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城白发:从安西碎吐蕃开始》
第1章 醒来就被砍
寒月如钩,斜挂在烽燧的箭孔之上,将夯土城墙上的斑驳血渍映照得泛出森冷青光。
李謜猛然惊醒,胸口的剧痛让他眼前发黑。
视网膜上还残留着博物馆的影像,那枚触碰过的鎏金鱼符正在意识深处灼灼发光。
“李”字的笔画突然扭曲变形,化作无数记忆碎片汹涌而来:
——大明宫冷殿内,鎏金熏炉吐着龙涎香,身着明黄圆领袍的男人将他抱上膝头:“謜儿可知这鱼符何用?此物能调安西铁骑...”男人指尖温暖,却在触及他掌心血痣时骤然变冷:“记住!你身上流着太宗皇帝的血!”
——驼队穿越戈壁,假扮商人的侍卫长李景略低声道:“龟兹城还有安西最后精锐。”
——吐蕃骑兵如黑云压境,箭雨倾泻而下。他蜷缩在马车底,指甲深深抠进车辕。透过木板的缝隙,他看见李景略的胸膛被三支雕翎箭贯穿,血沫从这位铁汉嘴角溢出。濒死的侍卫长却暴喝一声,硬生生将他抛上最后一匹战马,自己转身横刀,独面潮水般涌来的吐蕃铁骑。马鞭抽响的刹那,他回头只见那道背影已被无数弯刀淹没……
“啊!”李謜抱头跪地,这些陌生记忆如刀般劈开他的意识。
箭伤、烽燧、厮杀的士兵——所有画面骤然定格。
他这才看清自己:粗麻戎服下是一具不超过十八岁的少年身躯,左手虎口处那颗红痣,与记忆中在东宫练箭时被弓弦磨出的一模一样。他又下意识摸了摸怀里,手指触碰到一块冰冷的金属感,鎏金鱼符还在!
“这是穿越?还是重生?”他颤抖着抚上脸颊,触到一道尚未结痂的疤痕——三日前吐蕃斥候袭击留下的印记。
“醒了?那就快起来!”一只生满老茧的大手将他粗暴拽起。
白发老卒赵七的陌刀正滴落粘稠血浆,“野狼燧没有孬种!”
塞来的横刀柄上缠着发硬的骆驼皮,这是安西军特有的装具。
夯土城墙在震颤。
李謜踉跄着抓住箭垛缺口,现代记忆与古代场景不断交错: 博物馆、鎏金鱼符、穿越...最终定格三日前,李景略挡着蜂拥而来的吐蕃骑兵,嘶吼道:“快走!去龟兹城找郭……”
“低头!”赵七的陌刀横扫,三支狼牙箭应声而断。
刀锋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蓝纹——龟兹铁矿特有的淬火痕迹。
老人的刀柄上,隐约可见刻着的“安西”二字,那是开元年间戍卒的军籍标记。
“呜”—— 牦牛号角从三面响起。
二十丈外的沙丘后,数十面牛皮盾突然立起,吐蕃人推着包铁攻城槌向烽燧逼近。
这种短程器械专克烽燧防御——李謜在敦煌文书中见过记载。
“七爷!地听瓮有动静!”戍卒的尖叫从下层藏兵洞传来。
李謜瞳孔骤缩:埋在地下的陶瓮传来闷响,说明敌人在挖掘地基!
当年高仙芝攻城就用过这招... 轰然一声,夯土墙某处突然崩塌。
五名披着羊皮的吐蕃死士破墙而入,他们内衬锁子甲,手持波斯弯刀——
这绝非普通斥候!
“是赞普禁卫!”赵七的陌刀已现缺口,“保护小郎君!”
“轰!”
燧堡顶层的“火鹞子”突然触发,火药陶罐在敌群中炸开。
气浪将李謜掀翻时,他看见赵七用身体堵住墙洞,陌刀贯穿两名敌兵,自己也被弯刀刺入腰腹。
“雷音鼓!快敲雷音鼓!”有人嘶吼。
李謜心知无用——吐蕃人必定先断了通往龟兹的燧道。
他扑向弩机时,青铜面具将领已出现在破口处,重箭直指赵七后心...
“铛——!”赵七的陌刀与青铜面具将领的重箭相撞,火星迸溅。
老卒闷哼一声,腰腹伤口再度崩裂,鲜血浸透陈旧的军袍。
“小崽子...跑!”赵七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刀锋一转,竟将箭杆硬生生劈断。
但第二支箭已然离弦!
李謜的身体先于思维作出反应,他扑向墙角的弩机,手指扣动悬刀——
“铮!”弩箭破空,精准地撞偏那支夺命箭。
青铜面具将领微微一顿,冰冷的目光穿透夜色,直刺李謜。
“太子孽种...必杀!”
李謜心头剧震,对方竟认得他?!
“轰——!”又一声巨响,燧堡西北角彻底崩塌。
烟尘中,吐蕃死士如狼群般涌入,弯刀寒光连成一片。
“结阵!”赵七暴喝。
剩余三名老兵迅速背靠背围成战圈,将李謜护在中央。
他握紧横刀,原主的肌肉记忆再度苏醒——“秦王破阵·荡寇式!”
刀光如电,一名吐蕃武士的锁子甲竟被生生劈开。
鲜血喷溅的刹那,李謜突然看清那血泛着诡异的紫黑色。
——记忆闪回:东宫药藏局,老太医对他说道:“见血泛鸦青者,乃吐蕃密炼的孔雀胆...”
“好小子!手脚不赖!”赵七大笑,陌刀横扫,又一名敌人拦腰而断。
但敌众我寡,燧堡陷落只在顷刻。
“七爷!援军呢?”戍卒声音嘶哑。
赵七独眼微眯,啐出口血沫:“龟兹城的援军...怕是来不了了。”
“但老子还有后手!”赵七突然狞笑,从腰间扯下铜哨猛吹。
“呜——!”尖锐哨声穿透夜空。
“轰隆隆——!”燧堡外的沙地突然塌陷,数名吐蕃武士惨叫着坠入深坑,坑底木桩森然如齿。
“陷马坑?!”李謜愕然。
赵七咧嘴一笑:“守了十年野狼燧,能没点准备?”
这喘息之机转瞬即逝。
更多吐蕃人绕过陷坑,如潮水般涌来。
李謜突然抬头看向顶层——“火鹞子”发射架上,还剩最后一发装着火油、硫磺等易燃物的陶罐!
“七爷!掩护我!”他冲向阶梯的瞬间,青铜面具将领的箭已离弦。 “嗖!”
“点火!快!!”李謜扯开遮布,声嘶力竭地吼道。
陶罐散发着浓烈刺鼻的火油味。
戍卒手中的火把剧烈抖动,火光映着他毫无血色的脸。
吐蕃军官荡开赵七的陌刀,狞笑着踏上顶层,沉重的皮靴踩在夯土地面上发出闷响,他身后数名凶悍的亲兵也如狼似虎般涌了上来!
第2章 这小子路子野
“飒——!”
死亡的破空声尖啸而至!
一支白羽狼牙箭撕裂月光,精准无比地贯穿了冲在最前面的吐蕃亲兵咽喉!
巨大的冲力带着尸体向后倒撞,砸翻了身后两人!
“女煞神来了!”吐蕃人惊得连连后退。
“野狼燧的老家伙们——”一个清冽如冰泉、带着一丝沙哑疲惫却又异常清晰的女声,穿透混乱的厮杀声和夜风,精准地灌入每个人的耳中,“——你们居然都还活着?”
李謜的心脏猛地一跳,循声豁然转头!
沙丘之巅,皎月清辉如霜。
一匹神骏异常的黑马踏着月光,猛地扬蹄人立,发出震慑心魄的长嘶!
马背上,少女的身影被月色勾勒得挺拔如松,英姿勃发。
胡服紧束着矫健身躯,勾勒出流畅而充满力量的线条。
一头乌发未绾,在呼啸的夜风中肆意飞扬,她左手控缰,稳如山岳。右手则倒提着一杆丈八银枪!左手拿着一张巨大的漆黑牛角弓,弓弦犹自微微震颤,昭示着方才那夺命一箭正是出自其手!
“呵呵呵,怎能让郭小娘子白跑一趟,我们这几个老骨头,当然得挺着!”赵七笑道。
“好帅!”李謜喃喃地自言自语道。
胯下骏马神骏,这姑娘浑身上下都透着英武之气,当然得赞一句!
可人家显然不觉得这是赞美。
“帅?!”郭幼宁勒住马,杏眼一瞪:“本姑娘是英姿飒爽,是巾帼不让须眉!什么叫帅?那是形容郎君的!你……”她上下打量着李謜沾满血污尘土、狼狈不堪的样子,小巧的鼻子轻轻一皱,带着点嫌弃,“你眼神怕是不太好使吧?”
李謜被她这反应噎了一下,刚想解释“帅”字博大精深、男女通用,郭幼宁已经扬起了线条优美的下巴,带着天然的骄傲和审视:“我有名字,郭幼宁!敢问阁下是哪路英雄?或是……哪家逃难的郎君?”
被言语一激,加上这姑娘确实又美又飒,让李謜挪不开眼睛。
他骨子里那点穿越者的混不吝劲儿又冒头了,完全忘了身处何地。他嘿嘿一笑,颇为自恋地一拱手,像在台上唱戏一样道:
“人海茫茫,大漠孤烟,你我在此危难之际相遇,那便是天大的缘分!有道是……”他顿了顿,努力回想古装剧台词,“百年修得同船渡,千年修得共枕……呃,不对,是共患难!”
他赶紧刹车,差点把心里话秃噜出来,“妹妹若不嫌弃,咱们先加个联系方式,方便日后联系,深入交流,探讨人生……”
“呸!!!”
李謜话音未落。
郭幼宁俏脸瞬间涨得通红,杏眼圆睁,几乎要喷出火来,右手下意识地就按在了腰间的短剑上。
“登徒子!轻浮浪子!无耻之徒!”她气得声音都有些发颤,一连串的斥骂脱口而出,“你、你、你竟敢在这里满口胡柴,说什么加什么……?!还深入交流?!本姑娘看你是脑子被吐蕃人的马踢了!再敢胡言乱语,信不信我手上这杆银枪先给你脑袋开个瓢!”
一旁的赵七看得目瞪口呆,想劝架又不知从何劝起,只觉得这年轻人的路子……太野了!
他只能着急地喊道:“小郎君!小娘子!两位祖宗……先别吵吵了行不?吐蕃崽子还在呢!万一……”
仿佛是为了印证赵七的乌鸦嘴,他话音未落,远处那青铜面具将领冰冷的吐蕃语传入耳朵:“目标锁定!弓箭手,射杀那女子!”数支重箭带着凄厉的破空声,瞬间攒射而至!
她杏眼含煞,娇叱一声:“哼!待会儿再跟你这登徒子算账!”
双腿一夹马腹,黑马猛地侧移,同时腰身一拧,长枪化作一片银光缭绕周身。
“叮叮当当!”几声脆响,竟是精准地将夺命箭矢尽数荡开!
动作流畅矫健、飒爽英姿,看得李謜忍不住暗赞一声:好功夫!
赵七脸色却陡然大变,指着郭幼宁身后厉声嘶吼:“小心——!”
李謜下意识顺着赵七所指方向望去——瞳孔骤缩!
居然又有一名戴着青铜面具的吐蕃将领率领四名士兵,如同幽灵般从侧面沙丘的阴影中疾扑而出!
目标明确——郭幼宁策马扬蹄、尚未完全稳定的侧翼!
五柄沉重的弯刀在月光下划出冰冷的弧光,封死了郭幼宁所有闪避的空间,带着劈山断岳的气势合围斩落!
那青铜面具后的眼神,闪烁着毒蛇般的阴冷和一击必杀的决心!
“小娘子!”赵七目眦欲裂,嘶吼几乎破音!
他挣扎着想扑过去,但重伤的身体只让他踉跄一步便栽倒在地。
郭幼宁也察觉到了这致命的杀机!她杏眼含煞,猛地勒缰试图强行扭转马头,同时银枪一抡,准备硬撼这雷霆合击!但仓促之间,面对五把重刀,纵是她枪法卓绝,也难免陷入险境!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瞬间!
“太宗十八剑·回风·扫叶式!”
一声低喝,并不狂放,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
李謜的身影如同被狂风吹拂的落叶,又似逆流而上的游鱼,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和灵动,险之又险地切入了那五柄重刀挥舞时掀起的死亡风暴边缘!
他手中的横刀化作一片绵密的、几乎看不清轨迹的流光残影,并非硬挡,而是精准至极地在那四名重甲兵策马前冲、重心下沉、马蹄尚未完全踏实的瞬间,闪电般贴地扫出!
“噗噗噗噗!”
四声轻微却令人牙酸的闷响!
不是斩击铁甲,而是精准地划过四匹战马毫无防护的前腿肌腱!
“唏律律——!”
惨烈的马嘶声瞬间爆发!
四匹健壮的战马前蹄同时一软,巨大的惯性让它们连同背上的重甲兵如同失控的石碾,轰然向前栽倒!
原本严丝合缝、势在必得的合击之势,瞬间被这阴狠刁钻、釜底抽薪的一剑彻底瓦解!重甲的重量成了催命符,将他们死死压在哀鸣的战马身下!
一时人仰马翻,混乱不堪!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那青铜面具将领和郭幼宁都措手不及!
第3章 帅不帅?
李謜一招建功,毫不停留!
身体借着回旋之力瞬间弹起,横刀在手中挽出一个凌厉的刀花,冰冷的刀锋直指那仅存的、因坐骑受惊而略显不稳的青铜面具将领本人!
他气息微促,身上的狼狈依旧,但那双眼睛亮得惊人,仿佛燃烧着无形的火焰,一股前所未有的锐气从他单薄的身体里喷薄而出!
“太宗十八剑·惊鸿·射天狼!”
又是一声清叱!李謜踏步前冲,动作简洁到了极致,也快到了极致!
手中横刀化作一道撕裂夜色的惊鸿闪电,没有丝毫花哨,直刺青铜面具将领因坐骑不稳而暴露出的咽喉要害!
这一剑,凝聚了李謜此刻全部的意志和爆发力,快、准、狠!带着一股一往无前、誓要洞穿一切阻碍的决绝!
青铜面具将领眼中流露出骇然之色!他不是惊骇于这剑的力量(横刀的力量远不如陌刀),而是被这剑法中蕴含的、仿佛能洞穿时空的精妙、刁钻与那股源自血脉深处的帝王杀伐之气所震慑!
仓促间,他猛地后仰,同时手中沉重的弯刀奋力上撩格挡!
“铛——!”
一声刺耳欲聋的金铁交鸣!火星四溅!
李謜被对方强大的力量震得手臂发麻,连退数步,虎口崩裂,鲜血瞬间染红了刀柄。
但他这一剑的冲击力,也让青铜面具将领坐骑彻底受惊,嘶鸣着人立而起,将领本人也狼狈地差点被掀下马背!
郭幼宁勒住躁动的黑马,杏眼圆睁,难以置信地盯着李謜和他手中染血的横刀,刚才的羞怒被这突如其来的震撼冲击得无影无踪!
“你……你会刀法……”她的声音带着惊讶。
看得出,这绝不是普通刀法!
战场上出现了极其诡异的一瞬死寂。只剩下战马的惨嘶和吐蕃兵徒劳的挣扎声。
李謜拄着刀,剧烈地喘息着,虎口的剧痛让他龇牙咧嘴。
“咋样,郭……呃,幼宁妹妹,”他吸着冷气,还是把那个词说了出来,“刚才那两下……帅不帅?”
“帅……”郭幼宁脱口而出。
“呵。”李謜刚想笑。
但郭幼宁瞬间清醒回来!
“……你个头”她杏眼一瞪,脸上发烫:“谁是你妹妹!!”
她看着李顺虎口流血的狼狈样子,只能狠狠剜了他一眼,那眼神复杂得连她自己都说不清。
随即猛地一拨马头,将满腔无处发泄的羞愤尽数转向了那正竭力控马、狼狈不堪的青铜面具将领,银枪一指:“看什么看!受死!”
她主动出击,但这次,似乎急着想掩饰自己心慌的情绪。
那青铜面具将领显然也被李謜刚才那两剑惊得不轻,眼神中的忌惮更深,甚至带上了一丝惊疑。
眼看郭幼宁再次杀来,他毫不犹豫地猛拽缰绳,控制住惊马,同时再次发出急促的唿哨!
这一次,唿哨声中带着明显的退意!
他深深看了一眼持刀喘息、眼神却依旧明亮的李謜,还有那柄染血的普通横刀,不再恋战,策马便向沙丘深处狂奔而去!
仅剩的几个还能动弹的吐蕃士兵也鬼哭狼嚎地跟着逃窜!
……
龟兹城那饱经风霜的夯土城墙已遥遥在望。
郭幼宁一马当先,带着他们来到了城下。
城门洞内,几名须发皆白、铠甲破旧的老卒默默持矛而立,他们的目光扫过疲惫归来的队伍,在重伤的赵七身上停留片刻,眼中掠过深切的痛惜,旋即又化作磐石般的坚毅。
“小娘子!赵老哥!”一位同样白发苍苍的都尉迎了上来,声音嘶哑,“快!大帅在府衙!”
一行人穿过龟兹城狭窄的街道。
李謜的心,随着眼前的景象一点点沉下去,最终化为难以言喻的震撼与悲怆。
真当是满城皆白发!
街道两旁,倚门而望的老妪。
修补城墙,动作迟缓却一丝不苟的老匠。
巡逻走过,步伐沉重,铠甲下露出同样花白头发的士卒……目光所及,竟几乎看不到一个精壮的成年男子!
偶尔有年轻的妇人或半大的孩子匆匆走过,脸上也笼罩着化不开的愁云。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着风沙、草药和淡淡腐朽气息的味道,那是时间与绝望共同侵蚀的味道。
城头飘扬的唐旗已褪色残破,旗下值守的士兵,同样是白发在头盔下倔强地露着。
他们紧握着磨损严重的兵器,浑浊却锐利的眼神死死盯着城外无垠的黄沙,仿佛要将生命的最后一丝力量都钉在这座孤城之上。
一阵风过,传来几声压抑的咳嗽,在寂静的巷弄里显得格外刺耳。
李謜脑海中闪过博物馆的玻璃展柜,闪过现代都市的车水马龙,强烈的时空错位感几乎让他窒息。
但眼前这悲壮到极致的一幕,却像一把烧红的烙铁,深深烫在他的灵魂上。
这些老兵,他们守护的不仅是这座城,更是大唐在西域最后的荣耀,是流淌在他们血脉中至死不渝的忠诚!
一股滚烫的热流猛地冲上眼眶。
“我李謜,在此立誓,此生必带诸位老卒,回家!”
这誓言,无声地在他心底炸响,沉重如山岳。
郭昕的府衙与其说是帅府,不如说更像一座坚固的堡垒。
厅堂内陈设简陋,唯一醒目的是悬挂在正中的巨幅西域舆图,上面用朱砂和墨迹标注着敌我态势,触目惊心。
郭昕大帅端坐于主位案几之后。
他比李謜想象中更加苍老。
须发已然全白,如同覆盖了一层终年不化的积雪。
身形极其瘦削,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然而那脊背却挺得笔直,如同一杆历经风雪却未曾折断的长枪。
饱经风霜的脸上沟壑纵横,唯有那双深深凹陷的眼睛,依旧锐利如鹰隼。
他身上那副曾经代表荣耀的明光铠,早已磨损得黯淡无光,许多甲叶扭曲变形,布满修补的痕迹和凝固的暗色血痂。
“爷爷!”郭幼宁快步上前。
郭昕的目光瞬间柔和下来。
“宁儿……”他声音沙哑地唤了一声,上下打量着她,确认她没有明显伤势,紧绷的肩线才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丝,“回来就好。”
随即,他的目光锐利地转向被搀扶着的赵七,眉头紧锁:“老七!伤得如何?”
第4章 愿奉殿下为主
赵七挣扎着挺直身体,声音虚弱却带着归家的激动:“大帅…末将…回来了…死…死不了…”
他艰难地侧过头,看向旁边的李謜,“这位…小郎君…有…有要紧物事…呈给大帅…”他的目光落在李謜身上,带着一种托付的郑重。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李謜身上。厅堂内气氛肃穆,无形的压力让空气都仿佛变得粘稠。
李謜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复杂情绪,从怀中取出了那枚带着体温、沾染着野狼燧烟灰与汗渍的鎏金鱼符。
他上前一步,对着郭昕深深一躬,双手将鱼符高高呈上:“安西大都护郭公在上,李謜,奉…遗命,呈此信物!”
声音虽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却清晰异常。
厅内昏暗的光线下,鱼符折射出内敛而庄重的金芒,其上古朴遒劲的“李”字,赫然在目!
郭昕的目光瞬间被鱼符攫住!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凝固。
他那阅尽沧桑的鹰目,瞳孔骤然收缩!如同深潭猛然投入巨石!
他伸出手,那只布满老茧、曾令敌胆寒的手,竟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他极其缓慢、小心翼翼地接过那半枚鱼符。
目光如炬,死死锁住鱼符内侧边缘那个极其隐蔽、唯有特定角度才能看清的、细微如刻痕的“东宫”二字。
“东宫……”郭昕的嘴唇无声翕动,干裂的嘴唇微微颤抖。
随即,他猛地抬眼,目光直刺李謜!
眼前这位小伙子难道是太子的……
郭昕强压下翻江倒海的悲恸与惊骇,心念电转——厅外尚有众多安西老兵,此等惊天秘闻绝不可在此刻声张!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竭力维持着表面的平稳,却难掩其下的波澜:“请随我来。”
不由分说,引领着李謜快步转入后堂,并挥手屏退了所有人。
厚重门扉隔绝了外厅。
偌大的后堂,只剩下他们二人。
郭昕步履沉重地走到后堂一处不起眼的壁龛前,手指在暗处精巧地拨弄了几下,只听一声轻微的机括弹响,一个暗格悄然滑开。
他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极其郑重地从里面取出了另一枚鎏金鱼符。
时隔十五年,这两枚象征着东宫至高托付的阴阳鱼符,终于再次相逢!
他将李謜呈上的那一枚,与自己珍藏的这一枚,缓缓靠近……随着一声清脆悦耳的金玉相叩之音,两枚鱼符完美契合,严丝合缝,阴阳流转,再次构成了那枚完整的八卦信符!
郭昕捧着这合二为一的信物,十五年前东宫那一幕清晰地浮现在眼前:太子李诵将这一阴一阳两只鱼符郑重交予他时的殷切眼神与嘱托言犹在耳。
他抬起眼,目光如炬地审视着眼前的青年——虽然衣衫褴褛、满面风尘,但那眉宇间的贵气与太子如出一辙。特别是那双眼角微挑的凤目,简直与当年的太子一模一样。
“可是...东宫次子李謜殿下?”郭昕声音微微发颤。
李謜一怔,随即郑重行礼:“回禀大帅,我正是东宫次子李謜。”
“当年离京时殿下尚在襁褓……如今,你竟长得如此魁梧,老臣没记错的话,你今年应该是……十八岁。”郭昕下巴激动地抖着白花花的胡子。
“大帅好记性。”李謜夸道。
“何人护送你到此?”
“是李景略将军。”
“李景略?他人呢?”
“三日前,我们被吐蕃人追杀,他……他为了保护我,倒在了吐蕃人的刀下……”李謜眼圈瞬间红了。
“太子为何让你冒着九死一生的危险远赴安西?”
“因为...”李謜声音低沉,“长安已无我等容身之处。”
郭昕心头一震。这分明是太子在危难之际,为保全血脉而行的险着!
白发老将突然整肃衣冠,向着青年深深一揖:“臣郭昕,拜见殿下!”
李謜如遭电击!
眼前这位白发苍苍、威震西域数十载的历史名将,竟要对自己跪拜?
强烈的现代意识和巨大的惶恐令他瞬间做出了反应——他几乎是扑上前去,一把托住郭昕的双臂,自己也顺势就要往下跪:“将军不可!万万不可!晚辈受不起!”
“君臣有别……”郭昕试图阻拦他的搀扶,声音沉重如铁。
“不!”李謜异常坚决,他的脸因急切而涨红,双臂用力托举着郭昕,身体却固执地往下沉,“将军若执意行此大礼,晚辈只好…跪在此处,与将军相对!”
面对年轻人眼中不容置疑的坚持和那份发自内心的、对长者功勋的敬重,郭昕眼中闪过一丝无奈的动容。
这位殿下的反应,全然不同于他见过的任何皇族。
僵持片刻,老将军终是喟叹一声,在李謜的搀扶下缓缓直起身:“罢了…殿下请起。”
“李景略……”郭昕闭上眼,喉头滚动,发出一声沉重的、混合着敬意与无尽悲凉的叹息。老将凋零,忠魂陨落,这乱世,何其残酷!
良久,郭昕猛地睁开眼!目光灼灼地锁定在李謜身上,那浑浊的老泪却再也无法抑制,如同决堤般汹涌而出!
“殿下!”他声音嘶哑,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千斤重担,混合着无尽悲怆与孤愤,“老臣…老臣奉命镇守龟兹、疏勒、焉耆、于阗四镇!四十载寒暑,不敢有一日懈怠!然…然…”
他哽咽着,巨大的痛苦让他几乎难以成言,苍白的须发剧烈颤抖,沾满了滚烫的涕泪,“吐蕃铁骑如狼似虎,步步紧逼!四镇…四镇如今只剩龟兹孤城,与周边…十几座燧峰堡还在苦苦支撑!我安西军…一万八千忠魂…血染黄沙…如今…麾下健儿…仅余三千余众了!”
郭昕说到此处,猛地垂下头,仿佛那数字有千钧之重,压得他抬不起头颅:“老臣…老臣无能!愧对先帝!愧对皇上!愧对太子之托!愧对…这身后满城白发啊!”
孤军奋战、目睹袍泽凋零的痛楚,在这一刻彻底爆发!那股铭刻在骨髓里的忠贞与军人的刚硬瞬间压倒了悲情!
他用力抹了一把脸,浑浊的眼睛里燃烧起近乎疯狂的火焰: “但今日!苍天有眼,让老臣得见殿下!如见东宫!殿下手中这鱼符,便是军令!安西都护府上下——无论老少!自今日起,愿奉殿下为主!我等残躯,皆为殿下之矛,殿下之盾!唯殿下马首是瞻,刀山火海,万死不辞!此心此志,天地可鉴,日月同昭!”
这雷霆般的誓言,裹挟着白发老将滚烫的热泪、四十年的孤忠与三千将士的血性,如同九天惊雷,轰然在李謜耳边炸响!
又似一柄沉重的战锤,狠狠砸在他的心口!
第5章 天上掉馅饼
他完全懵了!
大脑一片空白,嗡嗡作响,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抽干了所有思绪。
“奉我为主?”
“让我统领安西铁骑?!”
卧槽!这信息量也太他妈大了吧!
太刺激了,安西军可是公认的地表最强啊!这些士兵各个都是杀人机器,只是可惜…他们都年事已高……我真能带他们重回巅峰?
李謜脑子嗡嗡响,整个人都懵了!
接受?还是拒绝?
他压根没想过会有这天,心里一点底都没有!拳头不自觉地攥得死紧,手心全是汗。
“殿下无需此刻定夺,此乃军国大事,深思熟虑方是正理。” 郭昕看他那副紧张样,捋须呵呵一笑,语气放缓,带着长辈的温和,转而言道:“说起来,老臣在这龟兹城待了大半辈子,骨头都快被这西域的风沙腌入味了。倒是时常惦记着长安城里的烟火气儿。殿下久居京师,不知近来东西两市可还热闹?那卖西域胡饼的安家老铺,还在开张吗?他家的芝麻胡饼,当年老夫离京时一口气能啃五个!”
这一下可算是戳中了李謜的死穴!
长安?东西市?胡饼?安家老铺?
他脑子里那点可怜的记忆碎片,在这具体到店铺和食物的追问下彻底风中凌乱。
他感觉自己像被架在火上烤,额头汗珠滚滚而下。
“热…热闹!当然热闹!”李謜挤出笑容,努力回忆影视剧里的长安街景,“人山人海!摩肩接踵!那胡饼…呃…安家…”他拼命想编点细节,“香!贼香!芝麻粒儿又大又多,咬一口…嘎嘣脆,满嘴流油!”
他边说边比划,试图用夸张的动作弥补内容的空洞。
心里却在哀嚎:安家老铺?谁知道在哪个犄角旮旯啊!芝麻胡饼…大概跟烧饼差不多?
郭昕端起茶杯,小呷一口,眼角余光将李謜的窘态尽收眼底。
殿下言辞粗直,形容虽俚俗,对长安细节显然也生疏得紧,但这副抓耳挠腮、努力迎合自己话题的笨拙模样,反倒显出几分未染世故的赤子之心。
看来殿下在民间历练颇深,沾染了些市井气。
这倒叫他想起自家那不成器的孙女幼宁!
那丫头也是这般,成日里混迹于行伍兵卒之间,一张嘴爽脆得跟炒豆子似的,噼啪作响!
“呵呵,”郭昕放下茶盏,笑容更显宽厚慈和,“殿下形容得活灵活现,听得老臣肚里的馋虫都闹腾了。安家老饼若知殿下如此夸赞,定要乐开了花。”他轻易地替李謜圆了场。
——这孩子,心性质朴,没那么些弯弯绕绕。
“唉,岁月不饶人呐。老臣还记得当年初到长安,也是殿下这般年纪,初生牛犊不怕虎。转眼间,须发皆白,黄土埋了半截。这人呐,年轻时候想着建功立业是一等一的大事,可这成了家,有了牵挂,心才真正落了地,才懂得什么叫安身立命。”
郭昕语气平和,像是在分享人生感悟,目光里带着过来人的温和审视,轻轻落在李謜身上,“说起来,殿下乃天家贵胄,身份尊崇。不知…宗室之中,陛下与娘娘可曾为殿下…考量过终身大事?身边…可已有知心人侍奉?”
“终…终身大事?知心人?!”
李謜差点被自己口水呛到!
这弯儿拐得也太大了!
刚刚还在胡饼芝麻粒儿,转眼就问起终身大事和女朋友了?!老婆?!对象?!
他脑子里的记忆存储区域干净得像被格式化过一样!有没有老婆?
他连自己昨天吃没吃早饭都不知道!
“没!绝对没有!”李謜像被踩了尾巴的猫,蹭地挺直了背,脑袋摇得像拨浪鼓,脸涨得通红,“我…我清清白白!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啥知心人…影子都没一个!”
他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一种单身二十年的悲愤。管他呢,失忆就是最好的单身证明!单身贵族人设必须焊死在身上!
“哦?殿下尚未纳妃?”郭昕眼中精芒一闪,快如电光石火,随即被深深的、极其诚恳的关切所覆盖。
他微微前倾身体,捋须的动作都带着长辈特有的忧心忡忡,叹息道:“唉,这如何使得?殿下乃天潢贵胄,肩负宗庙社稷之重。这婚姻大事,亦是安定邦国之本啊。”他语气沉重,仿佛李謜单身是件关乎国运的严重问题。
郭昕内心实则狂喜:天赐良缘!天赐良缘呐!自家那匹胭脂烈马郭幼宁,一套家传枪法使出来,营里七八个好手都近不了身。一般男子见到她就发怵,何况龟兹城满城白发,根本没有年轻人!胡人她又瞧不上!
幼宁的婚事都快成他的心病了!眼前这位殿下,虽然形容长安像个懵懂少年,但贵在天家血脉、身份尊贵、身板看着也结实、心思更是纯善直白,最重要的是——他看起来对男女之事懵懵懂懂,正是最易撮合之时啊!
这简直是祖宗显灵,给幼宁送来的金龟婿!
过了这村,打着灯笼也找不着了!必须拿下!
郭昕深吸一口气,声音压低了些,显得推心置腹:“殿下恕老臣僭越。老臣膝下有一劣孙女,名唤幼宁。这孩子,性情是耿直了些,手脚也…呃…略利落了些,寻常闺阁女儿家的玩意儿她是不耐烦的。不过,心性倒是纯良得很,绝非那等矫揉造作之辈。”
他观察着李謜依旧有些茫然的表情,趁热打铁,语气恳切无比:“老臣斗胆,殿下乃人中龙凤,幼宁虽蒲柳陋质,若得侍奉殿下左右,亦是她的造化……”
李謜心头突突直跳,暗骂道:卧槽,这特么什么神仙开局?上来就白送个名门闺秀?该不会是个坑吧......
他咽了口唾沫,脑子里飞快盘算:天上掉馅饼的事儿,八成是陷阱。但要是操作得当......说不定真能捞着好处?
管他呢,先接着!李謜一咬牙,大不了见招拆招,老子一个穿越者还怕玩不过这群古人?
就在这时,一名老卒快步而入,打破了厅内的沉重气氛:“禀大帅!城外…城外有使求见!”
郭昕眉头紧锁:“是吐蕃人?”
“不,”老卒摇头,“是…黑衣大食的使者…还有…回鹘汗国的使者…几乎同时抵达城下!声称代表各自的可汗与哈里发,要面见大帅!”
厅堂内众人皆惊!
大食(阿拉伯阿拔斯王朝)与回鹘(此时应是怀信可汗时期),这两个西域举足轻重的庞然大物,为何在这生死存亡之际,突然派使者来到这即将陷落的孤城?
第6章 谁是渔翁
郭幼宁秀眉紧蹙:“黄鼠狼给鸡拜年!”
郭昕眼中闪过一丝精光,疲惫之色稍敛,沉声道:“请!本帅倒要看看,他们意欲何为!”
很快,两名使者被引入厅堂。
大食使者身着华丽的黑色锦袍,头戴白色缠头,神情倨傲,眼神锐利如鹰隼。
他操着流利的粟特语,开门见山:“尊敬的郭将军阁下(他刻意避开了‘大都护’这个唐庭授予的官衔),我阿卜杜勒·拉赫曼代表伟大的哈伦拉希德哈里发,向您传达善意。龟兹城已是风中之烛,四周都被吐蕃军占领,已成为你们朝廷的一块飞地,您何必苦苦支撑?哈里发仁慈,愿意为您和您忠诚的勇士们提供庇护。只要您打开城门,尊奉哈里发为宗主,您仍将保有尊荣,您的士兵亦能获得富庶的土地与安宁。”
回鹘使者则穿着毛皮镶边的袍服,体格雄壮,脸上带着草原民族的粗犷与精明。
他用带着浓重口音的粟特语大声道:“郭将军!我们可汗敬重勇士!吐蕃贪婪无度,是草原和绿洲共同的敌人!只要您归顺强大的回鹘汗国,奉可汗为主,我们可汗将立即发兵,助您击退吐蕃人!龟兹城将永远是您回鹘忠臣的领地!”
他俩言语不同,目的却惊人的一致——趁火打劫,都想兵不血刃地吞下安西都护府!
郭昕面沉如水,眼神扫过两位使者,缓缓开口:“我安西军,守的是大唐疆土,护的是华夏子民。城在人在,城亡人亡。二位使者美意,郭昕心领。但要我郭昕与麾下将士背弃大唐,认贼作父?恕难从命!”一股惨烈决绝的气势油然而生。
厅内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两位使者脸色微变,显然没料到独守孤城的郭昕如此强硬决绝。
僵持的死寂中,李謜心里门儿清:
“操!这俩老狐狸,没一个好东西!大食想空手套白狼白嫖城池,回鹘更阴,打算拿安西当肉盾去扛吐蕃——横竖不管谁赢,咱们都是被卖的命!
郭帅铁骨铮铮,死也不会低头。
可眼下龟兹危在旦夕,硬碰硬就是找死。
老头子把话都说绝了,忠烈是忠烈,可也把活路全堵死了……得来个骚操作,
他们既然都想趁火打劫,安西军也未必不能浑水摸鱼,反杀一波!”
他上前一步,对着郭昕拱手,声音清晰而沉稳:“大帅,可否容某直言几句?”
郭昕一愣,随即微微颔首。
两位使者也将目光投向这个衣着普通的年轻人,面露疑惑与一丝轻蔑。
李謜深吸一口气,不卑不亢,语速不急不缓:“二位尊使远道而来,带来了各自可汗与哈里发的‘善意’,龟兹上下,深感其情。”
他先给了一顶不痛不痒的高帽,随即话锋一转,“然,好意虽殷,恐非其时,亦非其利。”
他看向大食使者:“哈里发英明神武,疆域万里,自然看不上龟兹这偏远孤城的一点虚名。所求者,无非是丝路要冲,东进之阶。
然,阁下可曾想过,若龟兹今日降了大食,吐蕃赞普岂会善罢甘休?
吐蕃大军近在咫尺,而我安西军民,心向故国,纵降,亦难为哈里发所用,反成贵国与吐蕃直接冲突的导火索。
哈里发雄踞西方,东方有强敌环伺,当真愿为这一隅之地,与吐蕃这头饿狼在北庭、葱岭之地再启无边战火?届时,渔翁得利者,又是何人?”
李謜目光灼灼,直视对方。
大食使者脸上的倨傲微微一滞,眼神闪烁起来。
李謜又转向回鹘使者,语气更加直接:“可汗勇武,草原霸主。然,吐蕃铁骑,亦是回鹘南下、西进之心腹大患。吐蕃控河西,握西域,据大小勃律,吞吐谷浑故地,其疆域之广,野心之大,早已非昔日附庸!其补给线,自逻些至葱岭,自青海至龟兹,何止万里?千里馈粮,士有饥色。战线之长,实乃其致命之伤!”
李謜的话语如同重锤,敲在在场每个人心上。
郭昕眼中精光暴涨,郭幼宁的一双美目充斥着惊讶。
“龟兹虽小,却扼守要冲,如鲠在喉!龟兹在,安西军在,大唐在西域的旗号便在!吐蕃便如芒刺在背,寝食难安!他们必须调动重兵,耗费无数粮秣民夫,才能维持对龟兹的围困与进攻!这漫长的补给线,便是其脖颈上的绞索!”
李謜的声音带着一种洞悉全局的穿透力,“若龟兹轻易易主,无论是归了大食,还是降了回鹘,吐蕃是松了一口气,还是更加暴怒暂且不论。但对二位而言,接手之后,便能立刻抵挡住吐蕃倾国之兵的报复吗?
两位好好想想,哈里发和可汗是希望看到一个顽强抵抗、持续消耗吐蕃国力的龟兹,还是一个瞬间落入敌手、反而壮大了吐蕃气焰的龟兹?”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两位面色变幻不定的使者,最后落在郭昕脸上,掷地有声:“大帅,我以为,龟兹存续一日,便是悬在吐蕃头顶的一把利剑!亦是为大食、回鹘牵制吐蕃的绝佳屏障!与其空耗口舌劝降,不如谈谈如何让这把剑,刺得更深,让吐蕃流更多的血!这才是真正的‘善意’与‘互利’!”
李謜的话语如同惊雷在厅堂内炸响!
郭昕猛地一拍案几,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犹如绝境中看到一丝裂缝的光芒!
他死死盯着李謜,这番剖析,鞭辟入里,直指核心,将龟兹绝境中的战略价值发挥到了极致,更巧妙地利用了大食、回鹘、吐蕃三方复杂的矛盾和猜忌!
这绝非一个深宫少年能有的见识!
郭昕忍不住低喝:“善!”
大食使者阿卜杜勒·拉赫曼脸上的倨傲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满脸的尴尬和深深的忌惮。
他下意识地用镶嵌宝石的戒指摩挲着胡须,眼神在李謜年轻却锐利如鹰隼的脸上逡巡。
这个少年,竟将哈里发的东方战略考量,剖析得如此赤裸裸!
更可怕的是,他点出了大食最不愿直接面对的窘境——为了一块飞地,提前与如日中天的吐蕃全面开战?
第7章 不如咱们联手吧
李謜那句“吐蕃铁骑,亦是回鹘南下、西进之心腹大患”,更让回鹘使者骨咄禄·特勤担心。
吐蕃占据河西走廊,扼住了回鹘通往富庶中原的咽喉;而其在西域的扩张,更直接威胁着回鹘西翼的安全!
龟兹若失,吐蕃下一个目标是谁?骨咄禄的手心微微出汗。
厅堂内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只有粗重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两位使者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动摇和无措。
李謜的分析,不仅撕碎了他们的伪装,更让他们清晰地看到了接手龟兹后即将面临的、几乎是毁灭性的后果——吐蕃的雷霆之怒!他们谁也没有把握能单独承受。
就在这时,李謜动了。
他不再看两位使者,反而转向一直沉默凝视他的郭昕,神情变得前所未有的郑重,甚至带着一丝……沉重。
“大帅,”李謜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二位尊使顾虑重重,情有可原。毕竟,龟兹孤悬绝域,强敌环伺,坚守不易,接手更难。”他顿了顿,似乎在下一个艰难的决定。
郭昕心弦猛地一紧,他不知道李謜接下来要说什么。
只见李謜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两位使者,最终落回郭昕脸上,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道: “这龟兹城……你们若真想要,郭大帅与我李謜,代表安西军民,可以答应给你们!”
“什么?!” “荒唐!” “不可!!”的惊呼几乎同时从郭昕、郭幼宁、赵七和几位旁听的老兵口中炸响!
郭昕霍然站起,须发皆张,眼中瞬间布满了惊怒交加的血丝!
饶是他对李謜之前的话语惊为天人,此刻也完全无法理解!
拱手让出龟兹?这是他和无数安西将士用血肉守卫了数十年的孤城!是无数袍泽埋骨之地!是维系大唐在西域最后一点尊严的象征!怎能……怎能轻言放弃?!
然而,李謜没有理会身后的惊涛骇浪,他的目光死死钉在脸色骤变的两位使者脸上。
“龟兹城,可以给你们大食,也可以给你们回鹘!”
这句话如同平地惊雷,炸得两位使者头晕目眩!
“但是——”李謜的声音陡然拔高:“你们——守得住吗?!”
他猛地踏前一步,气势勃发:“阿卜杜勒阁下!龟兹今日易主,明日吐蕃赞普的百万雄师就会兵临城下!你们大食在东境的守军,能及时赶到并抵挡住吐蕃倾巢而出的怒火吗?哈里发为了一个孤悬万里之外的孤城,愿意牺牲多少忠诚的战士?耗费多少宝贵的金币?当你们的军队在葱岭以东与吐蕃人浴血厮杀时,大食其他敌人……会不会趁虚而入?!”
“骨咄禄特勤!”李謜转向回鹘使者,目光同样咄咄逼人,“你们回鹘勇士的铁骑固然冠绝草原,但龟兹城不是一望无际的草原!吐蕃人经营河西、天山多年,他们的攻城器械、他们的步卒战阵、他们的山地作战经验,你们的骑兵在坚城之下能发挥几成威力?若龟兹在你们手中被吐蕃轻易攻破,吐蕃铁骑挟大胜之威,挟缴获龟兹存粮军械之利,接下来会向谁用兵?!”
他猛地挥手,指向北方和西方:“是你回鹘汗庭?还是大食的河中腹地?!吐蕃赞普的野心,会止步于一个小小的龟兹吗?他们占据高原,俯视四方,东可觊觎中原,西可染指河中,北可威胁草原!一旦让他们彻底消化了西域,一个横跨雪域、高原、草原、绿洲的庞大帝国就将成型!一个前所未有的、拥有无缓冲地带的、可以直接将战火燃烧到你们家门口的恐怖邻居就将诞生!那时,谁能独善其身?!”
李謜的声音如同狂风暴雨,猛烈地冲击着两位使者的心房。
那不是得到一个城池,而是接过一个点燃了引线的火药桶。
尤其是那句“吐蕃拿下龟兹城,接下来便会向谁用兵?
“是你大食,还是回鹘?都有可能!”
以及“一个庞大的雪域帝国就将成型”的断言,让阿卜杜勒和骨咄禄瞬间感到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万万不可!”回鹘使者骨咄禄·特勤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都变了调,仓皇地连连摆手,“安西军镇守龟兹,乃是大唐天威所系,我等岂敢僭越!”
他那草原雄鹰的姿态荡然无存,只剩下唯恐避之不及的慌乱。
“李公子此言差矣!差矣!”大食使者阿卜杜勒·拉赫曼也顾不得什么优雅风度了,额头甚至渗出了细密的汗珠,急切地反驳道:“龟兹归属,自有定论!非我大食所求!哈里发帝国疆域辽阔,无意于在东境增添无谓之争端!吐蕃……吐蕃狼子野心,确为我等共同之大患!”他几乎是立刻就把“共同敌人”提到了桌面上。
看着两位使者惊慌失措、急于撇清的狼狈模样,郭昕眼中最初的惊怒早已转化为极致的震撼和一丝狂喜!
他明白了!全明白了!
李謜这哪里是要送城?
这分明是以退为进,攻心为上!
用最尖锐的假设,将最可怕的后果赤裸裸地摆在对方面前,逼得他们自己掐灭那不切实际的幻想,甚至反过来求着安西军继续钉在龟兹!
厅堂内一片死寂,只有两位使者急促的喘息声。
李謜看着他们的反应,知道火候已到。
他脸上那咄咄逼人的气势骤然一收,恢复了最初的平静,甚至带上了一丝温和的微笑。
“二位尊使深明大义,知晓唇亡齿寒之理,实乃贵国可汗、哈里发之福。”他微微颔首,语气变得如同老友恳谈,“既然龟兹存续,于你我三方皆为屏障,皆为大利。那么,为何不更进一步?”
郭昕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他知道最关键的时刻到了!
李謜铺垫了这么久,终于要亮出真正的意图!
李謜缓缓说道:“吐蕃贪婪无度,窃据我大唐安西四镇之疏勒、于阗、焉耆久矣!龟兹孤悬,非长久之计!与其坐视吐蕃壮大,不如趁其补给艰难、战线漫长之致命弱点,你我三方联手!”
第8章 皇子也是这个德行
“请阿卜杜勒阁下禀明哈里发,大食可出精兵,自葱岭西侧压向疏勒!切断吐蕃西线补给,震慑其仆从!”
“请骨咄禄特勤回禀可汗,回鹘铁骑可自北庭南下,威胁焉耆、轮台,甚至直逼高昌故地!牵制吐蕃北线主力!”
“而我安西军!”李謜的声音陡然拔高,坚定地说道,“将倾尽全力,自龟兹出击,向东夺回焉耆,向西光复疏勒!三路并进,内外夹击!让吐蕃首尾难顾!”
他猛地一挥手,斩钉截铁:“此战若成,非但可解龟兹之围,更能一举恢复安西四镇!彻底斩断吐蕃伸向西域的贪婪之手!河西之地也将成为三面受敌之地,最大的受益者,便是你们回鹘和大食!”
李謜目光灼灼地看着两位使者,话语充满无可辩驳的说服力:“这才是真正的互利!这才是根除祸患的长久之计!龟兹孤城尚能牵制吐蕃数万大军数十载!若合我三方之力,廓清西域,夺回河西,再造太平,岂非易如反掌?届时,丝路复通,商旅不绝,大食的珍宝将畅通无阻直达长安,回鹘的骏马亦可驰骋于更广阔的牧场!这,难道不比你们冒险接手一个烫手山芋,然后独自面对吐蕃的疯狂报复要好上千倍万倍?!”
“二位尊使,”李謜最后深深一揖,姿态放低,却带着必胜的信念,“龟兹能否存续,西域能否重归安宁,大唐、大食、回鹘三国边境能否长治久安……今日,皆系于二位一念之间!请为各自的国家与子民,也为这西域万千生灵,做此明智之选!”
厅堂内,落针可闻。
郭昕屏住了呼吸,他从未感觉心脏跳动得如此有力,如此充满希望!
他看着李謜,仿佛看到了当年意气风发、挥斥方遒的自己,看到了……大唐在西域卷土重来的曙光!
阿卜杜勒·拉赫曼和骨咄禄·特勤彻底沉默了。
最初的震惊、慌乱过后,是深深的思索。
李謜描绘的蓝图,巨大而充满诱惑。联手击败强大的吐蕃,恢复丝路,分享利益……更重要的是,一劳永逸地解除这个近在咫尺的致命威胁!
相比于接手龟兹引发的灾难性后果,这无疑是一条充满荆棘却通往光明的道路。
良久,阿卜杜勒·拉赫曼缓缓抬起头,眼中的算计重新浮现,却不再有倨傲,而是凝重与探究:“李公子所言……确有可行之处。然兹事体大,非我一介使者可决。需……速报哈里发陛下定夺。”
骨咄禄·特勤也深吸一口气,沉声道:“不错!回鹘勇士不惧与吐蕃一战!但联合作战,牵扯甚广,粮草、路线、主攻方向……皆需详议!我亦须即刻禀报可汗!”
他们虽未当场拍板,但那态度已然说明一切!
从劝降者,变成了潜在的、需要慎重考虑的盟友!
郭昕猛地一拍案几,放声大笑,笑声中扬眉吐气,郁结尽舒!
“好!好!好!”他一连三声,目光如炬扫视全场,“那就请二位尊使立刻修书!安西军,翘首以待,静候佳音!”
他话语一顿,目光灼灼投向李謜,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与自豪:“二位使者!这位,便是我大唐太子次子,李謜殿下!”
“太子殿下之子?!”惊呼刺破死寂。
郭幼宁杏眸圆睁,樱唇微张。
两位使者如遭雷击!
阿卜杜勒·拉赫曼望着眼前这洞悉大势的少年,他竟是大唐皇子?脸上的倨傲顷刻粉碎,化作骇然与彻骨的敬畏,下意识地抚胸,深深躬下身去!
骨咄禄·特勤更是浑身剧震!
皇子亲临!
他几乎是本能地,他右手抚上左肩,行下最郑重的回鹘大礼,声音带着一丝尚未平复的震颤:“大唐皇子亲临,骨咄禄失礼!”
角落里,须发如雪、刀疤纵横的老兵,浑浊眼中骤然迸出光芒,热泪滚烫。
重燃希望!
郭幼宁则心神激荡。
原以为他是登徒子,转眼却是胸有韬略的皇子!
深沉的智谋、磐石的沉稳、搅动乾坤的魄力,彻底碾碎了她最初的轻蔑。
骄傲如她,心底竟悄然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悸动。
目光,复杂地锁定了那个身影。
“殿下,”郭昕抱拳,沉声道,“殿下深谋,老臣敬服。然西域凶险,刀兵无眼。殿下身系安西气运,自身安危,乃重中之重。”他目光转向一旁的孙女,扬声唤道:
“宁儿!”
“啊?!”
郭幼宁正神游天外,被爷爷这中气十足的一嗓子惊得浑身一激灵,差点跳起来,慌忙应道:“爷爷?”
眼神还有些茫然无措。
郭昕大手一挥,军令如山:“你‘裂云枪’已深得吾真传。自明日起,由你亲授殿下枪法根基!务必扎实,不得懈怠!”
“什……什么?!”
郭幼宁杏眼圆睁,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让她去教……教他?传授武艺……岂不是要成天和他在一起?
一股热气“腾”地冲上脸颊,又羞又恼,“爷爷!宁儿……宁儿尚需巡城戍守!职责在身!”
“巡城自有轮值将校!”郭昕虎目一瞪,不容置喙,“此乃军令!亦关乎殿下安危!不得推诿!”
说完,郭昕不再给孙女争辩的机会,目光转向厅中一直肃立旁观的两位使臣——他大手一挥,威严道:“二位远道辛苦,随老夫堂下歇息,共饮一杯水酒!”
随即,带着两位使臣大步流星地离开了议事厅,留下厅内一片略显诡异的寂静。
郭幼宁胸口憋闷,看着祖父花白的鬓角和威严的眼神,知道抗争无用。
她狠狠剜了旁边的李謜一眼,贝齿紧咬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诺!”
李謜乐了:老爷子的安排正合我意!
他赶紧朝郭昕拱拱手:“多谢郭帅!”
说完,他故意扭头,冲着郭幼宁,咧开一个阳光灿烂的笑容,‘善解人意’地说道:“咱俩白日得帮着郭帅军务,以后就利用晚上教我枪法吧。”
“你……!”
郭幼宁气得俏脸通红,柳眉倒竖,差点当场拔枪!
这泼皮无赖!
皇子居然也是这副德行!和营里那些老兵油子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第9章 必须招新兵!
她强压着火气,从鼻子里重重哼出一声,扭过头去,用后脑勺对着李謜,咬牙切齿地低声回敬:“登徒子!休要得意!明日校场,看本姑娘如何教你!定叫你哭着喊师父!”
“我等你!”
李謜毫不在意。
郭幼宁气得浑身发抖,狠狠地瞪了李謜一眼,猛地一跺脚,转身就冲出了议事厅——眼不见为净!
李謜看着她气呼呼的背影,耸耸肩,也溜溜达达地跟了出去。
他心里装着更重要的事:得亲眼看看这龟兹城到底啥样了。
刚一踏出都护府大门,扑面而来的景象就让李謜倒抽一口冷气:
“我勒个去!这哪是边城?这简直是……活生生的末日废土啊!”
脚下是龟裂的夯土路,踩上去尘土飞扬。
街道两旁的土坯房子大多破败不堪,墙壁开裂倾斜,仿佛一阵大风就能吹倒。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难以形容的味道——汗臭、牲畜粪便的骚臭、还有淡淡的铁锈和血腥气混杂在一起。
视线所及,几乎看不到一个青壮年!
蹒跚在街上的身影,让李謜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左边墙根下,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兵正用仅存的右臂,拖拽着一个沉重的沙袋在尘土里艰难地蹭行。
他破烂的皮甲早已看不出本色,空荡荡的左袖随着动作无力地晃荡。
浑浊的汗水和着泥灰,在那张沟壑纵横的脸上肆意流淌。
视线右移,另一处墙角传来撕心裂肺的咳嗽声。
一个深目高鼻、颧骨突出的胡人老卒佝偻着背,死死抵着土墙,咳得仿佛下一刻就要背过气去。
他身上挂着件缀满补丁、极不合身的破碎锁子甲残片,常年风霜刻下的紫红色脸庞憋得发青。
街道中央,几个同样衰老的身影正合力推着一辆吱嘎作响、仿佛随时会散架的平板车。
沉重的木轮在坑洼的地面上每一次滚动都异常吃力。
队伍中有汉人老兵,也有骨骼格外粗大的胡人老卒,每一个人都汗流浃背,粗重的喘息声汇成一片。他们身上的甲胄无一例外都已褴褛不堪,如同乞丐的百衲衣。
麻绳和皮条粗暴地将碎裂的甲片勉强维系,露出底下同样破损脏污的单衣。
这残破的盔甲,无声地诉说着岁月和无数战斗留下的残酷印记。
然而,当李謜的目光落在平板车上时,一股截然不同的强烈冲击瞬间攫住了他!
一柄柄令人望而生畏的巨型长刃——陌刀。
它们整齐地排列在那里。
宽厚的刀身,修长的双刃,长度远超寻常兵器,仅仅是那如同小树般粗细的刀柄和沉重如山的气势,就足以让空气都为之一滞!
刀柄缠着的麻布早已被汗水、油污和无数次的紧握浸染成黑亮的颜色,但那令人胆寒的刀身,却被打磨得寒光凛冽!
阳光落在刃口上,凝成一道令人心悸的、仿佛能切开骨骼的冷线!
李謜的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史书上的描述:陌刀之阵如墙推进,刀光落处,人马俱摧!这曾是唐军纵横天下的赫赫凶威,是步兵对抗铁骑的终极底气!
除此之外,横刀、长矛,弯刀、骨朵——每一件兵刃同样都被保养得寒光闪闪,刃口锋利逼人!
安西军老兵们的脸庞饱经风霜,浑浊的眼珠里写满疲惫甚至病痛。然而,当他们的目光扫过自己手中的武器时——眼神也顿时锋利起来!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混合着汹涌的敬意,如同滚烫的熔岩,猛地冲上李謜的咽喉,狠狠堵在那里!
他的眼眶瞬间发热发胀,呼吸都变得异常困难。
眼前这幅景象,远比他看过的任何一部渲染惨烈的历史战争片都要残酷百倍,也悲壮百倍!
他们才是最可爱的人!
这个念头毫无征兆地在他脑中炸响,清晰无比,带着沉甸甸的分量。
用什么来奖赏他们都不为过!
可又有什么奖赏能配得上他们耗尽一生、守护国门所付出的一切?都显得太渺小、太迟了!
“不行!绝对不行!”一股更深的寒意夹杂着巨大的责任感,取代了堵喉的酸涩,让李謜的血液都几乎凝固。
他在心底发出无声的呐喊,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灵魂深处挤出来的:“这些老兵是安西军的魂!是活着的兵书!是用血肉写成的战争史!他们的命,他们的经验,比黄金、比城池本身都珍贵百倍!绝不能让他们宝贵的性命和浸透鲜血的战争智慧,白白消耗在这种看不到尽头的城墙消耗战里!必须把他们留下来!必须!”
一股近乎炽烈的焦灼感瞬间席卷全身。
李謜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尖锐的刺痛让他强行压下翻腾的情绪。
他眉头拧成死结,目光扫过城头巷尾每一个或佝偻、或喘息、却仍在拼命的身影,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运转,一个清晰无比的主意冒了上来:
招新兵!必须立刻招兵!抢粮秣!打游击!
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尽快拉起一支能战的新军,接过这些老英雄肩头早已不堪重负的万钧重担!
一刻也不能再等了!
……
郭幼宁其实并未走远。
她冲出议事厅,那股羞恼之气稍稍平复后,理智立刻回笼,取而代之的是巨大的不安。
他可是皇子!虽然是个泼皮无赖样的皇子!龟兹城眼下鱼龙混杂,万一这不着调的家伙在街上惹出什么乱子,或者……更糟,被心怀叵测之人伤了……
“爷爷非扒了我的皮不可。”郭幼宁打了个寒颤。
她顾不上生气了,立刻找了个视野好的街角阴影处,远远地监视着李謜的一举一动。
她看到李謜站在街上,目瞪口呆地看着周围,像个傻子一样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忍不住撇嘴:“土包子。”
当她看到李謜的目光扫过那些老兵,看到他那副被深深震撼、甚至有些失魂落魄的样子。他那紧锁的眉头,紧握的拳头,还有眼中流露出的那种……不是怜悯,而是带着强烈痛惜和极度不甘的神情,让郭幼宁微微一愣。
第10章 要做猎人
这家伙,似乎和想象中不太一样?
至少,他没对那些垂死挣扎的老兵露出嫌弃或者高高在上的表情。相反,那神情……竟让她觉得有几分敬意和沉重?
就在这时,似乎心有所感,正沉浸在巨大冲击中的李謜,猛地一回头!
目光如电,精准地朝着郭幼宁藏身的角落射来!
“谁?!”李謜低喝一声,带着警惕。
“啊!”郭幼宁猝不及防,被逮了个正着!
吓得她低呼一声,下意识就想缩回去,但已经晚了。
四目相对,空气瞬间凝固。
郭幼宁的脸颊“腾”地一下又红了!
尴尬,还带着一丝羞臊!
她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我……我只是……”她舌头打结,眼神乱飘,指着旁边一个破篮子,“路过!对,路过!看、看那个篮子挺特别的……”声音越说越小,自己都觉得扯淡。
李謜顺着她手指瞥了眼那破得不能再破的篮子,嘴角抽了抽,倒是没戳穿。
“嗯。”他淡淡应了一声,目光却越过她,再次投向破败的街道。
眉头习惯性地拧着,满腹心事都写在脸上,刚才的尴尬好像压根没进他脑子。
郭幼宁准备好的解释全憋在喉咙里,看他这副“懒得跟你计较”的模样,反而更憋屈了。
可再看他那紧锁的眉头和望着老兵们时毫不掩饰的沉重,那股尴尬劲儿莫名被压下去几分。
“喂!”她清了清嗓子,试图找回点气势,“你不是想看龟兹城吗?站街上能看到什么?”
李謜终于把视线从老兵身上挪开,看向她:“那去哪儿看?”
“跟我来!”郭幼宁下巴一抬,转身就走,马尾辫甩得带风。
走了两步,发现李謜没跟上,回头瞪他:“磨蹭什么?怕我把你卖了?”
“怕你卖我?”李謜乐了,晃晃悠悠跟上,“就你现在这脸红的,谁卖谁还不一定呢。”
气得郭幼宁又跺了下脚,扭头加速,心里把那句“登徒子”翻来覆去骂了八百遍。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更加破败狭窄的巷道,偶尔踩到不知名的可疑物体,李謜龇牙咧嘴。
“到了!”
郭幼宁在一块巨大的风化岩石旁停下。
李謜抬头一看,好家伙,这岩石后面藏着段极其陡峭、几乎垂直的石阶,像是天然形成又有人工开凿的痕迹。
“上面?”
“废话!不然带你来钻地洞?”郭幼宁白了他一眼,率先像只敏捷的山羊一样窜了上去,“跟上!摔下去可没人救你!”
“瞧不起谁呢!”李謜深吸一口气,手脚并用地开始攀爬。
好几次差点脚滑,全靠郭幼宁在上面不情不愿地拉一把才稳住。
折腾得他气喘吁吁,终于爬上了这块龟兹城最高的天然制高点。
视野豁然开朗!
整个龟兹城如同摊开的、布满裂纹和污渍的破旧地图,尽收眼底。
残破的城墙像豁了牙的老人,城内是密密麻麻、低矮倾斜的土坯房顶。
远处,灰黄的戈壁与天际线模糊相接,更远处隐约能看到连绵雪山冰冷的轮廓。
寒风猎猎,吹得两人衣袍翻飞。
“嘶……真他娘的够荒凉。”李謜裹紧单薄的衣衫,毫无形象地一屁股跌坐在冰冷的岩石上,“比照片……呃,比我想象的还惨。”
郭幼宁在他身侧不远不近地坐下,抱膝蜷缩,下巴搁在胳膊上,侧头睨他:“‘照片’?你这人说话怎么总古古怪怪的?”
“怪么?”李謜迎着风,嘿嘿一笑,伸了个懒腰,“等日后我弄出照相机来,怕不是要惊掉你下巴。”
“照相机?那是啥?长安才有的稀罕物?”郭幼宁追问。
“长安?”李謜轻笑,目光望向渺远,“那是许多许多年后才可能出现的东西。”
郭幼宁撇撇嘴,眼底的好奇却藏不住,“喂,你方才在下面,盯着那些老兵看得那般出神,在想什么?”
“在想怎么救他们。”李謜敛起嬉笑,目光扫过下方街巷中蚂蚁般蹒跚的衰老身影,“靠他们守城?人死光了,龟兹也就完了。”
郭幼宁沉默下去,眼神黯淡无光。
“爷爷……一直在想办法募兵。可太难了。”
她声音低沉,“本地的胡人也被吐蕃人打怕了,逃的逃,抓的抓,剩下的壮丁……寥寥无几。而且,他们也不再信我们了。”
“募兵?”李謜嗤笑一声,“拿什么募?跟他们谈精忠报国?还是许诺几斗救命粮?拉倒吧!现在人都快饿死了,谁听你扯这个淡?”
郭幼宁被他呛得瞪圆了眼:“那你说怎么弄?!”
“简单!”李謜一拍大腿,“安西军民的症结是什么?第一,饿!第二,怕!第三,没指望!如果解决这三样,募兵就没问题!”
“怎么解决?”郭幼宁身体不自觉地向他倾了倾。
“饿?告诉他们,跟着我李謜,管饱!不敢夸口顿顿有肉,但老子保证大伙儿都能填饱肚子!”李謜迎着郭幼宁不信的眼神,“不信?”
“感觉你在吹牛。”郭幼宁摇头。
“我从不吹牛。”
郭幼宁听得有些晕乎,懒懒道:“那你到底有啥法子?”
“抢!”李謜斩钉截铁,“吐蕃人的屯粮点——燧峰堡、中转站,他们的运粮驼队、马队,就是咱们现成的粮仓!”
郭幼宁眼神乍亮,这家伙有胆有谋!
但随即泄气摇头:“爷爷绝不会同意出城抢粮,太险了!之前试过,反被吐蕃人设伏,结果偷鸡不成蚀把米……因此,爷爷下令禁止出城。”
“敌变我变!”李謜眼中精光四射,“兵者,诡道也!吐蕃兵锋正盛,得承认他们比我们强!以弱击强如果还是硬碰硬,那必死无疑!所以,得从侧面和后面打他!趁他睡觉、打盹、累趴下的空档,从背后狠狠捅刀子!”
他猛地指向远方戈壁,“干他吐蕃!抢马!抢粮!告诉你爷爷的兵,咱不做等死的耗子,要做就做掏狼窝的猎人!”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来,却带着更强的蛊惑力:“只要胜他几场,手里攥着粮食,还愁那些被吐蕃欺负惨了的胡人不来投靠?还愁募不到兵?”
第11章 让你开开眼
郭幼宁听得杏眼圆睁,小嘴微张。
这话太糙了!太离经叛道了!
可……为什么胸腔里像点了把火?烧得人热血沸腾?
募兵这件近乎绝望的苦差,仿佛瞬间变成了一场……令人心跳加速的挑战!
“可……人手终究太少了啊!”她下意识反驳,语气却没了质疑,更像是在寻找支撑。
“少?”李謜眉毛一挑,那股混不吝的自信几乎要溢出来,“丫头片子,懂不懂啥叫‘兵贵在精’!”
“我只需要一支百人队!”他伸出食指,在郭幼宁眼前用力一晃,“给我一百精兵,老子带着他们,就敢去捅吐蕃千人队的腚眼儿!”
“一百人?打吐蕃千人队?你……你莫不是说胡话吧?”她声音都尖了,“爷爷说过,任何时候都不要轻视你的对手,要不然,你会怎么死都不知道!”
“胡话?”李謜唾沫星子差点喷她脸上,“你以为打仗全靠人堆啊?那是傻狍子干的事儿!”
他掰着手指头,语速飞快:“第一,装备!我会弄一些新装备,把士兵武装起来!打吐蕃兵,绝对是碾压!比方说……”他忽然压低嗓门,带着一种神秘又兴奋的劲头,“火药!我知道方士炼丹,能弄出点‘噗嗤’冒烟或者‘嘭’一声炸炉的玩意儿,对吧?” 见郭幼宁下意识点了点头,她可能听说过。
他得意道:“老子知道怎么让它炸得天崩地裂!找齐硫磺、硝石、木炭,按老子秘方一配!不用多,一小罐塞进吐蕃人的燧峰堡……轰隆!保管送他们上天!嗯,这宝贝就叫‘震天雷’!”
那神情,仿佛怀里正揣着一颗。
郭幼宁瞪着眼,只觉得眼前这人像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李謜张了张嘴,还想继续说说望远镜、急救包、反曲弓这些的时候,猛地又刹住——跟这丫头掰扯这些,简直是对牛弹琴。
“罢了!过几天,让你开开眼!”他打定主意,非得做出几样实物砸在这丫头面前,砸得她心服口服!
……
接下来的几天,李謜把自己牢牢锁在了城内一处废弃的库房里。这里成了他的“工坊”,也是郭幼宁噩梦的开始。
门缝成了唯一的通道。起初,郭幼宁只是抱着姑且一试的心态,耐着性子守在门外。很快她就发现自己太天真了。
“郭丫头!郭丫头!在吗?”门缝里传来李謜嘶哑又兴奋的声音。
“在!又怎么了?”郭幼宁没好气地挪近。
“快!给我弄一大坛最烈的酒!越烈越好!再找几块厚实的麻布!”声音急切。
郭幼宁皱眉:“烈酒?你要喝?”
“喝个屁!有大用!快去快去!”门缝“啪”地又关上了。
郭幼宁一头雾水地跑了趟酒肆,又翻箱倒柜找了麻布。
刚气喘吁吁地送到门外,门缝再次拉开:“好!还有!找工匠要几块薄薄的紫铜皮!巴掌大就行!要快!”
“铜皮?你要那个干嘛……”话音未落,门又关死了。
这仅仅是开始。
李謜的需求像连珠炮一样从门缝里射出来,稀奇古怪,毫无章法: “丫头!找点硝石!对,就是冬天腌肉那种东西!越多越好!”
“喂!有没有硫磺?就是那种黄黄的,闻着刺鼻的矿石粉?”
“对了对了!木炭!要烧得透透的细木炭粉!用细绢筛过!”
“什么?没有细绢?那你找块最细密的纱罗来!”
“牛角!要完整的、厚实的大牛角!能磨透光的那种!”
“细竹管!要直的!最细那头的内径……呃,大概跟我小拇指差不多!”
“石臼!干净的石臼和捣杵!急用!”
“还有陶盆!小口的厚陶罐!盖子要能盖严实的!”
“线!结实的麻线!越多越好!”
郭幼宁感觉自己快疯了。
李謜的声音永远透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急切和亢奋。
她像个陀螺一样被他指使得团团转,城里的匠人、商铺、甚至府库都被她翻了个遍。
烈酒的辛辣味、硫磺的刺鼻臭、木炭的黑灰……各种难以形容的气味混杂着,从门缝里丝丝缕缕地飘出来。
里面时不时传出叮叮当当的敲打声、石臼捣磨的闷响、奇怪的糊味,甚至有一次,她似乎听到了一声轻微的“噗嗤”声,吓得她差点踹门进去。
几天下来,郭幼宁眼下的乌青浓重,脚步虚浮,看李謜的眼神已经从一开始的质疑变成了麻木的怨念。
这家伙,就是个疯子!她无数次这么想。
把自己关在臭烘烘的黑屋子里,捣鼓这些破铜烂铁、石头粉末、牛角竹子……能弄出什么“碾压吐蕃兵”的神器?简直是天方夜谭!
终于,在一个黄昏,当郭幼宁把最后一批李謜要的奇怪粉末送进去后,门缝没有再合上。
里面安静得可怕,只有一些细微的、类似结绳的窸窣声。
“喂?你……还好吧?”郭幼宁试探着问,有点担心他是不是把自己炸死在里面了。
“进来!”门内传来李謜嘶哑却异常明亮的声音,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巨大兴奋。
郭幼宁犹豫了一下,推开了沉重的木门。
一股混杂着硝烟、硫磺、酒气、汗味和金属粉尘的浓烈气息扑面而来,呛得她咳嗽了两声。
库房内光线昏暗,杂物堆积,只在中央清理出一小块地方。
李謜背对着门,蹲在地上,头发蓬乱,衣衫污秽不堪,脸上也蹭着几道黑灰,活像个刚从矿坑里爬出来的野人。
他小心翼翼地转过身,脸上挂着极度疲惫却又极度亢奋的笑容,双眼亮得惊人。在他沾满污渍的手掌上,托着几样东西:
一个用打磨得极薄、近乎半透明的牛角片嵌在细竹筒一端的小筒子,看起来像个古怪的短笛。
一个比拳头略小、用厚麻布层层包裹捆扎得严严实实的圆球,上面还拖着一根细细的麻绳。
地上还放着一个用紫铜皮卷成的、手臂长短的奇怪管子,一端封死,另一端敞口。
“看好了,郭丫头!”李謜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神圣的郑重,“这就是咱们对付吐蕃人的宝贝!”
第12章 他是妖人!我在除妖!
他拿起那个牛角细竹筒:“这个,叫‘千里眼’,能让你看清几里地外的吐蕃人有多少根胡子!”
他不由分说,把筒子塞到懵懂的郭幼宁眼前,“闭上一只眼,用另一只眼看那头!”
郭幼宁下意识地照做。当她的视线透过那小小的、打磨得异常光滑的牛角片时——远处的城墙垛口、戈壁边缘的枯草、甚至更远处山脚下岩石的纹理,骤然清晰无比地拉近到眼前!
仿佛空间被瞬间压缩!
她惊呼一声,猛地移开眼睛,心脏狂跳不已,难以置信地看着手中的简陋竹筒。
“这……这是……”她声音都在发抖。
“嘿嘿,雕虫小技。”李謜得意地摆摆手,目光灼灼地盯住地上那个麻布包裹的圆球,“这个,才是开胃大菜——‘震天雷’!”
他小心地捧起那个包裹,眼神闪烁着危险而狂热的光芒:“丫头,捂住耳朵!张大嘴!别眨眼!”
郭幼宁下意识地紧紧捂住了耳朵,心提到了嗓子眼。
只见李謜拿起圆球,拉着那根细绳,快步走到库房一个堆着许多废弃瓦砾的角落。他极其小心地将圆球放在几块破砖中间,然后猛地将细绳一拽——一道微弱的火花顺着细绳瞬间窜入了麻布包裹!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紧接着——
“轰隆!!!”
一声沉闷如滚雷、却又撕裂耳膜般的巨响猛然在狭窄的库房内炸开!
整个地面似乎都震颤了一下!
刺目的红光伴随着滚滚浓烟瞬间从爆炸点喷涌而出!
无数的碎砖块、沙石如同暴雨般向四面八方激射,噼里啪啦打在墙壁和远处的杂物堆上!
一股强大的、带着硫磺硝石辛辣味的炽热气浪狠狠拍在郭幼宁身上,吹得她衣衫猎猎,长发狂舞!
硝烟尚未散尽,郭幼宁如同被无形的重锤砸中,僵立在原地。
震耳欲聋的巨响在她脑中反复轰鸣,刺目的闪光灼烧着她的双眼。
浓烈呛人的硝石硫磺味混合着那股奇异的焦糊气息,刺得她喉咙发紧,眼泪直流。
眼前那触目惊心的焦黑凹坑,碎石狼藉,黑烟袅袅——这绝非人间之力!
这只能是邪祟妖法!
“妖法!这是妖法!”恐惧瞬间转化为杀意!
李謜在她眼中已是妖魔!
那摄魂的“妖镜”、召唤天雷的邪物都将给龟兹城带来灾祸!
“妖人!受死!”郭幼宁披头散发,带着斩妖除魔的悲壮,如离弦之箭扑向李謜!
李謜猝不及防,被郭幼宁狠狠扑倒在地,后脑勺磕得眼冒金星!
“我艹……”脏话未出,郭幼宁已如雌豹般跨骑在他腰腹之上!
她一手死死按住李謜肩膀,另一只拳头带着破风声,直砸他面门!
“让你祸害龟兹!”
李謜魂飞天外!
电光火石间,他爆发出惊人的反应!
被按的肩膀猛沉卸力,空闲的手如毒蛇探出,在拳头砸中鼻梁前的刹那,死死攥住了郭幼宁的手腕!
五指如铁箍,硬生生将其钉在半空!
“疯婆娘!看清楚!”李謜怒吼,同时屈膝猛顶,试图掀翻身上这头发怒的母老虎。
“妖人!放开!”郭幼宁腰腹发力下压,指甲抠进李謜皮肉,被攥住的手拼命挣扎扭动,另一只手死命下按!
两人瞬间在地上激烈翻滚扭打起来!
尘土飞扬,衣衫在撕扯中破碎,喘息、怒骂、撞击声混作一团。
肢体紧密交叠,充满了原始的对抗……
就在此时——
“砰!!!”库房大门被巨力轰然踹开!
“何方妖孽在此作祟……呃?!”郭昕老爷子雷霆般的怒吼如同被掐断,戛然而止!
门口火光通明!
银髯怒张的老都护横刀在手,身后是数十名刀出鞘、弓上弦、杀气腾腾的老兵!
映入眼帘的景象让所有人瞬间石化,眼珠暴突!
太辣眼睛了!
只见两个浑身黢黑、披头散发的家伙,正以一个极其不雅、极其令人血脉贲张的姿势在地上翻滚角力!
郭幼宁两腿缠在李謜的腰上,衣衫凌乱,秀发散飞,俏脸上又是灰又是汗,一只手被对方死死钳在半空,另一只手正死命往下按!李謜仰躺在地,脸上混杂着愤怒、疼痛和尴尬,双腿屈伸蹬踹,竭力反抗压制……
这……这他娘的,两人在搞什么?!
白日宣淫?!霸王硬上弓?!
现场一片死寂。
唯有火把噼啪作响,以及地上两人粗重的喘息声。
地上的两人也被这凝固的空气和几十道灼热的目光惊得僵住。
郭幼宁和李謜保持着扭打的定格姿势,极其缓慢、僵硬地扭过头……
郭幼宁的脑子“嗡”的一声炸了!她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和李謜的姿势有多么惊世骇俗!
“啊——你个大淫贼!给我放开!”凄厉的尖叫刺破死寂!
郭幼宁如同被烙铁烫到,用尽全身力气从李謜身上弹射而起!狼狈跌坐在地。脸上烟灰难掩那火山爆发般的血红,从额头一路烧到脖颈!
李謜除了懵逼还是懵逼。
“爷爷!不是这样!他是妖人!我在除妖!”她语无伦次,带着哭腔,手忙脚乱拉扯破碎的衣衫,羞愤欲死。
“我……我……郭老将军!诸位!听……听我解释!”李謜的声音因为后脑受创和极度窘迫而有些发飘,他努力想捋清思路,但脑子还在嗡嗡作响,“不是……不是你们想的那样!我……没……”
郭昕老爷子胸膛剧烈起伏,手中的横刀刀尖都在微微颤抖:“殿下!你……你对幼宁做了什么?!还有这巨响……这炸开的深坑……是何物所为?!”
他硬生生把“妖法”咽了回去,语气中愤怒里夹杂着惊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焦急——毕竟对方是皇孙,更是他心中认定的孙女婿!怎能闹出此等丑闻?
“火药!是火药!”李謜猛地指着墙角那个还在冒烟的焦黑深坑,声音陡然拔高,“那不是什么妖法!是我……我调配的‘震天雷’!就是用硝石、硫磺、木炭粉混在一起,外面裹着麻布和碎瓷片……刚才我只是点燃了引线……咳咳,细绳!想给郭姑娘展示一下它的威力!让她捂住耳朵张大嘴,是为了防止巨响震伤耳膜和肺部!”
第13章 原来是场误会
李謜语速极快,生怕再被打断,不顾形象地挥舞着手臂比划着:“谁知道我药粉放多了,威力还是超出了我的预估!郭姑娘被这动静吓坏了!她以为我是招引天雷的妖人!二话不说就扑上来要‘除妖’!”
他指着自己脸上的抓痕和凌乱的衣衫,一脸冤枉,“郭老将军您看看!看看!我完全是正当防卫!是她把我扑倒骑在身上要打我!我总不能站着挨揍吧?这才扭打在一起!纯属……纯属误会!天大的误会啊!”
一口气说完,李謜哭丧个脸,就差掉眼泪了。
库房里再次陷入了一种微妙的寂静。
众人的目光在狼狈的李謜、羞愤交加的郭幼宁和那个触目惊心的爆炸坑之间来回扫视。
郭昕走到那个直径近一尺、碎石焦黑的深坑边上。
坑中还冒着缕缕青烟,硫磺硝石的味道依旧刺鼻,那绝非人力拳脚所能造成的破坏。
他回过头来,再看向自己的孙女——郭幼宁脸上的羞红未退。
“丫头……殿下说的……是真的?”郭昕的声音低沉下来,锐利如鹰隼的目光紧锁郭幼宁。
郭幼宁张了张嘴,看着爷爷的目光,又瞥了一眼旁边那个恐怖的深坑和李謜脸上真实的抓痕和无奈,再回想自己刚才那不顾一切的扑杀……一切的起点,确实是因为那声撼天动地的“雷”响让她彻底失了方寸。
“他……他……”郭幼宁的声音细若蚊呐,低垂着头,手指死死绞着自己破碎的衣角,脸上红得几乎能滴出血来,“他……他确实说了让我捂耳朵……张大嘴……然后……然后他就……就去点了那个东西……”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带着浓浓的后怕和……无地自容的羞窘。
真相大白!
原来不是什么白日宣淫,也不是殿下行为不端,而是一场由超越认知的“震天雷”引发的、极端恐惧下的致命误会!
郭昕老爷子紧绷的身体缓缓放松,握着刀柄的手也松开了几分。他再看向那个深坑的眼神,已不再是惊疑,而是充满了无与伦比的震撼和……一种近乎狂热的希望!
这小小玩意儿,竟能爆发出如此毁灭性的力量?!
殿下竟能造出这等神物?!
“咳咳!”李謜清清嗓子,忍着尴尬和疼痛,说道:“郭老将军,不止是这‘震天雷’。还有那把弓……”
所有人的目光立刻被吸引过去。
李謜指着那把静静躺在碎砖旁、线条流畅的黑色反曲弓:“那是我用特殊方法改良的反曲弓。弓背贴合野牛角薄片增硬,弓腹粘合牛背筋增韧增加弹性,中间以桑木为骨,三层复合,鱼胶粘合,裹桦树皮防水。其拉力不输八十斤桑木硬弓,但省力近半!射程……郭姑娘用这把弓,可以轻易射穿两百步外的牛皮木盾!”
“还有这个!”他掏出那个单筒望远镜,“这叫千里眼,能望远数里之遥!”
“还有,这叫急救包,里面的东西能极大提升伤兵活命的机会!方才郭姑娘误会我要害人,这些东西……都是为了帮助安西军!为了让我们能在龟兹城活下去,甚至……走出去!”
李謜一口气说完,眼神坦荡地看向郭昕。
郭昕老爷子沉默了。
他没有去看那把弓,也没有立刻去拿千里眼。
他那双阅尽沧桑、早已洞悉一切的眼睛,只是深深地、带着无比的欣慰凝视着李謜。
库房里落针可闻。
他对皇孙殿下能在如此绝境之中,展现出如此惊世才华、拥有如此改天换地之能感到深深的震撼!
天佑大唐!安西不死!
郭昕的胸膛剧烈起伏着,他那布满皱纹、刻满风霜的脸上,激动、欣慰、如释重负的神情交织在一起。
这位银髯怒张、为大唐镇守西域数十载的老将军,猛地向前一步!
在所有老兵的注视下,郭昕对着衣衫褴褛、脸上带伤、狼狈却又眼神坚定的李謜,双手抱拳,单膝跪地!
“噗通!”膝盖砸地的声音在寂静的库房里格外清晰!
“主公在上!请受老臣郭昕一拜!”郭昕的声音洪亮,“殿下身份贵重,才智通天,更有此等改天换地之神物!此乃天佑安西,天不弃我大唐!老臣恳请主公,接过安西军印信,统领龟兹军民!从今日起,龟兹城内所有安西军卒、官吏、百姓,皆为主公之臣民!唯主公号令是从!老臣愿竭尽残躯,辅佐主公左右!请主公带领我等,破此绝境,重返大唐,重振安西荣光!”
“噗通!噗通!噗通!”
数十名精锐老兵,没有丝毫犹豫,脸上的震惊早已化为无比的认同和激动,齐刷刷向着李謜单膝跪倒!
“参见主公!”
“愿为主公效死!”
“请主公带领我等,重返大唐!”
李謜看着眼前跪倒一片的老兵,看着郭昕眼中那卸下千斤重担后的释然与期盼,心中明白,这一刻终究还是来了,比他预想的更快、更直接。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沉稳有力:“郭老将军,诸位将士,请起!”
他上前一步,双手扶起郭昕这位白发老帅。
“李謜年幼,承蒙郭帅与诸位将士不弃,托付重任!此情此恩,謜,铭记于心!”他环视众人,目光扫过每一张饱经风霜却充满希冀的脸庞。
“龟兹城不是绝地!安西军更不会消亡!我们要将吐蕃人赶回雪地,打通河西走廊,与长安相连……”
“好!”众人纷纷叫好。
而此时,郭幼宁趁着大家不注意,将那把弓捧起,修长的手指贪婪地抚摸着弓身。
她深吸一口气,眼神瞬间锐利如鹰隼,死死锁定库房另一端一个更远的、充当支撑的木桩!
弓弦在她修长有力的手指下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被拉成了饱满的弧月!
“嗡——!”
“咔——嘣!!”
两道截然不同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第一声是弓弦释放、箭矢破风的锐鸣!
第二声……却是弓身内部传来的一声清晰脆响,紧接着,那流畅优美的黑色反曲弧度猛地一塌!
坚韧的牛角、牛筋、桑木复合而成的弓臂,竟然在李謜和郭幼宁惊愕的目光中,从中段位置生生断裂开来!
郭幼宁:“!!!”
她脸上的激动瞬间凝固,呆呆地看着手中断成两截、只剩下弓弦还勉强牵连着的“神兵”,不过,那支箭矢竟然直接射穿了木桩,箭尾还正在颤抖着。
整个库房再次陷入一片死寂。
刚刚还山呼海啸的“拜见主公”声戛然而止。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郭幼宁手中那断裂的弓,气氛一时间尴尬到了极点。
第14章 军中无戏言
李謜一拍脑门,懊恼地低呼一声:“哎呀!忘了这茬!”
他赶紧对着仿佛石化了的郭幼宁,还有同样一脸错愕的郭昕及众老兵解释道:“郭姑娘,郭老将军,诸位……实在抱歉!怪我!都怪我!”
他一脸窘迫,“这复合反曲弓是好东西不假,威力大家也见到了。但是!它的制作工艺极其复杂费时!需要反复选材、处理、粘合、阴干、打磨……每一步都急不得!尤其是粘合的鱼胶和浸润处理的牛筋牛角,需要足够的时间才能达到最佳的韧性和强度!”
他指着那断弓,满脸无奈:“我这三天真的是日夜赶工,也就是勉强凑齐了材料,靠着一些取巧的法子强行粘合出了一个样品!里面胶都没彻底干透,筋骨也没浸润到位,强度根本不够支撑实战!” 他的声音越说越小,感觉老脸都丢尽了。
开局献宝,结果样品当场报废!
郭幼宁看着手中断裂的弓,小嘴一瘪,眼圈瞬间就红了!巨大的失落感让她几乎要哭出来。那感觉,就像刚得到绝世珍宝,还没捂热乎就眼睁睁看着它碎了一地!
郭昕从呆滞的孙女手中轻轻拿过那断裂的弓身。
他的手指仔细地摩挲着断口处那清晰的复合层次——牛角片的硬度、牛筋的韧性、桑木的支撑力,清晰可见。
他的眼神锐利如昔,不仅没有半分失望,反而爆发出比之前看到完好弓时更加明亮、更加灼热的光芒!
“好!好!好东西!”郭昕的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连说了三个好字!“殿下不必自责!区区一个三天赶制的样品,就能射出如此惊世骇俗的一箭,已经足以证明此弓的潜力!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如炬地看向李謜,又扫向那些同样被断弓吸引、眼中闪烁着渴望光芒的老兵们,尤其是那些弓弩手。
他声音洪亮地传遍库房:“立即传我军令!从今日起,龟兹城所有能工巧匠,优先听从主公李謜调遣!收集城内所有可用的牛角、牛筋、上等桑木!鱼胶不够,就熬!人手不够,就从军中抽调心灵手巧的士卒!材料不足,就派人冒险出去猎牛剥皮!”
郭昕的目光重新落在李謜身上:“主公,您只需要告诉老臣和诸位工匠,这弓该怎么一步一步地做!需要多少时日阴干?需要如何浸润处理?您只管吩咐!老臣就算倾尽龟兹一城之力,也要在最短的时间内,把这复合弓造出来!能造多少造多少!”
老将军的话语充满了魄力!他要的是量产!是装备!
“郭帅!”李謜对着郭昕郑重抱拳:“材料、人手、场地,謜自当详细列出章程!这复合反曲弓的制法,定当倾囊相授!请郭帅放心,只要材料工艺到位,假以时日,我安西健儿,必能人人张此神臂,箭穿敌酋!”
“好!”郭昕用力一拍大腿,银髯因激动而抖动,“要的就是主公这句话!”
而郭幼宁,则默默地把那两截断弓抱得更紧了——虽然坏了,但这可是第一把!
是他亲手做的!意义非凡!
嗯,一定要好好收起来……同时,她看向李謜背影的眼神,也悄然多了一丝新的、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专注!
老兵们摩拳擦掌,眼神灼热,他们从未这么兴奋,也从未对未来这么期盼。一片闹哄哄。
“诸位!”郭昕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威严和庄重,瞬间压下了所有的议论声,“主公天纵奇才,身负绝学,临危入我龟兹孤城,此乃我安西军、大唐西域万千遗民之幸!老夫郭昕,深受皇恩,守土有责,今日将安西军权托付于主公,已是尽忠!然……”
他话锋一转,目光如同实质般投向李謜,那眼神里蕴含的东西极为复杂。
“然,国不可一日无君,家不可一日无主!”郭昕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宣告意味,“主公身系安西未来,安危重于泰山!老夫年迈,幼宁之父兄皆已为国捐躯……”他提到此处,声音微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悲怆,但随即被更强烈的决心取代。
“老夫郭昕在此郑重宣布!”他猛地踏前一步,目光炯炯地直视李謜,声音洪亮,清晰地传遍整个库房:“从今日起,老夫之孙女,安西都护府校尉郭幼宁,婚配于主公李謜!望尔等同心同德,共襄大业,延我李唐血脉,护我安西疆土!”
“轰——!”
这一记“惊雷”比刚才火药爆炸的动静还要震撼人心!
议论声瞬间爆炸!老兵们的眼神从震惊到狂喜。
“原来如此!”
“难怪刚才动静那么大!”
“郭小娘子配主公……好啊!”
“天作之合!”、“老帅英明!”的呼喊此起彼伏。
郭幼宁:“!!!”
她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又猛地涌上,红得几乎滴出血来!
“爷爷!你……你……”郭幼宁猛地跺了跺脚,英气的眉毛拧起,脸上努力绷出严肃和抗拒的神情,试图掩盖那不受控制涌上来的红晕,“军国大事在前,谈什么儿女婚事!胡闹!简直是胡闹!”
“胡闹?幼宁,军中无戏言!爷爷身为安西主帅,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主公身份贵重,已接掌安西军权!你的终身,关乎安西军民人心所向!”
郭幼宁只能狠狠地瞪了李謜一眼,那眼神复杂至极——有羞恼,有嗔怪,但掩藏不住的,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完全察觉的羞涩和……期待。然后猛地扭过头去,抱起地上的断弓,紧紧地搂在怀里,仿佛那是她此刻唯一的依靠和遮挡。
她微低着头,露出的耳尖红得几乎透明,倔强地抿着唇,不再说话。
那份属于将门小娘子的傲娇和少女的羞涩,在这一刻奇妙地交融在一起。
李謜:“!!!”
这……虽然是好事,可也太快了点吧?怎么感觉老爷子比我还急!他脑子一片空白,下意识地假意推脱:“郭帅!此事万万不可!这……”
他甚至本能地想后退一步。
第15章 双喜临门
就在这时,郭昕动了!
老帅的动作快如闪电,那只布满老茧的大手,带着千钧之力,猛地钳住了李謜的手腕!力道之大,让李謜瞬间感觉自己的骨头都要被捏碎了,根本挣脱不得!
郭昕低声说道:“殿下!你以为老夫是在跟你商量?” 语气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睁大眼睛看看幼宁那衣衫不整的模样!再想想你俩刚才在地上滚成一团的样子!门外几十个老兵可都看得清清楚楚!众目睽睽之下,孤男寡女,衣衫破损,形容狼狈,肢体纠缠!你告诉我,幼宁的清誉何在?!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被你……被你如此‘折腾’了一番,你让她以后如何做人?!如何领军?!如何在这龟兹城立足?!”
郭昕的手指如同铁箍,几乎要嵌进李謜的肉里,声音压得更低,寒意也更甚:“老夫顺水推舟,当众宣布婚约,是在保全她的清白!是在保全殿下的名声!是在给外面那些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的老弟兄们一个交代!是在堵住悠悠众口!这是唯一的解决办法!你若不认账……”
他的身体猛地前倾,那双浑浊却锐利如鹰隼的老眼死死盯住李謜:“老夫只有为了孙女的清白,为了安西军最后一点体面,亲手把你打成‘意图不轨’、‘亵渎军将’的淫贼妖人!当场格杀!然后老夫再以管教不严、令家门蒙羞之罪,亲手结果了幼宁!最后,老夫自刎谢罪!”
我靠,要这么狠吗?
既然如此,我李謜就应下这门亲事,今生今世定不负郭老爷子和郭小娘子!
“郭帅。”李謜的声音平稳下来,带着郑重,“承蒙厚爱,幼宁姑娘秀外慧中,巾帼不让须眉,謜……心甚钦慕。婚事谨遵郭帅安排。”他终于正式表态,不再推脱。
“好!”郭昕这才满意地松开了钳制李謜的手,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又充满喜悦的笑容,洪声道:“主公应允!诸位弟兄,都听见了!此乃我安西双喜临门!一为主公接印,二为主公聘妇!传令下去,全城同庆!速速准备,明日吉时,为主公与幼宁行婚典之礼!”
“得令!”欢声雷动,老兵们喜气洋洋地领命而去,库房里瞬间弥漫开喜庆的气氛。
郭幼宁抱着断弓,听着身后的喧嚣和爷爷那不容更改的“命令”,感受着怀中冰冷弓身传来的微凉触感,心却跳得飞快。
她偷偷地、飞快地瞥了一眼身旁的李謜,正撞上李謜带着温和笑意看向她的目光。
“轰”的一下,刚刚褪下去一点的红晕再次席卷而来,比刚才更甚!
她猛地挺直了腰背,努力板起脸,用一种刻意拔高、模仿着军中训令的口吻说道: “别忘了正事!今晚本校尉教裂云枪的基础桩功。卯时三刻,演武场!迟……迟到军法处置!”
“我靠,还要教枪法……这也太刺激了吧??”李謜心里的小人直接炸成了烟花,眼神却装作若无其事地在郭幼宁身上飞快地扫了个来回。这妮子练武练出来的身段太顶了!匀称紧实,线条流畅,该有料的地方一点不含糊,行动间带着一股子飒爽的劲儿,又辣又撩人。
某些不太和谐的画面不受控制地开始在脑内小剧场循环播放,搞得他喉结下意识地滚了滚,一股燥热沿着脊梁骨悄悄往上爬。
“你眼睛往哪里看?”耳边传来郭幼宁的厉喝声。
……
夜幕低垂,都护府演武场。
李謜提着横刀,看着月光下持枪而立的郭幼宁,银甲生辉,英气逼人。
他活动了下手腕,笑道:“幼宁,裂云枪是好,可我练的可是‘太宗刀法’,讲究的是‘如墙而进,人马俱碎’的霸气。这横刀,未必就输给长枪吧?” 他故意耍了个刀花,刀光凛冽,带着一股沙场冲锋的惨烈气势。
郭幼宁枪尾顿地,发出“咚”一声闷响,柳眉微挑:“殿下!横刀是近战兵器,而长枪则是战场上的王者。”她声音清冷,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战场上,尤其是马背上,‘一寸长,一寸强’是铁律!你横刀再利,还没近身,敌将长矛早已把你捅个对穿!骑射对冲之际,长枪攒刺,你连人家的马头都够不着!说难听点,拿刀对长枪,就是找死!”
李謜眨巴着眼,故意露出向往的神情:“那……我用槊总行了吧?那玩意儿更长更重,抡起来力劈人马,多威风!多霸气!看着就牛逼!”
“槊?”郭幼宁嗤笑一声,摇头,“槊乃重器,非天生神力且常年苦练者不能驾驭。强行使用,未伤敌,先耗己。笨重迟缓,变招不易。裂云枪则不同!”
她手腕一抖,枪尖嗡鸣,朵朵寒星绽放,“集轻灵、迅捷、狠辣于一身!尤其适合你这种……嗯,底子尚可但欠打磨之人。”
她故意顿了一下,“它有三绝:‘裂帛’快刺,‘惊鸿’回旋,‘破云’崩挑!练好了,千军万马中取敌将首级,如探囊取物。比那笨重的槊,实用百倍!少废话,看枪!”
话音未落,郭幼宁眼神陡然锐利!
“裂帛·疾风刺!”
一点寒芒撕裂空气,带着刺耳的尖啸,直扑李謜咽喉要害!速度比之前快了何止一倍!
李謜汗毛倒竖,完全来不及思考刀法,本能地横刀格挡!
“铛——!”
火星四溅!
一股沛然巨力从刀身传来,震得他虎口欲裂,整个人“蹬蹬蹬”连退七八步才勉强站稳,胸口气血翻涌,狼狈不堪。
“挡?你就只会挡?”郭幼宁如影随形,枪势连绵不绝,“战场之上,攻守一体!看‘惊鸿·回燕闪’!”
枪尖猛地一缩,仿佛灵蛇回洞,紧接着以一个诡异刁钻的角度自下而上撩起!目标竟是李謜握刀的手腕!
这招阴狠刁钻,专破格挡架势!
“小心,要出人命的!”
李謜吓得魂飞魄散,怪叫一声慌忙撤刀后跳,姿势难看至极。
“脚步虚浮!腰劲松散!”郭幼宁轻叱,枪杆顺势横扫,“啪!”一声脆响,狠狠抽在李謜大腿外侧。
第16章 老子去灭了他们
“嗷!”李謜痛得龇牙咧嘴,感觉那块肉都麻了。
“郭幼宁!你公报私仇!”
“私仇?”郭幼宁欺身再进,长枪在她手中如同活物,枪花点点,不离李謜周身要害,“教你保命的功夫,你敢说私仇?看‘破云·崩山劲’!”
她枪式一变,由灵巧转为刚猛,枪身如棍,带着一股崩裂山石的劲道,狠狠砸向李謜刀身!
李謜避无可避,咬牙全力硬架!
“当!” 一声巨响!
李謜只觉得一股无可抵御的巨力涌来,手中横刀竟被硬生生震得脱手飞了出去!
“哐当”一声落在数丈外!
他本人更是被震得一屁股坐倒在地,双臂酸麻得抬不起来,浑身骨头都像散了架。
“兵器都握不住,还谈什么沙场争雄?”郭幼宁收枪而立,枪尖斜指地面,月光勾勒着她傲然的身姿,眼神带着一丝戏谑,“你的‘太宗刀法’呢?你的‘人马俱碎’呢?”
李謜瘫在地上大口喘气,汗水浸透衣衫,头发沾在额前,狼狈得像条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狗。
他被整得精疲力尽,错误百出,屁股和大腿还火辣辣地疼……可心里那股异样的爽感却越来越强烈!
他看着月光下郭幼宁微微起伏的胸膛,晶亮的汗珠顺着她紧绷的下颌线滑落,那副又飒又美还带着点小得意的模样……
值!太他娘值了!
有这么个能打又“凶狠”的老婆在身边,十足的安全感!
嘶,痛是痛点,可这心跳加速、血脉贲张的感觉……比喝了最烈的烧刀子还带劲!
他索性躺平,四仰八叉,望着星空哈哈大笑:“郭教头!郭女侠!郭姑奶奶!我服了!彻底服了!以后我的小命就拴在你……和你的裂云枪上了!你可得罩着我啊!”
郭幼宁被他这副惫懒样子气笑了,枪尖虚点他鼻尖:“想得美!给我起来!”
“我不。”李謜耍赖。
“看枪!”她清喝一声。
枪动了。
刺!
一点寒星破空,直指木桩红心。
扎!
枪身如毒蛇吐信,爆裂前突。
撩!
枪刃自下而上,带起凌厉风声。
拨、拦、拿!枪杆在她手中仿佛活物,画圆缠丝,劲力流转,荡开无形之敌。
点!手腕疾抖,枪尖瞬间绽放七八朵碗大枪花,虚虚实实,嗤嗤作响。
月光下,她身形矫健如雌豹腾挪,枪随身走,身随枪转,银甲反射冷光,汗水顺着绷紧的颈线滑落。
李謜眼在看枪,心在飞。
那枪影化作她腰肢摆动的弧线,汗水浸润的鬓角贴在雪白颈侧,每一次呼吸带动胸前软甲起伏……月色镀在她专注的侧脸,英气与柔美奇异地糅合。
他偷偷起身。
“桩步!”郭幼宁一步逼近,枪杆“啪”地扫在他下盘。
李謜一个趔趄。
“腰马合一,力从地起!虚浮!”她呵斥,伸手扳正他肩膀。
指尖微凉,触及他脖颈滚烫的皮肤。
李謜心神一荡,动作慢了半拍,胳膊肘不小心碰到了她的腰部。
郭幼宁身体瞬间绷紧,耳根染霞,狠狠瞪他一眼,呼吸微促:“……再分心,打断你的腿!”声音却有些发飘。
明日便是婚期……这冤家!
她咬唇,压下羞恼,扭回身继续示范“崩枪”发力,只是与他错开半步距离。
……
龟兹城,都护府偏厅。红烛摇曳,却映不出半分奢华。
婚礼仓促得近乎草率。
李謜与郭幼宁相对而立,身上穿的并非梦里期待的大红吉服,而是城中一位粟特老商人压箱底、珍藏了不知多少年的胡式婚礼袍服。
李謜穿着一身赭石色翻领窄袖锦袍,金线绣着繁复的卷草纹和异域神鸟图案,领口袖口镶着褪色的貂毛。
袍子显然原主身材比他高大不少,肩膀松松垮垮,下摆拖到脚面,腰间的革带即便收到最紧,也显得空荡,挂着的空刀鞘晃晃悠悠。
他努力挺直腰板,但那过宽的袖口和拖地的衣摆,让他看起来像个偷穿大人衣服的少年郎,透着几分滑稽的笨拙。
郭幼宁则是一袭石榴红地联珠对雁纹织锦的半臂短袖,配着象牙白的高腰曳地长裙袍。
半臂的织金虽黯淡,仍能窥见昔日华彩,只是尺寸紧了些,将她玲珑的上身曲线勒得更加分明,饱满的胸口似乎随时要撑裂那紧绷的锦缎。
长裙袍腰线极高,几乎束在腋下,更显身姿修长,裙摆层层叠叠堆积在地面,行走颇为不便。头上一顶小小的鎏金花冠,镶嵌着几颗颜色黯淡的宝石,压着她略显沉重的发髻。
两人看着对方这不伦不类、却又因彼此眼中情意而显得格外动人的装扮,都忍不住想笑,又带着一丝酸楚。
这就是他们的婚礼,在孤城绝域,在强敌环伺之下。
当移开团扇时,李謜看到了烛光下郭幼宁被红锦映衬得愈发娇艳的脸庞,那双平日里锐利的眼睛此刻也蒙上了一层羞涩的水光,长长的睫毛在轻微地抖动。
“好看。”
郭幼宁闻言,耳尖瞬间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我……我是说这嫁衣好看。”
却见郭幼宁抬起眼来,眸中水光潋滟,似嗔似羞地横了他一眼。
这一眼让李謜心头一跳,她的美根本无需任何外物衬托。
他忽然想起自己曾在博物馆里见过一尊唐代仕女俑,釉色温润,眉目含笑,可隔着玻璃柜,终究少了生气。
而此刻的郭幼宁,却是活色生香的……会呼吸、会因他一句话而脸红心跳的生动。
“……其实,你比嫁衣好看。”
“哼……好不好看,你都得接着,不许后悔!”郭幼宁咬着唇说道。
“谁后悔谁是狗!”
他心头滚烫,满心都是即将拥她入怀的悸动,只想这恼人的仪式快快结束。
他正要伸手去牵她覆着薄纱的手……
“报——!!!”
一名浑身尘土的斥候连滚带爬地撞开殿门,扑倒在地,声音嘶哑变形:“吐蕃!吐蕃大军!前锋已至城东三十里!烟尘冲天!来势极快!!”
这名老兵白色的发须沾满了尘土。
“噌——!”一声锐鸣!
郭昕须发戟张,目眦欲裂!
他竟直接从座位旁抄起他那柄沉重的丈八穿云枪!
枪尾重重顿在青砖地上,“啪!”一声脆响,砖石竟裂开细纹!
“来了多少人?”
“烟尘蔽日,恐不下三千!”斥候喘息着回答。
“全城戒严!擂鼓!迎敌!”郭昕的怒吼如同滚雷,瞬间盖过了斥候的喘息,整个大厅的空气仿佛都被点燃,充满了铁锈般的血腥味。
这位老将,此刻仿佛一头被激怒的雄狮,杀气冲天!
李謜猛地看向郭幼宁煞白的俏脸,一股邪火直冲天灵:“操他娘的吐蕃狗!早不来晚不来,偏挑老子洞房花烛时来!!老子去灭了他们……”
第17章 活着回来!
“慌什么!”郭昕一声断喝。
他大步上前,竟横枪挡在了李謜和郭幼宁面前,对着闻声冲进来的亲卫咆哮:“天塌不下来!区区三千吐蕃毛贼,休想坏了我孙女的婚礼!”
他猛地转向李謜和郭幼宁,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礼!继续行完!爷爷去去就回!”
“爷爷!”郭幼宁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战意!
她一把扯下头上的薄纱头饰,任由几缕青丝散落额前,声音斩钉截铁:“礼可以后补!城不能丢!我要随爷爷登城杀敌!”
“爷爷!幼宁!听我一言!”李謜的声音陡然拔高,盖过了外面的喧哗和郭幼宁的急切。他语速飞快: “守城!必须守住!但被动挨打,绝非上策!吐蕃大军突至,必携大量辎重粮草。其主力急于攻城,辎重营必定拖后,防备必然松懈!”
“给我一支精锐!”他目光灼灼地盯着郭昕,“百人足矣!要最熟悉城外沟壑、最擅夜战袭扰、最悍不畏死的老卒!备强弓劲弩火油!我带几个震天雷和千里眼,即刻出城,从他们背后摸过去!”
“目标只有一个——”李謜一字一顿,杀气凛然:“烧光他们的粮草!毁尽他们的攻城器械!让他们攻城的爪子,还没碰到龟兹城墙,就先断掉!只要辎重一乱,其攻城之势必挫!至少能为龟兹争取一日喘息!”
“殿下,您是主公。您不能置身危险……”郭昕迟疑道。
“爷爷,城破人亡,还有什么殿下主公?别婆婆妈妈的。”李謜急道。
“好!王校尉!立刻点齐亲卫营最悍勇的百名老卒,备强弩火油,随李将军出暗门!”
“得令!”一员铁塔般的将领轰然应诺,转身狂奔而出。
大厅内瞬间只剩下三人。
红烛依旧燃着,映照着不合身的胡服,方才的旖旎甜蜜,转瞬间变成了冰冷的生离死别。
李謜大步走到郭幼宁面前。
他抬手,想抚摸她的脸。
但,最终,他只重重按在她冰冷紧握的拳头上,触手一片冰凉滑腻。
“等我回来。”他声音低沉嘶哑,带着不容置疑的承诺,“洞房花烛,老子欠你的!”
“活着回来!”郭幼宁反手死死抓住他的手腕,指甲几乎掐进他肉里,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眼神却亮得惊人,“你若敢死在外面……我便掀了阎王殿,也要把你抢回来!”
她猛地一把扯下头上那顶小小的鎏金花冠,连同几缕被扯断的青丝,狠狠塞进李謜怀里,“拿着!我的东西,你不准丢!”
李謜猛地俯身,在郭幼宁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一个滚烫而短暂的吻。深深看了她最后一眼,猛地脱掉胡服长袍,大步流星冲向殿外。
“备马!带上所有的震天雷!”传来他炸雷般的咆哮。
郭幼宁泪水终于夺眶而出,又被她狠狠擦掉。
对着郭昕决然道:“爷爷,城防交给我!我去换甲!”她毫不犹豫地脱掉婚服,露出里面的劲装,冲向自己的盔甲和那冰冷的裂云枪。
……
龟兹城沉重的暗门在李謜身后“轧轧”落下,夜风裹挟着戈壁的沙砾,狠狠抽打在脸上,带来刺骨的寒意。
“上马!”李謜低吼一声。
他身后,一百名精挑细选的老卒早已整装待发,每人身旁都静静伫立着两匹同样精壮的战马。
这些战马是龟兹城最后的机动力量。
士兵们默不作声,只有皮甲摩擦和刀弓轻碰的细碎声响,眼神在黯淡星光下闪烁着狼一般的幽光。每个人马鞍旁,捆扎着数捆箭矢,还携带了不少火油。
唯有李謜的战马上挂着几颗黑黝黝的圆状物体。那是龟兹工匠们耗尽最后库存硝石硫磺,刚刚秘密赶制出来的几枚“震天雷”,威力未知,却是李謜此行最大的底牌。
李謜一勒缰绳,战马扬起前蹄,他回头深深望了一眼在黑暗中更显巍峨的龟兹城墙。
“走!”一声令下,再无留恋!
一百零一人,两百零二匹战马,如同离弦之箭,冲向城东的茫茫戈壁!
马蹄敲打在硬实的砂石地上,发出沉闷急促的“隆隆”声,卷起漫天烟尘。
斥候的情报精准得可怕。
他们冲出不到十里,借着晚霞的余辉,已经能看到东面天际扬起的遮天蔽日的黄尘!
如同一条翻滚的土黄色巨龙,正朝着龟兹城的方向凶猛地扑来!
吐蕃前锋的骑影在其中若隐若现,杀气腾腾。
“殿下!吐蕃人!”王校尉低呼,声音带着一丝紧张和兴奋。
李謜嘴角却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
他猛地一夹马腹,催动战马加速,同时高高举起手臂,打出一个尖锐的唿哨!
“换马!全速!从侧翼绕过他们!”
命令即下,训练有素的老卒们纷纷跃上备用的那匹战马,将疲惫的坐骑换下。
双马的优势在此刻发挥得淋漓尽致!
整个队伍的速度骤然提升,如同一股贴着地面席卷的黑色旋风,斜斜地插向吐蕃大军行进路径的侧翼!
远处吐蕃大军的阵型似乎出现了一丝轻微的骚动。
显然,他们也发现了这支从龟兹城冲出的、规模不大却速度奇快的小股骑兵。
“呜——呜——!”吐蕃军中响起了低沉而急促的号角声,几支轻骑小队试图脱离主阵,斜刺里追来拦截。
然而,吐蕃骑兵虽勇悍,但此刻一人一骑,马力严重不足!
他们刚刚提速追出不到三里,就眼睁睁看着那支唐军小队的身影在飞扬的尘土中越冲越远,距离非但没有拉近,反而在迅速扩大!
李謜小分队利用马力优势和戈壁地形的起伏,灵活地规避着可能的包围,始终保持着一个让吐蕃人望尘莫及的距离。
“哈哈!龟兹城的马料,没白喂!”王校尉看着身后徒劳追赶、渐渐变成几个小点的吐蕃追兵,忍不住大笑起来,驱散了队伍中最后一丝紧张。
李謜却没有丝毫放松,目光扫视着前方和两侧的地形。
“走,咱们去那边!”他指向远处一片连绵起伏、布满风蚀沟壑和雅丹土丘的洼地。
第18章 解决斥候
那里地势相对低矮,乱石嶙峋,是藏匿马匹的绝佳场所。
“下马!藏马!”李謜勒住缰绳,率先翻身下马。
百名士兵如同精密的机器,瞬间动作:迅速卸下马鞍上的震天雷、强弩、火油罐等关键装备,牵着自己的两匹战马,熟练地分散钻进那些沟壑之中。
有人快速用带着的麻布和戈壁常见的枯草覆盖马眼,安抚躁动的坐骑;有人则手脚麻利地用携带的皮囊给马喂水喂豆料,恢复马力。
整个过程悄无声息,展现出这支老兵极强的野外生存和隐蔽能力。
李謜将战马交给边上一名老兵,自己则背好装有震天雷和火油的背囊,腰挎横刀,手中紧握一张上好的角弓,箭囊斜背。
他打了个手势,王校尉和十几名斥候老手立刻无声地聚拢过来。
“跟我来,上高地!噤声!”
一行人如同壁虎般,利用岩石的阴影和沟壑的掩护,悄无声息地攀爬上一处视野开阔、又恰好被巨大风蚀岩遮蔽的高地顶端。
李謜趴伏在冰冷的岩石后面,小心地抽出那个被厚厚绒布包裹的细长铜筒——这是他亲手研磨镜片、反复调试才勉强制成的第一支单筒望远镜。
黄铜筒身冰凉,带着戈壁的寒意。
他拔掉前方的护盖,将眼睛用力凑上那枚磨制得并不完美的水晶镜片。
视野猛地一阵晃动、拉伸!
原本远处模糊一片的吐蕃大军场景,被强行拉近了许多!
虽然边缘依旧模糊扭曲,镜片深处还带着恼人的光环和色散,但李謜的心脏还是剧烈地跳动起来——他终于能勉强分辨出那些攒动的人影、晃动的大纛轮廓,甚至能看清一些骑手身上皮甲的毛边!
他用力眯起眼睛,甚至微微调整着头部的距离(因为这粗糙的玩意儿根本无法精细调焦),努力克服着镜片带来的眩晕感。
终于,他死死“锁住”了目标:在吐蕃主力大队右前方大约两里处,一小队七名的吐蕃斥候,正策马在一处较高的土坡上游弋警戒!
他们的身形在晃动的视野中时大时小,如同水中的倒影,但他们不断扫视四周的姿态,清晰地暴露了其斥候的身份!
他放下这具让他眼睛发酸的粗粝“千里眼”,心中默默记下了几个需要改进的地方——磨镜的精度、镜筒的稳固、最重要的是一定要加上调焦的旋钮!
他把望远镜递给边上的斥候。
斥候们小心翼翼地接过。
“看到那坡上的七名吐蕃斥候了吗?”他低声对王校尉和几名斥候道,“干掉他们。一个不留,手脚干净,绝不能让他们把警报传回去!”他顿了顿,补充道,“用弩,不准出声。不要留下任何痕迹。把马和尸体都带回来!动作要快!”
“殿下说的是!不过…”王校尉声音压得更低,带着老辣:“按吐蕃军制,精锐斥候多是十人一队,互为犄角。您镜中所见七人,明晃晃在坡上,怕是…”
“明七暗三?”李謜瞳孔微缩,瞬间领悟!
千里镜的局限被老兵点破!若非提醒,后果不堪设想!
“殿下明鉴!”王校尉眼中闪过一丝赞许,手指如鹰爪般点向两个方向:“十之八九,两条‘毒蛇’钻在左前方乱石堆的背阴夹缝,还有一条,必是伏在坡后那片半人高的枯草甸里!”
这就是老兵的经验!自己得多和他们学学。
李謜深吸一口气,虚心问道:“如何打?校尉调度便是!”他彻底将指挥权交给这位沙场老卒。
“好!”王校尉眼中精光爆射,再无废话,立刻开始分配。
原本跟随的十五名精锐斥候瞬间分为三股:
由赵什长带领,清除可能藏在乱石堆里的暗哨!
由李謜亲自带领!王校尉指派了三名最沉稳敏捷的老卒包括一名精悍的弩手护卫李謜,目标:清除坡后枯草甸内可能藏着的暗哨!王校尉本人紧随李謜这组行动,既是护卫也是现场指挥。
由另一名沉默寡言的裴什长带领,携带强弩,利用李謜他们先前所在高地的掩护,提前匍匐占据坡下最佳射击位置!等待信号出击。
……
李謜五人如同融入大地的阴影,紧贴地面,在嶙峋岩石与低洼处蛇行。王校尉手势不断:“停!”
“低!”
“缓!”
“目标:枯草甸中心偏右!”
二十步…十步…枯草甸的土腥味扑面而来。
李謜伏在一块巨石后,透过草隙,清晰看到那条披着黄褐伪装的吐蕃暗哨!
对方正全神贯注盯着坡顶队友的侧后盲区。
李謜对弩手做了个抹喉手势。
弩手眼神冰冷,劲弩无声抬起,涂泥的短矢稳稳对准目标微张的口部!
……
赵什长五人悄无声息,两人一组包夹一个石缝暗哨隐蔽点,赵什长居中策应。
动作比李謜组更加老辣、迅捷、无声!
“咔…” 极其轻微的、如同枯叶被碾碎的声响从其中一个石缝传来!
是暗哨被捂嘴扭断颈椎的声音!
另一处石缝,几乎同时,一道雪亮的反光在阴影中极其短暂地一闪而逝!
就在乱石堆方向异响微不可察传来的瞬间——
枯草甸暗哨身体猛地一僵!警觉地侧耳欲回头!
“咻——噗!”
弩手扣动扳机!短矢化作死亡黑线,精准无比地从暗哨微张的口中贯入,箭头带着红白之物自后脑透出!
暗哨身体一软,无声瘫倒。
“目标清除!”
王校尉对李謜低喝一声,同时对着坡下狙杀组方向,发出一声惟妙惟肖的、融入风中的短促鸟鸣!
“嘣!嘣!嘣!”
三声压抑到极致的弩弦撕裂空气!坡下那三名扇形警戒的哨兵如同被无形的重锤击中,心口或咽喉血花喷溅,哼都没哼一声便栽落马下!
狙杀组一击毙命!
这弩弦声如同总攻号角!
位于坡顶的吐蕃队长终于发现了异常,他反应快到了极致!
“敌袭!”
咆哮声刚冲出喉咙,手中的弯刀已出鞘过半!
“杀——!”
第19章 名将来袭
李謜低吼一声!身影如离弦之箭,自坡下枯草丛后暴射而出,踏着嶙峋山石,几步便悍然冲上坡顶!
手中横刀撕裂空气,拉出一道纯粹毁灭的寒芒,直取惊怒的队长!
“秦王破阵·荡寇式!”
李謜合身撞入队长怀中空门!
横刀化作血色弧光,自左肩斜向右胯,横扫千军!
“锵——嚓噗!”
刺耳的断裂声与血肉撕裂的闷响令人牙酸!
吐蕃队长仓促格挡的弯刀应声而断!
冰冷的刀锋破甲、断骨、碎脊!
魁梧的身躯被斜劈成两段,鲜血内脏狂喷!
“咄、咄”
几乎在李謜刀落的刹那,两支弩矢精准贯穿两名游骑的咽喉!
最后一名游骑亡魂皆冒,猛夹马腹,鞭子狠狠抽下!
“哼!留下!”
李謜眼中寒芒爆射!
足下发力碎石崩飞!身形如电!
“斩马式!”
刀光再闪!
“嗤——喀嚓!唏律律——!”
狂奔战马的后蹄肌腱应声而断!
战马惨嚎扑倒,骑手被狠狠甩飞!
“控住!”
李謜低喝,看也不看那骑手,已扑向队长狂躁的坐骑。
左手闪电扣嚼环,右臂发力刀柄猛磕马颈大筋!
“呜!”狂躁的战马被瞬间制服!
与此同时,老兵们如同鬼魅般扑出:摔落的游骑被捆翻堵嘴。那匹断腿哀鸣的战马被老兵眼疾手快一刀刺心结果。其余惊马被迅速控制安抚。
王校尉和那五名老卒或拖、或扛,带着三具身着伪装的暗哨尸体从洼地和乱石堆方向迅速撤回高地后方!
从拔除暗哨到解决明哨七人,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不过十数息!
吐蕃的十人斥候队,七死三俘!全部扫灭!
王校尉看着毫发无伤的李謜,眼中多了一份认同:“殿下好胆色!好身手!杀了七人,活捉三个!毙马一匹!缴获九匹!”
他咧嘴露出一丝森然的笑:“这几个吐蕃崽子今日算是倒霉了!接下来怎么干?”
李謜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刚才让他真切感受到了战场的冷酷与老兵的可怕。他看向王校尉和那些老兵,郑重抱拳:“全赖校尉与老哥哥们奋勇杀敌!李謜…受益匪浅!”
亲历这场杀戮,远比任何说教都更深刻!
太他妈的刺激了!
李謜望向倒在地上,被绑成肉粽一般、神色慌张的吐蕃斥候。
“先从他们嘴里撬些有用的情报。”李謜回过头望向王校尉:“我不懂吐蕃语,你们懂不懂?”
王校尉一笑:“和他们打了几十年,焉能不懂一些?他们也能听懂我们的话。”
他拔出锋利的匕首,缓缓向一位吐蕃人的腿上扎去,刀尖透过裤子,触碰到吐蕃人的皮肤,惊得吐蕃人“唔唔”乱叫。
“说,你们是哪一支军队,兵力多少人,主将是谁,带了什么攻城重器,准备怎么攻打龟兹城。后面还有没有军队?”王校尉冷酷地问道。
俘虏在匕首的威胁下,很快崩溃,用蹩脚生硬、词汇匮乏的唐语还夹扎着吐蕃词汇和手势,急切交代道:“…托丹东本…隶属疏勒城黑沟千户所!来了三千人!我们是前锋!…大石头车…三架大!…铁架子!…射大树干的弩车五架!”他努力比划着重型投石机和攻城弩的样子。
“三千前锋?”李謜也能听懂,他皱了皱眉,说明后续还有吐蕃军队?
王校尉手一沉,俘虏“唔…”一声惨嚎,豆大的汗珠从额头上冒了出来。
“你们后续还有多少人要来?主将是谁?什么时候会到!快说!”
“…托丹东本率前锋军!…噶伦严令!…这个月…必须!…攻下龟兹城!…不然…严厉惩罚!…后面!…后面还有……主力大军!…一万五!一万五千人!…噶伦论莽热…总帅!…拉吉云丹噶伦…副帅!…‘血矛’赤桑扬敦…也在军中!”
“噶伦论莽热?!还有拉吉云丹和赤桑扬敦?”旁边的赵什长忍不住低呼出声,脸色凝重。这些名字在安西军中如雷贯耳,就是他们攻下了大小勃律、于阗和疏勒。
论莽热是吐蕃宿将,用兵老辣沉稳;拉吉云丹以狡诈凶狠着称;而赤桑扬敦的“血矛”卫队更是冲锋陷阵的尖刀!
一万五千大军由这等名将统帅压阵,龟兹城面临的将是灭顶之灾!
俘虏用力点头,眼中也流露出对后面这些大人物的敬畏:
“…是!…托丹东本…就是要在…噶伦大军…到来前…拿下龟兹!…首功!…龟兹城内全是年迈老兵,容易对付…”
李謜明白了,吐蕃前锋主将为了抢功,才脱离主力,向率领手下三千精锐,仗着有攻城重器,想一举攻下龟兹城。
王校尉接着逼问道:“守卫那些攻城重器的有多少兵力?”
“八个百夫队!…还有…铁鹘子!…托丹东本的…亲卫!…最厉害!…围着大架子!…”
八个百人队加精锐亲卫,意味着近千精兵守卫器械核心区!
审讯另一名俘虏的老兵过来补充关键细节:“殿下,校尉,那俘虏说托丹东本喜欢焚香,说是焚香能通神保佑他破城,老远就能闻到他身上的香味!”
“近千人守着炮车…硬冲是送死…”李謜皱起眉头,手不自觉地摸了摸马鞍旁那几个黝黑的震天雷。
龟兹危在旦夕,攻城重器不除,城墙难守一日;论莽热的大军一到,万事皆休!
他再次伏低在岩石边缘,举起了千里眼。
目光投向远方,只是这一次,他的呼吸更加平稳,眼神更加沉凝。
极目远眺,吐蕃人的军营正在缓缓成形。
巨大的狼头大纛在凛冽的朔风中猎猎狂舞。
军营外围,成群的牛羊被驱赶着聚拢在一起,低沉的哞叫与嘶鸣此起彼伏。辎重车辆横七竖八地围在营地边缘,粗重的木轮深陷沙土,与牲畜群一同构成了一道简陋却实用的屏障。
显然,吐蕃人深谙西域的生存之道——这些牛羊与车辆不仅是军需储备,解决了吃喝的问题,更是抵御夜间突袭或狼群侵袭的天然鹿寨。
过了一会儿,大队骑兵与步兵带着硕大的投石车和弩车朝着龟兹城方向缓缓而去。
第20章 小心有诈!
李謜的心立即揪了起来,郭老爷子和宁儿要吃苦头了!自己绝不允许他们受伤!
吐蕃的军营内顿时空旷了许多,但仍留有数百精锐驻守。这些留守的士卒或擦拭兵器,或巡视营垒,警惕的目光不时扫向四周荒野。
一个疯狂的计划在他脑中成型,他猛地指向吐蕃军营,沉声说道:“王校尉,我们先烧了他们的营寨,然后追上去用火油罐烧了他们的攻城车和弩车!再用震天雷炸了他们的主将,连人带马,炸他个底朝天!如何?”
王校尉倒抽一口冷气:“殿下!震天雷一响,方圆十丈血肉横飞,不过得贴到近前扔,如何靠近?”
李謜嘿嘿一笑,说道:“扒下他们的皮甲换上!动作快!”他率先伸手,脱下一名吐蕃人的皮甲穿上。
王校尉顿时明白李謜的意图,随即被这疯狂的计划点燃了血性,立即挑了几名会说吐蕃话的老兵。
迅速替换掉身上的唐军制式札甲,头盔也换上缴获的吐蕃毡帽或皮帽。
李謜给两名吐蕃俘虏换上唐制军服。
“我们就说抓到两名‘舌头’,追上去谎称有重要军情,要亲自向托丹东本禀报。只要咱们能抵近,托丹东本就跑不了!毁了投石车和弩车后,咱们一人两骑,他们撵不上!”
“明白!”王校尉咧嘴一笑,扯了扯身上紧绷的吐蕃皮甲,又狠狠踹了身边俘虏一脚,将堵在他们嘴里的破布又往里塞了塞,“给老子老实点!演砸了,老子先剐了你!”
“其他人,”李謜目光扫过剩下的九十名老兵,他们眼中早已燃起狼一样的火焰,“强弩上弦,箭头蘸火油!准备好火油罐!由赵什长带队!目标——辎重营粮草、帐篷、牲口!所有能点着的,都他妈的全烧掉!乱起来之后,再给我狠狠射那些护营的吐蕃崽子!一人带一只羊回来,好好犒劳犒劳城内的老兄弟们!”
“喏!”老兵们低沉压抑的应和声在岩石后响起,带着金属摩擦的寒意。
李謜这甲胄比他身材略大,掩盖了身形。他将郭幼宁塞给他的鎏金小花冠小心地贴身藏好,深吸了一口带着沙土和血腥味的空气,猛地一挥手:“行动!”
“驾!”李謜一夹马腹,马鞭虚抽,九骑如离弦之箭,卷起滚滚烟尘,朝着吐蕃大军移动的方向狂追而去。两名“唐军俘虏”被粗暴地捆在马上,嘴里塞着破布,由两名老兵左右夹持,挣扎呜咽,更添几分“抓了舌头”的逼真。
沿途遇到的吐蕃游骑小队,远远看到这队风驰电掣的“自家斥候”押着两个狼狈不堪的唐军,连盘问都省了,有的甚至挥手致意或呼哨几声,示意他们快去向主将禀报。
李謜一行目不斜视,挥舞着缴获的吐蕃弯刀回应,速度丝毫不减,马蹄声如密集的鼓点敲打着干燥的大地。
很快,他们追上了吐蕃前锋军主力。
巨大的投石车和弩车在步兵和骑兵的簇拥下,如同缓慢移动的攻城巨兽,发出吱吱呀呀的沉重声响,目标直指远方地平线上龟兹城的轮廓。
空气中弥漫着牲口膻味、尘土和一种若有若无、却透着怪异的浓郁香料气息。
“跟着那香味!”王校尉低吼一声,鼻子用力嗅了嗅。
九骑顺着香料飘来的方向,在略显松散的行军队列外围穿插疾驰。
沿途的吐蕃士兵看到他们押着“唐军俘虏”狂奔,纷纷让开道路,无人阻拦。
终于,前方出现了吐蕃精锐亲卫骑兵(铁鹘子)。
前方,狰狞的狼头大纛下,托丹东本的身影清晰可见!
然而,就在距离帅旗约百步之处,两名全身披挂、如同铁塔般的吐蕃铁鹘子亲卫,猛地勒马横挡在路中央!
一人手按弯刀,鹰隼般的目光扫视着疾驰而来的小队;另一人则竖起手掌,做出一个威严的“停止”手势,用吐蕃语厉喝:“止步!来者何人?!”
空气瞬间凝固!这一刻,任何一丝慌乱或迟疑,都可能被射成刺猬!
李謜下巴微微一扬。
身后的老兵,猛地夹马加速,瞬间越众而出,堪堪在铁鹘子身前数步勒住缰绳!战马人立而起,带起一片烟尘。
疤脸老兵语速极快,带着浓重的口音,对着两名铁鹘子喊道:“我们是斥候队的!刚在龟兹城外逮住两条大鱼!身上搜出了龟兹城防图和唐军的密信!他们肯定知道安西都护府的动向!东本大人一直催问这个!我们必须立刻禀报!”
旁边的另一名余姓老兵立刻帮腔,语气带着邀功的兴奋:“这俩唐狗狡猾得很,伤了我们好几个弟兄!耽误不得!东本大人等着这要紧消息呢!”
两名铁鹘子亲卫被整懵了,斥候抓了这么重要的人,当然要去见东本大人。他们的眼神在李謜、王校尉、等人的脸上扫了一眼,又看了看那两名俘虏,按着刀柄的手微微松了松;另一位眉头紧锁,似乎感觉哪里不对劲,可又说不上来。
对了,这些兵脸上怎么都是皱纹?我们吐蕃军的斥候都这么老了吗?
此时,他还在疑惑,眼神又瞟向李謜。
只见李謜微微低着头,吐蕃毡帽的帽檐在他年轻的、沾满尘土和汗渍的脸上投下阴影,但依然能看出与周围吐蕃士兵迥异的轮廓。
不对!吐蕃亲卫心中一动。
就在两名铁鹘子眼神交汇,那一丝疑虑在他们脸上表现出来的瞬间!
“冲!”李謜从牙缝里挤出一声低吼,如同炸雷!
他和王校尉几乎同时猛夹马腹!
身下战马如同通了电一般,爆发出惊人的冲刺力!
“驾!”
“让开!”
两人根本不理会尚未彻底解除阻拦的铁鹘子,也完全无视了周围士兵惊愕的目光,如同两道贴地飞行的闪电,紧贴着交涉老兵有意无意留出的空隙,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从两名铁鹘子身边不足一马身的间隙里,狂飙而过!
速度之快,甚至带起的旋风刮得铁鹘子头盔上的翎羽猛地一颤!
“小心,有诈!”反应过来的铁鹘子大声示警。
事发太过突然!
第21章 送份大礼!
托丹东本周围的铁鹘子亲卫们,只看到自己的两名同伴拦住了来骑,似乎正在盘问交涉,紧接着就是两骑如同疯魔般不顾一切地撞了过来!
“冒充的?他们冒充谁?”
“谁这么大的胆子,即使他们是冒充的,他们冲过来不是自寻死路吗?”
傲慢的吐蕃精骑根本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也无法理解这两个“斥候”为何如此狂妄地直冲帅旗!
大多数铁鹘子脸上都充满了惊愕、茫然,甚至有一丝“这是不是有什么误会”的荒谬感。但有半数以上的铁鹘子下意识抽出了弯刀!
就在吐蕃人集体愣神的、宝贵的时间里!
李謜和王校尉已经到了距离托丹东本不到五十步的距离!
托丹东本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动了!
他猛地转过头,那张写满了凶悍、暴戾和因香料熏蒸而略显迷醉的脸上,此刻只剩下一种极致的迷茫!
他看着那两骑不顾一切冲来的“自家斥候”,眼神里充满了荒谬和不解——他们要干什么?疯了吗?
他甚至没有意识到危险,反而带着上位者的愠怒,张嘴似乎要呵斥。
李謜看得清清楚楚!
他早已握在手中的震天雷引信被旁边的王校尉用火折子瞬间点燃!
“番狗!送你大礼!”李謜一声怒吼,如同惊雷炸响!
他借着马匹带来的极致速度和惯性,身体向后几乎拉成一张满弓,用尽全身力气,将那颗冒着火花和青烟、散发着浓郁硫磺味的死亡铁球,朝着托丹东本和他那匹神骏黑马的马蹄下,狠狠地、精准无比地投掷了过去!
黑铁球在空中划出一道死亡的弧线,时间仿佛在那一刻凝固。 托丹东本茫然困惑的眼神,下意识地追随着那个冒着烟的奇怪东西。 他周围的铁鹘子们,有的手刚摸到刀柄,有的弓才拉开一半,全都傻傻地看着那东西滚落到托丹东本的马蹄边。
他们甚至不知道跑!
有几个靠近的亲卫,甚至还好奇地歪着头,想看清那滋滋作响、冒着烟的到底是什么玩意儿…… 托丹东本本人,更是下意识地勒了一下缰绳,低头看着滚到脚边的铁疙瘩,脸上写满了“这东西是什么鬼?”的困惑。
“轰——隆——!!!”
平地惊雷!大地震颤!
一团妖艳到极致、刺目到令人瞬间失明的炽烈火光猛地爆发!
狂暴的气浪如同无形的重锤,狠狠撞在李謜和王校尉的胸膛上,震得他们气血翻涌,耳中嗡鸣不止!
座下战马也惊得人立而起,发出恐惧的嘶鸣!
托丹东本和他那匹神骏的黑马,连带着旁边几个低头好奇张望的铁鹘子亲卫,在所有人惊骇欲绝的目光中,瞬间被狂暴的冲击波撕裂!
只留下漫天飞溅的血肉碎块和残破的狼头大纛!
混乱即是机会,亦是杀机!
死寂后是爆发的极致混乱!
战马惊嘶,士兵奔逃,帅旗所在的核心区域彻底崩溃!
然而,外围的吐蕃军队,尤其是拱卫攻城重器的部队,受到的直接冲击相对较小。
最初的震惊过后,一些悍勇的百夫长和守卫攻城器的专职步兵,迅速从混乱中反应过来!
“敌袭!是唐军!保护攻城器!”凄厉的吼声在几处攻城器阵列附近响起!
守卫在那里的吐蕃步兵方阵,虽然也受到帅旗被毁的震动,但职责所在,他们是最快恢复组织和战斗意志的!
弓箭手们纷纷张弓搭箭,长矛手结阵,目光死死锁定了正朝着攻城器阵列高速冲来的李謜九骑!
李謜和王校尉如同两道离弦之箭,目标明确地扑向最近的一排巨型弩车和攻城车。
他们身后的老兵们紧随其后,手中的火油罐引信已被点燃,滋滋冒着火花和黑烟!
“放箭!射死他们!”一名吐蕃指挥官声嘶力竭地怒吼!
箭雨如蝗!
“咻!咻!咻——!”尖锐的破空声瞬间撕裂了混乱的喧嚣!
第一波零散的箭矢如同毒蜂般射来,紧接着,更多的箭矢从弩车和攻城车附近的步兵方阵中升起,迅速汇聚成一片致命的黑色箭雨,带着令人头皮发麻的呼啸声,当头罩向冲锋的九骑!
“举盾!俯身!” 王校尉厉声大喝,同时将身体死死贴在马颈之后。
老兵们也纷纷蜷缩身体,举起缴获的小圆盾或利用马匹作为掩护。
“噗!噗噗!”
箭矢钉在盾牌上、马鞍上、干燥的地面上,发出沉闷或尖锐的声响。
一匹战马不幸被射中脖颈,惨嘶着轰然倒地,将背上的老兵甩飞出去,瞬间被后续的箭矢钉死在地!
但这仅仅是开始!
更多的吐蕃弓箭手正在集结,第二波、第三波更密集的箭雨即将来临!
距离攻城器阵列还有数十步,这段距离在箭雨覆盖下,将是死亡之路!
“老疤!老余!护住殿下!”王校尉怒吼!
“驾——!” 疤叔须发戟张,怒吼着,用身体和座下伤痕累累的战马,硬生生挡在了李謜和王校尉冲锋路径的斜前方!
老余则默契地挡在了另一侧!
他们放弃了所有防御,挺直了腰背,如同两面移动的肉盾!
“噗!噗!噗!”
密集的箭矢如同冰雹般狠狠砸下!瞬间,疤叔的战马首先哀鸣着轰然跪倒,巨大的惯性将疤叔狠狠甩向前方!
但他人在空中,仍下意识地用双臂护住头脸,将后背暴露给了如蝗的箭矢!
至少有五六支力道强劲的重箭,狠狠贯穿了他陈旧的皮甲,深深扎入他的身体!
鲜血如同泉涌般喷射而出!
