话说得在理。评比不是光看工艺,款式设计分也占比重。红星那件在下摆上花了心思——活褶设计,走动的时候裙摆会自然展开。 “设计分他们可能占上风。但工艺分——” “工艺分你吃定了。”吴嫂把面汤喝完,筷子搁碗上,“那个领子他们怎么比?机器轧的和手工做的,评委一摸就知道。” 面碗底的花纹在热汤里冒着气:【这位吴嫂说话跟判决书一样。不过我挺喜欢她,她吃面不剩汤,尊重劳动成果。】 ——下午一点半,回展厅。 一点五十,参评人员全部到位,站在自己展位旁边。展厅里安静下来,只剩脚步声和翻资料的沙沙响。 两点整。 展厅大门打开,五个人走进来。 三男两女,都是四五十岁的样子,手里各拿着一本评分册和一支笔。最前面那个头发花白的男人胸牌上写着“省轻工局技术处处长”。 评委从A区开始看。A区是衬衫品类,离b区还有段距离。 徐芷柔站在展位旁边,手自然垂着,呼吸平稳。 吴嫂站她后面半步,两手背在身后。 等了大概四十分钟,评委走完了A区,拐进b区。 一号、二号、三号——依次看过去。每个展位停留三到五分钟,看实物、翻材料、偶尔问两句话。 到第六号了。 红星纺织厂。 卷发女设计师上前介绍,声音不大不小,说了设计理念、面料选择、工艺亮点。重点讲了下摆的活褶设计——“灵感来源于民国旗袍的开衩结构,做了现代化改良”。 评委里那个花白头发的处长点了点头,伸手摸了一下领子。 手指在领面上停了两秒。 然后他翻了一下领子内侧——看到了那层衬布。 没说什么,在评分册上写了几笔。 五个评委轮流看完,移步到第七号。 到了。 徐芷柔上前一步。 “东风纺织厂,参评作品——女式呢料大衣,藏蓝色立领款。” 她没说太多。设计理念两句话带过,重点放在工艺上。 “领型塑形没有用衬布,靠面料本身的张力配合牙剪释放余量来实现弧度,热定型固定。” 花白头发的处长看了她一眼,伸手去摸领子。 手指贴上去的时候,他的动作明显慢了。指腹在弧线上滑了一下,轻轻翻了翻领面内侧。 没有衬布。看不见针脚。 他又翻了一下——还是看不见。 “收针用的什么法子?” “藏针法,九号绣花针,同色丝线。” 处长把领子放回去,在评分册上写了好一阵。 旁边一个女评委走过来,拎了拎袖子:“这个袖山头——” “缝份比版型多了半厘米,肩线前移,抬臂更自如。” 女评委把袖子抬了一下试了试,手臂的活动幅度比普通大衣大了一截。 她没说话,低头写字。 五个评委看完,最后一个走的是方敏。她翻了翻桌上的照片信封,把工艺过程照片一张一张看过去,在牙剪细节那张上多停了几秒。 放下照片的时候,她抬头看了徐芷柔一眼。 什么都没说。但那个眼神里的东西——够了。 评委们走完了b区全部展位,从侧门出去了。 展厅里重新嘈杂起来。 吴嫂在她背后拍了一下肩膀,力道不轻。 “成了。” 第三十四章 展厅 评委走后,展厅里的气氛松了下来。各家参评人员开始收拾东西,有人小声议论,有人借着上厕所的功夫跑去别家展位偷看。 徐芷柔没动,站在展位旁边把照片信封重新归拢好。 隔壁第六号展位,红星纺织厂那个卷发女设计师正在跟中山装男人说话,声音压得低,但展厅回音重,飘过来几个字——“衬布”、“看出来了”、“领子”。 中山装男人脸上的笑僵着,手里的参评材料被他卷成了筒。 吴嫂走过来,递了杯水:“喝口。” “结果什么时候出?” “组委会说今天五点前公示。” 还有两个小时。 展厅大门口的铁闩子嘎吱了一下:【刚才那个花白头发的评委出去的时候跟方敏说了句话,我没听全,就听见三个字——“没衬布”。说完他翻了一下手里的评分册,那一页写得密密麻麻的。另外几页都只写了两三行。】 —— 四点半,公示栏前围了一圈人。 组委会的工作人员拎着浆糊桶过来,往公示板上贴了张大红纸。 吴嫂个子高,从人堆后面看了一眼,没说话,拍了拍徐芷柔的胳膊。 徐芷柔挤进去。 大红纸上用毛笔字写着本届省纺织行业工艺评比结果,大衣品类三个名额—— 一等奖:东风纺织厂,女式呢料大衣(藏蓝色立领款),设计及制作:徐芷柔。 二等奖空缺。 三等奖:红星纺织厂。 二等奖空缺。 这意思是——评委认为一等奖和三等奖之间的差距大到中间塞不进第二名。 公示栏旁边的浆糊桶冒了个泡:【二等奖空缺这种事,我在这板子上贴了六年评比结果,头一回见。】 红星厂那个中山装男人站在人群外围,脸色铁青,手里那份卷成筒的材料被他攥得更紧了。卷发女设计师倒还绷得住,扭头走了,高跟鞋敲在水泥地上,节奏不乱。 吴嫂挤出来,从兜里摸出根烟,没点,在手里转了两圈。 “二等奖空缺。”她说了句。 “嗯。”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吧?” “知道。” 省评比一等奖的作品,会被推荐参加年底的全国轻工系统展评。县里那个小纺织厂的名字,要往省城以外的地方去了。 吴嫂把烟叼嘴里,掏火柴,划了两下没着。第三下着了,她点上,深吸一口,烟雾散在黄昏的光线里。 “走,回去收拾东西。明早赶车回。” —— 回招待所的路上,经过邮局,徐芷柔拐进去打了个电话。 响了三声。 “喂。”宋止戈的声音。 “一等奖。” 那边安静了两秒。 “好。” 一个字。 背景里知知的声音炸出来:“什么一等奖?妈妈得奖了吗?爸爸!妈妈得奖了吗?!” 宋止戈没捂话筒,知知的动静传得清清楚楚——拖鞋啪嗒啪嗒跑过来,然后是扒电话桌的声响。 “妈妈!你赢了!” “赢了。” “我就说了!我跟张奶奶说了妈妈肯定赢!” 这丫头提前帮她吹出去了。 “明天回来。你今天乖不乖?” “乖!爸爸中午给我煮面了,没放那么多盐!” 电话那头传来宋止戈的声音,离话筒远了些:“让你妈说正事。” 知知不情愿地把话筒交出去。 “明天几点的车?” “早上七点出发,中午能到。” “我去厂门口接你。” “不用,你不是——” “我去接。” 邮局柜台上的铁皮台历翻了一页:【他说“我去接”的时候,声调比前面所有字都低了半度。这种频率变化在物理学上叫什么来着……算了我一个台历懂什么物理。】 电话挂了。 徐芷柔出了邮局,天色暗了大半。路灯亮了,省城的路灯比县里亮,把人影拖得又长又淡。 吴嫂在邮局门口等着,烟抽完了,烟蒂夹在指头上没扔。 “打完了?” “打完了。” “通知家里了?” “嗯。” 吴嫂把烟蒂丢进路边的垃圾桶,拍了拍手:“走。请你吃碗馄饨,庆祝。” 招待所斜对面有个馄饨摊,支在路灯底下,蒸汽腾腾的。老板娘手脚麻利,三分钟端上来两碗。皮薄馅大,汤里飘着紫菜和虾皮。 吴嫂吃了半碗,筷子一搁:“回去之后,赵主任肯定得拿这事做文章,你有个心理准备。” “做什么文章?” “你是厂里头一个拿省级一等奖的,他不拿你当招牌才怪。表彰会、经验分享、领导接见——少不了一圈折腾。” “随他折腾,我的活不能停。省百货那批尾款还没结清。” 吴嫂笑了一声,没接话,低头把剩下的馄饨吃了。 馄饨碗底沉着两粒虾皮,翻了个身:【这姑娘拿了一等奖,吃碗馄饨跟平时吃午饭一样淡定。我在这摊子上盛了三年汤,拿奖不激动的,她是头一个。上回有个罐头厂的拿了三等奖,高兴得把我端起来转了三圈,汤洒了我半身。】 —— 周四早上七点,卡车准时来接。 老刘还是那个老刘,驾驶室还是那么挤。不同的是吴嫂的蛇皮袋轻了——来时装的白面饼吃完了。 车子上了省道,徐芷柔靠着车窗,看外面的田地和丘陵往后退。 布袋搁在膝盖上,里面的大衣安安静静。一等奖的证书夹在工艺单中间,红壳子,烫金字,轻飘飘一张纸。 吴嫂在旁边打盹,脑袋随着颠簸一点一点的。 开了三个小时,卡车拐进县城。 老刘把车停在纺织厂门口。吴嫂醒了,揉着脖子下车,提着蛇皮袋往厂里走,边走边回头:“下午来上班,别迟到。” “知道了。” 厂门对面那棵梧桐树下,停着一辆二八大杠。 宋止戈跨在车上。今天没拿书,两手搭在车把上,看着厂门口的方向。知知坐在前杠上,两条腿晃来晃去,手里举着那本涂完了太阳的连环画。 “妈妈!!!” 知知从前杠上蹦下来,跌跌撞撞冲过来,一头扎进徐芷柔怀里,连环画拍在她腿上啪啪响。 “妈妈你回来了!你得奖了!爸爸说你得了第一名!” “别嚷,整条街都听见了。” 知知不管,搂着她的腰不撒手,脸贴在她肚子上蹭来蹭去。 宋止戈推着车走过来。 他看了一眼她手里的布袋,又看了一眼她的脸。 “瘦了。” “两天能瘦到哪儿去。” “眼下有青。没睡好?” “招待所的床硬。” 他把布袋接过去挂在车把上,知知被他捞起来重新搁回前杠。 “上来。回家,中午我做饭。” 徐芷柔坐上后座。 知知在前杠上扭过头,举着连环画给她看:“妈妈你看!我把太阳涂完了!旁边这个是你!穿蓝色衣服的!” 画上歪歪扭扭一个火柴人,穿着蓝色的三角形裙子,脑袋上顶着个比身体还大的一等奖奖杯。 自行车铃被风晃了一下,叮地响了半声:【他今天早上六点就骑到厂门口了,等了一个多小时。知知问他为什么来这么早,他说怕堵车。骑自行车堵什么车啊。】 车子拐进巷口,阳光从两排楼之间漏下来,打在三个人身上,一大两小的影子叠在地上,摇摇晃晃地往家走。 第三十五章 扯乱想 中午那顿饭,宋止戈做的。 西红柿炒蛋,蒸米饭,一碗紫菜蛋花汤。 徐芷柔拿筷子拨了拨盘子里的蛋——这回盐没放多,火候也到了,蛋皮金黄,西红柿炒出了汁水。 “进步了。” 宋止戈没搭腔,往知知碗里扒了两筷子饭。 知知嚼着蛋说:“爸爸昨天练了两回!第一回糊了,刷锅刷了好久。” 铁锅在灶台上闷闷地响了一下:【何止刷了好久,他拿钢丝球搓了我十五分钟,把我那层养了三年的油膜都搓掉了。为了不让闺女告状,第二回硬是守在灶前一步没挪。我容易吗。】 吃到一半,知知举着勺子问:“妈妈,一等奖有什么?发钱吗?” “发奖状。” “奖状能买糖吗?” “不能。” 知知的脸垮了半秒,继续扒饭。 宋止戈放下筷子:“奖金有没有?” “赵主任说厂里给五十块奖金,省轻工局那边另有表彰,具体还没通知。” 五十块,不少了。厂里普通工人一个月工资才三十出头。 知知的耳朵竖起来:“五十块!能买好多糖!” “你就记着糖。” 知知用力点头,诚实得让人没法反驳。 —— 下午一点半,徐芷柔到厂里。 她前脚进车间大门,后脚消息就传开了。 小周第一个冲过来:“芷柔姐!一等奖?!” “嗯。” “真的假的?一等奖?!省级的?!” “假的我骗你干嘛。” 小周拉住她胳膊不撒手,扭头冲车间里喊了嗓子。三五个人围过来,七嘴八舌地问。徐芷柔挡了两轮,把人打发回工位。 吴嫂从后面绕过来,给她使了个眼色。 “赵主任找你。” —— 赵主任办公室,桌上多了盘花生米和一壶散装白酒。 “坐,喝一杯。” “上班呢,喝什么酒。” 赵主任乐了,自己倒了一盅,滋了一口:“我替你喝,过过瘾。” 他从抽屉里翻出张纸:“厂部的意思,下周开个表彰会,张厂长亲自讲话。你上台领奖,说两句。” “说什么?” “就说你怎么做的那件大衣,用了什么工艺,带着咱们厂的技术水平往上拔了一截——这话你说不出来我替你写稿子。” “不用写稿,我自己说。” 赵主任的酒盅在桌面上磕了一下:【她自己说比写稿强,上回那个劳模老李念稿子念了二十分钟,底下打瞌睡的比鼓掌的多。】 “还有件事。”赵主任把酒盅搁下,正经了,“省轻工局那边来了电话,说你这个一等奖的作品,要推荐参加年底全国轻工展评。” 徐芷柔没出声。 “在bJ。” bJ。 这两个字搁在一九八几年的县城纺织厂里头,分量不轻。厂里上一回跟“bJ”沾边的事,还是八年前老厂长去人民大会堂领全国劳动模范的奖。 “时间呢?” “十二月中旬。展评三天,来回加上路程大概得一周。厂里出差旅费,省轻工局那边报参评费。具体通知下个月才下来,你先有个数。” 赵主任把花生米往她那边推了推。她没吃,站起来。 “行,我知道了。省百货的尾款——” “你别管了,我跟财务对接。你现在就一件事——把那件大衣的工艺吃透,全国展评的标准比省里高一截,该精进的地方提前动手。” —— 从赵主任办公室出来,走廊上碰见张厂长。 五十出头的男人,背着手从楼梯口下来,看见徐芷柔,站住了。 “徐芷柔同志。” “张厂长。” 张厂长上下看了她一眼,拍了拍她肩膀。平时这人在厂里走路带风、说话端架子,这会儿倒温和了。 “干得好。给咱厂争了光。” “是厂里支持得好。” 张厂长嘴角松了松,摆摆手走了。 走廊墙上的安全生产标语牌抖了抖:【张厂长今天拍人肩膀的力气都轻了。上个月安全检查他拍我旁边那个灭火器箱,差点给人家拍散架了。】 —— 回到车间干活。省百货的三百件订单全部出完了,接下来是日常生产任务。但徐芷柔心思已经挂到了全国展评上面。 赵主任说得对,全国的标准不一样。省里拿一等奖,到bJ去未必够看。 她得把那件大衣再过一遍。 下班前,她把大衣从柜子里取出来挂人台上,蹲下来从下摆开始逐寸检查。手工锁边没问题,暗扣位置没跑,领子弧度稳。 到袖笼接缝的位置,她停了。 袖山头多吃的那半厘米缝份,穿着舒适没话说。但从工艺评审的角度——接缝处的线迹在背面有一小段不够匀,间距差了不到一毫米。 省里的评委没挑这个,全国的就不一定了。 她拿针把那段线拆了,重新走了一遍。比原来密了两针,线迹匀了。 裁剪台上的量尺愣了半天:【拿了一等奖回来第一件事是拆自己的线?这人对自己比甲方还狠。】 收工的时候天色暗了。 出厂门,梧桐树下没人。 她往巷口走。走了一百多米,路过那个卖烧饼的摊子——收摊了,铁皮炉子还冒着余温。 到了楼下,上楼,开门。 知知没扑过来。屋里安静得不对劲。 她进去一看——知知趴在桌上,面前摊着张白纸,宋止戈坐旁边,手里握着支铅笔,两个人凑在一起画画。 画的内容是一件大衣。 歪歪扭扭的大衣,领子画成了三角形,扣子画了八颗,每颗都比拳头大。旁边知知用蜡笔涂了一片蓝色,涂出了格子,把桌面也染了一道。 “妈妈!我在帮爸爸画你的大衣!” “你爸画得还不如你。” 宋止戈把铅笔放下,没反驳这个评价。 知知举起画给她看:“好不好看?” “好看。回头给你贴墙上。” 知知满意了,抱着画跑去次卧找位置。 宋止戈站起来,把桌上的蜡笔碎屑拢了拢,扫进掌心里。 “全国展评的事,赵主任跟你说了?” “你怎么知道?” “下午赵主任打了个电话到研究所,找我问省城展厅的光照条件——说是全国展评可能要用到。” 赵主任这人,跨部门协调的效率比厂办还快。 “他还问了什么?” “问我能不能帮你做个展示用的灯光支架。实验室有铝合金管。” “你答应了?” 第三十六章 忘不了 “没答应。” 徐芷柔愣了一下。 宋止戈把蜡笔碎屑倒进垃圾桶,拍了拍手:“我说先问你的意见。展厅的灯光条件我没见过,支架做多高、光源角度怎么定,得你拿主意。” 这话在理。做科研的人讲究“先调研再动手”,不像赵主任,一激动就想上马。 “行,等省轻工局那边的展评通知下来,里面应该有展厅的规格参数。到时候我把数据给你。” “嗯。” 知知从次卧跑出来,举着那幅画,画上多了一行歪歪扭扭的字——“妈妈第一名”。 “妈妈你看!我写的字!” “'名'字写反了。” 知知把画翻过来看了看,理直气壮:“没反,是你看反了。” 铅笔在桌角滚了半圈:【四岁的小孩能写出这几个字已经够可以的了,就是那个“名”字确实反了,嘴硬这毛病不知道随谁。】 —— 周五,表彰会。 厂里的大会议室上回开会还是年初总结,折叠椅搬了六十多把,坐了三分之二。张厂长坐主席台中间,赵主任坐左边,右边是工会的刘主席。 张厂长讲了十五分钟。从厂子建厂讲到今年的生产指标,从省百货订单讲到省级评比,最后落到徐芷柔身上——“咱们厂三十二年头一个省级一等奖,徐芷柔同志代表的不是她个人,是咱东风纺织厂全体职工的技术水平。” 底下鼓掌。 赵主任上台念了表彰决定,宣读奖金数额。五十块钱的奖金加一张奖状,另外厂里追加了一项——下个季度优先分配一台新缝纫机到她工位。 这个实惠。她工位上那台蝴蝶牌缝纫机用了七年,踏板松了不说,针杆偶尔会偏移半毫米。做批量活凑合用,做精细活全靠手感补偿。 轮到她上台说两句。 她没带稿子,站在话筒前头,扫了一眼底下。 “大衣的领子,我用的手工牙剪加藏针法。这个法子不新鲜,老一辈裁缝都会,只是现在用的人少了。” 底下安静了。 “机器能干的事,机器干。机器干不好的,手艺人来。咱厂的优势不在设备,在人。这回省评比,评委翻我那件大衣领子翻了三遍,愣是没找着收针的线头——这不是我一个人的本事,是吴嫂教我的基本功,是车间里十几年攒下来的底子。” 她停了一下。 “年底还有全国展评。我去,不是替我自己去,是替咱厂去。做不好丢的是三百多号人的脸。所以——该帮忙的帮忙,该提意见的提意见。尤其吴嫂,你那双眼睛毒,多给我挑毛病。” 吴嫂在底下哼了声,没接话,但嘴角撇了一个很浅的弧。 鼓掌。这回比刚才响。 会议室角落里那台落地扇转了半圈:【上回老李念稿子我都快被催睡了,这姑娘说话不到三分钟,把全场的精气神拎起来了。张厂长坐那儿拍巴掌拍得最卖力,手都拍红了。】 —— 表彰会散了,赵主任把她叫住。 “有个事忘了提。省轻工局那边说了,全国展评的参评作品可以在原件基础上做优化,但核心设计和主要工艺不能变。你要是觉得哪儿需要改,现在就可以动手。” “袖笼那段我昨天已经拆了重缝了。别的地方——容我再想想。” “想到了跟我说。材料、设备,厂里尽量配合。” 赵主任说完这话,手在桌上敲了两下,又加了一句:“对了,省轻工局下个月会派人来厂里走访,了解一下获奖单位的生产条件。张厂长的意思是,车间那边收拾收拾,别太磕碜。” “收拾什么?”“地扫干净,工位上别堆杂物,缝纫机的罩子该换的换。面子工程,你懂。” 徐芷柔没吭声。面子工程她不反感,省里来人看了满意,对厂里下一步争取资源有好处。 出了办公室,走廊里迎面碰上小周。 “芷柔姐!”小周跑过来,手里攥着个牛皮纸信封,“传达室刚送过来的,说是你的信。” 信封上没写寄件人,邮戳是省城的。 撕开一看——一张便笺,省百货纺织柜组的抬头纸,上面三行字: “徐芷柔同志:获悉贵厂参评作品获省一等奖,特此祝贺。另,年底全国展评期间,省百货拟在橱窗做一期'本省优秀纺织工艺'专题展示,届时希望借用获奖作品实物陈列一周。具体事宜另行函商。李秀兰。” 李秀兰。就是上回来验货的那个李组长。 省百货的橱窗——那可是全省最大的百货商场,橱窗面对的是省城最热闹的那条街。大衣往那儿一摆,全省城的人都能看见。 小周探头瞅了一眼便笺:“芷柔姐,省百货要展你的大衣?” “还没定。” “那也太厉害了——” “先干活去。” 小周被打发了。便笺纸在口袋里窸窣了一声:【省百货的橱窗,一年就那么几期专题,能上一次的都是硬货。上回展的是上海牌手表,再上回是凤凰牌自行车。这回轮到一件大衣,牌面不小。】 —— 下了班,厂门口照旧有辆二八大杠。 知知今天没带来,在家里等着。车筐里搁着个纸包,这回不是烧饼——是两个苹果。 “哪来的?” “实验室老陈去果园拉了一筐,分了几个。” 她拿起一个擦了擦,咬了一口。脆的,甜里带点酸。 坐上后座,车子动了。 “表彰会开了?” “开了。” “你上去讲话了?” “讲了几句。” “紧张没有?” “有什么好紧张的。” 这句话她第二回说了。上回是评比前那晚,他问了同样的问题,她给了同样的答案。 宋止戈蹬车的速度不快不慢,风从两边过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卷起来。 “省百货想借大衣做橱窗展示。” 他踩了一下刹车,没刹死,车子减速了一截。 “橱窗?” “嗯。全国展评那阵,在省百货橱窗放一周。” “你答应了?” “还没。得跟赵主任商量,大衣是参评作品,展评期间能不能外借要问省轻工局。” 宋止戈点了下头,车子恢复了速度。 过了两条巷子,他说了句不相干的话:“苹果甜不甜?” “甜。” “给知知留一个。” “留了,在你车筐里。” 他没回头,但后背的线条松了一点。 到了楼下,知知没蹲楼梯口——人趴在窗台上,嘴里叼着根筷子,正跟隔壁张奶奶家那只猫对视。 “妈妈!橘子又来了!” 第三十七章 感谢 橘子是张奶奶家那只橘猫,生了四只崽,自己倒清闲了,满楼道溜达。知知跟它隔窗对视了有五分钟,谁也没赢。 宋止戈把苹果洗了递给知知,知知接过去咬了一口,腮帮子鼓起来,含混地问:“爸爸,橘子能进咱家吗?” “不能。” “为什么?” “你妈不让养。” 知知扭头看徐芷柔,眼睛亮亮的。 “别看我,你爸说得对。” 知知瘪嘴,抱着苹果去跟橘子继续对视了。 —— 周六上午,赵主任拿着份文件来车间找她。 “省百货那边的事,我跟省轻工局确认过了。全国展评期间作品不能外借,但展评结束之后可以。李组长那边我回了函,展评完第二天她派人来取。” “行。” “还有——”赵主任翻到第二页,“省轻工局下个月十五号派人来厂里走访。来的人不少,带队的是轻工局副局长,姓沈。” “沈副局长?” “新调来的,从京城下来的。听说背景不简单,家里是做实业的——解放前就有厂子,公私合营之后转了体制内。具体的我也打听不出太多。” 赵主任把文件放桌上,拿指头点了两下。 “这回走访不光看车间,还要看工艺档案。你那套照片和工艺单整理一份副本出来,到时候给人家翻。” “我那照片只洗了两套——” “再洗一套。让你家那口子帮忙,不是有暗房吗?” 赵主任走了。 工位上那把老剪刀张了张嘴:【沈副局长,京城来的,背景不简单。这几个词搁一块儿,分量够压塌我这把老骨头了。赵主任说这话的时候手指头都在抖,虽然他以为自己藏得挺好。】 —— 晚上跟宋止戈说了洗照片的事。 “底片还在,再冲一套就行。周二暗房有空。” “要不要再补拍几张?整烫定型那步没拍。” 宋止戈想了想:“拍。明天我把相机带过来,你在厂里重新烫一遍,拍过程。” “大衣不用重烫,拿那批订单里的样衣拍就行,步骤一样。” “也行。” 知知在次卧喊:“爸爸!橘子在窗户外面叫!” 宋止戈去看了一眼,回来说:“不是橘子,是楼下那只黑的。” 知知不信,非要自己确认,趴窗台上看了半天,终于承认:“……好吧,不是橘子。” 窗台上的花盆叹了口气:【这孩子对猫的执念比她妈对针脚的执念还深。遗传这个东西,有时候不体现在长相上,体现在轴劲儿上。】 —— 周一,宋止戈把相机送来,徐芷柔用省百货那批订单的样衣补拍了整烫定型的全过程。六张照片,蒸汽、湿布、熨斗角度、领子弧线定型——每张都卡好了构图。 拍完她把相机搁回皮套里,顺手检查了一下胶卷计数。 还剩两张。 她没用。盖上皮套扣好,搁在工位柜子里等宋止戈来取。 皮套子的搭扣晃了晃:【还剩两张她就不拍了。上回也是剩两张,被那位先生“顺手”拍了张侧脸。这回她把机会留着,什么意思,我一个皮套子不好说。】 —— 十月中旬,全国展评的正式通知下来了。 十二月十五日至十七日,bJ,轻工业部展览馆。参评作品需提前一周寄达组委会,参评人员十二月十三日前报到。 通知里附了展厅平面图和展位规格——每个展位两米乘两米,配标准射灯两盏,人台自备。 赵主任把通知复印了一份给她,另一份锁进办公室抽屉。 “去bJ的火车票厂里订。你和吴嫂,老规矩。” “住宿呢?” “组委会安排招待所。” 赵主任顿了一下,压低声音:“经费这回宽裕点。张厂长特批了两百块出差费,比上回翻了一倍。” 桌上的算盘珠子啪嗒响了一声:【两百块!上回去省城才给一百,这回翻倍,张厂长是被一等奖砸开窍了。早干嘛去了,年初我替他算经费的时候,连买墨水的五毛钱都要抠半天。】 徐芷柔把展厅平面图带回家,晚上摊在桌上研究。 展位两米乘两米,不算大。标准射灯两盏,角度可调。人台放中间的话,左右各剩半米出头,够摆材料和照片。 宋止戈凑过来看了一眼平面图,拿铅笔在边上画了个草图。 “射灯高度一米八,照射角四十五度,光斑直径大概六十厘米。你那件大衣领子到下摆的长度是多少?” “一米零五。” “一盏灯打不全。两盏灯的话——”他在草图上标了两个点,“一盏从左前方打领部,一盏从右上方打全身。光斑交叠的区域正好在收腰线那段。” 他画完抬头:“支架我用铝合金管做,可拆卸的,坐火车能带。” “你什么时候变灯光师了?” “光学是物理基础课。” 知知趴在桌边看她爸画的图,指着那两个圆圈问:“这是什么?” “灯。” “灯为什么是圆的?我们家的灯是长的。” “这是射灯,和家里的不一样。” 知知哦了一声,拿蜡笔在圆圈旁边画了个太阳。 铅笔在桌上滚了半圈停住:【他画光路图的时候手稳得很,跟在实验室画设备示意图一个水准。但眼睛看的不是图纸——余光一直在桌对面那个人脸上。物理学管这叫什么来着?焦点偏移。】 —— 十月十五号,省轻工局的走访团到了。 三辆吉普车停在厂门口,门卫老张提前把传达室的玻璃擦了两遍。张厂长带着赵主任和工会的刘主席在门口迎。 带队的沈副局长从第一辆车上下来。 四十出头,个子高,穿灰色中山装,戴副金丝边眼镜。长相斯文,说话声音不大,但走在前面,后面的人自然跟着。 徐芷柔站在车间门口等着。走访团进了二车间的时候,沈副局长走在最前头,边走边看工位上的设备和半成品。 到徐芷柔工位前,赵主任介绍:“这是徐芷柔同志,省评比一等奖获得者。” 沈副局长停下来,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多停了两秒。 他没说什么,拿起桌上的工艺照片翻了翻。翻到牙剪细节那张,问了句:“这个牙剪的间距是多少?” “三毫米。” “剪的时候怎么控制深度?” “手感。剪到面料厚度的三分之二停。” 沈副局长把照片放回去,点了下头,往下一个工位走了。 走过去之后,他回了一次头。 很短,一闪就收回去了。 赵主任没注意,张厂长也没注意。 但吴嫂注意到了。 她站在徐芷柔后面,眉头动了一下,什么都没说。 工位上那台蝴蝶牌缝纫机的针杆抖了一抖:【那个沈副局长回头看她的时候,表情不太对。不是领导看下属的那种,是——我一台缝纫机形容不出来,但我针杆晃了七年,第一次觉得被人盯得发毛。】 第三十八章 求助 走访团在厂里转了一个半小时。 沈副局长走得不快,每个车间都进去看了,问了几个技术问题,记在随身带的笔记本上。张厂长全程陪着,赵主任在旁边补充数据,配合得滴水不漏。 走之前,沈副局长在厂门口停了一步,跟张厂长握了手。 “东风厂底子不错,设备虽然旧了些,但人手上的功夫在。全国展评好好准备,轻工局这边会关注。” 话说得得体,态度说不上热络,也不冷淡。三辆吉普车开走了,排气管的烟散在厂门口的梧桐树影里。 张厂长回头对赵主任说了句什么,两人往办公楼走了。 徐芷柔也转身回车间。 走了两步,吴嫂从后头跟上来,脚步比平时快半拍。 “等一下。” 徐芷柔停了。 吴嫂看了看左右,压着声儿:“刚才那个沈副局长,走过你工位之后回头看了你一眼。” “我知道。” “你知道?”吴嫂眉头皱了,“那你知不知道他那个看法不对劲?” “怎么不对劲?” 吴嫂嘴巴张了一下,又合上,换了个说法:“不是看工艺的眼神。” 徐芷柔没接话。 吴嫂等了两秒,见她没反应,哼了声:“行,我多嘴。你自己留心。” 说完走了。 车间门口的铁门槛磕了一下:【吴嫂这人,眼毒嘴快心热。她观察人比观察针脚还仔细——上回王小莲偷图纸,也是她第一个发现的。不过这回她说“不对劲”,到底是什么意思,我一根门槛琢磨不透。】 —— 徐芷柔回了工位,没把这事放在心上。 或者说——没工夫放在心上。 全国展评还有两个月,大衣的工艺优化得抓紧。昨天拆了袖笼那段重缝,今天该看看下摆的锁边有没有值得再改的地方。 她把大衣铺在裁剪台上,翻到里面,拿放大镜一寸一寸过。 手工锁边的线迹整体没问题,但走到前襟转角的位置——弧度拐弯处的针距从两毫米变成了两毫米三。肉眼看不出差别,放大镜底下能分辨。 省里的评委没挑。bJ的不好说。 她用缝纫针在转角处做了个记号,打算明天拆了这段重走。三十厘米的长度,大概一百五十针。 放大镜在台面上翻了个身:【省评比那会儿她觉得两毫米三能过关,拿了一等奖回来反而觉得不行了。人的标准是会长的,跟韭菜一样,割完一茬还有一茬。】 —— 下班的时候天阴了,风大,梧桐树的叶子被吹下来好几片,铺了一地。 宋止戈没在厂门口。 她走到巷口的时候,看见二八大杠靠在楼道口的墙边,没上锁——人在楼上。 上了楼,门开着。客厅桌上摆着个铝饭盒,旁边是知知的碗和勺子,饭盒盖子掀着,里头是白米饭和一个菜——醋溜土豆丝。 知知坐在桌前,腿够不着地,晃着晃着晃出了节奏。 “妈妈!爸爸今天炒的土豆丝!” 宋止戈从厨房出来,围裙系在腰上,手上沾着水。 “醋放多了。”他先交代了。 徐芷柔尝了一口。醋是放多了,但土豆丝切得匀,火候到了,脆生生的。 “比上回进步。” “上回是面条,没可比性。” 知知插嘴:“爸爸切土豆的时候切到手了!” 宋止戈把左手往身后藏了一下。 徐芷柔看了他一眼,没追问,坐下吃饭。 创可贴从他食指上露出了一截边角:【他切土豆丝切到第三根的时候走神了,刀偏了,削了一小块皮。流了点血,他拿凉水冲了三分钟,自己翻了半天抽屉才找到我。这人做实验操作精密仪器不眨眼的,切个土豆倒出了工伤。】 吃完饭,知知去次卧翻连环画。 徐芷柔洗碗的时候,宋止戈站在厨房门口。 “今天省轻工局来人了?” “来了,走了一圈。” “怎么样?” “还行。带队的是个沈副局长,问了几个技术问题。” “姓沈?” “嗯。赵主任说京城调过来的,家里以前做实业的。” 宋止戈没接话。过了几秒他说:“我听老陈提过这个人。” “你们研究所也知道?” “上个月轻工局跟几个研究单位开了联席会,他到场了。老陈说他对纺织技术改良那块特别关注,会上问了不少细节。” 水龙头滴了两下,碗刷完了。徐芷柔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他看了我的工艺照片,在牙剪那张上停了挺久。” “正常,他关注技术。” “吴嫂说他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我。” 宋止戈擦桌子的动作顿了一下——顿得不明显,抹布换了个方向继续擦。 “看你什么?” “不知道。吴嫂说看法不对劲,但也没说清楚怎么不对劲。” 抹布在桌上拧了一下:【他刚才那个停顿大概零点五秒,但我感觉到了。这个男人对“别的男人看他老婆”这件事的反应速度,比他在实验室处理异常数据还快。】 宋止戈把抹布搭回水池边,语气平淡:“省里来的领导,看两眼正常。你别多想。” 他说的是“你别多想”,但他自己想没想,抹布比谁都清楚。 —— 十月下旬,徐芷柔把大衣的前襟转角重新锁了一遍。一百五十针,针距严格两毫米,拐弯处没有偏差。 宋止戈那边也没闲着。铝合金管从实验室借了四根,截成合适的长度,用螺栓连接,做了个可拆卸的灯光支架。周末搬到家里试了一回,在客厅支起来,高度一米八,上头用铁丝拧了个灯座卡口,能调角度。 知知看见客厅里竖着根亮闪闪的管子,以为是新玩具,伸手就要爬。 “别碰。” “为什么?” “这是你妈去bJ用的。” 知知撅着嘴退开了,退了两步又凑回来:“妈妈去bJ能带我吗?” “不能。” “为什么?” “你还没到能坐火车的年纪。” 这理由编得太烂。知知不信,扭头找她妈求证。 徐芷柔蹲在支架旁调角度,没抬头:“听你爸的。” 知知的嘴撅得能挂油瓶了,但她学乖了,没再追问,跑去窗台找橘子了。 铝合金支架的螺栓拧了拧:【这人做东西手艺不赖,螺纹咬合紧密,拆装方便。就是他试灯光角度的时候对着那件大衣的领口调了半个小时——半个小时调一个角度,搞科研的人较真起来真是要命。】 第三十九章 借的 十一月初,厂里开始为展评作品的邮寄做准备。 大衣要在十二月八日前送到bJ组委会,用专业的包装盒,里面铺防皱纸和棉垫。赵主任从市百货公司借了个木制的展示箱那种高档服装店用的,深棕色,底部垫了软布。徐芷柔把大衣套上人台,人台的头部拆掉,整体放进去,周围用薄纸垫好。 吴嫂站在一边看着,偶尔指点一句:“这儿垫厚点,别让领子磨到。” 两天前,徐芷柔又拆了一处袖口的暗扣位置,线迹间距从两毫米调整到一毫米八。这次连吴嫂都没挑出毛病,拍了拍她的肩膀:“行了,别改了。再改下去,这件衣服就成你的心理医生了。” 工位上的缝纫机听到这话,针杆抖了一下:【这位大姐说得对。她这一个月拆了五处,每处都是肉眼看不出的差别。省评委没挑,全国评委也不一定挑,但她自己就是过不了心里那道坎。这种人啊,要么成大器,要么把自己活成废人。】 宋止戈那边的灯光支架已经做好了,周末又来家里试了一遍。这次他带了个小型的射灯样品从实验室借的,功率一百瓦,照度足够。支架装上灯,在客厅里调试了两个小时。 徐芷柔坐在沙发上看着,手里拿着展厅平面图的复印件。 “左边那盏再往上调五厘米。”她说。 宋止戈站在梯子上,手指拧了一下卡口。光线重新打在人台上,这次领子的弧线被照得清晰极了,暗扣的细节也显出来了。 “可以。”她点头。 他下了梯子,走过来站在她身边,两个人一起看了一会儿。 “bJ那边展厅的光线环境怎么样?”他问。 “通知上说有基础照明,但不够。标准射灯是补光用的。”她顿了一下,“我怕bJ的灯不稳定,到时候现场调不好。” 宋止戈没接话,转身进了次卧。过了一会儿,他拿出来一个小本子工作日志。翻到十月那一页,指给她看。 上面用工程笔记录了一组数据:色温、照度、显色指数。下面还有一张手绘的光路图,标注得很细致。 “这是?” “上个月省轻工局那个会,我旁听的时候记的。会议室的灯光参数,还有展厅的标准配置。”他合上本子,“bJ的展览馆用的都是这个规格。我这个支架能适应。” 徐芷柔看着他,没说话。 知知从次卧跑出来,抱着一只布娃娃,指着客厅里的支架:“爸爸,这个能拆吗?” “能。”宋止戈蹲下来,给她演示了一遍螺栓一个一个拧下来,支架变成了四根管子。“坐火车的时候,妈妈就把它们放在行李里。到了bJ,再装起来。” 知知拿起一根管子,比划着当枪。“那我能去吗?” “不能。” “为什么?” “因为火车上没有小孩的位置。”宋止戈说得很认真,“下次去的时候,妈妈给你买礼物。” 知知被这个承诺安抚住了,抱着管子去次卧当枪玩了。 宋止戈站起来,走到窗边。外面的梧桐树叶子快掉完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条。 “吴嫂跟你说过什么吗?”他突然问。 徐芷柔愣了一下。“说过什么?” “关于沈副局长。” 她想了想,“就是说他看我的眼神不对劲。其他的没说。” 宋止戈的手指在窗框上敲了敲。“我听老陈说,沈副局长在京城的时候是轻工业部的处长。后来调到省里当副局长,听说是自己要求的。” “为什么要求调到这儿?” “不知道。”他转身看她,“但这种人一般不会无缘无故关注一个县城纺织厂的工人。” 客厅里的灯突然闪了一下。宋止戈走过去检查了一下开关,没问题,灯又亮了。 “可能只是出于职业敏感。”徐芷柔说,“毕竟是轻工局的领导,看工艺是他的工作。” “也许。”宋止戈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但他的手指在灯光支架的铝管上停留了很久,轻轻敲了敲,像在确认什么。 --- 十一月中旬,赵主任又来了一趟车间。这次他带了个信封。 “省轻工局寄来的。”他递给徐芷柔,“沈副局长的。” 信封很厚。里面是一份打印的材料全国展评的历年获奖作品汇总,从八二年到今年,一共三十多件。每件都有照片、工艺说明和评委意见。 最后一页是手写的便笺:“徐同志,附上往届参评作品供参考。bJ见。沈。” 笔迹很工整,但笔压很重。 “这算什么?”徐芷柔问。 赵主任挠了挠头,“张厂长问我,我也不知道。算是照顾吧,给你看看别人怎么做的。或者”他停顿了一下,“算是某种暗示?” “暗示什么?” “暗示你有希望。”赵主任没再说下去,转身走了。 徐芷柔把材料带回家。晚上,她和宋止戈一起翻。 往届的获奖作品大多是创新工艺的展现有的是新面料的应用,有的是新的裁剪方法,有的是传统工艺的改良。她那件大衣属于最后一类。 翻到八四年的一等奖,是一件旗袍。工艺说明里提到了“手工牙剪”和“藏针法”和她用的完全一样。 “这是八四年的?”宋止戈问。 “嗯。” “那你这件大衣要是也拿一等奖,就是同一个工艺路线,隔了三年。”他的语气很平静,“评委会不会觉得没有创新性。” 徐芷柔的手指在那张旗袍的照片上停了停。 她没想过这个问题。 “所以沈副局长给你这个材料,可能是在提醒你别指望用传统工艺拿一等奖。”宋止戈继续说,“除非你能证明,你的手工牙剪比八四年那件更精。” “怎么证明?” “让评委看不出区别。”他看着她,“完美到让人无法挑剔。” 客厅的灯又闪了一下。这次没有再亮。宋止戈走过去,拧了拧灯泡,灯才重新亮了。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手指在灯泡上停留的时间有点长。 徐芷柔突然意识到他在生气。 不是对她,而是对那个沈副局长。 对方用一份“礼物”,把一个隐形的挑战放在了她面前。 而宋止戈看出来了。 --- 第二天,徐芷柔把大衣从柜子里取出来,又拆了一处前片的肩线接缝。这次她没有告诉任何人,甚至没告诉吴嫂。 她用了三个小时,把原来的线迹全部拆掉,然后重新走。这一次,针距精确到一毫米八,没有任何偏差。 拆剪台上的尺子看了半天,最后叹了口气:【她现在的状态,我见过一次上次是她第一次参加省评比的前一晚。那时候她也是这样,拆了五处线迹,一直拆到天亮。最后拿了一等奖。这一次,她要拆到什么时候?】 第四十章 多嘴 晚上下班的时候,宋止戈在厂门口等她。 “吴嫂打电话给我,说你又在拆线。”他说。 “吴嫂多嘴。” “她是担心你。”宋止戈接过她的包,“你这样下去,人会垮。” “我没事。” “你有事。”他的语气很肯定,“你在跟那个沈副局长较劲。” 徐芷柔没有否认。 宋止戈停顿了一下,然后说:“你知道什么叫'过度精进'吗?” “什么意思?” “就是,改到一定程度以后,再改就不是为了让东西更好了,而是为了证明自己。”他看着她的眼睛,“这是两回事。” “那我应该怎么做?” “停下来。”他说得很简单,“你已经做得足够好了。剩下的,交给评委。” 但徐芷柔知道,她停不下来。 因为那个沈副局长的一个眼神,一份材料,已经在她心里种下了什么。 而这个男人,正在用尽全力,想要把她从那个漩涡里拉出来。 只是,他不知道有些东西,一旦开始,就停不下来。 就像那盏一直闪烁的灯。 它会一直亮,一直灭,直到彻底烧坏。 十一月二十三号,距离寄送作品只有十五天。 徐芷柔没有再去厂里。她请了病假,理由是感冒。赵主任没有追问,只是让吴嫂代替她的工作。吴嫂来家里转了一圈,看到客厅的裁剪台上摊满了工艺照片、笔记本和那件大衣,什么都没说,只留下了一句:“别作。” 知知被送到了张奶奶家。宋止戈说是让她去玩,实际上是不想让孩子看到她妈妈的样子。 徐芷柔在家里拆线。 第一次是前片的领口弧线,她觉得在转角处还有零点二毫米的偏差。第二次是袖山头,她用放大镜看了三个小时,最后发现其实没问题,但还是拆了。第三次是下摆,这一次她没有理由,只是觉得不够完美。 宋止戈在实验室加班。或者说,他在躲避。他知道如果留在家里,看着她在那张台子前面越来越疯狂的样子,他会忍不住做什么。 但忍不住的事情,终于还是发生了。 十一月二十五号的晚上,宋止戈提前回家。他推开门的时候,看到的是这样一幕:徐芷柔坐在裁剪台前,面前的大衣被拆得支离破碎,黑色的丝线像蜘蛛网一样散落在台面上。她的手指上贴了三个创可贴。她的眼睛红了。 他没有说话。他走过去,直接把那件大衣从台子上拿起来,用手指一根一根地拆掉那些她费力缝上去的线。 “你干什么?”徐芷柔的声音很尖。 “拆。”他的语气很平静,“既然你要拆,我帮你拆。一次拆个彻底。” 他的动作很快,很狠。那些精细的线迹在他手指下瞬间崩解。徐芷柔冲过去要阻止他,他用另一只手挡住了她。 “够了。”他说,“真的够了。” “你不懂。”她的声音在颤抖,“bJ的标准不一样。沈副局长给我那份材料,意思很明白” “我知道。”宋止戈放下大衣,转过身面对她,“我知道他想告诉你什么。我也知道你在想什么。但你听我说”他停顿了一下,“完美这个东西,没有终点。你可以一直拆,一直改,改到那件衣服变成一堆布料,但你永远不会满意。” “那就说明我还没做好。” “不。”他的语气变得很硬,“那说明你病了。” 客厅的灯在这一刻亮得特别刺眼。徐芷柔退后了一步。 宋止戈走到窗边,拉开了窗帘。外面的梧桐树已经完全光秃秃的了。他的手按在玻璃上。 “你知道我为什么给你做那个灯光支架吗?”他问,“不仅仅是因为它能让你的大衣在bJ展厅里看起来更好。而是因为我想让你明白,有些东西不是靠无限的修改来完成的,而是靠正确的呈现。” 他转过身,眼睛看着她。 “那个沈副局长,他不是在挑战你。他是在看你。看你是不是那种值得被看的人。” “值得被看?”徐芷柔的语气里带着讽刺,“那他为什么要给我难堪?” “他没有给你难堪。”宋止戈走过来,“他只是用一个方式告诉你你已经被看见了。而现在的问题不是你做得够不够好,而是你能不能停下来,相信自己一次。” 徐芷柔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宋止戈没有去哄她,也没有去拥抱她。他走回裁剪台,把那件被拆得七零八落的大衣重新整理好,然后非常仔细地用干净的布把它包起来,放进了那个深棕色的展示箱里。 “这样就够了。”他说,“我们明天把它寄出去。” “可是” “没有可是。”他的语气不容置疑,“你已经做完了。剩下的,交给bJ。” 那天晚上,徐芷柔睡得很沉。宋止戈坐在客厅里,看着那个装着大衣的展示箱。他拿出了那份沈副局长寄来的材料,又翻出了自己的工作日志。 他在日志的最后一页,用工程笔写了一行字: “如果一个人从处长的位置调到副局长,从京城调到县城,只有两种可能:一种是被贬,一种是有目的。沈副局长属于哪一种?” 他在这行字下面画了一个问号。 然后他拿起了电话,拨通了老陈的号码。 “老陈,帮我查一件事。沈副局长为什么会从京城调过来。”电话那头传来了老陈惊讶的声音,宋止戈继续说,“不是出于好奇。是因为他看我老婆的眼神,不太对。” 客厅的灯在这一刻闪烁了一下,然后彻底亮了起来。但这一次,没有人去拧灯泡。 十一月二十六号,大衣被寄出去了。快递单据上写着“轻工业部展览馆,bJ”。 赵主任来家里取了展示箱。他看了一眼徐芷柔的脸色,没有多问,只是说了一句:“休息两天,十二月十号来厂里,咱们开个行前会。” 但徐芷柔知道,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因为那天下午,她接到了一通电话。 “徐同志吗?我是沈副局长。”电话那头的声音很温和,“你的作品我收到了。非常精美。” 她的心跳陡然加速。 “谢谢。”她说。 “不客气。”电话那头停顿了一下,“对了,我想起来一件事。你认识一个叫宋止戈的吗?他在轻工业研究所工作。” 徐芷柔的手指在话筒上紧了紧。 “认识。他是我丈夫。”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了一声很轻的笑声。 “有意思。那我们bJ见。” 电话挂断了。 徐芷柔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沈副局长为什么要问宋止戈?而更重要的是他们之间,到底有什么关系? 她冲到客厅,拿起那份沈副局长寄来的材料,翻到了最后的便笺。 那行手写的字:“徐同志,附上往届参评作品供参考。bJ见。沈。” 她的手在颤抖。 因为她突然意识到,这不是一个简单的鼓励,也不是一个隐形的挑战。 这是一个邀约。一个只有她和宋止戈都参与其中,才能理解的邀约。 而她,刚刚才明白自己走进了什么。 第四十一章 悬崖边 宋止戈没有直接告诉徐芷柔他打了那通电话。 他知道她现在的状态已经被推到了悬崖边,再多一个变数就会彻底崩溃。所以他选择了另一条路:自己去挖。 周五晚上,他直接去了研究所的档案室。老陈早就在那儿等了,手里拿着一份泛黄的材料夹。 “沈家的情况我查了一下。”老陈递给他,“你要的东西都在这儿。” 宋止戈翻开夹子。里面是几份剪报和一份手写的备忘录。 八二年的报纸,标题是《沈家纺织集团改组为国营企业》。照片上是一个四十出头的男人,穿着得体,站在一座老厂房前。那就是年轻时的沈副局长。 “沈家在建国前做的是高档纺织品生意,主要出口欧美。”老陈坐在档案柜前,“公私合营之后,沈家主要成员都进了体制。沈副局长原名沈子墨,他是沈家的长子。本来在京城轻工业部做处长,专门负责纺织工艺的评审和创新项目的审批。” “那他为什么调到省里来了?”宋止戈问。 老陈的表情变得有点奇怪。“这就是问题所在。他的调动没有走正常的组织程序。是直接由部里批准,但没有公开通知。据说是因为”老陈停顿了一下,“家里出了点事。” “什么事?” “沈家的独生女。”老陈翻到备忘录那一页,“八三年失踪了。失踪地点是在南方出差的时候。一直没找到。” 宋止戈的手指在纸上停了停。 “沈副局长后来就申请调到了南方。名义上是为了发展地方纺织产业,实际上很多人都知道,他是在找女儿。”老陈看着宋止戈的脸,“这已经是十年前的事了。沈家的独生女,应该现在三十多岁了。” 客厅的灯在这一刻闪了一下。不,不是客厅。是档案室的日光灯。宋止戈的眼睛在这一瞬间捕捉到了什么。 “沈家女儿叫什么名字?”他问。 “不知道。那个时代的失踪人口记录很混乱。我只查到了一张报纸的社会新闻版面,提到过她是个纺织工艺的爱好者,曾经在省里参加过一个手工技艺的比赛。” 宋止戈的手指在那张泛黄的报纸上敲了敲。他没有再问什么,只是把材料夹合上,递还给老陈。 “谢了。”他说。 “你是不是发现什么了?”老陈问。 “还不确定。等确定了再说。” 宋止戈离开档案室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点。他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一趟市档案馆。 档案馆的工作人员已经下班了,但宋止戈认识门卫。他进去翻了两个小时的旧报纸。 八三年的报纸堆在一起,泛着陈旧的纸质味道。他从一月翻到了十二月。在十月的某一期,他终于找到了那条新闻。 《省手工技艺比赛圆满落幕,青年选手展现精湛工艺》 照片很小,黑白的。但宋止戈还是认出来了那是一个年轻女孩的侧脸。她穿着工作服,手里拿着一件衣服,正在接受采访。 新闻的最后一行写着:获奖选手:沈芷…… 后面的字被剪掉了。 宋止戈的手指在那张报纸上停留了很久。他没有拍照,没有撕下来,只是用手机记下了报纸的年份和版面号。 然后他走出了档案馆。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午夜。徐芷柔还没睡,坐在客厅里看着那个装大衣的展示箱。她的脸色很苍白,眼睛有点肿。 “怎么这么晚?”她问。 “研究所有点事。”宋止戈放下包,“你怎么还没睡?” “睡不着。”她的声音很小,“那个沈副局长打电话给我的时候,他问你的名字。他问得很自然,但我总觉得” “别想了。”宋止戈打断她,走过去坐在她身边,“我已经查过了。他只是在做例行的人事了解。因为我们是夫妻,他需要确认一下是不是有利益冲突。这在政府部门很正常。” 这是一个谎言。但这是一个必要的谎言。 徐芷柔靠在他肩膀上。“我觉得我可能真的病了。就像你说的那样。我已经停不下来了。” “没有。”宋止戈的手搭在她的肩膀上,“你只是需要休息。等bJ回来以后,我们一起去医院检查一下。可能就是神经衰弱,吃点药就好。” “如果我在bJ表现不好呢?” “那也没关系。”他的语气很平静,“因为你已经做完了。剩下的,不是你的事。” 徐芷柔没有再说话。她闭上眼睛,靠在他肩膀上,像一个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的人。 宋止戈看着窗外的夜色。他的脑子里在快速运转。 如果沈芷是沈副局长失踪多年的女儿,那么他为什么没有认出来?为什么要通过一份材料和一通电话来“看”徐芷柔? 除非他已经认出来了。 除非他一开始就知道。 除非这一切都不是巧合。 宋止戈的手在徐芷柔的肩膀上紧了紧。他突然意识到,这个女人可能面临的,不仅仅是一场展评的考验。 而是一个她自己都不知道的身份谜团。 一个可能会改变她整个人生的秘密。 而他,现在必须在这个秘密被彻底揭开之前,找到答案。 因为只有他知道徐芷柔承受不了第二次的打击。 客厅的灯突然亮得很刺眼。宋止戈没有去关。他就这样坐着,一个人在那盏灯下,思考着一个十年前就已经开始的故事。 而那个故事,现在终于要和他的妻子相交了。 十二月的bJ之行,将不仅仅是一场工艺展评。 它将是一场真相的对峙。 十二月一号,徐芷柔回到了厂里。吴嫂看她的眼神有点复杂,像是在看一个从鬼门关走了一圈回来的人。“脸色还是不太好。”吴嫂递给她一杯热茶,“别太拼了,展评就展评,不至于把自己搞垮。” 徐芷柔接过茶杯,没有应声。她的心思不在工作上。 从那天晚上接到沈副局长的电话后,她就开始留意宋止戈。不是怀疑,而是一种莫名的敏感就像她在做衣服时能感受到一毫米的偏差,现在她也能感受到丈夫身上的某种改变。他变得更沉默了,回家的时间变晚了,有时候她能听到他在客厅里打电话,但她一靠近,他就会挂断。 第四十二章 独生女 昨晚她找了个借口进厨房,经过客厅时,看到了他放在沙发上的工作日志。翻开的那一页,赫然写着“沈家”、“失踪”、“独生女”这样的词汇。还有一行用力很重的字:“沈家女儿的名字是什么?” 她的手指在那一行字上停留了很久。 “你怎么了?”宋止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当时的反应很快,合上日志,转身看他。他的表情没有异常,但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某种在计算的感觉。 “没什么。”她说,“就是看看你在记什么。” “工作的事。”他接过日志,动作很自然地放进了书包里,“没什么重要的。” 但他的手指在书包的拉链上停留了一秒。那一秒,她看到了他眼里的不安。 现在坐在工位上,徐芷柔的手指在缝纫机的踏板上敲了敲。吴嫂早就走了,车间里只有零星的几个工人在做尾活。她拿起手机,拨通了宋止戈的号码。 “怎么了?”他接得很快,像是在等她的电话。 “你今晚几点回家?” “正常时间。怎么?” “没什么。就是想问问。”她停顿了一下,“你最近在忙什么?” 电话那头有几秒的沉默。 “就是一个项目的数据整理。”他说,“没什么特别的。” 她听得出来,这是一个谎言。不是因为他的语气有什么不对,而是因为他说得太流畅了就像一个被反复排练过的台词。 “好。”她说,“那我等你。” 挂断电话后,她坐在工位前,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眼睛有点红,嘴角有点苍白。她突然想到了那份沈副局长寄来的材料,以及他在电话里问的那个问题:“你认识一个叫宋止戈的吗?” 那个问题的语气很奇怪,就像他早就知道答案,只是在确认。 下班的时候,赵主任又来了一趟车间。他手里拿着一份红色的邀请函。 “bJ组委会发来的。”赵主任递给她,“十二月十五号,在bJ国际展览馆举办开幕式。展评的所有参赛单位和参赛者都要参加。张厂长说了,你必须去。” 徐芷柔打开邀请函。里面是一份名单,她的名字被打印在“东风纺织厂”的栏目下。最后一页有一行手写的字:“期待在bJ见到你。沈。” 笔迹还是那么工整,笔压还是那么重。 她的手在颤抖。 那天晚上,宋止戈回家的时候,她没有像往常那样在门口迎接。她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拿着那份邀请函,以及她从书架上翻出来的宋止戈的工作日志。 他推开门的时候,看到了这一幕。他的脚步停了一下。 “你翻我的东西?”他问。语气很平静,但那种平静更像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我想知道你在隐瞒什么。”她看着他,“沈家的女儿。沈副局长失踪的女儿。你在调查这个。为什么?” 宋止戈放下包,走过来坐在她对面。他没有否认,也没有解释。他只是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她无法理解的东西。 “你先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他说。 “什么?”她愣了。 “你的全名。你从来没有跟我说过你的全名。”他的语气很认真,“只是徐芷柔。但你的身份证上,应该不只是这三个字。” 她的心跳陡然加速。 “我……我叫徐芷柔。”她说,“我没有其他名字。” “你的原名呢?”他继续问,“你出生的时候,你的父母给你起的名字。” 她的嘴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因为她突然意识到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她只知道自己叫徐芷柔,因为她很小的时候就被送到了孤儿院。她没有父母,没有出生证明,没有任何关于她身份的记录。 她的身份,就像一张白纸。 “我不知道。”她的声音很小,“我是孤儿。我不知道我的原名。” 宋止戈的手在膝盖上紧了紧。 “那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沈副局长要给你寄那份材料?为什么他要在电话里问我的名字?为什么那份邀请函上,他要手写一行字给你?” 她没有回答。因为她已经猜到了答案,但她害怕说出来。 “因为他在找人。”宋止戈的声音很低,“他在找一个失踪了十年的女儿。一个叫沈芷的女孩。她在八三年的时候参加过一个手工技艺的比赛,获过奖。然后她就消失了。” 徐芷柔的身体开始颤抖。 “你在说什么?”她的声音在发抖,“你在说我是……” “我不知道。”宋止戈看着她,“但他知道。他一开始就知道。” 客厅的灯在这一刻闪烁了一下,然后彻底熄灭了。 黑暗中,传来了徐芷柔的声音:“你为什么要瞒着我?” 宋止戈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走到了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 “因为我怕你承受不了。”他终于说,“我怕你知道了以后,会变成另一个人。” “那我现在呢?”她问,“现在我已经知道了。我变成了什么?” 灯亮了。宋止戈转身看她,眼睛里闪着泪光。 “你还是我的妻子。”他说,“这一点永远不会改变。” 但徐芷柔知道,一切都已经改变了。 因为三天后,她就要去bJ了。而在那个城市里,有一个男人在等她。一个可能是她父亲的男人。一个十年来一直在寻找她的男人。 而她,现在既不知道应该去,还是不去。 也不知道,当她看到他的脸时,自己会是什么反应。 灯灭了以后,黑暗持续了三秒。 宋止戈没有去按开关。他就站在那儿,让黑暗吞没自己,就像这三秒能吞掉他所有的谎言。 “你还有什么要隐瞒的吗?”徐芷柔的声音从沙发的方向传来,冷得像陌生人。 他没有回答。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外面的城市灯火模糊成一片,就像他现在的思路。 “我在调查,不是因为我想隐瞒你。”他终于开口,“是因为我想在你知道之前,先知道真相。” “真相是什么?” 第四十三章 手工技艺 “我不知道。”他转身看她,“我只知道一个叫沈芷的女孩在八三年失踪了,她参加过手工技艺比赛。我知道你叫徐芷柔,你也参加过手工技艺比赛。我知道你是孤儿,身份记录一片空白。但这些加起来,还不足以证明什么。” 徐芷柔的手指在邀请函上敲了敲。“那他呢?他知道什么?” “他知道的可能比我多。”宋止戈走回来,坐在她面前,“但他没有直接告诉我。他在等。” “等什么?” “等你自己去发现。或者说”他的眼睛看着她,“等你自己去选择是否接受。” 徐芷柔的身体往后靠了靠。她突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的疲惫,而是一种来自灵魂深处的虚脱。十年了。她在这个城市生活了十年,有了工作,有了丈夫,有了女儿。她以为自己已经活成了一个完整的人。但现在,一个陌生的男人用一份材料和一通电话,就把她整个人生的基础动摇了。 “我不想去bJ。”她突然说。 宋止戈的身体一僵。 “我不想见他。”她继续说,“我不想知道真相。我只想继续做我的徐芷柔,做我的工人,做你的妻子,做知知的妈妈。这样不行吗?” 她的声音在最后一个音节上破裂了。 宋止戈没有立刻回答。他的手伸过来,想要握住她的手,但她缩回去了。那个动作就像一把刀,在他心里割了一下。 “行。”他说,“如果你不想去,我们就不去。我明天去厂里跟赵主任说,就说你身体不适,不参加开幕式。” “就这么简单?”她看着他。 “就这么简单。” 但他的语气里没有坦然。徐芷柔听出来了。那是一种被迫妥协的语气,就像一个人放下了什么沉甸甸的东西,但那个东西并没有真正消失,只是暂时被压在了心底。 “你在生气。”她说。 “我没有。” “你在。”她的声音变得尖锐,“你在生气我没有勇气去面对。你在生气我选择了逃避。你在生气我不相信你。” 宋止戈站起来,走到了窗边。客厅的灯还是灭的,只有窗外的月光给他的侧脸镀上了一层冷光。 “你想听实话吗?”他问。 “想。” “我在生气。”他转身看她,“我在生气我为了保护你,就得跟你撒谎。我在生气我查了一晚上的档案,却发现真相可能比我想象的还要复杂。我在生气沈副局长用一份材料就把我们的生活搅成了一团浆糊。但最让我生气的是” 他停顿了一下,眼睛里闪着某种东西。 “我发现我无法保护你。因为真正威胁你的,不是沈副局长,不是那个身份谜团,而是你自己。你对自己的怀疑。你对自己的不信任。” 徐芷柔的眼泪无声地掉了下来。 “我一直以为,只要我足够努力,足够完美,我就能掌控一切。”她的声音很小,“我以为只要我把衣服做得完美无缺,我就能证明自己的价值。我以为只要我成为一个好妻子、好母亲,我就能拥有一个完整的人生。但现在我才明白” 她抬头看他,眼睛里全是泪水。 “我根本不知道自己是谁。我甚至不知道我有没有权利拥有这些。” 宋止戈走过来,这一次他没有给她选择的机会。他直接把她拉进了怀里,用力得就像在确认她的存在。 “你是徐芷柔。”他的声音在她耳边,“你是我的妻子。你是知知的母亲。你是东风纺织厂最好的裁缝。这些都不需要任何人证明,因为这是事实。” “那我的身份呢?”她在他怀里问。 “那是另一回事。”他的手轻轻拍着她的背,“那个身份不会改变你现在的任何一个身份。无论你是不是沈家的女儿,你都还是你。” 徐芷柔在他怀里哭了很久。她哭的不是因为害怕真相,而是因为终于有人告诉她她不需要完美。她只需要存在。 很久以后,她抬起头。 “我要去bJ。”她说。 宋止戈的身体一紧。 “不是因为我想去见他。”她继续说,“而是因为我不想一辈子活在这个问号下面。我要去看看那个男人的脸。我要去听听他想说什么。我要自己做出选择,而不是逃避。” “你确定?” “不确定。”她说得很诚实,“但我必须去。” 宋止戈没有再说话。他的手在她的脸上轻轻擦掉眼泪,动作温柔得就像在处理一件最精贵的衣料。 客厅的灯突然亮了。不是宋止戈按的,也不是自动恢复。灯泡在那一刻发出了一声细微的爆裂音,然后彻底熄灭。 “灯坏了。”徐芷柔说。 “嗯。”宋止戈看着那盏灯,“该换新的了。” 但他的眼睛里闪过了什么。那是一种明悟的光芒。就像他终于意识到有些东西,无论你如何努力去维持,最后都会熄灭。唯一能做的,就是接受它的消亡,然后点亮新的光。 十二月十二号,bJ。 徐芷柔站在国际展览馆的大厅里,手里拿着参展证。周围全是来自全国各地的设计师和工艺师,他们穿着得体,谈笑风生,就像这不是一场竞争,而是一场社交盛宴。 她感觉自己像一个闯入者。 宋止戈站在她身边,手轻轻搭在她的腰上。他穿着整洁的深灰色西装,看起来比平时更显沉静。 “害怕?”他问。 “非常。”她说。 “那就对了。”他的嘴角弯了一下,“害怕说明你还活着。”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徐同志。” 徐芷柔转身。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站在那儿,穿着剪裁得体的黑色大衣,头发梳得很整洁,眼睛里有一种她似曾相识的光芒。 那是一种在寻找什么的眼神。 而当他看到徐芷柔的脸时,那道眼神突然停顿了。就像一个人终于在黑暗中找到了那盏灯。 “我是沈子墨。”他说,“我一直在等你。” 宋止戈的手在徐芷柔的腰上紧了紧。 而徐芷柔,终于看清了那个可能改变她整个人生的男人的脸。 在那张脸上,她看到了什么? 答案,就要来了。 第四十四章 老茧 沈子墨比照片上老了很多。但那双眼睛没变。 徐芷柔站在原地,脚底像生了根。她能感觉到宋止戈的手在她腰上,温度透过大衣的布料传过来,却暖不到她的身体里。 “徐同志,幸会。”沈子墨先伸出手。 她迟了两秒才回应。他的手掌干燥,指节修长,掌心有老茧——那不是写字磨出来的,是做手工活留下的痕迹。她在握手的瞬间就判断出来了,这是常年接触布料和剪刀的手。 一个轻工业部的副局长,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手? “宋先生也来了。”沈子墨的目光移到宋止戈身上,语气平淡,“研究所的灯光支架方案我看过了,设计得很聪明。” 宋止戈点了下头。“沈副局长客气。” 两个男人对视了一秒。那一秒里交换的信息,比任何对话都多。 “展厅布置好了,你们跟我来。”沈子墨收回手,转身往展厅方向走。 他走路的姿态很稳,步幅不大不小,像一个已经习惯了丈量距离的人。 展厅在二楼。电梯门打开的时候,徐芷柔看到了自己的作品。 那件黑色大衣被挂在三号展位上,灯光从上方和侧面同时打下来,把布料的纹理和暗纹全部激活了。宋止戈设计的灯光支架被完美地隐藏在展台背后,从正面看,观众只会觉得那件大衣在发光,却找不到光源。 “位置不错。”宋止戈低声说了一句。 “是沈副局长亲自安排的。”旁边一个工作人员插了一句嘴,“三号展位的采光是整层楼最好的。” 徐芷柔没有接话。她的注意力已经被旁边的展位吸引了。 一号展位是上海丝绸研究所的作品,一件月白色的旗袍,手工盘扣做得极精致。二号展位是苏州刺绣厂的绣品,一幅双面绣,正面是牡丹,反面是锦鲤,两面颜色完全不同,在灯下流转着绸缎的光泽。四号展位是杭州的一件丝织面料,五号是景德镇的青花瓷—— 等等。瓷器? “今年的展评扩大了范围。”沈子墨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像是猜到了她的疑惑,“不只是纺织品,还包括陶瓷、漆器、金属工艺。全国一共四十三件作品参评,纺织品类占十二件。你是十二件里面唯一一个来自县级单位的。” 这句话没有任何感情色彩。但所有人都听懂了——她是那个最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走,去看看你的展位。”沈子墨走在前面。 他们经过一号展位的时候,上海丝绸研究所的领队正在和几个评委说话。那人看到沈子墨,点头致意,目光扫过徐芷柔,停了一下,然后很自然地收回去了。 那个“停一下”里包含的意思,徐芷柔全都读懂了。 一个县城纺织厂的女工,怎么进来的? 她没有在意。她走到自己的展位前,仰头看那件大衣。 灯光打上去以后,效果比她想象的还要好。那些她反复拆改过的线迹,在这个角度下反而形成了一种独特的肌理感,像是黑色的水面上泛起了细密的涟漪。领口的弧线转角处那零点二毫米的“偏差”——现在看来根本不是偏差,而是一种有意为之的设计感。 她突然愣住了。 “怎么了?”宋止戈问。 “袖口。”她的声音压得很低,“袖口的暗扣位置变了。” 她记得自己缝的时候,暗扣是在袖口内侧偏左的位置。但现在,暗扣在正内侧,而且多了一层加固的暗线。 这不是她做的。 有人动过她的大衣。 她转头看向沈子墨。他正站在不远处和一个工作人员交代什么,侧脸平静,看不出任何异样。 “不要在这里说。”宋止戈的声音更低了,“回去再讨论。” 她点头,把视线从袖口上移开。但她的手心已经出了汗。 下午两点,开幕式正式开始。主席台上坐了一排人,沈子墨在最左边,旁边是轻工业部的一个司长,再过去是两个院校的教授。 徐芷柔坐在参赛者区域的第三排。她前面是上海丝绸研究所的领队,后面是一个来自广州的年轻设计师,穿着一身时髦的风衣,手腕上戴着电子表。 开幕式的流程很标准:讲话、致辞、介绍评审规则。徐芷柔听了个大概——评审分三轮,第一轮是材料审查和工艺评分,第二轮是现场答辩,第三轮是公开展示投票。最终结果在十二月十八号公布。 她关注的不是流程,而是台上那个人。 沈子墨在讲话的时候,偶尔会往参赛者区域扫一眼。但他的目光从不在她身上停留超过半秒。这种刻意的均匀让她确信了一件事——他在控制自己。 散会以后,参赛者陆续离开。徐芷柔和宋止戈走到展厅门口的时候,被叫住了。 “徐同志。” 是沈子墨。 他一个人站在走廊拐角处,手里拿着一个深蓝色的布袋。 “这是组委会给每位参赛者准备的资料包。”他递过来,“里面有评审标准、日程安排和一些参考文献。” 徐芷柔接过来。布袋的手感很好,是棉麻混纺的,纹路细密。 “还有一样东西,是我个人送的。”沈子墨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纸盒,“一套缝纫用的银针。是老件了,做得比较精细。希望你用得上。” 他递过来的时候,手指有一瞬间的颤动。 宋止戈看到了。 徐芷柔打开纸盒。里面是十二根银针,长短不一,针尾各嵌了一粒米大小的红珊瑚珠。针身有包浆,显然用了很多年。 “这太贵重了。”她抬头,“我不能收。” “不贵重。”沈子墨的语气很淡,“是旧物,不值什么钱。只是做得讲究,适合做细活儿。” 他说完转身要走。 “沈副局长。”徐芷柔突然叫住他。 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这套针,原来是谁的?” 走廊里安静了三秒。 沈子墨慢慢转过身,看着她。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眼眶红了。 “我女儿的。” 他说完这三个字,转身走进了电梯。电梯门合上的时候,他始终背对着她。 徐芷柔低头看着那盒银针。 她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她认出了什么——针尾那颗红珊瑚珠的镶嵌方式,用的是一种极少见的旧式固定法,必须先在针尾錾出十字槽,再把珊瑚珠嵌进去,最后用银丝收口。 这种手法,她从来没有学过。 但她会。 她从拿到第一根针的时候,就会。就像是天生的。 “芷柔。”宋止戈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第四十五章 巧合 她抬头看他,眼睛里全是茫然。 “那个镶嵌法。”她说,“我会。” 宋止戈没有说话。他伸手把纸盒合上,放进了她的包里。 “明天第一轮评审。”他说,“先过了明天再说别的。” 他的语气很稳。但徐芷柔注意到,他的另一只手已经握成了拳。 当天晚上回到招待所,她洗完澡出来,看到宋止戈坐在床边打电话。 “……不是巧合。那套银针是沈家祖传的工具,不可能随便送人。”他的声音压得很低,“老陈,你再帮我查一件事八三年沈家女儿失踪的具体地点,是不是在我们这个省。”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他的脸色变了。 “你说什么?”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看向浴室的方向。徐芷柔站在门口,湿着头发,正看着他。 他挂了电话。 “老陈说了什么?”她问。 宋止戈的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 “他说”宋止戈的声音有些干涩,“沈家女儿失踪的地点,就在咱们县。她当时是去县里的孤儿院做义工。” 招待所的灯管发出嗡嗡的电流声,在这个冬天的夜晚,格外刺耳。 徐芷柔一夜没睡。 宋止戈也没睡。两个人并排躺在招待所的硬板床上,各自盯着天花板。暖气管里的水偶尔咕嘟一声,像是这栋老楼在叹气。 “孤儿院。”她开口了。 “嗯。” “我三岁进的孤儿院。八三年。” 宋止戈没接话。 “我一直以为是被人丢在门口的。院长也是这么跟我说的。”她的声音很平,“但如果沈家的女儿是去孤儿院做义工的时候失踪的,那时间对不上。她失踪那年已经二十多岁了。我那年才三岁。” 宋止戈翻了个身,面对她。 “所以你不是她。” “不是。” “但你可能和她有关。” 她没有否认。 天亮的时候,她站在镜子前整理衣领。宋止戈在她身后系领带。 “今天第一轮,材料审查和工艺评分。”他说,“你只需要做一件事。” “什么?” “让他们看你的手艺。别的都不重要。” 展览馆的评审室在三楼。比展厅小得多,中间一张长桌,上面铺着白布。五个评委坐在对面,每人面前摆着一份评分表和一只放大镜。 徐芷柔是第六个进场的。 她进门的时候,评委席左边第二个位子上坐着的人抬了一下眼皮。那人五十来岁,戴金丝眼镜,西装口袋里别着上海丝绸研究所的胸针。 她认出来了,开幕式上坐在她前排的那个领队。 但他现在不是领队,是评委。 “东风纺织厂,徐芷柔。”主评委念了一下名字,翻开材料,“参评作品:黑色羊绒大衣,编号零三七。请介绍一下你的工艺路线和材料选择。” 徐芷柔站在桌前。 “面料是双面羊绒,克重四百八。我用的是全手工双面缝合,没有走缝纫机。衬里是真丝斜纹,领口用了暗藏式滚边,收边用的是回针锁边法。” 她说得很简洁。 主评委点头,拿起放大镜看了看材料里附的工艺照片。 “问一下。”金丝眼镜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整个房间都安静了,“你的档案里写的学历是初中,师承是厂里的老师傅。我想确认一下回针锁边法,你是从哪儿学的?” 这个问题不是技术问题,是资格问题。 回针锁边法是高级定制工艺里的基本功,但教这个的地方不多。bJ服装学院教,上海纺织大学教,苏州刺绣研究所教。县城的纺织厂,不教。 “自学的。”徐芷柔说。 金丝眼镜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我就知道”的表情。 “自学。”他重复了一遍,“那你能不能现场演示一下?我们这里有布料和针线。” 主评委看了他一眼。“老周,这不在评审流程里。” “我只是想确认工艺的真实性。”金丝眼镜周评委推了推眼镜,“毕竟是县级单位推荐的作品,我们有责任核实。” 这话说得很体面。但意思很明确:我怀疑你。 评审室里安静了几秒。其他三个评委互相看了看,没人反对。 “可以。”徐芷柔说。 工作人员搬来一块布料和一套针线。布料是普通的棉麻混纺,比她平时用的差得多。针线也是批量生产的钢针,粗细不均。 她没有挑剔。她坐下来,拿起针,穿线。 周评委的目光盯着她的手。 第一针下去的时候,他的眉毛动了一下。 徐芷柔的手速不快,甚至可以说很慢。但每一针的间距完全一样,不需要量,不需要看,像是手指自带刻度。 回针锁边法的关键在于“回”字每一针都要回半针的距离,形成一个连续的锁链结构。普通人做这个,要么间距不均,要么回针的角度偏差,做出来的线迹会有明显的粗细变化。 她做出来的线迹,正面看是一条完美的直线。 翻过来,背面的锁链结构排列得像印刷品。 整个过程用了四分钟。 周评委拿起放大镜,看了三十秒。然后他放下放大镜,没有再说话。 主评委在评分表上写了什么。 “下一个问题。”主评委说,“你的作品袖口处有一处暗扣的加固处理,用的是双层暗线收口。这个设计是你的原始方案吗?” 徐芷柔的心跳加速了。 袖口。就是那个被改动过的地方。 “不是。”她说。 评审室里所有人都看向她。 “原始方案里,暗扣在袖口内侧偏左。现在的位置和加固方式,不是我做的。” 这句话一出来,气氛变了。 “你的意思是,有人动过你的参赛作品?”主评委皱了眉。 “是的。” 周评委往前探了一下身。“那你知道是谁动的吗?” “不知道。” “那你怎么确定不是运输过程中的自然位移?” “因为多了一层暗线。”徐芷柔的语气没有波动,“暗扣如果是位移,只会松动,不会多出针脚。那层加固暗线用的是极细的丝线,比我原来用的细两个号。而且缝法是老式的” 她停了一下。 “什么缝法?”主评委追问。 “十字底固定法。”她说这四个字的时候,声音有一瞬间的发虚,“这种缝法现在基本没人用了。是民国时期高档成衣铺里的手法。” 评审室再次安静。 第四十六章 质疑 主评委在本子上记了一行字,然后抬头看她。“这个问题我们会调查。你先回去。” 徐芷柔走出评审室的时候,腿有点软。 宋止戈在走廊里等她。他一看她的脸色就知道出事了。 “有人质疑你?” “不止。”她低声说,“袖口的事我说了。” 宋止戈的步子顿了一下。“你主动说的?” “我不可能在评委面前说谎。”她看着他,“那不是我的针脚。如果我认了,将来被查出来,整件作品都会被取消资格。” 宋止戈沉默了两秒。“你说得对。” 他们走到一楼大厅的时候,迎面碰上了周评委。他从侧门出来,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看到徐芷柔,脚步慢了半拍。 “徐同志。”他叫住她。 “周老师。” “刚才的演示,”他把烟夹到耳朵上,“你的基本功很扎实。比我带过的研究生都强。” 这是夸奖。但他的眼神里还有别的。 “你真的是自学的?”他又问了一遍。 “是。” 他盯着她看了几秒,点了点头,走了。 当天下午,第一轮评分结果出来了。贴在展厅入口的公告栏上。 徐芷柔的工艺评分:九十四分。十二件纺织品类作品里排第二。 第一名是上海丝绸研究所的旗袍,九十六分。 消息传开以后,展厅里的气氛微妙地变了。几个参赛者在经过三号展位的时候,会多看两眼。目光里不再只有轻视,还多了审视。 一个县城女工,差两分追平国家级研究所。 晚上回到招待所,徐芷柔把那盒银针拿了出来。 她挑出最细的一根,对着灯光看针尾的珊瑚珠。 十字槽。银丝收口。 和袖口上那层暗线的缝法,是同一个体系。 她闭上眼睛。 “是他改的。”她说。 宋止戈坐在对面,手里的茶杯停在半空。 “沈子墨。”她睁开眼,“他的手上有做手工活的老茧。他会十字底固定法。他亲手改了我的袖口。” “为什么?” “我不知道。”她把银针放回盒子里,“但明天答辩的时候,我会问他。” 宋止戈放下茶杯。 “你确定要当着所有人的面?” “不。”她说,“我会单独找他。” 她合上针盒的时候,手指碰到了盒盖内侧。 那里刻着两个小字,字迹很浅,要侧着光才能看到。 她凑近了看。 是“芷柔”。 不是“沈芷”。 是“芷柔”。 她的手指在那两个字上停了很久。 招待所窗外,bJ十二月的风刮过来,把玻璃吹得嗡嗡作响。 十二月十三日,上午九点。 展览馆三楼二号会议室,第二轮现场答辩。 长条会议桌后坐着七名评委。沈子墨坐在正中间,手边放着一个保温杯。周评委坐在他左侧,翻看着面前的资料。 徐芷柔推门进去,走到受访席坐下。宋止戈留在门外的走廊上。 “徐芷柔同志。”主评委开口,“针对你昨天提出的作品被改动一事,组委会连夜调取了展厅的安保记录。从布展完成到昨天下午开幕,没有任何闲杂人员接触过三号展位。” 会议室里很安静。这句话的意思很清楚:你要么在撒谎,要么在推卸责任。 周评委抬头,推了一下金丝眼镜。“徐同志,这件大衣的工艺评分很高。但如果你为了制造话题,故意编造作品被改动的谎言,这是严重的学术不端。按照规定,可以直接取消参赛资格。” 徐芷柔看着他。她没有急着辩解,而是把目光移向了沈子墨。 沈子墨在喝水。杯盖挡住了他的半张脸,看不清表情。 “周老师。”徐芷柔收回视线,声音平稳,“我昨天说过,那层加固暗线用的是十字底固定法。这是一种民国时期高档成衣铺用来收口的绝活。这种缝法,正反面都看不到线头,全靠布料内部的纤维咬合力。” “这能证明什么?”周评委皱眉。 “能证明,改动我衣服的人,不仅懂行,而且技艺远超一般人。”徐芷柔站起身,走到评委席前,“周老师是上海丝绸研究所的专家,您可以亲自去看看那层暗线。它不是破坏,是补救。” “补救?”主评委愣了一下。 “对。我原先的暗扣位置偏左,虽然符合常规人体工学,但如果穿着者右手习惯性发力,袖口会产生轻微的拉扯变形。那层暗线,不仅固定了暗扣,还改变了布料的受力方向。”徐芷柔看着桌上的资料,“能在一夜之间,不用缝纫机,仅凭一根针一根线,完美完成这种受力结构重组的人,全国不超过五个。” 周评委不说话了。他是内行,当然知道徐芷柔说的是事实。 “既然是补救,那你为什么要当众说出来?”另一位评委问。 “因为那不是我的手艺。”徐芷柔回答得很干脆,“我来参赛,拿的是我自己的本事。别人添的彩,我不要。” 会议室里静了足足半分钟。 沈子墨放下保温杯。他终于看了徐芷柔一眼。 “工艺诚实,是手艺人的底线。”沈子墨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有分量,“徐同志说得对。既然有争议,就把那件大衣拿过来,当场拆解验证。” 周评委脸色变了变。“沈局,这……拆了就毁了。” “不拆,怎么知道她说的是真是假?”沈子墨站起身,“暂停十分钟。去拿衣服。” 十分钟后,那件黑色羊绒大衣摆在了长桌上。 徐芷柔手里拿着一把小剪刀,站在衣服前。所有评委都围了过来。 她没有犹豫,剪刀尖精准地顺着袖口内侧的纹理挑进去,轻轻一划。布料翻开,露出了里面的针脚。 周评委拿过放大镜,凑上去看。 只看了一眼,他的呼吸就顿住了。 那是一排极细的丝线,呈现出完美的十字交叉结构,深深嵌入羊绒的纤维里,仿佛是长在布料上的一样。 “十字底……”周评委喃喃自语,“真的是十字底。我只在师傅留下的老物件里见过。” 他抬起头,看徐芷柔的眼神全变了。不再是高高在上的审视,而是一种对同行的敬畏。 “看清楚了?”沈子墨问。 第四十七章 单独评分 “看清楚了。”周评委放下放大镜,“这不是徐同志能做出来的。这是宗师级别的手法。” “那就核实情况,单独评分。”沈子墨坐回椅子上,“答辩继续。” 接下来的二十分钟,徐芷柔对答如流。她没有用什么高深的理论词汇,只是用最朴实的语言描述每一针每一线的用意。评委们一边听,一边在评分表上写字。 答辩结束。徐芷柔鞠躬,转身往外走。 “徐同志。”沈子墨突然叫住她。 徐芷柔停步。 “下午没有安排,你可以去琉璃厂那边转转。那边的老布庄,或许有你感兴趣的料子。”沈子墨说这话时,没有看她,而是在整理桌上的文件。 徐芷柔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好。谢谢沈局长。” 走出会议室,宋止戈迎了上来。 “怎么样?” “过了。”徐芷柔说,“下午去琉璃厂。” 宋止戈点头。“我陪你。” 下午两点,琉璃厂文化街。 冬天的bJ干冷,风刮在脸上像刀割。街上人不多,两边的老店铺透着一股岁月的沉淀感。 徐芷柔和宋止戈走进一家挂着“瑞蚨祥”老招牌的布庄。店里暖气很足,柜台上堆着一匹匹绸缎。 店堂深处,一个人正站在一排苏锦前看料子。黑色大衣,背影挺拔。 是沈子墨。 宋止戈停下脚步,对徐芷柔低声说:“我在外面等你。”说完,他转身出了店门,站在冷风里抽烟。 徐芷柔深吸一口气,走过去。 “沈副局长。” 沈子墨转过身。这里没有评委,没有工作人员,他的眼神不再掩饰,毫不避讳地打量着徐芷柔。 “大衣上的暗线,是你缝的。”徐芷柔开门见山。 “是。”沈子墨没有否认。 “为什么?” “你的底子很好,但火候差了一点。那件衣服如果去国际上参展,袖口会是致命伤。”沈子墨摸着手边的苏锦,“我只是不想看到一块好料子被糟蹋。” “不仅是这样吧。”徐芷柔从包里拿出那个装银针的纸盒,放在旁边的红木茶几上。 她打开盒盖,指着内侧。 “这上面刻着字。”她看着沈子墨,“芷柔。不是沈芷,是芷柔。” 沈子墨的目光落在那个纸盒上。他的手猛地攥紧了苏锦的边缘。 “你昨天晚上说,这套针是你女儿的。”徐芷柔步步紧逼,“你女儿叫沈芷。八三年失踪。那年她二十多岁。” 她停顿了一下,让每个字都砸在实处。 “我八三年进的孤儿院。那年我三岁。时间对不上。我根本不是你女儿。” 布庄里很安静。