“呃啊!”
疤叔发出一声闷哼,重重摔在地上,身体抽搐了几下,便再也不动了,浑浊的眼睛兀自圆睁,死死盯着攻城器的方向。
老余坐下战马连中数箭,将他掀翻在地!他挣扎着想爬起来,但一支刁钻的箭矢精准地射穿了他的喉咙!他捂着喷血的脖子,嗬嗬了几声,一头栽倒在尘土中,身体迅速被后续落下的箭矢覆盖!
“疤叔!老余——!”
李謜目眦欲裂,发出一声野兽般的悲吼!
第22章 你是我郭幼宁的郎君
他看到两支沾血的箭矢擦着自己的甲胄飞过,甚至感觉到箭头刮过金属的冰冷触感!
是疤叔和老余用血肉之躯,挡住了射向他和王校尉最致命的一波箭雨!为他争取到了最后关键的距离!
“扔!” 王校尉的声音无比坚决!
他和李謜几乎在同时,将手中滋滋作响、引信即将燃尽的火油罐,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掷了出去!
李謜投出的火油罐在空中划出一道燃烧的弧线,精准地砸在一堆浸透了油脂的粗大绳索上!
轰!火油四溅,烈焰瞬间升腾!
王校尉的目标则是一辆攻城车巨大的原木轮轴!火罐碎裂,粘稠的黑油遇火即燃,火舌贪婪地舔舐着干燥的木头!
“烧!烧光它们!” 其他几名老兵强忍悲痛和飞蝗般的箭矢,怒吼着将手中的火油罐奋力掷向弩车的绞盘、投石机的巨型抛臂!
“砰!砰!砰!”
碎裂声此起彼伏!烈焰如同被唤醒的赤色恶魔,在干燥的空气中疯狂蔓延!
浓烟滚滚,火借风势,发出震耳欲聋的噼啪爆响!
数架耗费巨大、代表着吐蕃攻城力量的攻城车、投石机、弩车,顷刻间变成了熊熊燃烧的巨大火炬!
冲天的火光映照着一张张吐蕃士兵惊恐绝望的脸!
“撤!” 李謜最后看了一眼疤叔和老余倒下的方向,眼中血丝密布,强行压下翻涌的悲痛和怒火,嘶吼着下达命令。
他和王校尉共六骑利用混乱和烟火的掩护,朝着预定的方向,头也不回地疾驰而去!
……
前方吐蕃大营方向的滚滚黑烟如巨柱般冲天而起,熊熊大火映红了半边天空。
“老赵他们也得手了!”王校尉望着那片照亮天际的红光,兴奋地大声说道。
“你看,前面。”有人低呼。 前方影影绰绰的晨雾中,一彪人马拦住了李謜他们的去路。
“殿下!王校尉!”一骑快马率先冲出薄雾,疾驰而来。
是赵什长!
火光映照下,这支队伍风尘仆仆,却带着一股洗不去的彪悍杀气……
几乎每匹马的鞍旁,都沉甸甸地挂着一头甚至两头肥硕的绵羊,正奋力挣扎着,发出惊慌的“咩咩”声,浓重的羊膻味裹挟着硝烟气息扑面而来。
几匹空鞍的战马格外醒目,背上静静横卧着几具用军中毡毯严实覆盖的身影。
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掠过李謜心头。
但这沉重瞬间便被身后那片焚天烈焰带来的巨大胜利感冲散!
“干得漂亮,老赵!”李謜眼中映着火光,声音里满是激赏。
赵什长咧开干裂的嘴唇,露出一个混杂着疲惫与酣畅的笑容,扬手用力指向身后那片将天地映得如同白昼的火海:“殿下!幸不辱命!吐蕃人的粮草辎重,烧得连根毛都不剩!还顺带‘捡’了些吐蕃人的口粮!”
他用力拍了拍身边一头挣扎的肥羊,羊惊得咩咩直叫。
“……老伙计们,”王校尉大声说道,目光扫过那几匹驮着遗体的战马,声音略略一沉,“虽然几个兄弟走了,但咱们够本儿!咱们没给安西军丢脸!”
“好!带他们回家!”李謜胸中豪气激荡,猛地一挥手,声音斩钉截铁!“把这胜仗的消息,战利品,还有阵亡的老哥哥们,都带回去!让龟兹城的父老看看,安西军的旗还没倒!”
“回城!”
吐蕃大军群龙无首,大营更已化作冲天火狱,散乱的士兵如同无头苍蝇一般,漫山遍野朝着后方论莽热主力的方向仓皇奔逃,只留下满地狼藉的残兵断刃、倾倒的器械残骸、焦黑的土地和直刺青冥的燃烧未尽的烟柱。
……
“退了!吐蕃人退了!!”
“胜了!我们胜了!!”
“殿下万岁!安西军威武!!”
震天的欢呼声、锣鼓声、号角声直冲云霄!
白发老卒们激动地捶打着垛口,老泪纵横,沉重的陌刀顿地,发出沉闷的回响;妇孺们抱在一起喜极而泣;郭幼宁胸中热血翻涌,恨不得立刻杀出城去,再多砍翻几个吐蕃溃兵……
欢呼的浪潮一浪高过一浪,鲜花、清水、热腾腾的胡饼雨点般塞到归来的勇士手中。
王校尉和赵什长默契地勒马,悄然退至李謜身后半步,将最闪耀的位置留给了这位挽狂澜于既倒的年轻藩王。
就在这时,一道纤细的身影却如离弦之箭,猛地从迎接的人群最前方冲出!
她无视了一切礼数、矜持与目光,眼中灼灼燃烧的,唯有那个风尘仆仆、端坐马上的挺拔身影!
是郭幼宁!
一身亮银甲,发髻因奔跑略显散乱,脸颊因狂喜与激动染上醉人的酡红。
在万众瞩目之下,在李謜惊愕含笑的注视中,郭幼宁几步冲到李謜马前,毫不犹豫地张开双臂!
李謜心头一热,利落地翻身下马。
脚刚沾地——那裹着冰冷金属的身躯,带着不容抗拒的冲力,挟着暖意与馨香,狠狠撞进了他的怀里!
坚硬的甲片瞬间硌上他的胸膛,带来一丝微痛,却被他心头翻涌的狂喜和怜惜瞬间淹没。
郭幼宁仿佛感觉不到铠甲的阻隔,双臂如铁箍般死死环住他的腰背,将脸颊不顾一切地深埋在他染满尘灰与暗红的胸甲上,贪婪地汲取着铠甲缝隙间透出的体温和那熟悉的心跳,仿佛要将他归来的真实感刻入骨髓。
城门口鼎沸的人声仿佛瞬间被抽空。
所有人屏息凝神,无数道交织着善意、惊讶、恍悟与祝福的目光,齐刷刷聚焦在这对相拥的璧人身上。
“从今日起,你就是我郭幼宁的——!!!”
李謜眼角带着笑意,问道:“什么?”
“郎君!”
她的声音清亮有力,饱含着少女的炽热情愫与将门虎女的凛然决绝,回荡在寂静的城门前。那斩钉截铁的语气与紧抱的姿态,已然胜过万语千言!
短暂的寂静后——
“哦——!!!”震耳欲聋的欢呼、口哨、善意的哄笑如同决堤洪流般爆发!
龟兹城头,胜利的狂喜与青春的炽热彻底交融!
白发老卒们笑得胡子乱颤,王校尉和赵什长相视抚掌大笑,郭老爷子更是眼眶湿润,捋着胡须的手微微颤抖。
第23章 水灵灵的“甜果”
在这座饱受战火摧残的西域孤城,在这用鲜血换来的喘息之隙,少年英雄与倾城红颜的相拥,如同一道破开阴霾的曙光,点燃了所有人心底深埋的希望。
李謜低头,在她散着清香的发间深深一嗅,温热的吐息拂过她耳畔:“郭大将军刚才好生威风啊,震得我这心口现在还怦怦直跳。”
郭幼宁指尖在他腰间飞快一拧,力道不重,嗔道:“住口!这么多人看着呢!”
“哦?看着才好,”李謜非但不松,反而收紧了臂弯,唇角勾起一抹坏笑:“正好让大家评评理,名震安西的郭家小娘子,是如何当街‘强掳’皇孙的。这罪名嘛……”
他故意拖长了调子,低头凑近她羞红的耳根:“怕是得赔上你一辈子才够。”
“你!这个油嘴滑舌之徒!”郭幼宁猛地仰头,杏眼圆睁,双颊若红霞,又羞又恼地剜着他,可那眸底深处漾开的笑意与纵容却无所遁形。
她心知肚明,这无赖又在故意撩拨她,专拣这些叫人面红耳赤的浑话说。
这时,郭老爷子洪亮的嗓音响起:“多谢殿下!你们不仅打了胜仗,还带回来这么多肥羊,正好解了这帮老家伙的馋虫!瞧他们那眼巴巴的模样,口水都快淌到地上了!快快起锅烧水,宰羊!”
众人轰然应诺:“好!” 龟兹城内,欢宴的气氛攀至顶峰。
李謜自然被推上主位,郭幼宁作为半个主家,也被爷爷郭昕不由分说按在李謜身边坐下。她强作镇定,唯有那微微颤抖的睫毛和烧红的耳朵尖出卖了心绪。
李謜仰头灌下一大口葡萄酿,感受着酸冽的酒液滑入喉间的舒爽,侧目凝视身边故作平静的佳人。
火光跃动,她低垂的眼睫如蝶翼轻颤,在白皙脸颊投下淡淡阴影,微启的樱唇沾了点晶莹油光,莫名诱人。
一股燥热混着酒劲儿和某种得逞的窃喜涌上心头。
他不动声色地将身体倾近,肩膀堪堪挨着她的肩膀,借着给她倒水的掩护,小声在她耳畔戏谑道:“幼宁,你说刚才吐蕃大营那火,烧得够不够旺?”
郭幼宁不明所以,老实点头:“当然旺,火光冲天。”
“嗯,”李謜煞有介事地颔首,目光却像黏了蜜糖般落在她水润的唇上,“可我怎么觉得……火候还差些。”
他喉结微动,声音压得更低,带着蛊惑般的笑意:“至少……比不上某人扑进我怀里时,‘轰’地燃起的那把心火。烧得我从喉咙到心口都干渴难耐,就想着……找点水灵灵的‘甜果’来解解渴。”
“甜果?这深秋时节,哪来什么……”郭幼宁话音刚到嘴边,忽见李謜眼角微挑,噙着一丝坏笑。她心头猛地一跳,后知后觉地咂摸出他话中深意,话音骤顿,只觉脑袋嗡的一声。纵是沙场历练出的飒爽性子,此刻也绷不住这般露骨的撩拨。
一股滚烫的热意从脚底瞬间烧遍全身,脸蛋红得似要滴血,连脖颈都透出粉色。
羞极之下,她抬脚就朝李謜脚背狠狠跺去!
“嘶——”李謜夸张地抽气。
“你……你这登徒子!”郭幼宁贝齿紧咬下唇,压着嗓子“凶”道,“再敢胡咧咧,信不信我……”
“信不信你怎样?”李謜非但不怕,反而得寸进尺地将鼻尖蹭过她滚烫的耳廓,灼热的气息烫得她浑身一颤,“良辰美景……不知娘子……可愿赏脸,与为夫共饮一杯……合卺酒?”
“李謜!”郭幼宁再也绷不住,羞愤交加,趁着桌布遮掩,纤指精准地拧住他大腿内侧的软肉,狠狠发力!
“嗷!”李謜疼得倒吸凉气,嘴角却咧得更开。
他眼疾手快地捉住她行凶未遂的手腕,牢牢攥在掌心,拇指还坏心眼地在她手背细腻的肌肤上轻轻刮蹭,目光灼灼地锁住她:“好了好了,不闹了。不过……”
他视线扫过她红透的脸颊,意味深长地低笑:“长夜漫漫……娘子若有余暇,可否指点为夫几招裂云枪?也好……为后续事宜……热热身?”
郭幼宁听得浑身发软,挣了挣,纹丝不动,索性由他握着,只狠狠剜了他一眼。可那眼波流转间,嗔恼之下分明藏着甜腻的纵容与妥协。
她微微别过脸,声如蚊蚋地哼道:“……厚颜无耻之徒!”
李謜满不在乎地挑眉,身体又自然地微微倾近,眼神重新变得黏稠炽热:“你我名正言顺,拜过天地,饮过交杯,今夜本就是应该是洞房花烛。只不过……”他故意拖长了调子,“大敌当前,烽烟未熄,吐蕃虽退一步,其心不死。我身为主将,岂能只顾儿女情长,醉卧温柔乡?娘子深明大义,想来也不愿见我如此懈怠。只能委屈娘子,随我一同前往工坊,与我共度良宵了。”
郭幼宁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那“洞房花烛、共度良宵”更是烫得她耳根发麻。
“谁……谁要与你……”反驳的话到了嘴边,却带着虚软无力的娇嗔,怎么也说不出拒绝。那原本冲到嘴边的羞恼斥责,竟被他这番“大义凛然”的说辞堵了回去。
这男人……简直狡猾!
就在这时,一位老兵前来,在李謜身边低声说道:“禀殿下,赵什长请您过去一趟。”
“嘿嘿,说曹操曹操到,你看吧,走,去看看工坊那边怎么回事。”李謜笑道。
“这个杀千刀的……”郭幼宁低声啐了一口,贝齿轻轻咬了下嫣红的下唇,眼底却多了一份春意。
……
龟兹城的空气中弥漫着烤羊烟气与酒香。
而城西临时开辟的工坊却如火如荼。
数十支火把照亮着夜色,映照着赤裸上身、汗流浃背的工匠。
铁锤砸落、工具刮擦,伴随着短促的呼喝和粗重的喘息。
空气浓烈呛人,硝石的冷冽、硫磺的刺鼻与木炭的烟火气霸道地混合,地上狼藉堆砌着矿石原料与半成品。
李謜快步穿过这片工地,径直走向对着一个粗糙铁壳愁眉苦脸的赵什长。
“弄了多少?第一批能出几个?”李謜大声问道。
第24章 片刻不能马虎
赵什长猛抬头,汗水泥灰在脸上涂出沟壑,花白的胡子抖动着亢奋:“殿下!按新法子,第一批二十个震天雷的铁壳子总算弄好了!就等下药!可……”
他指着旁边浸过药水的麻绳,眉头拧成疙瘩,“这引火的绳子怕潮!沾点儿湿气就点不利索!”
“这不是问题!”李謜大手一挥,“把库里存的桐油全搬来!给我往绳子上刷!刷匀实了!刷完立马搬到旁边通风棚子里——阴着晾!别晒!”
他刀子似的目光扫过众人,“吐蕃人不会给咱们很多时间!天亮前——”他吼声压过所有噪音,“我要见到至少十五个整装好的震天雷入库!少一个,都不行!”
郭幼宁一身利落劲装,发髻紧束,夜色遮不住她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她无声紧随,专注倾听,此时倒有点像夫唱妇随的小女人。
“幼宁,”李謜唤她,眼神锐利,“快去找爷爷!让他立刻派人加固城墙工事,增加人手巡逻!吐蕃人随时会来,有可能今晚就来夜袭……刀架脖子上了!龟兹城能不能保住!安西能不能有明天!片刻都不能马虎!”
“诺!”郭幼宁毫不迟疑,一点头,身影已如离弦之箭,“嗖”地没入门外夜色。
李謜狠狠吸了口呛人的空气,看着这群累得眼皮打架还在死命敲打的匠人,一股邪火和一股蛮劲儿在胸口撞得生疼。
他几步走到一个刚铸好还烫手的震天雷壳子旁,一把抄起旁边的大锉刀。
“都给我瞧仔细了!”他炸雷般的吼声盖过了所有动静。
工匠们齐刷刷停手,全看了过来。
李謜抓起一把小锉刀和一个带铜旋钮的小玩意儿,对着一条普通的药捻子:“让它晚点炸!懂不?”
他把捻子塞进那个旋钮小机关里,“拧这儿!松一点,捻子就烧得慢;拧紧了,就烧得快!对付那些挤在一起往上冲的吐蕃兵,最好使!扔出去,‘呼’飞一会儿,等他们全凑近了,再——轰!”他猛地张开五指,“这才够劲儿!犯不着立马就响!”
锉刀尖接着狠狠剐蹭铁壳内壁:“在壳子里面刻上深深的格子!像切豆腐印子那样!填火药的时候,使劲往里头塞碎石头!越多越好!”他仿佛已经看到血肉横飞,“铁片金贵,咱舍不得用,可碎石头多得要命,等它炸开,这些玩意儿就跟暴雨似的泼出去!能弄死一片!明白不?”
“哈哈,殿下,你的鬼点子真多!碎石头保证不会少!”赵什长笑道。
李謜又从怀里掏出俩小纸包。一包倒出些灰白色的粉末(生石灰粉),另一包则倒出些颜色黯淡、气味极其辛辣刺鼻的黄褐色粉末(狼毒草根粉)。他用力将这两种粉末揉进黑火药里。
“还有这个!”他压低点声音,眼神贼亮,“炸了能冒毒烟!狼毒草根粉烧起来辣眼睛呛嗓子,生石灰见到水汽就滚烫冒烟,混在一起更是加倍歹毒!守城的时候,看准下头人堆,把这毒烟包砸过去!保管让他们涕泪横流、咳嗽连天、阵脚大乱!吐蕃人胆敢进攻龟兹城,我们就往死里整他们!”
“好东西。”赵什长双眼冒光。
“殿下,给这毒药包取个霸气的名字吧。”一位老兵的脸笑得如同菊花。
“有朋友上门来串门,咱们总得送点什么。就叫它‘守城大礼包’!只要他们来,咱们就狠狠地送!”李謜嘿嘿一笑,突然抬头,厉声吼道,“记住!这玩意儿歹毒又危险,只能在守城最要命的关头,吐蕃人挤在一起,人群密集,且风向吹向他们的时候才能用!平时谁乱碰,我砍了他脑袋!”
工匠们吓得一哆嗦,赶紧点头。
李謜觉得还缺了些什么,又歪着脑袋想了想,一把推开挡道的家伙什,抓块烧剩下的木炭头,在皱巴巴的粗纸上就哗啦哗啦画开了。
线条歪歪扭扭,但很显然他画的是一把自己小时候玩的喷水枪-一个带把手活塞和喷口的筒子。
“赵什长,照着这张图纸,用熟铁打一个铁桶子,要打结实!我打算在里面装上火油,压这把手,油就能喷出来!喷口用火一点,‘呼’——烧死那帮狗日的!”
他语气带着狠劲儿的兴奋。
“专门对付撞城门的、爬城墙的!关键是——轻!准!哪儿有敌人往哪儿喷!听懂了没?!”
“明白!”边上的老兵们早就看懂了,兴奋地脑门冒着油光,眼睛发亮。
这和火油罐子配合着用,吐蕃人来多少死多少!
李謜眼睛死死地盯着废置不用的破烂的投石机,脑子里又冒出一个主意,他自己都兴奋不已。
“把这个投石机重新修好!”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带着一种因过度兴奋而产生的嘶哑。
他用炭条飞快地画了几个圆圈,他画出一组滑轮,想象着那省力又好使的画面,唾沫星子差点喷到凑得过近的匠人脸上,“立刻!马上!照这个图纸,把关键部件给我做出来!”
他用力将那张承载着未来战争利器的草图拍在身旁一个老铁匠壮实的胸膛上,力道大得对方一个趔趄,“先做模型!试验!我要最快的效果!”
“诺!”老兵们虽然没有看懂这装置的用处,但看殿下那兴奋的样子,一定是可以让敌人哭爹喊娘的利器,他们齐声应道。
整个工坊如同一个被狠狠抽了几鞭子、所有的工匠和老兵都像打了鸡血一般,陷入了彻底疯狂的制造。
李謜的身影在其中来回穿梭,像是上了发条的陀螺。
“这里!这里再加厚一层!别怕费铁!这壳子得像乌龟壳一样厚实!”
“齿轮咬合!不懂什么叫齿轮?什么叫咬合?”
他亮出自己一对拳头,并在一起比划着:“就这样,明白吗?”
“……”
“就是要它们亲密无间地搅和在一起!可以省很多力!”
“哦……”工匠们还是一知半解。
“喷口要开孔扩散!让火油散开混足空气,火烧得才猛才稳!孔开的越细,越容易熄火还可能炸膛!”
第25章 男人的默契
工匠们被他这狂风骤雨般的指令、匪夷所思的点子弄得手忙脚乱。
茫然和疲惫被李謜的这种狂热所感染。
效率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飙升。
铁锤敲打得更加密集连贯,几乎听不出间隙;风箱的喘息变成了低沉而急促的咆哮;搬运材料的老兵们来回奔跑,脚步急促得几乎要带起一阵风来。
一道纤细的身影不知何时已悄然融入角落的阴影里。郭幼宁回来了。
她并未惊动任何人,躲在角落,用那双在夜色中也亮得惊人的眼睛,紧紧锁在忙碌的李謜身上。
一股陌生的、温热的暖流悄然在心口弥漫开,驱散了夜风的寒意。
看着他嘶吼、奔走、亲自示范,看着他眉宇间拧紧的忧虑和眼底那不顾一切的疯狂劲头,一个念头悄然升起:他认真起来的样子……真是……可爱。
火光将他布满汗水的脊背拉出坚毅剪影,他因大声命令而起伏的胸膛……郭幼宁的心跳,仿佛也随着那密集的锤击声,一下、一下,越来越快,越来越清晰。一种混合着钦佩、信赖与一丝未明悸动悄然滋长,心弦在胸腔无声颤鸣。
……
直到天麻麻亮,李謜和郭幼宁才肩并肩拖着快要散架的身子挪回了都护府。
两人眼下青黑,步履蹒跚,活像被霜打蔫了的茄子。
廊下,满头白发的郭老爷子正迎着晨光吐纳,目光如鹰隼般扫过两人,眉头立刻皱成了川字。
他慢慢踱步过来,眼神在李謜蜡黄的脸和自家孙女困顿的眉眼间来回审视,最终停在李謜身上:“彻夜未归,形销骨立!少年郎,纵有千般…‘兴致’,也当知‘ 张弛有度,方为养身之本 ’。如此不知节制,莫说你这尚未痊愈的箭伤,便是铁打的身子也熬空了!”
李謜耷拉着眼睛困得不行,只捕捉到“箭伤”、“身子熬空”几个词。
他强打精神,把胸脯拍得砰砰响,扯着沙哑的嗓子嚷道: “老爷子您放一百个心!那点小伤早好利索了!瞧我这身板,杠杠的!莫说一晚,再熬三天三夜都不带喘的!”
郭昕听他如此“不知悔改”,还夸耀“身板”,老脸一沉,胡子都抖了抖。
他转向满脸通红的郭幼宁,语气带着痛心疾首的暗示: “宁儿!你…你素来知书达理,怎也不知规劝?‘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 ’!焉能由着他这般…这般‘蛮干’?纵容便是戕害!殿下身子骨要是出了问题,爷爷唯你是问!”
郭幼宁被爷爷这接二连三、越来越离谱的暗示气得七窍生烟,又羞得无地自容。她急得连连跺脚,声音都带了哭腔: “爷爷!您…您越说越偏了!天日可鉴! 昨夜我和他是在工坊!他为督造新装备,费尽心机!孙儿与诸多匠人、军士同在, 搬铁料、试机括、观火候,片刻未曾懈怠!此乃军国正务!岂是…岂是您所想那般…不堪之事! ”
“这样……爷爷错怪你们了。”
郭昕老脸微红,幸好皮厚。
“爷爷!!!”
郭幼宁羞愤欲绝,带着委屈。
就在这时,一位从工坊回都护府干活的老工匠,恰好听到最后几句,顺口插话道: “是啊老将军!殿下和郭小娘子昨夜在工坊熬了一夜!亏的是年轻人身板子硬……你们年轻人呐,要注意身体,别累着……”
郭昕眼睛瞪得溜圆。
郭幼宁发出一声又羞又恼的呜咽,转身嗖地冲回了婚房,“砰”地一声死死关上了门!
李謜瞬间明悟!
“我的老天爷……” 李謜强忍笑意,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咧开一个痞痞的弧度。
郭昕看着李謜这古怪的笑容,情不自禁地问道:“呃……殿下,宁儿她……”
“哎呀呀~~爷爷!您大白天的也得给宁儿留个面子嘛,女孩子脸皮薄,您怎么可以当着我的面……” 李謜向他挤眉弄眼道。
郭昕被他这态度弄得一愣,老脸古怪地抽了抽:“老…老夫担忧殿下身体操劳过甚,有伤根基!此乃…”突然,他猛地一拍脑门,恍然大悟:“噢,老臣明白,老臣明白……是老臣糊涂了……”
“哈哈,明白就好,爷爷果然通情达理!”他打了个长长的哈欠:“啊……熬了一宿,骨头都酥了。爷爷,我先去里头打个盹儿,补补精神。待会儿醒了,我可有正经话要跟您商议那新装备的事儿。”
“好好好!殿下快去!快去!” 郭昕忙不迭地应声,脸上挂着慈祥且体贴入微的笑容,侧身让开半步,甚至微微躬身,朝着房门做了个“请”的手势,“议事不急,不急!殿下当务之急是好好歇息,务必恢复元气!老臣就在议事厅恭候,殿下睡到日上三竿也无妨!”
“那就一会儿见!” 李謜笑嘻嘻地应着,转身就向那紧闭的房门走去,手指刚碰到门板……
只听房间里传来一声又羞又急的尖叫: “李謜!你敢进来试试!!我…我跟你拼了!!!”
李謜的手尴尬地停在半空,摸了摸下巴,脸上非但没惧色,反而笑意更深。
他转过头,朝着郭昕无奈地耸了耸肩膀,摊开双手,做了个“您看,脸皮太薄就是这样”的搞怪表情。
郭昕看着紧闭的房门,听着孙女那明显是“羞恼”而非真怒的尖叫,再看看李謜那副“得了便宜还卖乖”的痞笑,脸上也浮现出一抹极其富有深意、饱含理解和鼓励的笑容。
他捋着胡须,对着李謜眨了眨眼,一副“女人嘛,哄哄就好”的过来人神态。
嗯,有时候,男人之间……还真是挺有默契的!
有时候,这种默契,可以跨越年龄和代沟!
……
“吱呀……”
大门居然没上栓。
李謜一推而进。
婚房内光线略暗,空气中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郭幼宁身上的淡淡馨香。
只见郭幼宁背对着门,直挺挺地坐在床边,像一尊绷紧了弦的弓弩。听见门响,她肩膀明显一缩,却没回头,只有那攥着裙角的手指捏得指节发白。
第26章 新娘到底应该怎样?
“嘿嘿,”李謜反手轻轻带上门,搓着手,脸上挂着讨好的笑容,“幼宁?生气啦?别气嘛,老爷子也是关心则乱……” 他一边打着哈哈,一边小心翼翼地蹭到床边,目光不由自主地就被那纤细却绷紧的腰背线条吸引住了。
“出去!”
“诶,别呀!” 李謜立马叫屈,“累了一晚,让我睡一觉嘛!你看这床,这么大这么宽敞……”
“哼!” 郭幼宁猛地转过头来,一张俏脸红晕未褪,杏眼圆睁,带着羞恼和杀气,“你自己出去还是我把你踢出去?!” 她作势就要抬腿。
“哎哎哎!别冲动!君子动口不动手!”李謜敏捷地往后一跳,双手做投降状,脸上却还是笑嘻嘻的,“幼宁将军息怒!有话好说,有话好说嘛!你看咱们熬了一宿,眼瞅着就要散架了,站着多累啊?咱能不能……先坐下说?”
他指了指床铺,又指了指自己快要支撑不住打晃的腿,“再站下去,我真要趴地上了,到时候还得劳烦你把我拖上床,多费劲啊!”
郭幼宁看着他眼下的乌青和确实摇摇欲坠的样子,紧绷的嘴角几不可查地松动了一丝丝。她咬着唇,瞪着他,像是在进行激烈的思想斗争。
最终,大概是看他实在可怜,也可能是想到爷爷在外面可能竖着耳朵听动静,她极其不情愿地、带着施舍般的语气,冷冷道:“坐……可以!但只准坐床边!离我三步远!不准贴过来!更……更不准……” 后面的话她实在说不出口,脸又红了几分。
“得嘞!谢郭大将军开恩!”李謜如蒙大赦,立刻在床榻最边缘、距离郭幼宁最远的地方小心翼翼地坐下,半边屁股悬空,姿势别扭又滑稽。
房间里陷入一种奇异的安静,只剩下两人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郭幼宁依旧保持着僵硬的坐姿,侧对着李謜,眼观鼻鼻观心。
李謜则偷偷活动着酸痛的脖子,眼神却不受控制地往旁边瞟。
晨光透过窗棂的缝隙,柔和地勾勒出郭幼宁的侧影。
她脱去了盔甲,只穿着贴身的素色寝衣。
熬了一夜,发髻早已松散,几缕乌黑的发丝慵懒地垂落在雪白的颈侧。
那寝衣的布料柔软,此刻因她微微含胸收肩的防备姿态,反而更清晰地映衬出胸前饱满优美的起伏弧度,顺着纤细得不盈一握的腰肢向下,又在臀胯处划出惊心动魄的曼妙曲线。那曲线,仿佛带着无形的钩子,牢牢钩住了李謜的眼球,让他心跳如擂鼓,口干舌燥。
“咕咚……”寂静中,李謜咽口水的声音清晰得吓人。
郭幼宁身体猛地一颤,像受惊的小鹿,警惕地转过头,正对上李謜那直勾勾、仿佛黏在她身上的灼热目光。
她瞬间明白了他在看什么,羞恼几乎要冲破天灵盖:“李!謜!你那双狗眼往哪儿看呢!”她抄起手边一个软枕就砸了过去。
“哎哟!”李謜被砸了个正着,不仅不恼,反而顺势夸张地倒在床上,抱着软枕滚了半圈,嘴里嚷嚷着,“冤枉啊!幼宁!这能怪我吗?你看看你,长得这么好看……我是个正常男人又不是柳下惠!看到自己新婚娘子这么……这么撩人,多看两眼怎么了?人之常情嘛!”
“你!你还有理了!”郭幼宁从小到大哪里听过这些歪理,听得面红耳赤,胸口起伏,那曲线在李謜眼中越发惊心动魄。
她指着门口:“再胡说八道,现在就给我滚出去睡地上!”
“好好好……不看就不看,我睡地上,我睡地上……”李謜这次出奇地听话,不再嬉皮笑脸地纠缠,决定以退为进。
他嘴上答应得干脆,动作也麻利,顺势就从床边滑溜下来,一屁股坐到了冰凉的地板上,发出“咚”一声闷响。
龟兹地势高,气候本就干燥,地上铺着厚实的毡毯,并不潮湿,但深秋的寒意还是透过毡毯丝丝缕缕地渗上来,瞬间激得李謜皮肤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他夸张地搓了搓胳膊,嘴里小声嘟囔着:“嘶……还真有点凉飕飕的……”
然后也不看郭幼宁,双臂枕在脑后,一条腿曲起,大大咧咧地躺了下去。
“你……”郭幼宁见李謜真的言出必行,毫不拖泥带水地躺到了地上,反倒愣住了。她指着门口的手指僵在原地,一时竟有些不知所措。
房间里陷入了诡异的寂静。
郭幼宁依旧僵立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那个身影。
他……就这么睡了?
真睡地板上了?
我刚才怎么了?我只是说说而已……
我干嘛这么大的火气?
他只是一逞口舌之快,也没有对自己……就算对自己毛手毛脚,其实也没什么,他是自己的夫君!
他箭伤初愈,在工坊熬了大半夜也是事实。
虽说他那眼神和话语着实可恶,可……可让他睡在地板上,是不是……有点过了?
别人家的新娘……新婚是怎么做的?
这个念头钻进郭幼宁的脑海,让她心头莫名一跳。
她虽是将门虎女,却也并非完全不通人情世故。
寻常夫妻相处之道……洞房花烛,红绡帐暖……似乎从来没有听说新婚头一夜新娘就把新郎官赶下床睡地板的奇闻,这要是传出去……爷爷的脸往哪儿搁?别人会怎么说她郭幼宁?
自我反省开始萌芽。
将门虎女的责任是保家卫国,是弓马娴熟,是临危不惧!
可作为他的娘子呢?似乎意味着另一种责任。
她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又缓缓松开。看着地上那个蜷缩着、显得格外“可怜”的身影,一种混合着负疚、茫然和一丝丝不忍的情绪,如同藤蔓般悄然缠绕上来,让她竟有些……无所适从了。
歉意、负罪感悄然充满了她的心房。
“哎呀,什么东西硌着我……”李謜小声嘟囔了一句,吓得郭幼宁差点蹦了起来。
李謜翻了个身,手伸进怀里一阵掏摸,然后“哎呀”一声轻呼,一个金灿灿、镶嵌着小宝石、精致小巧的花冠被他“不小心”从怀里掏了出来,叮铃一声落在了两人之间的锦褥上。
第27章 你喜欢我吗?
晨光透过窗纸,柔和地洒在那鎏金小花冠上,折射出温润而熟悉的光芒。
郭幼宁一双眼睛瞬间被那枚小花冠牢牢攫住。
她的呼吸仿佛停滞了一瞬,长长的睫毛剧烈地颤抖了几下。
“你……你还留着它?” 她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轻颤,所有的冰冷和戒备在这一刻如同春阳下的薄冰,悄然碎裂。
昨日的画面瞬间涌入脑海:殿下即将踏上征途,她顾不得羞涩,几乎是粗暴地将这个从小戴着的、象征平安吉祥的小花冠塞进他冰冷的铠甲缝隙里,丢下一句让自己现在想想还面红耳赤的话:“我的东西!不许丢!”
那是,那是人家有些冲动脱口而出的……
李謜翻过身来,挠了挠头:“啊?你说这个啊?”他用手指捏起那枚小花冠,动作带着几分粗手粗脚的笨拙,却又透着一种珍视,“昨儿个你塞给我的时候,凶巴巴的,跟要咬我似的。你的东西,我就算是舍去命,也不会丢……”
“你……”郭幼宁被他那句“舍去命也不会丢”噎了一下,刚想习惯性地瞪眼,可目光触及他手中那枚在晨光下闪耀的小花冠,看着他笨拙却珍视地把玩的样子,心尖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又酸又软。
她再也忍不住了!
“呜……”一声压抑的呜咽从她唇边溢出,她猛地扑了过去!如同倦鸟归巢,一头扎进了李謜的怀里!
李謜猝不及防,被这温香软玉撞了个满怀,胸腔里的气差点被挤出来,整个人都懵了。
他只感到怀里的娇躯在微微颤抖,温热的湿意透过薄薄的寝衣浸润了他的胸膛。
“李謜……李謜……”郭幼宁把脸深深埋在李謜的脖颈间,滚烫的泪水无声地流淌,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再也不见了平日的英气和锋利,只剩下一种近乎无助的依赖和委屈,“我不要你舍去命去……傻瓜……如果能保命,你丢了它都成……”她用力地环抱住李謜的腰,全身抖动着。
她从小在安西长大,看惯了生离死别,时常有老兵昨日还和她有说有笑,明日就再也不见了,好多人连尸骨都寻不到。
她最怕别人说就算舍去命也值这句话,尤其是李謜,他们是拜过堂的夫妻!是她郭大校尉,吐蕃人眼中女煞星的夫君!这辈子,她不允许李謜出任何事!他要陪自己白头到老!
李謜僵硬了片刻,随即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和巨大的成就感瞬间充斥了四肢百骸。
他笨拙地抬起手,犹豫了一下,试探性地轻轻落在郭幼宁微微颤抖的背上,感觉到怀中人似乎并无抗拒,反而抱得更紧了,他才敢稍稍用力,用一种生疏却无比珍重的力道,环抱住她。
“好啦好啦,不哭不哭,”他用这种哄小孩似的语调说话,幼宁是自己的妻,以后相伴相随,他不允许她伤心难过。
“我知道,我都知道!我费尽心思弄出这些东西,都是为了在沙场上极大地杀伤敌人,保护自己人的。你夫君我……身份尊贵的很……还有神灵保佑,怎么会轻易送命?”
他笨拙地拍抚着她的背,像安抚一只炸毛后终于肯靠近的小猫。
“不许你这么说!”郭幼宁在他怀里抽噎了几声,伸出手来捂住他的嘴。
此时,郭幼宁陷入了爱的漩涡。
首先她是女人。
女人一旦陷入了爱情,智商就大打折扣。
智商暂时离线,是小女儿家的天性。
她吸了吸鼻子,沾染着泪光的睫毛扑闪着,眼神迷离而柔软,完全褪去了平日的锐利,只剩下纯粹的依赖和好奇。
她看着李謜的眼睛,声音带着刚哭过后的软糯和一点点怯生生的试探,问出了那个在心头盘旋了许久、堪称“白痴”的问题:
“李謜……”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揪紧了他胸前的衣襟,“你……你喜欢我吗?”
“啊?喜欢,当然喜欢!”李謜正沉浸在成功安抚佳人、怀抱温软的巨大喜悦和成就感中,整个人飘飘然的,冷不丁听到这直击灵魂的一问,几乎不假思索,脱口回答。
“哼啊,你居然想都没想就回答!”果然,郭大小姐长了个恋爱脑,简直和现代女孩子没什么两样。
“呃……让我想想看……”哄女孩子开心是世纪难题,李謜也没有很好的办法。
“这还要想的吗?”
“不是……你说我到底想还是不想啊!”
“你说呢?”
“呃……”李謜神情一滞,如果回答不好,那估计下一秒就得被她从窗户扔出去!
郭幼宁看着他瞬间呆滞、张口结舌、仿佛被点了穴道的样子,刚才那种柔软依赖的感觉一下子被不满取代。
她柳眉一竖,恢复了点女将军的威严,揪着他衣襟的手指用力晃了晃:“问你话呢!哑巴啦?还是……还是你根本就是看我笑话?” 她越想越委屈,眼圈又开始泛红。
“不不不!不是笑话!绝对不是!”李謜被她晃得魂飞魄散,脑子一片空白,以往的伶牙俐齿、插科打诨全都不翼而飞。他急得汗都冒出来了,眼神慌乱地四处乱瞟,最后猛地定格在手里攥着的那枚小花冠上!
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他把那枚沾着他掌心汗的小花冠举到两人眼前,语无伦次地嚷嚷起来:“喜……喜欢!怎么不喜欢!你看你看!”
他指着小花冠,思路瞬间清奇,“你看它!圆不溜秋的!扛造!跟你似的!打吐蕃的时候,刀啊箭啊的,它愣是一点漆都没掉!就跟你在城墙上似的,贼扛造!定海神针似的!”
郭幼宁:“……”
扛造?这是形容姑娘的吗?!
“还有你看这宝石!”李謜越说越离谱,指着上面镶嵌的小石头,“亮晶晶的!晃眼睛!跟你瞪我的时候一样!贼有劲儿!一看就不好惹!”
郭幼宁嘴角抽搐:“……”
“还有还有!”李謜搜肠刮肚,目光扫过她微肿的眼睛,“你看这金子!黄澄澄的!暖手!像……像你刚才哭鼻子的时候,眼泪水也是热的……烫得我心口疼!”
第28章 炸裂的回忆
他最后这句倒是带了几分真实的笨拙和心疼。
郭幼宁先是错愕,随即是哭笑不得,最后“噗嗤……”一声,她终于忍不住破涕为笑,又羞又恼地狠狠捶了他胸口一下:“李謜!你就是个混蛋!大笨蛋!哪有你这样夸人的!”
骂归骂,可那埋在他胸口的脸上,却悄悄绽放出一个比那鎏金花冠还要璀璨动人的笑容。
拳头是真的重,女煞星的名号不是吹出来的!
李謜被她捶得龇牙咧嘴,但看到她笑了,心里一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也跟着傻呵呵地笑起来,只觉得怀里的温软比那稀世珍宝还要珍贵千万倍。
她是自己的妻啊。与她相拥,一股前所未有的安全感油然而生。
李謜心头一热,豪气顿生:问这世间,谁敢欺我李謜?我娘子第一个饶不了他!
……
孤男寡女,独处一室。
旖旎之气,油然而生。
烛火摇曳,映照着她染上红霞的肌肤和慵懒依偎的姿态,李謜只觉得一股热流直冲头顶。他心猿意马起来,目光不由自主地在她松散的衣襟处流连,那细腻的锁骨线条仿佛带着无形的钩子。
不过,不得不说,唐装的确好看,但脱起来实在是麻烦。
李謜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有些发干,目光望着层层叠叠的交领襦裙,外罩的轻纱半臂,还有那细细密密、不知绕了多少道才系紧的腰带……看着是典雅庄重,美轮美奂,但此刻在他眼里,却成了累赘。
他突然想起《大话西游》里至尊宝手忙脚乱解不开紫霞仙衣的模样,嘴角不由自主地挂起了一丝自嘲又无奈的笑容……
郭幼宁看着他突然傻笑的模样,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笨……笨蛋……”
“真热!”
突然,她伸手解开一个结扣。
……
“夫君,”郭幼宁像只慵懒又机敏的小猫,腻在他怀里,指尖无意识地把玩着他衣襟上的褶皱,“我忽地想起野狼燧那夜,那戴着青铜面具的吐蕃人嘶喊着‘太子孽种……杀!’原来……”
她抬起头,杏眼里映着跳跃的烛火,也映着深不见底的惊疑,“他们追杀的是你!他们为何要追杀你?这次他们来攻打龟兹城,也是冲着你来的吗?”
“太子……孽种……”
这四个字,如同淬了世间最毒寒冰的锥子,裹挟着野狼燧那夜的腥风血雨,毫无怜悯地狠狠扎进李謜的脑海深处!
“呃啊——!”
剧痛!
撕裂灵魂般的剧痛毫无征兆地在他颅腔内炸开!
李謜猛地抱住了头,仿佛无数被封存的、带着尖刺的记忆碎片正被这四个字疯狂搅动、穿刺、翻腾!
他头痛欲裂,眼前发黑,破碎的画面裹挟着冰冷彻骨的恐惧与深入骨髓的背叛感,排山倒海般汹涌袭来,瞬间将他淹没:
太原王氏!
一张模糊却深深烙印着温婉与无尽哀伤的女子面容骤然清晰!
那是他的生母!那双秋水般的眼眸里,盛满了被强行割裂骨肉的痛苦与绝望!
接着,一个冰冷刺骨的场景轰然撞入脑海:
父亲李诵——太子李诵——紧紧攥着他幼小的手,将他生硬地拖拽到高高在上的皇祖父德宗皇帝面前。
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严厉,甚至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快!喊父皇万岁!”
他吓得浑身冰凉,以为父亲疯了。可当他惊恐地抬头,看到的却是皇祖父李适那双充满了威严、审视,以及……一种近乎贪婪满足的期许眼神!
那一刻,幼小的他瞬间明白了:父亲没疯!是这个龙椅上威严的“父皇”,这个主宰天下的爷爷,用他那至高无上的意志,强行夺走了他这个嫡次子!
父亲……是迫不得已!拿亲生儿子献祭,换取那摇摇欲坠的储位稳固!
就在他用稚嫩的童音喊出那声“父皇万岁”的刹那,他眼角的余光清晰地捕捉到侍立在皇帝左右的宦官们!
窦文场、霍仙鸣……那些苍白无须的脸上,瞬间掠过毒蛇般阴冷的嫉恨!
他们的眼神冷冷的,死死盯在他身上!
仿佛,他是闯入狼群、被群狼觊觎的肥嫩羔羊!
……
漆盘里乌沉沉的药碗被宦官“恭敬”地奉上,哄骗是“延年益寿的仙丹”;无人角落,带着诡异甜香的糕点被强行塞入口中;随之而来的是身体莫名的虚弱、惊悸、彻夜难眠……冷汗浸透锦被的无数个长夜!
……
“陛下!雍王(李謜被过继后封为雍王)聪慧异常,常与太子私下密谈,恐有……”
“雍王似对圣体多有怨怼,言陛下夺其父子天伦……”
“太子殿下近来对雍王……过于亲近了……”
一桩桩莫须有的罪名,如同附骨之蛆,一点点啃噬掉皇祖父的信任,将他推向孤立无援的悬崖!
而皇祖父看他的眼神,也从最初的期许慈爱,一点点变得冰冷、猜忌、充满审视!
是谁?是谁在源源不断地向皇祖父灌输这些置他于死地的毒言?
是那些阉狗?还是……藏在更深处、更为可怕的黑影?
……
画面一转,是太子父亲李诵!
这位储君早已不复往日风采,面容枯槁,眼神里充满了疲惫、恐惧和……一种近乎麻木的绝望!
一次隐秘至极的相见,父亲紧紧抓着他的肩膀,手指几乎要嵌入他的皮肉,声音嘶哑颤抖,带着前所未有的惊惶与无能为力:“謜儿……快走!离开长安!走得越远越好!他们……他们要你死!孤……孤护不住你了!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那一刻,李謜看到了父亲眼中深不见底的悲哀和无力——父亲知道有人要害死他,却连对手是谁都不敢明言,只能绝望地让他逃亡!
……
紧随其后是混乱、颠簸、充满死亡气息的画面!在李景略拼死护卫下,伪装成商队仆役,仓皇逃离那座吃人的长安城!
然而,追杀如影随形!
黄沙漫天的驿道,冰冷的弩箭破空而来;荒芜的山谷,蒙面的杀手骤然扑出;护卫一个个倒在血泊中,用生命为他争取一线生机……一路向西,向西……直至最终抵达龟兹,力竭倒下,记忆戛然而止……
第29章 天王老子来了我也替你挡住
脏腑撕裂般的绞痛再次袭来!
眼前是无边的黑暗……最后定格的,是母亲王氏那双眼睛!
那双充满了无尽凄婉、被命运彻底碾碎、如同淬了剧毒钩子般的绝望眼神!
“謜儿……我的謜儿……”声声泣血的呼唤,穿透时空……那眼神穿透生死,狠狠刺穿了此刻李謜的灵魂!
原来所谓的“长安暴毙”,不过是他远离长安后,在龟兹被追杀者最终投毒害死的结局!长安城内,他早已是“该死”的“死人”!
“轰——!!!”
记忆的闸门在这一刻被“太子孽种”这四个字彻底轰开!
所有的痛苦、屈辱、背叛、被至亲当作棋子牺牲的绝望、被无形黑手构陷追杀的恐惧、被阉人日夜戕害的折磨、父亲那绝望的警告、逃亡路上的九死一生……如同积压了万年的火山熔岩,瞬间喷发,将他彻底吞噬!
“我曹——!”李謜浑身猛地一哆嗦,冷汗如同瀑布般瞬间湿透了衣背,彻骨的寒意让他牙关都在打颤。
擦!
全他妈明白了!
长安城,那个金碧辉煌的囚笼,压根儿就是他妈一个一点就炸的火药桶!
心力交瘁、疑神疑鬼的皇帝老儿李适;如履薄冰、朝不保夕、甚至连亲生儿子都无力庇护的太子爹李诵;还有那群手握重兵、门生故吏遍布天下、欲将他这个不听话的皇子置于死地的阉党宦官们!
在那些饿狼眼里,宗室子弟全他妈是摆在案板上的肥肉,可以随时被他们宰割!
去他娘的天潢贵胄!
去他娘的雍王!
亲娘王氏,那个温婉贤淑的太原贵女,就这么眼睁睁看着儿子被夺走、被构陷、被追杀,生生被逼到形销骨立!
而他这个“雍王”,变成了史书上轻飘飘一句“十八岁暴薨”!
是被那些藏在暗处的敌人,勾结阉党,硬生生害杀的!
父亲那句“孤护不住你了”的哀鸣,此刻回想,字字泣血,充满了对那无形黑手的恐惧!
现在!全他妈串起来了!
难怪吐蕃人要骂自己“太子孽种”!
难怪他们要千里追杀!
根本不是什么吐蕃的疯狂复仇!
是长安!
是那群藏在阴影里的魑魅魍魉!
重金买通了吐蕃的亡命之徒!
他们要斩草除根!
要让他这个被历史“暴毙”掩盖的隐患,彻底从这个世界上消失!永绝后患!
“我擦!!!”
李謜双目赤红,猛地一掌重重拍在案几上,震得烛火狂跳!
一股狂暴的戾气冲天而起,几乎要掀翻屋顶!
“老子之前还他妈真以为自己是天潢贵胄,命中注定要回那长安城!结果呢?!”
“结果老子这个嫡次子,就是个被亲爹无力保护、被幕后黑手买凶追杀、被阉狗构陷毒杀、连死都要死在千里之外龟兹的——‘孽种’?!”
“狗日的贼老天!”
他仰天低吼,胸腔里翻涌着焚尽八荒的怒火与刻骨的恨意!
“呼……”一口灼热的气息喷出,李謜的眼神却在极致的愤怒之后,沉淀为一种令人心悸的、冰冷如万载玄冰的杀意。
那杀意如同无形的风暴,在瞳孔深处酝酿。
“好!好得很!”他缓缓抬起头,嘴角勾起一丝狰狞到极致的弧度,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地狱深处磨砺而出,带着铁锈与血腥:“我命——由我!不由天!更不由长安城里那群不敢露面的魍魉!”
“窦文场、霍仙鸣……你们这群阉狗……还有你们背后那个藏头露尾的东西……”他咬着牙,暂时只能锁定这些明面上的爪牙。
“都给老子——洗干净脖子等着!”
“老子会一寸一寸碾回长安!把你们施加在我身上、我母亲身上、我父亲身上的痛苦……”
“百倍!千倍!万倍地——奉还!”
“我会把你们——一个一个揪出来!”
“不管你们是谁,躲在多深的阴影里……”
“血债——”
“必须——血偿!”
就在李謜心魔噬魂、戾气冲天之时。
“啪!”
一声清脆响亮的耳光,如惊雷炸响,狠狠印在李謜的左颊之上!
力道之大,让李謜的头颅都猛地一偏!
一切归于寂静!
李謜的狂暴戛然而止。
他捂着脸,脑子一片空白。
他抬眼,看到了柳眉倒竖、杏眸含煞的郭幼宁,看到了她眼睛里的锋芒。
她腰背挺直如标枪,周身气势骤然凌厉,如同出鞘的利刃。
“李謜!醒醒!”她娇叱一声,字字如掷地冰棱,“瞪大你的眼!好好看清楚!我是郭幼宁!你魔怔了!”她眼神锐利如鹰隼,紧紧锁住李謜的视线。
不等李謜反应,她素手如电,猛地攥住李謜胸前衣襟,将他拉得更近:“听着!此地是龟兹!是我郭家!你是我郭幼宁的夫君!若有哪个不开眼的魑魅魍魉敢当真害你半分——”
郭幼宁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沙场特有的森寒杀气,一字一顿,斩钉截铁:“管他是吐蕃悍将,还是长安奸宦!老娘手中这杆枪,定戳他个窟窿对穿!天王老子来了我也替你挡住!懂了吗?!”
郭幼宁斩钉截铁的话,瞬间冲散了李謜脑中最后的混沌!
颊上火辣辣的痛感依旧清晰,但更清晰的是郭幼宁眼中凛冽如寒锋的杀气!
“嘶……娘子……你这巴掌……还有这话……比千军万马的号角都提神……”他恢复了常态。
郭幼宁见他眼神澄净,神智归位,紧绷的心弦稍松,面色缓了下来道:“你方才那般模样,活脱脱像道观里的钟馗一样!那表情会吓死人的!”
她目光扫过他微肿的脸颊,眼底飞快掠过一丝心疼。
“娘子说得对!打得妙!骂得痛快!”
李謜却已从床上弹身而起,动作迅猛如猎豹,“我要真成了钟馗倒好!抓尽天下鬼魅魍魉!”
他三两下蹬上靴履,抄起外袍胡乱一披。
“你要去哪?”郭幼宁看他要出去,心里莫名有些失落。
“议事厅!立刻见爷爷!”
李謜已冲到门边,一把拉开房门,回头,目光灼灼,锐气逼人:“吐蕃之辱,长安之仇,靠吼叫赌咒断然无用!要活命,要雪恨,靠的是实力!我要将龟兹变成铁打的城池!安西军成为百战百胜之强兵!再无人敢觊觎我们安西四镇!”
第30章 天下商道尽汇于此
李謜猛地冲回来,一把抓住郭幼宁的手腕:“走!一起去见爷爷!我要与他议定治理方略!关乎你、我和所有龟兹军民的存身立命!”
郭幼宁被他拽得一个趔趄,看着他眼中重新燃起的斗志。她反手用力握紧李謜的手,柳眉一扬,英气勃勃:“走便是!啰嗦什么!见了祖父,你脸上这印子……”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带着煞气的弧度,“若祖父问起,便说是妾身替你驱邪醒神的‘军令状’!哪个敢嚼舌根笑话,老娘先戳他三百个透明窟窿练练手!”
“哈哈哈,这才是我李謜的娘们……啵……”
“嗯……讨厌!”
“真的吗?”
……
“殿下见老夫,必有要事。”郭昕看了看走路姿势怪异的孙女又看了看他,目光含着深意。
李謜老脸微红,避开郭昕的视线,故作镇定地转身走向桌边的陶壶。
“老将军请坐。”他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紧绷,拿起粗陶壶,亲自为郭昕倒了一碗清水。
郭幼宁此刻更是做贼心虚,在李謜身后几乎缩成了小小一团。把脸埋进李謜的后背,只露出一个乌黑的发顶,小手还悄悄揪住了李謜腰侧的一点衣料,那姿态完全是一副羞于见人、唯夫君马首是瞻的小媳妇模样。
“郭帅,”李謜稳了稳心神,目光炯炯,正式称呼道,“今日虽胜,斩其大将,但吐蕃人睚眦必报,主力大军一万五千人马接踵而来,敌军势大,不可不虑啊。”
郭昕一听,肃然点头:“老夫知道。安西军已是退无可退,老卒们皆已抱着必死之心,城在人在,城亡人亡。不过,殿下的震天雷,确是神物!殿下,您又有破敌良策不成?!”
“震天雷的确有用,但不能改变大势。”李謜话锋一转,指向安西舆图,“郭帅,您看。龟兹,乃至整个安西四镇,其价值何在?”
郭昕顺着他的手指望去,脱口说道:“安西,乃大唐西陲门户,控扼天山南北,为西域咽喉,乃军事重镇!”
“不止于此!”李謜摇了摇头,他的手指重重地点在龟兹的位置,然后向西划过疏勒、向北指向焉耆、向南划过于阗,最终画出一个巨大的十字交叉点。
“安西四镇,位于大陆中心!”李謜的手指重重敲击地图,声震屋宇,“丝路命脉在此交汇,四方辐辏!西通大食波斯的香料宝石,西南连天竺勃律,东南接中原腹地,北抵回鹘草原,南达吐蕃高原——天下商道,尽汇于此!”
郭昕呼吸不由得急促起来。
“郭帅!”李謜目光如炬,“欲保安西长久安宁,绝不能仅凭龟兹一城之固守!必须以龟兹为根基,夺回疏勒、焉耆、于阗!四镇相连,互为犄角,方能形成稳固的防御体系,重现安西都护府之威!”
“夺回三镇?!”郭昕心头巨震,这是多少安西将士埋骨他乡也未能实现的夙愿!这谈何容易!
“前日与大食、回鹘使者所议联合制衡吐蕃之事,”李謜目光深邃,“彼等未必真遣一兵一卒。外援不足为恃!但求其不与吐蕃沆瀣一气,趁火打劫,便算万幸!当务之急,唯有自强!”
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然强敌环伺,我辈陷于此等危局,如何方能破茧而出,强我自身?”
话音未落,郭昕身躯剧震,猛地肃然拱手,目光灼灼直视李謜:“殿下洞察!老夫洗耳恭听!”
此时,郭幼宁更是情不自禁,悄无声息地自李謜身后绕至身前,一双明眸定定地凝视着他,眼中闪烁着前所未有的灼灼异彩。
“第一步,”李謜斩钉截铁,声震屋宇,“必要将吐蕃豺狼逐出西域,光复我安西四镇之疆土!”
“殿…殿下,”郭昕喉头滚动,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这第一步…何其艰难!”他喃喃道,仿佛那千钧重担已压上肩头。
“要迈出第一步,首先要——”李謜陡然拔剑般将手臂凌空一挥,字字如金石交击:“彻底击溃论莽热!唯有粉碎其吐蕃精锐主力,方能震慑焉耆、疏勒、于阗守敌,亦能给那壁上观火、首鼠两端的回鹘、大食之辈…… 亲眼目睹雷霆之威!自此不敢再生觊觎之心,扬我天威于西域!”
郭幼宁心尖酥颤。夫君李謜的气质独一无二——温润如玉,眼底却藏着戾气;痞傲不羁,胸中竟有山河!这致命的矛盾,令她如饮毒药,迷醉不已。
郭昕胸中热血翻涌,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微颤:“殿下洞若观火!老夫……愧为安西都护,竟未能早察此局!殿下既已谋定全局,敢问击退吐蕃之后,安西未来,可有宏图?”
“经济当为先行!”李謜目光陡然锐利,斩钉截铁,“龟兹扼守要冲,坐拥地利,岂能任其虚置?我要将它打造成——天下财货聚散之地,西域第一商都!”
他指着地图,勾勒出蓝图:“设立榷场!吸引大食、波斯、回鹘、吐蕃、乃至天竺商人前来!抽取商税!”
“让商人们自愿把这里作为货物集散和中转的基地!他们停留越久,交易越多,我们抽的税就越多!”
“开发独一无二的商品!让商人们欲罢不能!不来都不行!”
“设计金库!可让商人自由存取!如此,他们可以放心在凶险的丝路上不必携带重金行走。”
“有了源源不断的商税和贸易利润,何愁没有兵饷?何愁不能募养精兵?何愁不能打造更精良的兵刃器具?何愁买不到好马?”
郭昕听得目瞪口呆,这些想法完全颠覆了他数十年戍边屯田固守的思维!他喃喃道:“是啊,钱……有了钱,确实……以前,老臣只知道屯田固守……”
“田要种!而且是要大力开荒,扩大田地面积!”李謜继续推进,“因为,农业是根基!但不是由安西军来耕田,而是要组织流民、退伍老兵等百姓来耕种。”
第31章 震撼
“西域绿洲众多,潜力巨大,不仅要屯田还要大规模兴修水利!我知道吐鲁番有先进的暗渠灌溉田地,我们可以派人去学,在整个西域推广,利用地势高低差,引天山雪水灌溉更多荒地!这样不仅可以保障军需民食!粮食充足,民心才稳,才能养活更多人,吸引更多商贾定居!”
他目光炯炯地看着郭昕:“郭帅,固守龟兹是死棋!唯有以攻为守,夺回四镇,同时大开商路,广纳财源,兴修水利,发展农桑,以商贸之利养精兵,以精兵之威护商路,形成生生不息的循环!如此,安西才能真正复兴,成为大唐西陲永远攻不破的堡垒,才是我献上的‘震天雷’之外,真正决胜未来的方略!”
议事房内一片寂静。只有火盆里木炭燃烧的噼啪声。
郭昕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位年轻的皇孙,又低头看看地图上那个被李謜赋予了全新意义的“十字路口”。老人布满皱纹的脸上,布满了极度的震撼,浑浊的眼中竟泛起一层水光。他猛地站起身,因为太过激动而身体微微颤抖。
“殿下之策,高瞻远瞩,老臣五体投地!然……欲夺回三镇,复安西全境,非有强军不可。龟兹现存戍卒,皆是百战余生的忠勇之士,然人数有限,补充艰难。朝廷……唉,府兵凋敝,内地援兵遥遥无期,纵有商税财源,无兵可募,亦是空谈啊。”他语气中充满了对府兵制彻底失效的无奈和对现实的清醒认知。
“郭帅所言,正是要害!也是府兵之制的弊端。”他条分缕析,直指核心:“内地均田制名存实亡,农户破产流徙,哪有余财自备鞍马刀枪,万里戍边?强征而来的,多是贫苦绝望之辈,士气低落,逃亡不断,何谈战力?”
“万里迢迢,士卒方至边关,水土未服,敌情未悉,役期已近,归心似箭。如此轮换,兵不识将,将不知兵,形同散沙,遇强敌焉能死战?”
“要求戍卒自备粮秣器械,实乃苛政!穷苦府兵,装备粗劣,衣甲不全,食不果腹,如何与吐蕃披甲精骑、大食重装步兵抗衡?此非驱羊入虎口乎?”
“安西孤悬,四面皆敌,非有常驻不换、训练有素、装备精良、令行禁止之强军,无以立足!府兵轮番之制,与此需求南辕北辙!”
郭昕沉重地点头,布满沧桑的脸上写满认同与痛心:“殿下洞若观火!此乃积重难返之痼疾!然……不用府兵,兵从何来?”
“安西早已被吐蕃隔绝,恐怕皇帝老儿都不知道安西军的死活。德宗皇帝之前不是给您一道旨意,赋您一切可以便宜行事之权吗?财源既开,兵费何愁?”李謜的声音斩钉截铁。
“郭帅,安西今日之困局,正是破旧立新之天赐良机!您既然让我全权负责,我就要在这安西四镇,彻底废除那早已腐朽、不合时宜的府兵征发旧制,推行全新的‘安西募兵制’!”
他起身,走到悬挂的简易舆图前,手指有力地点在龟兹的位置,仿佛要戳穿那无形的壁障,详细阐述胸中沟壑:“其一,核心在于招募真正的职业军士!只负责保家卫国,专司杀敌打仗!”
“这……恐怕,安西都护府养不住这么多兵吧。”郭昕担心道。
“兵不在多,贵在精。人多了,的确养不起。贪生怕死之辈、体弱多病之辈、唯唯诺诺之辈、软弱无力之辈,统统不要!从龟兹本地及周边牧民、未来收复的疏勒、焉耆、于阗三镇青壮里挑选招募!还有流民!亡命之徒,只要不是十恶不赦,皆可赦其罪,许其戴罪立功!”
“还可以选拔番兵子弟!对于那些真心归附的城傍蕃部,譬如某些回鹘、葛逻禄部落,择其部落中精悍勇武之子弟入军!给予优厚待遇,使其与我并肩作战,血火相交,方能真正融合为一!”
“然则,何以吸引他们效死力?靠空口承诺?不!”李謜猛地一挥手,斩钉截铁,“当兵都是为了养家糊口,为了升官发财!因此,必须厚待之!”
“每月发放足额、稳定的饷银!铜钱绢帛,真金白银,确保士兵与其家小生活无虞!其饷额,必远超内地府兵或寻常农户收入所得!我要让每个人都知道:‘足兵饷,安家室,死战无后忧!’”
“授田扎根!打乱编制!士兵服役满一定年限,或忠勇无过而光荣退役者,授予其本人或家属安西本地的田地!优先是新垦之地、收复的故土!让他们真正成为这片土地的主人,血脉相连,生死与共!战时若立殊功,土地即刻授予,甚至加倍赐予!打乱编制,汉胡儿郎混杂一起,使其不容易心生二心!高仙芝桓罗斯之战为何惨败,就是因为藩属军队临阵倒戈,我们要吃一堑长一智!”
“所有装备一概由都护府统一打造、配发!士兵无需自备!”
“设立‘安西讲武堂’!由我、幼宁、赵七、王校尉等人授课!对士卒进行高强度、严苛之操演!教授训练之标准,必令旧日府兵望尘莫及!”
“改变兵种。成立霹雳雷火营、重甲骑兵营、侦查谍报营、重装连弩营,以后还会有重炮火枪营……”说到这里李謜突然停住,心道,这个,以后再说吧,牛不能吹得太过火。
“以后要兵将相知!废除士卒固定于某位将领(校尉、都尉)麾下长期效命!士族和将领同吃同住,日久情深!‘将识兵,兵知将,生死相托!’……”
郭昕内心唯有二字。
震撼!!
这哪里仅仅是解决兵源匮乏的权宜之计?这分明是要锻造一支脱胎换骨、筋骨强健、魂魄炽烈的全新铁军!一支承载安西未来的铁血雄师!
“殿下!此制……此制直刺府兵沉疴之心脏啊!厚饷养其志,授田安其家,精甲利其器,严训强其骨,明赏激其心……环环相扣,步步为营!此乃强军之根本、必胜之大道!”老帅的声音哽咽了一下,他深吸一口气,对着李謜郑重无比地单膝跪地!
第32章 冰镇啤酒好喝吗?
“老臣郭昕,残躯虽朽,热血未冷!愿为殿下肝脑涂地,万死不辞!请殿下放手施为!安西都护府上下军民,必誓死追随,效死以报!”
议事厅里说了整整一下午,李謜说的口干舌燥。接着,又被郭幼宁拉着,去了趟校场,学了一个时辰的枪法,郭大小姐一丝不苟的教学,让李謜几乎是蹭着地皮挪回新房。他胡乱扯下沾满汗碱和黄尘的皮甲往地上一扔,整个人如同被巨锤夯过的土墙,“噗”地一声砸在胡榻上,震得榻腿都吱呀作响。
郭幼宁正背对着他,在铜盆边用力拧着一条湿布巾,水珠溅落在盆里,发出单调的滴答声。
李謜瘫在榻上,眼珠子转了两圈,落在自家娘子那被烛光勾勒得玲珑起伏的背影上。
他侧过身,支起一条胳膊,冲郭幼宁的背影道:“娘子~~~长夜漫漫,无心睡眠……你看,咱们是不是……嗯?”
郭幼宁拧布巾的手顿了顿,头也没回,声音清亮干脆:“不行。大敌当前,安西军上下需时刻枕戈待旦。你是主公,妾身虽是夫人,但同时身为将领。你我必须收敛心神,蓄养精血,以备不测!这等耗费元气、消磨精力之事,岂能肆意为之?” 她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军令口吻,顺手将拧好的布巾“啪”地搭在盆沿上。
“啊?”李謜没料到郭幼宁拒绝的如此干脆。
希望瞬间破灭!
李謜脸上那点猥琐的笑意僵住了,随即像被戳破的皮球一样瘪了下去。
他哀怨地瞪了一眼娘子那纹丝不动的背影,然后泄气地把自己重重甩回榻上,几乎是四仰八叉地摊开。
巨大的失落和更强烈的无聊感如同潮水般将他彻底淹没。
他仰面朝天,眼神空洞地瞪着头顶那片被油灯熏得灰扑扑、布满细小裂纹的夯土天花板。
“唉——————!”一声拖得老长老长,仿佛凝聚了前世今生所有憋闷和不甘的哀叹,从他喉咙深处、带着胸腔共鸣,无比沉重地滚了出来:“长夜漫漫,如何打发时间呐。忒无聊了!”
这位穿越者内心的空虚感如同沙漠里的夜风,嗖嗖地往骨头缝里钻。
郭幼宁端着一盆温水走进来,准备让他擦擦汗。
闻言,忍不住白了他一眼,嘴角却噙着一丝无奈的笑意:“叫唤什么?练枪时那股不服输的劲儿呢?才练了一个时辰不到,就这副惫懒模样,还想做顶天立地的大丈夫?”
“大丈夫?”
李謜有气无力地侧过头,看着自家娘子被汗水微微濡湿的鬓角和英气勃发的侧脸,幽幽道:
“幼宁啊,顶天立地的大丈夫,也是需要精神食粮的!你知道什么叫精神食粮吗?不是指你这盆水,也不是指厨房烤的羊腿……”
“精神食粮,吃的还是喝的?”
他看着窗外彻底暗沉下来的天色,龟兹城陷入一片寂静,只有远处更夫单调的梆子声隐约传来。
一股巨大的、源自灵魂深处的无力感彻底淹没了他。
“真想带你去我们那儿……”李謜幻想着牵着郭幼宁的手,在外滩看着东方明珠霓虹灯,跟着熙熙攘攘的人群看黄浦江。拥着她躺在床上一起看小电影。带着她去迪斯尼乐园坐过山车。拉着她一起打王者荣耀……
“哎,白天辛苦完了,晚上才是享受人生的开始!躺在柔软的沙发上——比这硬板床舒服一万倍!”李謜抚摸着微痛的膝盖感慨道。
郭幼宁拧干布巾,走过来,没好气地擦着他额头的汗:“又来了,什么精神粮食、沙发?长安都有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她轻哼一声,手指微微用力。
“哎哟!轻点轻点!”李謜夸张地叫唤,随即又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哎哟……真想喝几杯冰镇啤酒撸个串……或者去迪厅,年轻人凑在一起,灯红酒绿,光影晃得人眼花缭乱,音乐咚咚咚震得人心直跳!不认识的人也能一起举杯畅饮,欢声笑语,那叫一个热闹!不像现在,天一黑,整个龟兹安静地能听到自己心跳……”他翻了个身,脸朝下埋进枕头里,声音闷闷的。
郭幼宁停下了擦拭的动作,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埋在枕头里的后脑勺,眼神带着迷茫:“冰镇啤酒,很好喝吗?要不明日托路过的商队从长安带些回来?”
“那倒不用,长安没有。”
“哪里有?”郭幼宁好奇地问道。
“嗐……”李謜无从解释,抱着头说道:“改天,我试着做做看。你喝过就知道了。”
“嗯。”
郭幼宁把布巾丢回盆里,水花溅起。她刚想说早睡早起,目光却无意中扫过窗外——那里,廊下悬挂的一盏风灯,刚刚似乎被什么东西极快地遮挡了一下光线,投在窗纸上的影子晃动了一丝。
极其细微!快得如同错觉!但郭幼宁的神经瞬间绷紧!
那不是风吹的!是人的动作!
她的笑容瞬间凝固。
没有任何犹豫,她猛地向前一步,在李謜惊愕的目光中,整个人扑到了他身上!
“噗!”
同时,她檀口微张,朝着离她最近、也是照亮门口方向的那盏油灯用力一吹!
灯火应声而灭!
房间瞬间暗了大半,只剩下一盏角落里的油灯还在散发着昏黄的光。
“哇哦!”李謜猝不及防地被自家娘子温香软玉扑了个满怀,虽然胸口被撞得有点闷,但一股巨大的、难以言喻的狂喜瞬间冲昏了他的头脑!
转眼佳人投怀送抱,还主动吹灯?!
一股燥热直冲小腹!
他下意识地就想伸手环住郭幼宁的纤腰,声音都激动得变了调:“幼宁……”
然而,他预想中的热情回应并没有到来。
“嗯……郎君莫急!”郭幼宁趴在他身上,大声地模仿酒肆里胡姬的媚音!
那声音娇滴滴、软绵绵、带着夸张的颤抖和九曲十八弯的尾音,跟她平日清越的嗓音截然不同!简直是判若两人!
第33章 刺客夜袭
李謜浑身一激灵!那股热血“嗡”地一下直冲头顶,烧得他耳根发烫,浑身酥麻!
这反差太大了!太刺激了!
他完全懵了,大脑一片空白,只觉得怀里的身体香软动人,那刻意捏出来的媚音更是火上浇油,烧得他理智全无,只剩下最原始的冲动。
“幼宁…你…快…”他喉结疯狂滚动,声音嘶哑,手臂不由自主地想收紧。
就在这时,他猛地感觉到捂住自己嘴巴的那只小手用力收紧了一下!
指甲甚至微微嵌入了他的皮肤!
同时,郭幼宁的身体在他怀中瞬间绷紧,不是动情的柔软,而是紧绷的弓弦!充满了蓄势待发的、冰冷的爆发力和杀机!
“有刺客!”郭幼宁耳语道。
如同被一盆冰水兜头浇下!一股寒气从脊椎骨瞬间窜遍全身,将他那点刚刚燃起的燥热瞬间冻结!
说时迟那时快。
“咔嚓!”
“嗖!”
“噗嗤!”
正前方木窗伴随着粗暴的木料碎裂声!一条的彪悍身影,手持沉重的弯刀破窗撞入!刀光凄厉,带着斩断一切的气势,直劈仰躺着的李謜咽喉!快!狠!绝!
同一扇破碎窗户的侧下方阴影处,几乎紧贴着彪形大汉的腿边,一道矮小精瘦的身影,无声无息地钻入!他手中一柄闪烁着幽蓝寒光的细窄三棱刺,阴毒刁钻地刺向李謜毫无防护的腋下软肋!无声!致命!
房门爆裂,一柄精钢短匕不带丝毫破风声,却带着刺骨的寒意,精准无比地扎向正扑在李謜身上、背对房门的郭幼宁后心!时机、角度拿捏得很准!
李謜瞳孔骤缩!
电光石火!
郭幼宁在李謜胸口弹起,猛地向左前方(面对破窗刺客的方向)旋身翻滚!
在她翻滚的刹那,修长的手指已如鹰爪般探出,精准无比地抓住了榻边矮几上那把锋利障刀(一种唐军近身短刃)!
刀光乍现!
“当——啷!!!”刺耳的金铁交鸣在狭小空间内炸响!火星四溅!
郭幼宁左手反握障刀,以刀背为支点,硬生生架住了那刺客致命的一刀!
巨大的力量震得她手臂发麻,但她障刀顺着弯刀下滑卸力的同时,刀锋以一个刁钻的角度向上反撩,直削对方握刀的手腕!吐蕃武士怒吼一声,不得不撤腕后退半步!
郭幼宁的右腿如同蓄满力的铁鞭,带着狂暴的劲风,狠狠向后蹬踹!
目标正是从正门撞入的刺客!
“嘭!!!”那名刺客哪里算得到?正好踹中胸口,惨叫着口喷鲜血倒飞出去,手中短匕当啷落地!
电光火石之间,那道幽蓝的毒刺,距离李謜的肋下已不足一尺!
死亡的气息冰冷刺骨!李謜头皮炸裂!
“我靠!”他发出一声怪叫,身体在极度恐惧下爆发出惊人的潜力。
他顾不上任何形象,猛地向郭幼宁翻滚后留下的空隙——右侧玩命翻滚!
身体重重摔下胡榻!
“嗤啦!”
一声布帛撕裂的锐响!
那幽蓝的毒刺险之又险地贴着他的肋侧皮肤擦过!冰冷刺骨的寒意激得他汗毛倒竖!
单衣被撕裂开一道长长的口子!万幸!毫发未伤!
那矮小刺客眼中凶光更盛,矮身如影随形,紧追滚落的李謜!
“滚!”郭幼宁清叱如雷!
她踹飞门后刺客后,旋身之势带动身体站定。
左手障刀格挡住另一名刺客的劈砍。
然而!面对紧贴地面追击李謜的矮小刺客,左手障刀被牵制,距离稍远,眼看救援不及!
千钧一发之际!
郭幼宁目光如电扫过身侧!榻边矮几上,有一个铜壶!
没有丝毫犹豫!郭幼宁闪电般探手,五指如铁钳般牢牢抓住了青铜壶!
拧身!挥臂!
将沉重的铜壶如同一个巨大的流星锤,朝着那贴地追击李謜的矮小身影的后腰脊椎处,狠狠抡砸了过去!
“呜——!”
铜壶发出沉闷的呼啸!壶身在空中甚至带出了一道残影!
矮小刺客的全部心神都锁定在滚落的李謜身上,志在必得!
根本没料到后方飞来如此蛮横的“凶器”!
等他感觉到背后恶风袭来,已经太晚了!
“嘭!”
“咔嚓!!!”
一声沉闷到令人心悸的撞击声伴随着清晰的骨骼碎裂声响起!
沉重的铜壶结结实实砸在了矮小刺客的后腰!
撞击的力量之大,让刺客的身体瞬间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折叠扭曲!
他整个人如同一个破口袋,被狠狠砸飞出去!口中喷出的鲜血在空中形成一片妖异的血雨!
“呃啊——!”矮小刺客发出一声短促凄厉到变形的惨嚎,身体失控地撞向墙壁!
而此刻,刚刚摔下胡榻、滚到墙角的李謜,惊魂未定,手忙脚乱中下意识地摸向自己习惯性放在榻头的横刀刀鞘!手指刚触碰到冰冷的刀柄——
看着刺客心有不甘、恶狠狠地盯着自己,李謜突然恶从胆边出:“我去你大爷的。”
“噗嗤!”一声沉闷又令人牙酸的碎裂声响起!
李謜连刀带鞘结结实实地砸在了矮小刺客的天灵盖上!
刺客的身体猛地一挺,天灵盖处肉眼可见地凹陷下去一片,涌出暗红的血液和灰白之物。随即,身体彻底瘫软,再无动静。
那被障刀逼退半步的壮汉!见到同伴的血腥惨状非但未吓退他,反而激起了拼命的凶性!他咆哮着再次扑上,沉重的弯刀带着凄厉的风声,横扫郭幼宁腰腹!这一刀又快又狠,意图将她腰斩当场!
“幼宁!”李謜看得肝胆俱裂,挣扎着就要扑过去。他深知郭幼宁旧力刚去、新力未生,重心不稳,正是最危险的时刻!
然而,就在李謜身体刚要发力前冲的刹那——
一道瘦小敏捷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无声无息地倒扑而下!
此人一身紧身夜行衣,脸上蒙着黑巾,只露出一双阴鸷冰冷的眼睛!
他手中握着的并非寻常刀剑,而是一柄寒光闪闪、造型奇特的峨眉刺,尖端泛着幽蓝,直刺李謜毫无防备的头顶百会穴!
第34章 谁派你们来的
这一击,刁钻、歹毒、迅猛绝伦,显然是蓄谋已久的必杀之招!
目标明确——李謜!
这一下变故陡生,前后夹击,生死只在呼吸之间!
郭幼宁瞳孔骤缩!立即展现出久经沙场的惊人反应和强悍腰力!左脚发力猛蹬地面,尚未落地的右脚如同灵蛇般再次提起,整个身体在不可能的情况下强行后仰拧转,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致命一刀!弯刀锋刃几乎是贴着她的胸腹扫过,割裂了亵衣!
精壮刺客一击落空,凶性更炽,手腕翻转,弯刀变劈为撩,自下而上斜削郭幼宁咽喉!刀光如匹练,快如闪电!
郭幼宁眼神冰冷如寒潭,杀意沸腾。她左手障刀如臂使指,“铛!”一声精准无比地架住上撩的弯刀,火星四溅!
巨大的力量让她手臂微微一沉。
但她不退反进,借着格挡之力,娇躯如陀螺般疾旋,瞬间切入刺客怀中!右手那柄沾血的精钢手戟如同毒蛇出洞,带着刺耳的破空声,狠狠捅向刺客毫无甲胄防护的肋下软肋!
“噗哧!”手戟的月牙小枝深深嵌入肋骨缝隙!郭幼宁手腕猛地一拧一搅!
“呃啊——!!!”精壮刺客发出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嚎,剧痛让他瞬间失去了所有力量,弯刀脱手坠地。他庞大的身躯剧烈抽搐,眼神中充满了恐惧和难以置信,死死瞪着眼前这个杀神般的女人。
郭幼宁毫不留情,左脚为轴,右脚灌注全身力量,一记凶悍的侧踢狠狠踹在精壮刺客已经受创的肋部!
“咔嚓!”清晰的骨裂声伴随着武士身体如同破麻袋般横飞出去的景象!他重重撞在墙壁上,又软软滑落在地,口中鲜血狂喷,夹杂着内脏碎块,眼看是活不成了。
头顶的致命威胁让李謜浑身汗毛倒竖!求生的本能和体内那股奇异的热流瞬间爆发!他狂吼一声,竟不去管头顶的峨眉刺,身体不退反进,猛地向前一个狼狈却有效的翻滚!
“嗤!”淬毒峨眉刺擦着他的后肩划过,划破了衣衫,带出一道浅浅的血痕,火辣辣的剧痛传来,同时一股阴寒的麻痹感迅速扩散!
毒!
那瘦小刺客一击落空,轻盈落地,眼中闪过一丝诧异,显然没料到重伤的李謜还能做出如此反应。
但他动作毫不停滞,落地瞬间脚尖一点,再次如附骨之蛆般贴上翻滚未稳的李謜,手中峨眉刺化作两点寒星,分刺李謜双眼和后心!
招式阴毒狠辣,完全是宫廷豢养的死士风格!
“夫君!”郭幼宁解决掉弯刀武士,看到李謜遇险,惊怒交加,正要扑救,却见李謜眼中爆发出惊人的光芒!
“破甲式!”
李謜怒吼如雷,仿佛要将胸中所有的憋屈、愤怒、恐惧都吼出来!娘的,老子都已经在安西了,什么人一定要置自己于死地?!
他不再躲闪,抽出横刀,一招记忆中模糊却仿佛烙印在骨子里的刀法——太宗十八式之破甲式!
这刀法讲究以力破巧,以拙胜巧!看似简单的一记由下至上的斜撩,却蕴含着开碑裂石的霸道力量!刀刃撕裂空气,发出一声沉闷恐怖的呜咽!
“当!!!”
横刀精准无比地撩在双刺的交叉点上!
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力传来!那瘦小刺客只觉双臂剧震,如同被攻城锤砸中,虎口瞬间崩裂,剧痛之下,双刺再也拿捏不住,脱手飞出!
刺客眼中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惊骇!这力量…这刀法…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
李謜得势不饶人,胸中冤屈与怒火熊熊燃烧!
他强忍肩头麻痹与剧痛,借着破甲式撩开双刺的反震之力,身体顺势不可思议地一拧——刀随人转!
“斩马式!”
又是一声雷霆暴喝!
横刀借旋转之势,化作一道撕裂空气的银色匹练,横扫千军!
此式本是沙场骑兵破甲绝技,追求的正是一刀两断的极致破坏!
“嘭——锵!!!”
裹挟着风雷之势的横刀,结结实实斩在瘦小刺客仓促交叉格挡的双臂之上!骨骼碎裂声刺耳惊心,两条断臂应声抛飞! 刺客惨嚎着挥舞断肢,喷溅的鲜血瞬间泼洒,染红了整间婚房!
“妈的!老虎不发威,真把老子当病猫?!”李謜用刀拄地,身体剧烈晃动了几下,终是支撑不住,“噗通”一声重重跌坐在地。他浑身脱力,大口喘着粗气,冷汗瞬间浸透内衫,面色惨白如纸。
方才那两刀,几乎抽干了他所有气力与精神。
郭幼宁已如闪电般扑至他身旁,一把撕开他肩头破损的衣衫。看到那泛着乌黑异色的伤口,她脸色骤变:“有毒!”
话音未落,她竟俯身下去,用嘴对准伤口便吸!
“幼宁!不可!”李謜急欲阻止,却已无力抬手。
‘若她口中有伤……两人都要交代在这里……真成苦命鸳鸯了……’这念头如电光石火般掠过心头。
然而,一股难以言喻的震动与暖流瞬间淹没了他——这个女子,值得他倾尽一生去爱!
郭幼宁吐出几口黑血,又迅速从腰间摸出一个小瓷瓶,倒出几粒清香扑鼻的药丸,自己嚼碎一粒敷在李謜伤口上,另一粒塞进他嘴里:“快咽下!能暂时压制!”
做完这一切,她才稍稍松了口气,但眼神依旧警惕地扫视全场。
新房内,一片狼藉,血腥味浓得化不开。
第一个被郭幼宁踹飞的破门刺客,胸骨塌陷,倒在门板碎片中,身体微微抽搐,每一次抽动都带出更多的血沫,眼神涣散,已是濒死。
那个手持毒刺的矮小刺客,脑袋被李謜的刀鞘砸得稀烂,红的白的流了一地,死状极惨。
被郭幼宁手戟捅穿肋骨、又被一脚踹飞的精壮刺客,口鼻溢血,身体偶尔抽搐一下,眼神空洞地望着房梁,离死不远。
双臂尽断的房梁刺客挣扎着想要坐起,眼中充满了怨毒和不甘,死死盯着李謜。
郭幼宁手持障刀,一步步走向那个双臂尽断的刺客,每一步都像踩在对方的心上,声音冷得像冰渣:“说!谁派你们来的?”
第35章 看见了什么?
那刺客喘息着,怨毒的目光扫过李謜和郭幼宁,嘴角却扯出一个诡异的笑容,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声,仿佛在嘲笑。
“不好!是死士!”郭幼宁瞬间反应过来,飞扑上前想要卸掉他的下巴,却已迟了!
只见那刺客猛地一咬牙,同时,墙角那个濒死的破门刺客也用尽最后力气,做了一个吞咽的动作!
“呃……嗬……”两个刺客身体同时剧烈痉挛起来,黑色的血沫瞬间从他们的口鼻中涌出,眼神迅速失去了光彩,变得空洞而凝固。
“混账!”郭幼宁一脚踢开房梁刺客的尸体,脸色铁青。她迅速检查另外两人,同样气息断绝,死得不能再死。
李謜看着这一幕,心头寒意更浓。
他挣扎着,用刀鞘支撑着自己,踉跄走到那个精壮刺客身边。
“告诉我,谁派你们来的?说出来,我保证不折磨你,给你个痛快!”
刺客喉咙里咕噜着血泡,眼神挣扎了一下,似乎有一瞬间的动摇,但随即又被死灰般的决绝覆盖。
他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极其轻微地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悲哀和绝望,然后头一歪,彻底断气。
郭幼宁走过来,仔细搜查了几具尸体。
李謜暗自摇了摇头,刺客是不会留下任何线索的。
不过就他们使用的武器上来看,两人是吐蕃人,身上一股子腥臊味就能判断得出。另两位瘦小,使用淬毒武器的应该来自中原!
果然,郭幼宁翻遍他们全身,也没发现任何有用的线索。
不用猜,一定还是他们!
自己已经躲到了万里之遥的安西,他们还不远万里追杀,这是为什么?难道这位本主顽劣,曾经偷看他们洗澡?呸,不对,太监有啥好看的!偷了他们的老婆?太监有老婆吗?都不是……难道看见他们杀人了?看见他们密谋什么了?
他脑子里突然窜出各种念头,并夹杂着很多记忆片段一闪而过。
一个模糊的、极具侮辱性的画面碎片猛地刺入脑海!
那是数年前东宫深处某个被阴影吞没的角落。
一个身着绯色圆领窄袖袍、腰束金带的中年宦官正捻起一撮莹白如雪的粉末,悄无声息地抖落入太子父亲案头那碗尚温的滋补羹汤中。
李謜的呼吸骤停!
“呵…这不是小殿下么?”一个声音,陡然自身后响起。
李謜惊恐回头,心脏几乎跳出喉咙!
另一位宦官负手而立,脸上挂着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假笑。
而在他身后半步,赫然肃立着两名身披玄甲、腰挎横刀的神策军兵卫!
盔檐下是两张毫无表情、如同石雕般生硬的脸,眼睛死死锁定了李謜幼小的身躯。
那宦官向前踱了一步,绣着精致云纹的锦靴踩在青砖上,声音轻得可怕。
他微微俯身,那张过分白净的脸在李謜眼前放大,带着一股浓重的檀香和阴寒交织的气息:“殿下…这是瞧见什么了?”声音不高,却像冰锥凿进李謜的骨髓。
小李謜吓得魂飞魄散:“没…没看见!真的没有!”眼泪不受控制地在眼眶里打转。
“没看见?”宦官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他伸出一根苍白的手指,慢条斯理地掸了掸并不存在的灰尘,目光扫过那碗羹汤:“小殿下年纪小,大概不懂。这是御赐给太子爷养身的‘紫河车秘炼金丹’,采昆仑处子初胎精炼,万金难求,专补龙体亏虚……可偏偏啊,太子殿下他最是厌恶这金丹的气味。”
他话锋一转,声音压得极低:“你说,若是让太子爷知道,奴婢们偷偷给他服此丹……”他冰冷的目光在李謜煞白的小脸上逡巡,那只戴着玉韘的手,似无意般轻轻按在了李謜单薄的肩头,力道却重若千钧,带着不容反抗的威压,“他拒服而导致龙体欠安,该责罚谁呢?嗯?”
这番话如同惊雷,在小李謜耳畔炸响!
巨大的恐惧瞬间吞噬了他所有的勇气和分辨是非的念头。
他死死咬住下唇,血腥味在口中弥漫,却不敢哭出声,只能用尽全身力气憋回汹涌的泪水,拼命摇头。
他终究一个字也没敢透露。
眼睁睁地,看着父亲在不久后,饮下了那碗被精心炮制的“续命金丹”。
自此,太子诵的身体便如山崩般急速倾颓,正当年富力强的年纪,却常行步间便无故踉跄跌倒……
父亲正当鼎盛之年,何以衰败至此?!
“窦公公…王公公…杨公公”这个脑袋里充斥着这些宦官的影子!巨大的震惊、后怕和滔天的恨意瞬间淹没了李謜!
“王八蛋!”李謜咬牙切齿,“老子被除名还不够?人都‘夭折’了,还他妈千里迢迢派人来补刀?斩草除根?够狠!够绝!”
他猛地抬起头,死死盯着长安的方向:“好!好得很!这群阉狗,这梁子算是彻底结死了!你们等着!迟早有一天,老子要把你们挂在长安城门上风干!让天下人都看看你们这群阉竖的嘴脸!”
郭幼宁感受到他身上那股压抑不住的、近乎实质的戾气和刻骨的仇恨,心头一紧。
她快步上前,毫不犹豫地伸出自己染血却依旧温暖的手,紧紧握住了他的:“谁敢来害我夫君,老娘手里的枪,定把他们串成糖葫芦!来一个,戳一个!来两个,戳一双!天塌下来,有我和你一起顶着!”
话音未落,她身形猛地一晃,脚下虚浮。
“幼宁!”李謜吓得魂飞魄散,一个箭步抢上前,手臂铁箍般死死揽住她瘫软下滑的身子,声音都变了调,“撑住!定是毒气攻心了!别乱动!”
巨大的恐惧攫住了他,怀中人滚烫的体温和微微的颤抖令他心如刀绞。
郭幼宁却在他臂弯里挣扎着抬起头:“慌什么!那点毒液……早……早吐尽了!而且我已经服过“辟毒丹”……只是有点困……让,让我靠一会儿……”
话音未落,她紧攥着李謜衣襟的手指蓦然一松,眼帘如同断线的帘幕般彻底垂落,整个身子软泥般瘫软下去,再无半分声息。
第36章 替我,痛宰来犯之敌
“幼宁!宁儿——!!!”李謜肝胆俱裂,双臂死死箍住她冰冷下去的身体。
恰在此时——
“噔!噔!噔!”一阵急促沉重的脚步踏破死寂!
赵七带着几名身经百战的老兵冲入屋内,刀已半出鞘,厉声喝道:“殿下!出何事了?!”
然而眼前景象让他们瞬间僵在当场,连呼吸都为之一窒!
遍地狼藉,血浆泼墨般溅满墙壁地面,浓重的血腥气几乎凝成实质扑面而来!
横七竖八倒卧的刺客尸首,死状狰狞,断刃残肢散落其间,将这小小的厢房化作炼狱屠场。
“嘶……”饶是这些见惯沙场白骨的老卒,此刻也禁不住倒抽一口冷气,瞳孔急剧收缩如针尖!
……
李謜抱着怀中依旧冰冷、气息微弱的郭幼宁,目光死死锁在她失去血色的脸上,仿佛一眨眼她就会消散。
“郭幼宁,你给老子醒过来。”他现在发现,自己竟不能没有她,甚至比发现自己穿越了还tm绝望。这又冷又黑的世界里,她是自己唯一抓住的光……也要灭了?她要真没了……他还真的不想独活了……
“郭幼宁!你给老子听好了:你要是有事,老子下地狱都把你拽回来!你醒了……”他攥紧她冰冷的手,贴在自己滚烫的额头上,轻声在她耳边说道:“老子这辈子,就认你了!天上地下,就你一个!心是你的,命也是你的!谁他娘敢动你一下,老子剁了他全家!说到做到!”
“殿下莫急,幼宁不过是不小心吸入了些许毒素,不深,郎中开了方子,再喝几副药就可以将毒祛尽了。”郭昕捋着白胡子,语气沉稳至极,是真正见过风浪的从容。
“嗯……”一声细若蚊蚋的嘤咛。
李謜浑身剧震,血液瞬间冲上头顶。
猛地低头。
那双惯常透着蛮横劲儿的大眼睛,正费力地撑开一条细缝。
脸色依旧灰败,可那黯淡的眼底……却幽幽地亮着一簇鬼火似的光,直勾勾钉在他脸上。
郭幼宁嘴角却硬是扯起一丝得意又虚弱的弧度:“咳……刚才……赌咒发誓……要剁人全家的……”
“……可是真的?”
李謜:“!!!”
“咚咚咚——!”
低沉而急促的战鼓声如同闷雷,骤然撕裂了龟兹城死寂的夜空!鼓点密集如雨,每一槌都重重砸在守城军民的心坎上!
“报——!”王校尉撞开大门,气息急促,“殿下!大帅!吐蕃大军……距龟兹城三十里……乌泱泱漫天火把!”
李謜与郭昕目光瞬间交汇,无需言语,两股冲天的战意如实质般碰撞、融合。
李謜按住榻上挣扎欲起的郭幼宁,语气斩钉截铁:“幼宁,别动,好好祛毒!等我回来!相信我,此战,必捷!”
“好!”郭昕一声暴喝,手中亮银枪一振,他须发戟张,声如洪钟,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而落:“好!殿下,今日便让老夫手中这个枪,与你并肩扫荡群丑!让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吐蕃蛮子,好好尝尝咱们安西军的铁拳!”
郭幼宁死死咬住下唇,灼灼的目光锁住李謜:“夫君……替我,痛宰来犯之敌!”
……
寒风卷着沙砾,呜咽着抽打论莽热冰冷的铁甲。
论莽热勒马高坡,鹰隼般的目光扫视脚下。黑色洪流般的吐蕃大军,旌旗猎猎,刀戟如林,踏着征服余威,向着安西最后的堡垒——龟兹城,滚滚压去。
副帅拉吉云丹纵声大笑:“安西四镇,三镇已入囊中!十数载缠斗,终将大唐这柄楔入西域的利刃——安西都护府,逼至孤城绝境!只待踏碎眼前龟兹,万里西域,尽归我吐蕃赞普牧野!雪域雄鹰,将振翼睥睨天下!兵锋所指,四境八荒,皆任我铁蹄驰骋猎杀!”
论莽热胸中意气翻涌,浑身上下带着主宰的气息。
他太清楚龟兹城里是什么——郭昕那个顽固的老东西,还有他那帮须发皆白、伤痕累累却紧握刀枪的老卒!
没错,他们曾是令人胆寒的虎狼!论莽热无数次领教过那些老骨头在绝境中迸发的可怕力量。
但……英雄迟暮!再坚韧的弓弦,也抵不住时光侵蚀!
而他麾下的吐蕃健儿,正值壮年,体内奔腾着撕碎猎物的野性!
此战方略早已定下:不急于毕其功于一役,就以这源源不断的生力军轮番冲击,像狼群撕咬衰牦,像风沙打磨岩石,日复一日,将安西老卒残存的力气和意志……活活耗尽在龟兹城头!
然而!几日前,一个消息几乎让他握碎马鞭:前锋将军托丹东本……战死!尸骨无存!
溃败的铁鹘子骑兵失魂落魄,语无伦次地描述那场噩梦:区区百余白发老卒,竟如疯魔般向他们数千前锋发起决死冲锋!
更骇人的是,托丹东本是在一声震耳欲聋的恐怖巨响和吞噬一切的烈焰中,瞬间化为乌有!
他们惊恐地叫嚷“邪术”、“妖法”、“天罚”,言语间满是无法理解的恐惧。
妖法?邪术?
论莽热当时面沉如水,心中波澜骤起。
绝无可能!
踏平于阗、疏勒,哪见鬼神?若有此等逆天之力,他论莽热焉能踏破二城?
安西军卒,同样是血肉之躯,头颅也曾被砍下高悬城楼!他们也会流血哀嚎,也会在刀锋下倒下!
这,只是溃兵掩饰无能的妄言!
或许是……某种前所未见的犀利火器?安西残部……甚至唐军,何时有了这等杀器? 这份诡异的战报,在他心底投下一丝难以言喻的暗影。
统帅的理智强行压下了那丝悸动。
他收拢溃兵,封锁消息,严惩散播恐慌者。
清点后,前锋军主力骨架尚存,核心战损不过两百余尸体和不少伤兵。紧绷的心弦略松——损失远未伤筋动骨。
他冰冷的目光扫过幸存的千夫长,最终落在一个面容粗犷、眼神狠戾如狼的将领身上——噶尔·东赞布!
“噶尔·东赞布!托丹东本的耻辱,由你洗刷!统领这三千勇士,为大军再开前路!我要龟兹城在你的马蹄下颤抖,若灰溜溜回来……”
噶尔·东赞布眼中燃起狂热:“遵命,论莽热大人!”
第37章 又是火油!
论莽热猛地拔出腰间镶金宝刀!刀锋撕裂惨淡日光,划出刺目寒芒,直指东方龟兹!洪钟般的声音炸响整个南线军团:“全军听令!目标——龟兹!碾碎白发残军!将郭昕头颅,高悬城楼!彻底撕碎安西旗号!”
“呜——呜——呜……” 沉重的号角撕破长空,马蹄声如大地闷雷。
吐蕃大军,碾过荒原,直扑龟兹!
……
黎明前最深的黑暗,瞬间被龟兹城外铺天盖地的火把撕裂!
然而,首先撕裂寂静的并非人潮的呐喊,而是沉闷如雷的破空呼啸! “呜——轰!!”
“呜——咔嚓!!”
数十块磨盘大小的巨石,拖着长长的尾音,从黑暗深处狠狠砸向龟兹城头!
土石飞溅,木屑横飞!
一段并不坚固的城垛在巨响中崩塌,几名躲避不及的唐军士兵瞬间被砸成肉泥!
紧随巨石之后的,是手臂粗细、带着凄厉尖啸的重型弩箭!
这些强劲的弩矢轻易洞穿了简陋的木盾,甚至将后面的士兵钉死在城楼之上!
“吐蕃人的攻城器!投石车!弩车!”一个满脸刀疤的白发老卒嘶声怒吼,声音充满了刻骨的恨意。
“他们是想先用石头和巨箭撕开我们的城防!”郭昕拄着亮银枪,站在李謜身侧,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城下黑暗中的点点火光——那是吐蕃远程攻城器械的位置。
龟兹城墙年久失修,根本经受不住这种强度的轰击!
“‘震天雷’准备!”李謜的声音异常清晰,“目标——敌军投石车!弩车和攻城车!”
城墙上,改造好的金属绞盘投弹机早已蓄势待发!
射程和精准度远超当世所有的投石机。
“放!”李謜的手臂狠狠挥下!
“嗤嗤嗤……呜——!”
尖锐急促的破空声响起!数枚点燃引信的震天雷,飞向远处,精准地砸向吐蕃远程阵地!
“轰隆!!!”
“轰隆!!哗啦——!!!”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在吐蕃阵地上接连响起!
坚固的木质投石车架在炽烈的火球和气浪中如同纸糊的玩具般扭曲、解体,沉重的配重石轰然砸落,压倒了周围一片士兵!
弩车巨大的弓臂被炸断,精铁打造的弩箭散落一地!
操作它们的吐蕃士兵在冲击波和横飞的碎片中哀嚎着倒下,尸体被点燃,发出焦臭!
论莽热在后方督战,眼睁睁看着自己耗费巨大心力运抵前线、赖以破城的重型攻城器械,在几声震天巨响和冲天的火光中,如同被无形巨掌拍碎的蚁巢,顷刻间化为满地燃烧的残骸!
他脸上的冷酷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无法置信的惊骇和暴怒!
“该死!那是什么鬼东西?!”
他怒吼着,心在滴血。
耗费无数人力物力运来的破城利器,竟如此不堪一击!
“继续压制!打掉他们的攻城车!”李謜的命令冷酷而高效。
又一波震天雷呼啸而出,精准地落在正被推动着、包裹着湿牛皮试图接近城门的攻城车上!
剧烈的爆炸直接将沉重的攻城车炸翻点燃,成为一堆熊熊燃烧的废柴!
“混蛋!!”论莽热气得几乎将牙咬碎!
他赖以摧毁城墙的重火力,竟然在对方那种前所未见的恐怖“妖雷”面前,如此不堪一击!
攻城重器荡然无存!
“噶尔·东赞布、赤桑扬敦!”论莽热血红的眼睛死死盯向前锋,声音因暴怒而嘶哑,“没有退路了!给我压上去!用云梯!用血和尸体,给我堆上龟兹城头!!”
他明白,远程摧毁的失败,意味着残酷的近身消耗战成了唯一的选择。
他心中闪过一丝不安,那“妖雷”还会不会……?
不,不可能!它只能打远处的大目标!
近身战,还是弯刀和勇气的天下!
密密麻麻的吐蕃士兵如同被激怒的黑色潮水,扛着简陋云梯,顶着城头因压力骤减而骤然变得密集的箭雨,发出野兽般的嚎叫,扑向龟兹城并不算巍峨的城墙!
箭矢如飞蝗般射向城头,咄咄作响。
“殿下,是赤桑扬敦的‘血矛卫’!,于阗、疏勒破城,他们是冲在最前面的!”一个满脸刀疤的白发老卒再次低吼,声音嘶哑却带着刻骨的恨意。
郭昕拄着亮银枪,站在李謜身侧,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城下。
“沉住气。”李謜面对潮水般涌来的吐蕃人,居然没感觉慌乱。
从小看着无数战争电影长大的他,面对真实的场面,他平静如水。
自己手握可以降维打击的热武器,更有精锐老兵护卫左右,自己身手也不赖!何惧之有?
“等他们冲近点,用火油烧他们!”他心里还在盘算,等吐蕃大将靠近点,用震天雷直接炸他!炸小兵,吓走那吐蕃大将,岂不可惜?!
郭昕也沉声喝道:“各部稳住!听令行事!”
“吼……”回应他的,是压抑却如闷雷滚过的低吼。
吐蕃士兵动作迅猛,一架架云梯“哐当”砸上城垛,悍不畏死的吐蕃士兵口衔弯刀,蚁附而上!
“喷火!目标——云梯!!”李謜厉声嘶吼,手臂猛地劈下。
早已蓄势待发的老兵立刻上前。
背负沉重油囊的士兵猛地加压,手持铜管喷筒的士兵点燃引信,几近疯狂的灼热感瞬间喷薄而出!
“嗤——轰——!” 刹那间,数十道粘稠、炽烈、散发着刺鼻焦臭的恐怖火龙,从城垛口狂暴喷射!
火龙带着尖啸,精准地扑向攀爬的吐蕃士兵和云梯!
“啊——嗷——!”
凄厉到骇人的惨嚎瞬间盖过战场所有声响!
冲在最前方的吐蕃士兵首当其冲,瞬间化作扭曲翻滚的人形火球,惨叫着从半空坠落,甚至引燃了下方的同伴!
粗大的云梯被猛火油彻底吞噬,木质结构在高温下发出噼啪爆响,迅速化作冲天的烈焰火炬,将城下吐蕃士兵惊恐万状、扭曲变形的脸映照得如同地狱恶鬼!
“又是用火油!”远处督战的论莽热目睹此景,想到攻下于阗、疏勒时折损的精锐,气得狠狠咒骂。
第38章 主动出击?
赤桑扬敦一马当先。
他身披猩红重铠,手中那杆丈八血矛在夕阳下流淌着妖异的光芒。
烈火在前方肆虐,他却狂笑如雷:“哈哈哈哈!烧吧!烧吧!唐狗的火油吓不倒我!等老子登上城头,把你们这群老骨头一根根拆了喂秃鹫!”
他身后的“血矛卫”,是论莽热麾下最悍不畏死的冲锋死士,个个筋肉虬结,眼神凶戾如狼。
“一群老棺材瓤子!也配挡我血矛?”赤桑扬敦狂笑,声如夜枭,“破城!屠城!三日不封刀!”
熊熊火焰反而点燃了吐蕃前锋的凶性,数千精锐嘶吼着扛云梯、推撞车,如同决堤的黑色洪流,狠狠撞向龟兹城墙!
城头,沉寂如铁。 五十步…三十步…二十步!吐蕃人狰狞的面孔、挥舞的弯刀、甚至粗重的喘息都清晰可闻!
赤桑扬敦的血矛已高高扬起,指向垛口!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李謜猛地挥手,厉喝如惊雷炸响:“震天雷!扔!”
数十个点燃引信的黝黑圆球被狠狠抛向高空,划出死亡的抛物线,精准地砸入冲锋最密集的吐蕃前锋阵列——赤桑扬敦引以为傲的“血矛卫”核心!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紧接着—— “轰隆!!”
一声声远非人力所能及的恐怖巨响撕裂了战场!
大地剧烈震颤!数十朵夹杂着刺鼻硝烟、灼热气浪和致命碎片的赤红火莲,骤然在密集的人群中怒放开来!
伴随着激射而出的锋利破碎石铁片,刹那间,血肉横飞!
最中心的吐蕃士兵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在炽烈的火光和狂暴的冲击波中四分五裂,残肢断臂裹挟着内脏碎块和燃烧的布片飞上半空!
稍外围的士兵被无形的巨锤狠狠砸中,筋断骨折,口喷鲜血,如同被狂风卷起的稻草人般抛飞出去!
滚烫的碎片呼啸嵌入人体,带起蓬蓬血雾!
浓烈的焦糊与血腥瞬间弥漫!
幸存的吐蕃士兵魂飞魄散,冲锋的势头被硬生生遏止,化为一片混乱的惨嚎和踩踏。
刚才还如同嗜血猛兽般的“血矛卫”,此刻如同被投入炼狱的羔羊!
“给我瞄准那杆血矛!投弹机,放!”李謜死死盯着混乱中依然醒目的赤桑扬敦,厉声下令!
一架小型投弹机早已准备就绪,操作的老兵迅速调整角度!
一枚震天雷被猛地抛射出去!冒着烟,直扑赤桑扬敦!
这可是有三百步的距离,能射到此处的箭矢寥寥无几!
赤桑扬敦见到一个冒烟的黑球飞过来,瞳孔骤缩!
他想起了刚才摧毁器械的恐怖爆炸!
“轰——!!!”
震耳欲聋的爆炸就在赤桑扬敦侧前方不足十步处轰然炸响!
恐怖的冲击波将他连人带马硬生生掀翻!
灼热的气浪裹挟着碎石铁片横扫而过!
“将军小心!”几名贴身护卫的铁鹘子亲卫反应极快,扑上来试图用身体遮挡,却在火光迸现的瞬间被撕成了漫天飞舞的血肉碎片!
滚烫的鲜血和内脏碎块如同雨点般劈头盖脸浇了赤桑扬敦一身!
他身下价值千金的战马被几块巨大的碎片击中,连悲鸣都来不及发出,半个身子就变得血肉模糊!
赤桑扬敦被重重掀落在地,头盔滚出老远,耳朵里嗡嗡作响,眼前一片血红模糊。 浓重的硝烟味、呛人的血腥味、内脏的腥臭味和他自己身上战马的血肉糊了他一脸!
他挣扎着抬起头,正好看见自己最精锐、最忠诚的铁鹘子亲卫,刚才还护卫在他身旁的几条剽悍身影,变成了一地不成形的烂肉,连完整的人形都拼凑不出!
而那匹跟随他征战多年的爱驹,只剩下一堆血肉模糊的残骸!
这一刻,他的勇武、杀伐果断的戾气,以及踏破于阗、疏勒城时积累的无敌信心,在这毁天灭地的爆炸威力面前,脆弱得如同纸糊!
这根本不是战争!这是天罚!是地狱!
恐惧,冰冷刺骨、深入骨髓的恐惧,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
“快……快跑!魔鬼!”他喉咙里挤出不成调的嘶吼,手脚并用向后疯狂爬去,再也不敢看那地狱般的景象一眼,脑海中只剩下一个念头——逃!
他连滚带爬,狼狈不堪地扑向一匹无主的惊马,翻身跃上,甚至来不及捡起他那标志性的血矛, 用尽全身力气勒转马头,发出一声完全不似人声的凄厉怪叫:“撤!!!快撤!!!”如同丧家之犬般向后方疯狂逃窜!
“赤桑扬敦……败了?!”拉吉云丹失声尖叫,声音因恐惧而变调。他不敢相信,那支攻无不克的“血矛卫”,竟在几个呼吸间就被摧毁了战斗意志,连滚带爬退了回来!
论莽热死死盯着那片炼狱般的战场,脸色铁青一片,握着刀柄的手微微颤抖。
这是真的!托丹东本死得不冤!这威力……远超他之前的想象!
赤桑扬敦的崩溃,意味着整个攻势的瓦解!
龟兹,根本不是预想中唾手可得的猎物,而变成了一头会喷吐烈焰与雷霆的恐怖凶兽!
一股寒意,伴随着前所未有的挫败感与对无法理解力量的惊惧,第一次攫住了这位吐蕃南线统帅的心脏。
城头,郭昕和那些百战余生的白发老兵也惊呆了!他们见过尸山血海,却从未见过如此狂暴、高效……瞬间瓦解一支悍勇精锐的杀戮!
老兵们看着城外炼狱般的景象,又看看李謜镇定自若的侧脸,眼神中充满了震撼与一种近乎敬畏的狂热——殿下制造出来的震天雷,竟然有如此威力!
顷刻之间,就瓦解了吐蕃人最凶猛的一波进攻!
“可惜没炸死他!都别愣着!”李謜的吼声将他们拉回现实,他指向城下因主将溃逃而更加混乱的吐蕃兵,“杀出城去!活捉吐蕃大元帅论莽热!”
郭昕猛地抬头,浑浊的老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殿下要出城?!
多少年了?
自从高仙芝恒罗斯那场惨败,安西精锐骑兵几乎损失殆尽,战马紧缺,他们只能在龟兹、于阗等孤城苦苦支撑,早已习惯了依托坚城壁垒抵御吐蕃铁骑的围攻!
主动出击?这念头在老兵们心中早已熄灭!
第39章 没关系,有震天雷
但就在这愣神的一刹那,郭昕的目光扫过李謜腰间那鼓鼓囊囊的震天雷袋,耳边还回荡着方才那毁天灭地的轰鸣,眼前是城下哭爹喊娘、彻底崩溃的吐蕃大军!
一股久违的、滚烫的热血猛地冲上头顶!
怕什么?!吐蕃人已成惊弓之鸟!
这正是千载难逢、扩大战果、重创敌胆、甚至活捉敌酋的绝佳时机!
殿下的判断,果断明智!
战机稍纵即逝,不能在犹豫!
“殿下英明!正当如此!”郭昕须发戟张,所有的迟疑化作滔天的战意,他猛地拔出腰间横刀,用尽全身力气,那苍老却如洪钟般的声音瞬间压过战场喧嚣,响彻城头:
“打开城门!所有骑兵——上马追敌!擒杀敌军主帅论莽热者,赏百金!封百户!”
“嘎吱——轰隆!” 沉重的城门被合力推开!
郭昕一马当先,白发飘扬,亮银枪化作一道夺命银光:“安西军!随殿下杀敌!壮我军威!复我河山!”
“复我河山!杀!!!”
“活捉论莽热!复我河山!杀!!!”
早已憋足了劲的安西骑兵,虽然仅有寥寥三百余骑,白发苍苍者过半,战马也远不如昔年神骏,但此刻爆发的冲击力,犹如开了闸的洪水,从洞开的城门呼啸而出!狠狠冲向惊慌失措、只顾奔逃的吐蕃溃兵之中!
大量步兵蜂拥而出,紧随其后。
兵败如山倒,吐蕃士兵的锐气消失殆尽,一门心思就想跑。此刻遭安西骑兵这突如其来的凶猛反冲锋,哪里还有半分抵抗之心?步兵们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哭喊着互相践踏,只求能逃离这片炼狱般的城墙之下!
李謜的骑术尚显生疏,手中的亮银枪法更是显得笨拙,但没关系,他有震天雷在手!
而郭昕则真正展现出了老帅的威猛!他银枪翻飞,招式老辣,每一枪刺出都带着积郁多年的仇恨与精湛的武艺,枪尖所至,吐蕃溃兵如割草般倒下!
这位憋屈了二十年的白发老将,此刻杀得酣畅淋漓,郁气尽吐!
“挡我者死!”李謜厉喝一声,左手猛地从腰间摸出一枚震天雷点燃引信,朝着前方吐蕃溃兵最密集、试图结阵顽抗的一小撮地方狠狠掷去!
“轰——!!!”
火光与硝烟再次腾起!
血肉横飞之中,那点微弱的抵抗意志瞬间被炸得灰飞烟灭!残存的吐蕃兵魂飞魄散,扭头就跑。
“魔鬼!那魔鬼出来了!”
“快跑啊!他的妖雷来了!” 惊恐的尖叫在吐蕃溃兵中蔓延。
李謜纵马前冲,亮银枪左劈右刺,虽然招式简单,却仗着马匹的冲力和震天雷带来的恐怖威压,硬生生在混乱的人群中撕开一条血路!
他的目光死死锁定着远方的大纛——那是敌军主帅论莽热!
然而,一道猩红的身影和那杆遗落的醒目血矛,却挡住了他的去路——是连滚带爬、试图爬上另一匹惊马的赤桑扬敦!
赤桑扬敦此刻狼狈到了极点。
头盔早已不知去向,披头散发,半边脸被血污和硝烟熏得漆黑,猩红的铠甲上沾满了亲卫和战马的碎肉内脏。
耳朵里嗡嗡作响,眼前金星乱冒,右臂被爆炸碎片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左腿也在坠马时扭伤。
他只想逃,逃离那个在他眼里枪法稀松,但会扔妖雷的魔鬼!
“赤桑扬敦!哪里走!” 李謜挺枪直刺赤桑扬敦的后心!
赤桑扬敦惊骇回头,只见那个身着银甲、手持亮银枪的年轻唐将正朝着自己猛冲而来!那双眼睛里的冰冷杀意,让他瞬间如坠冰窟!
尤其是看到李謜右手再次摸向腰间那个装着致命圆球的袋子时,赤桑扬敦的肝胆都在颤抖!
“保护将军!” 几名忠心耿耿、侥幸未死的铁鹘子鼓起最后的勇气,拨转马头,嘶吼着扑向李謜,试图为赤桑扬敦争取时间。
“找死!”李謜眼神一厉,左手猛地一挥,一枚点燃的震天雷脱手而出,精准地落在那几名铁鹘子中间!
“轰隆!”
爆炸的气浪将刚刚爬上马背的赤桑扬敦再次掀翻在地!亲卫们已横尸脚下!
“哇!” 他狂喷一口鲜血,五脏六腑仿佛都移了位,挣扎着想要爬起,却看到那个银甲身影的战马铁蹄已高高扬起,朝着自己当头踏下!
生死关头,赤桑扬敦凶性被彻底激发!
他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嚎叫,不顾一切地抽出腰间镶嵌宝石的华丽弯刀,用尽全身力气向上撩去,试图斩断马腿!
“铛!”
火星四溅!
李謜的亮银枪虽然及时下压格挡,挡住了这搏命一刀,但那凶狠的力道和精妙的搏杀技巧远超李謜的枪术水准,震得李謜手臂发麻,差点脱手!
赤桑扬敦不愧是悍将,重伤之下,爆发出的力量依旧恐怖!
一击不中,赤桑扬敦眼中凶光更盛,不顾伤痛,就地翻滚,弯刀化作一道匹练,直削李謜坐骑的马腹!
动作狠辣迅捷,完全是战场上以命搏命的杀招!
李謜枪法笨拙的弱点暴露无遗!他急切间回枪格挡已然不及!眼看战马就要被开膛破肚!
电光火石之间,他猛地一蹬马镫,身体借力侧滚而下,同时右手闪电般弃了亮银枪,反手拔出了腰间那把寒光凛冽的横刀!
“噗嗤!”
血光迸溅!
李謜落地的瞬间,身体蜷缩翻滚,避开赤桑扬敦横扫的弯刀,同时手中横刀借着翻滚的势头,如同毒蛇出洞,精准无比地向上撩起!
这一刀,毫无花哨,纯粹是速度与角度的结合!是生死之间爆发的潜能!
赤桑扬敦的弯刀还停留在斩击后收势的动作中,只觉手腕处传来一阵钻心剧痛!
“呃啊——!”
凄厉的惨叫声中,一只紧握着华丽弯刀的断手,带着喷溅的血泉,飞上了半空!
赤桑扬敦捂着光秃秃、血流如注的手腕,剧痛让他浑身抽搐,眼中充满了极致的痛苦和难以置信!
他败了!败给了一个枪法都使不利索的年轻人!败给了对方那层出不穷的诡异手段和这近身搏命时快如闪电的一刀!
第40章 娘子可满意?
李謜喘息着站起身,一脚狠狠踹在赤桑扬敦的胸口,将他彻底踹翻在地。
横刀的刀尖,带着冰冷的杀意,抵在了赤桑扬敦的咽喉!
“你……你……”赤桑扬敦看着眼前这张年轻却冰冷如铁的面孔,看着他手中那滴着血的横刀,再联想到那毁天灭地的震天雷和喷吐烈焰的火龙……无边的恐惧彻底淹没了他的凶悍。
这根本不是人!这是从地狱归来的杀神!
“绑了!” 李謜的声音冰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几名如狼似虎的安西老兵猛扑上来,用浸透了血污的绳索,将昔日让他们恨之入骨的“血矛将军”捆成了粽子。
李謜的目光不经意间落在躺在地上的丈八血矛。
它斜插在血泥之中,猩红的矛缨浸透了血渍,沉甸甸地垂落。矛杆由多层坚韧的复合材料紧密压制而成,粗壮逾常,矛刃长约两尺,线条流畅狭长,锋刃闪烁着幽冷的寒光。矛刃两侧那两道深邃的放血槽内,沉积着暗红近黑的陈年血垢。
这杆象征着力量与杀戮的重器,散发着浓烈的铁血气息。
李謜一步上前,右手五指猛地扣紧了那冰冷的矛杆!
“喝!” 他低吼一声,腰腿脊背的力量瞬间绷紧,手臂肌肉贲张,用尽力气才将这血矛提起!但随即,沉重感就已压得他手臂微微发颤, 别说挥舞杀敌,就是平端片刻都极为吃力!
“好……好个宝贝!当真是……好兵刃!”
它几乎是为战场冲阵而生的完美凶器!
与他追求的力量感和腰间震天雷的霸道无比契合!
奈何,这分量实在太过霸道,此刻自己的力量,还远远配不上使用它!
一股强烈的遗憾与变强的渴望瞬间攥紧了他的心!
他不再勉强,将血矛放回地上。他喘了口气,向边上的老兵说道:“战利品,帮我抬回去吧,小心着点,别碰坏了!”
“殿下,这玩意儿肯定弄不坏,放心吧!”
两位老兵快步上前,一人握住矛杆中段,一人托住矛纂末端,两人合力,才将这沉重的凶兵稳稳抬起。
李謜收回目光,眯着眼睛看着论莽热远遁的方向,大吼道:“继续追!”
吐蕃人在烟尘中仓皇向疏勒方向遁去。
论莽热与拉吉云丹在精锐亲卫的死命护卫下,越跑越远,渐渐脱离了战场,只留下满地狼藉和溃散的步兵。
“杀!”安西铁骑,宛若冲入羊群的狼。
在毫无抵抗之力的吐蕃步兵中肆意斩杀,追上一位斩杀一位,追上两位斩杀一双!
茫茫戈壁上,到处洒满了吐蕃人的鲜血。
……
“吁——!”李謜勒住喷吐白气的战马,死死盯着王旗消失的方向,胸膛起伏难平。
“殿下,穷寇莫追!”郭昕勒马喊道,“敌军主力溃散,其酋远遁。马力已疲,疏勒路遥,敌必设伏!当务之急是稳固斩获,收兵回城!”
李謜压下憋闷,深知郭昕有理。他用力挥手,声音响彻战场:“停止追击!打扫战场!清点缴获!押解俘虏!带上所有战利品,回城!”
“喏!”将士齐声应诺,疲惫的脸上狂喜难抑。
战马、牛羊、兵甲堆积如山,俘虏过千,斩首近千……惊人战果汇总而来。
“六百匹战马……数千头牛羊……”郭昕声音沙哑激动,望着如山物资,皱纹舒展,眼中泪光闪烁,“苍天……天佑安西!龟兹军民,今冬可期矣!”
“哈哈,放开吃肉!”李謜畅快大笑,“这一仗够论莽热肉疼!等咱们缓过劲,就该找他算总账了!”
郭昕白发在风中狂舞:“殿下所言极是!来年,愿与殿下共复安西三镇!”
“回城!犒赏全军!”李謜的吼声如雷回荡。
龟兹城头,军民目睹殿下擒敌凯旋,带回如山战利品与俘虏,彻底沸腾!
“殿下神威!!!”
“大唐万胜!!!”
“安西军万胜!!!”
震天欢呼直冲云霄!
老兵热泪洗刷屈辱,百姓敬畏狂喜。
郭昕亦是老泪纵横。
……
龟兹城头,一道纤细却略显急促的身影扶着冰冷的城垛,艰难地登上了最高处。
郭幼宁脸色依旧苍白,体内的余毒让她脚步虚浮,但那双明亮的眸子却死死盯着城外归来的大军,搜寻着那个熟悉的身影。
当李謜一身浴血战甲,策马于如山战利品之前,昂首向城上军民挥手时,郭幼宁的眼眶瞬间红了。
所有的担忧、恐惧、思念,在这一刻化作了滚烫的泪水,汹涌而出。
“夫君!爷爷!”她嘶哑的声音穿透欢呼,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和无尽的欢喜。
李謜闻声猛地抬头,目光瞬间锁定了城头那抹摇摇欲坠的身影。他瞳孔一缩,翻身下马的动作快如闪电,几个箭步便冲上城墙的石阶。
“幼宁!你怎么出来了!毒素未清,胡闹!”李謜冲到近前,语气带着责备,但伸出的手臂却无比轻柔,一把将虚弱却固执的爱妻紧紧搂入怀中。
冰冷坚硬的甲胄硌着她,却传递着无比真切的温度和安全。
郭幼宁整个人都埋进他沾满血污与尘土的胸膛里,贪婪地呼吸着属于他的、混合了汗味血腥和铁锈的气息。
她不管不顾,双手用力环住他精壮的腰身,仿佛要将自己揉进他的骨血里。
“本将……本将都看见了!殿下神勇,爷爷威武!”她仰起脸,泪痕未干,笑容却灿烂得如同撕裂阴云的朝阳,带着劫后余生的明媚,“那论莽热定是吓得屁滚尿流了吧?可恨!未能亲手剁他几刀!”
李謜低头看着她苍白小脸上那生动的、带着点狠劲儿又无比娇憨的神情,心中胀满的情感几乎要溢出来。
他抬手,用指腹粗粝地抹去她脸上的泪痕和灰尘,低沉的嗓音带着大战后的沙哑和无限宠溺:“替你狠狠剁了。你夫君我杀得吐蕃贼哭爹喊娘,娘子可满意?”
“满意!满意极了!”郭幼宁破涕为笑,眼角又溢出泪花,是纯粹的喜悦。
第41章 杀还是留
她忽然踮起脚尖,凑到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带着一丝狡黠和无限缠绵,快速说道:“殿下今日犒赏三军……那今夜……妾身……”她的脸颊飞起两朵红云,声音更轻更低,如同羽毛搔过心尖,“……亲自犒赏殿下……”
李謜的身体瞬间绷紧,搂着她的手臂猛地收紧,勒得她轻轻“嗯”了一声。他低头,灼热的目光锁住她羞红的脸颊和带着水光的眼眸,喉咙滚动了一下,声音带着压抑的暗哑和浓浓的笑意:“哦?郭校尉此言当真?军中可无戏言。”
郭幼宁被他看得心跳如擂鼓,羞意更甚,却强撑着瞪他一眼,故意挺了挺胸脯,嗔道:“军中无戏言!殿下只管……准备好接赏就是了!”
她又飞快地扫了一眼旁边捋着胡子,强装严肃但嘴角疯狂上扬,假装在看风景的郭昕,赶紧把脸重新埋进李謜胸膛,闷闷地补了一句:“……别让爷爷听见!”
“咳咳!”郭昕终于忍不住,重重咳嗽一声,故意板着脸,声音洪亮地训斥:“光天化日……呃不对,城头垛口!成何体统!幼宁!伤没好透就敢乱跑!殿下!还不快把你家这泼皮扛回屋去!省得在这儿……丢老夫的脸!”话是这么说,老将军眼底的笑意却怎么也藏不住,看着蜜里调油的孙女儿和孙女婿,只觉心头一块大石终于落地,连满城的欢呼都变得更悦耳了。
周围的亲兵和老卒们顿时爆发出一阵善意又促狭的哄笑。
李謜朗声大笑,手臂用力,竟真的一把将郭幼宁打横抱起:“谨遵大帅军令!末将这就押送这女泼皮回府!”
“呀!李謜!放我下来!”郭幼宁惊呼,羞得捶打他冰冷的胸甲,却引来他更紧的拥抱和更爽朗的笑声。
……
深秋的正午,阳光失去了夏日的炽烈锋芒,带着一种近乎透明的清冷,斜斜地照耀着龟兹城。
空气干燥而微凉,却依旧弥漫着浓烈到化不开的气息——那是混合了劣质酒浆的刺鼻、烤炙牛羊肉的焦糊油脂香、以及昨夜攻城血战残留的、浸入泥土又被狂欢脚步掀起的淡淡血腥与硝烟味。
这些味道无声地纠缠在一起,顽固地盘踞在街头巷尾,如同昨夜那场席卷全城的、近乎癫狂的庆典留下的沉重烙印。
街道上空空荡荡,一片死寂。
家家户户门窗紧闭,疲惫的军民仍在酣睡,连平日里最活跃的野狗也蜷缩在阴凉的角落里,肚皮滚圆地打着鼾。
整个城市仿佛被抽干了力气,陷入一种大战狂喜后的深沉昏睡。
唯有龟兹帅府议事厅内,厚重的门帘隔绝了刺眼的阳光和灼热的气浪,也隔绝了外界的沉睡。
光线透过高窗,在青石地面上投下冰冷的几何光斑,照亮了空气中悬浮的微尘。
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拧出水来。
郭昕脸色比起昨日凯旋时多了几分宿醉的憔悴,眼白处布满血丝。
他用指节用力敲了敲桌面,发出沉闷的响声,厅内数十名同样面带倦色的虞侯、镇将、营将、校尉纷纷坐直了身子。
“昨日拜殿下所赐,安西军打了一场前所未有的大胜仗,得以让在座各位喝了一场痛快的酒!吃了一顿痛快的肉!现在都清醒了?”
郭昕的声音带着几分沙哑,却依旧冷硬如铁,“昨夜痛快了,今日就得算计着过日子了!”
他伸手指向厅外:“昨夜清点完毕,战俘一千三百二十一人!轻重伤患数百!赤桑扬敦那贼子也在其中!你们说,应该怎么处置这些吐蕃战俘?”
“杀!”左营那位虬髯校尉猛地站起,旧甲铿锵作响,“这帮贼虏,留着何用?屠我安西军时何曾手软?”他话音未落,角落便响起一片附和,数位将领眼中喷出复仇的烈焰,“斩草除根,正是以血止血,以儆效尤!”
“万万不可!”一位虞侯起身:“杀俘一时快意,可他们背后,连着吐蕃多少部族?若尽数斩杀,恐激其举族死战,非智者所为啊!”他环视众人,声调愈发凝重:“不如留为人质——此乃长远之策!”
“何不两分其道?”一位须发微霜的老镇将捻须开言:“寻常兵卒,就地遣散,令其归乡播我唐军威德;至于赤桑扬敦这等枭獍……”他眼中寒光一闪,语锋陡然凌厉:“缚送长安,献俘阙下——既彰我赫赫武功,更令吐蕃窥见天朝威严!”
“王将军此言差矣,河西早就沦丧吐蕃之手,恐怕赤桑扬敦未到长安就被吐蕃人救了去,转身就来找殿下报断臂之仇!到时候置殿下于何处?”
厅内人声鼎沸,各执己见。
郭昕缓缓抬起了手。潮水般的争论瞬间退去,只余下满堂将士屏息的沉重。
“一千三百多张嘴!”郭昕的声音陡然拔高,“一日要吃掉多少粮?昨夜犒赏三军,就吃掉三百只羊,十二头牛!我们自己军民熬过这个冬天都紧巴巴,如今凭空多出这一千多头豺狼!”
“本帅认为,该杀!”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盏叮当乱响,“赤桑扬敦!血债累累,千刀万剐都不解恨!其余吐蕃俘虏,皆是祸患!依老夫之见,除留几个有用的舌头,其余连同赤桑扬敦,明日午时,城外开刀!坑杀!一则可震慑吐蕃,扬我军威!二则祭奠战死袍泽英灵!三则——”他几乎是咬着牙说出,“省下宝贵的粮食!一口都不能浪费在他们身上!”
杀气腾腾的话语掷地有声,带着老帅特有的决绝。
厅内几位老校尉瞬间被点燃了仇恨之火,纷纷附和:“大帅英明!杀!杀了干净!”
“为死去的兄弟报仇!”
李謜坐在郭昕下首,脸色略显苍白。他忍不住捂住嘴,小小地打了个哈欠。
他安静地听着厅内虞侯、镇将、营将、校尉们激烈的争论。
有人说杀,有人说留,各持各的理。
第42章 双锋并进,谁能阻挡
李謜的目光扫过那些争论得面红耳赤的面孔,再看向郭昕紧锁的眉头,心里的小算盘噼里啪啦打得飞快:
“杀?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然后挖个大坑一埋?简直是暴殄天物!太浪费了!”
“要是跟吐蕃人谈,十头牛换一个吐蕃战士,不过分吧?那这一千三百二十一个俘虏,不就是一万三千多头牛?!”
想到一万多头牛在草原上奔腾的景象,李謜感觉心跳都加速了:“一万多头牛啊!能挤多少奶?能耕多少地?能生多少小牛犊?实在不行杀了吃肉,那也够龟兹城军民吃多久?养活多少人?这笔账算下来,不比挖个万人坑埋掉强一万倍?”
“至于那个断了手的赤桑扬敦,都他娘成独臂侠了,放回去还能掀起多大浪?他要是老老实实拿钱赎人,大家省事;他要是以后还想报仇?哈!老子现在能砍他一只手,将来照样能砍他另一只!这仇结下了,无非是再多个砍他的理由罢了!现在捏着这张牌,不狠狠敲吐蕃一笔大的,简直是对不起他这身份地位!少说也得换……一千头牛,两千只羊!一个残废换那么多东西,这买卖它不香吗?!”
“这买卖,稳赚不赔!”
李謜盯着战俘营的方向,就像在看一个巨大的宝藏。
他必须起来好好说道说道。
“大帅所言,确是痛快解恨之法。”李謜起身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一种奇异的冷静,“然则,坑杀千人,不过一时之快。痛快之后呢?”他站起身,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郭昕那张因激动而更显刚毅的脸上。
“殿下的意思是要以仁慈之心感化他们?”郭昕浓眉一竖,眼中厉色闪现。
“仁?我可不是仁义泛滥之人!”李謜摇摇头,“‘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大帅,昨夜我们犒赏全军,用的是缴获的牛羊,那是看得见的战利品。今日这一千三百余俘虏,包括赤桑扬敦,同样也是战利品!在我眼里,这些都是能下金蛋的母鸡!”
他走到舆图前,手指有力地点在吐蕃控制区,“论莽热昨夜狼狈遁走,损兵折将不说,连赤桑扬敦这等大将都折在我们手里。他此刻最怕什么?最需要什么?是重整溃兵,是压下败绩,是稳定军心!尤其是赤桑扬敦,他不仅是悍将,更是吐蕃大贵族子弟,身份非同小可!”
厅内众人被他这一番话引动了思绪,静下心来开始思考。
“若杀了,我们只能泄愤。若留着……”李謜目光扫过众人,“便是我们可以用来交易的筹码!我们可以遣使……要求吐蕃用东西来赎!牛羊!粮食!铁料!箭簇!药材!甚至是他们掳去的我大唐工匠和妇孺!他们若不换,或条件苛刻,我们就把赤桑扬敦如何被俘、这些吐蕃俘虏在龟兹为安西军做牛做马的消息,大肆宣扬出去!让消息传到吐蕃军营,传到逻些城!让论莽热焦头烂额,让那些失去儿子的吐蕃贵族恨他无能!我们不必出一兵一卒,就能让他们内部先乱起来!拖延他们再次进犯的时间!用这些‘废物’,去换我们安西军急需的、能活命、能增强实力的东西!这才是真正的‘变废为宝’!为安西军谋取最大的福利!”
李謜的话启发了议事厅内的老兵们,他们的眼睛亮了起来。
郭昕猛然开悟:“殿下所言……确有其理!然,吐蕃狡诈如狐,岂会轻易就范?若其拒绝,甚至以此为由,煽动更大规模的进攻呢?”
“求之不得!”李謜断然道,“若吐蕃不顾上千战俘死活强行来攻,其军心必定动摇!赤桑扬敦就是我们瓦解他们的利器!阵前示众,动摇敌军士气!甚至……”
他眼中寒光一闪,压低声音:“我们可以‘不小心’让赤桑扬敦跑回去!一个被我们生擒又放回的将军,论莽热还敢不敢信他?吐蕃其他大将又会怎么看他?这便是离间计!让吐蕃人内讧,自毁长城!”
郭昕眼中精光爆射,猛地一拍大腿,震得案几上的茶盏叮当作响:“妙!妙啊!好一招攻心离间!殿下智计,老夫心服口服!”
他豁然起身:“赵七何在!传令:所有战俘严加看管,不得虐待亦不得松懈!伤者简单救治,务必留命!尤其是赤桑扬敦,单独关押,好生‘照料’!待老夫与殿下商议后,再行处置!”
“喏!”赵七躬身领命,眼中闪烁着兴奋与钦佩的光芒,快步离去。
……
“郭帅,我欲锻造两支铁骑营——重装霹雳营和重装弓弩营!”李謜说道。
桌上烛火骤然一跳,映着郭昕低垂的眼帘。银须微颤,他仿佛置身事外,闭目道:“殿下自决便是。”
李謜拂袖推窗,塞外朔风灌入襟怀:“昔年匈奴日行百里,来如风雨去如绝弦,刘邦纵有二十万步卒亦难追剿!霍去病终以轻骑荡平匈奴。因此,安西军必须组建一支强大的骑兵。昨日缴获六百多匹战马,今效其锐,重装霹雳营,披重甲手执震天雷;重装弓弩营,手执连弩强弓。双锋并进,谁能阻挡?!”
众老将哗然,双目精光四射。
“一千匹战马!足以组建一支强大的骑兵!”
“人呢?我们这把老骨头,守守城没问题,要骑马驰骋疆场,实难胜任呐!”一位老将叹气道。
李謜大声说道: “颁布募兵令:凡报名加入安西军者,赐壮牛一头,绵羊两只!立时兑现!阵前杀敌,更有重赏!功勋卓着者,赐田宅,授官爵!”
……
安西军大胜吐蕃军的消息和这道悬赏令如同一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瞬间在龟兹城内外,乃至更远的绿洲、草场激起滔天巨浪!
吐蕃人近些年来,风头正劲,吞并大小勃律、夺取了吐谷浑几百年赖以生存的草场、攻占河西走廊夺取了焉支山,西域各部各族百姓流离失所,备受吐蕃人的压迫。
一头牛、两只羊!这在物资极度匮乏的年代,足以让一个小家庭安稳度过寒冬!
第43章 训练新兵
对许多挣扎在生存线上的胡人牧户和流亡汉民来说,这是无法抗拒的诱惑!
更何况,安西军刚刚取得了一场震撼人心的大胜,擒获了吐蕃名将!士气正锐!
络绎不绝的健壮身影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短短数日,龟兹城下便排起了长龙。
有剽悍的回鹘牧民,有精通骑射的焉耆遗民,有流落龟兹的昭武九姓胡人与背井离乡的吐谷浑人,甚至还有不少久受吐蕃侵凌、冒险逃出的羌人。他们大多自备弓箭,策马奔至龟兹城下。
众人皆曾受吐蕃欺压,牛羊被夺,生计断绝。
牛羊是他们冬日相依的命脉,能否喝上热奶,全赖于能否加入安西军!
经过严格筛选,李謜最终募得八百名精壮!
没被选上的,也被李謜邀请留在龟兹城,因为他许诺,开春需要他们开荒种地,都护府管饭!
被选中的绝大多数人天生就是马背上的好手!
“好!都是好苗子!”李謜看着眼前这支初具规模的、充满野性与力量的生力军,豪情万丈,“从今日起,尔等便是安西军铁骑的一员!你们的骑射本领不错,但还不够!我要你们成为敌人望而生畏的铁骑!”
他指向校场中堆放着缴获的精良吐蕃铠甲、强弩,以及最重要的——装着震天雷的木箱!
“尔等将配震天雷与强弩!敢侵犯安西者,定教他有来无回!”
“夺回焉耆、疏勒、于阗三镇,都护府必赐给尔等田亩牲畜,保你们家人衣食无忧!”
……
朔风卷过龟兹城头,校场之上,金铁交鸣,烟尘蔽日,八百条剽悍的身影正经历着脱胎换骨的锤炼。
李謜独立高台,玄甲映着寒光,目光掠过过每一个方阵。他眼前战马嘶鸣,是亲手打造的新安西铁骑!
“力沉双臂!”老教官的吼声撕破空气,他是安西军中的百战悍卒,一道狰狞的刀疤从额角划至下颌。
“投!”疤脸教官的嘶吼炸响。
只见一名剽悍的回鹘汉子猛夹马腹,他唯一的战马如离弦之箭冲出,在颠簸的马背上,他单手抓起一块沉重的训练石(模拟震天雷重量),身体在疾驰中诡异地稳定,手臂划出一道充满力量的弧线——石块呼啸着飞出五十余步,精准砸中标靶中心,扬起一片尘土!
“好!”李謜殿下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
但这样的合格者仍是少数。
更多人是在高速奔驰中难以控制平衡,石块偏离目标,或是力量不足,堪堪落在边缘。
随即便是教官劈头盖脸的斥骂和加练的命令。
汗水浸透了皮袄,手臂肿胀酸痛,但无人敢停歇。
因为李謜宣布,投中五十步外的标靶才算合格,合格之后才有肉吃!
校场另一侧,骑兵弓弩营的训练同样杀气弥漫。
连弩机括沉重,安西军复合弓拉力惊人。
教官的要求冷酷无情:疾驰三百步,连发三矢!箭矢必须撕开一百步外的草靶,发出沉闷的入木声!
新兵们在马背上不断调整重心,开弓、搭箭、瞄准、撒放,动作一气呵成,箭矢破空声连绵不绝。他们在训练如何配合霹雳营,如何在乱军中,用连绵不绝的箭雨收割吐蕃人的性命。
城外,两百名侦查营的新兵也正在接受锤炼。
训练悄无声息,却更加致命。
马蹄裹着厚厚的毛毡布,甲片涂上灰黑的泥浆,他们在复杂的地形间如鬼魅般穿梭,学习利用每一处沟壑、每一丛枯草隐匿踪迹。
数名老兵正在传授他们如何在无星无月的夜晚辨识方向、寻找水源、设置精巧致命的陷阱,以及使用淬毒的短刃和手弩进行无声的猎杀。
几只训练有素的鹰隼停在特制的木架上,锐利的目光扫视着下方。
他们将是安西军刺探敌情、斩断吐蕃耳目的刀锋。
……
“快起来!”
“忒折磨人了!俺们不是来受苦的,俺们是来杀吐蕃贼的!”
“啪啪!”几声鞭响。
“哎呦……”哀嚎声随之而起。
校场上忽地炸开一阵叫骂。
李謜循声望去,只见几名新卒瘫在地上死活不起,几个老兵正挥鞭抽打。
“住手!”李謜当即厉喝。
疤脸老兵老周闻声望来,叉手告状:“殿下!这几个刺头死活不肯操练!”
“不许打骂士兵!这是我立的规矩!有话好好说!”李謜一边快步走去,一边重申。
“……”
老周暗自嘀咕:不打不骂?那往后如何操练这帮兔崽子?岂能教得成器?
他脸上写满不忿。
李謜双手抱胸,眯眼打量着那群累瘫了的新兵蛋子,嘴角一咧,转头问老周:“老周,这帮崽子练多久了?”
老周抹了把汗:“回殿下,自卯时点卯,到如今足有四个时辰了。”
“才四个时辰就这熊样?难怪老兵看不起你们!”李謜站在校场中央,朗声道,“都给我竖起耳朵听好了!”
他声音不高,却令全场瞬间鸦雀无声。
“知道为什么老兵们要发狠训练你们吗?”李謜环视众人,“他们和你们有仇?”
“……”
“如果他们不是担心你们上了战场后,有去无回,他们才懒得顶着太阳,在这里和你们耗时间!对他们来说,躺在城门口,吹着风,盯着老寡妇的屁股,比啥都强。”
“哈哈哈……”新兵们爆笑。
“他们犯得着和你们一起训练吗?你们训练的时候,他们可曾坐下歇息过?”
“没有。”新兵们回答声稀稀拉拉。
“那你们这帮年轻人还比不上白发白须的老兵?他们为何陪着你们一起流汗?”
“因为战场上,吐蕃人对你们不会手下留情!老兵们怕你们上了战场,再也回不来!”
一个满脸尘土的年轻骑兵忍不住吼道:“殿下!小的们也断不会对他们留情!”
另一名新兵也嘶喊:“拼命罢了!俺不怕死!”
“放屁!”李謜陡然拔高嗓门,“平时不往死里练,遇上吐蕃人,拿什么跟人家拼?狭路相逢勇者胜?就你们这怂样,遇上了就是送人头!谁特么要你们去送死?老子要的是你们活着把吐蕃人干趴下!”
第44章 练不死就往死里练
他几步跨到那骑兵跟前,一把扯开对方的皮甲:“瞅瞅你这身板!连马都控不稳,拿什么跟吐蕃精锐骑兵去打?”
骑兵涨红了脸:“属下……属下必定加倍苦练!”
李謜咧嘴一笑:“这才对!老周,你觉得他们现在能拉出去溜溜吗?”
老周摇头:“差得远哩!遇上吐蕃精锐铁骑,恐怕能回来的,只有十之一二……”
“所以得紧训练!四个时辰哪够?!”李謜猛然提气,“从今天起,每天加练两个时辰!练啥?练体力!练配合作战!练兄弟默契!”
他一把拽过旁边的王校尉:“去!把缴获的吐蕃弯刀抬来,人手一把!”
王校尉一惊:“殿下,那刀……”
“让你去就去,废什么话!”李謜瞪眼,“让他们天天摸着吐蕃人的刀睡觉,把仇人的味儿刻进骨头里!”
他倏地转身,面向脸上还是有些不服的新兵,声音低沉下来:“知道老子为啥狠心操练你们吗?”
全场死寂。
“因为安西的父老乡亲在眼巴巴盼着你们!”李謜一拳砸在旁边的拴马桩上,“吐蕃人抢我们的粮,杀我们的人——现在,该轮到老子们收账了!”
“你们在这儿吃苦流汗掉层皮,和战场上丢掉性命,孰轻孰重?!”他目光如炬扫过新兵:“你们想过没有?三个月后,你们将脱胎换骨,会变成什么?”
新兵们面面相觑,无人敢应。
李謜翻了个白眼,自问自答:“你们会成为狼!成为猛虎!成为让吐蕃人听见名号就哆嗦的‘安西凶虎’!”
寂静瞬间被点燃,震天的嘶吼爆发出来:“凶虎!嚯!嚯嚯!”
李謜满意颔首,继续吼道:“给老子刻在心上!‘平时多流汗,战时少流血’!练不死,就往死里练!”
“今天你们在这儿累成狗,明天吐蕃人就在战场上死得像条狗!”
“锵!”他猛地抽出腰间横刀,寒光刺目:“三个月后,老子要带着你们这支‘安西凶虎’杀出关去!让吐蕃人也尝尝挨抢挨杀的滋味!咱们要发财致富!要让他们听见咱们的马蹄声就吓得尿裤子!能不能做到?!”
“能——!”吼声如雷,震彻校场。
新兵们个个热血上头。
连老周都听得目瞪口呆,凑近低声问:“殿下…这些词儿…您打哪儿学来的?听着真他娘的…邪性又提神!”
“嘿嘿,还有更邪乎的。晚上小灶,教你唱歌!”李謜朝他神秘地眨眨眼。
“啊?唱歌?”老周彻底懵了。
“大刀向,鬼子们的头上砍去……向前向前向前,我们的队伍向太阳……”李謜哼着不成调的歌,悠然踱步而去。
帅府侧院厢房被打扫一新,空气中弥漫着新木清香与未干墨汁的气息。一块墨迹淋漓的牌匾高悬于门楣之上——“安西讲武堂”。
李謜叉腰而立,满意地审视着牌匾,眼角余光却像黏了蜜糖,牢牢锁在身边一身戎装、英姿勃发的新娘子身上。
郭幼宁敏锐地察觉到他灼热的视线,耳根悄然晕红,只得假作专注地指挥士兵微调牌匾。那紧绷的皮甲勾勒出惊心动魄的起伏曲线,看得李謜心头燥热,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他舔了舔微干的嘴唇,声音刻意拔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暗哑:“传令!凡八岁以上,十六岁以下孩童,无论汉胡,皆可报名入学!每日管两餐饱饭!教识字明理,习算术地理,强健体魄!”
这命令如同惊雷!郭昕老将军眉头瞬间拧成疙瘩,忧心忡忡:“殿下!这……免费入学,还管饱两餐?眼下粮草……”
李謜的目光仍在郭幼宁身上流连,闻言才勉强收回,对着郭昕咧嘴一笑,带着新婚的意气风发:“老爷子放心,粮草孙婿自有妙计!这饭,必须管!要让这些娃娃踏进讲武堂就知道,在这儿,肚皮和脑子都能喂得滚圆!”
他故意几步踱到郭幼宁身侧,手指状似无意地擦过她束紧的腰封,压低的声音裹着热气钻进她耳中:“娘子,你说是不是?饱暖才能……思‘进取’嘛。”
郭幼宁身子敏感地一颤,嗔怪地瞪了他一眼,那眸子里水光潋滟,三分羞恼七分情意。
她扭过头,声音却清脆地接道:“爷爷,殿下深谋远虑。安西未来的脊梁,必自此堂而出!”
一个憨厚老兵挠着头,面露难色:“殿下,郭娘子,教娃娃们识字耍拳,俺们还能凑合,可这算术地理……俺们这些糙汉子,怕耽误了娃儿前程……”
李謜朗声大笑,对着众人扬声道:“识字写字、弓马骑射、拳脚格斗,这些安身立命的硬功夫,自然靠娘子和诸位老兄弟!至于别的……”
他故意拖长语调,带着一脸坏笑看着郭幼宁。
郭幼宁以为他又要吐出什么羞人话,脸蛋“腾”地红透,狠狠掐了他胳膊内侧一把。李謜疼得龇牙咧嘴,面上笑容却更加放肆张扬,洪声道:“由本王亲自授课!比如数理化。”
“数理化?”郭昕与众人皆是一脸茫然。
郭昕捻着胡须,困惑道:“殿下,这‘数理化’……究竟是何等新奇之学?老朽闻所未闻。”
郭幼宁压下脸上的火热,目光流转间带着好奇与促狭:“夫君,你又琢磨出什么稀奇古怪的玩意儿了?”
李謜看着她红扑扑的娇靥,心头一荡,凑近低语:“娘子想知道?为夫稀奇古怪的念头可多了,比如……”
“不要!”郭幼宁目光闪烁,急急打断,生怕他在大庭广众下说出浑话。
李謜被她这小女儿情态逗得畅快大笑,十分受用。
见郭昕仍旧撸着胡子,满面疑云,李謜收敛笑意,目光灼灼: “老爷子,说白了!就是让娃娃们学到真本事,能像本王一样,造出些让吐蕃蛮子哭爹喊娘的稀奇物件!揍他们如同揍草包!让他们学到知识,改变安西,让军民仓廪充实,寒有衣饥有食!安西强,则大唐西陲如铁铸!”
第45章 看上了血矛
他猛地攥紧拳头,语气陡然转厉,森然冷意弥漫:“待根基扎稳,兵精粮足,本王定要杀回长安,叫那些暗算爷爷、构陷忠良的奸佞……血债血偿!”
随即,他目光扫向郭幼宁,瞬间又染上滚烫的侵略性:“只要把安西经营成铁桶江山,成为咱的根基和老巢……嘿嘿,娘子,到那时,咱们想怎么干就怎么干,天王老子也管不着!”
郭幼宁被他那火热的目光撩拨得心如鹿撞,慌忙别过脸去,颈侧肌肤都晕染开一片绯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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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消息如同插上翅膀,瞬间传遍四野。
诱惑巨大,无人能挡。
虽有疑虑,但“试试总不吃亏”的想法最终占了上风。
……
数日后,八十余名面黄肌瘦却眼眸晶亮的孩童,穿着打满补丁的衣裳,怯生生地挤在讲武堂院子里,既好奇又敬畏地望着李謜、郭昕、郭幼宁和那些剽悍老兵。稚嫩的小脸写满对未来的懵懂期盼。
“好!八十一个娃娃,就是八十一个希望!他们中一定会出各类人才!”
李謜眼中燃烧着志在必得的火焰,对着郭幼宁、几位老兵和那位须发花白的老儒生,声音沉稳如战鼓擂响:“人齐了!识字写字、弓马骑射、拳脚格斗,仰仗诸位!至于别的……”
他目光扫过众人,带着不容置疑的霸气:“本王亲自来教!”
他大步走到那群孩童面前,朗声宣告,用的是孩子们最能懂的大白话:“孩子们!今日踏进这门,你们就是爹娘的希望!在都护府好好学,以后顿顿有肉吃,有奶喝——让你们爹娘也跟着享福!”
“谢谢殿下大人!”
孩子们的眼睛瞬间被点亮,小脸兴奋得扑红扑红,仿佛看到了香喷喷的肉和奶。
“安西讲武堂”的牌匾在日光下熠熠生辉,院内隐约响起稚嫩的跟读声。
与此同时,侧院兵器房内。
那杆丈八血矛静静立于架上,冰冷的矛刃在透窗的光线下,折射出令人心悸的凶戾寒芒。它像一头沉睡的洪荒凶兽,等待着能唤醒它的霸主。
李謜目光炽热地注视着血矛,沉声道:“郭帅,我要用这杆矛!让吐蕃人一见此矛,便如见梦魇!时刻羞辱他们,震慑他们!”
郭昕走上前,深吸一口气,双臂肌肉贲张,将血矛提起舞了几下,随即放下,喘了两口气说道:“此物……非凡铁!至少一百三十斤!乃马战冲阵、碎甲破军的无上凶兵!殿下……”
他抬起头,目光带着审视与毫不掩饰的怀疑,上下打量着李謜略显清瘦的身形:“……此矛,非神力不可驾驭!”
“郭帅,信不过我?”李謜剑眉一挑,眼中锋芒毕露。
他上前一步,双手握住矛杆,低喝一声,竟生生将这巨物竖了起来!
虽显吃力,却稳如磐石。
他早看上这把血矛了,因为,它够亮眼!够醒目!够拉风!
必要以此矛对阵吐蕃,狠狠恶心他们,造成巨大的心理威慑!若能气死几个像论莽热那样的吐蕃大论、噶伦之类的精英,那才叫痛快!
“殿下有此雄心,老夫……欣慰之至!”郭昕看着李謜眼中迸发的决绝光芒,激动得老脸微颤。
恰在此时,食物的香气自后院飘来。
“开饭啦!你们爷俩还在嘀咕什么呢?”
只见郭幼宁扶着门框俏立,一身茜红小袄衬得她肌肤胜雪,虽带着几分病愈后的苍白,腰背却挺得笔直如枪。
她嗔怪地瞟了一眼李謜,目光触及他双手扶着的沉重血矛时,唇角倏地勾起一抹狡黠又妩媚的浅笑:
“怎么?想降服这大家伙?……那也得先把肚子填饱不是?夫君大人~”
她尾音拖长,带着撩人的韵律:“妾身晚上……再好好教你舞枪弄棒的真功夫……”
“咳!咳咳!”几位老校尉顿时老脸通红,干咳着扭过头去。
郭昕老将军端着茶杯的手猛地一抖,茶水泼洒出来,嘴角狠狠抽搐了几下,心中大骂:这成了亲的丫头,越发不知羞了!光天化日……
“哎……你们怎么了嘛?爷爷!”郭幼宁见众人反应,瞬间明白过来,脸蛋“唰”地红透,像煮熟的虾子,拧着脖子羞恼地辩解: “不是你老人家让我教殿下枪法的吗?你们一个个……想哪儿去了!”
李謜闻言,先是一怔,随即对上郭幼宁又羞又窘却强撑镇定的模样,心头那点燥热瞬间化作滚烫的火焰。他朗声大笑,中气十足: “幼宁说得对极!填饱了肚子,才能日夜操练,才早日提矛上阵!”
他目光灼灼地扫过那杆血矛,“这矛正合我意!我要用这把血矛杀吐蕃人,让它成为吐蕃人的噩梦!让那些蛮酋颜面扫地,寝食难安!”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郭幼宁俏脸瞬间红霞满布,羞恼地在他手臂上狠掐了一把,跺脚嗔道:“呸!登徒子!饿死你算了!”
说罢转身便走,只留下一缕若有似无的香风。
厅内老兵们发出心领神会的低笑,郭昕无奈摇头,看着孙女窈窕的背影和李謜满面春风追上去的模样,又是好笑又是头疼。
那杆血矛长长的、冰冷的影子拖在地上,凶戾之气不减分毫。
李謜心意已决。
他要将自己的臂力锤炼至巅峰之境!
他知道,在大唐,若能挥舞此等重兵器冲入敌阵,便如虎入羊群,挡者披靡!招数皆是多余!一旦功成……他将足以比肩古之任何盖世名将!
……
疏勒城陷落刚满半年,城头浸透的血迹已干涸成黑褐色。
三具尸体在风中摇晃,眼皮被割去,空洞的眼窝直勾勾瞪着城外,凝固的痛苦扭曲着青灰色的脸。
绳索勒进肿胀的脖颈,血水混着尸液,一滴、一滴,砸在下方的泥土,绽开暗红的花。
士兵面无表情,警惕地望着城外。
街角,一队吐蕃重甲步兵踹开歪斜的木板门,刺耳的碎裂声惊起几只秃鹫。
屋里传来短促的惨叫和闷响。一个浑身是血的疏勒汉子被拖出来,像破麻袋一样摔在街心,背上插着半截断裂的柴刀。
百夫长靴尖碾过汉子抽搐的手指,骨头碎裂的轻响淹没在死寂里。
他打了个手势,两名士兵熟练地将绳子套上汉子的脖颈……
第46章 谈笔买卖
角落中一个裹着破头巾的妇人死死捂住怀中婴儿的口鼻,自己却因极致的恐惧浑身筛糠般颤抖,牙齿磕碰的咯咯声在死寂中格外清晰。
婴儿憋紫的小脸在母亲指缝间徒劳地挣扎,差点背过气去。
吐蕃军营方向飘来新烤麦饼的焦香,混合着城外焦土上焚烧尸体的恶臭,形成强烈的对比。
这座曾以美玉胡商闻名的都城,处处透着血腥和恐惧。
疏勒城的巨大城门,在绞盘声中,缓缓裂开一道缝隙。
两名身高体壮、铁甲覆面的吐蕃重甲武士,如同押解死囚般,一左一右钳住了从龟兹来的信使——
一个身着洗得发白的旧唐军战袄、脊梁却挺得比疏勒城墙更直的老兵。
他面容沟壑纵横,布满风霜与旧伤疤,唯有一双眼睛,沉静得像千年冻湖的冰面,不起波澜。
“低头!唐狗!”左侧武士用生硬的汉话低吼。
蒲扇般的大手狠狠摁向老兵的后颈,试图将他压弯。
老兵肩胛肌肉瞬间绷紧如铁,硬生生扛住了那千斤力道,头颅反而微微扬起一寸:“你们若伤我,论莽热大帅会剥了你们的皮!”
老兵气势逼人。
“你……”两位武士悻悻地不敢发力。
甬道两侧,吐蕃士兵刀光交错,架起了一座刀山。
一名士兵还猛地朝老兵脚前啐了一口浓痰。
老兵脚步没有丝毫停顿,泰然自若,稳稳踏过。
穿过第二道瓮城门洞,浓烈的血腥味、牲畜臊臭和焦糊味扑面而来。
路边土坯房破烂的窗口,偶尔闪过疏勒本地百姓惊恐绝望的眼睛,又瞬间隐没黑暗。
一队吐蕃骑兵呼啸着从侧面冲过,马蹄溅起的泥点甩了老兵一脸。他甚至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只是抬起冻得通红、布满老茧的手,用袖口抹去泥渍,动作自然得像拂去晨露。
押送的武士被这彻底的无视激怒了。
右侧那武士猛地抓住老兵破旧战袄的衣领,“嘶啦”一声扯开一道口子。
他凑近老兵布满皱纹的耳朵,指着悬在城头的尸体恫吓道: “老东西!看见了吗?下一个就是你!”
“带路。”老兵的声音不高,平静得像冻结的湖面,没有丝毫涟漪:“莫误了贵帅的正事。”
武士如遭重锤,瞳孔一缩,喉结艰难地滚动。最终只能无奈地粗推搡了一把:“快走!”
沉重的帅帐终于出现在眼前。
帐外甲士肃立,刀戟如林。
帐帘掀开,浓烈的酒肉气息混合着炭火闷热涌出,与帐外的血腥寒冷形成鲜明对比。
论莽热的身躯盘踞在虎皮座上,正用小刀慢条斯理地切割着一大块还在滴油的烤羊腿,油脂顺着他粗壮的手指滴落。
案几旁,赫然放着老兵带来的羊皮纸——那正是李謜给他的信。
押送武士在帐门粗暴地扯下崔迁腰间佩刀,“哐当”一声掼在地上,嘶声吼叫:“唐使到!”
老兵踏上厚毯,迎着满帐狼顾鹰视般的凶狠目光,直面向满嘴油光、眼神戏谑的论莽热。他垂眸含颌,依照唐礼,不疾不徐地拱手一揖——腰背如铸铁般挺直,尊严寸步不让:“大唐安西都护府守捉使崔迁,奉李司马殿下与都护郭帅之命,拜见吐蕃南道行军大元帅。”
声音不高,却在金戈喧嚣的帅帐内,清晰地穿透了每一寸空气。那份沉静与笃定,竟让帐内所有的声响瞬间蒸发,死寂一片。
论莽热突然停下撕扯羊肉的手,抬起眼皮,一双眼睛毒蛇般死死盯在崔迁身上。
空气骤然凝固。
崔迁迎向那目光,冰湖般的眼眸深处,没有丝毫波澜。
终于,论莽热将一块羊肉丢进嘴里,咀嚼着,含糊不清地开口,带着浓重的吐蕃口音:“安西的耗子,不在龟兹啃树根,跑到本帅的疏勒城来做什么?送死?”语气里充满轻蔑。
崔迁微微躬身,动作标准却不显卑微,声音清晰稳定:“论莽热大帅,在下奉安西大都护郭昕和李謜殿下之命,前来与大帅谈笔买卖。”
“买卖?”论莽热嗤笑一声,油腻的手指在袍子上随意擦了擦,“你们安西穷得连裤腰带都快没了,拿什么跟本帅谈买卖?拿郭昕老匹夫的人头吗?那倒值几头牦牛。”
帐内侍立的吐蕃亲卫发出一阵压抑的哄笑。
信使面色不变,仿佛没听见那侮辱:“败军之将,戾气横生,倒也是常情——权当是几声犬吠入耳,无伤大雅。若非李謜殿下心存一念之仁,刀下留人,此刻那一千三百吐蕃精锐,早已是安西荒野上的枯骨!吐蕃勇士素称悍不畏死,敢问大帅,可敢坐视他们被俘受戮、曝尸异乡?心中当真无愧?当然,两军交战已久,安西的血仇深重如山!想白白放走这些双手染血的吐蕃崽子?那是绝无可能!故此,殿下遣我来——和您谈谈价钱。”
“大胆狂徒!安敢辱我大帅?!”左右亲卫勃然作色,腰间弯刀瞬息出鞘,数道森然寒光交织,如毒蛇般死死锁定崔迁周身要害!
崔迁傲然而立,泰然自若。
“收刀!”论莽热一声断喝,强行压下帐内翻腾的杀意,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汉人老话——两军交兵,不斩来使!”
看崔迁岿然不动,那是他有底气,底气就是安西军手中拽着一千三百多名吐蕃儿郎的命!论莽热对那晚一团团妖火和震耳欲聋的爆炸声记忆犹新,现在还心有余悸。纵然儿郎们再是悍不畏死,面对那焚天灭地之威,也不过是草芥!这仗……打得憋屈!
那张羊皮信中说,让他将一千三百二十一名被俘的儿郎领回去。
这种好事,背后一定藏着算计!
且压住火气,听听这老卒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论莽热定定看着崔迁,带着一丝嘲弄的慵懒,拖长了腔调: “哦?谈……价钱?本帅行事,从无讨价还价之说!”他伸出一根手指头,不屑地说道:“一百头牛,不能再多了!你们愿意换就换,不愿意的话……”
“告辞!”
第47章 批发价?
崔迁躬身抱拳,转身便走,步履决绝,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论莽热脸上的慵懒瞬间冻结,如同被无形的手扼住了咽喉,眼珠惊愕地几乎要瞪出眶外!
这安西老卒……竟如此干脆?!没有半分迟疑?!
“站住——!”
论莽热猛地从虎皮座上弹起半身,眼中凶戾的精光如闪电般刺出,随即又被他极力压回眼底,面上硬生生挤出伪装的倦怠,嘴角勾起一丝扭曲的冷笑: “嗬,你们那位李謜殿下算盘珠子倒是拨得山响……不过——”
他身子前倾,盯着崔迁的双眼,目露凶光,“本帅凭什么要做这赔本买卖?让那群废物在你们龟兹啃沙子,冻死饿死,倒也省了我吐蕃的草料钱粮!岂非……正合我意?”
“大帅此言,谬之千里!”崔迁倏然转身,毫不避让地迎上论莽热恶毒的目光,“贵军勇士沙场喋血,何曾惜命?如今身陷囹圄,若能重返故土,得效大帅麾下再建新功,岂非两全其美?若任我军处置,我军肯定让他们尸首两处,将其曝尸荒野,沦为孤魂野鬼,魂魄永堕边关,再难归乡!大帅今日若袖手旁观……就不怕寒透了这万千将士的心。况且……”
他顿了顿,“殿下还额外附赠一份厚礼。”
论莽热偷偷瞥了眼两侧,将士们虽然面无表情,但炽热的眼神出卖了他们,被俘的儿郎里,必有他们血脉相连的兄弟、生死与共的部落袍泽!
“嗯……”他撸着胡子假装犹豫,但听到“厚礼”两字,显然来了兴趣:“哦?厚礼?”
崔迁深吸一口气,清晰地吐出那个名字:“血矛卫赤桑扬敦将军!殿下愿意将他,完好无损地交还给大帅!”
“什么?!”论莽热猛地一拍面前的矮桌,沉重的木桌发出“嘭”的一声闷响,震得桌上的杯盏跳动不止。
他脸上的慵懒和戏谑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的震惊和一丝极力掩饰的狂喜。
“赤桑扬敦?!他还活着?!李謜肯放了他?!”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显得有些嘶哑。
这个名字背后牵扯的干系太大了!
赤桑扬敦可是逻些城里那位权势滔天的人物——大论(宰相)尚绮心儿的幼子!是尚绮心儿家族下一代最受看重的子弟之一!这次,他倒在龟兹城下生死未卜,自己已经后悔不已!但当时大家为了保命,逃跑的时候谁管得了谁?若是他死在安西,或者被长期扣押,尚绮心儿的怒火足以让整个吐蕃南线军团都吃不了兜着走!现在听到安西军愿意放赤桑扬敦回来,当然心花怒放!
崔迁沉稳地点头:“李謜殿下和郭帅都是言出必践之人。赤桑扬敦将军虽然吃了些苦头,但性命无忧,殿下待之以礼,未曾苛待。只要大帅应允条件,不日便可安然返回。”
论莽热的胸膛剧烈起伏着,眼神急速闪烁。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迅速在心中盘算:郭昕无非要的就是牛羊和粮食?这些东西对吐蕃来说算什么?牛羊在草原上遍地都是,抢别的部族、抢吐谷浑、甚至抢自己领地内的小部落就有了。羊一年能生两胎,繁殖得快,牛虽然慢点,但数量也不少。青稞?今年抢来的还没吃完呢!
一千三百多名吐蕃儿郎,他们都是攻下于阗和疏勒的功臣,经验丰富的老兵悍卒,用牛羊将他们换回来,不亏!
赤桑扬敦是无价之宝!他必须换回来!尚绮心儿的怒火一定会撒到自己身上,自己受到委屈倒不要紧,但会牵扯自己整个家族在逻些城的利益!若能成功救回赤桑扬敦,他在尚绮心儿大论心中的分量将截然不同!这份功劳,远比损失些牛羊重要千倍万倍!
“开价!”论莽热声音竭力维持低沉,但那丝急切的颤抖,却暴露无遗。
崔迁吐字清晰,如报账目:“三百头壮硕公牛,七百头产乳母牛;五百只精壮公羊,一千五百只繁育母羊;外加一千石上等青稞麦。”
去你大爷的!这不是在敲竹杠吗?
论莽热额角青筋如蚯蚓般暴凸跳动,他死死盯着崔迁那双古井无波、深不见底的眼睛,想砍价的狠话噎在喉咙里,烧得心肝疼,却吐不出半个字!
崔迁嘴角微不可察地向上牵起一角枯树皮般的纹路,粗糙的手指缓缓捋过颌下花白的硬须,声音不高,却带着千钧之力:“千军易得,一将难求。赤桑将军这般人物,岂是圈里那些低头啃草的畜生可比?莫要让……所有翘首以盼的人,寒透了心呐。”
论莽热后槽牙几乎咬碎,腮帮子剧烈抽动,从牙缝里迸出几个字:“……好!何时……放人?!”
“大帅且慢,”崔迁踏前半步,将成行前李謜叮嘱他的话一字一句说了出来:“除赤桑扬敦将军外,尚有被俘贵军一千三百二十名勇士。李謜殿下有令,不论官职、不分高低,皆照‘批发价’每人按五头牛、十只羊、两石粮食统算。”
“‘批发价’?!”论莽热一愣,这词儿比雪山上的糌粑还生僻,他下意识地反问,脸上暴怒前的狂飙似乎被这古怪的词儿绊了一下。
崔迁极其认真地解释道:“回大帅,殿下言道:‘批发价’者,便是……呃……人多了,如同那集市上成捆的毡毯、成群的牛羊,便按那个……那个大宗货物的价钱,打包兜售,一口定价!此价若成,以后贵我两方再有俘虏往来,皆可按此‘批发’之例办理,童叟无欺!”
“噗——!”帐内某个角落似乎传来一声强行憋回去的、极其轻微的嗤气声,某个亲卫的肩头可疑地耸动了一下,又飞快地僵住。
“批——发——?!打成捆?!当货物?!还他娘的童叟无欺?!”
短暂的懵逼之后,是极致的暴怒!
论莽热整个人如同被雷劈中的野牦牛,从虎皮座中狂吼着弹起!
第48章 九折优惠
他脸上横肉疯狂抽搐,吼声几乎要掀翻帐顶:“李謜小儿——!!竟敢如此羞辱本帅!羞辱我吐蕃勇士?!把我这些百战精锐当成集市上任人挑拣捆扎的羊羔子?!还他妈‘批发’?!老子看你是活腻歪了!!”
他如同困在铁笼里的疯兽,厚重的皮靴狂暴地践踏着脚下的毡毯,指着崔迁的手指因极致的愤怒而剧烈颤抖:
“赤桑扬敦的赎金,老子捏着鼻子认了!那是天上的神鹰!独一无二!可这些……这些……”他气得几乎找不到词来形容崔迁口中那被打包“批发”的一千多人,最后只能从牙缝里挤出满口脏话:“……这些普通士卒也开这样的天价?!还批发价?!他娘的还有没有天理?李謜是真把我论莽热当成可以随意吆喝买卖的牲口贩子了吗?!啊?!!”
帐内的亲卫们感受到主帅的滔天怒火,个个噤若寒蝉,手不自觉地按上了刀柄,凶狠的目光死死锁住信使,只等一声令下就将这狂妄之徒剁成肉泥。
论莽热胸口急剧起伏,狠狠地盯着崔迁。
崔迁向前微迈一步,这一步带着无形的压力,将所有人的注意力死死抓住:“这一千三百二十一名贵军勇士,自被俘以来,未曾受过一丝虐待。龟兹城虽苦寒,我军粮草虽匮乏,但李謜殿下严令:待之以人道!未曾令其缺衣少食!每日供应的粟米虽糙,必使其果腹;煮肉的汤水虽寡,亦分其一杯羹!寒冬未曾冻毙一人,伤病未曾延误救治!此乃殿下仁义!”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按着刀柄、神色复杂的吐蕃亲卫,话语如同重锤,敲在论莽热的心坎上:“殿下未曾因他们是俘虏而苛待分毫,耗费粮草药品精心养护至今!为此,我安西将士多有怨言,宁愿将这些粮食省给自己的妻儿老小!然殿下力排众议,言:‘战场之上,各为其主,皆为勇士;俘获之后,便是人命!有朝一日,让他们得以重返高原,与亲人团聚,继续为大帅建功立业!’大帅,您想想,这段时间你们一千三百多人吃了我们多少粮食,这笔账,我们和您算了吗?”
他话锋一转,锐利如刀:“倒是大帅您,此刻却为了区区几头牛羊、几石青稞,在此斤斤计较,百般推诿!仿佛这些在您麾下出生入死的将士,还不值那几头低头吃草的牲口!”
这番话如同平地惊雷,狠狠劈在论莽热头顶!
他的怒火瞬间冻结在脸上,化作一片难堪的铁青。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身后那些亲卫的目光变了!
不再是纯粹的凶狠,而是掺杂了震惊、疑虑,甚至是一丝心寒!
他们或许听不懂所有汉话,但“斤斤计较”、“不值牲口”这几个词,还有崔迁那凛然的气势,足以让他们明白核心含义!
崔迁的声音如同淬了冰:“大帅,您说,若此事传扬出去,让那些还在前线为大帅浴血拼杀、不知何时也会成为俘虏的吐蕃将士们知道了……他们会作何感想?他们会相信大帅会不惜一切代价换回他们吗?!军心若散,战意何存?!”
“你……!”论莽热指着信使,手指微微颤抖,胸口剧烈起伏,却半天憋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他精明了一辈子,此刻却被对方用“仁义”和“军心”这两把无形的尖刀,牢牢钉在了耻辱柱上!
他能反驳吗?反驳说自己不在意士兵死活?那以后谁还替他卖命?尤其是在逻些城那边知道了,尚绮心儿大论会怎么看他?一个连普通士兵都不愿赎回的冷酷主帅?
帐内死寂得可怕,连牛油灯的噼啪声都消失了,只有论莽热粗重的喘息声。
他死死盯着信使平静无波的脸,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
但最终,那股狂暴的怒气和被戳破心思的羞恼,如同被戳破的皮囊,一点点泄了下去。
他知道,自己彻底被拿捏住了。
对方占据了道德的制高点,用他吐蕃士兵的命和自己的军心做筹码,逼得他不得不就范!
硬扛下去,政治成本(赤桑扬敦)和军心成本(任由士兵寒心),都远大于那些牛羊粮食的经济成本!
论莽热猛地一闭眼,再睁开时,只剩下冰冷的凶光和无边的憋屈,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罢了……换吧!”
他不再看崔迁,仿佛多看一眼都会让他气炸肺,对着帐外厉声咆哮,带着一种发泄式的狠厉:“来人!按他们说的!赤桑扬敦用一千头牛、两千只羊、一千石青稞换回来!其余一千三百二十人,每人五头牛!十只羊!两石青稞!总数给我算清楚,一个子儿都不能少!速速去办!牲畜、粮食一起送往龟兹城!滚!都给我滚去办!”
吼完,他猛地坐回虎皮椅,像一头受伤的猛兽,胸膛起伏,看也不再看信使一眼,只是从牙缝里挤出最后一句威胁,声音却没了之前的绝对底气,只剩下凶狠试图掩饰失败的虚弱:“告诉你们李謜殿下!东西……本帅会送到!人……必须毫发无伤!否则……本帅……定叫他追悔莫及!”
崔迁深深一揖,姿态无可挑剔,声音依旧平稳:“大帅英明。殿下必不负诺。告辞。”
他转身离去,在帐内所有吐蕃人复杂至极的目光注视下,步伐沉稳地离开了这个虎狼之穴。
“大帅,李謜殿下还有一事相告。”不知何时,崔迁又重返帐内。
论莽热猛地抬眼,眼中血丝密布,几乎要射出实质的火焰:“还——有——?!说!!”
“殿下言道,若大帅能应允,在此次交割完成后,贵方若保证休战半年,不派一兵一卒骚扰龟兹。则此番所有赎金总额……呃……可享‘九折’优惠。”
“九……九折?!优惠?!”论莽热脸上的肌肉彻底僵住了,连愤怒都卡在了半空中。
批发?九折?优惠?这都是些什么鬼?!打仗还能打折?!
第49章 我是璞玉,得雕琢
“噗嗤……咳咳!”这次角落里的憋笑声更明显了,还伴随着一阵极力压抑的呛咳。
另一个亲卫的肩膀也开始忍不住耸动。
“滚——!!!李謜小儿欺人太甚!他妈的当我这里是菜市口吗?!老子不是来买萝卜白菜的!!‘批发价’还不够,还他妈打折?!老子不要打折!不要优惠!一个子儿不少都给老子按‘原价’送过去!休战?!想得美!老子要亲自拧下他的脑袋当酒壶!!滚!立刻滚出我的大帐!再多说一个字,老子现在就剁了你喂狗!!!”
龟兹城。
安西都护府前,校场。
西域的日头毒辣得能炙裂石头,将夯土地烤得蒸腾起扭曲的热浪。
空气中,尘土、汗水和陈旧皮革混合成的粗粝气息,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操练的士兵身上。
新兵嘶哑的喊杀、老兵严厉的号令、还有无数双军靴踏在滚烫地面发出的沉重脚步声,喧嚣沸腾,汇成一片铁与血的交响。
校场中央,李謜赤裸着精壮的上身,皮肤早已晒成古铜色,背上被汗水浸透,油亮发光。
他咬紧牙关,全身虬结的肌肉绷紧如岩石,正与那根暗红色重逾百斤的血矛进行着殊死角力。每一次扛着巨矛深蹲、站起,脚下的夯土地都被他滴落的汗水和沉重的力道砸出浅浅的凹痕。
“起——!”嘶哑的低吼从喉咙深处挤出,沉重的矛身再次扛上肩。
“一!”身体沉下,动作带着对抗巨力的滞涩。
“二!”艰难站直,汗水如瀑砸落地面,发出“啪嗒”声响。
“三!”肌肉在颤抖,骨骼在呻吟。
校场边缘,郭幼宁手持长枪,身姿笔挺如松。
银亮的枪身笔直,枪尖一点寒芒凝而不散,仿佛冻结了空气。
她绝美的面容冷若冰霜,没有丝毫笑意,那双锐利如鹰隼的眼睛,紧紧锁住李謜的每一个细微动作。
腰背刚因疲惫出现半分松懈——
铮!
一声尖锐的破空轻鸣!枪尖如毒蛇吐信,快逾闪电般精准点在他微塌的腰眼!
一股尖锐至极的酸麻感如同电流,瞬间窜遍整条脊柱!
“腰软了?!”郭幼宁的声音清冽如冰泉,带着穿透喧嚣的寒意,“想想战场上迎面劈来的弯刀!这点劲道都受不住,趁早别练了!”
“别小看你家郎君!”李謜闷吼一声,猛地挺直腰背,牙关几乎咬碎。
心底却哀叹:这要是在后世,十个壮汉也别想把他拉来受这份罪!可在这纲常苛严、全民尚武的大唐,不苦练筋骨,只会被人踩在脚下。
如今这副千锤百炼的躯体,还是“原主”留下的根基,跟他这外来灵魂真没半毛钱关系!更要命的是,郭幼宁这妞下手忒狠,是真捅!是真疼!蕴含着裂云枪意的力道,碰到哪里都能让你半天喘不过气。
小腿肌肉微微打了个颤——
呜啪!
枪杆便狠狠抽在他大腿外侧!
脆响炸耳!
“腿上没力?等着被冲锋的铁骑踏成肉泥吗?!蹬地!用腿!”郭幼宁的呵斥声冰冷无情。
“嘶——!”李謜被抽得一个趔趄,钻心的疼让他倒抽冷气,呲牙咧嘴。
他猛地扭头,怒视着郭幼宁,眼神里满是憋屈:老子堂堂穿越者,竟被个土着妞拿捏!迟早……迟早得休了她!
郭幼宁捕捉到他眼中的怒意和一闪而过的憋闷念头,冰冷的嘴角忽地向上弯起一个狡黠的弧度,那双锐利的眸子瞬间盈满促狭的光,冲他俏皮地眨眨眼:“怎么?还想休了老娘?”
她压低声音,带着一丝胜利者的得意,“晚了哟……世上可没卖后悔药的~”
“你……一点不懂的怜香惜玉!”李謜被她这又飒又美的娇嗔模样噎住,满腔怒火顿时泄了气,只能恨恨地扭回头,继续承受这“酷刑”。心里默念:忍!我忍!我是璞玉,得雕琢!
远处,几个吐蕃归化老兵缩着脖子,用家乡话低声嘀咕: “哈呀!那女煞星又在操练她男人了……”
“啧,那杆催命的枪……光看着腿肚子就转筋……”
“闭嘴!想尝尝裂云枪尖的味道?”
就在李謜被自家这位“女煞星”折磨得欲哭无泪,正感觉绝望之际——
“嘚嘚嘚!!!”
急促狂暴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殿下——!郭帅——!!!捉守使崔迁回来啦——!!!”
“崔迁回来了?!”李謜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这几天他辗转反侧,食不知味,日夜悬心的就是此事!
崔迁前往吐蕃军中谈判,成与败,关乎安西军能否绝境翻盘!
李謜猛地将肩上的血矛往地上一顿!
“咚——!!!”矛尾如同攻城杵般深深楔入夯土地面,蛛网般的裂痕“咔嚓”一声蔓延开丈许!
他猛地抬头,急切问道:“崔迁在哪?!备马!快备马!老子亲自去迎他!!”
整个校场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盯向那马蹄声传来的方向!
心跳声,在凝固的空气中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碎胸腔!
“殿下!俺老崔幸不辱命!”尘土飞扬中,崔迁的身影飞驰而来,脸上混杂着风霜疲惫与巨大的亢奋,“论莽热那老狐狸,低头了!同意按咱们的价码,赎回所有被俘的吐蕃将兵!!”
“成了?!什么价?!”李謜几乎是扑了上去,死死抓住崔迁的手臂,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成了!殿下!”崔迁用力点头,眼中闪烁着精光,“一头牛一只羊都不少,青稞一粒不缺!如数交付!!”
“老崔!”李謜再也抑制不住,一声野兽般的嚎叫,猛地跳起来,双臂狠狠箍住崔迁,激动得连拍对方后背,“牛逼!太牛逼了!知不知道,你立下泼天大功了!我看你这口才,还当什么捉守使,简直屈才了!安西都护府外交使,非你莫属!!”
“……殿下,何为‘外交使’?”崔迁被这突如其来的拥抱和闻所未闻的头衔弄得有点懵,但心中那股被认可的豪情却油然而生。殿下的新词虽怪,却总能点在关键处!那“批发价”的论调,噎得论莽热哑口无言!想必,这外交使也是不错的官职。
第50章 赢麻了
郭昕闻讯匆匆赶来,苍老却锐利的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求证:“真……真成了?!”
“回大帅!”崔迁挺直腰板,声音洪亮,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吐蕃人认栽了!赤桑扬敦在内,所有战俘,共计用七千六百头壮牛、一万五千二百只肥羊、三千六百四十石上等青稞赎买!分毫未减!我们——赢了!!”
“是赢麻了——!!!”李謜振臂狂吼,声音响彻云霄!
整个校场瞬间如同滚油泼入冷水——彻底炸开了锅!
震天的狂笑、难以自抑的怪叫、倒吸冷气的嘶嘶声如同浪潮般此起彼伏。
“老天爷啊!三千六百多石粮食?!!”
“发了!安西军这回真发大财了!!”
“郭帅!有这些粮草牛羊,咱们……咱们还能再守十年!十年啊!”有须发花白的老兵激动得浑身颤抖,浑浊的老泪滚滚而下。
李謜忽然想起一个细节,他一把搂过崔迁的肩膀,脸上带着一种恶作剧得逞后的促狭笑容,声音洪亮得压过了喧嚣: “老崔!我记得我让你临走时告诉论莽热那老匹夫!如果他们同意休战半年,咱们可以给他打九折优惠!省下那好几十百头牛上千只羊呢!他居然不要优惠?!这老小子脑袋驴踢过吗?”
崔迁嘿嘿一笑,眼中满是戏谑:“可不是嘛殿下!俺当时照您吩咐说了,那论莽热的脸,当场就黑得跟锅底似的,鼻孔里气得直喷白气!他哆嗦着嘴唇,指着门外就吼:‘滚!立刻!给老子滚!’ 嘿,那样子,活像被踩了尾巴的老狼!”
“哈哈哈!”李謜放声大笑,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他用力拍着崔迁的背,“气昏头了?我看未必!”
笑声渐歇,他说道:“这老匹夫,是咽不下这口恶气啊!休战半年,他做不到!”
他环视一圈周围渐渐安静下来的新老兵们,声音变得低沉而危险: “我猜,他不甘心就这么灰头土脸地认栽!这笔赎金,剜了他的心头肉,他怎么可能不疼?疼了,就想报复!这笔账,他迟早要来算!”
李謜冷笑道:“他要留着这股邪火,早晚得找个地方发泄出来!不然……”他拖长了音调,脸上露出一个近乎残忍的笑意,“他怕是每晚躺在营帐里,一想到牛、羊、青稞,还有赤桑扬敦那废物点心,都能气得心口疼,翻来覆去睡不着觉!”
“哈哈哈……”新老兵们一阵哄笑。
李謜仿佛亲眼看到了论莽热辗转反侧、咬牙切齿的模样,越想越觉得解气,禁不住再次放声大笑起来:“啊——哈哈哈!他睡不着就对了,叫敌人寝食难安,说明我们做对了!”
“殿下说得对!论莽热那老狗,肯定憋着坏水!”
“老子可好睡得紧,管他论莽热睡不睡得着觉!”
“来啊!让他来!正好咱们吃饱喝足,有的是力气再卸他一条腿!”
“哈哈哈!对!让他睡不着!急死他!”
郭幼宁站在不远处,看着自家夫君那副既得意洋洋又对敌人心思洞若观火的模样,嘴角也忍不住微微勾起。
她紧了紧手中的长枪,枪尖在阳光下折射出一点寒芒——论莽热若真敢来,她手中的裂云枪,正好替夫君好好“招待”这位吐蕃大帅。
郭昕老帅抚着花白的胡须,那双阅尽沧桑的眼眸此刻亮得惊人。他知道,安西这片死寂了太久的老树,自从李謜到来的那一天,就开始悄然抽出惊天动地的新芽!西域这片天,怕是真的要因为殿下的到来而改变!
……
龟兹城外。
赤桑扬敦停下了脚步,看向向他走来的李謜和郭昕。
他听到了城头的欢呼,也看到了那几乎覆盖了整个地平线的牲畜群和粮车长龙。
巨大的屈辱感啃噬着他的心,这份屈辱甚至比战败本身更让他难以忍受——
他和他麾下最精锐的士兵,竟然被明码标价,像牲口货物一样换成了这些东西!
他眼中充满了深深的愤恨和怨毒。
“赤桑将军。”李謜在几步外站定,语气平和,“龟兹简陋,招待不周,所幸将军千金之躯安然无恙。”
赤桑扬敦脸部肌肉抽搐了一下,包着断臂的白布渗着血,左手拳头握紧又松开,他从牙缝里挤出声音:“李謜殿下好算计!好大的手笔!如此轻易……放虎归山,就不怕我们回头撕碎你的龟兹城?!”
“虎?”李謜在他几步外停下,笑容温和得像三月的春风,“在我眼里,你顶多是只瘸了腿的猫罢了。何况……”
他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赤桑扬敦空荡荡的右臂:“你这爪子都废了,那柄血矛……对你已是无用之物,我便笑纳了。不必谢。”
郭昕踏前一步,声音不高,却如金铁交鸣,字字千钧:“赤桑扬敦将军,令尊乃吐蕃大论,此番兵犯安西,想必是他授意。沙场之上,刀箭无眼。你既披甲执锐,便该有马革裹尸的心里打算。断臂求生,已是大幸。心中若有怨念,不如怨你父亲好战之心!若非他妄启战端,安西多少生灵涂炭?将军心中自有权衡!今日放你归去,望你好生将养,也望你好生劝诫令尊,尽早罢兵!你已亲眼目睹震天雷之威,此乃破敌杀器,绝非虚妄妖言!若吐蕃仍觊觎安西寸土,郭某……”他苍老的身躯陡然迸发出铁血之气,“定当奉陪到底!”
赤桑扬敦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牙关紧咬。
李謜微微一笑,抬手拍了拍赤桑扬敦未曾受伤的厚实左肩,动作随意却带着掌控一切的从容:“将军是明白人,更是逻些城尚绮心儿大论的公子,身份贵重,见识广博。烦请将军归去之后,务必将我此言,转呈令尊及逻些城诸位贵人:大唐与吐蕃,本非生死仇敌!高原与中原,各有天命所归之沃土,各有生民繁衍之正道!丝绸古道上,商旅络绎,驼铃悠扬,丝绸、瓷器、茶叶与贵邦的骏马、药材、皮毛互通有无,财富如涓涓细流,润泽两国万民,岂不远胜兵连祸结、尸积如山、血染黄沙?”
第51章 必还你一命
他目光紧紧锁住对方躲闪的眼眸,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穿透人心的力量:“兵戈一起,耗费的是万千大唐与吐蕃将士的热血和性命!将军试想,若逻些城的贵人们能放下那虚妄的征服贪念,不再轻启边衅,让这西域重归安宁。我大唐必重开互市,茶马古道之上,财富自然流通,百姓安居乐业,吐蕃贵人的宝库难道不会比任何一场劫掠所得更加充盈?这难道不是比无休止的战争更明智、更长久、更能赢得草原和雪山神灵眷顾的道路吗?”
他话音骤然一顿,脸上的笑意瞬间冻结,眼神变得冰冷刺骨:“若贵邦执迷不悟,仍欲效仿论莽热之流,贪图西域寸土,再动干戈……我将会让你爹听一听这震天雷的爆炸声!天道昭昭,报应不爽!沙场横死,身败名裂,家族倾颓,祸及子孙……此绝非虚言恫吓!将军虽失一臂,然性命犹存,已是万幸!你我相处数日,也算缘分一场。我实在不愿看到将军你,乃至你那显赫的尚绮心儿家族,因他人贪婪野心所累,而坠入……此万劫不复之深渊!”
赤桑扬敦听着这番软硬兼施、恩威并重的诛心之言,脸上的倨傲之色如同坚硬的面具死死撑着,然而眼底深处却已掀起了惊涛骇浪!
寒意不受控制地从脊椎骨一路窜上头顶——眼前这个年轻人,心思深沉如渊,手段狠辣诡谲,绝对是吐蕃未来最可怕的敌人!
然而,刻在骨子里的骄傲与流淌在血液中的征服欲瞬间压倒了那丝寒意。
他是尚绮心儿的儿子!是高原上最尊贵的雄鹰之一!怎能被这汉人寥寥数言所慑服?
他强压下翻涌的心绪,猛地挺直了腰背,仅存的左臂紧握,迎上李謜的眼睛,声音嘶哑却强硬:“殿下愿景很美!只是,我们吐蕃儿郎只知草原上最肥美的牧场,向来只属于强者!这西域之地,也唯有强者可以居之!我吐蕃祖先筚路蓝缕,与天争,与地斗,与四方强敌血战数百年,才有了今日的疆土!殿下所谓‘没有好下场’?呵,胜负成败,当在沙场之上以刀剑决之!鹿死谁手,犹未可知!”
他话锋一转,嘴角扯出一个近乎扭曲的、带着强烈挑衅意味的笑意:“不过,我吐蕃男儿,有恩必偿,有仇必报!今日你放我归去,这份情,我赤桑扬敦记下了!他日若你在战场上落入我吐蕃之手,我必还你一命!”
说罢,他对着李謜和郭昕极其生硬地一挥手,旋即豁然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向远处静候的吐蕃骑兵。
他仅凭左手抓住马鞍,身体爆发出一股惊人的力量,奋力翻身上马。在精锐铁鹘子的严密簇拥下,他猛地一夹马腹,坐骑长嘶一声,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卷起滚滚烟尘。
奔出数十步后,他猛地勒住缰绳,战马人立而起!
他回望龟兹城头那两道矗立的身影,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刻骨的屈辱、冰冷的忌惮……
以及,对那赎回自己而付出的、庞大到令他心都在滴血的牛羊粮草,充满了无法言喻的痛惜!
这一眼,深深地烙进了眼眸深处。旋即,他不再停留,狠狠一鞭抽在马臀,彻底消失在黄沙漫卷的地平线上。
……
牛羊如云朵般覆盖山坡,空气中弥漫着牲畜特有的膻味和尘土的气息。
震天的欢呼声浪如同海啸般一浪盖过一浪。
从四面八方闻讯赶来看热闹的牧民、流民也远远地站在远处的山坡,羡慕地看着这一幕。
李謜揉了揉被震得有点嗡嗡响的耳朵:“擦,别说困守龟兹的安西军民了,自己着实也有点小激动。”
虽然狠狠敲了吐蕃人一笔竹杠,论莽热随时可能回来报复。
安西都护府经年苦战,早已油尽灯枯,眼下正是扩军充血的生死契机。
李謜登上了龟兹城城楼,与他并肩而立的是须发苍白的郭昕和英姿飒爽的郭幼宁。
只见李謜不慌不忙,手里拿着一个用薄铜皮和临时卷成的简易扩声筒,还歪歪扭扭地用墨画了个狰狞的鳄鱼嘴。
“噗……”郭幼宁忍俊不禁,忙以手掩唇,侧身对祖父低语,新婚娘子的娇俏里掺着无奈:“爷爷您瞧,他这脑袋总装满稀奇念头,这又是什么古怪玩意儿?”
李謜耳朵尖,回头宠溺地瞥了自家娘子一眼,嘴角微扬,懒得解释,直接把扩声筒口凑到嘴边,深吸一口气,对着扩声筒吼道:“喂喂!安西的父老乡亲们!新来的好汉、兄弟们!都给我竖起耳朵仔细听!!!”
在这空旷的大地上,扩声筒的作用显而易见,效果拔群!穿透力极强!
这突如其来、洪亮的喊声瞬间盖过了所有嘈杂!
聚集在城楼下乌泱泱的人群齐刷刷一哆嗦,无数道目光聚集到李謜身上。连远处躁动的牧民、流民们都瞬间安静了。
郭幼宁也被震得缩了缩脖子,随即瞪大了眼睛,倾慕的目光随即锁定在夫婿身上。
这东西,原来可以让自己的嗓门更大些!
真神奇!
“看见这些牛羊了吗?”李謜一边用扩声筒大喊,一边指着城外如云般的牲畜群,“都是吐蕃崽子们畏我安西军威!拿它们换俘虏!从今往后,安西军天天有肉吃,青稞管够!羡慕吧?眼馋不?”
人群爆发出狂野地哄笑:“羡慕!眼馋!”
这,谁能不羡慕?
听到有肉吃,所有人嘴里都能冒出口水来。
李謜满意掏了掏耳朵,继续吼道:“安西都护府,今儿起,开张收人啦!想吃肉的,想天天吃饱肚子,手上有点武艺的,只要不缺胳膊瘸腿的,想发财的,都给我听好了!”
他目光扫过那些眼神饥渴的年轻面孔和饱经风霜牧民流民们: “安西都护府最新的募兵令!是爷们儿的看过来!十八以上,三十以下,不管你是唐人、龟兹人、焉耆人,还是草原上套狼的好汉——”
他特意把扩声筒口转向远处牧民部落,“只要身板够硬,不怕死,愿意跟着爷们儿砍吐蕃贼!都可以加入安西军!只要加入安西军者,当场领:一头壮得能犁地的牛!三只羊,一公两母,懂啥意思吧?自个儿琢磨去!!”
第52章 一头牛三只羊
“嗡——!”
人群瞬间炸了!
尤其是牧民青年,眼珠子都绿了!
一头牛三只羊!这泼天富贵!
“我的天爷!当兵发牛羊?安西军真他妈的豪横!”人群中不知谁吼了一嗓子,引来一片哄笑和更热烈的响应。
“别急!还有!”李謜继续喊道,“入了伍,按咱新制定的大唐府兵制!士卒们可以分田!可以免税免徭役!战时砍人,闲时种地!得军功者,都护府授其田产,田产可以传给你儿子、孙子!让你家从此不再挨饿!”
这绝对是王炸!
人群彻底疯了!
“分田!免税!传家!”城墙上的老兵们齐声喊道,让城下的牧民流民们听得热血沸腾了起来。
“注意、注意!你们那些三十岁以上的人别泄气!咱们有句话怎么说来着?……是不是叫,意外之财见者有份……对不?好……我李謜今日就敢这么说!这泼天富贵人人有份!”
李謜又把扩声筒转向那些三十往上、眼神有些失望的汉子们: “现在我颁布新募农令!不想带着老婆孩子流离失所,到处流浪的,想找个地方可以抱着老婆孩子热炕头、安心种地的!想靠自己双手辛勤劳动,顿顿吃饱饭的!都给我竖起耳朵仔细听!……喂!说你呢,别交头接耳……三十岁以上,带着全家老小来安西扎根的!包括龟兹本地的都一样!每户!同样可以领:一头牛三只羊,还是一公两母,自个儿配种去!”
那些原本有些失望的人们激动得浑身发抖。
牛羊!还可以配种!能繁衍!熬过今冬,明岁便是牛羊成群!
“并且!”李謜的声音拔到最高,“每户还可以分到七亩良田和三亩旱地!”
城下的百姓一下子安静下来,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嘿嘿……嫌不够?”李謜挑眉大声笑道。
“够!!!”
城下掀起山呼海啸。
“最后!”李謜大声喊道,要不然压不住这海啸般的欢呼声,“不管你是新来的还是本地老鸟!只要你肯下力气,开荒!开够十亩荒地!官府量好了,就给你发——一头牛!三只羊!童叟无欺现兑现!就问你们干不干?!”
“干!”
“干他娘的!!!”
整个龟兹城外彻底陷入了癫狂!
“殿下!大伙儿都来报名参军,牛羊够不够发?”
有人大着胆子高喊道。
李謜耳尖,听到了这呼喊声:“谁?哪个兔崽子敢质疑牛羊不够发?”
“哈哈哈……”
城下一片哄笑。
“告诉你们,如果这些牛羊不够发……爷带你们踏平周边的燧峰堡!活捉吐蕃守军!你们现在都知道了,吐蕃人可都是一坨坨的金疙瘩啊!一个俘虏换五头牛十只羊、还有两石青稞!你们说,吐蕃人他抓得完吗?就算我们踏平了所有的燧峰堡,还可以去疏勒城、焉耆城、于阗城!若还不够,我还可以带你们杀到逻些城!……你们说——我会穷吗?”
“哈哈哈,当然不会!”
“殿下威武!”
“嗷呜……”
“吼吼吼……”
人群像开了闸的洪水涌向登记点,远处的牧民部落也彻底疯了,青年们嗷嗷叫着策马冲来,唯恐落后半分。
……
报名的人们将几个登记的老兵挤得东倒西歪。
“一个个来,别急!”
王校尉大声维持着秩序。
“排好队,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哈哈哈……”人们爆发出会心的微笑。
“哎哟,谁啊?”
“哎……你咋推人呐!”
人群中传来一阵不和谐的骚动和压抑的痛呼声。
只见几个披着脏污羊皮袄的汉子。为首的壮汉脖颈缠着发亮的油垢,一道刀疤从眉骨划至耳根,破皮袍襟口露着黑乎乎的牦牛皮腱子肉,腰间褪色麻绳吊着枚磨得发白的狼牙——也不知是从野狼嘴里拔的,还是战场死尸身上顺的。
这几个人连推带拉,将排在前面的人推搡了出去。
他们动作阴损,专挑那些看着软弱可欺的下手,还威胁道:“滚开点,别挡着爷们儿发财!”
那几个被挤开的流民敢怒不敢言,捂着被撞疼的地方,憋屈地退到后面。
负责登记的军吏老张认得这几个龟兹城有名的泼皮,眉头紧锁,喝道:“癞头疤!带着你的人滚后面排队去!莫要在此生事!”
癞头疤脸上堆起假笑,对着老张抱了抱拳,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附近的人听见:“张爷息怒!咱们兄弟也是响应招募令,想为安西军效力嘛!这队伍挤成这样,兄弟们也是心急,不小心碰着了别人,都是误会!误会!”
他一边说,一边用凶狠的眼神瞥了那几个被他挤开的农民一眼,吓得后者一缩脖子。
说完,他和他那几个兄弟大摇大摆地就要挤到登记桌前。
老张气得正要发作,突然,一道熟悉的扩声筒声传来: “那几个……插队插得挺欢嘛……都给爷站那儿别动!”
李謜的声音响彻全场,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聚焦到癞头疤一伙身上。
癞头疤等人身体一僵,抬头看向城楼,没成想李謜果然目光炯炯地盯着他们,眼神冰冷透着寒意。他们心里不由得打了个突,压根没想到自己这点小动作,被城楼上的李謜看得一清二楚!
“爷这募兵募农,要的是真汉子、老实人!”李謜的声音通过扩声筒,带着威吓,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不是仗着长着几两横肉,平时专干偷鸡摸狗、欺负乡亲邻里的恶霸!”
“别以为你们几个,在龟兹城干男盗女娼、敲诈勒索、调戏妇人……的事,别人不知道!”
“殿下,我们真没调戏过妇人……”癞头疤大呼冤枉,其他事没少干,但调戏妇人……这龟兹城也没啥妇人好调戏啊,除了郭娘子,郭娘子是他们敢触碰的吗?
“你们是觉得爷瞎啊?还是觉得安西军是藏污纳垢的破烂堆,什么臭鱼烂虾都收?!”李謜毫不客气,谁叫你坏了规矩?!大多数牧民流民都保存了淳朴的本质,一颗老鼠屎可以坏一锅粥,可不能随便招他们进来。
第53章 龟兹王后裔
人群顿时哗然,对着癞头疤等人爆发出一片鄙夷的嘘声和怒骂:“呸!腌臜泼才!”
“滚出去!”
“把他们撵走!”
“殿下圣明!看得真清楚!”
癞头疤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又惊又怒,没想到堂堂一位皇子,也会当众污蔑别人。偷鸡摸狗的事他没少做,但调戏妇人,他真冤枉!不过,他还没有明白李謜为何要这么干,还想当众辩解:“殿下,你…你也不能乱……”话没说完,就被李謜的暴喝打断。
“乱什么乱?哼!”李謜嗤笑一声,“爷今天心情不错,本想给你留点脸面。可你不但不知收敛,还敢当着郭帅和我的面,欺负良善?!”
他语气陡然变得森冷如冰,“来人!”
“在!” 捉守使崔迁和如狼似虎的老兵早已杀气腾腾,此刻踏步上前,声如洪钟,目光如电锁定了癞头疤一伙。
李謜用扩声筒指着癞头疤等人,声音响彻全场、掷地有声:“将此等横行乡里、欺压良善、扰乱募兵大计的蛀虫泼皮!给老子扒光了!每人抽二十鞭子!然后——”他故意顿了顿,看着癞头疤等人瞬间煞白、惊恐万分的脸,“赶出龟兹城!永不允其入城!敢靠近城墙三里之内,见一次打一次!腿打折!”
“谨遵钧令!”崔迁狞笑领命,带人如猛虎扑食般冲入人群。
那几个混混平日欺软怕硬,在真正的安西老兵面前如同土鸡瓦狗,顿时吓得魂飞魄散,哭爹喊娘,连挣扎都不敢用力,顷刻间就被按翻在地,扒得只剩裤衩。
“啪!啪!啪!”
“啊……啊……”
皮鞭狠狠抽在癞头疤等人光溜溜的背上、屁股上,顿时皮开肉绽,惨叫连连。
“这顿鞭子,是警告你们几个别想着不劳而获、欺压良善!罚你们无视法度、扰乱秩序之罪!替龟兹城被你们祸害过的百姓讨还!……抽!给老子狠狠地抽!让所有人都看着,安西之地,容不得此等祸害!”
人群爆发出震天的叫好声和哄笑声:“打得好!”
“殿下圣明!”
“殿下威武!”
“活该!”
“滚出龟兹!”
二十鞭子抽完,癞头疤等人已如烂泥瘫软,背上血肉模糊,哀嚎不止。
“扔出去!”李謜冰冷挥手。士兵们像拖死狗一样,将几个只剩裤衩、浑身鞭痕的泼皮,在无数鄙夷唾骂声中,径直拖向城外荒野。
“都看见了?安西要的是顶天立地的汉子!是肯流汗流血、用心种地的实在人!不是这等吸乡亲们血的蠹虫!想跟着我李謜,在这安西之地重建家园、搏个前程、光耀门楣的,继续报名!捣乱的、作恶的,这就是下场!”李謜真正的目的就是借癞头疤几人杀鸡骇猴,大肆扩军难免有素质良莠不齐,这是对所有人的警告。癞头疤是刚好撞到他的枪口上了,只能怪他运气不好!
“我要追随殿下!”
“殿下!我等愿誓死效命!”
气氛非但没有冷却,反而因为李謜这明察秋毫、嫉恶如仇、雷霆手段维护弱小与秩序的表现而更加狂热!
秩序瞬间井然,那几个被欺负的农民更是激动得热泪盈眶,第一个冲到登记桌前。
……
就在这时,仓曹参军满头大汗地挤过狂热的人群,冲到高台侧下方,对着李謜和郭昕,躬身抱拳,声音带着急促与恭敬: “主公!郭帅!有件事情需要禀报!”
李謜用破扩声筒对着仓曹:“何事?速报!”
仓曹指着城南方向:“禀主公!属下方才在城南老卒巷核验救济名册,有个老吏指着一户姓白的说……说那家老者乃是前代龟兹王的疏族!如今仅剩一耳背老翁带着个病弱孙儿,全靠咱们每日按老兵遗孀标准发的那点口粮吊命!是否要给他发放牛羊,属下不敢擅断,特来请主公示下!”
“龟兹王?”李謜挑了挑眉,是了存在了数百年的龟兹王庭到大唐时期已经没落。
王室凋零,现在沦落到仅剩一位老翁和一个病弱的孙儿,哎,不能让这支古老的血脉湮没在历史的长河中啊……
郭幼宁靠近李謜,好奇地低声问:“郎君,你对龟兹王一脉似乎动了怜悯之心?”
郭昕也微微侧身,向李謜低声进言:“殿下,龟兹王白姓一脉早已式微,沦落市井,几与庶民无异矣。”
李謜略一沉吟,直接用扩声筒对着仓曹下令: “龟兹王疏族!纵然落魄,也曾是大唐藩属之后!岂能让其饥寒交迫,有损我大唐威仪,寒了安西军民之心?传令,特体恤其窘迫!拨双倍口粮!健牛两头!羊六只!良田二十亩!粮食两石!助其重振家业,莫要辱没了祖上名头!”
仓曹参军一愣:“啊?主公?双倍?还有牛、羊、田地?这…这比募农令还优厚…”
“你照办便是!”李謜用破扩声筒打断他,语气带着不容质疑的深意,“瘦死的骆驼比马大!龟兹王这名头,听着就值几分体面!指不定还能为安西增添些光彩!你亲自去办,执礼需恭,称一声‘白公’。告诉他,若想经商谋生,本……咳,爷给他批个好地段!速去!”
仓曹参军心领神会,连忙应声:“属下明白!这就去办!”转身飞奔而去。
很快,一个穿着打满补丁却浆洗得发白、依稀能辨出是旧式龟兹贵族纹样的长袍、须发灰白的老翁(白苏毕),在一个瘦弱少年搀扶下,颤巍巍地被仓曹引着出现在登记点附近。他脸上布满了深刻的皱纹,眼神浑浊带着长久卑微生活留下的惶恐,此刻更添了几分难以置信的惊愕。
仓曹参军态度格外恭敬,微微躬身:“白公,此乃我家主公特赐之物,请您画押确认。”
说着,示意旁边的老卒牵上两头健牛、六只肥羊,并递上田契与粮单。
白苏毕呆立当场,浑浊的老泪无声地滚落,干瘪的嘴唇剧烈哆嗦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颤抖着伸出枯瘦如柴、布满老茧的手指,在契书上无比郑重地按下了指印,仿佛用尽了毕生的力气和尊严。
第54章 安西活了
仓曹低声道:“主公还吩咐了,您若有意经商兴家,随时可寻下官。”
周围的粟特商人们眼神何等锐利,“龟兹王疏族”、“白公”、“主公特赐”、“经商”这些字眼如同金豆子一样落入他们耳中。一个落魄王族后裔被安西新主如此高规格、公开地扶持?
这……蕴含巨大机遇!
白苏毕猛地抬头,浑浊的目光穿过人群,死死盯在城楼上那个举着扩声筒、正似笑非笑看着他的年轻人身上——那位身份尊贵、明察秋毫、手段雷霆的主公、大唐的皇子!
李謜冲他挥了挥手。
白苏毕双眼顿时模糊起来,老泪纵横。
他挣脱孙子的搀扶,对着城楼方向,极其庄重又无比卑微地,双膝一软就要叩拜下去!
仓曹眼疾手快,连忙将其搀住:“白公不必多礼!主公不喜这些虚礼,您安心领受便是!”
白苏毕这才作罢,对着李謜和郭昕,深深地、长久地作揖到底,腰几乎弯成了直角。
然后,在孙子和仓曹士兵的帮助下,他牵着牛,赶着羊,捧着田契粮单,一步一回头,还时不时低下头对孙子低语嘱咐什么……
“彪儿…”白苏毕枯槁却异常有力的手,死死攥住孙儿白孟彪瘦弱的臂膀,声音压得极低,“城头那位!是我白家再造恩主,天命所归的真龙!看清楚了!”
他另一只手指着孙儿的心口:“记住你的名字——‘孟彪’!‘孟’在首,取其重!‘彪’在身,显其威!纵然今日形销骨立,你骨子里流的,依然是龟兹王裔的血!先祖当年在此开疆拓土、虎啸西域!现在,安西有了明主,你去讲武堂学本事,拜主公为师!以后要为主公,在这安西、在这天下,立下彪炳之功!让那些瞧不起我们的人看看,白家还有虎子!”
白孟彪猛地抬起头,苍白的脸颊因激动而泛起异样的红潮,瘦弱的胸膛剧烈起伏着。
他看着祖父眼中燃烧的、近乎疯狂的期许,又望向城楼上那道如青松挺立的身影,一股从未有过的热流与力量瞬间冲垮了病体的虚弱。
他哑着嗓子,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骨里迸出来:“祖父!孙儿…记下了!”
“好!这才是我白氏长房嫡裔该有的气魄!”
白苏毕重重拍在孙儿肩上,浑浊的老泪第一次决堤,却带着笑,“做人要知恩图报。殿下对我白家的恩,是给予了我白家尊严与根本,这份恩情…唯以死相报!”
他喘息片刻,眼中闪过深切的痛楚与追忆:“…只可惜啊…当年那场弥天战火,焚尽了祖庭,族人各自星散逃命…多少支脉隐入中原繁华之地,如泥沙入海,再无音讯…若…若他朝主公旌旗东指,若中原的白氏族人知晓安西尚有如此明主坐镇,知晓主公待我王裔如此厚恩如山…知晓我白家尚有‘孟彪’这等儿郎…他们一定会重返龟兹!”
祖孙俩缓缓走入人群。
白孟彪的身体挺得笔直如枪,头颅高昂,目光似初醒的幼虎,牢牢锁定讲武堂的方向。
……
李謜再次颁布了一条石破天惊的政令:
“凡从中原或其他地区迁居安西,愿为农户者,除原有每户一头牛、三只羊及十亩田地外,官府可预借所需粮种及至来年收获前的口粮!所借之粮,不计利息,待来年收获后,可用等值粮食或白叠(棉花)来抵扣!”
这条“借粮令”如同在死寂的池塘投入巨石,其激起的浪花,远超所有人的想象!
……
都护府长史徐敬元抱着厚厚几卷新制的户籍兵册,几乎是小跑着奔上城楼。
他的长须,此刻被夜风吹得有些凌乱,颧骨泛着红光,胸膛微微起伏,显然是憋着一股巨大的激动一路疾行而来。
“郭帅!殿下!”徐敬元的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颤抖,甚至有些嘶哑,完全失了平日的抑扬顿挫。
他顾不上擦拭额头的细汗,也顾不上整理微乱的袍袖,双手将那几卷沉甸甸的簿册高高捧起,径直冲到郭昕和李謜面前。
“殿下颁布的‘授田安边、减税募兵、借粮耕种’之策,真乃神策!”他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敬佩与狂喜,“四门募兵点,各坞堡田畴,简直是人潮如涌!老朽…老朽亲自督核,唯恐有误!”
他激动得胡子都在哆嗦,手指用力点在摊开的簿册上,指着一个用朱砂标记的醒目数字:
“截至此刻——已招募到青壮新兵,两千四百三十六名!主动登记入户,愿领田耕种、为殿下纳粮输赋的农户,整整三千一百七十八户!这……这还不算正在路上投奔的!”
徐敬元一口气喊完,似乎耗尽了力气,猛地喘了几口粗气,但眼中的光芒却更加炽热。他抬起袖子,胡乱抹了一把额头和鼻尖的汗珠,那严肃了一辈子的脸上,此刻只剩下纯粹的、近乎孩童般的狂喜和难以置信。
他看着李謜,眼神充满了近乎崇拜的激动:“这才几天,龟兹城已经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殿下!您听听!城外那些帐篷里的笑声!您看看那些领了粮种农具、牵着牲口、捧着田契的百姓眼里的光!这是…这是多少年没见过的景象了!民心如此,何愁安西不兴?何愁强敌不退?!”
他后退一步,深深一揖,那弯下去的腰背都带着轻快的弧度:“老臣…老臣徐敬元,恭贺殿下!此乃开府以来未有之盛况!民心归附,根基已立!安西重光,指日可待啊!”
郭昕花白的胡须微微颤抖,那双阅尽沧桑的眼眸中竟有些湿润:“这小子……真敢想,真敢干啊!府兵均田之精要,被你用这吐蕃的牛羊,生生在安西这死地……盘活了!民心所向,军心可用……安西,真的活了!”
郭幼宁握紧了手中的裂云枪,看着夫君意气风发的身影,眼中充满了自豪和倾慕。
这才哪到哪,加上之前招募到的八百多人,现在新兵足足有三千多了,总兵力达到了六千多人!
第55章 焕发生机
三千老兵外加三千新兵!
“论莽热……”李謜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笑意,“你想来报复?很好!等你再来时,面对的将不再是一支疲敝之师,而是一个被彻底唤醒、兵强马壮、粮秣充足的……安西新军!”
他需要更大的人口基数,需要更丰富的生产力!
好在新政的威力,已然显现,更猛烈的浪潮,已在路上!
……
“听说了吗?安西军打仗厉害着呢!把吐蕃打得赔牛羊!”
“何止!那边招人!招兵给牛给羊!招种地的也给牛给羊!还直接分地!良田七亩,旱地三亩!”
“什么?还有这等事?莫不是诓人的?”
“千真万确!隔壁老王头的远房侄子,一家子在陇右活不下去了,硬着头皮往西走,前些日子托人捎信回来,说到了龟兹!官府真给了牛和羊!一家五口人分了十亩好地!那地靠近河,能浇上水!”
“天爷!这……这简直是世外桃源啊!”
“还不止呢!最新消息!官府还管借粮!借一年的口粮和种子!不要利钱!收了粮食再还!”
“借……借粮?真有这等活菩萨?!”
“错不了!那信上说了,龟兹城现在去的人可多了,官府说话算话!皇子李謜亲自定的规矩!”
“皇子?安西还有皇子?”
“听说他是大唐太子的次子,早就被封为雍王了!”
“啊?雍王?他莫不是被太子送给德宗皇帝当儿子的李謜?”
“错不了!”
“他可是皇帝最喜欢的皇孙呐!”
“不,他现在是皇子!”
“那到底他算是太子的儿子还是皇上的儿子?”
“这……我也说不准,皇宫内的事儿,咱们老百姓谁能知道啊……”
“皇家的事儿少管,反正他善待咱们百姓,他就是好皇子!”
“对!”
起初是零星几个胆大的、走投无路的流民抱着最后一丝希望,拖家带口、衣衫褴褛地踏上了西行之路。
接着,是十几个、几十个。
再后来,当第一批抵达安西、亲眼见证了“牛羊入户”、“良田到手”、“口粮入仓”的流民,设法将一封封饱含血泪与新生喜悦的家信(或口信)辗转送回故土时,一场史无前例的西迁洪流,终于爆发了!
从关中到陇右,从河西到河朔,成千上万失去了家园和希望的流民,眼中重新燃起了生存的火焰。他们扶老携幼,推着破旧的独轮车,牵着瘦弱的牲口,甚至仅仅依靠两条腿,千里跋涉,风餐露宿,如同追寻着最后一丝光亮的蚁群,向着太阳落下的方向,坚定不移地前进。
他们的目标只有一个:安西龟兹!那个传说中能给他们牛、羊、田地、口粮,能让他们重新活得像个人的地方!
李謜的这一招“借粮政策”,精准地击中了流民们最核心的痛点——生存的即时保障。
没有粮食,分到的田地和牛羊不过是画饼。
解决了第一年的口粮问题,等于给了他们扎根安西、开垦荒地的底气和喘息之机。
这比任何空洞的承诺都更有力量!
龟兹城,这座曾经暮气沉沉、在吐蕃围困下苦苦支撑的孤城,迎来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城门处,登记造册的胥吏从早忙到晚,嗓子嘶哑,笔头不停。
涌入的人群不再是单一的士兵或牧民,更多的是拖家带口、背着简单行囊、眼神疲惫却充满希冀的中原流民。
他们操着各地的方言,小心翼翼地询问着田地和借粮的细节,当得到肯定的答复后,那饱经风霜的脸上终于绽开了如释重负的笑容。
分发牛羊的场地更是人声鼎沸,领到牲畜的家庭如同过节般欣喜,小心翼翼地牵着自己的“家当”,在官府小吏的指引下,走向城外规划好的村落和田地。
更重要的是,这支庞大的流民潮中,包括了大量的技术人才!
安史之乱摧毁的不只是田地,还有无数的作坊和工匠赖以生存的环境。
许多原本在内地城镇中靠手艺吃饭的匠人,也在乱世中失去了生计,被迫加入流亡大军。如今,听闻安西给地给粮,这些身怀绝技的匠人,也纷纷涌来。
“官爷!俺是木匠!会做大车、盖房子!”
“俺是河东的铁匠!打农具、修兵器都行!”
“俺们几个是同乡,都是烧窑的!会造砖瓦!”
“小老儿会箍桶、做盆碗!”
“俺娘子织布染布是一把好手!”
登记处专门开辟了“匠籍”通道。
当木匠、铁匠、瓦匠、陶匠、皮匠,甚至织布工、酿酒师的名字一个个被记录下来后,负责登记的官员迅速将这些宝贵的信息汇总上报。
很快,龟兹城内就发生了肉眼可见的剧变:
城西原本废弃坍塌的几处旧屋被迅速清理出来,搭起了简陋却实用的棚子。几座新建的土高炉日夜燃烧,火星四溅。铁匠铺开张了!
铁砧的敲击声从早响到晚,崭新的犁铧、锄头、镰刀被打造出来,源源不断地送往新开垦的田地。
破损的兵器甲胄也得到了高效的修复和加固。
城外规划的新村落工地上,木匠们大显身手。锯木声、刨木声、凿榫声汇成交响曲。简易但坚固的民居框架如同雨后春笋般立了起来。
城内,一些残破的官署、营房也开始修缮,甚至出现了几家售卖简单家具的木器店。
在远离城区的黏土丰富之地,几座砖窑冒起了滚滚浓烟。新烧制的青砖红瓦被牛车运回城内,用于加固城墙、修建粮仓和重要的官方建筑。城内的面貌开始从破败的土坯房向更坚固耐用的砖木结构转变。
随着人口激增和基本生活需求的满足,集市自然而然地形成了!
最初可能只是城门口自发的小规模交换,但很快,几条主干道两旁就挤满了摊位。售卖自家编织的草鞋、竹筐的,贩卖从新田里收获的第一茬蔬菜的,提供简单吃食的食肆,甚至开始出现收购皮毛、药材的行商……尽管货物还显粗糙,种类不多,但那久违的、充满人间烟火气的讨价还价声、吆喝声,让这座饱经战火的边城重新焕发出勃勃生机。
第56章 抓吐蕃崽子换牛羊
嗅觉敏锐的商人也开始试探性地到来,带来了盐巴、茶叶、布匹等安西紧缺的物资,也带走了安西的皮毛、药材和关于这片新兴热土的传说。
人口结构在迅速变化。
龟兹城曾经是满城白发!街巷间多是白发翁媪和懵懂孩童,空气中弥漫着沉重的暮气。
而如今,城内城外,到处是年轻人忙碌的身影:士兵们精神抖擞地操练巡逻;新入伍的牧民子弟兴奋地向老兵讨教经验;中原来的农夫们挥汗如雨地开垦着荒地;工匠们聚精会神地打造着器具;商贩们热情地吆喝叫卖……孩子的嬉闹声,母亲的呼唤声,铁锤的敲击声,赶车的吆喝声……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热闹非凡。
“殿下,龟兹城如今真是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只是……这万千人口的涌入,牛羊和府库存粮,消耗的速度实在惊人,眼看就要……见底!”郭昕有些担心地说道。
“嗯,快两个月了,新兵操练地差不多了,是时候该拉出去试试刀了。”李謜望着天空零星飘来的雪花喃喃自语道。
……
燧峰堡——是洒落在安西四镇之间和外围的坚固据点,是安西都护府经营西域的基石。它们依险要地形而建,扼守交通要道,既是传递军情烽烟的哨所,更是囤积粮秣、储备兵械的重要堡垒,宛如镶嵌在安西边陲的钢铁铆钉。
这样的燧峰堡多达上百座,遍布安西四镇的周围!
如今,这些维系龟兹命脉的堡垒,竟多半落入吐蕃人之手。
最近的野狼堡就是李謜初来乍到时,复活穿越之处。
距离龟兹城有八里地,现在还牢牢掌握在安西军手中。
按照每一座燧峰堡都有二百士卒驻守,那么大大小小的上百座燧峰堡里,至少有两万名吐蕃戍边军卒。
这些都是放在嘴边的肥肉,不吃,便是暴殄天物。
李謜嘴角又露出一抹邪魅的笑容。
……
次日,新编安西骑兵整肃地排列在城门外。
李謜提着血矛,跨上战马,双臂抡起血矛奋力一挥,大声吼道:“儿郎们,想不想发财?”
“想!”
“想发财就跟着本王打吐蕃去!只要活捉吐蕃兵者,按人头算,每人奖励一头牛!如果你能一口气活捉十名吐蕃兵,你都可以当土财主了!”
“吼吼吼……”士兵们兴奋地脸都变形,气氛火热。
郭幼宁身披火红披风,手执裂云枪,一身亮银甲,她和李謜并肩而立,显得格外英姿飒爽。
“光想着当土财主可不行!”郭幼宁清亮的声音带着笑意,突然插了进来,瞬间吸引了所有目光。她学着李謜平时那种混不吝的腔调,故意扬了扬下巴,指向野狼堡方向:“告诉你们,姑奶奶我另加一码彩头——”
她故意停顿,看到士兵们伸长脖子充满期待,才大声宣布:“黑山堡里头有吐蕃人囤的青稞酒!第一个冲进堡门的好汉,姑奶奶我亲自给他斟酒庆功!是站着喝,还是被我灌趴下,就看你们有没有这胆量和本事了!”
“嗷嗷嗷——!!!”士兵们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比刚才更狂野、更兴奋的嚎叫!郭娘子亲自斟酒?这面子、这刺激,比十头牛还带劲!
郭幼宁说完,自己脸上也飞起一抹薄红,心中暗啐:“这不是夫唱妇随吗?哎……都被这家伙带的,真是近墨者黑……”
可看着眼前彻底沸腾的士气,她眼底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原来这样放下架子,和士兵们打成一片的感觉,竟意外地痛快!
“野狼堡以西约十五里,便是失陷的‘黑山堡’。它依库鲁克塔格山南麓而建,踞守要道,堡墙高厚,只有一条陡峭山路通顶。这些燧峰堡本就是卡在咽喉的硬骨头,堡内深窖储粮足支数月,武库充实。 过去我们老弱疲惫,马匹不足,只能望堡兴叹,任吐蕃人占了去,锁住我们手脚。”郭幼宁向夫君介绍道。
“锁手脚?哼!”李謜眼中寒光一闪,猛地一提手中沉重的血矛,矛尖在阳光下划过一道刺目的暗红轨迹,指向远方,“弟兄们!随我——夺堡!取粮!抓吐蕃崽子换牛羊!”
“夺堡!夺堡!夺堡!”
“抓吐蕃崽子!”
千骑狂吼,声浪撕裂苍穹。
……
策马疾驰十数里,前方山势渐显峥嵘。
郭幼宁扬鞭指向远方,朗声道:“殿下,您看!黑山堡就在眼前!”
李謜放下手中那支改良过的单筒望远镜,眸中闪过一丝赞叹:“燧峰堡果然扼守要冲!背倚绝壁,锁住这咽喉官道,真如掐住敌人的脖颈一般。不知前往疏勒这一路,究竟盘踞着多少这样的堡垒。”
“殿下。”郭幼宁策马贴近,声音清晰而笃定,“沿官道分布的燧峰堡,三十二座!此外,尚有十七座虽稍离官道,却能俯瞰方圆百里,互为犄角!”
“嚯!”李謜眼中精光一闪,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意,“幼宁,你说咱们若将这些堡垒尽数拿下,该是多大一笔横财?”
“休得痴人说梦!”郭幼宁柳眉微蹙,语带警告,“殿下当吐蕃人都是草芥不成?”
“…老婆…娘子……”李謜嬉皮笑脸地凑近。
郭幼宁倏地沉下脸,勒住缰绳,目光如刃扫来:“末将方才说过,军中只论军职!您是天潢贵胄,末将称您‘殿下’;您是行军主帅,末将也只是您的将军!莫要僭越!”
“呃…好吧!”李謜摸了摸鼻子,无可奈何。
郭幼宁见他收敛,这才收回凌厉目光,转而投向那座险峻的堡垒,问道:“黑山堡凭险而建,固若金汤。殿下可有破敌良策?”
李謜却不答反问,笑容带着几分玩味:“夫人……咳,郭将军,你可知去年吐蕃人是如何拿下此地的?”
“你…”郭幼宁被他问得一滞,随即想起那段惨烈往事,声音不由得低沉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痛楚:“去岁,崔旅帅率麾下八十壮士,于此死守二十三昼夜!吐蕃围困,断其水源…最终…最终全员力战殉国!殿下难道也想效此法,困死吐蕃人?”
第57章 假扮吐蕃溃兵
“我可没那耐心耗上一个月!”李謜嗤笑一声,语气带着不屑,“区区一座堡寨便要耗去近月,那剩下的三十余座,岂非要攻打到猴年马月?瞧着吧,我自有法子,定要最快、最省力地拿下它!”
“殿下有何妙计?”郭幼宁的好奇心被勾起。
“你且想想,”李謜不紧不慢地抛出一个问题,“你我身上,还有咱们这些兄弟,为何皆披着吐蕃精锻的锁子甲、鳞片札甲?连战马都罩上了面帘?”
“您不是夸赞这甲胄样式威武,更…更唬人么?”郭幼宁不解其意。
“再仔细想想其中关窍?”李謜循循善诱。
“你…你嫌末将思虑不周,愚钝不成?”郭幼宁被他绕得有些恼了。
“岂敢岂敢!”李謜连忙摆手,脸上堆起夸张的谄媚笑容,“将军大人您花容月貌,肤若凝脂,吹弹得破,这身铁甲都掩不住您的……”
“住口!”郭幼宁耳根微热,低声斥道。
“哈哈…”李謜低笑出声,忽然身体前倾,凑到郭幼宁耳边,压低了嗓音,带着十足的促狭意味:“我的郭大将军,你猜猜…黑山堡里的吐蕃守军,远远望见咱们这副吐蕃精锐的打扮,‘友军’自远方来,他们会不会…列队开门,热热闹闹地出来‘迎接’一番?”
郭幼宁先是一愣,随即眸子猛地亮起,如同拨云见日!她瞬间明白了李謜这“瞒天过海”的算计,忍俊不禁,“噗嗤”一声笑出来,扬起马鞭作势欲打:“呸!想得倒美!你真当那些吐蕃守将都是睁眼瞎不成?”
“哎,将军莫要妄下定论。”李謜灵活地一躲,眼中闪过狡黠的光芒,“不如…咱们打个赌?若我输了,任你差遣一事。若是将军你输了嘛…”他故意拉长了调子,眼神在郭幼宁泛红的俏脸上溜了一圈,“也需应允我一件事!”
看着李謜眼里闪着不怀好意的光,郭幼宁心头莫名一阵乱跳,脸颊更是微微发烫,扭过头去啐道:“哼!一肚子坏水!本将军才不上你的恶当!”
她心如明镜!
吐蕃人席卷安西,气焰正炽,岂会将龟缩一隅的安西残军放在眼里?
纵使龟兹城下吃了败仗,其骨子里的狂妄也难根除。
假扮吐蕃溃兵?妙!
黑山堡的守军看见自家退回来的溃军,只会激发他们骄横狂傲的性格,一定不会怀疑有诈。
此计可行!试一试,不吃亏。
万一成了,就能不费吹灰之力拿下黑山堡,何乐而不为?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悸动,目光再次投向黑山堡时,已是一片清明锐利,闪烁着跃跃欲试的战火!
“只是……吐蕃守将并非蠢材!”郭幼宁声音清越,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和果断,“我们一定要考虑周全,方能一战夺堡!”
李謜赞赏地看了她一眼,笑意更深:“郭将军果然一点就透!新募的安西健儿,不少是陇右河西子弟,与吐蕃人毗邻而居,通晓吐蕃言语者不在少数。他们身上的破袄烂衫,此刻反倒是上好的伪装!”
郭幼宁凤目微眯:“殿下所言极是。那么,我们就来个‘假溃兵,趁乱夺门’!”
“好!”
郭幼宁裂云枪尖“锵”地一声凿进沙地!
郭幼宁裂云枪尖重重点地!
“王贲!”
王贲猛夹马腹,战马嘶鸣着冲至近前,铁蹄踏碎尘土!他勒缰勒得马首高扬,胸腔起伏如风箱:“末将在!”
“点兵!让你手下的兵,脱掉甲胄!套上那堆腌臜吐蕃破袄!”她手臂如刀劈落,“靠近黑山堡!要让黑山堡里的吐蕃贼相信,你们是十八里铺堡逃出来的溃兵!若他们问,就回答是昨夜唐军偷袭,咱们逃了出来,求黑山堡的兄弟收留!”
她倾身向前,目光如针扎向王贲:“必须要让黑山堡的吐蕃贼相信你们是吓尿裤裆的逃兵!要装得像!每个人都要装出一副丧家之犬的样子! ”裂云枪嗡地抬起,直指黑山堡,“事成——记你们首功!事败——”枪尖寒光一闪,“谁被吐蕃人识破的,老娘先结果了他!”
“末将明白!”王贲吼声如雷。
“立刻选人!”郭幼宁瞳孔缩得骇人,“不会吐蕃话的滚!装不像死狗的滚!脑子缺根弦的——趁早给老娘滚!”
“回将军!”王贲脖子青筋贲张,“属下的兵,没有孬种!个个都是能闯阎王殿的鬼!”
“咯咯咯……”郭幼宁笑声冷硬如铁,“好!那就挑三十个能把吐蕃话说利索、能演活吐蕃人的挑出来!去吧!”
“得令!”王贲领命而去。
终于见识到郭幼宁沙场上杀伐果断的英姿,俏脸上还带着杀气。
难怪吐蕃人喊她女煞星。
妇好、穆桂英、梁红玉估计都是这样的吧,自己算是真正见识了古代女英雄的风姿。何况,她还是自己的娇妻。
真正是上得沙场,下得厅堂厨房的极品女人。
沙场上是女将军,躲在自己怀里是小女人。
这种差别感觉,真是妙不可言!
李謜眼中满是欣赏:“妙!郭将军……必成!”
他眨了眨眼:“那赌约……”
“军情如火,休得胡言!”郭幼宁耳根又是一热,立刻板起脸呵斥,但眼底却闪过一丝自己也未察觉的羞恼与……期待……
“此战,请交由末将全权指挥!殿下率主力于外策应,准备冲门!”
“谨遵将军令!”李謜这次回答得异常正经,甚至微微躬身,只是嘴角那抹邪魅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下去。
……
三十二名吐蕃“溃兵”骑着马,“狼狈”地驰近黑山堡。他们个个衣衫褴褛,浸透暗红血污(猪羊血混合),脸上混杂着泥灰与惊惶。
有的甚至还挂在马背上,宛若重伤之人。
郭幼宁隐在其中,破旧皮甲裹身,泥灰掩盖了英气,裂云枪深藏于一名“伤员”背囊粗布之下。
“呜——!”
凄厉的吐蕃警报号角撕裂空气!
城垛后瞬间探出密密麻麻裹着毡帽皮袍的脑袋,冰冷的箭簇在日光下折射出死亡寒芒。
第58章 身份才是关键
“咄噜!萨朗噶?!(什么人?!)”城头传来生硬凌厉的吐蕃语喝问,带着浓重口音。
队伍中一名机灵士卒立刻用更加恐慌、带着哭腔的吐蕃语嘶喊回应:“长官!囊萨帕!(自己人!)救救我们!唐军…雍王李謜…李謜的骑兵杀来了!太多了!野狼驿…野狼驿破了!我们是逃出来的!”他声音因“恐惧”而扭曲,同时颤抖的手绝望地指向远方——那里烟尘滚滚,好像有大队骑兵追击而来!
城头吐蕃军官狐疑地扫过脚下这群丢盔弃甲、面无人色的“同袍”,又惊疑不定地投向远方那支追兵。
“你们是哪一部分的?”
“我们是镇守十八里铺堡的。”
“长官叫什么?”
“长官……”众唐军一时语塞。
幸亏有位机灵的士兵搪塞道:“长官被唐军杀了,现在我们中最大的只有这位什长了!”
马上有人补充道:“长官!是真的!”
另一名伪装者嘶声补充,声音沙哑欲裂,“唐狗夜里摸进来…杀光了…就我们几个逃出来报信!后面…后面是阿柴部的兄弟在替我们挡着啊!他们撑不了多久了!”
“雍王李謜?”军官脸色骤变,这个名字代表着血与火!再看城下,确是他们吐蕃人的皮袄毡帽(尽管破旧),人数稀少,武器简陋不堪,脸上那份濒死的惊惶做不得假!
最要命的是远处的骑兵马上就会驰到跟前,自己再犹豫一会儿,外面的友军就会受到安西军的屠杀!
“开门!开门啊!唐军快到了!”
“囊萨帕!救救我们!让我们进去吧!”城下的哭嚎哀求声汇成绝望的洪流,狠狠冲击着城头守军最后一丝理智。
同族之情与巨大的恐慌最终压倒了怀疑!
“嘎啦!开城门!快!”军官猛地挥手,嘶声下令。
“轰隆隆——” 沉重的包着铁皮的厚木门在刺耳的摩擦声中,缓缓开启一道仅容三四骑并肩的缝隙!
门开缝现!
几乎在门缝裂开的刹那——
混在“溃兵”最前列,那个一直低头不语的身影,骤然抬眸!
杀气!郭幼宁眼中所有伪装出的恐惧瞬间蒸发,取而代之的是鹰隼般的锐利与沸腾的杀意!
“夺门——!”
一声清叱,石破天惊!
她猛夹马腹,座下神骏如离弦怒矢,从佝偻的伪装群中爆射而出!
泥灰崩落,破甲飞扬!
包裹裂云枪的粗布瞬间被狂猛气流撕裂!
一抹火红!
那是她披风在极限冲刺中怒展如烈焰战旗!
一道寒芒!
那是裂云枪锋撕裂空气的死亡轨迹!
“德古热——!(敌袭——!)”城头军官魂飞魄散,凄厉变调的尖叫撕裂喉咙!
太迟了!
人借马势,马助人威!
郭幼宁人马合一,化作一道撕裂空间的赤色闪电,在大门将将合拢的瞬间,悍然撞入门缝!
门后守卒只觉一阵香风扑面而来,眼前一花,连惊呼都卡在喉中!
“挡路者——滚!”
娇叱炸响,裂云枪矫若银龙!
没有大开大阖的劈砍,没有血肉横飞的穿刺!
枪影如暴雨梨花,更似灵蛇出洞!
啪!啪!啪!啪!啪!
枪尖精准如神,疾点门后数名吐蕃兵的手腕、肩窝、膝弯侧后!
力道拿捏妙至毫巅!
“咔嚓!咔嚓!啊——!”
沉闷骨裂与凄厉惨嚎同时爆响!
几名守兵如遭重锤,兵器脱手,手臂或半边身子瞬间麻痹,惨叫着翻滚倒地,彻底丧失战力!
这些吐蕃兵都是金疙瘩,她,舍不得杀!
“控门!”郭幼宁大声喝道,战马在狭窄门洞内急旋,裂云枪划出一道完美银弧,将后续扑来企图关门或攻击的吐蕃兵抽飞荡开!
一人一枪,竟在门洞内硬生生劈出一片无人真空!
“杀进去!”紧随其后的伪装精锐凶相毕露,怒吼着撕去伪装,亮出藏匿的利刃!
如同压抑许久的洪峰决堤,疯狂涌入堡门!眼中燃烧着对粮秣与胜利的炽热渴望!
“大唐安西军!郭幼宁在此!”她的声音穿透瓮城混乱,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弃械跪地者生!负隅顽抗者——废!”
“俺王贲爷爷在此,挡我者死!”王贲炸雷般的咆哮如平地惊雷!他如巨熊般从马背跃下,厚重横刀抡开一片腥风血雨,带着同样凶悍的勇士,狠狠楔入敌群!
身后都是他那不怕死的弟兄们!
枪如狂龙翻云,人似惊鸿掠影!
郭幼宁在瓮城方寸之地纵马驰突,每一次刺、扫、崩、挑都蕴含着沛然莫御的力量与精准到可怕的掌控!
她所过之处,吐蕃兵如同被狂风席卷的枯草,捂着手腕、抱着膝盖、拖着断臂翻滚哀嚎,兵器撒落一地,彻底沦为待宰羔羊!
“郭将军威武!”
“杀啊!”
冲入瓮城的安西将士目睹这神乎其技的枪法与将军如神临凡的英姿,热血沸腾,士气暴涨!他们怒吼着,三五成群,凶狠地扑向惊慌失措、阵脚大乱的吐蕃守军,分割绞杀!
瓮城之内,战局在郭幼宁雷霆万钧的突进与神鬼莫测的枪法压制下,瞬间倾倒!黑山堡坚固的大门,此刻成了吐蕃守军无法逃脱的死亡囚笼!
堡外,李謜捏着一把汗。
虽然,他让她去了,但心里依旧牵挂和担忧。
古代打仗,伤亡比实在是太大了,沙场都是绞肉机。万一……她……呸呸呸!
李謜心中有些焦虑,自己的娘子,不能让她有任何意外!
他拿起扩声筒,直指洞开的堡门。
“儿郎们——!”声震四野,“郭将军已踹开贼窝!粮秣牛羊,立功发财——只在今日!随本王——夺堡!”
他开始以雍王自居,这没啥不好意思的。
在古代,身份才是关键!
有身份,才有号召力!
对麾下的将士们来说,才有奔头和念想!
“吼——!!!”
千骑奔腾,势若山崩海啸!
铁蹄轰鸣,卷起蔽日烟尘,大地为之颤抖!
黑色的洪流,轰然撞向那扇已被裂云枪撕开的堡垒大门!
翁城内郭幼宁长枪斜指,血染征袍。
尘埃血污,丝毫掩不住她此刻的锋芒——
她是安西军魂的继承者!
更是那柄无坚不摧、惊艳绝伦的—— 裂云枪魄!
……
第59章 居然没有踢我
燧峰堡瓮城内,一百多名吐蕃俘虏和百夫长卓嘎一起蜷缩在冰冷的夯土地面上,双手抱头,眼神惶恐或麻木。
空气中弥漫着血腥与尘土的味道。
“好一个扼守交通之地…”
李謜心中暗赞,目光首先锁定了脚下的瓮城。
这不过是个方圆十余丈的圆形或方形小广场,四周是高耸厚重的堡墙,如同一个巨大的石臼。此刻,它成了囚禁这批吐蕃战俘的天然牢笼,入口那厚重包铁的大门已然紧闭,将他们与外界隔绝。
他的视线顺着内墙陡峭的坡面向上攀爬。内墙顶部,是一圈可供兵士巡弋行走的马面(注:城墙外侧突出的墩台,用于侧射防御),此刻站满了手持强弓劲弩的安西军士兵,冰冷的箭头若有若无地指向下方,形成绝对的压制。
俘虏们在这居高临下的威慑下,连大气都不敢喘。
瓮城内墙的尽头,赫然是另一道更为坚固的内堡门!这道门比外门略小,却同样以厚木包铁,门轴粗壮,一旦关闭便是瓮中之鳖的最后一层铁箍。
李謜走过去,手指轻轻擦过门板上深深嵌入的箭簇和刀斧劈砍的痕迹,感受着其顽强与厚重。
他推开内堡门,踏入堡内的主体区域。眼前豁然开朗,却又壁垒分明。一个更大的、不规则形状的主堡广场或校场铺展开来,地面同样夯实,角落堆放着一些废弃的拒马、滚木等防御器械。
广场四周,依着山势和堡墙,分布着几座关键的土木建筑。
主堡楼是最显眼也是最高大的建筑,坐落在广场后方地势略高的地方,由石块和夯土混合筑成,上下两层,开有狭长的箭窗。
底层是驻军的营房,上层视野开阔,可俯瞰整个堡垒乃至堡外动静。
主堡的木质楼梯发出吱呀声,显然已有士兵进去搜查清理。
紧挨着主堡是一座同样坚固但更为低矮、几乎没有窗户的长条形建筑。
厚重的木门已经被撬开,里面黑黢黢的,但那熟悉的谷物尘土味以及浓郁的酒气已然扑面而来!
位于粮仓的另一侧,规模较小,但大门更为厚重,还加了铁锁(已被砸开)。门口散落着一些破损的盾牌和箭矢。里面存放着备用的武器、甲胄和箭羽等军需。
在广场的一个角落,李謜看到了一眼用石块垒砌的深井,辘轳上的绳子还湿漉漉的,显然有水。
旁边的简易棚屋算是马厩,地面铺着厚厚的干草,散发着浓重的牲口气味,里面拴着三十余匹战马。
李謜转身回望。
他的目光掠过那些蹲伏在瓮城阴影里的俘虏,掠过广场上忙碌着搬运缴获物资、清理战场的安西军士兵,最后落在四周高耸连绵的堡墙上。
堡墙之巅,猎猎山风之中,一道身影傲然挺立。
郭幼宁卸下了沾染血污的头盔,随意抱在臂弯。
如墨的长发在狂风中肆意飞舞,猩红的披风剧烈鼓荡,仿佛一面不屈的战旗。
在厚重苍凉的堡墙背景上,她勾勒出一道惊心动魄、遗世独立的血色剪影,那凌冽而孤绝的美,瞬间攫住了李謜的心脏。
“太美了…”
这赞叹还未落稳,一股冰冷的寒意骤然顺着脊椎窜上!
“若非智取…”恐怖的想象随即翻涌:狭窄的瓮城化作血肉磨坊,高耸的城墙下尸积如山,滚烫的鲜血将浸透每一寸焦土!
那时,这道锋锐耀眼的红色身影,是否还能如此完整地立于风中?眼前这些忙碌的、熟悉的面孔,又将有多少永远沉寂于此?强烈的后怕令他喉头发紧。
然而,这股寒意很快被胸腔里沸腾的暖流驱散。一丝带着孩子气的、痞赖的笑意,不受控制地爬上李謜的嘴角。
“啧啧啧,自己的智慧加上幼宁的骁勇,实在是太完美了!简直是教科书里的操作!”
他心中有些得意,“打仗要动脑子!讲效率!看性价比!发动自杀式强攻,那不是勇猛,那是蠢!”对自己的决策,他毫不吝啬地点了个赞。
但这得意并未膨胀。
警钟在心底敲响:“燧峰堡是拿下了,可这才哪到哪?假扮吐蕃人的招数用了两次,怕是上了论莽热那老匹夫的黑名单!放回去的舌头,早把老子的路数透了个底掉…那老贼,怕是正憋着坏水琢磨怎么收拾我呢!”
“得意可以,尾巴不能翘!”他强行按下那点飘飘然,目光沉静下来。
“这次是运气好,遇到对手蠢。下次碰上老狐狸呢?后世的知识是金手指,可不是无敌作弊器!苟住,发育,别浪!”李謜保持清醒的头脑。
“计谋不能用到老,下次换个打法!”
念头落定,他迈开步伐,朝着堡墙上那道孤绝而耀眼的红色身影走去。
……
“娘子。”李謜的声音放得极轻,带着试探的柔意,随风送至她耳畔。
“嗯。”郭幼宁没有回头,只是乖巧地应了一声。
他伸出手,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轻轻揽上了她纤细却蕴藏力量的腰肢。
“哟呵?居然没躲?”
他脑子里的小人儿差点原地蹦了个高,之前攻城拔寨的成就感瞬间被这“意外收获”挤到了角落。
他掌心能清晰感觉到那层硬牛皮甲胄下,属于她身体的纤细轮廓和蕴藏的惊人力量。
山风还在扯着她的红披风,呼啦啦拍打着他的手臂,带着塞外特有的粗粝气息,还有一丝……她发间残留的、极淡的汗味和铁锈般的血腥气,这味道非但不难闻,反而混合出一种奇异的、只属于战场和她的真实感。
郭幼宁依旧如雕塑般挺立,仿佛被点了穴一样。
只是那绷得像弓弦的脊背,在他手掌贴上来的瞬间,微不可察地松弛了那么一丝丝。
就一丝丝。
李謜开心地笑了。
“不容易!她居然没有踢我!”他暗想道。
“娘子。”他又轻轻唤了一声,这两个字在舌尖滚了滚,带着点试探,又带着点得寸进尺的甜腻。
“嗯。”
第60章 违抗军令
依旧是那声回应,尾音似乎被风吹得有点软,没了平时那股子斩钉截铁的冷硬。
“成了!”
李謜心里的小人儿已经开始放礼花了。
他手上微微用了点力,将她更紧地揽向自己。
冰冷的甲胄碰撞,发出沉闷的轻响。
隔着层层阻碍,他仿佛能感受到她胸腔里和自己一样,并不平静的心跳。
“亏得老子是穿越来的,”
他得意地想着,下巴几乎要蹭到她随风飞舞的发梢,“这要是搁在以前那个雍王身上,借他一百个胆子也不敢这么搂着郭阎王的腰啊!早被一脚踹下城墙体验自由落体了!知识改变命运,胆识决定性福!古人诚不我欺……呃,好像哪里不对?”
他低头,看着怀里人线条流畅却透着疲惫的侧脸轮廓,看着她被风刮得有些发红的耳廓,心里那点小痞气慢慢沉淀下去,变成一种近乎珍视的满足。
山风依旧在堡墙上呼啸盘旋,卷动着两人的衣袍,将他们紧紧缠绕在一起。远处是苍茫的群山,近处是刚刚经历厮杀的战场,而这一方小小的墙头,却弥漫着一种劫后余生、心照不宣的暖意。
……
黑石堡巨大的石砌厅堂中央,摆着一张粗糙但坚实的木桌。
桌上摊开一张沾着血迹的简陋地图。
厅内气氛热烈而疲惫,年轻的军官们或坐或立,许多人甲胄未卸,脸上带着激战后的汗渍、烟灰和难以抑制的兴奋。
李謜站在主位,背后的窗口透进西斜的阳光,照亮他沉静的脸庞。
“都坐下!”李謜的声音不高,却压下了厅内兴奋的低语。
军官们依言落座,目光灼灼地看着他们的统帅。
首战告捷,夺下扼守要道的黑山堡,俘虏一百七十二名吐蕃士卒和一名百夫长卓嘎,缴获粮秣兵器无数,这足以让这群年轻军官们扬眉吐气。
“本王说过。”李謜的目光缓缓扫过一张张年轻的脸,“要带你们发财!这一战,谁俘获的吐蕃兵最多?哪个当了土财主,站起来让我瞧瞧!”
众将轰的一声笑了起来,将目光不约而同投向站在李謜身边的郭幼宁。
霹雳营营尉安暮云朗声说道:“当属郭将军俘获的敌人最多,属下甘拜下风!”
弓弩营营尉慕容泽亦抱拳说道:“安营尉所言极是,郭将军枪挑四十多名吐蕃贼子,无一伤及性命,论战功首功,郭将军当之无愧!属下等无人能及!”
“郭娘子威武!”
“殿下,当奖励郭娘子四十多头牛了,哈哈……”
“哈哈哈,你们眼红了吧?本王下次劝她在后面压阵,把机会让给你们如何?”
“好!”
“此话当真?”
“当真!”李謜说道。
“他说了不算!”郭幼宁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大声说道。
“哈哈哈……”众将哄堂大笑。
“好了,论功行赏,天经地义!各位把战功记好,回去牵牛回家!”
“殿下威武!”
斥候营两位旅帅王贲和姚也脸上难掩激动,他们早已家徒四壁,此战,他们各自俘虏了六名吐蕃人,可领六头牛,家中窘境立时便可改观。
这日子,开始有了盼头!
何况接下来,还有星罗棋布的燧峰堡等着他们!
这些燧峰堡现在在他们眼里,可不就是一座座金矿?!
“殿下,这些俘虏如何处置?”说话的是仆锋(霹雳营旅帅,胡人面相,眼神凶狠如狼),他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手按在刀柄上,“这些吐蕃贼,往日欺压我等如猪狗!不如……”
“仆锋!”安暮云厉声喝道,目光如炬地逼视着他,“我三令五申,吐蕃俘虏只可活捉!你竟敢抗命,又杀了七人?!难道那些牛马,你当真不想要了?”
“谁叫他们负隅顽抗?”仆锋梗着脖子,毫不示弱地迎上安暮云的目光,声音里带着刻骨的恨意,“吐蕃人是狼!骨子里就是狼!他们根本不会真心投降!牛?我不稀罕!我只要杀光这些狼崽子!我与他们有血海深仇!”
“那七人,”李謜的声音陡然降至冰点,目光更是如实质的刀刃般割在仆锋脸上,“是在放下兵器、跪地求饶之后,被你砍杀的,还是负隅顽抗,被你阵斩的?”
仆锋被这冰冷的目光刺得一窒,梗着的脖子下意识地缩了一下,但随即又被胸中翻腾的恨意顶了回去:“殿下!他们放下刀是假!只要有机会,立刻就会反扑!是狼就得杀!留着就是祸患!”
李謜的眼神没有丝毫波动。
仆锋这种因血仇而彻底扭曲的仇恨心理,他并非不能理解,但军令如山!
股桀骜不驯的杀性,如同一匹随时可能失控的野马,驾驭得当是锋利的战刀,驾驭失当便会反噬己身!
李謜的目光如冰冷的铁钳,牢牢锁住仆锋的脸庞,时间仿佛在厅堂内凝固了数息。无形的威压让空气都变得粘稠沉重。
仆锋终究无法长久承受这样的逼视。
他倔强地梗着的头颅,终于一点点,沉重地垂了下去。
然而,那紧绷如铁的肩背,以及将拳头攥得指节发白、微微颤抖的双手,无不昭示着他胸腔内那未曾熄灭半分的怒火以及浓烈的不甘。
“看来,本王的话,有人是当成了耳旁风。”李謜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柄千钧重锤,狠狠砸在厅内每一个人的心脏上。
他不再看仆锋,转向安暮云:“安营尉,仆锋身为旅帅,还敢违抗军令,擅杀已降之俘,依军律该当如何?”
安暮云肃然抱拳:“回殿下!按大唐军律当杖责四十,剥夺此战功赏,降为什长,戴罪立功!”说完,他目光严厉地扫过仆锋。
周围的将领们噤若寒蝉,方才的欢快气氛荡然无存。
违抗雍王的军令,代价显然是可怕的。
仆锋猛地抬头,眼中血丝密布,嘴唇翕动似乎想争辩,但最终只是重重地喘着粗气,再次低下头,嘶声道:“末将……甘愿领罚!但求殿下让我做前锋!杀吐蕃贼!”
第61章 放弃黑山堡
李謜冷哼一声,并未立刻宣布处罚决定,而是吼道:“拓跋久明(霹雳营旅帅,胡汉混血)!”
“末将在!” 拓跋久明立刻站起,声音沉稳。
“那一百七十二名吐蕃俘虏,连同我们缴获的盔甲、兵器、肉干、粮食和酒——还有他们的旗帜、号角、还有那个吐蕃守将的头盔!” 李謜顿了顿,瞥了眼仆锋,继续说道:“明日一早,你率领你那旅的弟兄们,押着俘虏,拉着那些东西,沿着大路,大张旗鼓地给我送回后方龟兹城去!敲锣打鼓,让沿途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听得明明白白——黑山堡的吐蕃守军,已经全军覆没,做了咱们新安西军的阶下囚!”
拓跋久明眼中闪过一丝了然,抱拳沉喝:“末将领命!定让消息传遍四方!”
殿下这道命令让众人又是一愣。刚刚还在严厉处置杀俘行为,转眼间又要把俘虏和缴获如此招摇地送回去?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李謜没给他们太多思考的时间,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各部听令!连夜打扫战场,补充箭矢兵刃,救治伤员!明日午时之前,全军撤离黑山堡!”
“撤离?!”
“放弃黑山堡?!”
如同平地惊雷!刚刚因军纪肃然而沉寂的大厅,瞬间被更大的惊愕和不解点燃!
哥阔烈(霹雳营旅帅,粟特人)甚至失手碰倒了身后的箭囊,叮当作响。
“殿下!”哥阔烈几乎跳起来,指着厅外坚固的石墙,“这堡子多结实!守在这里,吐蕃贼再来,我们居高临下……”
“就是!”浑海明(弓弩营旅帅,胡人)也忍不住瓮声附和,“弓弩营架在墙上,能射得他们哭爹喊娘!白白丢了,兄弟们血白流了?”
高怀瑾(弓弩营旅帅,汉人)忧心忡忡:“殿下,放弃如此要隘,恐寒将士之心,也易使吐蕃人卷土重来啊……”
张思茅(弓弩营旅帅,汉人)相对冷静,但眉头紧锁:“末将不解,放弃黑山堡后,我军何去何从?吐蕃若重占此地,岂非前功尽弃?”
斥候营旅帅王贲、姚也也瞪大了眼睛,他们最清楚为了摸清这堡垒付出了多少心血。
就连郭幼宁也疑惑地看向李謜。
安暮云和慕容泽虽未出声,但紧锁的眉头和凝重的目光暴露了他们的疑虑。
仆锋更是猛地抬头,放弃堡垒?那还怎么杀吐蕃人?
他眼中的怒火似乎越燃越烈。
还好,他们的反应都在李謜的预想当中。思维,真的是不能固化。他们习惯就是攻下一座燧峰堡,理所当然认为就要派军驻守。
要是本王和你们一样,岂能打得过吐蕃人?
李謜平静地承受着所有质疑的目光,嘴角却勾起一丝冷冽而自信的弧度:“放弃?不!本王要把这座燧峰堡,变成一只捕蟹笼!”
“捕蟹笼?”厅内所有将领,包括最沉稳的安暮云和慕容泽,眼中都露出了浓浓的迷茫。这个词对他们而言,如同天书。
“殿下……何为捕蟹笼?”郭幼宁皱着秀眉,代替所有人问出了心中的困惑。
他们生于内陆,长于塞外,见惯了骏马弯刀,烽燧戈壁,何曾见过海边的物事?
螃蟹是什么?靠笼子打仗?
李謜看着那一张张写满问号的脸,
哑然失笑。
他差点忘了,这群草原戈壁长大的汉子包括幼宁在内,怎么见过海呢?又怎会见过螃蟹?他们恐怕就连长在小溪里的石头蟹都没见过吧!
不过,这难不倒他。
他走到桌边,随手拿起几支小木签和一个空陶碗,动作麻利地演示起来。
“没见过螃蟹?无妨!我换个说法便是!你们总该知道,草原上对付狡猾的狼群,想一网打尽有多难!它们跑得快,嗅到危险就四散奔逃。猎人会怎么做?”李謜抬头环视了一下众将,继续道:“猎人,会布置陷阱。用受伤的羊,引狼入瓮!”
将领们好像有些明白了,下意识地点头。
“黑山堡,就是捕狼的陷阱!”李謜将陶碗倒扣在桌上,代表黑山堡。
他用一根木签代表吐蕃兵,放在倒扣的陶碗旁边:“现在,我们主动放弃黑山堡,闻着味赶来的吐蕃先锋,立功心切,看到这空荡荡的堡垒,会怎么想?他们会像饿狼扑食一样,蜂拥而入,‘重新’占领这里!一旦入驻,便会运来大量粮草物资……”他说着,手指猛地将陶碗死死按住,将那根木签牢牢困在碗底!
“——殊不知,他们已经一头钻进了我们设好的石头笼子里!” 李謜的声音陡然拔高,“他们成了瓮中之鳖!笼中之兽!我们围了黑山堡,他们势必点燃狼烟发出警讯。吐蕃人势必派兵来救!如此,我们又可以设伏,把他们的援兵一口吞下……”
他猛地掀开陶碗,露出下面那根孤零零、代表被困吐蕃先锋的木签,语气森然:“这就是请伊入瓮、关门打狗!还能围点打援!用一座空堡,换他几批骄兵悍将填进来送死!你们说,值不值?”
厅内死寂!
随即,如同压抑已久的火山轰然爆发!
“值!太值了!”哥阔烈狠狠一拳砸在桌上,双眼放光!
“妙!妙啊!殿下!”康延嗣(弓弩营旅帅)激动得声音发颤,“让他们挤在一起,正好给我弓弩营当活靶子!”
浑海明咧开大嘴笑得狰狞:“如此,又有仗打了。咱们还可以以逸待劳,痛快!”
高怀瑾、张思茅眼中疑虑尽消,只剩下由衷的叹服。
王贲、姚也用力点头,斥候监控通路的任务瞬间变得至关重要且充满使命感。
安暮云和慕容泽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战意和了然。霹雳营的震天雷终于可以发挥它的威力了,而弓弩营的强弩和复合弓也将发挥其强大的威力!这是他们建功立业的良机!
郭幼宁也明白过来,看向李謜的目光带着异样的眼神。
他……怎么点子层出不穷?
仆锋,眼中的怒火渐渐熄灭,眼睛里透出敬佩的神色。
他猛地单膝跪地,声音嘶哑却带着不顾一切的决绝:“殿下!仆锋有罪!求殿下允我戴罪立功!仆锋愿立下军令状,活捉五十名吐蕃贼!”
第62章 肯定是李謜
“知道错了?”
“属下知错!”
“不杀吐蕃俘虏了?”
“不杀,拿去换牛羊!”
“哈哈哈……”众将哄笑。
“好!”李謜的声音斩钉截铁,“仆锋!本王准你所请!此战,你就做霹雳营前锋,阻拦吐蕃人的援军!记住,你的命,得留着给本王继续杀敌!”
“末将遵命!”仆锋重重磕头,额头触地,发出沉闷的响声。
“都听明白了?”李謜环视一周,目光如炬。
“明白!”吼声震天,士气如虹!
“拓跋久明!”
“末将在!”
“按计划,明日一早,大张旗鼓地押送俘虏回龟兹!”
“得令!”
“其余各部,连夜准备,秘密撤往周边山谷!偃旗!禁火!给本王藏好了!等笼子里的螃蟹——够多了,再动手!”
“得令!”
将领们轰然应诺,带着被彻底点燃的战意和对统帅的绝对信服,大步流星地离开大厅。
……
诺布和索朗坚赞,裹紧了皮袍,神色匆匆地牵马走出狼牙堡低矮的城门。
百夫长朗达追了出来,脸上带着一丝不耐。
朗达切桑吼道:“诺布!索朗坚赞!你们俩磨蹭什么!让你们送军令,今天日落前务必送到黑山堡!论莽热元帅的军令,误了时辰,小心你们的皮!”
诺布翻身上马,勒紧缰绳:“大人放心!才十五里地,快马加鞭一下子就到了,误不了事!”
朗达挥挥手:“快滚!论莽热元帅提醒我们要格外小心安西军偷袭,去晚了,万一黑山堡有变,你们俩提头来见!”
两名骑兵不敢再多言,一夹马腹,顶着寒风向东北方的黑山堡奔去。
马蹄踏在冻硬的土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约莫半个时辰后,诺布和索朗坚赞勒马停在了黑山堡外一箭之地。
眼前的景象让两人瞬间僵在马上,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比这塞外的寒风更刺骨。
黑山堡那原本该有吐蕃旗帜飘扬的堡墙,此刻空无一物,死寂得可怕。
巨大的城门洞开着,像一个无声的、黑洞洞的巨口。
没有看见一个活人!
却没看到一个死人!
整座燧峰堡好像就是一座空城,毫无生气!
不对劲!
处处透着诡异!
索朗坚赞声音发颤,指着城门:“诺布大哥…这…这不对啊!城门…城门怎么大开着?哨兵呢?巡逻队呢?一个人影都看不见?!”
诺布脸色煞白,手按在腰间的弯刀上,警觉地环顾四周:“太安静了…安静得邪门!地上…地上什么都没有?!连个脚印都这么淡…像是被风刮了很久…”
两人壮着胆子,催马缓缓靠近城门洞。
马蹄声在死寂的空气中异常清晰,甚至带着回音。
他们探头向堡内望去——堡内的校场、营房,同样空空荡荡!
石砌的房屋门窗紧闭,训练的木桩安静地立着,伙房的烟囱没有一丝烟火气……整个堡垒仿佛被彻底遗弃了千年,又像是昨日还有人声鼎沸,今日却被某种无法理解的力量瞬间抽干了所有生机!
索朗坚赞望着空空的马厩,牙齿打颤,声音带着哭腔:“人…人呢?卓嘎百夫长呢?两百多个兄弟…还有…还有战马…都去哪了?!难道已经被安西军掳了去?!”
诺布浑身汗毛倒竖,一股冰冷刺骨的恐惧瞬间淹没了他,声音嘶哑而急促:“别乱猜!安西军若夺了黑山堡,他们一定派驻军队镇守此地!”
“那是邪魔作祟?!”
“只有魔鬼才有这种让一整座堡垒的人凭空消失的邪门本事!快走!”
两人再不敢停留半分,惊恐地调转马头,狠狠抽打鞭子,像被无形的死神追赶一般,疯狂地向着来路狼牙堡的方向亡命奔逃,只留下空旷死寂的黑山堡和呼啸不息的风声,如同一个巨大而沉默的问号,烙印在他们被恐惧攫住的脑海里。
……
次日黄昏,一匹口吐白沫、几乎脱力的驿马冲入疏勒城。
驿兵滚鞍落马,高举着一封插着三根黑色鹰羽的皮筒,嘶声力竭地大喊:“八百里加急!狼牙堡急报!呈论莽热元帅!”
论莽热正对着地图沉思。
他拆开皮筒,取出羊皮信笺,上面只有狼牙堡百夫长朗达仓促而惊恐的笔迹,描述了贡布和扎西所见:黑山堡空无一人,无血迹无战斗痕迹,守军连同唐奴人间蒸发!
论莽热猛地将羊皮信拍在案上,厚实的手掌发出“啪”的一声脆响,眼中精光爆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人间蒸发?无迹可寻?!!
一定是郭昕老儿和那位李謜小儿搞的鬼!整个安西除了那位雍王,还有谁能在我吐蕃精锐的眼皮子底下,让一整座燧峰堡的守军消失得如此干净利落?!”
副帅拉吉云丹闻声赶来,看到信笺内容,同样震惊:“噶伦!这…这怎么可能?黑山堡扼守要道,固若金汤!卓嘎手下有两百勇士!就算是唐军强攻,也必留痕迹!狼牙堡离黑山堡只有十五里,他们没有发现燃起的狼烟,就算是唐军进攻,夺取黑山堡也不至于那么快吧!这…这简直是妖法!”
论莽热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西域地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黑山堡的位置,发出一声冷笑:“妖法?哼!此人比妖法更可怕!李謜…肯定是李謜!你我都亲眼所见过他们的‘妖法’!难道他就不会别的‘妖法’吗?”
“但狼牙堡的两名斥候禀报说,没有发现黑山堡被攻击过的痕迹!”拉吉云丹喃喃地说道。
论莽热沉吟片刻,眼神愈发锐利,“李謜定是用了什么诡计,俘虏了卓嘎他们…或者…逼降了他们?但没有发现打斗痕迹的确让人疑惑!唐军没有派人驻守更让我想不通!留下一个空空如也的黑山堡!为什么?”
拉吉云丹道:“这不合常理!难道是因为安西军兵力不足?”
论莽热嘴角勾起一丝残忍的弧度:“的确有这个可能!安西军那些老卒已经好久没有主动出城进攻我们了。他们已经无力挽回败局!虽然……如今,他们用我们赔付的牛羊进行募兵。不过,据斥候反馈,他们也才招募了三千新兵。和我们百万雄兵相比,依旧如同螳螂挡车,自寻死路!”
他猛地转身,下令道:“噶尔·东赞布!”
第63章 送货上门
噶尔·东赞布掀起帐帘,钻了进来,肃立道:“噶伦元帅有何吩咐!”
论莽热:“立刻点齐一百骑兵和两百步兵!火速驰援黑山堡!你率领三千骑兵远远跟着。记住,让他们到了黑山堡之后,立即进驻,点燃烽火,宣告我军已重新进驻黑山堡!烽烟,我们能看到,唐军也能看到。你就在远处看着,如果唐军来袭,你和他们里应外合,将唐军毙于黑山堡的城墙下!同时,严密搜索周边,寻找唐军踪迹!我要知道李謜到底躲在哪片山沟里!”
噶尔·东赞布道:“遵命!”
论莽热负手踱步:“传令辎重营,调拨一百辆牛车!装满粮草、箭矢、肉干、御寒衣物…不,还要加上滚木礌石!把这黑山堡给本将军重新武装到牙齿!我倒要看看,他这‘空堡之计’,最后套住的是谁!”
噶尔·东赞布有些不解:“大帅,您既然怀疑是陷阱,为何还要把大量物资运进去?万一…”
论莽热挥手打断他,眼神凶狠而自信:“没有万一!黑山堡地势险要,本就是兵家必争之地!距离龟兹城也就二十多里,是进攻龟兹城的桥头堡!李謜放弃了,是他的愚蠢!他以为我会犹豫?哼!本帅偏要占住!而且要把它变成我们前进的堡垒!三百精锐加充足的物资,加上坚固堡墙,还有你在外围策应,就算李謜敢来攻,也要崩掉他满嘴牙!速去准备!明日一早,兵发黑山堡!”
噶尔·东赞布抱拳领命:“是!属下遵命!”
论莽热再次看向地图上的黑山堡,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眼中的自信下,却隐藏着一丝他自己也未完全察觉的疑虑。
李謜…你这来自长安的皇孙贵胄,究竟所图为何?长安密报早已将此子底细呈上——太子李诵次子,自幼聪颖,深得德宗皇帝宠爱,过继膝下,封雍王。然深陷宫廷漩涡,皇长孙李纯忌惮,神策阉宦亦不喜…他远遁安西,绝非避难那般简单!
论莽热眼中寒光一闪。
或许…该向长安施压,让他们自己动手,拔掉这根眼中钉!
……
寒风如刀,切割着黑山谷深处的岩石与枯草。
九百名新安西骑兵蜷缩在避风的坳地里,就着冰冷的青稞酒艰难地吞咽着肉干,试图驱散刺骨的寒意。
谷口处,斥候营旅帅王贲严密监视着谷外的一草一木。
远处一骑快马,飞驰的马蹄,在砂石土上腾起一朵朵烟雾。
当确认是自己人后,隐在巨石后面的斥候一缩脖子,又隐了回去。
这骑快马径直驰到李謜的大帐前。
斥候翻身下马,单膝重重砸在冰冷的泥地上,声音因压抑的兴奋而微微发紧: “殿下!狼牙堡方向有变!烟尘冲天而起,蔽日扬尘!约三百吐蕃军正全速扑向黑山堡——其中一百是精锐骑兵!还有辎重车队,足有百辆之多!”
帐内微弱的牛油灯摇曳着。
李謜正拿着血矛进行力量练习。
听到斥候的禀报,他猛然直起身。
那笼罩在烛影下的脸庞骤然抬起,唇角勾起一抹冰冷却又炽烈的弧度,淡淡地说道:“很好。第一只‘螃蟹’,已经迫不及待地…进笼了。去看看他们身后,还有没有其他螃蟹跟在后面。”
“是。”
李謜的目光扫过沙盘上代表黑山堡的标记,眼中迸射出灼热的光芒:“一百匹吐蕃战马!他娘的,老子这次真要发财了!” 这声低吼,饱含着对力量的极度渴望。
西域广袤无垠,风沙戈壁是天然的骑兵战场。步兵在此步履维艰,唯有铁蹄方能纵横驰骋,与吐蕃人的精锐骑兵一较高下。每一匹缴获的战马,都意味着多一名能随他冲锋陷阵的安西尖兵!夺取它们,不仅是胜利,更是安西军赖以生存、反戈一击的倚仗!
……
凛冽的朔风卷过黑山谷口,扬起细碎的沙石。
李謜、郭幼宁、安暮云、慕容泽、王贲、姚也等一众将领,伏身于选定的高坡棱线之后,目光如鹰隼般穿透风沙,紧紧锁定着下方蜿蜒而来的吐蕃队伍。
那三百吐蕃兵士,在千夫长赤桑坤乾的带领下,正不紧不慢地从他们眼皮子底下穿过,迤逦行进的目标,正是前方那座寂静矗立的黑山堡。
“不要惊动他们,让他们舒舒服服进去。”李謜的声音压得很低。
一旁的郭幼宁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侧过精致的脸庞,唇角带着一丝调侃:“这话您今日都念叨第十八回了!”
李謜被她怼得一懵,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光滑的下巴,一脸无辜地嘀咕:“……啊?真有十八遍?不能够吧?”
他心里犯嘀咕:坏了,莫不是得了焦虑症?
郭幼宁看他那副呆样,又好气又好笑,趁着没人注意,飞快地在他腰间软肉上掐了一把(隔着冰冷铠甲,其实没啥感觉),压低声音嗔道:“哼!再念下去,回头我就告诉爷爷,说夫君像老祖宗一样啰嗦!”
李謜被她的小动作和俏皮话逗得心中一荡,脸上却努力端着威严,轻咳一声,同样压低声音回敬:“咳咳……吐蕃人难得送货上门,大家瞧着眼红。本王这不是怕哪个兄弟没忍住……” 他顿了顿,瞄了眼自家英姿飒爽、此时却带着娇嗔的妻子,坏笑着补充道:“再说了,本王这念叨……那还不是担心你?三百名吐蕃兵……若真打起来,免得你郭大将军腿软不是?”
“呸!狗嘴里吐不出象牙!”郭幼宁俏脸微红,啐了一口,扭过头去不理他。
黑山堡的大门敞开着。
门内,是死一般的沉寂,唯有风在堡墙垛口间穿梭,发出低沉的呜咽。
赤桑坤乾勒住马缰,望着那洞开的堡门,心底莫名掠过一丝寒意。
四下张望,唯有荒原风声,不见任何唐军踪影。
他用力甩了甩头,将这丝不安强行压下——
这可是唾手可得的战略要地!
“快!速速入堡!”他沉声下令。
第64章 全军死战!
三百名吐蕃军士,夹杂着辎重牛车吱吱呀呀的刺耳摩擦声,鱼贯而入。
空旷的堡内,脚步声显得格外清晰、空洞。
士兵们下意识地握紧了兵器,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即刻布防!”赤桑坤乾的吼声在空寂的堡内回荡。
吐蕃士兵们闻令而动,迅速沿着狭窄陡峭的石阶向堡墙上奔去。
就在最后一名吐蕃士兵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堡门阴影中的刹那——
“围上去!”李謜眼中寒光一闪,猛地挥手下劈!
王贲嘬唇,发出一声尖锐刺耳的唿哨!
噌噌噌!
数十名安西军斥候营的将士,瞬间从堡墙根下的死角阴影中暴起!
他们动作迅捷如电,手中强弓早已拉满,搭着的不是寻常箭矢,而是箭头裹着浸油麻布、正熊熊燃烧的火箭!
“嗖!嗖!嗖!嗖——!”
燃烧的火箭撕裂空气,带着凄厉的尖啸和滚滚浓烟,精准地钉射向四面八方!
堡墙木质箭垛、了望台支柱、墙角堆积的干燥引火草料,甚至那些吱呀作响的辎重牛车!
嗤啦!干燥的木质结构遇火即燃!火星四溅,烈焰腾空!
浓黑的烟雾顷刻间便从堡内各处升腾而起,迅速弥漫开来!
紧随其后——
“轰!轰——!”
两声沉闷如雷的巨响,两团橘红色的火球在黑山堡腾起,巨大的冲击波裹挟着砖石碎屑和浓烟横扫!
那是被安西军死士奋力投掷进去的震天雷!
刹那间,黑山堡浓烟蔽日,火苗窜天而起!
“敌袭!有埋伏!”堡墙上刚探头的吐蕃哨兵惊骇大叫。
“灭火!快灭火!”赤桑坤乾看着堡内突然冒起的几处火头和浓烟,惊怒交加。
烟雾越来越大。
“快!点狼烟!求援!”
三道浓烈的黑烟冲天而起!
十里外,噶尔·东赞布的目光死死锁住黑山堡上空那三道黑烟。
他高大的身躯裹在厚重的皮裘和铁甲下,脸上刻着高原风霜留下的沟壑,眼神带着一股鹰视狼顾的凶狠。
“唐军进攻了!”噶尔·东赞布脸上的横肉剧烈抽搐,眼中怒火欲喷,厉声咆哮:“勇士们!随我杀过去!碾碎唐狗!一个不留!”