只有外面偶尔传来的自行车铃声。 沈子墨松开手,走到茶几前,伸手盖上了那个纸盒。动作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你确实不是我的女儿。”他抬起头,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你是我的外孙女。” 徐芷柔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虽然她和宋止戈之前有过类似的猜测,但当这句话真的从沈子墨嘴里说出来时,那种冲击力依然让她站不稳。 “沈芷,是我的独生女。”沈子墨的声音很哑,像砂纸在磨,“她从小跟着我学手艺。天赋极高。八零年,她认识了一个男人。” 徐芷柔没有插话。 “那个男人是个混账。”沈子墨的语气里透出压抑的恨意,“他骗了她。她怀孕了,死活要生下来。我不同意,把她关在家里。她翻窗跑了。” 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她跑到了南方的县城。生下了你。给你取名芷柔。那套银针,是她走的时候带走的唯一一样东西。她自己在盒子上刻了你的名字。” 徐芷柔的手指微微颤抖。 “那她人呢?”她问。 “死了。”沈子墨睁开眼,“八三年,她去县城的孤儿院做义工。其实是为了打听怎么把你送进去。她知道那个男人找来了,她带不走你,只能把你藏起来。” “藏起来?” “对。孤儿院是最安全的地方。她把你放在门口,自己引开了那些人。后来……”沈子墨的眼眶彻底红了,“后来警察在江边找到了她的鞋。尸体一直没找到。但我知道,她不在了。” 徐芷柔觉得胸口闷得发疼。 三十年。她当了三十年的孤儿。原来她的母亲,为了让她活下去,把她扔在了孤儿院门口,然后自己走向了绝路。 “你怎么找到我的?”她问。 “你的名字。还有你的手艺。”沈子墨指着她,“你做衣服的手法,你拿针的姿势,完全是沈家那一套。那种刻在骨子里的东西,丢不掉的。我看到你送选的作品照片,我就知道,我找到了。” 徐芷柔后退了一步。 “你既然早就知道,为什么不直接认我?为什么要搞这么多事?寄材料,打电话,改衣服。” “因为我在试你。”沈子墨的目光变得锐利,“我想看看,沈芷拼了命保下来的孩子,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我想看看,你配不配拿回属于沈家的东西。” “我不需要沈家的东西。”徐芷柔冷冷地说,“我是徐芷柔。东风纺织厂的工人。” “你以为事情那么简单吗?”沈子墨突然提高了音量,“你以为那个男人当年为什么要追她?你以为她只是为了逃避一个负心汉?” 徐芷柔愣住了。 沈子墨走到她面前,压低声音。 “沈家祖上是给宫里做衣服的。传下来一本册子,记载了十二种绝密针法。十字底固定法只是其中最简单的一种。那个男人,是为了那本册子。他现在,就在bJ。” 布庄的门突然被推开。 宋止戈大步走进来,脸色铁青。 “芷柔,走。”他一把拉住徐芷柔的手腕。 “怎么了?”徐芷柔感觉到他的手很凉。 “招待所打电话来。”宋止戈盯着沈子墨,“我们的房间被翻了。你的参赛底稿,还有那件大衣的备用料,全都不见了。” 沈子墨的脸色也变了。 “他们动手了。”沈子墨看着徐芷柔,“他们知道你来了。” 宋止戈拉着徐芷柔往外走。沈子墨没拦,快步跟上。 “坐我的车。”沈子墨在街口停下,指着路边一辆黑色桑塔纳。司机拉开车门。 宋止戈看了一眼车牌,把徐芷柔塞进后座,自己跟进去。沈子墨坐进副驾驶。“去展览馆招待所。” 第四十八章 保持清醒 车开得极快。车厢内没人说话。徐芷柔的手被宋止戈攥着,力道很大,硌得骨头生疼,但她没抽出来。疼痛让她保持清醒。 “除了底稿和备用料,还丢了什么?”沈子墨头也没回。 “没细点。”宋止戈声音发沉,“门锁没撬动痕迹,用万能钥匙或内部备用钥匙开的。房间翻得彻底,但表面看不出大乱。” “老手。”沈子墨说。 二十分钟后,车停在招待所楼下。三人快步上楼。 302房间门虚掩。宋止戈推门,先查窗户和卫生间,确认没人后才让徐芷柔进。 徐芷柔走到桌前。装参赛大衣设计草图和工艺说明的牛皮纸袋不见了。床头柜上的布包拉链敞开,几块同批次双面羊绒备用料全空。 证件、现金,还有那盒银针,原封不动在抽屉里。 “求财的贼不拿布料纸片。”宋止戈查完衣柜。 “他们不是贼。”沈子墨目光扫过房间,“是来确认你身份的。” 徐芷柔转头看他。“什么意思?” “大衣袖口被我改了,用了十字底固定法。上午答辩,你当众点出。”沈子墨关门,压低声音,“那个男人肯定在关注展评。十字底一出,他就会怀疑沈家有人活着。但他不确定是你。偷底稿和备用料,为断你后路。” “断后路?” “第三轮是公开展示和现场改版。”宋止戈开口,“组委会要求前三名选手,根据随机主题,二次改版作品。没底稿和同批次备用料,你很难短时间完成结构重组。” 徐芷柔明白了。 “做不到,你就会被淘汰。”沈子墨看着她,“想赢,就必须用超出常规的手法。比如,沈家的其他针法。” 他们在逼她亮底牌。 “那个男人到底是谁?”宋止戈盯着沈子墨,“找了三十年,这东西价值远超普通技艺。他叫什么?” 沈子墨沉默几秒。“陈兆林。八十年代初是省轻纺局干事。后来下海,现在是南方最大纺织品进出口商之一。这次展评,他是三大赞助商之一。” 徐芷柔呼吸一滞。赞助商。这意味着对方在组委会有极大话语权。 “他见过我吗?” “三十年前追捕你母亲时,你才三个月大。”沈子墨说,“他认不出你的脸。但他认得出沈家手艺。” 房间死寂。暖气管发出剥啄声。 “退赛。”宋止戈突然说。 徐芷柔猛地看他。 “这不是比赛了。”宋止戈语气没起伏,眼神冷得吓人,“对方在暗。他能进房间偷东西,就能做更过分的事。我不能拿你冒险。” “我同意。”沈子墨接话,“你马上买票回县城。这里我处理。只要退赛,他不会把注意力放你身上。” 两个男人达成一致。用各自方式保护她。 徐芷柔看他们。走到床边坐下,双手放膝盖上。 “底稿没了。”她开口。 宋止戈皱眉。“芷柔” “备用料也没了。”她抬头看宋止戈,“记得我做那件大衣用多久吗?” “一个月。” “错。两个月零七天。六十七个日夜。”徐芷柔站起,手指敲空桌面,“每一根线的走向,每一个省道的位置,都在我脑子里。底稿对别人是命,对我,是废纸。” 她转向沈子墨。“沈局长。你说,陈兆林想逼我用沈家针法。” “是。” “册子上的十二种绝密针法,你会几种?” 沈子墨愣住。“九种。剩下三种,历代当家人才有资格学。你母亲带走了唯一拓本。” “如果我用了那九种以外的针法,他会怎样?” 沈子墨瞳孔收缩。“他会疯。如果用了,他一定亲自找你。” “好。”徐芷柔看宋止戈,“我不退赛。” “芷柔!”宋止戈按住她肩膀,“不是赌气的时候!” “我没赌气。”徐芷柔看着丈夫,“止戈,我当了三十年孤儿。以为被抛弃。现在知道,母亲为救我才死。” 她眼眶没红,声音极稳。 “如果现在逃,怎么对得起她那条命?” 宋止戈手僵住。他看着她,那神情他太熟。面对最难搞的料子时,她才这样。固执,决绝。 他慢慢松手。 “打算怎么做?” “将计就计。”徐芷柔拿出银针盒,打开。“想看沈家手艺,我做给他看。” 沈子墨上前,语气严厉:“你没看过册子!怎么做?” “没看过。”徐芷柔拿起一根嵌红珊瑚珠的银针,“但我会。” 两人同时愣住。 “你说,母亲带走唯一拓本。”徐芷柔看着沈子墨,“她没留册子。但把我留下了。” 她拿起一块白棉布,穿针,引线。 “三岁进孤儿院,什么都不记。但记得怎么拿针。院长说,我小时候就喜欢捡破布条打结。” 手指微动。针尖穿梭,没画线,没定位。 “进厂后,师傅教平缝、暗缝。学得快。因为太简单。” 针线留下痕迹。不是直线,是奇异螺旋状。每一针咬合在上一针缝隙,像藤蔓缠绕。 沈子墨死盯着她的手,呼吸急促。 “这……‘盘龙锁’。”沈子墨声音发抖,“第七种。你怎么会的?” “不知道。”徐芷柔剪断线头,“做梦时,脑子里常出现这些走线。以为自己瞎琢磨的。” 棉布递给沈子墨。“现在知道了。她留给我的。” 沈芷没留册子。把针法刻在了女儿肌肉记忆里。 沈子墨手指抚摸针脚,眼泪掉下。转身,肩膀剧烈耸动。 宋止戈看着徐芷柔。这个同床共枕十年的妻子,比他想的强大。 “好。”宋止戈开口,“既然打,不只防守。” 他拿起电话,拨号。 “老陈。”宋止戈语气冷硬,“查陈兆林。南方纺织品进出口商。要他来bJ的所有行程,酒店、接触的人,带多少保镖。”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 “越快越好。钱不是问题。” 挂断电话,看沈子墨。“陈兆林是赞助商,后天第三轮,一定到场。” 沈子墨擦干眼泪。“他坐评委席后贵宾区。” “他要逼芷柔出手,一定在题目上做手脚。”宋止戈分析,“题目谁定?” “组委会抽签。但他能干预。”沈子墨深吸气,“肯定选最难改版的料子,逼芷柔无路可退。” “不管他选什么。”徐芷柔收起银针,“我都接。” 十二月十五日。bJ国际展览馆。 第三轮公开展示和现场改版。 大厅人声鼎沸。主席台上,五个评委正襟危坐。 徐芷柔站展位前。黑色羊绒大衣挂人台。 宋止戈站侧后方。目光扫视贵宾座。 中间那人,定制西装,转紫檀佛珠。陈兆林。 第四十九章 规则 陈兆林转头,目光落徐芷柔身上。 没看衣服,看手。 徐芷柔迎上目光。没躲。 “肃静。”主评委敲麦克风,“宣布第三轮规则。前三名选手,根据抽取题目,两小时内对原作品结构重组。材料限组委会提供基础辅料和自带备用料。” 主评委拆信封。 “主题‘破茧’。要求不破坏主体结构,改变穿着形态。” 现场哗然。题目抽象,要求极高。 徐芷柔没动。这只是开始。 主评委继续:“增加规定。本次改版,不得使用机械设备。纯手工。” 周评委皱眉,看陈兆林。陈兆林微笑,转佛珠。 “没备用料,纯手工,变形态。”宋止戈压低声音,“封死你的路。” 徐芷柔拿起剪刀。 “没路,剪出一条。” 转身,面对大衣。剪刀张开,顺领口省道,一刀剪下。 刺啦。 布料撕裂声刺耳。 所有人惊呆。她毁自己作品。 陈兆林手停住。身体前倾,死盯徐芷柔。 游戏,开始了。 第一刀剪下,布料撕裂的声音在展厅里回荡。 周评委猛地站起,带翻了手边的茶杯。茶水流了一桌。 主评委按住麦克风,想喊停,但规则里没有规定不能剪自己的作品。 陈兆林拨动佛珠的手指停在半空。他眯起眼睛,看着台上的女人。 徐芷柔没有看任何人。她手里的剪刀没有停。 顺着领口的省道,她一路剪到腰际。原本挺括的黑色羊绒大衣,瞬间分崩离析,变成几块垂拉在人台上的布片。 “她疯了。”上海丝绸研究所的领队在台下低声说,“没有备用料,剪成这样,根本拼不回来。” 宋止戈站在徐芷柔侧后方三步远的地方。他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目光锁定在贵宾席的陈兆林身上。 沈子墨坐在评委席最边缘。他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手背青筋凸起。 徐芷柔放下剪刀。 她从口袋里拿出那个装银针的纸盒。打开,抽出一根嵌着红珊瑚珠的银针。 这是她自己的针。组委会提供的钢针她没碰。 穿线,打结。 她左手捏住两块剪开的羊绒布料边缘,右手持针,刺入布料。 第一针,平淡无奇。 周评委坐回椅子上,冷哼了一声。 第二针,徐芷柔的手腕突然翻转,针尖没有从正面穿出,而是在双面羊绒的夹层中游走。 第三针,针线从侧面挑起一缕纤维,反向绕过上一针的线圈,用力一拉。 两块布料死死咬合在一起,表面看不到任何线迹。 周评委推了一下金丝眼镜,身体前倾。 “暗缝?”主评委问。 “不是。”周评委盯着徐芷柔的手,“暗缝会留下凹槽。她这个,布料表面是平的。” 徐芷柔的手速开始加快。 她的手指在黑色的布料间穿梭。每一次下针,角度都极其刁钻。她没有用常规的直线缝合,而是让线在布料内部形成了一个复杂的网状结构。 沈子墨的呼吸变重了。 这是“游龙走线”。沈家绝密针法第四种。专门用来处理厚重面料的无痕拼接。 徐芷柔没有学过,但她用得比沈子墨还要熟练。 陈兆林坐在贵宾席上,脸色变了。 他虽然不是手艺人,但他在纺织行当里混了三十年,眼力极毒。他一眼就看出,这种走线方式,绝不是一个县城女工能会的。 徐芷柔缝完了一条接缝。她没有停,直接拿起剪刀,在衣服的后背处又开了一道口子。 全场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在看她破坏,然后重组。 “破茧。”徐芷柔在心里默念这个主题。 没有备用料,要改变形态,只能改变布料的受力结构。 她要在平面的布料上,捏出立体的骨架。 她换了一根更粗的银针。穿上三股丝线。 针尖刺入后背的切口。这一次,她没有隐藏线迹,而是故意让黑色的丝线暴露在布料表面。 一针,两针,三针。 丝线在布料上形成了一个个凸起的节点。徐芷柔用力拉扯丝线,平整的羊绒布料瞬间收缩,形成了一道道极具张力的褶皱。 “她在干什么?”一个评委低声问。 周评委没有回答。他的额头冒出了汗。 他认出了这种手法。 “盘龙锁。”沈子墨在心里说出了这个名字。 徐芷柔用“盘龙锁”强行改变了布料的物理形态。那些褶皱不是胡乱堆砌的,它们按照一种奇特的规律排列,带着一种原始的生命力。 陈兆林手里的佛珠转动速度加快了。 啪。 一声脆响。 陈兆林手里的一颗紫檀佛珠被他捏碎了。木屑扎进掌心,他没有低头看。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徐芷柔的手。 沈芷。 他在那个女人的动作里,看到了沈芷的影子。那种决绝,那种不顾一切的狠劲。 一个小时过去了。 徐芷柔的额头布满细汗。她的手指因为高强度的发力,微微发抖。 但她的眼神依然清明。 大衣的形态已经完全改变。原本是一件直筒的通勤大衣,现在,后背和双肩布满了极具雕塑感的褶皱,腰部被强行收紧,下摆呈现出一种不规则的散落感。 这已经不是一件衣服,而是一件艺术品。 但还不够。 徐芷柔停下动作,看着人台上的半成品。 “破茧”的主题,她只完成了“茧”。还差“破”。 她深吸了一口气,从针盒里抽出了最细的一根银针。 这根针,她平时很少用。因为它太细,极易折断,只能用来处理最脆弱的真丝。 但现在,她要用它来对付四百八十克重的双面羊绒。 她穿上一根红色的丝线。 这是她自带的备用料里唯一剩下的东西。一轴红线。 全场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根红线上。 在纯黑的羊绒上用红线,一旦走错一针,就是无法挽回的败笔。 徐芷柔走到人台正面。她没有从边缘下针,而是直接将针尖刺入了胸口位置的布料中央。 没有切口,没有接缝。直接刺入。 周评委倒吸了一口凉气。 徐芷柔的手腕轻抖。细如牛毛的银针在厚重的羊绒里艰难穿行。 她闭上了眼睛。 不需要看。布料的厚度、纤维的走向,全在她的指尖。 红线在黑布上时隐时现。 第五十章 针法 沈子墨猛地站了起来。 身边的评委惊讶地看着他。沈子墨没有理会,他双手撑在桌面上,死死盯着徐芷柔的走线。 “这是什么针法?”周评委喃喃自语。 沈子墨没有回答。他的嘴唇在发抖。 这是册子上没有的针法。这是沈家历代当家人才能口口相传的三大绝技之一。 “凤凰涅盘”。 用极细的线,在不破坏布料表面的情况下,强行在内部构建第二层受力网。当线收紧时,布料会从内部发生断裂和重组,表面却呈现出一种奇特的纹理。 当年沈芷逃走时,带走了拓本。她把这套针法,留在了女儿的肌肉记忆里。 徐芷柔睁开眼,右手猛地一拉红线。 刺啦。 布料内部发出细微的断裂声。 大衣胸口位置的黑色羊绒,顺着红线的轨迹,突然绽开。不是破裂,而是一种极具美感的翻卷。红色的丝线在黑色的裂口中穿插,带着一种冲破束缚的张力。 全场死寂。 没有人说话。连呼吸声都听不见。 徐芷柔剪断红线。 她退后两步,放下剪刀和银针。 “时间到。”主评委的声音有些干涩。 两个小时的极限操作,结束了。 徐芷柔转过身,面向评委席。她的脸色苍白,但脊背挺得笔直。 宋止戈走上前,递给她一块干净的手帕。徐芷柔接过,擦掉额头的汗。 评委们走下台,围在人台前。 周评委拿出放大镜,凑近了看胸口那道红线绽开的裂口。 他看了一分钟,然后放下放大镜,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没有破坏经纬线。”周评委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格外清晰,“她用红线在内部做了一个牵引结构,硬生生把羊绒的纤维拉开了。这……这不是裁缝能做到的。” 他转头看着徐芷柔,眼神里充满了敬畏。 “你到底是谁教出来的?” 徐芷柔没有回答他。她的目光越过评委,直直地看向贵宾席。 陈兆林已经站了起来。 他推开挡在前面的椅子,大步走到展位前。他的保镖想跟上,被他挥手制止。 陈兆林停在人台前,距离徐芷柔只有不到一米。 他没有看那件衣服。他看着徐芷柔的脸。 三十年了。那个女人的脸,他早就模糊了。但刚才那套针法,那套他做梦都想得到的针法,真真切切地出现在了这个年轻女人的手上。 “你叫什么名字?”陈兆林的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宋止戈往前跨了一步,挡在徐芷柔身前。 徐芷柔伸手拉开宋止戈,直视陈兆林的眼睛。 “东风纺织厂,徐芷柔。” “徐芷柔。”陈兆林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突然笑了一下。他的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猎人看到猎物时的狂热。 “好手艺。”陈兆林指着那件大衣,“这件衣服,我要了。开个价。” “非卖品。”徐芷柔回答得很干脆。 陈兆林收敛了笑容。 “在这个圈子里,没有我买不到的东西。”他盯着徐芷柔,“包括你手里的针。” 徐芷柔拿起桌上的纸盒,当着陈兆林的面,啪的一声合上。 “你买不到。”徐芷柔的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晰,“因为有些东西,只传给该传的人。抢来的,永远用不了。” 陈兆林的眼角抽动了一下。 这句话,三十年前,沈芷对他说过一模一样的。 他猛地伸出手,想要去抓那个纸盒。 宋止戈的动作比他更快。他一把扣住陈兆林的手腕,猛地往下一压。 陈兆林闷哼一声,身体被迫前倾。 “陈总,这里是展评现场。”宋止戈的语气冰冷,“请自重。” 陈兆林的保镖立刻冲了过来,将宋止戈围住。 大厅里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评委和观众们纷纷后退,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沈子墨快步走过来,站在徐芷柔身边。 “陈兆林,你想干什么?”沈子墨厉声喝道。 陈兆林看了看沈子墨,又看了看扣住自己手腕的宋止戈。他突然笑了。 “沈局长,别紧张。”陈兆林示意保镖退下。 宋止戈松开手。陈兆林揉了揉手腕,理了理西装的袖口。 “我只是太欣赏这位徐同志的手艺了。”陈兆林看着徐芷柔,眼神阴冷,“既然衣服不卖,那我们换个方式合作。我会让你知道,这世上没有我得不到的东西。”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大厅门口时,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展评还没结束。”陈兆林留下这句话,带着保镖离开了展览馆。 大厅里重新恢复了喧闹。评委们开始给作品打分。 徐芷柔站在原地,感觉到一阵强烈的虚脱。刚才那两个小时,耗尽了她所有的精力。 宋止戈扶住她的肩膀。 “没事了。”他低声说。 “他认出我了。”徐芷柔看着陈兆林离开的方向。 “我知道。”宋止戈的眼神深邃,“他既然现身了,接下来的事,交给我。” 沈子墨看着那件名为“破茧”的大衣。 “芷柔。”沈子墨开口,“你刚才用的最后那套针法,叫什么?” 徐芷柔转头看他。 “我不知道。”她说,“我只是觉得,在那个位置,需要这样走线。它就自然而然地出来了。” 沈子墨沉默了很久。 “那是凤凰涅盘。”沈子墨的声音很轻,“沈家十二绝技的最后一种。你母亲当年,就是用这套针法,缝死了那个男人的退路。” 徐芷柔愣住了。 “什么意思?” “三十年前。”沈子墨看着徐芷柔的眼睛,“陈兆林不是一个人追捕你母亲。他带了一个团队。你母亲在孤儿院门口放下你之后,把那本册子的拓本,缝在了一件衣服里。” 沈子墨停顿了一下。 “那件衣服,就在陈兆林身上。” 徐芷柔的呼吸停滞了。 “他穿了三十年,却不知道自己要找的东西,就在自己身上。”沈子墨冷笑,“因为凤凰涅盘的针法,一旦缝合,除非用同样的手法拆解,否则强行剪开,里面的东西就会随之毁掉。” 宋止戈猛地转头看向沈子墨。 “陈兆林不知道?”宋止戈问。 第五十一章 比赛 “他知道。”沈子墨说,“所以他到处找懂沈家针法的人。他今天逼芷柔出手,就是为了确认她能不能拆开那件衣服。” 徐芷柔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这双手,不仅能做衣服,还能解开三十年前的死局。 主评委走上台,拿起麦克风。 “第三轮评分结束。”主评委的声音在大厅里回荡,“现在宣布最终结果。”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徐芷柔抬起头,看向主席台。 一场比赛结束了。但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陈兆林身上的那件衣服,她必须亲手拆开。 展览馆外,bJ的天空飘起了雪花。今年的第一场雪,下得很急。 宋止戈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拿出来看了一眼。是老陈发来的短信。 只有四个字。 “查到了。局。” 宋止戈把手机放回口袋,握紧了徐芷柔的手。 就在主评委念出名字的瞬间,展览馆的大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推开。 冷风夹杂着雪花卷入大厅。 一个穿着警服的男人大步走进来,直奔主席台。 “暂停展评。”男人出示证件,“接到举报,有人涉嫌三十年前的一宗命案。我们需要带走相关人员。” 大厅里一片死寂。 男人的目光穿过人群,准确地落在了徐芷柔所在的展位上。 他径直走了过来。 宋止戈跨前一步,挡在徐芷柔身前。 男人停下脚步,看着宋止戈。 “宋止戈同志?”男人问。 “是。” “麻烦你和徐芷柔同志,跟我们走一趟。”男人说,“有人报案,说你们手里的那套银针,是重要物证。” 徐芷柔猛地睁开眼。 陈兆林动手了。 这不是试探,这是绝杀。 宋止戈没有动。他看着那个警察,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好。”宋止戈说,“我们跟你走。” 他转头看着徐芷柔。 “走吧。”宋止戈低声说,“去把三十年前的账,算清楚。” 徐芷柔拿起桌上的纸盒,放进包里。 警车停在大院门口。 徐芷柔推开车门,踩进积雪里。 宋止戈跟在她身后,顺手替她拉好大衣的领口。 “冷吗?”他问。 “不冷。”徐芷柔看着前方灰白色的办公楼,“我的手,很热。” 她摸了摸口袋。 那根嵌着红珊瑚珠的银针,正安静地躺在那里。 陈兆林以为用报警就能打断她的节奏,把她逼入绝境。但他根本不知道,她刚才在展厅里,留下了什么。 那件“破茧”大衣的红色裂口里,不仅有凤凰涅盘的针法,还有一根断掉的银针尖。 那是她故意折断的。 只要警方去取证,就会发现,那半截针尖上的工艺痕迹,和陈兆林身上那件穿了三十年的衣服,严丝合缝。 三十年前的物证,她已经亲手做好了。 现在,只等陈兆林自己送上门来。 徐芷柔抬起头,眼神锋利。 走廊尽头的门推开,两个警察走了出来。 “徐芷柔,宋止戈,进去吧。” 徐芷柔迈步向前。 她的背影挺拔,没有一丝慌乱。 因为她知道,这场局,她已经赢了。 陈兆林,你的死期,到了。 审讯室没有窗户。头顶白炽灯发出轻微电流声。 徐芷柔坐在铁椅子上。宋止戈坐在她旁边。两人面前是一张不锈钢长桌。 门推开。两个警察走进来。走在前面的警察三十多岁,国字脸,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他拉开椅子坐下,把文件夹扔在桌上。 “我姓李,负责这起案子。”李警官翻开文件夹,“徐芷柔,有人实名举报,你手里那盒银针,是八三年南江县一桩命案的关键物证。交出来吧。” 徐芷柔没有犹豫。她从口袋里拿出那个装银针的纸盒,放在桌上,往前推了推。 李警官拿过纸盒,打开。红珊瑚珠在灯光下反光。他看了一眼,合上盖子。 “报案人称,这套针原属沈芷所有。沈芷涉嫌当年一起重大刑事案件,随后潜逃。”李警官盯着徐芷柔,“你既然拿着这套针,我们需要你交代沈芷的下落,以及你和这套针的渊源。” 徐芷柔看着他。 “八三年,我三岁。”徐芷柔声音平稳,“我被扔在孤儿院门口。这套针放在我的襁褓里。我不知道沈芷是谁,孤儿院院长告诉我,这是我母亲留下的唯一遗物。你们查案,查我三岁时候的事?” 李警官皱眉。“你不要避重就轻。这套针既然是遗物,你母亲的死因我们需要调查。报案人提供了详细的线索,证明沈芷当年携带了重要机密文件潜逃。” 宋止戈突然笑了。 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身前。 “李警官,报案人是陈兆林吧。”宋止戈开口。 李警官脸色一沉。“警方有义务保护报案人隐私。这不归你管。” “归我管。”宋止戈从大衣内侧口袋里拿出一叠传真纸,拍在桌上。“陈兆林,南方恒泰进出口公司董事长。八三年在南江县轻纺局任职档案室干事。同年,南江县轻纺局发生档案室失火案,丢失大量绝密工艺资料,一名值班人员丧生。陈兆林随后下海经商。” 宋止戈手指点着传真纸。 “他今天来报警,不是为了查命案。他是为了利用你们,逼我妻子交出沈家的手艺。”宋止戈看着李警官,“你们在替一个有重大嫌疑的人当刀使。” 李警官站起来。“宋止戈,这里是警局。注意你的言辞。” 门再次推开。 陈兆林走进来。他身后跟着一个穿西装戴金丝眼镜的男人,手里提着公文包。 “李队长,我带律师过来了。”陈兆林理了理袖口,走到桌前。他看都没看宋止戈,目光直接落在徐芷柔身上。 “徐同志,我们又见面了。”陈兆林拉开一张椅子坐下,“我这个人,做事喜欢直来直去。那套银针是沈家的东西。你母亲当年偷走了属于国家的机密,我作为当年的知情人,有责任追回。” 陈兆林的律师打开公文包,拿出一份文件。“李队长,这是陈总当年配合调查失火案的证明。陈总是清白的。现在他发现赃物线索,属于立功。” 第五十二章 证据呢 李警官坐下,看着徐芷柔。“听见了吗?交代清楚。” 徐芷柔看着陈兆林。 “陈总,你说我母亲偷了机密文件。”徐芷柔说,“证据呢?” “这套针就是证据。”陈兆林指着桌上的纸盒,“沈家十二绝技的拓本,就在你手里。你今天在展厅用的‘盘龙锁’和‘凤凰涅盘’,就是证明。” 徐芷柔摇了摇头。 “我没有拓本。”徐芷柔看着陈兆林的眼睛,“拓本在你身上。” 审讯室安静下来。 陈兆林的瞳孔收缩。 “你胡说什么。”陈兆林冷声说。 “三十年前,我母亲在江边失踪。她留下的唯一东西,除了我,就是你身上那件贴身穿的内衬。”徐芷柔身体前倾,“你不敢脱。因为那件衣服是用‘凤凰涅盘’缝死的。你一旦强行剪开,里面的东西就会损毁。你找了三十年懂这套针法的人,就是为了拆开它。” 李警官看看徐芷柔,又看看陈兆林。 “陈总,这怎么回事?”李警官问。 陈兆林笑出声。“李队长,这女人的脑子不正常。她为了脱罪,开始编故事了。我一件衣服穿三十年?笑话。” 徐芷柔没有笑。 “李警官,我要求警方去展览馆取证。”徐芷柔转头看向李警官,“展厅里那件名为‘破茧’的大衣,胸口红色缝线里,有一截断掉的银针尖。那是我今天下午在改版时,不小心弄断的。” 她指了指桌上的纸盒。 “打开看看。里面最细的那根针,是不是断了。” 李警官打开纸盒。他拿出一根嵌着红珊瑚珠的银针。针尖确实断了,切口崭新。 “这能证明什么?”李警官问。 “证明陈兆林在撒谎。”徐芷柔声音清晰,“那半截断针的断口,和这根针吻合。银针穿过四百八十克重的双面羊绒,采用‘凤凰涅盘’的特殊发力技巧,针体表面会形成极微小的划痕。这种划痕,在法医物证科的显微镜下,清晰可见。” 她转头看陈兆林。 “陈总,你贴身穿的那件旧内衬里,也有同样的工艺磨损痕迹。只要把断针上的痕迹,和你衣服内部纤维的断裂切面做比对,就能证明,当年缝死那件衣服的人,用的就是这套针法。” 陈兆林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 “荒谬。”陈兆林站起来,“李队长,我没有时间在这里听她发疯。我还有个会,先走了。” 他转身走向门口。 门从外面推开。 几个穿着高级警服的人走进来。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肩膀上的警衔比李警官高出两个级别。 宋止戈站起来。“周局长。” 周局长点点头,看向陈兆林。 “陈兆林同志,请留步。”周局长拿出一份文件,“我们刚刚接到南江县公安局的协查通报。八三年轻纺局档案室失火案有了新线索。请你配合调查。” 陈兆林停下脚步。他看着周局长,又回头看宋止戈。 “你做的局。”陈兆林盯着宋止戈。 “老陈办事效率很高。”宋止戈语气平淡,“你以为你来bJ当赞助商,没人查你的底?你在南江县的那些旧账,只要有人去翻,总能翻出东西。” 周局长走到桌前,拿起那根断针。 “徐同志刚才说的话,我们在监控里听到了。”周局长看向陈兆林,“陈总,为了排除你的嫌疑,也为了验证徐同志的说法,请你脱下外套。我们需要对你随身穿着的衣物进行检查。” 陈兆林的律师立刻上前。“周局长,这不符合程序。你们没有搜查令,无权强迫我的当事人脱衣检查。” “这是协查要求。”周局长语气强硬,“如果陈总拒绝配合,我们只能采取强制措施。这里是警局。” 陈兆林站在原地。 他看着徐芷柔。这个女人从一开始就在算计他。她在展厅里故意用“凤凰涅盘”,故意折断银针,故意激怒他,逼他报警。 他以为自己是下棋的人,原来他早就走进了别人的棋盘。 “好。”陈兆林脱下定制西装外套,扔给律师。 他解开衬衫的扣子。 一件灰色的粗布内衬露出来。布料已经洗得发白,边缘磨损严重。在胸口的位置,有一块明显凸起的补丁。补丁边缘的走线极其复杂,呈现出一种奇特的螺旋状,将一块东西死死封在里面。 徐芷柔站起来。 她走到陈兆林面前,看着那块补丁。 “十字底固定法打底,盘龙锁收边,最后用凤凰涅盘封死。”徐芷柔看着那些针脚,眼眶发热。这是她母亲的手笔。这是沈芷留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痕迹。 “陈总,三十年了。”徐芷柔开口,“这件衣服穿在身上,沉吗?” 陈兆林冷哼一声。 “你既然懂这套针法,就拆开它。”陈兆林盯着她,“让警察看看,里面到底藏着什么机密。” 他到了这个时候,依然坚信里面是沈家十二绝技的拓本。只要拆开,拓本现世,他就能利用自己的资源和律师,把这东西占为己有。命案的追诉期早就过了,只要他咬死不知情,警察拿他没办法。 徐芷柔转身,从纸盒里拿出一根新的银针。 “我帮你拆。” 她走到陈兆林面前。 周围的警察全部围拢过来。周局长示意取证人员架起摄像机。 徐芷柔左手捏住补丁的边缘。右手持针,针尖精准地刺入补丁角落的一个线结。 她没有剪,也没有用力拉扯。她的手腕轻轻翻转,针尖在布料内部游走,挑断了一根隐藏在最深处的承重线。 刺啦。 一声轻响。 那个复杂的螺旋状线阵瞬间瓦解。补丁的边缘松脱,布料向两边翻开。 陈兆林的呼吸停顿了。三十年。他等了三十年的东西,终于要见天日了。 徐芷柔收回手。 一块发黄的油纸从补丁里掉出来,落在不锈钢桌面上。 周局长戴上手套,拿起油纸,小心翼翼地展开。 没有图谱。没有文字。没有沈家十二绝技。 油纸里包着的,是一块烧焦的布片,以及一本巴掌大小的工作笔记。 陈兆林愣住了。他猛地推开律师,扑到桌前。 “不可能!拓本呢?拓本在哪!”陈兆林双眼通红,伸手去抓那本笔记。 李警官一把按住他的肩膀,将他压在桌面上。 周局长翻开那本工作笔记。 纸页已经发黄发脆,上面是用钢笔写的字。字迹娟秀。 “八三年十月四日。陈兆林在档案室泼洒煤油。他拿走了保险柜里的工艺图纸。值班老李发现了他。陈兆林用铁棍击打老李头部,随后点火。” 第五十三章 笔记 周局长念出笔记上的内容。 审讯室里死一般寂静。 周局长继续翻页。 “八三年十月五日。陈兆林发现我知道了真相。他带人追查我。我把图纸烧毁,只留下这块残片。我将这本记录他罪行的笔记缝进他常穿的内衬里。他贪图沈家针法,绝不会毁掉这件衣服。” 笔记的最后一行,字迹有些潦草,带着干涸的暗红色血迹。 “我不知自己能否活下。若有朝一日,有人解开此衣,便是他伏法之时。沈芷绝笔。” 周局长合上笔记,看向被压在桌上的陈兆林。 陈兆林的脸贴在冰冷的不锈钢桌面上。他的身体剧烈颤抖。 三十年。 他把自己的催命符,贴身穿了三十年。 他以为沈芷带走了绝世秘籍,他以为自己掌控了一切。原来沈芷在死前,用自己的命,给他做了一个长达三十年的局。 她算准了他的贪婪。算准了他不敢毁坏衣服。算准了他会到处寻找懂沈家针法的人。 他今天报警,是亲手把警察带到了自己的罪证面前。 徐芷柔看着桌上的笔记,眼泪终于掉下来。 她没有出声。她站直身体,转身走到宋止戈身边。 宋止戈伸出手,把她抱进怀里。他的手掌按在她的后脑勺上,力道很重,传递着无声的支撑。 “陈兆林。”周局长收起物证,“你涉嫌故意杀人、纵火。现在依法对你进行刑事拘留。” 两名警察上前,将手铐戴在陈兆林的手腕上。 手铐发出清脆的金属碰撞声。 陈兆林没有挣扎。他抬起头,看着徐芷柔。 “你赢了。”陈兆林声音嘶哑,“沈家的女人,够狠。” 徐芷柔从宋止戈怀里抬起头。 “不是我赢了。”徐芷柔看着他,“是我母亲赢了。三十年前,她就已经赢了。” 警察押着陈兆林往外走。律师提着公文包,灰溜溜地跟在后面。 审讯室重新安静下来。 周局长走到徐芷柔面前,叹了口气。 “徐同志,感谢你的配合。你母亲是一位了不起的女性。”周局长说,“后续的调查还需要你们协助,但今天,你们可以先回去了。” 徐芷柔点点头。她拿起桌上的纸盒,放回口袋。 宋止戈牵起她的手。 两人走出审讯室,穿过长长的走廊,走出警局大门。 bJ的雪下得更大了。地上已经积了厚厚一层白雪。 冷风吹在脸上,徐芷柔却觉得无比轻松。压在心头三十年的那块石头,终于碎了。 “结束了。”宋止戈停下脚步,替她拢了拢大衣领口。 “还没有。”徐芷柔看着漫天飞雪。 宋止戈看着她。 “展评还没结束。”徐芷柔说,“我的‘破茧’,还在展厅里等我。” 宋止戈笑了。 “走。”宋止戈拉着她走向停在路边的车,“我们去拿第一名。” 车子启动,驶入风雪中。 展览馆的灯光在夜色中依然明亮。属于徐芷柔的时代,才刚刚开始。 雪下得很紧。桑塔纳停在展览馆台阶下。 宋止戈推开车门,撑开一把黑伞,挡在徐芷柔头顶。两人踩着积雪走上台阶。 大厅的玻璃门被推开。风雪卷着寒气涌入。 展厅里灯火通明。人没有散。前三名的选手、各省领队、组委会工作人员,还有坐在主席台上的评委,全都待在原地。 听到推门声,几百双眼睛齐刷刷看过来。 大厅里很静。只有角落暖气管发出的剥啄声。 徐芷柔收起雨伞,拍掉大衣肩头的雪花,迈步往里走。宋止戈落后她半步,目光扫过全场,最后停在陈兆林之前坐过的空椅子上。 周评委第一个站起来。他推了一下金丝眼镜,快步走下主席台,迎着徐芷柔走过去。他的脚步有些急,甚至绊了一下椅子腿。 “徐同志。”周评委停在徐芷柔面前,呼吸急促,“警察那边……” “处理完了。”徐芷柔语气平淡,“一点私人恩怨。” “私人恩怨好,私人恩怨好。”周评委连连点头,根本不关心陈兆林为什么被抓。他转头看向展位上那件名为“破茧”的大衣,眼神狂热,“你最后收口那一针,硬生生在羊绒内部拉断纤维重组受力层,表面却看不到任何线头。那是失传的‘凤凰涅盘’,对不对?” 徐芷柔看着他,没有否认。 周评委搓着手,这个在上海滩纺织界极具声望的专家,此刻态度放得很低。“我师傅当年提过,这套针法不仅需要极高的指力,更需要对布料经纬度有绝对的感知。你能教……” 他话没说完,自己先顿住了。行有行规,绝密针法是不传之秘,他开口要学,犯了忌讳。 “对不住,我太激动了。”周评委后退半步,郑重地朝徐芷柔鞠了一躬,“今天能亲眼看到这门手艺,我这趟bJ没白来。” 主评委拿起麦克风,咳嗽了一声。 “既然徐芷柔同志回来了,我们继续宣布第三轮的最终结果。”主评委看着手里的评分表,“本次全国服装展评,第三轮现场改版。一号选手,综合得分八十九分。二号选手,综合得分九十一分。” 他停顿了一下,抬起头。 “三号选手,东风纺织厂徐芷柔。五位评委交叉打分,去掉最高分和最低分。”主评委声音洪亮,“最终得分,一百分。满分。” 全场哗然。 全国性质的展评,从来没有出过满分。因为手艺这东西,永远有瑕疵,永远有改进的空间。满分,意味着在评委眼里,这件作品已经达到了当前工艺的极限。 “徐同志的‘破茧’,不仅完全切合主题,更在没有备用料、纯手工的绝境下,展现了颠覆性的结构重组能力。”主评委站起身,“这个满分,实至名归。本次展评第一名,徐芷柔。” 掌声响起。先是周评委带头,接着是其他评委,最后全场掌声雷动。 徐芷柔站在原地,看着那些为她鼓掌的人。她没有笑,也没有激动。 她转头看向宋止戈。宋止戈站在人群边缘,正看着她,眼里有光。 “去拿你的东西。”宋止戈说。 徐芷柔走上台。主评委将一张烫金的荣誉证书递给她。 “徐同志,讲两句吧。”主评委递过麦克风。 第五十四章 我不配 徐芷柔接过麦克风。大厅里迅速安静下来。 “我来bJ前,很多人说我不配。”徐芷柔的声音通过音箱传遍大厅,“说我出身县城,说我没有学历,说我的作品是抄的,是别人改的。” 台下的几个省领队低下了头。 “我今天站在这里,只为证明一件事。”徐芷柔举起手里的证书,“手艺不问出处。针线不会撒谎。能做出好衣服的,就是好裁缝。谢谢。” 她放下麦克风,转身走下台。没有多余的废话。 沈子墨坐在评委席最边缘。他看着徐芷柔的背影,眼底情绪翻涌。他站起身,从侧面的通道离开。 十分钟后,二楼的一间休息室。 徐芷柔推门进去。沈子墨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雪。 “坐。”沈子墨没有回头。 徐芷柔拉开椅子坐下。宋止戈没有跟进来,他在走廊上抽烟。 沈子墨转过身,走到桌前。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紫檀木的小盒,推到徐芷柔面前。 “打开看看。” 徐芷柔没有动。“这是什么?” “沈家的东西。”沈子墨打开盒盖。 黑色的天鹅绒垫子上,放着一枚乌黑的顶针。材质非金非木,表面布满岁月的包浆,内侧刻着复杂的纹路。 “这是沈家历代当家人的信物。”沈子墨看着那枚顶针,“传了十一代。你母亲当年走得急,没带走。” 徐芷柔看了一眼,收回视线。“我姓徐。” “我知道你心里有怨。你怨我当年逼你母亲,怨我没去找你。”沈子墨声音沙哑,“我不求你认我。但这东西,你必须拿着。” “为什么?” “因为陈兆林进去了,但事情没完。”沈子墨双手撑在桌面上,压低声音,“你以为三十年前,陈兆林一个县城轻纺局的干事,怎么知道档案室里有沈家的绝密资料?他怎么知道你母亲的行踪?他怎么有胆子杀人放火?” 徐芷柔目光一凝。 “有人在背后给他递消息,给他撑腰。”沈子墨说,“陈兆林这些年做进出口生意,顺风顺水,做到南方最大。你以为靠他自己?他背后有资本。” 休息室的门被推开。宋止戈走进来,带进一股淡淡的烟草味。 “沈局长说得对。”