“呜——呜——呜——!”苍凉急促的牛角号声如同饿狼的嗥叫,撕裂长空!
三千吐蕃铁骑,如同决堤的黑色洪流,轰然启动!
密集的马蹄声瞬间汇聚成滚雷,卷起遮天蔽日的烟尘,以排山倒海、碾碎一切的狂暴气势,直扑黑山堡!
噶尔·东赞布一马当先,手中的镶金弯刀在高原刺眼的阳光下反射出冰冷的死亡光泽,笔直指向前方!
他在龟兹城下亲眼见识过震天雷的威力,但这次,他要用吐蕃铁骑的无畏冲锋、用弯刀和马蹄,碾碎任何敢于阻挡的敌人!
……
我靠!吐蕃来了多少人?
李謜的望远镜清晰地捕捉到了远处那道席卷而来的黑色洪流。
蹄声如闷雷滚地。
足足几千人?!
几千铁骑冲锋席卷的威势,足以让最坚韧的防线动摇。
“吐蕃人……财大气粗,真能下血本!”李謜干咽了口口水。
对方已经进入冲刺阶段,唯有死战!
自己在幼宁面前夸过海口,一百骑兵可以敌得过吐蕃的千骑,今日就试试看吧,老子有的是震天雷!
“全军——死战!!”
“死战!!”
扩声筒将这道绝命的命令瞬间炸响整个山谷!
谷内,九百甲士瞬间由静转动,杀气冲天!
霹雳营人手紧握一枚冰冷的震天雷。
弓弩营,弓弦紧绷如满月!
投弹车绞盘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沉重的震天雷被稳稳放入抛兜!
新安西铁骑在李謜身后悄然列阵,战马打着响鼻,铁蹄轻刨冻土,蓄势待发!
而中央最前列,三百名最精锐的重甲骑兵——霹雳营——已然列成一把淬火待发的锋锐矢锋!
阵尖,正是银甲玄袍、猩红披风猎猎作响,手持裂云枪的郭幼宁!
她清丽的面容此刻只有冰封般的决绝!
噶尔·东赞布冲在队列最前端,他的瞳孔猛地收缩!
唐军竟敢在野外摆阵迎击?
狂妄!
简直是螳臂挡车!
但龟兹城外的惨痛教训瞬间涌入脑海。
“散开!锥形突击阵!盾牌护身!弓骑——压制抛射!给我射垮他们!”
噶尔·东赞布嘶声怒吼,声音穿透雷鸣般的蹄声。
他深知唐军妖雷的厉害,绝不能再密集冲锋。
训练有素的吐蕃铁骑瞬间响应!
锋矢阵两翼的骑兵如鸟翼般娴熟地向两侧拉伸,同时纷纷亮出坚韧的皮盾护住头颈和战马要害。
后阵的弓骑兵更是迅速张弓搭箭,冰冷的箭镞斜指向前方那沉默的唐军阵列!
“轰隆隆!”
大地在铁蹄下呻吟颤抖!
吐蕃骑兵开始加速!
然而,安西军如同钢铁浇筑的塑像,伫立在马上,纹丝不动,唯有矛尖的寒芒刺破烟尘。
就在吐蕃前锋进入四百步死亡线时——
“投弹车!目标敌骑后段梯队!五连急速射!”李謜提着扩声筒大声喊道。
“噔噔噔噔……“投弹车的抛射声同地狱的鼓点!
十个黑点带着刺耳的尖啸,划过高高的抛物线,精准地砸向吐蕃骑兵的中后段!
“妖雷!散开!散开!”噶尔·东赞布目眦欲裂,声嘶力竭地狂吼!
他挥刀猛砍空气,真想一刀剁了那位大唐的皇子!
“轰隆!轰隆!轰隆……!”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如同天塌地陷!
橘红色的地狱之火在奔驰的骑兵群中狂暴绽放!
冲击波裹挟着滚烫的铁片、碎石以及残肢断臂,疯狂横扫!
人仰马翻!血肉如雨喷洒!凄厉的惨嚎瞬间被爆炸的巨响吞噬!
五轮齐射,在吐蕃奔腾的洪流中硬生生犁出数个血肉模糊的炼狱深坑和巨大的混乱漩涡!后军的冲锋节奏被彻底撕裂,战马惊嘶,骑士相互冲撞践踏,伤亡惨重!
几乎在爆炸响起的同时——
“强弩!目标敌骑两翼游离弓骑!射!”
“弓箭手!覆盖抛射!放!”
“嗖嗖嗖——嗤嗤嗤——!”
机括释放的沉闷爆响与弓弦的密集震颤交织成死亡的乐章!
第65章 骨断甲碎
专为破甲打造的重型弩箭如同黑色的闪电,瞬间跨越二百步距离!
“噗噗噗!”
“呃啊——!”
“唏律律——!”
即使有皮盾遮挡,特制的弩箭依旧能轻易撕裂防御,将试图游弋放箭的吐蕃弓骑连人带马贯穿钉死在地!
随后而至的密集箭雨则如同飞蝗蔽日,借助高处抛射的优势,无情地砸入吐蕃集群中后部,制造着持续不断的杀伤和哀鸿遍野!
噶尔·东赞布心头在滴血!
唐军不讲武德,他们的弓箭射程怎么这么远?自己的弓箭手还一箭未发!
“射箭!”他狂吼道!
“嘣、嘣、嘣……”吐蕃骑兵这才开始将箭射了出去。
“嗖嗖嗖……”箭矢如同乌云一般,向安西军飞去。
这些黑发年轻唐军的狠辣、精准与层出不穷的杀招,比当年的老安西军更可怕!
噶尔·东赞布知道,停步就是死!唯有冲过去!贴上去!用弯刀和马蹄解决战斗!
“不要管伤亡!冲!!冲过去砍死他们!万千神灵保佑吐蕃勇士!”他双目赤红,疯狂地挥舞弯刀,身先士卒,将速度催至极限,像一枚陨石撞向唐军阵列!
安西军纷纷拿起盾牌挡住了吐蕃人的第一轮箭雨。
但也出现了伤亡。
有几名战士坠落下马。
就在吐蕃前军虽然因爆炸和箭雨略受阻滞,但前锋精锐在噶尔东赞布带领下已悍然冲近之际……
郭幼宁动了!
“重装霹雳营!随我——破敌!!”
郭幼宁用裂云枪拍了下马屁股,突击而出!
裂云枪猛地放平!
身后的三百支长矛如同钢铁荆棘林瞬间压下!
矛尖直指吐蕃骑兵!
在郭幼宁稍后两翼,营尉安暮云与四位旅帅——哥阔烈、裴重山、拓跋久明、仆锋——同样放平了手中饱饮风沙的长矛!
他们的眼神,是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冰寒!
“安西军!锋锐——破!”
三百骑的怒吼汇成撼动山岳的惊雷!
死亡冲锋开始!
重装霹雳营轰然启动!
马蹄踏碎冻土,迎着吐蕃铁骑的狂潮,亡命加速!
六十步!五十步!
“掷雷——!”郭幼宁的厉喝带着颤音,撕裂空气!
三百悍卒在颠簸的马背上,闪电般抄起鞍侧黑沉沉的震天雷!
火捻嗤嗤燃起!
安暮云怒吼:“握紧!听令——!”
他身边,四位旅帅的身体如同拉满的硬弓,矛尖在冲刺中发出低沉的嗡鸣!
四十步!三十步!
“掷——!”
死令如九天惊雷炸响!
刹那间,三百颗震天雷如同索命的铁雹,裹挟刺鼻硝烟,狠狠砸入迎面扑来的吐蕃骑兵锋线!
“轰、轰、轰——”
天崩地裂般的巨响连成一片!
火光冲天!浓烟翻滚!致命的铁片和石头碎片横扫而出!
冲在最前的精锐吐蕃战马与骑士瞬间被撕碎、掀飞!
整齐的冲锋队列被炸开一个巨大、血肉糜烂、哀嚎遍地的恐怖豁口!
然而,吐蕃骑兵亦是百战悍卒!
“放箭!射马!射那些重甲兵的缝隙!”
冲锋稍后、未被波及的吐蕃军官发出野兽般的嘶吼!
数百支利箭从混乱的烟雾边缘激射而出!
虽然大部分叮叮当当被霹雳营的重甲弹开,但仍有数名安西军卒惨叫着落马——
一支刁钻的劲矢狠狠钉入了一名士卒战马的眼窝!
战马悲鸣着轰然栽倒,将主人重重甩向前方汹涌的敌骑!
另一名士卒则被一支重箭射穿了小腿胫甲,血流如注,几乎握不住长矛!
未被炸翻的吐蕃骑兵完全被激怒了!
他们双眼赤红,发出狼嚎般的战吼,非但不退,反而被同伴的血肉刺激得癫狂!
他们伏低身体,将弯刀横在身侧,甚至有人投出了套马索!
目标只有一个——冲入敌阵,用弯刀收割敌人的头颅!
他们的弯刀带着破空之声狠狠劈砍在安西军士卒的甲叶、马铠上,溅起刺目的火花和刺耳的刮擦噪音!
不断有安西军的战马被精准砍断腿筋,哀鸣着翻滚,将主人抛入死地!
一名霹雳营悍卒刚用长矛挑飞一个敌人,侧面一把弯刀就如毒蛇般刁钻地劈入他肩颈连接的甲缝!
鲜血如泉喷涌,他怒吼着回矛刺死敌人,自己却因失血过多,摇晃着被后续的吐蕃马蹄淹没!
恐怖的撞击声浪席卷四野!
骨断!甲碎!马嘶!人嚎!
郭幼宁身处最前沿,承受着山崩海啸般的压力!
银甲瞬间被血污烟尘覆盖!
她的裂云枪如毒龙出洞,精准洞穿一名面目狰狞、刚从烟雾中挥刀扑来的吐蕃百夫长的咽喉!
枪杆顺势横扫,将另一名企图夹击的吐蕃骑士连人带弯刀砸得横飞出去,颈骨折断声清晰可闻!
但几乎同时,数支冷箭“嗖嗖”从侧翼烟尘中射来!
“将军小心!”身后安西骑兵急呼,郭幼宁猛地侧身,一支箭擦着她的臂甲掠过,带起一溜火星,另一支则狠狠钉在了她坐骑的颈甲上!战马剧痛,发出一声惨烈嘶鸣!
她的裂云枪每一次突刺都在生死毫厘之间!每一次格挡都震得手臂发麻!
而安暮云与四位旅帅也正带领着同样在流血牺牲的部卒,进行着惨烈的拉锯与绞杀!
安暮云的长矛刚格开一柄劈向侧面士卒的弯刀,矛尖顺势毒辣地刺入偷袭者的肋下!但他左肩甲叶也传来“当”的一声重击和剧震!
一支力道十足的狼牙箭竟钉在了他的肩甲上,箭头虽未完全穿透,巨大的冲击力也让他的动作一滞!
他怒吼着拔矛,反手一记凶狠无比的突刺,将不远处一名张弓的吐蕃射手捅穿!
“哥阔烈!顶住左翼缺口!裴重山,护住侧翼!”他的声音带着压抑的痛楚和钢铁般的决绝。
哥阔烈双手紧握粗重的矛杆,每一次凶狠的突刺都带着同归于尽的疯狂!
一名吐蕃重甲骑兵挺矛对冲,两矛相撞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他凭借蛮横的力量硬生生将对方的长矛荡开,沉重的矛头狠狠贯入对方战马的胸膛!
战马惨嘶跪倒,骑士被甩飞,随即被哥阔烈身旁士卒乱矛刺死!
第66章 双方杀红了眼
但哥阔烈粗壮的手臂上也瞬间添了两道深可见骨的弯刀劈砍伤口,血如泉涌!
他恍若未觉,矛尖再次指向下一个敌人,怒吼着:“杀!杀光他们!”
裴重山紧随哥阔烈侧后,他的矛法精准如尺,却也在承受敌人的疯狂反扑。
他刚替一名被套马索套中手腕的袍泽挑断绳索,侧面一把弯刀已带着恶风劈向他脖颈!
裴重山猛地一个镫里藏身险险避开,冰冷的刀锋擦着头盔掠过!
他瞬间直起身,长矛如毒蛇般从不可思议的角度反刺回去,“噗嗤”一声,矛尖精准地从那名偷袭的吐蕃骑兵面甲下的缝隙刺入!
他抽矛的同时,格开另一柄劈来的弯刀,矛尾顺势凶狠地砸在对方手腕上,清晰的骨裂声传来!但他肋下的甲叶也被一刀划开,幸未深入。
拓跋久明控马在混乱的人群中左冲右突,长矛如毒龙翻江。一名吐蕃军官挥舞着沉重的镶铁骨朵,狂吼着砸向他马头!他猛地一提缰绳,战马人立而起,险险避开致命一击!借势将长矛当作短矛般投掷而出!
“噗”地一声,将那名军官钉死在马背上!
他反手拔出备用的骑刀,格开劈来的弯刀,刀光一闪,已将对方持刀的手臂齐肘斩断!血雾喷了他满头满脸!
但他的战马也在混乱中被数把弯刀砍中,鲜血淋漓,嘶鸣着不肯倒下。
仆锋的矛法更是刁钻狠辣。
他一矛刺入一名吐蕃骑兵马臀,受惊的战马疯狂冲撞,搅乱了小片敌阵。随即伏低身体,矛尖阴险地刺入一名落马挣扎的吐蕃士兵后心。
但当他试图再次隐入烟尘时,一支冷箭“嗖”地擦着他的头盔飞过,带起一溜火星!他眼中寒光一闪,矛尖已如毒蛇般刺向烟尘中隐约的射手身影,换来一声短促的惨叫。
他的小腿甲也被流矢擦过,留下深深的凹痕。
这五员战将在郭幼宁这柄不断滴血的裂云枪引领下,正用巨大的伤亡代价,于数倍于己、凶悍如狼的吐蕃前锋洪流中,一寸寸地撕开、绞碎着那道血肉通道!
长矛折断的脆响、弯刀劈砍甲叶的刺耳刮擦、濒死的惨叫、战马的哀鸣混杂在一起!
安西军不断有人落马,被淹没!
冲锋之路,已然倒伏下数十具披着重甲的安西忠骸!
但活着的士卒如同机械般重复着突刺、格挡的动作,踩着袍泽和敌人的尸体向前!
吐蕃军付出了更为惨重的代价——被炸碎的、被长矛洞穿的、被战马践踏的、在混乱中被自己人撞倒的……尸骸几乎铺满了锋矢冲击的路径!
但活着的吐蕃人依旧前仆后继,弯刀映着血光,疯狂地劈砍向任何暴露的缝隙!
双方都杀红了眼,每一寸土地的争夺都浸透了鲜血!
身材魁梧彪悍的噶尔·东赞布状若疯虎!
他头盔被弹片削掉一角,脸上溅满血污,带着最后七八名同样浑身浴血、状若厉鬼的亲卫,无视如林的长矛,嘶吼着直扑有些力不从心的郭幼宁!
“杀!杀了那女将!神灵佑我!”他的镶金弯刀带着开山裂石的气势劈下!
“挡住他!”郭幼宁的声音带着力竭的沙哑。
安暮云猛地策马横撞过来,用身体和战马硬生生撞开一名拦路的吐蕃骑兵,长矛化作铁闸,“铛!!!”一声震耳欲聋的金铁爆鸣,死死架住了噶尔东赞布那柄带着残肢血沫、势若雷霆的弯刀!
巨大的力量让安暮云连人带马横移一步,肩甲上那支箭杆被震断,鲜血瞬间染红了内衬!他喉头一甜,硬生生压下!
“围杀!”哥阔烈不顾血流如注的手臂,狂吼着挺矛刺向噶尔东赞布身侧亲卫!
裴重山的矛、拓跋久明的刀、仆锋阴毒的矛尖,也同时从各个角度刺向剩余亲卫!瞬间又有几名亲卫惨叫着倒下!
郭幼宁抓住这电光石火的喘息之机,裂云枪如同撕裂乌云的闪电,精准地从噶尔东赞布疯狂劈砍露出的空门刺入!
“噗嗤!”枪尖深深没入其胸膛!
噶尔东赞布狰狞的表情凝固,庞大的身躯连同那柄象征荣耀的弯刀轰然坠落马下!
郭幼宁率领霹雳营如同最锋锐的凿子,已经深深楔入吐蕃军阵,但代价是不断倒下的重甲身影和逐渐迟滞的冲击速度!
吐蕃兵被彻底激发的凶性如同燎原之火,从四面八方疯狂涌来,试图吞噬这支孤军!
“弓弩营压制两翼!斥候营——随我杀进去!接应郭将军!”李謜的声音通过扩声筒炸响,没有丝毫犹豫!他深知此刻就是决定胜负的关头!
“杀——!”阵后蓄势已久的弓弩营再次爆发出密集箭雨,狠狠压制着试图包抄锋矢阵两翼的吐蕃骑兵。
与此同时,李謜高举手中那杆通体暗红、仿佛凝固了无数鲜血的血矛,一夹马腹,身先士卒,猛地向郭幼宁的方向冲去!
“保护殿下!”
“跟上!”斥候营的轻骑紧随其后,如同两股决堤的洪流,狠狠撞入混乱的战场!
郭幼宁枪影翻飞,但动作已显凝滞,银甲上布满刀痕箭痕,猩红披风碎裂不堪。
一名悍不畏死的吐蕃百夫长正率数名亲兵,突破了左翼的薄弱处,弯刀带着恶风斜劈向郭幼宁露出的腰肋!
郭幼宁刚格开正面之敌,回枪已是不及!
电光火石间!
李謜如电而至!
他喉咙里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双臂肌肉贲张,沉重的血矛带着一往无前的决绝,化作一道撕裂空气的暗红血芒,狠狠地自下而上斜撩刺出!
“噗嗤——!”
矛尖精准地从那名百夫长侧面肋下的甲叶缝隙处贯入,强大的力量瞬间透体而出!
滚烫的鲜血如同找到了归宿,狂涌着喷溅在血矛暗红的矛身上,那血液竟诡异地没有被矛体滑落,反而如同被海绵吸收般,迅速浸润进去!
矛尖上残留的血珠,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暗红光泽,一滴、一滴沉重地砸落在冰冷的地面上,仿佛敲击在每一个目睹此景的吐蕃骑兵心头!
第67章 兵败如山倒
一股难以言喻的凶煞之气,伴随着刺鼻的血腥味,骤然从血矛上弥漫开来!
那百夫长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胸口透出的、仿佛饱饮鲜血后更加妖异的矛尖,口中嗬嗬作响,眼中的凶光瞬间被无边的恐惧取代,轰然栽落马下!
“血……血矛!”附近几名吐蕃骑兵目睹这诡异而恐怖的一幕,被那冲天煞气所慑,动作不由得一僵,眼中流露出本能的恐惧!
李謜双手奋力将尚在抽搐的尸体高高挑起,如同展示血腥的战旗,厉声怒喝:“挡我者死!”声如雷霆!
这血腥而诡异的一幕,极大震慑了周围汹涌的吐蕃兵潮!
弓弩营趁机在外围游弋策应,用弩箭精准点杀着试图组织反击的吐蕃军官。
压力骤减!
郭幼宁感到身侧的狂风暴雨为之一滞!
她奋力挑开一个敌人,急促地喘息着,汗水混合着血水从额角淌下。
她看向杀到身侧的李謜,眼中闪过一丝如释重负的疲惫与温馨。
“娘子!莫慌!郎君来也!”李謜吼道,手中血矛横扫,将一名持盾冲来的吐蕃兵连人带盾砸得横飞出去,盾牌碎裂之声令人牙酸!
正奋力格开一柄弯刀的郭幼宁,动作猛地一顿!她苍白的、沾着血污硝烟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腾”地一下飞起两朵极其显眼的红云!
那红晕迅速弥漫,甚至连带着她精巧的耳垂都染上了粉色!
她手中长枪本能地一个极其凌厉的回马刺,将侧面偷袭的一名吐蕃骑兵咽喉洞穿!动作依旧狠辣致命,但那双明亮的凤眸却在杀敌的间隙,狠狠地、带着三分羞恼七分嗔怪地剜了疾冲而来的李謜一眼!
“李謜!你这不分场合的登徒子!” 她几乎是咬着银牙,低低地啐了一口,声音虽被战场杂音淹没大半,但那羞愤交加的口型,李謜隔着几步远都能“读”得清清楚楚!
李謜挺矛直刺,替郭幼宁荡开另一柄劈向她后颈的弯刀,凑了过去,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语调飞快地笑道:“哎哟,我家娘子脸红得真好看!比那吐蕃蛮子的血还鲜艳几分!待会儿打完仗,让为夫好好‘验验伤’?”
“你——!”郭幼宁气得差点一口气没上来,手中长枪差点走偏。
她真想回身一枪把这个不分轻重缓急、在刀尖上还敢撩拨她的家伙捅个对穿!
可看着他那虽然带着坏笑,眼底却写满担忧和拼命杀到自己身边的急切,那份怒气又莫名地化为了心底一丝酸软的甜意。
“少废话!杀敌!”郭幼宁强行压下脸上的滚烫,咬牙切齿地从牙缝里挤出四个字,手中长枪舞得更急更猛,仿佛要把所有的羞恼都倾泻在眼前的吐蕃兵身上!
一时间,围攻她的吐蕃兵只觉得压力陡增,那女将的枪法似乎又快了三成,杀气凛冽得让他们心胆俱寒!
李謜嘿嘿一笑,也不再逗她,血矛大开大合,死死护住郭幼宁暴露出的空档。
“啧,又美又飒还会脸红的女将军老婆,古往今来独一份啊!这波战场狗粮,值了!”
然而,血矛虽煞气逼人,终究沉重异常,对并非天生神力的李謜而言,连续高强度的劈刺格挡极其消耗体力,动作已不如初始迅猛。
“哼!”李謜眼中厉芒一闪,猛地将尚在滴血的血矛狠狠插入脚下土中!
那暗红的矛杆兀自震颤嗡鸣,散发着不祥的气息,仿佛一个插在战场上的死亡图腾!
“锵——!”一声清越龙吟!
李謜反手抽出了腰间那柄寒光四射的横刀!
“儿郎们!随我——破阵!”李謜的横刀在他手中仿佛拥有了生命!
“太宗刀法——破阵式!”
刀光如匹练卷出!
并非大开大合,而是精准迅捷地点、抹、撩!专破混乱敌军散乱阵型中的缝隙,刀刃所过,吐蕃兵持兵器的手腕、护颈的皮索、甚至马鞍的系带纷纷断裂!
“破甲式!”
他手腕疾抖,刀锋化作无数细碎冰冷的寒星!专攻吐蕃兵简易铁甲、皮甲的连接处与薄弱点!咽喉、腋下、关节!刀尖每一次点刺都带出一溜血花,刁钻致命!
“破兵式!”
面对刺来的长矛、劈下的弯刀,李謜的横刀或粘、或绞、或崩!
刀刃与兵器碰撞发出刺耳的刮擦声,火星四溅!
他总能以最小的力量、最精妙的角度,或将其引偏,或顺势削断对方矛杆、刀尖!
“破盾式!”
面对吐蕃兵举起的皮盾,李謜刀势陡然变得沉重刚猛!
刀锋并非直劈盾面,而是如同重斧般斜劈、反撩盾牌的边缘和连接处!
“咔嚓!”一声,一名吐蕃兵的盾牌竟被生生劈裂!碎裂的木屑伴随着持盾者惊骇的目光纷飞!
“旋风连环斩!”
当数名吐蕃兵悍不畏死地同时扑上,李謜猛地纵马回旋!横刀化作一道急速旋转的死亡光轮!寒光在周身爆闪!伴随着令人头皮发麻的刀刃入肉声和凄厉惨叫!残肢、断刃、喷溅的鲜血如同妖异的红莲在他周身绽放!
围攻者如同撞上钢铁风暴,瞬间被绞碎!
李謜率领的斥候营和郭幼宁的霹雳营汇合一处,刀矛并举,以更加疯狂、更加高效的杀戮方式,在吐蕃军阵中掀起一场更加血腥的风暴!
血矛插在地上散发的不祥气息,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噶尔将军死了!被那女将挑死了!”
“血矛!离它远一点!别让它吸我们的血!”
“挡不住!那大唐皇子是修罗!”
“那女将军就是煞星!”
“逃命啊!神灵抛弃我们了!”
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个倒下,恐惧如同瘟疫瞬间蔓延!
幸存的吐蕃兵再也无心恋战,他们惊恐地尖叫着,不顾一切地掉转马头,拼命鞭打战马,只想逃离这片被妖雷、血矛和男修罗、女煞星一起绞杀的修罗场!
兵败如山倒!
幸存的吐蕃骑兵互相践踏,丢盔弃甲,如同被狼群驱散的羊群,哭嚎着向远离黑山堡的荒野疯狂溃逃!
第68章 开堡门挂白旗
烟尘滚滚,蹄声杂乱远去。战场上只剩下浓郁得化不开的血腥味、垂死者的呻吟、无主战马的悲鸣,以及遍地狼藉的残肢断臂和破碎的兵器甲胄……
新安西军……赢了!
但胜利的代价,沉重得令人窒息。
粗略清点,霹雳营三百重甲精锐,能站立者不足半数!
连同后续投入战斗的重甲弓弩营、斥候营伤亡,阵亡者超过三百!
伤者更众!
每个人的脸上都沾满了血污和硝烟,眼神中充满了劫后余生的疲惫和失去袍泽的巨大悲痛。
脚下的土地,几乎被双方将士的鲜血浸透。
李謜拄着横刀,剧烈地喘息着,手臂因脱力而微微颤抖。他看着满地安西儿郎的遗骸,眼中闪过深沉的痛楚。
“我靠!”他心里狠狠骂了一句,仿佛有把钝刀在剜,“辛辛苦苦招募训练攒这点家底,一仗就打光这么多!”那痛感,真实得像在滴血。
古代战争,真他妈残酷!
老子连震天雷都祭出来了,竟还打得如此惨烈!
“殿下!黑山堡……”安暮云捂着肩头深可见骨的刀伤,踉跄走来,声音嘶哑地提醒。
李謜猛地抬头,布满血丝的目光如利剑般射向山坡上的黑山堡!
……
黑山堡里,三百留守的吐蕃兵早已被山谷外那场惨烈到极致、颠覆他们认知的屠杀骇得魂飞魄散!
他们趴在垛口、透过箭窗,眼睁睁看着己方三千披挂着精良铁甲、冲锋时曾令西域诸国胆寒的精锐铁骑,是如何在一片片恐怖的轰鸣火光和遮天箭雨中化为齑粉!
更骇人的是,那支安西军,在使着一杆亮银枪的女罗刹和手执血矛、横刀的男修罗率领下,竟硬顶着铁骑洪流,用血肉之躯将他们杀得崩溃逃亡!那惨烈到极致的景象,深深扎进每个守兵的眼底心间,寒气从骨头缝里滋滋往外冒!
当残余的安西军将士在李謜的带领下,缓缓转身,数百道冰冷、疲惫却燃烧着胜利者杀意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冰矛,齐刷刷钉向山坡上的黑山堡时——
碉楼最高处的千夫长赤桑坤乾猛地攥紧了冰冷的垛口石,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瞬间窜上天灵盖,激得他浑身一颤!
那目光汇聚成的无形压力,比冈仁波齐峰上的万载寒冰更刺骨!
“看!噶尔将军的狼头兜鍪!就在那唐军的矛尖上晃!”一名眼尖的士兵声音尖利得变了调,指着山下,手指哆嗦个不停。
“是妖法!绝对是妖法!那黑疙瘩能召来天罚之雷!还有那血矛,我亲眼看见它吸饱了血在发光!那是恶魔的兵器!” 另一个士兵脸色惨白如雪葬的尸体,死死攥着胸前的“卍”符护身嘎乌。
“三千铁甲精骑啊!不到一个时辰就没了!我们只有三百人!如何……” 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的低级军官绝望地低吼。
“怎么办!投降吗?”有人带着哭腔喊道。
“可是,噶伦将军会杀了我们的!”
“战?我们拿什么战?你们看,他们已经在搭投弹机了!”
“我们打不到他们,他们却可以用那黑疙瘩投入堡里!”
“城门挨不了几下!”
“都给我闭嘴!懦弱的绵羊!”千夫长赤桑坤乾身边,一名满脸虬髯的百夫长猛地拔出腰刀,刀锋指向骚动的人群,须发戟张地咆哮:“赤桑大人!黑山堡墙高十仞,坚不可摧!我们居高临下,箭矢滚木充足!唐狗已是强弩之末,尸横遍野!只要我们坚守,疏勒的援军旦夕可至!现在开门,噶伦定会诛灭我等全族,妻女为奴!牦牛和草场都会被夺走!我们是雪域赞普的雄鹰,宁可战死喂食圣山的神鹰,也绝不屈膝做唐狗的奴隶!守住!”
几个死硬的亲兵立刻挥舞兵器附和:“对!守住!杀光唐狗!”
但他们的呐喊在巨大的恐惧面前显得空洞无力,眼神里同样藏着掩饰不住的惊惶。
赤桑坤乾面色铁青,作为主将,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噶伦们的酷烈手段,也更明白坚守的渺茫。
他正欲开口压下争论,山下骤然传来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机械绞动声!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被死死吸了过去——只见山脚下的安西军阵中,那些令人肝胆俱裂的投弹机被迅速推到四百步开外!
绞盘发出刺耳的“嘎吱嘎吱”声,粗壮的投臂如同巨兽的獠牙,带着冰冷的死亡气息,缓缓扬起,精准地指向了黑山堡!
更让所有吐蕃兵心脏骤停的一幕出现了——几个安西军士兵正小心翼翼地将那些黝黑沉重、散发着不祥气息的震天雷,一枚枚地装填入投弹机的皮囊勺中!
黑洞洞的陶罐口,如同恶魔睁开的冷酷眼眸,正死死锁定着他们赖以藏身的石堡!
“他们要放雷了——!会把我们连人带堡一起炸上天!”一声凄厉到极点的尖叫划破了堡内的死寂。
“妈妈,儿子不能再孝顺您了!”
“山神啊!他们一定是雷神派来的使者!血肉之躯怎能对抗天威!”
“援军?等援军到了,我们早就被砌进炸塌的墙里当填料了!”
装填完毕的震天雷,成了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毁灭性稻草!
终极恐惧,如同雪崩般瞬间淹没了百夫长苍白无力的嘶吼和噶伦的威胁!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
士兵们惊恐的目光不再看着赤桑坤乾,而是死死盯着山下那指向自己的死亡投臂,有人已经开始丢下武器,瘫软在地。
赤桑坤乾浑身冰冷,他能感觉到部下最后一丝抵抗意志已经随着那装填完毕的震天雷烟消云散。
噶伦诛族的威胁固然可怕,但眼前的毁灭却是立刻降临!
身为千夫长,他必须做出抉择——
是带着三百人毫无意义地化为齑粉,还是……
他猛地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毕生的力气,一把扯下自己象征千夫长身份的、缀着华丽牦牛尾和绿松石的铁胄头盔,狠狠摔在地上!
然后用一种近乎破音、带着绝望和急迫的嘶吼,盖过了所有声音:“开堡门!立刻!挂白旗!所有人——放下武器!投降!立刻!想活命的,照做!”
第69章 你让我靠靠
没等李謜下达任何攻击命令,甚至没等幸存的安西军士卒开始整队——
一面沾着尘土、显得无比仓惶和卑微的白旗,颤颤巍巍地从黑山堡最高的望楼上伸了出来,拼命地摇晃着!
紧接着,堡门“吱呀呀”地被从里面推开,三百名面如土色、丢掉了所有武器的吐蕃士兵,在守将的带领下,高举着双手,低着头,鱼贯而出,走到堡前的空地上,齐刷刷地跪倒了一片!
动作之麻利,投降之干脆,仿佛生怕慢了一秒,山下那杀神般的唐军统帅就会改变主意,让那恐怖的黑雷和修罗刀法降临在他们头上!
“我们不打了,我们愿意投降!”
那名千夫长,赤手空拳挥舞着双手,大声喊道。
黑山堡,兵不血刃,降!
寒风卷过山谷,吹散些许硝烟,却吹不散浓重的血腥。
新安西军的旗帜插上了黑山堡的望楼,猎猎作响,与满地狼藉的战场和无声肃立的、身上带伤的胜利者们,构成了一幅无比惨烈又无比壮烈的画卷。
……
新安西军,九百将士出征,阵亡三百二十六人,重伤一百零九人!
折损近半!
这份胜利的代价,重得让空气都凝固了。
然而,他们创造的战果亦足以惊世骇俗:
吐蕃骑兵,阵斩一千五百余人!
俘虏八百四十七人(其中包括黑山堡的三百降卒)!
缴获尚能驰骋的战马一千二百余匹,更有伤马四百余匹,军需官眼中闪烁着光亮:“拉回去,都是好耕力!”。
堆积如山的兵器、铠甲、辎重几乎堵塞了部分谷道!
更有牦牛八百多头、绵羊六千只、青稞六百石!
这是一场足以震动安西、让大食、回鹘震惊,乃至让逻些(拉萨)噶伦家族痛彻心扉的大胜仗!
郭幼宁只觉得最后一丝力气也被榨干,再也支撑不住,身体一软,便完全倚靠在李謜坚实却同样疲惫的臂膀上。
他冰冷的铁甲硌着她的脸颊和肩膀,那坚硬的触感却奇异地带来一种难以言喻的踏实与安心——他还活着,就在身边。
李謜下意识地收紧手臂,将她更深地圈入自己沾满血污和尘土的怀抱。
两颗剧烈跳动的心脏隔着破损的甲胄彼此应和。
浓烈的血腥味、刺鼻的硝烟气息、还有汗水蒸腾后的咸涩,混合成一种战场上独有的、令人作呕又无比真实的味道,萦绕在两人之间。没有言语,只有沉重而急促的呼吸,在尸山血海的间隙里交织。
“三百二十六……”李謜的声音低沉沙哑,几乎破碎地从喉咙里挤出,他的目光越过郭幼宁的发顶,死死地盯着远处那片躺满安西儿郎遗骸的荒漠戈壁,手臂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幼宁,整整三百二十六条命没了……还有一百零九个重伤的兄弟……都是我……是我带他们来的……”
巨大的痛楚和沉重的负疚感像巨石般压在他心头,让他几乎窒息。
郭幼宁疲惫地抬起眼睑,看着李謜眼中翻涌的悲恸和近乎崩溃的自责。
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将自己冰冷的手掌覆盖在他紧握横刀的手背上,传递着无声的支撑。
过了一会儿,她才轻轻叹了口气,声音带着浴血后的沙哑,却有一种看透生死的平静:“打仗,哪有不死人的?瓦罐不离井口破,将军难免阵前亡。从碎叶城到龟兹,再到今天这黑山堡,我们见的还少吗?他们是安西的兵,是为大唐的旗倒下的,死得其所,死得壮烈!你不必把所有人的命都扛在自己肩上。”
她顿了顿,用额头轻轻蹭了蹭他冰冷的胸甲,像是要蹭掉他心头的阴霾:“活下来的人,包括你我,把这血债十倍百倍地向吐蕃讨回来,让他们在地下安宁,才是正理。”
她的平静和坚韧像一股温暖的力量注入李謜冰冷的心房,稍稍驱散了那噬骨的寒意。
他低头,看着她沾染着血污尘土、却依旧明艳不屈的脸庞,那双经历了无数生死厮杀依旧明亮的眼眸里,此刻映着他的影子。
一股混杂着怜惜、爱意和劫后余生的悸动瞬间涌上心头。
“娘子说得对……”李謜紧了搂着她腰肢的手臂,让她更紧地贴着自己,下巴蹭了蹭她凌乱的发髻,气息拂过她的耳廓,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耍赖:“讨十倍血债……那也得有力气才行。幼宁,我刚才都快吓死了,现在腿还软……你得让我靠靠,多靠会儿……”
郭幼宁感受到他刻意的贴近和那熟悉的、带着点无赖的亲昵,紧绷的心弦终于松弛了一丝。
极致的疲惫让她连翻白眼的力气都没有,只是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哼,象征性地用肩头微微顶了他一下。
“油嘴滑舌……身上脏死了……”
她小声嘟囔着,语气里却没有半分真正的抗拒,反而像猫儿般往他带着血腥气的怀里又缩了缩,彻底卸下了所有的防备和力气,任由他抱着。
那份无声的纵容,在这片散发着死亡气息的土地上,成了最温暖的慰藉。
两人就这样紧紧依偎着,仿佛要从对方身上汲取生存下去的力量和暖意,任由那份劫后余生的深沉喜悦与对逝者的巨大悲痛,如同无声的暖流,在彼此紧贴的心间缓缓流淌,对抗着四周弥漫的冰冷血腥。
许久,李謜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胸膛的起伏稍微平复了些。
他低头,看着郭幼宁疲惫地闭着眼靠在自己胸前,长长的睫毛在沾着血污的脸上投下阴影。冷酷的现实逼迫他必须从这短暂的温存中抽离出来。
“幼宁,”他的声音恢复了往日指挥时的沉稳,虽然依然带着沙哑,但那份沉痛已被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取代,“仗打完了,血债只是记下了第一笔。看来接下来,我们得休养生息,更要……厉兵秣马。”
郭幼宁没有睁眼,只是在他怀里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表示她在听。
经历了太多,她知道这一刻温情的奢侈且短暂。
第70章 人多才是活路
李謜的目光扫过尸横遍野的战场,最终落在远处坡下,由辅兵和轻伤员们正在紧张收拢、圈禁起来的庞大马群上。
那一千二百多匹缴获的矫健吐蕃战马,即便是隔着一段距离,在夕阳余晖下也能感受到那股奔腾的力量!
这景象瞬间点燃了他眼中灼热的光芒。
“你看那些马!”他的语气带上了一丝压抑不住的兴奋,手臂下意识地紧了紧怀中的女子,仿佛在分享一个巨大的秘密宝藏,“一千二百多匹!都是能冲锋陷阵的好马!幼宁,这意味着什么?”
郭幼宁终于微微睁开眼,循着他的目光望去,眼神也亮了一下。作为郭昕的孙女,安西军的女将,她比任何人都清楚战马的价值。
李謜快速而清晰地分析道:“我们此战虽然折损了近半兵力,但有了这些马,局面就完全不同了!”
他掰着手指,思路无比清晰:“第一,优先补充现有骑兵!补上这四百名骑兵后。最关键的——”他眼中精光更盛“新缴获的这一千二百多匹战马,我们可以新招募、训练将近一千二百名骑兵!幼宁!”
他忍不住又紧了紧怀抱,低头看向她,“这意味着,此战过后,我们安西铁骑不仅不会减员,而且能将骑兵扩大一倍,达到二千人之多!两千多铁骑啊……”
“看你!一会儿哭一会笑的,像个癫子!”郭幼宁仰起脸取笑道,她看着李謜眼中燃烧的火焰,继续说道:“夫君,这一仗稳赚不赔!我们以九百人,击败了三千多人的吐蕃铁骑。不仅羞辱了吐蕃人,也给安西军带来了极大的信心!这是用多少钱都换不来的!况且,我们还缴获了这么多东西,俘虏了八百多人,简直赚翻了!”
“对,发大财了!”
“你呀……就像个财迷,哪像长安来的皇子贵胄?哼……,还雍王呢……”她的小鼻子一皱一皱。
“娘子,没钱可万万不行。这次加上上次,又有一千名吐蕃俘虏,咱们是不是又可以向论莽热那老匹夫要钱了?”
“不着急,等多拔几个燧峰堡再说吧!给他凑五千人,看他赎不赎!”
“对!多拔一些燧峰堡!”
李謜立刻接口,眼中寒光一闪。但他的眉头又深深锁紧,刚才的意气风发瞬间被凝重取代。
“可是……兵源呢?”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目光扫过战场上正在默默收殓战友遗体的幸存将士们,每个身影都显得疲惫而孤单。
“安西……还有多少健儿?龟兹城还能挤出多少青壮?就算征募流散的汉民,招募忠心可用的胡人,短时间要凑齐一千名合格的骑兵苗子……太难了。训练、装备、粮饷……每一桩都是大难题。”
他揉了揉眉心,感到一阵更深的疲惫侵袭而来。
战马有了,骨架搭起来了,但填充血肉的兵源,却如同沙漠里的水源一样稀缺。
郭幼宁看着他瞬间从兴奋跌入愁绪的样子,心中了然。
她伸出手,用冻得有些发红的手指,轻轻抚平他紧缩的眉头。
“急不得。饭要一口一口吃。先把手头这点家底稳住,消化掉这场胜果。招募的事,明天再想。别忘了,堡里还有八百多名俘虏等着你发落呢,雍王殿下。”
她的话像一盆冷水,让李謜发热的头脑冷静下来。
郭幼宁那句“急不得”仿佛带着某种安抚人心的力量,让李謜沸腾的思绪稍稍平息。
他再次将目光投向马群,脑中却飞速运转着更现实的考量。
“战争,打的就是消耗。”
李謜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地吐出这句话,带着一种残酷的清醒。
他握着郭幼宁的手,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她指节上的薄茧:“今天我们能赢,明天吐蕃就能再来。谁能更快地从血泊里爬起来,补上损失的兵员,喂饱战马的肚子,谁就能撑到最后,把刀子捅进对方的心窝!”
“兵源……确实是天大的难题。”他承认,但话锋随之一转,“但天无绝人之路!幼宁,你说得对,这里是西域!这里最大的优势是什么?”
他没等郭幼宁回答,眼中透着兴奋地说道:“是这里的百姓!是那些世代与马相伴的牧民和部族子弟!无论汉家儿郎还是归心的胡人,他们从小就在马背上长大,控马、骑射几乎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这就省去了最耗时间、最费马匹的基础骑术训练!”
“这意味着,”他的语速加快,思路越来越清晰,“我们招募新兵,只要能找到身体强健、弓马娴熟的青壮,稍加整编,进行战场纪律、号令旗语、军阵配合的短期强化训练,就能快速形成战斗力!不需要像中原那样,从零开始培养一个骑兵耗费数年之久!我们有这个地利!这是老天爷给安西军留的一条活路!”
郭幼宁在他怀里微微直起身,认真地看着他。
作为地道的安西军人,她比李謜更清楚这片土地上生民的彪悍与骑射天赋。
她点了点头,补充道:“没错。龟兹、焉耆、疏勒故地,甚至更远的回鹘、沙陀、突厥遗民里,只要愿意拿起刀枪对抗吐蕃的好汉子,都是我们潜在的兵源。他们熟悉地形,耐苦战,马术和箭术是生存的本领。只要能给他们一口饭吃,一条活路,一面值得追随的旗帜,把刀口对准吐蕃人,他们就能成为最好的骑兵!”
“正是此理!”李謜用力一点头,郭幼宁的话完全契合了他的思路,两人在战略层面上的默契无需多言。
“所以,我们的当务之急,是两条腿走路!”他果断地竖起两根手指:“其一,立刻在龟兹及周边我们控制的绿洲、山谷、流民聚集点,广撒征募令!招募一切能骑马、能开弓的青壮!不分汉胡羌氐,唯才是举,唯勇是录!告诉他们,加入新安西军,有饭吃,有马骑,刀口向吐蕃,报仇雪恨,收复家园!这是大义,也是活路!”
第71章 这要命的小妖精
“其二,”他目光灼灼,指向黑山堡的方向,那里正走出缴械投降的吐蕃俘虏,“那八百多名吐蕃俘虏,不能白养!让他们去开荒、去种地、去给我们安西军民种粮食!再不行,就让他们去工坊干力气活!直到……他们的论莽热元帅愿意用牛羊来赎他们为止!”
“时间紧迫。吐蕃这次吃了大亏,但绝不会善罢甘休。在他们缓过气来之前,建立好新的安西铁骑!有了这两千骑兵,我们才可以去将那些燧峰堡一个个拔除!”
最后一队该去驼马场。她指尖点在他摊开的手掌上画着路线,却在收手时故意划过他掌心。
对,缴获的这些河曲战马需要驯养。李謜反手握住她欲退的手。
将郭幼宁冻红的手包在掌心呵气:明日开始,我要你亲自训练弩手。
得令。她笑着抽手,却被他趁机在腕间咬了一记。
两人相视一笑,眼神充满了爱意。
呼呼的北风,刮得军旗猎猎作响。
郭幼宁挪开眼睛,凝视着远处的天山雪峰,说道:“黑山堡虽克,然安西四镇,依旧危如累卵。四周虎狼环伺,无不觊觎这西域咽喉之地。”
“其一,便是近在咫尺的葛逻禄!”郭幼宁的手指沉重地戳向东北方向,语气带着沉痛的紧迫感,“三姓葛逻禄盘踞金山(阿尔泰山)南北,狼子野心昭然若揭!他们早已背叛昔日盟约,勾结吐蕃,联手攻灭北庭回鹘!如今,整个北庭故地皆沦陷于其铁蹄之下。”她深吸一口气,眼中寒光闪烁,“葛逻禄与吐蕃之盟已成,其兵锋之盛,必欲乘势东进,直指我龟兹孤城!他们就在我们东北方虎视眈眈,是悬于头顶的利刃!”
“其二,”她的手指指向西北方,“白衣突厥(突骑施)虽因内耗而四分五裂,其溃散部众仍散居北庭故土,与西迁至此的回鹘部犬牙交错。回鹘人,虽与我大唐曾有姻亲之盟,然怀信可汗,也需安身立命之地,更需重振旗鼓之资。他们……也会在北庭故土抢夺土地城池!”
郭幼宁的声音压得更低。
“值此安西仅存龟兹一城、军力疲敝至极之时,焉知他会不会为求立足与喘息,不惜对我这最后的唐军要塞生出觊觎之心?北面的威胁,同样迫在眉睫!”
她的目光转向南面,寒意更盛:“而当下最急迫之敌,仍是吐蕃。论莽热虽败,但其主力尚存于大小勃律、于阗一线。吐蕃赞普绝不会坐视安西失而复得。他们必会卷土重来,且攻势只会更猛、更急。还有……更西边的大食,其东扩之势从未停歇。其呼罗珊总督治下的军队,与吐蕃在西域亦有勾连。若吐蕃再以重利相诱,东西夹击之势恐非虚言啊!”
李謜静静地听着,眼神锐利如鹰隼,紧抿的唇线透着一股坚毅。他骤然开口,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大食能与吐蕃眉来眼去,亦会因为利,与我相交。古训‘弱邦无交谊,唯自强方可立世’便是铁律!敌纵有千军万马环伺,我自以孤城为垒,以血勇为刃——兵锋所指,不过土堰挡洪流,本王何惧?!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幼宁!你所言凶险,本王岂能不知?然正因四面楚歌、危如累卵——然越是如此,越需固本培元,以力破局!这破局之力,便是你我所率龟兹军民,每一颗不屈之心,每一柄淬火之刃!便是你郭幼宁——你的焚堡之谋,你的辨隙之智,你掌中刀锋的寒芒,你眼中那团永不熄灭的火种!”
郭幼宁怔怔地盯着他,眼中充满了爱意。
她突然揪住李謜的领甲迫使他低头,你受伤了?拇指擦过他颈侧凝结的血痂。
李謜呼吸一滞,捉住她手腕:无碍。却不肯松开,指腹在她脉搏处轻轻揉按,你方才说的空隙...
话音突然中断——郭幼宁竟凑近舔去了他伤口上的血珠!
...有盐味。她退开时笑得像只偷腥的猫,却在看到李謜暗沉的眼神时心头一跳。
男人突然将她拽到怀里,沾着尘沙的披风地隔出方寸天地。
这是惩罚。低沉嗓音擦过耳际,他带着血腥气的唇重重压下来。郭幼宁在眩晕中攥紧他肩甲,直到两人肺里的空气都被榨干才被放开。
两人心跳如鼓,做贼心虚一般,目光不约而同地仓惶扫向四周——入眼处,竟全是将士们默然背转的身影。
他们像被一道无形的屏障隔开了似的,周遭一片刻意空出的寂静。
李謜眼底掠过一丝了然的笑意:这帮家伙……倒挺识趣。
他收回视线,目光沉沉地锁住怀中人染着霞色的脸颊,声音因情潮未退而异常沙哑:“……幼宁,你此刻……美得让人想把你揉进骨血里。”
“哼,”郭幼宁靠在他肩头,贪婪地呼吸着他身上同样灼人的气息,试图平息胸腔里那只快要撞出来的小兽,声音慵懒又带着一丝被吻透了的娇软,“你……才知道啊?”尾音像带着小钩子,轻轻搔刮着他本就紧绷的神经。
过了好几息,她才寻回自己那把嗓子,软糯沙哑得不像话,每一个字都浸透了未散的情潮和一丝不自觉的甜腻媚意:“雍王殿下……这副扎根安西的架势……” 她故意顿了片刻,小巧的舌尖无意识地、带着点撩拨的意味,轻轻刮过自己微肿下唇上那一点被他咬破的刺痛处,眼尾绯红地斜睨着他,“……倒是霸道得厉害。”
感受着他环抱的手臂瞬间收得更紧,肌肉贲张坚硬,她故意拖长了腔调,气息温软地拂过他颈侧滚烫的皮肤:“不过……你这认真起来的模样……”她仰起脸,水光潋滟的眸子里映着他幽深的倒影,“……我着实喜欢得紧。”
“……”李謜的呼吸猛地一窒,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仿佛在竭力吞咽那骤然翻涌上来的滚烫渴望。
那环在她腰间的手臂如同铁箍,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狠狠将她更深、更紧地摁在自己坚硬滚烫的胸膛上,冰冷的甲胄硌着她,两人之间再无一丝缝隙。
这小妖精……真是要了命了!
……
第72章 你们,圆房了吧
得胜归来的新安西军将士,盔甲染血,疲惫却昂扬,铁流般涌入城门。
迎接他们的,是震耳欲聋的欢呼、百姓箪食壶浆的犒劳,以及老帅郭昕亲自出迎的身影。
郭昕银须飘拂,站在城门前的高台上,目光如炬,扫过这支饱经血火淬炼仍筋骨铮然的队伍,最终定格在自己孙女郭幼宁和她身边那位浑身浴血却气度沉凝的大唐皇子、他的孙女婿李謜身上。
老人眼中没有平日的威严,只有不加掩饰的赞赏。
“打得好!”郭昕什么时候手上也多了一个扩音筒,他的声音原本就洪亮如钟,在扩音筒的加持下,老帅的声音压过了喧天的声浪,清晰地传入每一个将士耳中,“黑山堡一战,斩吐蕃大将噶尔·东赞布,焚其粮草,扬我安西军威!此乃固本安疆之大胜!雍王殿下运筹帷幄,身先士卒!将士用命,殊死搏杀!皆有大功!本帅已命人备下酒肉犒赏三军!今夜,龟兹不眠!”
城上城下,欢呼声瞬间达到了顶点!
“安西军威武!雍王殿下威武!郭将军威武!”
声浪如潮,直冲云霄。
李謜心头滚烫,与郭幼宁相视一笑,血战后的疲惫仿佛都被这热烈的认可冲散了几分。
他正欲上前向郭帅禀报伤亡及缴获详情,郭昕却已大步走下高台,直趋他面前。
老爷子重重一拍李謜的肩膀,力道沉实,眼中精光闪烁:“殿下干得漂亮!不仅打了胜仗,更打出了气势!安西军民,士气大振!老臣心里好久没那么痛快了!”他随即压低声音,带着一丝近乎神秘的振奋,“还有一桩大喜事,你绝对想不到!”
李謜看着老帅那挤眉弄眼、神神秘秘的模样,不由得莞尔。
他促狭地挑了挑眉,故意拖长了调子,带着几分戏谑的笑意低声道:“什么大喜事?郭帅,你该不会又准备奖我一个如花似玉的侧房吧?”
“诶,殿下说笑了!幼宁国色天香、貌美如花,这还不够吗?”郭昕老脸笑成一朵灿烂的菊花,瞥了眼虎视眈眈的郭幼宁,低声问道:“你……和幼宁圆房了吧?”
李謜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整个人惊得差点原地蹦起来!浑身的血污和疲惫似乎都在这石破天惊的一问下蒸发了!
卧槽,老爷子连这……这等闺阁私密也要亲自过问?!
管的够宽啊!
他下意识地就瞥向身边的郭幼宁。
果然,郭幼宁那双漂亮的大眼睛瞬间瞪圆了,像只被踩了尾巴的豹子,直接伸手就精准无比地揪住了李謜腰间的软肉,压低的声音咬牙切齿地问道:“你们俩在悄悄说什么呢!”
“哎哟!疼疼疼……”李謜夸张地龇牙咧嘴,一边企图掰开郭幼宁的“钳子”,一边忙不迭地对郭昕摆手,“郭帅!郭老爷子!您饶了我吧!这……哎哟喂!”话没说完,又被郭幼宁加了把劲拧得倒吸一口凉气。
“哈哈哈!”郭昕捉黠地看着雍王殿下此刻那手忙脚乱、面红耳赤的模样,笑得更加开怀,银须乱颤,活像偷吃了蜜罐的老顽童,“老夫就是问问嘛!人生大计,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殿下怎么在幼宁面前怂成这样了?哈哈哈!”
“爷爷!”郭幼宁又羞又气,跺了跺脚,却也忍不住被爷爷这无赖样逗得噗嗤一笑,手上劲儿松了些。
李謜哭笑不得:“老爷子,你是不知道幼宁这手劲儿……嘶……可比莽布支的刀还利索!您行行好,快说说那正事吧!再不说,我怕您孙女要当着三军的面执行家法了!”
“好好好,说正事,说正事!”郭昕好不容易止住笑,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花,但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下去。他示意亲兵递上那卷崭新的军册,带着一丝扬眉吐气的得意劲儿塞到李謜手里:“殿下,看看这个!”
李謜疑惑地接过,展开一看,瞳孔骤然收缩!那上面密密麻麻,赫然是新录的一千三百余名青壮的名字!
“这……这是……”李謜的声音因震惊而微颤,刚才的窘迫瞬间被巨大的惊喜冲散。
“哈哈哈!”郭昕一拍大腿,指着那军册说道,“就在你们在黑山堡浴血奋战的时候,龟兹以西,疏勒以东,甚至碎叶故地的流民、游侠儿、乃至一些小部族的健儿,听闻安西军重创吐蕃,雍王殿下威名远播,竟都蜂拥来投!老夫亲自坐镇,优中选优,精挑细选,录得精壮一千三百二十一人!个个结实,都是好兵胚子!”他顿了顿,眼中闪烁着老狐狸般的狡黠,“殿下,您说,这算不算大喜事?是不是比给你娶二房……咳咳,我是说,是不是比什么都强?”
李謜激动得手都在抖!
一千三百多活生生的精兵!再加上缴获的一千二百多匹战马!
这简直是天上掉馅饼,雪中送炭!
巨大的、不真实的狂喜瞬间冲上头顶!他猛地抬头看向郭昕,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狂喜:“老爷子!您……您真是我的福星啊!这……这何止是大喜事!这是天大的喜事!”
“哪里哪里,殿下才是老夫的福星呐,哈哈……”
郭幼宁也凑过来看那军册,同样惊喜万分,之前的羞恼早已不见:“爷爷!您太厉害了!不声不响就办了这么大件事!”
郭昕捋着胡子,眼里的得意劲儿藏都藏不住:“那是!老夫在安西几十年,这点号召力还是有的!不过嘛……”
他话锋一转,促狭地看向李謜,“殿下,新兵有了,战马不缺。眼看着咱们安西军又可以组建新的骑兵营。以后还得辛苦你和幼宁……只是,这练兵是练兵,你们夫妻俩得多那个……老夫还指着早日抱重孙子呢!”
郭昕故意拖长了调子,眼神在李謜和郭幼宁之间暧昧地溜了一圈,意有所指。
“爷爷!”郭幼宁瞬间又闹了个大红脸,嗔怪地瞪了一眼。
李謜也是哭笑不得,他只能无奈地笑着拱手:“郭帅教训的是!孙婿……定当与郭幼宁将军同心协力……那个、那个……”
“你倒是快说啊,到底哪个?”郭幼宁的手早就掐在他的腰上。
“训练新兵!”
发达了!这下真他娘的发达了!安西军的骨架不仅没被打散,反而凭空充盈了血肉,甚至可以展望更强大的未来!
李謜只觉得浑身充满了力量,连腰上被郭幼宁拧过的地方都不觉得疼了!
……
第73章 阉宦之威
贞元十六年冬,长安城。
龙首原上,大明宫的朱墙金瓦蒙着一层尘世的灰翳。朱雀大街行人稀疏,个个裹紧衣衫步履匆匆,眼神躲闪,盛世长安的从容气象早已荡然无存。
东西两市依旧开张,吆喝声被寒风割得七零八落。绸缎庄里仍有衣着光鲜的豪仆进出,脂粉铺前围着几个强颜欢笑的歌姬——这是专供权贵享乐的虚假繁荣,与缩在墙角啃食冷硬胡饼的流民形成刺目的对比。
寒风卷过,整座城池仿佛被无形的重物压着,透不过气来。
寝殿里弥漫着苦涩的药味和一种陈腐的、令人窒息的静谧。
病榻上的天子时常陷入昏睡,偶尔睁眼,浑浊的目光扫过殿宇,那目光里混杂着对死亡的恐惧、对失去权柄的焦虑,或许还有一丝连他自己也不愿承认的、对往昔壮志的茫然。
他浑浊的目光扫过殿宇,看谁都像居心叵测、不怀好意,就连站在屏风后太子李诵模糊的身影,也化作他心头一根冰冷的刺。
父子之间,隔着的早已不是珠帘,而是深不见底的冰渊。
这权力的真空,被另一种力量悄无声息地填满了——宦官。尤其是执掌神策军左军的窦文场与右军的霍仙鸣。
天子将京城安危、宫禁锁钥乃至监视东宫之重任,尽付窦文场、霍仙鸣二人之手。
然霍仙鸣病骨支离,卧榻不起,其麾下右神策军名存实亡。长安城的命脉,已彻底攥紧于紧邻宫苑的窦府深处——那位骠骑大将军、左神策军中尉窦文场的掌心。
各地藩镇,无论拥兵几何,多遣使入京,于窦府门前屏息低眉,递上“义子”名帖,惟求这位“义父”在朝堂说上几句好话,以求荫佑。
长安内外,阉宦之威,早已凌驾于徒有其表的皇权之上。
窦文场盘踞宫禁十数载,根基深固。藩镇节度使们削尖脑袋攀附的,正是这棵遮天蔽日的参天大树。
他眉梢微动,朝堂便是地动山摇。
其滔天权势,根植于十七年前那场惊天之变——泾师乱起,长安沦陷。
当白志贞麾下禁军溃散如沙,是窦文场、霍仙鸣率百余名宦官,簇拥着狼狈不堪的德宗,自禁苑北门仓皇出逃,一路护驾至奉天。
自此,“家奴忠贞”四字,深烙于惊魂未定的帝王心头。
白志贞遭贬黜,窦、霍自此平步青云。
贞元十二年(796年)六月,德宗设护军中尉两员、中护军两员,统摄禁军:窦文场为左神策护军中尉,霍仙鸣为右神策护军中尉;张尚进为右神策中护军,焦希望为左神策中护军。窦、霍权重一时,威震朝野。
然近年霍仙鸣缠绵病榻,右军虽名义上仍归其辖制,明眼人皆知,其帐下心腹早已频繁夤夜出入窦府。
右军名存实亡的空白,正被左军的势力无声渗透、悄然蚕食。
长安城的命脉,真正攥在了紧邻宫苑的窦府深处。每日清晨,窦府侧门悄然开启,身着便服的“听事”(宦官系统的密探)鱼贯而出,汇入长安的人流。
傍晚,各种消息又如同溪流归海,无声无息地汇入深处那间密室。各地藩镇的节帅无论拥兵几许,奏疏往往尚未送达御前,其副册已悄然呈于窦文场案头。
“义子”们的孝敬只是表象,更深的利益交换与情报掌控,才是在这权力棋盘上生存的法则。
府邸最深处,一间密闭的斗室,昂贵的沉檀冷香丝丝缕缕,亮着几盏牛角灯。
紫檀木大案后,窦文场穿着深紫常服端坐着。
案头上并无多余饰物,唯有那枚狰狞龙纹盘绕的“左神策军中尉”黄金鱼符,在幽暗光线下泛着冰冷、内敛却极具重量的光泽。
此物所至,数万长安精锐,莫敢不从。
他约莫五十上下,面皮是长久不见天日的、异样的白皙光洁,毫无褶皱。
一双眼睛深陷在过于平坦的眼窝内,瞳孔颜色深得仿佛能吸纳所有光线,只在偶然抬眸间,才泄出一线冰锥般锐利、能将人洞穿的精芒。
薄唇血色极淡,此刻正抿成一道毫无情绪起伏的直线。
他静坐不动,整个人如同一尊毫无活气的玉像,唯有搭在乌木扶手上的一根修长、同样苍白得不似活人的手指,正以某种精确到刻度的间隔,极缓、极沉地叩击着光滑的木面。
“笃…笃…笃…”
那声音可以精准地碾磨着聆听者的心魄,将无形的权力重压,一丝丝楔入骨髓。
一个全身裹在黑斗篷中、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身影,正单膝跪地,头颅深深低下,恭敬地呈上一封用特殊火漆密封、边缘沾着些许风尘的信函。
那火漆上的印记,是一只狰狞的雪山牦牛头轮廓——吐蕃王庭的徽记。
窦文场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甚至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他只是用那根敲击着扶手的手指停下,对着阴影微微一动。斗篷人立刻像鬼魅般起身,无声而迅速地趋前,将密信轻轻放置在紫檀木案上,随即又无声无息地退回到角落的黑暗中,仿佛从未存在过。
窦文场的目光终于落在那封密信上。他用保养得如同女子般白皙、指甲修剪得极其圆润的手指,拈起那封信。
动作看似舒缓,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掌控力。
他慢条斯理地剥开那独特的火漆,取出信纸。
信纸是上好的吐蕃羊皮纸,坚韧而带着一股高原特有的粗粝气息。上面用略显生硬但笔锋凌厉的唐文书写着寥寥数语:“致尊贵的大唐骠骑大将军、左神策军中尉窦公阁下:
逻些的风雪,亦未能冷却本论心中的疑惑与失望。
龟兹城下,我幼子断臂,失去血矛,上千勇士魂断异域。
据我儿所报,率领安西军拼死抵抗的是那位本该暴薨的雍王!消息传回,赞普震怒,王庭哗然。
本论百思不得其解:以窦公之能,手掌京畿神策,坐镇中枢,雄踞长安,缘何连区区一位落魄皇子都没办法,迟迟不能料理?
任其羽翼渐丰,竟至今日坐拥安西残兵,屠我将领,焚我粮秣,逞凶边陲!此非仅李謜之猖狂,实乃窦公之……无能!
第74章 你的忠心杂家记下了
一个李謜,尚需本论亲笔质询。窦公昔日承诺‘如臂使指’掌控雍王、令其无声无息消殒于路途之策,如今看来,岂非笑谈?莫非堂堂神策左军中尉,竟连一把驱赶羔羊的鞭挞之力都吝惜使出?抑或……大唐中枢之权柄,已另有他属,窦公亦束手乎?
望窦公慎思。吐蕃的耐心与‘友谊’,非取之不竭。若窦公仍欲借我吐蕃之力,成就心中所谋……那么,李謜项上人头,便是投名之首献!
尚绮心儿 亲笔于逻些王庭”
信不长,字字却如冰冷的钢针,狠狠扎向窦文场那深不可测的城府!
敲击扶手的“笃笃”声停下了。密室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唯有牛角灯的火苗,在窦文场深不见底的眼瞳中,投下两簇幽冷摇曳的光点。
他那张白净的脸上依旧看不出任何情绪的波动,仿佛刚刚读到的只是一份无关紧要的邸报。
然而,那双搭在扶手上的手,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几乎难以觉察的轻颤。
片刻之后,一声极轻、极冷,如同毒蛇吐信般的冷哼,在死寂的密室中幽幽响起:“呵……尚绮心儿……” 那声音里,淬满了冰碴与一种被触怒的、极度危险的阴鸷。
“窦公,尚绮心儿这厮好生无礼!卑职……”左神策军副使杨志廉一边偷窥窦文场的脸色,一边谄媚地在他面前说道:“不如由卑职执笔,以窦公钧令,敕朔方节度使王佖即刻发兵,西击吐蕃二百里!好让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蕃狗,尝尝我大唐兵锋的厉害!定能震慑其嚣张气焰!”
“吐蕃势大,岂容胡闹!”窦文场的脸在一明一暗的灯光下阴晴不定,声音沉冷如铁。
杨志廉喉头一动,仿佛失言般低语:“只是……雍王殿下他……怎会……去了安西?”
“嗯?”窦文场鼻腔里挤出危险至极的哼声,深陷的眼窝里陡然爆出两道利刃般的寒光,直刺杨志廉。
杨志廉像是被那目光烫到,猛地一缩脖子,慌忙告罪:“是……卑职失言!卑职该死!卑职……不该问……”
死寂之中,窦文场冰冷的声音缓缓响起,带着一丝罕见的、咬牙切齿的意味:“是杂家……看走眼了!”他每一个字都仿佛从牙缝里挤出,“李謜这小儿,往日看着不过是只任人摆布的绵羊,谁知……竟是一只吃人的恶狼!”
杨志廉眼中精芒一闪,立刻抓住时机,猛地单膝点地,头颅深埋,声音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狂热与忠诚:“窦公!卑职斗胆请命!此事关乎窦公英名与长安大局,务须雷霆手段,密不透风!恳请窦公将此绝密事宜,全权交由卑职亲掌!”
“卑职选几名熟知河西通往安西隐秘古道的死士!窦公只需首肯,卑职立即亲率他们混入商旅流民,悄无声息潜入安西!取其首级,星夜秘送长安,让窦公亲眼验证!”
“届时,吐蕃之口自可堵死,雍王之患亦能根除!”
死寂在烛火摇曳的书房中蔓延,沉重得几乎能拧出水来。唯有灯芯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映衬着窦文场那张在明暗光影中如同铁铸般的脸。
杨志廉保持着单膝跪地的姿态,头颅深埋,几乎能听见自己擂鼓般的心跳,汗水悄悄浸湿了内衫的领口,却不敢有丝毫动弹。
时间仿佛凝滞。
良久,窦文场深陷眼窝中那两道利刃般的寒光终于缓缓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更粘稠的阴冷。
他缓缓端起桌上早已冰凉的茶盏,茶在手中,却没有饮下,只是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杯壁,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雍王……”窦文场的声音低沉,饱含着暴怒和杀意,“数次被他死里逃生,难道天意如此?!”
他猛地抬眼,目光如毒蛇的信子,死死钉在杨志廉身上:“抬起头来。”
杨志廉依言抬头,脸上已是一片视死如归的决绝,眼中那点精光被刻意放大成孤注一掷的狂热。
“取其首级……星夜秘送长安……”窦文场重复着杨志廉的话,嘴角勾起一丝极其冷酷又极其满意的弧度,那笑容没有丝毫温度,反而让人不寒而栗。
“志廉,你倒是……很懂得替杂家分忧啊。”
“卑职只知,但凡威胁窦公大计、危及社稷安稳者,无论是谁,皆为寇仇!当不惜此身,除之而后快!”杨志廉的声音斩钉截铁。
“好一个‘不惜此身’!”窦文场轻轻放下茶盏,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清脆却令人心悸的轻响。
“这份忠心,杂家……记下了。”
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灯火下投下巨大的阴影,将跪地的杨志廉完全笼罩其中。
他踱了两步,走到窗边,背对着杨志廉,望着窗外沉沉夜色下宫墙的轮廓。
“此事,关系重大,牵一发而动全身。”窦文场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惯常的、不容置疑的掌控感,但字里行间透出的狠辣却更浓,“李謜小儿,敢行此瞒天过海、千里奔逃之举,背后必有依仗。郭昕那老匹夫还在徒劳地死守安西,此次又收留戴罪皇子,或许是……朝中有人不甘寂寞!杀他容易,但要杀得干净,杀得不留一丝把柄,杀得让所有人——包括吐蕃那条疯狗尚绮心儿,都只能闭嘴!这才是难处!”
他蓦地转过身,目光灼灼:“你方才说,河西通往安西确另有其路?有把握避开关卡、游弈所的耳目?”
“回窦公!”杨志廉精神一振,知道计划已被初步采纳,连忙道:“卑职早年曾在朔方军中效力,深知西北地理。河西走廊烽燧相连,官道盘查甚严。然祁连山麓,戈壁深处,尚存数条商旅乃至走私贩私者使用的古道,虽崎岖艰险,人迹罕至,甚至时有沙暴、迷途之险,却可绕开主要关隘。卑职识得几人,乃世代行走此道的‘沙驼客’,更兼是卑职心腹死士,忠诚可靠,悍不畏死。以此辈为向导,混入西去的商队或流民之中,神不知鬼不觉,十五日之内,必能潜入安西地界!”
第75章 你命大还是我刀快
“十五日……”窦文场沉吟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窗棂,“雍王在龟兹城落脚。他身边有郭昕那些老家伙,他们虽然上了年岁,但勇猛不怕死。你确信你带着死士能躲得过郭昕的眼睛?”
“他们在明处,卑职在暗处!卑职只要一击必中即可!”杨志廉眼中闪烁着猎人般的狠戾光芒。
窦文场盯着他看了许久,那目光仿佛要穿透他的皮肉,直刺灵魂深处。书房内的空气再次凝固。
终于,窦文场缓缓走回书案后坐下,提起了那支象征无上权力的紫毫笔。他没有立刻书写,指尖捻着笔锋,如同捻着一条无形的命运之线。
“杨志廉听令。”他的声音冰冷而肃杀。
“卑职在!”杨志廉身体绷紧。
“此事,由你全权负责。所遣死士,务须绝对忠诚、身手卓绝、口风极严!只认你一人号令。”窦文场一字一句,清晰无比,“所需财货、兵刃、通关伪凭、沿途接应据点人员名单,稍后自有人与你交接。记住,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若有第三人未经我许可得知详情……”他顿了顿,目光如冰锥,“你与他们,连同九族,皆死无葬身之地!”
“卑职明白!定当以命相护,绝无半分泄露!”杨志廉心头凛然,重重叩首。
“至于你……”窦文场看着他,“亲率死士潜入安西,太过扎眼。你乃神策左军副使,多少人盯着你的行止?你若消失,李謜小儿尚未授首,长安城就要先起波澜了!你留在长安,坐镇调度,稳住局面。挑选最得力、最机敏之人带队前往,你居中遥控,飞鸽密信联络。事成之后,首级必须用石灰、蜜蜡封存妥当,由最可靠之人,走那条‘隐秘古道’,昼夜兼程,直送……杂家府邸!”
他眼中闪过一丝近乎残忍的期待:“杂家,要亲眼看看这位‘雍王’,没了吃饭的家伙,还能翻起什么浪!”
“窦公英明!卑职遵命!卑职这就去挑选人手,即刻布置!”杨志廉心中虽掠过一丝未能亲手执行此惊天任务的遗憾,但更多的是被赋予重任的激动和即将立下泼天大功的狂喜。
“去吧。”窦文场疲惫似的挥了挥手,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将他整个人都包裹在一种深不可测的阴鸷之中。
他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几不可闻,却又带着彻骨的寒意: “李謜……好侄儿……杂家倒要看看,是你命大,还是杂家的刀更快……”
杨志廉再次深深一拜,起身后,如同幽灵般悄无声息地退出了这间杀气四溢的书房,只留下窦文场一人,对着跳跃的烛火,眼神明灭不定。
……
龟兹城,都护府灯火通明。
李謜伏案疾书,羊皮纸上墨迹淋漓,他要写一封给吐蕃南线统帅论莽热。
郭幼宁裹着厚厚的裘衣,蜷在旁边的胡床上,看他笔下流淌出那些气死人不偿命的字句,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致尊贵的吐蕃南道元帅,论莽热阁下:暌违日久,甚念。安西寒苦,想必疏勒城中,阁下亦需围炉取暖,共御风霜。”
郭幼宁暗笑:疏勒比龟兹暖和多了,这家伙睁眼说瞎话。
“贵我两军各为其主,立场不同,然士兵皆血肉之躯,家中亦有父母妻儿翘首以盼。”他笔下不停,“安西军秉持人道,未苛待阁下被俘之英勇将士。彼等如今正在龟兹城外垦荒屯田,衣食虽简,性命无忧,权当……强身健体,体验民生疾苦了。”
“然,”笔锋陡然一转,切入正题,“安西军民亦需果腹之粮,御寒之衣,还得节约粮食给你的吐蕃儿郎吃,更需饲喂阁下慷慨馈赠之良驹(指上次缴获的战马)。为两军将士福祉计,本王提议,继续此前互利互惠之交易。”
李謜越写越兴奋: “现有贵部俘虏,一千零一十九人,皆身体康健,还愿意回您麾下效力,本王随时可将他们送还阁下麾下!本着‘与邻为善,共促和平’之宗旨,这次还是专享批发价给您优惠!”
他刻意将“批发价”三个字写得格外醒目。
“还是这个价:每名吐蕃俘虏,作价五头壮牛,十只肥羊,两石上等青稞。” 他停下来,仿佛在回味这个数字带来的快感,“咱们一手交牛羊粮食,一手交俘虏,不接受赊欠。”
“噗呲……”
郭幼宁忍不住笑出了声。
“元帅阁下请细思:一名训练有素、久经战阵的吐蕃勇士,其价值岂是区区几头牛羊可比?安西军将其完好无损地交还,等同于为贵部节省了海量的训练时间和军费投入!此乃长远之利!牛羊青稞,不过是一时之消耗品。用些许消耗品,换回宝贵战力,孰轻孰重,以阁下之明,岂能不知?”
“况且,本王深知阁下爱兵如子。若任由贵部勇士在安西,时间越久,恐生思乡之情,士气低落,亦非阁下所愿。如果他们有人自愿加入安西军,到时候对阵沙场,您麾下的将士会如何看,您的脸往哪里搁?及时赎回,令其归营团聚,重振军心,方为上策。”
他歪着头想了想,继续写道:“吃喝拉撒都是成本,如果拖延时日,换俘的价格或有上浮,本王亦爱莫能助了。”
落款:“盼复。愿战火暂歇,民生得安。大唐雍王,李謜。”
“噗哈哈哈……”郭幼宁终于忍不住,笑得花枝乱颤,裹着裘衣滚到李謜身边,“夫君,你这信写得……太损了!论莽热那老匹夫看了,怕是要当场喷血三升!”
李謜得意地吹干墨迹,小心封好:“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听老崔说,他上次就被‘批发价’气得够呛,这次再来一次,让他深刻体会到什么叫‘伤害性不大,侮辱性极强’。他不是心疼钱,是面子挂不住!可偏偏,他还不敢拒绝。”
“你为何如此笃定?”
“他手下将士都看着呢。他若拒绝赎回俘虏,士兵寒心,军心必乱。他若赎回,就得咽下这哑巴亏,被我用这种方式反复羞辱,还得‘感谢’我。这种憋屈,比挨我一刀还难受。”
……
第76章 吐血三升
果不其然。
七天后,疏勒城,论莽热的大帐。
“欺人太甚!!!”
一声暴怒的嘶吼几乎掀翻了穹顶。
论莽热须发皆张,脸色由红转青,再由青变紫,手中的羊皮信纸被他攥得死紧,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咯咯作响。
“批发价……又是批发价!!!”他死死盯着那刺眼的几个字,胸口剧烈起伏,仿佛有岩浆在翻涌。
“李謜小儿!安敢如此辱我!!!”
上一次交易,已是吐蕃军中的一大笑柄,让他颜面扫地。
如今这小儿竟敢变本加厉!
这分明是把他堂堂吐蕃元帅当成了市井之中的贩夫走卒!
是赤裸裸的嘲弄!是踩着他的脸在跳舞!
“元帅息怒!保重身体啊!” 帐下将领慌忙劝解。
“息怒?如何息怒?!”论莽热双目赤红,指着信纸,“你们看看,看看这竖子写的什么?!每一句话都在抽我的耳光,我呸他的‘互利互惠’!他俘虏我一千精锐,缴获我一千三百多匹战马,现在还要用我的人来勒索我的牛羊粮草!这叫‘互利’?这是敲骨吸髓!!”
他越说越气,气血上涌,眼前阵阵发黑:“‘批发价’……拖延时日还要涨价……他把我当什么了?!当牲口贩子吗?!啊啊啊——!”
“噗——!”
一口鲜血再也压制不住,猛地从论莽热口中喷出,殷红的血点溅满了手中的信纸和他华丽的锦袍。他庞大的身躯晃了晃,两眼一翻,直挺挺地向后倒去,重重摔在铺着华丽地毯的矮榻上。
“元帅!”
“快!快叫医者!”
“元帅晕倒了——!”
帅帐内顿时乱作一团。
将领们惊恐地围上去,掐人中的,呼喊的,乱成一锅粥。
论莽热脸色惨白,牙关紧咬,人事不省。那封沾着他鲜血的信笺,如同讽刺的烙印,飘落在混乱的脚边。
李謜成功地让这位叱咤风云的吐蕃统帅,气急攻心,吐血晕厥。
……
消息传回龟兹,李謜只是微微一笑。
他轻轻摇晃着手中的琉璃杯,里面是浑浊的葡萄酿:“幼宁,准备接收我们的牛羊吧。”
“论莽热都被你气得吐血三升,你咋料定他还会给咱们送牛羊粮食来?”郭幼宁腻歪地说道。
“嘿嘿,等着瞧吧,他可是南道大元帅。”
……
数日后,通往龟兹的商道上,一支庞大的、极其不情愿的“运输队”缓缓行进。近五千头壮牛和肥羊被驱赶着,绵延数里,还有满载着青稞的驮马。押送的吐蕃士兵一个个垂头丧气,神情屈辱。这是论莽热在昏迷中醒来后,权衡再三,在将领们的压力下,不得不咬牙签发的赎金。
这一次,李謜又赚得盆满钵满。
“禀雍王殿下、郭帅!”负责清点的军需官声音都在发颤,“清点完毕!共计:壮牛五千零九十五头!肥羊一万零一百九十只!青稞两千零三十八石!牛羊膘肥体壮,青稞颗粒饱满!!”
巨大的财富堆满了临时围起的牧场和仓库。
牛羊的叫声此起彼伏,充满了勃勃生机。
青稞谷物的香气,更是让忍饥挨饿许久的安西军民嗅到了活下去的希望。
李謜看着这丰厚的战果,眼中并无太多兴奋,按计划将三分之一牛羊粮食划拨军需,优先保障将士基本口粮和越冬被服,抚恤阵亡者家属,稳定军心民心。另外三分之一作为战略储备,由郭幼宁亲自掌管,应对吐蕃可能的反扑和漫长的冬季。
而剩下的三分之一……李謜转身,大声道:“传令龟兹城及周边所有绿洲、山谷、流民聚集点!竖起招兵旗!”
“即日起,凡年满十六,体魄强健,弓马娴熟者,不分汉、胡、羌、氐、突厥、葛逻禄……只要愿持刀枪,共抗吐蕃,收复家园者,一概录用!”
“加入新安西军,有饭吃,有衣穿,有战马骑!”
“杀吐蕃,报血仇,复我安西故土!”
……
而在千里之外的长安。
一份来自朔方的密报也放在了窦文场的案头,上面清晰写着:“安西都护郭昕于龟兹城获大捷。并龟兹大肆招兵买马,声势日隆……”
窦文场眼窝里寒光四射:“哼,郭昕老儿,黄土埋半截的人了,倒还硬气……你护着雍王,一个废皇子,能捞到什么好处?”
他枯瘦的手指划过“大肆招兵买马”几个字,“想造反?还是想拥着那个废皇子另立山头?真当杂家是泥塑木雕不成?!”他的目光杀意汹涌。
……
残阳熔金,万里戈壁被染成一片壮阔而寂寥的赤铜色。
风声呜咽,掠过嶙峋怪石与枯黄的骆驼刺,卷起细碎的沙尘。
通往龟兹的古道如同一条蜿蜒的伤疤,刻在荒原之上。
此刻,天地间似乎只剩下几缕孤烟般的骑影,正奋力追逐着西坠的落日。
蹄声如滚雷,沉闷地夯打着空旷的四野。。
“嗷呜……”
远方一声凄厉的狼嗥刺破长空,引得几匹坐骑惊惶地甩头蹬蹄,速度陡然拔高。
黑马上的雷岳魁梧如山,熟铜双锏随着奔马铿锵作响,他回过头去声若洪钟:“加把劲!天黑之前必须找到落脚之处!我看若不找个地方避避,到了天黑下来,咱们会被狼群吃喽!”陇右大汉的嗓门盖过了风声。
“雷大哥,您可别吓唬俺,”旁边青骢马上的贺兰镜控缰娴熟,身子稳得像粘在马鞍上,闻言缩了缩脖子,脸上却带着促狭的笑,“俺这胆儿小,经不住吓!”他嘴里喊着怕,眼神却锐利如鹰隼,习惯性地扫视着四周起伏的沙丘与乱石堆。
他可是朔方军里被生生逼出来的“逃兵”,一顶贪污军饷的脏帽子扣下来,不走就是死路一条。
安西,是他唯一能洗刷污名、重拾刀弓的地方。
“哈!贺兰大哥说笑!”稍后一点的黄骠马上,萧望野操着浓重的关陇口音大笑出声,一手控缰,一手下意识地紧了紧背上那个鼓囊囊的粗布长包裹——里面是他拆解的祖传精铁点钢枪。
第77章 戈壁遇狼群
“凭你那三石的硬弓,狼来了正好!今晚兄弟们开开荤,烤狼肉吃!”他语气透着豪迈,但眼底深处藏着一丝关陇破落士族子弟的沉重。
他还不忘记回头看了眼落在最后的同伴:“喂!阿塔尔!你那马儿是没喂豆萁还是咋地?看着脚力有点软啊!”
落在队伍尾巴的栗色战马上,阿塔尔那张带着草原风霜刻痕的混血面孔上没什么表情,巨大的角弓横在鞍前,特制的长杆破甲箭在箭囊里随着颠簸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听到萧望野的调侃,他嘴角难得地扯动了一下:“我的马儿好得很。是心疼它,没舍得往死里抽罢了。”
他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前面几人耳中。
他爹娘的性命,还有整个小部族的帐篷,都化作了吐蕃人刀下的灰烬。
此去安西,不为荣华,只为那张角弓能饮尽吐蕃人的血。
他们四人不期而遇,怀着共同的梦想,结伴同行。健马奋力奔驰,卷起滚滚烟尘。风声呼啸,裹挟着金属的轻响、粗重的喘息,以及远方若有若无的狼嗥,构成一曲苍凉而壮阔的西行长歌。
……
太阳已沉至地平边缘,戈壁的朔风如同淬了冰的刀子,割得人面皮生疼。马匹喷出的白气,瞬间凝成霜雾,扑簌簌糊住了骑手的眼帘。
“呜——嗷——呜——”
四下里的狼嗥骤然密集,一声叠着一声,从四面八方幽暗的沙丘后、乱石丛中迫近而来,带着嗜血的寒意。
“诸位兄弟!看前面!像是有城池!”雷岳猛地扬起马鞭,指向风沙弥漫的天际线尽头,大声喊道。
“走!”几道身影再无二话,狠狠鞭策坐骑,朝着那模糊的轮廓冲刺而去。
然而,当狂飙的骏马扬起漫天沙尘逼近目标时,四人齐齐勒缰,马蹄在碎石地上刨出深坑——眼前的景象让他们心头一沉。
哪有什么城池!
那不过是一座被岁月风刀霜剑啃噬得千疮百孔的巨型岩台,孤零零矗立在荒原上。
远处望去的城墙轮廓,近看只是崩塌错落的岩脊残骸。
唯有岩台底部向内凹陷出一片浅洞,勉强可容数人蜷缩,暂避那穿骨的罡风。
若为躲狼攀上高台?半夜那能把石头冻裂的酷寒,定会将他们变成几具僵硬的冰雕。
“雷大哥,”贺兰镜将身子缩进破旧的皮袄领子里,牙齿微微打颤,“就在这岩窝子里凑合一宿吧,这鬼风,骨头缝都冻透了!”
“哈哈!”雷岳的笑声带着喘息,“不怕狼把你叼了去?”
贺兰镜眨了眨眼,嘴角勾起一丝与方才瑟缩截然不同的锐利弧度,指尖无意识地弹了下鞍侧的弓弦:“萧老弟不是馋狼肉么?俺这就去给他弄只肥的来!”
几乎同时,岩凹入口处雷岳闷雷般低吼:“噤声!收马!入凹!”
庞大身躯瞬间回撤,一把薅住喷气战马笼头,不顾惊惶甩头,硬拖向凹隙深处!
“快!”
黑影里,一头壮硕如小牛的巨狼幽灵般踞立在近处凸起的嶙峋岩石上!
它猛地拱起狭长的吻部,喉管如风箱鼓动,发出一声穿透力惊人的长嚎:“嗷呜——!”
这声凄厉的狼嗥如同点燃了引信!刹那间,无数声凶戾的嚎叫如同沸腾的潮水,从四面八方的黑暗中炸裂开来,彼此应和,凶焰暴涨!
萧望野脸上痞笑冻住,长枪拄地,反手抄缰绳,连拉带喝推马入阴影。贺兰镜浑身一绷,缩肩如常,动作麻利牵马紧跟,嘴里“吁吁”安抚。阿塔尔则在雷岳开口刹那滑至坐骑旁,按颈轻推,马无声顺服,鬼影般退入岩凹最内侧安全角落。安置好马,巨大角弓在手,三箭搭弦,冰冷目光刺向洞外墨色。
四匹马被七手八脚塞进石隙。空间骤然逼仄。马匹沉重喘息、踏蹄声与人粗重呼吸在石壁间闷响碰撞。汗味、灰尘、马臊味浓烈呛人。
就在雷岳肩膀顶进最后一匹马,四人刚在狭窄入口转身摆开防御姿态的刹那——
最后一丝天光被墨蓝无情吞噬!寒气如活物贴地爬行,疯狂钻进骨髓。
岩凹外轮廓彻底溶入浓稠黑暗。
“我和萧兄弟先顶着,贺兰兄弟,你先生个火堆!”雷岳如滚雷般的吼声在凹壁间炸开。
贺兰镜不敢有半分迟疑:“雷兄放心!”他应声急蹲,双手在冰冷粗糙的砂砾地上慌乱摸索、刨扒。戈壁滩上植被稀疏,但被狂风不知从何处卷来的枯枝倒不少,此刻成了唯一的希望。
生死时速间,一小堆干柴已勉强堆起。
“嚓——嗤!”火星迸裂!
一团橘红的火焰猛地窜起,贪婪地舔舐着黑暗!
跳跃的火光骤然撕裂冰冷的夜幕,不仅映亮了三人紧绷的脸庞,更将一股带着焦糊气息的微弱暖意强行塞进这方狭小的岩凹。
仿佛这骤然降临的光明,彻底点燃了黑暗深处蛰伏的暴戾!
“呜嗷——!!!”
一声饱含狂怒与嗜血的长嚎,如同淬了冰的钢刀,骤然撕裂了刚刚被火光照亮的死寂!那声音尖厉、怨毒,穿透耳膜直抵骨髓!
呼应声排山倒海般炸开!
岩凹外,浓墨般的黑暗深渊里,数十点摇曳的、冰冷刺骨的幽绿鬼火毫无预兆地亮起!它们不再是慢慢浮现,而是如同被无形之手瞬间点燃,剧烈地跳动、摇曳!
紧接着,鬼火开始移动,无声却迅疾地向着火光摇曳的岩凹逼近!
令人头皮发麻的、喉咙深处滚动的低嚎呜咽如同瘟疫般蔓延开来,贪婪的涎液滴落在干燥沙砾上的“吧嗒……吧嗒……”声密集得令人作呕!
这些令人脊背生寒的声音交织着此起彼伏、越来越疯狂的狼嗥,瞬间织成一张冰冷彻骨、带着血腥气的死亡巨网,从四面八方的黑暗中骤然收紧,将小小的岩凹死死钉在了死亡陷阱的中心!
这里,瞬间化为血肉战场!
雷岳铁塔般的身躯堵在最前,熟铜双锏挥舞成风!
沉闷的骨裂声不断响起,扑近的饿狼被砸得血肉横飞。
“哈哈,痛快!再上来几只!”他声如洪钟,双锏一扫又是数狼毙命。
第78章 又来了几位逃难者
萧望野身形疾闪,长枪化作道道寒光,精准刺入狼吻、咽喉、眼窝,血花四溅,死死护住侧翼和马匹。
“雷大哥,你这锤法,狼肉馅饼都省得剁了!”他嘴上调侃,枪尖一抖又挑飞一头恶狼,“这活儿还是交给你,我捅腻了!”
“嗖!嗖!嗖!”
贺兰镜背贴岩石,三石弓稳如磐石,箭矢连珠般射出,将阴影中扑出的饿狼一一钉死在地。
“雷兄放心,这边交给我!”他声音沉稳,再次拉弓,“萧兄弟,你这馅饼料,怕是膻味太重了!”
阿塔尔目光冰冷专注。
“嗡——!”弓弦轻响,一支破甲箭瞬息而至,远处一头指挥的头狼眼窝中箭,轰然倒地。
“第五只。”他声音清冷,箭矢无声却致命,专挑狼群核心。
然而,狼群汹涌如潮,想必是饿疯了!
同伴的死只激得它们更加疯狂,悍不畏死地冲击着四人防线。
血肉壁垒不断消耗,防线被一寸寸压向凹隙深处!
箭囊将空!
就在四人被挤压到岩壁死角,背脊几乎贴上惊惶甩蹄的战马,狼群腥臭的气息已扑面而来之际——
“呜——嗷——!”
一声凄厉高亢的狼嗥骤然撕裂夜空,从包围圈外炸响。
“又有何变故?”贺兰镜心头一紧。
众人脸色已是一片灰败。
这嗥声带着某种疯狂,包围他们的狼群瞬间变得更加躁动不安,龇出的獠牙在幽暗中闪着嗜血的冷光,低吼声如同滚雷般压抑而致命。
就在这时,远处黑暗中传来一阵急促杂乱的马蹄声——
“嘚嘚嘚…嘚嘚嘚…”伴随着惊惶的嘶鸣和人声呼喝,几匹马竟跌跌撞撞地闯入了这片死地!
他们像是被什么东西驱赶着、裹挟着,一头撞进了狼群的背后,仓惶地朝着岩凹处微弱火光的所在奔来!
狼群显然没料到背后会冲来这样的猎物,短暂的混乱让包围圈出现了一丝缝隙。
那几匹马狼狈地冲进了这个狭小的,躺满了狼尸的空地,激起一片带着血腥味的烟尘。
冲在最前的是一个精瘦如铁的男人,皮肤是戈壁风沙磨砺出的深褐色。
他手中的横刀还在胡乱挥舞着,但动作明显带着慌乱和后力不继的沉重,刀刃划过的风声不再锐利,更像是绝望的呼啸。
他劈砍的力道虽猛,却常被狡猾的恶狼避开要害,手臂上赫然可见几道深可见骨的抓挠血痕,鲜血染红了半截衣袖。
他胯下的马匹喘着粗气,口鼻喷着白沫,一条后腿上鲜血淋漓,显然也被狠狠撕咬过。
紧跟在他身后的汉子身材敦实,此刻却狼狈不堪。
他挥舞着一根沉重的熟铁棍,怒吼着试图驱散逼近的狼群,但那棍影显得有些滞涩笨重,难以精准命中狼的头颅,更多是砸在地上或空处,激起蓬蓬沙土,偶尔砸中狼身,也只是换来一声痛嚎而非致命的骨裂。
他身上的皮袄被撕扯得七零八落,肩头一道深色的爪印正汩汩渗血。
还有一个身形矮小的男人,他像只受惊的耗子,在两匹马的缝隙和狂乱的狼爪间拼命闪躲。
他手中的两柄短刃虽然闪着寒光,但翻飞的动作早已失了章法,惊惶失措地胡乱刺戳,嘴里爆发出含混不清的嘶喊,更像是恐惧的宣泄而非戾气的叱骂。
他的后背和腿上布满狼爪拖出的长长血痕,每一次躲避都显得踉跄而勉强。
而四人之中,最令人揪心的无疑是那位被护在稍靠后位置的妙龄姑娘。
她几乎完全趴在马背上,纤细的身体随着马匹的颠簸剧烈起伏,仿佛下一秒就要被甩落。
一头乌发散乱地贴在苍白如纸的脸颊和汗湿的颈侧,原本清丽的容颜此刻只剩无边无际的恐惧。身上轻薄的衣衫多处被撕破,隐约露出几道渗血的擦伤。
她紧紧闭着眼,长长的睫毛不住颤抖,每一次狼嚎逼近或是同伴的怒吼都让她瑟缩一下,发出微不可闻的、破碎的低泣。双手死死攥着马鬃,指关节因用力而发白,整个人摇摇欲坠,别说反抗,连维持在马背上都已拼尽全力。
那副楚楚可怜、弱不禁风的模样,足以让任何见到的人心头一紧,恨不能立刻上前将她护在怀里。
她身侧的两名汉子几乎是咬着牙,用身体和武器为她勉强抵挡着从侧面和后翼疯狂扑咬撕扯的饿狼。
那些畜生狡猾异常,并不正面硬撼,而是不断骚扰、撕咬马匹,试图将队伍冲散,目标显然直指这个最脆弱、最容易得手的姑娘。
“你们是什么人?!”雷岳眼见这四人如同惊弓之鸟般被狼群驱赶着撞进来,尤其是那姑娘濒临崩溃的状态,心中一震,猛地大吼一声,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兄弟们,杀出去!接应他们!”
这声怒吼如同强心剂,瞬间点燃了岩凹中四人的斗志。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疲惫与绝望,他们爆发出嘶哑的怒吼,鼓起最后一丝力气,奋力挥动武器,朝着那支同样在苦苦挣扎、朝着他们方向跌撞而来的小队反冲而去!
砍翻几只狼后,两拨人汇聚到一起,力量霎时大了起来。
“快,让那小娘子和你们的马躲到后面去!”雷岳大吼道。
那几人也不再慌乱。
精瘦汉子出刀专攻狼腹、咽喉要害,刀光如冷月,快、准、狠!
敦实壮汉怒吼连连,熟铁棍舞动如风,不再是刚才的滞涩笨重,而是带着开碑裂石的威猛,棍影笼罩之处,恶狼筋断骨折,哀嚎倒地。
矮小男人身形愈发滑溜,两柄淬毒短刃如同毒蛇的信子,在混乱中神出鬼没,专刺狼眼、掏挖腰腹,动作刁钻致命,嘴里那含混不清的叱骂也变成了低沉而充满杀意的嘶嘶声。
七人迅速达成默契,背靠背结成圆阵,将莞娘和她那匹受伤的马严密地护在圆心。
长枪如林,棍影如山,刀光似雪,短刃如风!
七件兵器构成了一个近乎完美的杀戮圆环,彼此呼应,攻防一体。
狼群虽狡猾凶残,数量众多,但在这种严密配合和骤然提升的战力面前,再难像之前那样肆意撕开缺口。
每一次扑击都撞在铁壁铜墙上,留下几具抽搐的狼尸。
第79章 莞娘
那位小娘子被护在核心,惊魂稍定。
她喘息着,在地上坐直身子,抬手整理散乱的鬓发。
那动作带着一种惊惧未消的柔弱,却又在不经意间流露出一种深入骨髓的优雅。
汗水浸湿的薄衫贴在玲珑的曲线上,苍白的脸颊因喘息而泛起一丝病态的潮红,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细小的泪珠。
厮杀持续了不知多久,汗水混着血水浸透了每个人的衣衫。
“嗷呜——!”
一声威严而带着不甘的悠长狼嗥从包围圈外传来。
如同被无形的鞭子抽打,原本疯狂围攻、悍不畏死的狼群骤然停止了撕咬。它们低伏着身体,喉咙里滚动着威胁的低吼,眼神凶狠却又不甘地扫视着猎物,开始缓缓地、有序地向四面八方退去。黑色的狼群如同退潮的污水,迅速渗入戈壁的沟壑与稀疏的灌木丛中,转眼消失不见。
只留下满地狼藉的狼尸和空气中浓得化不开、令人作呕的血腥气味。
直到最后一匹狼的影子彻底消失在黎明的薄雾里,七人紧绷如铁弦的身体才骤然松弛下来。
沉重的喘息声此起彼伏,每个人都拄着自己的兵器,面色苍白,摇摇欲坠,几乎脱力。精瘦汉子疲惫地将后背重重靠在冰冷的岩石上,大口喘着粗气;敦实壮汉直接瘫坐在地,胸膛剧烈起伏;而那矮小男人虽然也累得够呛,却依然强撑着身体,眼神锐利如鹰隼,警惕地来回扫视着狼群消失的各个方向,短刃紧握在手,不曾放松分毫。
“呼……好险!差点……差点就交待在这儿了!”雷岳声音嘶哑,像破风箱一样,他“噗通”一声直接躺倒在地,仰面对着灰白的天幕,喘息着大声说道:“多亏了你们一头闯了过来!要不然,只怕我们大家伙儿今天都得喂了狼!”
精瘦汉子深吸一口气,勉强压下翻涌的气血,用沾满血污的袖子胡乱抹了把脸,深褐色的脸上挤出几分劫后余生的僵硬笑容,露出一口白牙:“是啊……是啊。天意,真是天意,让咱们凑到一块儿了!在下沙狐,”
他指了指敦实壮汉,“他叫石盛成。”
又指向始终警惕环视的矮小男人,“那是孙庆志。”
最后,他的手指点向那位被护在中心、惊魂甫定的小娘子,脸上堆起笑容:“那是俺妹,叫沙……沙……”话音戛然而止。
沙狐的表情瞬间凝固了一下,眼神闪烁,嘴巴微张,仿佛后面那个名字被什么东西卡在了喉咙里,一时间竟没接上来。
这短暂的、突兀的停顿,在刚刚经历生死、神经尚未完全放松的众人之间,显得格外刺耳。
空气中弥漫的血腥气似乎都凝滞了一瞬。
就在这时,那位小娘子适时地抬起了头,苍白的脸上努力绽开一个略显虚弱的笑容,声音带着些许劫后余生的颤抖,却清脆地接过了话头:“对,俺叫沙莎。俺哥这人呀,说话舌头有时爱打结,一着急就犯迷糊。”
她的解释带着几分亲昵的埋怨,眼神飞快地扫过沙狐,又怯生生地垂下眼帘,恰到好处地化解了那瞬间的尴尬。
“哈哈哈!”雷岳躺在地上爆发出一阵粗犷的大笑,似乎完全没在意刚才的卡壳,“沙兄弟的妹子真是……啧,好生标致!方才那凶险,要是让这群饿狼真给……那简直是糟蹋了老天爷的心意,暴殄天物啊!”
他这话说得直接又带着江湖气,目光大大咧咧地在沙莎身上扫过。
萧望野那双沉静如深潭的眼眸和阿塔尔锐利的鹰目,几乎在同一时间,不动声色地朝这边瞥了一眼。两人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底深处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孙庆志更是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停止了擦拭短刃的动作,刀锋反射着微弱的晨光,冰冷的目光在雷岳的笑脸和沙狐、沙莎兄妹脸上来回逡巡。
“在下雷岳,”雷岳似乎浑然未觉,或者毫不在意,指着身边的同伴介绍道:“这位是贺兰镜,这两位是萧望野和阿塔尔,都是这路上才结识的兄弟。”
几句极其简单的寒暄——“幸会”、“万幸”在众人间响起,透着劫后重逢的庆幸,却也掩不住那份疲惫之下潜藏的疏离与戒备。
空气中弥漫着血腥与汗水混合的味道,还有无形的紧张。
沙狐的眼神在雷岳四人身上转了一圈,脸上的笑容似乎更热络了些,但眼底的精光却一闪而过。
他身体微微前倾,用一种带着探寻和好奇的语气,看似随意地问道:“看几位兄弟的架势,身手利落得很呐,又都带着趁手的兵刃弓马,非同一般。不知……几位这是要往何处去闯荡?”
雷岳眉梢微动,目光转向身旁的贺兰镜。
贺兰镜清冷的脸上神色不变,微微颔首,声音平稳地接口道:“我等欲前往安西都护府投军,卫国戍边,效命疆场。”
“安西都护府?!”
沙狐、石盛成,乃至一直高度戒备的孙庆志,几乎是同时脱口而出!
那声音里夹杂的不仅仅是惊讶,还有一丝极其细微、却难以完全掩盖的异样震动。
“嗯?”雷岳眯起了眼睛,躺在地上的身躯也微微抬起了些,目光敏锐地在沙狐三人脸上扫过,“有何不妥?听几位这语气……”他尾音拖长,带着明显的探究。
沙狐脸上的肌肉似乎僵了一下,但旋即爆发出更响亮、更刻意的大笑,猛地一拍自己满是尘土的大腿:“哈哈哈!巧了!这可真是老天爷安排的巧事儿!”他笑声洪亮,试图盖过刚才那一瞬的失态,用力地指着沙莎,“我们兄妹四人,也是打定了主意,要去安西投奔军旅,搏个前程的!”
他将目光投向沙莎,脸上的笑容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暗示,声音拔高了几分:“莞娘,你说是不是?!”
“莞娘?”雷岳眉头拧了起来,满脸的疑惑几乎要溢出来,他重复着这个陌生的称呼,目光在沙狐和那位叫沙莎的小娘子之间来回扫视。
第80章 兄妹口音有异
“哦!这个啊,”沙狐立刻接话,脸上堆着自然的笑容,甚至还轻松地拍了拍大腿,“俺喊惯了妹子的乳名!乡下地方,当哥的都这么叫自家妹子,顺口!”
此刻,那位小娘子,正蜷缩在角落一块稍显平整的石头上。
她低着头,专注地用一小块干净的布帕,小心翼翼、甚至有些过分轻柔地擦拭着手臂上一道并不算深的擦伤——那更像是在狼群扑击时被碎石或灌木刮蹭的痕迹。
晨光熹微,落在她低垂的颈项上,勾勒出柔美的线条。
听到雷岳的疑问和沙狐的解释,她仿佛才回过神来,缓缓抬起了头。
脸上瞬间浮现出一抹恰到好处的、混合着惊魂未定与深切感激的柔弱微笑,那双水盈盈的眸子如同受惊的小鹿,开口说话的声音又轻又软,带着一丝惹人怜爱的颤抖:“是……是的。多谢各位英雄救命之恩,莞娘……也想去安西,寻个安身立命之所。”
话音落下,她恰到好处地微微低下头,露出一段雪白细腻的颈项,这个动作自然而然地带出了一种我见犹怜的风情。
这番风情流露得浑然天成,恰到好处,足以让寻常血气方刚的男子心神荡漾。
贺兰镜的目光依然沉静。
他不动声色地在沙狐、石盛成、孙庆志三人脸上缓缓掠过,最后定格在楚楚可怜的莞娘身上。
他又若有所思地将目光移了开去,随即提议道:“既同为天涯客,又同往一处去,更兼此番共历生死,也算得上一份机缘。此地血腥冲天,非久留之地。不知诸位意下如何?结伴同行,彼此也好多份照应。”
“结伴?”沙狐眉毛倏地一挑,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立刻抚掌大笑,声音洪亮地回应:“好啊!再好不过了!兄弟们一起走,人多势众,就算再遇上那群畜生,也能把它们剁碎了喂虫蚁!”
莞娘也盈盈站起身,对着众人方向,仪态万方地行了一个极为标准的福礼,柔声道:“全凭诸位英雄安排,莞娘感激不尽。”
她的目光轻柔如水波,在众人脸上婉转流连,尤其在雷岳那粗犷不羁的脸上和贺兰镜沉静如渊的眸子上,若即若离地停留了那么一瞬。就在这看似不经意的眼波流转深处,一丝极其微妙的、仿佛一切尽在掌握之中的浅淡笑意。
“听这位小娘子的口音……”一直抱着臂膀,沉默靠在岩石阴影下的萧望野。他不知何时已经站直了身体,那双深邃锐利的眼睛,此刻正牢牢锁定莞娘,清晰无比地问道:“可是京都长安人士?”
莞娘面对这突如其来的质询,唇角微扬,绽开一个堪称明媚的笑容。她迎着萧望野锐利如刀的目光,非但没有躲闪,反而微微抬起下巴,声音清脆地回应道:“壮士好耳力。奴家正是长安人。”
话音未落,她妙目一转,带着一丝玩味的目光落在了萧望野脸上,朱唇轻启:“倒是听壮士这口音,刚劲沉厚,透着一股子……关陇之地的雄浑气魄?”
“那……沙大哥的口音怎么又是汉中口音呢?”萧望野目光紧紧盯着沙狐问道。
“轰!”
一股狂暴的怒气瞬间炸开!
“娘的!原来你们在怀疑俺们的底细?!”石盛成双目赤红,怒发冲冠,全身肌肉瞬间绷紧如铁石!
腰间那柄短刀发出刺耳的“锵啷”一声厉啸,雪亮的刀锋带着森然杀意,骤然弹出半尺有余,寒光在昏暗的光线下划出一道刺目的弧线!
几乎同时,孙庆志那略显憨厚的脸上也猛地腾起戾气,他反应虽慢石盛成半拍,但粗壮的手掌已闪电般死死攥住了腰间的刀柄,刀刃在鞘中发出沉闷的“咯”声,整个人像一头被激怒的野牛,凶狠地逼视着萧望野。
而被沙狐反应更是骇人!
他脸上那层刻意维持的、用来掩饰一切的爽朗笑容,如同被重锤击碎的琉璃面具,刹那间崩裂瓦解!
瞳孔深处骤然缩成针尖般的一点!
那条粗壮的右臂青筋暴起,手中的横刀“噌”地一声离鞘寸许!刀锷撞击刀鞘边缘,发出沉重而短促的金属闷响!
雷岳四人更快,早已将兵刃对上了对手。
空气仿佛被瞬间抽干!
浓烈得几乎令人窒息的杀伐之气,伴随着远处尚未散尽的血腥味,如同冰冷的潮水般席卷了每个人。
方才共同抵御狼群时那点勉强维系的情谊,此刻荡然无存。
空旷的戈壁滩上,只剩下几道急促沉重的呼吸声、冰冷的兵刃寒光,以及那赤裸到令人心寒的、针锋相对的猜忌与敌意!
每一寸空间都绷紧到了极限,只需一丝火星,便是血肉横飞的惨烈结局!
“诸位英雄息怒!刀剑无眼,万万不可!”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带着急切和哀求的清亮女声响起。
莞娘一个箭步抢到了双方中间,张开双臂,仿佛要用自己娇弱的身躯隔开即将爆发的冲突。
她脸上那份从容妩媚早已消失不见,只剩下真切的惊慌和担忧,目光恳切地在萧望野、雷岳和沙狐三人之间快速流转。
“萧壮士!各位兄长!”莞娘语速飞快,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却异常清晰,“请听莞娘一言!此事……此事说来话长,绝非诸位所想那般!”
她深吸一口气,眼帘低垂,声音里掺着几分委屈与无奈:“俺哥哥他……口音确非纯正长安。只因……”她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句,“打小就被抱到汉中的祖父家中寄养,直到十来岁才接回长安府里。这口音,便怎么也扭不回来了。”
提及幼年分离的经历,她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她抬起脸,目光坦诚地迎向萧望野:“至于莞娘……是自幼在长安城根下长大的。这腔调,自然是长安的口音,哥哥与我,千真万确是嫡亲的骨血,绝非有意欺瞒诸位!”言毕,她朝着萧望野的方向,屈膝深深一福。
第81章 砍鬼子的头
沙狐“哼”了一声,算是勉强认下了这个说法,但投向萧望野的目光依旧燃烧着被挑衅的怒火。
贺兰镜缓缓开口:“原来有此隐情。边陲之地,凶险莫测,多几分谨慎亦是常理。既然误会已解……”
他目光扫过双方按在兵器上的手,“便都收刀入鞘吧。咱们可算得上出生入死过的兄弟。”
紧绷的气氛因贺兰镜的话略略缓和,但空气中仍弥漫着无声的尴尬。
方才一同搏命杀狼的雷岳和阿塔尔,此刻心思却简单得多:管他沙狐兄妹俩口音为何不同,那是人家的私事!
人在外,生死难料。大家都去投军,说不定以后还要在一个军帐下做事,此时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揪着这点口音上的不同刨根问底,险些酿成火拼,岂不是白白断送刚刚并肩杀狼的情分?
阿塔尔默不作声地站在贺兰镜侧后方,那双深邃的眼睛在萧望野和沙狐兄妹身上扫过,目光闪动,不知在想些什么。
石盛成瞥了沙狐一眼,又看看贺兰镜,终究不甘地“锵啷”一声,将短刀狠狠掼回鞘中。
孙庆志也随之松开了刀柄,但警惕的目光仍如钩子般钉在对面几人身上。
萧望野的视线在莞娘那张写满诚恳的脸上停留片刻,又掠过沙狐虽余怒未消却已不再剑拔弩张的姿态。他眼中那迫人的锐利锋芒微微收敛,但深潭般的审视并未完全消退。
终于,他那只按在腰侧武器上的手,极其缓慢地、无声无息地垂落下来。
一场火拼暂时偃旗息鼓。
众人收拾起行囊,重新踏上通往龟兹的茫茫前路。
……
月亮悄然爬上了树梢,白日喧腾的讲武堂沉寂下来,唯有主院旁充当“夜校”的小厢房还亮着昏黄油灯,传出一种……极其古怪、不成调的哼唱,带着诡异的节奏感。
“……大~刀~向……鬼~子~们~的头~上~砍~去……”
烛火跳跃,映照着大唐雍王李謜那张兴致勃勃的脸。他背着手,在一圈刻意留下的“苗子”面前踱步,摇头晃脑,哼得投入。
这些孩子多为聪颖,品性坚韧者。白孟彪也在其中。
躲在角落里的郭幼宁拼命咬住下唇才没笑出声。
因为这首歌杀气腾腾,而李謜那表情与之格格不入。
“殿下,”一个虎头虎脑的孩子终于忍不住举手,小眉头皱得死紧,脸上略带拘谨,“‘贵子’……是啥稀罕物?为啥要砍它的头?”
“噗——”郭幼宁连忙用袖子捂嘴,肩膀抖动。
李謜清了清嗓子,努力维持严肃:“咳!是‘鬼——子——!’‘鬼’乃恶煞!‘子’即凶徒!‘鬼子’,便是如同修罗恶鬼般凶残暴虐、毫无道义之敌寇!烧杀掳掠,无恶不作!想想那些吐蕃人!掠我粮秣,焚我家园,戮我亲族!他们像不像恶鬼?像不像‘鬼子’?”
这番结合血仇的通俗解释瞬间点燃了孩子们的怒火!
“像!吐蕃贼就是恶鬼!”
“对!砍吐蕃贼的头!” 孩子们群情激愤,小拳头捏得紧紧的。
殿下教的这歌,太解恨了!
“对喽!”李謜见效果达到,立刻趁热打铁,声音拔高:“来!跟着本王唱!唱出胸中那股不平气!大~刀~向……鬼子们的头上砍去!”
孩子们这次热情高涨,带着面对亲王的小心翼翼和喷薄的恨意,奶声奶气地吼:“大~刀~向……鬼子们的头上砍去!”
白孟彪坐在前排,身形在烛光下更显单薄如纸。李謜的解释精准地刺中了他心中那团被祖父点燃、由灭族血仇和龟兹沦陷屈辱熬成的毒火!
他猛地挺直那几乎要被仇恨压垮的脊梁,张开嘴,试图将胸腔里所有的戾气都化作一声嘶吼。
然而,一嗓子吼得用力过猛,呛了一口唾沫到气管里,引起剧烈的咳嗽。
“咳!咳咳……头~上…咳咳咳…砍~去……咳咳咳咳!!!”
剧烈的咳喘如同无形的鞭子抽打着他,他蜷缩下去,咳得撕心裂肺,苍白的面颊瞬间涨紫,青筋暴起,泪水与汗水混合着淌下。
歌声戛然而止,所有孩子看着他。
李謜一个箭步冲到他身边,半跪下来,温热有力的手掌拍抚着他嶙峋的背脊,关切地说道:“白孟彪!稳住气息!莫要强逞,稳住气!”
白孟彪咳得眼前发黑,喉咙里全是腥甜。
许久才缓过一口气,他抬起小脸,倔强地用袖口狠狠抹去污迹。
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死死锁定李謜,用尽残存的力气说道:“雍王殿…下……我们是不是在讲武堂学了本事,以后便可以跟着您去打吐蕃贼?!”
李謜扶着白孟彪坐稳些,目光扫过一张张稚气未脱却写满期待与恨意的小脸。他神情肃然:“本王办这讲武堂,把你们这群小子叫来,就是让你们学本事!”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你们学好了本事,把那群占了咱们安西地盘、抢咱们东西、祸害咱们父老的吐蕃人——通通赶回他们老家去!”
“赶他们回去!”孩子们小声跟着念,眼中的光芒更盛。
“没错!”李謜肯定地点头,“让他们明白,安西这片地界,谁说了算!本王在这儿,就是要带着大伙儿,把这地方守住了,过安生日子!你们在讲武堂学好了本事,以后就是安西最能打、最靠谱的好儿郎!”
听到这些话,孩子们的眼睛放出光来。
“学好了本事,就可以建功立业……”李謜话锋一转,语气多了几分语重心长,“你们是不是也想牵几头牛,赶几只羊回家?”
“想!”孩子们异口同声地喊道。
“想就对了!”李謜目光扫过一张张小脸,声音洪亮,“不过,想干成这事儿,头一条——得把这身板给我拾掇结实喽!身子骨不厚实,光剩一股血勇,屁用没有!”
“瞧瞧你,白孟彪!”李謜毫不客气地点破,“瘦得跟麻杆儿似的,风大点都怕你吹跑了!这气都喘不匀的样子,就算明天吐蕃人站你跟前,你这小胳膊小腿儿,能挥动几回刀?跑得了几步路?扛得住几下磕碰?就这身板想去拼命?那不是给敌人送功劳吗?!”
第82章 造冰
白孟彪身体一僵,紧咬着嘴唇,那份倔强支撑着他没有低下头。
李謜语气不容置疑:“所以!讲武堂的头等大事,就是给你们这帮小子——打底子!练根基!第一步,吃好睡足!把这身骨头养结实!第二步,往死里练筋骨耐力!跟着教头,扎马步、跑步、练力气!把你们练得跟小牛犊子似的,站得住,跑得动,挨得住!第三步,才是操练那些兵器阵法,学怎么揍人!谁也别想偷懒!听明白了?!”
“明白了!”白孟彪大声应道。
“赵七。”
“属下在!”伤愈的赵七,如今专司讲武堂操练。
“给本王盯紧了!偷懒的——负重绕城跑三圈,完不成的,不准吃饭!”
赵七捻着花白的胡须咧嘴一笑,冲着这群毛头小子扬了扬下巴:“都听真了?还用老头子我再说第二遍?麻溜滚去校场——操练!”
……
龟兹城,都护府前。
偌大的校场夯土坚实,此刻正被几千只翻腾的马蹄踏得闷雷滚滚!
郭昕每日雷打不动,踞坐于城楼垛口,迎着凛冽寒风,捻着花白胡须,美滋滋地看着新兵操练。那嘴角的笑意,几乎要压不住了。
尘土翻腾!
两千两百多名刚新安西军骑兵,大多来自周边游牧部落,本身就有极好的骑射底子。此刻,他们在经验丰富的安西老骑兵教头的厉声喝令下,正进行着最基础的控马、列阵与骑矛突刺练习。
马匹嘶鸣,蹄声如雷,伴随着粗重的喘息、兵器破空的锐响、以及短促有力的号令,汇聚成一股原始的、充满力量感的洪流,震得脚下城墙都微微发颤。
郭昕眯着眼,捻着花白胡须嘴角那点弧度几乎要压不住了。
他心中滚烫。
雍王李謜的到来,简直是给垂暮的安西军注入了一剂猛药!
四千多名新军,两千多名骑兵!这可是数月前郭昕想都不敢想的!
阳光下,健马毛色油亮,新兵身姿矫健。望着这景象,郭昕眼眶甚至微微一热。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弥漫着汗味、马匹的腥膻和飞扬的尘土。可在郭昕鼻中,这分明是新生与力量的气息!
城头罡风猎猎,卷动他的衣袍,却吹不熄眼中那燃烧了数十载、此刻愈发炽烈的光芒——
安西铁骑,回来了!
想不到啊,想不到……俺郭昕到了暮年,竟如枯木发新芽……这日子……真他娘的有奔头了!
……
李謜亦未敢有半分懈怠。
虽值新婚燕尔,他却无意与郭幼宁沉溺闺帷。
若为寻常百姓,自可寻一处青山绿水,做那避世逍遥翁。然他乃大唐雍王,甫临此身所在之位便迭遭暗杀。不强,则必成刀俎鱼肉!欲在这尚武的大唐乱世立足,须得比旁人更强十倍!
他不敢懈怠,更不敢耽于娇妻温存,溺于温柔之乡。
郭帅与安西老兵迟暮,他与新兵须得尽快接过安西军的旌旗。
是以,他坚持与新兵、讲武堂少年一同操练。
每日雷打不动锤炼筋骨,更在娘子郭幼宁严苛指点下,苦修郭氏绝学——裂云枪法。汗水浇灌之下,双臂筋肉虬结贲张,力道暴涨!
那杆重逾一百三十斤、曾令旁人望之生畏的血色战矛,如今在他掌中已挥洒如风!
太宗刀法亦是每日必修之功,一招一式间,寒光愈凝,锐意愈盛。
然,讲武堂方是安西军未来之所系!
李謜设立讲武堂,意在为安西、为大唐,砥砺锻造真正的军旅英才!期十年之后,彼辈堪为国之柱石!
这日,李謜闲着没事,又来讲武堂。
他站在一群半大孩子前面,旁边放着的不是刀枪棍棒,而是几袋灰白色的粉末(硝石),一大桶浑浊的羊油,几大筐晒干的草木灰,还有一套奇特的铜器——一个带盖的大铜甑(类似蒸锅),一根长长的弯曲铜管,一个接液的陶罐,以及一些常见的坛坛罐罐。
“都打起精神来!”李謜眼睛一亮,嗓门洪亮,“光练把式可不够,得多学点来钱的本事!今儿个王爷就教你们一招……”他故意顿了顿,吊足胃口,“能让胡商乖乖掏金币的法子!想不想学?”
“赚…赚钱?!” 孩子们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连白孟彪都忘了咳嗽,直勾勾地盯着李謜,恨不得把耳朵竖起来。
家里穷、日子苦,能赚钱那可是顶顶实在的事!
“对!就是赚钱!”李謜大手一挥,斩钉截铁,“教你们家人、龟兹的父老乡亲,变废为宝!就拿这戈壁滩上不起眼的玩意儿,换来商队那沉甸甸的金疙瘩、银锭子!”
“嚯——!” 底下响起一片抽气声。
“你们说,穷点好还是富点好?”李謜环视一圈。
“当然要富点好!” 孩子们异口同声。
“为啥?”
“能过上好日子呗!” 几个声音抢着回答。
“啥叫好日子?”李謜追问。
“顿顿有馕吃,人人穿新衣!” 白孟彪扯着嗓子喊。
“说得好!”李謜一拍巴掌,“可你们富了,怕不怕吐蕃那帮狼崽子来抢?”
“怕……” 声音低了点,透着担忧。
“那咋办?”李謜目光炯炯。
“招兵买马,守住咱龟兹城!” 白孟彪又吼了一嗓子。
“对路!”李謜赞许地点点头,“那你们自个儿说,该咋办?”
“好好学本事!使劲儿练!” 孩子们这回明白了。
“这就对了!”李謜咧嘴一笑,抄起旁边的物件,“都给我把眼睛睁大喽!瞧仔细了!今天王爷就教你们头一个真本事——”他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诱惑劲儿:
“夏天造冰块儿,卖价比黄金还贵!”
“造…造冰?!” 惊呼声猛地炸开,一张张小脸上**写满了“这怎么可能?!”
他指着那几袋硝石:“这灰白粉末,叫‘硝石’。在咱们安西,不少盐碱地、山洞壁上都能刮到!不值钱!”
说着,他指挥老兵搬来两个大小不一的陶盆。小盆里盛满清水,然后小心翼翼地将那袋硝石粉,哗啦啦地倒进了大陶盆里!转眼间,大盆底部就铺了厚厚一层硝石粉。
第83章 制酒
“硝石遇水,就会吸热!”李謜一边说,一边将装水的小陶盆稳稳地坐进盛满硝石粉的大盆中央。
他拿起水瓢,将清水缓缓注入大盆,水位逐渐淹没小盆大半。
神奇的一幕立刻上演:只见小盆周围的硝石粉遇水溶解,大盆里的水温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降!
盆壁外侧甚至迅速凝结出了细密的水珠!
仅仅过了半盏茶功夫,那小盆里的清水表面,竟然开始凝结出一层薄薄的、晶莹的冰片!
“冰!是冰!”孩子们炸锅了!
他们亲眼看着水在眼前一点点结冰!
这简直是奇迹!
胡商在夏天最渴求的是什么?就是冰凉的饮子!
“还没完!”李謜用小木棍轻轻敲开表面薄冰,捞出几块碎冰丢进孩子们的手中,“尝尝!”
孩子们迫不及待地将冰含入口中,那透心凉的甘冽瞬间驱散了训练的燥热!
“好凉!真的是冰!”
“这就是‘硝石制冰’!”李謜大声道,“大盆里放硝石粉加水,小盆里放要冻的水或果汁!硝石吸热,就能让小盆里的水结冰!关键来了——等冰成了,把大盆里的硝水倒出来,放在太阳底下晒干!水分蒸发,剩下的还是硝石粉!可以反复用! 成本几乎就是刮硝石那点力气!”
他环视震惊的孩子们,点出商机: “想想看!夏天,在龟兹城里,或者商队必经的驿站旁,支个摊子,用这法子现做冰镇葡萄酿(西域盛产葡萄)、冰镇酸梅汤、甚至冰镇清水!那些热得冒烟的胡商,见着冰,还不疯了一样掏钱买?一块冰,就能换几个铜钱!一盆冰,能换多少? 这生意,能不能做?”
“能!太能了!”孩子们激动地脸都红了!
硝石遍地有,水也不要钱,晒干了还能再用!这简直是白捡钱!
他们恨不得现在就飞快地跑回家,告诉爹娘!
“嗯。”李謜满意地扫过孩子们发亮的脸庞,嘴角勾起一抹神秘的笑,“看好了,本王再露一手真本事!”
他一挥手,赵七赶忙捧上几坛浑浊发酸的劣质葡萄酒。
李謜掀开那口大铜甑(青铜蒸锅)的盖子,“哗啦”一声将浊酒倒了进去,盖紧,再把那根弯弯曲曲的铜管子(冷凝管)牢牢接上。
管口正对准下方一只空陶瓮。
“这叫——‘蒸酒法’!”李謜手指敲了敲铜甑,“瞧仔细了!甑里的浊酒,架在小火上慢慢煨热,就像烧开水一样,会生出‘酒气’。这‘酒气’啊,顺着铜管子往上爬……”
他拍了拍包着湿麻布的冷凝管,“管子外头,咱用冷水浇着,‘酒气’一遇冷,哧溜——就变回‘酒’,一滴、一滴,落进下面的瓮里!可这酒……嘿嘿,不一般!”
随着灶下小火舔舐,铜管末端开始渗出清澈如水的液滴,不疾不徐地坠入陶瓮。
一股浓烈、醇厚、直冲鼻腔的酒香,瞬间盖过了之前的酸腐气息,霸道地弥漫开来!
“娘咧……这味儿!”
孩子们拼命抽着鼻子,眼珠子都快粘到那滴水的管子上了。
这香气,他们做梦都没闻过!
旁边的赵七使劲嗅了两下,浑浊的老眼骤然爆出精光,喉咙不由自主地“咕咚”一声。
“谁来尝尝鲜?”李謜用小杯接了刚滴出的那小半杯。
“俺来!”赵七一个箭步蹿上去,接过杯子先深深一闻,咧嘴大笑:“哈哈!好!够劲儿!”说罢脖子一仰,全倒进嘴里——
“咳!咳咳咳……” 他瞬间呛得脸红脖子粗,眼珠瞪得滚圆,嘶嘶倒抽凉气:“嘶——活见鬼了!比刀子还割喉!可……可真他娘的香醇!”
他咂摸着嘴,一脸又痛苦又享受的怪相。
“瞧见没?这就是‘蒸酒’!也叫‘烧刀子’!”李謜朗声笑道,“把劣酒里那些掺水的糟粕、杂味,统统留在锅里!逼出来的,全是酒中的精华!十坛酸水,能得几滴琼浆?你们说,这清亮如水却又烈如火的好东西,那些喝惯了浑酒、马奶酒的胡商,掏不掏金子?运到长安、洛阳,那些贵人老爷们,拿它当不当宝贝?”
“不能卖!这等仙酿岂能便宜外人?!”赵七梗着脖子嚷嚷,眼睛还黏在那陶瓮上。
“卖!”白孟彪吼声更大,“能翻十倍价!这才是真金白银!胡商就爱这口!他们转手就能卖到大食、回鹘,甚至直送长安!咱安西的军饷、粮草,全指着它了!”
“卖!卖!卖!”孩子们拍着巴掌,眼睛里全是叮当作响的金开元! 劣酒变仙酿,这不是点石成金是什么?!
“听听,老赵!”李謜促狭地拍着赵七的肩膀,“你这眼光,还比不上娃娃们敞亮!”
“呃……”赵七臊得一张老脸通红,活像块抹了猪血的脏抹布,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关键这套家伙什儿——” 李謜用力拍了拍锃亮的铜甑和盘曲的铜管,“找个手艺扎实的铜匠,照样子就能打!一次本钱,够你赚半辈子!” 他话锋一转,神色认真起来:“听仔细喽!”
他竖起一根手指:“第一,酸果子得捣成泥!葡萄得榨出汁! 烂的、发霉的部分,必须挑干净!不然蒸出来一股子霉馊味儿,精明的胡商一闻就甩手走人,金币?想都别想!”
“第二,得加——酒引子!把酒引子捣碎了,按分量拌进榨好的果浆果汁里,装进刷得锃亮、一点油腥都不能沾的坛子或者木桶,” 他双手比划着封口的动作,“封严实了,找个阴凉地儿,让它安安静静发酵十天半个月!嗯,现在天冷了,可能时间还得长一些……”
“等时候到了,一开盖——嚯!那股子甜丝丝带着酒香的味儿就窜出来了!”
最后,他重重一拍铜甑盖子:“第三步!把酿成的酒舀进铜甑里!用文火慢慢烧,这好酒就滴答滴答流出来喽……” 他故意拖长调子,眼睛放光:“那就是比金子还贵的——冰玉露!”
第84章 制皂
“殿下,这酒名取得好听!”赵七嘿嘿一笑。
“嗯,冰玉露真好听!”
看着孩子们恍然大悟又有点跃跃欲试的脸,李謜咧嘴一笑:“听着比种地磨面、赶骆驼贩货简单吧?山上沟子里,野果子多吧?酸葡萄烂果子白捡一样!铜家伙一次打造用十年,酒曲饼子粮店几个铜钱一大块! 花这点小钱小功夫,换胡商抢着塞给你的叮当响的金币——这买卖,做不做?!”
“做!”孩子们的 吼声比刚才更响。
“步骤都记住了?”
“记住了!”
“好!今天教你们第三件本事!”
李謜的声音带着兴奋,手指猛地戳向角落——那里立着一个散发着浓重腥膻味的旧木桶,桶里是凝固发黄的羊板油,旁边还有一大盆黑乎乎的草木灰。
“做‘肥皂’!”他吐出一个新词,用力挥了挥手,声音拔高:“用它洗手洗脸、洗衣裳!脏泥油污,一搓就掉!洗完了,浑身清爽,衣裳还带着日头的干净味儿!”
“‘肥皂’?洗澡?”
底下围坐的孩子们和赵七几名老兵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随后爆发出压抑不住的低笑。
一个缺了门牙的老兵倚着门框,咧开嘴露出黄牙:“殿下,莫不是西边大日头晒晕了?咱这龟兹城,水比骆驼尿还金贵!洗澡?那是长安贵人老爷们才敢想的美事儿!”
赵七在一旁嘿嘿低笑着接口,声音沙哑得像磨砂纸:“可不咋地!洗澡?那不是糟蹋水吗!身上刚洗干净,你只要迈出门槛儿,一阵黄风卷过来——”
“呃……”
李謜喉咙一紧,刚冲到嘴边的反驳硬生生噎了回去!
洗澡——穿越以来疲于奔命,他竟把“洗澡”这事彻底忘在了脑后!
此刻猛然想起,一股强烈的刺痒感轰然炸开!
全身皮肤底下的汗垢尘土仿佛瞬间活了过来,化作无数小虫疯狂啃噬!
战场上经历过这么多次厮杀,又是汗水又是血水,好像每次都是用布擦拭,从未洗过澡。
那股黏腻的腌臜感从未如此清晰、如此令人作呕!
城里那几口深井,日夜不停汲水,也只勉强吊着全城人畜的性命,饮水和做饭已是极限。
洗澡?简直是剜心割肉!
李謜的心猛地一沉,像坠入了冰窟。他终于懂了孩子们笑声里的荒谬——
在这快渴死的地方,兜售一块需要用水才能显灵的“宝贝”?这跟向饿殍兜售金饭碗有何两样!
此刻的他有些尴尬。
他一抬头,瞥见窗外倩影一闪。
是郭幼宁。
咦,新婚那日,她浑身香喷喷的,分明沐浴过的……
“幼宁。”
“哎,正要问你呢,”郭幼宁探出脑袋,“肥皂是何物?”
“呃……去污的,沐浴、洗衣裳时用的!”李謜脱口而出,“你沐浴时……用什么擦身的?”
郭幼宁小脸霎时绯红:“呸!丢人不?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问这个!”
李謜一看,孩子们和老兵们早已呆若木鸡。
李謜只觉得脸上像被炭火燎过,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张了张嘴,想补救点什么,喉咙却干得像砂纸磨过。
“咳…咳咳!” 赵七终于憋不住,猛地咳嗽起来,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寂静。
他一张老脸皱成了干核桃,眼神飘忽,就是不敢往这对小夫妻身上落。
这一咳像是解开了众人的穴道。
“噗嗤——”一个半大孩子没忍住,笑出了声,随即又死死捂住嘴,肩膀却抖得筛糠一般。
“嘿嘿……”
“呵……”几个老兵也绷不住了,纷纷低下头,嘴角咧开,发出极力压抑却更显促狭的闷笑。
老兵油子们互相挤眉弄眼,那无声的调侃比直接哄堂大笑更让李謜头皮发麻。
他额角沁出了细汗。
郭幼宁更是羞得无地自容,绯红从脸颊一路蔓延到耳根脖颈,像熟透的石榴籽。
她狠狠剜了李謜一眼,那眼神又羞又恼,带着嗔怪:“登徒子!”
她把探出的脑袋“嗖”地缩了回去,窗框边只留下一缕惊慌失措的发梢影子。
“幼宁!幼宁你听我说……”李謜这才回过神,急急朝窗口跨了一步。
“鬼才听你浑说!光天化日……你……你不知羞耻!”
郭幼宁闷闷的声音从窗后传来,带着鼻音,显然是又羞又气。
不行!都说制皂是穿越者的傍身技,这肥皂非做不可!
实在不该啊!龟兹城何至于缺水?
李謜目光如电,猛地钉在赵七身上:“城外水渠纵横如网,屯田灌溉皆赖于此,何言缺水?”
“呃……禀殿下,”赵七忙躬身答道,“郭帅是为防吐蕃贼子循暗渠潜入城内,故而……堵了水渠。”
“原来如此……”李謜恍然。
盛唐之时,此地屯驻安西雄兵两万六千,戍边垦田,城内粮仓林立足有十二座之巨!何曾为水发愁?
如今竟被逼得全城军民,只靠几口深井抠索那点子活命之水!
根源,全在吐蕃!
李謜攥紧了拳,眼中烈火熊熊——还是得先解决了吐蕃这兵祸!
“幼宁莫走!你且看着,我让你瞧瞧何为真正的肥皂!”李謜扬声喝住,转头急令:“赵七叔,快来搭把手!”
他取来一个大陶盆,倒入一部分羊油,然后将草木灰用少量水调成糊状也倒了进去。
“关键一步,加热!用力搅!”李謜亲自拿起一根粗木棍,一边让赵七在盆底小心加热还得防止烧焦,一边用力搅拌盆中的羊油和草木灰糊。
随着温度升高和持续搅拌,盆里原本分离的油腻和灰浆开始神奇地融合、皂化,颜色逐渐变成一种均匀的黄褐色膏状物,并且散发出一种混合了油脂和草木气息的、不算好闻但绝对有别于腥臊的味道。
李謜停止加热,将粘稠的膏状物倒入旁边准备好的木模(简易方形凹槽)中压平。
“待其冷凝硬化,便是‘灰碱皂’!”李謜朗声解释道,“别看此刻气味不佳,用它洗手浣衣,去油污、除腥膻,效力非凡!洗濯之后,肌肤衣物自会留下一种特别的洁净清气。若再添些香花异草炼入其中,便可制成各色馨雅的香皂了!”
第85章 别怪我心狠
“这般神奇?”一个孩子看得眼热,忍不住伸手碰了碰微微凝固的皂面。
“莫急,”李謜含笑,“待它全然硬实,便可取用分皂了!”
不一会儿功夫,皂块变硬。
他拿起一块之前做好的凝固皂块,顺手拉过站在身边的白孟彪,将他的手摁在水盆中,抹上肥皂,立刻搓出丰富的泡沫。
“哇!这么多泡泡!洗得真干净!”孩子们对泡沫有着天然的好感。
“来,洗干净!”李謜摁住白孟彪的手,使劲搓。
“看,白不白?”李謜将白孟彪的手举了起来。
“白!”
“这肥皂太厉害了。”
“真神奇。”
郭幼宁听到里面的声音,又趴在窗口望了进来。
“这肥皂去污强,制作简单。卖给那些在沙漠里走了几个月、浑身沙土油垢的胡商!他们最想要什么?”
“沐浴更衣。”
“一块皂,换他们几个铜板,贵不贵?”
“不贵!”
“这些商人,会不会将肥皂贩卖到长安、洛阳、大食、回鹘啊?”
“会!”
“羊油、草木灰,咱们缺吗?”
“不缺!”
“这生意能做吗?”
“能做!太能做了!”孩子们简直要跳起来!硝石、劣酒、羊油、草木灰…这些平时不值钱甚至没人要的东西,在雍王殿下手里,都变成了能换金币的宝贝!
李謜看着彻底沸腾起来的孩子们,尤其是白孟彪眼中那被巨大财富前景冲击得有些迷茫、却又燃烧起全新希望的光芒。
他掷地有声地总结:“都看清楚、听明白了吗?制冰、蒸酒、做肥皂!这三样本事,原料就在龟兹,就在你们身边!做法本王都教了,不难学!回去告诉你们爹娘,告诉邻里乡亲!大家一起动手,用咱们安西的土,造出胡商抢着买的宝贝!”