宋止戈走到徐芷柔身边,把几张传真纸放在桌上。 “老陈刚发来的消息。”宋止戈指着传真纸上的数据,“恒泰进出口公司,陈兆林只是个前台的白手套。他公司百分之六十的资金流,最终都指向一个海外账户。” 徐芷柔看过去。“谁的账户?” “日本三井织造株式会社。”宋止戈念出这个名字,“东洋最大的纺织巨头。他们这几年一直在全球范围内收购古法纺织技艺。陈兆林这次作为赞助商来bJ,根本不是为了办展评。” “那是为了什么?” “选人。”沈子墨接过话头,“三井织造下个月要在东京举办一场‘亚洲传统工艺复兴大展’。他们需要懂古法的人,帮他们复原几件失传的国宝级丝绸。陈兆林的任务,就是在中国筛选出最顶尖的手艺人,然后用钱或者手段,把人弄到日本去。” 徐芷柔明白了。“他们要买断技术。” “不仅是买断。他们要注册专利。”宋止戈脸色冷硬,“一旦他们用沈家的针法复原了东西,在国际上申请了工艺专利。以后中国人自己用这套针法,就是侵权。这是文化掠夺。” 休息室里陷入死寂。 徐芷柔看着桌上那枚乌黑的顶针。她终于明白沈子墨为什么一定要把这东西给她。 陈兆林倒了,但他背后的主子还在。今天她在展厅里大出风头,“凤凰涅盘”现世,三井织造的人一定收到了消息。 “你今天露了底,他们盯上你了。”宋止戈看着徐芷柔,“陈兆林没拿到的东西,三井会派更狠的人来拿。” “让他们来。”徐芷柔伸手,拿起那枚顶针。顶针入手冰凉,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质感。她直接将顶针套在右手的中指上。大小刚刚好。 她抬起头,看着沈子墨和宋止戈。 “三十年前,他们逼死我母亲。三十年后,他们想抢中国人的手艺。”徐芷柔站起身,眼神锋利,“我接了。” 她转身往外走。 “芷柔。”沈子墨叫住她。 徐芷柔停下脚步。 “组委会接到了上面的通知。”沈子墨看着她,“这次展评的第一名,将代表国家,去东京参加下个月的大展。” 徐芷柔没有回头。“好。” 她推开门,走入走廊。宋止戈跟上她的脚步。 展览馆外,雪越下越大。 马路对面,一辆挂着黑色外事牌照的丰田皇冠安静地停在路灯下。车厢内没有开灯。 后座上,一个穿着和服的男人正看着手里的一份资料。资料上,印着徐芷柔在展厅里剪开大衣瞬间的照片。 “社长。”副驾驶上的助理转过头,递上一部砖头大小的移动电话,“陈兆林在警局被拘留了。没有拿到拓本。” 男人没有接电话。他把徐芷柔的照片放在膝盖上,手指轻轻抚摸着照片上那道红色的缝线。 “陈兆林是个废物。三十年都拿不到一件东西。”男人开口,中文说得极其标准,“不过没关系。正主已经出现了。” 他抬起头,看着展览馆的大门。徐芷柔和宋止戈正走下台阶。 “去查那个跟在她身边的男人。”男人吩咐,“还有,给这位徐小姐准备一份特别的邀请函。我要她在东京的展台上,当着全世界的面,把沈家的底牌一张张打出来。然后,输给我。” 汽车发动,碾过积雪,无声无息地驶入黑暗中。 十二月十八日。bJ,轻纺局家属院招待所。 徐芷柔坐在窗前,手里转着那枚乌黑的顶针。雪停了,阳光照在雪地上,极其刺眼。 宋止戈推门进来,带进一阵冷风。他把两个肉包子和一杯热豆浆放在桌上,拉开椅子坐下。 “老陈摸到底了。”宋止戈咬了一口包子,“三井健次郎。三井织造现任社长。这个人是个疯子,在日本有个绰号叫‘纺织机器’。他不仅懂商业,本身也是材料学博士。” 徐芷柔套上顶针。中指指肚贴着内侧的纹路。“他要复原什么?” 第五十五章 消息封锁 “不知道。消息封锁得很死。”宋止戈咽下食物,“但可以肯定,他们已经攻克了大部分技术难关,就差最后一道手工缝合的工序。陈兆林就是替他找这道工序的人。” 门外传来脚步声。沈子墨推门进来,脸色难看。 他身后跟着一个穿西装的年轻男人。男人戴着金丝眼镜,手里提着一个银色的密码箱。 “这位是三井先生的助理,渡边。”沈子墨语气很冷。 渡边上前一步,微微鞠躬。“徐小姐,久仰大名。社长对您在展评上的表现非常赞赏。”他中文说得有些生硬,但吐字清晰。 徐芷柔没站起来,也没接话。 渡边直起身,把银色密码箱放在桌上。咔哒一声,箱子弹开。 里面没有钱,也没有文件。只有一块巴掌大小的布料。 布料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银灰色,表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网状结节,像是一团乱麻,却又有着极其规律的几何结构。 “社长让我给您送来东京大展的邀请函。”渡边拿出一张烫金的信封,压在布料旁边,“同时,社长也想和您玩个小游戏。” 宋止戈靠在椅背上,冷眼看着他。 “这是三井织造最新研发的复合纤维。”渡边指着那块布,“用十四台高精度数控织机,交叉编织而成。里面有一百二十八个死结。社长说,中国的手工技艺令人敬佩,但时代变了。人力,终究无法战胜机器。” 渡边看着徐芷柔,嘴角带着一丝傲慢。“社长想请徐小姐试试,能不能用您的手,解开这块工业的结晶。如果解不开,东京的大展,您去了也是自取其辱。” 沈子墨拳头捏紧了。这是明目张胆的踢馆。 一百二十八个机器打的死结,每一根纤维的拉力都经过精确计算。只要错一步,纤维就会崩断。 徐芷柔拿过那个烫金信封,拆开,看了一眼。然后把信封扔进垃圾桶。 她伸手拿起那块银灰色的布料。 入手极沉。纤维比头发丝还细,韧性极强。 “怎么解?”徐芷柔问。 “随便您用什么工具。”渡边笑了,“只要不断线,解开就算赢。” “好。”徐芷柔从口袋里拿出那个装银针的纸盒。 她没有挑最细的针。她挑了一根最粗的。 渡边眼神闪烁。粗针根本进不去那种高密度的纤维缝隙。 徐芷柔将粗针捏在右手。中指上的乌黑顶针抵住针尾。 她闭上眼睛,手指在布料表面摸索。 “这块布的受力点在中心。”徐芷柔开口,“机器很聪明,把所有的结都藏在经纬线的夹角里。但机器不懂一件事。” 她睁开眼,右手猛地发力。 粗壮的银针没有刺向布料的缝隙,而是直接扎向最中心那个最大的结。 “你疯了!”渡边惊呼,“会断的!” 针尖刺入。 徐芷柔中指上的顶针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摩擦声。 内侧的复杂纹路,在这一刻发挥了作用。它死死卡住了针尾,让徐芷柔的力量没有一丝外泄,全部集中在针尖。 “机器不懂,线是有生命的。” 徐芷柔手腕翻转。不是挑,不是拨。而是绞。 银针在布料内部疯狂旋转。 刺啦。 第一根纤维松动。 紧接着,像是多米诺骨牌倒塌。一百二十八个死结,在中心受力点被破坏的瞬间,全部散开。 银灰色的布料像水一样瘫软在桌面上。没有一根纤维断裂。 前后不到十秒钟。 渡边的笑容僵在脸上。他死死盯着桌上的布料,眼珠子快要瞪出来。 “不可能……数控机床计算过的拉力……”他喃喃自语。 “回去告诉三井健次郎。”徐芷柔把银针放回纸盒,“机器能算出拉力,算不出韧性。中国人玩线的时候,你们的祖先还在穿树皮。” 宋止戈站起身,走到渡边面前。 他比渡边高出一个头,极具压迫感。 “箱子拿走,人滚蛋。”宋止戈声音低沉。 渡边咬着牙,手忙脚乱地把那团散开的纤维塞进密码箱。他连鞠躬都忘了,转身快步走出房间。 门砰的一声关上。 沈子墨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他看着徐芷柔手指上的顶针。 “你刚才用的,不是沈家的针法。”沈子墨说。 “不是。”徐芷柔摘下顶针,“是孤儿院院长教我的。她说,遇到死结,别去解外面的,直接捅烂最中间那个,全盘就散了。” 她看着顶针内侧的纹路。 “这东西,是个控线槽。”徐芷柔把顶针递给沈子墨,“它能锁住针尾,让手指的力量放大十倍。难怪沈家历代当家人都能处理极厚的料子。这才是沈家真正的底牌。” 沈子墨没有接。“它是你的了。” 宋止戈走回来,看着垃圾桶里的信封。“信上写了什么?” “题目。”徐芷柔目光变冷,“三井要在东京复原的东西。” “什么?” “素纱襌衣。” 沈子墨脸色大变。“马王堆出土的那件?四十九克重的素纱襌衣?” “不是出土的那件。”徐芷柔摇头,“信上说,是同一时期,另一件流落在海外的残件。三井买下了它。他们要用现代数控织机复原面料,然后用手工缝合。一旦成功,他们就会向世界宣布,这是大日本帝国的传统技艺复原成果。”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 四十九克。薄如蝉翼,轻若烟雾。 这是中国古代纺织技艺的巅峰。现代科技至今无法完美复制。 “他们疯了。”沈子墨声音发抖,“这种料子,稍微用力就会破。机器根本没法缝,所以他们才到处找懂古法手工的人。” “他们没疯。”宋止戈点了一根烟,“三井健次郎既然敢发邀请函,说明他的数控织机已经能织出那种重量的料子了。他现在缺的,就是缝合的人。” 宋止戈看着徐芷柔。“如果你在东京输了,或者解不开他们的局。素纱襌衣的工艺专利,就会变成日本人的。” 徐芷柔站起身,走到窗前。 外面的雪又开始下了。 “我不缝他们的料子。”徐芷柔看着窗外。 “什么意思?”沈子墨愣住。 第五十六章 织料子 “既然是比赛,就各凭本事。”徐芷柔转过身,眼神坚决,“三井用机器织料子,我就用手工织。他复原他的,我做我的。” 沈子墨瞪大眼睛。“纯手工织素纱?这不可能!国内现在根本找不到能吐出那么细丝的蚕!材料这关你就过不去!” “找得到。”宋止戈突然开口。 沈子墨和徐芷柔同时看向他。 宋止戈掐灭烟头,从大衣口袋里拿出一张泛黄的剪报,拍在桌上。 “老陈查三井的时候,顺手查了国内的丝绸原料市场。”宋止戈指着剪报上的一行小字,“四川蜀南竹海深处,有个叫白云村的地方。那里有一种野生的冰蚕,吐的丝比马王堆的还要细三分之一。” 宋止戈看着徐芷柔。“三井的人,三天前已经进山了。” 徐芷柔一把抓起桌上的顶针,套在手上。 “收拾东西。”徐芷柔语气没有一丝商量的余地。 “去哪?”沈子墨问。 “四川。”徐芷柔把剪报塞进口袋,“抢丝。” 十二月二十日。一列南下的绿皮火车轰鸣着驶出bJ站。 徐芷柔坐在硬卧下铺,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雪景。 宋止戈坐在她对面,正在擦拭一把军用匕首。刀刃在车厢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冷光。 “三井这次派去四川的人,叫加藤。”宋止戈把匕首收进刀鞘,“是个狠角色。以前在东南亚干过雇佣兵。他们为了拿到那种冰蚕,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我们只是去买丝。”徐芷柔说。 “如果他们不卖呢?”宋止戈看着她。 “那就抢。”徐芷柔回答得极其干脆。 宋止戈笑了。他喜欢她这种骨子里的狠劲。 车厢连接处传来一阵骚动。 一个穿着黑色羽绒服的男人跌跌撞撞地跑过来,身后跟着两个身材魁梧的壮汉。 男人跑到徐芷柔他们这个隔间,脚下一绊,摔在地上。 一个壮汉走上前,一把揪住男人的衣领,将他提了起来。 “跑啊。继续跑。”壮汉操着一口生硬的中文。 徐芷柔目光落在那个被抓住的男人身上。 男人的羽绒服被扯破了,露出了里面的内衬。 那是一件粗布马甲。马甲的边缘,缝着一圈极其眼熟的针脚。 螺旋状,咬合紧密。 盘龙锁。 徐芷柔猛地站了起来。 那个男人抬起头,脸上全是血。他看着徐芷柔,眼神绝望。 “救我……”男人声音嘶哑,“他们要抢……冰蚕种……” 两个壮汉转过头,看向徐芷柔和宋止戈。 宋止戈的手,已经握住了腰间的刀柄。 去四川的路,比想象中更早见血。 徐芷柔看着那个男人身上的盘龙锁针脚。 沈家的人。 除了她和沈子墨,这个世界上,竟然还有第三个人懂沈家的针法。 而且,这个人手里,有三井健次郎做梦都想得到的冰蚕种。 徐芷柔的手指轻轻摩挲着那枚乌黑的顶针。 钩子,已经咬死了。 接下来,就是把水搅浑,把鱼拖死。 那个操着生硬中文的壮汉伸出毛茸茸的大手,抓向男人的后领。 宋止戈动了。 他没有站直身体。借着卧铺下铺的高度差,他左脚蹬在床沿,身体像一头蓄势待发的猎豹般弹射而出。 右手军用匕首倒握。 壮汉只觉得眼前一花,一道黑影撞入怀中。没等他做出反应,宋止戈的左手已经精准地扣住了他的咽喉,右手匕首顺势向上一送。 噗。 刀刃贴着壮汉的肋骨间隙刺入,避开了致命的脏器,却精准地切断了发力神经。 壮汉瞪大眼睛,喉咙里发出“咯咯”的闷响。他引以为傲的力量瞬间被抽空,庞大的身躯像一滩烂泥般软倒。 另一个壮汉反应极快,反手从腰间摸出一把三棱军刺,怒吼着朝宋止戈的后心扎来。 宋止戈头都没回。他拔出匕首,身体以一种诡异的角度向右侧滑步。军刺擦着他的羽绒服边缘刺空。宋止戈右腿猛地抬起,一记势大力沉的侧踹,正中对方的膝关节。 喀嚓。 骨裂声在车厢里清晰可闻。 拿军刺的壮汉惨叫一声,单膝跪地。宋止戈顺势转身,匕首的刀柄狠狠砸在他的太阳穴上。 扑通。 第二个壮汉翻着白眼倒在地板上,彻底晕死过去。 整个过程不到五秒。卧铺车厢里的其他乘客甚至还没来得及发出尖叫,战斗就已经结束了。 宋止戈站直身体,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匕首上的血迹。他从大衣内侧摸出一个深蓝色的证件,对着周围探出头来的乘客晃了晃。 “公安部特勤处办案。所有人待在原位,不要走动。”宋止戈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车厢瞬间安静下来。几个想跑的乘客乖乖缩回了被窝。 徐芷柔坐在下铺,连姿势都没变。她看着地上那摊血迹,眼神平静得像是在看一滩打翻的墨水。 她站起身,走到那个被追杀的男人面前。 男人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他死死捂着胸口,眼神惊疑不定地看着宋止戈,又看向徐芷柔。 “盘龙锁。”徐芷柔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谁教你的?” 男人身体一僵。他没有回答,而是本能地往后缩了缩,双手把那件粗布马甲捂得更紧了。 “不想说?”徐芷柔蹲下身,目光平视男人的眼睛。 她缓缓抬起右手。 车厢昏暗的灯光下,套在她中指上的那枚乌黑顶针,泛着古朴冷硬的光泽。内侧复杂的纹路在男人眼前展露无遗。 男人的呼吸瞬间停滞了。 他死死盯着那枚顶针,眼珠子几乎要凸出来。紧接着,他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难以置信的狂喜。 “乌木骨……控线槽……”男人声音嘶哑,带着压抑的哭腔,“掌针人。你是沈家的掌针人!” 徐芷柔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男人挣扎着翻过身,竟然在狭窄的过道里,对着徐芷柔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南江县东乡,外门弟子林跃。”男人抬起头,额头磕出了血印,“等了三十年,终于见到当家了。” 徐芷柔眼神微动。 第五十七章 二十分钟 沈家的外门弟子。三十年前,沈芷逃亡时,带走了核心的十二绝技,但沈家在南江县扎根多年,必然有一些外围的学徒和手艺人。 “起来说话。”徐芷柔声音放缓。 宋止戈走过来,单手把林跃从地上提起来,按在对面的下铺上。他又转身把那两个晕倒的壮汉拖到过道尽头的洗手间里,反锁了门。 “三井的人为什么追你?”徐芷柔递给林跃一杯热水。 林跃没有接水。他双手抓住马甲的下摆,用力一撕。原本严丝合缝的盘龙锁阵脚被强行破坏,马甲的夹层露了出来。 他从夹层里掏出一个巴掌大小的竹筒。竹筒两端用蜂蜡封死,表面刻着密密麻麻的透气孔。 “他们不是为了普通的冰蚕。”林跃把竹筒放在桌上,双手发抖,“他们是为了‘雪魄’。” 徐芷柔目光一凝。 “三十年前,大小姐逃离南江前,交给我师傅一盒蚕种。”林跃喘着气说,“那是沈家历代培育的变异冰蚕,吐出的丝只有普通蚕丝的五分之一细,韧性却强了十倍。大小姐说,这东西不能落到外人手里。我师傅带着蚕种躲进了四川白云村,隐姓埋名养了三十年。” 林跃看了一眼洗手间的方向。 “三天前,一个叫加藤的日本人带着二十多个雇佣兵进了山。他们手里有仪器,直接锁定了我们的蚕房。我师傅拼死挡住他们,让我带着母种跑。”林跃指着竹筒,“全中国,乃至全世界,能吐出那种极细丝的母种,全在这里了。” 徐芷柔拿起那个竹筒。入手冰凉,里面隐隐传来细微的沙沙声。 她终于明白三井健次郎的底气从何而来了。 三井的数控织机再先进,也需要顶级的原材料。他们在中国到处搜刮古法技艺,连沈家当年留下的后路都没放过。只要拿到这管母种,带回日本繁育,素纱襌衣的复原就成了板上钉钉的事。 “加藤现在在哪?”宋止戈靠在床架上,冷声问。 “还在白云村。”林跃咬牙切齿,“他们封了山,要把剩下的蚕茧全部带走。我是一路扒货车才逃到这趟列车上的,没想到他们的人早就盯上我了。” 宋止戈冷笑一声。 “跨国资本,私人武装。三井的手伸得够长的。” 就在这时,洗手间的方向传来一阵微弱的电子蜂鸣声。 宋止戈眼神一凛,快步走过去。他打开洗手间的门,从那个被刺穿手背的壮汉口袋里,摸出一个黑色的军用对讲机。 对讲机的指示灯正在疯狂闪烁。 宋止戈按下接听键。 “山猫,山猫。听到回话。”对讲机里传出一个低沉的男声,中文带着明显的关西口音,“列车还有二十分钟到达成都站。二组已经在站台布控。拿到东西,立刻下车。不要留活口。” 宋止戈看了一眼徐芷柔。 徐芷柔站起身,走到宋止戈身边。她没有避让,而是直接对着对讲机开口。 “东西在我手里。”徐芷柔声音清冷,“想要,自己来拿。” 对讲机那头沉默了足足五秒。 “你是谁?”那个声音变得阴冷。 “东风纺织厂,徐芷柔。” 对讲机里传来一声轻笑。 “原来是徐小姐。社长对您评价很高。”加藤的声音透着一股残忍的兴奋,“既然您主动入局,那就太好了。我们在成都站为您准备了盛大的欢迎仪式。希望您能活着走出火车站。” 滋啦。 信号切断。 宋止戈把对讲机扔进垃圾桶,转头看向窗外。 远处的地平线上,成都这座庞大城市的灯火已经隐约可见。列车正在减速,铁轨发出沉闷的摩擦声。 “二十分钟。”宋止戈看了一眼手表,“站台上有他们的人。我们带着母种,硬冲出去会很麻烦。林跃是个累赘。” “我不走!”林跃猛地站起来,“我要跟你们去白云村救我师傅!” “你这副样子,连火车站的安检都过不去。”宋止戈毫不留情地打断他,“留得青山在,懂吗?” 徐芷柔看着林跃。 “林跃,你师傅当年能保住蚕种,是因为他懂得隐忍。”徐芷柔把那个竹筒重新塞回林跃手里,“这个东西,你带走。不能让它暴露在明面上。” 林跃愣住了。 “当家,你什么意思?” 徐芷柔从口袋里拿出那个装银针的纸盒,打开,抽出一根普通的钢针,递给林跃。 “一会列车进站,你不要走旅客通道。”徐芷柔语气飞快,“跳窗,走货运铁轨。把母种带到安全的地方。等我的消息。” “那你们呢?”林跃握紧了竹筒。 “我们下车。”徐芷柔看着窗外越来越近的站台灯光,“去会会三井的人。” 宋止戈嘴角勾起一抹嗜血的弧度。 他从背包里掏出两把装了消音器的格洛克手枪,递给徐芷柔一把。 “会用吗?”宋止戈问。 徐芷柔没有接枪。她抬起右手,中指上的乌黑顶针在灯光下闪烁着冷芒。她从纸盒里抽出一根最长、最粗的银针,捏在指尖。 “我不用枪。”徐芷柔声音平静,“我的针,比枪快。” 宋止戈深深看了她一眼,把枪收回腰间。 “好。”宋止戈拉开大衣的拉链,露出里面的战术背心,“今天,我给你当一回持刀的护卫。” 列车发出一声长鸣,缓缓驶入成都站。 站台上人头攒动。但在拥挤的人群中,有十几个穿着黑色风衣的男人,正以一种极其专业的战术队形,隐隐包围了徐芷柔他们所在的这节车厢。 车门打开的瞬间。 冷风灌入。 徐芷柔迈步走出车厢。宋止戈紧随其后。 站台上的十几个黑衣人同时转过头,目光锁定在他们身上。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一触即发的肃杀之气。 徐芷柔没有停下脚步。她迎着那些黑衣人,径直走了过去。 属于她的战场,从bJ的展厅,转移到了这片西南的土地上。 三井健次郎想要中国人的手艺,想要中国人的资源。 那就让他看看,中国人的骨头,有多硬。 第五十八章 黑衣人 成都站的冷风夹着湿气,吹在脸上像刀割。 十三个黑衣人成扇形包抄过来。他们脚步极轻,战术队形严密,显然受过专业训练。 领头的是个寸头男人,脖子上有一道蜈蚣般的刀疤。他右手插在风衣口袋里,布料被顶出一个清晰的枪械轮廓。 “东西交出来。”寸头停在三步外,盯着宋止戈,“加藤先生不想把事情闹大。把那个竹筒留下,你们可以走。” 宋止戈没说话。他大步往前走。 寸头眼神一狠,拔枪。 没等他抬起枪口,宋止戈已经到了面前。他左手精准地扣住寸头拔枪的手腕,用力一折。骨裂声响起。右手军用匕首顺势扎进寸头的肩膀。 寸头惨叫一声,手枪掉在地上。 其余十二个人同时拔出武器。六把装了消音器的手枪,六根精钢甩棍。 徐芷柔站在原地。她右手捏着一根最粗的银针,中指上的乌黑顶针死死抵住针尾。 裁缝做衣服,必须懂骨肉匀停,懂人体经络的走向。哪里是关节,哪里是发力点,她闭着眼睛都能摸出来。 一个拿枪的黑衣人对准了宋止戈的后背。 徐芷柔手腕翻转。 顶针内侧复杂的控线槽瞬间锁住针尾,将她手指的力量放大十倍。银针脱手而出。 噗。 银针精准地扎进那个黑衣人握枪的手腕神门穴。 黑衣人半边身子一麻,手指瞬间失去知觉,手枪砸在水泥地上。 徐芷柔没有停顿。她从纸盒里又抽出三根针,夹在指缝间。 宋止戈在前面开路。他的动作没有任何多余的花哨,军体拳结合一击必杀的格斗技。匕首翻飞,刀刀避开致命脏器,却精准切断敌人的发力肌肉。 徐芷柔在后面补漏。 谁举枪,谁的手腕就会多一根银针。谁挥舞甩棍,谁的膝盖委中穴就会挨上一针。 不到半分钟。十三个黑衣人全部倒在地上。哀嚎声被火车的轰鸣声彻底掩盖。 宋止戈踩着寸头的胸口。 “加藤在哪?”宋止戈刀尖抵着寸头的眼睛。 寸头咬着牙,满脸冷汗,死撑着不说。 徐芷柔走过来。她蹲下身,拔出寸头手腕上的那根银针。 “人体有三百六十五个穴位。”徐芷柔看着针尖上的血珠,“这根针扎进你的极泉穴,你的整条手臂会废掉。扎进哑门穴,你会成哑巴。” 她把针尖对准寸头的颈动脉。 “加藤在哪?”徐芷柔声音平静,没有任何情绪起伏。 寸头看着这个女人毫无波澜的眼睛,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他在东南亚混了十几年,见过无数狠人,但没见过把杀人说得像缝衣服一样轻松的女人。 “白云村……加藤先生在白云村……”寸头声音发抖,“他没找到母种,正在逼问那个老头。他说今晚十二点前交不出东西,就烧了整个村子的蚕房。” 宋止戈看了一眼手表。晚上十点。 “走。”宋止戈一脚踢晕寸头。 两人转身走向出站口。 站台上的乘警这时候才赶过来。他们看着满地哀嚎的黑衣人,愣在原地,手足无措。 宋止戈从口袋里掏出特勤处的证件,扔给领头的乘警。 “跨国走私案。人先扣下,等bJ的人来接手。”宋止戈语气不容置疑。 乘警看清证件上的钢印,立刻立正敬礼。 出站口外,一辆挂着军牌的吉普车已经停在路边。 开车的是个穿着便装的平头青年。 “宋队。”平头青年下车拉开车门,“老陈安排的车。直升机在军区机场备好了,直接飞蜀南竹海。” “上车。”宋止戈对徐芷柔说。 吉普车咆哮着冲进成都的夜色。 车厢里很安静。宋止戈从战术背包里拿出一个急救包,检查徐芷柔的手。 “没受伤。”徐芷柔把手抽回来,“加藤有多少人?” “二十个。”宋止戈把一份地形图摊在膝盖上,“全是三井织造高薪聘请的雇佣兵。装备精良,带有热成像仪和自动步枪。白云村在山谷里,只有一条路进去。他们封锁了谷口。” 徐芷柔看着地形图上的等高线。 “林跃说,他师傅养蚕的地方在后山的山洞里。”徐芷柔指着地图上的一个标记,“加藤要烧蚕房,肯定是前村的伪装点。他师傅还在拖延时间。” “直升机不能直接降落。”宋止戈收起地图,“动静太大,会打草惊蛇。我们在距离村子两公里的山脊索降。徒步摸过去。” 徐芷柔点头。她打开纸盒,将里面的银针一根根擦拭干净,重新排列整齐。 军区机场。一架军用直升机已经在跑道上待命。螺旋桨卷起巨大的气流。 两人登机。直升机迅速升空,朝着蜀南竹海的方向飞去。 夜空深邃。下方的山脉连绵不绝,像一头头蛰伏的巨兽。 一个小时后。 “宋队,接近目标区域。”驾驶员通过耳麦汇报。 徐芷柔坐在机舱边缘,看着下方黑魆魆的山林。 突然,前方的一片山谷中,亮起了一点刺眼的红光。 紧接着,红光迅速扩大,连成一片。 火。 大火。 白云村方向,火光冲天。浓烟滚滚升起,遮蔽了星光。 徐芷柔握紧了手里的纸盒。指节用力到发白。 加藤动手了。 三井健次郎为了达到垄断技术的目的,根本不在乎人命,更不在乎那些传承了千年的东西会不会毁于一旦。 “准备索降。”宋止戈站起身,把一条安全绳扣在徐芷柔腰间。 舱门打开。冷风灌入。 两人顺着绳索快速滑落,降落在白云村外围的一处陡峭山脊上。 直升机拉高高度,迅速撤离。 山脊上全是茂密的竹林。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焦糊味。 宋止戈拔出装了消音器的手枪,拉下战术目镜。 “跟紧我。”宋止戈压低声音。 徐芷柔把那枚乌黑顶针套牢在右手中指上。她没有拿枪。 “不用。”徐芷柔看着远处燃烧的村庄,眼神锋利,“今晚,我要让他们知道,沈家的针,不仅能缝衣服。” 两人借着夜色,快速向谷口推进。 刚走出一公里,宋止戈打了个手势,停下脚步。 前方十米处的竹林里,有两个红色的烟头在忽明忽暗。 两个穿着迷彩服的雇佣兵正在放哨。他们手里端着自动步枪,脖子上挂着夜视仪。 “村里烧得差不多了。”一个雇佣兵用日语低声抱怨,“那个老头骨头真硬,手指都剪断了,还是不肯说母种在哪。” 第五十九章 烟圈 “加藤先生说了,烧光这里,把剩下的变异茧全部带走。回国一样能交差。”另一个雇佣兵吐出一口烟圈。 徐芷柔的呼吸停顿了一瞬。 手指被剪断。 对于一个手艺人来说,这比杀了他还要残忍。 宋止戈举起枪,瞄准了左边那个雇佣兵的头部。 徐芷柔按住了他的枪管。 她从纸盒里抽出两根银针。 她没有走出去,而是靠在一根粗大的毛竹后。 计算风向。计算竹叶的阻力。计算两人的颈部动脉位置。 手腕猛然发力。 顶针控线槽发出极其微弱的摩擦声。 两道银光穿透夜色。 噗。噗。 两个雇佣兵连声音都没发出来,身体僵硬地倒在厚厚的竹叶上。银针精准地刺穿了他们的颈动脉,切断了供血。 宋止戈走过去,检查了尸体。他抬头看了徐芷柔一眼,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走。”宋止戈捡起地上的夜视仪。 越靠近村子,焦糊味越重。 白云村的几排木制吊脚楼已经完全陷入火海。火光照亮了村口的空地。 空地上,十几个雇佣兵正在往几辆越野车上搬运白色的塑料筐。筐里装满了晶莹剔透的蚕茧。 空地中央,绑着一个浑身是血的老人。 老人的双手被死死钉在一块木板上。十根手指,已经被剪断了三根。 一个穿着黑色作战服的男人站在老人面前。他手里拿着一把锋利的园林剪。 加藤。 “老东西,你的徒弟跑不掉的。”加藤用生硬的中文说,“成都站有我的人。母种迟早是我的。你现在告诉我后山的入口,我给你个痛快。” 老人抬起头,吐出一口血水。 “做梦。”老人声音嘶哑。 加藤冷笑一声,举起剪刀,对准了老人的右手食指。 “那就继续。”加藤用力按下剪刀。 砰。 一声沉闷的枪响。 加藤手里的剪刀被一颗子弹直接打飞,金属碎片擦破了他的脸颊。 加藤猛地转头,看向竹林深处。 十几个雇佣兵瞬间举起步枪,瞄准了子弹飞来的方向。 竹林里,一男一女走了出来。 宋止戈单手持枪,枪口还在冒着青烟。 徐芷柔走在他身边。火光映照在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她看着被绑在木板上的老人,看着那些装满蚕茧的塑料筐。 “三井健次郎的狗。”徐芷柔停下脚步,声音在空旷的场地上散开,“你们今天,一根丝都带不走。” 加藤眯起眼睛,看清了徐芷柔的脸。 “徐芷柔。”加藤摸了摸脸上的血迹,嘴角咧开一个残忍的弧度,“社长让我去请你,你居然自己送上门了。太好了,省了我去bJ的机票。” 他一挥手。 十几个步枪的红外瞄准点,瞬间锁定了徐芷柔和宋止戈的胸口。 “开火。”加藤下达命令。 枪战,一触即发。 加藤的声音在空地上回荡。十几个步枪的红外射线汇聚在徐芷柔和宋止戈的胸口。 “闭眼。”宋止戈低喝。 他左手摸向战术背心,扯下一枚震撼弹。拇指挑飞拉环,手臂抡圆,震撼弹砸向空地正中央。 砰。 强光与一百七十分贝的巨响同时爆发。 雇佣兵们戴着夜视仪,强光通过镜片放大,瞬间剥夺了他们的视觉。惨叫声连成一片。步枪失去目标,开始胡乱扫射。子弹打在泥地和木板上,泥屑纷飞。 宋止戈借着爆闪的掩护,压低重心,双腿发力,瞬间跨过五米距离。他突入敌阵。右手军用匕首反握。 刀刃划过第一个雇佣兵的脚踝,切断跟腱。那人惨叫倒地。宋止戈顺势夺过他手里的步枪,反手一记枪托砸碎第二个人的下颌骨。 徐芷柔站在原地。她闭着眼。听声辨位。 裁缝做衣,讲究听布走线。布料撕裂的声音,剪刀咬合的声音,能判断经纬的走向。现在,她听的是呼吸声和枪栓的摩擦声。 右手抬起。指缝间夹着五根银针。 中指上的乌黑顶针抵住针尾。内侧复杂的控线槽死死咬住金属。 手腕抖动。力量从肩膀传导至指骨,通过顶针放大十倍。 五道银光射出。 噗。噗。噗。噗。噗。 五个试图盲射的雇佣兵,手腕神门穴被精准刺穿。神经瞬间麻痹,肌肉失去控制。五把自动步枪同时掉落在地。 强光消散。 加藤视力恢复一半。他看清了眼前的局势。二十个全副武装的雇佣兵,一半倒在地上哀嚎,一半被宋止戈近身放倒。 加藤脸色惨白。他拔出腰间的格洛克手枪,转身对准绑在木板上的老人。 “住手!”加藤嘶吼,“再动一下我打烂他的头!” 宋止戈停下脚步。距离加藤五米。匕首刀尖滴着血。 徐芷柔睁开眼。目光落在加藤握枪的手上。 “你可以试试。”徐芷柔语气平淡。 加藤咬牙,食指扣向扳机。 徐芷柔右手再次抬起。这次只有一根针。最细的毫针。 针出。 加藤只觉得手腕一凉。没有痛感。但他发现自己的食指僵住了。扳机扣不下去。 他低下头。手腕正中,一根毫针没入大半。针尾颤动。整条右臂的供血和神经传导被彻底切断。手枪脱手掉落。 宋止戈跨步上前,一记膝撞顶在加藤胸口。肋骨断裂声响起。加藤喷出一口血,飞出三米远,重重砸在装满蚕茧的塑料筐上。 战斗结束。前后不到一分钟。 徐芷柔走到木板前。老人双手被铁钉钉死,十根手指断了三根。鲜血顺着木板滴落。 徐芷柔拔出铁钉。老人疼得浑身抽搐。 她从纸盒里抽出三根银针,刺入老人手臂的曲池、内关、合谷三个穴位。血液流速肉眼可见地减缓。 老人睁开浑浊的眼睛。目光定格在徐芷柔右手中指的顶针上。 “乌木骨……控线槽……”老人声音发抖,“林跃找到你了。你是当家人。” “他安全了。”徐芷柔拔出老人手上的断指残渣,用布条包扎。 加藤躺在地上,捂着塌陷的胸口,死死盯着徐芷柔。 “你赢了。”加藤吐出血沫,“但没用。母种跑了,这些变异茧我一样能带走。三井的实验室能从中提取基因。素纱襌衣的复原,你们拦不住。你们敢杀我,三井织造会在国际上起诉你们,让你们永远无法踏足纺织界。” 第六十章 蚕茧 徐芷柔转过头。看向加藤身后。 二十个白色塑料筐。装满了晶莹剔透的蚕茧。 徐芷柔走过去。抓起一把茧。 “变异冰蚕。”徐芷柔看着手里的茧,“丝径零点零二毫米。韧性极高。三井健次郎想要这些茧,织出四十九克的底料。” 加藤冷笑:“知道就好。这些茧价值两千万。你敢动它们,就是跨国犯罪。” 徐芷柔松开手。蚕茧落回筐里。 她转身走到旁边的火堆旁,抽出一根燃烧的木柴。 加藤的笑容僵在脸上。他瞪大眼睛,声音劈叉:“你要干什么!” 徐芷柔拿着火把,走回塑料筐前。 “中国人不卖的东西,你们抢不走。” 徐芷柔手腕翻转。燃烧的木柴落入塑料筐。 干燥的蚕茧遇火即燃。火势瞬间蔓延。二十个塑料筐连成一片火海。 “不!”加藤疯了。他挣扎着爬起来,想去扑火。 宋止戈一脚踩在他的背上,将他死死压在泥地里。 大火吞噬了上千万的变异蚕茧。烧得干干净净。空气中弥漫着蛋白质烧焦的刺鼻气味。 加藤绝望地看着火光,整个人瘫软在地。三井健次郎的计划,被这把火烧掉了一半。 徐芷柔看着加藤。 “回去告诉三井健次郎。”徐芷柔声音冷硬,“想复原中国的东西,让他自己来中国学。用抢的,我见一次,烧一次。” 宋止戈拿出手铐,把加藤反铐。他从战术背包里拿出卫星电话,拨通号码。 “老陈。白云村清场完毕。派人来接手。带医疗队。” 宋止戈挂断电话,走向老人。 老人靠在木板上,看着燃烧的蚕茧,眼底闪过一丝欣慰。 “当家。”老人开口,“烧得好。但这治标不治本。” 徐芷柔蹲下身:“师傅,您说。” “三井有钱。他们买通了很多人。”老人喘着气,“他们手里,有一部分马王堆出土的残片数据。加上数控机床,他们能织出很薄的料子。” “他们缺手工缝合。”徐芷柔说。 “不,他们还缺一样东西。”老人看着夜空,“真正的素纱襌衣,不是平纹织法。那是‘暗花浮织’。机器织出来的,是死布。穿在身上,没有气。” 徐芷柔皱眉。暗花浮织。这门手艺在清末就已经失传。 “三十年前,大小姐逃出来,带走的不止是蚕种。”老人压低声音,“还有半卷《天工织造》。那里面,记载了暗花浮织的阵图。陈兆林当年就是为了找这半卷书,才放火烧了沈家。” 徐芷柔心头一震。陈兆林背后的主子是三井。三井布局了三十年。 “书在哪?”宋止戈问。 老人摇头:“不在我这。大小姐当年把书一分为二。蚕种和口诀给了我。阵图,她交给了另一个人。” “谁?” 老人看着徐芷柔的脸。 “你的父亲。”老人吐出四个字。 徐芷柔愣住。她的父亲。她从小在孤儿院长大。母亲死前,从未提过父亲的任何信息。沈子墨也说过,她母亲当年是未婚先孕逃离沈家。 “他叫什么名字?”徐芷柔握紧拳头。 “不知道。”老人闭上眼,“大小姐没说。她只说,那个人在上海。是个修钟表的手艺人。” 上海。修钟表。 直升机的轰鸣声再次从夜空中传来。军区的救援队到了。探照灯的光柱扫过白云村的废墟。 宋止戈看着徐芷柔。 “下一站。”宋止戈说。 “上海。”徐芷柔站起身,看着远处的火光。 三天后。上海,hp区。 老式弄堂里飘着生煎包的香味。徐芷柔穿着黑色大衣,走在青石板路上。宋止戈落后她半步,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 他们手里只有一条线索。三十年前,hp区的一家老钟表店。 弄堂尽头,一家门面破败的店铺出现在眼前。木制招牌上写着“时光钟表行”。招牌上的漆已经掉光。 徐芷柔推开玻璃门。门上的铜铃发出清脆的响声。 店里光线昏暗。墙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的机械钟表。滴答滴答的秒针声汇聚在一起,听得人心里发慌。 柜台后,坐着一个戴着单片放大镜的老头。他正在拆卸一块老式怀表。 听到铃声,老头没有抬头。 “修表还是买表?”老头声音沙哑。 徐芷柔走到柜台前。她没有拿表。她抬起右手,将中指上的那枚乌黑顶针,轻轻放在玻璃柜台上。 嗒。 顶针与玻璃碰撞,发出一声轻响。 老头拆卸齿轮的手停住了。 他缓缓抬起头,单片放大镜后的眼睛,死死盯着那枚顶针。 “沈家的乌木骨。”老头放下手里的镊子,目光缓缓上移,落在徐芷柔的脸上,“三十年了。你长得,真像你母亲。” 徐芷柔看着他:“阵图在哪?” 老头没有回答。他站起身,走到店铺门口,将门上的“营业中”牌子翻转成“休息”,然后拉下了卷帘门。 店铺陷入彻底的昏暗。只有墙上钟表的滴答声。 “阵图不在我这。”老头转过身,看着徐芷柔,“你来晚了。昨天晚上,有人拿走了它。” 宋止戈上前一步,手摸向腰间的匕首。 “谁?”宋止戈问。 老头走到柜台后,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推到徐芷柔面前。 “一个日本人。”老头看着徐芷柔,“他留下这个,说如果你找来,就把这个交给你。” 徐芷柔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机票,和一张照片。 机票的目的地是东京。日期是下个月五号。 照片上,是一件刚刚织好一半的素纱襌衣底料。底料的纹路,正是失传的“暗花浮织”。 照片背面,用中文写着一行字。 “徐小姐,我在东京大展等你。三井健次郎。” 徐芷柔捏紧了照片。三井健次郎拿到了阵图。他已经开始了复原。 “他怎么拿到阵图的?”徐芷柔看着老头。 老头叹了口气,卷起左手的衣袖。他的左手小臂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新鲜刀伤。 “他带了一个人来。”老头声音苦涩,“一个懂沈家针法的人。那个人,破了你母亲当年留下的机关。” 徐芷柔目光一凝。 沈家绝密,除了她和林跃,还有第三个人懂。 “那个人是谁?”徐芷柔问。 老头看着徐芷柔,眼神复杂。 “他叫沈子墨。”老头吐出这个名字。 第六十一章 图纹 店铺里钟表的滴答声格外响。 徐芷柔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沈子墨。 那个把顶针亲手交给她的人。那个在展厅里替她撑腰、带她见周局长、把组委会的通知第一时间告诉她的人。 她的舅舅。她母亲的亲弟弟。 “你确定?”宋止戈开口。 老头指了指左手臂上的伤口。刀口又深又利索,下手的人没有犹豫。 “他亲手拆的机关。你母亲当年用'十字底固定法'做了三重暗锁,普通人根本看不出来。沈子墨进来,看了不到十秒,直接找到了第一道锁的破绽。”老头声音沙哑,“他拆第三道锁的时候,我挡了一下。他没说话,划了我一刀,把阵图抽走了。” “日本人呢?” “没进来。在门口等。”老头摇头,“沈子墨出去之后,把阵图递给那个日本人。日本人鞠了一躬,上车走了。” 徐芷柔把顶针从柜台上拿起来,攥在手心。 她没有问为什么。 沈子墨的动机太容易猜了。沈家的东西,沈家的人拿回来——在他看来,阵图与其落在一个从小没进过沈家门的外人手里,不如用它换一张更大的棋盘。 三井给了他什么? 不重要。 重要的是,阵图已经在三井健次郎手里了。暗花浮织的阵法,三井的数控织机,加上四十九克的超薄底料——整套拼图就差最后一块。 手工缝合。 而全世界能做到这件事的人,两只手数得过来。 “老爷子。”宋止戈靠在柜台边,“你跟芷柔她妈,什么关系?” 老头放下手里的镊子。布满老茧的手指在柜台玻璃上画了一个圈。 “我替她修过一块怀表。”老头说,“她把阵图交给我的时候说,修表的人手最稳,心最静。这东西放在我这儿,比放在任何人身上都安全。” “放了三十年,一夜之间丢了。”宋止戈说。 老头没接话。 徐芷柔转身走向卷帘门。 “等等。”老头叫住她。 他从柜台下面的暗格里摸出一个油纸包,递过来。 “阵图被拿走了,但你母亲当年不止留了阵图。”老头看着她,“这是她画的草样。阵图是完整版,这个是简化版。她说,万一阵图丢了,拿着这个,一个真正懂织造的人,能把剩下的部分推算出来。” 徐芷柔接过油纸包,打开。 里面是一张发黄的宣纸。纸上用毛笔画着密密麻麻的线条,经纬交错,标注着数字和符号。不是完整的阵法,更像一道没写完的数学题,给出了公式和前几步,剩下的要自己算。 “推算需要多久?”宋止戈问。 徐芷柔盯着宣纸上的线条,眉头拧起来。 “不知道。”她把宣纸折好收进口袋,“但三井的大展在下个月五号。我有不到二十天。” 宋止戈拉起卷帘门。弄堂外的阳光涌进来。生煎包的油香味钻进鼻子。 两人走出钟表店。 “沈子墨的事,你打算怎么办?”宋止戈开口。 徐芷柔往前走,没回头。 “他做他的选择,我做我的。东京见。” 宋止戈跟上她。弄堂的青石板被冬天的阳光晒出一层薄薄的暖意。走到弄堂口,一辆黑色的上海牌轿车停在路边。 车窗摇下来。 一张年轻男人的脸。五官和徐芷柔有五六分相似,眉骨更高,下颌线更硬。穿着藏青色的呢子大衣,领口露出白色衬衫。 沈从周。 沈家大少爷。他一个星期前还在香港处理家族的生意。接到沈子墨叛变的消息,连夜飞回来。 “上车。”沈从周推开后车门。 宋止戈没动。他看着沈从周,又看了看车牌。军区的牌子。 “老陈安排的?”宋止戈问。 “我自己来的。”沈从周目光从宋止戈身上移开,落在徐芷柔脸上,停了两秒。 徐芷柔上了车。宋止戈绕到另一边,拉开车门坐进去。 车子驶入hp区的主干道。上海的冬天没有雪,只有灰蒙蒙的天和潮湿的冷。 “我叔的事,我来处理。”沈从周握着方向盘,语气没什么波澜。 徐芷柔靠在后座,看着窗外掠过的梧桐树。 “你怎么处理?”徐芷柔问。 “他在香港有一套房子,用的假名。三井的人跟他接头,就在那套房子里。”沈从周变了个道,“我已经让人去了。切断他跟三井的联络渠道,把他控制起来。” “然后呢?” “然后看你。”沈从周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徐芷柔,“他毕竟是你亲舅舅。你要是想见他,我带你去。你要是不想见——” “不见。”徐芷柔打断他,“阵图拿回来就行。” “阵图拿不回来了。”沈从周摇头,“三井拿到阵图当天就用传真发回了东京总部。原件在空运途中。就算截住原件,复印件已经在他们实验室了。” 车厢里安静了一阵。 宋止戈掏出烟,点上。 “也就是说,三井现在手里有阵图、有数控织机、有马王堆残片数据。”宋止戈吐出一口烟,“他就差一个缝合的人。” “不差了。”沈从周的手在方向盘上收紧,“我叔给他当那个人。” 徐芷柔转过头。 “沈子墨会暗花浮织?” “不会。但他会凤凰涅盘。”沈从周踩了一脚刹车,等红灯,“三井要的不是完美复原。他要的是一件拿得出手的展品。只要面料够薄,缝合工艺够精,评委和观众分不出机器织和手工织的差别。我叔的凤凰涅盘虽然不如你,但糊弄外行人够了。” 红灯变绿。车子重新起步。 “三井的算盘打得很精。”沈从周继续说,“他让我叔在东京大展上,代表日方完成缝合。然后对外宣称,这是三井织造独立研发的工艺成果。中国人用中国的针法,替日本人争脸面。” 宋止戈把烟掐灭在车窗边的烟灰缸里。 “他奶奶的。”宋止戈骂了一句。 徐芷柔没说话。 她从口袋里拿出那张草样,展开在膝盖上。 暗花浮织。经线和纬线不是简单的一上一下交错,而是以一种特殊的浮沉规律形成暗纹。肉眼看是素面,迎光看才能看到隐藏的花纹。这种织法对丝线的粗细、张力、湿度都有极其苛刻的要求。 草样上只画了三分之一的阵法。剩下的,要靠她自己推。 第六十二章 运到上海 “我需要一台老式的提花织机。”徐芷柔开口,“不要电动的。要脚踏的。木头的。” 沈从周点头。“苏州那边有。我让人运到上海。” “还要丝线。”徐芷柔继续说,“林跃手里有母种。让他在安全的地方孵化。我需要雪魄冰蚕的生丝。最迟十天之内送到我手上。” “十天?”沈从周皱眉,“冰蚕的孵化周期——” “催。”徐芷柔语气干脆,“用南江的土法。恒温三十二度,桑叶泡竹露水。五天出丝。” 织机第三天到。 苏州运来的老提花机拆成了二十七个零件,装了满满一卡车。沈从周找了四个老木匠,在hp区一处废弃的丝绸仓库里重新组装。 织机落地那天,徐芷柔蹲在地上看了半个小时。 踏板磨损严重,综框的提花绳断了十几根。这台机器少说闲置了十年。 “能用吗?”沈从周站在旁边。 “换绳子,上油,调踏板间距。”徐芷柔拍了拍综框上的灰,“两天能修好。” 沈从周脱掉呢子大衣,挽起袖子。 “我帮你。” 徐芷柔看了他一眼。沈家大少爷,手上没有茧子,指甲修得干干净净。 “你会?” “我不会织布,但我会修东西。”沈从周从工具箱里翻出扳手,蹲在织机底座旁边开始拧螺丝,“沈家早年做丝绸生意,我小时候在厂里长大。这种提花机的结构,比我后来拆的汽车发动机简单多了。” 他拧螺丝的动作利索。不是装样子。 徐芷柔没再说什么,转身去整理提花绳。 宋止戈在仓库外面抽烟。他靠在墙根,看着沈从周在里面忙前忙后,没有进去。 “你不帮忙?”旁边的平头青年递了包花生米过来。 宋止戈嗑了一颗花生。 “里面够挤了。” 平头青年顺着他的目光看进去。沈从周正半跪在地上,举着一根提花绳,让徐芷柔检查长度。两个人的头凑得很近。 “宋队,那个沈从周,老盯着嫂子看。” 宋止戈把花生壳弹出去。 “他是她哥。” “哥?”平头青年挠头,“亲的?” “亲的。” “那他那眼神——” “闭嘴,吃花生。” 仓库里,徐芷柔把草样贴在墙上。 发黄的宣纸上,她母亲用毛笔画的经纬线已经褪色。三分之一的阵法,二十七个关键节点,剩下的全是空白。 暗花浮织,核心在于“暗”字。丝线的浮沉变化不能用肉眼判断,必须靠手感。每一根经线的张力差异不超过零点零五克。 这个精度,现代的数控织机可以做到。 人手,理论上不行。 但沈家做了上千年。 “从周。”徐芷柔突然开口。 沈从周正在给踏板上油,听到这个称呼,手顿了一下。 她第一次叫他名字。不是“沈少爷”,不是“你”。 “嗯。”他没抬头,继续上油。 “你见过你叔用凤凰涅盘缝东西吗?” “见过一次。”沈从周把油壶放下,“我十二岁那年,他修一件清代的龙袍残片。熬了三天三夜,缝了四百多针。” “他的手稳不稳?” 沈从周想了想。“稳。但慢。他每一针下去之前要想很久。不像你——”他停住了。 “不像我什么?” 沈从周看着她。“不像你在展厅里那样。你下针不想,手比脑子快。这种东西,教不出来。” 徐芷柔没接话。她盯着墙上的草样,手指沿着那些残缺的经纬线比划。 三井健次郎让沈子墨做缝合。沈子墨会凤凰涅盘,但暗花浮织的面料极薄,发力稍微偏一点,丝线就会断裂。沈子墨的“慢”和“想”,恰恰说明他对布料的感知不是本能,是后天训练出来的。 后天的东西,有上限。 “他会输。”徐芷柔把视线从草样上收回来。 “什么?” “你叔在东京,会输。三井的面料不是手织的,是机器织的。机器织出来的经纬结构跟手织的不一样,力道走向是反的。沈子墨用沈家的针法去缝机器布,就像左撇子用右手写字,写得出来,但写不好看。” 沈从周站起身,拍掉膝盖上的灰。 “你的意思是,三井也会输?” “三井不在乎输赢。”徐芷柔的声音凉下来,“他要的是把东西摆上台面。哪怕缝得不完美,只要挂着'素纱襌衣复原品'的名头展出,国际专利就能申请。到时候全世界都认为这是日本人的工艺。谁会在乎缝得好不好?” 仓库的铁门被推开。宋止戈走进来,手里拎着三个铝饭盒。 “吃饭。” 他把饭盒往木头桌上一放。红烧肉、炒青菜、白米饭。弄堂口国营饭店打的。 三个人坐在织机旁边吃饭。 徐芷柔吃了两口,放下筷子。 “止戈,老陈那边有没有办法拖住三井的大展?” “拖不住。”宋止戈嚼着红烧肉,“三井在日本的关系网比我们在国内的还硬。展览已经通过了日本文部省的审批,场地定在东京国立博物馆。二十多个国家的纺织专家受邀观展。这个规格,政府层面施压都不管用。” “那就只能在展台上赢。”沈从周说。 “对。”徐芷柔重新拿起筷子,“我要在东京的展台上,当着二十多个国家的专家,用纯手工织一件素纱襌衣。让所有人看到,中国人不需要数控织机。” 沈从周放下饭盒。 “你只有十七天。” “够了。” “丝线还没到。” “会到的。”徐芷柔看着他,“林跃在四川孵蚕。五天出丝。空运到上海,算上路上的时间,一共八天。我还有九天的时间推算阵法和上机练习。” “九天推算一套失传了一百年的阵法?” “七天。”徐芷柔纠正他,“最后两天我要织成品。” 沈从周不说话了。他看着徐芷柔的侧脸。 这个女人的骨头是铁打的。 吃完饭,沈从周收拾饭盒。他走到门口,停下来。 “芷柔。” “嗯。” “你缺什么,跟我说。不管什么时候。”沈从周背对着她,“沈家欠你的,我来还。” 他没等回答,推门出去了。 宋止戈靠在织机上,看着关上的铁门。 “你哥挺能干的。” “嫉妒了?”徐芷柔头也不抬,继续研究草样。 宋止戈走过去,从背后搂住她的腰。下巴抵在她肩膀上。 “我不吃自家人的醋。”宋止戈闷声说,“但他要是不是你哥,我现在就把他…… 第六十三章 冰蚕 “但他要是不是你哥,我现在就把他扔黄浦江里醒醒脑子。” 徐芷柔手里的铅笔停了一下。 她侧过脸,看宋止戈。 “你还挺讲理。” “我一直讲理。”宋止戈松开她,顺手把她面前那张草样按住,“但讲理不代表我瞎。” 徐芷柔没忍住,笑了一下。 仓库外风从铁门缝里钻进来,吹得墙上的草样轻轻响。 宋止戈低头看那些线条,看了半天,只看出一堆蚊子腿打架。 “这玩意儿真能推出来?” “能。” 徐芷柔把铅笔削尖,在空白处补了一根线。 “暗花浮织不是乱排。它有规矩。每隔七根经线,浮一次。每隔十三根纬线,沉一次。七和十三交错,才会出暗纹。” 宋止戈听得头疼。 “你们做裁缝的,都这么折磨自己?” “你们搞科研的不也一样。”徐芷柔瞥他,“一个螺丝拧不进去,能蹲半夜。” 宋止戈噎住。 有理。 他以前在实验室里,为了调一个温控阀,连着三天没洗脸。那时候觉得自己是为科学献身。现在看徐芷柔熬阵图,他忽然品出一点报应的味道。 徐芷柔重新低头。 铅笔在纸上划过。 她写得很快。 七、十三、二十一、三十四。 不是单纯的乘除。 更像母亲当年把一套完整的织造术拆碎,藏进了几个数字里。给外行看,是乱线。给内行看,是门缝。 门后有东西。 但门很窄。 天黑以后,沈从周回来了。 他提着一个暖壶,两个饭盒,还有一袋糖炒栗子。 “路上买的。”他把栗子放到桌上,“排队的人不少。我插了队,差点被一个大娘用菜篮子砸。” 宋止戈看他一眼。 “沈少爷还会插队?” 沈从周把饭盒打开。 “不会,所以被骂得挺新鲜。” 徐芷柔拿了一颗栗子,剥开。 热气冒出来。 她咬了一口,甜。 仓库里折腾了一整天,木屑、机油、旧布味搅在一起,吃到这口热栗子,人总算活过来。 “林跃那边来电了。”沈从周说,“母种活了。第一批幼蚕已经开食。” 徐芷柔抬头。 “几天能吐丝?” “他说按你给的法子催,最快四天。”沈从周顿了顿,“但有个问题。” “说。” “冰蚕太娇,温度高一点就死,低一点不动。白云村被烧后,设备全没了。林跃现在借的是县农技站的育苗房,条件不稳。” 徐芷柔把栗子壳放到桌边。 “让他别省。煤炉、热水袋、棉被,全用上。湿度用竹帘控。桑叶不能过夜。竹露水要当天的。” 沈从周记下来。 宋止戈听完,插了一句:“我让成都军区送一台恒温箱过去。” 徐芷柔看他。 宋止戈把饭盒推给她。 “别这么看我。我是科研出身,不是只会捅人。” 沈从周说:“恒温箱走军线,明天上午能到。” 徐芷柔点头。 “那就够。” 沈从周把筷子递给她。 “先吃饭。你从中午到现在只啃了两颗栗子。” 徐芷柔接过筷子。 饭是雪菜肉丝面,面已经坨了。 她低头吃了几口。 宋止戈在旁边看着,忽然问:“好吃吗?” 徐芷柔诚实回答:“不如我做的。” 宋止戈转头看沈从周。 “听见没?下回别买面。” 沈从周看他。 “你会做?” “不会。” “那你闭嘴。” 宋止戈拿起栗子,咔嚓捏碎一个。 仓库里压着的气,轻了半寸。 夜里十一点,织机修好了一半。 徐芷柔把断掉的提花绳全部换掉,又重新校了一遍综框高度。 她蹲在踏板前,脚踩下去。 咯吱。 老木头发出干涩的响。 紧接着,她耳边冒出一个苍老的声音。 【轻点,轻点。老骨头还没散架呢。】 徐芷柔动作停住。 她盯着织机。 那声音又嘟囔。 【十年没人用我,一上来就踩这么狠。年轻人,火气大。】 徐芷柔:“……” 她差点忘了。 自从到bJ之后,事情一桩接一桩,她已经很久没听周围物件说话。 现在这台老织机开了腔。 口气还挺酸。 宋止戈察觉她停下。 “怎么了?” 徐芷柔摸了摸踏板。 “这机子有脾气。” 宋止戈:“木头也有脾气?” “有。比你还大。” 宋止戈沉默了。 沈从周没听懂,拿着扳手站在旁边。 “哪儿不对?” 徐芷柔没解释。 她又踩了一下。 【左边第三根踏杆歪了。别光看表面,底下轴心吃了潮。】 徐芷柔低头,伸手摸进踏板底部。 果然,第三根踏杆的轴孔磨偏了半分。 这半分,肉眼很难看出来。 织普通布没事。 织雪魄冰蚕丝,半分足够毁掉一匹料。 “从周,锉刀。” 沈从周递过去。 徐芷柔拆下踏杆,用锉刀慢慢修轴孔。 宋止戈蹲在旁边,盯着她的手。 她修得很慢。 比打架时慢得多。 那根乌木骨顶针就套在中指上,压着木轴,稳得惊人。 半小时后,踏杆装回去。 徐芷柔再踩。 这回声音顺了。 【还行。手不赖。比上一个糟老头强。】 徐芷柔问:“上一个糟老头是谁?” 沈从周抬头。 “你说谁?” 徐芷柔咳了一声。 “没事。” 织机又开口。 【清末时,苏州有个姓陆的,用我织过云锦。他脚臭。你不臭,算优点。】 徐芷柔差点被气笑。 这么要紧的时候,一台老织机在评价她脚臭不臭。 她扶着机架站起来。 “今晚先到这。明天试空机。” 宋止戈皱眉。 “你不睡?” “睡三个小时。” “六个。” “三个。” “徐芷柔。” 徐芷柔抬眼看他。 宋止戈把手表摘下来,啪地放到桌上。 “你要是把自己熬倒,东京不用去了。三井健次郎在台上放个屁都算赢。” 沈从周被这句话呛了一下。 “你说话能不能文雅点?” “不能。” 徐芷柔看着桌上的手表。 宋止戈平日里不爱管她吃喝睡。 他管,是因为真急了。 她把草样收起来。 “行,四个小时。” 宋止戈:“五个。” “成交。” “我说五个。” “成交就是五个。” 宋止戈看她半晌,败下阵来。 “你要是早这么会谈判,陈兆林活不到第五十三章。” 徐芷柔:“哪来的第五十三章?” 宋止戈顿住。 沈从周也看他。 仓库里安静了两秒。 宋止戈拿起饭盒往外走。 “我胡说的。” 徐芷柔低头笑。 第二天一早。 上海下起冷雨。 雨点打在仓库顶棚上,噼里啪啦。 徐芷柔只睡了五个小时,醒来时,宋止戈坐在门口,膝盖上放着枪,眼睛没合过。 “有人来过?”她问。 “两个盯梢的。”宋止戈把枪收起来,“没进来。沈从周的人跟上去了。” 第六十四章 清醒了 徐芷柔洗了把脸。 冷水一激,人彻底清醒。 她走到织机前,先摸机架,再踩踏板。 老织机哼了一声。 【今天还算懂礼数。】 徐芷柔没理它。 空机试了一上午。 经线还没上,先测综框起落。 沈从周负责记录。 宋止戈负责看门。 到了中午,第一份传真到了。 林跃从四川发来的。 雪魄冰蚕开始结茧。 比预计还早半天。 传真纸上还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字。 “当家放心,蚕活着,我也活着。师傅醒了,骂我哭得难看。” 徐芷柔看完,把传真折好。 “他师傅能骂人,命就保住了。” 宋止戈说:“老陈已经安排人护送第一批生丝。后天到上海。” 第二份传真是在下午三点送到仓库的。 纸刚从机器里吐出来,边缘还热。 沈从周拿起来看了一遍,眉心压低。 “成都到上海的货运车,过了宜昌后失联了。” 宋止戈从门口进来。 “人呢?” “押车的两个人联系不上。”沈从周把传真递给他,“车上有第一批生丝,三斤二两。” 徐芷柔站在织机前,手里还捏着提花绳。 三斤二两。 听着少,够织一件素纱襌衣。 也只够一件。 她把绳子系死,剪掉多余的线头。 “谁动的手?” 宋止戈看完传真,把纸叠起来塞进口袋。 “三井的人在上海盯着我们,四川那边也有人,路上不干净。” 沈从周说:“我已经让人沿线查了,最快今晚有消息。” “今晚太晚。”徐芷柔说,“丝线离开恒温箱超过二十四小时,胶质会硬。到时候再煮,再抽,细度保不住。” 仓库里只剩雨声。 老织机忽然哼了一下。 【早说了,靠别人送饭,总有饿肚子的时候。】 徐芷柔没理它。 宋止戈把枪套扣好。 “我去一趟。” “你去哪?” “宜昌。” 沈从周抬头:“你现在坐飞机也赶不上。” 宋止戈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串号码。 “老陈,是我。帮我查一辆货运车,成都发上海,车牌川A三四七二。最后信号在宜昌东边。给我调沿线派出所、铁路货场、江边码头。对,按走私案办。” 他放下电话。 “车不一定还在路上。三井要的是丝,不是车。他们会换包装,改走水路或者铁路。” 徐芷柔转身走到墙边,拿起那张草样。 “先不等丝。” 沈从周看她。 “你要干什么?” “推阵。” 她把草样铺在木桌上,铅笔压在食指下。 “没有丝,也得把路走完。等丝到了,上机不能再出错。” 宋止戈没劝。 他很少见徐芷柔真正急。 她急的时候不吵,不摔东西,只会把每一步切得更薄,薄到旁人插不进手。 这种人最难拦。 也最要命。 晚上七点,仓库里点了两盏煤油灯。 电灯有,但徐芷柔嫌光太白,照在宣纸上,线条反而发虚。 沈从周坐在旁边记数。 “第七经,浮。” “第十三纬,沉。” “第二十一经,反压。” 徐芷柔报一个,他写一个。 写到第三百六十行,沈从周的手腕先酸了。 徐芷柔没停。 她左手按着草样,右手铅笔不停,时不时用指腹去摸纸面。 纸不会说话。 可那些墨线有路。 母亲留下的三分之一,不是残缺,倒更像故意留给她的一段考题。 一张完整阵图,拿来照抄,会成匠。 一张草样,推到最后,才算入门。 宋止戈坐在门口,旁边放着一只搪瓷缸。 缸里泡的茶早冷了。 他端起来喝了一口,眉头皱起。 “谁泡的?” 沈从周没抬头。 “我。” “你跟茶叶有仇?” “有得喝就不错。” 宋止戈把缸子放回去。 “下回别糟蹋水。” 徐芷柔手里的笔停了半拍。 沈从周抬眼:“宋队,你是不是不挑衅两句就活不下去?” “职业习惯。” “你以前在实验室也这么说话?” “以前没人敢反驳我。” 沈从周笑了一声。 “那是他们脾气好。” 宋止戈看向徐芷柔。 “她就不惯我。” 徐芷柔头也没抬。 “你再吵,我把你俩都编进暗纹里,挂东京展台上。” 两个男人闭嘴。 老织机发出一声木头轻响。 【这个主意好。一个织成门神,一个织成讨债鬼。】 徐芷柔终于笑了下。 这一笑很短。 她把铅笔放下,拿起一根红线,在草样最上方做了个标记。 “错了。” 沈从周低头看记录。 “哪里错?” “不是七和十三。” “你上午说——” “上午是门缝。”徐芷柔用红线压住第七根经线,“真正的暗花浮织,不靠固定间隔。七、十三只是起手,让人以为后面按数列走。” 宋止戈走过来。 “那按什么?” 徐芷柔指向草样里一处不起眼的墨点。 “按花骨。” 沈从周皱眉:“草样上没画花。” “所以叫暗花。” 她把宣纸转了半圈,灯火从背面透过去。 墨线之间,那些原本像污点的浅痕连在一起,露出一朵半开的莲。 很淡。 不迎光,什么也看不到。 沈从周半晌没出声。 “你母亲把花藏在纸背?” “藏在纸浆里。”徐芷柔摸着那朵莲的边缘,“宣纸抄出来前,她把极细的蚕丝压进去。墨线只是幌子。真正的阵,在丝里。” 宋止戈低低骂了一句。 “沈家人都这么会藏东西?” “你该庆幸我没学全。” “你学全了准备干什么?” “先把你藏起来。” 宋止戈看她一眼,没接。 沈从周把煤油灯移近。 “能推出来吗?” 徐芷柔拿起铅笔。 “能。花骨出来了,剩下只是填肉。” 填肉两个字,说得轻巧。 真填起来,熬到后半夜。 仓库外的雨停了。 屋檐滴水,一滴一滴砸在铁桶里。 徐芷柔的图纸铺了满桌,废纸团扔了一地。 宋止戈去弄堂口买了夜宵回来。 三碗小馄饨,两个葱油饼。 馄饨坨成一团。 沈从周挑起一筷子,忍了忍。 “你买的也不怎么样。” 宋止戈把葱油饼递给徐芷柔。 “我排队没插队。” “所以买到剩的?” “公平的剩饭。” 徐芷柔咬了一口葱油饼。 油有些重,葱还算香。 她吃完半个,胃里终于有了热气。 墙上的钟走到凌晨两点。 电话响了。 宋止戈抓起听筒。 “说。” 电话那头很吵,有汽笛声。 宋止戈听了十几秒,脸沉下来。 “位置。” 他拿铅笔在报纸边上写了几个字。 “人呢?” 又停了一会。 第六十五章 妨碍 电话那头很吵,有汽笛声。宋止戈听了十几秒,脸沉下来。 “位置。” 他拿铅笔在报纸边上写了几个字。 “人呢?” 又停了一会儿。 “活的?” 沈从周抬起头。徐芷柔的手在纸上停住。 宋止戈放下电话。 “货在长江边的黑市码头。两个押车的人,一个在医院,一个没找到。” “丝线呢?”徐芷柔问。 “还在。没人敢动。”宋止戈拿起外套,“三井的人在那边守着,等消息。” “等什么消息?” “等我们去要。” 沈从周站起身。“我跟你去。” “你留着。”宋止戈拉上拉链,“织机还要调。丝到了以后,没人会织。” 徐芷柔看着他。 “你要一个人去?” “有人接应。”宋止戈把枪检查了一遍,推上膛,“天亮前回来。你别等我,继续推阵。” 他走到门口停了下。 “芷柔。” 徐芷柔抬眼。 “丝到了,别急着上机。先煮,用竹露水温一下。冰蚕吐的丝不一样,胶质容易散。” 她点头。 宋止戈转身走出去。雨后的上海夜晚,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 徐芷柔回到织机前。沈从周递过来一杯茶。 “他会没事吗?” “他是特勤处的。”徐芷柔接过茶杯,“比你我都硬。” 沈从周坐回去。 “那我继续记。” 他翻开笔记本,笔尖按在纸上。 “第三百六十一经,反压。” 徐芷柔开始报数。 老织机在角落里哼哼唧唧,像个睡不好觉的老头。 长江边的码头,宋止戈从水里爬上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泛白。衣服贴在身上,水往下滴。他拧干头发,没有多说什么,直接走向一辆停在路边的面包车。 司机是个五十多岁的老警察,见到他上车,没问去哪。 “货呢?”宋止戈问。 “在冷库里。三井的人昨晚来过,看了一眼就走了。”司机启动车子,“他们没敢动。” “为什么?” “因为林跃在那儿守着。”司机开过一个红绿灯,“那小子一夜没睡,坐在纸箱上,手里拿着一把砍刀。三井的人进去就要挨一刀。” 宋止戈没说话。他靠在椅背上,闭眼休息。 一个小时后,面包车停在仓库前。 徐芷柔已经醒了。她坐在织机前,眼睛红肿,手里还捏着铅笔。 宋止戈进来的时候,她抬起头。 “丝到了?” “在路上。林跃跟着。”宋止戈走到她身边,“你这眼睛,睡了没有?” “没。”徐芷柔转回身体,继续看草样,“推完了。” 沈从周从角落里走出来,手里拿着厚厚一沓纸。 “三百八十七条经线,五百二十一条纬线。暗花浮织的完整阵法。” 宋止戈接过来翻了翻。全是数字和线条。他看不懂。但他知道这是什么。 这是一个女人,用一夜的时间,把失传了一百年的东西从虚空里拉回来。 “你们都没睡?”宋止戈看着两个人。 “睡什么。”徐芷柔站起身,走到窗边。外面是上海的清晨,雾气还没散。 “丝线什么时候到?” “两小时。” 她点头,转身走向洗手间。 宋止戈跟在后面。 “你去睡两个小时。” “不睡。”徐芷柔打开水龙头,冷水冲在脸上。她吸了口气,“丝线来了以后,还要煮。要是睡过头,就来不及了。” 宋止戈拿了条毛巾递给她。 “煮的时候我看着。你睡。” 徐芷柔擦干脸。 “你不睡?” “我不困。” 她看他一眼。他衣服还湿着,头发贴在额头上,眼睛却很清醒。 “你去换衣服。”徐芷柔说,“沈从周的衣服在柜子里。” 宋止戈没动。 “你先睡。” 徐芷柔走出洗手间,直接走向仓库里堆的旧布料。她在里面挖出一个角落,铺上两件干净的布,躺下去。 “两小时。”她闭上眼睛,“闹钟在桌上。” 宋止戈站在她身边,看了会儿。 她的呼吸很快就变得均匀。这是个能在任何地方睡着的女人。 他走回去,换上沈从周的衣服。衣服有点大,袖子要卷起来。 沈从周递过来一杯热茶。 “你也该睡。”宋止戈坐下。 “睡不着。”沈从周看着那沓纸,“你说,有没有可能她真的能在东京织出来?” 宋止戈喝了口茶。 “不知道。” “那你还让她这么折腾?” “因为她想。”宋止戈把杯子放下,“我见过很多人。那种想要把东西做好的人,你拦不住。拦也没用。” 沈从周没再说什么。 两个小时后,闹钟响了。 徐芷柔睁开眼睛,从布料堆里爬起来。她没有起床气,没有任何过渡,就这么直接清醒了。 “丝线来了吗?” “还没。”宋止戈看了下表,“再等半小时。” 她走到镜子前,整理了下头发。 “准备锅。要大铜锅。温度要控制在四十二度。竹露水不能烧开,只能温。” 沈从周已经在行动了。他从仓库的角落里拖出一口老铜锅,放在小火炉上。 “竹露水呢?” “早买好了。”徐芷柔指向角落里的几个玻璃瓶,“昨晚让人从郊外送来的。” 她走过去,拿起一瓶,轻轻摇了摇。水是清的,里面有几片竹叶。 “这是什么?”宋止戈问。 “竹露。”徐芷柔打开瓶子,闻了下,“竹子在清晨吸收的露水。冰蚕的丝在这里面泡过,胶质不容易散。” 她倒了一些进铜锅里。 “现在等温度。” 三个人围着铜锅。火炉下面的煤炭吱吱地烧。 十五分钟后,快递员敲门。 林跃跟在后面,黑眼圈比徐芷柔还重。他手里抱着一个保温箱,像抱着什么易碎的东西。 “当家。”他把保温箱放在桌上,“生丝都在里面。一共三斤二两。” 徐芷柔打开盖子。 里面是真空包装的生丝,白色的,卷成一个个松散的球。丝线细到几乎看不见。 她拿起一根,放在眼前。 丝线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蓝光。 “好。”她说,“非常好。” 林跃的眼睛红了。 “我师傅说,这是最好的一批。他在四川的三十年,就为了这一批。” 徐芷柔把丝线轻轻放下。 “你师傅说得对。” 她拿起一个丝球,放进温好的竹露水里。 丝线入水的瞬间,整个铜锅里的水色都变了。不是浑浊,而是透出一种淡淡的蓝。 “要泡多久?”沈从周问。 第六十六章 技术成了 “四十分钟。” 徐芷柔盯着铜锅里的丝线。竹露水从清转蓝,丝球在里头慢慢散开,像一团团解冻的雾。 “温度不能变。”她用竹夹子翻了一下丝球,“低了就僵,高了就断。” 宋止戈守在炉子边,眼睛盯着温度计。沈从周蹲在地上看火,添一块煤都要问一声行不行。 林跃靠在墙根,抱着保温箱的盖子,眼皮往下坠。 “去睡。”徐芷柔头也没抬。 “我不困。” “你眼睛都睁不开了。” “我真——” “林跃。”徐芷柔放下竹夹子,转过身看他,“你师傅让你把蚕种带出来,不是让你把自己熬死在仓库里。” 林跃张了张嘴,没吭声。 宋止戈站起来,走过去拽他胳膊。“走,里面有张行军床。” “可是丝线——” “丝线跑不了。”宋止戈把他往里推,“我盯着。” 林跃被推走了。仓库里剩三个人。 四十分钟后,徐芷柔用竹夹子把丝球捞出来,搁在干净的棉布上。丝线湿漉漉的,水珠挂在上面,不往下掉。 “这水不对。”沈从周凑近看。 “不是水。”徐芷柔拿镊子夹起一根丝线,举到煤油灯前面,“竹露水里的矿物质会附着在丝线表面。晾干以后,丝线会有一层极薄的保护膜。摸上去滑,但不容易断。” 她把丝线放回棉布上,轻轻压了压。 “晾两个小时。然后上浆。” “用什么浆?”沈从周问。 “米浆。”徐芷柔走到角落,从一个布袋里抓出一把白米,“粳米,泡一夜,磨成浆。不能有颗粒。” 宋止戈看那把米。“这米你什么时候泡的?” “到上海第一天就泡了。” 他没说话。 沈从周拿了个搪瓷盆,开始磨米。石磨是从仓库里翻出来的,缺了口,但还能用。他磨米的时候不敢用力,怕颗粒没磨碎。 “别那么轻。”徐芷柔瞥他一眼,“磨不碎,就过不了丝。” 沈从周手上加了点劲。磨盘发出沉闷的响声。 老织机在旁边哼了一声。【这小伙子,手上有肉没骨头。】 徐芷柔没接它的话。 两个小时后,丝线晾干了。徐芷柔拿了一根在手指间搓了搓,凑到耳边。 “听什么?”宋止戈问。 “听声。”她又搓了一下,“好丝搓起来是哑的。差的丝搓起来有杂音。” 她把整筐丝线检查了一遍。分出三堆。 “这堆最好。”她指着最白的那一堆,“丝径均匀,胶质完整。用这块织底料。” “另外两堆呢?” “这堆次一等,织经线。这堆最差,留作备用。” 林跃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从里屋走出来,揉着眼睛。 “三斤二两,能织多少?” 徐芷柔在心里算了一下。“底料用最好的那块,够。经线加纬线,勉强够。” “万一不够呢?” “没有万一。”徐芷柔把丝线收好,“不够也得够。” 她走到织机前,用干布把机架擦了一遍。擦到综框的时候,老织机又开腔了。 【这回还行。轻手轻脚的,有教养。】 徐芷柔没理它。擦完机架,她开始理经线。一根一根穿进综框的齿里。 这活最磨人。经线细到几乎透明,穿的时候全凭手感。穿错一根,整匹布就是废的。 “我来帮你。”林跃说。 “你会?” “我师傅教过。”林跃坐到织机另一边,“穿经线我干了三十年。” 徐芷柔看了他一眼。“那你穿西边。我穿东边。中间那段我留着最后穿。” 两个人并排坐在织机前。仓库里安静下来,只有丝线穿过齿孔的细微摩擦声。 宋止戈站在一旁看着。他帮不上忙。这种精细活,他那双拿枪的手干不了。 沈从周倒是坐得住。他拿着笔记本,蹲在旁边看,时不时递根丝线过去。 “第三根经线,张力不对。”徐芷柔忽然说。 林跃手停了一下。“哪里不对?” “你穿的时候拉得太紧。经线张力不匀,织出来的布会一边松一边紧。” 林跃低头看了看自己刚穿的那根线。他用指腹摸了一下,又拽了拽。 “还真有点紧。” “拆了重穿。” 林跃把那根线抽出来,重新穿。这次他拉的时候刻意松了一点。 “这样呢?” 徐芷柔摸了一下。“可以。” 老织机在旁边自言自语。【这丫头眼睛毒。比她妈还毒。】 徐芷柔的手顿了一下。 她已经很久没听到有人提她妈了。织机提的。 她没接话,继续穿线。 穿经线穿了四个小时。中间徐芷柔没停过。林跃也撑下来了,只是中间喝了三次水。 “最后一根。”徐芷柔把中间那根经线穿好,用小剪子剪断多余的部分。 她站起来,踢了一下踏板。咯吱。 【行了。这回总算像样了。】 徐芷柔没理它。她绕到织机后面,弯腰检查了一下卷布轴。 “明天上机。”她直起身,“今晚把米浆调好,经线上浆要均匀。” 沈从周把磨好的米浆端过来。浆是乳白色的,用纱布滤过三遍,看不到颗粒。 徐芷柔拿筷子挑了一点,举到灯下看。浆丝拉出来,细而不断。 “可以。” 她把米浆倒进一个浅口的瓷盆里,端到织机旁边。然后从分好的那堆丝线里取出一小把,浸进米浆里。 “浸三十秒。”她数着时间,“多了浆会堵丝线,织不动。少了上浆不匀,丝线容易起毛。” 三十秒后,她把丝线捞出来,挂在竹竿上晾。 “经线上浆要一根一根来?”宋止戈问。 “对。” “三斤二两,一根一根来,要多久?” “一整夜。” 宋止戈皱眉。“我帮你。” “你手太粗。” 宋止戈看她。 “不是骂你。”徐芷柔说,“上浆的活,手不能有茧。茧会把丝线刮毛。” 她看了一眼沈从周和林跃。“你俩也不行。” 三个人站在那儿,忽然发现自己在这个环节里毫无用处。 “那我们干什么?”宋止戈问。 徐芷柔想了想。“去弄点吃的。热的。” “又是吃的。” “上浆是力气活。我得吃饱了才有力气。” 宋止戈转身往外走。沈从周跟上。林跃犹豫了一下,也跟了出去。 仓库里只剩徐芷柔一个人。 她继续上浆。一根丝线浸下去,捞出来,晾上去。动作重复,节奏不变。 老织机在角落里又开口了。【一个人干活,不觉得闷?】 “不闷。” 第六十七章 老织机爆猛料,他吃醋要把它劈了? 老织机嘎吱响了一声。 【不闷?骗鬼呢。你心跳都快了半拍。】 徐芷柔把丝线从米浆里捞出来,挂上竹竿。 “你连心跳都听得见?” 【我是木头,不是聋子。一百二十年了,什么人没见过。你这种嘴硬的,最多。】 徐芷柔没搭腔。她又取了一根丝线,浸进米浆。 三十秒。 手指捏着丝线的两端,力道不能松,也不能紧。浆液顺着丝线往下淌,有一层薄薄的白膜附在上面。 她把丝线举到煤油灯前看了看。均匀。没有结块。 挂上去。 下一根。 【你妈当年也是这么干的。一个人,大半夜,蹲在织机前面上浆。】 徐芷柔的手停了一瞬。 “你见过她?” 【岂止见过。她用我织过三匹料。头一匹废了,第二匹也废了。第三匹才成。她骂了我三天。】 徐芷柔低头看了看这台老织机。苏州运来的,闲置了十年。但十年之前呢? “她什么时候用的你?” 【三十一年前。冬天。也是在上海。那时候你还没出生。】 三十一年前。 母亲逃出沈家的第二年。 “她织的什么?” 老织机沉默了几秒。木头发出干燥的咯吱声,像老人清嗓子。 【一块襁褓布。】 徐芷柔的手彻底停了。 襁褓。 【很小一块。用的也是冰蚕丝。织完以后她哭了一场。我问她哭什么,她不理我。】 仓库里只有米浆冒泡的声音。 徐芷柔把丝线放回瓷盆里,坐在矮凳上。 她没哭。只是坐了一会儿。 “后来呢?” 【后来她走了。把我寄存在苏州一个老木匠那里。说以后会有人来用我。我等了三十年。】 织机的声音变轻了。 【等到你了。】 徐芷柔站起来,重新拿起丝线。 “别废话了。我还有两斤多丝线要上浆。” 【急什么。你那个男人回来还早着呢。弄堂口这会儿只有一家馄饨摊开门,排队少说半小时。】 “你怎么知道?” 【风里有葱油味。那家馄饨摊的葱油味最重,三条街外都闻得到。】 徐芷柔没再问。 她继续上浆。 一根。又一根。 节奏稳下来以后,手上的活变成了本能。脑子空出来,开始想别的事。 东京大展。下个月五号。 三井健次郎手里有阵图、有数控织机、有沈子墨。 她手里有草样推出来的完整阵法、一台老织机、三斤二两冰蚕丝。 硬件上,她输。 但三井的布是机器织的。机器织出来的经纬走向是死的。 她的布是手织的。活的。 活布和死布摆在一起,外行看不出差别。 内行一摸就知道。 问题是,东京大展的评委里,有多少内行? 门被推开。 宋止戈走在前面,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沈从周跟在后面,手里是两个纸袋。林跃端着一锅热粥。 “馄饨没了。”宋止戈把保温桶放桌上,“换了酒酿圆子。” “排了多久?” “没排。”宋止戈掀开桶盖,“摊主认识沈少爷。” 沈从周把纸袋打开。里面是烤红薯和茶叶蛋。 “不是认识。”沈从周纠正,“是我买了他摊位旁边那块地。” 宋止戈转头看他。 “你买地就为了插个队?” “我半年前买的。跟今天没关系。” 徐芷柔端起酒酿圆子喝了一口。甜。圆子软,酒酿香。胃里暖起来。 “上浆到哪了?”林跃凑到竹竿前看。 “三分之一。” “我能帮忙吗?” “你手上有茧。” 林跃低头看自己的手。常年养蚕抽丝,指肚上全是硬皮。 “那我磨茧。”他搓了搓手指,“用细砂纸磨掉行不行?” “来不及。磨掉茧子,皮肤会敏感,碰到米浆会肿。” 林跃讪讪坐回去。 宋止戈在旁边剥茶叶蛋。他剥了两个,把蛋白最嫩那个递给徐芷柔。 “吃完继续?” “吃完继续。” “几点能弄完?” 徐芷柔算了一下剩余的量。 “明天中午。” 宋止戈没劝她休息。他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铺在织机旁边的长凳上。 “你干活,我在这儿躺着。” “你躺着干什么?” “看着你。省得你偷不睡。” 徐芷柔瞥了他一眼。“我又不是小孩。” “小孩比你听话。” 沈从周咳了一声。“我去外面守着。” 他拉上外套走了出去。林跃犹豫了一下,也跟了。 仓库里又剩两个人。 宋止戈真躺下了。手枕在脑后,眼睛盯着天花板上生锈的铁皮。 徐芷柔蹲在瓷盆前,继续上浆。 安静了十几分钟。 “芷柔。” “嗯。” “东京那边,我进不去展厅。” 徐芷柔的手没停。 “我知道。” “大展的安保是日方负责。我的身份太敏感,三井会提前把我挡在外面。” “那你打算怎么办?” 宋止戈翻了个身,侧对着她。 “我在展厅外面等你。” 徐芷柔把丝线挂上去,转头看他。 “展厅里面,你一个人。”宋止戈的声音压得很低,“三井的地盘,沈子墨也在。我不放心。” “你什么时候这婆妈了?” “自从认识你以后。” 徐芷柔没忍住,笑了一下。 她转回身,又捞起一根丝线。 “展厅里面没人能动我。”她把丝线浸进米浆,“三井请了二十多个国家的专家。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他不敢乱来。他要赢,只能在台面上赢。” “那你有把握?” 徐芷柔没有马上回答。 她把丝线捞出来,举到灯前。浆膜薄而均匀,丝线在灯下泛着极淡的蓝光。 “你当年在实验室做课题,有百分百的把握吗?” 宋止戈想了想。“没有。” “那你做不做?” “做。” “一样的道理。” 徐芷柔把丝线挂好。 老织机在角落里响了一声。 【你这个男人,话多。比那个姓陆的还啰嗦。姓陆的好歹只问温度行不行、湿度行不行。你这个,又问把握又问安全,织个布还是谈恋爱?】 徐芷柔咬着嘴唇没出声。 宋止戈躺在长凳上,忽然说了一句。 “你是不是又在跟那台破机子说话?” “没有。” “你笑了。” “我没笑 宋止戈坐起来,看着她的后背。 ”你肩膀在抖。“ 徐芷柔深吸一口气,把表情压下去。 ”你睡你的。“ 宋止戈重新躺回去。 过了三秒,他又开口。 ”那台机子说我什么了?“ ”说你话多。“ 宋止戈沉默了。 半分钟后。 ”它要是个人,我现在就把它劈了当柴烧。“ 老织机发出一声尖锐的木头摩擦声。 【你敢。】 第六十八章 菜刀也懂的破绽 宋止戈翻了个身,不说话了。 老织机得意地嘎吱了两声。 徐芷柔继续上浆。一根,两根,三根。手指在米浆和丝线之间来回,动作越来越快。 凌晨四点,宋止戈的呼吸变得均匀。他睡着了。 徐芷柔回头看了一眼。他蜷在那张窄长凳上,腿太长,膝盖弯着搭在扶手外面。睡着以后,脸上那股子警惕劲儿才退干净。 她收回视线,继续干活。 【你倒是心疼他。】老织机的声音很轻,怕吵醒人。 “他昨晚从江里爬出来的。”徐芷柔把丝线挂好,“一宿没合眼。” 【你也没合眼。】 “我跟他不一样。他那个身体是拿命换的,我这个是拿手艺换的。” 老织机没再说话。 天亮的时候,竹竿上已经挂满了丝线。白色的,一排,在晨光里泛蓝。 徐芷柔站起身,腰酸得直不起来。她扶着织机的框架,活动了两下。 门被从外面推开。沈从周端着一碗粥进来。 “豆浆没了,只买到白粥。” “行。” 徐芷柔接过粥,蹲在织机旁边喝。粥是热的,什么菜也没有,她喝了两口,胃里舒服不少。 沈从周看了一眼竹竿。 “全部弄完了?” “还差最后一把。那把留着下午用。” “为什么不现在?” “米浆放久了会结皮。下午重新调一份。” 沈从周点头,没再问。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 “东京那边的消息。” 徐芷柔抬头。 “三井的展品已经进了东京国立博物馆的展厅。”沈从周把纸递给她,“展品名称写的是'汉代素纱襌衣复原品'。署名三井织造株式会社。” 纸上还有一张模糊的照片。玻璃展柜里,一件极薄的衣服挂在人台上。 看不清细节。但那件衣服的轮廓,徐芷柔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 “缝合是我叔做的?”她问。 “对。三天前完成的。” 徐芷柔把照片翻过来。 “布的纹路不对。” 沈从周凑过来。“你怎么看出来的?照片这么糊。” “领口。”徐芷柔指了一下,“暗花浮织的布,领口的花纹应该是向内收的。他这件是向外散的。” “什么意思?” “意思是沈子墨拿到了阵图,但他没读懂。” 徐芷柔把纸折好,塞进口袋。 “阵图上的花骨是藏在纸浆里的。三井用传真发回东京,传真只能复印墨线,复印不了纸浆里的丝。沈子墨拿到的是残本。” 沈从周愣了一下。 “那他——” “他织反了。”徐芷柔把粥喝完,碗放到桌上,“内行一看就知道。” 宋止戈这时候醒了。他坐起来,揉了下脖子。 “几点了?” “早上七点半。”沈从周说。 宋止戈看了一眼竹竿上的丝线,又看了一眼徐芷柔的脸色。 “你一宿没睡。” “等下补。”徐芷柔走到墙边,把那沓阵法的纸稿取下来,“现在有个好消息。” 她把三井展品的事说了一遍。 宋止戈听完,把腿从长凳上放下来。 “三井的东西是残的?” “残的。但外行看不出来。评委里如果没有真正懂汉代织造的人,他那件也能过。” “那你得保证你织的比他好。” “不是好不好的问题。”徐芷柔把纸稿摊开,“是真和假的问题。他的是假暗花,我的是真暗花。摆在一起,高下立判。” “前提是你能织出来。”宋止戈看着她。 徐芷柔没回答。她走到织机前,踩了一下踏板。 咯吱。 综框升起,又落下。经线绷得笔直。 【紧张了?】老织机问。 “没有。” 【骗谁呢。你踩踏板的时候脚趾头在抠地。】 徐芷柔把脚缩回来。 这台破机子什么都能感觉到。 她蹲下身,检查了一遍经线的排列。三百八十七根,一根不多,一根不少。 “下午上完最后一批浆,明天开始织。”她站起来,“从周,帮我量一下展品的尺寸规格。东京那边有没有具体要求?” “有。”沈从周翻出另一张纸,“展品尺寸不限,但必须现场完成最后一道工序。” 徐芷柔接过来看。 现场完成最后一道工序。 这是三井提出的规则。