“咱们安西百姓的日子要好起来,就要靠自己这双手!东西造出来,卖给商队,钱袋子鼓了,都护府的税也多了,就可以招募更多的兵!买更多的马!兵甲粮饷就更足!咱们强大了,就没人敢来欺负!吐蕃人再敢来?咱们就用金块砸死他们!”
“哈哈哈……”孩子和老兵同时都乐了,张开嘴开怀大笑。
“注意保密,你们把这些本事泄露出去,这钱可不好挣了!”
“记住了!殿下!”山呼海啸般的应答声响彻校场,孩子们的小脸激动得通红,眼中不再是单纯的仇恨,而是充满了对改变命运、建设家园的强烈渴望!
郭幼宁看着李謜被孩子们簇拥着,眼角带着一些晶莹。
这才是扎根安西、长治久安的王道。
……
“爹爹,你为何如此厚此薄彼!”
低沉嘶哑的咆哮,如同受伤野兽的呜咽,却又裹挟着毒蛇般的阴冷,在寂静的水榭阁角落回荡。
李纯,这位身份尊贵、前途无量的皇太孙,此刻却如同一尊被妒火焚烧的恶鬼塑像。
他修长的手指死死扣住冰冷的朱漆木栏,力道之大,几乎要嵌进木头里去。
那双原本尚算清亮的眼睛,此刻布满血丝,阴鹫得如同最深的寒潭,死死钉在东宫那一片威严的殿宇轮廓上,仿佛要用目光将其洞穿、焚毁。
“我是你的长子!是名正言顺的皇太孙!是大唐未来的储君!”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狠狠磨砺出来,带着血腥气。他胸膛剧烈起伏,华丽的蟒袍下,紧绷的肌肉昭示着濒临爆发的狂怒。
“謜弟……他算什么?不过是个次子!一个……孽种!”
“孽种”二字,被他咀嚼得格外怨毒。
为什么?凭什么?!
那个李謜,从小就占尽了风光!
生得比他更肖似祖父德宗年轻时的英武,眉眼间那份天生的贵气与聪慧,六岁就被皇祖父封为雍王,十二岁封为义武军节度使,十八岁被封为昭义军节度使。
凭什么?!
读书习武,爹爹的目光总会多停留在謜弟身上几分,那份期许,那份不自觉流露的欣慰,像针一样扎在他心里。
更可恨的是皇祖父!
德宗皇帝看謜弟的眼神,那是一种近乎贪婪的宠爱!
这份浓烈到刺眼的祖孙之情,是他李纯,这个真正的嫡长孙,从未享受过的!
他才是名正言顺的继承人!
“你将他送给德宗帝当儿子……让他成了雍王!”李纯的声音因为极致的嫉恨而扭曲变形,“原本是二弟,见面得行长辈礼,叫他皇叔!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自己想除掉他有错吗?不除掉他,日后一定成为本王的心腹大患!你不护着我,我自然会找人护着!是你逼我的!还好窦公……,哼……长安容不下他了,你就把他秘密送往遥远的安西?!你以为我不知道吗?!你以为能瞒过所有人吗?!”
他父亲太子李诵那张永远胆战心惊、唯唯诺诺的脸浮现在脑海中,这种窝囊劲,让自己永远看不起这位窝囊的太子父亲!
“你这个窝囊废,为什么要这么护着他?!”他猛地一拳砸在栏杆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手背登时红了一片,他却浑然不觉痛楚,“让李景略这种忠心的死士就这么白白死在西域!同样都是你儿子,你为何厚此薄彼?父亲!”
他几乎是嘶吼出来,声音带着绝望的控诉:“你以为那些阉竖真的会全心全意为朝廷、为我们李家为奴吗?他们是狼虎!是填不饱肚子牲畜!一定要博得他们的信任,才能对他们一击致命!我是用我太孙之位博得窦公的信任!” 他想到了窦文场那张堆满谦卑假笑的脸,想到了自己不得不放下身段、曲意逢迎的屈辱。
没错,是他主动结交窦文场,示好,甚至不惜降低皇太孙的威仪。
因为他深知,在这危机四伏的长安宫阙,父皇李诵那摇摇欲坠的太子之位根本靠不住!
他需要盟友,哪怕是与虎谋皮!
他需要这把锋利的、淬毒的刀!
“窦公有一点说得对……”李纯眼中闪烁着怨毒而冷酷的光,“二弟他太聪明了,聪明得不像个安稳的臣子。他从小就懂得如何讨皇祖父欢心,如何在父皇面前乖巧伶俐。他迟早是孤的心腹大患!你别怪我心狠!我做的一切也是为了大唐!”
第86章 深夜见窦文场
“李謜啊李謜……”李纯的喘息渐渐平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浸透骨髓的冰冷恨意,“二弟,你远走高飞也就罢了,我可以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你不该在龟兹弄出这么大的动静来,击败吐蕃两次!休怪我这个做哥哥的心狠手辣!”
安西传来的消息却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他脸上!
龟兹大胜!
阵斩吐蕃大将!
那位本该“暴毙”的雍王李謜,非但没死,反而在万里之外的绝境之地,搅动了惊天风云!
他不仅活着,还活得风生水起!
一股前所未有的、混杂着恐惧与狂暴的烈火,瞬间吞噬了李纯的心智!
“凭什么?!”他心中再次无声地咆哮,比刚才更加尖锐刺骨,“凭什么?!我都把你放逐到天边了!我都让你‘死’过一次了!为什么你还能爬起来?!”
刻骨之恨汹涌翻腾,几乎要冲破他的胸腔!
那不仅仅是政治对手的忌惮,更是源自灵魂深处、被压抑了十几年的、对二弟的扭曲嫉妒与恐惧。
李謜的存在,就像一面镜子,照出他所有的不足和不安;李謜的大命不死,好像在嘲笑着他李纯所有的算计和努力像个笑话!
月光落在他苍白而扭曲的脸上,一半被阴影吞噬,另一半反射着森冷的寒光。
“好……好得很……”良久,李纯的嘴角,一点点咧开,扯出一个比哭更难看的、恶毒的笑容,声音带着冷酷的杀意:“那就……再来一次!”
“这一次,定要永绝后患!”他猛地转身,猩红的蟒袍在夜色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如同泼洒的鲜血。
他大步流星地离去,每一步都踏着森冷的杀机。
他要立刻去见窦文场。
为了那把龙椅,为了彻底杜绝后患,他不惜与所有魑魅魍魉共舞!
水榭阁恢复了寂静,只有夜风吹过栏杆,发出呜咽般的声音,仿佛在叹息着即将到来的、更加血腥的风暴。
……
长安城的夜色将窦府深处那间暖阁紧紧包裹。
熏炉里逸出的暖香丝丝缕缕,试图驱散空气中的寒意,却更添了几分压抑的沉闷。
窦文场半倚在铺着锦缎的软榻上,一件寻常的深色便服也掩不住他骨子里透出的威势。
他枯瘦的手指捻着一串温润的羊脂玉珠,动作缓慢、规律,玉珠相碰发出细微的、几不可闻的摩擦声,在过于安静的室内却格外清晰,仿佛敲在人心上。
他神色看似慵懒,半阖的眼皮下,那浑浊的眼珠偶尔闪过一缕精光。
“窦公,皇太孙、广陵郡王殿下驾临!”
窦文场闻报,枯瘦的身躯猛地一震,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瞬间化为极致的谦卑。“快!快请!不……”他话未说完,人已急急起身,作势便要向外走去,“杂家当亲迎殿下!”
话音未落,李纯的身影已出现在门口。他身姿挺拔,脸上带着几分刻意为之的随和笑意,声音清朗地打断了窦文场的动作:“窦公不必多礼!是本王不请自来,深夜叨扰了。”
窦文场脸上堆起受宠若惊又无比惶恐的神色,顺势便要俯身行个大礼:“哎呀呀!殿下屈尊降贵,亲临寒舍,折煞老奴了!罪过,罪过!本当远迎,已是怠慢,岂敢再劳殿下移步!万请殿下恕罪!请殿下速速上座,主位正虚席以待……”
他一边说着,目光却已不动声色地扫向室内那张象征着掌控权的座位,表面是极致的恭敬。
“窦公言重了!”李纯立刻伸手,看似热络,实则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稳稳托住了窦文场欲往下拜的手臂,阻止了他的大礼。
他脸上那层随和的笑意更深了些,“本王深夜造访,已是唐突。在窦公家中,岂有反客为主,强踞主位之理?这于礼不合,万万不可!”
他一边说着,脚步已自然地转向了主位右下手那张早已备好的、铺设着锦缎的宽大坐榻——那本是这暖阁中除主位外最尊贵的位置。
窦文场被扶住的手臂微微一顿,浑浊的老眼在李纯转身的瞬间闪过一丝难以捕捉的冷笑。
但他脸上那份惶恐却丝毫未减,反而愈发恳切,口中连声劝道:“殿下!我大唐以礼立国,尊卑有序。君臣之分,犹如天堑!殿下乃国之储贰,万金之躯,驾临寒舍,已是蓬荜生辉。老奴区区贱躯,岂敢僭越主位?若殿下不肯上座,老奴……老奴唯有长跪于此,方得心安啊!”
他作势又要往下跪,动作却慢了几分,目光牢牢锁在李纯的反应上。
李纯已走到客位榻前,闻言并未回头,只是背对着窦文场,轻轻摆了摆手:“窦公忠心体国,本王深知。然礼法之外,亦有人情。此处非朝堂,乃窦公私邸。本王既为客,自当循客礼。窦公若再推辞,倒显得本王不近人情了。”
他语气微顿,终于转过身,目光平静地迎上窦文场,“窦公请勿再让,坐吧。”
暖阁内有了一刹那的死寂。
烛火噼啪跳动着,在两人脸上投下变幻的光影。
窦文场脸上那份假装的惶恐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只余下一片深潭般的平静。
他微微躬着的身躯缓缓挺直了些许,枯瘦的脸上扯出一个极淡、几乎看不出弧度的谦卑笑容,恰到好处地遮掩了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满意。
“殿下……体恤老奴……老奴恭敬不如从命,冒昧了。”
说完,他不再看李纯,也不再有任何犹豫,步履沉稳地走向那张象征着此地最高权力的主位软榻,转过身,以一种极其自然、仿佛早已习惯于此的姿态,缓缓坐了下去。
锦缎软榻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响,承托住了他枯瘦的身躯。
他顺势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自己半倚在舒适的靠背上,枯枝般的手指习惯性地探入袖中,捻住了那串温润冰冷的玉珠。
动作行云流水,不见丝毫局促。
李纯站在客位榻前,将窦文场这一系列动作尽收眼底。
第87章 殿下心急了?
他脸上依旧挂着那层浅淡的笑意,只是袍袖之下,袖口边缘的手指,几不可查地蜷缩了一下,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窦文场落座主位的那一刻,身上那股刻意收敛的、掌控一切的气息,如同无形的潮水,瞬间弥漫开来,将这暖阁的每一寸空间都填满。
摇曳的烛火,不时爆出一声轻微的噼啪,将两人的影子在墙壁上拉扯得忽长忽短,如同鬼魅。
“窦翁,”李纯的声音刻意压得很低,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寂,“安西……那边,可有新的消息传来?”
他的目光紧紧锁定在窦文场捻动玉珠的手指。
窦文场的眼皮都没抬一下。
玉珠在他指间不紧不慢地滑过。
“殿下心急了?……老奴的人,已经出了长安,算日程估摸着已经到了安西了,定会将殿下心头那根刺……拔得干干净净。这点微末小事,殿下实在无需忧心。”
李纯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强行压下心头的焦躁与嫉恨:“孤自然信得过窦公的手段!只是……”他刻意顿住,观察着窦文场的反应,声音更低,带着一丝冰冷的锋芒,“龟兹两战,声震朝野!雍王李謜之名,如今在长安市井间已非昔日畏罪潜逃之徒!若任由他在安西做大,假以时日,携克复失地、阵斩吐蕃大将之泼天军功凯旋……窦翁,到那时,朝野归心,舆情汹涌,只怕您老人家……也未必能轻易按住一头归山的猛虎!他那昭义军节度的虚衔,可还在呢!”他将“昭义军节度”几字咬得极重。
指间的玉珠,骤然停了一瞬。窦文场浑浊的眼睛眯了起来,像一头嗅到了新鲜血腥味的鬣狗,枯瘦的脸上那份虚假的慵懒瞬间褪去。
“哦?”他拖长了调子,“殿下似乎……意有所指?”
李纯眼中狠绝的光芒一闪即逝,声音压得更低:“猛虎归山,终究是祸患!要让他永远回不来,光靠派几个人去还是不顶事,万一……必须双管齐下!”
窦文场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坐直了些许,微驼的背脊仿佛注入了一丝力量。
玉珠又开始在他指尖缓缓转动,发出令人心焦的低鸣。
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双管齐下?殿下请讲。老奴……洗耳恭听。”
“皇祖父龙体欠安,日夜为社稷忧心。”李纯凑过去耳语道,“若窦公向皇祖父密奏……雍王畏罪潜逃至安西,蛊惑安西老将郭昕及安西残军,假借抗击吐蕃之名,大肆招兵买马,私蓄精甲!妄图将安西变成自己的藩国,其心……已然不臣!其志……乃裂土安西,自立为王!甚至……暗中勾结吐蕃,图谋……挥戈东进!”
“咔哒!” 捻动的玉珠骤然停滞!
窦文场浑浊的眼珠猛地爆射出两道精光,如同暗夜里陡然点亮的鬼火,直刺李纯!
他枯瘦的身体瞬间绷紧。
“殿下!”一声刻意拔高的惊骇低呼,随即又被他迅速压回喉咙深处,化作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带着浓烈玩味的低语,“这话……可不敢乱说!这可是……抄家灭族,九族俱灭的大罪!”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冰冷刺骨。
李纯脸上的肌肉绷紧,毫不退缩地迎上窦文场锋利的眼光:“孤是皇太孙!是大唐未来的天子!孤说的话,在皇祖父病榻之前,自有千钧之重!但孤需要……”他身体猛地前倾,“一个能在皇祖父枕边说得上话的人!一个皇祖父数十年如一日,深信不疑、倚为臂膀的心腹之人!”
他死死盯着窦文场那张沟壑纵横的老脸说道:“窦公!您侍奉皇祖父数十载,恩宠无双!您的一句话,递到皇祖父耳边,便是千真万确!只要您……在那最恰当的时刻,稍稍提点几句……将那‘招兵买马’、‘私蓄甲胄’、‘勾结外敌’的词汇……灌入皇祖父的耳朵里!以皇祖父的性子……”他无需再说下去,德宗晚年的猜忌多疑,便是他们最大的武器。
窦文场眼帘低垂,枯树枝般的手指依旧捻动着玉珠,纹丝不动,仿佛一尊被烛光雕刻的阴沉木像。
利害,他岂能不明?李纯所求,他心如明镜。但这番话,却也精准地戳进了他的心坎。
位极人臣?
他已站在那权力的绝巅。
别的野望早已熄灭,他唯一所求,便是死死攥紧这权柄,坐稳这位置。
龙椅上坐的是李家的张三李四?与他何干!
只要……那把龙椅上的刀,不会砍向自己就行。
如今,老皇帝病骨支离,日薄西山。
太子李诵?
不过是他父亲的翻版,病体恹恹,走路都需人搀扶,不过一具喘气的活尸。
不出三年,这大唐的江山,便要交到那些皇三代的手里。
眼前这位皇太孙李纯,名正言顺,是储君之选。对自己,也算得上“恭谨”,甚至不惜折节屈膝。
只是……心机颇重。
对自己的嫡亲兄弟都能下此毒手,日后羽翼丰满,又岂能容得下自己这把操控过他的老骨头?
然而,雍王李謜……那小子是亲眼看着自己给太子下过药!恨意早已刻入骨髓。
更别提自己多次派出刺客,要他的命……这血仇,早已深如渊壑。
和李謜联手?那无异于引颈就戮,自掘坟茔!
至于其他皇孙……窦文场脑中闪过几张年轻却模糊的脸孔。
第三子李经?庸碌懦弱,毫无根基,似一截朽木。
扶持他看似安稳,但……一个扶不起的阿斗,在这即将到来的权力风暴中,真能保住他窦文场的身家性命和滔天权柄吗?
一个傀儡固然好操控,却也极易被风浪倾覆,甚至成为他人攻击自己的借口。
届时,他窦文场便是众矢之的!
风险……未必就小。
玉珠在指间无声而急速地转动了几圈,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暖阁内的死寂仿佛凝固成了实质,沉沉压在李纯心头。
他看着窦文场那张在烛火跳跃下明暗不定的枯槁面孔,那低垂的眼帘仿佛隔绝了世间一切光亮,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盘算。
第88章 老臣惊扰圣安
李纯的掌心已渗出冷汗,心跳如重锤擂鼓,成败在此一瞬!
终于——
窦文场喉间发出一声低沉悠长的气息,如同古井深处涌出的叹息。
他缓缓抬起眼帘,浑浊的眼珠不再有方才权衡时的闪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潭般的沉静与决断。
那深沉的目光,如有实质,穿透烛火的微光,牢牢钉在李纯脸上。
“殿下……” 窦文场的声音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沙哑与清晰,再无半分之前的犹豫或试探,“雍王李謜,逃亡安西,蛊惑老将,招兵买马,其心……难测啊。”
李纯的心脏猛地一跳,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他强忍着巨大的激动,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灼灼地迎向窦文场那深邃难测的眼睛。
成了?!他心中狂喜翻腾,但面上竭力维持着冷静,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凝重与期盼。
窦文场枯瘦的嘴角极其缓慢地向上牵动,拉扯出一个冰冷而意味深长的弧度,那笑容里没有丝毫温暖,只有赤裸裸的利害权衡: “殿下今日之言,老奴……深以为然。”
他捻动玉珠的手指彻底停了下来,将那光滑冰冷的珠子紧紧捏在指间:“殿下欲清君侧,除隐患,乃社稷之福,亦是老奴……心之所向。”
“此事,老奴……愿助殿下一臂之力。”
每一个字,都如同重锤,敲打在暖阁凝滞的空气里,宣告窦文场彻底站在李纯这边。
“窦公高义!深明大冀!”李纯霍然起身,脸上终于抑制不住地绽放出狂喜,对着主位上的窦文场深深一揖,“有窦公鼎力相助,何愁大事不成?!孤,在此谢过窦公!日后,孤必不负窦公今日之情!” 他将“日后”两字咬得格外清晰。
窦文场看着李纯眼中毫不掩饰的野心与灼热。
只是微微颔首,枯槁的脸上那冰冷的笑容更深了些,浑浊的眼底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
端起茶,嘬起嘴吹了吹浮沫,道:“殿下折煞老奴了。一切……都是为了陛下安康,为了大唐江山永固。老奴……恭送殿下。”
李纯不再多言,揖了一礼,猛地转身,脚步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快速消失在幽深的门廊之外。
……
大明宫,德宗寝殿。浓重的药味混合着陈年书卷与龙涎香的气息,沉闷而肃穆。
帘幕低垂,长明灯幽幽,光影在御榻旁的书架上摇曳。
德宗皇帝李适半倚在龙床上,形容枯槁,气息短促。
他身上盖着厚重的锦被,枯瘦的手无力地搭在被面。
午后的昏沉弥漫殿内,侍奉的宦官宫女屏息垂手。
唯有尚宫宋若莘穿着一身裁剪合身的紫袍,显得端庄雅典,眉宇间沉淀着书卷的沉静,侍立榻前。
她手中捧着一卷摊开的诗册,声音清朗柔和,正为病榻上的帝王诵读:“……露气寒光集,微阳下楚丘。猿啼洞庭树,人在木兰舟。广泽生明月,苍山夹乱流。云中君不见,竟夕自悲秋。 ”
宋若莘读完,稍作停顿,抬头看向德宗,温言道:“圣人,此乃马虞臣(马戴)之秋思,苍茫古澹,寄慨遥深。末句‘竟夕自悲秋’,尤见其羁旅孤怀。”
她的声音仿佛带着一丝秋意的清凉,试图驱散殿内的沉闷。
德宗浑浊的眼珠转动了一下,目光投向窗外看不见的天空,嘶哑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倦怠与暮气:“悲秋……朕……如今……已是悲四季了……”
他费力地扯了扯嘴角,像是想苦笑,却只牵动了干裂的唇皮:“宋卿……你可知……朕……最怀念……是何时节?”
宋若莘将诗册轻轻合拢,置于案上,躬身答道:“臣愚钝。然观圣人往年诗作,‘春风得意马蹄疾’之句,或是圣心所念?”
“春风……得意……”德宗的眼神空洞了一瞬,仿佛真的看到了那个意气风发的青年天子,随即又被更深的暮气淹没。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了……”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喘息片刻,竟透出一丝近乎孩童般的执拗,“不……朕……最喜……牡丹盛时……‘唯有牡丹真国色,花开时节动京城’……那才叫……热闹……才叫……盛世气象……”
他枯瘦的手指无意识地蜷了一下,仿佛想抓住记忆中那花团锦簇、万人朝贺的盛景。
宋若莘目光低垂,心中微叹。
牡丹盛世,何其遥远?她不着痕迹地转移话题,温声道:“牡丹国色,自是风华绝代。只是春华易逝,秋实亦可赏。臣闻近日掖庭菊圃,新培数品异菊,如‘金缕衣’、‘玉楼春’,风姿卓然。圣人若得精神,或可命人移几盆入殿,聊添生气?”
德宗疲惫地阖上眼,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算是默许。
宋若莘正待吩咐侍女去办——
殿门外骤然响起一阵急促却细小的脚步声,紧接着是内侍轻声在外禀道:“圣人!内侍监窦中尉求见!”
德宗原本半闭的眼睛猛地睁开,浑浊的瞳孔里闪过亮光,“快让他进来!”
宋若莘心中一凛。
窦公公来了,自己得退避一会儿。
她立刻收敛心神,恢复尚宫的端肃,躬身行礼:“既是窦公公来了,必有军国要务,臣恐有妨圣听,恳请告退。”
德宗略略点头,挥了下手。
宋若莘迅速而无声地收拾好案头诗册笔墨,领着侍女,步履沉稳却快速地退向殿门。
与几乎是冲进来的窦文场擦肩而过时,两人目光短暂交汇。
窦文场眯着眼睛盯了她一会儿,宋若莘则目光平静如水,微微颔首,旋即退出门外,殿门在她身后沉重合拢。
步入殿内,窦文场扑跪在地,声音带着惊惶:“老奴万死惊扰圣安!”
“起来吧!”德宗已经由内侍扶起,半坐在榻上,“何事如此慌张?”
“雍王殿下……私自离京!已经到了龟兹!现在和郭昕那老匹夫一起,大肆招兵买马,扩充安西军!大有风起安西之势!”
第89章 给朕活着带回来
“你说……什么?!”
惊天霹雳!德宗如遭重锤,枯瘦的身体骤然绷紧,浑浊的眼睛骤然瞪大,难以置信地盯着窦文场,“獾郎(李謜的小名)……离京?!什么时候的事?!朕……朕怎么不知道?”
窦文场字字如锤:“据可靠线报,殿下轻车简从,在东宫侍卫李景略护卫下假扮商贩出的长安城!”
他重重磕了个头:“圣人!殿下此举……形同潜逃啊!他辜负了圣人对他的恩宠!圣人封他雍王,赐他昭义节度使,何等殊荣?可他……他竟生疑惧,视圣人如虎狼,弃长安如敝履,仓惶出奔!此举……置圣人慈父之心于何地?置朝廷法度威严于何地?!”
“疑惧……弃朕……出奔……”德宗喃喃重复,每一个字都像刀子剜心。
巨大的震惊迅速转化为排山倒海的愤怒和被至亲背叛的剧痛。
他猛地挣扎着要坐起,却因虚弱重重摔回榻上,胸膛剧烈起伏,嘶声咆哮:“孽障!孽障!朕……朕待他何其恩厚!视若珍宝!倾尽所有!他……他竟敢如此待朕?!不信朕?!视朕如仇寇?!逃?!他逃什么?!!”
怒火烧得他双眼赤红,枯瘦的手死死攥住被褥。
窦文场连忙膝行上前,疾呼:“圣人息怒!保重龙体!殿下……殿下年轻,或是一时糊涂,受人蛊惑也未可知……”
“蛊惑?!受谁的蛊惑?”德宗狂怒地打断他,声音因激动而剧烈颤抖,“是不是东宫那……”他一声悲怆至极的低吼,“朕……朕要问问他!朕要亲自问问他!朕的心……他的心……到底是什么做的?!”
剧烈的咳嗽让德宗再也说不出话,只剩下粗重痛苦的喘息和咳声,身体蜷缩成一团。
窦文场声音沉痛而恳切:“圣人!事已至此,龙体为重!雍王殿下私自出奔,消息一旦扩散,必将震动朝野,引发无穷猜测!恐有奸佞借机生事,甚至……祸乱西陲!老奴恳请圣人赐下明断!”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此事必须即刻处置,以安天下,以正视听!殿下安危……亦令人忧心如焚啊!”
德宗眼神涣散地看着跪在面前的窦文场,这个掌控禁军、为自己打理一切的老奴,此刻仿佛成了他溺水时唯一的浮木。
深深的无力感包裹着他。
“文……文场……”德宗的声音微弱而急促,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急迫,“去……去……去把獾郎……给朕……给朕活着带回来!一定要……活着……带回来!朕……朕要见他!朕要亲自……问个明白……快去!”
他枯瘦的手猛地伸出,死死抓住窦文场的手臂,用尽最后力气嘶喊,“快去!把他……带回来!听见没有?!”
窦文场感受着手臂上传来的冰冷而微弱的力道,脸上瞬间涌起无比的忠诚与担当:“老奴领旨!圣人放心!老奴定当竭尽全力,哪怕粉身碎骨,也必将雍王殿下安然无恙地带回长安,交由圣人亲审!老奴这就去办!” 他再次重重叩首。
德宗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松开手,瘫软下去,眼神空洞地望着帐顶,口中只反复呢喃:“活着……带回来……朕要见他……”
窦文场保持着跪姿,直到确认德宗只是疲惫昏睡而非有事,才缓缓起身。
昏暗光线下,他脸上所有的悲悯焦急瞬间冰封。
他冷冷地瞥了一眼龙床上那个被至亲背叛彻底击倒的衰老帝王,嘴角勾起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
“活着带回来?”他心中无声低语,转身,无声无息地退出了寝殿。
廊下,宋若莘静立如初,怀抱文书。
她清晰地听到了殿内最后的咆哮与嘶喊。
当窦文场走出时,她目光垂下,落在怀中卷宗上,仿佛什么都没听到。
窦文场亦目不斜视,大步流星地消失在长廊尽头。
殿内,只剩下德宗痛苦的喘息和呢喃。
宋若莘深吸一口气,缓缓推开了沉重的殿门。
药味、龙涎香与帝王盛怒后的绝望气息扑面而来。
她走向御案,看见自己刚才整理好的书卷被仓促间拂落了几页在地。
她默默俯身,动作轻柔地将那些散落的诗稿一一拾起、理齐。
纸上墨迹犹新,正是那句:“云中君不见,竟夕自悲秋。”
她抬头,望向龙床上那道因彻底崩溃而蜷缩的身影。
无声地将诗稿放回案头,仿佛要将那瞬间的惊涛骇浪,也一并压入这冰冷的书卷之中。
随后,她示意侍女添上安神的香,自己则瞥了眼这位垂垂暮年的大唐帝王,默默退了出去。
……
掖庭宫深处,专为女学士辟出的清雅院落——这处紧邻翰林院南墙的独立庭院,被宫人们私下称为“内学士院”或“宫闱书塾”。
初冬的阳光斜斜地穿透庭院中的几竿修竹,将斑驳的光影投在正厅书斋敞开的雕花木窗棂上,落在几张并排摆放的厚重紫檀木书案上。
空气中弥漫着墨锭研磨后特有的松烟气息、新抄纸的草木清香,以及一种淡淡的、带着特殊药草味的芸草香气——那是从书斋深处那间门窗格外厚实的档案室里飘散出来的防蛀香料气味。
这芸草香,几乎成了这处“宫闱书塾”独一无二的标识。
尚宫宋若莘端坐于案首主位,面前摊开着明日需呈送御览的宫籍节略。
她神情专注,一丝不苟地蘸着朱墨批注,眉宇间却锁着化不开的凝重。
午后在紫宸殿亲历的那场雷霆风暴,德宗皇帝听闻李謜消息时的骤然崩溃,那令人窒息的恐惧与失态,远比宦官窦文场冰冷的眼神更让她心寒。
这风暴的余威,亦如同阴影笼罩在这书斋之内。
她的位置,恰能瞥见墙角一排沉重的乌木档案柜,那里锁着整个大明宫最详细的宫人名册和历年簿籍。
案旁,二妹宋若昭执一枝紫毫小楷,正伏案誊录一份自麟德殿临时书库调来的前朝《列女传》残卷。
她的字迹娟秀工整,力透纸背。
第90章 少女心事
三妹宋若伦与四妹宋若宪合坐在另一张稍小的书案前,案上摊开着卷帙浩繁的《文选》和《汉书》,两人正低声探讨着一篇拟为中元节宫宴所撰贺表的用典出处是否精当。
在这个以整理典籍、教授宫人、编着女训为核心的书斋里,日常的文事并未因外界的风波而完全停滞,但空气里的沉滞感却挥之不去。
最小的妹妹宋若荀,独自坐在靠窗的一张梨木矮脚书案后。
这里光线明亮,视野通透。年仅十七岁的她,正是人生中最灿烂的花季,眉眼间灵气逼人,尚带着少女独有的娇憨与纯净。
然而此刻,她并未专注于膝头摊开的、为小宫女们编写的《春日竹枝词》诗稿,而是托着腮,看似望着窗外翰林院高耸的青灰色屋脊,心思却早已飘到了九霄云外。
她的眼前,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个身影——雍王李謜。
那是去年暮春,在太液池畔柳荫道上的一次偶然相遇。
彼时她正捧着一大摞刚从集贤殿书院借调出来的珍本书卷,小心翼翼地走在湿滑的鹅卵石小径上。
一阵风过,几卷书册突然滑脱,眼看就要掉入池边的泥泞中。
就在她惊呼出声,手忙脚乱之际,一只修长有力的手稳稳地扶住了摇摇欲坠的书卷,将它们妥帖地重新叠好,递还给她。
“女学士当心。”声音清朗,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
她仓促抬头,撞进了一双深邃的眼眸中。
眼前的男子身姿挺拔如青松,玉冠束发,锦袍玉带,端的是玉树临风,正是当今圣人的皇子,雍王李謜。
然而,在那俊朗非凡的眉宇之间,却笼着一层淡淡的、挥之不去的阴郁之色,仿佛晴空下的一片薄云,遮蔽了星辰应有的光芒,让她心头莫名地微微一紧。
他帮她稳住书卷的动作迅捷而有效,指尖甚至隔着衣袖都未曾真正触碰到她的手腕,那份守礼持重,与她听闻中勋贵子弟的轻佻浮浪截然不同。
“多谢雍王殿下援手。”她慌忙屈膝行礼,脸颊微热。
李謜只是微微颔首,目光在她怀中厚重的书卷上停留了一瞬,眼中似乎掠过一丝难以解读的复杂情绪,轻声说了句:“学问不易,女学士辛苦。”
便不再多言,带着随从转身离去,那背影在扶疏的花木间显得有些孤寂。
那次短暂的相遇,那份及时的援手,那守礼的举止,以及他眉宇间那抹与她所见宫中所有人都不同的深邃忧色,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在她平静如镜的少女心湖中,漾开了一圈圈难以平息的涟漪。
自那以后,那个身影便偶尔会闯入她的遐思。
在这宫闱书塾的深墙之内,她们姊妹五人终日与典籍为伴,眼中所见皆是严谨的博学尚宫、谦和的翰林学士或肃穆的宦官内侍,从未有机会如此近距离地接触过像李謜这般年轻、英俊、地位尊崇的异性。
那一刹那的心悸,那种混杂着感激、好奇与一丝莫名牵引的感觉,让她懵懂又困惑。
此刻,窗外的暮鼓声隐隐传来,她纤细的手指无意识地绕着垂落的一缕发丝,心脏却不合时宜地轻轻加快了跳动。
“彼狡童兮,不与我言兮。维子之故,使我不能餐兮……”
《诗经·郑风》里那直白又热烈的句子,不知怎地就浮现在脑海中。
难道……难道这便是诗中女子那般辗转反侧的情思?
这念头让她脸颊倏地飞红,像染上了一抹天边的晚霞,慌忙将那羞人的诗句压了下去。
她只觉脸上发烫,一颗心如同受惊的小鹿在胸腔中扑通扑通乱撞,难道……这便是天命注定的相遇?
这念头大胆得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五妹,”宋若宪清脆的声音带着笑意响起,打断了她的神游,“又在对着翰林院的高墙发呆?莫非那墙里藏着什么锦绣文章,把你的魂儿都勾走了?”
宋若宪看着她绯红的脸颊和略显慌乱的眼神,只当是小女孩惯有的遐想。
宋若荀闻声猛地回神,如同做坏事被抓包一般,慌忙垂下眼睫,掩饰着砰砰乱跳的心和脸上的红晕:“四……四姐取笑我!我……我只是在想,暮鼓响了,今日的功课怕是要做不完了。”
她胡乱找了个借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
宋若宪不疑有他,笑着摇摇头,继续和宋若伦讨论用典去了。
宋若莘的目光从文牍上抬起,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窗边那个明显心绪不宁的小妹。
小妹脸上那抹可疑的红晕和躲闪的眼神,没能逃过她这位尚宫敏锐的观察。
她心中微动,却未言语,只是将目光重新投向案头。
少女心思,如同三月枝头初绽的蓓蕾,敏感而脆弱。
在这深宫之中,这份懵懂的悸动,是芬芳,亦可能是荆棘。
宋若荀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将注意力拉回膝头的诗稿上。
那“庭前新柳绿如烟,枝上黄鹂恰恰喧”的诗句,此刻却似乎在眼前幻化成了太液池畔摇曳的柳枝和那个离去的挺拔背影。
她蘸了点墨,试图继续构思,笔尖却鬼使神差地在稿纸的边缘,无意识地勾勒出一个简单的轮廓——不是黄鹂,也不是柳枝,而是一个身形颀长、侧影略显寂寥的男子线条,虽寥寥几笔,却依稀带着王者的气度与那挥之不去的淡淡忧郁。
书斋内恢复了片刻的宁静,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宋若荀强迫自己盯着诗稿,试图将那抹颀长的侧影从稿纸边缘驱散,但心跳仍未完全平复。
就在这时,一直沉稳如山、专注于批阅宫籍的宋若莘,手中的朱笔忽然顿住了。
午后紫宸殿内德宗皇帝那令人胆寒的暴怒咆哮、窦文场阴鸷的眼神、以及那句冰冷的“即刻遣人,将那逆子擒拿回京!”始终萦绕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让她无法心如静水。
她缓缓放下朱笔,抬起头,目光扫过沉浸在各自文事中的妹妹们,端庄的面孔第一次流露出深重的忧虑和一丝难以言说的疲惫。
第91章 他竟有如此胆魄
“哎……”大姐宋若莘想着今日这一幕,终究还是没能忍住,长长叹了口气。
她为大唐感到深深地忧虑。
“怎么了?姐姐。”宋若昭关心地问道。
大姐宋若莘一直是她们姐妹的主心骨,她还是第一次见姐姐宋若莘脸上出现愁容。
“今日午后,紫宸殿……”宋若莘欲言又止,声音不高,却足以让所有人心头一凛。
妹妹们纷纷停下手中的笔,惊讶地看向大姐。
大姐行事向来沉稳周密,极少在公务时间谈及朝堂秘闻,更从未有过如此沉重的神色。
宋若莘深吸一口气,缓缓说道:“窦公公向皇上禀报,雍王李謜……此刻身处安西。”
“安西?”宋若昭蹙眉,不解其意,“雍王殿下不是刚被封为昭义节度使……”
“不,”宋若莘打断她,“他已离京三个月了,今日才传来确切消息。他在安西……竖帜了!”
“竖帜?”宋若宪惊呼出声,难以置信,“大姐是说……”
“他正在安西之地,”宋若莘一字一句,清晰地陈述着那足以震动朝野的事实,“以雍王之名,广募新安西军,配合老帅郭昕,抗击吐蕃!”
“抗击吐蕃?!”宋若伦掩口轻呼,眼中瞬间燃起敬佩的光芒,“雍王殿下……竟有如此胆魄!深入虎穴,抗击外侮……”
“壮哉!”宋若宪脱口赞道,带着文人天然的激赏,“不愧为天潢贵胄,临危受命,力挽狂澜于西陲!此乃忠勇之举!”
“正是!”宋若昭也点头,语气中带着钦佩,“安西沦陷日久,人心思唐,雍王殿下此举,正合天道人心,乃我大唐男儿本色!”
一时间,书斋内充满了对李謜忠勇行为的称颂与赞叹。
宋氏姐妹饱读诗书,心怀家国,对于李謜在国难之际挺身而出、抗击外敌的举动,天然地充满了敬意和认同。
然而,宋若莘接下来的话,却像一盆冰水,瞬间浇灭了刚刚燃起的火焰。她的声音更加低沉,带着一种近乎艰涩的痛楚:
“但是……陛下震怒了。”
“震怒?”宋氏姐妹脸上的敬佩之色瞬间凝固,转为惊愕。
“陛下……完全不信雍王是为抗击吐蕃……”宋若莘闭上眼,仿佛又看到了德宗那扭曲狰狞的面孔,“陛下认定他此举是……叛逆!是拥兵自重!是意图割据!”
“什么?!”姐妹三人异口同声,难以置信。
“陛下在紫宸殿当场掀翻了御案上的鎏金狻猊香炉,狂怒咆哮,声震殿宇……”宋若莘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回忆那场景依然心悸,“斥责雍王‘居心叵测’、‘目无君父’……”
“这……这怎么可能?”宋若宪脸色发白,“雍王殿下明明是在为国御敌啊!”
“是啊!吐蕃才是大敌!”宋若伦急切道。
宋若莘睁开眼,眼中是深不见底的忧虑:“更可怕的是……陛下已下旨,命内侍监窦文场……即刻遣派精锐,前往安西,务必将雍王……擒拿归京!”
“擒拿归京?!”宋若昭倒吸一口凉气,脸色煞白,“窦文场的人……这……这岂不是要置雍王于死地?战阵之中,若稍有差池……”她不敢再说下去。
书斋内陷入一片死寂。刚才对李謜的称颂有多热烈,此刻的寒意就有多刺骨。
窦文场的狠辣手段无人不晓,由他派人去“擒拿”一位手握兵权、正在前线作战的皇子,其凶险程度不言而喻。
姐妹三人的心都沉到了谷底,为李謜的安危感到深深的恐惧和忧虑。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寂静中——
“不——!”
一声短促而尖锐的声音脱口而出!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到声音来源——宋若荀身上。
只见她脸色惨白如纸,毫无血色,一双刚才还亮晶晶、充满遐想的眼眸此刻瞪得极大,显得惊慌失色。身体微微颤抖,那只抓着诗稿的手因为过度用力,几乎要将薄薄的稿纸捏碎。
宋若昭、宋若伦、宋若宪三人全都愣住了,震惊地看着失态的幺妹。
若荀怎么了?听到雍王的消息,反应怎么如此之大?
宋若宪心疼又困惑地看着小妹,忍不住开口:“五妹……你……”
宋若伦也担忧地轻唤:“若荀?”
而宋若莘,在惊呼响起的刹那,瞳孔骤然收缩如针。
她猛地抬眼,目光如炬,直刺向摇摇欲坠的五妹。电光火石间——小妹方才提起雍王消息时可疑的脸红与慌乱躲闪,这意味着什么……
书斋内死寂一片,只剩下宋若荀急促而压抑的喘息。
四道目光将她死死钉在原地,无所遁形。
她只想蜷缩、只想消失,可身体僵硬如石,脑海里只剩下一个疯狂的念头在尖啸:窦文场派人去了!他会被抓回来!他……他还能活命吗?
那页写着“庭前新柳绿如烟,枝上黄鹂恰恰喧”的诗稿,早已在她汗湿的掌心被揉作一团废纸,墨迹模糊晕染开来,如同她此刻被碾碎的心事。
宋若莘的心,沉甸甸地坠了下去,落入了万丈冰窟。
小妹的心,竟早已在不自知间,牢牢系在了那位身处风暴中心、生死难料的雍王身上!
在这步步惊心的深宫,与皇子扯上私情,无论对方是忠是奸,是生是死,对宋家女儿而言,都意味着万劫不复的开始!
令人窒息的沉默仿佛凝固了每一寸空气。 终于,宋若莘的声音沉沉响起,带着千钧重负和一丝无法掩盖的痛楚,劈开了这令人绝望的死寂:“五妹……你和雍王有交情?”
“没……没有。”宋若荀猛地一颤,失焦的眸子骤然回神,意识到自己刚才的失态,急于解释道:“姐姐,我怎么会认识雍王殿下,别瞎想。若传到外人耳朵里……”她嗔怪道。
宋若昭唇角浮起一丝笑意,她上前一步,温软的手臂将宋若荀揽入怀中,轻轻拍着她的背,声音柔和却字字清晰:“是了,五妹说得对。大姐也是为咱们姊妹,为阖家清誉计,唯恐咱们不知深浅,牵涉进宫闱是非。这亦是父亲大人谆谆教导再三的训诫。莫说大姐,我们姊妹几个,谁不悬着这份心呢?”
第92章 宋氏五姐妹
倚在姐姐温暖的怀抱里,感受到熟悉的庇护,宋若荀紧绷的身体稍稍松懈,嗫嚅道:“妹妹……妹妹知道其中的利害。”
“哎——”宋若宪拖着长长的调子,俏皮地眨了眨眼,目光在宋若荀依旧苍白却因依偎在姐姐怀中而稍显放松的脸上流转,半是调侃半是试探地说:“我看呀,未必是怕是非,只怕是咱们小妮子……自个儿动了什么凡心也未可知呢?”
这话一出,气氛微妙的松弛又被搅动了一下。
宋若荀的身体在宋若昭怀里明显又僵住了。
四妹!”宋若莘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冽,目光如同锐利的刀锋扫过宋若宪,“玩笑也要分个场合!睁眼看看,这是什么地方?容得你如此不知深浅,轻狂放肆?”
宋若宪被这目光刺得一缩,方才的嬉闹之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如同被冷水浇头。她立刻敛容垂首,声音带着一丝被震慑后的服帖:“是!大姐教训得是!妹妹……妹妹知错了!”
宋若莘的目光沉重地拂过两位妹妹青春逼人、足以令百花失色的面庞。
宋若宪颊边天然晕开的桃花色,衬得肌肤愈发欺霜赛雪。
一双杏眼圆而明亮,流转间带着未被世事磋磨的灵动光彩,浓密如鸦羽的漆黑长发垂落肩头,更添几分娇俏。
而宋若荀,即便此刻惊惶如受惊的幼鹿,脸色苍白,依旧难掩那份惊心动魄的美。她的肌肤细腻莹润,如同最上等的白瓷透出新雪的光泽。
那双因不安而睁大的眼睛,眼瞳幽深如寒潭,水光潋滟,长长的睫毛如蝶翼扑簌,更显得楚楚可怜。
同样如瀑的乌黑青丝,光泽流转,愈发衬得她肤白胜雪。
她们漆黑的长发、雪白的肌肤、清澈的大眼,无一不是上天眷顾的明证。
那份鲜艳明媚,是未经风霜、饱满欲滴的生命之花,带着灼灼其华的灿烂。
然而,宋若莘心底涌起的并非骄傲,而是冰冷的、近乎绝望的悲悯。
她们宋氏五姐妹,入宫之日起,形同被供奉在神龛的珍品,便永远被剥夺了拥有尘世情爱的资格。
皇帝德宗垂垂老矣,她们这些才名远播的“女学士”,不过是点缀宫廷、彰显皇家文采的活摆设,不会被纳入后宫。
可“天子近侍”、“御前行走”的身份,便如同无形的金锁链。宫墙之外,谁敢觊觎“皇帝的女人”?
纵使她们风华绝代,才情斐然,也注定无人敢求娶,无人敢倾慕。
她们的归宿,是这深宫无尽的回廊与清冷的书斋。
少女情怀只能如同深秋的露水,在冰冷的宫规与无望的未来面前,无声无息地消散、干涸,不留一丝痕迹。
她们的美丽与才情,终将在这寂寞的深宫里,独自绽放,又独自枯萎,陪伴她们的只有青灯黄卷和永不褪色的宫墙朱红。
宋若莘心中涌起一股窒息般的痛楚。
……
“老张头!你糊涂了?”赵七一把拽住老兵破旧的衣襟,指节发白,“昨儿还八文的肥皂,今儿就五文?你让街坊们怎么活?”
老兵佝偻着背,粗糙的手指摩挲着肥皂上的印纹,沙哑着声音说道:“赵爷,您瞅瞅王瘸子的摊子......四文钱一块,还送麻绳哩。”
“四文?!”边上的白孟彪猛地抬头。
李謜的成本算法在脑中翻涌——这价钱,连买原料都不够!
他眼前闪过那个粟特商人油滑的笑脸。
爷爷辛辛苦苦做的三坛醇酒,竟被那胡商用几匹褪色的波斯粗布就换了去!
听说那商人运到陇右,转手就把酒掺进从大食运来的劣质玫瑰露里,分成二十个小瓷瓶,挂上西域琼浆的木牌叫卖。
竟以每瓶二两银子的高价卖给了陇右节院。
“无商不奸!欺人太甚!”他猛地一拳砸在面前的桐木桌上,震得几只粗陶碗叮当作响,“爷爷的心血…三坛陈酿啊!就值那几块破布?!”
“卖了卖了!卖光拉倒!”隔壁摊主突然暴起,把价牌摔得粉碎。他布满裂口的手掌拍打着皂块:“三文一块!三文一块!”
“作死的夯货!”张婆子从人堆里窜出,枯瘦的手指直戳摊主鼻尖,“你自己作贱,还要拖垮整条街的行情?”
“呸!”摊主反手一推,“你筐底都卖空了,倒来装菩萨?”张婆子顺势滚在尘土里,发髻散成乱草:“丧良心的杀才哟——”她拍地哭嚎,破锣嗓子惊飞了檐下家雀。
白孟彪咬住下唇。
殿下说过“商道即仁道”,可眼下这场景......
“孟彪,市上太乱了!得回去告诉殿下。”边上的王小七拉了拉他的衣服。
“对,得请雍王殿下想想法子......”他喃喃自语。
……
“殿下,你还是去看看吧。集市上都乱套啦!”郭昕的白发有些凌乱,呼吸略显急促,显然是一路小跑过来的。
“哦?出什么事了?”李謜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被打断的微讶,但手上动作未停。
他正提着一杆乌沉沉的丈二血矛,在庭院中央舞得虎虎生风。
矛尖划破空气,发出低沉而慑人的呜咽,卷起地上零星落叶,动作矫健如龙,带着一股沙场淬炼出的凌厉杀气,与远处隐约传来的市井喧嚣形成刺耳的对比。
汗水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颌滑落,滴在尘土里。
郭幼宁原本正托着腮坐在廊下石阶上看李謜练武,小脸绷着,一脸严肃。
此刻见爷爷郭昕火急火燎地冲进来,也赶忙站起身,脆声问道:“阿爷,集市上能出什么大事?吵吵嚷嚷的,隔着两条街都听见了。”
郭昕顾不得回答孙女,急急地对李謜道:“价格乱套啦!殿下,不知怎地,百姓们自己压价压得厉害!就怕自己的东西卖不出去,一个个都急着想脱手!”
李謜一个凌厉的回身,血矛“唰”地一声停在半空,矛尖微颤,指向郭昕的方向。
他眉头微蹙,舞动时蒸腾的热气还在周身萦绕,眼神却已瞬间变得清明锐利。
“竞相压价?这岂不是恶性循环?”李謜马上意识问题的严重性!
第93章 统一收购
郭昕连连点头,语速更快:“可不就是!张婆子这会儿正躺在街心打滚嚎丧呢!哭天抢地的,引了一大群人看热闹,整条街堵得水泄不通,买卖全乱了套!再这么下去,怕是要出大乱子啊殿下!”
李謜蹙眉。
价格体系的坍塌,往往始于恶意倾销,最终受害的却是生产者和普通的百姓。
就在此时,院门外又响起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
只见白孟彪和王小七气喘吁吁地冲了进来,两人脸上都带着一路狂奔的潮红。
“殿下!”白孟彪一眼看到持矛而立的李謜,声音带着急切,“您快去看看吧!那帮人……那帮人简直疯了!肥皂压价到了三文!张婆子撒泼打滚,整条街乱成一锅粥!再没人管管,怕是要打起来!”
王小七也在一旁用力点头,补充道:“是啊殿下!赵七爷都快跟摊主动手了!”
远处集市方向传来的隐隐喧嚣,仿佛更清晰了些,混杂着哭喊和叫骂声。
“无序竞争,到头来谁都赚不到钱…”李謜低声自语了一句,深邃的眼眸中寒光一闪。
“呛啷!”
一声清脆的金铁交鸣!
那杆沉重的血矛被他手腕一抖,精准地插入廊下兵器架中,入木三分,兀自嗡嗡震颤不已。
“走!”李謜沉声下令,动作利落地扯过一旁木架上挂着的青灰色外袍披上,系紧腰带,动作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他大步流星向院门走去,声音沉稳有力地穿透庭院:“随我去集市!”
……
李謜一勒缰绳,高大的战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长嘶,瞬间压过了大半的喧嚣。
他一身青灰劲装,端坐马上,目光如电扫过混乱的现场。
只见街道中央,张婆子还瘫在地上干嚎,头发散乱,脸上沾着灰土,拍打着地面:“丧良心的杀才哟——断人活路喽——!”
不远处,摊主老刘喘着粗气,眼睛赤红,脚下是摔碎的价牌和散落一地的肥皂,嘴里兀自嘟囔着“三文……三文一块……”
赵七和老张头还在拉扯,王瘸子缩在自己的摊位后面,脸色苍白。
更多的摊贩和围观百姓挤得水泄不通,嗡嗡议论声不绝于耳。
“雍王殿下到——!”白孟彪气沉丹田,一声大喝,如同惊雷炸响。
整个集市瞬间一静!
所有目光齐刷刷投向马背上的身影。
张婆子的哭嚎戛然而止,像被掐住了脖子;老刘猛地一哆嗦;赵七和老张头也下意识松开了手。
李謜翻身下马,动作干脆利落,将缰绳随手扔给王小七。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稳步走到那堆摔碎的价牌和散落的肥皂旁。
他俯身,随意捡起一块被踩得有些脏污的肥皂,在手中掂了掂,又凑近鼻端嗅了一下。
“刘摊主,”李謜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三文一块?”
老刘被点名,浑身一颤,结结巴巴道:“殿…殿下…小人…小人实在是没法子啊!王瘸子他…他卖四文还送绳子…小人…小人……”
“王瘸子,”李謜目光转向那个瑟缩的身影,“你,四文一块,还送麻绳?”
王瘸子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带着哭腔:“殿下明鉴!小的也是没法子!家中那些羊油子没舍得吃,全都做成了肥皂,就指着将肥皂卖了换几个钱买吃的……小人原本想卖八文钱一块的,哪知道…哪知道……别人五文就卖了!小人着急想脱手,又遇到波斯商人杀价,说是非四文钱不买,所以……所以就卖了四文钱……”
人群顿时一片哗然!
“好个波斯行商!”李謜冷笑一声,将手中肥皂“啪”地一声丢回地上,那声音不大,却让老刘和王瘸子同时一抖。
“本王教会你们生财之道,你们倒好!一个比一个急!就想一日发大财……”
“张氏,”李謜声音放缓了些,“你反对压价,是想守住本分商户的活路,孤明白。但撒泼打滚,于事何补?反而更乱人心。”
张婆子对上李謜清亮的眼神,脸上竟有些臊得慌,嗫嚅着不敢言语。
李謜不再看她,他向前走了几步,走到一块相对干净的空地,朗声道:
“街坊邻里们!”
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屏息凝神。
“肥皂,乃民生日常之物!但也不至于价贱至此!”李謜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洞悉世情的凛然,“本王教你们用羊油皂角制这洁净之物,是给你们一条活路,不是让你们互相倾轧,自断生路,更不是让你们予取予求,任由外邦商贾宰割!商人若连本钱都收不回,谁还肯用心做皂?最终吃亏的是谁?还不是你们!少了一条发财的路子?!”
这话直指要害,许多刚才还觉得能捡便宜的百姓,脸上露出恍然和担忧的神色。
“买卖讲的就是你情我愿!商人赚钱天经地义!那波斯商人压价收购,这是他们做生意常用的手段,没什么错!错的是你们自己!是你们自己没守住价格,把东西贱卖了!”李謜说得斩钉截铁。
他目光再次扫过老刘、王瘸子。
“但念尔等生计艰难,未从事过经商,着急想将手中的货物变成现钱……”李謜语气稍缓,展现出恩威并施的手腕,“孤今日暂不深究。老刘,王瘸子!你二人剩下的肥皂,由安西都护府按成本价加价两文钱统一采买!不得再流入市面扰乱!”
“啊?”两人万万没想到是这个结果,一时懵了。
加价两文收购?不用血亏?
“多谢殿下!多谢殿下大恩啊!”两人反应过来,连连磕头。
李謜不理他们,继续面向众人,声音沉稳有力:
“自今日起,安西龟兹城内,肥皂此等民生必备品,由都护府牵头,成立官榷行,统一收购!这样,你们就无需担心把货烂在自己手中。不过,务必选料精良!质量由孤亲自派人查验!”他微微一顿,“收购价格……八文!无论多少,本王全收!你们只管放心制作!”
八文!这个价格公道。
第94章 利归于民权掌于官
他们成本价只需五文,雍王殿下简直是给大家送钱!
“私下卖货给别人的,以扰乱市场秩序罪处罚,处以交易额的三倍罚金!”
一手官坊定盘,一手规范市场!
既给了出路,又立了规矩!
“哗——!”这一次,人群爆发出的是惊喜和释然的喧哗!
“殿下圣明啊!”
“雍王殿下万岁!”不知是谁带头喊了一句。
“雍王殿下万岁!” 情绪被点燃的百姓们纷纷跟着高呼,许多人脸上露出了笑容,仿佛刚刚的混乱只是一场噩梦。
张婆子也被人扶了起来,擦了把脸,看着李謜的眼神充满了敬畏。
白孟彪和王小七站在李謜身后,看着眼前沸腾的人群,看着殿下挺拔如松的背影,胸中激荡不已。
李謜抬手,虚按了一下。
欢呼声渐渐平息。
李謜目光沉凝,缓缓扫过众人:“由官榷行统一收买,给各家各户开立凭帖,每月月末凭帖结算钱款。如此方可做到:品质有公论,价钱有定规。官榷行只收品质上佳的货物,粗劣不堪、不合规制的,一律拒收,亦不得在市集上私售!”
底下响起一片吸气声。规矩严了,但似乎也更公平了?
“要卖,咱们就卖个响当当的价钱!要让胡商知道,安西出的‘安西酒’、‘安西皂’,就是顶顶好的硬通货!”李謜大声说道。
“妙啊!”郭昕一拍大腿,激动道,“这样好!各家不用再争吵了!大家力气往一处使!”
“对啊!统一卖,价就硬气了!”赵七也恍然大悟,浑浊的眼睛亮了起来,“胡商想压价?没门!咱就这个价,爱买不买!好东西还怕没识货的?”
“本王言尽于此,各位好自为之!”李謜拱了拱手,施施然朝都护府而去。
空口无凭,他要在都护府门口张贴告示,以告示为准!
……
都护府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威严。
一幅崭新的告示浆糊未干,被小吏小心翼翼地贴在门旁告示栏上。
墨迹淋漓,正是雍王李謜刚刚颁布的《安西官榷行章程细则》。
条条款款,写得明白:凡安西所产肥皂、醇酒等民生、特产货物,经质检合格,皆由官榷行按议定厚价统一收买,凭帖结算,严禁私下贱卖扰市。所有商家要采购安西酒、安西皂,请和安西都护府商榷行联系。
告示右下角,一方鲜红的“安西都护府印”赫然在目。
右边一张,则是早就张贴了多日的《安西都护府募兵令》:画戟长刀图样下,文字刚劲——凡大唐健儿,勇力过人,志在报国,守土安民……一经录用,饷银足额,功赏分明……
两张告示,一商一武,如同李謜伸出的两只巨手,一手挣钱,一手强军。
不过片刻,告示栏前便人头攒动。
百姓们仰着脖子,议论纷纷,脸上洋溢着对官榷行的好奇。
“看看!看看!殿下真是活菩萨!八文钱收肥皂,还包圆儿!这下可不怕胡商坑咱们了!”一个汉子兴奋地搓着手。
“是啊,官家收了去,咱们只管用心做,钱袋子稳当!”旁边老者捋着胡须,连连点头。
“看,这就是募兵令……投军了,就不怕饿肚子了……”几个风尘仆仆赶来的青年挤在募兵告示前,指指点点,眼神闪烁。
喧闹的人群边缘,不知何时悄然伫立了八道身影。
他们背着简单的行囊,风尘仆仆,仿佛历经长途跋涉而来。
粗布衣衫上沾满泥点和风霜,头发蓬乱,脸上蒙着一层洗不净的尘土。
那些男子身形虽略显疲惫,却个个挺立如崖畔青松,肩宽背厚,即便裹在破烂的衣衫下,也难掩筋骨中蕴藏的彪悍力量。
目光扫过人群时,锐利如鹰隼,带着一种阅历过江湖的老辣。寻常百姓被那目光扫过,竟不自觉地向旁边让开些许空隙。
八人之中,唯一的那名女子尤为引人注目。
她同样衣衫旧敝,布巾包头,脸上沾着尘土烟灰,却掩不住那宛如秋水的明眸。
一双眼睛黑白分明,顾盼流转间,灵动非常,又如寒潭映月,清冽中带着洞察世情的慧黠。
她的目光,先是扫过官榷行的告示,微微颔首,似乎明白了什么,旋即飞快地掠过募兵令上的文字,最后,那双妙目落回到了都护府威严的大门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寻与期待。
“官榷行……统一收买?倒是断了那些奸商盘剥的路子。”为首的一名大汉低声开口,声音略显沙哑,却低沉有力,如同闷雷滚过。他身形最为魁梧,肩宽几乎抵得上常人两个,站在人群中如铁塔一般,正是雷岳。
他粗粝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用破布缠裹的刀柄轮廓。
“哈哈,都护府也要做买卖?这倒是奇闻,俺还没听说过官府参与做买卖的。怕是官府收了去,转手卖给胡商,赚的差价怕是更多。”旁边一个瘦削精悍的汉子嗤笑一声,眼神锐利如钩,透着一股桀骜不驯的野性,正是萧望野。他双臂抱胸,腰间插着一对造型奇特的短柄分水刺。
“望野兄此言差矣。”那女子便是莞娘,她轻轻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悦耳,“至少,制皂的百姓得了实利,不必再为销路和贱价忧心。乱糟糟地互相踩踏,谁都得不着好。官府居中统合,虽有利可图,却也阻了胡商低价囤积、高价倒卖的暴利之路。此乃双赢之举,雍王殿下此举,颇有章法。”她说话条理分明,目光再次赞赏地掠过那官榷行的告示。
“莞娘说得在理。”一个身材中等、面容普通的男子接话,他正是沙狐,“利归于民,权掌于官,秩序井然,方是长久之道。那粟特商人在安西恐怕没有什么空子可钻了。只是这安西酒很好吗?要都护府专营?还有这安西皂市啥玩意儿……”
几人正低声议论间,人群外围忽然一阵骚动,伴随着粗鲁的呵斥和女子的惊呼。
“滚开!瞎了狗眼!敢挡本大爷的路!”只见一个满脸横肉、身着锦缎却敞胸露怀的泼皮,正带着三五名歪瓜裂枣的恶仆,蛮横地推开挡路的百姓,醉醺醺地朝告示栏这边挤来。
第95章 义愤出手
其中一个恶仆的手,正不老实地伸向莞娘。
“啊!”莞娘惊叫,脸色煞白。
泼皮头子淫邪地笑着:“难得能看到这么水灵的小娘子,别怕,让爷摸摸……”
就在那只脏手即将碰到妇人衣襟的刹那——
“嗖!”
一道灰影如鬼魅般闪过,快得让人看不清动作。
只听“啪”一声脆响,紧接着便是泼皮头子杀猪般的惨嚎!
众人定睛看去,只见泼皮头子那只伸出的手腕,竟被一截乌沉沉的刀鞘精准无比地击中、死死压住,如同被铁钳夹住!
刀鞘的另一端,握在一只骨节分明、布满厚茧的大手中,那手的主人,正是魁梧如山的雷岳!
他不知何时已挡在了妇人身前,面色沉静如水,眼神却冷得像西昆仑山顶亘古不化的寒冰。
“光天化日,欺凌弱小,找死?”雷岳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山岳倾塌般的威压,震得那泼皮头子酒醒了大半,手腕剧痛欲裂。
“狗东西!敢伤我们大哥!”旁边几个恶仆反应过来,嗷嗷叫着抽出腰间短棍匕首,便要扑上。
“去你娘的!”萧望野冷哼一声,身形一晃便如鹞子穿林。
众人只觉眼前一花,他已然插入两个恶仆之间,赤手空拳,双手疾点。
只听“噗噗”两声闷响,伴随着肋骨断裂的细微咔嚓声,两个冲在最前的恶仆如遭重锤,惨叫着倒飞出去,撞翻了好几个看热闹的摊位。
几乎同时,沙狐的身影如同原地平移般滑到另一个方向,袖袍微动,双手藏在袖中,一拳捣在第三个恶仆正要拔出的匕首柄上,巨大的力量震得那恶仆虎口崩裂,匕首脱手飞出,“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沙狐依旧站在原地,仿佛从未动过,只有袖口微微垂落。
剩下的两个恶仆吓得魂飞魄散,僵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滚!”雷岳手腕一翻,刀鞘带着沛然莫御的力道,将那泼皮头子如扔破麻袋般甩了出去,重重砸在街角的垃圾堆里,溅起一片污秽。
整个过程兔起鹘落,不过几个呼吸之间。八人之中出手的仅三人,却如雷霆扫穴,干净利落,狠辣精准,瞬间便将一场即将爆发的骚乱扼杀于无形。
那气势,那身手,绝非寻常江湖把式,那是真正经历过生死搏杀、见过血光的百战游侠!
莞娘面若芙蓉、一副受惊不浅的样子,我见犹怜,楚楚可怜。
周围百姓不仅为莞娘的容颜咽口水,更是看那几人的身手,看得目瞪口呆,鸦雀无声,看向那八人的目光充满了敬畏与不可思议。
“好美!”
“好身手!”人群中不知谁低声赞了一句。
莞娘脸上瞬间堆满了无可挑剔的惊慌,樱唇微张,纤细的手指无措地绞着衣角,整个身躯都微微瑟缩着,像一只受惊的雏鸟。
然而,就在那低垂、仿佛含着水光的眼睫之下,她幽深的瞳孔深处,却悄然划过一道鹰隼般锐利的冰痕,隐蔽地飞速扫过周遭每一个角落、每一张面孔,将环境细节瞬间刻入脑海。
另外五名沉默的男子皱着眉头望着各个方向,那份沉静与默契,令人心悸。
“什么人?!敢在都护府门前撒野、搅扰?!”一声厉喝骤然响起!
一队身着安西军制式皮甲、手持长枪的巡逻兵士闻声迅速分开人群,如狼似虎地围了上来。
为首的队正手按刀柄,眼神凌厉地锁定在雷岳、萧望野、沙狐以及他们身后那群气质不凡的同伴身上。
士兵们的长枪寒光闪闪,瞬间将这小小的角落笼罩在一片肃杀的兵戈之气中。
空气陡然凝固。
围观人群下意识地后退,让出了一个更大的圈子,目光在杀气腾腾的巡逻兵和那八位风尘仆仆却气势迫人的“游侠”之间来回逡巡。
“军爷明鉴,”雷岳拱手说道:“非是我等撒野。实是这几个泼皮无赖,光天化日欺凌我们的女伴,搅扰市集安宁。我等略施薄惩,以正视听。”
他抬手指了指墙角垃圾堆里哼哼唧唧爬不起来的泼皮头子,以及旁边捂着胸口和手腕哀嚎打滚的几个恶仆。
那队正顺着雷岳所指看去,眉头紧锁。
又是这几个泼皮!惩戒了无数次,还敢滋事!
“拿下!”
“是。”身后的兵卒如狼似虎地扑过去,将这几名泼皮摁住锁拿。
“押走,关到地牢。”
“是。”
队正上下打量眼前这八人……衣衫褴褛,满面风尘,却一个个渊渟岳峙,气度不凡。
尤其是为首这大汉,方才出手那一下快如闪电,势若千钧,绝非寻常武夫。
他身后那些人,虽未出手,但那份沉凝如山、蓄势待发的姿态,更让人不敢小觑。
这股子铁血彪悍的气息,隐隐竟让他这久在边军的队正感到一丝压力。
“路见不平?”队正冷哼一声,并未放松警惕,目光如刀般刮过雷岳等人的脸庞,“尔等何人?从何而来?报上名来!来这都护府门前作甚?”他的手依旧按在刀柄上,巡逻兵士的长枪前端微微下压,锋利的枪尖闪烁着寒光,距离最近的萧望野不过数尺之遥。
气氛紧绷如拉满的弓弦。
周围的百姓屏息凝神,大气不敢出。
都护府大门口的几名老兵也察觉了这边的动静,手按腰刀,眼神警惕地望了过来。
就在这时,莞娘那清越柔和的声音再次响起,如同静水深流,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僵持:
“军爷息怒,”她微微上前一小步,恰好让自己身影显露在兵士们眼前,姿态既不卑微也不倨傲,“我等皆是关内道流落江湖之人,闻听安西都护府雍王殿下在此募兵,为国守土。这几位兄弟虽不才,亦怀赤血丹心,千里迢迢,跋山涉水至此,正为投效军前,以报国恩。”
她说着,纤纤玉指抬了起来,指向了告示栏上那张墨迹未干的《安西都护府募兵令》,动作自然而坚定。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方才之事,实属义愤出手,绝无冒犯军威之意。此等泼皮横行市井,不仅败坏了安西的名声,亦伤了雍王殿下仁德爱民之心。他们出手驱之,亦是为殿下分忧,还望军爷明察。”
第96章 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莞娘言辞恳切,条理分明,更巧妙地将“雍王殿下”和“安西秩序”抬了出来,既点明了他们的来意,又给方才的举动披上了一层正当的理由。
千里迢迢……投军?!
队正和周围的巡逻兵士都是一愣,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仔细打量这狼狈却掩不住锋芒的八人。
关内道来的?难怪有此等身手气魄!
雷岳微微颔首,对莞娘的话表示认同。
他迎着队正的目光,沉声道:“我等正是为此募兵令而来,欲投雍王殿下帐下,效力安西。”
那队正脸上的严厉之色缓和了些许,按着刀柄的手指也微微松动。
他正要开口继续盘问,一声沉稳而威严的脚步,伴随着青灰色的衣角,已悄然出现在都护府那半开的大门之后……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自那朱漆门扉后踏出。
当先一人,正是李謜。
他一身青灰色的劲装尚未换下,额角鬓发被汗水濡湿,紧贴着棱角分明的轮廓。
那汗水顺着刚毅的下颌线条滑落,滴落在衣襟上,蒸腾起一股年轻躯体特有的、带着蓬勃力量的热气。
宽肩窄腰,双臂的肌肉在薄薄的衣料下贲张出充满爆发力的线条!
那张原本就俊秀非凡的面容,眉宇间沉淀着皇族的雍容贵气,如同珠玉被拭去尘埃,光彩夺目。
尤其那双眼睛,深邃如星空。他是玉树临风的贵胄,更是浴血磨砺出的战神,两种截然不同的气质在他身上完美融合,形成一种令人心折的独特魅力。
紧随其后的郭幼宁,就像伴生在他身旁最耀眼夺目的火焰。
火红的窄袖胡服勾勒出匀称而充满力量感的身形,肩线流畅,腰肢纤细却蕴含着韧性,双腿修长笔直,步履间带着豹子般的轻盈与力量。
她轮廓分明的侧脸,鼻梁高挺,樱唇紧抿,肌肤是健康的小麦色。
那双杏眼此刻锐利如鹰隼,清澈的目光仿佛能穿透人心,警惕地扫视着场中一切。
她美得张扬,美得极具冲击力,更带着一股寻常女子绝无的英武之气,如同一柄刚出鞘的宝刀,锋芒毕露,摄人心魄。
这两人的出现,瞬间攫取了所有人的目光。
雷岳、萧望野、贺兰镜、阿塔尔四人,眼中几乎是瞬间爆发出炽热的光芒!
那是他们跋涉千里,风餐露宿,心底深处所求的,不正是这样一位英明神武、值得托付性命的主帅吗?
李謜身上那股糅合了皇族气度、无双武力与深邃智慧的光芒,让他们仿佛在漫长黑夜中骤然看到了指引方向的北辰星!
他们心跳不由自主地加速,血脉深处悄然沸腾。
沙狐、石盛成二人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一股冰冷的杀意几乎要破体而出!嘴角肌肉难以控制地抽搐了一下,双手不由自主地一抖,硬生生地忍住了摸向刀柄的本能反应。
孙庆志那原本低垂的眼帘猛地抬起,目光如毒蛇吐信般冰冷锋利,他的双手在身侧极快地一抖,又在千钧一发之际被他用惊人的意志力死死按在腿侧,硬生生遏制住了摸向衣襟下隐藏利刃的致命冲动。
目标近在咫尺,却如同一座巍巍高山,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压迫感和……
“雍王……似乎和窦公、杨公口中所描述的不太一样……”莞娘的心湖被投入一块巨石。盯着李謜的那双妙目飞起一丝不一样的眼神,她的目光再也没有离开过英姿挺拔的李謜……
“殿下!郭校尉!”巡军队正见到李謜和郭幼宁出来,立刻躬身行礼,紧绷的气氛为之一松,“禀殿下,是这几人……”
他正要汇报方才的冲突。
“拜见殿下!”雷岳等人已齐刷刷拜倒在地,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与恭敬。
“你们是谁?”李謜并未上前,隔着几步距离沉声问道,目光如电扫过众人。屡遭暗算的经历让他保持着近乎本能的警惕。
“雷岳,会州人氏!”
“贺兰镜,灵州人氏。”
“萧望野,陇西人氏。”
“阿塔尔,北庭同城人。”
“哦?北庭?”李謜的目光在阿塔尔身上多停留了一瞬,“是北庭都护府?”
阿塔尔抬起头,沉声回答,那双深陷的眼窝里翻涌着难以言说的伤痛与坚韧:“回殿下,家父便是北庭都护府同城守捉使。城破之日,父殉国,我……被城中一位回鹘老兵抚养长大。”
“河西断绝,孤悬万里!若非河西走廊被吐蕃贼子生生掐断,北庭的兄弟们何至于在葛逻禄与吐蕃的夹击下浴血力竭?!”李謜的声音陡然拔高,蕴含着压抑的怒火与沉痛,刀锋般的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阿塔尔身上:
“阿塔尔!你父,是力战殉国的北庭脊梁!你是忠烈遗孤,血脉里刻着北庭都护府的胆魄!今日你能投军安西,从今往后,你便是本王一起钉死在这里!让那些吐蕃、大食、葛逻禄、回鹘等豺狼之辈看清楚——大唐的旗,插在这里,将万年不倒!你父未竟的守土安民之志,便是本王毕生所求!你我携手,并肩而战!以手中刀戟,重铸我大唐西域九姓北庭之雄风!让那些陷落的城池,终有一日,重闻我大唐的鼓角铮鸣!”
“殿下——!”阿塔尔胸膛剧烈起伏,一声嘶吼带着难以抑制的哽咽,古铜色的脖颈上青筋鼓胀。
不仅是他,雷岳、萧望野、贺兰镜等人的眼眶也瞬间通红,滚烫的泪意汹涌翻腾!
李謜这番话,瞬间将他们埋藏心底的忠义与血性彻底点燃!
李謜的目光再次扫过眼前四人——虽衣衫褴褛,风尘仆仆,那挺拔的姿态却如戈壁胡杨,饱经风霜反而更显峥嵘铁骨。
一股巨大的、如同熔岩奔流般的惊喜与澎湃的期盼撞击着他的胸膛,让他喉头竟也微微一哽,刚要张口……
“你们呢?也是来投军的吗?投军怎么还带着女眷?”郭幼宁的声音如同冰棱坠地,她的目光锐利地在沙狐、石盛成、孙庆志三人身上一扫而过,带着的审视与警惕,最终锁定在了莞娘身上!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从郭幼宁心底窜起。
第97章 女人的直觉
那是属于女人的直觉,一种对同类的、超越逻辑的危险感知。
眼前这女子,美则美矣,楚楚动人,低眉顺眼。
但郭幼宁就是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不协调——那双看似含着水光的眼眸深处,似乎藏着一抹过于幽深的平静,与她的柔弱无助格格不入。
这份莫名的“不对劲”,像一根细小的毒刺,让她脊背寒毛微竖,瞬间警觉提升至顶点。
她说不清具体哪里不对,但直觉在疯狂预警:这个女人,绝非表面这般人畜无害!
郭幼宁的脚步轻移,绕着这七人、尤其是莞娘缓缓踱步。
每一步都带着无形的压迫感,试图找出那让她心神不宁的根源所在。
“妹……妹子莫怕!”沙狐猛地挺起胸膛,试图将沙莎往自己身后护了护,脸上挤出憨厚又惶恐的笑容,冲着郭幼宁连连作揖:“这位女将军!俺叫沙狐,这……这是俺亲妹妹,沙莎!呃……小名莞娘,俺们……俺们是正经的长安人!家在……在怀远坊!”
他语速极快,唯恐一个不小心,被逐出龟兹便前功尽弃了。前功尽弃不要紧,要紧的是,回去性命不保……
“家道中落,俺和妹妹连吃顿饱饭都不容易。前段时间听路上一位逃荒的人说安西都护府招募新兵……这才跟着这几位兄弟一合计,带上妹子一起千辛万苦跑到安西来投军!俺想着可以投军,吃上军饷……省下口吃的可以养活俺妹妹!”
沙狐这番话,如同投入平静水面的巨石!
“哥——!” 莞娘带着哭腔打断他,那双杏仁般的眼眸瞬间溢满泪水,倔强地瞪着沙狐:“俺不要你养!俺自己能养活自己!”她转向郭幼宁,努力挺直纤弱的背脊,声音带着不甘的颤抖:“俺会缝补浆洗!俺做得一手好菜!长安城西市口的胡饼,怀远坊东头刘婆婆家的桂花蜜糖糕……那都是俺从小琢磨的拿手绝活!”
每说出一个熟悉的名字,她的身体就抑制不住地抖一下,仿佛那些甜蜜的记忆此刻都化作了剜心尖刀,“……很甜……很香的……俺都能做!俺就不信……俺就不信安西的将军兄弟们不爱吃!”
最后一句几乎是嘶喊出来,带着底层女子的泼辣与绝望,泪水决堤般汹涌而下。
“长安?”、“怀远坊?”、“西市口胡饼?”、“刘婆婆的蜜糖糕?”
这些带着烟火气的长安印记,如同重锤狠狠砸在郭幼宁心头!
尤其是“胡饼”……她时常听阿爷提起,说这辈子最爱吃的便是长安的胡饼,每当提起胡饼,郭老爷子便会眯起眼睛眺望东方……
一股强烈的负罪感瞬间淹没了她!
也许……刚才真的太严厉了?
这对挣扎求活的兄妹,或许真的是太不容易了……
然而!
郭幼宁还是没有完全放松警觉……
莞娘猛地抬起那张梨花带雨、惨白如纸的脸庞,泪水如同断线珠串滚落。
她的目光径直越过众人,死死锁住李謜!
“殿……殿下!”她的声音凄楚破碎,带着令人心碎的颤音,“民女沙莎……求殿下开恩!”
她猛地扑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砂石地上,长发散乱,姿态卑微到尘埃里。
匍匐着,身体蜷缩成一团,仿佛要将自己彻底藏匿起来,只有那压抑不住的、如同幼兽濒死的呜咽声,断断续续地溢出。:“求……求殿下收留!民女愿……愿做军中一浣衣婢!愿做厨下烧火妇!”
她语无伦次地哀求着,“……什……什么脏活累活都行!只求……只求殿下赐一隅之地……赐一口吃的……让沙莎能……能活着……”她猛地扬起头,泪水混着砂砾粘在脸上,眼中爆发出微弱却执拗的光芒:“……沙莎……此生……别无他求……只愿……只愿能活着……看到……殿下……驱除吐蕃豺狼、光复安西四镇的那一天!”
就在她扑倒、尘土飞扬的瞬间!
借着身体蜷缩的掩护,她那撕破的旧衣领口处,一道深紫近黑的陈旧鞭痕在锁骨下方一闪而逝!
狰狞如蜈蚣!
郭幼宁的心像是被狠狠攥了一把!
那卑微到极点的祈求,还有那惊鸿一瞥却触目惊心的鞭痕……多重冲击叠加下,她心中的柔软和保护欲彻底压倒了那瞬间的疑虑,警觉被抛之脑后!
“你……”郭幼宁喉咙发紧。
这位安西女将一个箭步上前,毫不犹豫地弯腰,一把紧紧攥住莞娘冰冷颤抖的手腕,用力将对方从冰冷的砂石地上扶了起来!
动作干脆利落。
郭幼宁甚至能感觉到对方手腕纤细骨骼的触感和脉搏的狂跳。
接着,她猛地抬头,向看着这一幕不知所措的李謜喝道:“你愣着干什么?!还不过来!”
“哦。”李謜应了一声,抢上前来,非常自然地伸手想要扶莞娘。
郭幼宁:“………”
她一口气差点噎在喉咙里,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
电光火石间,郭幼宁甚至连腹诽都来不及完成。身体的本能反应远超思维的速度——只见她扶着莞娘的手臂纹丝不动,另一条腿却快如闪电般带着风声扫出!
“啪!”一声不算太重的闷响。
“哎?!”李謜吃痛,猛地缩回手,捂着手肘,一脸震惊加十万分的不解,甚至有点委屈地看向郭幼宁:“郭校尉?!你这是何意?孤不是按你……”
他想说“按你的吩咐过来了吗”。
“殿下!”郭幼宁几乎是咬着后槽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请您‘速来’,是让您速速安排正事!不是让您……不是让您亲自来给人家姑娘当人肉拐杖!”
雷岳等人目瞪口呆。
郭幼宁忍着怒气,继续说道:“请殿下即刻带这几位壮士去新兵招募处登记造册!我看他们个个都是万中选一的好手!立刻登记,安排营房,明日卯时便入新兵营操练!一刻不得延误!殿下可听明白了?!”
李謜揉了揉胳膊肘,回过神来,脸上飞起一片红云连忙低下头,清了清嗓子,心虚地说道:“咳……哦……孤,孤明白了。”
声音比蚊子哼哼也大不了多少,与他平日里的爽朗判若两人。
第98章 霸道的香味
就在李謜低头掩饰尴尬的瞬间,一直倚靠在郭幼宁臂弯里、低垂着头显得楚楚可怜的莞娘,嘴角极其细微地、飞快地向上勾起了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那弧度一闪即逝,快得如同幻觉,却带着一种冰冷的、得逞的愉悦。
……
“诸位壮士,请!”李謜深吸一口气,恢复了王者的样子。
雷岳、萧望野、贺兰镜、阿塔尔四人立刻挺直脊背,大声应道:“殿下!请!”
沙狐、石盛成、孙庆志也躬身行礼,态度恭敬:“殿下请!。”
李謜袍袖一挥,当先引路,带着这七条汉子,大步流星地朝着位于都护府西侧的新兵招募处走去。
阳光下,他们的背影拉长,新投奔的猛将与年轻的王者,构成了一幅充满力量与希望的画面。
沿途的老兵们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
今日,雍王殿下怎么亲自带着几名新兵蛋子去兵营?
待李謜一行走远,街口的嘈杂重新被集市的声音取代。
郭幼宁紧绷的神经略微放松,但扶着莞娘的手并未松开,反而紧了紧,确保她能站稳。
“跟我来。”郭幼宁的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干脆利落。
她拉着莞娘的手,穿过都护府的大门,绕过前庭的演武场和议事大堂,径直走向后方较为僻静的仆役杂院区域。
最终,她们停在一间靠近大伙房、相对独立的小屋前。
屋子不大,但还算干净整洁,有扇小窗正对着伙房忙碌的后院。
空气中弥漫着牛羊肉、香料和面食混合的复杂气味。
“你就住这里。”郭幼宁推开房门,简洁地交代,“以后,你负责都护府小伙房的帮佣。每日食材由管事配给,你按要求烹煮便是。这里是龟兹,不比中原,食材多以牛羊、驼肉、面食、瓜果为主。”她的话语带着不容置疑的安排,目光锐利地审视着莞娘的反应。
“是!是!多谢郭校尉!多谢校尉大恩!”莞娘扑通一声跪下,声音带着夸张的哽咽,“民女……不,奴婢莞娘,定当尽心竭力,报答校尉活命之恩!绝不敢有半点疏忽!”她抬起头,泪水涟涟,眼神里充满了感激涕零的忠诚,“奴婢在关内时,也曾帮厨,会做些粗浅饭食,尤其胡饼,揉面发面还算拿手……”
郭幼宁眉头微蹙,伸手虚扶了一下:“不必行此大礼。安西军中,各司其职便是报答。起来吧。”
她感觉莞娘似乎有些做作,显得有些刻意了。
莞娘抹了把眼泪,立刻道:“今日收留之恩,奴婢无以为报,斗胆恳请……现在就做些胡饼请郭娘子尝尝!”
郭幼宁本想拒绝,但转念一想:正好!试试她斤两。是真会做,还是空有花架子?
便微微颔首:“可。伙房材料你自取便是。”
莞娘如蒙大赦,立刻小跑着进了旁边的共用大伙房。
郭幼宁就站在小屋门口,目光如隼,看似随意,实则牢牢锁定着伙房里那个忙碌的身影。
莞娘看似柔弱,可做起事情来倒是不含糊,手脚麻溜得很。
她飞快地和了一大盆面,动作有力而精准,面团在她手中被揉捏得光滑柔韧。
接着,她揪剂、擀成圆形薄饼,手指灵巧地在饼坯边缘捏出漂亮的花边,随后用指关节在饼坯中心压出数个凹窝(这是西域胡饼常见的样式,便于烤制时受热均匀)。
最后,撒上一些现成的、混有芝麻和盐巴的香料末(类似粗制的孜然盐),便将饼坯一一贴进了伙房那巨大的、烧得滚烫的馕坑壁上。
不消片刻,诱人的麦香混合着芝麻和香料的气息便弥漫开来。
趁着烤胡饼的闲时,她手脚不停。
从柜子里找到几根清脆的胡瓜、一把水嫩的芫荽、几个甘甜的青皮萝卜、一小把野韭。
刀功极其利落,胡瓜、萝卜切细丝,芫荽、野韭切段。
将这些材料放入陶盆,撒上粗盐,又从一个陶罐里舀出几勺气味浓烈、色泽深沉的醋,最后淋上少许珍贵的芝麻油,用一双长箸快速拌匀。
不过小半个时辰,几大盘烤得金黄酥脆、边缘翘起、带着漂亮花纹和焦香芝麻的胡饼,以及一大盆翠绿、橙白相间、淋着深色醋汁和油光的凉拌杂蔬便端到了郭幼宁面前的小桌上。
“郭娘子您尝尝!都是些粗陋东西,但愿能入口!”莞娘双手奉上筷子,脸上带着讨好的、卑微而又无比真诚的笑容,额头还渗着细密的汗珠,仿佛刚才的劳作耗尽了她的力气,只为报答恩情。
郭幼宁看着眼前这卖相极佳、香气扑鼻的食物,肚子不争气地咕咕作响。
冒着热气,香气扑鼻而来。
“哇,好香!莞娘,你手艺果然不错!”郭幼宁哪里抵得过这美食的诱惑,她接过胡饼,转身便走,还不忘回过头来说道:“多做一些,晚上让那些老兵们尝尝你的手艺!”
“奴婢遵命!定让诸位军爷吃得欢喜!”
莞娘的声音带着一丝雀跃,朝着郭幼宁匆匆离去的背影深深一福,低垂的脸上,那抹卑微讨好的笑容瞬间变得沉静如水,如同投入石子的湖面迅速恢复了平静,只有眼底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猎人收网前的冰冷锐利。
伙房里很快又响起了更加密集有力的揉面声。
莞娘的动作快得几乎带起残影,她精准地计算着分量和时间。
面粉、清水、盐巴、香料末在她手中仿佛被赋予了生命,一个个浑圆的面团迅速成型。她没有丝毫松懈,反而更加专注。
为了得到安西军老兵们的一致认可,自然得用心。
莞娘特意多和了好几盆面,将巨大的馕坑壁贴得满满当当。
金黄的饼坯在高温下迅速膨胀,边缘翘起,发出诱人的“滋滋”声,浓郁的麦香混合着香料的气息,霸道地穿透了伙房简陋的土墙,飘散在黄昏的军营上空。
这香气,能征服多少人的肚子。
当晚饭的号角吹响时,老兵们端着各自的粗陶大碗、木盘,照例走向炊烟袅袅的伙房方向,意外地闻到一股霸道、勾人心魄的香味。
第99章 长安的味道
“咦?伙头老张今天开窍了?这饼香得不寻常啊!”
“嘶……这味儿,闻着香,以前在长安闻到过!”
“快走快走,看看去,晚了怕是抢不着!”
老兵们循着香气,最终聚集在了那个共用的大伙房外。只见平时负责做饭的几个老兵伙夫也面带惊奇地围在门口,探头往里瞧着。
伙房里,莞娘正有条不紊地将最后一批烤得金黄的胡饼铲进巨大的竹簸箕里。
她额发微湿,脸颊带着劳作后的红晕,动作却依然麻利。
门外的老兵们看得真切:那胡饼一个个圆如满月,边缘焦黄酥脆,中心点缀着芝麻香料,捏出的花边精巧漂亮,成色比伙房里那些厚薄不均、烤得黢黑的硬饼不知强了多少倍。
“郭娘子吩咐,今日加餐,请诸位军爷尝尝奴婢的手艺。”莞娘抬起头,脸上又挂起了那副带着几分怯懦却又无比温顺的笑容,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胡饼在此,请诸位自取。”
说着,她又端出一大盆拌得油亮水滑的杂蔬凉菜。
老兵们顿时哄然叫好,一拥而上。
粗粝的大手抓起滚烫的胡饼,迫不及待地一口咬下。
“咔嚓!”酥脆的声响此起彼伏。
“嚯!这皮儿脆的!里面还软乎!”
“香!真他娘的香!这芝麻和盐巴撒得绝了!”
“这凉菜也爽口!解腻!比老张那齁咸的酱菜强百倍!”
赞誉之声不绝于耳。
老兵们吃得啧啧作响,满面红光,看向莞娘的眼神也迅速从最初的惊奇变成了毫不掩饰的赞许和感激。
“小娘子好手艺!”
“她是刚来的,叫……莞娘,对就叫莞娘!”
“对,他们几个今天刚来,她那几位兄弟身手不错!”
“多谢莞娘!今日托郭娘子的福,享了口福!”
“往后咱们可有盼头了!”
几个原本负责做饭的火夫尝了饼,更是心服口服,其中一个姓赵的老兵,人唤赵老痞的,搓着手凑上前,瓮声瓮气地说:“小娘……哦不,莞娘,你这揉面的力道,这火候的把控,可真不一般!俺们几个老粗弄了这些年,也弄不出这味儿来!以后有啥要帮忙的,你尽管支使!”
莞娘连忙摆手,笑容越发谦卑羞涩:“赵大叔谬赞了。奴婢不过是尽力做些粗食,能入口便好。以后还要向诸位大哥多请教军中做饭的规矩哩。”
她的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抬高了对方,又放低了自己,让人听着无比舒坦。
一时间,伙房内外气氛热烈融洽。
老兵们啃着香喷喷的胡饼,对莞娘的好感度和信任感直线飙升。
食物的香气和欢声笑语交织在一起,形成一股暖意,驱散了边塞黄昏的寒意。
郭昕正在闭目养神,现在有了李謜在,他成了甩手掌柜,清闲得一批。
安西越来越好,越来越强,他闭着眼睛都能看到牡丹花来。
突然,他鼻翼微微翕动,似乎闻到一股香味,耳朵里传来一些哄笑声。
“外面何事喧哗?这香气……”他浓眉微蹙。
一名老兵跨步进来说道:“郭帅,今日从长安来了一位小娘子,在共用伙房做了许多胡饼给弟兄们加餐,那手艺……真是极好!胡饼做的和长安一个味道!”亲兵说着,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长安小娘子?胡饼?”郭昕猛然坐起,挥手说道,“取一块来。”
很快,一块边缘金黄酥脆、带着精致花边凹窝、散发着纯粹麦香与烘烤芝麻焦香的胡饼送到了郭昕粗糙的大手中。
那熟悉的、不带丝毫暄软蓬松感的坚实形态,还有那纯粹由高温炙烤逼出的、带着一点焦糊边缘的浓郁香气,让他瞬间有些恍惚。
这才是真正的、地道长安西市胡饼的模样!
不是那种加了酵子、虚胖松软的玩意儿。
他沉默地凝视着手中的饼,缓缓地将饼凑近嘴边,小心翼翼地咬下第一口。
“咔嚓——!”
一声极其清脆响亮、带着十足韧劲的破裂声。
饼皮坚硬酥脆得恰到好处,应声碎裂成块块带着焦香的脆片。
咬开这层硬壳,里面并非松软的内芯,而是紧致、扎实、富有嚼劲的死面面芯。
没有发酵带来的酸味与空洞,只有小麦粉最原始、最醇厚的本味,在唾液作用下,一点点释放出纯粹的、带着谷物阳光气息的甘甜。
混合着饼皮上烤得喷香、几乎要迸开的芝麻粒,还有那抹撒在凹窝处、咸鲜提味的粗盐香料末……
这个口感!这个纯粹的麦香!
这个力道十足的嚼劲!
郭昕咀嚼的动作猛地顿住了。他双眼微微睁大,仿佛被一道无形的闪电击中。
这饼……硬而不僵,脆而不散,嚼劲十足却绝不费牙!
这正是长安西市里那些胡人老店代代相传的硬功夫!
是千锤百揉的死面才能达到的层次——外壳极致酥脆,内芯则绵密耐嚼。
那种纯粹依靠面筋质感和火候赋予的独特韧性,是任何发酵面团都无法模仿的!
上一次尝到这刚柔并济、原滋原味的胡饼,是多少年前了?
是……建中二年,他作为安西使臣回京述职……是在朱雀大街旁那家不起眼的胡人老店里买的……那老胡人揉面的背影,那面饼摔打在案板上的“啪啪”脆响,那馕坑里跳动的火焰……
二十年前,德宗皇帝……那个在太极宫高坐、赐予他旌节与信任的皇帝陛下……那几乎已是记忆深处模糊的影子,但又仿佛就在昨天……
一滴浑浊的老泪毫无征兆地从郭昕布满皱纹的眼角滚落,砸在他握饼的手指上,留下一点深色的印记。
他没有去擦,只是更深地低下头,仿佛要将整个脸埋进那散发着故国气息的饼里。
喉咙哽咽着,无声地吞咽下那混合着面香和浓浓乡愁的一口。
“都护……”旁边一位跟随他多年的老卒见状,忧心地低唤了一声。
郭昕猛地吸了一口气,抬起手,用掌心胡乱却用力地抹了一把脸,将那滴泪痕彻底揩去。再抬头时,那双饱经沧桑的眼睛里翻涌着难以言喻的悲怆与一种近乎固执的忠诚。
第100章 校场比武
“好……好饼……就是这个味儿……”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强行压抑的颤抖,“多少年……没尝到过……长安的味儿了……”
他抬起头,目光似乎穿透了军府简陋的屋顶,望向了万里之外的东方,望向了那座早已隔绝在烽火之外的巍峨长安,望向了那位可能早已听不到安西军泣血奏报的天子。
“处江湖之远……”他喃喃自语,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思念与沉重的忧虑,“陛下……老臣……还在龟兹……还在安西……您可好?” 后半句淹没在他无声的叹息里,那份“忧其君”的孤忠与绝望,沉甸甸地压在在场每个人的心头。
营房里瞬间安静下来,只有食物香气依旧弥漫,却再也冲不散那份弥漫开的、属于孤臣孽子、绝域老将的苍凉悲怆。
郭幼宁站在稍远处,手里也捧着同样的胡饼,她看到了阿爷那瞬间的失态和抹泪的动作,心中微微一紧,涌起一股酸楚。
她明白阿爷想到了什么。
长安,那是阿爷心中永不褪色的记忆,是支撑他在此浴血奋战数十载的精神支柱。
莞娘的胡饼,竟能慰藉阿爷的思乡之情!
“好!老天待我郭昕不薄!”郭昕含着泪,大声笑道,“传令,赏那位小娘子一头母羊!挑一只最肥硕的!”
“是。”老兵高声应诺,立刻转身去办。
……
莞娘瞧着面前拴着的那头咩咩叫唤、体型肥硕健壮的母羊,嘴角弯起一个温顺谦卑、恰到好处的弧度,眼中适时地流露出受宠若惊的感激光芒。
她微微躬身谢过传令的兵士,手指却在不经意间轻轻抚过母羊厚实温暖的皮毛。
她知道,自己这把赌对了。
胡饼的香气不仅熨帖了兵卒的肠胃,更博得了这位安西老帅的认可。
那头母羊,远非牲畜那么简单——那是安西都护府对她的接纳和礼遇。
有了它,便有源源不断的羊奶滋养,意味着她在这安西都护府有了立足之地,没有了后顾之忧。
莞娘眯着眼睛,望向新兵营的方向。
下一步,就该筹谋如何接近雍王李謜了。
……
李謜抱着双手在胸前,饶有兴致地看着刚来的这几位。
新兵入营,李謜今日特地为他们举办了一个入营比武,上次黑山堡战役中,战死了几位队正,这次他想从新兵中挑选出几位将才。刚好,今日到了几位英姿不凡的关陇子弟,看看他们的实力如何。
果然,经过数轮较量,雷岳、萧望野、贺兰镜、阿塔尔均战胜了数轮对手,来到了身经百战的老兵面前。
这些老兵是最后一轮,只要战胜老兵,便能胜任队正一职。
首先是雷岳出场。
他大步踏入场地中央,身形魁伟如山,沉默如铁塔。
面对的是三名手持大盾、身披厚重皮甲的老兵。
雷岳从背后缓缓抽出那对乌沉沉、布满锻打云纹的浑铁四棱水磨锏。
“吼!”一声暴喝如平地惊雷,雷岳动了!
没有花巧,只有最狂暴的速度与力量!
双锏在他手中化作两道撕裂空气的乌光,挟着万钧之力悍然砸落!
“砰!咔嚓!”
第一锏,正面砸中第一面盾牌中心!
那厚木包铁的大盾发出一声巨响,持盾老兵连人带盾蹬蹬蹬倒退七八步,气血翻涌,虎口崩裂!
第二锏,顺势横扫,如巨蟒摆尾!
第二、第三名老兵意图合盾格挡,却听“轰”的一声闷响,两人的盾牌被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力硬生生撞在一起,火星四溅!
两人手臂剧震,几乎拿捏不住盾牌,踉跄着被撞开!
整个过程,不过瞬息之间。
雷岳收锏而立,气息平稳,仿佛刚才只是随手拨开几根稻草。
全场寂静,随即爆发出震天的喝彩!
那股纯粹的力量,正是重装破阵、凿穿敌军的霹雳营最渴求的锋刃!
安暮云、哥阔烈、裴重山、拓跋久明、仆锋等人连连点头。
雷岳被当场点名,划入重装霹雳营,任队正!
萧望野使的是一杆铁枪,对手是斥候营中一位以枪法刁钻、身法飘忽着称的什长。
萧望野解开裹布,露出一截截不起眼的亮银色铁枪,双手翻飞,咔哒几声脆响,一杆丈二长的精铁点钢枪已在手中组装成型,枪尖寒芒内敛。
“新来的,让你十招!”什长枪尖一抖,颇为自负。
萧望野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也不答话,长枪一抖,瞬间化作数十道虚实难辨的寒星,如毒蛇吐信,直刺对手周身要害!
速度之快远超什长预料!
什长大惊,手中长枪急忙挥舞格挡,只听“叮叮当当”一阵密集如雨点般的撞击声!
萧望野的枪,点、扎、扫、崩、缠……攻势如水银泻地,连绵不绝,角度诡异刁钻,每一枪都点在旧力刚尽、新力未生之际!
不过五招,什长已额头见汗,守多攻少,步伐散乱。
萧望野眼神一凝,枪势陡然一变,由繁化简,一记朴实无华的“中平枪”如电光石火般刺出!
“啪!”枪尖精准地点在什长枪杆七寸处,一股巧劲爆发!
什长只觉一股螺旋力道传来,再也握持不住,“嗖”的一声,长枪竟被直接挑飞脱手!
全场哗然!斥候营最重近身搏杀与器械操控,萧望野这手神出鬼没、虚实相生且精准无比的枪术,正是斥候尖兵的标杆!
他被王贲、姚也当场点名调入斥候骑兵营,任队正!
贺兰镜拉开那惊人的三石强弓,弓开如满月!
“嗖!嗖!嗖!”连续三箭,箭箭如流星赶月,精准地命中百步外三个不同靶位的红心!
箭杆深入木靶,尾羽嗡嗡作响!
更惊艳的是步射移动目标,他凝神静气,箭矢仿佛长了眼睛,精准穿透摇曳的皮球!
轮到阿塔尔,他翻身上马,策马疾驰,在奔腾的马背上张弓搭箭,拉开那张三石半强弓。
动作流畅得如同呼吸!
“咚!”一声沉闷如擂鼓的弓弦震响!
一支破甲重箭离弦而出,带着刺耳的厉啸,竟将百二十步外悬挂的厚牛皮靶子生生穿透!
第101章 共享其利
阿塔尔更是在高速奔驰中连环开弓,三箭连发,箭箭命中急速滚动的皮球!
其骑射之威猛精准,令人胆寒!
两人的表现,一个步射如神,一个骑射无双,皆展现了顶尖射手的恐怖实力。毫无悬念地被营尉慕容泽抢到,一同编入重甲弓弩营,双双擢升为队正!
然而,沙狐、石盛成和孙庆志三人均被雷岳等四人淘汰,如愿以偿沦为普通士卒。
他们只有一个念头:绝不引人注目!
唯有不被人注意,他们才有机会……
……
龟兹城头,戍楼上的安西老兵眯起浑浊的眼,鹰隼般的目光死死咬住地平线上腾起的滚滚尘烟。那烟柱的形态与推进的速度,裹挟着铁血之气,绝非驼铃叮当的商旅。
蹄声渐近,沉闷如滚雷,夯击着龟裂的戈壁。尘烟散处,一支骑兵清晰地闯入视野——黑衣黑甲,战马高骏,一面陌生的黑色旗帜猎猎招展,金色的徽记在烈日下刺眼夺目。
“大食人!”老兵瞳孔一缩,立刻高喊:“戒备!关闭城门!通报其他三门,关闭!速报带帅!”
龟兹城门沉重地关闭。
烟尘稍定,大食骑兵已迤逦至城下不远处。人数不多,约莫二百余骑。这些骑兵风尘仆仆,虽然疲倦,但面容依旧保持着傲慢。
“站住!”城头之上,守军校尉的暴喝炸响,刀锋般的目光扫过城下。“擅越雷池一步者——”他的手臂猛地挥落。“格杀——勿论!”
城垛之后,早已是箭镞森然!一张张硬弓紧绷如满月,冰冷的三棱箭镞汇成一片死亡的寒光,无声地锁定了城下这群不速之客。空气仿佛凝固,唯闻沉重的呼吸与弓弦轻颤之声。
“龟兹城上的大唐安西将士!”为首的大食军官一勒缰绳,战马在城门数丈外稳稳停住。他仰起头,洪亮的声音带着一种独特的异域腔调,穿透城上城下的肃杀之气:
“莫要误会!我等奉伟大的哈里发陛下之命远道而来,是为襄助友邦,与安西都护府**戮力同心,共御吐蕃!**速报贵方都护大人:哈里发陛下有亲笔书信致上!”
说着,他手臂高高扬起,一卷以深色皮革束裹的羊皮文书赫然在握。
城楼上,守军校尉鹰隼般的目光扫过对方明显放缓的姿态与那卷文书,心头的弦并未放松,但至少敌意未彰。他略一沉吟,举起手臂向下重重一挥。身后紧绷的弓弦发出一阵低沉的嗡鸣,蓄势待发的箭镞随之缓缓压低。
“既是友军使者,便在城外静候都护钧旨!”校尉的声音沉凝如铁,不容置疑:“将书信呈上! 尔等全军——后撤一箭之地候命!不得阻滞龟兹军民进出要道!”
那大食军官嘴角勾起一丝难以捉摸的弧度,并未反驳。“悉听尊便!”他扬声应道。
只见他利落地将那卷羊皮信缚于一支无簇箭杆之上,弓开半满,“嗖”的一声,箭矢带着书信稳稳钉在城楼垛口的夯土之中。
随即手臂一挥,身后那队黑衣黑甲的骑兵,如同退潮般整齐划一地拨转马头,卷起一道烟尘,缓缓撤向远方指定的位置。
“速送雍王殿下和郭帅!不得有误!”城门校尉取下这封信,交给传令兵。
……
信封由细腻坚韧的撒马尔罕纸制成,带着淡淡的香气,封口的火漆是深邃的紫色,上面清晰地压着哈伦·拉希德的狮形印章。展开信纸,内里是优美流畅的阿拉伯文字,旁边附有工整的汉字译文:
以仁慈至大的安拉之名:
尊贵的大唐雍王李謜殿下,及英勇的安西大都护郭昕将军:
愿和平与安拉的祝福降临于二位。
伟大哈里发,信徒的统帅,哈伦·拉希德,于巴格达的金宫之中,听闻了两位统帅在遥远的东方边疆所取得的、如同繁星般耀眼的胜利。安西军将士的勇武与坚韧,实令吾辈心怀敬意。
吐蕃,此等亵渎和平、侵扰商道、掠夺信众之恶徒,其暴行早已触怒安拉。他们盘踞的燧峰堡,如同毒蛇之巢穴,威胁着丝路明珠的安宁。安拉见证,吾等穆斯林与大唐帝国,皆为秩序与繁荣的守护者,共享着对和平与通商的珍视。
为彰显吾哈里发国对盟友的情谊,以及对铲除共同威胁的决心,特遣吾之忠实将领卡西姆·伊本·哈立德,率两百名最精锐的“呼罗珊雄狮”前来。愿彼等之弯刀与勇气,能助安西雄师一臂之力,共同将这恶疾(指吐蕃占据的燧峰堡)从安拉赐予的土地上彻底拔除。
凡由吾联军共同流血攻取之地,其利自当共享。燧峰堡及其所控之商路、牧场、水源,应依循公平与正义之原则,由联合作战之双方共同管理、享用其利,以彰显安拉之下兄弟般的合作情谊。此不仅为战利品之分润,更为确保此咽喉要冲永为和平通途,非为新的争端之源。
愿安拉指引我们的联军,走向辉煌的胜利。
哈伦·拉希德(哈里发印玺)
“扯淡!”
一声炸雷般的暴喝在都护府议事厅内回荡,震得窗棂嗡嗡作响。
雍王李謜猛地一掌拍在紫檀木案几上,那封撒马尔罕纸书就的文书几乎被他攥碎!
他脸色铁青,额角青筋突突直跳。
“殿下为何暴怒如斯?”安西大都护郭昕并未像李謜那般激动,布满风霜的脸上依旧是惯常的沉静,只是那双深邃如古潭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冰寒的锐利。
他缓缓放下捋着花白胡须的手,目光投向李謜手中的信件。
“为何?” 李謜怒极反笑,将那信纸狠狠掷在郭昕面前,“郭帅请看!这哈伦·拉希德,当真好算计!嘴上仁义道德,句句不离安拉、和平、盟友,骨子里却是一头嗅着血腥味而来的豺狼!”
他指着信纸最后的关键段落,手指因愤怒而微微颤抖:
“‘凡由吾联军共同流血攻取之地,其利自当共享。燧峰堡及其所控之商路、牧场、水源,应依循公平与正义之原则,由联合作战之双方共同管理、享用其利…’郭帅!听听!听听这‘公平正义’!看看这‘共同管理享用其利’!”
第102章 着实卑鄙
李謜的声音充满了鄙夷:“燧峰堡!那是何地?那是安西各条道上的封喉锁!是整个安西都护府西面屏障上最硬的钉子!吐蕃人盘踞其上,犹如毒刺入喉,时刻威胁着龟兹、疏勒!仅仅一个黑山堡之战,我们死了多少好儿郎,才将其夺下!”
“现在倒好!他哈伦·拉希德,远在万里之外的巴格达金宫,动动嘴皮子,派来区区两百骑!就想跟着咱们身后吃肉。安西上百座燧峰堡,咱们要悉数夺回得费多大的力气,得死多少将士,他们满打满算才两百人,就想生生切走一半肥肉!将手伸进我安西腹地,控制商路!”
“这哪里是来助拳?这分明是趁火打劫!是来摘桃子的!什么‘共同流血’?他两百人流的血,抵得上我安西儿郎十年浴血、枕戈待旦的万一吗?什么‘彰显兄弟情谊’?这是要用我大唐的刀,替他大食打江山!欺人太甚!”
郭昕静静地听着,李謜的每一句话都砸在他的心坎上。
作为坐镇安西数十年的老帅,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燧峰堡的战略价值。
燧峰堡不仅是军事堡垒,更是控制丝路西段、维系安西四镇安危的核心据点。
将此地“共同管理”,无异于引狼入室,在自己心腹之地楔入一颗异族的钉子。
“殿下所言,切中要害。” 郭昕的声音低沉而凝重,那双阅尽沧桑的老眼微眯着,锐利的精芒在眼底流转,仿佛能洞穿信纸背后深藏的迷雾,“哈伦·拉希德此信,用心堪称深沉似海。其行文看似堂皇,所求却利字当头,其谋算之精准、胆魄之雄大,已非寻常‘厚颜’二字可蔽之。”
李謜闻言,心头一凛,目光下意识地锁定郭老帅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等待下文。
郭昕并未直接回答,嘴角反而牵起一抹洞悉世情的弧度:“嘿嘿,殿下请看。他遣来的这两百骑兵,固然是号称‘呼罗珊雄狮’的大食精锐,不假。然则,区区两百之数,纵是猛虎,欲破吐蕃盘踞多年、坚如磐石的燧峰堡?杯水车薪尔!”
他手指在桌上轻轻一点,语气加重:
“以后与吐蕃交战,仍是我安西儿郎!他那点人马,与其说是来助阵,不如说是来‘坐观成败’!其真正的意图……”郭昕的眼神陡然变得锐利,“便是要探我虚实!以眼代耳,亲身丈量我安西军这把刀刃,究竟还有几分锋芒!”
“我们连番重创吐蕃,捷报频传,恐怕早就在巴格达掀起了波澜。” 郭昕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不容忽视的警惕,“更紧要的是,我军中那雷霆利器——震天雷……此等神兵,瞒不过天下耳目。彼辈此番前来,岂能不起窥伺仿效之心?我等务必严防其偷师绝技!”
他身体微微前倾,一字一句,贯入李謜的耳中:
“待到他们亲眼所见、亲身验证,确信我安西健儿之战力远胜吐蕃,确信我辈仍有擎天之力……嘿嘿,殿下以为如何?届时,恐怕就不止这区区两百骑了!巴格达的金戈铁马,定会打着‘精诚协作、共襄盛举’的旗号,源源不断开赴西域!这才是那位哈里发的真正意图——锦上添花可以,雪中送炭万万休提!”
“着实卑鄙!”李謜从齿缝中迸出这句怒斥,胸中那股被算计的郁愤几乎要喷薄而出。
然而,那股戾气在胸腔中翻腾片刻后,他紧握的拳头却缓缓松开了几分。
一抹近乎冷酷的清明取代了单纯的怒火。
“郭帅所言不虚……站在哈伦·拉希德的位置……”他在心底无声地咀嚼着这个念头,作为大食帝国至高无上的哈里发,统御万里疆土、千万生民的雄主,其目光所及,必然是帝国扩张的宏图与西域利益的攫取。此番所谓“援手”,不过是其宏大棋局中投下的一枚试探棋子——以最小的投入,窥探最大的利益,计算最精明的得失。
“此等行径……虽是王道之下的机谋权变,令人不齿……”李謜的目光再次扫过那封华丽的信件,“然则,若仅论其作为大食国的哈里发……他为自家谋算至此,倒也称得上……顺理成章,无可厚非。”
但理解,并不意味着接受,更不意味着妥协。
看清其目的之后,必须采取相应的措施。
“郭帅,那……眼下之局,该当如何应对?”李謜的目光灼灼望向郭昕。
郭昕闻言,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缓缓捋着胡须,意味深长地说道:“此事……殿下自行裁夺便是。老夫已老,心力亦尽付于此疆此土矣。殿下与幼宁……”
他的目光在李謜脸上停留了一瞬,道:“你们正当锐气勃发、挥斥方遒之年。安西的未来,大唐西域的命脉,是时候交到你们这般后起之秀手中了。”
他微微一顿,不容置疑地说道:“放手去做吧!不必事事问询于我。殿下与幼宁,尽可放手施为,大刀阔斧!这安西的天,这片我们老骨头们用命守下来的基业,终究要由你们来扛着走下去,闯出新局!”
言罢,郭昕仿佛卸下了一副无形的千钧重担,整个人的气势虽未减,却透出一种功成身退、后继有人的深深满足。
他要的,就是看到眼前这年轻一代的雄鹰,能挣脱他这老帅羽翼的遮蔽,在更广阔的天空中搏击风雷。
……
驿馆西院灯火通明,守卫森严。
卡西姆·伊本·哈立德在安西军士的“护送”下,步入都护府正厅。他被解除了佩刃,但神情自若,带着一种矜持高傲的优雅。
简单的寒暄过后,卡西姆右手抚胸,对着主位的李謜和一旁的郭昕,行了一个标准的礼仪:“愿和平降临于您,尊贵的雍王殿下和威震西域的郭大将军。”
他带着异域口音:“奉我哈里发国之主、信徒的统帅、伟大的哈伦·拉希德——愿安拉之光永佑其冠冕——之神圣谕令,鄙人卡西姆·伊本·哈立德,谨代表巴格达的金顶与全体穆斯林信众,向二位尊贵的统帅,致以最诚挚的兄弟问候。哈里发陛下的善意如同流淌的底格里斯河水,愿它灌溉我们友谊的苗圃。”
他话音落下,身后两名捧着沉重檀木镶金漆盒的随从恭敬上前。
第103章 雷霆之刃
卡西姆亲自接过狭长且饰有繁复鎏金花纹的盒子,郑重开启。
一个盒子内,赫然躺着一把刀。
刀鞘采用深色紫檀木,包裹揉制鳄鱼皮,镶嵌青金石与纯净绿松石,构成星辰与新月的伊斯兰纹章,刀柄护手处则镶嵌着一颗硕大的、如同凝固火焰般的深红石榴石。
卡西姆微微倾斜盒子,让众人得以窥见那露出一寸有余、闪烁着水波般魔幻纹路的刀身,以及冷冽如冰的锋芒。
“此刃名为‘雷霆之刃’,”卡西姆转向李謜,目光带着敬意,“采自呼罗珊深山陨铁,经大马士革宗师千锤百炼,淬以幼发拉底河的圣水。雍王殿下锐意进取,谋定后动,如雷霆般击败吐蕃人。哈里发陛下言道,此等神兵,唯有殿下这等兼具智慧与勇气的统帅方堪匹配。愿殿下持此刃,守护四方安宁,开创不世之功业。”
“哈里发陛下的‘厚谊’,本王心领了。”李謜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安西军将士浴血奋战,是为收复大唐故土,保境安民。吐蕃窃据燧峰堡多年,我军必当拔除。哈里发给本王的信,已经看了。你们是过来‘协助’安西军破敌,本王在此多谢哈里发的好意。”
他话锋一转,直视卡西姆说道:“然,夺回燧峰堡,乃我安西军分内之事。现天下英雄汇聚而来,安西军披甲执锐之士日益增多,都护府筹谋已久,自有章法。将军率精锐而来,这份‘助战’之心,本王感佩。只是……战场凶险,刀剑无眼。麾下虽都是精锐之士,但区区二百人,若有闪失,本王实在担待不起。贵部远道而来,不如请卡西姆将军暂驻龟兹城外,一则休整,二则静观我军破敌。待燧峰堡克复,再议后续之事,如何?”
卡西姆眉头不易察觉地一皱,这位年轻的大唐王爷似乎有些不识时务!他躬身按胸,语气有些生硬:“雍王殿下,哈里发陛下命我等前来,是为与贵军并肩作战,共击强敌。若龟缩于后,岂非辜负陛下信任,看不起我们大食勇士?还请殿下三思,允我等一同出战!”
郭昕则缓缓端起面前的粗陶茶杯,呷了一口早已凉透的茶。
烛光在他深刻的皱纹间跳动,映照出眼中深不见底的思虑与决断。
厅堂陷入短暂的死寂。
只有灯火燃烧发出的轻微噼啪声。
就在这时,发出两声轻咳。
是郭昕。
他终于放下了那盏早已凉透的粗陶茶杯。
杯底与硬木案几接触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他终于放下了那盏早已凉透的粗陶茶杯。
杯底与硬木案几接触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老帅伸出了布满厚茧和老茧、骨节粗大的手,动作很慢,粗糙的手指拨开简单的铜扣,掀开了匣盖。
匣内是一块折叠着、颜色深沉得近乎发黑、边缘破碎不堪的厚重布匹。
布匹上布满了触目惊心的撕裂口、焦黑的箭孔和大小不一的窟窿,边缘如同锯齿般参差。深褐色的污渍——干涸陈年的血迹——大片大片地浸润在粗砺的布纹纤维里,与灰尘、硝烟的痕迹混合,散发出一种混合着铁锈、尘土和死亡的气息。
布料的经纬粗砺而僵硬,仿佛饱饮了塞外的风霜与将士最后的体温。
在这块残破不堪的布匹一角,一个模糊却依旧能辨认的徽记——是一只咆哮的兽首,那象征着安西军不屈军魂的独特纹样——如同烙印般刻在郭昕的视网膜上!
这正是大唐安西都护府的军旗!
在这面象征着安西军辉煌与覆灭的破军旗里,包着一方物件。
旗布褶皱的缝隙间,一只青铜狮子高昂的头颅和强健的爪臂顽强地探了出来!
狮鬃怒张,威仪凛冽,尽管狮身上布满斑驳的绿锈和刀箭凿痕。
郭昕的动作瞬间凝固。
他的目光跳过了那致命的狮钮,死死钉在包裹着它的那面残破不堪、污秽凝固的旗帜上!
那无比熟悉的纹样,那深入骨髓的军旗气息,以及其上每一寸伤痕、每一处污血,都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心上!
郭老帅那双阅尽沧桑、坚如磐石的眼睛,在辨认出破军旗的刹那,瞳孔骤然紧缩!
那不是震惊,而是一种灵魂被瞬间掏空、再被注入滚烫熔岩般的剧痛!
他布满裂痕和老茧的手,第一次在众人面前出现了无法抑制的剧烈颤抖!
他的目光死死钉在那个模糊却刺眼的军旗徽记上,更深、更沉地看向那被旗帜包裹、只露出狰狞狮首的印信——这是段秀实的印!
是那支在怛罗斯河畔浴血奋战、最终旗倒军覆的安西精锐的副帅之印!是大唐西域权威的象征!
大食人今日将这些东西送回到自己手上,这是几个意思?是威胁自己吗?
郭昕虎目怒瞋,电光石火间,铁钳般的手已攫住卡西姆胸襟,将他整个提起,厉喝如雷:“这是何意?!”
卡西姆浑身巨颤:“此……此物,珍藏于库房多年。哈里发陛下言道,郭大将军坐镇安西四十载,独撑危局,功耀古今,实乃当世无双之‘安西柱石’。此印,乃是用当年怛罗斯河畔,自贵军勇士不屈尸骸旁拾得的战旗包裹。哈里发陛下深知,此旗此印,同出一源,皆为安西军魂所系!今将这份‘完整的遗泽’物归其主,正得其时!愿这承载着昔日荣光与……不屈意志的凭证,重振安西军威,再铸大唐西域之威仪!”
郭昕的手指深深掐进卡西姆的衣襟,勒得他几乎窒息。
老帅那双充血的眼睛,死死盯着卡西姆因恐惧而扭曲的脸。
他猛地将卡西姆的脸拉近,几乎鼻尖相抵,那喷薄而出的气息灼热滚烫:“用我安西儿郎的血旗!裹我安西副帅的帅印!——这是物归原主还是在本帅面前炫耀你们大食的武力?!”
第104章 谁打的归谁!
卡西姆在那恐怖的威压下,牙齿不由自主地打颤,拼命挤出声音:“都护大人息怒!此…此乃哈里发陛下…对…对都护大人的…至高敬意…盼…盼大人再续…再续安西辉煌…”
“放屁!”郭昕一声雷霆般的怒吼,震得厅堂梁尘簌簌而下!
“敬意?!这是剜心割肺呐!是当着老夫的面,将安西军怛罗斯之战惨败的记忆,让本帅再回忆一遍!这是安西军的耻辱!这是大唐的耻辱!”
他猛地松手,卡西姆如同破麻袋般摔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狼狈不堪。
郭昕不再看他一眼,转身,目光重新落回那乌木匣中——那被污血残旗亵渎包裹的狮钮印信。
他布满青筋的大手,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近乎痉挛的颤抖,缓缓伸了过去。
这一次,他没有丝毫犹豫。抓起那青铜狮钮,还有包裹着印信的那块安西军旗!
“我安西将士的血旗,裹着我安西统帅的信印,今日,竟被敌人当作炫耀武功的玩物,送到本帅面前!”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重逾千斤:“此旗,乃我安西军魂泣血所染!此印,乃我大唐威仪所系!它们——宁可沉入黄沙,埋骨天山,化为飞灰!也绝不容豺狼之手玷污亵玩,更不容其成为示众的战利品!”
话音未落,在所有人惊骇的目光中,郭昕攥着那团被破旗包裹的印信,一步踏到厅堂中央熊熊燃烧的火盆前!
“且慢!”李謜大声制止道。
郭昕猛然将伸出去的手收回,转身望向雍王。
在众人惊愕的眼神中,李謜缓缓站起身来,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卡西姆将军。哈里发陛下的‘厚礼’,本王……”李謜语气平淡得听不出丝毫情绪,“收下了。”
卡西姆仿佛从地狱回到了天堂,狂喜道:“愿真主保佑大唐雍王殿下,您是睿智的雄鹰……”
李謜冷冷地打断他的话,接下来的话却让他如坠冰窟:
“将军所言,大食勇士骁勇善战,不愿龟缩于后,此等豪情,本王生平仅见,甚是钦佩。本王也感谢哈里发,将安西军旗和印绶送回来。本王要供奉在安西都护府的大堂之中,让所有的安西将士记住,历史可以明鉴,记住我们永远不能相信出尔反尔的小人……”
李謜的嘴角似乎扯动了一下,像是露出一丝极其浅淡、却毫无温度的“笑意”。“本王同意哈里发的建议,两军合起来打吐蕃!不过——”
卡西姆的心猛地一沉。
“你们去打吐蕃人的燧峰堡之前,必须和本王报备。免得我们安西军将士和你们大食国的骑兵发生不必要的摩擦!”
“雍王殿下,鄙人不太明白您说的意思。”卡西姆不解的问道。
“呵呵……意思很明白,本王指挥不了你们的兵,你也指挥不了我们的将士。我们两军各打各的,你打下来的燧峰堡归你们大食占领,我们安西军打下来的燧峰堡归我们占领。这难道不公平吗?”李謜似笑非笑地说道。
郭昕眼中暴怒的血丝尚未褪尽,他听明白李謜的意思后,不禁转怒为喜:“嗬!殿下安排,深得我心!甚妥!如此,也不算拂了哈里发的‘美意’,给了卡西姆‘立功’的机会!哈哈哈哈!”
卡西姆的脸颊肌肉微微抽动,他几乎要按捺不住胸中的怒火。
这位雍王收下了价值连城的礼物,却说各打各的,互不干扰。
道理上挑不出毛病,但这不是哈里发想要的。
哈里发在出发前曾再三叮嘱,要刺探安西军的军情,看他们怎么打赢吐蕃人的,让他时刻盯着安西军的行动。
这可好,成了各打各的!
他带了两百精锐,而且是骑兵,怎么打防御坚固的燧峰堡?
“都护大人!”卡西姆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激愤,“鄙人奉哈里发陛下之命,是来协助贵军对吐蕃作战的!若令我国勇士独攻坚堡,此非但令吐蕃视我大食为敌,更会断绝两国携手破虏之谊!……”
“卡西姆将军!”李謜突然提高了声音,那平静的语调如同冰面开裂,透出不容置疑的威严,“这很公平!”他加重了“公平”二字,目光锐利如鹰隼,死死盯在卡西姆因激愤而微微涨红的脸上,彻底打断了他关于“断送两国情谊”的辩词。
厅堂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郭昕嘴角勾起一丝冷硬的弧度,魁梧的身躯微微前倾,手掌看似随意地重新按在了横刀刀柄上,犹如一头蓄势待发的猛虎,无形的煞气再次弥漫开来。
李謜缓缓起身,踱步到卡西姆面前停下。
无形的威压却比任何俯视都更令人窒息。
“将军口口声声‘协同作战’、‘携手破虏’……那好,本王问你。既然是‘协同’,那么,将军带来的这两百精锐,是听本王的调遣,还是听哈里发的王命?”
卡西姆一窒,这个问题他根本无法回答!
“殿下……这个……自然是……”
“自然是听哈里发的王命!”李謜替他说完,嘴角勾起一抹毫无温度的讥诮,“所以,本王如何能指挥得动将军的兵?将军若真听本王指挥,本王此刻命你全军卸甲缴械,驻营待命,将军可愿遵从?”
卡西姆脸色煞白,冷汗瞬间渗出额角。
缴械?这无异于自杀!
“看来将军是不愿了。”李謜了然地点点头,仿佛早有预料。
“既如此,又何来‘协同’一说?将军所谓的‘协同’,不过是欲借我安西军力,为你大食火中取栗,或行刺探窥伺之实罢了!”
“殿下!绝无此意!”卡西姆急忙辩解,声音带着一丝慌乱。
“有没有此意,将军心知肚明。”李謜的声音骤然转冷,如同寒风,“本王现在,只认一个道理:谁打的燧峰堡,归谁!将军既然带来了勇士,不愿龟缩在后,本王便给你这个‘证明’大食诚意和武勇的机会!这便是最大的公平!也是本王,对你们大食哈里发陛下的尊重!”
第105章 征服还是被征服
李謜顿了顿,目光扫过卡西姆身后几名同样脸色发白的大食扈从,最终落回卡西姆身上,毋庸置疑地说道:
“燧峰堡就在那里!吐蕃人就在里面!将军若真有‘协同’之心,便用实际行动证明给本王看!证明给郭帅看!证明给你们哈里发陛下看!” 他猛地抬手,指向城外,“打下它!本王亲自修书给哈里发陛下,为你请功!让天下皆知,大食勇士是我大唐真正能上阵杀敌的盟友!”
“若将军不敢……”李謜的声音陡然降了八度,冰冷彻骨,“那也无妨。本王即刻礼送将军及贵部。”
卡西姆的心脏猛地一沉!
送自己回去?哈里发陛下会要了自己的命!
李謜这哪里是给活路?这分明是堵死了他所有的退路!
要么去燧峰堡送死,要么回去被哈里发砍头!
“雍王殿下!”卡西姆的声音带着绝望的嘶哑,“您这是在逼鄙人去死!燧峰堡坚城险隘,我两百骑兵如何……”
“那是你的问题!不是本王逼你!是你的哈里发陛下送你来的!是他把这面沾满我安西将士鲜血的破旗,送到郭帅面前的!” 李謜猛然指向那个乌木匣子,声音如同炸雷,“是他!在用这‘厚礼’提醒本王,告诉本王!你们大食人,只认强者!只尊力量!”
“现在,机会本王给你了!”他的目光死死锁住卡西姆,“用你大食弯刀,用你麾下勇士的鲜血,去告诉你的哈里发!告诉吐蕃人!也告诉本王!你们——到底配不配站在这里,配不配和我们安西军‘携手破虏’?!”
“爽!”
郭昕和厅内的老兵们从来没那么爽过!众人在心中连连喝彩,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卡西姆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他看着李謜那张年轻却冰冷如铁石的脸庞,看着郭昕那双饱含杀意与嘲讽的眼睛,看着周围唐军将领们冷漠而鄙夷的目光。
他明白了,从踏入这座都护府,从献上那份“厚礼”开始,他就已经掉进了陷阱。
雍王李謜,这个年轻的、看似温文尔雅的亲王,骨子里比怒发冲冠的郭昕更冷酷,更狠辣!
他用最堂皇的“公平”理由,将他和他两百名部下,逼上了唯一的一条路——通往燧峰堡,通往地狱的绝路!
绝望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全身,勒得他几乎窒息。
许久,卡西姆如同被抽干了所有力气,高大健硕的身躯佝偻下来,眼中最后一点光芒也熄灭了,只剩下死灰般的绝望和认命。
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声音,最终,极其艰难地低下头,从齿缝里挤出几个破碎的字:
“燧……燧峰堡……鄙人率部攻打便是……”
李謜只是微微颔首,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淡,却带着不容质疑的命令:
“好。调拨三日粮草与向导一名给卡西姆将军。明日卯时,送将军及所部精锐……出征燧峰堡!”
……
莞娘隔着都护府大厅的窗栅栏,目睹了这一切,望着李謜的目光透着异样的光芒。
这还是我认知的雍王吗?
托盘上的胡饼热气氤氲,却暖不了窗棂后莞娘指尖的冰凉。
她那双眼睛,此刻死死锁在厅内年轻的雍王身上。
“如此……杀伐果断!”莞娘的心跳加速。
这绝非长安传闻中温润如玉的王爷。
面对大食使臣的傲慢,他展现出的,是令人窒息的强悍!
那是洞穿人心、执掌生死的绝对掌控力。
她见过无数所谓的“强者”,此刻却生平第一次感到了心惊肉跳的悸动。
她见过无数“强者”,却在此刻第一次感到了心惊肉跳的悸动。
他是猎物?不!
杨志廉的情报错得离谱!
眼前之人,是伪装成猎物的顶级掠食者!
莫名的兴奋和紧张从心底里油然而生。
她是神策军中秘密培养出来的终极杀手,她向来俯视众生。
无双的容颜与满身的杀人技艺,铸就了她睥睨一切的傲骨。
长安朱雀街到城门,多少权贵的痴迷与逢迎,在她眼中不过是最廉价的尘土。
男人?
呵呵……
可眼前这个男人……展现出来的能量,远超她想象。
那份翻手为云覆手雨的掌控力,竟丝毫不逊于权倾朝野的窦文场与杨志廉!
她的骄矜,在他面前仿佛被无声碾碎。
这样的存在,对任何女子而言,都是致命的吸引。
她的目光黏在李謜身上,眼神中掺杂着异样光芒。
就在这一瞬,一个威严的身影骤然掠过她的脑海——德宗皇帝!
祖孙二人眉宇间的神韵,那深藏于平静下的雷霆手段,何其相似!
难怪德宗皇帝会如此偏爱这个孙子,甚至不惜将孙子认为儿子!
这绝非简单的祖孙之情,而是德宗在李謜身上看到了自己当年的影子!
也难怪……窦文场会如此忌惮!
这位权倾朝野的左神策军中尉,恐怕正是从李謜身上嗅到了这令他坐立不安的、属于德宗的帝王魄力!
那才是真正能够威胁宦官权柄、甚至颠覆现有格局的根本力量!
所以窦文场才会不遗余力地压制他,在皇帝面前诋毁他,甚至不惜动用各种手段(包括将她这样的棋子派来)……一切都有了答案——他们恐惧的,正是这份流淌在血脉里的、令人胆寒的帝王之威!
征服他?还是……被他征服?
这个念头如同脱缰的野马,毫无征兆地在她脑中雷霆般炸响!
呀!
一股滚烫的热意猛地窜上脸颊,她像被灼伤般骤然收回视线。
心跳,早已如脱缰的烈马,在胸腔内疯狂冲撞。
……
次日,卡西姆所部按照李謜的要求,向离龟兹距离六百多里的勃达岭进发。
李謜给出的理由是:勃达岭是安西通往葛逻禄的关隘,勃达岭燧峰堡如今被吐蕃攻占,西可以出兵碎叶,直接威胁葛逻禄和大食,东控制着钵浣城,而钵浣城内的吐蕃兵直接控制着中丝路。
如果夺取了勃达岭燧峰堡,则直接威胁钵浣城,地理位置极其重要。
卡西姆也是通晓军事的宿将。
他审视舆图,对这番分析不得不颔首认同。
第106章 当本王是傻子吗
道理无懈可击,他心中唯一的忧虑,是凭自己这两百兵马,如何啃下这块硬骨头。
结果,李謜指了指脑袋,笑道:“多用脑子,脑子是个好东西,你得会用!”
卡西姆哪能听不出李謜的弦外之音?一股血气直冲脑门,他脸色铁青,猛地一勒缰绳,拨转马头边走,还不忘回过头来大吼道:“雍王殿下!望你莫要后悔今日之言!”
李謜提起扩声筒,冲他喊道:“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本王不会后悔的!大食的勇士们,加油!拿下勃达岭燧峰堡,本王会派人给你们送牛羊肉以示犒赏!”
……
大食骑兵刚走,一名斥候疾驰着战马从北方而来。
“殿下!回鹘西州都督骨力阿波,率五百精骑抵达城外!声称奉怀信可汗之命,特呈国书,襄助王师讨伐吐蕃!”
厅内诸将目光瞬间聚焦于李謜。
郭昕冷哼一声,虬髯微动:“刚送走豺狼,又来了恶虎!这回鹘的‘襄助’,怕是与那大食一般无二!”
李謜眼中毫无波澜,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开侧门,引回鹘西州都督及随行数人入见。其余兵马,城外指定区域扎营,不得靠近瓮城半步!”
片刻后,回鹘西州都督骨力阿波率领骑兵昂然来到龟兹城下。
此人身材魁梧,满面虬髯,头戴镶金毡帽,身着华贵皮袍,腰间佩着镶嵌宝石的弯刀,步履间带着草原雄主的剽悍。他神情肃穆,双手托着一个装饰着金狼纹饰的皮质卷筒,身后跟着两名彪悍侍卫。
他被早就等候多时的卫兵带到了都护府衙。
“回鹘西州都督骨力阿波,奉我怀信可汗之命,参见大唐雍王殿下、郭昕大都护!”骨力阿波右手抚胸,深躬一礼,姿态比方才卡西姆更为恭敬,显示出对唐廷礼仪的熟稔。
“此乃可汗亲笔信,呈请殿下、都护过目!”他将皮质卷筒高举过头。
亲卫接过卷筒,恭敬呈于李謜案前。
李謜解开金线,取出内里用汉、回鹘双语书写的羊皮书信,展开细读。
郭昕也微微侧目。
厅内一时寂静,只有羊皮纸卷展开的轻微声响。
李謜的目光扫过字句,嘴角渐渐勾起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
“大唐雍王殿下、安西大都护郭公勋鉴:
孤于高昌牙帐,欣闻殿下、都护统御新安西雄师,连破吐蕃南犯之寇,威震西陲!今王师整饬,欲复安西、北庭故土,孤闻此壮举,不胜嘉慰,更觉时机已至!
忆昔天可汗(肃宗皇帝)蒙尘灵武,我回鹘先汗(葛勒可汗、牟羽可汗),深念唐回累世姻亲厚谊(宁国公主下嫁之盟),举倾国之兵,助平安史巨乱,荡涤妖氛。此等情义,山河共鉴!
今吐蕃贼心不死,更裹挟葛逻禄,窃据安西要冲,荼毒生灵,梗阻商途。彼辈狼子野心,西窥碎叶以撼大食,东据钵浣而锁丝路,北联葛逻禄窥伺我漠南牧野!此獠已成唐、回鹘、大食共御之巨患!
孤嗣承天命,主政北庭,坐镇高昌,未尝一日敢忘先汗与天可汗之盟誓。近察北路蕃贼,与葛逻禄纠合重兵,其锋甚锐,意在图我北庭旧疆,兼断龟兹后路。此患不除,安西光复大业,恐生肘腋之变!
为绝此心腹大患,孤决意: 特遣西州郡王骨力阿波,率帐下五百精锐,星夜驰援龟兹。此军非为客助,实乃同袍手足!愿与王师戮力同心,南北呼应:安西军自龟兹东进,摧破南路吐蕃;孤之回鹘劲旅,当自北庭故道西出,直捣吐蕃-葛逻禄联军腹心焉耆城!如此,则吐蕃葛逻禄联军必溃,光复安西指日可待,更可保漠南牧歌不辍、丝路驼铃畅通!
深盼殿下、都护明察此赤诚之心暨两路破贼之良策,允我回鹘健儿效命疆场。凡协力克复之地,其原属北庭、曾赖回鹘戍守之诸城,及连通四方之商路咽喉,亟需重兵强藩,永镇此锁钥之地。孤意以为,暂托回鹘代为管护,最是允当!既可绝吐蕃葛逻禄反噬之念,亦足彰唐回百年唇齿相依之厚谊!
恭候佳音,愿早定破敌之期!
回鹘怀信可汗 顿首
(加盖回鹘怀信可汗狼头金印)”
李謜逐字逐句读完那封充斥着华丽辞藻与野心的国书,指尖在羊皮纸卷的边缘缓缓摩挲。
最终,他手腕一沉,将书信不轻不重地拍在案几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
他抬眼,目光幽深如潭,看似平静无波地投向骨力阿波:“怀信可汗这份‘情真意切’之心,字字句句,本王与郭帅,俱已‘深’感。”
他刻意在“深”字上略作停顿,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意味。
骨力阿波心中一喜,脸上堆砌的恭谨更浓几分,朗声道:“汗陛下每每教导我等,回鹘与大唐,乃血脉相连的兄弟!此番阿波奉汗命前来,唯殿下与都护之命是瞻!但有驱策,万死不辞!” 他姿态放得极低,试图用极致的谦卑软化对方。
李謜嘴角似乎极细微地向上牵了一下,语调依旧平淡:“不过,贵汗信中……这份‘拳拳之心’所请之事——要我安西军和你联手攻击北庭故地与丝路咽喉要塞,而且攻下后由你回鹘‘代为管护’……”
说到这里,顿了一顿,他的声音陡然拔高,每一个字都淬着寒冰:“你们当本王是傻子吗?!”
骨力阿波被这突如其来的威势惊得魂飞魄散!