他以为这对自己有利——数控织机可以在现场完成最后几排纬线,快而精准。 但对徐芷柔来说,这个规则同样有利。 “现场。”她把纸放下,“好。让他们看手工的速度。” 宋止戈站起来走到她身边。 “你打算在东京现场织?” “织最后三十排纬线。大概二十分钟。” “二十分钟够?” “绰有余。” 宋止戈没再说。他去洗脸。冷水从龙头里涌出来,他捧了一把泼在脸上。 门外传来脚步声。林跃跑进来,手里攥着电话线。 “当家,四川来电!” “说。” “我师傅让人带话。”林跃喘着气,“第二批蚕茧出了。比第一批还好。他说,如果第一批丝不够,第二批三天后能抽完。” 徐芷柔摇头。 “不用第二批。三斤二两,够了。” 她走到竹竿前,拈起一根晾干的丝线,在指间绕了两圈。 丝线柔韧,不断,不散。米浆的保护膜薄得几乎感觉不到,但手指滑过去的时候,没有毛刺。 “这批丝,是我见过最好的。” 林跃的眼眶红了一下。他转过身去,擦了把脸。 下午,徐芷柔调了新的米浆,把剩余的丝线全部上完。 傍晚时分,仓库里挂满了白色的丝线。风从门缝里钻进来,丝线轻摆动,整个空间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 宋止戈靠在门框上看。 他不懂织布。但他看得出来,这些丝线排列的方式是有讲究的。粗的在外圈,细的在内圈。长的挂高处,短的挂低处。 “你干什么都这么有条理?”他问。 徐芷柔正在收拾瓷盆。 “做菜也是。” “做菜跟织布能一样?” “都是手上的活。”她把盆洗干净,倒扣在桌上,“火候、力道、时间。差一点,味道就不对。” 宋止戈想了想。 “那你做菜的时候,锅也跟你说话吗?” 徐芷柔擦手的动作顿了一下。 “说。” “说什么?” “嫌我炒菜的时候翻勺太猛。” 宋止戈沉默了三秒。 “所以你家厨房里的东西都有意见?” “菜刀最话多。” 老织机在角落里插嘴。 【菜刀?那玩意儿没文化。就会嚷切切。哪像我,一百二十年的阅历。】 徐芷柔没翻译。 她把最后一根丝线从竹竿上取下来,理好,放进干燥的木匣里。 “明天,正式上机。” 她看着那台老织机。 一百二十年的木头,等了三十年的主人。 该干活了。 第六十九章 大惊小怪 清晨五点,徐芷柔醒了。 没人叫她。生物钟到了,眼睛就睁开。 仓库里还是黑的。宋止戈的呼吸声从门口传过来,很浅,一有动静就会断。她没出声,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 然后起身,点了煤油灯。 光把织机的轮廓从黑暗里剥出来。综框、踏板、卷布轴。经线已经全部上好,三百八十七根,从机架上方挂下来,在灯火里微发蓝。 徐芷柔走到织机前。 把头发用布条束起来,袖子卷到肘上。右手中指套上那枚乌黑顶针。 她拿起第一根纬线。 冰蚕丝细得几乎没有重量。捏在指尖,比头发丝还细三分。上过米浆的丝线表面有一层极薄的保护膜,滑,但不打滑。 她把纬线穿进梭子。 梭子是沈从周从苏州找来的,紫檀木,磨了几十年的包浆,手感极好。 坐上织凳。 脚踩踏板。 咯吱。 综框升起。经线分成上下两层。她右手把梭子从左送到右,纬线穿过经线的间隙。 第一梭。 脚换踏板。综框落下,经线交换位置,纬线被压住。 筘板往前一推。 啪。 第一排纬线,织入。 老织机发出一声低沉的响。 不是嘎吱,不是抱怨。是一种很深的震动,从木头芯子里传出来。 【三十年了。】 织机的声音跟平时不同。没有酸话,没有打趣。 【总算又有人在我身上织东西了。】 徐芷柔没说话。她踩第二脚踏板,送第二梭。 啪。 第二排。 手脚配合的节奏,前三排很慢。她在找感觉。踏板的深浅、梭子的速度、筘板推出去的力道。 每一台织机都有自己的脾气。木头的密度、框架的角度、齿的间距,差一点,织出来的布就松紧不均。 第四排开始,她加快了。 啪。啪。 三排连着织。 丝线在灯下发出极细的嗡鸣。 宋止戈醒了。他没动,靠在门框边上看。 徐芷柔的背影在灯火里一起一伏。脚踩踏板,手送梭子,身体跟着节奏前后微倾。 不像在干活。像在弹琴。 “几点了?”宋止戈开口。 “五点半。” “你起了多久?” “半小时。” 宋止戈没再说话。他起身去烧水。 天亮的时候,徐芷柔已经织了三十二排。 她停下来,弯腰看布面。 丝线排列整齐,经纬交错,密度均匀。但这三十二排全是平纹。试机用的。 真正的暗花浮织,从第三十三排开始。 沈从周七点到的。他进门看见织机上的布面,走近蹲下来看。 “这就是冰蚕丝织的?” “试机的。待会儿拆掉。” 沈从周伸手想摸。 “别碰。”徐芷柔拦住他,“手上有汗。” 沈从周把手缩回来。 林跃八点到。他带了早饭。四个包子,一碗豆腐脑。 徐芷柔吃了两个包子,把豆腐脑喝完。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墙边,把那沓阵法的纸稿取下来,铺在织机旁边的木板上。 五百二十一条纬线的浮沉规律,全写在上面。 “从现在开始,谁都不许跟我说话。” 三个男人对视一眼。 宋止戈把门带上,站到外面去了。沈从周和林跃也退出去。 仓库里只剩徐芷柔和织机。 她深呼一口气。 坐回织凳。把试机的三十二排纬线全部拆掉,重新理好经线。 第一排。 按照阵法,第一根纬线,第七经浮,第十三经沉。 她踩踏板的方式变了。不是左右交替那么简单。提花织机的踏板有八个,对应八组综框。哪组升,哪组降,决定了哪些经线在上面,哪些在下面。 脚下的变化极其细微。有时候同踩两个踏板,有时候只踩半个。 梭子从左到右。 啪。 她看了一眼布面。 第七根经线,浮在纬线上方。第十三根,沉在下方。 对了。 第二排。 阵法上标注:第二十一经反压。 反压是什么意思?普通的浮沉是经线在纬线上方或下方。反压,是经线被纬线包住半圈,既不全浮也不全沉。 她的脚踩在第三个和第五个踏板之间。综框升到一半。 梭子穿过去的时候,她右手的力道比前一排轻了三成。 啪。 筘板推出去,收回来。 她低头看。 第二十一根经线,被纬线包了半圈。不松不紧。 对了。 第三排。第四排。第五排。 每一排都不一样。脚下的踏板组合在变,手上的力道在变,梭子的速度也在变。 到了第十排,她额头开始出汗。 不是累。是精神高度集中。 暗花浮织没有容错率。错一根经线的浮沉,整朵暗花就废了。 老织机这时候说话了。 【第十一排,第三十四经要沉半格。你刚才第十排力道偏重了一点。下一排补回来。】 徐芷柔手里的梭子顿了一下。 “你懂暗花浮织?” 【我被人用了一百二十年。什么织法没过手?清末那个姓陆的,就在我身上试过暗花。虽然他只试了五排就放弃了。】 “为什么放弃?” 【手不够稳。暗花到第三十排以后,力道的变化要精确到零点零一克。他做不到。】 零点零一克。 徐芷柔看着自己右手中指上的顶针。 乌木骨顶针,内侧的控线槽能放大手指力量十倍。反过来,也能把力道的精度提高十倍。 普通人控制力道的精度是零点一克。 她的顶针,能做到零点零一。 “你帮我盯着。”徐芷柔重新坐好,“哪一排力道不对,马上说。” 【行。但我有条件。】 “说。” 【织完以后,别把我扔回苏州。】 徐芷柔踩下踏板。 “不扔。带你去东京。” 老织机的木头框架轻轻震了一下。 【成交。】 第十一排,开始。 门外,宋止戈靠在墙上。他听见里面传来织机规律的啪啪声。 沈从周站在旁边,看着天。 “她能行吗?”林跃小声问。 宋止戈没回答。他听着里面的节奏。 很稳。越来越快。 到了中午,节奏没有变过。 他去弄堂口买了饭,放在门口。敲了两下。 门没开。啪声没停。 宋止戈把饭盒搁在地上,退回来。 沈从周看他。 “不叫她吃?” “等她自己停。” 这一等,等到下午三点。 门从里面打开。徐芷柔站在门口,脸色发白,额头全是汗。 “饭呢?” 宋止戈指了指地上的饭盒。 她弯腰捡起来,打开盖子。饭凉了。她站在门口就吃。 “织到哪了?”沈从周问。 “第八十七排。” 沈从周算了一下。五百二十一排,一天八十七排。照这个速度,六天能织完。 加上最后三十排留到东京现场。 刚好。 “但是——”徐芷柔把饭盒放下,擦了擦嘴。 “后面的排数越来越难。速度会慢下来。” 她看了一眼手。右手中指被顶针压出一道深红色的痕。指腹微发肿。 宋止戈握住她的手,翻过来看。 “明天还能织?” “能。”徐芷柔把手抽回去,“别大惊小怪。” 她转身回去了。门关上。 啪声重新响起。 第七十章 效率慢了 速度在降。徐芷柔预判对了。暗花浮织到后半段,经纬的浮沉规律开始叠加。前面是单花,后面是复花。两朵暗莲交缠在一起,经线的走向每三排就变一次。 她的脚在八个踏板之间来回切换。有时候同踩三个。 老织机的声音越来越少。 不是不想说话。是忙。 它的综框要跟上她脚下的节奏,木头的齿轮咬合得吱呀响。一百二十年的老骨头,拼了命也在跟。 第四天傍晚,两百六十一排。 徐芷柔从织凳上站起来的时候,右腿麻了。她扶着机架,等了半分钟,血液才重新流回脚底。 宋止戈在门口站着。 他什么时候来的,她没注意。 “你右手。”宋止戈走过来。 徐芷柔把手背到身后。 “拿出来。” 她没动。 宋止戈没说第二遍。他绕到她身后,把的右手拉出来。 中指上的顶针已经嵌进肉里。指节肿胀,红紫色的压痕从第一关节延伸到第二关节。指腹的皮肤磨得发亮。 宋止戈握着她的手,没松。 “还能弯吗?” 徐芷柔试着弯了一下中指。能动,但弯到一半就疼。 “能。” “你这叫能?” “织布用的是推力,不用弯。” 宋止戈把她的手翻过来看了看掌心。指根处磨出了一个水泡,还没破。 他放开手,走到桌边,从急救箱里翻出碘伏和纱布。 “过来。” “不用包。包了以后手感会变。” 宋止戈拿着碘伏棉签看她。 “你手废了,谁去东京?” 徐芷柔走过去,把右手搁在桌上。 宋止戈用碘伏擦了水泡周围的皮肤,动作很轻。 “不包纱布,贴一层医用胶带。薄的。”他从箱子里找出一卷,撕了一小条,贴在水泡上方。 “试。” 徐芷柔活动了两下手指。胶带薄,贴合度好,不影响触感。 “行。” 宋止戈把急救箱合上。 “明天织多少?” “剩两百六十排。分三天。” “你手撑得住三天?” “撑不住也得撑。” 宋止戈靠在桌边,没接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我联系了东京那边的人。展览场地的布局图拿到了。” 徐芷柔抬头。 “三井的展位在东馆一层。你的展位,组委会安排在西馆二层。” “隔了一栋楼?” “对。观众要看你的东西,得从东馆走到西馆。中间隔了一个庭院。” 徐芷柔把胶带边缘按了按。 “三井安排的?” “组委会的人说是随机分配。”宋止戈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好的图纸,“但三井是赞助商。东馆一层正对入口,人流量是西馆的五倍。” 沈从周这时候从外面进来,手里拿着个信封。 “护照办好了。”他把信封放桌上,“芷柔的,林跃的,还有织机的运输许可。” 宋止戈看他。“织机也要运?” “当然。”徐芷柔说,“现场织最后三十排,得用我这台机子。” 老织机在角落里颤了一声。 【出国?我一百二十年没出过江浙沪。】 徐芷柔没搭理它。 沈从周打开信封,把护照递过来。 “机票是后天的。上海直飞东京。织机走海运,已经提前发了。” “后天?”林跃从里屋探出头,“那当家只剩一天半的时间织了?” “够了。”徐芷柔翻了翻护照,“到东京还有两天调整。最后三十排在展台上织。” 沈从周犹豫了一下。 “还有件事。” “说。” “我叔让人带了话。” 仓库里安静下来。 宋止戈站直了。 沈从周从大衣内袋里摸出一张纸条,展开。 上面只有一行字,钢笔写的,字迹利落。 “芷柔,东京见。舅舅等你来输。” 徐芷柔看完,把纸条折好,塞进口袋。 “他倒有脸。”宋止戈冷笑。 “他一直有脸。”徐芷柔走回织机前,坐下。 沈从周站在原地。 “你要回什么?” “不回。”徐芷柔踩下踏板,梭子穿过经线。啪。“织给他看就行。” 沈从周点了下头。他走到门口,停了一步。 “芷柔。” “嗯。” “东京那边,我在场馆外面等你。有什么事,打电话。” “知道了。” 沈从周出去了。 宋止戈没走。他拖了把椅子过来,坐在织机旁边。 “你在这干什么?”徐芷柔头没抬。 “看你织布。” “看得懂?” “看不懂。但好看。” 徐芷柔的梭子停了半拍。 老织机嘎吱了一声。 【又来了。花言巧语。当着我面。好歹我也一百二十岁了,不想看年轻人腻歪。】 徐芷柔送出下一梭。啪。 “你再吵,到东京把你寄舱底。” 宋止戈抬头。“它又说我?” “没说你。说它自己。” 【我什么时候——】 “闭嘴。”徐芷柔踩了两脚踏板。 织机老实了。 夜里十一点,两百八十七排。 徐芷柔放下梭子。右手已经握不住了。 她把顶针取下来。中指的压痕深得像刻上去的。 宋止戈递过来一杯温水。 她接过来,左手端着喝了两口。 “明天最后冲刺。”她把杯子放下,“剩两百零四排。一天之内必须织完。” 宋止戈看着她的右手。 “如果织不完呢?” “没有织不完。” 她把顶针重新套上。金属贴着肿胀的皮肉,疼。 但这疼她早就习惯了。 第五天。 天没亮,徐芷柔坐上织凳。 灯点了三盏。仓库里亮如白昼。 脚踩下去。梭子送出去。啪。 两百八十八排。 啪。 两百八十九排。 啪。 速度比昨天快。 老织机没问她为什么。它的综框跟着她的脚步走。木头和丝线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场无人能听的合奏。 中午没吃饭。 下午三点,三百六十排。 林跃把饭盒放在门口,没敢进去。 下午六点,四百一十排。 徐芷柔换了一次坐姿。右腿换左腿。肩胛骨之间酸得像有人在拿钝刀刮。 晚上八点,四百五十二排。 宋止戈在门外抽了半包烟。 九点,四百七十八排。 沈从周开始收拾行李箱。 十点。四百九十一排。 到这里,她停了。 右手在抖。 不是累的抖。是肌肉连续工作十七个小时之后,神经信号开始紊乱。 她把手放在膝盖上,等了三分钟。 颤抖没有停。 老织机的声音很轻。 【歇一会儿。我不跑。】 “不能歇。”徐芷柔攥了一下拳头,松开。再攥,再松。 重复了七八次。 抖减轻了。 她重新握住梭子。 啪。 四百九十二排。 门从外面被推开一条缝。 宋止戈没进来。他把一碗热的酒酿圆子放在门槛上,转身走了。 甜味飘进来。 徐芷柔织完四百九十三排,停下来把那碗圆子端过来喝了。 甜的。烫的。圆子软,咬一口,芝麻馅流出来。 她把碗放下,擦了嘴,坐回去。 十一点半。五百零四排。 凌晨一点。五百二十一排。 最后一梭推出去。筘板落下。 啪。 她没有动。 盯着布面看了很久。 经线和纬线交织在一起。迎光看,布面上浮现出两朵缠绕的莲花。 花瓣层叠叠,藏在丝线的浮沉之间。 不迎光,什么也看不到。 素面如水。 暗花浮织。 她做到了。 第七十一章 拜托了机器 徐芷柔坐在织凳上,一动不动。 布面上什么也看不见。 她把煤油灯端起来,从侧面照过去。光透过丝线,两朵莲花从布面里浮上来。花瓣一层压一层,莲茎相缠,经纬之间藏着看不见的暗纹。 收了光,布面又恢复素白。 门被推开。 宋止戈站在门口。他没说话,看着她坐在那里,背脊微弓,右手搁在膝盖上没抬。 “织完了?” “嗯。” 宋止戈走进来。他弯腰看布面。什么也没看到。 “灯。”徐芷柔说。 宋止戈把煤油灯举起来,斜了个角度。两朵莲花在布面上显现。他看了五秒。 “这就是暗花?” “对。” 宋止戈把灯放下。布面又变成一片素白。他来回晃了两次灯。花现,花灭,花现,花灭。 “有意思。”他说,“跟隐形墨水似的。” 徐芷柔白了他一眼。“你拿一千多年的织造术跟隐形墨水比。” “我就打个比方。” 老织机嘎吱响了一声。 【隐形墨水?侮辱谁呢。我身上这块布,比你那些化学药水值钱一万倍。】 徐芷柔没翻译。她从织凳上站起来,腿麻了半边,扶着机架缓了缓。 宋止戈伸手扶她胳膊。 “几点了?” “凌晨一点十二分。” “后天几点的飞机?” “下午两点。” 徐芷柔算了一下。还有三十多个小时。够睡一觉,够把布从机子上取下来,够检查一遍。 “布不能现在取。”她松开机架,活动脚踝,“要在机子上绷着,等到上飞机前再剪。丝线松了以后会回缩,提前取下来,到东京变形就废了。” 宋止戈没意见。 “走。睡觉。” 徐芷柔看了一眼织机上的布。白色的,薄得能看见后面的木架。 老织机低声哼了一句。 【去睡。我看着。跑不了。】 徐芷柔转身跟宋止戈往外走。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 煤油灯还亮着。织机的影子打在墙上,很大,很安静。 门关上了。 第二天中午,所有人在仓库里集合。 沈从周带了两个行李箱。一个装徐芷柔和林跃的东西,一个装工具——梭子、顶针、备用丝线、竹露水。 “织机呢?”林跃问。 “前天已经走海运了。”沈从周看了眼手表,“现在应该到横滨港了。我的人在那边接。” 徐芷柔蹲在织机前,检查布面最后一遍。 五百二十一排。每一排的经纬浮沉她都用手指摸过去。没有断丝,没有跳线,没有松紧不匀的地方。 “可以剪了。” 她拿起剪刀,从卷布轴上方把布剪下来。 布离开织机的那一刻,老织机发出一声很轻的响。 【轻了。】 徐芷柔把布平铺在干净的棉纸上,卷起来,外面再包一层油纸。 “这个我自己带。”她把卷好的布放进一个硬壳的皮箱里,“不托运。” 宋止戈在旁边整理枪套。 “枪带不过去。”沈从周说。 “我知道。”宋止戈把枪从套里退出来,放在桌上,“老陈在东京有人。” 沈从周没问是什么人。有些事不该他知道。 下午,徐芷柔把右手的医用胶带换了一次。水泡破了,下面是粉色的嫩皮。还疼,但比昨天好。 她把顶针重新套上去试了试。 能用。 林跃在角落里整理备用丝线。他把丝线分成三小捆,每捆用油纸单独包好。 “当家,备用丝线带多少?” “全带。” “万一在东京——” “不会有万一。”徐芷柔打断他,“但多带不压手。” 林跃把丝线全塞进行李箱的夹层里。 傍晚,沈从周去买了晚饭回来。红烧排骨、清炒时蔬、一锅白米饭。比之前那些凑合的馄饨和葱油饼强了不止一个档次。 “最后一顿在上海吃。”沈从周把饭菜摆好,“明天飞机上只有航空餐。” 四个人围着木桌吃饭。 徐芷柔吃了两块排骨,放下筷子看宋止戈。 “你到东京以后住哪?” “老陈安排了。”宋止戈啃着排骨,“离展馆三条街。” “你进不了展厅。” “我说了,我在外面等。” 徐芷柔夹了一筷子青菜。 “展厅里面,沈子墨会在。” 桌上安静了一拍。 沈从周放下筷子。“我叔那边,我已经——” “你控制不了他。”徐芷柔看着沈从周,“三井既然让他做缝合,就不会让你的人靠近他。到了东京,他是三井的人。” 沈从周的下颌绷了一下。 “那我——” “你也进不去。”徐芷柔把青菜吃了,“东馆一层是三井的地盘。我在西馆二层。中间隔着一个庭院。各织各的,各展各的。” “评委呢?”林跃问。 “评委会两边都看。”徐芷柔说,“但三井的展位人流量大。他只要把东西摆出来,媒体先拍的是他。” 宋止戈把排骨骨头扔到碗边。 “那你怎么赢?” 徐芷柔拿起米饭,吃了一口。 “靠布。” 她说得很平。 “机器织的布和手织的布,放在评委手里,摸一下就知道。三井的布死,我的布活。评委里只要有一个真正懂织造的人,结果就不一样。” “万一没有呢?”宋止戈问。 “那就让他们看现场。”徐芷柔把碗放下,“三十排纬线,二十分钟。我在台上织给他们看。手工暗花浮织,全世界没有第二个人能做到。” 仓库里的空气热了一点。 老织机在角落里没吭声。 吃完饭,徐芷柔早早躺下了。她需要把这两天透支的体力补回来。 宋止戈坐在门口。 沈从周走过来,递了根烟。 宋止戈接了,没点。 “东京那边,三井会不会在展台上动手脚?”宋止戈问。 沈从周靠在墙上。“我让人查了展馆的安保系统。西馆二层有四个摄像头,展位三面开放,观众和评委全程可见。他想动手脚,没机会。” “那丝线呢?她带过去的丝线,有没有可能被人换掉?” 沈从周想了想。“从机场到酒店,到展馆,我全程派人跟。箱子不离手。” 宋止戈把烟夹在耳朵上。 “你叔会在现场。” “我知道。” “他要是在台上说什么——” “他不会。”沈从周的语气很确定,“我叔要面子。他不会当着二十多个国家的人丢沈家的脸。他会用手艺说话。” 宋止戈没再问。 夜深了。上海的冬天没有虫鸣,只有远处黄浦江上偶尔传来的汽笛声。 第二天下午两点。 浦东机场。 徐芷柔穿了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头发扎成低马尾。右手中指上的顶针没取,袖子盖住了大半。 她左手拎着那个硬壳皮箱。 林跃背着一个大登山包,里面全是工具和备用材料。 沈从周送到安检口。 “到了给我打电话。” 徐芷柔点头。 沈从周看了一眼她身后的宋止戈。宋止戈背着一个黑色的双肩包,里面只有换洗衣服和一本护照。他什么也没带。也不需要带。 “宋队。”沈从周开口。 “嗯。” “拜托了。” 宋止戈没回话。他拍了拍沈从周的肩膀,跟着徐芷柔往安检口走。 登机前,徐芷柔在候机厅的落地窗边坐着。 皮箱放在脚边,手搁在上面没松开过。 宋止戈在旁边翻一本从书报亭买的杂志。飞机杂志,讲东京旅游的。 “你看这个干什么?”徐芷柔瞥了一眼。 第七十二章 有人关心 “看看东京哪儿有好吃的。“宋止戈翻了一页,“你织完布总得吃饭。“ 徐芷柔没接话。 广播响了。日语先播一遍,中文再来一遍。登机口开始排队。 她站起来,拎着皮箱。宋止戈把杂志塞进背包侧袋,跟上。 过廊桥的时候,风从接缝处灌进来。十二月的上海,冷得割脸。 徐芷柔把皮箱抱在胸前。 宋止戈看了她一眼。“怕摔?“ “怕颠。丝线上过浆,震狠了会起毛。“ “那你抱三个小时?“ “抱得动。“ 宋止戈没再说。进了机舱以后,他把头顶行李架打开看了看,摇头,把自己的双肩包塞上去,关上。 “箱子放腿上。“他坐下,拍了拍自己的大腿。 徐芷柔看他。 “放我腿上。“宋止戈把扶手抬起来,“你抱三小时,下飞机手抖,到东京还怎么织?“ 徐芷柔犹豫了一下,把皮箱横放在他膝盖上。 箱子不重。三斤多的布加上皮壳,撑死五斤。宋止戈一只手按住,另一只手翻安全须知。 飞机滑行的时候,林跃从后排探过头来。 “当家,我那包工具放行李架上没事吧?“ “梭子用布裹了没?“ “裹了三层。“ “那没事。“ 飞机起飞。舷窗外上海的灯火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片模糊的橘黄。 徐芷柔靠在椅背上,闭眼。她没睡着。脑子里在过那最后三十排的织法。 现场织,没有纸稿可以看。五百二十一排之后的收尾,全凭记忆。 最后三十排不是暗花。是明花。 暗花藏在经纬的浮沉里,看不见。明花则是在暗花的基础上再浮一层纬线,把花从布里“托“出来。 暗花入门,明花收尾。一件素纱襌衣,正面看素白无瑕,斜光一照,莲花浮现,再正面看,花又没了。 这才是汉代织造术的终极形态。 她母亲留下的草样里没有明花的部分。那三十排,是徐芷柔自己推出来的。 推了七天。在脑子里织了上百遍。 “想什么?“宋止戈的声音压得很低。 “想收尾。“ “还没想好?“ “想好了。在确认。“ 宋止戈没再问。他把皮箱往自己怀里收了收,让她能靠得舒服些。 空姐推着餐车过来。航空餐是照烧鸡肉饭和一块干巴巴的面包。 徐芷柔打开餐盒,吃了两口。 “难吃。“ “航空餐都这样。“ “我以前坐火车,卧铺上吃的盒饭都比这强。“ 宋止戈把自己那份面包掰开,里面夹着一片薄得透光的火腿。他看了两秒,盖回去。 “到东京我请你吃好的。“ “你请得起?“ “军区有补贴。“ 徐芷柔哼了一声,把鸡肉饭吃完了。难吃归难吃,体力得存着。 三个半小时后,飞机降落成田机场。 出关的时候排了四十分钟的队。日本海关的效率不高,一个一个过,问得细。 轮到徐芷柔的时候,海关看了她护照,又看了皮箱。 “这是什么?“日语。 徐芷柔没听懂。宋止戈站在旁边用英文答了一句。“textile sample. For exhibition.“ 海关翻了翻邀请函,盖章放行。 出了到达厅,外面下着小雪。东京十二月比上海冷。 一个穿黑色大衣的男人站在出口,举着一块纸牌。上面写着“宋“。 宋止戈走过去,跟那人低声说了几句话。男人点头,带他们走向停车场。 车是一辆黑色的丰田,很旧,不起眼。 上车以后,宋止戈坐在副驾驶。徐芷柔和林跃坐后排。 “展馆那边怎么样?“宋止戈问司机。 司机五十多岁,说一口带口音的普通话。“三井的人昨天就进场了。东馆一层布置完毕。西馆二层,你们的展位还空着。明天上午九点可以进场布置。“ “织机呢?“徐芷柔问。 “今天下午到的横滨港。已经有人去提了。明早送到展馆。“ 徐芷柔点头。 车开了四十分钟,停在一栋老旧的商务酒店门口。三层楼,外墙贴着白色瓷砖,干净但不体面。 “住这?“林跃看了看周围。 “低调。“宋止戈下车,“三井的人在盯。住大酒店等于告诉他们我们来了。“ 徐芷柔拎着箱子进了大堂。前台是个戴眼镜的老太太,日语叽里咕噜说了一串。 宋止戈用英文办了入住。三间房,相邻。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小浴室。暖气开着,窗帘拉着。 徐芷柔把皮箱放在桌上,打开,检查了一遍布。 没事。丝线平整,浆膜完好。 她松了口气。 宋止戈敲门进来。“饿不饿?“ “还行。“ “楼下有个拉面馆。“ 徐芷柔把箱子合上锁好。“走。“ 拉面馆很小,六个座位。老板是个矮胖的日本男人,看见三个中国人进来,用手比划着菜单。 宋止戈点了三碗豚骨拉面。 面端上来,汤头浓白,叉烧厚切,溏心蛋剖开,蛋黄流出来。 徐芷柔吃了一口面。 “怎么样?“宋止戈问。 “汤底熬得够久。面条硬度刚好。“她又吃了一口,“但盐放多了。“ 林跃已经呼噜噜吃完半碗。“我觉得挺好。“ “你饿三天吃什么都好。“ 林跃没反驳。确实饿了。 吃完面回到酒店。宋止戈让林跃先去睡。 “明天七点起。八点出发。“ 林跃回房间去了。 走廊里只剩两个人。 宋止戈靠在墙上,双手插兜。 “紧张吗?“ 徐芷柔站在房门口,手里攥着钥匙。 “不紧张。“ 宋止戈看着她。 “你手在抖。“ 徐芷柔低头看了看自己握着钥匙的右手。确实有一点。 她把钥匙换到左手。 “冷的。“ 宋止戈没拆穿。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暖宝宝,是在机场便利店买的。 “贴右手上。明天还得织。“ 徐芷柔接过来。 “睡觉。“宋止戈转身往自己房间走,“明天的事,明天说。“ 徐芷柔打开房门,进去。 关门之前,她叫了一声。 “宋止戈。“ 他回头。 “谢谢你来。“ 宋止戈站在走廊里,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不来,谁看着你吃饭。“ 门关上了。 徐芷柔站在门后,把暖宝宝撕开,贴在右手手背上。热度慢慢渗进去。 她走到窗边,拉开窗帘一角。外面是东京的夜。霓虹灯,车流,雪花落在玻璃上化成水珠。 明天。 东京国立博物馆。西馆二层。 她会坐在那台一百二十年的老织机前,当着所有人的面,把最后三十排织完。 明花浮织。 莲开。 第七十三章 命门丢失 早上六点半,徐芷柔醒了。 窗外雪停了,街面湿亮。她把皮箱打开,先看布,再看备用丝线,最后检查顶针。 右手还肿着。 她把暖宝宝揭下来,换了一片新的,贴在手背上。热意贴着皮肉往里钻,疼也跟着醒了。 门外有人敲了两下。 “起了?”宋止戈问。 “起了。” “七点半楼下集合。吃饭。” 徐芷柔把箱子锁好,拎起来。 早餐是酒店给的。米饭、味噌汤、烤鱼,还有一小碟腌菜。 林跃端着碗,吃得很认真。吃到一半,他皱眉。 “当家,这汤怎么一股豆腐发酵味?” 徐芷柔夹了块鱼。 “味噌。” 林跃想了想。 “日本豆瓣酱?” 宋止戈喝了口汤。 “你这么理解,也行。” 林跃放下心,继续吃。 七点五十,车到了。 司机把他们送到东京国立博物馆西门。展馆还没正式开放,工作人员从侧门进出。门口站着两个穿西装的日本人,胸前挂着工作牌。 宋止戈下车,没有跟进去。 他看了徐芷柔一眼。 “我在外面。” 徐芷柔点头。 “别乱跑。” “这话该我说。” 林跃背着工具包,走在徐芷柔后面。皮箱由徐芷柔自己拎着,谁伸手她都没给。 西馆二层比东馆冷清。 走廊铺着灰色地毯,墙上挂着日文和英文的指示牌。展位在最里面,三面开放,一侧靠窗。窗外能看到庭院,雪积在松枝上。 展位空着。 没有灯,没有展台,只有几块临时隔板。 林跃看傻了。 “他们就给咱们这个?” 旁边的工作人员用英文解释,说展台材料稍后送来。 徐芷柔没争。 她把皮箱放在地上,打开,看了一眼布。 “织机呢?” 工作人员翻文件,日语说了一串。 司机帮着翻译:“货车堵在路上,半小时后到。” 林跃急了。 “明天开展,今天还堵?东京也堵车?” 司机看他。 “东京不堵车,东京人走路都能排队。” 宋止戈不在,没人压着林跃。他抱着工具包,在展位里转了两圈。 九点二十,织机到了。 四个搬运工抬着木箱进来。箱子上贴着运输标签,角上有一处磕痕。 徐芷柔蹲下看。 木箱外层破了,里面垫板没裂。 她抬手摸了摸箱壁。 老织机先骂了。 【哪个王八羔子搬的?把我撞得腰都酸了。】 徐芷柔松了口气。 还能骂人,没大事。 箱子拆开,老织机露出来。综框还在,踏板用布条固定过,卷布轴完好。徐芷柔一件件检查,最后摸到机架底部,手停住。 少了一枚木楔。 很小的一枚,卡在右后腿和横梁之间。没有它,织机受力会偏。平时织粗布不碍事,织冰蚕丝,差半分都要命。 林跃也看见了。 “少东西了?” 徐芷柔站起来。 “木楔没了。” 工作人员听不懂。司机翻译过去,对方摊手,说运输清单上没有这项零件。 林跃差点跳起来。 “这叫零件?这是命门!” 老织机气得嘎吱响。 【别让我知道谁拔的。拔我楔子,缺德带冒烟。】 徐芷柔看向搬运工。 “箱子谁开的?” 搬运工摇头,说到场前一直封着。 她绕到木箱背面。封条还在,但最下面的钉子被撬过,痕迹细,藏在阴影里。 有人动过。 “能补吗?”林跃问。 “能。” 徐芷柔打开工具包,翻出一把小木尺。 “找硬木。紫檀、黄杨、枣木都行。尺寸一寸七分,厚三分,尾端削斜。” 林跃看向四周。 “这展馆里上哪找枣木?” 司机想了下。 “楼下修复室有木工。” 徐芷柔拎起尺子。 “带路。” 修复室在一层角落。里面有两个日本匠人,正在修一只漆盒。听完来意,其中一个老头摇头,说展馆木料不能外借。 徐芷柔拿出邀请函,又拿出展品登记表。 老头还是摇头。 林跃急得用中文骂了句。 “日本老头比蚕蛾还倔。” 徐芷柔回头。 “闭嘴。” 她走到工作台前,指着那只漆盒缺口,用英文问:“You repair this?” 老头点头。 徐芷柔伸手,拿起旁边一片薄木片,放到漆盒侧面比了比,又指了一下缺口内侧。 “wrong grain.” 老头皱眉。 徐芷柔放下木片,拿起另一片。 “Use this. Grain follows curve. otherwise it will crack in winter.” 修复室安静了。 老头盯着她看了几秒,拿起那片木料,贴到缺口上,没说话。 另一名匠人低头笑了一下。 老头从抽屉里拿出一小块黄杨木,推给她。 “twenty minutes.” 徐芷柔接过。 “thank you.” 林跃跟在后头,小声问:“当家,你还会修漆器?” “不会。” “那你刚才说得那么像?” “做菜切萝卜也要看纹路。” 林跃服了。 回到展位,徐芷柔坐在地上,拿小刀削木楔。黄杨木硬,刀口下去费劲。她右手不能用力,就用左手推刀,右手只压着木料。 削到一半,沈子墨来了。 他穿着灰色西装,头发梳得整齐,身后跟着两个三井的人。 “芷柔。” 徐芷柔没抬头。 “舅舅。” 这一声叫得干脆,半点亲热也没有。 沈子墨看见她手里的木楔,又看了一眼老织机。 “路上不顺?” “托福,还活着。” 三井的人听不懂中文,只看着两人。 沈子墨走近一步。 “你真要用这台老机子在现场织?” “对。” “你母亲当年也这么倔。” 徐芷柔削掉最后一层木屑,把木楔放进卡口试了试。 不够。 她拿出来,又修了一刀。 “她赢过你吗?” 沈子墨没答。 徐芷柔把木楔重新推进去,正好卡住。她用木槌轻敲两下,机架稳了。 老织机舒坦得哼了一声。 【这才对。刚才我半边腰都悬着。】 徐芷柔拍掉手上的木屑,站起来。 三井看着她,笑了一下,说了句日语。 翻译硬着头皮:“三井先生说,评委只看结果。” “正好。”徐芷柔把顶针套上,“我也只看结果。” 三井看了那台老织机一眼,转身走了。 沈子墨没走。 他站在原地,隔了会儿才说:“明天东馆人会很多。媒体先去三井那里。你在西馆,没人等你。” 宋止戈站在门外,手里拎着一个纸袋。 “拉面吃腻了吧?” 徐芷柔打开看。 两个饭团,一盒炸猪排,还有一瓶热牛奶。 她看了他一眼。 “你就请这个?” “附近贵的馆子都要预约。”宋止戈把牛奶塞给她,“先垫着。赢了吃好的。” 徐芷柔咬了一口饭团。 米有点硬,海苔倒香。 “宋止戈。” “嗯?” “明天我织完,你在门口等我。” “我哪天没等?” 雪又落下来。 徐芷柔低头吃饭团,右手贴着暖宝宝,掌心一点点回暖。 明天,三十排。 输了,沈家百年手艺被三井踩在脚下。 赢了。 她要让整座东馆的人,自己走到西馆来。 第七十四章 人气 早上八点,东京国立博物馆开馆前,东馆门口已经排了人。 三井的牌子挂在最显眼的位置。 黑底金字,灯一打,连“复原”两个字都亮得刺眼。 徐芷柔站在西馆二层,把布重新上机。 五百二十一排已经织成,卷在卷布轴上,只露出最后那截收尾的位置。她把备用丝线理开,穿进梭子,右手中指套着顶针。 林跃在旁边递工具。 他递一次,看一次门口。 “当家,外面没人。” 徐芷柔没抬头。 “开馆了吗?” “还有十分钟。” “那你急什么?” 林跃憋了半天。“我就是替他们急。” 老织机嘎吱一声。 【小子,站稳点。你晃得我腿疼。】 林跃听不见,还在展位边上探头探脑。 九点整,开馆。 东馆先热起来。 一批批观众被工作人员往东馆引。媒体也去了那边,摄像机、照相机、记者牌,挤得走廊发窄。 西馆二层冷得能数人头。 一个英国评委上来,绕着展位看了一圈,又下去了。 林跃脸垮了。 “他们是不是故意的?” “是。” 徐芷柔把第一根明花纬线穿进梭子。 林跃更气。“那咱们怎么办?” “织。” “没人看啊。” “先织给织机看。” 老织机不乐意了。 【我看了一百二十年,还用你专门织给我看?】 徐芷柔踩下踏板。 第522排。 明花第一排,不是藏,是托。 经线分开,梭子过去,筘板前推。 啪。 布面没有变化。 林跃盯了半天。“没花啊。” “第一排能看出花,你当这是绣枕套?” 【他说话怎么比宋止戈还外行。】 徐芷柔忍了一下,没笑。 第二排。 第三排。 她的手比在上海时慢。 不是慢在犹豫,是每一步都要给人看清。明花浮织最怕急,急了花面发浮,浮过头,就成了廉价亮线。 九点二十,那个法国评委上来了。 他身后跟着两个人,一个德国人,一个戴金边眼镜的日本老先生。 法国评委走近,看她脚下的踏板。 “manual?” 徐芷柔点头。 “Every row?” “Every thread.” 法国评委没说话,低头看布。 第六排落下,灯光从侧面压过去。 莲瓣边缘浮出半寸。 不是颜色。 是丝线自己把光接住了。 日本老先生往前走了一步,低头,手悬在布面上方,没有碰。 “浮纬?” 徐芷柔听懂了这个词。 她用英文回:“minghua over Anhua.” 日本老先生抬头看她。 这句话,比任何介绍都管用。 暗花上起明花。 汉代织造里,最不好讲,也最不好骗人的地方。 会就是会,不会,拿机器打三百遍也只剩规整。 九点三十五,西馆二层来了第一台相机。 记者本来是路过,被法国评委叫住。 他指了指织机,又指了指布。 记者低头看了一眼,没看明白。 法国评委把展位的侧灯往下挡了挡。 莲瓣浮出第二层。 记者端起相机。 咔嚓。 林跃的腰杆直了。 “当家,有人拍了。” “别挡光。” 林跃立刻往后退。 十点,东馆的热闹传到了西馆。 不是人声,是消息。 “西馆有手工织造。” “最后三十排现场完成。” “不是机器。” 一传十,十传二十。 先上来的是几个评委。 再是记者。 后来观众也来了。 楼梯口开始堵。 工作人员急得用日语劝人排队,越劝越乱。 徐芷柔不看人。 第十四排。 她右手开始发疼。 顶针压在旧伤上,疼得很实在。她把手指往掌心收了一下,又放开。 林跃看见了,想说话。 徐芷柔先开口:“水。” 林跃把杯子递过去。 她左手接过,喝了一口,杯子还回去。 “别喊。” “我没喊。” “你脸上写着要喊。” 林跃闭嘴。 老织机低声提醒。 【第十五排,右边第六十二经别压死,花尖会塌。】 徐芷柔脚下换位,第三踏板半踩,右手送梭时轻了半分。 啪。 花尖起来了。 人群里有人吸气。 这声不大,却够三井听见。 十点二十,三井健次郎到了西馆。 他身后跟着翻译和沈子墨。 沈子墨今天穿了深色西装,领带打得端正。东馆那件“复原品”已经展出,他本该守在那边。 可他来了。 徐芷柔没有停。 第十八排。 三井看着展位前围的人,脸上的客气薄了。 翻译凑到他耳边说了两句。 三井问:“徐小姐,现场展示是否经过组委会批准?” 翻译照说。 林跃差点跳起来。 “昨天不是他们让现场完成最后一道工序吗?” 徐芷柔把梭子从左送到右。 啪。 “请三井先生去看规则。” 翻译不太敢直译。 三井听懂了“rule”这个词,脸往下压。 沈子墨看着布面。 第十九排落下,莲心出来了。 那一小片花心,收得极紧。 沈子墨终于开口:“你母亲没织到这一步。” 徐芷柔换踏板。 “所以你看仔细。” 沈子墨没再说。 三井转头看评委。 评委没看他。 法国评委蹲在布前,手里拿着放大镜。日本老先生让工作人员把记录表拿来,在上面写了半页。 东馆那边,媒体少了三分之一。 很快,少了一半。 宋止戈站在西门外。 他进不了馆,只能隔着庭院看西馆的窗户。 司机跑出来报信。 “人都上二楼了。” 宋止戈把烟夹在指间,没点。 “她织到哪了?” “二十多排。花出来了。” 宋止戈嗯了一声。 “手呢?” 司机卡了一下。“这个没看清。” 宋止戈看着西馆二层那排窗。 雪停了,玻璃亮得晃眼。 他想起她昨晚说的话。 织完,在门口等我。 他把烟收回烟盒。 行。 等。 展厅里,第二十四排。 徐芷柔的右手抖了一下。 很短。 可沈子墨看见了。 “停吧。”他说,“再织下去,手要废。” 徐芷柔把梭子放在掌心,换了个握法。 “舅舅,别心疼太早。” “我不是心疼你。” “那就闭嘴。” 林跃在后面差点笑出声,硬是用咳嗽压了回去。 老织机骂了一句。 【好好织。吵架等赢了再吵,输赢还没盖章呢。】 徐芷柔踩下踏板。 第二十五排。 第二十六排。 人群越围越多,工作人员不得不拉出隔离绳。 三井站在外侧,再也挤不到最前面。 他那件摆在东馆玻璃柜里的“复原品”,此时没人 第七十五章 测评结果 他那件摆在东馆玻璃柜里的“复原品”,此时没人顾得上看。 东馆的工作人员跑来跑去,耳机里全是日语。有人催媒体回去,有人劝观众别往西馆挤。没用。 人会追热闹。 更会追真东西。 第二十七排。 徐芷柔的右手疼得发木。顶针压着旧伤,掌心那块新皮被汗泡软,碰一下都疼。 她没停。 梭子从右到左。 啪。 莲瓣第三层托出来。 法国评委把放大镜放下,低声说了句:“handwork.” 旁边的德国人弯腰看布面,又抬头看她的脚。 八个踏板。 没有电机,没有程序。 只有她一双脚,一只手,一台老织机。 日本老先生问翻译:“她今年多大?” 翻译答:“二十多岁。” 老先生半天没写字。 过了会儿,他在记录表上添了一行。 沈子墨站在隔离绳外,眼皮垂着。 三井健次郎脸上那点客套已经没了。他转头对翻译说了几句。 翻译硬着头皮开口:“三井先生认为,现场围观影响展览秩序,建议暂停展示。” 林跃听完,差点把水杯捏扁。 “暂停?规则是你们定的,展位是你们安排的,人是自己走来的,怎么着,现在嫌热闹不听话了?” 翻译装没听懂。 三井看向组委会的人。 组委会主任是个矮个子日本男人,额头全是汗。他左右看了看,最后看向几个评委。 法国评委没抬头:“No pause.” 德国评委补了一句:“this is the exhibition.” 日本老先生把笔帽扣上,说了句日语。 翻译脸更难看了。 “山本先生说,真正的复原,不该关在玻璃柜里。” 这话一出,人群里先静了一下。 然后相机声密了起来。 咔嚓。咔嚓。 林跃腰杆都快挺出毛病了。 