他脸上的恭敬假面瞬间碎裂,只剩下极度的惊恐和一丝被戳穿野心的羞恼。
那句“傻子”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他脸上,让他眼前发黑。
“噗通!”骨力阿波再也支撑不住,双膝一软,竟被这股无形的威压冲击得直接跪倒在地!镶金的毡帽再次滚落,狼狈不堪。
李謜居高临下,眼神冰冷刺骨,没有丝毫怜悯。
他向前踏出一步,那沉重的脚步声如同战鼓,每一步都敲打在骨力阿波脆弱的心脏上。他俯视着脚下颤抖的回鹘都督,声音低沉却蕴含着毁灭性的力量:“联手攻击?代为管护?……哼!好一个‘情同手足’!好一个‘唯命是从’!”
第107章 好久没那么舒坦了
李謜的声音陡然拔高,每一个字都如同淬血的利箭,狠狠射向骨力阿波:“骨力阿波!你,还有你的怀信可汗,是不是觉得安西军久困孤城,就真的老眼昏花,记性也坏了?!就真的忘了你们回鹘人在这片土地上做过什么了吗?!”
骨力阿波浑身剧震,一股寒意从脊柱直冲头顶,他下意识地嘶声争辩:“殿下!误会!天大的误会!当年那都是颉干迦斯那个叛徒……”
“住口!”李謜厉声打断!
“颉干迦斯?叛徒?他手持的是谁的令箭?他统领的是谁的军队?!他的所作所为,难道不是奉了你们回鹘主子的默许,甚至是授意吗?!”
“贞元六年!吐蕃、葛逻禄、白服突厥,三十万大军!围攻北庭庭州!” 他的声音带着无尽的悲愤:“北庭节度使杨袭古将军!麾下将士几何?不过数千!孤立无援,血战数月!”
厅内的安西军将领们,尤其是那些经历过那个时代的老兵,眼中已泛起点点泪光,胸膛剧烈起伏。
“力战不支,退守西州!准备再图恢复!”李謜的声音陡然变得更加凄厉,双眼逼视着骨力阿波:“就在那时!你们那位大相颉干迦斯来了!他假作援兵,惺惺作态!他对着刚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杨将军说什么?……‘杨将军,您随我回营帐共商退敌大计,之后我再派人送你回西州。’……可怜我大唐北庭最后一位大都护杨袭古将军!一心抗蕃,至诚至信!竟真的带着他仅存的两千余名百战余生的部下,踏入了那个豺狼窝!”
李謜猛地指向跪在地上筛糠般发抖的骨力阿波:“然后呢?!颉干迦斯一声令下!杨袭古将军,还有那两千多名刚刚在吐蕃人刀下死里逃生的北庭将士!被你们回鹘人……屠!戮!殆!尽!!尸骨无存!”
“噗——!”骨力阿波再也承受不住这字字泣血的控诉和如山岳般压来的滔天罪责,猛地喷出一口鲜血!
鲜血染红了他华贵的皮袍前襟,更显得他面如金纸,形如厉鬼。
他瘫软在地,连跪姿都无法维持,喉咙里发出绝望的嗬嗬声,眼神涣散,哪里还有半分刚才的彪悍?
大厅内死寂一片,只有沉重的呼吸声和骨力阿波如同破风箱般的喘息。
所有安西将士的眼中,都燃烧着熊熊的怒火和刻骨的恨意!
那段尘封的血债,被雍王殿下用如此惨烈的方式揭开,每一个字都砸在心头,沉甸甸的满是屈辱和悲愤!
李謜看着瘫软如泥、口吐鲜血的骨力阿波,眼中没有丝毫怜悯: “告诉本王,骨力阿波都督。杨袭古将军和两千将士的血,干透了吗?你们回鹘人的弯刀,斩断我大唐北庭都护府的脊梁时,可曾想过今日?!如今,竟敢厚颜无耻地跑来龟兹城,妄图用几句虚情假意,就想骗取本王信任,兵锋指向吐蕃,而你们则坐收渔利,再吞我大唐故土?!”
犀利的喝问如同重锤狠狠砸在骨力阿波残存的神智上,也砸在寂静的大厅之中。
骨力阿波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吓得面如土色。
“拖出去。”李謜冷冷下令道,“告诉怀信可汗——想合作,就拿真正的诚意来!再敢耍弄心机,觊觎大唐一寸疆土……本王手中的刀,认得你们回鹘人的血!安西军的刀,更认得!”
几名老卒立刻上前,如拖死狗般的骨力阿波拖了出去。
厅门关上的瞬间,压抑已久的怒吼如同火山般爆发出来!
整个都护府大厅都为之震动!
“殿下骂的太过瘾了!!”
“好久没那么舒坦了,骂得好!!”
“杀尽忘恩负义的狗贼!!”
“何不杀了这个狗贼!还他娘的西州都督,我呸!”
李謜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群情激愤的将领们,最终落在郭昕那张饱经风霜、同样激动却隐含忧虑的脸上。
“诸位!”李謜的声音不大,但瞬间压制了鼎沸的喧嚣。
“杀一个骨力阿波,易如反掌!”他语气陡然转冷,带着洞悉一切的清醒:“但斩了他,痛快之后呢?”
大厅内迅速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聚焦在年轻的雍王身上,等待他的下文。
李謜缓缓踱步,走到窗边,推开沉重的木窗。
龟兹城午后的阳光带着西域特有的干燥与炽烈,照射进来,却也照亮了他眼中深沉的忧虑。
“目前新安西军,连同诸位百战余生的老卒,满打满算,不过八千余人。”他的声音平静地陈述着残酷的现实,“周围虎视眈眈者,吐蕃、葛逻禄、大食、白衣突厥……而回鹘,更是近在咫尺的一头猛虎!”
他转过身,面对着厅内众将:“八千兵卒,四面皆敌!此时,若因一时之愤,彻底斩断大唐与回鹘这头猛虎之间那层薄如蝉翼的‘情面’,将其彻底推向敌方,甚至使其与吐蕃、葛逻禄等沆瀣一气……那便是我安西军,自绝后路!”
郭昕深吸一口气,颔首道:“殿下深谋远虑!老臣亦知,此刻绝非与回鹘彻底撕破脸之时。只是……那骨力阿波已然吓破了胆,怀信可汗也必怀恨在心,这‘情面’,如何维系?”
他更担心的是回鹘恼羞成怒,直接引兵来犯。
李謜眼中闪过一丝精芒:“吓破胆的人,才更容易被降服。怀恨在心,总比立刻刀兵相向要好。”
他嘴角再次勾起那抹极淡、极冷的笑意:“给骨力阿波收拾干净,换上体面衣裳,带他到这里来。本王……要请他喝茶。”
“喝茶?”众将愕然。刚刚把人骂得吐血,转头就请喝茶?
这……
郭昕却似乎明白了什么,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和赞许。
……
莞娘正蹲在水井边,心不在焉地清洗着一篮刚送来的蔬菜。
一双低垂的眼眸深处,跳动着与外表截然不同的精光。
刚才前厅那如同闷雷滚过的暴怒嘶吼,即便隔着重重的庭院与墙壁,也清晰地传入了她的耳中。
那声音中蕴含的滔天怒火、凛然威势,以及后面那声撕裂空气的“屠戮殆尽”四个字,让她心头也忍不住一阵悸动。
第108章 好霸道的王气
“好霸道的王气……”她喃喃低语。
她见过无数权贵,或阴鸷,或虚伪,或骄横,但像李謜这般,能将积压数十年的国仇家恨、对背叛者的刻骨憎恶,以如此狂暴直接、却又字字泣血的方式宣泄出来,最终还能压得对手吐血昏死的……绝无仅有!
“他......当真只是窦公口中那个病骨支离、任人摆弄的闲散王爷?”冰凉井水漫过指尖,莞娘却在恍惚间觉得掌心发烫——方才那雷霆般的怒斥犹在耳畔震颤。
“杨公的眼光,果然毒辣......”菜叶在指间碾出青汁,恰似她此刻翻涌的思绪。
但转念间,那双低垂的杏眼又浮起新的涟漪:可这般人物,当真会甘做杨公棋盘上的过河卒子?
这个念头像枚生锈的铜钉,突然楔进她向来缜密的心思里,扎得人隐隐生疼。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却刻意压低的脚步声从前厅方向传来。
莞娘立刻收敛心神,恢复了那副娇憨小厨娘的模样,低头搓洗着菜根。
只见两位老卒架着脸色依旧惨白如纸、眼神涣散、双腿似乎还在微微发抖的男子,匆匆穿过小院,向后门方向走去。
那男子正是骨力阿波!
虽然换了衣服,但他身上的精气神仿佛已被彻底抽空,只剩下一个被巨大恐惧填满的躯壳。
莞娘的眼角余光敏锐地捕捉到了骨力阿波袍角内侧尚未完全清洗掉的一点暗红血渍,以及他脖颈处不由自主的颤抖。
她心中微凛:“被骂吐血,再被‘请’回去……这位雍王的手段,真是……”
……
骨力阿波被重新“请”回了大厅。
此刻的他,脸上再也看不到傲慢和意气风发,甚至连一丝愤怒或委屈都看不到,只剩下深入骨髓的恐惧和茫然。
他低着头,不敢看李謜,更不敢看周围那些眼神如刀的安西将领。
李謜坐在主位,案几上摆着两杯刚刚冲泡好的热茶,茶香袅袅。
他抬手指了指对面的座位,语气平淡得仿佛刚才那场风暴从未发生:“骨力阿波都督,请坐。”
骨力阿波身体一颤,几乎是挪到了席位上,只敢用半边屁股挨着。
李謜自顾自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茶沫,呷了一口。 “好茶。”
他淡淡评价了一句,然后才抬眼看向对面那个如同惊弓之鸟的回鹘都督。
“骨力阿波,方才,本王有些激动了。”
骨力阿波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惊惧和疑惑。
激动?那叫激动?那简直是……狂风暴雨!
“杨袭古将军与两千唐军将士的血,是我安西军心中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李謜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沉重的痛楚,“任何人提起北庭,都无法绕过这段血债。本王……亦是如此。”
骨力阿波嘴唇哆嗦着,想要再次辩解当年只是颉干迦斯的罪过,但他对上李謜那双深邃平静、仿佛早已洞察了一切的眼睛时,所有辩解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那双眼睛里虽然没有了刚才的怒火,却有一种更深沉的力量。
“但,”李謜话锋一转,语气变得高远,“本王并非不识大体之人。安西都护府与回鹘,如今皆面临吐蕃、葛逻禄、白衣突厥等强敌。合则两利,分则两害。这个道理,相信怀信可汗亦深明。”
骨力阿波的心猛地一跳,仿佛看到了一丝微弱的光亮。
“血债,总要有偿还之日,但未必就在今日。”李謜将茶杯轻轻放下,发出清脆的响声。
“贵汗欲与我安西军联手,出击吐蕃与葛逻禄,夺回失地,这本是好事。但!欲谋合作,需坦诚相待,互利互信!想借我安西军之手削弱强敌,你们回鹘坐收渔利,甚至意图染指大唐故土?此等行径,与当年颉干迦斯的背后一刀,有何本质区别?!”
骨力阿波刚刚升起的一丝希望瞬间破灭,冷汗再次浸湿了内襟。
“回去告诉你家可汗,”李謜站起身,走到骨力阿波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想合作,可以。拿出真正的诚意来!具体的方略、出兵的数量、攻守的协同、战后的归属……每一项,都需详议。”
“本王可以承诺,只要回鹘拿出足够的诚意,安西军的大门,依然敞开。”
“若再有此等……包藏祸心、视我安西如无物的试探之举……”
李謜的声音骤然如冰刀出鞘,字字淬寒:“那便请怀信可汗仔细权衡——若各自为战,且看吐蕃铁蹄先踏破西州,还是先啃碎龟兹的城墙!你今日亲眼所见,安西军非但未亡,反而愈战愈强!两度击溃吐蕃大军,便是明证!”
“是!是!殿下息怒!殿下教诲,阿波……铭记于心!一定!一定原原本本禀报汗陛下!”骨力阿波几乎是匍匐在地,声音带着哭腔和劫后余生的颤栗。
他现在只想立刻离开这座让他魂飞魄散的龟兹城!
……
莞娘端着刚出锅的、香气四溢的汤羹,沿着回廊向前厅走去——
当她走到靠近大厅的拐角处时,正好看见侍卫再次领着那个如同霜打茄子、失魂落魄的骨力阿波走出来。
骨力阿波的状态变了!前倨后恭,身上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敬畏和臣服!
他甚至下意识地对着大厅方向,深深地鞠了一躬!
莞娘的脚步微微一顿,端着汤碗的手不自觉地紧了紧。
她忍不住微微侧头,目光穿透门廊的间隙,落在了大厅深处那个挺拔如青松的年轻身影上。
李謜正负手而立,背对着厅门,望着悬挂在墙上的巨大西域舆图。
阳光透过窗户,勾勒出他轮廓分明的侧脸,平静,深沉,仿佛刚才那场雷霆风暴与他无关。
莞娘的心,毫无征兆地猛地一跳!
一种前所未有的悸动瞬间攫住了她!
运筹帷幄!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这份心机!这份手段!这份在虎狼环伺中游刃有余、刚柔并济的王者气度!
莞娘只觉得脸颊微微发烫,连呼吸都有些不稳。
第109章 殿下尝尝
“他……真是大大超出了自己的想象!”这个念头如同藤蔓,瞬间缠绕了她的心。
那颗被训练得冷硬如冰石、只为任务而生的刺客之心,此刻,不受控制地吊在了那个年轻王爷的背影之上。
她慌忙低下头,快步走过回廊,生怕有人瞧见她眼中那瞬间的失神与震动。
只是步伐,再无之前的沉稳。
……
“开饭啦——!”
莞娘清脆的嗓音像一串银铃,在都护府肃穆的大堂里荡开。
她抬手将一缕散落的鬓发别到耳后,顺势整了整衣襟,这才端起食案,眼角余光却不住地往沙盘旁那个挺拔的身影瞟去。
恰在此时,院中传来一阵利落的脚步声。
郭幼宁踏着利落的步伐迈进厅堂,一袭靛青劲装将她的身形勾勒得惊心动魄。
束腰的犀皮带勒出盈盈一握的纤腰,上身的剪裁却恰到好处地托起饱满的曲线,随着她的走动,衣料下的肌肉线条若隐若现。
汗湿的布料紧贴在肩背上,勾勒出蝴蝶骨优美的轮廓。
她随手将马尾辫甩到身后,发梢还带着操练后的湿意。额间的汗珠顺着英气的眉骨滑下,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那柄未解的长刀斜挎在腰间,更衬得她腰肢纤细,双腿修长。
莞娘正端着食案,见状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她下意识地挺直了腰背,丝绸襦裙的系带顿时绷紧,将本就傲人的胸线衬得更加醒目,裙摆恰到好处地勾勒出臀部的曲线。
“郭娘子今日这身打扮...”莞娘轻笑一声,指尖无意识地绕着垂在胸前的发梢,“倒比平日更显英气呢。”
她的声音依旧柔媚,眼神却在对方身上飞快地扫过,暗自比较着每一处曲线。
郭幼宁闻言挑眉,故意将手中的包袱换到另一只手,这个动作让她的肩颈线条完全舒展开来。
她抬手抹去下颌的汗珠,小麦色的肌肤在阳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
“校场操练,自然要穿得利落些。”她意有所指地看了眼莞娘繁复的裙装,“倒是妹妹这身...不嫌累赘么?”
两人的视线在半空中交汇,仿佛有火星迸溅。
“呵呵......”莞娘眼波流转,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她微微侧首,露出一截雪白的颈子,手指轻轻捻着围裙的系带:“奴婢整日在伙房烟熏火燎的,若穿得太过利落,反倒显得不合时宜呢。”
说着,她忽然俯身去整理食案上的碗筷。
这个动作让宽松的厨裙领口微微下滑,露出一抹精致的锁骨和若隐若现的雪肤。
起身时,她顺手将散落的发丝别到耳后。
“都说巾帼不让须眉,今日看到郭娘子这身打扮...”她眼尾微挑,目光在郭幼宁被汗水浸湿的衣料上打了个转,“这般英姿飒爽,难怪殿下如此喜欢你呢。”
莞娘边说边将食案往怀里收了收,这个动作让她的腰肢显得愈发纤细。
厨裙的束带在她身后系成一个精巧的蝴蝶结,随着她的动作轻轻颤动,像是随时会散开似的。
郭幼宁眯起眼睛,突然伸手接过莞娘手中的食案:莞娘,这儿我来吧。你还是回到伙房去忙吧。她的指尖不经意擦过莞娘的手背,莞娘的皮肤很滑腻。
莞娘触电般缩回手,脸上却绽开更甜美的笑容:“郭娘子真是体贴人呢。”她后退半步,一转身,裙摆旋出一朵花,粗大的麻花辫也甩了起来,显得身材更纤细。
“好吧,我回伙房给殿下去拿最爱吃的酱料,今日有口福了,伙房烤了一只羊呢。”说着,她飞快地迈着碎步跑回伙房。
过了一会儿。莞娘双手托着黑陶大碗,笑吟吟地迈进厅堂,蒸腾的热气衬得她杏眼愈发水润:“今日有胡麻馕饼蘸野韭酱,刚宰的羔羊炖了安息茴香,还有波斯枣泥甜粥给诸位润润喉——”
她脚步轻快地绕过长案,特意将一碟金黄油亮的烤羊肋排摆在李謜面前,“殿下尝尝,用龟兹紫皮蒜腌了整宿呢。”
郭幼宁反手抹了把颈间汗珠,不动声色地插在莞娘与李謜之间:“哇,我来尝尝,闻着太香了。”说着拿起羊排便咬了一口。
浓郁的羊脂香气霎时弥漫开来,带着炙烤的焦脆和紫皮蒜的霸道辛香。
李謜腹中不争气地“咕噜”一声轻鸣。他目光落在妻子身上,唇角漾起一丝无奈又纵容的笑意。幼宁脸颊晒得微显浅铜,此刻因啃咬羊排的动作而泛着健康的红晕,透着一股蓬勃的生气。
郭幼宁恰好咽下口中鲜嫩的羊肉,舌尖意犹未尽地舔过油润的下唇。
她迎上李謜的目光,故意在李謜眼前晃了晃:“龟兹紫皮蒜腌的,火候确实地道,殿下不尝尝?” 她的声音清脆,眼神却像刀子一样,不着痕迹地刮过旁边面色微变的莞娘。
“好,我尝一口。”李謜话音未落,大手已猝然扣住她握着羊排的手腕,顺势抬起。他毫不迟疑地俯首,就着她方才咬过的豁口,狠狠撕下一大块肉来!
油脂瞬间在他唇角渗出,亮晶晶地泛着光。
他大口咀嚼着,腮帮鼓动,含糊却满足地赞道:“嗯……果然香极!”
莞娘只觉得那目光像细针扎在皮肤上。
她迅速垂下眼睫,遮掩住眸中一闪而过的冷意和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酸涩。但她脸上却绽开温柔的笑容,声音又轻又软:“殿下和郭娘子喜欢就好……奴婢再去给您取几个胡麻饼来?” 她说着,身体微微前倾,厨裙的领口随之又向下滑落了一丝,那抹雪色的肌肤在厅堂的光线下晃得刺眼。
“不必麻烦了,”李謜的视线终于从郭幼宁脸上移开,落在了莞娘身上,面带着微笑。
“我自己拿吧。” 他走出几步,拿起了旁边一块温热的胡麻馕饼,随意地撕开一角,放入嘴里。
“莞娘辛苦了,这儿不用你陪着,你且下去吧。幼宁,”他转回头,看向自己的妻子,语气如常,却自然而然地带了一丝旁人难以企及的亲近,“你带着新兵训练,也辛苦了,这碟羊排便归你了,好好补补身子。”
第1章 醒来就被砍
寒月如钩,斜挂在烽燧的箭孔之上,将夯土城墙上的斑驳血渍映照得泛出森冷青光。
李謜猛然惊醒,胸口的剧痛让他眼前发黑。
视网膜上还残留着博物馆的影像,那枚触碰过的鎏金鱼符正在意识深处灼灼发光。
“李”字的笔画突然扭曲变形,化作无数记忆碎片汹涌而来:
——大明宫冷殿内,鎏金熏炉吐着龙涎香,身着明黄圆领袍的男人将他抱上膝头:“謜儿可知这鱼符何用?此物能调安西铁骑...”男人指尖温暖,却在触及他掌心血痣时骤然变冷:“记住!你身上流着太宗皇帝的血!”
——驼队穿越戈壁,假扮商人的侍卫长李景略低声道:“龟兹城还有安西最后精锐。”
——吐蕃骑兵如黑云压境,箭雨倾泻而下。他蜷缩在马车底,指甲深深抠进车辕。透过木板的缝隙,他看见李景略的胸膛被三支雕翎箭贯穿,血沫从这位铁汉嘴角溢出。濒死的侍卫长却暴喝一声,硬生生将他抛上最后一匹战马,自己转身横刀,独面潮水般涌来的吐蕃铁骑。马鞭抽响的刹那,他回头只见那道背影已被无数弯刀淹没……
“啊!”李謜抱头跪地,这些陌生记忆如刀般劈开他的意识。
箭伤、烽燧、厮杀的士兵——所有画面骤然定格。
他这才看清自己:粗麻戎服下是一具不超过十八岁的少年身躯,左手虎口处那颗红痣,与记忆中在东宫练箭时被弓弦磨出的一模一样。他又下意识摸了摸怀里,手指触碰到一块冰冷的金属感,鎏金鱼符还在!
“这是穿越?还是重生?”他颤抖着抚上脸颊,触到一道尚未结痂的疤痕——三日前吐蕃斥候袭击留下的印记。
“醒了?那就快起来!”一只生满老茧的大手将他粗暴拽起。
白发老卒赵七的陌刀正滴落粘稠血浆,“野狼燧没有孬种!”
塞来的横刀柄上缠着发硬的骆驼皮,这是安西军特有的装具。
夯土城墙在震颤。
李謜踉跄着抓住箭垛缺口,现代记忆与古代场景不断交错: 博物馆、鎏金鱼符、穿越...最终定格三日前,李景略挡着蜂拥而来的吐蕃骑兵,嘶吼道:“快走!去龟兹城找郭……”
“低头!”赵七的陌刀横扫,三支狼牙箭应声而断。
刀锋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蓝纹——龟兹铁矿特有的淬火痕迹。
老人的刀柄上,隐约可见刻着的“安西”二字,那是开元年间戍卒的军籍标记。
“呜”—— 牦牛号角从三面响起。
二十丈外的沙丘后,数十面牛皮盾突然立起,吐蕃人推着包铁攻城槌向烽燧逼近。
这种短程器械专克烽燧防御——李謜在敦煌文书中见过记载。
“七爷!地听瓮有动静!”戍卒的尖叫从下层藏兵洞传来。
李謜瞳孔骤缩:埋在地下的陶瓮传来闷响,说明敌人在挖掘地基!
当年高仙芝攻城就用过这招... 轰然一声,夯土墙某处突然崩塌。
五名披着羊皮的吐蕃死士破墙而入,他们内衬锁子甲,手持波斯弯刀——
这绝非普通斥候!
“是赞普禁卫!”赵七的陌刀已现缺口,“保护小郎君!”
“轰!”
燧堡顶层的“火鹞子”突然触发,火药陶罐在敌群中炸开。
气浪将李謜掀翻时,他看见赵七用身体堵住墙洞,陌刀贯穿两名敌兵,自己也被弯刀刺入腰腹。
“雷音鼓!快敲雷音鼓!”有人嘶吼。
李謜心知无用——吐蕃人必定先断了通往龟兹的燧道。
他扑向弩机时,青铜面具将领已出现在破口处,重箭直指赵七后心...
“铛——!”赵七的陌刀与青铜面具将领的重箭相撞,火星迸溅。
老卒闷哼一声,腰腹伤口再度崩裂,鲜血浸透陈旧的军袍。
“小崽子...跑!”赵七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刀锋一转,竟将箭杆硬生生劈断。
但第二支箭已然离弦!
李謜的身体先于思维作出反应,他扑向墙角的弩机,手指扣动悬刀——
“铮!”弩箭破空,精准地撞偏那支夺命箭。
青铜面具将领微微一顿,冰冷的目光穿透夜色,直刺李謜。
“太子孽种...必杀!”
李謜心头剧震,对方竟认得他?!
“轰——!”又一声巨响,燧堡西北角彻底崩塌。
烟尘中,吐蕃死士如狼群般涌入,弯刀寒光连成一片。
“结阵!”赵七暴喝。
剩余三名老兵迅速背靠背围成战圈,将李謜护在中央。
他握紧横刀,原主的肌肉记忆再度苏醒——“秦王破阵·荡寇式!”
刀光如电,一名吐蕃武士的锁子甲竟被生生劈开。
鲜血喷溅的刹那,李謜突然看清那血泛着诡异的紫黑色。
——记忆闪回:东宫药藏局,老太医对他说道:“见血泛鸦青者,乃吐蕃密炼的孔雀胆...”
“好小子!手脚不赖!”赵七大笑,陌刀横扫,又一名敌人拦腰而断。
但敌众我寡,燧堡陷落只在顷刻。
“七爷!援军呢?”戍卒声音嘶哑。
赵七独眼微眯,啐出口血沫:“龟兹城的援军...怕是来不了了。”
“但老子还有后手!”赵七突然狞笑,从腰间扯下铜哨猛吹。
“呜——!”尖锐哨声穿透夜空。
“轰隆隆——!”燧堡外的沙地突然塌陷,数名吐蕃武士惨叫着坠入深坑,坑底木桩森然如齿。
“陷马坑?!”李謜愕然。
赵七咧嘴一笑:“守了十年野狼燧,能没点准备?”
这喘息之机转瞬即逝。
更多吐蕃人绕过陷坑,如潮水般涌来。
李謜突然抬头看向顶层——“火鹞子”发射架上,还剩最后一发装着火油、硫磺等易燃物的陶罐!
“七爷!掩护我!”他冲向阶梯的瞬间,青铜面具将领的箭已离弦。 “嗖!”
“点火!快!!”李謜扯开遮布,声嘶力竭地吼道。
陶罐散发着浓烈刺鼻的火油味。
戍卒手中的火把剧烈抖动,火光映着他毫无血色的脸。
吐蕃军官荡开赵七的陌刀,狞笑着踏上顶层,沉重的皮靴踩在夯土地面上发出闷响,他身后数名凶悍的亲兵也如狼似虎般涌了上来!
第2章 这小子路子野
“飒——!”
死亡的破空声尖啸而至!
一支白羽狼牙箭撕裂月光,精准无比地贯穿了冲在最前面的吐蕃亲兵咽喉!
巨大的冲力带着尸体向后倒撞,砸翻了身后两人!
“女煞神来了!”吐蕃人惊得连连后退。
“野狼燧的老家伙们——”一个清冽如冰泉、带着一丝沙哑疲惫却又异常清晰的女声,穿透混乱的厮杀声和夜风,精准地灌入每个人的耳中,“——你们居然都还活着?”
李謜的心脏猛地一跳,循声豁然转头!
沙丘之巅,皎月清辉如霜。
一匹神骏异常的黑马踏着月光,猛地扬蹄人立,发出震慑心魄的长嘶!
马背上,少女的身影被月色勾勒得挺拔如松,英姿勃发。
胡服紧束着矫健身躯,勾勒出流畅而充满力量的线条。
一头乌发未绾,在呼啸的夜风中肆意飞扬,她左手控缰,稳如山岳。右手则倒提着一杆丈八银枪!左手拿着一张巨大的漆黑牛角弓,弓弦犹自微微震颤,昭示着方才那夺命一箭正是出自其手!
“呵呵呵,怎能让郭小娘子白跑一趟,我们这几个老骨头,当然得挺着!”赵七笑道。
“好帅!”李謜喃喃地自言自语道。
胯下骏马神骏,这姑娘浑身上下都透着英武之气,当然得赞一句!
可人家显然不觉得这是赞美。
“帅?!”郭幼宁勒住马,杏眼一瞪:“本姑娘是英姿飒爽,是巾帼不让须眉!什么叫帅?那是形容郎君的!你……”她上下打量着李謜沾满血污尘土、狼狈不堪的样子,小巧的鼻子轻轻一皱,带着点嫌弃,“你眼神怕是不太好使吧?”
李謜被她这反应噎了一下,刚想解释“帅”字博大精深、男女通用,郭幼宁已经扬起了线条优美的下巴,带着天然的骄傲和审视:“我有名字,郭幼宁!敢问阁下是哪路英雄?或是……哪家逃难的郎君?”
被言语一激,加上这姑娘确实又美又飒,让李謜挪不开眼睛。
他骨子里那点穿越者的混不吝劲儿又冒头了,完全忘了身处何地。他嘿嘿一笑,颇为自恋地一拱手,像在台上唱戏一样道:
“人海茫茫,大漠孤烟,你我在此危难之际相遇,那便是天大的缘分!有道是……”他顿了顿,努力回想古装剧台词,“百年修得同船渡,千年修得共枕……呃,不对,是共患难!”
他赶紧刹车,差点把心里话秃噜出来,“妹妹若不嫌弃,咱们先加个联系方式,方便日后联系,深入交流,探讨人生……”
“呸!!!”
李謜话音未落。
郭幼宁俏脸瞬间涨得通红,杏眼圆睁,几乎要喷出火来,右手下意识地就按在了腰间的短剑上。
“登徒子!轻浮浪子!无耻之徒!”她气得声音都有些发颤,一连串的斥骂脱口而出,“你、你、你竟敢在这里满口胡柴,说什么加什么……?!还深入交流?!本姑娘看你是脑子被吐蕃人的马踢了!再敢胡言乱语,信不信我手上这杆银枪先给你脑袋开个瓢!”
一旁的赵七看得目瞪口呆,想劝架又不知从何劝起,只觉得这年轻人的路子……太野了!
他只能着急地喊道:“小郎君!小娘子!两位祖宗……先别吵吵了行不?吐蕃崽子还在呢!万一……”
仿佛是为了印证赵七的乌鸦嘴,他话音未落,远处那青铜面具将领冰冷的吐蕃语传入耳朵:“目标锁定!弓箭手,射杀那女子!”数支重箭带着凄厉的破空声,瞬间攒射而至!
她杏眼含煞,娇叱一声:“哼!待会儿再跟你这登徒子算账!”
双腿一夹马腹,黑马猛地侧移,同时腰身一拧,长枪化作一片银光缭绕周身。
“叮叮当当!”几声脆响,竟是精准地将夺命箭矢尽数荡开!
动作流畅矫健、飒爽英姿,看得李謜忍不住暗赞一声:好功夫!
赵七脸色却陡然大变,指着郭幼宁身后厉声嘶吼:“小心——!”
李謜下意识顺着赵七所指方向望去——瞳孔骤缩!
居然又有一名戴着青铜面具的吐蕃将领率领四名士兵,如同幽灵般从侧面沙丘的阴影中疾扑而出!
目标明确——郭幼宁策马扬蹄、尚未完全稳定的侧翼!
五柄沉重的弯刀在月光下划出冰冷的弧光,封死了郭幼宁所有闪避的空间,带着劈山断岳的气势合围斩落!
那青铜面具后的眼神,闪烁着毒蛇般的阴冷和一击必杀的决心!
“小娘子!”赵七目眦欲裂,嘶吼几乎破音!
他挣扎着想扑过去,但重伤的身体只让他踉跄一步便栽倒在地。
郭幼宁也察觉到了这致命的杀机!她杏眼含煞,猛地勒缰试图强行扭转马头,同时银枪一抡,准备硬撼这雷霆合击!但仓促之间,面对五把重刀,纵是她枪法卓绝,也难免陷入险境!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瞬间!
“太宗十八剑·回风·扫叶式!”
一声低喝,并不狂放,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
李謜的身影如同被狂风吹拂的落叶,又似逆流而上的游鱼,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和灵动,险之又险地切入了那五柄重刀挥舞时掀起的死亡风暴边缘!
他手中的横刀化作一片绵密的、几乎看不清轨迹的流光残影,并非硬挡,而是精准至极地在那四名重甲兵策马前冲、重心下沉、马蹄尚未完全踏实的瞬间,闪电般贴地扫出!
“噗噗噗噗!”
四声轻微却令人牙酸的闷响!
不是斩击铁甲,而是精准地划过四匹战马毫无防护的前腿肌腱!
“唏律律——!”
惨烈的马嘶声瞬间爆发!
四匹健壮的战马前蹄同时一软,巨大的惯性让它们连同背上的重甲兵如同失控的石碾,轰然向前栽倒!
原本严丝合缝、势在必得的合击之势,瞬间被这阴狠刁钻、釜底抽薪的一剑彻底瓦解!重甲的重量成了催命符,将他们死死压在哀鸣的战马身下!
一时人仰马翻,混乱不堪!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那青铜面具将领和郭幼宁都措手不及!
第3章 帅不帅?
李謜一招建功,毫不停留!
身体借着回旋之力瞬间弹起,横刀在手中挽出一个凌厉的刀花,冰冷的刀锋直指那仅存的、因坐骑受惊而略显不稳的青铜面具将领本人!
他气息微促,身上的狼狈依旧,但那双眼睛亮得惊人,仿佛燃烧着无形的火焰,一股前所未有的锐气从他单薄的身体里喷薄而出!
“太宗十八剑·惊鸿·射天狼!”
又是一声清叱!李謜踏步前冲,动作简洁到了极致,也快到了极致!
手中横刀化作一道撕裂夜色的惊鸿闪电,没有丝毫花哨,直刺青铜面具将领因坐骑不稳而暴露出的咽喉要害!
这一剑,凝聚了李謜此刻全部的意志和爆发力,快、准、狠!带着一股一往无前、誓要洞穿一切阻碍的决绝!
青铜面具将领眼中流露出骇然之色!他不是惊骇于这剑的力量(横刀的力量远不如陌刀),而是被这剑法中蕴含的、仿佛能洞穿时空的精妙、刁钻与那股源自血脉深处的帝王杀伐之气所震慑!
仓促间,他猛地后仰,同时手中沉重的弯刀奋力上撩格挡!
“铛——!”
一声刺耳欲聋的金铁交鸣!火星四溅!
李謜被对方强大的力量震得手臂发麻,连退数步,虎口崩裂,鲜血瞬间染红了刀柄。
但他这一剑的冲击力,也让青铜面具将领坐骑彻底受惊,嘶鸣着人立而起,将领本人也狼狈地差点被掀下马背!
郭幼宁勒住躁动的黑马,杏眼圆睁,难以置信地盯着李謜和他手中染血的横刀,刚才的羞怒被这突如其来的震撼冲击得无影无踪!
“你……你会刀法……”她的声音带着惊讶。
看得出,这绝不是普通刀法!
战场上出现了极其诡异的一瞬死寂。只剩下战马的惨嘶和吐蕃兵徒劳的挣扎声。
李謜拄着刀,剧烈地喘息着,虎口的剧痛让他龇牙咧嘴。
“咋样,郭……呃,幼宁妹妹,”他吸着冷气,还是把那个词说了出来,“刚才那两下……帅不帅?”
“帅……”郭幼宁脱口而出。
“呵。”李謜刚想笑。
但郭幼宁瞬间清醒回来!
“……你个头”她杏眼一瞪,脸上发烫:“谁是你妹妹!!”
她看着李顺虎口流血的狼狈样子,只能狠狠剜了他一眼,那眼神复杂得连她自己都说不清。
随即猛地一拨马头,将满腔无处发泄的羞愤尽数转向了那正竭力控马、狼狈不堪的青铜面具将领,银枪一指:“看什么看!受死!”
她主动出击,但这次,似乎急着想掩饰自己心慌的情绪。
那青铜面具将领显然也被李謜刚才那两剑惊得不轻,眼神中的忌惮更深,甚至带上了一丝惊疑。
眼看郭幼宁再次杀来,他毫不犹豫地猛拽缰绳,控制住惊马,同时再次发出急促的唿哨!
这一次,唿哨声中带着明显的退意!
他深深看了一眼持刀喘息、眼神却依旧明亮的李謜,还有那柄染血的普通横刀,不再恋战,策马便向沙丘深处狂奔而去!
仅剩的几个还能动弹的吐蕃士兵也鬼哭狼嚎地跟着逃窜!
……
龟兹城那饱经风霜的夯土城墙已遥遥在望。
郭幼宁一马当先,带着他们来到了城下。
城门洞内,几名须发皆白、铠甲破旧的老卒默默持矛而立,他们的目光扫过疲惫归来的队伍,在重伤的赵七身上停留片刻,眼中掠过深切的痛惜,旋即又化作磐石般的坚毅。
“小娘子!赵老哥!”一位同样白发苍苍的都尉迎了上来,声音嘶哑,“快!大帅在府衙!”
一行人穿过龟兹城狭窄的街道。
李謜的心,随着眼前的景象一点点沉下去,最终化为难以言喻的震撼与悲怆。
真当是满城皆白发!
街道两旁,倚门而望的老妪。
修补城墙,动作迟缓却一丝不苟的老匠。
巡逻走过,步伐沉重,铠甲下露出同样花白头发的士卒……目光所及,竟几乎看不到一个精壮的成年男子!
偶尔有年轻的妇人或半大的孩子匆匆走过,脸上也笼罩着化不开的愁云。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着风沙、草药和淡淡腐朽气息的味道,那是时间与绝望共同侵蚀的味道。
城头飘扬的唐旗已褪色残破,旗下值守的士兵,同样是白发在头盔下倔强地露着。
他们紧握着磨损严重的兵器,浑浊却锐利的眼神死死盯着城外无垠的黄沙,仿佛要将生命的最后一丝力量都钉在这座孤城之上。
一阵风过,传来几声压抑的咳嗽,在寂静的巷弄里显得格外刺耳。
李謜脑海中闪过博物馆的玻璃展柜,闪过现代都市的车水马龙,强烈的时空错位感几乎让他窒息。
但眼前这悲壮到极致的一幕,却像一把烧红的烙铁,深深烫在他的灵魂上。
这些老兵,他们守护的不仅是这座城,更是大唐在西域最后的荣耀,是流淌在他们血脉中至死不渝的忠诚!
一股滚烫的热流猛地冲上眼眶。
“我李謜,在此立誓,此生必带诸位老卒,回家!”
这誓言,无声地在他心底炸响,沉重如山岳。
郭昕的府衙与其说是帅府,不如说更像一座坚固的堡垒。
厅堂内陈设简陋,唯一醒目的是悬挂在正中的巨幅西域舆图,上面用朱砂和墨迹标注着敌我态势,触目惊心。
郭昕大帅端坐于主位案几之后。
他比李謜想象中更加苍老。
须发已然全白,如同覆盖了一层终年不化的积雪。
身形极其瘦削,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然而那脊背却挺得笔直,如同一杆历经风雪却未曾折断的长枪。
饱经风霜的脸上沟壑纵横,唯有那双深深凹陷的眼睛,依旧锐利如鹰隼。
他身上那副曾经代表荣耀的明光铠,早已磨损得黯淡无光,许多甲叶扭曲变形,布满修补的痕迹和凝固的暗色血痂。
“爷爷!”郭幼宁快步上前。
郭昕的目光瞬间柔和下来。
“宁儿……”他声音沙哑地唤了一声,上下打量着她,确认她没有明显伤势,紧绷的肩线才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丝,“回来就好。”
随即,他的目光锐利地转向被搀扶着的赵七,眉头紧锁:“老七!伤得如何?”
第4章 愿奉殿下为主
赵七挣扎着挺直身体,声音虚弱却带着归家的激动:“大帅…末将…回来了…死…死不了…”
他艰难地侧过头,看向旁边的李謜,“这位…小郎君…有…有要紧物事…呈给大帅…”他的目光落在李謜身上,带着一种托付的郑重。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李謜身上。厅堂内气氛肃穆,无形的压力让空气都仿佛变得粘稠。
李謜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复杂情绪,从怀中取出了那枚带着体温、沾染着野狼燧烟灰与汗渍的鎏金鱼符。
他上前一步,对着郭昕深深一躬,双手将鱼符高高呈上:“安西大都护郭公在上,李謜,奉…遗命,呈此信物!”
声音虽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却清晰异常。
厅内昏暗的光线下,鱼符折射出内敛而庄重的金芒,其上古朴遒劲的“李”字,赫然在目!
郭昕的目光瞬间被鱼符攫住!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凝固。
他那阅尽沧桑的鹰目,瞳孔骤然收缩!如同深潭猛然投入巨石!
他伸出手,那只布满老茧、曾令敌胆寒的手,竟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他极其缓慢、小心翼翼地接过那半枚鱼符。
目光如炬,死死锁住鱼符内侧边缘那个极其隐蔽、唯有特定角度才能看清的、细微如刻痕的“东宫”二字。
“东宫……”郭昕的嘴唇无声翕动,干裂的嘴唇微微颤抖。
随即,他猛地抬眼,目光直刺李謜!
眼前这位小伙子难道是太子的……
郭昕强压下翻江倒海的悲恸与惊骇,心念电转——厅外尚有众多安西老兵,此等惊天秘闻绝不可在此刻声张!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竭力维持着表面的平稳,却难掩其下的波澜:“请随我来。”
不由分说,引领着李謜快步转入后堂,并挥手屏退了所有人。
厚重门扉隔绝了外厅。
偌大的后堂,只剩下他们二人。
郭昕步履沉重地走到后堂一处不起眼的壁龛前,手指在暗处精巧地拨弄了几下,只听一声轻微的机括弹响,一个暗格悄然滑开。
他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极其郑重地从里面取出了另一枚鎏金鱼符。
时隔十五年,这两枚象征着东宫至高托付的阴阳鱼符,终于再次相逢!
他将李謜呈上的那一枚,与自己珍藏的这一枚,缓缓靠近……随着一声清脆悦耳的金玉相叩之音,两枚鱼符完美契合,严丝合缝,阴阳流转,再次构成了那枚完整的八卦信符!
郭昕捧着这合二为一的信物,十五年前东宫那一幕清晰地浮现在眼前:太子李诵将这一阴一阳两只鱼符郑重交予他时的殷切眼神与嘱托言犹在耳。
他抬起眼,目光如炬地审视着眼前的青年——虽然衣衫褴褛、满面风尘,但那眉宇间的贵气与太子如出一辙。特别是那双眼角微挑的凤目,简直与当年的太子一模一样。
“可是...东宫次子李謜殿下?”郭昕声音微微发颤。
李謜一怔,随即郑重行礼:“回禀大帅,我正是东宫次子李謜。”
“当年离京时殿下尚在襁褓……如今,你竟长得如此魁梧,老臣没记错的话,你今年应该是……十八岁。”郭昕下巴激动地抖着白花花的胡子。
“大帅好记性。”李謜夸道。
“何人护送你到此?”
“是李景略将军。”
“李景略?他人呢?”
“三日前,我们被吐蕃人追杀,他……他为了保护我,倒在了吐蕃人的刀下……”李謜眼圈瞬间红了。
“太子为何让你冒着九死一生的危险远赴安西?”
“因为...”李謜声音低沉,“长安已无我等容身之处。”
郭昕心头一震。这分明是太子在危难之际,为保全血脉而行的险着!
白发老将突然整肃衣冠,向着青年深深一揖:“臣郭昕,拜见殿下!”
李謜如遭电击!
眼前这位白发苍苍、威震西域数十载的历史名将,竟要对自己跪拜?
强烈的现代意识和巨大的惶恐令他瞬间做出了反应——他几乎是扑上前去,一把托住郭昕的双臂,自己也顺势就要往下跪:“将军不可!万万不可!晚辈受不起!”
“君臣有别……”郭昕试图阻拦他的搀扶,声音沉重如铁。
“不!”李謜异常坚决,他的脸因急切而涨红,双臂用力托举着郭昕,身体却固执地往下沉,“将军若执意行此大礼,晚辈只好…跪在此处,与将军相对!”
面对年轻人眼中不容置疑的坚持和那份发自内心的、对长者功勋的敬重,郭昕眼中闪过一丝无奈的动容。
这位殿下的反应,全然不同于他见过的任何皇族。
僵持片刻,老将军终是喟叹一声,在李謜的搀扶下缓缓直起身:“罢了…殿下请起。”
“李景略……”郭昕闭上眼,喉头滚动,发出一声沉重的、混合着敬意与无尽悲凉的叹息。老将凋零,忠魂陨落,这乱世,何其残酷!
良久,郭昕猛地睁开眼!目光灼灼地锁定在李謜身上,那浑浊的老泪却再也无法抑制,如同决堤般汹涌而出!
“殿下!”他声音嘶哑,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千斤重担,混合着无尽悲怆与孤愤,“老臣…老臣奉命镇守龟兹、疏勒、焉耆、于阗四镇!四十载寒暑,不敢有一日懈怠!然…然…”
他哽咽着,巨大的痛苦让他几乎难以成言,苍白的须发剧烈颤抖,沾满了滚烫的涕泪,“吐蕃铁骑如狼似虎,步步紧逼!四镇…四镇如今只剩龟兹孤城,与周边…十几座燧峰堡还在苦苦支撑!我安西军…一万八千忠魂…血染黄沙…如今…麾下健儿…仅余三千余众了!”
郭昕说到此处,猛地垂下头,仿佛那数字有千钧之重,压得他抬不起头颅:“老臣…老臣无能!愧对先帝!愧对皇上!愧对太子之托!愧对…这身后满城白发啊!”
孤军奋战、目睹袍泽凋零的痛楚,在这一刻彻底爆发!那股铭刻在骨髓里的忠贞与军人的刚硬瞬间压倒了悲情!
他用力抹了一把脸,浑浊的眼睛里燃烧起近乎疯狂的火焰: “但今日!苍天有眼,让老臣得见殿下!如见东宫!殿下手中这鱼符,便是军令!安西都护府上下——无论老少!自今日起,愿奉殿下为主!我等残躯,皆为殿下之矛,殿下之盾!唯殿下马首是瞻,刀山火海,万死不辞!此心此志,天地可鉴,日月同昭!”
这雷霆般的誓言,裹挟着白发老将滚烫的热泪、四十年的孤忠与三千将士的血性,如同九天惊雷,轰然在李謜耳边炸响!
又似一柄沉重的战锤,狠狠砸在他的心口!
第5章 天上掉馅饼
他完全懵了!
大脑一片空白,嗡嗡作响,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抽干了所有思绪。
“奉我为主?”
“让我统领安西铁骑?!”
卧槽!这信息量也太他妈大了吧!
太刺激了,安西军可是公认的地表最强啊!这些士兵各个都是杀人机器,只是可惜…他们都年事已高……我真能带他们重回巅峰?
李謜脑子嗡嗡响,整个人都懵了!
接受?还是拒绝?
他压根没想过会有这天,心里一点底都没有!拳头不自觉地攥得死紧,手心全是汗。
“殿下无需此刻定夺,此乃军国大事,深思熟虑方是正理。” 郭昕看他那副紧张样,捋须呵呵一笑,语气放缓,带着长辈的温和,转而言道:“说起来,老臣在这龟兹城待了大半辈子,骨头都快被这西域的风沙腌入味了。倒是时常惦记着长安城里的烟火气儿。殿下久居京师,不知近来东西两市可还热闹?那卖西域胡饼的安家老铺,还在开张吗?他家的芝麻胡饼,当年老夫离京时一口气能啃五个!”
这一下可算是戳中了李謜的死穴!
长安?东西市?胡饼?安家老铺?
他脑子里那点可怜的记忆碎片,在这具体到店铺和食物的追问下彻底风中凌乱。
他感觉自己像被架在火上烤,额头汗珠滚滚而下。
“热…热闹!当然热闹!”李謜挤出笑容,努力回忆影视剧里的长安街景,“人山人海!摩肩接踵!那胡饼…呃…安家…”他拼命想编点细节,“香!贼香!芝麻粒儿又大又多,咬一口…嘎嘣脆,满嘴流油!”
他边说边比划,试图用夸张的动作弥补内容的空洞。
心里却在哀嚎:安家老铺?谁知道在哪个犄角旮旯啊!芝麻胡饼…大概跟烧饼差不多?
郭昕端起茶杯,小呷一口,眼角余光将李謜的窘态尽收眼底。
殿下言辞粗直,形容虽俚俗,对长安细节显然也生疏得紧,但这副抓耳挠腮、努力迎合自己话题的笨拙模样,反倒显出几分未染世故的赤子之心。
看来殿下在民间历练颇深,沾染了些市井气。
这倒叫他想起自家那不成器的孙女幼宁!
那丫头也是这般,成日里混迹于行伍兵卒之间,一张嘴爽脆得跟炒豆子似的,噼啪作响!
“呵呵,”郭昕放下茶盏,笑容更显宽厚慈和,“殿下形容得活灵活现,听得老臣肚里的馋虫都闹腾了。安家老饼若知殿下如此夸赞,定要乐开了花。”他轻易地替李謜圆了场。
——这孩子,心性质朴,没那么些弯弯绕绕。
“唉,岁月不饶人呐。老臣还记得当年初到长安,也是殿下这般年纪,初生牛犊不怕虎。转眼间,须发皆白,黄土埋了半截。这人呐,年轻时候想着建功立业是一等一的大事,可这成了家,有了牵挂,心才真正落了地,才懂得什么叫安身立命。”
郭昕语气平和,像是在分享人生感悟,目光里带着过来人的温和审视,轻轻落在李謜身上,“说起来,殿下乃天家贵胄,身份尊崇。不知…宗室之中,陛下与娘娘可曾为殿下…考量过终身大事?身边…可已有知心人侍奉?”
“终…终身大事?知心人?!”
李謜差点被自己口水呛到!
这弯儿拐得也太大了!
刚刚还在胡饼芝麻粒儿,转眼就问起终身大事和女朋友了?!老婆?!对象?!
他脑子里的记忆存储区域干净得像被格式化过一样!有没有老婆?
他连自己昨天吃没吃早饭都不知道!
“没!绝对没有!”李謜像被踩了尾巴的猫,蹭地挺直了背,脑袋摇得像拨浪鼓,脸涨得通红,“我…我清清白白!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啥知心人…影子都没一个!”
他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一种单身二十年的悲愤。管他呢,失忆就是最好的单身证明!单身贵族人设必须焊死在身上!
“哦?殿下尚未纳妃?”郭昕眼中精芒一闪,快如电光石火,随即被深深的、极其诚恳的关切所覆盖。
他微微前倾身体,捋须的动作都带着长辈特有的忧心忡忡,叹息道:“唉,这如何使得?殿下乃天潢贵胄,肩负宗庙社稷之重。这婚姻大事,亦是安定邦国之本啊。”他语气沉重,仿佛李謜单身是件关乎国运的严重问题。
郭昕内心实则狂喜:天赐良缘!天赐良缘呐!自家那匹胭脂烈马郭幼宁,一套家传枪法使出来,营里七八个好手都近不了身。一般男子见到她就发怵,何况龟兹城满城白发,根本没有年轻人!胡人她又瞧不上!
幼宁的婚事都快成他的心病了!眼前这位殿下,虽然形容长安像个懵懂少年,但贵在天家血脉、身份尊贵、身板看着也结实、心思更是纯善直白,最重要的是——他看起来对男女之事懵懵懂懂,正是最易撮合之时啊!
这简直是祖宗显灵,给幼宁送来的金龟婿!
过了这村,打着灯笼也找不着了!必须拿下!
郭昕深吸一口气,声音压低了些,显得推心置腹:“殿下恕老臣僭越。老臣膝下有一劣孙女,名唤幼宁。这孩子,性情是耿直了些,手脚也…呃…略利落了些,寻常闺阁女儿家的玩意儿她是不耐烦的。不过,心性倒是纯良得很,绝非那等矫揉造作之辈。”
他观察着李謜依旧有些茫然的表情,趁热打铁,语气恳切无比:“老臣斗胆,殿下乃人中龙凤,幼宁虽蒲柳陋质,若得侍奉殿下左右,亦是她的造化……”
李謜心头突突直跳,暗骂道:卧槽,这特么什么神仙开局?上来就白送个名门闺秀?该不会是个坑吧......
他咽了口唾沫,脑子里飞快盘算:天上掉馅饼的事儿,八成是陷阱。但要是操作得当......说不定真能捞着好处?
管他呢,先接着!李謜一咬牙,大不了见招拆招,老子一个穿越者还怕玩不过这群古人?
就在这时,一名老卒快步而入,打破了厅内的沉重气氛:“禀大帅!城外…城外有使求见!”
郭昕眉头紧锁:“是吐蕃人?”
“不,”老卒摇头,“是…黑衣大食的使者…还有…回鹘汗国的使者…几乎同时抵达城下!声称代表各自的可汗与哈里发,要面见大帅!”
厅堂内众人皆惊!
大食(阿拉伯阿拔斯王朝)与回鹘(此时应是怀信可汗时期),这两个西域举足轻重的庞然大物,为何在这生死存亡之际,突然派使者来到这即将陷落的孤城?
第6章 谁是渔翁
郭幼宁秀眉紧蹙:“黄鼠狼给鸡拜年!”
郭昕眼中闪过一丝精光,疲惫之色稍敛,沉声道:“请!本帅倒要看看,他们意欲何为!”
很快,两名使者被引入厅堂。
大食使者身着华丽的黑色锦袍,头戴白色缠头,神情倨傲,眼神锐利如鹰隼。
他操着流利的粟特语,开门见山:“尊敬的郭将军阁下(他刻意避开了‘大都护’这个唐庭授予的官衔),我阿卜杜勒·拉赫曼代表伟大的哈伦拉希德哈里发,向您传达善意。龟兹城已是风中之烛,四周都被吐蕃军占领,已成为你们朝廷的一块飞地,您何必苦苦支撑?哈里发仁慈,愿意为您和您忠诚的勇士们提供庇护。只要您打开城门,尊奉哈里发为宗主,您仍将保有尊荣,您的士兵亦能获得富庶的土地与安宁。”
回鹘使者则穿着毛皮镶边的袍服,体格雄壮,脸上带着草原民族的粗犷与精明。
他用带着浓重口音的粟特语大声道:“郭将军!我们可汗敬重勇士!吐蕃贪婪无度,是草原和绿洲共同的敌人!只要您归顺强大的回鹘汗国,奉可汗为主,我们可汗将立即发兵,助您击退吐蕃人!龟兹城将永远是您回鹘忠臣的领地!”
他俩言语不同,目的却惊人的一致——趁火打劫,都想兵不血刃地吞下安西都护府!
郭昕面沉如水,眼神扫过两位使者,缓缓开口:“我安西军,守的是大唐疆土,护的是华夏子民。城在人在,城亡人亡。二位使者美意,郭昕心领。但要我郭昕与麾下将士背弃大唐,认贼作父?恕难从命!”一股惨烈决绝的气势油然而生。
厅内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两位使者脸色微变,显然没料到独守孤城的郭昕如此强硬决绝。
僵持的死寂中,李謜心里门儿清:
“操!这俩老狐狸,没一个好东西!大食想空手套白狼白嫖城池,回鹘更阴,打算拿安西当肉盾去扛吐蕃——横竖不管谁赢,咱们都是被卖的命!
郭帅铁骨铮铮,死也不会低头。
可眼下龟兹危在旦夕,硬碰硬就是找死。
老头子把话都说绝了,忠烈是忠烈,可也把活路全堵死了……得来个骚操作,
他们既然都想趁火打劫,安西军也未必不能浑水摸鱼,反杀一波!”
他上前一步,对着郭昕拱手,声音清晰而沉稳:“大帅,可否容某直言几句?”
郭昕一愣,随即微微颔首。
两位使者也将目光投向这个衣着普通的年轻人,面露疑惑与一丝轻蔑。
李謜深吸一口气,不卑不亢,语速不急不缓:“二位尊使远道而来,带来了各自可汗与哈里发的‘善意’,龟兹上下,深感其情。”
他先给了一顶不痛不痒的高帽,随即话锋一转,“然,好意虽殷,恐非其时,亦非其利。”
他看向大食使者:“哈里发英明神武,疆域万里,自然看不上龟兹这偏远孤城的一点虚名。所求者,无非是丝路要冲,东进之阶。
然,阁下可曾想过,若龟兹今日降了大食,吐蕃赞普岂会善罢甘休?
吐蕃大军近在咫尺,而我安西军民,心向故国,纵降,亦难为哈里发所用,反成贵国与吐蕃直接冲突的导火索。
哈里发雄踞西方,东方有强敌环伺,当真愿为这一隅之地,与吐蕃这头饿狼在北庭、葱岭之地再启无边战火?届时,渔翁得利者,又是何人?”
李謜目光灼灼,直视对方。
大食使者脸上的倨傲微微一滞,眼神闪烁起来。
李謜又转向回鹘使者,语气更加直接:“可汗勇武,草原霸主。然,吐蕃铁骑,亦是回鹘南下、西进之心腹大患。吐蕃控河西,握西域,据大小勃律,吞吐谷浑故地,其疆域之广,野心之大,早已非昔日附庸!其补给线,自逻些至葱岭,自青海至龟兹,何止万里?千里馈粮,士有饥色。战线之长,实乃其致命之伤!”
李謜的话语如同重锤,敲在在场每个人心上。
郭昕眼中精光暴涨,郭幼宁的一双美目充斥着惊讶。
“龟兹虽小,却扼守要冲,如鲠在喉!龟兹在,安西军在,大唐在西域的旗号便在!吐蕃便如芒刺在背,寝食难安!他们必须调动重兵,耗费无数粮秣民夫,才能维持对龟兹的围困与进攻!这漫长的补给线,便是其脖颈上的绞索!”
李謜的声音带着一种洞悉全局的穿透力,“若龟兹轻易易主,无论是归了大食,还是降了回鹘,吐蕃是松了一口气,还是更加暴怒暂且不论。但对二位而言,接手之后,便能立刻抵挡住吐蕃倾国之兵的报复吗?
两位好好想想,哈里发和可汗是希望看到一个顽强抵抗、持续消耗吐蕃国力的龟兹,还是一个瞬间落入敌手、反而壮大了吐蕃气焰的龟兹?”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两位面色变幻不定的使者,最后落在郭昕脸上,掷地有声:“大帅,我以为,龟兹存续一日,便是悬在吐蕃头顶的一把利剑!亦是为大食、回鹘牵制吐蕃的绝佳屏障!与其空耗口舌劝降,不如谈谈如何让这把剑,刺得更深,让吐蕃流更多的血!这才是真正的‘善意’与‘互利’!”
李謜的话语如同惊雷在厅堂内炸响!
郭昕猛地一拍案几,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犹如绝境中看到一丝裂缝的光芒!
他死死盯着李謜,这番剖析,鞭辟入里,直指核心,将龟兹绝境中的战略价值发挥到了极致,更巧妙地利用了大食、回鹘、吐蕃三方复杂的矛盾和猜忌!
这绝非一个深宫少年能有的见识!
郭昕忍不住低喝:“善!”
大食使者阿卜杜勒·拉赫曼脸上的倨傲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满脸的尴尬和深深的忌惮。
他下意识地用镶嵌宝石的戒指摩挲着胡须,眼神在李謜年轻却锐利如鹰隼的脸上逡巡。
这个少年,竟将哈里发的东方战略考量,剖析得如此赤裸裸!
更可怕的是,他点出了大食最不愿直接面对的窘境——为了一块飞地,提前与如日中天的吐蕃全面开战?
第7章 不如咱们联手吧
李謜那句“吐蕃铁骑,亦是回鹘南下、西进之心腹大患”,更让回鹘使者骨咄禄·特勤担心。
吐蕃占据河西走廊,扼住了回鹘通往富庶中原的咽喉;而其在西域的扩张,更直接威胁着回鹘西翼的安全!
龟兹若失,吐蕃下一个目标是谁?骨咄禄的手心微微出汗。
厅堂内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只有粗重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两位使者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动摇和无措。
李謜的分析,不仅撕碎了他们的伪装,更让他们清晰地看到了接手龟兹后即将面临的、几乎是毁灭性的后果——吐蕃的雷霆之怒!他们谁也没有把握能单独承受。
就在这时,李謜动了。
他不再看两位使者,反而转向一直沉默凝视他的郭昕,神情变得前所未有的郑重,甚至带着一丝……沉重。
“大帅,”李謜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二位尊使顾虑重重,情有可原。毕竟,龟兹孤悬绝域,强敌环伺,坚守不易,接手更难。”他顿了顿,似乎在下一个艰难的决定。
郭昕心弦猛地一紧,他不知道李謜接下来要说什么。
只见李謜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两位使者,最终落回郭昕脸上,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道: “这龟兹城……你们若真想要,郭大帅与我李謜,代表安西军民,可以答应给你们!”
“什么?!” “荒唐!” “不可!!”的惊呼几乎同时从郭昕、郭幼宁、赵七和几位旁听的老兵口中炸响!
郭昕霍然站起,须发皆张,眼中瞬间布满了惊怒交加的血丝!
饶是他对李謜之前的话语惊为天人,此刻也完全无法理解!
拱手让出龟兹?这是他和无数安西将士用血肉守卫了数十年的孤城!是无数袍泽埋骨之地!是维系大唐在西域最后一点尊严的象征!怎能……怎能轻言放弃?!
然而,李謜没有理会身后的惊涛骇浪,他的目光死死钉在脸色骤变的两位使者脸上。
“龟兹城,可以给你们大食,也可以给你们回鹘!”
这句话如同平地惊雷,炸得两位使者头晕目眩!
“但是——”李謜的声音陡然拔高:“你们——守得住吗?!”
他猛地踏前一步,气势勃发:“阿卜杜勒阁下!龟兹今日易主,明日吐蕃赞普的百万雄师就会兵临城下!你们大食在东境的守军,能及时赶到并抵挡住吐蕃倾巢而出的怒火吗?哈里发为了一个孤悬万里之外的孤城,愿意牺牲多少忠诚的战士?耗费多少宝贵的金币?当你们的军队在葱岭以东与吐蕃人浴血厮杀时,大食其他敌人……会不会趁虚而入?!”
“骨咄禄特勤!”李謜转向回鹘使者,目光同样咄咄逼人,“你们回鹘勇士的铁骑固然冠绝草原,但龟兹城不是一望无际的草原!吐蕃人经营河西、天山多年,他们的攻城器械、他们的步卒战阵、他们的山地作战经验,你们的骑兵在坚城之下能发挥几成威力?若龟兹在你们手中被吐蕃轻易攻破,吐蕃铁骑挟大胜之威,挟缴获龟兹存粮军械之利,接下来会向谁用兵?!”
他猛地挥手,指向北方和西方:“是你回鹘汗庭?还是大食的河中腹地?!吐蕃赞普的野心,会止步于一个小小的龟兹吗?他们占据高原,俯视四方,东可觊觎中原,西可染指河中,北可威胁草原!一旦让他们彻底消化了西域,一个横跨雪域、高原、草原、绿洲的庞大帝国就将成型!一个前所未有的、拥有无缓冲地带的、可以直接将战火燃烧到你们家门口的恐怖邻居就将诞生!那时,谁能独善其身?!”
李謜的声音如同狂风暴雨,猛烈地冲击着两位使者的心房。
那不是得到一个城池,而是接过一个点燃了引线的火药桶。
尤其是那句“吐蕃拿下龟兹城,接下来便会向谁用兵?
“是你大食,还是回鹘?都有可能!”
以及“一个庞大的雪域帝国就将成型”的断言,让阿卜杜勒和骨咄禄瞬间感到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万万不可!”回鹘使者骨咄禄·特勤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都变了调,仓皇地连连摆手,“安西军镇守龟兹,乃是大唐天威所系,我等岂敢僭越!”
他那草原雄鹰的姿态荡然无存,只剩下唯恐避之不及的慌乱。
“李公子此言差矣!差矣!”大食使者阿卜杜勒·拉赫曼也顾不得什么优雅风度了,额头甚至渗出了细密的汗珠,急切地反驳道:“龟兹归属,自有定论!非我大食所求!哈里发帝国疆域辽阔,无意于在东境增添无谓之争端!吐蕃……吐蕃狼子野心,确为我等共同之大患!”他几乎是立刻就把“共同敌人”提到了桌面上。
看着两位使者惊慌失措、急于撇清的狼狈模样,郭昕眼中最初的惊怒早已转化为极致的震撼和一丝狂喜!
他明白了!全明白了!
李謜这哪里是要送城?
这分明是以退为进,攻心为上!
用最尖锐的假设,将最可怕的后果赤裸裸地摆在对方面前,逼得他们自己掐灭那不切实际的幻想,甚至反过来求着安西军继续钉在龟兹!
厅堂内一片死寂,只有两位使者急促的喘息声。
李謜看着他们的反应,知道火候已到。
他脸上那咄咄逼人的气势骤然一收,恢复了最初的平静,甚至带上了一丝温和的微笑。
“二位尊使深明大义,知晓唇亡齿寒之理,实乃贵国可汗、哈里发之福。”他微微颔首,语气变得如同老友恳谈,“既然龟兹存续,于你我三方皆为屏障,皆为大利。那么,为何不更进一步?”
郭昕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他知道最关键的时刻到了!
李謜铺垫了这么久,终于要亮出真正的意图!
李謜缓缓说道:“吐蕃贪婪无度,窃据我大唐安西四镇之疏勒、于阗、焉耆久矣!龟兹孤悬,非长久之计!与其坐视吐蕃壮大,不如趁其补给艰难、战线漫长之致命弱点,你我三方联手!”
第8章 皇子也是这个德行
“请阿卜杜勒阁下禀明哈里发,大食可出精兵,自葱岭西侧压向疏勒!切断吐蕃西线补给,震慑其仆从!”
“请骨咄禄特勤回禀可汗,回鹘铁骑可自北庭南下,威胁焉耆、轮台,甚至直逼高昌故地!牵制吐蕃北线主力!”
“而我安西军!”李謜的声音陡然拔高,坚定地说道,“将倾尽全力,自龟兹出击,向东夺回焉耆,向西光复疏勒!三路并进,内外夹击!让吐蕃首尾难顾!”
他猛地一挥手,斩钉截铁:“此战若成,非但可解龟兹之围,更能一举恢复安西四镇!彻底斩断吐蕃伸向西域的贪婪之手!河西之地也将成为三面受敌之地,最大的受益者,便是你们回鹘和大食!”
李謜目光灼灼地看着两位使者,话语充满无可辩驳的说服力:“这才是真正的互利!这才是根除祸患的长久之计!龟兹孤城尚能牵制吐蕃数万大军数十载!若合我三方之力,廓清西域,夺回河西,再造太平,岂非易如反掌?届时,丝路复通,商旅不绝,大食的珍宝将畅通无阻直达长安,回鹘的骏马亦可驰骋于更广阔的牧场!这,难道不比你们冒险接手一个烫手山芋,然后独自面对吐蕃的疯狂报复要好上千倍万倍?!”
“二位尊使,”李謜最后深深一揖,姿态放低,却带着必胜的信念,“龟兹能否存续,西域能否重归安宁,大唐、大食、回鹘三国边境能否长治久安……今日,皆系于二位一念之间!请为各自的国家与子民,也为这西域万千生灵,做此明智之选!”
厅堂内,落针可闻。
郭昕屏住了呼吸,他从未感觉心脏跳动得如此有力,如此充满希望!
他看着李謜,仿佛看到了当年意气风发、挥斥方遒的自己,看到了……大唐在西域卷土重来的曙光!
阿卜杜勒·拉赫曼和骨咄禄·特勤彻底沉默了。
最初的震惊、慌乱过后,是深深的思索。
李謜描绘的蓝图,巨大而充满诱惑。联手击败强大的吐蕃,恢复丝路,分享利益……更重要的是,一劳永逸地解除这个近在咫尺的致命威胁!
相比于接手龟兹引发的灾难性后果,这无疑是一条充满荆棘却通往光明的道路。
良久,阿卜杜勒·拉赫曼缓缓抬起头,眼中的算计重新浮现,却不再有倨傲,而是凝重与探究:“李公子所言……确有可行之处。然兹事体大,非我一介使者可决。需……速报哈里发陛下定夺。”
骨咄禄·特勤也深吸一口气,沉声道:“不错!回鹘勇士不惧与吐蕃一战!但联合作战,牵扯甚广,粮草、路线、主攻方向……皆需详议!我亦须即刻禀报可汗!”
他们虽未当场拍板,但那态度已然说明一切!
从劝降者,变成了潜在的、需要慎重考虑的盟友!
郭昕猛地一拍案几,放声大笑,笑声中扬眉吐气,郁结尽舒!
“好!好!好!”他一连三声,目光如炬扫视全场,“那就请二位尊使立刻修书!安西军,翘首以待,静候佳音!”
他话语一顿,目光灼灼投向李謜,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与自豪:“二位使者!这位,便是我大唐太子次子,李謜殿下!”
“太子殿下之子?!”惊呼刺破死寂。
郭幼宁杏眸圆睁,樱唇微张。
两位使者如遭雷击!
阿卜杜勒·拉赫曼望着眼前这洞悉大势的少年,他竟是大唐皇子?脸上的倨傲顷刻粉碎,化作骇然与彻骨的敬畏,下意识地抚胸,深深躬下身去!
骨咄禄·特勤更是浑身剧震!
皇子亲临!
他几乎是本能地,他右手抚上左肩,行下最郑重的回鹘大礼,声音带着一丝尚未平复的震颤:“大唐皇子亲临,骨咄禄失礼!”
角落里,须发如雪、刀疤纵横的老兵,浑浊眼中骤然迸出光芒,热泪滚烫。
重燃希望!
郭幼宁则心神激荡。
原以为他是登徒子,转眼却是胸有韬略的皇子!
深沉的智谋、磐石的沉稳、搅动乾坤的魄力,彻底碾碎了她最初的轻蔑。
骄傲如她,心底竟悄然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悸动。
目光,复杂地锁定了那个身影。
“殿下,”郭昕抱拳,沉声道,“殿下深谋,老臣敬服。然西域凶险,刀兵无眼。殿下身系安西气运,自身安危,乃重中之重。”他目光转向一旁的孙女,扬声唤道:
“宁儿!”
“啊?!”
郭幼宁正神游天外,被爷爷这中气十足的一嗓子惊得浑身一激灵,差点跳起来,慌忙应道:“爷爷?”
眼神还有些茫然无措。
郭昕大手一挥,军令如山:“你‘裂云枪’已深得吾真传。自明日起,由你亲授殿下枪法根基!务必扎实,不得懈怠!”
“什……什么?!”
郭幼宁杏眼圆睁,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让她去教……教他?传授武艺……岂不是要成天和他在一起?
一股热气“腾”地冲上脸颊,又羞又恼,“爷爷!宁儿……宁儿尚需巡城戍守!职责在身!”
“巡城自有轮值将校!”郭昕虎目一瞪,不容置喙,“此乃军令!亦关乎殿下安危!不得推诿!”
说完,郭昕不再给孙女争辩的机会,目光转向厅中一直肃立旁观的两位使臣——他大手一挥,威严道:“二位远道辛苦,随老夫堂下歇息,共饮一杯水酒!”
随即,带着两位使臣大步流星地离开了议事厅,留下厅内一片略显诡异的寂静。
郭幼宁胸口憋闷,看着祖父花白的鬓角和威严的眼神,知道抗争无用。
她狠狠剜了旁边的李謜一眼,贝齿紧咬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诺!”
李謜乐了:老爷子的安排正合我意!
他赶紧朝郭昕拱拱手:“多谢郭帅!”
说完,他故意扭头,冲着郭幼宁,咧开一个阳光灿烂的笑容,‘善解人意’地说道:“咱俩白日得帮着郭帅军务,以后就利用晚上教我枪法吧。”
“你……!”
郭幼宁气得俏脸通红,柳眉倒竖,差点当场拔枪!
这泼皮无赖!
皇子居然也是这副德行!和营里那些老兵油子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第9章 必须招新兵!
她强压着火气,从鼻子里重重哼出一声,扭过头去,用后脑勺对着李謜,咬牙切齿地低声回敬:“登徒子!休要得意!明日校场,看本姑娘如何教你!定叫你哭着喊师父!”
“我等你!”
李謜毫不在意。
郭幼宁气得浑身发抖,狠狠地瞪了李謜一眼,猛地一跺脚,转身就冲出了议事厅——眼不见为净!
李謜看着她气呼呼的背影,耸耸肩,也溜溜达达地跟了出去。
他心里装着更重要的事:得亲眼看看这龟兹城到底啥样了。
刚一踏出都护府大门,扑面而来的景象就让李謜倒抽一口冷气:
“我勒个去!这哪是边城?这简直是……活生生的末日废土啊!”
脚下是龟裂的夯土路,踩上去尘土飞扬。
街道两旁的土坯房子大多破败不堪,墙壁开裂倾斜,仿佛一阵大风就能吹倒。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难以形容的味道——汗臭、牲畜粪便的骚臭、还有淡淡的铁锈和血腥气混杂在一起。
视线所及,几乎看不到一个青壮年!
蹒跚在街上的身影,让李謜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左边墙根下,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兵正用仅存的右臂,拖拽着一个沉重的沙袋在尘土里艰难地蹭行。
他破烂的皮甲早已看不出本色,空荡荡的左袖随着动作无力地晃荡。
浑浊的汗水和着泥灰,在那张沟壑纵横的脸上肆意流淌。
视线右移,另一处墙角传来撕心裂肺的咳嗽声。
一个深目高鼻、颧骨突出的胡人老卒佝偻着背,死死抵着土墙,咳得仿佛下一刻就要背过气去。
他身上挂着件缀满补丁、极不合身的破碎锁子甲残片,常年风霜刻下的紫红色脸庞憋得发青。
街道中央,几个同样衰老的身影正合力推着一辆吱嘎作响、仿佛随时会散架的平板车。
沉重的木轮在坑洼的地面上每一次滚动都异常吃力。
队伍中有汉人老兵,也有骨骼格外粗大的胡人老卒,每一个人都汗流浃背,粗重的喘息声汇成一片。他们身上的甲胄无一例外都已褴褛不堪,如同乞丐的百衲衣。
麻绳和皮条粗暴地将碎裂的甲片勉强维系,露出底下同样破损脏污的单衣。
这残破的盔甲,无声地诉说着岁月和无数战斗留下的残酷印记。
然而,当李謜的目光落在平板车上时,一股截然不同的强烈冲击瞬间攫住了他!
一柄柄令人望而生畏的巨型长刃——陌刀。
它们整齐地排列在那里。
宽厚的刀身,修长的双刃,长度远超寻常兵器,仅仅是那如同小树般粗细的刀柄和沉重如山的气势,就足以让空气都为之一滞!
刀柄缠着的麻布早已被汗水、油污和无数次的紧握浸染成黑亮的颜色,但那令人胆寒的刀身,却被打磨得寒光凛冽!
阳光落在刃口上,凝成一道令人心悸的、仿佛能切开骨骼的冷线!
李謜的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史书上的描述:陌刀之阵如墙推进,刀光落处,人马俱摧!这曾是唐军纵横天下的赫赫凶威,是步兵对抗铁骑的终极底气!
除此之外,横刀、长矛,弯刀、骨朵——每一件兵刃同样都被保养得寒光闪闪,刃口锋利逼人!
安西军老兵们的脸庞饱经风霜,浑浊的眼珠里写满疲惫甚至病痛。然而,当他们的目光扫过自己手中的武器时——眼神也顿时锋利起来!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混合着汹涌的敬意,如同滚烫的熔岩,猛地冲上李謜的咽喉,狠狠堵在那里!
他的眼眶瞬间发热发胀,呼吸都变得异常困难。
眼前这幅景象,远比他看过的任何一部渲染惨烈的历史战争片都要残酷百倍,也悲壮百倍!
他们才是最可爱的人!
这个念头毫无征兆地在他脑中炸响,清晰无比,带着沉甸甸的分量。
用什么来奖赏他们都不为过!
可又有什么奖赏能配得上他们耗尽一生、守护国门所付出的一切?都显得太渺小、太迟了!
“不行!绝对不行!”一股更深的寒意夹杂着巨大的责任感,取代了堵喉的酸涩,让李謜的血液都几乎凝固。
他在心底发出无声的呐喊,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灵魂深处挤出来的:“这些老兵是安西军的魂!是活着的兵书!是用血肉写成的战争史!他们的命,他们的经验,比黄金、比城池本身都珍贵百倍!绝不能让他们宝贵的性命和浸透鲜血的战争智慧,白白消耗在这种看不到尽头的城墙消耗战里!必须把他们留下来!必须!”
一股近乎炽烈的焦灼感瞬间席卷全身。
李謜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尖锐的刺痛让他强行压下翻腾的情绪。
他眉头拧成死结,目光扫过城头巷尾每一个或佝偻、或喘息、却仍在拼命的身影,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运转,一个清晰无比的主意冒了上来:
招新兵!必须立刻招兵!抢粮秣!打游击!
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尽快拉起一支能战的新军,接过这些老英雄肩头早已不堪重负的万钧重担!
一刻也不能再等了!
……
郭幼宁其实并未走远。
她冲出议事厅,那股羞恼之气稍稍平复后,理智立刻回笼,取而代之的是巨大的不安。
他可是皇子!虽然是个泼皮无赖样的皇子!龟兹城眼下鱼龙混杂,万一这不着调的家伙在街上惹出什么乱子,或者……更糟,被心怀叵测之人伤了……
“爷爷非扒了我的皮不可。”郭幼宁打了个寒颤。
她顾不上生气了,立刻找了个视野好的街角阴影处,远远地监视着李謜的一举一动。
她看到李謜站在街上,目瞪口呆地看着周围,像个傻子一样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忍不住撇嘴:“土包子。”
当她看到李謜的目光扫过那些老兵,看到他那副被深深震撼、甚至有些失魂落魄的样子。他那紧锁的眉头,紧握的拳头,还有眼中流露出的那种……不是怜悯,而是带着强烈痛惜和极度不甘的神情,让郭幼宁微微一愣。
第10章 要做猎人
这家伙,似乎和想象中不太一样?
至少,他没对那些垂死挣扎的老兵露出嫌弃或者高高在上的表情。相反,那神情……竟让她觉得有几分敬意和沉重?
就在这时,似乎心有所感,正沉浸在巨大冲击中的李謜,猛地一回头!
目光如电,精准地朝着郭幼宁藏身的角落射来!
“谁?!”李謜低喝一声,带着警惕。
“啊!”郭幼宁猝不及防,被逮了个正着!
吓得她低呼一声,下意识就想缩回去,但已经晚了。
四目相对,空气瞬间凝固。
郭幼宁的脸颊“腾”地一下又红了!
尴尬,还带着一丝羞臊!
她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我……我只是……”她舌头打结,眼神乱飘,指着旁边一个破篮子,“路过!对,路过!看、看那个篮子挺特别的……”声音越说越小,自己都觉得扯淡。
李謜顺着她手指瞥了眼那破得不能再破的篮子,嘴角抽了抽,倒是没戳穿。
“嗯。”他淡淡应了一声,目光却越过她,再次投向破败的街道。
眉头习惯性地拧着,满腹心事都写在脸上,刚才的尴尬好像压根没进他脑子。
郭幼宁准备好的解释全憋在喉咙里,看他这副“懒得跟你计较”的模样,反而更憋屈了。
可再看他那紧锁的眉头和望着老兵们时毫不掩饰的沉重,那股尴尬劲儿莫名被压下去几分。
“喂!”她清了清嗓子,试图找回点气势,“你不是想看龟兹城吗?站街上能看到什么?”
李謜终于把视线从老兵身上挪开,看向她:“那去哪儿看?”
“跟我来!”郭幼宁下巴一抬,转身就走,马尾辫甩得带风。
走了两步,发现李謜没跟上,回头瞪他:“磨蹭什么?怕我把你卖了?”
“怕你卖我?”李謜乐了,晃晃悠悠跟上,“就你现在这脸红的,谁卖谁还不一定呢。”
气得郭幼宁又跺了下脚,扭头加速,心里把那句“登徒子”翻来覆去骂了八百遍。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更加破败狭窄的巷道,偶尔踩到不知名的可疑物体,李謜龇牙咧嘴。
“到了!”
郭幼宁在一块巨大的风化岩石旁停下。
李謜抬头一看,好家伙,这岩石后面藏着段极其陡峭、几乎垂直的石阶,像是天然形成又有人工开凿的痕迹。
“上面?”
“废话!不然带你来钻地洞?”郭幼宁白了他一眼,率先像只敏捷的山羊一样窜了上去,“跟上!摔下去可没人救你!”
“瞧不起谁呢!”李謜深吸一口气,手脚并用地开始攀爬。
好几次差点脚滑,全靠郭幼宁在上面不情不愿地拉一把才稳住。
折腾得他气喘吁吁,终于爬上了这块龟兹城最高的天然制高点。
视野豁然开朗!
整个龟兹城如同摊开的、布满裂纹和污渍的破旧地图,尽收眼底。
残破的城墙像豁了牙的老人,城内是密密麻麻、低矮倾斜的土坯房顶。
远处,灰黄的戈壁与天际线模糊相接,更远处隐约能看到连绵雪山冰冷的轮廓。
寒风猎猎,吹得两人衣袍翻飞。
“嘶……真他娘的够荒凉。”李謜裹紧单薄的衣衫,毫无形象地一屁股跌坐在冰冷的岩石上,“比照片……呃,比我想象的还惨。”
郭幼宁在他身侧不远不近地坐下,抱膝蜷缩,下巴搁在胳膊上,侧头睨他:“‘照片’?你这人说话怎么总古古怪怪的?”
“怪么?”李謜迎着风,嘿嘿一笑,伸了个懒腰,“等日后我弄出照相机来,怕不是要惊掉你下巴。”
“照相机?那是啥?长安才有的稀罕物?”郭幼宁追问。
“长安?”李謜轻笑,目光望向渺远,“那是许多许多年后才可能出现的东西。”
郭幼宁撇撇嘴,眼底的好奇却藏不住,“喂,你方才在下面,盯着那些老兵看得那般出神,在想什么?”
“在想怎么救他们。”李謜敛起嬉笑,目光扫过下方街巷中蚂蚁般蹒跚的衰老身影,“靠他们守城?人死光了,龟兹也就完了。”
郭幼宁沉默下去,眼神黯淡无光。
“爷爷……一直在想办法募兵。可太难了。”
她声音低沉,“本地的胡人也被吐蕃人打怕了,逃的逃,抓的抓,剩下的壮丁……寥寥无几。而且,他们也不再信我们了。”
“募兵?”李謜嗤笑一声,“拿什么募?跟他们谈精忠报国?还是许诺几斗救命粮?拉倒吧!现在人都快饿死了,谁听你扯这个淡?”
郭幼宁被他呛得瞪圆了眼:“那你说怎么弄?!”
“简单!”李謜一拍大腿,“安西军民的症结是什么?第一,饿!第二,怕!第三,没指望!如果解决这三样,募兵就没问题!”
“怎么解决?”郭幼宁身体不自觉地向他倾了倾。
“饿?告诉他们,跟着我李謜,管饱!不敢夸口顿顿有肉,但老子保证大伙儿都能填饱肚子!”李謜迎着郭幼宁不信的眼神,“不信?”
“感觉你在吹牛。”郭幼宁摇头。
“我从不吹牛。”
郭幼宁听得有些晕乎,懒懒道:“那你到底有啥法子?”
“抢!”李謜斩钉截铁,“吐蕃人的屯粮点——燧峰堡、中转站,他们的运粮驼队、马队,就是咱们现成的粮仓!”
郭幼宁眼神乍亮,这家伙有胆有谋!
但随即泄气摇头:“爷爷绝不会同意出城抢粮,太险了!之前试过,反被吐蕃人设伏,结果偷鸡不成蚀把米……因此,爷爷下令禁止出城。”
“敌变我变!”李謜眼中精光四射,“兵者,诡道也!吐蕃兵锋正盛,得承认他们比我们强!以弱击强如果还是硬碰硬,那必死无疑!所以,得从侧面和后面打他!趁他睡觉、打盹、累趴下的空档,从背后狠狠捅刀子!”
他猛地指向远方戈壁,“干他吐蕃!抢马!抢粮!告诉你爷爷的兵,咱不做等死的耗子,要做就做掏狼窝的猎人!”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来,却带着更强的蛊惑力:“只要胜他几场,手里攥着粮食,还愁那些被吐蕃欺负惨了的胡人不来投靠?还愁募不到兵?”
第11章 让你开开眼
郭幼宁听得杏眼圆睁,小嘴微张。
这话太糙了!太离经叛道了!
可……为什么胸腔里像点了把火?烧得人热血沸腾?
募兵这件近乎绝望的苦差,仿佛瞬间变成了一场……令人心跳加速的挑战!
“可……人手终究太少了啊!”她下意识反驳,语气却没了质疑,更像是在寻找支撑。
“少?”李謜眉毛一挑,那股混不吝的自信几乎要溢出来,“丫头片子,懂不懂啥叫‘兵贵在精’!”
“我只需要一支百人队!”他伸出食指,在郭幼宁眼前用力一晃,“给我一百精兵,老子带着他们,就敢去捅吐蕃千人队的腚眼儿!”
“一百人?打吐蕃千人队?你……你莫不是说胡话吧?”她声音都尖了,“爷爷说过,任何时候都不要轻视你的对手,要不然,你会怎么死都不知道!”
“胡话?”李謜唾沫星子差点喷她脸上,“你以为打仗全靠人堆啊?那是傻狍子干的事儿!”
他掰着手指头,语速飞快:“第一,装备!我会弄一些新装备,把士兵武装起来!打吐蕃兵,绝对是碾压!比方说……”他忽然压低嗓门,带着一种神秘又兴奋的劲头,“火药!我知道方士炼丹,能弄出点‘噗嗤’冒烟或者‘嘭’一声炸炉的玩意儿,对吧?” 见郭幼宁下意识点了点头,她可能听说过。
他得意道:“老子知道怎么让它炸得天崩地裂!找齐硫磺、硝石、木炭,按老子秘方一配!不用多,一小罐塞进吐蕃人的燧峰堡……轰隆!保管送他们上天!嗯,这宝贝就叫‘震天雷’!”
那神情,仿佛怀里正揣着一颗。
郭幼宁瞪着眼,只觉得眼前这人像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李謜张了张嘴,还想继续说说望远镜、急救包、反曲弓这些的时候,猛地又刹住——跟这丫头掰扯这些,简直是对牛弹琴。
“罢了!过几天,让你开开眼!”他打定主意,非得做出几样实物砸在这丫头面前,砸得她心服口服!
……
接下来的几天,李謜把自己牢牢锁在了城内一处废弃的库房里。这里成了他的“工坊”,也是郭幼宁噩梦的开始。
门缝成了唯一的通道。起初,郭幼宁只是抱着姑且一试的心态,耐着性子守在门外。很快她就发现自己太天真了。
“郭丫头!郭丫头!在吗?”门缝里传来李謜嘶哑又兴奋的声音。
“在!又怎么了?”郭幼宁没好气地挪近。
“快!给我弄一大坛最烈的酒!越烈越好!再找几块厚实的麻布!”声音急切。
郭幼宁皱眉:“烈酒?你要喝?”
“喝个屁!有大用!快去快去!”门缝“啪”地又关上了。
郭幼宁一头雾水地跑了趟酒肆,又翻箱倒柜找了麻布。
刚气喘吁吁地送到门外,门缝再次拉开:“好!还有!找工匠要几块薄薄的紫铜皮!巴掌大就行!要快!”
“铜皮?你要那个干嘛……”话音未落,门又关死了。
这仅仅是开始。
李謜的需求像连珠炮一样从门缝里射出来,稀奇古怪,毫无章法: “丫头!找点硝石!对,就是冬天腌肉那种东西!越多越好!”
“喂!有没有硫磺?就是那种黄黄的,闻着刺鼻的矿石粉?”
“对了对了!木炭!要烧得透透的细木炭粉!用细绢筛过!”
“什么?没有细绢?那你找块最细密的纱罗来!”
“牛角!要完整的、厚实的大牛角!能磨透光的那种!”
“细竹管!要直的!最细那头的内径……呃,大概跟我小拇指差不多!”
“石臼!干净的石臼和捣杵!急用!”
“还有陶盆!小口的厚陶罐!盖子要能盖严实的!”
“线!结实的麻线!越多越好!”
郭幼宁感觉自己快疯了。
李謜的声音永远透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急切和亢奋。
她像个陀螺一样被他指使得团团转,城里的匠人、商铺、甚至府库都被她翻了个遍。
烈酒的辛辣味、硫磺的刺鼻臭、木炭的黑灰……各种难以形容的气味混杂着,从门缝里丝丝缕缕地飘出来。
里面时不时传出叮叮当当的敲打声、石臼捣磨的闷响、奇怪的糊味,甚至有一次,她似乎听到了一声轻微的“噗嗤”声,吓得她差点踹门进去。
几天下来,郭幼宁眼下的乌青浓重,脚步虚浮,看李謜的眼神已经从一开始的质疑变成了麻木的怨念。
这家伙,就是个疯子!她无数次这么想。
把自己关在臭烘烘的黑屋子里,捣鼓这些破铜烂铁、石头粉末、牛角竹子……能弄出什么“碾压吐蕃兵”的神器?简直是天方夜谭!
终于,在一个黄昏,当郭幼宁把最后一批李謜要的奇怪粉末送进去后,门缝没有再合上。
里面安静得可怕,只有一些细微的、类似结绳的窸窣声。
“喂?你……还好吧?”郭幼宁试探着问,有点担心他是不是把自己炸死在里面了。
“进来!”门内传来李謜嘶哑却异常明亮的声音,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巨大兴奋。
郭幼宁犹豫了一下,推开了沉重的木门。
一股混杂着硝烟、硫磺、酒气、汗味和金属粉尘的浓烈气息扑面而来,呛得她咳嗽了两声。
库房内光线昏暗,杂物堆积,只在中央清理出一小块地方。
李謜背对着门,蹲在地上,头发蓬乱,衣衫污秽不堪,脸上也蹭着几道黑灰,活像个刚从矿坑里爬出来的野人。
他小心翼翼地转过身,脸上挂着极度疲惫却又极度亢奋的笑容,双眼亮得惊人。在他沾满污渍的手掌上,托着几样东西:
一个用打磨得极薄、近乎半透明的牛角片嵌在细竹筒一端的小筒子,看起来像个古怪的短笛。
一个比拳头略小、用厚麻布层层包裹捆扎得严严实实的圆球,上面还拖着一根细细的麻绳。
地上还放着一个用紫铜皮卷成的、手臂长短的奇怪管子,一端封死,另一端敞口。
“看好了,郭丫头!”李謜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神圣的郑重,“这就是咱们对付吐蕃人的宝贝!”
第12章 他是妖人!我在除妖!
他拿起那个牛角细竹筒:“这个,叫‘千里眼’,能让你看清几里地外的吐蕃人有多少根胡子!”
他不由分说,把筒子塞到懵懂的郭幼宁眼前,“闭上一只眼,用另一只眼看那头!”
郭幼宁下意识地照做。当她的视线透过那小小的、打磨得异常光滑的牛角片时——远处的城墙垛口、戈壁边缘的枯草、甚至更远处山脚下岩石的纹理,骤然清晰无比地拉近到眼前!
仿佛空间被瞬间压缩!
她惊呼一声,猛地移开眼睛,心脏狂跳不已,难以置信地看着手中的简陋竹筒。
“这……这是……”她声音都在发抖。
“嘿嘿,雕虫小技。”李謜得意地摆摆手,目光灼灼地盯住地上那个麻布包裹的圆球,“这个,才是开胃大菜——‘震天雷’!”
他小心地捧起那个包裹,眼神闪烁着危险而狂热的光芒:“丫头,捂住耳朵!张大嘴!别眨眼!”
郭幼宁下意识地紧紧捂住了耳朵,心提到了嗓子眼。
只见李謜拿起圆球,拉着那根细绳,快步走到库房一个堆着许多废弃瓦砾的角落。他极其小心地将圆球放在几块破砖中间,然后猛地将细绳一拽——一道微弱的火花顺着细绳瞬间窜入了麻布包裹!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紧接着——
“轰隆!!!”
一声沉闷如滚雷、却又撕裂耳膜般的巨响猛然在狭窄的库房内炸开!
整个地面似乎都震颤了一下!
刺目的红光伴随着滚滚浓烟瞬间从爆炸点喷涌而出!
无数的碎砖块、沙石如同暴雨般向四面八方激射,噼里啪啦打在墙壁和远处的杂物堆上!
一股强大的、带着硫磺硝石辛辣味的炽热气浪狠狠拍在郭幼宁身上,吹得她衣衫猎猎,长发狂舞!
硝烟尚未散尽,郭幼宁如同被无形的重锤砸中,僵立在原地。
震耳欲聋的巨响在她脑中反复轰鸣,刺目的闪光灼烧着她的双眼。
浓烈呛人的硝石硫磺味混合着那股奇异的焦糊气息,刺得她喉咙发紧,眼泪直流。
眼前那触目惊心的焦黑凹坑,碎石狼藉,黑烟袅袅——这绝非人间之力!
这只能是邪祟妖法!
“妖法!这是妖法!”恐惧瞬间转化为杀意!
李謜在她眼中已是妖魔!
那摄魂的“妖镜”、召唤天雷的邪物都将给龟兹城带来灾祸!
“妖人!受死!”郭幼宁披头散发,带着斩妖除魔的悲壮,如离弦之箭扑向李謜!
李謜猝不及防,被郭幼宁狠狠扑倒在地,后脑勺磕得眼冒金星!
“我艹……”脏话未出,郭幼宁已如雌豹般跨骑在他腰腹之上!
她一手死死按住李謜肩膀,另一只拳头带着破风声,直砸他面门!
“让你祸害龟兹!”
李謜魂飞天外!
电光火石间,他爆发出惊人的反应!
被按的肩膀猛沉卸力,空闲的手如毒蛇探出,在拳头砸中鼻梁前的刹那,死死攥住了郭幼宁的手腕!
五指如铁箍,硬生生将其钉在半空!
“疯婆娘!看清楚!”李謜怒吼,同时屈膝猛顶,试图掀翻身上这头发怒的母老虎。
“妖人!放开!”郭幼宁腰腹发力下压,指甲抠进李謜皮肉,被攥住的手拼命挣扎扭动,另一只手死命下按!
两人瞬间在地上激烈翻滚扭打起来!
尘土飞扬,衣衫在撕扯中破碎,喘息、怒骂、撞击声混作一团。
肢体紧密交叠,充满了原始的对抗……
就在此时——
“砰!!!”库房大门被巨力轰然踹开!
“何方妖孽在此作祟……呃?!”郭昕老爷子雷霆般的怒吼如同被掐断,戛然而止!
门口火光通明!
银髯怒张的老都护横刀在手,身后是数十名刀出鞘、弓上弦、杀气腾腾的老兵!
映入眼帘的景象让所有人瞬间石化,眼珠暴突!
太辣眼睛了!
只见两个浑身黢黑、披头散发的家伙,正以一个极其不雅、极其令人血脉贲张的姿势在地上翻滚角力!
郭幼宁两腿缠在李謜的腰上,衣衫凌乱,秀发散飞,俏脸上又是灰又是汗,一只手被对方死死钳在半空,另一只手正死命往下按!李謜仰躺在地,脸上混杂着愤怒、疼痛和尴尬,双腿屈伸蹬踹,竭力反抗压制……
这……这他娘的,两人在搞什么?!
白日宣淫?!霸王硬上弓?!
现场一片死寂。
唯有火把噼啪作响,以及地上两人粗重的喘息声。
地上的两人也被这凝固的空气和几十道灼热的目光惊得僵住。
郭幼宁和李謜保持着扭打的定格姿势,极其缓慢、僵硬地扭过头……
郭幼宁的脑子“嗡”的一声炸了!她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和李謜的姿势有多么惊世骇俗!
“啊——你个大淫贼!给我放开!”凄厉的尖叫刺破死寂!
郭幼宁如同被烙铁烫到,用尽全身力气从李謜身上弹射而起!狼狈跌坐在地。脸上烟灰难掩那火山爆发般的血红,从额头一路烧到脖颈!
李謜除了懵逼还是懵逼。
“爷爷!不是这样!他是妖人!我在除妖!”她语无伦次,带着哭腔,手忙脚乱拉扯破碎的衣衫,羞愤欲死。
“我……我……郭老将军!诸位!听……听我解释!”李謜的声音因为后脑受创和极度窘迫而有些发飘,他努力想捋清思路,但脑子还在嗡嗡作响,“不是……不是你们想的那样!我……没……”
郭昕老爷子胸膛剧烈起伏,手中的横刀刀尖都在微微颤抖:“殿下!你……你对幼宁做了什么?!还有这巨响……这炸开的深坑……是何物所为?!”
他硬生生把“妖法”咽了回去,语气中愤怒里夹杂着惊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焦急——毕竟对方是皇孙,更是他心中认定的孙女婿!怎能闹出此等丑闻?
“火药!是火药!”李謜猛地指着墙角那个还在冒烟的焦黑深坑,声音陡然拔高,“那不是什么妖法!是我……我调配的‘震天雷’!就是用硝石、硫磺、木炭粉混在一起,外面裹着麻布和碎瓷片……刚才我只是点燃了引线……咳咳,细绳!想给郭姑娘展示一下它的威力!让她捂住耳朵张大嘴,是为了防止巨响震伤耳膜和肺部!”
第13章 原来是场误会
李謜语速极快,生怕再被打断,不顾形象地挥舞着手臂比划着:“谁知道我药粉放多了,威力还是超出了我的预估!郭姑娘被这动静吓坏了!她以为我是招引天雷的妖人!二话不说就扑上来要‘除妖’!”
他指着自己脸上的抓痕和凌乱的衣衫,一脸冤枉,“郭老将军您看看!看看!我完全是正当防卫!是她把我扑倒骑在身上要打我!我总不能站着挨揍吧?这才扭打在一起!纯属……纯属误会!天大的误会啊!”
一口气说完,李謜哭丧个脸,就差掉眼泪了。
库房里再次陷入了一种微妙的寂静。
众人的目光在狼狈的李謜、羞愤交加的郭幼宁和那个触目惊心的爆炸坑之间来回扫视。
郭昕走到那个直径近一尺、碎石焦黑的深坑边上。
坑中还冒着缕缕青烟,硫磺硝石的味道依旧刺鼻,那绝非人力拳脚所能造成的破坏。
他回过头来,再看向自己的孙女——郭幼宁脸上的羞红未退。
“丫头……殿下说的……是真的?”郭昕的声音低沉下来,锐利如鹰隼的目光紧锁郭幼宁。
郭幼宁张了张嘴,看着爷爷的目光,又瞥了一眼旁边那个恐怖的深坑和李謜脸上真实的抓痕和无奈,再回想自己刚才那不顾一切的扑杀……一切的起点,确实是因为那声撼天动地的“雷”响让她彻底失了方寸。
“他……他……”郭幼宁的声音细若蚊呐,低垂着头,手指死死绞着自己破碎的衣角,脸上红得几乎能滴出血来,“他……他确实说了让我捂耳朵……张大嘴……然后……然后他就……就去点了那个东西……”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带着浓浓的后怕和……无地自容的羞窘。
真相大白!
原来不是什么白日宣淫,也不是殿下行为不端,而是一场由超越认知的“震天雷”引发的、极端恐惧下的致命误会!
郭昕老爷子紧绷的身体缓缓放松,握着刀柄的手也松开了几分。他再看向那个深坑的眼神,已不再是惊疑,而是充满了无与伦比的震撼和……一种近乎狂热的希望!
这小小玩意儿,竟能爆发出如此毁灭性的力量?!
殿下竟能造出这等神物?!
“咳咳!”李謜清清嗓子,忍着尴尬和疼痛,说道:“郭老将军,不止是这‘震天雷’。还有那把弓……”
所有人的目光立刻被吸引过去。
李謜指着那把静静躺在碎砖旁、线条流畅的黑色反曲弓:“那是我用特殊方法改良的反曲弓。弓背贴合野牛角薄片增硬,弓腹粘合牛背筋增韧增加弹性,中间以桑木为骨,三层复合,鱼胶粘合,裹桦树皮防水。其拉力不输八十斤桑木硬弓,但省力近半!射程……郭姑娘用这把弓,可以轻易射穿两百步外的牛皮木盾!”
“还有这个!”他掏出那个单筒望远镜,“这叫千里眼,能望远数里之遥!”
“还有,这叫急救包,里面的东西能极大提升伤兵活命的机会!方才郭姑娘误会我要害人,这些东西……都是为了帮助安西军!为了让我们能在龟兹城活下去,甚至……走出去!”
李謜一口气说完,眼神坦荡地看向郭昕。
郭昕老爷子沉默了。
他没有去看那把弓,也没有立刻去拿千里眼。
他那双阅尽沧桑、早已洞悉一切的眼睛,只是深深地、带着无比的欣慰凝视着李謜。
库房里落针可闻。
他对皇孙殿下能在如此绝境之中,展现出如此惊世才华、拥有如此改天换地之能感到深深的震撼!
天佑大唐!安西不死!
郭昕的胸膛剧烈起伏着,他那布满皱纹、刻满风霜的脸上,激动、欣慰、如释重负的神情交织在一起。
这位银髯怒张、为大唐镇守西域数十载的老将军,猛地向前一步!
在所有老兵的注视下,郭昕对着衣衫褴褛、脸上带伤、狼狈却又眼神坚定的李謜,双手抱拳,单膝跪地!
“噗通!”膝盖砸地的声音在寂静的库房里格外清晰!
“主公在上!请受老臣郭昕一拜!”郭昕的声音洪亮,“殿下身份贵重,才智通天,更有此等改天换地之神物!此乃天佑安西,天不弃我大唐!老臣恳请主公,接过安西军印信,统领龟兹军民!从今日起,龟兹城内所有安西军卒、官吏、百姓,皆为主公之臣民!唯主公号令是从!老臣愿竭尽残躯,辅佐主公左右!请主公带领我等,破此绝境,重返大唐,重振安西荣光!”
“噗通!噗通!噗通!”
数十名精锐老兵,没有丝毫犹豫,脸上的震惊早已化为无比的认同和激动,齐刷刷向着李謜单膝跪倒!
“参见主公!”
“愿为主公效死!”
“请主公带领我等,重返大唐!”
李謜看着眼前跪倒一片的老兵,看着郭昕眼中那卸下千斤重担后的释然与期盼,心中明白,这一刻终究还是来了,比他预想的更快、更直接。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沉稳有力:“郭老将军,诸位将士,请起!”
他上前一步,双手扶起郭昕这位白发老帅。
“李謜年幼,承蒙郭帅与诸位将士不弃,托付重任!此情此恩,謜,铭记于心!”他环视众人,目光扫过每一张饱经风霜却充满希冀的脸庞。
“龟兹城不是绝地!安西军更不会消亡!我们要将吐蕃人赶回雪地,打通河西走廊,与长安相连……”
“好!”众人纷纷叫好。
而此时,郭幼宁趁着大家不注意,将那把弓捧起,修长的手指贪婪地抚摸着弓身。
她深吸一口气,眼神瞬间锐利如鹰隼,死死锁定库房另一端一个更远的、充当支撑的木桩!
弓弦在她修长有力的手指下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被拉成了饱满的弧月!
“嗡——!”
“咔——嘣!!”
两道截然不同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第一声是弓弦释放、箭矢破风的锐鸣!
第二声……却是弓身内部传来的一声清晰脆响,紧接着,那流畅优美的黑色反曲弧度猛地一塌!
坚韧的牛角、牛筋、桑木复合而成的弓臂,竟然在李謜和郭幼宁惊愕的目光中,从中段位置生生断裂开来!
郭幼宁:“!!!”
她脸上的激动瞬间凝固,呆呆地看着手中断成两截、只剩下弓弦还勉强牵连着的“神兵”,不过,那支箭矢竟然直接射穿了木桩,箭尾还正在颤抖着。
整个库房再次陷入一片死寂。
刚刚还山呼海啸的“拜见主公”声戛然而止。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郭幼宁手中那断裂的弓,气氛一时间尴尬到了极点。
第14章 军中无戏言
李謜一拍脑门,懊恼地低呼一声:“哎呀!忘了这茬!”
他赶紧对着仿佛石化了的郭幼宁,还有同样一脸错愕的郭昕及众老兵解释道:“郭姑娘,郭老将军,诸位……实在抱歉!怪我!都怪我!”
他一脸窘迫,“这复合反曲弓是好东西不假,威力大家也见到了。但是!它的制作工艺极其复杂费时!需要反复选材、处理、粘合、阴干、打磨……每一步都急不得!尤其是粘合的鱼胶和浸润处理的牛筋牛角,需要足够的时间才能达到最佳的韧性和强度!”
他指着那断弓,满脸无奈:“我这三天真的是日夜赶工,也就是勉强凑齐了材料,靠着一些取巧的法子强行粘合出了一个样品!里面胶都没彻底干透,筋骨也没浸润到位,强度根本不够支撑实战!” 他的声音越说越小,感觉老脸都丢尽了。
开局献宝,结果样品当场报废!
郭幼宁看着手中断裂的弓,小嘴一瘪,眼圈瞬间就红了!巨大的失落感让她几乎要哭出来。那感觉,就像刚得到绝世珍宝,还没捂热乎就眼睁睁看着它碎了一地!
郭昕从呆滞的孙女手中轻轻拿过那断裂的弓身。
他的手指仔细地摩挲着断口处那清晰的复合层次——牛角片的硬度、牛筋的韧性、桑木的支撑力,清晰可见。
他的眼神锐利如昔,不仅没有半分失望,反而爆发出比之前看到完好弓时更加明亮、更加灼热的光芒!
“好!好!好东西!”郭昕的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连说了三个好字!“殿下不必自责!区区一个三天赶制的样品,就能射出如此惊世骇俗的一箭,已经足以证明此弓的潜力!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如炬地看向李謜,又扫向那些同样被断弓吸引、眼中闪烁着渴望光芒的老兵们,尤其是那些弓弩手。
他声音洪亮地传遍库房:“立即传我军令!从今日起,龟兹城所有能工巧匠,优先听从主公李謜调遣!收集城内所有可用的牛角、牛筋、上等桑木!鱼胶不够,就熬!人手不够,就从军中抽调心灵手巧的士卒!材料不足,就派人冒险出去猎牛剥皮!”
郭昕的目光重新落在李謜身上:“主公,您只需要告诉老臣和诸位工匠,这弓该怎么一步一步地做!需要多少时日阴干?需要如何浸润处理?您只管吩咐!老臣就算倾尽龟兹一城之力,也要在最短的时间内,把这复合弓造出来!能造多少造多少!”
老将军的话语充满了魄力!他要的是量产!是装备!
“郭帅!”李謜对着郭昕郑重抱拳:“材料、人手、场地,謜自当详细列出章程!这复合反曲弓的制法,定当倾囊相授!请郭帅放心,只要材料工艺到位,假以时日,我安西健儿,必能人人张此神臂,箭穿敌酋!”
“好!”郭昕用力一拍大腿,银髯因激动而抖动,“要的就是主公这句话!”
而郭幼宁,则默默地把那两截断弓抱得更紧了——虽然坏了,但这可是第一把!
是他亲手做的!意义非凡!
嗯,一定要好好收起来……同时,她看向李謜背影的眼神,也悄然多了一丝新的、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专注!
老兵们摩拳擦掌,眼神灼热,他们从未这么兴奋,也从未对未来这么期盼。一片闹哄哄。
“诸位!”郭昕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威严和庄重,瞬间压下了所有的议论声,“主公天纵奇才,身负绝学,临危入我龟兹孤城,此乃我安西军、大唐西域万千遗民之幸!老夫郭昕,深受皇恩,守土有责,今日将安西军权托付于主公,已是尽忠!然……”
他话锋一转,目光如同实质般投向李謜,那眼神里蕴含的东西极为复杂。
“然,国不可一日无君,家不可一日无主!”郭昕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宣告意味,“主公身系安西未来,安危重于泰山!老夫年迈,幼宁之父兄皆已为国捐躯……”他提到此处,声音微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悲怆,但随即被更强烈的决心取代。
“老夫郭昕在此郑重宣布!”他猛地踏前一步,目光炯炯地直视李謜,声音洪亮,清晰地传遍整个库房:“从今日起,老夫之孙女,安西都护府校尉郭幼宁,婚配于主公李謜!望尔等同心同德,共襄大业,延我李唐血脉,护我安西疆土!”
“轰——!”
这一记“惊雷”比刚才火药爆炸的动静还要震撼人心!
议论声瞬间爆炸!老兵们的眼神从震惊到狂喜。
“原来如此!”
“难怪刚才动静那么大!”
“郭小娘子配主公……好啊!”
“天作之合!”、“老帅英明!”的呼喊此起彼伏。
郭幼宁:“!!!”
她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又猛地涌上,红得几乎滴出血来!
“爷爷!你……你……”郭幼宁猛地跺了跺脚,英气的眉毛拧起,脸上努力绷出严肃和抗拒的神情,试图掩盖那不受控制涌上来的红晕,“军国大事在前,谈什么儿女婚事!胡闹!简直是胡闹!”
“胡闹?幼宁,军中无戏言!爷爷身为安西主帅,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主公身份贵重,已接掌安西军权!你的终身,关乎安西军民人心所向!”
郭幼宁只能狠狠地瞪了李謜一眼,那眼神复杂至极——有羞恼,有嗔怪,但掩藏不住的,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完全察觉的羞涩和……期待。然后猛地扭过头去,抱起地上的断弓,紧紧地搂在怀里,仿佛那是她此刻唯一的依靠和遮挡。
她微低着头,露出的耳尖红得几乎透明,倔强地抿着唇,不再说话。
那份属于将门小娘子的傲娇和少女的羞涩,在这一刻奇妙地交融在一起。
李謜:“!!!”
这……虽然是好事,可也太快了点吧?怎么感觉老爷子比我还急!他脑子一片空白,下意识地假意推脱:“郭帅!此事万万不可!这……”
他甚至本能地想后退一步。
第15章 双喜临门
就在这时,郭昕动了!
老帅的动作快如闪电,那只布满老茧的大手,带着千钧之力,猛地钳住了李謜的手腕!力道之大,让李謜瞬间感觉自己的骨头都要被捏碎了,根本挣脱不得!
郭昕低声说道:“殿下!你以为老夫是在跟你商量?” 语气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睁大眼睛看看幼宁那衣衫不整的模样!再想想你俩刚才在地上滚成一团的样子!门外几十个老兵可都看得清清楚楚!众目睽睽之下,孤男寡女,衣衫破损,形容狼狈,肢体纠缠!你告诉我,幼宁的清誉何在?!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被你……被你如此‘折腾’了一番,你让她以后如何做人?!如何领军?!如何在这龟兹城立足?!”
郭昕的手指如同铁箍,几乎要嵌进李謜的肉里,声音压得更低,寒意也更甚:“老夫顺水推舟,当众宣布婚约,是在保全她的清白!是在保全殿下的名声!是在给外面那些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的老弟兄们一个交代!是在堵住悠悠众口!这是唯一的解决办法!你若不认账……”
他的身体猛地前倾,那双浑浊却锐利如鹰隼的老眼死死盯住李謜:“老夫只有为了孙女的清白,为了安西军最后一点体面,亲手把你打成‘意图不轨’、‘亵渎军将’的淫贼妖人!当场格杀!然后老夫再以管教不严、令家门蒙羞之罪,亲手结果了幼宁!最后,老夫自刎谢罪!”
我靠,要这么狠吗?
既然如此,我李謜就应下这门亲事,今生今世定不负郭老爷子和郭小娘子!
“郭帅。”李謜的声音平稳下来,带着郑重,“承蒙厚爱,幼宁姑娘秀外慧中,巾帼不让须眉,謜……心甚钦慕。婚事谨遵郭帅安排。”他终于正式表态,不再推脱。
“好!”郭昕这才满意地松开了钳制李謜的手,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又充满喜悦的笑容,洪声道:“主公应允!诸位弟兄,都听见了!此乃我安西双喜临门!一为主公接印,二为主公聘妇!传令下去,全城同庆!速速准备,明日吉时,为主公与幼宁行婚典之礼!”
“得令!”欢声雷动,老兵们喜气洋洋地领命而去,库房里瞬间弥漫开喜庆的气氛。
郭幼宁抱着断弓,听着身后的喧嚣和爷爷那不容更改的“命令”,感受着怀中冰冷弓身传来的微凉触感,心却跳得飞快。
她偷偷地、飞快地瞥了一眼身旁的李謜,正撞上李謜带着温和笑意看向她的目光。
“轰”的一下,刚刚褪下去一点的红晕再次席卷而来,比刚才更甚!
她猛地挺直了腰背,努力板起脸,用一种刻意拔高、模仿着军中训令的口吻说道: “别忘了正事!今晚本校尉教裂云枪的基础桩功。卯时三刻,演武场!迟……迟到军法处置!”
“我靠,还要教枪法……这也太刺激了吧??”李謜心里的小人直接炸成了烟花,眼神却装作若无其事地在郭幼宁身上飞快地扫了个来回。这妮子练武练出来的身段太顶了!匀称紧实,线条流畅,该有料的地方一点不含糊,行动间带着一股子飒爽的劲儿,又辣又撩人。
某些不太和谐的画面不受控制地开始在脑内小剧场循环播放,搞得他喉结下意识地滚了滚,一股燥热沿着脊梁骨悄悄往上爬。
“你眼睛往哪里看?”耳边传来郭幼宁的厉喝声。
……
夜幕低垂,都护府演武场。
李謜提着横刀,看着月光下持枪而立的郭幼宁,银甲生辉,英气逼人。
他活动了下手腕,笑道:“幼宁,裂云枪是好,可我练的可是‘太宗刀法’,讲究的是‘如墙而进,人马俱碎’的霸气。这横刀,未必就输给长枪吧?” 他故意耍了个刀花,刀光凛冽,带着一股沙场冲锋的惨烈气势。
郭幼宁枪尾顿地,发出“咚”一声闷响,柳眉微挑:“殿下!横刀是近战兵器,而长枪则是战场上的王者。”她声音清冷,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战场上,尤其是马背上,‘一寸长,一寸强’是铁律!你横刀再利,还没近身,敌将长矛早已把你捅个对穿!骑射对冲之际,长枪攒刺,你连人家的马头都够不着!说难听点,拿刀对长枪,就是找死!”
李謜眨巴着眼,故意露出向往的神情:“那……我用槊总行了吧?那玩意儿更长更重,抡起来力劈人马,多威风!多霸气!看着就牛逼!”
“槊?”郭幼宁嗤笑一声,摇头,“槊乃重器,非天生神力且常年苦练者不能驾驭。强行使用,未伤敌,先耗己。笨重迟缓,变招不易。裂云枪则不同!”
她手腕一抖,枪尖嗡鸣,朵朵寒星绽放,“集轻灵、迅捷、狠辣于一身!尤其适合你这种……嗯,底子尚可但欠打磨之人。”
她故意顿了一下,“它有三绝:‘裂帛’快刺,‘惊鸿’回旋,‘破云’崩挑!练好了,千军万马中取敌将首级,如探囊取物。比那笨重的槊,实用百倍!少废话,看枪!”
话音未落,郭幼宁眼神陡然锐利!
“裂帛·疾风刺!”
一点寒芒撕裂空气,带着刺耳的尖啸,直扑李謜咽喉要害!速度比之前快了何止一倍!
李謜汗毛倒竖,完全来不及思考刀法,本能地横刀格挡!
“铛——!”
火星四溅!
一股沛然巨力从刀身传来,震得他虎口欲裂,整个人“蹬蹬蹬”连退七八步才勉强站稳,胸口气血翻涌,狼狈不堪。
“挡?你就只会挡?”郭幼宁如影随形,枪势连绵不绝,“战场之上,攻守一体!看‘惊鸿·回燕闪’!”
枪尖猛地一缩,仿佛灵蛇回洞,紧接着以一个诡异刁钻的角度自下而上撩起!目标竟是李謜握刀的手腕!
这招阴狠刁钻,专破格挡架势!
“小心,要出人命的!”
李謜吓得魂飞魄散,怪叫一声慌忙撤刀后跳,姿势难看至极。
“脚步虚浮!腰劲松散!”郭幼宁轻叱,枪杆顺势横扫,“啪!”一声脆响,狠狠抽在李謜大腿外侧。
第16章 老子去灭了他们
“嗷!”李謜痛得龇牙咧嘴,感觉那块肉都麻了。
“郭幼宁!你公报私仇!”
“私仇?”郭幼宁欺身再进,长枪在她手中如同活物,枪花点点,不离李謜周身要害,“教你保命的功夫,你敢说私仇?看‘破云·崩山劲’!”
她枪式一变,由灵巧转为刚猛,枪身如棍,带着一股崩裂山石的劲道,狠狠砸向李謜刀身!
李謜避无可避,咬牙全力硬架!
“当!” 一声巨响!
李謜只觉得一股无可抵御的巨力涌来,手中横刀竟被硬生生震得脱手飞了出去!
“哐当”一声落在数丈外!
他本人更是被震得一屁股坐倒在地,双臂酸麻得抬不起来,浑身骨头都像散了架。
“兵器都握不住,还谈什么沙场争雄?”郭幼宁收枪而立,枪尖斜指地面,月光勾勒着她傲然的身姿,眼神带着一丝戏谑,“你的‘太宗刀法’呢?你的‘人马俱碎’呢?”
李謜瘫在地上大口喘气,汗水浸透衣衫,头发沾在额前,狼狈得像条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狗。
他被整得精疲力尽,错误百出,屁股和大腿还火辣辣地疼……可心里那股异样的爽感却越来越强烈!
他看着月光下郭幼宁微微起伏的胸膛,晶亮的汗珠顺着她紧绷的下颌线滑落,那副又飒又美还带着点小得意的模样……
值!太他娘值了!
有这么个能打又“凶狠”的老婆在身边,十足的安全感!
嘶,痛是痛点,可这心跳加速、血脉贲张的感觉……比喝了最烈的烧刀子还带劲!
他索性躺平,四仰八叉,望着星空哈哈大笑:“郭教头!郭女侠!郭姑奶奶!我服了!彻底服了!以后我的小命就拴在你……和你的裂云枪上了!你可得罩着我啊!”
郭幼宁被他这副惫懒样子气笑了,枪尖虚点他鼻尖:“想得美!给我起来!”
“我不。”李謜耍赖。
“看枪!”她清喝一声。
枪动了。
刺!
一点寒星破空,直指木桩红心。
扎!
枪身如毒蛇吐信,爆裂前突。
撩!
枪刃自下而上,带起凌厉风声。
拨、拦、拿!枪杆在她手中仿佛活物,画圆缠丝,劲力流转,荡开无形之敌。
点!手腕疾抖,枪尖瞬间绽放七八朵碗大枪花,虚虚实实,嗤嗤作响。
月光下,她身形矫健如雌豹腾挪,枪随身走,身随枪转,银甲反射冷光,汗水顺着绷紧的颈线滑落。
李謜眼在看枪,心在飞。
那枪影化作她腰肢摆动的弧线,汗水浸润的鬓角贴在雪白颈侧,每一次呼吸带动胸前软甲起伏……月色镀在她专注的侧脸,英气与柔美奇异地糅合。
他偷偷起身。
“桩步!”郭幼宁一步逼近,枪杆“啪”地扫在他下盘。
李謜一个趔趄。
“腰马合一,力从地起!虚浮!”她呵斥,伸手扳正他肩膀。
指尖微凉,触及他脖颈滚烫的皮肤。
李謜心神一荡,动作慢了半拍,胳膊肘不小心碰到了她的腰部。
郭幼宁身体瞬间绷紧,耳根染霞,狠狠瞪他一眼,呼吸微促:“……再分心,打断你的腿!”声音却有些发飘。
明日便是婚期……这冤家!
她咬唇,压下羞恼,扭回身继续示范“崩枪”发力,只是与他错开半步距离。
……
龟兹城,都护府偏厅。红烛摇曳,却映不出半分奢华。
婚礼仓促得近乎草率。
李謜与郭幼宁相对而立,身上穿的并非梦里期待的大红吉服,而是城中一位粟特老商人压箱底、珍藏了不知多少年的胡式婚礼袍服。
李謜穿着一身赭石色翻领窄袖锦袍,金线绣着繁复的卷草纹和异域神鸟图案,领口袖口镶着褪色的貂毛。
袍子显然原主身材比他高大不少,肩膀松松垮垮,下摆拖到脚面,腰间的革带即便收到最紧,也显得空荡,挂着的空刀鞘晃晃悠悠。
他努力挺直腰板,但那过宽的袖口和拖地的衣摆,让他看起来像个偷穿大人衣服的少年郎,透着几分滑稽的笨拙。
郭幼宁则是一袭石榴红地联珠对雁纹织锦的半臂短袖,配着象牙白的高腰曳地长裙袍。
半臂的织金虽黯淡,仍能窥见昔日华彩,只是尺寸紧了些,将她玲珑的上身曲线勒得更加分明,饱满的胸口似乎随时要撑裂那紧绷的锦缎。
长裙袍腰线极高,几乎束在腋下,更显身姿修长,裙摆层层叠叠堆积在地面,行走颇为不便。头上一顶小小的鎏金花冠,镶嵌着几颗颜色黯淡的宝石,压着她略显沉重的发髻。
两人看着对方这不伦不类、却又因彼此眼中情意而显得格外动人的装扮,都忍不住想笑,又带着一丝酸楚。
这就是他们的婚礼,在孤城绝域,在强敌环伺之下。
当移开团扇时,李謜看到了烛光下郭幼宁被红锦映衬得愈发娇艳的脸庞,那双平日里锐利的眼睛此刻也蒙上了一层羞涩的水光,长长的睫毛在轻微地抖动。
“好看。”
郭幼宁闻言,耳尖瞬间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我……我是说这嫁衣好看。”
却见郭幼宁抬起眼来,眸中水光潋滟,似嗔似羞地横了他一眼。
这一眼让李謜心头一跳,她的美根本无需任何外物衬托。
他忽然想起自己曾在博物馆里见过一尊唐代仕女俑,釉色温润,眉目含笑,可隔着玻璃柜,终究少了生气。
而此刻的郭幼宁,却是活色生香的……会呼吸、会因他一句话而脸红心跳的生动。
“……其实,你比嫁衣好看。”
“哼……好不好看,你都得接着,不许后悔!”郭幼宁咬着唇说道。
“谁后悔谁是狗!”
他心头滚烫,满心都是即将拥她入怀的悸动,只想这恼人的仪式快快结束。
他正要伸手去牵她覆着薄纱的手……
“报——!!!”
一名浑身尘土的斥候连滚带爬地撞开殿门,扑倒在地,声音嘶哑变形:“吐蕃!吐蕃大军!前锋已至城东三十里!烟尘冲天!来势极快!!”
这名老兵白色的发须沾满了尘土。
“噌——!”一声锐鸣!
郭昕须发戟张,目眦欲裂!
他竟直接从座位旁抄起他那柄沉重的丈八穿云枪!
枪尾重重顿在青砖地上,“啪!”一声脆响,砖石竟裂开细纹!
“来了多少人?”
“烟尘蔽日,恐不下三千!”斥候喘息着回答。
“全城戒严!擂鼓!迎敌!”郭昕的怒吼如同滚雷,瞬间盖过了斥候的喘息,整个大厅的空气仿佛都被点燃,充满了铁锈般的血腥味。
这位老将,此刻仿佛一头被激怒的雄狮,杀气冲天!
李謜猛地看向郭幼宁煞白的俏脸,一股邪火直冲天灵:“操他娘的吐蕃狗!早不来晚不来,偏挑老子洞房花烛时来!!老子去灭了他们……”
第17章 活着回来!
“慌什么!”郭昕一声断喝。
他大步上前,竟横枪挡在了李謜和郭幼宁面前,对着闻声冲进来的亲卫咆哮:“天塌不下来!区区三千吐蕃毛贼,休想坏了我孙女的婚礼!”
他猛地转向李謜和郭幼宁,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礼!继续行完!爷爷去去就回!”
“爷爷!”郭幼宁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战意!
她一把扯下头上的薄纱头饰,任由几缕青丝散落额前,声音斩钉截铁:“礼可以后补!城不能丢!我要随爷爷登城杀敌!”
“爷爷!幼宁!听我一言!”李謜的声音陡然拔高,盖过了外面的喧哗和郭幼宁的急切。他语速飞快: “守城!必须守住!但被动挨打,绝非上策!吐蕃大军突至,必携大量辎重粮草。其主力急于攻城,辎重营必定拖后,防备必然松懈!”
“给我一支精锐!”他目光灼灼地盯着郭昕,“百人足矣!要最熟悉城外沟壑、最擅夜战袭扰、最悍不畏死的老卒!备强弓劲弩火油!我带几个震天雷和千里眼,即刻出城,从他们背后摸过去!”
“目标只有一个——”李謜一字一顿,杀气凛然:“烧光他们的粮草!毁尽他们的攻城器械!让他们攻城的爪子,还没碰到龟兹城墙,就先断掉!只要辎重一乱,其攻城之势必挫!至少能为龟兹争取一日喘息!”
“殿下,您是主公。您不能置身危险……”郭昕迟疑道。
“爷爷,城破人亡,还有什么殿下主公?别婆婆妈妈的。”李謜急道。
“好!王校尉!立刻点齐亲卫营最悍勇的百名老卒,备强弩火油,随李将军出暗门!”
“得令!”一员铁塔般的将领轰然应诺,转身狂奔而出。
大厅内瞬间只剩下三人。
红烛依旧燃着,映照着不合身的胡服,方才的旖旎甜蜜,转瞬间变成了冰冷的生离死别。
李謜大步走到郭幼宁面前。
他抬手,想抚摸她的脸。
但,最终,他只重重按在她冰冷紧握的拳头上,触手一片冰凉滑腻。
“等我回来。”他声音低沉嘶哑,带着不容置疑的承诺,“洞房花烛,老子欠你的!”
“活着回来!”郭幼宁反手死死抓住他的手腕,指甲几乎掐进他肉里,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眼神却亮得惊人,“你若敢死在外面……我便掀了阎王殿,也要把你抢回来!”
她猛地一把扯下头上那顶小小的鎏金花冠,连同几缕被扯断的青丝,狠狠塞进李謜怀里,“拿着!我的东西,你不准丢!”
李謜猛地俯身,在郭幼宁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一个滚烫而短暂的吻。深深看了她最后一眼,猛地脱掉胡服长袍,大步流星冲向殿外。
“备马!带上所有的震天雷!”传来他炸雷般的咆哮。
郭幼宁泪水终于夺眶而出,又被她狠狠擦掉。
对着郭昕决然道:“爷爷,城防交给我!我去换甲!”她毫不犹豫地脱掉婚服,露出里面的劲装,冲向自己的盔甲和那冰冷的裂云枪。
……
龟兹城沉重的暗门在李謜身后“轧轧”落下,夜风裹挟着戈壁的沙砾,狠狠抽打在脸上,带来刺骨的寒意。
“上马!”李謜低吼一声。
他身后,一百名精挑细选的老卒早已整装待发,每人身旁都静静伫立着两匹同样精壮的战马。
这些战马是龟兹城最后的机动力量。
士兵们默不作声,只有皮甲摩擦和刀弓轻碰的细碎声响,眼神在黯淡星光下闪烁着狼一般的幽光。每个人马鞍旁,捆扎着数捆箭矢,还携带了不少火油。
唯有李謜的战马上挂着几颗黑黝黝的圆状物体。那是龟兹工匠们耗尽最后库存硝石硫磺,刚刚秘密赶制出来的几枚“震天雷”,威力未知,却是李謜此行最大的底牌。
李謜一勒缰绳,战马扬起前蹄,他回头深深望了一眼在黑暗中更显巍峨的龟兹城墙。
“走!”一声令下,再无留恋!
一百零一人,两百零二匹战马,如同离弦之箭,冲向城东的茫茫戈壁!
马蹄敲打在硬实的砂石地上,发出沉闷急促的“隆隆”声,卷起漫天烟尘。
斥候的情报精准得可怕。
他们冲出不到十里,借着晚霞的余辉,已经能看到东面天际扬起的遮天蔽日的黄尘!
如同一条翻滚的土黄色巨龙,正朝着龟兹城的方向凶猛地扑来!
吐蕃前锋的骑影在其中若隐若现,杀气腾腾。
“殿下!吐蕃人!”王校尉低呼,声音带着一丝紧张和兴奋。
李謜嘴角却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
他猛地一夹马腹,催动战马加速,同时高高举起手臂,打出一个尖锐的唿哨!
“换马!全速!从侧翼绕过他们!”
命令即下,训练有素的老卒们纷纷跃上备用的那匹战马,将疲惫的坐骑换下。
双马的优势在此刻发挥得淋漓尽致!
整个队伍的速度骤然提升,如同一股贴着地面席卷的黑色旋风,斜斜地插向吐蕃大军行进路径的侧翼!
远处吐蕃大军的阵型似乎出现了一丝轻微的骚动。
显然,他们也发现了这支从龟兹城冲出的、规模不大却速度奇快的小股骑兵。
“呜——呜——!”吐蕃军中响起了低沉而急促的号角声,几支轻骑小队试图脱离主阵,斜刺里追来拦截。
然而,吐蕃骑兵虽勇悍,但此刻一人一骑,马力严重不足!
他们刚刚提速追出不到三里,就眼睁睁看着那支唐军小队的身影在飞扬的尘土中越冲越远,距离非但没有拉近,反而在迅速扩大!
李謜小分队利用马力优势和戈壁地形的起伏,灵活地规避着可能的包围,始终保持着一个让吐蕃人望尘莫及的距离。
“哈哈!龟兹城的马料,没白喂!”王校尉看着身后徒劳追赶、渐渐变成几个小点的吐蕃追兵,忍不住大笑起来,驱散了队伍中最后一丝紧张。
李謜却没有丝毫放松,目光扫视着前方和两侧的地形。
“走,咱们去那边!”他指向远处一片连绵起伏、布满风蚀沟壑和雅丹土丘的洼地。
第18章 解决斥候
那里地势相对低矮,乱石嶙峋,是藏匿马匹的绝佳场所。
“下马!藏马!”李謜勒住缰绳,率先翻身下马。
百名士兵如同精密的机器,瞬间动作:迅速卸下马鞍上的震天雷、强弩、火油罐等关键装备,牵着自己的两匹战马,熟练地分散钻进那些沟壑之中。
有人快速用带着的麻布和戈壁常见的枯草覆盖马眼,安抚躁动的坐骑;有人则手脚麻利地用携带的皮囊给马喂水喂豆料,恢复马力。
整个过程悄无声息,展现出这支老兵极强的野外生存和隐蔽能力。
李謜将战马交给边上一名老兵,自己则背好装有震天雷和火油的背囊,腰挎横刀,手中紧握一张上好的角弓,箭囊斜背。
他打了个手势,王校尉和十几名斥候老手立刻无声地聚拢过来。
“跟我来,上高地!噤声!”
一行人如同壁虎般,利用岩石的阴影和沟壑的掩护,悄无声息地攀爬上一处视野开阔、又恰好被巨大风蚀岩遮蔽的高地顶端。
李謜趴伏在冰冷的岩石后面,小心地抽出那个被厚厚绒布包裹的细长铜筒——这是他亲手研磨镜片、反复调试才勉强制成的第一支单筒望远镜。
黄铜筒身冰凉,带着戈壁的寒意。
他拔掉前方的护盖,将眼睛用力凑上那枚磨制得并不完美的水晶镜片。
视野猛地一阵晃动、拉伸!
原本远处模糊一片的吐蕃大军场景,被强行拉近了许多!
虽然边缘依旧模糊扭曲,镜片深处还带着恼人的光环和色散,但李謜的心脏还是剧烈地跳动起来——他终于能勉强分辨出那些攒动的人影、晃动的大纛轮廓,甚至能看清一些骑手身上皮甲的毛边!
他用力眯起眼睛,甚至微微调整着头部的距离(因为这粗糙的玩意儿根本无法精细调焦),努力克服着镜片带来的眩晕感。
终于,他死死“锁住”了目标:在吐蕃主力大队右前方大约两里处,一小队七名的吐蕃斥候,正策马在一处较高的土坡上游弋警戒!
他们的身形在晃动的视野中时大时小,如同水中的倒影,但他们不断扫视四周的姿态,清晰地暴露了其斥候的身份!
他放下这具让他眼睛发酸的粗粝“千里眼”,心中默默记下了几个需要改进的地方——磨镜的精度、镜筒的稳固、最重要的是一定要加上调焦的旋钮!
他把望远镜递给边上的斥候。
斥候们小心翼翼地接过。
“看到那坡上的七名吐蕃斥候了吗?”他低声对王校尉和几名斥候道,“干掉他们。一个不留,手脚干净,绝不能让他们把警报传回去!”他顿了顿,补充道,“用弩,不准出声。不要留下任何痕迹。把马和尸体都带回来!动作要快!”
“殿下说的是!不过…”王校尉声音压得更低,带着老辣:“按吐蕃军制,精锐斥候多是十人一队,互为犄角。您镜中所见七人,明晃晃在坡上,怕是…”
“明七暗三?”李謜瞳孔微缩,瞬间领悟!
千里镜的局限被老兵点破!若非提醒,后果不堪设想!
“殿下明鉴!”王校尉眼中闪过一丝赞许,手指如鹰爪般点向两个方向:“十之八九,两条‘毒蛇’钻在左前方乱石堆的背阴夹缝,还有一条,必是伏在坡后那片半人高的枯草甸里!”
这就是老兵的经验!自己得多和他们学学。
李謜深吸一口气,虚心问道:“如何打?校尉调度便是!”他彻底将指挥权交给这位沙场老卒。
“好!”王校尉眼中精光爆射,再无废话,立刻开始分配。
原本跟随的十五名精锐斥候瞬间分为三股:
由赵什长带领,清除可能藏在乱石堆里的暗哨!
由李謜亲自带领!王校尉指派了三名最沉稳敏捷的老卒包括一名精悍的弩手护卫李謜,目标:清除坡后枯草甸内可能藏着的暗哨!王校尉本人紧随李謜这组行动,既是护卫也是现场指挥。
由另一名沉默寡言的裴什长带领,携带强弩,利用李謜他们先前所在高地的掩护,提前匍匐占据坡下最佳射击位置!等待信号出击。
……
李謜五人如同融入大地的阴影,紧贴地面,在嶙峋岩石与低洼处蛇行。王校尉手势不断:“停!”
“低!”
“缓!”
“目标:枯草甸中心偏右!”
二十步…十步…枯草甸的土腥味扑面而来。
李謜伏在一块巨石后,透过草隙,清晰看到那条披着黄褐伪装的吐蕃暗哨!
对方正全神贯注盯着坡顶队友的侧后盲区。
李謜对弩手做了个抹喉手势。
弩手眼神冰冷,劲弩无声抬起,涂泥的短矢稳稳对准目标微张的口部!
……
赵什长五人悄无声息,两人一组包夹一个石缝暗哨隐蔽点,赵什长居中策应。
动作比李謜组更加老辣、迅捷、无声!
“咔…” 极其轻微的、如同枯叶被碾碎的声响从其中一个石缝传来!
是暗哨被捂嘴扭断颈椎的声音!
另一处石缝,几乎同时,一道雪亮的反光在阴影中极其短暂地一闪而逝!
就在乱石堆方向异响微不可察传来的瞬间——
枯草甸暗哨身体猛地一僵!警觉地侧耳欲回头!
“咻——噗!”
弩手扣动扳机!短矢化作死亡黑线,精准无比地从暗哨微张的口中贯入,箭头带着红白之物自后脑透出!
暗哨身体一软,无声瘫倒。
“目标清除!”
王校尉对李謜低喝一声,同时对着坡下狙杀组方向,发出一声惟妙惟肖的、融入风中的短促鸟鸣!
“嘣!嘣!嘣!”
三声压抑到极致的弩弦撕裂空气!坡下那三名扇形警戒的哨兵如同被无形的重锤击中,心口或咽喉血花喷溅,哼都没哼一声便栽落马下!
狙杀组一击毙命!
这弩弦声如同总攻号角!
位于坡顶的吐蕃队长终于发现了异常,他反应快到了极致!
“敌袭!”
咆哮声刚冲出喉咙,手中的弯刀已出鞘过半!
“杀——!”
第19章 名将来袭
李謜低吼一声!身影如离弦之箭,自坡下枯草丛后暴射而出,踏着嶙峋山石,几步便悍然冲上坡顶!
手中横刀撕裂空气,拉出一道纯粹毁灭的寒芒,直取惊怒的队长!
“秦王破阵·荡寇式!”
李謜合身撞入队长怀中空门!
横刀化作血色弧光,自左肩斜向右胯,横扫千军!
“锵——嚓噗!”
刺耳的断裂声与血肉撕裂的闷响令人牙酸!
吐蕃队长仓促格挡的弯刀应声而断!
冰冷的刀锋破甲、断骨、碎脊!
魁梧的身躯被斜劈成两段,鲜血内脏狂喷!
“咄、咄”
几乎在李謜刀落的刹那,两支弩矢精准贯穿两名游骑的咽喉!
最后一名游骑亡魂皆冒,猛夹马腹,鞭子狠狠抽下!
“哼!留下!”
李謜眼中寒芒爆射!
足下发力碎石崩飞!身形如电!
“斩马式!”
刀光再闪!
“嗤——喀嚓!唏律律——!”
狂奔战马的后蹄肌腱应声而断!
战马惨嚎扑倒,骑手被狠狠甩飞!
“控住!”
李謜低喝,看也不看那骑手,已扑向队长狂躁的坐骑。
左手闪电扣嚼环,右臂发力刀柄猛磕马颈大筋!
“呜!”狂躁的战马被瞬间制服!
与此同时,老兵们如同鬼魅般扑出:摔落的游骑被捆翻堵嘴。那匹断腿哀鸣的战马被老兵眼疾手快一刀刺心结果。其余惊马被迅速控制安抚。
王校尉和那五名老卒或拖、或扛,带着三具身着伪装的暗哨尸体从洼地和乱石堆方向迅速撤回高地后方!
从拔除暗哨到解决明哨七人,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不过十数息!
吐蕃的十人斥候队,七死三俘!全部扫灭!
王校尉看着毫发无伤的李謜,眼中多了一份认同:“殿下好胆色!好身手!杀了七人,活捉三个!毙马一匹!缴获九匹!”
他咧嘴露出一丝森然的笑:“这几个吐蕃崽子今日算是倒霉了!接下来怎么干?”
李謜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刚才让他真切感受到了战场的冷酷与老兵的可怕。他看向王校尉和那些老兵,郑重抱拳:“全赖校尉与老哥哥们奋勇杀敌!李謜…受益匪浅!”
亲历这场杀戮,远比任何说教都更深刻!
太他妈的刺激了!
李謜望向倒在地上,被绑成肉粽一般、神色慌张的吐蕃斥候。
“先从他们嘴里撬些有用的情报。”李謜回过头望向王校尉:“我不懂吐蕃语,你们懂不懂?”
王校尉一笑:“和他们打了几十年,焉能不懂一些?他们也能听懂我们的话。”
他拔出锋利的匕首,缓缓向一位吐蕃人的腿上扎去,刀尖透过裤子,触碰到吐蕃人的皮肤,惊得吐蕃人“唔唔”乱叫。
“说,你们是哪一支军队,兵力多少人,主将是谁,带了什么攻城重器,准备怎么攻打龟兹城。后面还有没有军队?”王校尉冷酷地问道。
俘虏在匕首的威胁下,很快崩溃,用蹩脚生硬、词汇匮乏的唐语还夹扎着吐蕃词汇和手势,急切交代道:“…托丹东本…隶属疏勒城黑沟千户所!来了三千人!我们是前锋!…大石头车…三架大!…铁架子!…射大树干的弩车五架!”他努力比划着重型投石机和攻城弩的样子。
“三千前锋?”李謜也能听懂,他皱了皱眉,说明后续还有吐蕃军队?
王校尉手一沉,俘虏“唔…”一声惨嚎,豆大的汗珠从额头上冒了出来。
“你们后续还有多少人要来?主将是谁?什么时候会到!快说!”
“…托丹东本率前锋军!…噶伦严令!…这个月…必须!…攻下龟兹城!…不然…严厉惩罚!…后面!…后面还有……主力大军!…一万五!一万五千人!…噶伦论莽热…总帅!…拉吉云丹噶伦…副帅!…‘血矛’赤桑扬敦…也在军中!”
“噶伦论莽热?!还有拉吉云丹和赤桑扬敦?”旁边的赵什长忍不住低呼出声,脸色凝重。这些名字在安西军中如雷贯耳,就是他们攻下了大小勃律、于阗和疏勒。
论莽热是吐蕃宿将,用兵老辣沉稳;拉吉云丹以狡诈凶狠着称;而赤桑扬敦的“血矛”卫队更是冲锋陷阵的尖刀!
一万五千大军由这等名将统帅压阵,龟兹城面临的将是灭顶之灾!
俘虏用力点头,眼中也流露出对后面这些大人物的敬畏:
“…是!…托丹东本…就是要在…噶伦大军…到来前…拿下龟兹!…首功!…龟兹城内全是年迈老兵,容易对付…”
李謜明白了,吐蕃前锋主将为了抢功,才脱离主力,向率领手下三千精锐,仗着有攻城重器,想一举攻下龟兹城。
王校尉接着逼问道:“守卫那些攻城重器的有多少兵力?”
“八个百夫队!…还有…铁鹘子!…托丹东本的…亲卫!…最厉害!…围着大架子!…”
八个百人队加精锐亲卫,意味着近千精兵守卫器械核心区!
审讯另一名俘虏的老兵过来补充关键细节:“殿下,校尉,那俘虏说托丹东本喜欢焚香,说是焚香能通神保佑他破城,老远就能闻到他身上的香味!”
“近千人守着炮车…硬冲是送死…”李謜皱起眉头,手不自觉地摸了摸马鞍旁那几个黝黑的震天雷。
龟兹危在旦夕,攻城重器不除,城墙难守一日;论莽热的大军一到,万事皆休!
他再次伏低在岩石边缘,举起了千里眼。
目光投向远方,只是这一次,他的呼吸更加平稳,眼神更加沉凝。
极目远眺,吐蕃人的军营正在缓缓成形。
巨大的狼头大纛在凛冽的朔风中猎猎狂舞。
军营外围,成群的牛羊被驱赶着聚拢在一起,低沉的哞叫与嘶鸣此起彼伏。辎重车辆横七竖八地围在营地边缘,粗重的木轮深陷沙土,与牲畜群一同构成了一道简陋却实用的屏障。
显然,吐蕃人深谙西域的生存之道——这些牛羊与车辆不仅是军需储备,解决了吃喝的问题,更是抵御夜间突袭或狼群侵袭的天然鹿寨。
过了一会儿,大队骑兵与步兵带着硕大的投石车和弩车朝着龟兹城方向缓缓而去。
第20章 小心有诈!
李謜的心立即揪了起来,郭老爷子和宁儿要吃苦头了!自己绝不允许他们受伤!
吐蕃的军营内顿时空旷了许多,但仍留有数百精锐驻守。这些留守的士卒或擦拭兵器,或巡视营垒,警惕的目光不时扫向四周荒野。
一个疯狂的计划在他脑中成型,他猛地指向吐蕃军营,沉声说道:“王校尉,我们先烧了他们的营寨,然后追上去用火油罐烧了他们的攻城车和弩车!再用震天雷炸了他们的主将,连人带马,炸他个底朝天!如何?”
王校尉倒抽一口冷气:“殿下!震天雷一响,方圆十丈血肉横飞,不过得贴到近前扔,如何靠近?”
李謜嘿嘿一笑,说道:“扒下他们的皮甲换上!动作快!”他率先伸手,脱下一名吐蕃人的皮甲穿上。
王校尉顿时明白李謜的意图,随即被这疯狂的计划点燃了血性,立即挑了几名会说吐蕃话的老兵。
迅速替换掉身上的唐军制式札甲,头盔也换上缴获的吐蕃毡帽或皮帽。
李謜给两名吐蕃俘虏换上唐制军服。
“我们就说抓到两名‘舌头’,追上去谎称有重要军情,要亲自向托丹东本禀报。只要咱们能抵近,托丹东本就跑不了!毁了投石车和弩车后,咱们一人两骑,他们撵不上!”
“明白!”王校尉咧嘴一笑,扯了扯身上紧绷的吐蕃皮甲,又狠狠踹了身边俘虏一脚,将堵在他们嘴里的破布又往里塞了塞,“给老子老实点!演砸了,老子先剐了你!”
“其他人,”李謜目光扫过剩下的九十名老兵,他们眼中早已燃起狼一样的火焰,“强弩上弦,箭头蘸火油!准备好火油罐!由赵什长带队!目标——辎重营粮草、帐篷、牲口!所有能点着的,都他妈的全烧掉!乱起来之后,再给我狠狠射那些护营的吐蕃崽子!一人带一只羊回来,好好犒劳犒劳城内的老兄弟们!”
“喏!”老兵们低沉压抑的应和声在岩石后响起,带着金属摩擦的寒意。
李謜这甲胄比他身材略大,掩盖了身形。他将郭幼宁塞给他的鎏金小花冠小心地贴身藏好,深吸了一口带着沙土和血腥味的空气,猛地一挥手:“行动!”
“驾!”李謜一夹马腹,马鞭虚抽,九骑如离弦之箭,卷起滚滚烟尘,朝着吐蕃大军移动的方向狂追而去。两名“唐军俘虏”被粗暴地捆在马上,嘴里塞着破布,由两名老兵左右夹持,挣扎呜咽,更添几分“抓了舌头”的逼真。
沿途遇到的吐蕃游骑小队,远远看到这队风驰电掣的“自家斥候”押着两个狼狈不堪的唐军,连盘问都省了,有的甚至挥手致意或呼哨几声,示意他们快去向主将禀报。
李謜一行目不斜视,挥舞着缴获的吐蕃弯刀回应,速度丝毫不减,马蹄声如密集的鼓点敲打着干燥的大地。
很快,他们追上了吐蕃前锋军主力。
巨大的投石车和弩车在步兵和骑兵的簇拥下,如同缓慢移动的攻城巨兽,发出吱吱呀呀的沉重声响,目标直指远方地平线上龟兹城的轮廓。
空气中弥漫着牲口膻味、尘土和一种若有若无、却透着怪异的浓郁香料气息。
“跟着那香味!”王校尉低吼一声,鼻子用力嗅了嗅。
九骑顺着香料飘来的方向,在略显松散的行军队列外围穿插疾驰。
沿途的吐蕃士兵看到他们押着“唐军俘虏”狂奔,纷纷让开道路,无人阻拦。
终于,前方出现了吐蕃精锐亲卫骑兵(铁鹘子)。
前方,狰狞的狼头大纛下,托丹东本的身影清晰可见!
然而,就在距离帅旗约百步之处,两名全身披挂、如同铁塔般的吐蕃铁鹘子亲卫,猛地勒马横挡在路中央!
一人手按弯刀,鹰隼般的目光扫视着疾驰而来的小队;另一人则竖起手掌,做出一个威严的“停止”手势,用吐蕃语厉喝:“止步!来者何人?!”
空气瞬间凝固!这一刻,任何一丝慌乱或迟疑,都可能被射成刺猬!
李謜下巴微微一扬。
身后的老兵,猛地夹马加速,瞬间越众而出,堪堪在铁鹘子身前数步勒住缰绳!战马人立而起,带起一片烟尘。
疤脸老兵语速极快,带着浓重的口音,对着两名铁鹘子喊道:“我们是斥候队的!刚在龟兹城外逮住两条大鱼!身上搜出了龟兹城防图和唐军的密信!他们肯定知道安西都护府的动向!东本大人一直催问这个!我们必须立刻禀报!”
旁边的另一名余姓老兵立刻帮腔,语气带着邀功的兴奋:“这俩唐狗狡猾得很,伤了我们好几个弟兄!耽误不得!东本大人等着这要紧消息呢!”
两名铁鹘子亲卫被整懵了,斥候抓了这么重要的人,当然要去见东本大人。他们的眼神在李謜、王校尉、等人的脸上扫了一眼,又看了看那两名俘虏,按着刀柄的手微微松了松;另一位眉头紧锁,似乎感觉哪里不对劲,可又说不上来。
对了,这些兵脸上怎么都是皱纹?我们吐蕃军的斥候都这么老了吗?
此时,他还在疑惑,眼神又瞟向李謜。
只见李謜微微低着头,吐蕃毡帽的帽檐在他年轻的、沾满尘土和汗渍的脸上投下阴影,但依然能看出与周围吐蕃士兵迥异的轮廓。
不对!吐蕃亲卫心中一动。
就在两名铁鹘子眼神交汇,那一丝疑虑在他们脸上表现出来的瞬间!
“冲!”李謜从牙缝里挤出一声低吼,如同炸雷!
他和王校尉几乎同时猛夹马腹!
身下战马如同通了电一般,爆发出惊人的冲刺力!
“驾!”
“让开!”
两人根本不理会尚未彻底解除阻拦的铁鹘子,也完全无视了周围士兵惊愕的目光,如同两道贴地飞行的闪电,紧贴着交涉老兵有意无意留出的空隙,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从两名铁鹘子身边不足一马身的间隙里,狂飙而过!
速度之快,甚至带起的旋风刮得铁鹘子头盔上的翎羽猛地一颤!
“小心,有诈!”反应过来的铁鹘子大声示警。
事发太过突然!
第21章 送份大礼!
托丹东本周围的铁鹘子亲卫们,只看到自己的两名同伴拦住了来骑,似乎正在盘问交涉,紧接着就是两骑如同疯魔般不顾一切地撞了过来!
“冒充的?他们冒充谁?”
“谁这么大的胆子,即使他们是冒充的,他们冲过来不是自寻死路吗?”
傲慢的吐蕃精骑根本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也无法理解这两个“斥候”为何如此狂妄地直冲帅旗!
大多数铁鹘子脸上都充满了惊愕、茫然,甚至有一丝“这是不是有什么误会”的荒谬感。但有半数以上的铁鹘子下意识抽出了弯刀!
就在吐蕃人集体愣神的、宝贵的时间里!
李謜和王校尉已经到了距离托丹东本不到五十步的距离!
托丹东本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动了!
他猛地转过头,那张写满了凶悍、暴戾和因香料熏蒸而略显迷醉的脸上,此刻只剩下一种极致的迷茫!
他看着那两骑不顾一切冲来的“自家斥候”,眼神里充满了荒谬和不解——他们要干什么?疯了吗?
他甚至没有意识到危险,反而带着上位者的愠怒,张嘴似乎要呵斥。
李謜看得清清楚楚!
他早已握在手中的震天雷引信被旁边的王校尉用火折子瞬间点燃!
“番狗!送你大礼!”李謜一声怒吼,如同惊雷炸响!
他借着马匹带来的极致速度和惯性,身体向后几乎拉成一张满弓,用尽全身力气,将那颗冒着火花和青烟、散发着浓郁硫磺味的死亡铁球,朝着托丹东本和他那匹神骏黑马的马蹄下,狠狠地、精准无比地投掷了过去!
黑铁球在空中划出一道死亡的弧线,时间仿佛在那一刻凝固。 托丹东本茫然困惑的眼神,下意识地追随着那个冒着烟的奇怪东西。 他周围的铁鹘子们,有的手刚摸到刀柄,有的弓才拉开一半,全都傻傻地看着那东西滚落到托丹东本的马蹄边。
他们甚至不知道跑!
有几个靠近的亲卫,甚至还好奇地歪着头,想看清那滋滋作响、冒着烟的到底是什么玩意儿…… 托丹东本本人,更是下意识地勒了一下缰绳,低头看着滚到脚边的铁疙瘩,脸上写满了“这东西是什么鬼?”的困惑。
“轰——隆——!!!”
平地惊雷!大地震颤!
一团妖艳到极致、刺目到令人瞬间失明的炽烈火光猛地爆发!
狂暴的气浪如同无形的重锤,狠狠撞在李謜和王校尉的胸膛上,震得他们气血翻涌,耳中嗡鸣不止!
座下战马也惊得人立而起,发出恐惧的嘶鸣!
托丹东本和他那匹神骏的黑马,连带着旁边几个低头好奇张望的铁鹘子亲卫,在所有人惊骇欲绝的目光中,瞬间被狂暴的冲击波撕裂!
只留下漫天飞溅的血肉碎块和残破的狼头大纛!
混乱即是机会,亦是杀机!
死寂后是爆发的极致混乱!
战马惊嘶,士兵奔逃,帅旗所在的核心区域彻底崩溃!
然而,外围的吐蕃军队,尤其是拱卫攻城重器的部队,受到的直接冲击相对较小。
最初的震惊过后,一些悍勇的百夫长和守卫攻城器的专职步兵,迅速从混乱中反应过来!
“敌袭!是唐军!保护攻城器!”凄厉的吼声在几处攻城器阵列附近响起!
守卫在那里的吐蕃步兵方阵,虽然也受到帅旗被毁的震动,但职责所在,他们是最快恢复组织和战斗意志的!
弓箭手们纷纷张弓搭箭,长矛手结阵,目光死死锁定了正朝着攻城器阵列高速冲来的李謜九骑!
李謜和王校尉如同两道离弦之箭,目标明确地扑向最近的一排巨型弩车和攻城车。
他们身后的老兵们紧随其后,手中的火油罐引信已被点燃,滋滋冒着火花和黑烟!
“放箭!射死他们!”一名吐蕃指挥官声嘶力竭地怒吼!
箭雨如蝗!
“咻!咻!咻——!”尖锐的破空声瞬间撕裂了混乱的喧嚣!
第一波零散的箭矢如同毒蜂般射来,紧接着,更多的箭矢从弩车和攻城车附近的步兵方阵中升起,迅速汇聚成一片致命的黑色箭雨,带着令人头皮发麻的呼啸声,当头罩向冲锋的九骑!
“举盾!俯身!” 王校尉厉声大喝,同时将身体死死贴在马颈之后。
老兵们也纷纷蜷缩身体,举起缴获的小圆盾或利用马匹作为掩护。
“噗!噗噗!”
箭矢钉在盾牌上、马鞍上、干燥的地面上,发出沉闷或尖锐的声响。
一匹战马不幸被射中脖颈,惨嘶着轰然倒地,将背上的老兵甩飞出去,瞬间被后续的箭矢钉死在地!
但这仅仅是开始!
更多的吐蕃弓箭手正在集结,第二波、第三波更密集的箭雨即将来临!
距离攻城器阵列还有数十步,这段距离在箭雨覆盖下,将是死亡之路!
“老疤!老余!护住殿下!”王校尉怒吼!
“驾——!” 疤叔须发戟张,怒吼着,用身体和座下伤痕累累的战马,硬生生挡在了李謜和王校尉冲锋路径的斜前方!
老余则默契地挡在了另一侧!
他们放弃了所有防御,挺直了腰背,如同两面移动的肉盾!
“噗!噗!噗!”
密集的箭矢如同冰雹般狠狠砸下!瞬间,疤叔的战马首先哀鸣着轰然跪倒,巨大的惯性将疤叔狠狠甩向前方!
但他人在空中,仍下意识地用双臂护住头脸,将后背暴露给了如蝗的箭矢!
至少有五六支力道强劲的重箭,狠狠贯穿了他陈旧的皮甲,深深扎入他的身体!
鲜血如同泉涌般喷射而出!
“呃啊!”
疤叔发出一声闷哼,重重摔在地上,身体抽搐了几下,便再也不动了,浑浊的眼睛兀自圆睁,死死盯着攻城器的方向。
老余坐下战马连中数箭,将他掀翻在地!他挣扎着想爬起来,但一支刁钻的箭矢精准地射穿了他的喉咙!他捂着喷血的脖子,嗬嗬了几声,一头栽倒在尘土中,身体迅速被后续落下的箭矢覆盖!
“疤叔!老余——!”
李謜目眦欲裂,发出一声野兽般的悲吼!
第22章 你是我郭幼宁的郎君
他看到两支沾血的箭矢擦着自己的甲胄飞过,甚至感觉到箭头刮过金属的冰冷触感!
是疤叔和老余用血肉之躯,挡住了射向他和王校尉最致命的一波箭雨!为他争取到了最后关键的距离!
“扔!” 王校尉的声音无比坚决!
他和李謜几乎在同时,将手中滋滋作响、引信即将燃尽的火油罐,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掷了出去!
李謜投出的火油罐在空中划出一道燃烧的弧线,精准地砸在一堆浸透了油脂的粗大绳索上!
轰!火油四溅,烈焰瞬间升腾!
王校尉的目标则是一辆攻城车巨大的原木轮轴!火罐碎裂,粘稠的黑油遇火即燃,火舌贪婪地舔舐着干燥的木头!
“烧!烧光它们!” 其他几名老兵强忍悲痛和飞蝗般的箭矢,怒吼着将手中的火油罐奋力掷向弩车的绞盘、投石机的巨型抛臂!
“砰!砰!砰!”
碎裂声此起彼伏!烈焰如同被唤醒的赤色恶魔,在干燥的空气中疯狂蔓延!
浓烟滚滚,火借风势,发出震耳欲聋的噼啪爆响!
数架耗费巨大、代表着吐蕃攻城力量的攻城车、投石机、弩车,顷刻间变成了熊熊燃烧的巨大火炬!
冲天的火光映照着一张张吐蕃士兵惊恐绝望的脸!
“撤!” 李謜最后看了一眼疤叔和老余倒下的方向,眼中血丝密布,强行压下翻涌的悲痛和怒火,嘶吼着下达命令。
他和王校尉共六骑利用混乱和烟火的掩护,朝着预定的方向,头也不回地疾驰而去!
……
前方吐蕃大营方向的滚滚黑烟如巨柱般冲天而起,熊熊大火映红了半边天空。
“老赵他们也得手了!”王校尉望着那片照亮天际的红光,兴奋地大声说道。
“你看,前面。”有人低呼。 前方影影绰绰的晨雾中,一彪人马拦住了李謜他们的去路。
“殿下!王校尉!”一骑快马率先冲出薄雾,疾驰而来。
是赵什长!
火光映照下,这支队伍风尘仆仆,却带着一股洗不去的彪悍杀气……
几乎每匹马的鞍旁,都沉甸甸地挂着一头甚至两头肥硕的绵羊,正奋力挣扎着,发出惊慌的“咩咩”声,浓重的羊膻味裹挟着硝烟气息扑面而来。
几匹空鞍的战马格外醒目,背上静静横卧着几具用军中毡毯严实覆盖的身影。
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掠过李謜心头。
但这沉重瞬间便被身后那片焚天烈焰带来的巨大胜利感冲散!
“干得漂亮,老赵!”李謜眼中映着火光,声音里满是激赏。
赵什长咧开干裂的嘴唇,露出一个混杂着疲惫与酣畅的笑容,扬手用力指向身后那片将天地映得如同白昼的火海:“殿下!幸不辱命!吐蕃人的粮草辎重,烧得连根毛都不剩!还顺带‘捡’了些吐蕃人的口粮!”
他用力拍了拍身边一头挣扎的肥羊,羊惊得咩咩直叫。
“……老伙计们,”王校尉大声说道,目光扫过那几匹驮着遗体的战马,声音略略一沉,“虽然几个兄弟走了,但咱们够本儿!咱们没给安西军丢脸!”
“好!带他们回家!”李謜胸中豪气激荡,猛地一挥手,声音斩钉截铁!“把这胜仗的消息,战利品,还有阵亡的老哥哥们,都带回去!让龟兹城的父老看看,安西军的旗还没倒!”
“回城!”
吐蕃大军群龙无首,大营更已化作冲天火狱,散乱的士兵如同无头苍蝇一般,漫山遍野朝着后方论莽热主力的方向仓皇奔逃,只留下满地狼藉的残兵断刃、倾倒的器械残骸、焦黑的土地和直刺青冥的燃烧未尽的烟柱。
……
“退了!吐蕃人退了!!”
“胜了!我们胜了!!”
“殿下万岁!安西军威武!!”
震天的欢呼声、锣鼓声、号角声直冲云霄!
白发老卒们激动地捶打着垛口,老泪纵横,沉重的陌刀顿地,发出沉闷的回响;妇孺们抱在一起喜极而泣;郭幼宁胸中热血翻涌,恨不得立刻杀出城去,再多砍翻几个吐蕃溃兵……
欢呼的浪潮一浪高过一浪,鲜花、清水、热腾腾的胡饼雨点般塞到归来的勇士手中。
王校尉和赵什长默契地勒马,悄然退至李謜身后半步,将最闪耀的位置留给了这位挽狂澜于既倒的年轻藩王。
就在这时,一道纤细的身影却如离弦之箭,猛地从迎接的人群最前方冲出!
她无视了一切礼数、矜持与目光,眼中灼灼燃烧的,唯有那个风尘仆仆、端坐马上的挺拔身影!
是郭幼宁!
一身亮银甲,发髻因奔跑略显散乱,脸颊因狂喜与激动染上醉人的酡红。
在万众瞩目之下,在李謜惊愕含笑的注视中,郭幼宁几步冲到李謜马前,毫不犹豫地张开双臂!
李謜心头一热,利落地翻身下马。
脚刚沾地——那裹着冰冷金属的身躯,带着不容抗拒的冲力,挟着暖意与馨香,狠狠撞进了他的怀里!
坚硬的甲片瞬间硌上他的胸膛,带来一丝微痛,却被他心头翻涌的狂喜和怜惜瞬间淹没。
郭幼宁仿佛感觉不到铠甲的阻隔,双臂如铁箍般死死环住他的腰背,将脸颊不顾一切地深埋在他染满尘灰与暗红的胸甲上,贪婪地汲取着铠甲缝隙间透出的体温和那熟悉的心跳,仿佛要将他归来的真实感刻入骨髓。
城门口鼎沸的人声仿佛瞬间被抽空。
所有人屏息凝神,无数道交织着善意、惊讶、恍悟与祝福的目光,齐刷刷聚焦在这对相拥的璧人身上。
“从今日起,你就是我郭幼宁的——!!!”
李謜眼角带着笑意,问道:“什么?”
“郎君!”
她的声音清亮有力,饱含着少女的炽热情愫与将门虎女的凛然决绝,回荡在寂静的城门前。那斩钉截铁的语气与紧抱的姿态,已然胜过万语千言!
短暂的寂静后——
“哦——!!!”震耳欲聋的欢呼、口哨、善意的哄笑如同决堤洪流般爆发!
龟兹城头,胜利的狂喜与青春的炽热彻底交融!
白发老卒们笑得胡子乱颤,王校尉和赵什长相视抚掌大笑,郭老爷子更是眼眶湿润,捋着胡须的手微微颤抖。
第23章 水灵灵的“甜果”
在这座饱受战火摧残的西域孤城,在这用鲜血换来的喘息之隙,少年英雄与倾城红颜的相拥,如同一道破开阴霾的曙光,点燃了所有人心底深埋的希望。
李謜低头,在她散着清香的发间深深一嗅,温热的吐息拂过她耳畔:“郭大将军刚才好生威风啊,震得我这心口现在还怦怦直跳。”
郭幼宁指尖在他腰间飞快一拧,力道不重,嗔道:“住口!这么多人看着呢!”
“哦?看着才好,”李謜非但不松,反而收紧了臂弯,唇角勾起一抹坏笑:“正好让大家评评理,名震安西的郭家小娘子,是如何当街‘强掳’皇孙的。这罪名嘛……”
他故意拖长了调子,低头凑近她羞红的耳根:“怕是得赔上你一辈子才够。”
“你!这个油嘴滑舌之徒!”郭幼宁猛地仰头,杏眼圆睁,双颊若红霞,又羞又恼地剜着他,可那眸底深处漾开的笑意与纵容却无所遁形。
她心知肚明,这无赖又在故意撩拨她,专拣这些叫人面红耳赤的浑话说。
这时,郭老爷子洪亮的嗓音响起:“多谢殿下!你们不仅打了胜仗,还带回来这么多肥羊,正好解了这帮老家伙的馋虫!瞧他们那眼巴巴的模样,口水都快淌到地上了!快快起锅烧水,宰羊!”
众人轰然应诺:“好!” 龟兹城内,欢宴的气氛攀至顶峰。
李謜自然被推上主位,郭幼宁作为半个主家,也被爷爷郭昕不由分说按在李謜身边坐下。她强作镇定,唯有那微微颤抖的睫毛和烧红的耳朵尖出卖了心绪。
李謜仰头灌下一大口葡萄酿,感受着酸冽的酒液滑入喉间的舒爽,侧目凝视身边故作平静的佳人。
火光跃动,她低垂的眼睫如蝶翼轻颤,在白皙脸颊投下淡淡阴影,微启的樱唇沾了点晶莹油光,莫名诱人。
一股燥热混着酒劲儿和某种得逞的窃喜涌上心头。
他不动声色地将身体倾近,肩膀堪堪挨着她的肩膀,借着给她倒水的掩护,小声在她耳畔戏谑道:“幼宁,你说刚才吐蕃大营那火,烧得够不够旺?”
郭幼宁不明所以,老实点头:“当然旺,火光冲天。”
“嗯,”李謜煞有介事地颔首,目光却像黏了蜜糖般落在她水润的唇上,“可我怎么觉得……火候还差些。”
他喉结微动,声音压得更低,带着蛊惑般的笑意:“至少……比不上某人扑进我怀里时,‘轰’地燃起的那把心火。烧得我从喉咙到心口都干渴难耐,就想着……找点水灵灵的‘甜果’来解解渴。”
“甜果?这深秋时节,哪来什么……”郭幼宁话音刚到嘴边,忽见李謜眼角微挑,噙着一丝坏笑。她心头猛地一跳,后知后觉地咂摸出他话中深意,话音骤顿,只觉脑袋嗡的一声。纵是沙场历练出的飒爽性子,此刻也绷不住这般露骨的撩拨。
一股滚烫的热意从脚底瞬间烧遍全身,脸蛋红得似要滴血,连脖颈都透出粉色。
羞极之下,她抬脚就朝李謜脚背狠狠跺去!
“嘶——”李謜夸张地抽气。
“你……你这登徒子!”郭幼宁贝齿紧咬下唇,压着嗓子“凶”道,“再敢胡咧咧,信不信我……”
“信不信你怎样?”李謜非但不怕,反而得寸进尺地将鼻尖蹭过她滚烫的耳廓,灼热的气息烫得她浑身一颤,“良辰美景……不知娘子……可愿赏脸,与为夫共饮一杯……合卺酒?”
“李謜!”郭幼宁再也绷不住,羞愤交加,趁着桌布遮掩,纤指精准地拧住他大腿内侧的软肉,狠狠发力!
“嗷!”李謜疼得倒吸凉气,嘴角却咧得更开。
他眼疾手快地捉住她行凶未遂的手腕,牢牢攥在掌心,拇指还坏心眼地在她手背细腻的肌肤上轻轻刮蹭,目光灼灼地锁住她:“好了好了,不闹了。不过……”
他视线扫过她红透的脸颊,意味深长地低笑:“长夜漫漫……娘子若有余暇,可否指点为夫几招裂云枪?也好……为后续事宜……热热身?”
郭幼宁听得浑身发软,挣了挣,纹丝不动,索性由他握着,只狠狠剜了他一眼。可那眼波流转间,嗔恼之下分明藏着甜腻的纵容与妥协。
她微微别过脸,声如蚊蚋地哼道:“……厚颜无耻之徒!”
李謜满不在乎地挑眉,身体又自然地微微倾近,眼神重新变得黏稠炽热:“你我名正言顺,拜过天地,饮过交杯,今夜本就是应该是洞房花烛。只不过……”他故意拖长了调子,“大敌当前,烽烟未熄,吐蕃虽退一步,其心不死。我身为主将,岂能只顾儿女情长,醉卧温柔乡?娘子深明大义,想来也不愿见我如此懈怠。只能委屈娘子,随我一同前往工坊,与我共度良宵了。”
郭幼宁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那“洞房花烛、共度良宵”更是烫得她耳根发麻。
“谁……谁要与你……”反驳的话到了嘴边,却带着虚软无力的娇嗔,怎么也说不出拒绝。那原本冲到嘴边的羞恼斥责,竟被他这番“大义凛然”的说辞堵了回去。
这男人……简直狡猾!
就在这时,一位老兵前来,在李謜身边低声说道:“禀殿下,赵什长请您过去一趟。”
“嘿嘿,说曹操曹操到,你看吧,走,去看看工坊那边怎么回事。”李謜笑道。
“这个杀千刀的……”郭幼宁低声啐了一口,贝齿轻轻咬了下嫣红的下唇,眼底却多了一份春意。
……
龟兹城的空气中弥漫着烤羊烟气与酒香。
而城西临时开辟的工坊却如火如荼。
数十支火把照亮着夜色,映照着赤裸上身、汗流浃背的工匠。
铁锤砸落、工具刮擦,伴随着短促的呼喝和粗重的喘息。
空气浓烈呛人,硝石的冷冽、硫磺的刺鼻与木炭的烟火气霸道地混合,地上狼藉堆砌着矿石原料与半成品。
李謜快步穿过这片工地,径直走向对着一个粗糙铁壳愁眉苦脸的赵什长。
“弄了多少?第一批能出几个?”李謜大声问道。
第24章 片刻不能马虎
赵什长猛抬头,汗水泥灰在脸上涂出沟壑,花白的胡子抖动着亢奋:“殿下!按新法子,第一批二十个震天雷的铁壳子总算弄好了!就等下药!可……”
他指着旁边浸过药水的麻绳,眉头拧成疙瘩,“这引火的绳子怕潮!沾点儿湿气就点不利索!”
“这不是问题!”李謜大手一挥,“把库里存的桐油全搬来!给我往绳子上刷!刷匀实了!刷完立马搬到旁边通风棚子里——阴着晾!别晒!”
他刀子似的目光扫过众人,“吐蕃人不会给咱们很多时间!天亮前——”他吼声压过所有噪音,“我要见到至少十五个整装好的震天雷入库!少一个,都不行!”
郭幼宁一身利落劲装,发髻紧束,夜色遮不住她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她无声紧随,专注倾听,此时倒有点像夫唱妇随的小女人。
“幼宁,”李謜唤她,眼神锐利,“快去找爷爷!让他立刻派人加固城墙工事,增加人手巡逻!吐蕃人随时会来,有可能今晚就来夜袭……刀架脖子上了!龟兹城能不能保住!安西能不能有明天!片刻都不能马虎!”
“诺!”郭幼宁毫不迟疑,一点头,身影已如离弦之箭,“嗖”地没入门外夜色。
李謜狠狠吸了口呛人的空气,看着这群累得眼皮打架还在死命敲打的匠人,一股邪火和一股蛮劲儿在胸口撞得生疼。
他几步走到一个刚铸好还烫手的震天雷壳子旁,一把抄起旁边的大锉刀。
“都给我瞧仔细了!”他炸雷般的吼声盖过了所有动静。
工匠们齐刷刷停手,全看了过来。
李謜抓起一把小锉刀和一个带铜旋钮的小玩意儿,对着一条普通的药捻子:“让它晚点炸!懂不?”
他把捻子塞进那个旋钮小机关里,“拧这儿!松一点,捻子就烧得慢;拧紧了,就烧得快!对付那些挤在一起往上冲的吐蕃兵,最好使!扔出去,‘呼’飞一会儿,等他们全凑近了,再——轰!”他猛地张开五指,“这才够劲儿!犯不着立马就响!”
锉刀尖接着狠狠剐蹭铁壳内壁:“在壳子里面刻上深深的格子!像切豆腐印子那样!填火药的时候,使劲往里头塞碎石头!越多越好!”他仿佛已经看到血肉横飞,“铁片金贵,咱舍不得用,可碎石头多得要命,等它炸开,这些玩意儿就跟暴雨似的泼出去!能弄死一片!明白不?”
“哈哈,殿下,你的鬼点子真多!碎石头保证不会少!”赵什长笑道。
李謜又从怀里掏出俩小纸包。一包倒出些灰白色的粉末(生石灰粉),另一包则倒出些颜色黯淡、气味极其辛辣刺鼻的黄褐色粉末(狼毒草根粉)。他用力将这两种粉末揉进黑火药里。
“还有这个!”他压低点声音,眼神贼亮,“炸了能冒毒烟!狼毒草根粉烧起来辣眼睛呛嗓子,生石灰见到水汽就滚烫冒烟,混在一起更是加倍歹毒!守城的时候,看准下头人堆,把这毒烟包砸过去!保管让他们涕泪横流、咳嗽连天、阵脚大乱!吐蕃人胆敢进攻龟兹城,我们就往死里整他们!”
“好东西。”赵什长双眼冒光。
“殿下,给这毒药包取个霸气的名字吧。”一位老兵的脸笑得如同菊花。
“有朋友上门来串门,咱们总得送点什么。就叫它‘守城大礼包’!只要他们来,咱们就狠狠地送!”李謜嘿嘿一笑,突然抬头,厉声吼道,“记住!这玩意儿歹毒又危险,只能在守城最要命的关头,吐蕃人挤在一起,人群密集,且风向吹向他们的时候才能用!平时谁乱碰,我砍了他脑袋!”
工匠们吓得一哆嗦,赶紧点头。
李謜觉得还缺了些什么,又歪着脑袋想了想,一把推开挡道的家伙什,抓块烧剩下的木炭头,在皱巴巴的粗纸上就哗啦哗啦画开了。
线条歪歪扭扭,但很显然他画的是一把自己小时候玩的喷水枪-一个带把手活塞和喷口的筒子。
“赵什长,照着这张图纸,用熟铁打一个铁桶子,要打结实!我打算在里面装上火油,压这把手,油就能喷出来!喷口用火一点,‘呼’——烧死那帮狗日的!”
他语气带着狠劲儿的兴奋。
“专门对付撞城门的、爬城墙的!关键是——轻!准!哪儿有敌人往哪儿喷!听懂了没?!”
“明白!”边上的老兵们早就看懂了,兴奋地脑门冒着油光,眼睛发亮。
这和火油罐子配合着用,吐蕃人来多少死多少!
李謜眼睛死死地盯着废置不用的破烂的投石机,脑子里又冒出一个主意,他自己都兴奋不已。
“把这个投石机重新修好!”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带着一种因过度兴奋而产生的嘶哑。
他用炭条飞快地画了几个圆圈,他画出一组滑轮,想象着那省力又好使的画面,唾沫星子差点喷到凑得过近的匠人脸上,“立刻!马上!照这个图纸,把关键部件给我做出来!”
他用力将那张承载着未来战争利器的草图拍在身旁一个老铁匠壮实的胸膛上,力道大得对方一个趔趄,“先做模型!试验!我要最快的效果!”
“诺!”老兵们虽然没有看懂这装置的用处,但看殿下那兴奋的样子,一定是可以让敌人哭爹喊娘的利器,他们齐声应道。
整个工坊如同一个被狠狠抽了几鞭子、所有的工匠和老兵都像打了鸡血一般,陷入了彻底疯狂的制造。
李謜的身影在其中来回穿梭,像是上了发条的陀螺。
“这里!这里再加厚一层!别怕费铁!这壳子得像乌龟壳一样厚实!”
“齿轮咬合!不懂什么叫齿轮?什么叫咬合?”
他亮出自己一对拳头,并在一起比划着:“就这样,明白吗?”
“……”
“就是要它们亲密无间地搅和在一起!可以省很多力!”
“哦……”工匠们还是一知半解。
“喷口要开孔扩散!让火油散开混足空气,火烧得才猛才稳!孔开的越细,越容易熄火还可能炸膛!”
第25章 男人的默契
工匠们被他这狂风骤雨般的指令、匪夷所思的点子弄得手忙脚乱。
茫然和疲惫被李謜的这种狂热所感染。
效率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飙升。
铁锤敲打得更加密集连贯,几乎听不出间隙;风箱的喘息变成了低沉而急促的咆哮;搬运材料的老兵们来回奔跑,脚步急促得几乎要带起一阵风来。
一道纤细的身影不知何时已悄然融入角落的阴影里。郭幼宁回来了。
她并未惊动任何人,躲在角落,用那双在夜色中也亮得惊人的眼睛,紧紧锁在忙碌的李謜身上。
一股陌生的、温热的暖流悄然在心口弥漫开,驱散了夜风的寒意。
看着他嘶吼、奔走、亲自示范,看着他眉宇间拧紧的忧虑和眼底那不顾一切的疯狂劲头,一个念头悄然升起:他认真起来的样子……真是……可爱。
火光将他布满汗水的脊背拉出坚毅剪影,他因大声命令而起伏的胸膛……郭幼宁的心跳,仿佛也随着那密集的锤击声,一下、一下,越来越快,越来越清晰。一种混合着钦佩、信赖与一丝未明悸动悄然滋长,心弦在胸腔无声颤鸣。
……
直到天麻麻亮,李謜和郭幼宁才肩并肩拖着快要散架的身子挪回了都护府。
两人眼下青黑,步履蹒跚,活像被霜打蔫了的茄子。
廊下,满头白发的郭老爷子正迎着晨光吐纳,目光如鹰隼般扫过两人,眉头立刻皱成了川字。
他慢慢踱步过来,眼神在李謜蜡黄的脸和自家孙女困顿的眉眼间来回审视,最终停在李謜身上:“彻夜未归,形销骨立!少年郎,纵有千般…‘兴致’,也当知‘ 张弛有度,方为养身之本 ’。如此不知节制,莫说你这尚未痊愈的箭伤,便是铁打的身子也熬空了!”
李謜耷拉着眼睛困得不行,只捕捉到“箭伤”、“身子熬空”几个词。
他强打精神,把胸脯拍得砰砰响,扯着沙哑的嗓子嚷道: “老爷子您放一百个心!那点小伤早好利索了!瞧我这身板,杠杠的!莫说一晚,再熬三天三夜都不带喘的!”
郭昕听他如此“不知悔改”,还夸耀“身板”,老脸一沉,胡子都抖了抖。
他转向满脸通红的郭幼宁,语气带着痛心疾首的暗示: “宁儿!你…你素来知书达理,怎也不知规劝?‘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 ’!焉能由着他这般…这般‘蛮干’?纵容便是戕害!殿下身子骨要是出了问题,爷爷唯你是问!”
郭幼宁被爷爷这接二连三、越来越离谱的暗示气得七窍生烟,又羞得无地自容。她急得连连跺脚,声音都带了哭腔: “爷爷!您…您越说越偏了!天日可鉴! 昨夜我和他是在工坊!他为督造新装备,费尽心机!孙儿与诸多匠人、军士同在, 搬铁料、试机括、观火候,片刻未曾懈怠!此乃军国正务!岂是…岂是您所想那般…不堪之事! ”
“这样……爷爷错怪你们了。”
郭昕老脸微红,幸好皮厚。
“爷爷!!!”
郭幼宁羞愤欲绝,带着委屈。
就在这时,一位从工坊回都护府干活的老工匠,恰好听到最后几句,顺口插话道: “是啊老将军!殿下和郭小娘子昨夜在工坊熬了一夜!亏的是年轻人身板子硬……你们年轻人呐,要注意身体,别累着……”
郭昕眼睛瞪得溜圆。
郭幼宁发出一声又羞又恼的呜咽,转身嗖地冲回了婚房,“砰”地一声死死关上了门!
李謜瞬间明悟!
“我的老天爷……” 李謜强忍笑意,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咧开一个痞痞的弧度。
郭昕看着李謜这古怪的笑容,情不自禁地问道:“呃……殿下,宁儿她……”
“哎呀呀~~爷爷!您大白天的也得给宁儿留个面子嘛,女孩子脸皮薄,您怎么可以当着我的面……” 李謜向他挤眉弄眼道。
郭昕被他这态度弄得一愣,老脸古怪地抽了抽:“老…老夫担忧殿下身体操劳过甚,有伤根基!此乃…”突然,他猛地一拍脑门,恍然大悟:“噢,老臣明白,老臣明白……是老臣糊涂了……”
“哈哈,明白就好,爷爷果然通情达理!”他打了个长长的哈欠:“啊……熬了一宿,骨头都酥了。爷爷,我先去里头打个盹儿,补补精神。待会儿醒了,我可有正经话要跟您商议那新装备的事儿。”
“好好好!殿下快去!快去!” 郭昕忙不迭地应声,脸上挂着慈祥且体贴入微的笑容,侧身让开半步,甚至微微躬身,朝着房门做了个“请”的手势,“议事不急,不急!殿下当务之急是好好歇息,务必恢复元气!老臣就在议事厅恭候,殿下睡到日上三竿也无妨!”
“那就一会儿见!” 李謜笑嘻嘻地应着,转身就向那紧闭的房门走去,手指刚碰到门板……
只听房间里传来一声又羞又急的尖叫: “李謜!你敢进来试试!!我…我跟你拼了!!!”
李謜的手尴尬地停在半空,摸了摸下巴,脸上非但没惧色,反而笑意更深。
他转过头,朝着郭昕无奈地耸了耸肩膀,摊开双手,做了个“您看,脸皮太薄就是这样”的搞怪表情。
郭昕看着紧闭的房门,听着孙女那明显是“羞恼”而非真怒的尖叫,再看看李謜那副“得了便宜还卖乖”的痞笑,脸上也浮现出一抹极其富有深意、饱含理解和鼓励的笑容。
他捋着胡须,对着李謜眨了眨眼,一副“女人嘛,哄哄就好”的过来人神态。
嗯,有时候,男人之间……还真是挺有默契的!
有时候,这种默契,可以跨越年龄和代沟!
……
“吱呀……”
大门居然没上栓。
李謜一推而进。
婚房内光线略暗,空气中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郭幼宁身上的淡淡馨香。
只见郭幼宁背对着门,直挺挺地坐在床边,像一尊绷紧了弦的弓弩。听见门响,她肩膀明显一缩,却没回头,只有那攥着裙角的手指捏得指节发白。
第26章 新娘到底应该怎样?
“嘿嘿,”李謜反手轻轻带上门,搓着手,脸上挂着讨好的笑容,“幼宁?生气啦?别气嘛,老爷子也是关心则乱……” 他一边打着哈哈,一边小心翼翼地蹭到床边,目光不由自主地就被那纤细却绷紧的腰背线条吸引住了。
“出去!”
“诶,别呀!” 李謜立马叫屈,“累了一晚,让我睡一觉嘛!你看这床,这么大这么宽敞……”
“哼!” 郭幼宁猛地转过头来,一张俏脸红晕未褪,杏眼圆睁,带着羞恼和杀气,“你自己出去还是我把你踢出去?!” 她作势就要抬腿。
“哎哎哎!别冲动!君子动口不动手!”李謜敏捷地往后一跳,双手做投降状,脸上却还是笑嘻嘻的,“幼宁将军息怒!有话好说,有话好说嘛!你看咱们熬了一宿,眼瞅着就要散架了,站着多累啊?咱能不能……先坐下说?”
他指了指床铺,又指了指自己快要支撑不住打晃的腿,“再站下去,我真要趴地上了,到时候还得劳烦你把我拖上床,多费劲啊!”
郭幼宁看着他眼下的乌青和确实摇摇欲坠的样子,紧绷的嘴角几不可查地松动了一丝丝。她咬着唇,瞪着他,像是在进行激烈的思想斗争。
最终,大概是看他实在可怜,也可能是想到爷爷在外面可能竖着耳朵听动静,她极其不情愿地、带着施舍般的语气,冷冷道:“坐……可以!但只准坐床边!离我三步远!不准贴过来!更……更不准……” 后面的话她实在说不出口,脸又红了几分。
“得嘞!谢郭大将军开恩!”李謜如蒙大赦,立刻在床榻最边缘、距离郭幼宁最远的地方小心翼翼地坐下,半边屁股悬空,姿势别扭又滑稽。
房间里陷入一种奇异的安静,只剩下两人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郭幼宁依旧保持着僵硬的坐姿,侧对着李謜,眼观鼻鼻观心。
李謜则偷偷活动着酸痛的脖子,眼神却不受控制地往旁边瞟。
晨光透过窗棂的缝隙,柔和地勾勒出郭幼宁的侧影。
她脱去了盔甲,只穿着贴身的素色寝衣。
熬了一夜,发髻早已松散,几缕乌黑的发丝慵懒地垂落在雪白的颈侧。
那寝衣的布料柔软,此刻因她微微含胸收肩的防备姿态,反而更清晰地映衬出胸前饱满优美的起伏弧度,顺着纤细得不盈一握的腰肢向下,又在臀胯处划出惊心动魄的曼妙曲线。那曲线,仿佛带着无形的钩子,牢牢钩住了李謜的眼球,让他心跳如擂鼓,口干舌燥。
“咕咚……”寂静中,李謜咽口水的声音清晰得吓人。
郭幼宁身体猛地一颤,像受惊的小鹿,警惕地转过头,正对上李謜那直勾勾、仿佛黏在她身上的灼热目光。
她瞬间明白了他在看什么,羞恼几乎要冲破天灵盖:“李!謜!你那双狗眼往哪儿看呢!”她抄起手边一个软枕就砸了过去。
“哎哟!”李謜被砸了个正着,不仅不恼,反而顺势夸张地倒在床上,抱着软枕滚了半圈,嘴里嚷嚷着,“冤枉啊!幼宁!这能怪我吗?你看看你,长得这么好看……我是个正常男人又不是柳下惠!看到自己新婚娘子这么……这么撩人,多看两眼怎么了?人之常情嘛!”
“你!你还有理了!”郭幼宁从小到大哪里听过这些歪理,听得面红耳赤,胸口起伏,那曲线在李謜眼中越发惊心动魄。
她指着门口:“再胡说八道,现在就给我滚出去睡地上!”
“好好好……不看就不看,我睡地上,我睡地上……”李謜这次出奇地听话,不再嬉皮笑脸地纠缠,决定以退为进。
他嘴上答应得干脆,动作也麻利,顺势就从床边滑溜下来,一屁股坐到了冰凉的地板上,发出“咚”一声闷响。
龟兹地势高,气候本就干燥,地上铺着厚实的毡毯,并不潮湿,但深秋的寒意还是透过毡毯丝丝缕缕地渗上来,瞬间激得李謜皮肤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他夸张地搓了搓胳膊,嘴里小声嘟囔着:“嘶……还真有点凉飕飕的……”
然后也不看郭幼宁,双臂枕在脑后,一条腿曲起,大大咧咧地躺了下去。
“你……”郭幼宁见李謜真的言出必行,毫不拖泥带水地躺到了地上,反倒愣住了。她指着门口的手指僵在原地,一时竟有些不知所措。
房间里陷入了诡异的寂静。
郭幼宁依旧僵立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那个身影。
他……就这么睡了?
真睡地板上了?
我刚才怎么了?我只是说说而已……
我干嘛这么大的火气?
他只是一逞口舌之快,也没有对自己……就算对自己毛手毛脚,其实也没什么,他是自己的夫君!
他箭伤初愈,在工坊熬了大半夜也是事实。
虽说他那眼神和话语着实可恶,可……可让他睡在地板上,是不是……有点过了?
别人家的新娘……新婚是怎么做的?
这个念头钻进郭幼宁的脑海,让她心头莫名一跳。
她虽是将门虎女,却也并非完全不通人情世故。
寻常夫妻相处之道……洞房花烛,红绡帐暖……似乎从来没有听说新婚头一夜新娘就把新郎官赶下床睡地板的奇闻,这要是传出去……爷爷的脸往哪儿搁?别人会怎么说她郭幼宁?
自我反省开始萌芽。
将门虎女的责任是保家卫国,是弓马娴熟,是临危不惧!
可作为他的娘子呢?似乎意味着另一种责任。
她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又缓缓松开。看着地上那个蜷缩着、显得格外“可怜”的身影,一种混合着负疚、茫然和一丝丝不忍的情绪,如同藤蔓般悄然缠绕上来,让她竟有些……无所适从了。
歉意、负罪感悄然充满了她的心房。
“哎呀,什么东西硌着我……”李謜小声嘟囔了一句,吓得郭幼宁差点蹦了起来。
李謜翻了个身,手伸进怀里一阵掏摸,然后“哎呀”一声轻呼,一个金灿灿、镶嵌着小宝石、精致小巧的花冠被他“不小心”从怀里掏了出来,叮铃一声落在了两人之间的锦褥上。
第27章 你喜欢我吗?
晨光透过窗纸,柔和地洒在那鎏金小花冠上,折射出温润而熟悉的光芒。
郭幼宁一双眼睛瞬间被那枚小花冠牢牢攫住。
她的呼吸仿佛停滞了一瞬,长长的睫毛剧烈地颤抖了几下。
“你……你还留着它?” 她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轻颤,所有的冰冷和戒备在这一刻如同春阳下的薄冰,悄然碎裂。
昨日的画面瞬间涌入脑海:殿下即将踏上征途,她顾不得羞涩,几乎是粗暴地将这个从小戴着的、象征平安吉祥的小花冠塞进他冰冷的铠甲缝隙里,丢下一句让自己现在想想还面红耳赤的话:“我的东西!不许丢!”
那是,那是人家有些冲动脱口而出的……
李謜翻过身来,挠了挠头:“啊?你说这个啊?”他用手指捏起那枚小花冠,动作带着几分粗手粗脚的笨拙,却又透着一种珍视,“昨儿个你塞给我的时候,凶巴巴的,跟要咬我似的。你的东西,我就算是舍去命,也不会丢……”
“你……”郭幼宁被他那句“舍去命也不会丢”噎了一下,刚想习惯性地瞪眼,可目光触及他手中那枚在晨光下闪耀的小花冠,看着他笨拙却珍视地把玩的样子,心尖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又酸又软。
她再也忍不住了!
“呜……”一声压抑的呜咽从她唇边溢出,她猛地扑了过去!如同倦鸟归巢,一头扎进了李謜的怀里!
李謜猝不及防,被这温香软玉撞了个满怀,胸腔里的气差点被挤出来,整个人都懵了。
他只感到怀里的娇躯在微微颤抖,温热的湿意透过薄薄的寝衣浸润了他的胸膛。
“李謜……李謜……”郭幼宁把脸深深埋在李謜的脖颈间,滚烫的泪水无声地流淌,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再也不见了平日的英气和锋利,只剩下一种近乎无助的依赖和委屈,“我不要你舍去命去……傻瓜……如果能保命,你丢了它都成……”她用力地环抱住李謜的腰,全身抖动着。
她从小在安西长大,看惯了生离死别,时常有老兵昨日还和她有说有笑,明日就再也不见了,好多人连尸骨都寻不到。
她最怕别人说就算舍去命也值这句话,尤其是李謜,他们是拜过堂的夫妻!是她郭大校尉,吐蕃人眼中女煞星的夫君!这辈子,她不允许李謜出任何事!他要陪自己白头到老!
李謜僵硬了片刻,随即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和巨大的成就感瞬间充斥了四肢百骸。
他笨拙地抬起手,犹豫了一下,试探性地轻轻落在郭幼宁微微颤抖的背上,感觉到怀中人似乎并无抗拒,反而抱得更紧了,他才敢稍稍用力,用一种生疏却无比珍重的力道,环抱住她。
“好啦好啦,不哭不哭,”他用这种哄小孩似的语调说话,幼宁是自己的妻,以后相伴相随,他不允许她伤心难过。
“我知道,我都知道!我费尽心思弄出这些东西,都是为了在沙场上极大地杀伤敌人,保护自己人的。你夫君我……身份尊贵的很……还有神灵保佑,怎么会轻易送命?”
他笨拙地拍抚着她的背,像安抚一只炸毛后终于肯靠近的小猫。
“不许你这么说!”郭幼宁在他怀里抽噎了几声,伸出手来捂住他的嘴。
此时,郭幼宁陷入了爱的漩涡。
首先她是女人。
女人一旦陷入了爱情,智商就大打折扣。
智商暂时离线,是小女儿家的天性。
她吸了吸鼻子,沾染着泪光的睫毛扑闪着,眼神迷离而柔软,完全褪去了平日的锐利,只剩下纯粹的依赖和好奇。
她看着李謜的眼睛,声音带着刚哭过后的软糯和一点点怯生生的试探,问出了那个在心头盘旋了许久、堪称“白痴”的问题:
“李謜……”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揪紧了他胸前的衣襟,“你……你喜欢我吗?”
“啊?喜欢,当然喜欢!”李謜正沉浸在成功安抚佳人、怀抱温软的巨大喜悦和成就感中,整个人飘飘然的,冷不丁听到这直击灵魂的一问,几乎不假思索,脱口回答。
“哼啊,你居然想都没想就回答!”果然,郭大小姐长了个恋爱脑,简直和现代女孩子没什么两样。
“呃……让我想想看……”哄女孩子开心是世纪难题,李謜也没有很好的办法。
“这还要想的吗?”
“不是……你说我到底想还是不想啊!”
“你说呢?”
“呃……”李謜神情一滞,如果回答不好,那估计下一秒就得被她从窗户扔出去!
郭幼宁看着他瞬间呆滞、张口结舌、仿佛被点了穴道的样子,刚才那种柔软依赖的感觉一下子被不满取代。
她柳眉一竖,恢复了点女将军的威严,揪着他衣襟的手指用力晃了晃:“问你话呢!哑巴啦?还是……还是你根本就是看我笑话?” 她越想越委屈,眼圈又开始泛红。
“不不不!不是笑话!绝对不是!”李謜被她晃得魂飞魄散,脑子一片空白,以往的伶牙俐齿、插科打诨全都不翼而飞。他急得汗都冒出来了,眼神慌乱地四处乱瞟,最后猛地定格在手里攥着的那枚小花冠上!
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他把那枚沾着他掌心汗的小花冠举到两人眼前,语无伦次地嚷嚷起来:“喜……喜欢!怎么不喜欢!你看你看!”
他指着小花冠,思路瞬间清奇,“你看它!圆不溜秋的!扛造!跟你似的!打吐蕃的时候,刀啊箭啊的,它愣是一点漆都没掉!就跟你在城墙上似的,贼扛造!定海神针似的!”
郭幼宁:“……”
扛造?这是形容姑娘的吗?!
“还有你看这宝石!”李謜越说越离谱,指着上面镶嵌的小石头,“亮晶晶的!晃眼睛!跟你瞪我的时候一样!贼有劲儿!一看就不好惹!”
郭幼宁嘴角抽搐:“……”
“还有还有!”李謜搜肠刮肚,目光扫过她微肿的眼睛,“你看这金子!黄澄澄的!暖手!像……像你刚才哭鼻子的时候,眼泪水也是热的……烫得我心口疼!”
第28章 炸裂的回忆
他最后这句倒是带了几分真实的笨拙和心疼。
郭幼宁先是错愕,随即是哭笑不得,最后“噗嗤……”一声,她终于忍不住破涕为笑,又羞又恼地狠狠捶了他胸口一下:“李謜!你就是个混蛋!大笨蛋!哪有你这样夸人的!”
骂归骂,可那埋在他胸口的脸上,却悄悄绽放出一个比那鎏金花冠还要璀璨动人的笑容。
拳头是真的重,女煞星的名号不是吹出来的!
李謜被她捶得龇牙咧嘴,但看到她笑了,心里一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也跟着傻呵呵地笑起来,只觉得怀里的温软比那稀世珍宝还要珍贵千万倍。
她是自己的妻啊。与她相拥,一股前所未有的安全感油然而生。
李謜心头一热,豪气顿生:问这世间,谁敢欺我李謜?我娘子第一个饶不了他!
……
孤男寡女,独处一室。
旖旎之气,油然而生。
烛火摇曳,映照着她染上红霞的肌肤和慵懒依偎的姿态,李謜只觉得一股热流直冲头顶。他心猿意马起来,目光不由自主地在她松散的衣襟处流连,那细腻的锁骨线条仿佛带着无形的钩子。
不过,不得不说,唐装的确好看,但脱起来实在是麻烦。
李謜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有些发干,目光望着层层叠叠的交领襦裙,外罩的轻纱半臂,还有那细细密密、不知绕了多少道才系紧的腰带……看着是典雅庄重,美轮美奂,但此刻在他眼里,却成了累赘。
他突然想起《大话西游》里至尊宝手忙脚乱解不开紫霞仙衣的模样,嘴角不由自主地挂起了一丝自嘲又无奈的笑容……
郭幼宁看着他突然傻笑的模样,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笨……笨蛋……”
“真热!”
突然,她伸手解开一个结扣。
……
“夫君,”郭幼宁像只慵懒又机敏的小猫,腻在他怀里,指尖无意识地把玩着他衣襟上的褶皱,“我忽地想起野狼燧那夜,那戴着青铜面具的吐蕃人嘶喊着‘太子孽种……杀!’原来……”
她抬起头,杏眼里映着跳跃的烛火,也映着深不见底的惊疑,“他们追杀的是你!他们为何要追杀你?这次他们来攻打龟兹城,也是冲着你来的吗?”
“太子……孽种……”
这四个字,如同淬了世间最毒寒冰的锥子,裹挟着野狼燧那夜的腥风血雨,毫无怜悯地狠狠扎进李謜的脑海深处!
“呃啊——!”
剧痛!
撕裂灵魂般的剧痛毫无征兆地在他颅腔内炸开!
李謜猛地抱住了头,仿佛无数被封存的、带着尖刺的记忆碎片正被这四个字疯狂搅动、穿刺、翻腾!
他头痛欲裂,眼前发黑,破碎的画面裹挟着冰冷彻骨的恐惧与深入骨髓的背叛感,排山倒海般汹涌袭来,瞬间将他淹没:
太原王氏!
一张模糊却深深烙印着温婉与无尽哀伤的女子面容骤然清晰!
那是他的生母!那双秋水般的眼眸里,盛满了被强行割裂骨肉的痛苦与绝望!
接着,一个冰冷刺骨的场景轰然撞入脑海:
父亲李诵——太子李诵——紧紧攥着他幼小的手,将他生硬地拖拽到高高在上的皇祖父德宗皇帝面前。
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严厉,甚至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快!喊父皇万岁!”
他吓得浑身冰凉,以为父亲疯了。可当他惊恐地抬头,看到的却是皇祖父李适那双充满了威严、审视,以及……一种近乎贪婪满足的期许眼神!
那一刻,幼小的他瞬间明白了:父亲没疯!是这个龙椅上威严的“父皇”,这个主宰天下的爷爷,用他那至高无上的意志,强行夺走了他这个嫡次子!
父亲……是迫不得已!拿亲生儿子献祭,换取那摇摇欲坠的储位稳固!
就在他用稚嫩的童音喊出那声“父皇万岁”的刹那,他眼角的余光清晰地捕捉到侍立在皇帝左右的宦官们!
窦文场、霍仙鸣……那些苍白无须的脸上,瞬间掠过毒蛇般阴冷的嫉恨!
他们的眼神冷冷的,死死盯在他身上!
仿佛,他是闯入狼群、被群狼觊觎的肥嫩羔羊!
……
漆盘里乌沉沉的药碗被宦官“恭敬”地奉上,哄骗是“延年益寿的仙丹”;无人角落,带着诡异甜香的糕点被强行塞入口中;随之而来的是身体莫名的虚弱、惊悸、彻夜难眠……冷汗浸透锦被的无数个长夜!
……
“陛下!雍王(李謜被过继后封为雍王)聪慧异常,常与太子私下密谈,恐有……”
“雍王似对圣体多有怨怼,言陛下夺其父子天伦……”
“太子殿下近来对雍王……过于亲近了……”
一桩桩莫须有的罪名,如同附骨之蛆,一点点啃噬掉皇祖父的信任,将他推向孤立无援的悬崖!
而皇祖父看他的眼神,也从最初的期许慈爱,一点点变得冰冷、猜忌、充满审视!
是谁?是谁在源源不断地向皇祖父灌输这些置他于死地的毒言?
是那些阉狗?还是……藏在更深处、更为可怕的黑影?
……
画面一转,是太子父亲李诵!
这位储君早已不复往日风采,面容枯槁,眼神里充满了疲惫、恐惧和……一种近乎麻木的绝望!
一次隐秘至极的相见,父亲紧紧抓着他的肩膀,手指几乎要嵌入他的皮肉,声音嘶哑颤抖,带着前所未有的惊惶与无能为力:“謜儿……快走!离开长安!走得越远越好!他们……他们要你死!孤……孤护不住你了!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那一刻,李謜看到了父亲眼中深不见底的悲哀和无力——父亲知道有人要害死他,却连对手是谁都不敢明言,只能绝望地让他逃亡!
……
紧随其后是混乱、颠簸、充满死亡气息的画面!在李景略拼死护卫下,伪装成商队仆役,仓皇逃离那座吃人的长安城!
然而,追杀如影随形!
黄沙漫天的驿道,冰冷的弩箭破空而来;荒芜的山谷,蒙面的杀手骤然扑出;护卫一个个倒在血泊中,用生命为他争取一线生机……一路向西,向西……直至最终抵达龟兹,力竭倒下,记忆戛然而止……
第29章 天王老子来了我也替你挡住
脏腑撕裂般的绞痛再次袭来!
眼前是无边的黑暗……最后定格的,是母亲王氏那双眼睛!
那双充满了无尽凄婉、被命运彻底碾碎、如同淬了剧毒钩子般的绝望眼神!
“謜儿……我的謜儿……”声声泣血的呼唤,穿透时空……那眼神穿透生死,狠狠刺穿了此刻李謜的灵魂!
原来所谓的“长安暴毙”,不过是他远离长安后,在龟兹被追杀者最终投毒害死的结局!长安城内,他早已是“该死”的“死人”!
“轰——!!!”
记忆的闸门在这一刻被“太子孽种”这四个字彻底轰开!
所有的痛苦、屈辱、背叛、被至亲当作棋子牺牲的绝望、被无形黑手构陷追杀的恐惧、被阉人日夜戕害的折磨、父亲那绝望的警告、逃亡路上的九死一生……如同积压了万年的火山熔岩,瞬间喷发,将他彻底吞噬!
“我曹——!”李謜浑身猛地一哆嗦,冷汗如同瀑布般瞬间湿透了衣背,彻骨的寒意让他牙关都在打颤。
擦!
全他妈明白了!
长安城,那个金碧辉煌的囚笼,压根儿就是他妈一个一点就炸的火药桶!
心力交瘁、疑神疑鬼的皇帝老儿李适;如履薄冰、朝不保夕、甚至连亲生儿子都无力庇护的太子爹李诵;还有那群手握重兵、门生故吏遍布天下、欲将他这个不听话的皇子置于死地的阉党宦官们!
在那些饿狼眼里,宗室子弟全他妈是摆在案板上的肥肉,可以随时被他们宰割!
去他娘的天潢贵胄!
去他娘的雍王!
亲娘王氏,那个温婉贤淑的太原贵女,就这么眼睁睁看着儿子被夺走、被构陷、被追杀,生生被逼到形销骨立!
而他这个“雍王”,变成了史书上轻飘飘一句“十八岁暴薨”!
是被那些藏在暗处的敌人,勾结阉党,硬生生害杀的!
父亲那句“孤护不住你了”的哀鸣,此刻回想,字字泣血,充满了对那无形黑手的恐惧!
现在!全他妈串起来了!
难怪吐蕃人要骂自己“太子孽种”!
难怪他们要千里追杀!
根本不是什么吐蕃的疯狂复仇!
是长安!
是那群藏在阴影里的魑魅魍魉!
重金买通了吐蕃的亡命之徒!
他们要斩草除根!
要让他这个被历史“暴毙”掩盖的隐患,彻底从这个世界上消失!永绝后患!
“我擦!!!”
李謜双目赤红,猛地一掌重重拍在案几上,震得烛火狂跳!
一股狂暴的戾气冲天而起,几乎要掀翻屋顶!
“老子之前还他妈真以为自己是天潢贵胄,命中注定要回那长安城!结果呢?!”
“结果老子这个嫡次子,就是个被亲爹无力保护、被幕后黑手买凶追杀、被阉狗构陷毒杀、连死都要死在千里之外龟兹的——‘孽种’?!”
“狗日的贼老天!”
他仰天低吼,胸腔里翻涌着焚尽八荒的怒火与刻骨的恨意!
“呼……”一口灼热的气息喷出,李謜的眼神却在极致的愤怒之后,沉淀为一种令人心悸的、冰冷如万载玄冰的杀意。
那杀意如同无形的风暴,在瞳孔深处酝酿。
“好!好得很!”他缓缓抬起头,嘴角勾起一丝狰狞到极致的弧度,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地狱深处磨砺而出,带着铁锈与血腥:“我命——由我!不由天!更不由长安城里那群不敢露面的魍魉!”
“窦文场、霍仙鸣……你们这群阉狗……还有你们背后那个藏头露尾的东西……”他咬着牙,暂时只能锁定这些明面上的爪牙。
“都给老子——洗干净脖子等着!”
“老子会一寸一寸碾回长安!把你们施加在我身上、我母亲身上、我父亲身上的痛苦……”
“百倍!千倍!万倍地——奉还!”
“我会把你们——一个一个揪出来!”
“不管你们是谁,躲在多深的阴影里……”
“血债——”
“必须——血偿!”
就在李謜心魔噬魂、戾气冲天之时。
“啪!”
一声清脆响亮的耳光,如惊雷炸响,狠狠印在李謜的左颊之上!
力道之大,让李謜的头颅都猛地一偏!
一切归于寂静!
李謜的狂暴戛然而止。
他捂着脸,脑子一片空白。
他抬眼,看到了柳眉倒竖、杏眸含煞的郭幼宁,看到了她眼睛里的锋芒。
她腰背挺直如标枪,周身气势骤然凌厉,如同出鞘的利刃。
“李謜!醒醒!”她娇叱一声,字字如掷地冰棱,“瞪大你的眼!好好看清楚!我是郭幼宁!你魔怔了!”她眼神锐利如鹰隼,紧紧锁住李謜的视线。
不等李謜反应,她素手如电,猛地攥住李謜胸前衣襟,将他拉得更近:“听着!此地是龟兹!是我郭家!你是我郭幼宁的夫君!若有哪个不开眼的魑魅魍魉敢当真害你半分——”
郭幼宁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沙场特有的森寒杀气,一字一顿,斩钉截铁:“管他是吐蕃悍将,还是长安奸宦!老娘手中这杆枪,定戳他个窟窿对穿!天王老子来了我也替你挡住!懂了吗?!”
郭幼宁斩钉截铁的话,瞬间冲散了李謜脑中最后的混沌!
颊上火辣辣的痛感依旧清晰,但更清晰的是郭幼宁眼中凛冽如寒锋的杀气!
“嘶……娘子……你这巴掌……还有这话……比千军万马的号角都提神……”他恢复了常态。
郭幼宁见他眼神澄净,神智归位,紧绷的心弦稍松,面色缓了下来道:“你方才那般模样,活脱脱像道观里的钟馗一样!那表情会吓死人的!”
她目光扫过他微肿的脸颊,眼底飞快掠过一丝心疼。
“娘子说得对!打得妙!骂得痛快!”
李謜却已从床上弹身而起,动作迅猛如猎豹,“我要真成了钟馗倒好!抓尽天下鬼魅魍魉!”
他三两下蹬上靴履,抄起外袍胡乱一披。
“你要去哪?”郭幼宁看他要出去,心里莫名有些失落。
“议事厅!立刻见爷爷!”
李謜已冲到门边,一把拉开房门,回头,目光灼灼,锐气逼人:“吐蕃之辱,长安之仇,靠吼叫赌咒断然无用!要活命,要雪恨,靠的是实力!我要将龟兹变成铁打的城池!安西军成为百战百胜之强兵!再无人敢觊觎我们安西四镇!”
第30章 天下商道尽汇于此
李謜猛地冲回来,一把抓住郭幼宁的手腕:“走!一起去见爷爷!我要与他议定治理方略!关乎你、我和所有龟兹军民的存身立命!”
郭幼宁被他拽得一个趔趄,看着他眼中重新燃起的斗志。她反手用力握紧李謜的手,柳眉一扬,英气勃勃:“走便是!啰嗦什么!见了祖父,你脸上这印子……”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带着煞气的弧度,“若祖父问起,便说是妾身替你驱邪醒神的‘军令状’!哪个敢嚼舌根笑话,老娘先戳他三百个透明窟窿练练手!”
“哈哈哈,这才是我李謜的娘们……啵……”
“嗯……讨厌!”
“真的吗?”
……
“殿下见老夫,必有要事。”郭昕看了看走路姿势怪异的孙女又看了看他,目光含着深意。
李謜老脸微红,避开郭昕的视线,故作镇定地转身走向桌边的陶壶。
“老将军请坐。”他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紧绷,拿起粗陶壶,亲自为郭昕倒了一碗清水。
郭幼宁此刻更是做贼心虚,在李謜身后几乎缩成了小小一团。把脸埋进李謜的后背,只露出一个乌黑的发顶,小手还悄悄揪住了李謜腰侧的一点衣料,那姿态完全是一副羞于见人、唯夫君马首是瞻的小媳妇模样。
“郭帅,”李謜稳了稳心神,目光炯炯,正式称呼道,“今日虽胜,斩其大将,但吐蕃人睚眦必报,主力大军一万五千人马接踵而来,敌军势大,不可不虑啊。”
郭昕一听,肃然点头:“老夫知道。安西军已是退无可退,老卒们皆已抱着必死之心,城在人在,城亡人亡。不过,殿下的震天雷,确是神物!殿下,您又有破敌良策不成?!”
“震天雷的确有用,但不能改变大势。”李謜话锋一转,指向安西舆图,“郭帅,您看。龟兹,乃至整个安西四镇,其价值何在?”
郭昕顺着他的手指望去,脱口说道:“安西,乃大唐西陲门户,控扼天山南北,为西域咽喉,乃军事重镇!”
“不止于此!”李謜摇了摇头,他的手指重重地点在龟兹的位置,然后向西划过疏勒、向北指向焉耆、向南划过于阗,最终画出一个巨大的十字交叉点。
“安西四镇,位于大陆中心!”李謜的手指重重敲击地图,声震屋宇,“丝路命脉在此交汇,四方辐辏!西通大食波斯的香料宝石,西南连天竺勃律,东南接中原腹地,北抵回鹘草原,南达吐蕃高原——天下商道,尽汇于此!”
郭昕呼吸不由得急促起来。
“郭帅!”李謜目光如炬,“欲保安西长久安宁,绝不能仅凭龟兹一城之固守!必须以龟兹为根基,夺回疏勒、焉耆、于阗!四镇相连,互为犄角,方能形成稳固的防御体系,重现安西都护府之威!”
“夺回三镇?!”郭昕心头巨震,这是多少安西将士埋骨他乡也未能实现的夙愿!这谈何容易!
“前日与大食、回鹘使者所议联合制衡吐蕃之事,”李謜目光深邃,“彼等未必真遣一兵一卒。外援不足为恃!但求其不与吐蕃沆瀣一气,趁火打劫,便算万幸!当务之急,唯有自强!”
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然强敌环伺,我辈陷于此等危局,如何方能破茧而出,强我自身?”
话音未落,郭昕身躯剧震,猛地肃然拱手,目光灼灼直视李謜:“殿下洞察!老夫洗耳恭听!”
此时,郭幼宁更是情不自禁,悄无声息地自李謜身后绕至身前,一双明眸定定地凝视着他,眼中闪烁着前所未有的灼灼异彩。
“第一步,”李謜斩钉截铁,声震屋宇,“必要将吐蕃豺狼逐出西域,光复我安西四镇之疆土!”
“殿…殿下,”郭昕喉头滚动,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这第一步…何其艰难!”他喃喃道,仿佛那千钧重担已压上肩头。
“要迈出第一步,首先要——”李謜陡然拔剑般将手臂凌空一挥,字字如金石交击:“彻底击溃论莽热!唯有粉碎其吐蕃精锐主力,方能震慑焉耆、疏勒、于阗守敌,亦能给那壁上观火、首鼠两端的回鹘、大食之辈…… 亲眼目睹雷霆之威!自此不敢再生觊觎之心,扬我天威于西域!”
郭幼宁心尖酥颤。夫君李謜的气质独一无二——温润如玉,眼底却藏着戾气;痞傲不羁,胸中竟有山河!这致命的矛盾,令她如饮毒药,迷醉不已。
郭昕胸中热血翻涌,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微颤:“殿下洞若观火!老夫……愧为安西都护,竟未能早察此局!殿下既已谋定全局,敢问击退吐蕃之后,安西未来,可有宏图?”
“经济当为先行!”李謜目光陡然锐利,斩钉截铁,“龟兹扼守要冲,坐拥地利,岂能任其虚置?我要将它打造成——天下财货聚散之地,西域第一商都!”
他指着地图,勾勒出蓝图:“设立榷场!吸引大食、波斯、回鹘、吐蕃、乃至天竺商人前来!抽取商税!”
“让商人们自愿把这里作为货物集散和中转的基地!他们停留越久,交易越多,我们抽的税就越多!”
“开发独一无二的商品!让商人们欲罢不能!不来都不行!”
“设计金库!可让商人自由存取!如此,他们可以放心在凶险的丝路上不必携带重金行走。”
“有了源源不断的商税和贸易利润,何愁没有兵饷?何愁不能募养精兵?何愁不能打造更精良的兵刃器具?何愁买不到好马?”
郭昕听得目瞪口呆,这些想法完全颠覆了他数十年戍边屯田固守的思维!他喃喃道:“是啊,钱……有了钱,确实……以前,老臣只知道屯田固守……”
“田要种!而且是要大力开荒,扩大田地面积!”李謜继续推进,“因为,农业是根基!但不是由安西军来耕田,而是要组织流民、退伍老兵等百姓来耕种。”
第31章 震撼
“西域绿洲众多,潜力巨大,不仅要屯田还要大规模兴修水利!我知道吐鲁番有先进的暗渠灌溉田地,我们可以派人去学,在整个西域推广,利用地势高低差,引天山雪水灌溉更多荒地!这样不仅可以保障军需民食!粮食充足,民心才稳,才能养活更多人,吸引更多商贾定居!”
他目光炯炯地看着郭昕:“郭帅,固守龟兹是死棋!唯有以攻为守,夺回四镇,同时大开商路,广纳财源,兴修水利,发展农桑,以商贸之利养精兵,以精兵之威护商路,形成生生不息的循环!如此,安西才能真正复兴,成为大唐西陲永远攻不破的堡垒,才是我献上的‘震天雷’之外,真正决胜未来的方略!”
议事房内一片寂静。只有火盆里木炭燃烧的噼啪声。
郭昕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位年轻的皇孙,又低头看看地图上那个被李謜赋予了全新意义的“十字路口”。老人布满皱纹的脸上,布满了极度的震撼,浑浊的眼中竟泛起一层水光。他猛地站起身,因为太过激动而身体微微颤抖。
“殿下之策,高瞻远瞩,老臣五体投地!然……欲夺回三镇,复安西全境,非有强军不可。龟兹现存戍卒,皆是百战余生的忠勇之士,然人数有限,补充艰难。朝廷……唉,府兵凋敝,内地援兵遥遥无期,纵有商税财源,无兵可募,亦是空谈啊。”他语气中充满了对府兵制彻底失效的无奈和对现实的清醒认知。
“郭帅所言,正是要害!也是府兵之制的弊端。”他条分缕析,直指核心:“内地均田制名存实亡,农户破产流徙,哪有余财自备鞍马刀枪,万里戍边?强征而来的,多是贫苦绝望之辈,士气低落,逃亡不断,何谈战力?”
“万里迢迢,士卒方至边关,水土未服,敌情未悉,役期已近,归心似箭。如此轮换,兵不识将,将不知兵,形同散沙,遇强敌焉能死战?”
“要求戍卒自备粮秣器械,实乃苛政!穷苦府兵,装备粗劣,衣甲不全,食不果腹,如何与吐蕃披甲精骑、大食重装步兵抗衡?此非驱羊入虎口乎?”
“安西孤悬,四面皆敌,非有常驻不换、训练有素、装备精良、令行禁止之强军,无以立足!府兵轮番之制,与此需求南辕北辙!”
郭昕沉重地点头,布满沧桑的脸上写满认同与痛心:“殿下洞若观火!此乃积重难返之痼疾!然……不用府兵,兵从何来?”
“安西早已被吐蕃隔绝,恐怕皇帝老儿都不知道安西军的死活。德宗皇帝之前不是给您一道旨意,赋您一切可以便宜行事之权吗?财源既开,兵费何愁?”李謜的声音斩钉截铁。
“郭帅,安西今日之困局,正是破旧立新之天赐良机!您既然让我全权负责,我就要在这安西四镇,彻底废除那早已腐朽、不合时宜的府兵征发旧制,推行全新的‘安西募兵制’!”
他起身,走到悬挂的简易舆图前,手指有力地点在龟兹的位置,仿佛要戳穿那无形的壁障,详细阐述胸中沟壑:“其一,核心在于招募真正的职业军士!只负责保家卫国,专司杀敌打仗!”
“这……恐怕,安西都护府养不住这么多兵吧。”郭昕担心道。
“兵不在多,贵在精。人多了,的确养不起。贪生怕死之辈、体弱多病之辈、唯唯诺诺之辈、软弱无力之辈,统统不要!从龟兹本地及周边牧民、未来收复的疏勒、焉耆、于阗三镇青壮里挑选招募!还有流民!亡命之徒,只要不是十恶不赦,皆可赦其罪,许其戴罪立功!”
“还可以选拔番兵子弟!对于那些真心归附的城傍蕃部,譬如某些回鹘、葛逻禄部落,择其部落中精悍勇武之子弟入军!给予优厚待遇,使其与我并肩作战,血火相交,方能真正融合为一!”
“然则,何以吸引他们效死力?靠空口承诺?不!”李謜猛地一挥手,斩钉截铁,“当兵都是为了养家糊口,为了升官发财!因此,必须厚待之!”
“每月发放足额、稳定的饷银!铜钱绢帛,真金白银,确保士兵与其家小生活无虞!其饷额,必远超内地府兵或寻常农户收入所得!我要让每个人都知道:‘足兵饷,安家室,死战无后忧!’”
“授田扎根!打乱编制!士兵服役满一定年限,或忠勇无过而光荣退役者,授予其本人或家属安西本地的田地!优先是新垦之地、收复的故土!让他们真正成为这片土地的主人,血脉相连,生死与共!战时若立殊功,土地即刻授予,甚至加倍赐予!打乱编制,汉胡儿郎混杂一起,使其不容易心生二心!高仙芝桓罗斯之战为何惨败,就是因为藩属军队临阵倒戈,我们要吃一堑长一智!”
“所有装备一概由都护府统一打造、配发!士兵无需自备!”
“设立‘安西讲武堂’!由我、幼宁、赵七、王校尉等人授课!对士卒进行高强度、严苛之操演!教授训练之标准,必令旧日府兵望尘莫及!”
“改变兵种。成立霹雳雷火营、重甲骑兵营、侦查谍报营、重装连弩营,以后还会有重炮火枪营……”说到这里李謜突然停住,心道,这个,以后再说吧,牛不能吹得太过火。
“以后要兵将相知!废除士卒固定于某位将领(校尉、都尉)麾下长期效命!士族和将领同吃同住,日久情深!‘将识兵,兵知将,生死相托!’……”
郭昕内心唯有二字。
震撼!!
这哪里仅仅是解决兵源匮乏的权宜之计?这分明是要锻造一支脱胎换骨、筋骨强健、魂魄炽烈的全新铁军!一支承载安西未来的铁血雄师!
“殿下!此制……此制直刺府兵沉疴之心脏啊!厚饷养其志,授田安其家,精甲利其器,严训强其骨,明赏激其心……环环相扣,步步为营!此乃强军之根本、必胜之大道!”老帅的声音哽咽了一下,他深吸一口气,对着李謜郑重无比地单膝跪地!
第32章 冰镇啤酒好喝吗?
“老臣郭昕,残躯虽朽,热血未冷!愿为殿下肝脑涂地,万死不辞!请殿下放手施为!安西都护府上下军民,必誓死追随,效死以报!”
议事厅里说了整整一下午,李謜说的口干舌燥。接着,又被郭幼宁拉着,去了趟校场,学了一个时辰的枪法,郭大小姐一丝不苟的教学,让李謜几乎是蹭着地皮挪回新房。他胡乱扯下沾满汗碱和黄尘的皮甲往地上一扔,整个人如同被巨锤夯过的土墙,“噗”地一声砸在胡榻上,震得榻腿都吱呀作响。
郭幼宁正背对着他,在铜盆边用力拧着一条湿布巾,水珠溅落在盆里,发出单调的滴答声。
李謜瘫在榻上,眼珠子转了两圈,落在自家娘子那被烛光勾勒得玲珑起伏的背影上。
他侧过身,支起一条胳膊,冲郭幼宁的背影道:“娘子~~~长夜漫漫,无心睡眠……你看,咱们是不是……嗯?”
郭幼宁拧布巾的手顿了顿,头也没回,声音清亮干脆:“不行。大敌当前,安西军上下需时刻枕戈待旦。你是主公,妾身虽是夫人,但同时身为将领。你我必须收敛心神,蓄养精血,以备不测!这等耗费元气、消磨精力之事,岂能肆意为之?” 她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军令口吻,顺手将拧好的布巾“啪”地搭在盆沿上。
“啊?”李謜没料到郭幼宁拒绝的如此干脆。
希望瞬间破灭!
李謜脸上那点猥琐的笑意僵住了,随即像被戳破的皮球一样瘪了下去。
他哀怨地瞪了一眼娘子那纹丝不动的背影,然后泄气地把自己重重甩回榻上,几乎是四仰八叉地摊开。
巨大的失落和更强烈的无聊感如同潮水般将他彻底淹没。
他仰面朝天,眼神空洞地瞪着头顶那片被油灯熏得灰扑扑、布满细小裂纹的夯土天花板。
“唉——————!”一声拖得老长老长,仿佛凝聚了前世今生所有憋闷和不甘的哀叹,从他喉咙深处、带着胸腔共鸣,无比沉重地滚了出来:“长夜漫漫,如何打发时间呐。忒无聊了!”
这位穿越者内心的空虚感如同沙漠里的夜风,嗖嗖地往骨头缝里钻。
郭幼宁端着一盆温水走进来,准备让他擦擦汗。
闻言,忍不住白了他一眼,嘴角却噙着一丝无奈的笑意:“叫唤什么?练枪时那股不服输的劲儿呢?才练了一个时辰不到,就这副惫懒模样,还想做顶天立地的大丈夫?”
“大丈夫?”
李謜有气无力地侧过头,看着自家娘子被汗水微微濡湿的鬓角和英气勃发的侧脸,幽幽道:
“幼宁啊,顶天立地的大丈夫,也是需要精神食粮的!你知道什么叫精神食粮吗?不是指你这盆水,也不是指厨房烤的羊腿……”
“精神食粮,吃的还是喝的?”
他看着窗外彻底暗沉下来的天色,龟兹城陷入一片寂静,只有远处更夫单调的梆子声隐约传来。
一股巨大的、源自灵魂深处的无力感彻底淹没了他。
“真想带你去我们那儿……”李謜幻想着牵着郭幼宁的手,在外滩看着东方明珠霓虹灯,跟着熙熙攘攘的人群看黄浦江。拥着她躺在床上一起看小电影。带着她去迪斯尼乐园坐过山车。拉着她一起打王者荣耀……
“哎,白天辛苦完了,晚上才是享受人生的开始!躺在柔软的沙发上——比这硬板床舒服一万倍!”李謜抚摸着微痛的膝盖感慨道。
郭幼宁拧干布巾,走过来,没好气地擦着他额头的汗:“又来了,什么精神粮食、沙发?长安都有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她轻哼一声,手指微微用力。
“哎哟!轻点轻点!”李謜夸张地叫唤,随即又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哎哟……真想喝几杯冰镇啤酒撸个串……或者去迪厅,年轻人凑在一起,灯红酒绿,光影晃得人眼花缭乱,音乐咚咚咚震得人心直跳!不认识的人也能一起举杯畅饮,欢声笑语,那叫一个热闹!不像现在,天一黑,整个龟兹安静地能听到自己心跳……”他翻了个身,脸朝下埋进枕头里,声音闷闷的。
郭幼宁停下了擦拭的动作,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埋在枕头里的后脑勺,眼神带着迷茫:“冰镇啤酒,很好喝吗?要不明日托路过的商队从长安带些回来?”
“那倒不用,长安没有。”
“哪里有?”郭幼宁好奇地问道。
“嗐……”李謜无从解释,抱着头说道:“改天,我试着做做看。你喝过就知道了。”
“嗯。”
郭幼宁把布巾丢回盆里,水花溅起。她刚想说早睡早起,目光却无意中扫过窗外——那里,廊下悬挂的一盏风灯,刚刚似乎被什么东西极快地遮挡了一下光线,投在窗纸上的影子晃动了一丝。
极其细微!快得如同错觉!但郭幼宁的神经瞬间绷紧!
那不是风吹的!是人的动作!
她的笑容瞬间凝固。
没有任何犹豫,她猛地向前一步,在李謜惊愕的目光中,整个人扑到了他身上!
“噗!”
同时,她檀口微张,朝着离她最近、也是照亮门口方向的那盏油灯用力一吹!
灯火应声而灭!
房间瞬间暗了大半,只剩下一盏角落里的油灯还在散发着昏黄的光。
“哇哦!”李謜猝不及防地被自家娘子温香软玉扑了个满怀,虽然胸口被撞得有点闷,但一股巨大的、难以言喻的狂喜瞬间冲昏了他的头脑!
转眼佳人投怀送抱,还主动吹灯?!
一股燥热直冲小腹!
他下意识地就想伸手环住郭幼宁的纤腰,声音都激动得变了调:“幼宁……”
然而,他预想中的热情回应并没有到来。
“嗯……郎君莫急!”郭幼宁趴在他身上,大声地模仿酒肆里胡姬的媚音!
那声音娇滴滴、软绵绵、带着夸张的颤抖和九曲十八弯的尾音,跟她平日清越的嗓音截然不同!简直是判若两人!
第33章 刺客夜袭
李謜浑身一激灵!那股热血“嗡”地一下直冲头顶,烧得他耳根发烫,浑身酥麻!
这反差太大了!太刺激了!
他完全懵了,大脑一片空白,只觉得怀里的身体香软动人,那刻意捏出来的媚音更是火上浇油,烧得他理智全无,只剩下最原始的冲动。
“幼宁…你…快…”他喉结疯狂滚动,声音嘶哑,手臂不由自主地想收紧。
就在这时,他猛地感觉到捂住自己嘴巴的那只小手用力收紧了一下!
指甲甚至微微嵌入了他的皮肤!
同时,郭幼宁的身体在他怀中瞬间绷紧,不是动情的柔软,而是紧绷的弓弦!充满了蓄势待发的、冰冷的爆发力和杀机!
“有刺客!”郭幼宁耳语道。
如同被一盆冰水兜头浇下!一股寒气从脊椎骨瞬间窜遍全身,将他那点刚刚燃起的燥热瞬间冻结!
说时迟那时快。
“咔嚓!”
“嗖!”
“噗嗤!”
正前方木窗伴随着粗暴的木料碎裂声!一条的彪悍身影,手持沉重的弯刀破窗撞入!刀光凄厉,带着斩断一切的气势,直劈仰躺着的李謜咽喉!快!狠!绝!
同一扇破碎窗户的侧下方阴影处,几乎紧贴着彪形大汉的腿边,一道矮小精瘦的身影,无声无息地钻入!他手中一柄闪烁着幽蓝寒光的细窄三棱刺,阴毒刁钻地刺向李謜毫无防护的腋下软肋!无声!致命!
房门爆裂,一柄精钢短匕不带丝毫破风声,却带着刺骨的寒意,精准无比地扎向正扑在李謜身上、背对房门的郭幼宁后心!时机、角度拿捏得很准!
李謜瞳孔骤缩!
电光石火!
郭幼宁在李謜胸口弹起,猛地向左前方(面对破窗刺客的方向)旋身翻滚!
在她翻滚的刹那,修长的手指已如鹰爪般探出,精准无比地抓住了榻边矮几上那把锋利障刀(一种唐军近身短刃)!
刀光乍现!
“当——啷!!!”刺耳的金铁交鸣在狭小空间内炸响!火星四溅!
郭幼宁左手反握障刀,以刀背为支点,硬生生架住了那刺客致命的一刀!
巨大的力量震得她手臂发麻,但她障刀顺着弯刀下滑卸力的同时,刀锋以一个刁钻的角度向上反撩,直削对方握刀的手腕!吐蕃武士怒吼一声,不得不撤腕后退半步!
郭幼宁的右腿如同蓄满力的铁鞭,带着狂暴的劲风,狠狠向后蹬踹!
目标正是从正门撞入的刺客!
“嘭!!!”那名刺客哪里算得到?正好踹中胸口,惨叫着口喷鲜血倒飞出去,手中短匕当啷落地!
电光火石之间,那道幽蓝的毒刺,距离李謜的肋下已不足一尺!
死亡的气息冰冷刺骨!李謜头皮炸裂!
“我靠!”他发出一声怪叫,身体在极度恐惧下爆发出惊人的潜力。
他顾不上任何形象,猛地向郭幼宁翻滚后留下的空隙——右侧玩命翻滚!
身体重重摔下胡榻!
“嗤啦!”
一声布帛撕裂的锐响!
那幽蓝的毒刺险之又险地贴着他的肋侧皮肤擦过!冰冷刺骨的寒意激得他汗毛倒竖!
单衣被撕裂开一道长长的口子!万幸!毫发未伤!
那矮小刺客眼中凶光更盛,矮身如影随形,紧追滚落的李謜!
“滚!”郭幼宁清叱如雷!
她踹飞门后刺客后,旋身之势带动身体站定。
左手障刀格挡住另一名刺客的劈砍。
然而!面对紧贴地面追击李謜的矮小刺客,左手障刀被牵制,距离稍远,眼看救援不及!
千钧一发之际!
郭幼宁目光如电扫过身侧!榻边矮几上,有一个铜壶!
没有丝毫犹豫!郭幼宁闪电般探手,五指如铁钳般牢牢抓住了青铜壶!
拧身!挥臂!
将沉重的铜壶如同一个巨大的流星锤,朝着那贴地追击李謜的矮小身影的后腰脊椎处,狠狠抡砸了过去!
“呜——!”
铜壶发出沉闷的呼啸!壶身在空中甚至带出了一道残影!
矮小刺客的全部心神都锁定在滚落的李謜身上,志在必得!
根本没料到后方飞来如此蛮横的“凶器”!
等他感觉到背后恶风袭来,已经太晚了!
“嘭!”
“咔嚓!!!”
一声沉闷到令人心悸的撞击声伴随着清晰的骨骼碎裂声响起!
沉重的铜壶结结实实砸在了矮小刺客的后腰!
撞击的力量之大,让刺客的身体瞬间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折叠扭曲!
他整个人如同一个破口袋,被狠狠砸飞出去!口中喷出的鲜血在空中形成一片妖异的血雨!
“呃啊——!”矮小刺客发出一声短促凄厉到变形的惨嚎,身体失控地撞向墙壁!
而此刻,刚刚摔下胡榻、滚到墙角的李謜,惊魂未定,手忙脚乱中下意识地摸向自己习惯性放在榻头的横刀刀鞘!手指刚触碰到冰冷的刀柄——
看着刺客心有不甘、恶狠狠地盯着自己,李謜突然恶从胆边出:“我去你大爷的。”
“噗嗤!”一声沉闷又令人牙酸的碎裂声响起!
李謜连刀带鞘结结实实地砸在了矮小刺客的天灵盖上!
刺客的身体猛地一挺,天灵盖处肉眼可见地凹陷下去一片,涌出暗红的血液和灰白之物。随即,身体彻底瘫软,再无动静。
那被障刀逼退半步的壮汉!见到同伴的血腥惨状非但未吓退他,反而激起了拼命的凶性!他咆哮着再次扑上,沉重的弯刀带着凄厉的风声,横扫郭幼宁腰腹!这一刀又快又狠,意图将她腰斩当场!
“幼宁!”李謜看得肝胆俱裂,挣扎着就要扑过去。他深知郭幼宁旧力刚去、新力未生,重心不稳,正是最危险的时刻!
然而,就在李謜身体刚要发力前冲的刹那——
一道瘦小敏捷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无声无息地倒扑而下!
此人一身紧身夜行衣,脸上蒙着黑巾,只露出一双阴鸷冰冷的眼睛!
他手中握着的并非寻常刀剑,而是一柄寒光闪闪、造型奇特的峨眉刺,尖端泛着幽蓝,直刺李謜毫无防备的头顶百会穴!
第34章 谁派你们来的
这一击,刁钻、歹毒、迅猛绝伦,显然是蓄谋已久的必杀之招!
目标明确——李謜!
这一下变故陡生,前后夹击,生死只在呼吸之间!
郭幼宁瞳孔骤缩!立即展现出久经沙场的惊人反应和强悍腰力!左脚发力猛蹬地面,尚未落地的右脚如同灵蛇般再次提起,整个身体在不可能的情况下强行后仰拧转,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致命一刀!弯刀锋刃几乎是贴着她的胸腹扫过,割裂了亵衣!
精壮刺客一击落空,凶性更炽,手腕翻转,弯刀变劈为撩,自下而上斜削郭幼宁咽喉!刀光如匹练,快如闪电!
郭幼宁眼神冰冷如寒潭,杀意沸腾。她左手障刀如臂使指,“铛!”一声精准无比地架住上撩的弯刀,火星四溅!
巨大的力量让她手臂微微一沉。
但她不退反进,借着格挡之力,娇躯如陀螺般疾旋,瞬间切入刺客怀中!右手那柄沾血的精钢手戟如同毒蛇出洞,带着刺耳的破空声,狠狠捅向刺客毫无甲胄防护的肋下软肋!
“噗哧!”手戟的月牙小枝深深嵌入肋骨缝隙!郭幼宁手腕猛地一拧一搅!
“呃啊——!!!”精壮刺客发出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嚎,剧痛让他瞬间失去了所有力量,弯刀脱手坠地。他庞大的身躯剧烈抽搐,眼神中充满了恐惧和难以置信,死死瞪着眼前这个杀神般的女人。
郭幼宁毫不留情,左脚为轴,右脚灌注全身力量,一记凶悍的侧踢狠狠踹在精壮刺客已经受创的肋部!
“咔嚓!”清晰的骨裂声伴随着武士身体如同破麻袋般横飞出去的景象!他重重撞在墙壁上,又软软滑落在地,口中鲜血狂喷,夹杂着内脏碎块,眼看是活不成了。
头顶的致命威胁让李謜浑身汗毛倒竖!求生的本能和体内那股奇异的热流瞬间爆发!他狂吼一声,竟不去管头顶的峨眉刺,身体不退反进,猛地向前一个狼狈却有效的翻滚!
“嗤!”淬毒峨眉刺擦着他的后肩划过,划破了衣衫,带出一道浅浅的血痕,火辣辣的剧痛传来,同时一股阴寒的麻痹感迅速扩散!
毒!
那瘦小刺客一击落空,轻盈落地,眼中闪过一丝诧异,显然没料到重伤的李謜还能做出如此反应。
但他动作毫不停滞,落地瞬间脚尖一点,再次如附骨之蛆般贴上翻滚未稳的李謜,手中峨眉刺化作两点寒星,分刺李謜双眼和后心!
招式阴毒狠辣,完全是宫廷豢养的死士风格!
“夫君!”郭幼宁解决掉弯刀武士,看到李謜遇险,惊怒交加,正要扑救,却见李謜眼中爆发出惊人的光芒!
“破甲式!”
李謜怒吼如雷,仿佛要将胸中所有的憋屈、愤怒、恐惧都吼出来!娘的,老子都已经在安西了,什么人一定要置自己于死地?!
他不再躲闪,抽出横刀,一招记忆中模糊却仿佛烙印在骨子里的刀法——太宗十八式之破甲式!
这刀法讲究以力破巧,以拙胜巧!看似简单的一记由下至上的斜撩,却蕴含着开碑裂石的霸道力量!刀刃撕裂空气,发出一声沉闷恐怖的呜咽!
“当!!!”
横刀精准无比地撩在双刺的交叉点上!
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力传来!那瘦小刺客只觉双臂剧震,如同被攻城锤砸中,虎口瞬间崩裂,剧痛之下,双刺再也拿捏不住,脱手飞出!
刺客眼中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惊骇!这力量…这刀法…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
李謜得势不饶人,胸中冤屈与怒火熊熊燃烧!
他强忍肩头麻痹与剧痛,借着破甲式撩开双刺的反震之力,身体顺势不可思议地一拧——刀随人转!
“斩马式!”
又是一声雷霆暴喝!
横刀借旋转之势,化作一道撕裂空气的银色匹练,横扫千军!
此式本是沙场骑兵破甲绝技,追求的正是一刀两断的极致破坏!
“嘭——锵!!!”
裹挟着风雷之势的横刀,结结实实斩在瘦小刺客仓促交叉格挡的双臂之上!骨骼碎裂声刺耳惊心,两条断臂应声抛飞! 刺客惨嚎着挥舞断肢,喷溅的鲜血瞬间泼洒,染红了整间婚房!
“妈的!老虎不发威,真把老子当病猫?!”李謜用刀拄地,身体剧烈晃动了几下,终是支撑不住,“噗通”一声重重跌坐在地。他浑身脱力,大口喘着粗气,冷汗瞬间浸透内衫,面色惨白如纸。
方才那两刀,几乎抽干了他所有气力与精神。
郭幼宁已如闪电般扑至他身旁,一把撕开他肩头破损的衣衫。看到那泛着乌黑异色的伤口,她脸色骤变:“有毒!”
话音未落,她竟俯身下去,用嘴对准伤口便吸!
“幼宁!不可!”李謜急欲阻止,却已无力抬手。
‘若她口中有伤……两人都要交代在这里……真成苦命鸳鸯了……’这念头如电光石火般掠过心头。
然而,一股难以言喻的震动与暖流瞬间淹没了他——这个女子,值得他倾尽一生去爱!
郭幼宁吐出几口黑血,又迅速从腰间摸出一个小瓷瓶,倒出几粒清香扑鼻的药丸,自己嚼碎一粒敷在李謜伤口上,另一粒塞进他嘴里:“快咽下!能暂时压制!”
做完这一切,她才稍稍松了口气,但眼神依旧警惕地扫视全场。
新房内,一片狼藉,血腥味浓得化不开。
第一个被郭幼宁踹飞的破门刺客,胸骨塌陷,倒在门板碎片中,身体微微抽搐,每一次抽动都带出更多的血沫,眼神涣散,已是濒死。
那个手持毒刺的矮小刺客,脑袋被李謜的刀鞘砸得稀烂,红的白的流了一地,死状极惨。
被郭幼宁手戟捅穿肋骨、又被一脚踹飞的精壮刺客,口鼻溢血,身体偶尔抽搐一下,眼神空洞地望着房梁,离死不远。
双臂尽断的房梁刺客挣扎着想要坐起,眼中充满了怨毒和不甘,死死盯着李謜。
郭幼宁手持障刀,一步步走向那个双臂尽断的刺客,每一步都像踩在对方的心上,声音冷得像冰渣:“说!谁派你们来的?”
第35章 看见了什么?
那刺客喘息着,怨毒的目光扫过李謜和郭幼宁,嘴角却扯出一个诡异的笑容,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声,仿佛在嘲笑。
“不好!是死士!”郭幼宁瞬间反应过来,飞扑上前想要卸掉他的下巴,却已迟了!
只见那刺客猛地一咬牙,同时,墙角那个濒死的破门刺客也用尽最后力气,做了一个吞咽的动作!
“呃……嗬……”两个刺客身体同时剧烈痉挛起来,黑色的血沫瞬间从他们的口鼻中涌出,眼神迅速失去了光彩,变得空洞而凝固。
“混账!”郭幼宁一脚踢开房梁刺客的尸体,脸色铁青。她迅速检查另外两人,同样气息断绝,死得不能再死。
李謜看着这一幕,心头寒意更浓。
他挣扎着,用刀鞘支撑着自己,踉跄走到那个精壮刺客身边。
“告诉我,谁派你们来的?说出来,我保证不折磨你,给你个痛快!”
刺客喉咙里咕噜着血泡,眼神挣扎了一下,似乎有一瞬间的动摇,但随即又被死灰般的决绝覆盖。
他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极其轻微地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悲哀和绝望,然后头一歪,彻底断气。
郭幼宁走过来,仔细搜查了几具尸体。
李謜暗自摇了摇头,刺客是不会留下任何线索的。
不过就他们使用的武器上来看,两人是吐蕃人,身上一股子腥臊味就能判断得出。另两位瘦小,使用淬毒武器的应该来自中原!
果然,郭幼宁翻遍他们全身,也没发现任何有用的线索。
不用猜,一定还是他们!
自己已经躲到了万里之遥的安西,他们还不远万里追杀,这是为什么?难道这位本主顽劣,曾经偷看他们洗澡?呸,不对,太监有啥好看的!偷了他们的老婆?太监有老婆吗?都不是……难道看见他们杀人了?看见他们密谋什么了?
他脑子里突然窜出各种念头,并夹杂着很多记忆片段一闪而过。
一个模糊的、极具侮辱性的画面碎片猛地刺入脑海!
那是数年前东宫深处某个被阴影吞没的角落。
一个身着绯色圆领窄袖袍、腰束金带的中年宦官正捻起一撮莹白如雪的粉末,悄无声息地抖落入太子父亲案头那碗尚温的滋补羹汤中。
李謜的呼吸骤停!
“呵…这不是小殿下么?”一个声音,陡然自身后响起。
李謜惊恐回头,心脏几乎跳出喉咙!
另一位宦官负手而立,脸上挂着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假笑。
而在他身后半步,赫然肃立着两名身披玄甲、腰挎横刀的神策军兵卫!
盔檐下是两张毫无表情、如同石雕般生硬的脸,眼睛死死锁定了李謜幼小的身躯。
那宦官向前踱了一步,绣着精致云纹的锦靴踩在青砖上,声音轻得可怕。
他微微俯身,那张过分白净的脸在李謜眼前放大,带着一股浓重的檀香和阴寒交织的气息:“殿下…这是瞧见什么了?”声音不高,却像冰锥凿进李謜的骨髓。
小李謜吓得魂飞魄散:“没…没看见!真的没有!”眼泪不受控制地在眼眶里打转。
“没看见?”宦官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他伸出一根苍白的手指,慢条斯理地掸了掸并不存在的灰尘,目光扫过那碗羹汤:“小殿下年纪小,大概不懂。这是御赐给太子爷养身的‘紫河车秘炼金丹’,采昆仑处子初胎精炼,万金难求,专补龙体亏虚……可偏偏啊,太子殿下他最是厌恶这金丹的气味。”
他话锋一转,声音压得极低:“你说,若是让太子爷知道,奴婢们偷偷给他服此丹……”他冰冷的目光在李謜煞白的小脸上逡巡,那只戴着玉韘的手,似无意般轻轻按在了李謜单薄的肩头,力道却重若千钧,带着不容反抗的威压,“他拒服而导致龙体欠安,该责罚谁呢?嗯?”
这番话如同惊雷,在小李謜耳畔炸响!
巨大的恐惧瞬间吞噬了他所有的勇气和分辨是非的念头。
他死死咬住下唇,血腥味在口中弥漫,却不敢哭出声,只能用尽全身力气憋回汹涌的泪水,拼命摇头。
他终究一个字也没敢透露。
眼睁睁地,看着父亲在不久后,饮下了那碗被精心炮制的“续命金丹”。
自此,太子诵的身体便如山崩般急速倾颓,正当年富力强的年纪,却常行步间便无故踉跄跌倒……
父亲正当鼎盛之年,何以衰败至此?!
“窦公公…王公公…杨公公”这个脑袋里充斥着这些宦官的影子!巨大的震惊、后怕和滔天的恨意瞬间淹没了李謜!
“王八蛋!”李謜咬牙切齿,“老子被除名还不够?人都‘夭折’了,还他妈千里迢迢派人来补刀?斩草除根?够狠!够绝!”
他猛地抬起头,死死盯着长安的方向:“好!好得很!这群阉狗,这梁子算是彻底结死了!你们等着!迟早有一天,老子要把你们挂在长安城门上风干!让天下人都看看你们这群阉竖的嘴脸!”
郭幼宁感受到他身上那股压抑不住的、近乎实质的戾气和刻骨的仇恨,心头一紧。
她快步上前,毫不犹豫地伸出自己染血却依旧温暖的手,紧紧握住了他的:“谁敢来害我夫君,老娘手里的枪,定把他们串成糖葫芦!来一个,戳一个!来两个,戳一双!天塌下来,有我和你一起顶着!”
话音未落,她身形猛地一晃,脚下虚浮。
“幼宁!”李謜吓得魂飞魄散,一个箭步抢上前,手臂铁箍般死死揽住她瘫软下滑的身子,声音都变了调,“撑住!定是毒气攻心了!别乱动!”
巨大的恐惧攫住了他,怀中人滚烫的体温和微微的颤抖令他心如刀绞。
郭幼宁却在他臂弯里挣扎着抬起头:“慌什么!那点毒液……早……早吐尽了!而且我已经服过“辟毒丹”……只是有点困……让,让我靠一会儿……”
话音未落,她紧攥着李謜衣襟的手指蓦然一松,眼帘如同断线的帘幕般彻底垂落,整个身子软泥般瘫软下去,再无半分声息。
第36章 替我,痛宰来犯之敌
“幼宁!宁儿——!!!”李謜肝胆俱裂,双臂死死箍住她冰冷下去的身体。
恰在此时——
“噔!噔!噔!”一阵急促沉重的脚步踏破死寂!
赵七带着几名身经百战的老兵冲入屋内,刀已半出鞘,厉声喝道:“殿下!出何事了?!”
然而眼前景象让他们瞬间僵在当场,连呼吸都为之一窒!
遍地狼藉,血浆泼墨般溅满墙壁地面,浓重的血腥气几乎凝成实质扑面而来!
横七竖八倒卧的刺客尸首,死状狰狞,断刃残肢散落其间,将这小小的厢房化作炼狱屠场。
“嘶……”饶是这些见惯沙场白骨的老卒,此刻也禁不住倒抽一口冷气,瞳孔急剧收缩如针尖!
……
李謜抱着怀中依旧冰冷、气息微弱的郭幼宁,目光死死锁在她失去血色的脸上,仿佛一眨眼她就会消散。
“郭幼宁,你给老子醒过来。”他现在发现,自己竟不能没有她,甚至比发现自己穿越了还tm绝望。这又冷又黑的世界里,她是自己唯一抓住的光……也要灭了?她要真没了……他还真的不想独活了……
“郭幼宁!你给老子听好了:你要是有事,老子下地狱都把你拽回来!你醒了……”他攥紧她冰冷的手,贴在自己滚烫的额头上,轻声在她耳边说道:“老子这辈子,就认你了!天上地下,就你一个!心是你的,命也是你的!谁他娘敢动你一下,老子剁了他全家!说到做到!”
“殿下莫急,幼宁不过是不小心吸入了些许毒素,不深,郎中开了方子,再喝几副药就可以将毒祛尽了。”郭昕捋着白胡子,语气沉稳至极,是真正见过风浪的从容。
“嗯……”一声细若蚊蚋的嘤咛。
李謜浑身剧震,血液瞬间冲上头顶。
猛地低头。
那双惯常透着蛮横劲儿的大眼睛,正费力地撑开一条细缝。
脸色依旧灰败,可那黯淡的眼底……却幽幽地亮着一簇鬼火似的光,直勾勾钉在他脸上。
郭幼宁嘴角却硬是扯起一丝得意又虚弱的弧度:“咳……刚才……赌咒发誓……要剁人全家的……”
“……可是真的?”
李謜:“!!!”
“咚咚咚——!”
低沉而急促的战鼓声如同闷雷,骤然撕裂了龟兹城死寂的夜空!鼓点密集如雨,每一槌都重重砸在守城军民的心坎上!
“报——!”王校尉撞开大门,气息急促,“殿下!大帅!吐蕃大军……距龟兹城三十里……乌泱泱漫天火把!”
李謜与郭昕目光瞬间交汇,无需言语,两股冲天的战意如实质般碰撞、融合。
李謜按住榻上挣扎欲起的郭幼宁,语气斩钉截铁:“幼宁,别动,好好祛毒!等我回来!相信我,此战,必捷!”
“好!”郭昕一声暴喝,手中亮银枪一振,他须发戟张,声如洪钟,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而落:“好!殿下,今日便让老夫手中这个枪,与你并肩扫荡群丑!让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吐蕃蛮子,好好尝尝咱们安西军的铁拳!”
郭幼宁死死咬住下唇,灼灼的目光锁住李謜:“夫君……替我,痛宰来犯之敌!”
……
寒风卷着沙砾,呜咽着抽打论莽热冰冷的铁甲。
论莽热勒马高坡,鹰隼般的目光扫视脚下。黑色洪流般的吐蕃大军,旌旗猎猎,刀戟如林,踏着征服余威,向着安西最后的堡垒——龟兹城,滚滚压去。
副帅拉吉云丹纵声大笑:“安西四镇,三镇已入囊中!十数载缠斗,终将大唐这柄楔入西域的利刃——安西都护府,逼至孤城绝境!只待踏碎眼前龟兹,万里西域,尽归我吐蕃赞普牧野!雪域雄鹰,将振翼睥睨天下!兵锋所指,四境八荒,皆任我铁蹄驰骋猎杀!”
论莽热胸中意气翻涌,浑身上下带着主宰的气息。
他太清楚龟兹城里是什么——郭昕那个顽固的老东西,还有他那帮须发皆白、伤痕累累却紧握刀枪的老卒!
没错,他们曾是令人胆寒的虎狼!论莽热无数次领教过那些老骨头在绝境中迸发的可怕力量。
但……英雄迟暮!再坚韧的弓弦,也抵不住时光侵蚀!
而他麾下的吐蕃健儿,正值壮年,体内奔腾着撕碎猎物的野性!
此战方略早已定下:不急于毕其功于一役,就以这源源不断的生力军轮番冲击,像狼群撕咬衰牦,像风沙打磨岩石,日复一日,将安西老卒残存的力气和意志……活活耗尽在龟兹城头!
然而!几日前,一个消息几乎让他握碎马鞭:前锋将军托丹东本……战死!尸骨无存!
溃败的铁鹘子骑兵失魂落魄,语无伦次地描述那场噩梦:区区百余白发老卒,竟如疯魔般向他们数千前锋发起决死冲锋!
更骇人的是,托丹东本是在一声震耳欲聋的恐怖巨响和吞噬一切的烈焰中,瞬间化为乌有!
他们惊恐地叫嚷“邪术”、“妖法”、“天罚”,言语间满是无法理解的恐惧。
妖法?邪术?
论莽热当时面沉如水,心中波澜骤起。
绝无可能!
踏平于阗、疏勒,哪见鬼神?若有此等逆天之力,他论莽热焉能踏破二城?
安西军卒,同样是血肉之躯,头颅也曾被砍下高悬城楼!他们也会流血哀嚎,也会在刀锋下倒下!
这,只是溃兵掩饰无能的妄言!
或许是……某种前所未见的犀利火器?安西残部……甚至唐军,何时有了这等杀器? 这份诡异的战报,在他心底投下一丝难以言喻的暗影。
统帅的理智强行压下了那丝悸动。
他收拢溃兵,封锁消息,严惩散播恐慌者。
清点后,前锋军主力骨架尚存,核心战损不过两百余尸体和不少伤兵。紧绷的心弦略松——损失远未伤筋动骨。
他冰冷的目光扫过幸存的千夫长,最终落在一个面容粗犷、眼神狠戾如狼的将领身上——噶尔·东赞布!
“噶尔·东赞布!托丹东本的耻辱,由你洗刷!统领这三千勇士,为大军再开前路!我要龟兹城在你的马蹄下颤抖,若灰溜溜回来……”
噶尔·东赞布眼中燃起狂热:“遵命,论莽热大人!”
第37章 又是火油!
论莽热猛地拔出腰间镶金宝刀!刀锋撕裂惨淡日光,划出刺目寒芒,直指东方龟兹!洪钟般的声音炸响整个南线军团:“全军听令!目标——龟兹!碾碎白发残军!将郭昕头颅,高悬城楼!彻底撕碎安西旗号!”
“呜——呜——呜……” 沉重的号角撕破长空,马蹄声如大地闷雷。
吐蕃大军,碾过荒原,直扑龟兹!
……
黎明前最深的黑暗,瞬间被龟兹城外铺天盖地的火把撕裂!
然而,首先撕裂寂静的并非人潮的呐喊,而是沉闷如雷的破空呼啸! “呜——轰!!”
“呜——咔嚓!!”
数十块磨盘大小的巨石,拖着长长的尾音,从黑暗深处狠狠砸向龟兹城头!
土石飞溅,木屑横飞!
一段并不坚固的城垛在巨响中崩塌,几名躲避不及的唐军士兵瞬间被砸成肉泥!
紧随巨石之后的,是手臂粗细、带着凄厉尖啸的重型弩箭!
这些强劲的弩矢轻易洞穿了简陋的木盾,甚至将后面的士兵钉死在城楼之上!
“吐蕃人的攻城器!投石车!弩车!”一个满脸刀疤的白发老卒嘶声怒吼,声音充满了刻骨的恨意。
“他们是想先用石头和巨箭撕开我们的城防!”郭昕拄着亮银枪,站在李謜身侧,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城下黑暗中的点点火光——那是吐蕃远程攻城器械的位置。
龟兹城墙年久失修,根本经受不住这种强度的轰击!
“‘震天雷’准备!”李謜的声音异常清晰,“目标——敌军投石车!弩车和攻城车!”
城墙上,改造好的金属绞盘投弹机早已蓄势待发!
射程和精准度远超当世所有的投石机。
“放!”李謜的手臂狠狠挥下!
“嗤嗤嗤……呜——!”
尖锐急促的破空声响起!数枚点燃引信的震天雷,飞向远处,精准地砸向吐蕃远程阵地!
“轰隆!!!”
“轰隆!!哗啦——!!!”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在吐蕃阵地上接连响起!
坚固的木质投石车架在炽烈的火球和气浪中如同纸糊的玩具般扭曲、解体,沉重的配重石轰然砸落,压倒了周围一片士兵!
弩车巨大的弓臂被炸断,精铁打造的弩箭散落一地!
操作它们的吐蕃士兵在冲击波和横飞的碎片中哀嚎着倒下,尸体被点燃,发出焦臭!
论莽热在后方督战,眼睁睁看着自己耗费巨大心力运抵前线、赖以破城的重型攻城器械,在几声震天巨响和冲天的火光中,如同被无形巨掌拍碎的蚁巢,顷刻间化为满地燃烧的残骸!
他脸上的冷酷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无法置信的惊骇和暴怒!
“该死!那是什么鬼东西?!”
他怒吼着,心在滴血。
耗费无数人力物力运来的破城利器,竟如此不堪一击!
“继续压制!打掉他们的攻城车!”李謜的命令冷酷而高效。
又一波震天雷呼啸而出,精准地落在正被推动着、包裹着湿牛皮试图接近城门的攻城车上!
剧烈的爆炸直接将沉重的攻城车炸翻点燃,成为一堆熊熊燃烧的废柴!
“混蛋!!”论莽热气得几乎将牙咬碎!
他赖以摧毁城墙的重火力,竟然在对方那种前所未见的恐怖“妖雷”面前,如此不堪一击!
攻城重器荡然无存!
“噶尔·东赞布、赤桑扬敦!”论莽热血红的眼睛死死盯向前锋,声音因暴怒而嘶哑,“没有退路了!给我压上去!用云梯!用血和尸体,给我堆上龟兹城头!!”
他明白,远程摧毁的失败,意味着残酷的近身消耗战成了唯一的选择。
他心中闪过一丝不安,那“妖雷”还会不会……?
不,不可能!它只能打远处的大目标!
近身战,还是弯刀和勇气的天下!
密密麻麻的吐蕃士兵如同被激怒的黑色潮水,扛着简陋云梯,顶着城头因压力骤减而骤然变得密集的箭雨,发出野兽般的嚎叫,扑向龟兹城并不算巍峨的城墙!
箭矢如飞蝗般射向城头,咄咄作响。
“殿下,是赤桑扬敦的‘血矛卫’!,于阗、疏勒破城,他们是冲在最前面的!”一个满脸刀疤的白发老卒再次低吼,声音嘶哑却带着刻骨的恨意。
郭昕拄着亮银枪,站在李謜身侧,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城下。
“沉住气。”李謜面对潮水般涌来的吐蕃人,居然没感觉慌乱。
从小看着无数战争电影长大的他,面对真实的场面,他平静如水。
自己手握可以降维打击的热武器,更有精锐老兵护卫左右,自己身手也不赖!何惧之有?
“等他们冲近点,用火油烧他们!”他心里还在盘算,等吐蕃大将靠近点,用震天雷直接炸他!炸小兵,吓走那吐蕃大将,岂不可惜?!
郭昕也沉声喝道:“各部稳住!听令行事!”
“吼……”回应他的,是压抑却如闷雷滚过的低吼。
吐蕃士兵动作迅猛,一架架云梯“哐当”砸上城垛,悍不畏死的吐蕃士兵口衔弯刀,蚁附而上!
“喷火!目标——云梯!!”李謜厉声嘶吼,手臂猛地劈下。
早已蓄势待发的老兵立刻上前。
背负沉重油囊的士兵猛地加压,手持铜管喷筒的士兵点燃引信,几近疯狂的灼热感瞬间喷薄而出!
“嗤——轰——!” 刹那间,数十道粘稠、炽烈、散发着刺鼻焦臭的恐怖火龙,从城垛口狂暴喷射!
火龙带着尖啸,精准地扑向攀爬的吐蕃士兵和云梯!
“啊——嗷——!”
凄厉到骇人的惨嚎瞬间盖过战场所有声响!
冲在最前方的吐蕃士兵首当其冲,瞬间化作扭曲翻滚的人形火球,惨叫着从半空坠落,甚至引燃了下方的同伴!
粗大的云梯被猛火油彻底吞噬,木质结构在高温下发出噼啪爆响,迅速化作冲天的烈焰火炬,将城下吐蕃士兵惊恐万状、扭曲变形的脸映照得如同地狱恶鬼!
“又是用火油!”远处督战的论莽热目睹此景,想到攻下于阗、疏勒时折损的精锐,气得狠狠咒骂。
第38章 主动出击?
赤桑扬敦一马当先。
他身披猩红重铠,手中那杆丈八血矛在夕阳下流淌着妖异的光芒。
烈火在前方肆虐,他却狂笑如雷:“哈哈哈哈!烧吧!烧吧!唐狗的火油吓不倒我!等老子登上城头,把你们这群老骨头一根根拆了喂秃鹫!”
他身后的“血矛卫”,是论莽热麾下最悍不畏死的冲锋死士,个个筋肉虬结,眼神凶戾如狼。
“一群老棺材瓤子!也配挡我血矛?”赤桑扬敦狂笑,声如夜枭,“破城!屠城!三日不封刀!”
熊熊火焰反而点燃了吐蕃前锋的凶性,数千精锐嘶吼着扛云梯、推撞车,如同决堤的黑色洪流,狠狠撞向龟兹城墙!
城头,沉寂如铁。 五十步…三十步…二十步!吐蕃人狰狞的面孔、挥舞的弯刀、甚至粗重的喘息都清晰可闻!
赤桑扬敦的血矛已高高扬起,指向垛口!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李謜猛地挥手,厉喝如惊雷炸响:“震天雷!扔!”
数十个点燃引信的黝黑圆球被狠狠抛向高空,划出死亡的抛物线,精准地砸入冲锋最密集的吐蕃前锋阵列——赤桑扬敦引以为傲的“血矛卫”核心!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紧接着—— “轰隆!!”
一声声远非人力所能及的恐怖巨响撕裂了战场!
大地剧烈震颤!数十朵夹杂着刺鼻硝烟、灼热气浪和致命碎片的赤红火莲,骤然在密集的人群中怒放开来!
伴随着激射而出的锋利破碎石铁片,刹那间,血肉横飞!
最中心的吐蕃士兵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在炽烈的火光和狂暴的冲击波中四分五裂,残肢断臂裹挟着内脏碎块和燃烧的布片飞上半空!
稍外围的士兵被无形的巨锤狠狠砸中,筋断骨折,口喷鲜血,如同被狂风卷起的稻草人般抛飞出去!
滚烫的碎片呼啸嵌入人体,带起蓬蓬血雾!
浓烈的焦糊与血腥瞬间弥漫!
幸存的吐蕃士兵魂飞魄散,冲锋的势头被硬生生遏止,化为一片混乱的惨嚎和踩踏。
刚才还如同嗜血猛兽般的“血矛卫”,此刻如同被投入炼狱的羔羊!
“给我瞄准那杆血矛!投弹机,放!”李謜死死盯着混乱中依然醒目的赤桑扬敦,厉声下令!
一架小型投弹机早已准备就绪,操作的老兵迅速调整角度!
一枚震天雷被猛地抛射出去!冒着烟,直扑赤桑扬敦!
这可是有三百步的距离,能射到此处的箭矢寥寥无几!
赤桑扬敦见到一个冒烟的黑球飞过来,瞳孔骤缩!
他想起了刚才摧毁器械的恐怖爆炸!
“轰——!!!”
震耳欲聋的爆炸就在赤桑扬敦侧前方不足十步处轰然炸响!
恐怖的冲击波将他连人带马硬生生掀翻!
灼热的气浪裹挟着碎石铁片横扫而过!
“将军小心!”几名贴身护卫的铁鹘子亲卫反应极快,扑上来试图用身体遮挡,却在火光迸现的瞬间被撕成了漫天飞舞的血肉碎片!
滚烫的鲜血和内脏碎块如同雨点般劈头盖脸浇了赤桑扬敦一身!
他身下价值千金的战马被几块巨大的碎片击中,连悲鸣都来不及发出,半个身子就变得血肉模糊!
赤桑扬敦被重重掀落在地,头盔滚出老远,耳朵里嗡嗡作响,眼前一片血红模糊。 浓重的硝烟味、呛人的血腥味、内脏的腥臭味和他自己身上战马的血肉糊了他一脸!
他挣扎着抬起头,正好看见自己最精锐、最忠诚的铁鹘子亲卫,刚才还护卫在他身旁的几条剽悍身影,变成了一地不成形的烂肉,连完整的人形都拼凑不出!
而那匹跟随他征战多年的爱驹,只剩下一堆血肉模糊的残骸!
这一刻,他的勇武、杀伐果断的戾气,以及踏破于阗、疏勒城时积累的无敌信心,在这毁天灭地的爆炸威力面前,脆弱得如同纸糊!
这根本不是战争!这是天罚!是地狱!
恐惧,冰冷刺骨、深入骨髓的恐惧,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
“快……快跑!魔鬼!”他喉咙里挤出不成调的嘶吼,手脚并用向后疯狂爬去,再也不敢看那地狱般的景象一眼,脑海中只剩下一个念头——逃!
他连滚带爬,狼狈不堪地扑向一匹无主的惊马,翻身跃上,甚至来不及捡起他那标志性的血矛, 用尽全身力气勒转马头,发出一声完全不似人声的凄厉怪叫:“撤!!!快撤!!!”如同丧家之犬般向后方疯狂逃窜!
“赤桑扬敦……败了?!”拉吉云丹失声尖叫,声音因恐惧而变调。他不敢相信,那支攻无不克的“血矛卫”,竟在几个呼吸间就被摧毁了战斗意志,连滚带爬退了回来!
论莽热死死盯着那片炼狱般的战场,脸色铁青一片,握着刀柄的手微微颤抖。
这是真的!托丹东本死得不冤!这威力……远超他之前的想象!
赤桑扬敦的崩溃,意味着整个攻势的瓦解!
龟兹,根本不是预想中唾手可得的猎物,而变成了一头会喷吐烈焰与雷霆的恐怖凶兽!
一股寒意,伴随着前所未有的挫败感与对无法理解力量的惊惧,第一次攫住了这位吐蕃南线统帅的心脏。
城头,郭昕和那些百战余生的白发老兵也惊呆了!他们见过尸山血海,却从未见过如此狂暴、高效……瞬间瓦解一支悍勇精锐的杀戮!
老兵们看着城外炼狱般的景象,又看看李謜镇定自若的侧脸,眼神中充满了震撼与一种近乎敬畏的狂热——殿下制造出来的震天雷,竟然有如此威力!
顷刻之间,就瓦解了吐蕃人最凶猛的一波进攻!
“可惜没炸死他!都别愣着!”李謜的吼声将他们拉回现实,他指向城下因主将溃逃而更加混乱的吐蕃兵,“杀出城去!活捉吐蕃大元帅论莽热!”
郭昕猛地抬头,浑浊的老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殿下要出城?!
多少年了?
自从高仙芝恒罗斯那场惨败,安西精锐骑兵几乎损失殆尽,战马紧缺,他们只能在龟兹、于阗等孤城苦苦支撑,早已习惯了依托坚城壁垒抵御吐蕃铁骑的围攻!
主动出击?这念头在老兵们心中早已熄灭!
第39章 没关系,有震天雷
但就在这愣神的一刹那,郭昕的目光扫过李謜腰间那鼓鼓囊囊的震天雷袋,耳边还回荡着方才那毁天灭地的轰鸣,眼前是城下哭爹喊娘、彻底崩溃的吐蕃大军!
一股久违的、滚烫的热血猛地冲上头顶!
怕什么?!吐蕃人已成惊弓之鸟!
这正是千载难逢、扩大战果、重创敌胆、甚至活捉敌酋的绝佳时机!
殿下的判断,果断明智!
战机稍纵即逝,不能在犹豫!
“殿下英明!正当如此!”郭昕须发戟张,所有的迟疑化作滔天的战意,他猛地拔出腰间横刀,用尽全身力气,那苍老却如洪钟般的声音瞬间压过战场喧嚣,响彻城头:
“打开城门!所有骑兵——上马追敌!擒杀敌军主帅论莽热者,赏百金!封百户!”
“嘎吱——轰隆!” 沉重的城门被合力推开!
郭昕一马当先,白发飘扬,亮银枪化作一道夺命银光:“安西军!随殿下杀敌!壮我军威!复我河山!”
“复我河山!杀!!!”
“活捉论莽热!复我河山!杀!!!”
早已憋足了劲的安西骑兵,虽然仅有寥寥三百余骑,白发苍苍者过半,战马也远不如昔年神骏,但此刻爆发的冲击力,犹如开了闸的洪水,从洞开的城门呼啸而出!狠狠冲向惊慌失措、只顾奔逃的吐蕃溃兵之中!
大量步兵蜂拥而出,紧随其后。
兵败如山倒,吐蕃士兵的锐气消失殆尽,一门心思就想跑。此刻遭安西骑兵这突如其来的凶猛反冲锋,哪里还有半分抵抗之心?步兵们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哭喊着互相践踏,只求能逃离这片炼狱般的城墙之下!
李謜的骑术尚显生疏,手中的亮银枪法更是显得笨拙,但没关系,他有震天雷在手!
而郭昕则真正展现出了老帅的威猛!他银枪翻飞,招式老辣,每一枪刺出都带着积郁多年的仇恨与精湛的武艺,枪尖所至,吐蕃溃兵如割草般倒下!
这位憋屈了二十年的白发老将,此刻杀得酣畅淋漓,郁气尽吐!
“挡我者死!”李謜厉喝一声,左手猛地从腰间摸出一枚震天雷点燃引信,朝着前方吐蕃溃兵最密集、试图结阵顽抗的一小撮地方狠狠掷去!
“轰——!!!”
火光与硝烟再次腾起!
血肉横飞之中,那点微弱的抵抗意志瞬间被炸得灰飞烟灭!残存的吐蕃兵魂飞魄散,扭头就跑。
“魔鬼!那魔鬼出来了!”
“快跑啊!他的妖雷来了!” 惊恐的尖叫在吐蕃溃兵中蔓延。
李謜纵马前冲,亮银枪左劈右刺,虽然招式简单,却仗着马匹的冲力和震天雷带来的恐怖威压,硬生生在混乱的人群中撕开一条血路!
他的目光死死锁定着远方的大纛——那是敌军主帅论莽热!
然而,一道猩红的身影和那杆遗落的醒目血矛,却挡住了他的去路——是连滚带爬、试图爬上另一匹惊马的赤桑扬敦!
赤桑扬敦此刻狼狈到了极点。
头盔早已不知去向,披头散发,半边脸被血污和硝烟熏得漆黑,猩红的铠甲上沾满了亲卫和战马的碎肉内脏。
耳朵里嗡嗡作响,眼前金星乱冒,右臂被爆炸碎片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左腿也在坠马时扭伤。
他只想逃,逃离那个在他眼里枪法稀松,但会扔妖雷的魔鬼!
“赤桑扬敦!哪里走!” 李謜挺枪直刺赤桑扬敦的后心!
赤桑扬敦惊骇回头,只见那个身着银甲、手持亮银枪的年轻唐将正朝着自己猛冲而来!那双眼睛里的冰冷杀意,让他瞬间如坠冰窟!
尤其是看到李謜右手再次摸向腰间那个装着致命圆球的袋子时,赤桑扬敦的肝胆都在颤抖!
“保护将军!” 几名忠心耿耿、侥幸未死的铁鹘子鼓起最后的勇气,拨转马头,嘶吼着扑向李謜,试图为赤桑扬敦争取时间。
“找死!”李謜眼神一厉,左手猛地一挥,一枚点燃的震天雷脱手而出,精准地落在那几名铁鹘子中间!
“轰隆!”
爆炸的气浪将刚刚爬上马背的赤桑扬敦再次掀翻在地!亲卫们已横尸脚下!
“哇!” 他狂喷一口鲜血,五脏六腑仿佛都移了位,挣扎着想要爬起,却看到那个银甲身影的战马铁蹄已高高扬起,朝着自己当头踏下!
生死关头,赤桑扬敦凶性被彻底激发!
他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嚎叫,不顾一切地抽出腰间镶嵌宝石的华丽弯刀,用尽全身力气向上撩去,试图斩断马腿!
“铛!”
火星四溅!
李謜的亮银枪虽然及时下压格挡,挡住了这搏命一刀,但那凶狠的力道和精妙的搏杀技巧远超李謜的枪术水准,震得李謜手臂发麻,差点脱手!
赤桑扬敦不愧是悍将,重伤之下,爆发出的力量依旧恐怖!
一击不中,赤桑扬敦眼中凶光更盛,不顾伤痛,就地翻滚,弯刀化作一道匹练,直削李謜坐骑的马腹!
动作狠辣迅捷,完全是战场上以命搏命的杀招!
李謜枪法笨拙的弱点暴露无遗!他急切间回枪格挡已然不及!眼看战马就要被开膛破肚!
电光火石之间,他猛地一蹬马镫,身体借力侧滚而下,同时右手闪电般弃了亮银枪,反手拔出了腰间那把寒光凛冽的横刀!
“噗嗤!”
血光迸溅!
李謜落地的瞬间,身体蜷缩翻滚,避开赤桑扬敦横扫的弯刀,同时手中横刀借着翻滚的势头,如同毒蛇出洞,精准无比地向上撩起!
这一刀,毫无花哨,纯粹是速度与角度的结合!是生死之间爆发的潜能!
赤桑扬敦的弯刀还停留在斩击后收势的动作中,只觉手腕处传来一阵钻心剧痛!
“呃啊——!”
凄厉的惨叫声中,一只紧握着华丽弯刀的断手,带着喷溅的血泉,飞上了半空!
赤桑扬敦捂着光秃秃、血流如注的手腕,剧痛让他浑身抽搐,眼中充满了极致的痛苦和难以置信!
他败了!败给了一个枪法都使不利索的年轻人!败给了对方那层出不穷的诡异手段和这近身搏命时快如闪电的一刀!
第40章 娘子可满意?