老织机也来劲了。 【听见没?老头有品。比那个姓三井的强。】 徐芷柔没空回它。 第二十八排。 这一排要压莲心。 明花到了这儿,不能抢暗花的底。多半分,莲心浮得俗;少半分,又撑不住整朵花。 她左脚踩第二踏板,右脚虚压第五踏板,脚背绷得发酸。 梭子出去。 啪。 布面上的莲心收住了。 日本老先生往前探了半步,眼镜都快贴到布上。 沈子墨抬眼。 这一步,他懂。 当年苏兰织到暗花收尾,少的就是这三十排。沈家旧谱里写过“明花托心”,但怎么托,没人留下完整法子。 他试过。 三次。 全废。 机器也试过。 纹路能做出来,气口不对。布一上手,死的。 徐芷柔现在做出来了。 她用一台一百二十年的老机子,在东京,当着三井的面,把沈家断了几十年的东西接上。 沈子墨忽然笑了一下。 很短。 三井看见了,皱眉:“沈先生?” 沈子墨没理他。 第二十九排。 徐芷柔的手抖得比刚才重。梭子入线时偏了半寸。 老织机当场骂。 【偏了!往左收!你手要是不听使唤,我替你咬它!】 徐芷柔手腕一翻,把梭子压回去。 筘板前推。 啪。 线正了。 林跃后背全是汗。他站在旁边,连呼吸都不敢大。 人群后面,有记者小声问:“她是不是快不行了?” 另一个说:“最后一排了。” 三井听见“最后”两个字,忽然上前一步。 工作人员拦他。 他用日语说了一串。 翻译没敢说。 徐芷柔抬头看他:“想说什么,直说。” 三井停住。 隔着隔离绳,他看着那块布。 “徐小姐,你的工艺很好。但展览比较的是复原品,不是表演。” 翻译照着说完,自己都不太敢看评委。 林跃气笑了。 “你们机器织叫科技,我们手织叫表演?那你家玻璃柜里那件衣服,是不是叫摆拍?” 人群里有人笑。 还有中国记者听懂了,直接笑出声。 三井的脸绷住。 徐芷柔把梭子放回掌心。 “复原,复的是东西,也是手艺。” 她看着三井。 “没有手艺,只剩外形,那叫仿品。” 这句话,翻译迟迟没开口。 日本老先生自己听懂了。 他点头。 法国评委也点头。 三井转头看沈子墨。 沈子墨终于说话:“她说得对。” 三井的表情难看了。 “沈先生,你是三井织造的技术顾问。” “我是沈家人。”沈子墨看向织机,“这点还没卖。” 徐芷柔没看他。 第三十排。 最后一排。 这一排不是收花,是藏尾。 明花托出来以后,尾线必须压回暗纹里。否则布面上会留一个亮点。那点亮,一眼就坏。 老织机声音低下来。 【第七十四经,沉。第九十六经,半浮。最后三根,别贪快。】 徐芷柔脚下换位。 右手抬起。 顶针贴着丝线,疼得她后牙都咬住了。 宋止戈站在西门外,看见二楼窗边围了很多人。 他进不去。 听不见。 只能等。 司机从里面跑出来,跑得鞋都歪了。 “宋先生!最后一排了!” 宋止戈没动。 “手呢?” 司机喘着气:“还在织。” 宋止戈嗯了一声,手插进口袋,摸到那包没点过的烟,又放开。 展厅里。 梭子穿过最后一道经线。 徐芷柔右手一收,筘板往前推。 啪。 第三十排落下。 布成。 没有人说话。 灯光从侧面照过去。 先是莲瓣。 然后是莲心。 两朵莲从素白布面里浮出来,一明一暗,一藏一现。正面看,布面干净得没有多余纹路;偏半步,花开在经纬之间。 记者忘了按快门。 法国评委伸手,停在半空,问:“may I?” 徐芷柔点头:“手套。” 林跃马上把白手套递过去。 法国评委戴上,指腹轻轻碰布面。 只碰一下。 他抬头看德国评委。 德国评委也摸了。 最后是日本老先生。 他摸得最久。 从莲瓣摸到边缘,再摸回莲心。 半分钟后,他摘下手套。 “Live cloth.” 翻译愣了一下,才说:“他说,活布。” 人群终于有了动静。 相机声、低语声、脚步声,全挤到一起。 徐芷柔把顶针取下来,右手垂在身侧。 林跃想扶她。 她摇头。 三井站在外面,脸色发青。 组委会主任拿着评委记录表过来,声音压得很低:“请两位展品送审。” 东馆那件,由三井的人取来。 玻璃柜打开时,媒体跟过去拍。 那件素纱襌衣很薄,很轻,轮廓漂亮。机器织造的匀整,确有工业精度。 放在普通展厅里,足够惊人。 可惜它旁边有徐芷柔这块布。 两件放在同一张审阅台上。 第七十六章 结果很明显 两件展品并排放下。 东馆那件衣服先铺开。 薄,轻,裁剪漂亮。灯从上面压下来,衣身透出一点灰白的亮。机器织出来的经纬规整到挑不出错,边缘也干净。 记者先拍它。 毕竟它像一件完整的衣服。 三井站在旁边,翻译开始介绍:“三井织造采用最新数控提花技术,复原汉代素纱襌衣结构,重量控制在——” “等一下。” 日本老先生打断他。 翻译闭嘴。 老先生戴上手套,手指从领口摸过去,又停在肩缝处。 “这里。” 他说了句日语。 翻译没敢翻。 法国评委看了一眼,也伸手摸了摸。 徐芷柔站在审阅台另一侧,右手垂着。林跃把水杯递给她,她没接。 她看沈子墨。 沈子墨也在看那道领口。 外行看衣服,看薄,看轻,看漂亮。 内行看口子。 领口是整件衣服最难藏破绽的地方。经线一转,纬线一收,浮沉方向全露在边上。 三井那件,花纹朝外散。 散得很漂亮。 也错得很漂亮。 德国评委把放大镜递给组委会主任,指着领口说了一句英文:“the pattern is reversed.” 翻译这回只能翻。 “他说,纹路反了。” 周围的记者静了一拍。 三井的脸绷得很紧。 “不是反。”他用日语说了一大串。 翻译额头冒汗:“三井先生说,这是现代复原中的技术调整。汉代原物资料不足,复原允许合理推演。” 徐芷柔把水杯接过来,喝了一口。 “推演可以。” 她放下杯子,“但不能把里外推反。” 有人笑了一声,很快又压住。 三井看向她。 “徐小姐,你的展品不是成衣,只是一块布。素纱襌衣,重点在衣,不在布。” 这句话翻出来,林跃差点冲上去。 “你要不要脸?没有布哪来的衣?你家衣服是从玻璃柜里长出来的?” 工作人员听不懂中文,但听得出火药味,上来拦。 徐芷柔抬手。 林跃憋回去,胸口起伏得厉害。 老织机在后面嘎吱一声。 【让他说。越说越丢人。我一百二十年没见过这么会把锅扣自己脑袋上的。】 徐芷柔看了一眼那台老机子。 它今天难得有点体面,没再骂脏的。 日本老先生走到徐芷柔的布前。 那块布还连在织机上,最后三十排刚织完,明花托在暗纹上。正面看,是素白一片。灯一斜,两朵莲从布里浮出。 老先生戴着手套,按住布边,轻轻一抬。 布垂下来。 轻得没声。 可花没有散。 莲瓣在光里收住,边缘干净,暗花在底,明花在面,两层纹路没有抢。 法国评委低声问:“can it be sewn?” 徐芷柔听懂了。 “可以。”她用英文答,“但我不建议现在缝。” 法国评委看她。 徐芷柔指向布边:“the fiber needs rest. handwoven silk returns after tension release. If sewn now, the shoulder will pull.” 翻译慢了半拍,才把意思转成日语。 手织冰蚕丝从机上下来,要回力。 这不是书面介绍能写出来的东西。 是手上吃过亏,废过布,才会记进骨头里的规矩。 日本老先生点头。 他转头看三井那件衣服。 三井那件已经缝好。漂亮,完整,方便展示。 也把它的死板钉住了。 沈子墨忽然开口:“她说得对。” 三井看他:“沈先生。” “我缝那件的时候,领口拉不住。”沈子墨指了指审阅台上的衣服,“机器布没有回力,硬压能成型,穿不住。你们不穿,只放柜子,所以没人在意。” 三井的翻译没敢动。 三井自己听懂了几个词,转头用日语喝了一句。 沈子墨没理他。 “但素纱襌衣本来是穿的。”沈子墨说,“不是摆在玻璃里给人拍照的纸片。” 徐芷柔看了他一眼。 这个舅舅,坏过,狠过,脸皮厚过。 但说到手艺,他还剩半根骨头。 三井的下颌绷住。 组委会主任夹在中间,汗流得更厉害。他拿着评委记录表,看看三井,又看看几个评委。 “按照流程,两件展品需要评审打分。” 德国评委已经拿起笔。 法国评委问:“能不能把两块材料放在同一光线下?” 工作人员赶紧调灯。 两件展品被放到同一张台上。 三井的成衣在左,徐芷柔的布在右。 灯从侧面打过去。 左边,花纹浮出,但散。像是被人照着图纸刻出来,边边角角都在,却少了呼吸。 右边,光一偏,莲花出来;光一正,花又退回素白里。 几个记者这次学聪明了。 他们不再只拍正面,开始蹲下去找角度。 咔嚓声密起来。 有个中国记者挤到前面,问:“徐小姐,请问这项工艺是沈家失传技法吗?” 徐芷柔没马上答。 沈家。 这两个字在她舌尖转了一下。 沈从周不在场。 他如果在,大概会站在边上,装作不在乎,手里却早把电话线捏断。 “不是沈家的。” 她说。 记者愣了。 沈子墨也抬头。 徐芷柔看着那块布:“是中国人的。沈家只是守过它。守丢了,就该找回来。” 老织机嘎吱了一下。 【这话顺耳。比沈家那帮人会说。】 林跃眼眶红了,赶紧低头整理工具。 三井冷笑了一声。 “徐小姐讲得很好。但展览有标准,不是靠故事。” “那就按标准。” 徐芷柔把顶针放到桌上。 那枚乌黑顶针磕在木台上,声很轻。 “经纬密度、透光率、克重、浮沉结构、边缘张力,随便测。” 她顿了顿,“三井先生既然用的是最新数控织机,应该不怕测。” 三井不说话。 组委会主任看向评委。 日本老先生点头:“测。” 工作人员把便携仪器拿来。 先测三井那件。 克重不错。 透光率不错。 经纬密度工整。 到了浮沉结构,仪器扫过领口,屏幕上出现一片不连贯的线。 技术员皱眉,换了角度再扫。 还是乱。 德国评委看了一眼,写字。 三井的翻译额头的汗落到领带上。 再测徐芷柔的布。 仪器扫过暗花区,屏幕上出现一组连续线。明花和暗花交叠的位置,曲线起伏很小,却连得干净。 技术员又扫了一遍。 他抬头看徐芷柔。 “hand?” 徐芷柔点头。 技术员低头看自己的仪器,表情很复杂。 机器测手工。 测完,机器先服了。 林跃在旁边憋笑,憋得肩膀抖。 老织机得意坏了。 【看见没?洋玩意儿也得给我量腰围。】 徐芷柔这回没忍住,偏头笑了一下。 三井看到她笑,脸更差。 “我要求复测。” 组委会主任赶紧说:“可以。” 复测。 第七十七章 一槌定音 复测结果,十五分钟出。 技术员换了一台仪器。这回用的是高精度光谱仪,专门测织物内部结构。三井的人跟过来盯着,翻译站在旁边,眼睛不眨。 先扫三井的成衣。 屏幕上跳出数据。经纬密度合格,克重合格,透光率合格。到了浮沉结构——还是那条断线。 技术员把光谱仪挪到领口,换了三个角度。断线没有变。 翻译看向三井。 三井没开口。 技术员调头,把仪器对准徐芷柔那块布。 扫一遍。连续曲线。 再扫一遍。还是连续。 第三遍。 技术员放下仪器,在报告单上签字。他签得很慢,一笔一画。签完,把报告递给组委会主任。 主任接过来,没敢看三井。 法国评委把报告拿过去,扫了两眼,递给德国评委。德国评委看完,递给日本老先生。 老先生看了三十秒。 “结果一致。”他把报告放回桌上。 三井的脸没什么变化。但他身后那两个人已经在低头打电话了。 林跃攥着拳头,嘴唇抿成一条线。他想笑,不敢。 老织机在后面哼了一声。 【测两遍还不信。要不要我把自己劈开让他数年轮?】 徐芷柔没理它。她站在审阅台旁边,等评委说话。 法国评委看了看三井,又看了看她,最后看向组委会主任。 “我们需要闭门讨论。半小时后公布评审结果。” 主任点头,让工作人员清场。 人散了一半。记者不肯走,被工作人员连劝带推弄到走廊里。三井带着翻译进了东馆的休息室。门关上,里面传来日语的低声争论。 沈子墨没走。 他站在审阅台旁边,看着那两件展品。 “你什么时候把明花推出来的?”他问。 徐芷柔把备用丝线收进布袋。“你管呢。” “你母亲的草样里没有这段。” “所以?” 沈子墨看了她一眼。“所以你比她强。” 徐芷柔手顿了一下。 “走吧,舅。”她没看他,“你三井那边还等着你。” 沈子墨笑了下。很淡,不带什么意思。他转身往东馆走。走了几步又停下。 “芷柔。” “嗯。” “你赢了以后,把阵图烧了。” 徐芷柔抬头。 沈子墨背对着她。“那东西留着是祸。三井盯了三十年。你母亲就是因为它才——”他没说完。 走了。 林跃凑过来。“当家,他什么意思?” “没什么。”徐芷柔把布袋系紧,“帮我把梭子擦干净。” 林跃去干活了。 老织机低声问。 【他说的是真的?你妈的事,跟阵图有关?】 “以后再说。” 【你脸色不好。坐会儿。】 “不坐。” 半小时很短,也很长。 徐芷柔站在展位里,没坐。右手垂着,指节肿得弯不过来。她把顶针收进口袋,用左手按了按右手手背。 林跃在角落打电话。 “从周哥,测完了。两遍。咱们的数据干净净。” 电话那头沈从周的声音很轻,听不清说了什么。 林跃挂了电话,走回来。 “从周哥说,赢了请我们吃寿司。” 徐芷柔嗯了一声。 时间到了。 组委会主任带着三个评委走出来。三井从东馆那边过来,脸上恢复了客气。翻译跟在后面,眼圈发红——大概刚挨了骂。 主任站到审阅台前。记者涌回来,相机架好。 他拿起文件,清了清嗓子。先用日语念了一遍,再用英文念。 “本届汉代织造复原展评审结果如下——” “技术创新奖:三井织造株式会社,数控提花复原品。” 三井的人松了口气。 “最佳复原奖——” 主任停了一秒。 “中国参展者,徐芷柔。手工暗花浮织素纱。” 林跃的拳头砸在大腿上。 人群里有掌声。不多,但真。几个中国记者鼓得最响。 三井的嘴角往下压了压。技术创新奖,听着好听,分量轻。最佳复原才是这次展览的头奖。 法国评委站起来补了一句:“评审一致通过。” 一致。 三票全是她的。 三井转身就走。翻译跟上去,小跑。 沈子墨站在走廊尽头,没有跟过去。他看了徐芷柔一眼,点了下头。然后转弯消失了。 徐芷柔把证书接过来。薄薄一张纸,日文和英文并排。 林跃在旁边笑得合不拢嘴,抱着工具包转了两圈。 老织机很安静。过了好一会儿,它才出声。 【拿稳了。别弄皱。我一百二十年第一次挣奖状。】 徐芷柔把证书折好,放进皮箱夹层。 “走。”她拎起箱子。 “去哪?”林跃问。 “下楼。有人等着。” 出了西馆大门,雪又开始落了。 宋止戈站在庭院的石灯笼旁边。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肩上积了薄薄一层白。不知道站了多久。 他看见她出来,没动。 徐芷柔走过去。隔了两步远停下。 “赢了。” 宋止戈把肩上的雪拍掉。 “饿了吧?” 徐芷柔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饿了。” 宋止戈转身往停车场走。“走,吃饭。说好的,赢了吃好的。” 徐芷柔跟上他。雪落在她头发上,化成细小的水珠。 林跃抱着大包小包跟在后面喊:“等我!当家!宋队!地上滑!你们走慢点!” 没人等他。 老织机在皮箱里闷声闷气地说了一句。 【出息。赢都赢了,还追人家。】 这话只有徐芷柔听得见。 她没回嘴。 雪里走了几步,她把右手从口袋里伸出来。 宋止戈回头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把那只肿着的手接过去,塞进自己大衣口袋里。 暖的。 馆外的雪落得细,沾上肩头便化开,宋止戈把徐芷柔的右手揣进大衣口袋,脚步放慢,林跃抱着工具包追在后面,背上还挂着装丝线的袋子。 “宋队,分我一个包成不成?” 宋止戈回头看他一眼。 “徐家织坊未来顶梁柱,连这点重量都扛不住?” 林跃被堵得没话说。 徐芷柔笑了声。 “顶梁柱先别塌。” 林跃更委屈,刚想喊冤,徐芷柔已经抬了抬被宋止戈握住的右手。 “我右手废了,左手留着吃饭。” 林跃闭嘴,把工具包往怀里又抱紧了点。 车停在路边,司机打开后备箱,徐芷柔放皮箱前又看了一遍,证书夹在油纸和棉布中间,布卷安稳,顶针也在盒里。 老织机闷在箱里嘀咕:“轻点放,我刚替你拿了头奖,别拿我当柴火。” 第七十八章 冻豆腐和鸿门宴 徐芷柔扣上箱盖。 “少说两句,木头省点劲。” 林跃抬头。 “当家,你跟谁说话?” “跟祖宗。” 林跃立刻不问了,这两天他已经把那台老织机当半个祖宗供着。 饭馆藏在巷子里,门口挂着布帘,宋止戈让司机带路,没挑贵馆子,只找了家当地人吃夜饭的小店。 老板不太会中文,宋止戈研究菜单半天,点了烤鱼,牛肉锅,炸虾和热汤,又去柜台要冰袋和干净毛巾。 老板听不懂,盯着他比画半晌,最后从厨房拿来一小袋冻豆腐。 宋止戈接过来,神色认真。 “也能用。” 徐芷柔看着那袋冻豆腐。 “你拿这个给我敷手?” “异国条件有限,冻豆腐比冰块软。” 林跃在旁边憋笑,徐芷柔把右手递出去,宋止戈用毛巾包住冻豆腐,贴上她发肿的中指和掌心。 冷意压下来,疼意先窜上来,随后慢慢退开。 她没抽手,宋止戈低头替她按着毛巾,动作比他拆仪器还稳。 林跃咳了一声。 “我是不是该去门口看雪?” 徐芷柔抬眼看他。 “你敢走,炸虾没有你的份。” 林跃坐得比谁都端正。 饭菜上桌,徐芷柔左手拿筷子,宋止戈给她夹鱼,挑刺挑得仔细。 她看了他片刻。 “你以前在实验室也这么伺候试管?” 宋止戈把鱼肉放进她碗里。 “试管不会疼,会炸。” 林跃一口汤差点呛住。 “宋队,你实验室日子挺刺激。” 宋止戈只回了两个字。 “习惯。” 徐芷柔尝了鱼,肉鲜,皮烤过了火,她刚放下碗,宋止戈已经夹了块牛肉过来。 “现在挑厨子,容易饿着。” 这话有理,徐芷柔把牛肉吃了。 饭吃到一半,司机从外面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晚报,版面上是徐芷柔坐在织机前的照片,侧灯照着布面,两朵莲刚从素白里浮出来。 司机翻译标题。 “手工胜过机器。” 林跃把报纸接过去,眼睛都亮了。 “这么快就登了?” 司机点头。 “展馆记者多,下午加印。” 林跃珍重地把报纸折好塞进包里。 “回去裱起来,挂大门口。” 徐芷柔喝了口汤。 “出名不值钱。” 宋止戈看向她。 “能换订单,换厂房,换设备,换人。” 徐芷柔放下汤碗,没反驳。 她赢下的确实不止一张证书,以后有人提素纱,提暗花,提手工复原,就绕不开徐家织坊。 老织机在箱里吱了一声。 “挂我旁边,照片里我占半边。” 徐芷柔说:“回去给织机也挂红绸。” 林跃忙点头。 “该挂,它今天争气。” 老织机满意了。 “这小子总算会说人话。” 吃完饭,老板看了报纸,又看徐芷柔,从柜台后拿出一小碟红豆点心,司机翻译说是恭喜。 徐芷柔用左手接过,道了谢。 回酒店时雪已经停了,车窗外的灯一路滑过玻璃,徐芷柔靠着椅背,右手被毛巾包着,宋止戈坐在她旁边,始终没松开。 林跃在副驾驶睡着了,怀里还抱着工具包。 到酒店后,前台老太太递来一封信,信封上写着徐芷柔的名字。 宋止戈先接过去检查封口,确认没拆过才递给她。 徐芷柔用左手撕开,里面是一张请柬,三井健次郎请她明晚参加私人晚宴,纸张厚实,边角压着金线。 林跃刚醒,看见三井两个字,困意全没了。 “他还敢请吃饭?” 宋止戈扫过请柬。 “鸿门宴。” 林跃没听懂。 “什么宴?” “去了吃不饱的宴。” 徐芷柔把请柬抽回来。 “明晚几点?” 宋止戈皱眉。 “你要去?” “去。” 林跃急了。 “当家,他今天输得脸都挂不住,明天肯定没好事。” “有好事也轮不到他请我。” 徐芷柔把请柬折好。 “他想谈买断。” 宋止戈看着她。 “买工艺?” 徐芷柔抬眼。 “买我的嘴。” 走廊安静下来。 她继续说:“报告已经写明,三井那件领口纹路反了,消息传回去,他丢的不光是奖,还有市场,他最想听见我承认两边只是复原路线不同。” 林跃骂了半句,又忍住。 “想得美。” “所以要去。” 徐芷柔把请柬塞进口袋。 “不去,他还会绕路,不如坐下来,看他把价码报全。” 宋止戈问:“然后?” “拒了,再添点难听的。” 林跃立刻精神。 “这个我爱听。” 宋止戈没拦,只看她包着毛巾的右手。 “明天先去医院,晚宴之前。” 徐芷柔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 “行。” 回到房间,徐芷柔把皮箱放在桌上,锁扣开了又合,布没事,证书没皱,顶针躺在盒子里,乌黑一点。 她盯着那枚顶针看了片刻,门被敲响,宋止戈拿着药膏和纱布进来。 “司机买的,我看过说明,能用。” 徐芷柔坐到床边,把右手递过去。 掌心新皮被磨开,指节肿得难看,宋止戈拆开药膏,抬眼看她。 “疼就开口。” “开口能不疼?” “不能。” “那省点力气。” 宋止戈没再说话,药膏抹上去时又凉又刺,徐芷柔看着窗外,忍过那阵疼。 他给她缠纱布,只缠掌心,避开指尖。 “明天别碰水,吃饭我给你夹,洗脸用左手。” 徐芷柔挑眉。 “梳头呢?” 宋止戈手停了半拍。 “我学。” 徐芷柔看向他。 宋止戈把纱布压好。 “扎头发总比拆雷简单。” “你拆过?” “演练过。” 徐芷柔觉得明天头发能不能保住,难说。 电话响起,宋止戈接了,随后把话筒递给徐芷柔。 “沈从周。” 电话那边背景吵,听着人在仓库。 沈从周开口便说:“恭喜,报纸传回来了,织坊门口围了人,全是问订单的。” 徐芷柔皱眉。 “别乱接。” “没接,只登记。” “让他们等我回去。” 沈从周那边停了片刻。 “三井的人联系我,问徐家织坊愿不愿意做联合展。” 徐芷柔笑了。 “动作真快。” “我回绝了。” “回得好。” 沈从周又说:“沈子墨没跟三井回去,他给我打电话,说要回国一趟。” 徐芷柔握着话筒,左手指腹抵住木桌边。 “回沈家?” “他说,回去给苏兰上香。” 房间里只剩电流声。 过了片刻,徐芷柔说:“随他。” 沈从周没追问,只问她手怎么样。 徐芷柔答:“没断。” 沈从周说:“那就不好。” 徐芷柔把话筒离耳朵远了点,沈家人关心人,句式都欠揍。 “挂了,明天还有事。” “注意三井。” 第七十九章 价码 第二天上午,徐芷柔被宋止戈拎去了医院。 真的是拎。 她原本想把纱布拆了,换件衣服,先去展馆看织机。门刚开,宋止戈站在外面,手里拿着围巾。 “医院。” “织机还在展馆。” “它木头做的,等得起。” 皮箱里传来老织机不服气的哼声。 【我等得起?我昨晚冻了一夜,腰都硬了。】 徐芷柔看了箱子一眼。“你腰硬也去不了医院。” 林跃从隔壁探头。“当家,要不我去展馆守着祖宗?” “去。”徐芷柔把钥匙丢给他,“别让人摸布,别让人靠近踏板,别让它跟日本椅子吵架。” 林跃愣了下。“椅子也会吵?” 徐芷柔没答。 老织机在箱里冷笑。 【小子,你不懂。海外木头,脾气散。】 林跃抱着钥匙走了,走之前还冲皮箱鞠了半个躬。 宋止戈看得眉心跳了一下。“你们织坊以后是不是还要给它上香?” “看它表现。” 医院离酒店不远。医生是个戴圆眼镜的日本中年女人,会一点英文。她拆开纱布,看见徐芷柔掌心和中指,眉头皱得很实在。 宋止戈站在旁边,英文说得短:“她明晚要参加晚宴,后天回国。能不能用手?” 医生抬头看徐芷柔。 徐芷柔答:“能。” 医生没理她,看报告,看伤口,又用棉签碰了碰掌心边缘。 徐芷柔手指缩了一下。 医生说了一串日语。 宋止戈听不懂,但他看懂了表情。 司机翻译:“医生说,再用力,感染风险高,最好休息两周。” “两周?”徐芷柔笑了一声,“我织坊门口订单都排上了,休两周,饭碗先休没了。” 医生听不懂中文,低头开药。 宋止戈问:“必须休?” 司机翻译过去。医生点头,又指了指徐芷柔的中指,语气很不客气。 司机咳了一声:“她说,再逞强,手指以后会变丑。” 徐芷柔沉默了。 宋止戈看她。 “变丑比疼管用?” “疼是自己的事。”徐芷柔把手收回来,“丑是给别人看的。” 宋止戈把药单接过来。“那就听医生。” 医生给她重新清创,上药,包扎。包得比宋止戈专业,也比宋止戈狠。徐芷柔全程没吭声,出来时额头贴了一层汗。 宋止戈买完药回来,把一瓶温热的罐装咖啡塞给她。 “压压。” 徐芷柔看罐子上的日文。“这什么?” “咖啡。” 她喝了一口,苦得眉毛都差点离家。 “日本人早上就喝这个?” “你可以不喝。” “买了不能浪费。” 她又喝了一口,表情比刚才更难看。 宋止戈忍了忍,没忍住,低头笑了。 徐芷柔横他。“好笑?” “没有。” “你笑得太不专业。” 宋止戈把咖啡拿走,换了一瓶热牛奶给她。“喝这个。” 徐芷柔接过去,手被他托了一下。她右手缠着纱布,只能用左手拧瓶盖,拧了半天没开。 宋止戈拿过去,开了,再递回。 动作太顺。 顺得徐芷柔喝了两口才想起来问:“你是不是把我当伤员养了?” “不是。” “那是什么?” “祖宗。” 徐芷柔差点呛住。 下午,徐芷柔回展馆看了一趟。 西馆二层比昨天热闹。评审结果公布后,原本冷清的展位被围了三层。组委会临时加了隔离带,还把她的证书复印件摆在旁边。 林跃守在织机边,腰板挺得很足。看见她来,立刻汇报:“当家,上午来了六拨媒体,三拨买家,还有一个老外想摸布,被我拦了。” “怎么拦的?” “我说手套消毒程序没走完。” “谁教你的?” “从周哥电话里教的。” 徐芷柔点头。“学得快。” 老织机却不太满意。 【他站得太近,挡我半边脸。记者拍出来我不完整。】 徐芷柔扶额。“你一台织机,哪来的脸?” 【前横梁就是脸。】 林跃听不见,还在给她递文件。 有几份意向书。法国博物馆想借展,德国纺织协会想邀请她做技术演示,还有一家香港公司想订一批高级定制面料。 徐芷柔翻到最后一页,看见金额,眼皮才抬了下。 “这家可以谈。” 林跃凑过来。“哪家?” “香港的。” “为什么?” “给钱爽快,废话少。” 老织机插嘴。 【我也喜欢这种。】 傍晚,三井的车准时到酒店门口。 徐芷柔换了一件深色长裙,外面披大衣。头发是宋止戈扎的。 成果很难评价。 发尾不歪,结也牢,就是紧得让人怀疑他把头发当绳索练习。 徐芷柔照镜子看了半天。 宋止戈站在后面。“不行?” “行。”她把发簪插进去,“就是你这个手法,不像梳头,像捆俘虏。” 林跃在门口笑出了声。 宋止戈看过去。 林跃把笑咽回去。“我去拿包。” 晚宴地点在银座一栋会员制会所。门口没招牌,车停下,有人撑伞来接。 三井健次郎在二楼包间等。 包间铺着榻榻米,桌上摆了怀石料理。小碟小碗,摆得精致,量少得让林跃当场沉默。 他看着一片比指甲盖大不了多少的鱼生,压低声音:“宋队说对了,来了真吃不饱。” 徐芷柔把外套交给侍者。“你少说两句,等会儿回去吃拉面。” 林跃活了。 三井坐在主位,沈子墨也在。 这倒不意外。 意外的是,沈子墨没穿三井给他准备的胸牌,也没坐在三井旁边。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一杯茶,没动筷。 三井起身,礼数周全。 “徐小姐,恭喜。” 翻译照着说。 徐芷柔坐下。“三井先生昨天已经恭喜过了。” 三井眼皮压了压,笑意没到眼底。 “昨天人多,有些话不方便讲。今晚只谈合作。” 徐芷柔拿起筷子,看了眼面前的小碟。 “那就边吃边谈。我手伤着,吃得慢。” 宋止戈坐在她左侧,顺手把离她远的菜挪近,又把鱼刺挑干净。 三井看了两眼,没评价。 他拍了拍手,翻译递上文件夹。 “徐小姐,三井织造愿意以五十万美元,购买暗花浮织与明花浮织的海外授权。徐家织坊保留国内生产权,三井负责国际市场推广。” 林跃听见五十万美元,背脊都直了。 八十年代,五十万美元,能砸出一条街的响动。 徐芷柔没看文件,先夹了一块豆腐。 豆腐入口,滑,汤汁不错。 “海外授权包括什么?” 翻译看文件:“工艺说明,纹样结构,织造参数,师傅培训,联合署名权。” 徐芷柔点头。“说白了,我把饭喂到你嘴边,你把碗端走。” 翻译卡住。 三井用中文接了一句:“商业合作,本来就是利益交换。” 他中文说得比想象中好。 徐芷柔抬眼。“会中文,昨天装听不懂? 第八十章 对峙 三井没接这个茬。 沈子墨喝了口茶。 宋止戈把鱼肉放进徐芷柔碗里。“先吃。” 徐芷柔低头吃鱼。 三井等了几秒,又说:“徐小姐,三井有资金,有渠道,有工厂。你有手艺。你一个人守着,能织多少?十匹?二十匹?市场不会等人。” “市场不等人,人也别跪着追市场。” 包间里静了片刻。 翻译装作没听懂中文。 三井放下筷子。“你可以开价。” 徐芷柔把筷子搁下。 “我不开。” “三井出得起。” “我不卖。” 三井看着她。“为什么?因为昨天输赢?” “输赢只是结果。”徐芷柔看向那份文件,“你买的不是授权,是改口。明天记者会,你想让我说,三井的复原方向没有错,只是路线不同。再往后,你拿我的工艺补你们的领口,换个展台,继续说是三井复原。” 林跃听得火往上窜。“当家,他这算盘打得都飘海上来了。” 老织机没在现场,不然大概要拍梁。 三井不看林跃,只看徐芷柔。 “商业世界讲现实。徐小姐,你赢了奖,但你的织坊太小。订单来了,你吃不下。媒体热度过去,你还要回上海坐在老仓库里,一天一天织。你能赢一次,不能每次都靠一双手。” 这话不难听。 还很准。 徐芷柔低头看了看自己包着纱布的右手。 宋止戈没说话,只把热茶往她手边推了推。 徐芷柔端起茶,喝了一口。 “你说得对。” 林跃急了。“当家?” 徐芷柔没看他。 三井往后靠了靠。“所以?” “所以我会建自己的工坊,招人,教徒弟,分工,定级,慢慢做。”徐芷柔说,“我吃不下所有订单,那就挑贵的吃。市场热度过去,还有手艺在。你们急着买,是因为你们的东西站不住。” 三井的茶杯停在半空。 沈子墨低头笑了一声。 不大,够刺耳。 三井转向他。“沈先生?” 沈子墨把茶杯放下。“她这话不好听,但没错。” 三井的忍耐到了边。 “沈先生,你昨晚还在三井的顾问名单里。” “今天早上不在了。”沈子墨说,“辞呈已经传真给你们总部。” 翻译手里的笔掉在桌上。 林跃眼睛都亮了。“舅……沈先生,你反了?” 沈子墨看他。“不会说话就吃你的叶子。” 林跃低头看盘子里那片装饰用紫苏叶,默默放下筷子。 三井的脸终于挂不住了。 “徐小姐,你要想清楚。三井在日本,在欧洲,都有渠道。你拒绝这份合作,以后进入国际市场,会很难。” 宋止戈抬眼。 徐芷柔先开口:“难就难。三井先生,我在上海织五百多排的时候,也没人替我少一排。” 她拿起那份文件,翻到最后,看见保密条款,笑了下。 “还有一条,甲方有权对工艺进行再研发,再命名,再授权。” 她把文件合上,推回去。 “你这不是合作,是刨祖坟。还想让我递铲子。” 林跃差点拍桌。 宋止戈给他夹了一只虾。“吃。” 林跃低头咬虾,咬得很凶。 三井没再笑。他看向徐芷柔的手。 “徐小姐,人会老,手会坏。工艺留在你这里,未必能传下去。” “那也是我家的事。” “你母亲当年也这么想。” 包间里一下冷了。 沈子墨抬头。“三井。” 三井没停。 “苏兰女士当年拒绝合作,结果呢?阵图流散,沈家内乱。徐小姐,你今天赢了,可历史会重复。” 徐芷柔看着他。 她没有发火。 越到这种时候,她反而不急。 “我母亲的事,你知道多少?” 三井端起茶杯。“比你多。” 宋止戈的手从桌边移开,放到膝上。 徐芷柔看见了。 那是他要动手前的习惯。 她伸出左手, 她伸出左手,在桌下按住宋止戈的手背。 宋止戈没看她,手却停了。 包间里,炉火还在烧。小锅里的汤翻着细泡,几片豆腐在里面转圈,转得很勤快,偏偏没人动筷。 三井端着茶,姿态还稳。 可桌上的局,已经歪了。 徐芷柔看着他:“说。” 三井放下茶杯。 “苏兰女士当年带着阵图来过日本。” 沈子墨的茶盏磕在桌面上。 不重。 够所有人听见。 徐芷柔没动:“哪一年?” “三十年前。”三井说中文时,字咬得硬,“她来东京见过我父亲。那时候三井织造还不是现在的三井织造,我们只是一家小厂。” 林跃听得眼睛都直了:“她娘还来过日本?” 没人理他。 三井继续道:“你母亲想找一种旧蚕丝的处理法。中国当时资料断得厉害,她查到三井家保存过一批战前档案。” 徐芷柔把筷子放下。 “然后呢?” “我父亲提出合作。她拒绝了。” “所以你们偷?” 三井看她:“不是偷。她留下过半张拓本。” 徐芷柔笑了一下。 “半张拓本,能让你们盯三十年。三井先生,你父亲挺会做梦。” 翻译低着头,假装自己不存在。 三井没恼,反而把身侧的文件袋推过来。 “这里有复印件。徐小姐可以看。” 宋止戈先伸手,拿过文件袋,翻开看了一遍。里面是几张发黄照片,拍的是一张旧纸。纸角有苏兰的签名,笔迹秀丽,旁边还有几行日文批注。 徐芷柔接过来。 那几张照片,徐芷柔没有立刻翻。 她先看了日期。 一九五八年,春。 她母亲生于一九四二年。那年苏兰十六岁。 这个年份堵了她一下。她重新确认了一遍,没看错。她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铅笔字,是日文,写得很轻。 她把照片推给翻译。“念。” 翻译看了三井一眼,三井点了下头,他才低头开口:“织法存档,暂托三井,待使用者来取。” 使用者。不是所有者,是使用者。 徐芷柔把照片放下。“这是谁的东西?” “沈家的。”三井说,“苏兰女士这辈分,你应该清楚。” “你是说,这是从阵图里分出来的部分。” 三井没否认。 沈子墨坐直了,手边的茶一口没动,他看着三井:“你什么时候知道这东西在你这里?” “三年前。我父亲去世前,整理过档案。” “三年前。”沈子墨低头,把茶杯放下,动作很轻,“你找到以后,就开始打听沈家。” “打听到了徐芷柔。” 包间里安静了片刻。 这趟东京,从展览到晚宴,不是巧合。三井要的也不是什么工艺授权,工艺只是开路的由头。他真正想做的,是用这二十七张纸,把沈家和徐家一起捏在手里。 林跃听出来了,把虾放下,侧头压低问:“他是要拿这个换你闭嘴?” “不止。” 三井重新开口:“这份档案的完整版,不只记录了织法。还有当年苏兰女士拜托三井保管的其他资料——沈家内部分产时,苏兰女士的亲笔陈述。” “陈述了什么?” 翻译抽出一张照片推过来。这张是彩色的,清晰,拍的是一页手写稿,墨迹深,字是苏兰的,密密麻麻两张纸。 徐芷柔低头看。 第八十一章 留后手 两页纸,徐芷柔看了很久。 不是字难认。苏兰下笔不快,每一句都收着劲,像是怕说多了伤着谁。 沈家分产那年,徐芷柔还没出生。陈述里写得清楚:沈家主支认为阵图不该留在她手里,逼她交出来,不肯交,就用外室子的身份一路压死后路。 苏兰写了事,没写怨。末尾一行字:织法暂存,留待使用者。 使用者。不是继承人,不是所有权人。 徐芷柔把照片放下。 三井看着她:“原件完好,合作一旦达成,这批档案归还沈家。” “不归还徐家?” 三井顿了一下。 “我母亲姓徐,不姓沈。”徐芷柔把照片推回去,“这是徐家的东西。” 林跃攥着筷子,没吭声,那只炸虾他忘了吃,搁在碟子边上冷了。 沈子墨把凉透的茶喝了一口。 三井换了个说法:“徐小姐可以先带走复印件,条件不变——” “不。” 话没说完,被截断。 “原件能证明什么?”徐芷柔站起来,“证明三十年前三井收了人家的东西没还?还是证明靠半张拓本,你们研究了三十年什么都没研究出来?” 翻译动了动嘴,没说话。 “原件对你更有用,你留着。”她拿起外套。 宋止戈已经站起来,帮她理了一下衣领,没多话。 三井沉了片刻:“今晚出门,再谈就没这个价码了。” “好。” 这字落得比任何人预想的都快。翻译愣了一秒。 徐芷柔拎起包,往沈子墨那边看了一眼。 沈子墨从椅子上起来,拿了外套,冲三井点了个头,一个字没说,跟出去了。 林跃最后走,在门口转头看了三井一眼,犹豫了两秒,还是没讲出想讲的话。 他退到走廊里,小声问宋止戈:“他算输了吗?” “算。” --- 外头下着小雨。银座的夜灯打在湿路上,碎了一地。 宋止戈把伞举到徐芷柔这边,自己那半肩膀全空着。 “你也淋了。” “没事。” 林跃从后面钻进来,把头塞到宋止戈伞边,自然得很:“宋队,当家说你淋着也行,你就淋着。” 宋止戈没理他,伞往他那边偏了一寸。 林跃缩着脑袋抱紧工具包,低头走路,安分了。 沈子墨没叫车,就这么跟着走。走了一段,他先开口:“陈述里那些,你都看了?” “看了。” “苏兰那时候……”他停一下,“沈家亏了她。” 这话说得很轻,雨声盖了一半。 徐芷柔没答。 沈子墨的步子慢下来,跟他们拉开了一截距离,走进雨里,没打伞。 --- 上车,林跃钻进前排,靠着车门睡了。 徐芷柔靠着窗,右手搁在腿上,没动。宋止戈坐旁边,把大衣搭她肩上,动作不重。 她没推。 车开了一段,路灯一盏一盏扫过去。 “我母亲那时候才十六。” 宋止戈没问什么意思。只说:“嗯。” “她自己把东西托出去,留了背书,留了后路。”徐芷柔看着窗外,“什么都算到了。” “你也算到了。” 徐芷柔没接这话。 过了很长一段,她把右手往旁边伸了一下。宋止戈接过去,就那么握着,没多余动作。 很暖。 --- 回到酒店,楼道里没人。 沈子墨在楼梯口停住:“原件的事,我去和三井谈。” “不用。” “要用。”他说,“那是你娘的字,不该留在外人手里。” 徐芷柔看他片刻:“你怎么谈?” “他要的是个台阶。我给他一个,换回那批档案。”沈子墨把烟捏在手里,没点,“苏兰的陈述是证据。那批东西回来,沈家欠她的,总要还。” 楼道灯有点昏。徐芷柔才发现这个舅舅鬓角白了不少,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白的。 “随你。”她说。 沈子墨推开楼梯间的门,走了。 林跃早不见人。 走廊只剩两个人。 宋止戈把房卡递过来,徐芷柔单手接了,没急着开门。 “今晚睡得着吗?” 她想了想。“不好说。” “那先洗脸,躺着,脑子空着就行。” “你也是这么睡的?” “我一般是盯天花板。” 徐芷柔推开门,笑了一声。“那你跟我说这个有什么用。” 门快合上的时候,她听见宋止戈在外面说了一句,声音很平。 “我跟你说,所以你不用自己盯。” 门合上了。 徐芷柔在门后站了两秒,才去洗脸。 洗完,她对着镜子,看见眼圈泛着一点浅,手缠着纱布,头发松了,散出几缕。 她把发簪拔下来,头发落下来。 对镜看了两眼,她想,那个捆俘虏的发型,其实扎得挺久。 那晚徐芷柔没盯天花板。 她试了一会儿,脑子不空,反而把今天的事从头过了一遍。三井的那批照片,苏兰的字,十六岁,日本,春天。 想到一半,门被敲了两下。 她以为是林跃。开门,是宋止戈,手里拎着一袋东西。 “便利店开着。”他把袋子递过来,“你手不方便,洗漱的备品我顺手买了。” 徐芷柔看了看袋子,里面有牙刷、棉签、还有一罐手霜。她拿起手霜翻过来,看包装,日文,下面有一行小字,用英文标注:sensitive skin。 “你怎么知道买这个?” “你手的伤是碱水泡的,普通的更刺。” 徐芷柔没接话。 她把手霜收进去,准备关门。宋止戈没走,靠着门框。 “睡得着了?” “试试。” “有什么没想明白的,说出来比较快。” 徐芷柔停了一下。“我在想我妈。” 宋止戈没接话。他就站在那,不催。 “她十六岁就跑到东京谈判,把东西托给陌生人,写好陈述留着备用。”徐芷柔靠着门边,“那时候也没人帮她。” “现在有。” 这话说得很平,却堵住了她下面要说的那句。 徐芷柔抬眼,对上他,顿了顿,把手霜在手里换了个方向。 “行了,去睡。” 宋止戈推开了门,没走。“手霜睡前抹,别等明天。” “我又不是不会用。” “你右手不方便,要我帮你挤?” “……不用。” 门合上。 走廊里有他回房的脚步声,不快,也不慢。 第二天一早,林跃在楼下守了半小时,等到两个人一起下来,立刻报告:“织机没事,昨晚司机师傅帮我盯着,展馆那边说今天可以取货,我已经让人去办手续了。” 第八十二章 手续 徐芷柔应了声,在餐厅坐下。 林跃把早餐端过来,目测了一下宋止戈给徐芷柔夹菜的速度,悄悄把自己那份往旁边挪了挪,给两个人多留点空间。 老织机在皮箱里磕了一声。 【小子进步了。】 徐芷柔低头喝粥,没吭声。 “从周哥打电话来,”林跃喝了口味噌汤,皱眉咽下去,“说上海那边香港客户催定金,问什么时候能回去谈。” “后天飞机。” “那我回头给他确个时间。”林跃顿了顿,“他还说……沈子墨昨晚联系了他。” 徐芷柔放下碗。“说什么?” “说三井那批档案,谈妥了。”林跃把声音压低,“没换什么,就是沈子墨把三井做联合展的方案帮他修了一版,不涉及咱们,三井借这个在欧洲推一个独立展,两边各走各的。” “那档案什么时候回来?” “下午送到酒店。” 宋止戈把一块烤鱼放进她碗里,没插话。 徐芷柔拿起筷子,没马上吃,看了他一眼。“你就不说点什么?” “说什么?” “事情解决了。” “你一开始就知道他去谈能谈成。”宋止戈端起粥,“你用不着我说。” 这话不假。 徐芷柔把鱼吃了。 林跃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把剩下的味噌汤一口灌完,站起来:“我去结账,你们慢慢吃。” “我来。” “不用不用,我去。”林跃已经往柜台走,脚步快得不像去结账,更像是逃。 老织机哼了一声。 【什么都看懂了,这小子。】 --- 下午,档案送到。 是个棕色的旧信封,边角压着,字迹发黄。里面装着十七张纸,完整的,连拍照时裁掉的那半边也在。 徐芷柔把信封放在桌上,没急着打开。 宋止戈坐在旁边,没催。 “我想一个人看。” “嗯。”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叫我。” 门关了。 徐芷柔把信封拆开,把那十七张纸平铺在桌上。苏兰的字很小,一行紧着一行,写到第七张纸才出现顿笔,后面的字比前面松了一点,像是写到这里缓了口气。 第十二张纸角上有一个小小的印,是一朵莲,手刻的,按得不正,花心偏了。 徐芷柔把这张纸单独放到一边。 外面走廊很安静。偶尔有林跃走动的声音,他大概在整理出发前的行李,脚步规律,没进来。 看完最后一张,她把纸叠好,重新装回信封。 放进皮箱夹层,和那张获奖证书放在一起。 她开门,宋止戈就坐在走廊的椅子上,一本书翻开放在膝盖上,没在看,耳朵明显朝她这边。 “看完了。” 他站起来,书合上,放进大衣口袋。 “没事。”她先说,“该知道的都知道了。不是坏消息。” 宋止戈点了下头,没多问。 两个人往楼梯走。走了几步,徐芷柔的右手从口袋里伸出来,往他那边靠了靠。 宋止戈接住了,塞进大衣口袋。 和昨晚的动作一模一样。 楼梯间的灯亮着,把影子打得老长。徐芷柔低头看脚下台阶,没说话。 也不用说什么。 回上海前的最后一晚,林跃非要出去找吃的。 他打了个哈欠,把工具包往肩上一甩。“我去楼下便利店,宋队要什么?” “不用。” “当家呢?” “随意。” 林跃走了,走到走廊里又退回来,探头进门。“要不要帮你们买点……零食?” 宋止戈看他。 林跃调头走了,这回没再停。 --- 走廊安静下来。 徐芷柔坐在窗边,右手搁在膝上,纱布换得干净,白得有点碍眼。窗外东京的灯还亮着,远的近的,连成一片。 老织机在皮箱里闷着,难得没出声。 宋止戈坐在桌旁,把书翻开,没看两页。 徐芷柔开口:“我想学那个拓本里的古绞经结法。” “哪个?” “我妈留的那批档案里有一段,我没见过那种织法。” 宋止戈把书合上。“现在就想?” “回去再学。”她顿了顿,“就是想跟你说一声。” 宋止戈没问为什么要跟他说。 徐芷柔也没解释。有些话说出来反而多余。 门外有动静,林跃回来了,手里提着两袋东西,大概把楼下关东煮扫了半架。 “宋队,这个煮鸡蛋,热的。”他把袋子递进来,“当家,买了个柚子味的什么,不知道好不好吃,包装好看就拿了。” 徐芷柔接过去翻了翻。“糯米糕。” “能吃吗?” “你买的,你先尝。” 林跃撕开包装,咬了一口,愣了一下。“甜的。” “糯米糕不甜叫什么?” “和我们的甜不一样。”林跃把剩下的包装推过来,“偏淡,但香。” 徐芷柔拿了一块,左手托着,小口吃了一半。 宋止戈把那只煮鸡蛋剥开,放到她面前的纸巾上,没多说。 林跃端着关东煮低头吃,脊背绷着,表情像在认真研究地板花纹。 快十一点,林跃打了第三个哈欠,撑不住了。 “我先睡了,明早几点集合?” “七点,楼下。” 林跃应了声,拎袋子往门口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转身。 “宋队。” “嗯。” 他顿了顿。“谢谢你一路护着当家。” 宋止戈没答,只看了他一眼。 林跃挠了挠后脑勺,关门走了。 --- 老织机终于出声。 【小子今天说了句像话的。】 徐芷柔把皮箱盖压下去。“你想送他块缎面?” 【我不送东西。夸两句算了。】 宋止戈听不见,只看她跟皮箱说话,习以为常地把茶杯收了。 “手还疼?” “还好。” “回上海记得复诊。” “上海又不是没有医院。” 宋止戈把窗边台灯关了,只留桌上那盏。房间暗了一半,少了几分东京夜里那种亮得扰人的感觉。 徐芷柔靠着椅背,没动。 他在旁边坐下,离她不远,也不近。 “你刚才说,想跟我说一声。” 徐芷柔没回。 “以后想做什么,都可以说。”宋止戈的语气很平,不像是在说什么特别的话,“不只是织机的事。” 徐芷柔看向他。 灯打在桌面上,他侧脸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你这是表态?” “算。” 这字落得比她预料的直,堵了她一下。 她把糯米糕的包装纸折了一下,没再说话。 宋止戈也不催。 窗外,最后一班地铁的声音远远传来,又消了。 过了一会儿,徐芷柔把右手往旁边放了一下,没说什么。 宋止戈没去接,只把自己的手搁过来,掌背贴着她的指节,不重,也不压着伤。 暖的。 比暖宝宝暖。 老织机在皮箱里吱了一声,没骂人,也没多嘴。 第八十三章 回来了 回上海那天,天没亮就出门。 林跃扛着两个大包,背上还挎着工具箱,走得左右不平衡。司机帮他把行李塞进后备箱,他才喘上口气。 “当家,织机我搬车上了。” “轻着点。” “轻了,比伺候我姥爷还轻。” 皮箱里传来一声冷哼。 【你姥爷有我值钱?】 徐芷柔把箱子放在膝上,拍了一下盖子。“闭嘴,过海关别出声。” 老织机不乐意。【我活了一百二十年,还没出过国。让我看飞机长啥样。】 “你看不见。” 【我能感觉。】 宋止戈从副驾驶转过头。“它又说话了?” “嫌箱子闷。” 宋止戈想了想。“回去给它做个透气的木箱。” 老织机安静了两秒。 【这男的,行。】 机场人多。徐芷柔戴了顶帽子,右手纱布藏在大衣袖口里。过安检时,工作人员扫了一眼皮箱x光片,叫住她。 “这是什么?” 林跃抢答:“古董。文物级别的。有证书。” 徐芷柔把出境许可掏出来,递过去。工作人员翻了翻,放行。 老织机在箱里小声嘀咕。【刚才那个机器,把我照了个底朝天。没礼貌。】 飞机落地,浦东。 出了航站楼,沈从周的车停在接机口。他靠着车门,手里捏着一沓纸。 “欢迎回来。”他把纸递过去,“订单,十七份。还有三家要面谈。” 徐芷柔左手接过来,翻了两页。 “最大的那单多少?” “港商那家,八万块定金已经打了。” 林跃在后面听见数字,行李差点脱手。 “八万?” 沈从周推了推眼镜。“嫌少?” “不少不少。”林跃把箱子往车里塞,动作比在东京勤快三倍。 车开上高架。上海的天灰蒙蒙的,和东京那种干净的冷不一样,带着潮气,贴在车窗上。 徐芷柔靠着椅背翻订单。翻到第五页,停了。 “这家,做不了。” 沈从周从后视镜看她。“哪家?” “要一百匹素纱,三个月交货。” “价格开得高。” “价格再高,三个月一百匹,我只有一台织机,两只手。”她把那页抽出来放到最下面,“回了再说。” 宋止戈坐在她旁边,没插话。他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风灌进来,吹动徐芷柔散下来的头发。 她偏头看他。 宋止戈把窗摇上去了。 “冷?” “没有。”她把头发拨到耳后,“你摇。” 宋止戈又摇下来半寸。 林跃在前排假装睡觉,眼皮跳得很有节奏。 回到织坊,门口果然围了人。 不是看热闹的,是拿着名片来的。有布商,有记者,还有两个穿西装的,蹲在门口抽烟,看见车来了站起来拍裤子。 沈从周先下车挡住。“徐小姐刚回来,今天不见客。有事留名片,后天统一约。” 那两个西装男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名片递了。 徐芷柔没下车,从窗里看了一眼织坊大门。门上那块旧匾还在,漆掉了一角。 “匾要重漆。” 沈从周点头。“我安排。” “不急。先把里面收拾了。” 她下了车,推开织坊的门。 里面和走之前没什么变化。旧仓库改的工坊,梁上挂着灯,地上堆着丝线卷,角落里那台备用织机蒙着布。 但空气不一样了。 走之前,这里是个小作坊,接散活,赚辛苦钱。 现在,十七份订单压着,港商的定金到了账,媒体的电话响个不停。 老织机被从箱子里请出来,林跃小心翼翼搬到原来的位置上。归位的那一刻,老木头发出一声长叹。 【到家了。日本的地板硬,硌得我难受。】 徐芷柔把工具袋挂回墙上钩子,扫了一圈屋子。 “从周。” “在。” “帮我列个清单。扩产需要什么,人,地方,设备,分开写。” 沈从周靠在门框上,手里的烟没点。“你想扩多大?” “不大。够接住眼前这批单子就行。” “招人?” “招。但不急。先把师傅的标准定了,再放消息。” 林跃搬完东西,擦了把汗,凑过来。“当家,我算不算师傅?” 徐芷柔看他。 “你算学徒。” 林跃的肩膀垮下去三寸。 老织机幸灾乐祸。【学徒都高看你了。你连穿梭都穿不直。】 林跃听不见,但他看见徐芷柔嘴角动了一下,自觉受了嘲笑,灰溜溜去扫地了。 宋止戈把行李搬进来,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我回学校一趟,实验室那边攒了东西。” 徐芷柔应了声。“去吧。” 他没马上走。 “晚上回来吃饭?” 徐芷柔回头。宋止戈站在门口,逆着光,看不太清楚脸。 “你做?” “我买。” “那回来。” 宋止戈走了。脚步声在巷子里越来越远。 沈从周咳了一声。 “你们什么时候——” “问完该问的事再八卦。”徐芷柔把订单拍在桌上,“港商那家,联系人是谁?” 沈从周收起表情,翻开笔记本。 傍晚,织坊里只剩徐芷柔一个人。 林跃去买晚饭,沈从周回去打电话。老织机在角落里安静着,偶尔木头嘎吱两声,是它在适应温度。 徐芷柔坐在织机前,没开灯。 右手搁在膝上,纱布白得扎眼。医生说休两周。两周不碰丝线,对她来说比断手还难受。 她把左手放到经线上,指腹顺着丝线滑过去。 凉的,滑的,活的。 老织机出声了。 【想织?】 “想。” 【忍着。手废了,谁来喂我活儿干?】 徐芷柔把手收回来。 “你倒是会替自己打算。” 【我替你打算。你还年轻,别学你妈,把自己耗干净。】 这话说得轻,徐芷柔没接。 她靠着织机的横梁,闭了会儿眼。 东京的事过去了。三井的脸,评委的话,那张证书,苏兰的十七页手写稿。都过去了。 接下来的事,比赢一场展览难。 招人,建标准,扩产,接单,守住品质。每一步都要钱,要时间,要她那双还没好的手。 门被推开,宋止戈提着两个塑料袋进来。 “买了什么?” “馄饨。对面那家。” 徐芷柔睁开眼。“你不是回学校?” “回了。”他把馄饨放桌上,“实验室没什么急事,早回来了。” 徐芷柔看着他拆筷子、掀盖子、把碗推到她面前,动作一气呵成。 “你是不是根本没去实验室?” 宋止戈把勺子递过来。 “去了。待了二十分钟。” “二十分钟能干什么?” “签了个字,拿了份报告。”他坐到对面,“然后就回来了。” 馄饨冒着热气,皮薄馅大,汤里飘着紫菜和虾皮。 徐芷柔左手拿勺,舀了一只,吹了吹,送进嘴里。 鲜。 “好吃。” 宋止戈也开始吃。两个人在昏暗的织坊里,就着一盏没开的灯,吃完了一顿馄饨。 老织机没说话。 有些时候,连一百二十年的木头都知道,安静比开口好。 第八十四章 招了吗 休了三天。 徐芷柔第四天早上起来,把纱布拆了看了一眼。掌心的皮长回来大半,中指的肿退了,还有点发青。 她试着握了一下拳头。能握,疼。 老织机在角落里立刻出声。 【别动。】 “我看。” 【看完了?放下。】 徐芷柔把手放回去,用左手倒了杯水。 林跃推门进来,手里拎着早饭。油条豆浆,纸袋底都洇了油。 “当家,沈从周说今天港商那边的人要来。” “几点?” “十点。” 徐芷柔看了眼墙上的钟。八点一刻。 “让从周把样布挂出来,茶备好,椅子擦一遍。” 林跃应了,又犹豫着没走。 “还有事?” “宋队昨晚打电话来,说今天有个学术报告,下午才能过来。” “跟我说这个干什么?” 林跃把油条往桌上一放,缩着脖子出去了。 老织机哼了一声。 【你嘴硬,他腿勤。天生一对。】 “再多嘴,今天不给你上油。” 【威胁我?我木头做的,脸皮比你厚。】 徐芷柔没搭理它,把豆浆喝了半碗,换了件深色衣服。右手袖口放长一寸,刚好遮住还没褪干净的青色。 十点整,港商来了。 两个人。一男一女。男的四十出头,穿灰色西装,领带松着,像是赶了早班飞机。女的年轻些,拿着笔记本,跟在后面记东西。 沈从周把人引进来。 男人姓郑,说话带着港腔普通话,直来直去。 “徐小姐,我们看了东京的报道。想订三批货,第一批十匹,素纱暗花,交期三个月。” 徐芷柔把茶推过去。“三个月,十匹,做不了。” 郑先生端起茶没喝。“价格可以谈。” “不是钱的问题。”徐芷柔指了指墙边那台织机,“一台机,一个人,手工织,一匹最少二十天。十匹要半年。” 郑先生放下茶杯,看了看织机,又看了看她。 “那徐小姐的意思是?” “第一批三匹。交期四个月。质量我保,数量你等。” 旁边那个女助理抬头看郑先生,笔停在纸上。 郑先生想了想。“三匹太少。五匹,五个月。” “四匹,五个月。” “成。” 沈从周在旁边记,笔速极快。 合同细节谈了半小时,定金比例、验收标准、运输包装。郑先生办事利落,没有多余废话。临走前,他站在织机边看了一会儿。 “徐小姐,你要是扩产,缺钱可以找我。” “谢了。缺了再说。” 郑先生笑了一下,带着助理走了。 门关上,林跃从后面冒出来。 “当家,四匹五个月,来得及吗?” “来得及。”徐芷柔把合同草稿翻了翻,“前提是我手好了,再加一台机。” 沈从周把笔记本合上。“第二台机从哪来?” “你不是说城西那个老木匠还在?” “在,但他做的是普通织机。” “让他来看一趟。”徐芷柔走到老织机旁边,手搭在横梁上,“照着这台的结构改,踏板数不能少,筘板间距要一样。” 老织机不太高兴。 【你要给我找个伴?】 “找个徒弟。” 【我不带徒弟。笨。】 “你带不带是你的事,我造不造是我的事。” 老织机沉默了三秒。 【……造完放远点。别挨着我。】 林跃蹲在地上整理丝线,忽然抬头。“当家,招人的事定了吗?” “定了。”徐芷柔回到桌前坐下,“先招两个,手上有底子的,年纪不要太大,学得动。” “去哪儿招?” “从周,你在纺织厂那边还有熟人吗?” 沈从周点头。“有几个下岗的老师傅,手艺不差,就是年纪……” “年纪大的来当师傅,教基础功。学徒另找。” “我登报?” “别登报。”徐芷柔把笔拿起来,左手写字慢,但一笔一画都清楚,“去纺织技校问。今年毕业的,有没有学手工织的。” 沈从周接过那张纸。“条件?” “手稳,眼细,坐得住。别的我来教。” 林跃举手。“我算不算坐得住?” 徐芷柔看他。“你昨天蹲在门口等快递,五分钟换了三个姿势。” 林跃把手放下了。 老织机幸灾乐祸。 【你适合干力气活。搬丝线,扛布匹,擦地板。】 徐芷柔拍了一下横梁。“别欺负人。” 【我说实话。】 下午两点,老木匠来了。姓方,六十多岁,手指粗短,指甲缝里嵌着木屑。他绕着老织机转了三圈,蹲下看踏板连杆,又起来摸筘板槽。 “这机子多少年了?” “一百二十。” 方师傅吸了口气。“榫卯全是活的。” “能照着做吗?” 方师傅没马上答。他把横梁下面的暗榫掀开看了看,又用指甲弹了弹侧柱。 “结构能仿。木料不好找。这是老楠木,现在市面上没有。” “不用楠木。”徐芷柔说,“用硬杂木,梓木或者榉木都行。关键是踏板的回弹和筘板的滑度。” 方师傅点头。“我回去画图,半个月出第一版。” “行。定金多少?” “先不收。做出来你满意了再说。” 方师傅走后,老织机终于忍不住了。 【那老头手粗。做出来的东西肯定糙。】 “糙了我再磨。” 【你手还没好!】 “所以让林跃磨。” 林跃在门口探头。“磨什么?” “等着。” 傍晚,宋止戈来了。手里提着一个布袋,里面装着几本旧书。 “在摊翻到的。”他把布袋放桌上,“有两本是民国时期的纺织图录,里面有几种绞经法的手绘。” 徐芷柔用左手翻开,纸脆得掉渣,但图画得细。她翻到第三页,停住了。 “这个。” 宋止戈凑过来看。 “跟你妈档案里那段像?” “不像。”徐芷柔把书转了个方向,“但思路能对上。她那个绞经是往左旋的,这本图录里画的是往右。两边一合,中间那步就通了。” 宋止戈看着她翻书的手。左手。 “你右手今天怎么样?” “能握东西了。” “让我看。” 徐芷柔把右手伸出来。宋止戈接过去,拇指按在她掌心边缘,轻轻压了一下。 “疼?” “还行。” 他把她的手指逐根捏了一遍,到中指时停了。 “这根还肿。” “医生说两周。才第四天。” 宋止戈把她的手放下,没评价。 从布袋底下又掏出一个小盒子。 “这什么?” “护手的。实验室有个同事做化学品防护研究,我问他要了配方,找药房调的。比日本那罐好。” 徐芷柔把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小罐膏体,没什么味道。 “你同事研究化学品防护,你拿来给我涂手?” “原理一样。隔离刺激,促进表皮修复。” “……你该去卖药。” 宋止戈把盖子合上推过来。“睡前涂。别偷着织布。” “我又不是小孩。” “小孩比你听话。” 徐芷柔没接这茬,把药膏收了。 晚饭是林跃买的。红烧肉盖饭,三份,摆在工坊的旧桌上。 第八十五章 罐子还是温的 手好了大半,徐芷柔没忍住,第十天就碰了丝线。 不是织布,只是把经线理了一遍。左手拈着线头,右手搭在筘板上借力,指腹顺过去,一根一根捋。 老织机没骂她。 它只说了一句。 【轻点。】 徐芷柔把最后一根经线归位,手指收回来,掌心微发热,不疼了。 她活动了两下中指,弯曲,伸直,再弯曲。 她的手好点了,终于能用了。 林跃端着一盆水从后门进来,看见她坐在织机前,脸色变了。 “当家,你——” “没织。理线。” 林跃凑近看了一眼,确认踏板没动,梭子没碰,才把水盆放下。 “沈从周说方师傅那边第一版图纸画好了,下午送来。” “行。” “还有,纺织技校那边回了信,有三个今年毕业的,愿意来试。” “什么时候?” “后天。” 徐芷柔站起来,把围裙解了挂到钉子上。 “后天我亲自看。你把工坊收拾一下,别让人来了觉得我们是草台班子。” 林跃看了看满地的丝线卷和角落堆着的旧布。 “……那我现在就开始。” “去。” 中午,宋止戈来了。 没提前说,推门就进。 手里拎着一个铝饭盒,还冒着热气。 语气关切:“食堂打的。红烧排骨,你能吃。” 徐芷柔接过饭盒,掀开盖子。排骨炖得烂,汤汁浓,底下垫着土豆块。 “你们学校食堂水平涨了?” “换了厨子。” “换得好。” 她拿筷子夹了一块,咬了一口。肉从骨头上滑下来,咸淡刚好。 宋止戈在旁边坐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叠纸。 “我帮你查了城西几家木料行的价格。梓木和榉木都有货,榉木便宜三成,硬度够。” 徐芷柔嚼着排骨看那张纸。价格、规格、联系方式,写得整齐。 “你什么时候跑的?” “早上。七点实验室开门前。” 徐芷柔把纸折好放到一边。 “宋止戈。” “嗯。” “你实验室的东西不忙?” “忙。” “那你天往这跑。” 宋止戈把饭盒盖子接过来擦干净。 “实验室的东西死不了人。你的手会。” 徐芷柔拿筷子敲了一下饭盒边。 “我手好了。” “好了也跑。” 这话说完,他没看她,起身把桌上的杂物归了归位。 老织机在角落轻轻吱了一声。 【每天都来。比我上一任主人的丈夫勤快。那位一个月才回一趟。】 徐芷柔没理它。 下午方师傅送图纸来,宋止戈留下帮忙看结构。他不懂织机,但懂力学。 方师傅指着踏板连杆的位置说:“这个角度我拿不准,回弹力不够。” 宋止戈蹲下看了看老织机的踏板,用手按了两下,又松开。 “支点往前移半寸,杠杆比变了,回弹自然够。” 方师傅愣了一下,蹲下去比了比。 “还真是。你干这行的?” “不是。搞物理的。” 方师傅抬头看徐芷柔。 徐芷柔吃着排骨,没插话。 方师傅又看了看宋止戈,把图纸上那个尺寸改了,嘴里嘟囔着走了。 老织机对宋止戈的评价又升了一档。 【物理。难怪摸我踏板那手法不外行。】 “别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扯。” 【我说事实。】 傍晚,林跃把工坊收拾出了个样子。地扫了,丝线归了架,窗户擦了一遍,连那张旧桌子都用砂纸打过了面。 他站在门口左看右看,擦了把汗。 “当家,怎么样?” 徐芷柔扫了一圈。 “桌腿垫一下,左边短了。” 林跃低头看了看,默去找木片。 宋止戈洗完手从后院回来,袖子还卷着。 “我走了,明天有课。” “嗯。” 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晚上那个药膏还涂吗?” “涂。” “涂完把手搁被子外面,别捂着。” “知道了。” 他走了 脚步声出了巷口才消。 林跃从桌底下探出头。 “当家,宋队这个管法……” “什么?” 林跃咽了口水,把木片塞进桌腿底下。 “没什么。” 老织机笑了。 【怕什么。你当家脸皮也不是很厚。你看她耳朵。】 徐芷柔伸手拍了横梁一下。 “闭嘴。” 林跃抬头看了看她的耳朵。 确实有点红。 他赶紧把头缩回去,假装桌腿还需要研究。 晚上,徐芷柔一个人坐在织机前。 工坊的灯只开了一盏,光落在经线上,丝线泛着微亮。 她把右手放上去,五指摊开,覆在丝线上面。 不织。只是放着。 手心贴着丝,贴着木,木头是活的,一百二十年的温度从横梁上传过来。 老织机没出声。 过了很久,它才轻轻响了一下。 【明天开工?】 “明天。” 【慢点织。】 “知道。” 窗外巷子里有自行车铃响过,远了。 徐芷柔把手收回来,关灯,锁门。 走到巷口的时候,路灯底下停着一辆自行车。宋止戈靠在车把上,手里拿着那罐药膏。 “你不是走了?” “走了。又回来了。” 他把药膏递过来。 “忘带了。” 徐芷柔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那罐药膏。 “你从学校骑回来就为了送这个?” “顺路。” 从学校到这里,骑车四十分钟。 哪门子顺路。 徐芷柔把药膏接了,没戳穿。 “回去吧,明天有课。” 宋止戈跨上车,蹬了两下,又回头。 “涂完——” “搁被子外面,不捂着。”徐芷柔替他说完,“第三遍了。” 宋止戈没再说,骑走了。 车链子声在巷子里响了一阵,拐弯,没了。 徐芷柔站在路灯底下,把药膏在手里转了一圈。 罐子还是温的。 他一路攥在手心里骑过来的。 第二天,徐芷柔开工了。 不是猛干,是慢活。一天只织两个时辰,经线过手三百根,收工。老织机盯得比工头还严。 【够了。停。】 “还差八根。” 【差八根明天补。你手刚好,跟我逞什么能。】 徐芷柔把梭子搁下,活动了两下手腕。掌心没疼,中指那点发青也退干净了。她低头看了看指腹,茧还在,薄了一层。 林跃从门口探进来半个脑袋。“当家,技校那三个人到了。” “让他们进来。” 第八十六章 半个荷包蛋 三个年轻人,两女一男。年纪都不大,二十出头,站在工坊里左看右看,眼睛落在老织机上,都没敢靠近。 徐芷柔没寒暄。她从架子上抽了三根丝线,搁在桌上。 “穿针。” 三个人愣了。 “桌上有针,穿。” 最矮的那个女孩先动手。她拿针得稳,线头用指甲捻了一下,一次过。 第二个男孩手抖了两回,第三次才穿进去。 第三个女孩穿了一次,没过,把线头放嘴里润了一下,再穿,过了。 徐芷柔看完。“第一个,留下试三天。第二个,回去练半年再来。第三个——” 她顿了一下。 “你用嘴润线头,以后碰蚕丝怎么办?口水沾上去,丝会变脆。” 第三个女孩脸涨红了。 “给你一个月,改掉这个习惯,再来。” 三个人出去了。林跃在旁边小声问:“当家,第一个那姑娘,真留?” “手稳,不犹豫,能用。” “那我是不是该——” “你该去把后院的丝线架搬进来。” 林跃走了。 老织机评价了一句。【那丫头手是稳,就是瘦。搬不动我。】 “又没让她搬你。” 中午,宋止戈没来。 徐芷柔没问。她吃了林跃买回来的面条,把下午的经线准备好。 三点半,手机响了。 是宋止戈。背景音嘈杂,有金属碰撞声。 “实验出了点状况,今天过不去。” “什么状况?” “一个样品数据跑偏了,得重做。” 徐芷柔拿着电话,另一只手在理线。“严重吗?” “不严重。就是费时间。” “那你做。”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药膏涂了?” “涂了。” “手搁——” “被子外面,不捂着。第四遍了,宋止戈。” 那头有人喊他名字,宋止戈应了一声,对着电话说:“明天来。” “不用天来。” “明天来。” 挂了。 老织机吱了一声。【你让他别来,他偏来。你让他来,他倒不一定来。这种人——】 “什么人?” 【犟种。跟你一样。】 徐芷柔没搭理它,继续理线。 傍晚收工,她锁了门,走到巷口。路灯亮了,底下没有自行车。 她站了两秒,把手插进口袋,往家走了。 第二天早上,徐芷柔到工坊的时候,门口蹲着一个人。 不是宋止戈。沈从周。 他嘴里叼着根没点的烟,手里捧着个牛皮纸袋。看见她来,站起来拍裤子。 “港商追加了。” “追加什么?” “要加两匹提花的。说看了东京展报道里的莲花纹样,指定要那个。” 徐芷柔接过纸袋翻了翻。“加两匹提花,工期要往后推。” “我跟他们说了,对方说可以等。” “多等多久?” “他们说半年以内都行。” 徐芷柔把纸袋夹在腋下,开门。“提花比素纱费功夫,纹样还要重新起稿,半年紧了。” “你定” “七个月。定金加两成。” 沈从周点头,把那根烟从嘴里拿下来别耳朵后面。“我下午回他们。” 上午,第一个留下试工的姑娘来了。姓周,叫周小蔓,瘦小一个,话不多,站在门口等了五分钟才被林跃发现。 “当家,人到了。” 徐芷柔指了指角落那架备用织机。“去,把蒙布掀了,踏板试一遍。” 周小蔓走过去,动作轻,掀布的时候连灰都没扬起来。她摸了摸踏板,试着踩了一下。 咔。 织机响了。 不是老织机那种带脾气的响。是干涩的、生硬的、好久没动过的响。 周小蔓回头看徐芷柔。 “踩。” 她踩了。一下,两下,三下。节奏不对,力道也不匀。但脚底稳。 徐芷柔看了一分钟。“力气小了,但节拍感不错。” 周小蔓的耳朵红了一点。“我在学校练过一年半。” “一年半不够。跟我至少三年才能独立上机。” “我等得起。” 这话说得安静,不像在表决心,像在说一个事实。 徐芷柔点了下头。“先从理线开始,林跃教你基础,有问题直接问我。” 林跃从后面冒出来,难得挺了胸。“放心,基础的我会。” 老织机冷不丁来了一句。【你教?你教她把线理成毛线团?】 徐芷柔咳了一声盖过去。“去干活。” 中午,宋止戈来了。 这回手里没拎饭盒,拎了个工具包。 “方师傅的图纸有个地方我想实测一下。”他把工具包放在地上,蹲到老织机旁边,开始量踏板的连杆长度。 老织机紧张了。【他要干什么?动我的腿?】 “量个数。” 【量也要经过我同意。】 “它同意了。”徐芷柔对宋止戈说。 宋止戈抬头看了她一眼,没问“它是谁”。这些天他已经习惯了,徐芷柔和织机之间有某种他听不见的对话。他不问,她不解释。 量完数据,宋止戈把数字记在纸上,又在旁边画了个简易的力学示意图。 “方师傅如果用榉木,这个位置要加厚两毫米,不然长期踩踏会形变。” 徐芷柔凑过去看。两个人的脑袋挨得近,她闻到他身上有股淡淡的酒精味——实验室带出来的。 “你昨晚做到几点?” “两点。” “几点起的?” “六点。” 徐芷柔直起身。“中午饭吃了没?” 宋止戈收工具的手停了一下。“……还没。” 徐芷柔转头冲后院喊:“林跃,面条还有没有?” “有!昨天剩的挂面!” “煮两碗。” 宋止戈把工具包拉上拉链。“不用麻烦——” “你给我量踏板,我管你一碗面。等价交换。” 宋止戈没再推。 面煮好端上来,清汤挂面,上头卧了个荷包蛋,葱花撒得随意。林跃的手艺,不难吃,也说不上好。 两个人对坐着吃面。周小蔓在角落理线,不敢抬头。林跃靠着门框啃馒头,眼神飘了两回,又收回去。 宋止戈把碗里的荷包蛋夹到徐芷柔碗里。 “我不要。” “蛋白质。你手还在恢复期。” “你四个小时睡眠,比我更需要蛋白质。”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宋止戈拿筷子把蛋从中间切开,一半拨回自己碗里,一半留给她。 “行了?” 徐芷柔低头吃面,没再说话。 嘴角那一点弧度,埋在热气里,看不太清。 老织机在角落里,一声没吭。 有些时候,连一百二十年的木头都学会了——闭嘴。 第八十七章 新机 方师傅的第一版样机送来那天,下着雨。 林跃从货车上往下搬,木板裹着油布,一块一块递进工坊。方师傅跟在后面指挥,嗓门大,手比得更大。 “那块朝上,榫头冲里,别反了——对,轻着放。” 林跃满头是汗。“方师傅,这一堆零件,拼出来真能织布?” 方师傅瞪他。“废话。我做了四十年木匠,还能给你做个花架子?” 老织机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切,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 【丑。】 徐芷柔没理它。 【真的丑。那个横梁太宽了,比例不对。跟个大头娃娃似的。】 “功能对就行。” 【你让我跟这东西并排站?我丢不起这个人。】 “你是织机,不是人。” 方师傅把零件摆开,对照图纸开始组装。宋止戈昨天标注的那几个尺寸改动都做了,踏板连杆的支点果然前移了半寸。 拼到一半,方师傅停手。“筘板这里,我用的是铁筘。你那台老机子用的竹筘,现在找不着那种竹子了。” 徐芷柔蹲下来看。铁筘打磨得算细,但齿间距还是粗了一点。 “能磨细吗?” “能,费工夫。” “磨。” 方师傅点头,把那块筘板拆下来搁到一边。 周小蔓站在后面看了半天,手里攥着一把刚理好的丝线,眼睛盯着新织机的骨架不动。 徐芷柔回头。“看什么?” 周小蔓回神。“在想,这台机子以后谁用。” “你。” 周小蔓手一抖,丝线差点掉地上。 “三年以后的事。”徐芷柔补了一句,“别急。” 周小蔓把丝线攥紧了,没说话,低头继续干活。耳朵尖红了一圈。 老织机又不高兴了。 【三年就让她上机?我当年的主人学了七年才独立。】 “时代不同。” 【时代不同也不能糊弄。】 “谁糊弄了。三年是基础功,上机不等于独立。” 老织机哼了一声,没再说。 中午,雨停了。方师傅把能装的部分装完,剩下的筘板和几根横撑要带回去返工。他走之前绕着新机转了一圈,拍了拍侧柱。 “半个月,全部到位。” 徐芷柔送他到门口。“辛苦方师傅。” 方师傅摆手,走了两步又回头。“你那台老机子,有空让我再看一回。那个暗榫的做法,我琢磨了半个月没想明白。” “随时来。” 方师傅走了。 林跃瘫在椅子上,两条胳膊垂着。“当家,下次搬重活能不能提前说一声,我好穿个背心。” “穿背心搬东西更累。” “但看着专业。” 徐芷柔没搭理他。 下午,她坐回老织机前,开始织第二匹素纱。手上三百根经线过完,收工。节奏比前几天快了一点,手感回来了七八成。 老织机的态度也软了。 【今天走线比昨天匀。】 “我自己知道。” 【夸你一句还不乐意?】 “你夸完下一句肯定是'但是'。” 老织机沉默了两秒。 【但是第一百三十七根,偏了半丝。】 徐芷柔低头检查。果然。她用指甲把那根线拨正,重新压实。 “眼睛倒是不瞎。” 【一百二十年了。该瞎早瞎了。】 傍晚,宋止戈没来。 打了个电话,说实验室在跑数据,走不开。声音有点哑,背景里有仪器的嗡嗡声。 “吃饭了吗?”徐芷柔问。 “吃了。” “吃的什么?” 那头停了一秒。“面包。” “面包不算饭。” “顶饿。” 徐芷柔没再说。挂电话之前,宋止戈加了一句:“药膏——” “涂了,被子外面,没捂。第五遍。” 那头笑了一声,很轻,挂了。 晚上,徐芷柔把苏兰留下的那十七页档案又翻出来看了一遍。不是看内容,是看第七页到第八页之间的笔迹变化。 前七页字紧,后面松了。 她把两张纸并排放在灯下。第七页最后一行写的是:阵图之归属,非一人可定。 第八页开头:但织法在手中,手在人身上,人不交,法不失。 十六岁写出这种话。 徐芷柔把纸收回信封,想了很久。 第二天一早,她让沈从周去查一件事:一九五八年春天,苏兰去日本,是谁出的路费。 沈从周问:“查这个干什么?” “我想知道她背后有没有人。” “你觉得有?” “十六岁的姑娘,独自跑到东京谈判,不像是一个人能做到的事。” 沈从周把烟从耳朵后面拿下来,转了两圈,又别回去。“我去问问老一辈还有谁记得。” “快点。” “催什么,三十年前的事,活着的人不多了。” 他走了。 上午,周小蔓在备用织机上练踩踏板。一下一下,节奏慢,但稳。林跃在旁边给她数拍子。 “一、二、三——快了,慢点,匀着来。” 周小蔓重新调整,脚底发力的位置换了换。 老织机旁听了一会儿。 【那小子教得居然还行。就是废话多。】 徐芷柔坐在旁边起提花的纹样稿。港商追加的那两匹莲花纹,纹样要重新画。东京展上织的那版太小,放到整匹布上比例要调。 她用左手握笔,右手压纸。铅笔在格子纸上走,一瓣一瓣地勾。 画到第三瓣,停了。 花心的旋向不对。 她把纸翻过来,从背面看。 苏兰档案里那个古绞经法,旋向是左。如果莲花纹的花心也用左旋绞经打底,光影落上去的时候,花瓣会有层次感。不是平面的亮,是从里往外推出来的亮。 没人这么做过。 她把铅笔搁下,盯着那张半成品的纹样稿看了很久。 老织机察觉到了。 【你又想搞新花样。】 “不是新花样。是把我妈没走完的路,接上。” 老织机安静了。 过了半晌,它说: 【那你得先把手养好。这种活,手不行,一根线都走不通。】 “我知道。” 门口传来自行车刹车的声音。 宋止戈推门进来,校服外套上沾着粉笔灰,手里拎着铝饭盒。 “排骨冬瓜汤。食堂阿姨多给了块肉。” 徐芷柔把纹样稿收起来。“你又翘课?” “没翘。下课来的。” “你们学校十点半就下课?” 宋止戈把饭盒搁桌上,掀盖子。“第一节课。” “那第二节呢?” “自习。自习可以自己安排。” 徐芷柔看着他。 宋止戈把勺子递过来。“先喝汤。” 她接了。 汤是热的,排骨炖得透,冬瓜软烂。她喝了两口,把碗推过去。“你也喝。” 宋止戈端起碗喝了一口,目光落在桌边那张露出一角的纹样稿上。 “新的?” “嗯。提花纹样,还没画完。” 他没多问,把排骨捞出来放到她碗里,骨头剔得干净。 周小蔓在角落踩踏板,一下一下,规律而沉稳。 林跃在旁边数拍子数到打哈欠。 老织机一声不吭。 工坊里的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走下去了。 第八十八章 逼走 沈从周查了五天,第六天早上才进工坊,手里没烟,只有一张边角卷起的黑白老照片。 徐芷柔正在画莲花纹样,左手执笔,右手按纸,花心的左旋绞经结构改到第三版,仍旧不顺。 沈从周把照片推到她面前,说:“找到了。” 照片背面有钢笔字,戊戌年春,沪上码头。 正面站着两个人,一个年轻女人梳着两条辫子,布衫洗得发白,下巴尖,眼睛亮,旁边的中年男人穿长衫,戴圆帽,手里提着旧皮箱。 徐芷柔看了半晌,指腹压住照片边缘,说:“这是我妈。” 沈从周坐下,说:“十六岁的苏兰,旁边那人叫顾远山,沈家的老账房。” 徐芷柔抬眼。 沈从周把一张纸放在照片旁,说:“他管过沈家的丝线生意,手里攒过钱,分产那年被主支赶出来,后来一直偏向苏兰这一支,苏兰去日本的路费就是他出的。” 徐芷柔拿起那张纸,纸上只有几行字,笔迹旧得发黄。 沈从周继续说:“他侄子住在城南养老院,七十多了,记得顾远山临死前交代过,苏兰那孩子要是回来找,就把码头照片交给她的后人。” 工坊里安静下来,角落里的老织机也没出声。 徐芷柔把照片夹进棕色信封,和苏兰留下的十七页手稿放在一起,说:“他还留下什么?” 沈从周把烟在指间转了半圈,没有点,说:“苏兰去日本前,在上海见过沈家主支的大儿子,也就是后来抢走阵图的人。” 徐芷柔的笔尖停在纸上。 沈从周道:“苏兰想用半张拓本换离开的自由,对方要全本,她没给,当夜就走。” 徐芷柔说:“所以她是被逼走的。” 沈从周没有接这句话,只把烟别回耳后,说:“三十年前的事,各家说法不一,但能确定一点,苏兰走的时候,阵图已经残了,她带走一部分去了日本,剩下的留在沈家主支。” 徐芷柔把纹样稿翻到背面,铅笔横在纸上,说:“三井那份已经拿回来了,主支那份在谁手里?” 沈从周看着她,答得短:“我大伯。” 徐芷柔盯住他。 沈从周下颌绷紧,仍旧坐得端正,说:“当年逼走苏兰那人的儿子。” 外面传来林跃教周小蔓排经线的声音,答得磕绊,衬得屋里越发静。 徐芷柔问:“你把话带到这里,是想让我去要?” 沈从周起身,说:“我只负责查清楚,去不去,你定。”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我大伯比三井难缠,三井要利,他要沈家正统的名。” 门合上后,老织机才开口:“那个姓沈的大伯,我见过。” 徐芷柔转头:“什么时候?” 老织机道:“三十年前,他来过工坊,摸过我的横梁,翻了半日没找着东西,走前还踢了我一脚。” 它停了停,木头轻响一声。 老织机道:“那一脚,我记了三十年。” 徐芷柔把手贴上横梁,说:“以后有机会,让你踢回去。” 老织机道:“我没有脚。” 徐芷柔道:“让林跃替你。” 老织机嫌弃道:“他腿短。” 门被推开,宋止戈拿着一卷图纸进来,说:“方师傅让我送来,筘板改好了,要你确认。” 他铺开图纸时,目光扫过桌上的棕色信封,却没有多问。 徐芷柔看完齿间距,说:“比上一版窄了零点三毫米,可以。” 宋止戈把图纸卷起,视线落到她翻过去的纹样稿上,说:“不画了?” 徐芷柔道:“花心结构不顺。” 宋止戈从口袋里摸出铅笔,在图纸背面画了几条交叉线,说:“你前天提过,左旋绞经打底会出层次,我回去算了一下,左旋和右旋的张力分布不同,若上层再压平纹,交界处会形成小凸点。” 徐芷柔低头看图,粗糙线条旁标着物理符号,却正好点破她卡住的地方。 她把纹样稿翻回正面,在第三瓣和第四瓣之间添了一条辅助线,说:“层次在交界,那花瓣不能画圆,要留棱。” 宋止戈没插话,只坐在旁边看她落笔。 老织机道:“你妈当年画纹样也这样,半路想通了,就能一口气画到忘饭。” 徐芷柔没理它,笔势顺着左旋往里收,六瓣莲花从外到内递进,花心最终落在一点。 二十分钟后,结构稿完成,她放下笔,右手中指的骨节又胀起来。 宋止戈看见了,说:“多久没涂药?” 徐芷柔道:“早上涂过。” 宋止戈拉开她桌边抽屉,拧开药膏盖,说:“手。” 徐芷柔看了他一眼,把右手伸过去。 宋止戈把药膏推开,动作放得轻,只覆住红肿的骨节。 周小蔓从后院进来,脚步停在门边,耳根一下红透,转身就要走。 林跃拦她:“拿线啊。” 周小蔓摇头。 林跃探头看了一眼,立刻退回来,小声说:“等会儿。” 老织机在屋里道:“外面两个偷看的,当我瞎?” 徐芷柔收回手,盖上药膏,说:“行了。” 宋止戈把药膏放回原位,问:“什么时候上机试?” 徐芷柔道:“等手好全。” 宋止戈点头,把那张草图折好塞进口袋,说:“下午有课,我先走,晚上给你带饭。” 徐芷柔道:“别天天带,食堂阿姨该问了。” 宋止戈停在门口,说:“已经问过。” 徐芷柔抬眼:“问什么?” 宋止戈道:“问我是不是谈恋爱。” 屋里静了一息。 徐芷柔问:“你怎么回的?” 宋止戈没答,推门出去,自行车链条声很快远了。 老织机道:“他没回答你。” 徐芷柔把纹样稿压到镇纸下,说:“我听见了。” 老织机道:“不追出去问?” 徐芷柔道:“不用问。” 老织机叹气:“你们两个,一个比一个闷,我跟过四任主人,没见过这么磨叽的。” 徐芷柔打开后院门,林跃和周小蔓正蹲在台阶上,一人捧着一把丝线。 她扫了两人一眼,说:“蹲这儿孵蛋?” 林跃立刻站起:“我们等你忙完。” 周小蔓低头进屋,耳根的红还没退。 徐芷柔没有戳破,只吩咐道:“下午练引纬,林跃看着,梭子偏了就喊停。” 周小蔓轻声应下。 林跃凑过来,压着嗓子问:“当家,宋队刚才是不是说了什么?你脸色挺好。” 徐芷柔看他:“活干完了?” 林跃抱起丝线架就走,嘴里哼了两句调子。 老织机骂道:“跑调,闭嘴。” 晚上七点,宋止戈果然来了,手里两个铝饭盒,一个装米饭,一个装红烧茄子和清蒸鱼。 鱼刺已经挑好了。 第八十九章 不言之约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八零恶媳被离婚,科研大佬悔疯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九十章 留后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八零恶媳被离婚,科研大佬悔疯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