李謜喘息着站起身,一脚狠狠踹在赤桑扬敦的胸口,将他彻底踹翻在地。
横刀的刀尖,带着冰冷的杀意,抵在了赤桑扬敦的咽喉!
“你……你……”赤桑扬敦看着眼前这张年轻却冰冷如铁的面孔,看着他手中那滴着血的横刀,再联想到那毁天灭地的震天雷和喷吐烈焰的火龙……无边的恐惧彻底淹没了他的凶悍。
这根本不是人!这是从地狱归来的杀神!
“绑了!” 李謜的声音冰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几名如狼似虎的安西老兵猛扑上来,用浸透了血污的绳索,将昔日让他们恨之入骨的“血矛将军”捆成了粽子。
李謜的目光不经意间落在躺在地上的丈八血矛。
它斜插在血泥之中,猩红的矛缨浸透了血渍,沉甸甸地垂落。矛杆由多层坚韧的复合材料紧密压制而成,粗壮逾常,矛刃长约两尺,线条流畅狭长,锋刃闪烁着幽冷的寒光。矛刃两侧那两道深邃的放血槽内,沉积着暗红近黑的陈年血垢。
这杆象征着力量与杀戮的重器,散发着浓烈的铁血气息。
李謜一步上前,右手五指猛地扣紧了那冰冷的矛杆!
“喝!” 他低吼一声,腰腿脊背的力量瞬间绷紧,手臂肌肉贲张,用尽力气才将这血矛提起!但随即,沉重感就已压得他手臂微微发颤, 别说挥舞杀敌,就是平端片刻都极为吃力!
“好……好个宝贝!当真是……好兵刃!”
它几乎是为战场冲阵而生的完美凶器!
与他追求的力量感和腰间震天雷的霸道无比契合!
奈何,这分量实在太过霸道,此刻自己的力量,还远远配不上使用它!
一股强烈的遗憾与变强的渴望瞬间攥紧了他的心!
他不再勉强,将血矛放回地上。他喘了口气,向边上的老兵说道:“战利品,帮我抬回去吧,小心着点,别碰坏了!”
“殿下,这玩意儿肯定弄不坏,放心吧!”
两位老兵快步上前,一人握住矛杆中段,一人托住矛纂末端,两人合力,才将这沉重的凶兵稳稳抬起。
李謜收回目光,眯着眼睛看着论莽热远遁的方向,大吼道:“继续追!”
吐蕃人在烟尘中仓皇向疏勒方向遁去。
论莽热与拉吉云丹在精锐亲卫的死命护卫下,越跑越远,渐渐脱离了战场,只留下满地狼藉和溃散的步兵。
“杀!”安西铁骑,宛若冲入羊群的狼。
在毫无抵抗之力的吐蕃步兵中肆意斩杀,追上一位斩杀一位,追上两位斩杀一双!
茫茫戈壁上,到处洒满了吐蕃人的鲜血。
……
“吁——!”李謜勒住喷吐白气的战马,死死盯着王旗消失的方向,胸膛起伏难平。
“殿下,穷寇莫追!”郭昕勒马喊道,“敌军主力溃散,其酋远遁。马力已疲,疏勒路遥,敌必设伏!当务之急是稳固斩获,收兵回城!”
李謜压下憋闷,深知郭昕有理。他用力挥手,声音响彻战场:“停止追击!打扫战场!清点缴获!押解俘虏!带上所有战利品,回城!”
“喏!”将士齐声应诺,疲惫的脸上狂喜难抑。
战马、牛羊、兵甲堆积如山,俘虏过千,斩首近千……惊人战果汇总而来。
“六百匹战马……数千头牛羊……”郭昕声音沙哑激动,望着如山物资,皱纹舒展,眼中泪光闪烁,“苍天……天佑安西!龟兹军民,今冬可期矣!”
“哈哈,放开吃肉!”李謜畅快大笑,“这一仗够论莽热肉疼!等咱们缓过劲,就该找他算总账了!”
郭昕白发在风中狂舞:“殿下所言极是!来年,愿与殿下共复安西三镇!”
“回城!犒赏全军!”李謜的吼声如雷回荡。
龟兹城头,军民目睹殿下擒敌凯旋,带回如山战利品与俘虏,彻底沸腾!
“殿下神威!!!”
“大唐万胜!!!”
“安西军万胜!!!”
震天欢呼直冲云霄!
老兵热泪洗刷屈辱,百姓敬畏狂喜。
郭昕亦是老泪纵横。
……
龟兹城头,一道纤细却略显急促的身影扶着冰冷的城垛,艰难地登上了最高处。
郭幼宁脸色依旧苍白,体内的余毒让她脚步虚浮,但那双明亮的眸子却死死盯着城外归来的大军,搜寻着那个熟悉的身影。
当李謜一身浴血战甲,策马于如山战利品之前,昂首向城上军民挥手时,郭幼宁的眼眶瞬间红了。
所有的担忧、恐惧、思念,在这一刻化作了滚烫的泪水,汹涌而出。
“夫君!爷爷!”她嘶哑的声音穿透欢呼,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和无尽的欢喜。
李謜闻声猛地抬头,目光瞬间锁定了城头那抹摇摇欲坠的身影。他瞳孔一缩,翻身下马的动作快如闪电,几个箭步便冲上城墙的石阶。
“幼宁!你怎么出来了!毒素未清,胡闹!”李謜冲到近前,语气带着责备,但伸出的手臂却无比轻柔,一把将虚弱却固执的爱妻紧紧搂入怀中。
冰冷坚硬的甲胄硌着她,却传递着无比真切的温度和安全。
郭幼宁整个人都埋进他沾满血污与尘土的胸膛里,贪婪地呼吸着属于他的、混合了汗味血腥和铁锈的气息。
她不管不顾,双手用力环住他精壮的腰身,仿佛要将自己揉进他的骨血里。
“本将……本将都看见了!殿下神勇,爷爷威武!”她仰起脸,泪痕未干,笑容却灿烂得如同撕裂阴云的朝阳,带着劫后余生的明媚,“那论莽热定是吓得屁滚尿流了吧?可恨!未能亲手剁他几刀!”
李謜低头看着她苍白小脸上那生动的、带着点狠劲儿又无比娇憨的神情,心中胀满的情感几乎要溢出来。
他抬手,用指腹粗粝地抹去她脸上的泪痕和灰尘,低沉的嗓音带着大战后的沙哑和无限宠溺:“替你狠狠剁了。你夫君我杀得吐蕃贼哭爹喊娘,娘子可满意?”
“满意!满意极了!”郭幼宁破涕为笑,眼角又溢出泪花,是纯粹的喜悦。
第41章 杀还是留
她忽然踮起脚尖,凑到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带着一丝狡黠和无限缠绵,快速说道:“殿下今日犒赏三军……那今夜……妾身……”她的脸颊飞起两朵红云,声音更轻更低,如同羽毛搔过心尖,“……亲自犒赏殿下……”
李謜的身体瞬间绷紧,搂着她的手臂猛地收紧,勒得她轻轻“嗯”了一声。他低头,灼热的目光锁住她羞红的脸颊和带着水光的眼眸,喉咙滚动了一下,声音带着压抑的暗哑和浓浓的笑意:“哦?郭校尉此言当真?军中可无戏言。”
郭幼宁被他看得心跳如擂鼓,羞意更甚,却强撑着瞪他一眼,故意挺了挺胸脯,嗔道:“军中无戏言!殿下只管……准备好接赏就是了!”
她又飞快地扫了一眼旁边捋着胡子,强装严肃但嘴角疯狂上扬,假装在看风景的郭昕,赶紧把脸重新埋进李謜胸膛,闷闷地补了一句:“……别让爷爷听见!”
“咳咳!”郭昕终于忍不住,重重咳嗽一声,故意板着脸,声音洪亮地训斥:“光天化日……呃不对,城头垛口!成何体统!幼宁!伤没好透就敢乱跑!殿下!还不快把你家这泼皮扛回屋去!省得在这儿……丢老夫的脸!”话是这么说,老将军眼底的笑意却怎么也藏不住,看着蜜里调油的孙女儿和孙女婿,只觉心头一块大石终于落地,连满城的欢呼都变得更悦耳了。
周围的亲兵和老卒们顿时爆发出一阵善意又促狭的哄笑。
李謜朗声大笑,手臂用力,竟真的一把将郭幼宁打横抱起:“谨遵大帅军令!末将这就押送这女泼皮回府!”
“呀!李謜!放我下来!”郭幼宁惊呼,羞得捶打他冰冷的胸甲,却引来他更紧的拥抱和更爽朗的笑声。
……
深秋的正午,阳光失去了夏日的炽烈锋芒,带着一种近乎透明的清冷,斜斜地照耀着龟兹城。
空气干燥而微凉,却依旧弥漫着浓烈到化不开的气息——那是混合了劣质酒浆的刺鼻、烤炙牛羊肉的焦糊油脂香、以及昨夜攻城血战残留的、浸入泥土又被狂欢脚步掀起的淡淡血腥与硝烟味。
这些味道无声地纠缠在一起,顽固地盘踞在街头巷尾,如同昨夜那场席卷全城的、近乎癫狂的庆典留下的沉重烙印。
街道上空空荡荡,一片死寂。
家家户户门窗紧闭,疲惫的军民仍在酣睡,连平日里最活跃的野狗也蜷缩在阴凉的角落里,肚皮滚圆地打着鼾。
整个城市仿佛被抽干了力气,陷入一种大战狂喜后的深沉昏睡。
唯有龟兹帅府议事厅内,厚重的门帘隔绝了刺眼的阳光和灼热的气浪,也隔绝了外界的沉睡。
光线透过高窗,在青石地面上投下冰冷的几何光斑,照亮了空气中悬浮的微尘。
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拧出水来。
郭昕脸色比起昨日凯旋时多了几分宿醉的憔悴,眼白处布满血丝。
他用指节用力敲了敲桌面,发出沉闷的响声,厅内数十名同样面带倦色的虞侯、镇将、营将、校尉纷纷坐直了身子。
“昨日拜殿下所赐,安西军打了一场前所未有的大胜仗,得以让在座各位喝了一场痛快的酒!吃了一顿痛快的肉!现在都清醒了?”
郭昕的声音带着几分沙哑,却依旧冷硬如铁,“昨夜痛快了,今日就得算计着过日子了!”
他伸手指向厅外:“昨夜清点完毕,战俘一千三百二十一人!轻重伤患数百!赤桑扬敦那贼子也在其中!你们说,应该怎么处置这些吐蕃战俘?”
“杀!”左营那位虬髯校尉猛地站起,旧甲铿锵作响,“这帮贼虏,留着何用?屠我安西军时何曾手软?”他话音未落,角落便响起一片附和,数位将领眼中喷出复仇的烈焰,“斩草除根,正是以血止血,以儆效尤!”
“万万不可!”一位虞侯起身:“杀俘一时快意,可他们背后,连着吐蕃多少部族?若尽数斩杀,恐激其举族死战,非智者所为啊!”他环视众人,声调愈发凝重:“不如留为人质——此乃长远之策!”
“何不两分其道?”一位须发微霜的老镇将捻须开言:“寻常兵卒,就地遣散,令其归乡播我唐军威德;至于赤桑扬敦这等枭獍……”他眼中寒光一闪,语锋陡然凌厉:“缚送长安,献俘阙下——既彰我赫赫武功,更令吐蕃窥见天朝威严!”
“王将军此言差矣,河西早就沦丧吐蕃之手,恐怕赤桑扬敦未到长安就被吐蕃人救了去,转身就来找殿下报断臂之仇!到时候置殿下于何处?”
厅内人声鼎沸,各执己见。
郭昕缓缓抬起了手。潮水般的争论瞬间退去,只余下满堂将士屏息的沉重。
“一千三百多张嘴!”郭昕的声音陡然拔高,“一日要吃掉多少粮?昨夜犒赏三军,就吃掉三百只羊,十二头牛!我们自己军民熬过这个冬天都紧巴巴,如今凭空多出这一千多头豺狼!”
“本帅认为,该杀!”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盏叮当乱响,“赤桑扬敦!血债累累,千刀万剐都不解恨!其余吐蕃俘虏,皆是祸患!依老夫之见,除留几个有用的舌头,其余连同赤桑扬敦,明日午时,城外开刀!坑杀!一则可震慑吐蕃,扬我军威!二则祭奠战死袍泽英灵!三则——”他几乎是咬着牙说出,“省下宝贵的粮食!一口都不能浪费在他们身上!”
杀气腾腾的话语掷地有声,带着老帅特有的决绝。
厅内几位老校尉瞬间被点燃了仇恨之火,纷纷附和:“大帅英明!杀!杀了干净!”
“为死去的兄弟报仇!”
李謜坐在郭昕下首,脸色略显苍白。他忍不住捂住嘴,小小地打了个哈欠。
他安静地听着厅内虞侯、镇将、营将、校尉们激烈的争论。
有人说杀,有人说留,各持各的理。
第42章 双锋并进,谁能阻挡
李謜的目光扫过那些争论得面红耳赤的面孔,再看向郭昕紧锁的眉头,心里的小算盘噼里啪啦打得飞快:
“杀?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然后挖个大坑一埋?简直是暴殄天物!太浪费了!”
“要是跟吐蕃人谈,十头牛换一个吐蕃战士,不过分吧?那这一千三百二十一个俘虏,不就是一万三千多头牛?!”
想到一万多头牛在草原上奔腾的景象,李謜感觉心跳都加速了:“一万多头牛啊!能挤多少奶?能耕多少地?能生多少小牛犊?实在不行杀了吃肉,那也够龟兹城军民吃多久?养活多少人?这笔账算下来,不比挖个万人坑埋掉强一万倍?”
“至于那个断了手的赤桑扬敦,都他娘成独臂侠了,放回去还能掀起多大浪?他要是老老实实拿钱赎人,大家省事;他要是以后还想报仇?哈!老子现在能砍他一只手,将来照样能砍他另一只!这仇结下了,无非是再多个砍他的理由罢了!现在捏着这张牌,不狠狠敲吐蕃一笔大的,简直是对不起他这身份地位!少说也得换……一千头牛,两千只羊!一个残废换那么多东西,这买卖它不香吗?!”
“这买卖,稳赚不赔!”
李謜盯着战俘营的方向,就像在看一个巨大的宝藏。
他必须起来好好说道说道。
“大帅所言,确是痛快解恨之法。”李謜起身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一种奇异的冷静,“然则,坑杀千人,不过一时之快。痛快之后呢?”他站起身,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郭昕那张因激动而更显刚毅的脸上。
“殿下的意思是要以仁慈之心感化他们?”郭昕浓眉一竖,眼中厉色闪现。
“仁?我可不是仁义泛滥之人!”李謜摇摇头,“‘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大帅,昨夜我们犒赏全军,用的是缴获的牛羊,那是看得见的战利品。今日这一千三百余俘虏,包括赤桑扬敦,同样也是战利品!在我眼里,这些都是能下金蛋的母鸡!”
他走到舆图前,手指有力地点在吐蕃控制区,“论莽热昨夜狼狈遁走,损兵折将不说,连赤桑扬敦这等大将都折在我们手里。他此刻最怕什么?最需要什么?是重整溃兵,是压下败绩,是稳定军心!尤其是赤桑扬敦,他不仅是悍将,更是吐蕃大贵族子弟,身份非同小可!”
厅内众人被他这一番话引动了思绪,静下心来开始思考。
“若杀了,我们只能泄愤。若留着……”李謜目光扫过众人,“便是我们可以用来交易的筹码!我们可以遣使……要求吐蕃用东西来赎!牛羊!粮食!铁料!箭簇!药材!甚至是他们掳去的我大唐工匠和妇孺!他们若不换,或条件苛刻,我们就把赤桑扬敦如何被俘、这些吐蕃俘虏在龟兹为安西军做牛做马的消息,大肆宣扬出去!让消息传到吐蕃军营,传到逻些城!让论莽热焦头烂额,让那些失去儿子的吐蕃贵族恨他无能!我们不必出一兵一卒,就能让他们内部先乱起来!拖延他们再次进犯的时间!用这些‘废物’,去换我们安西军急需的、能活命、能增强实力的东西!这才是真正的‘变废为宝’!为安西军谋取最大的福利!”
李謜的话启发了议事厅内的老兵们,他们的眼睛亮了起来。
郭昕猛然开悟:“殿下所言……确有其理!然,吐蕃狡诈如狐,岂会轻易就范?若其拒绝,甚至以此为由,煽动更大规模的进攻呢?”
“求之不得!”李謜断然道,“若吐蕃不顾上千战俘死活强行来攻,其军心必定动摇!赤桑扬敦就是我们瓦解他们的利器!阵前示众,动摇敌军士气!甚至……”
他眼中寒光一闪,压低声音:“我们可以‘不小心’让赤桑扬敦跑回去!一个被我们生擒又放回的将军,论莽热还敢不敢信他?吐蕃其他大将又会怎么看他?这便是离间计!让吐蕃人内讧,自毁长城!”
郭昕眼中精光爆射,猛地一拍大腿,震得案几上的茶盏叮当作响:“妙!妙啊!好一招攻心离间!殿下智计,老夫心服口服!”
他豁然起身:“赵七何在!传令:所有战俘严加看管,不得虐待亦不得松懈!伤者简单救治,务必留命!尤其是赤桑扬敦,单独关押,好生‘照料’!待老夫与殿下商议后,再行处置!”
“喏!”赵七躬身领命,眼中闪烁着兴奋与钦佩的光芒,快步离去。
……
“郭帅,我欲锻造两支铁骑营——重装霹雳营和重装弓弩营!”李謜说道。
桌上烛火骤然一跳,映着郭昕低垂的眼帘。银须微颤,他仿佛置身事外,闭目道:“殿下自决便是。”
李謜拂袖推窗,塞外朔风灌入襟怀:“昔年匈奴日行百里,来如风雨去如绝弦,刘邦纵有二十万步卒亦难追剿!霍去病终以轻骑荡平匈奴。因此,安西军必须组建一支强大的骑兵。昨日缴获六百多匹战马,今效其锐,重装霹雳营,披重甲手执震天雷;重装弓弩营,手执连弩强弓。双锋并进,谁能阻挡?!”
众老将哗然,双目精光四射。
“一千匹战马!足以组建一支强大的骑兵!”
“人呢?我们这把老骨头,守守城没问题,要骑马驰骋疆场,实难胜任呐!”一位老将叹气道。
李謜大声说道: “颁布募兵令:凡报名加入安西军者,赐壮牛一头,绵羊两只!立时兑现!阵前杀敌,更有重赏!功勋卓着者,赐田宅,授官爵!”
……
安西军大胜吐蕃军的消息和这道悬赏令如同一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瞬间在龟兹城内外,乃至更远的绿洲、草场激起滔天巨浪!
吐蕃人近些年来,风头正劲,吞并大小勃律、夺取了吐谷浑几百年赖以生存的草场、攻占河西走廊夺取了焉支山,西域各部各族百姓流离失所,备受吐蕃人的压迫。
一头牛、两只羊!这在物资极度匮乏的年代,足以让一个小家庭安稳度过寒冬!
第43章 训练新兵
对许多挣扎在生存线上的胡人牧户和流亡汉民来说,这是无法抗拒的诱惑!
更何况,安西军刚刚取得了一场震撼人心的大胜,擒获了吐蕃名将!士气正锐!
络绎不绝的健壮身影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短短数日,龟兹城下便排起了长龙。
有剽悍的回鹘牧民,有精通骑射的焉耆遗民,有流落龟兹的昭武九姓胡人与背井离乡的吐谷浑人,甚至还有不少久受吐蕃侵凌、冒险逃出的羌人。他们大多自备弓箭,策马奔至龟兹城下。
众人皆曾受吐蕃欺压,牛羊被夺,生计断绝。
牛羊是他们冬日相依的命脉,能否喝上热奶,全赖于能否加入安西军!
经过严格筛选,李謜最终募得八百名精壮!
没被选上的,也被李謜邀请留在龟兹城,因为他许诺,开春需要他们开荒种地,都护府管饭!
被选中的绝大多数人天生就是马背上的好手!
“好!都是好苗子!”李謜看着眼前这支初具规模的、充满野性与力量的生力军,豪情万丈,“从今日起,尔等便是安西军铁骑的一员!你们的骑射本领不错,但还不够!我要你们成为敌人望而生畏的铁骑!”
他指向校场中堆放着缴获的精良吐蕃铠甲、强弩,以及最重要的——装着震天雷的木箱!
“尔等将配震天雷与强弩!敢侵犯安西者,定教他有来无回!”
“夺回焉耆、疏勒、于阗三镇,都护府必赐给尔等田亩牲畜,保你们家人衣食无忧!”
……
朔风卷过龟兹城头,校场之上,金铁交鸣,烟尘蔽日,八百条剽悍的身影正经历着脱胎换骨的锤炼。
李謜独立高台,玄甲映着寒光,目光掠过过每一个方阵。他眼前战马嘶鸣,是亲手打造的新安西铁骑!
“力沉双臂!”老教官的吼声撕破空气,他是安西军中的百战悍卒,一道狰狞的刀疤从额角划至下颌。
“投!”疤脸教官的嘶吼炸响。
只见一名剽悍的回鹘汉子猛夹马腹,他唯一的战马如离弦之箭冲出,在颠簸的马背上,他单手抓起一块沉重的训练石(模拟震天雷重量),身体在疾驰中诡异地稳定,手臂划出一道充满力量的弧线——石块呼啸着飞出五十余步,精准砸中标靶中心,扬起一片尘土!
“好!”李謜殿下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
但这样的合格者仍是少数。
更多人是在高速奔驰中难以控制平衡,石块偏离目标,或是力量不足,堪堪落在边缘。
随即便是教官劈头盖脸的斥骂和加练的命令。
汗水浸透了皮袄,手臂肿胀酸痛,但无人敢停歇。
因为李謜宣布,投中五十步外的标靶才算合格,合格之后才有肉吃!
校场另一侧,骑兵弓弩营的训练同样杀气弥漫。
连弩机括沉重,安西军复合弓拉力惊人。
教官的要求冷酷无情:疾驰三百步,连发三矢!箭矢必须撕开一百步外的草靶,发出沉闷的入木声!
新兵们在马背上不断调整重心,开弓、搭箭、瞄准、撒放,动作一气呵成,箭矢破空声连绵不绝。他们在训练如何配合霹雳营,如何在乱军中,用连绵不绝的箭雨收割吐蕃人的性命。
城外,两百名侦查营的新兵也正在接受锤炼。
训练悄无声息,却更加致命。
马蹄裹着厚厚的毛毡布,甲片涂上灰黑的泥浆,他们在复杂的地形间如鬼魅般穿梭,学习利用每一处沟壑、每一丛枯草隐匿踪迹。
数名老兵正在传授他们如何在无星无月的夜晚辨识方向、寻找水源、设置精巧致命的陷阱,以及使用淬毒的短刃和手弩进行无声的猎杀。
几只训练有素的鹰隼停在特制的木架上,锐利的目光扫视着下方。
他们将是安西军刺探敌情、斩断吐蕃耳目的刀锋。
……
“快起来!”
“忒折磨人了!俺们不是来受苦的,俺们是来杀吐蕃贼的!”
“啪啪!”几声鞭响。
“哎呦……”哀嚎声随之而起。
校场上忽地炸开一阵叫骂。
李謜循声望去,只见几名新卒瘫在地上死活不起,几个老兵正挥鞭抽打。
“住手!”李謜当即厉喝。
疤脸老兵老周闻声望来,叉手告状:“殿下!这几个刺头死活不肯操练!”
“不许打骂士兵!这是我立的规矩!有话好好说!”李謜一边快步走去,一边重申。
“……”
老周暗自嘀咕:不打不骂?那往后如何操练这帮兔崽子?岂能教得成器?
他脸上写满不忿。
李謜双手抱胸,眯眼打量着那群累瘫了的新兵蛋子,嘴角一咧,转头问老周:“老周,这帮崽子练多久了?”
老周抹了把汗:“回殿下,自卯时点卯,到如今足有四个时辰了。”
“才四个时辰就这熊样?难怪老兵看不起你们!”李謜站在校场中央,朗声道,“都给我竖起耳朵听好了!”
他声音不高,却令全场瞬间鸦雀无声。
“知道为什么老兵们要发狠训练你们吗?”李謜环视众人,“他们和你们有仇?”
“……”
“如果他们不是担心你们上了战场后,有去无回,他们才懒得顶着太阳,在这里和你们耗时间!对他们来说,躺在城门口,吹着风,盯着老寡妇的屁股,比啥都强。”
“哈哈哈……”新兵们爆笑。
“他们犯得着和你们一起训练吗?你们训练的时候,他们可曾坐下歇息过?”
“没有。”新兵们回答声稀稀拉拉。
“那你们这帮年轻人还比不上白发白须的老兵?他们为何陪着你们一起流汗?”
“因为战场上,吐蕃人对你们不会手下留情!老兵们怕你们上了战场,再也回不来!”
一个满脸尘土的年轻骑兵忍不住吼道:“殿下!小的们也断不会对他们留情!”
另一名新兵也嘶喊:“拼命罢了!俺不怕死!”
“放屁!”李謜陡然拔高嗓门,“平时不往死里练,遇上吐蕃人,拿什么跟人家拼?狭路相逢勇者胜?就你们这怂样,遇上了就是送人头!谁特么要你们去送死?老子要的是你们活着把吐蕃人干趴下!”
第44章 练不死就往死里练
他几步跨到那骑兵跟前,一把扯开对方的皮甲:“瞅瞅你这身板!连马都控不稳,拿什么跟吐蕃精锐骑兵去打?”
骑兵涨红了脸:“属下……属下必定加倍苦练!”
李謜咧嘴一笑:“这才对!老周,你觉得他们现在能拉出去溜溜吗?”
老周摇头:“差得远哩!遇上吐蕃精锐铁骑,恐怕能回来的,只有十之一二……”
“所以得紧训练!四个时辰哪够?!”李謜猛然提气,“从今天起,每天加练两个时辰!练啥?练体力!练配合作战!练兄弟默契!”
他一把拽过旁边的王校尉:“去!把缴获的吐蕃弯刀抬来,人手一把!”
王校尉一惊:“殿下,那刀……”
“让你去就去,废什么话!”李謜瞪眼,“让他们天天摸着吐蕃人的刀睡觉,把仇人的味儿刻进骨头里!”
他倏地转身,面向脸上还是有些不服的新兵,声音低沉下来:“知道老子为啥狠心操练你们吗?”
全场死寂。
“因为安西的父老乡亲在眼巴巴盼着你们!”李謜一拳砸在旁边的拴马桩上,“吐蕃人抢我们的粮,杀我们的人——现在,该轮到老子们收账了!”
“你们在这儿吃苦流汗掉层皮,和战场上丢掉性命,孰轻孰重?!”他目光如炬扫过新兵:“你们想过没有?三个月后,你们将脱胎换骨,会变成什么?”
新兵们面面相觑,无人敢应。
李謜翻了个白眼,自问自答:“你们会成为狼!成为猛虎!成为让吐蕃人听见名号就哆嗦的‘安西凶虎’!”
寂静瞬间被点燃,震天的嘶吼爆发出来:“凶虎!嚯!嚯嚯!”
李謜满意颔首,继续吼道:“给老子刻在心上!‘平时多流汗,战时少流血’!练不死,就往死里练!”
“今天你们在这儿累成狗,明天吐蕃人就在战场上死得像条狗!”
“锵!”他猛地抽出腰间横刀,寒光刺目:“三个月后,老子要带着你们这支‘安西凶虎’杀出关去!让吐蕃人也尝尝挨抢挨杀的滋味!咱们要发财致富!要让他们听见咱们的马蹄声就吓得尿裤子!能不能做到?!”
“能——!”吼声如雷,震彻校场。
新兵们个个热血上头。
连老周都听得目瞪口呆,凑近低声问:“殿下…这些词儿…您打哪儿学来的?听着真他娘的…邪性又提神!”
“嘿嘿,还有更邪乎的。晚上小灶,教你唱歌!”李謜朝他神秘地眨眨眼。
“啊?唱歌?”老周彻底懵了。
“大刀向,鬼子们的头上砍去……向前向前向前,我们的队伍向太阳……”李謜哼着不成调的歌,悠然踱步而去。
帅府侧院厢房被打扫一新,空气中弥漫着新木清香与未干墨汁的气息。一块墨迹淋漓的牌匾高悬于门楣之上——“安西讲武堂”。
李謜叉腰而立,满意地审视着牌匾,眼角余光却像黏了蜜糖,牢牢锁在身边一身戎装、英姿勃发的新娘子身上。
郭幼宁敏锐地察觉到他灼热的视线,耳根悄然晕红,只得假作专注地指挥士兵微调牌匾。那紧绷的皮甲勾勒出惊心动魄的起伏曲线,看得李謜心头燥热,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他舔了舔微干的嘴唇,声音刻意拔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暗哑:“传令!凡八岁以上,十六岁以下孩童,无论汉胡,皆可报名入学!每日管两餐饱饭!教识字明理,习算术地理,强健体魄!”
这命令如同惊雷!郭昕老将军眉头瞬间拧成疙瘩,忧心忡忡:“殿下!这……免费入学,还管饱两餐?眼下粮草……”
李謜的目光仍在郭幼宁身上流连,闻言才勉强收回,对着郭昕咧嘴一笑,带着新婚的意气风发:“老爷子放心,粮草孙婿自有妙计!这饭,必须管!要让这些娃娃踏进讲武堂就知道,在这儿,肚皮和脑子都能喂得滚圆!”
他故意几步踱到郭幼宁身侧,手指状似无意地擦过她束紧的腰封,压低的声音裹着热气钻进她耳中:“娘子,你说是不是?饱暖才能……思‘进取’嘛。”
郭幼宁身子敏感地一颤,嗔怪地瞪了他一眼,那眸子里水光潋滟,三分羞恼七分情意。
她扭过头,声音却清脆地接道:“爷爷,殿下深谋远虑。安西未来的脊梁,必自此堂而出!”
一个憨厚老兵挠着头,面露难色:“殿下,郭娘子,教娃娃们识字耍拳,俺们还能凑合,可这算术地理……俺们这些糙汉子,怕耽误了娃儿前程……”
李謜朗声大笑,对着众人扬声道:“识字写字、弓马骑射、拳脚格斗,这些安身立命的硬功夫,自然靠娘子和诸位老兄弟!至于别的……”
他故意拖长语调,带着一脸坏笑看着郭幼宁。
郭幼宁以为他又要吐出什么羞人话,脸蛋“腾”地红透,狠狠掐了他胳膊内侧一把。李謜疼得龇牙咧嘴,面上笑容却更加放肆张扬,洪声道:“由本王亲自授课!比如数理化。”
“数理化?”郭昕与众人皆是一脸茫然。
郭昕捻着胡须,困惑道:“殿下,这‘数理化’……究竟是何等新奇之学?老朽闻所未闻。”
郭幼宁压下脸上的火热,目光流转间带着好奇与促狭:“夫君,你又琢磨出什么稀奇古怪的玩意儿了?”
李謜看着她红扑扑的娇靥,心头一荡,凑近低语:“娘子想知道?为夫稀奇古怪的念头可多了,比如……”
“不要!”郭幼宁目光闪烁,急急打断,生怕他在大庭广众下说出浑话。
李謜被她这小女儿情态逗得畅快大笑,十分受用。
见郭昕仍旧撸着胡子,满面疑云,李謜收敛笑意,目光灼灼: “老爷子,说白了!就是让娃娃们学到真本事,能像本王一样,造出些让吐蕃蛮子哭爹喊娘的稀奇物件!揍他们如同揍草包!让他们学到知识,改变安西,让军民仓廪充实,寒有衣饥有食!安西强,则大唐西陲如铁铸!”
第45章 看上了血矛
他猛地攥紧拳头,语气陡然转厉,森然冷意弥漫:“待根基扎稳,兵精粮足,本王定要杀回长安,叫那些暗算爷爷、构陷忠良的奸佞……血债血偿!”
随即,他目光扫向郭幼宁,瞬间又染上滚烫的侵略性:“只要把安西经营成铁桶江山,成为咱的根基和老巢……嘿嘿,娘子,到那时,咱们想怎么干就怎么干,天王老子也管不着!”
郭幼宁被他那火热的目光撩拨得心如鹿撞,慌忙别过脸去,颈侧肌肤都晕染开一片绯色。
免费读书!还管饭!
这消息如同插上翅膀,瞬间传遍四野。
诱惑巨大,无人能挡。
虽有疑虑,但“试试总不吃亏”的想法最终占了上风。
……
数日后,八十余名面黄肌瘦却眼眸晶亮的孩童,穿着打满补丁的衣裳,怯生生地挤在讲武堂院子里,既好奇又敬畏地望着李謜、郭昕、郭幼宁和那些剽悍老兵。稚嫩的小脸写满对未来的懵懂期盼。
“好!八十一个娃娃,就是八十一个希望!他们中一定会出各类人才!”
李謜眼中燃烧着志在必得的火焰,对着郭幼宁、几位老兵和那位须发花白的老儒生,声音沉稳如战鼓擂响:“人齐了!识字写字、弓马骑射、拳脚格斗,仰仗诸位!至于别的……”
他目光扫过众人,带着不容置疑的霸气:“本王亲自来教!”
他大步走到那群孩童面前,朗声宣告,用的是孩子们最能懂的大白话:“孩子们!今日踏进这门,你们就是爹娘的希望!在都护府好好学,以后顿顿有肉吃,有奶喝——让你们爹娘也跟着享福!”
“谢谢殿下大人!”
孩子们的眼睛瞬间被点亮,小脸兴奋得扑红扑红,仿佛看到了香喷喷的肉和奶。
“安西讲武堂”的牌匾在日光下熠熠生辉,院内隐约响起稚嫩的跟读声。
与此同时,侧院兵器房内。
那杆丈八血矛静静立于架上,冰冷的矛刃在透窗的光线下,折射出令人心悸的凶戾寒芒。它像一头沉睡的洪荒凶兽,等待着能唤醒它的霸主。
李謜目光炽热地注视着血矛,沉声道:“郭帅,我要用这杆矛!让吐蕃人一见此矛,便如见梦魇!时刻羞辱他们,震慑他们!”
郭昕走上前,深吸一口气,双臂肌肉贲张,将血矛提起舞了几下,随即放下,喘了两口气说道:“此物……非凡铁!至少一百三十斤!乃马战冲阵、碎甲破军的无上凶兵!殿下……”
他抬起头,目光带着审视与毫不掩饰的怀疑,上下打量着李謜略显清瘦的身形:“……此矛,非神力不可驾驭!”
“郭帅,信不过我?”李謜剑眉一挑,眼中锋芒毕露。
他上前一步,双手握住矛杆,低喝一声,竟生生将这巨物竖了起来!
虽显吃力,却稳如磐石。
他早看上这把血矛了,因为,它够亮眼!够醒目!够拉风!
必要以此矛对阵吐蕃,狠狠恶心他们,造成巨大的心理威慑!若能气死几个像论莽热那样的吐蕃大论、噶伦之类的精英,那才叫痛快!
“殿下有此雄心,老夫……欣慰之至!”郭昕看着李謜眼中迸发的决绝光芒,激动得老脸微颤。
恰在此时,食物的香气自后院飘来。
“开饭啦!你们爷俩还在嘀咕什么呢?”
只见郭幼宁扶着门框俏立,一身茜红小袄衬得她肌肤胜雪,虽带着几分病愈后的苍白,腰背却挺得笔直如枪。
她嗔怪地瞟了一眼李謜,目光触及他双手扶着的沉重血矛时,唇角倏地勾起一抹狡黠又妩媚的浅笑:
“怎么?想降服这大家伙?……那也得先把肚子填饱不是?夫君大人~”
她尾音拖长,带着撩人的韵律:“妾身晚上……再好好教你舞枪弄棒的真功夫……”
“咳!咳咳!”几位老校尉顿时老脸通红,干咳着扭过头去。
郭昕老将军端着茶杯的手猛地一抖,茶水泼洒出来,嘴角狠狠抽搐了几下,心中大骂:这成了亲的丫头,越发不知羞了!光天化日……
“哎……你们怎么了嘛?爷爷!”郭幼宁见众人反应,瞬间明白过来,脸蛋“唰”地红透,像煮熟的虾子,拧着脖子羞恼地辩解: “不是你老人家让我教殿下枪法的吗?你们一个个……想哪儿去了!”
李謜闻言,先是一怔,随即对上郭幼宁又羞又窘却强撑镇定的模样,心头那点燥热瞬间化作滚烫的火焰。他朗声大笑,中气十足: “幼宁说得对极!填饱了肚子,才能日夜操练,才早日提矛上阵!”
他目光灼灼地扫过那杆血矛,“这矛正合我意!我要用这把血矛杀吐蕃人,让它成为吐蕃人的噩梦!让那些蛮酋颜面扫地,寝食难安!”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郭幼宁俏脸瞬间红霞满布,羞恼地在他手臂上狠掐了一把,跺脚嗔道:“呸!登徒子!饿死你算了!”
说罢转身便走,只留下一缕若有似无的香风。
厅内老兵们发出心领神会的低笑,郭昕无奈摇头,看着孙女窈窕的背影和李謜满面春风追上去的模样,又是好笑又是头疼。
那杆血矛长长的、冰冷的影子拖在地上,凶戾之气不减分毫。
李謜心意已决。
他要将自己的臂力锤炼至巅峰之境!
他知道,在大唐,若能挥舞此等重兵器冲入敌阵,便如虎入羊群,挡者披靡!招数皆是多余!一旦功成……他将足以比肩古之任何盖世名将!
……
疏勒城陷落刚满半年,城头浸透的血迹已干涸成黑褐色。
三具尸体在风中摇晃,眼皮被割去,空洞的眼窝直勾勾瞪着城外,凝固的痛苦扭曲着青灰色的脸。
绳索勒进肿胀的脖颈,血水混着尸液,一滴、一滴,砸在下方的泥土,绽开暗红的花。
士兵面无表情,警惕地望着城外。
街角,一队吐蕃重甲步兵踹开歪斜的木板门,刺耳的碎裂声惊起几只秃鹫。
屋里传来短促的惨叫和闷响。一个浑身是血的疏勒汉子被拖出来,像破麻袋一样摔在街心,背上插着半截断裂的柴刀。
百夫长靴尖碾过汉子抽搐的手指,骨头碎裂的轻响淹没在死寂里。
他打了个手势,两名士兵熟练地将绳子套上汉子的脖颈……
第46章 谈笔买卖
角落中一个裹着破头巾的妇人死死捂住怀中婴儿的口鼻,自己却因极致的恐惧浑身筛糠般颤抖,牙齿磕碰的咯咯声在死寂中格外清晰。
婴儿憋紫的小脸在母亲指缝间徒劳地挣扎,差点背过气去。
吐蕃军营方向飘来新烤麦饼的焦香,混合着城外焦土上焚烧尸体的恶臭,形成强烈的对比。
这座曾以美玉胡商闻名的都城,处处透着血腥和恐惧。
疏勒城的巨大城门,在绞盘声中,缓缓裂开一道缝隙。
两名身高体壮、铁甲覆面的吐蕃重甲武士,如同押解死囚般,一左一右钳住了从龟兹来的信使——
一个身着洗得发白的旧唐军战袄、脊梁却挺得比疏勒城墙更直的老兵。
他面容沟壑纵横,布满风霜与旧伤疤,唯有一双眼睛,沉静得像千年冻湖的冰面,不起波澜。
“低头!唐狗!”左侧武士用生硬的汉话低吼。
蒲扇般的大手狠狠摁向老兵的后颈,试图将他压弯。
老兵肩胛肌肉瞬间绷紧如铁,硬生生扛住了那千斤力道,头颅反而微微扬起一寸:“你们若伤我,论莽热大帅会剥了你们的皮!”
老兵气势逼人。
“你……”两位武士悻悻地不敢发力。
甬道两侧,吐蕃士兵刀光交错,架起了一座刀山。
一名士兵还猛地朝老兵脚前啐了一口浓痰。
老兵脚步没有丝毫停顿,泰然自若,稳稳踏过。
穿过第二道瓮城门洞,浓烈的血腥味、牲畜臊臭和焦糊味扑面而来。
路边土坯房破烂的窗口,偶尔闪过疏勒本地百姓惊恐绝望的眼睛,又瞬间隐没黑暗。
一队吐蕃骑兵呼啸着从侧面冲过,马蹄溅起的泥点甩了老兵一脸。他甚至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只是抬起冻得通红、布满老茧的手,用袖口抹去泥渍,动作自然得像拂去晨露。
押送的武士被这彻底的无视激怒了。
右侧那武士猛地抓住老兵破旧战袄的衣领,“嘶啦”一声扯开一道口子。
他凑近老兵布满皱纹的耳朵,指着悬在城头的尸体恫吓道: “老东西!看见了吗?下一个就是你!”
“带路。”老兵的声音不高,平静得像冻结的湖面,没有丝毫涟漪:“莫误了贵帅的正事。”
武士如遭重锤,瞳孔一缩,喉结艰难地滚动。最终只能无奈地粗推搡了一把:“快走!”
沉重的帅帐终于出现在眼前。
帐外甲士肃立,刀戟如林。
帐帘掀开,浓烈的酒肉气息混合着炭火闷热涌出,与帐外的血腥寒冷形成鲜明对比。
论莽热的身躯盘踞在虎皮座上,正用小刀慢条斯理地切割着一大块还在滴油的烤羊腿,油脂顺着他粗壮的手指滴落。
案几旁,赫然放着老兵带来的羊皮纸——那正是李謜给他的信。
押送武士在帐门粗暴地扯下崔迁腰间佩刀,“哐当”一声掼在地上,嘶声吼叫:“唐使到!”
老兵踏上厚毯,迎着满帐狼顾鹰视般的凶狠目光,直面向满嘴油光、眼神戏谑的论莽热。他垂眸含颌,依照唐礼,不疾不徐地拱手一揖——腰背如铸铁般挺直,尊严寸步不让:“大唐安西都护府守捉使崔迁,奉李司马殿下与都护郭帅之命,拜见吐蕃南道行军大元帅。”
声音不高,却在金戈喧嚣的帅帐内,清晰地穿透了每一寸空气。那份沉静与笃定,竟让帐内所有的声响瞬间蒸发,死寂一片。
论莽热突然停下撕扯羊肉的手,抬起眼皮,一双眼睛毒蛇般死死盯在崔迁身上。
空气骤然凝固。
崔迁迎向那目光,冰湖般的眼眸深处,没有丝毫波澜。
终于,论莽热将一块羊肉丢进嘴里,咀嚼着,含糊不清地开口,带着浓重的吐蕃口音:“安西的耗子,不在龟兹啃树根,跑到本帅的疏勒城来做什么?送死?”语气里充满轻蔑。
崔迁微微躬身,动作标准却不显卑微,声音清晰稳定:“论莽热大帅,在下奉安西大都护郭昕和李謜殿下之命,前来与大帅谈笔买卖。”
“买卖?”论莽热嗤笑一声,油腻的手指在袍子上随意擦了擦,“你们安西穷得连裤腰带都快没了,拿什么跟本帅谈买卖?拿郭昕老匹夫的人头吗?那倒值几头牦牛。”
帐内侍立的吐蕃亲卫发出一阵压抑的哄笑。
信使面色不变,仿佛没听见那侮辱:“败军之将,戾气横生,倒也是常情——权当是几声犬吠入耳,无伤大雅。若非李謜殿下心存一念之仁,刀下留人,此刻那一千三百吐蕃精锐,早已是安西荒野上的枯骨!吐蕃勇士素称悍不畏死,敢问大帅,可敢坐视他们被俘受戮、曝尸异乡?心中当真无愧?当然,两军交战已久,安西的血仇深重如山!想白白放走这些双手染血的吐蕃崽子?那是绝无可能!故此,殿下遣我来——和您谈谈价钱。”
“大胆狂徒!安敢辱我大帅?!”左右亲卫勃然作色,腰间弯刀瞬息出鞘,数道森然寒光交织,如毒蛇般死死锁定崔迁周身要害!
崔迁傲然而立,泰然自若。
“收刀!”论莽热一声断喝,强行压下帐内翻腾的杀意,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汉人老话——两军交兵,不斩来使!”
看崔迁岿然不动,那是他有底气,底气就是安西军手中拽着一千三百多名吐蕃儿郎的命!论莽热对那晚一团团妖火和震耳欲聋的爆炸声记忆犹新,现在还心有余悸。纵然儿郎们再是悍不畏死,面对那焚天灭地之威,也不过是草芥!这仗……打得憋屈!
那张羊皮信中说,让他将一千三百二十一名被俘的儿郎领回去。
这种好事,背后一定藏着算计!
且压住火气,听听这老卒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论莽热定定看着崔迁,带着一丝嘲弄的慵懒,拖长了腔调: “哦?谈……价钱?本帅行事,从无讨价还价之说!”他伸出一根手指头,不屑地说道:“一百头牛,不能再多了!你们愿意换就换,不愿意的话……”
“告辞!”
第47章 批发价?
崔迁躬身抱拳,转身便走,步履决绝,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论莽热脸上的慵懒瞬间冻结,如同被无形的手扼住了咽喉,眼珠惊愕地几乎要瞪出眶外!
这安西老卒……竟如此干脆?!没有半分迟疑?!
“站住——!”
论莽热猛地从虎皮座上弹起半身,眼中凶戾的精光如闪电般刺出,随即又被他极力压回眼底,面上硬生生挤出伪装的倦怠,嘴角勾起一丝扭曲的冷笑: “嗬,你们那位李謜殿下算盘珠子倒是拨得山响……不过——”
他身子前倾,盯着崔迁的双眼,目露凶光,“本帅凭什么要做这赔本买卖?让那群废物在你们龟兹啃沙子,冻死饿死,倒也省了我吐蕃的草料钱粮!岂非……正合我意?”
“大帅此言,谬之千里!”崔迁倏然转身,毫不避让地迎上论莽热恶毒的目光,“贵军勇士沙场喋血,何曾惜命?如今身陷囹圄,若能重返故土,得效大帅麾下再建新功,岂非两全其美?若任我军处置,我军肯定让他们尸首两处,将其曝尸荒野,沦为孤魂野鬼,魂魄永堕边关,再难归乡!大帅今日若袖手旁观……就不怕寒透了这万千将士的心。况且……”
他顿了顿,“殿下还额外附赠一份厚礼。”
论莽热偷偷瞥了眼两侧,将士们虽然面无表情,但炽热的眼神出卖了他们,被俘的儿郎里,必有他们血脉相连的兄弟、生死与共的部落袍泽!
“嗯……”他撸着胡子假装犹豫,但听到“厚礼”两字,显然来了兴趣:“哦?厚礼?”
崔迁深吸一口气,清晰地吐出那个名字:“血矛卫赤桑扬敦将军!殿下愿意将他,完好无损地交还给大帅!”
“什么?!”论莽热猛地一拍面前的矮桌,沉重的木桌发出“嘭”的一声闷响,震得桌上的杯盏跳动不止。
他脸上的慵懒和戏谑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的震惊和一丝极力掩饰的狂喜。
“赤桑扬敦?!他还活着?!李謜肯放了他?!”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显得有些嘶哑。
这个名字背后牵扯的干系太大了!
赤桑扬敦可是逻些城里那位权势滔天的人物——大论(宰相)尚绮心儿的幼子!是尚绮心儿家族下一代最受看重的子弟之一!这次,他倒在龟兹城下生死未卜,自己已经后悔不已!但当时大家为了保命,逃跑的时候谁管得了谁?若是他死在安西,或者被长期扣押,尚绮心儿的怒火足以让整个吐蕃南线军团都吃不了兜着走!现在听到安西军愿意放赤桑扬敦回来,当然心花怒放!
崔迁沉稳地点头:“李謜殿下和郭帅都是言出必践之人。赤桑扬敦将军虽然吃了些苦头,但性命无忧,殿下待之以礼,未曾苛待。只要大帅应允条件,不日便可安然返回。”
论莽热的胸膛剧烈起伏着,眼神急速闪烁。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迅速在心中盘算:郭昕无非要的就是牛羊和粮食?这些东西对吐蕃来说算什么?牛羊在草原上遍地都是,抢别的部族、抢吐谷浑、甚至抢自己领地内的小部落就有了。羊一年能生两胎,繁殖得快,牛虽然慢点,但数量也不少。青稞?今年抢来的还没吃完呢!
一千三百多名吐蕃儿郎,他们都是攻下于阗和疏勒的功臣,经验丰富的老兵悍卒,用牛羊将他们换回来,不亏!
赤桑扬敦是无价之宝!他必须换回来!尚绮心儿的怒火一定会撒到自己身上,自己受到委屈倒不要紧,但会牵扯自己整个家族在逻些城的利益!若能成功救回赤桑扬敦,他在尚绮心儿大论心中的分量将截然不同!这份功劳,远比损失些牛羊重要千倍万倍!
“开价!”论莽热声音竭力维持低沉,但那丝急切的颤抖,却暴露无遗。
崔迁吐字清晰,如报账目:“三百头壮硕公牛,七百头产乳母牛;五百只精壮公羊,一千五百只繁育母羊;外加一千石上等青稞麦。”
去你大爷的!这不是在敲竹杠吗?
论莽热额角青筋如蚯蚓般暴凸跳动,他死死盯着崔迁那双古井无波、深不见底的眼睛,想砍价的狠话噎在喉咙里,烧得心肝疼,却吐不出半个字!
崔迁嘴角微不可察地向上牵起一角枯树皮般的纹路,粗糙的手指缓缓捋过颌下花白的硬须,声音不高,却带着千钧之力:“千军易得,一将难求。赤桑将军这般人物,岂是圈里那些低头啃草的畜生可比?莫要让……所有翘首以盼的人,寒透了心呐。”
论莽热后槽牙几乎咬碎,腮帮子剧烈抽动,从牙缝里迸出几个字:“……好!何时……放人?!”
“大帅且慢,”崔迁踏前半步,将成行前李謜叮嘱他的话一字一句说了出来:“除赤桑扬敦将军外,尚有被俘贵军一千三百二十名勇士。李謜殿下有令,不论官职、不分高低,皆照‘批发价’每人按五头牛、十只羊、两石粮食统算。”
“‘批发价’?!”论莽热一愣,这词儿比雪山上的糌粑还生僻,他下意识地反问,脸上暴怒前的狂飙似乎被这古怪的词儿绊了一下。
崔迁极其认真地解释道:“回大帅,殿下言道:‘批发价’者,便是……呃……人多了,如同那集市上成捆的毡毯、成群的牛羊,便按那个……那个大宗货物的价钱,打包兜售,一口定价!此价若成,以后贵我两方再有俘虏往来,皆可按此‘批发’之例办理,童叟无欺!”
“噗——!”帐内某个角落似乎传来一声强行憋回去的、极其轻微的嗤气声,某个亲卫的肩头可疑地耸动了一下,又飞快地僵住。
“批——发——?!打成捆?!当货物?!还他娘的童叟无欺?!”
短暂的懵逼之后,是极致的暴怒!
论莽热整个人如同被雷劈中的野牦牛,从虎皮座中狂吼着弹起!
第48章 九折优惠
他脸上横肉疯狂抽搐,吼声几乎要掀翻帐顶:“李謜小儿——!!竟敢如此羞辱本帅!羞辱我吐蕃勇士?!把我这些百战精锐当成集市上任人挑拣捆扎的羊羔子?!还他妈‘批发’?!老子看你是活腻歪了!!”
他如同困在铁笼里的疯兽,厚重的皮靴狂暴地践踏着脚下的毡毯,指着崔迁的手指因极致的愤怒而剧烈颤抖:
“赤桑扬敦的赎金,老子捏着鼻子认了!那是天上的神鹰!独一无二!可这些……这些……”他气得几乎找不到词来形容崔迁口中那被打包“批发”的一千多人,最后只能从牙缝里挤出满口脏话:“……这些普通士卒也开这样的天价?!还批发价?!他娘的还有没有天理?李謜是真把我论莽热当成可以随意吆喝买卖的牲口贩子了吗?!啊?!!”
帐内的亲卫们感受到主帅的滔天怒火,个个噤若寒蝉,手不自觉地按上了刀柄,凶狠的目光死死锁住信使,只等一声令下就将这狂妄之徒剁成肉泥。
论莽热胸口急剧起伏,狠狠地盯着崔迁。
崔迁向前微迈一步,这一步带着无形的压力,将所有人的注意力死死抓住:“这一千三百二十一名贵军勇士,自被俘以来,未曾受过一丝虐待。龟兹城虽苦寒,我军粮草虽匮乏,但李謜殿下严令:待之以人道!未曾令其缺衣少食!每日供应的粟米虽糙,必使其果腹;煮肉的汤水虽寡,亦分其一杯羹!寒冬未曾冻毙一人,伤病未曾延误救治!此乃殿下仁义!”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按着刀柄、神色复杂的吐蕃亲卫,话语如同重锤,敲在论莽热的心坎上:“殿下未曾因他们是俘虏而苛待分毫,耗费粮草药品精心养护至今!为此,我安西将士多有怨言,宁愿将这些粮食省给自己的妻儿老小!然殿下力排众议,言:‘战场之上,各为其主,皆为勇士;俘获之后,便是人命!有朝一日,让他们得以重返高原,与亲人团聚,继续为大帅建功立业!’大帅,您想想,这段时间你们一千三百多人吃了我们多少粮食,这笔账,我们和您算了吗?”
他话锋一转,锐利如刀:“倒是大帅您,此刻却为了区区几头牛羊、几石青稞,在此斤斤计较,百般推诿!仿佛这些在您麾下出生入死的将士,还不值那几头低头吃草的牲口!”
这番话如同平地惊雷,狠狠劈在论莽热头顶!
他的怒火瞬间冻结在脸上,化作一片难堪的铁青。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身后那些亲卫的目光变了!
不再是纯粹的凶狠,而是掺杂了震惊、疑虑,甚至是一丝心寒!
他们或许听不懂所有汉话,但“斤斤计较”、“不值牲口”这几个词,还有崔迁那凛然的气势,足以让他们明白核心含义!
崔迁的声音如同淬了冰:“大帅,您说,若此事传扬出去,让那些还在前线为大帅浴血拼杀、不知何时也会成为俘虏的吐蕃将士们知道了……他们会作何感想?他们会相信大帅会不惜一切代价换回他们吗?!军心若散,战意何存?!”
“你……!”论莽热指着信使,手指微微颤抖,胸口剧烈起伏,却半天憋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他精明了一辈子,此刻却被对方用“仁义”和“军心”这两把无形的尖刀,牢牢钉在了耻辱柱上!
他能反驳吗?反驳说自己不在意士兵死活?那以后谁还替他卖命?尤其是在逻些城那边知道了,尚绮心儿大论会怎么看他?一个连普通士兵都不愿赎回的冷酷主帅?
帐内死寂得可怕,连牛油灯的噼啪声都消失了,只有论莽热粗重的喘息声。
他死死盯着信使平静无波的脸,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
但最终,那股狂暴的怒气和被戳破心思的羞恼,如同被戳破的皮囊,一点点泄了下去。
他知道,自己彻底被拿捏住了。
对方占据了道德的制高点,用他吐蕃士兵的命和自己的军心做筹码,逼得他不得不就范!
硬扛下去,政治成本(赤桑扬敦)和军心成本(任由士兵寒心),都远大于那些牛羊粮食的经济成本!
论莽热猛地一闭眼,再睁开时,只剩下冰冷的凶光和无边的憋屈,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罢了……换吧!”
他不再看崔迁,仿佛多看一眼都会让他气炸肺,对着帐外厉声咆哮,带着一种发泄式的狠厉:“来人!按他们说的!赤桑扬敦用一千头牛、两千只羊、一千石青稞换回来!其余一千三百二十人,每人五头牛!十只羊!两石青稞!总数给我算清楚,一个子儿都不能少!速速去办!牲畜、粮食一起送往龟兹城!滚!都给我滚去办!”
吼完,他猛地坐回虎皮椅,像一头受伤的猛兽,胸膛起伏,看也不再看信使一眼,只是从牙缝里挤出最后一句威胁,声音却没了之前的绝对底气,只剩下凶狠试图掩饰失败的虚弱:“告诉你们李謜殿下!东西……本帅会送到!人……必须毫发无伤!否则……本帅……定叫他追悔莫及!”
崔迁深深一揖,姿态无可挑剔,声音依旧平稳:“大帅英明。殿下必不负诺。告辞。”
他转身离去,在帐内所有吐蕃人复杂至极的目光注视下,步伐沉稳地离开了这个虎狼之穴。
“大帅,李謜殿下还有一事相告。”不知何时,崔迁又重返帐内。
论莽热猛地抬眼,眼中血丝密布,几乎要射出实质的火焰:“还——有——?!说!!”
“殿下言道,若大帅能应允,在此次交割完成后,贵方若保证休战半年,不派一兵一卒骚扰龟兹。则此番所有赎金总额……呃……可享‘九折’优惠。”
“九……九折?!优惠?!”论莽热脸上的肌肉彻底僵住了,连愤怒都卡在了半空中。
批发?九折?优惠?这都是些什么鬼?!打仗还能打折?!
第49章 我是璞玉,得雕琢
“噗嗤……咳咳!”这次角落里的憋笑声更明显了,还伴随着一阵极力压抑的呛咳。
另一个亲卫的肩膀也开始忍不住耸动。
“滚——!!!李謜小儿欺人太甚!他妈的当我这里是菜市口吗?!老子不是来买萝卜白菜的!!‘批发价’还不够,还他妈打折?!老子不要打折!不要优惠!一个子儿不少都给老子按‘原价’送过去!休战?!想得美!老子要亲自拧下他的脑袋当酒壶!!滚!立刻滚出我的大帐!再多说一个字,老子现在就剁了你喂狗!!!”
龟兹城。
安西都护府前,校场。
西域的日头毒辣得能炙裂石头,将夯土地烤得蒸腾起扭曲的热浪。
空气中,尘土、汗水和陈旧皮革混合成的粗粝气息,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操练的士兵身上。
新兵嘶哑的喊杀、老兵严厉的号令、还有无数双军靴踏在滚烫地面发出的沉重脚步声,喧嚣沸腾,汇成一片铁与血的交响。
校场中央,李謜赤裸着精壮的上身,皮肤早已晒成古铜色,背上被汗水浸透,油亮发光。
他咬紧牙关,全身虬结的肌肉绷紧如岩石,正与那根暗红色重逾百斤的血矛进行着殊死角力。每一次扛着巨矛深蹲、站起,脚下的夯土地都被他滴落的汗水和沉重的力道砸出浅浅的凹痕。
“起——!”嘶哑的低吼从喉咙深处挤出,沉重的矛身再次扛上肩。
“一!”身体沉下,动作带着对抗巨力的滞涩。
“二!”艰难站直,汗水如瀑砸落地面,发出“啪嗒”声响。
“三!”肌肉在颤抖,骨骼在呻吟。
校场边缘,郭幼宁手持长枪,身姿笔挺如松。
银亮的枪身笔直,枪尖一点寒芒凝而不散,仿佛冻结了空气。
她绝美的面容冷若冰霜,没有丝毫笑意,那双锐利如鹰隼的眼睛,紧紧锁住李謜的每一个细微动作。
腰背刚因疲惫出现半分松懈——
铮!
一声尖锐的破空轻鸣!枪尖如毒蛇吐信,快逾闪电般精准点在他微塌的腰眼!
一股尖锐至极的酸麻感如同电流,瞬间窜遍整条脊柱!
“腰软了?!”郭幼宁的声音清冽如冰泉,带着穿透喧嚣的寒意,“想想战场上迎面劈来的弯刀!这点劲道都受不住,趁早别练了!”
“别小看你家郎君!”李謜闷吼一声,猛地挺直腰背,牙关几乎咬碎。
心底却哀叹:这要是在后世,十个壮汉也别想把他拉来受这份罪!可在这纲常苛严、全民尚武的大唐,不苦练筋骨,只会被人踩在脚下。
如今这副千锤百炼的躯体,还是“原主”留下的根基,跟他这外来灵魂真没半毛钱关系!更要命的是,郭幼宁这妞下手忒狠,是真捅!是真疼!蕴含着裂云枪意的力道,碰到哪里都能让你半天喘不过气。
小腿肌肉微微打了个颤——
呜啪!
枪杆便狠狠抽在他大腿外侧!
脆响炸耳!
“腿上没力?等着被冲锋的铁骑踏成肉泥吗?!蹬地!用腿!”郭幼宁的呵斥声冰冷无情。
“嘶——!”李謜被抽得一个趔趄,钻心的疼让他倒抽冷气,呲牙咧嘴。
他猛地扭头,怒视着郭幼宁,眼神里满是憋屈:老子堂堂穿越者,竟被个土着妞拿捏!迟早……迟早得休了她!
郭幼宁捕捉到他眼中的怒意和一闪而过的憋闷念头,冰冷的嘴角忽地向上弯起一个狡黠的弧度,那双锐利的眸子瞬间盈满促狭的光,冲他俏皮地眨眨眼:“怎么?还想休了老娘?”
她压低声音,带着一丝胜利者的得意,“晚了哟……世上可没卖后悔药的~”
“你……一点不懂的怜香惜玉!”李謜被她这又飒又美的娇嗔模样噎住,满腔怒火顿时泄了气,只能恨恨地扭回头,继续承受这“酷刑”。心里默念:忍!我忍!我是璞玉,得雕琢!
远处,几个吐蕃归化老兵缩着脖子,用家乡话低声嘀咕: “哈呀!那女煞星又在操练她男人了……”
“啧,那杆催命的枪……光看着腿肚子就转筋……”
“闭嘴!想尝尝裂云枪尖的味道?”
就在李謜被自家这位“女煞星”折磨得欲哭无泪,正感觉绝望之际——
“嘚嘚嘚!!!”
急促狂暴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殿下——!郭帅——!!!捉守使崔迁回来啦——!!!”
“崔迁回来了?!”李謜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这几天他辗转反侧,食不知味,日夜悬心的就是此事!
崔迁前往吐蕃军中谈判,成与败,关乎安西军能否绝境翻盘!
李謜猛地将肩上的血矛往地上一顿!
“咚——!!!”矛尾如同攻城杵般深深楔入夯土地面,蛛网般的裂痕“咔嚓”一声蔓延开丈许!
他猛地抬头,急切问道:“崔迁在哪?!备马!快备马!老子亲自去迎他!!”
整个校场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盯向那马蹄声传来的方向!
心跳声,在凝固的空气中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碎胸腔!
“殿下!俺老崔幸不辱命!”尘土飞扬中,崔迁的身影飞驰而来,脸上混杂着风霜疲惫与巨大的亢奋,“论莽热那老狐狸,低头了!同意按咱们的价码,赎回所有被俘的吐蕃将兵!!”
“成了?!什么价?!”李謜几乎是扑了上去,死死抓住崔迁的手臂,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成了!殿下!”崔迁用力点头,眼中闪烁着精光,“一头牛一只羊都不少,青稞一粒不缺!如数交付!!”
“老崔!”李謜再也抑制不住,一声野兽般的嚎叫,猛地跳起来,双臂狠狠箍住崔迁,激动得连拍对方后背,“牛逼!太牛逼了!知不知道,你立下泼天大功了!我看你这口才,还当什么捉守使,简直屈才了!安西都护府外交使,非你莫属!!”
“……殿下,何为‘外交使’?”崔迁被这突如其来的拥抱和闻所未闻的头衔弄得有点懵,但心中那股被认可的豪情却油然而生。殿下的新词虽怪,却总能点在关键处!那“批发价”的论调,噎得论莽热哑口无言!想必,这外交使也是不错的官职。
第50章 赢麻了
郭昕闻讯匆匆赶来,苍老却锐利的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求证:“真……真成了?!”
“回大帅!”崔迁挺直腰板,声音洪亮,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吐蕃人认栽了!赤桑扬敦在内,所有战俘,共计用七千六百头壮牛、一万五千二百只肥羊、三千六百四十石上等青稞赎买!分毫未减!我们——赢了!!”
“是赢麻了——!!!”李謜振臂狂吼,声音响彻云霄!
整个校场瞬间如同滚油泼入冷水——彻底炸开了锅!
震天的狂笑、难以自抑的怪叫、倒吸冷气的嘶嘶声如同浪潮般此起彼伏。
“老天爷啊!三千六百多石粮食?!!”
“发了!安西军这回真发大财了!!”
“郭帅!有这些粮草牛羊,咱们……咱们还能再守十年!十年啊!”有须发花白的老兵激动得浑身颤抖,浑浊的老泪滚滚而下。
李謜忽然想起一个细节,他一把搂过崔迁的肩膀,脸上带着一种恶作剧得逞后的促狭笑容,声音洪亮得压过了喧嚣: “老崔!我记得我让你临走时告诉论莽热那老匹夫!如果他们同意休战半年,咱们可以给他打九折优惠!省下那好几十百头牛上千只羊呢!他居然不要优惠?!这老小子脑袋驴踢过吗?”
崔迁嘿嘿一笑,眼中满是戏谑:“可不是嘛殿下!俺当时照您吩咐说了,那论莽热的脸,当场就黑得跟锅底似的,鼻孔里气得直喷白气!他哆嗦着嘴唇,指着门外就吼:‘滚!立刻!给老子滚!’ 嘿,那样子,活像被踩了尾巴的老狼!”
“哈哈哈!”李謜放声大笑,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他用力拍着崔迁的背,“气昏头了?我看未必!”
笑声渐歇,他说道:“这老匹夫,是咽不下这口恶气啊!休战半年,他做不到!”
他环视一圈周围渐渐安静下来的新老兵们,声音变得低沉而危险: “我猜,他不甘心就这么灰头土脸地认栽!这笔赎金,剜了他的心头肉,他怎么可能不疼?疼了,就想报复!这笔账,他迟早要来算!”
李謜冷笑道:“他要留着这股邪火,早晚得找个地方发泄出来!不然……”他拖长了音调,脸上露出一个近乎残忍的笑意,“他怕是每晚躺在营帐里,一想到牛、羊、青稞,还有赤桑扬敦那废物点心,都能气得心口疼,翻来覆去睡不着觉!”
“哈哈哈……”新老兵们一阵哄笑。
李謜仿佛亲眼看到了论莽热辗转反侧、咬牙切齿的模样,越想越觉得解气,禁不住再次放声大笑起来:“啊——哈哈哈!他睡不着就对了,叫敌人寝食难安,说明我们做对了!”
“殿下说得对!论莽热那老狗,肯定憋着坏水!”
“老子可好睡得紧,管他论莽热睡不睡得着觉!”
“来啊!让他来!正好咱们吃饱喝足,有的是力气再卸他一条腿!”
“哈哈哈!对!让他睡不着!急死他!”
郭幼宁站在不远处,看着自家夫君那副既得意洋洋又对敌人心思洞若观火的模样,嘴角也忍不住微微勾起。
她紧了紧手中的长枪,枪尖在阳光下折射出一点寒芒——论莽热若真敢来,她手中的裂云枪,正好替夫君好好“招待”这位吐蕃大帅。
郭昕老帅抚着花白的胡须,那双阅尽沧桑的眼眸此刻亮得惊人。他知道,安西这片死寂了太久的老树,自从李謜到来的那一天,就开始悄然抽出惊天动地的新芽!西域这片天,怕是真的要因为殿下的到来而改变!
……
龟兹城外。
赤桑扬敦停下了脚步,看向向他走来的李謜和郭昕。
他听到了城头的欢呼,也看到了那几乎覆盖了整个地平线的牲畜群和粮车长龙。
巨大的屈辱感啃噬着他的心,这份屈辱甚至比战败本身更让他难以忍受——
他和他麾下最精锐的士兵,竟然被明码标价,像牲口货物一样换成了这些东西!
他眼中充满了深深的愤恨和怨毒。
“赤桑将军。”李謜在几步外站定,语气平和,“龟兹简陋,招待不周,所幸将军千金之躯安然无恙。”
赤桑扬敦脸部肌肉抽搐了一下,包着断臂的白布渗着血,左手拳头握紧又松开,他从牙缝里挤出声音:“李謜殿下好算计!好大的手笔!如此轻易……放虎归山,就不怕我们回头撕碎你的龟兹城?!”
“虎?”李謜在他几步外停下,笑容温和得像三月的春风,“在我眼里,你顶多是只瘸了腿的猫罢了。何况……”
他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赤桑扬敦空荡荡的右臂:“你这爪子都废了,那柄血矛……对你已是无用之物,我便笑纳了。不必谢。”
郭昕踏前一步,声音不高,却如金铁交鸣,字字千钧:“赤桑扬敦将军,令尊乃吐蕃大论,此番兵犯安西,想必是他授意。沙场之上,刀箭无眼。你既披甲执锐,便该有马革裹尸的心里打算。断臂求生,已是大幸。心中若有怨念,不如怨你父亲好战之心!若非他妄启战端,安西多少生灵涂炭?将军心中自有权衡!今日放你归去,望你好生将养,也望你好生劝诫令尊,尽早罢兵!你已亲眼目睹震天雷之威,此乃破敌杀器,绝非虚妄妖言!若吐蕃仍觊觎安西寸土,郭某……”他苍老的身躯陡然迸发出铁血之气,“定当奉陪到底!”
赤桑扬敦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牙关紧咬。
李謜微微一笑,抬手拍了拍赤桑扬敦未曾受伤的厚实左肩,动作随意却带着掌控一切的从容:“将军是明白人,更是逻些城尚绮心儿大论的公子,身份贵重,见识广博。烦请将军归去之后,务必将我此言,转呈令尊及逻些城诸位贵人:大唐与吐蕃,本非生死仇敌!高原与中原,各有天命所归之沃土,各有生民繁衍之正道!丝绸古道上,商旅络绎,驼铃悠扬,丝绸、瓷器、茶叶与贵邦的骏马、药材、皮毛互通有无,财富如涓涓细流,润泽两国万民,岂不远胜兵连祸结、尸积如山、血染黄沙?”
第51章 必还你一命
他目光紧紧锁住对方躲闪的眼眸,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穿透人心的力量:“兵戈一起,耗费的是万千大唐与吐蕃将士的热血和性命!将军试想,若逻些城的贵人们能放下那虚妄的征服贪念,不再轻启边衅,让这西域重归安宁。我大唐必重开互市,茶马古道之上,财富自然流通,百姓安居乐业,吐蕃贵人的宝库难道不会比任何一场劫掠所得更加充盈?这难道不是比无休止的战争更明智、更长久、更能赢得草原和雪山神灵眷顾的道路吗?”
他话音骤然一顿,脸上的笑意瞬间冻结,眼神变得冰冷刺骨:“若贵邦执迷不悟,仍欲效仿论莽热之流,贪图西域寸土,再动干戈……我将会让你爹听一听这震天雷的爆炸声!天道昭昭,报应不爽!沙场横死,身败名裂,家族倾颓,祸及子孙……此绝非虚言恫吓!将军虽失一臂,然性命犹存,已是万幸!你我相处数日,也算缘分一场。我实在不愿看到将军你,乃至你那显赫的尚绮心儿家族,因他人贪婪野心所累,而坠入……此万劫不复之深渊!”
赤桑扬敦听着这番软硬兼施、恩威并重的诛心之言,脸上的倨傲之色如同坚硬的面具死死撑着,然而眼底深处却已掀起了惊涛骇浪!
寒意不受控制地从脊椎骨一路窜上头顶——眼前这个年轻人,心思深沉如渊,手段狠辣诡谲,绝对是吐蕃未来最可怕的敌人!
然而,刻在骨子里的骄傲与流淌在血液中的征服欲瞬间压倒了那丝寒意。
他是尚绮心儿的儿子!是高原上最尊贵的雄鹰之一!怎能被这汉人寥寥数言所慑服?
他强压下翻涌的心绪,猛地挺直了腰背,仅存的左臂紧握,迎上李謜的眼睛,声音嘶哑却强硬:“殿下愿景很美!只是,我们吐蕃儿郎只知草原上最肥美的牧场,向来只属于强者!这西域之地,也唯有强者可以居之!我吐蕃祖先筚路蓝缕,与天争,与地斗,与四方强敌血战数百年,才有了今日的疆土!殿下所谓‘没有好下场’?呵,胜负成败,当在沙场之上以刀剑决之!鹿死谁手,犹未可知!”
他话锋一转,嘴角扯出一个近乎扭曲的、带着强烈挑衅意味的笑意:“不过,我吐蕃男儿,有恩必偿,有仇必报!今日你放我归去,这份情,我赤桑扬敦记下了!他日若你在战场上落入我吐蕃之手,我必还你一命!”
说罢,他对着李謜和郭昕极其生硬地一挥手,旋即豁然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向远处静候的吐蕃骑兵。
他仅凭左手抓住马鞍,身体爆发出一股惊人的力量,奋力翻身上马。在精锐铁鹘子的严密簇拥下,他猛地一夹马腹,坐骑长嘶一声,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卷起滚滚烟尘。
奔出数十步后,他猛地勒住缰绳,战马人立而起!
他回望龟兹城头那两道矗立的身影,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刻骨的屈辱、冰冷的忌惮……
以及,对那赎回自己而付出的、庞大到令他心都在滴血的牛羊粮草,充满了无法言喻的痛惜!
这一眼,深深地烙进了眼眸深处。旋即,他不再停留,狠狠一鞭抽在马臀,彻底消失在黄沙漫卷的地平线上。
……
牛羊如云朵般覆盖山坡,空气中弥漫着牲畜特有的膻味和尘土的气息。
震天的欢呼声浪如同海啸般一浪盖过一浪。
从四面八方闻讯赶来看热闹的牧民、流民也远远地站在远处的山坡,羡慕地看着这一幕。
李謜揉了揉被震得有点嗡嗡响的耳朵:“擦,别说困守龟兹的安西军民了,自己着实也有点小激动。”
虽然狠狠敲了吐蕃人一笔竹杠,论莽热随时可能回来报复。
安西都护府经年苦战,早已油尽灯枯,眼下正是扩军充血的生死契机。
李謜登上了龟兹城城楼,与他并肩而立的是须发苍白的郭昕和英姿飒爽的郭幼宁。
只见李謜不慌不忙,手里拿着一个用薄铜皮和临时卷成的简易扩声筒,还歪歪扭扭地用墨画了个狰狞的鳄鱼嘴。
“噗……”郭幼宁忍俊不禁,忙以手掩唇,侧身对祖父低语,新婚娘子的娇俏里掺着无奈:“爷爷您瞧,他这脑袋总装满稀奇念头,这又是什么古怪玩意儿?”
李謜耳朵尖,回头宠溺地瞥了自家娘子一眼,嘴角微扬,懒得解释,直接把扩声筒口凑到嘴边,深吸一口气,对着扩声筒吼道:“喂喂!安西的父老乡亲们!新来的好汉、兄弟们!都给我竖起耳朵仔细听!!!”
在这空旷的大地上,扩声筒的作用显而易见,效果拔群!穿透力极强!
这突如其来、洪亮的喊声瞬间盖过了所有嘈杂!
聚集在城楼下乌泱泱的人群齐刷刷一哆嗦,无数道目光聚集到李謜身上。连远处躁动的牧民、流民们都瞬间安静了。
郭幼宁也被震得缩了缩脖子,随即瞪大了眼睛,倾慕的目光随即锁定在夫婿身上。
这东西,原来可以让自己的嗓门更大些!
真神奇!
“看见这些牛羊了吗?”李謜一边用扩声筒大喊,一边指着城外如云般的牲畜群,“都是吐蕃崽子们畏我安西军威!拿它们换俘虏!从今往后,安西军天天有肉吃,青稞管够!羡慕吧?眼馋不?”
人群爆发出狂野地哄笑:“羡慕!眼馋!”
这,谁能不羡慕?
听到有肉吃,所有人嘴里都能冒出口水来。
李謜满意掏了掏耳朵,继续吼道:“安西都护府,今儿起,开张收人啦!想吃肉的,想天天吃饱肚子,手上有点武艺的,只要不缺胳膊瘸腿的,想发财的,都给我听好了!”
他目光扫过那些眼神饥渴的年轻面孔和饱经风霜牧民流民们: “安西都护府最新的募兵令!是爷们儿的看过来!十八以上,三十以下,不管你是唐人、龟兹人、焉耆人,还是草原上套狼的好汉——”
他特意把扩声筒口转向远处牧民部落,“只要身板够硬,不怕死,愿意跟着爷们儿砍吐蕃贼!都可以加入安西军!只要加入安西军者,当场领:一头壮得能犁地的牛!三只羊,一公两母,懂啥意思吧?自个儿琢磨去!!”
第52章 一头牛三只羊
“嗡——!”
人群瞬间炸了!
尤其是牧民青年,眼珠子都绿了!
一头牛三只羊!这泼天富贵!
“我的天爷!当兵发牛羊?安西军真他妈的豪横!”人群中不知谁吼了一嗓子,引来一片哄笑和更热烈的响应。
“别急!还有!”李謜继续喊道,“入了伍,按咱新制定的大唐府兵制!士卒们可以分田!可以免税免徭役!战时砍人,闲时种地!得军功者,都护府授其田产,田产可以传给你儿子、孙子!让你家从此不再挨饿!”
这绝对是王炸!
人群彻底疯了!
“分田!免税!传家!”城墙上的老兵们齐声喊道,让城下的牧民流民们听得热血沸腾了起来。
“注意、注意!你们那些三十岁以上的人别泄气!咱们有句话怎么说来着?……是不是叫,意外之财见者有份……对不?好……我李謜今日就敢这么说!这泼天富贵人人有份!”
李謜又把扩声筒转向那些三十往上、眼神有些失望的汉子们: “现在我颁布新募农令!不想带着老婆孩子流离失所,到处流浪的,想找个地方可以抱着老婆孩子热炕头、安心种地的!想靠自己双手辛勤劳动,顿顿吃饱饭的!都给我竖起耳朵仔细听!……喂!说你呢,别交头接耳……三十岁以上,带着全家老小来安西扎根的!包括龟兹本地的都一样!每户!同样可以领:一头牛三只羊,还是一公两母,自个儿配种去!”
那些原本有些失望的人们激动得浑身发抖。
牛羊!还可以配种!能繁衍!熬过今冬,明岁便是牛羊成群!
“并且!”李謜的声音拔到最高,“每户还可以分到七亩良田和三亩旱地!”
城下的百姓一下子安静下来,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嘿嘿……嫌不够?”李謜挑眉大声笑道。
“够!!!”
城下掀起山呼海啸。
“最后!”李謜大声喊道,要不然压不住这海啸般的欢呼声,“不管你是新来的还是本地老鸟!只要你肯下力气,开荒!开够十亩荒地!官府量好了,就给你发——一头牛!三只羊!童叟无欺现兑现!就问你们干不干?!”
“干!”
“干他娘的!!!”
整个龟兹城外彻底陷入了癫狂!
“殿下!大伙儿都来报名参军,牛羊够不够发?”
有人大着胆子高喊道。
李謜耳尖,听到了这呼喊声:“谁?哪个兔崽子敢质疑牛羊不够发?”
“哈哈哈……”
城下一片哄笑。
“告诉你们,如果这些牛羊不够发……爷带你们踏平周边的燧峰堡!活捉吐蕃守军!你们现在都知道了,吐蕃人可都是一坨坨的金疙瘩啊!一个俘虏换五头牛十只羊、还有两石青稞!你们说,吐蕃人他抓得完吗?就算我们踏平了所有的燧峰堡,还可以去疏勒城、焉耆城、于阗城!若还不够,我还可以带你们杀到逻些城!……你们说——我会穷吗?”
“哈哈哈,当然不会!”
“殿下威武!”
“嗷呜……”
“吼吼吼……”
人群像开了闸的洪水涌向登记点,远处的牧民部落也彻底疯了,青年们嗷嗷叫着策马冲来,唯恐落后半分。
……
报名的人们将几个登记的老兵挤得东倒西歪。
“一个个来,别急!”
王校尉大声维持着秩序。
“排好队,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哈哈哈……”人们爆发出会心的微笑。
“哎哟,谁啊?”
“哎……你咋推人呐!”
人群中传来一阵不和谐的骚动和压抑的痛呼声。
只见几个披着脏污羊皮袄的汉子。为首的壮汉脖颈缠着发亮的油垢,一道刀疤从眉骨划至耳根,破皮袍襟口露着黑乎乎的牦牛皮腱子肉,腰间褪色麻绳吊着枚磨得发白的狼牙——也不知是从野狼嘴里拔的,还是战场死尸身上顺的。
这几个人连推带拉,将排在前面的人推搡了出去。
他们动作阴损,专挑那些看着软弱可欺的下手,还威胁道:“滚开点,别挡着爷们儿发财!”
那几个被挤开的流民敢怒不敢言,捂着被撞疼的地方,憋屈地退到后面。
负责登记的军吏老张认得这几个龟兹城有名的泼皮,眉头紧锁,喝道:“癞头疤!带着你的人滚后面排队去!莫要在此生事!”
癞头疤脸上堆起假笑,对着老张抱了抱拳,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附近的人听见:“张爷息怒!咱们兄弟也是响应招募令,想为安西军效力嘛!这队伍挤成这样,兄弟们也是心急,不小心碰着了别人,都是误会!误会!”
他一边说,一边用凶狠的眼神瞥了那几个被他挤开的农民一眼,吓得后者一缩脖子。
说完,他和他那几个兄弟大摇大摆地就要挤到登记桌前。
老张气得正要发作,突然,一道熟悉的扩声筒声传来: “那几个……插队插得挺欢嘛……都给爷站那儿别动!”
李謜的声音响彻全场,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聚焦到癞头疤一伙身上。
癞头疤等人身体一僵,抬头看向城楼,没成想李謜果然目光炯炯地盯着他们,眼神冰冷透着寒意。他们心里不由得打了个突,压根没想到自己这点小动作,被城楼上的李謜看得一清二楚!
“爷这募兵募农,要的是真汉子、老实人!”李謜的声音通过扩声筒,带着威吓,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不是仗着长着几两横肉,平时专干偷鸡摸狗、欺负乡亲邻里的恶霸!”
“别以为你们几个,在龟兹城干男盗女娼、敲诈勒索、调戏妇人……的事,别人不知道!”
“殿下,我们真没调戏过妇人……”癞头疤大呼冤枉,其他事没少干,但调戏妇人……这龟兹城也没啥妇人好调戏啊,除了郭娘子,郭娘子是他们敢触碰的吗?
“你们是觉得爷瞎啊?还是觉得安西军是藏污纳垢的破烂堆,什么臭鱼烂虾都收?!”李謜毫不客气,谁叫你坏了规矩?!大多数牧民流民都保存了淳朴的本质,一颗老鼠屎可以坏一锅粥,可不能随便招他们进来。
第53章 龟兹王后裔
人群顿时哗然,对着癞头疤等人爆发出一片鄙夷的嘘声和怒骂:“呸!腌臜泼才!”
“滚出去!”
“把他们撵走!”
“殿下圣明!看得真清楚!”
癞头疤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又惊又怒,没想到堂堂一位皇子,也会当众污蔑别人。偷鸡摸狗的事他没少做,但调戏妇人,他真冤枉!不过,他还没有明白李謜为何要这么干,还想当众辩解:“殿下,你…你也不能乱……”话没说完,就被李謜的暴喝打断。
“乱什么乱?哼!”李謜嗤笑一声,“爷今天心情不错,本想给你留点脸面。可你不但不知收敛,还敢当着郭帅和我的面,欺负良善?!”
他语气陡然变得森冷如冰,“来人!”
“在!” 捉守使崔迁和如狼似虎的老兵早已杀气腾腾,此刻踏步上前,声如洪钟,目光如电锁定了癞头疤一伙。
李謜用扩声筒指着癞头疤等人,声音响彻全场、掷地有声:“将此等横行乡里、欺压良善、扰乱募兵大计的蛀虫泼皮!给老子扒光了!每人抽二十鞭子!然后——”他故意顿了顿,看着癞头疤等人瞬间煞白、惊恐万分的脸,“赶出龟兹城!永不允其入城!敢靠近城墙三里之内,见一次打一次!腿打折!”
“谨遵钧令!”崔迁狞笑领命,带人如猛虎扑食般冲入人群。
那几个混混平日欺软怕硬,在真正的安西老兵面前如同土鸡瓦狗,顿时吓得魂飞魄散,哭爹喊娘,连挣扎都不敢用力,顷刻间就被按翻在地,扒得只剩裤衩。
“啪!啪!啪!”
“啊……啊……”
皮鞭狠狠抽在癞头疤等人光溜溜的背上、屁股上,顿时皮开肉绽,惨叫连连。
“这顿鞭子,是警告你们几个别想着不劳而获、欺压良善!罚你们无视法度、扰乱秩序之罪!替龟兹城被你们祸害过的百姓讨还!……抽!给老子狠狠地抽!让所有人都看着,安西之地,容不得此等祸害!”
人群爆发出震天的叫好声和哄笑声:“打得好!”
“殿下圣明!”
“殿下威武!”
“活该!”
“滚出龟兹!”
二十鞭子抽完,癞头疤等人已如烂泥瘫软,背上血肉模糊,哀嚎不止。
“扔出去!”李謜冰冷挥手。士兵们像拖死狗一样,将几个只剩裤衩、浑身鞭痕的泼皮,在无数鄙夷唾骂声中,径直拖向城外荒野。
“都看见了?安西要的是顶天立地的汉子!是肯流汗流血、用心种地的实在人!不是这等吸乡亲们血的蠹虫!想跟着我李謜,在这安西之地重建家园、搏个前程、光耀门楣的,继续报名!捣乱的、作恶的,这就是下场!”李謜真正的目的就是借癞头疤几人杀鸡骇猴,大肆扩军难免有素质良莠不齐,这是对所有人的警告。癞头疤是刚好撞到他的枪口上了,只能怪他运气不好!
“我要追随殿下!”
“殿下!我等愿誓死效命!”
气氛非但没有冷却,反而因为李謜这明察秋毫、嫉恶如仇、雷霆手段维护弱小与秩序的表现而更加狂热!
秩序瞬间井然,那几个被欺负的农民更是激动得热泪盈眶,第一个冲到登记桌前。
……
就在这时,仓曹参军满头大汗地挤过狂热的人群,冲到高台侧下方,对着李謜和郭昕,躬身抱拳,声音带着急促与恭敬: “主公!郭帅!有件事情需要禀报!”
李謜用破扩声筒对着仓曹:“何事?速报!”
仓曹指着城南方向:“禀主公!属下方才在城南老卒巷核验救济名册,有个老吏指着一户姓白的说……说那家老者乃是前代龟兹王的疏族!如今仅剩一耳背老翁带着个病弱孙儿,全靠咱们每日按老兵遗孀标准发的那点口粮吊命!是否要给他发放牛羊,属下不敢擅断,特来请主公示下!”
“龟兹王?”李謜挑了挑眉,是了存在了数百年的龟兹王庭到大唐时期已经没落。
王室凋零,现在沦落到仅剩一位老翁和一个病弱的孙儿,哎,不能让这支古老的血脉湮没在历史的长河中啊……
郭幼宁靠近李謜,好奇地低声问:“郎君,你对龟兹王一脉似乎动了怜悯之心?”
郭昕也微微侧身,向李謜低声进言:“殿下,龟兹王白姓一脉早已式微,沦落市井,几与庶民无异矣。”
李謜略一沉吟,直接用扩声筒对着仓曹下令: “龟兹王疏族!纵然落魄,也曾是大唐藩属之后!岂能让其饥寒交迫,有损我大唐威仪,寒了安西军民之心?传令,特体恤其窘迫!拨双倍口粮!健牛两头!羊六只!良田二十亩!粮食两石!助其重振家业,莫要辱没了祖上名头!”
仓曹参军一愣:“啊?主公?双倍?还有牛、羊、田地?这…这比募农令还优厚…”
“你照办便是!”李謜用破扩声筒打断他,语气带着不容质疑的深意,“瘦死的骆驼比马大!龟兹王这名头,听着就值几分体面!指不定还能为安西增添些光彩!你亲自去办,执礼需恭,称一声‘白公’。告诉他,若想经商谋生,本……咳,爷给他批个好地段!速去!”
仓曹参军心领神会,连忙应声:“属下明白!这就去办!”转身飞奔而去。
很快,一个穿着打满补丁却浆洗得发白、依稀能辨出是旧式龟兹贵族纹样的长袍、须发灰白的老翁(白苏毕),在一个瘦弱少年搀扶下,颤巍巍地被仓曹引着出现在登记点附近。他脸上布满了深刻的皱纹,眼神浑浊带着长久卑微生活留下的惶恐,此刻更添了几分难以置信的惊愕。
仓曹参军态度格外恭敬,微微躬身:“白公,此乃我家主公特赐之物,请您画押确认。”
说着,示意旁边的老卒牵上两头健牛、六只肥羊,并递上田契与粮单。
白苏毕呆立当场,浑浊的老泪无声地滚落,干瘪的嘴唇剧烈哆嗦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颤抖着伸出枯瘦如柴、布满老茧的手指,在契书上无比郑重地按下了指印,仿佛用尽了毕生的力气和尊严。
第54章 安西活了
仓曹低声道:“主公还吩咐了,您若有意经商兴家,随时可寻下官。”
周围的粟特商人们眼神何等锐利,“龟兹王疏族”、“白公”、“主公特赐”、“经商”这些字眼如同金豆子一样落入他们耳中。一个落魄王族后裔被安西新主如此高规格、公开地扶持?
这……蕴含巨大机遇!
白苏毕猛地抬头,浑浊的目光穿过人群,死死盯在城楼上那个举着扩声筒、正似笑非笑看着他的年轻人身上——那位身份尊贵、明察秋毫、手段雷霆的主公、大唐的皇子!
李謜冲他挥了挥手。
白苏毕双眼顿时模糊起来,老泪纵横。
他挣脱孙子的搀扶,对着城楼方向,极其庄重又无比卑微地,双膝一软就要叩拜下去!
仓曹眼疾手快,连忙将其搀住:“白公不必多礼!主公不喜这些虚礼,您安心领受便是!”
白苏毕这才作罢,对着李謜和郭昕,深深地、长久地作揖到底,腰几乎弯成了直角。
然后,在孙子和仓曹士兵的帮助下,他牵着牛,赶着羊,捧着田契粮单,一步一回头,还时不时低下头对孙子低语嘱咐什么……
“彪儿…”白苏毕枯槁却异常有力的手,死死攥住孙儿白孟彪瘦弱的臂膀,声音压得极低,“城头那位!是我白家再造恩主,天命所归的真龙!看清楚了!”
他另一只手指着孙儿的心口:“记住你的名字——‘孟彪’!‘孟’在首,取其重!‘彪’在身,显其威!纵然今日形销骨立,你骨子里流的,依然是龟兹王裔的血!先祖当年在此开疆拓土、虎啸西域!现在,安西有了明主,你去讲武堂学本事,拜主公为师!以后要为主公,在这安西、在这天下,立下彪炳之功!让那些瞧不起我们的人看看,白家还有虎子!”
白孟彪猛地抬起头,苍白的脸颊因激动而泛起异样的红潮,瘦弱的胸膛剧烈起伏着。
他看着祖父眼中燃烧的、近乎疯狂的期许,又望向城楼上那道如青松挺立的身影,一股从未有过的热流与力量瞬间冲垮了病体的虚弱。
他哑着嗓子,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骨里迸出来:“祖父!孙儿…记下了!”
“好!这才是我白氏长房嫡裔该有的气魄!”
白苏毕重重拍在孙儿肩上,浑浊的老泪第一次决堤,却带着笑,“做人要知恩图报。殿下对我白家的恩,是给予了我白家尊严与根本,这份恩情…唯以死相报!”
他喘息片刻,眼中闪过深切的痛楚与追忆:“…只可惜啊…当年那场弥天战火,焚尽了祖庭,族人各自星散逃命…多少支脉隐入中原繁华之地,如泥沙入海,再无音讯…若…若他朝主公旌旗东指,若中原的白氏族人知晓安西尚有如此明主坐镇,知晓主公待我王裔如此厚恩如山…知晓我白家尚有‘孟彪’这等儿郎…他们一定会重返龟兹!”
祖孙俩缓缓走入人群。
白孟彪的身体挺得笔直如枪,头颅高昂,目光似初醒的幼虎,牢牢锁定讲武堂的方向。
……
李謜再次颁布了一条石破天惊的政令:
“凡从中原或其他地区迁居安西,愿为农户者,除原有每户一头牛、三只羊及十亩田地外,官府可预借所需粮种及至来年收获前的口粮!所借之粮,不计利息,待来年收获后,可用等值粮食或白叠(棉花)来抵扣!”
这条“借粮令”如同在死寂的池塘投入巨石,其激起的浪花,远超所有人的想象!
……
都护府长史徐敬元抱着厚厚几卷新制的户籍兵册,几乎是小跑着奔上城楼。
他的长须,此刻被夜风吹得有些凌乱,颧骨泛着红光,胸膛微微起伏,显然是憋着一股巨大的激动一路疾行而来。
“郭帅!殿下!”徐敬元的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颤抖,甚至有些嘶哑,完全失了平日的抑扬顿挫。
他顾不上擦拭额头的细汗,也顾不上整理微乱的袍袖,双手将那几卷沉甸甸的簿册高高捧起,径直冲到郭昕和李謜面前。
“殿下颁布的‘授田安边、减税募兵、借粮耕种’之策,真乃神策!”他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敬佩与狂喜,“四门募兵点,各坞堡田畴,简直是人潮如涌!老朽…老朽亲自督核,唯恐有误!”
他激动得胡子都在哆嗦,手指用力点在摊开的簿册上,指着一个用朱砂标记的醒目数字:
“截至此刻——已招募到青壮新兵,两千四百三十六名!主动登记入户,愿领田耕种、为殿下纳粮输赋的农户,整整三千一百七十八户!这……这还不算正在路上投奔的!”
徐敬元一口气喊完,似乎耗尽了力气,猛地喘了几口粗气,但眼中的光芒却更加炽热。他抬起袖子,胡乱抹了一把额头和鼻尖的汗珠,那严肃了一辈子的脸上,此刻只剩下纯粹的、近乎孩童般的狂喜和难以置信。
他看着李謜,眼神充满了近乎崇拜的激动:“这才几天,龟兹城已经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殿下!您听听!城外那些帐篷里的笑声!您看看那些领了粮种农具、牵着牲口、捧着田契的百姓眼里的光!这是…这是多少年没见过的景象了!民心如此,何愁安西不兴?何愁强敌不退?!”
他后退一步,深深一揖,那弯下去的腰背都带着轻快的弧度:“老臣…老臣徐敬元,恭贺殿下!此乃开府以来未有之盛况!民心归附,根基已立!安西重光,指日可待啊!”
郭昕花白的胡须微微颤抖,那双阅尽沧桑的眼眸中竟有些湿润:“这小子……真敢想,真敢干啊!府兵均田之精要,被你用这吐蕃的牛羊,生生在安西这死地……盘活了!民心所向,军心可用……安西,真的活了!”
郭幼宁握紧了手中的裂云枪,看着夫君意气风发的身影,眼中充满了自豪和倾慕。
这才哪到哪,加上之前招募到的八百多人,现在新兵足足有三千多了,总兵力达到了六千多人!
第55章 焕发生机
三千老兵外加三千新兵!
“论莽热……”李謜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笑意,“你想来报复?很好!等你再来时,面对的将不再是一支疲敝之师,而是一个被彻底唤醒、兵强马壮、粮秣充足的……安西新军!”
他需要更大的人口基数,需要更丰富的生产力!
好在新政的威力,已然显现,更猛烈的浪潮,已在路上!
……
“听说了吗?安西军打仗厉害着呢!把吐蕃打得赔牛羊!”
“何止!那边招人!招兵给牛给羊!招种地的也给牛给羊!还直接分地!良田七亩,旱地三亩!”
“什么?还有这等事?莫不是诓人的?”
“千真万确!隔壁老王头的远房侄子,一家子在陇右活不下去了,硬着头皮往西走,前些日子托人捎信回来,说到了龟兹!官府真给了牛和羊!一家五口人分了十亩好地!那地靠近河,能浇上水!”
“天爷!这……这简直是世外桃源啊!”
“还不止呢!最新消息!官府还管借粮!借一年的口粮和种子!不要利钱!收了粮食再还!”
“借……借粮?真有这等活菩萨?!”
“错不了!那信上说了,龟兹城现在去的人可多了,官府说话算话!皇子李謜亲自定的规矩!”
“皇子?安西还有皇子?”
“听说他是大唐太子的次子,早就被封为雍王了!”
“啊?雍王?他莫不是被太子送给德宗皇帝当儿子的李謜?”
“错不了!”
“他可是皇帝最喜欢的皇孙呐!”
“不,他现在是皇子!”
“那到底他算是太子的儿子还是皇上的儿子?”
“这……我也说不准,皇宫内的事儿,咱们老百姓谁能知道啊……”
“皇家的事儿少管,反正他善待咱们百姓,他就是好皇子!”
“对!”
起初是零星几个胆大的、走投无路的流民抱着最后一丝希望,拖家带口、衣衫褴褛地踏上了西行之路。
接着,是十几个、几十个。
再后来,当第一批抵达安西、亲眼见证了“牛羊入户”、“良田到手”、“口粮入仓”的流民,设法将一封封饱含血泪与新生喜悦的家信(或口信)辗转送回故土时,一场史无前例的西迁洪流,终于爆发了!
从关中到陇右,从河西到河朔,成千上万失去了家园和希望的流民,眼中重新燃起了生存的火焰。他们扶老携幼,推着破旧的独轮车,牵着瘦弱的牲口,甚至仅仅依靠两条腿,千里跋涉,风餐露宿,如同追寻着最后一丝光亮的蚁群,向着太阳落下的方向,坚定不移地前进。
他们的目标只有一个:安西龟兹!那个传说中能给他们牛、羊、田地、口粮,能让他们重新活得像个人的地方!
李謜的这一招“借粮政策”,精准地击中了流民们最核心的痛点——生存的即时保障。
没有粮食,分到的田地和牛羊不过是画饼。
解决了第一年的口粮问题,等于给了他们扎根安西、开垦荒地的底气和喘息之机。
这比任何空洞的承诺都更有力量!
龟兹城,这座曾经暮气沉沉、在吐蕃围困下苦苦支撑的孤城,迎来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城门处,登记造册的胥吏从早忙到晚,嗓子嘶哑,笔头不停。
涌入的人群不再是单一的士兵或牧民,更多的是拖家带口、背着简单行囊、眼神疲惫却充满希冀的中原流民。
他们操着各地的方言,小心翼翼地询问着田地和借粮的细节,当得到肯定的答复后,那饱经风霜的脸上终于绽开了如释重负的笑容。
分发牛羊的场地更是人声鼎沸,领到牲畜的家庭如同过节般欣喜,小心翼翼地牵着自己的“家当”,在官府小吏的指引下,走向城外规划好的村落和田地。
更重要的是,这支庞大的流民潮中,包括了大量的技术人才!
安史之乱摧毁的不只是田地,还有无数的作坊和工匠赖以生存的环境。
许多原本在内地城镇中靠手艺吃饭的匠人,也在乱世中失去了生计,被迫加入流亡大军。如今,听闻安西给地给粮,这些身怀绝技的匠人,也纷纷涌来。
“官爷!俺是木匠!会做大车、盖房子!”
“俺是河东的铁匠!打农具、修兵器都行!”
“俺们几个是同乡,都是烧窑的!会造砖瓦!”
“小老儿会箍桶、做盆碗!”
“俺娘子织布染布是一把好手!”
登记处专门开辟了“匠籍”通道。
当木匠、铁匠、瓦匠、陶匠、皮匠,甚至织布工、酿酒师的名字一个个被记录下来后,负责登记的官员迅速将这些宝贵的信息汇总上报。
很快,龟兹城内就发生了肉眼可见的剧变:
城西原本废弃坍塌的几处旧屋被迅速清理出来,搭起了简陋却实用的棚子。几座新建的土高炉日夜燃烧,火星四溅。铁匠铺开张了!
铁砧的敲击声从早响到晚,崭新的犁铧、锄头、镰刀被打造出来,源源不断地送往新开垦的田地。
破损的兵器甲胄也得到了高效的修复和加固。
城外规划的新村落工地上,木匠们大显身手。锯木声、刨木声、凿榫声汇成交响曲。简易但坚固的民居框架如同雨后春笋般立了起来。
城内,一些残破的官署、营房也开始修缮,甚至出现了几家售卖简单家具的木器店。
在远离城区的黏土丰富之地,几座砖窑冒起了滚滚浓烟。新烧制的青砖红瓦被牛车运回城内,用于加固城墙、修建粮仓和重要的官方建筑。城内的面貌开始从破败的土坯房向更坚固耐用的砖木结构转变。
随着人口激增和基本生活需求的满足,集市自然而然地形成了!
最初可能只是城门口自发的小规模交换,但很快,几条主干道两旁就挤满了摊位。售卖自家编织的草鞋、竹筐的,贩卖从新田里收获的第一茬蔬菜的,提供简单吃食的食肆,甚至开始出现收购皮毛、药材的行商……尽管货物还显粗糙,种类不多,但那久违的、充满人间烟火气的讨价还价声、吆喝声,让这座饱经战火的边城重新焕发出勃勃生机。
第56章 抓吐蕃崽子换牛羊
嗅觉敏锐的商人也开始试探性地到来,带来了盐巴、茶叶、布匹等安西紧缺的物资,也带走了安西的皮毛、药材和关于这片新兴热土的传说。
人口结构在迅速变化。
龟兹城曾经是满城白发!街巷间多是白发翁媪和懵懂孩童,空气中弥漫着沉重的暮气。
而如今,城内城外,到处是年轻人忙碌的身影:士兵们精神抖擞地操练巡逻;新入伍的牧民子弟兴奋地向老兵讨教经验;中原来的农夫们挥汗如雨地开垦着荒地;工匠们聚精会神地打造着器具;商贩们热情地吆喝叫卖……孩子的嬉闹声,母亲的呼唤声,铁锤的敲击声,赶车的吆喝声……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热闹非凡。
“殿下,龟兹城如今真是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只是……这万千人口的涌入,牛羊和府库存粮,消耗的速度实在惊人,眼看就要……见底!”郭昕有些担心地说道。
“嗯,快两个月了,新兵操练地差不多了,是时候该拉出去试试刀了。”李謜望着天空零星飘来的雪花喃喃自语道。
……
燧峰堡——是洒落在安西四镇之间和外围的坚固据点,是安西都护府经营西域的基石。它们依险要地形而建,扼守交通要道,既是传递军情烽烟的哨所,更是囤积粮秣、储备兵械的重要堡垒,宛如镶嵌在安西边陲的钢铁铆钉。
这样的燧峰堡多达上百座,遍布安西四镇的周围!
如今,这些维系龟兹命脉的堡垒,竟多半落入吐蕃人之手。
最近的野狼堡就是李謜初来乍到时,复活穿越之处。
距离龟兹城有八里地,现在还牢牢掌握在安西军手中。
按照每一座燧峰堡都有二百士卒驻守,那么大大小小的上百座燧峰堡里,至少有两万名吐蕃戍边军卒。
这些都是放在嘴边的肥肉,不吃,便是暴殄天物。
李謜嘴角又露出一抹邪魅的笑容。
……
次日,新编安西骑兵整肃地排列在城门外。
李謜提着血矛,跨上战马,双臂抡起血矛奋力一挥,大声吼道:“儿郎们,想不想发财?”
“想!”
“想发财就跟着本王打吐蕃去!只要活捉吐蕃兵者,按人头算,每人奖励一头牛!如果你能一口气活捉十名吐蕃兵,你都可以当土财主了!”
“吼吼吼……”士兵们兴奋地脸都变形,气氛火热。
郭幼宁身披火红披风,手执裂云枪,一身亮银甲,她和李謜并肩而立,显得格外英姿飒爽。
“光想着当土财主可不行!”郭幼宁清亮的声音带着笑意,突然插了进来,瞬间吸引了所有目光。她学着李謜平时那种混不吝的腔调,故意扬了扬下巴,指向野狼堡方向:“告诉你们,姑奶奶我另加一码彩头——”
她故意停顿,看到士兵们伸长脖子充满期待,才大声宣布:“黑山堡里头有吐蕃人囤的青稞酒!第一个冲进堡门的好汉,姑奶奶我亲自给他斟酒庆功!是站着喝,还是被我灌趴下,就看你们有没有这胆量和本事了!”
“嗷嗷嗷——!!!”士兵们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比刚才更狂野、更兴奋的嚎叫!郭娘子亲自斟酒?这面子、这刺激,比十头牛还带劲!
郭幼宁说完,自己脸上也飞起一抹薄红,心中暗啐:“这不是夫唱妇随吗?哎……都被这家伙带的,真是近墨者黑……”
可看着眼前彻底沸腾的士气,她眼底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原来这样放下架子,和士兵们打成一片的感觉,竟意外地痛快!
“野狼堡以西约十五里,便是失陷的‘黑山堡’。它依库鲁克塔格山南麓而建,踞守要道,堡墙高厚,只有一条陡峭山路通顶。这些燧峰堡本就是卡在咽喉的硬骨头,堡内深窖储粮足支数月,武库充实。 过去我们老弱疲惫,马匹不足,只能望堡兴叹,任吐蕃人占了去,锁住我们手脚。”郭幼宁向夫君介绍道。
“锁手脚?哼!”李謜眼中寒光一闪,猛地一提手中沉重的血矛,矛尖在阳光下划过一道刺目的暗红轨迹,指向远方,“弟兄们!随我——夺堡!取粮!抓吐蕃崽子换牛羊!”
“夺堡!夺堡!夺堡!”
“抓吐蕃崽子!”
千骑狂吼,声浪撕裂苍穹。
……
策马疾驰十数里,前方山势渐显峥嵘。
郭幼宁扬鞭指向远方,朗声道:“殿下,您看!黑山堡就在眼前!”
李謜放下手中那支改良过的单筒望远镜,眸中闪过一丝赞叹:“燧峰堡果然扼守要冲!背倚绝壁,锁住这咽喉官道,真如掐住敌人的脖颈一般。不知前往疏勒这一路,究竟盘踞着多少这样的堡垒。”
“殿下。”郭幼宁策马贴近,声音清晰而笃定,“沿官道分布的燧峰堡,三十二座!此外,尚有十七座虽稍离官道,却能俯瞰方圆百里,互为犄角!”
“嚯!”李謜眼中精光一闪,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意,“幼宁,你说咱们若将这些堡垒尽数拿下,该是多大一笔横财?”
“休得痴人说梦!”郭幼宁柳眉微蹙,语带警告,“殿下当吐蕃人都是草芥不成?”
“…老婆…娘子……”李謜嬉皮笑脸地凑近。
郭幼宁倏地沉下脸,勒住缰绳,目光如刃扫来:“末将方才说过,军中只论军职!您是天潢贵胄,末将称您‘殿下’;您是行军主帅,末将也只是您的将军!莫要僭越!”
“呃…好吧!”李謜摸了摸鼻子,无可奈何。
郭幼宁见他收敛,这才收回凌厉目光,转而投向那座险峻的堡垒,问道:“黑山堡凭险而建,固若金汤。殿下可有破敌良策?”
李謜却不答反问,笑容带着几分玩味:“夫人……咳,郭将军,你可知去年吐蕃人是如何拿下此地的?”
“你…”郭幼宁被他问得一滞,随即想起那段惨烈往事,声音不由得低沉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痛楚:“去岁,崔旅帅率麾下八十壮士,于此死守二十三昼夜!吐蕃围困,断其水源…最终…最终全员力战殉国!殿下难道也想效此法,困死吐蕃人?”
第57章 假扮吐蕃溃兵
“我可没那耐心耗上一个月!”李謜嗤笑一声,语气带着不屑,“区区一座堡寨便要耗去近月,那剩下的三十余座,岂非要攻打到猴年马月?瞧着吧,我自有法子,定要最快、最省力地拿下它!”
“殿下有何妙计?”郭幼宁的好奇心被勾起。
“你且想想,”李謜不紧不慢地抛出一个问题,“你我身上,还有咱们这些兄弟,为何皆披着吐蕃精锻的锁子甲、鳞片札甲?连战马都罩上了面帘?”
“您不是夸赞这甲胄样式威武,更…更唬人么?”郭幼宁不解其意。
“再仔细想想其中关窍?”李謜循循善诱。
“你…你嫌末将思虑不周,愚钝不成?”郭幼宁被他绕得有些恼了。
“岂敢岂敢!”李謜连忙摆手,脸上堆起夸张的谄媚笑容,“将军大人您花容月貌,肤若凝脂,吹弹得破,这身铁甲都掩不住您的……”
“住口!”郭幼宁耳根微热,低声斥道。
“哈哈…”李謜低笑出声,忽然身体前倾,凑到郭幼宁耳边,压低了嗓音,带着十足的促狭意味:“我的郭大将军,你猜猜…黑山堡里的吐蕃守军,远远望见咱们这副吐蕃精锐的打扮,‘友军’自远方来,他们会不会…列队开门,热热闹闹地出来‘迎接’一番?”
郭幼宁先是一愣,随即眸子猛地亮起,如同拨云见日!她瞬间明白了李謜这“瞒天过海”的算计,忍俊不禁,“噗嗤”一声笑出来,扬起马鞭作势欲打:“呸!想得倒美!你真当那些吐蕃守将都是睁眼瞎不成?”
“哎,将军莫要妄下定论。”李謜灵活地一躲,眼中闪过狡黠的光芒,“不如…咱们打个赌?若我输了,任你差遣一事。若是将军你输了嘛…”他故意拉长了调子,眼神在郭幼宁泛红的俏脸上溜了一圈,“也需应允我一件事!”
看着李謜眼里闪着不怀好意的光,郭幼宁心头莫名一阵乱跳,脸颊更是微微发烫,扭过头去啐道:“哼!一肚子坏水!本将军才不上你的恶当!”
她心如明镜!
吐蕃人席卷安西,气焰正炽,岂会将龟缩一隅的安西残军放在眼里?
纵使龟兹城下吃了败仗,其骨子里的狂妄也难根除。
假扮吐蕃溃兵?妙!
黑山堡的守军看见自家退回来的溃军,只会激发他们骄横狂傲的性格,一定不会怀疑有诈。
此计可行!试一试,不吃亏。
万一成了,就能不费吹灰之力拿下黑山堡,何乐而不为?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悸动,目光再次投向黑山堡时,已是一片清明锐利,闪烁着跃跃欲试的战火!
“只是……吐蕃守将并非蠢材!”郭幼宁声音清越,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和果断,“我们一定要考虑周全,方能一战夺堡!”
李謜赞赏地看了她一眼,笑意更深:“郭将军果然一点就透!新募的安西健儿,不少是陇右河西子弟,与吐蕃人毗邻而居,通晓吐蕃言语者不在少数。他们身上的破袄烂衫,此刻反倒是上好的伪装!”
郭幼宁凤目微眯:“殿下所言极是。那么,我们就来个‘假溃兵,趁乱夺门’!”
“好!”
郭幼宁裂云枪尖“锵”地一声凿进沙地!
郭幼宁裂云枪尖重重点地!
“王贲!”
王贲猛夹马腹,战马嘶鸣着冲至近前,铁蹄踏碎尘土!他勒缰勒得马首高扬,胸腔起伏如风箱:“末将在!”
“点兵!让你手下的兵,脱掉甲胄!套上那堆腌臜吐蕃破袄!”她手臂如刀劈落,“靠近黑山堡!要让黑山堡里的吐蕃贼相信,你们是十八里铺堡逃出来的溃兵!若他们问,就回答是昨夜唐军偷袭,咱们逃了出来,求黑山堡的兄弟收留!”
她倾身向前,目光如针扎向王贲:“必须要让黑山堡的吐蕃贼相信你们是吓尿裤裆的逃兵!要装得像!每个人都要装出一副丧家之犬的样子! ”裂云枪嗡地抬起,直指黑山堡,“事成——记你们首功!事败——”枪尖寒光一闪,“谁被吐蕃人识破的,老娘先结果了他!”
“末将明白!”王贲吼声如雷。
“立刻选人!”郭幼宁瞳孔缩得骇人,“不会吐蕃话的滚!装不像死狗的滚!脑子缺根弦的——趁早给老娘滚!”
“回将军!”王贲脖子青筋贲张,“属下的兵,没有孬种!个个都是能闯阎王殿的鬼!”
“咯咯咯……”郭幼宁笑声冷硬如铁,“好!那就挑三十个能把吐蕃话说利索、能演活吐蕃人的挑出来!去吧!”
“得令!”王贲领命而去。
终于见识到郭幼宁沙场上杀伐果断的英姿,俏脸上还带着杀气。
难怪吐蕃人喊她女煞星。
妇好、穆桂英、梁红玉估计都是这样的吧,自己算是真正见识了古代女英雄的风姿。何况,她还是自己的娇妻。
真正是上得沙场,下得厅堂厨房的极品女人。
沙场上是女将军,躲在自己怀里是小女人。
这种差别感觉,真是妙不可言!
李謜眼中满是欣赏:“妙!郭将军……必成!”
他眨了眨眼:“那赌约……”
“军情如火,休得胡言!”郭幼宁耳根又是一热,立刻板起脸呵斥,但眼底却闪过一丝自己也未察觉的羞恼与……期待……
“此战,请交由末将全权指挥!殿下率主力于外策应,准备冲门!”
“谨遵将军令!”李謜这次回答得异常正经,甚至微微躬身,只是嘴角那抹邪魅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下去。
……
三十二名吐蕃“溃兵”骑着马,“狼狈”地驰近黑山堡。他们个个衣衫褴褛,浸透暗红血污(猪羊血混合),脸上混杂着泥灰与惊惶。
有的甚至还挂在马背上,宛若重伤之人。
郭幼宁隐在其中,破旧皮甲裹身,泥灰掩盖了英气,裂云枪深藏于一名“伤员”背囊粗布之下。
“呜——!”
凄厉的吐蕃警报号角撕裂空气!
城垛后瞬间探出密密麻麻裹着毡帽皮袍的脑袋,冰冷的箭簇在日光下折射出死亡寒芒。
第58章 身份才是关键
“咄噜!萨朗噶?!(什么人?!)”城头传来生硬凌厉的吐蕃语喝问,带着浓重口音。
队伍中一名机灵士卒立刻用更加恐慌、带着哭腔的吐蕃语嘶喊回应:“长官!囊萨帕!(自己人!)救救我们!唐军…雍王李謜…李謜的骑兵杀来了!太多了!野狼驿…野狼驿破了!我们是逃出来的!”他声音因“恐惧”而扭曲,同时颤抖的手绝望地指向远方——那里烟尘滚滚,好像有大队骑兵追击而来!
城头吐蕃军官狐疑地扫过脚下这群丢盔弃甲、面无人色的“同袍”,又惊疑不定地投向远方那支追兵。
“你们是哪一部分的?”
“我们是镇守十八里铺堡的。”
“长官叫什么?”
“长官……”众唐军一时语塞。
幸亏有位机灵的士兵搪塞道:“长官被唐军杀了,现在我们中最大的只有这位什长了!”
马上有人补充道:“长官!是真的!”
另一名伪装者嘶声补充,声音沙哑欲裂,“唐狗夜里摸进来…杀光了…就我们几个逃出来报信!后面…后面是阿柴部的兄弟在替我们挡着啊!他们撑不了多久了!”
“雍王李謜?”军官脸色骤变,这个名字代表着血与火!再看城下,确是他们吐蕃人的皮袄毡帽(尽管破旧),人数稀少,武器简陋不堪,脸上那份濒死的惊惶做不得假!
最要命的是远处的骑兵马上就会驰到跟前,自己再犹豫一会儿,外面的友军就会受到安西军的屠杀!
“开门!开门啊!唐军快到了!”
“囊萨帕!救救我们!让我们进去吧!”城下的哭嚎哀求声汇成绝望的洪流,狠狠冲击着城头守军最后一丝理智。
同族之情与巨大的恐慌最终压倒了怀疑!
“嘎啦!开城门!快!”军官猛地挥手,嘶声下令。
“轰隆隆——” 沉重的包着铁皮的厚木门在刺耳的摩擦声中,缓缓开启一道仅容三四骑并肩的缝隙!
门开缝现!
几乎在门缝裂开的刹那——
混在“溃兵”最前列,那个一直低头不语的身影,骤然抬眸!
杀气!郭幼宁眼中所有伪装出的恐惧瞬间蒸发,取而代之的是鹰隼般的锐利与沸腾的杀意!
“夺门——!”
一声清叱,石破天惊!
她猛夹马腹,座下神骏如离弦怒矢,从佝偻的伪装群中爆射而出!
泥灰崩落,破甲飞扬!
包裹裂云枪的粗布瞬间被狂猛气流撕裂!
一抹火红!
那是她披风在极限冲刺中怒展如烈焰战旗!
一道寒芒!
那是裂云枪锋撕裂空气的死亡轨迹!
“德古热——!(敌袭——!)”城头军官魂飞魄散,凄厉变调的尖叫撕裂喉咙!
太迟了!
人借马势,马助人威!
郭幼宁人马合一,化作一道撕裂空间的赤色闪电,在大门将将合拢的瞬间,悍然撞入门缝!
门后守卒只觉一阵香风扑面而来,眼前一花,连惊呼都卡在喉中!
“挡路者——滚!”
娇叱炸响,裂云枪矫若银龙!
没有大开大阖的劈砍,没有血肉横飞的穿刺!
枪影如暴雨梨花,更似灵蛇出洞!
啪!啪!啪!啪!啪!
枪尖精准如神,疾点门后数名吐蕃兵的手腕、肩窝、膝弯侧后!
力道拿捏妙至毫巅!
“咔嚓!咔嚓!啊——!”
沉闷骨裂与凄厉惨嚎同时爆响!
几名守兵如遭重锤,兵器脱手,手臂或半边身子瞬间麻痹,惨叫着翻滚倒地,彻底丧失战力!
这些吐蕃兵都是金疙瘩,她,舍不得杀!
“控门!”郭幼宁大声喝道,战马在狭窄门洞内急旋,裂云枪划出一道完美银弧,将后续扑来企图关门或攻击的吐蕃兵抽飞荡开!
一人一枪,竟在门洞内硬生生劈出一片无人真空!
“杀进去!”紧随其后的伪装精锐凶相毕露,怒吼着撕去伪装,亮出藏匿的利刃!
如同压抑许久的洪峰决堤,疯狂涌入堡门!眼中燃烧着对粮秣与胜利的炽热渴望!
“大唐安西军!郭幼宁在此!”她的声音穿透瓮城混乱,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弃械跪地者生!负隅顽抗者——废!”
“俺王贲爷爷在此,挡我者死!”王贲炸雷般的咆哮如平地惊雷!他如巨熊般从马背跃下,厚重横刀抡开一片腥风血雨,带着同样凶悍的勇士,狠狠楔入敌群!
身后都是他那不怕死的弟兄们!
枪如狂龙翻云,人似惊鸿掠影!
郭幼宁在瓮城方寸之地纵马驰突,每一次刺、扫、崩、挑都蕴含着沛然莫御的力量与精准到可怕的掌控!
她所过之处,吐蕃兵如同被狂风席卷的枯草,捂着手腕、抱着膝盖、拖着断臂翻滚哀嚎,兵器撒落一地,彻底沦为待宰羔羊!
“郭将军威武!”
“杀啊!”
冲入瓮城的安西将士目睹这神乎其技的枪法与将军如神临凡的英姿,热血沸腾,士气暴涨!他们怒吼着,三五成群,凶狠地扑向惊慌失措、阵脚大乱的吐蕃守军,分割绞杀!
瓮城之内,战局在郭幼宁雷霆万钧的突进与神鬼莫测的枪法压制下,瞬间倾倒!黑山堡坚固的大门,此刻成了吐蕃守军无法逃脱的死亡囚笼!
堡外,李謜捏着一把汗。
虽然,他让她去了,但心里依旧牵挂和担忧。
古代打仗,伤亡比实在是太大了,沙场都是绞肉机。万一……她……呸呸呸!
李謜心中有些焦虑,自己的娘子,不能让她有任何意外!
他拿起扩声筒,直指洞开的堡门。
“儿郎们——!”声震四野,“郭将军已踹开贼窝!粮秣牛羊,立功发财——只在今日!随本王——夺堡!”
他开始以雍王自居,这没啥不好意思的。
在古代,身份才是关键!
有身份,才有号召力!
对麾下的将士们来说,才有奔头和念想!
“吼——!!!”
千骑奔腾,势若山崩海啸!
铁蹄轰鸣,卷起蔽日烟尘,大地为之颤抖!
黑色的洪流,轰然撞向那扇已被裂云枪撕开的堡垒大门!
翁城内郭幼宁长枪斜指,血染征袍。
尘埃血污,丝毫掩不住她此刻的锋芒——
她是安西军魂的继承者!
更是那柄无坚不摧、惊艳绝伦的—— 裂云枪魄!
……
第59章 居然没有踢我
燧峰堡瓮城内,一百多名吐蕃俘虏和百夫长卓嘎一起蜷缩在冰冷的夯土地面上,双手抱头,眼神惶恐或麻木。
空气中弥漫着血腥与尘土的味道。
“好一个扼守交通之地…”
李謜心中暗赞,目光首先锁定了脚下的瓮城。
这不过是个方圆十余丈的圆形或方形小广场,四周是高耸厚重的堡墙,如同一个巨大的石臼。此刻,它成了囚禁这批吐蕃战俘的天然牢笼,入口那厚重包铁的大门已然紧闭,将他们与外界隔绝。
他的视线顺着内墙陡峭的坡面向上攀爬。内墙顶部,是一圈可供兵士巡弋行走的马面(注:城墙外侧突出的墩台,用于侧射防御),此刻站满了手持强弓劲弩的安西军士兵,冰冷的箭头若有若无地指向下方,形成绝对的压制。
俘虏们在这居高临下的威慑下,连大气都不敢喘。
瓮城内墙的尽头,赫然是另一道更为坚固的内堡门!这道门比外门略小,却同样以厚木包铁,门轴粗壮,一旦关闭便是瓮中之鳖的最后一层铁箍。
李謜走过去,手指轻轻擦过门板上深深嵌入的箭簇和刀斧劈砍的痕迹,感受着其顽强与厚重。
他推开内堡门,踏入堡内的主体区域。眼前豁然开朗,却又壁垒分明。一个更大的、不规则形状的主堡广场或校场铺展开来,地面同样夯实,角落堆放着一些废弃的拒马、滚木等防御器械。
广场四周,依着山势和堡墙,分布着几座关键的土木建筑。
主堡楼是最显眼也是最高大的建筑,坐落在广场后方地势略高的地方,由石块和夯土混合筑成,上下两层,开有狭长的箭窗。
底层是驻军的营房,上层视野开阔,可俯瞰整个堡垒乃至堡外动静。
主堡的木质楼梯发出吱呀声,显然已有士兵进去搜查清理。
紧挨着主堡是一座同样坚固但更为低矮、几乎没有窗户的长条形建筑。
厚重的木门已经被撬开,里面黑黢黢的,但那熟悉的谷物尘土味以及浓郁的酒气已然扑面而来!
位于粮仓的另一侧,规模较小,但大门更为厚重,还加了铁锁(已被砸开)。门口散落着一些破损的盾牌和箭矢。里面存放着备用的武器、甲胄和箭羽等军需。
在广场的一个角落,李謜看到了一眼用石块垒砌的深井,辘轳上的绳子还湿漉漉的,显然有水。
旁边的简易棚屋算是马厩,地面铺着厚厚的干草,散发着浓重的牲口气味,里面拴着三十余匹战马。
李謜转身回望。
他的目光掠过那些蹲伏在瓮城阴影里的俘虏,掠过广场上忙碌着搬运缴获物资、清理战场的安西军士兵,最后落在四周高耸连绵的堡墙上。
堡墙之巅,猎猎山风之中,一道身影傲然挺立。
郭幼宁卸下了沾染血污的头盔,随意抱在臂弯。
如墨的长发在狂风中肆意飞舞,猩红的披风剧烈鼓荡,仿佛一面不屈的战旗。
在厚重苍凉的堡墙背景上,她勾勒出一道惊心动魄、遗世独立的血色剪影,那凌冽而孤绝的美,瞬间攫住了李謜的心脏。
“太美了…”
这赞叹还未落稳,一股冰冷的寒意骤然顺着脊椎窜上!
“若非智取…”恐怖的想象随即翻涌:狭窄的瓮城化作血肉磨坊,高耸的城墙下尸积如山,滚烫的鲜血将浸透每一寸焦土!
那时,这道锋锐耀眼的红色身影,是否还能如此完整地立于风中?眼前这些忙碌的、熟悉的面孔,又将有多少永远沉寂于此?强烈的后怕令他喉头发紧。
然而,这股寒意很快被胸腔里沸腾的暖流驱散。一丝带着孩子气的、痞赖的笑意,不受控制地爬上李謜的嘴角。
“啧啧啧,自己的智慧加上幼宁的骁勇,实在是太完美了!简直是教科书里的操作!”
他心中有些得意,“打仗要动脑子!讲效率!看性价比!发动自杀式强攻,那不是勇猛,那是蠢!”对自己的决策,他毫不吝啬地点了个赞。
但这得意并未膨胀。
警钟在心底敲响:“燧峰堡是拿下了,可这才哪到哪?假扮吐蕃人的招数用了两次,怕是上了论莽热那老匹夫的黑名单!放回去的舌头,早把老子的路数透了个底掉…那老贼,怕是正憋着坏水琢磨怎么收拾我呢!”
“得意可以,尾巴不能翘!”他强行按下那点飘飘然,目光沉静下来。
“这次是运气好,遇到对手蠢。下次碰上老狐狸呢?后世的知识是金手指,可不是无敌作弊器!苟住,发育,别浪!”李謜保持清醒的头脑。
“计谋不能用到老,下次换个打法!”
念头落定,他迈开步伐,朝着堡墙上那道孤绝而耀眼的红色身影走去。
……
“娘子。”李謜的声音放得极轻,带着试探的柔意,随风送至她耳畔。
“嗯。”郭幼宁没有回头,只是乖巧地应了一声。
他伸出手,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轻轻揽上了她纤细却蕴藏力量的腰肢。
“哟呵?居然没躲?”
他脑子里的小人儿差点原地蹦了个高,之前攻城拔寨的成就感瞬间被这“意外收获”挤到了角落。
他掌心能清晰感觉到那层硬牛皮甲胄下,属于她身体的纤细轮廓和蕴藏的惊人力量。
山风还在扯着她的红披风,呼啦啦拍打着他的手臂,带着塞外特有的粗粝气息,还有一丝……她发间残留的、极淡的汗味和铁锈般的血腥气,这味道非但不难闻,反而混合出一种奇异的、只属于战场和她的真实感。
郭幼宁依旧如雕塑般挺立,仿佛被点了穴一样。
只是那绷得像弓弦的脊背,在他手掌贴上来的瞬间,微不可察地松弛了那么一丝丝。
就一丝丝。
李謜开心地笑了。
“不容易!她居然没有踢我!”他暗想道。
“娘子。”他又轻轻唤了一声,这两个字在舌尖滚了滚,带着点试探,又带着点得寸进尺的甜腻。
“嗯。”
第60章 违抗军令
依旧是那声回应,尾音似乎被风吹得有点软,没了平时那股子斩钉截铁的冷硬。
“成了!”
李謜心里的小人儿已经开始放礼花了。
他手上微微用了点力,将她更紧地揽向自己。
冰冷的甲胄碰撞,发出沉闷的轻响。
隔着层层阻碍,他仿佛能感受到她胸腔里和自己一样,并不平静的心跳。
“亏得老子是穿越来的,”
他得意地想着,下巴几乎要蹭到她随风飞舞的发梢,“这要是搁在以前那个雍王身上,借他一百个胆子也不敢这么搂着郭阎王的腰啊!早被一脚踹下城墙体验自由落体了!知识改变命运,胆识决定性福!古人诚不我欺……呃,好像哪里不对?”
他低头,看着怀里人线条流畅却透着疲惫的侧脸轮廓,看着她被风刮得有些发红的耳廓,心里那点小痞气慢慢沉淀下去,变成一种近乎珍视的满足。
山风依旧在堡墙上呼啸盘旋,卷动着两人的衣袍,将他们紧紧缠绕在一起。远处是苍茫的群山,近处是刚刚经历厮杀的战场,而这一方小小的墙头,却弥漫着一种劫后余生、心照不宣的暖意。
……
黑石堡巨大的石砌厅堂中央,摆着一张粗糙但坚实的木桌。
桌上摊开一张沾着血迹的简陋地图。
厅内气氛热烈而疲惫,年轻的军官们或坐或立,许多人甲胄未卸,脸上带着激战后的汗渍、烟灰和难以抑制的兴奋。
李謜站在主位,背后的窗口透进西斜的阳光,照亮他沉静的脸庞。
“都坐下!”李謜的声音不高,却压下了厅内兴奋的低语。
军官们依言落座,目光灼灼地看着他们的统帅。
首战告捷,夺下扼守要道的黑山堡,俘虏一百七十二名吐蕃士卒和一名百夫长卓嘎,缴获粮秣兵器无数,这足以让这群年轻军官们扬眉吐气。
“本王说过。”李謜的目光缓缓扫过一张张年轻的脸,“要带你们发财!这一战,谁俘获的吐蕃兵最多?哪个当了土财主,站起来让我瞧瞧!”
众将轰的一声笑了起来,将目光不约而同投向站在李謜身边的郭幼宁。
霹雳营营尉安暮云朗声说道:“当属郭将军俘获的敌人最多,属下甘拜下风!”
弓弩营营尉慕容泽亦抱拳说道:“安营尉所言极是,郭将军枪挑四十多名吐蕃贼子,无一伤及性命,论战功首功,郭将军当之无愧!属下等无人能及!”
“郭娘子威武!”
“殿下,当奖励郭娘子四十多头牛了,哈哈……”
“哈哈哈,你们眼红了吧?本王下次劝她在后面压阵,把机会让给你们如何?”
“好!”
“此话当真?”
“当真!”李謜说道。
“他说了不算!”郭幼宁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大声说道。
“哈哈哈……”众将哄堂大笑。
“好了,论功行赏,天经地义!各位把战功记好,回去牵牛回家!”
“殿下威武!”
斥候营两位旅帅王贲和姚也脸上难掩激动,他们早已家徒四壁,此战,他们各自俘虏了六名吐蕃人,可领六头牛,家中窘境立时便可改观。
这日子,开始有了盼头!
何况接下来,还有星罗棋布的燧峰堡等着他们!
这些燧峰堡现在在他们眼里,可不就是一座座金矿?!
“殿下,这些俘虏如何处置?”说话的是仆锋(霹雳营旅帅,胡人面相,眼神凶狠如狼),他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手按在刀柄上,“这些吐蕃贼,往日欺压我等如猪狗!不如……”
“仆锋!”安暮云厉声喝道,目光如炬地逼视着他,“我三令五申,吐蕃俘虏只可活捉!你竟敢抗命,又杀了七人?!难道那些牛马,你当真不想要了?”
“谁叫他们负隅顽抗?”仆锋梗着脖子,毫不示弱地迎上安暮云的目光,声音里带着刻骨的恨意,“吐蕃人是狼!骨子里就是狼!他们根本不会真心投降!牛?我不稀罕!我只要杀光这些狼崽子!我与他们有血海深仇!”
“那七人,”李謜的声音陡然降至冰点,目光更是如实质的刀刃般割在仆锋脸上,“是在放下兵器、跪地求饶之后,被你砍杀的,还是负隅顽抗,被你阵斩的?”
仆锋被这冰冷的目光刺得一窒,梗着的脖子下意识地缩了一下,但随即又被胸中翻腾的恨意顶了回去:“殿下!他们放下刀是假!只要有机会,立刻就会反扑!是狼就得杀!留着就是祸患!”
李謜的眼神没有丝毫波动。
仆锋这种因血仇而彻底扭曲的仇恨心理,他并非不能理解,但军令如山!
股桀骜不驯的杀性,如同一匹随时可能失控的野马,驾驭得当是锋利的战刀,驾驭失当便会反噬己身!
李謜的目光如冰冷的铁钳,牢牢锁住仆锋的脸庞,时间仿佛在厅堂内凝固了数息。无形的威压让空气都变得粘稠沉重。
仆锋终究无法长久承受这样的逼视。
他倔强地梗着的头颅,终于一点点,沉重地垂了下去。
然而,那紧绷如铁的肩背,以及将拳头攥得指节发白、微微颤抖的双手,无不昭示着他胸腔内那未曾熄灭半分的怒火以及浓烈的不甘。
“看来,本王的话,有人是当成了耳旁风。”李謜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柄千钧重锤,狠狠砸在厅内每一个人的心脏上。
他不再看仆锋,转向安暮云:“安营尉,仆锋身为旅帅,还敢违抗军令,擅杀已降之俘,依军律该当如何?”
安暮云肃然抱拳:“回殿下!按大唐军律当杖责四十,剥夺此战功赏,降为什长,戴罪立功!”说完,他目光严厉地扫过仆锋。
周围的将领们噤若寒蝉,方才的欢快气氛荡然无存。
违抗雍王的军令,代价显然是可怕的。
仆锋猛地抬头,眼中血丝密布,嘴唇翕动似乎想争辩,但最终只是重重地喘着粗气,再次低下头,嘶声道:“末将……甘愿领罚!但求殿下让我做前锋!杀吐蕃贼!”
第61章 放弃黑山堡
李謜冷哼一声,并未立刻宣布处罚决定,而是吼道:“拓跋久明(霹雳营旅帅,胡汉混血)!”
“末将在!” 拓跋久明立刻站起,声音沉稳。
“那一百七十二名吐蕃俘虏,连同我们缴获的盔甲、兵器、肉干、粮食和酒——还有他们的旗帜、号角、还有那个吐蕃守将的头盔!” 李謜顿了顿,瞥了眼仆锋,继续说道:“明日一早,你率领你那旅的弟兄们,押着俘虏,拉着那些东西,沿着大路,大张旗鼓地给我送回后方龟兹城去!敲锣打鼓,让沿途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听得明明白白——黑山堡的吐蕃守军,已经全军覆没,做了咱们新安西军的阶下囚!”
拓跋久明眼中闪过一丝了然,抱拳沉喝:“末将领命!定让消息传遍四方!”
殿下这道命令让众人又是一愣。刚刚还在严厉处置杀俘行为,转眼间又要把俘虏和缴获如此招摇地送回去?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李謜没给他们太多思考的时间,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各部听令!连夜打扫战场,补充箭矢兵刃,救治伤员!明日午时之前,全军撤离黑山堡!”
“撤离?!”
“放弃黑山堡?!”
如同平地惊雷!刚刚因军纪肃然而沉寂的大厅,瞬间被更大的惊愕和不解点燃!
哥阔烈(霹雳营旅帅,粟特人)甚至失手碰倒了身后的箭囊,叮当作响。
“殿下!”哥阔烈几乎跳起来,指着厅外坚固的石墙,“这堡子多结实!守在这里,吐蕃贼再来,我们居高临下……”
“就是!”浑海明(弓弩营旅帅,胡人)也忍不住瓮声附和,“弓弩营架在墙上,能射得他们哭爹喊娘!白白丢了,兄弟们血白流了?”
高怀瑾(弓弩营旅帅,汉人)忧心忡忡:“殿下,放弃如此要隘,恐寒将士之心,也易使吐蕃人卷土重来啊……”
张思茅(弓弩营旅帅,汉人)相对冷静,但眉头紧锁:“末将不解,放弃黑山堡后,我军何去何从?吐蕃若重占此地,岂非前功尽弃?”
斥候营旅帅王贲、姚也也瞪大了眼睛,他们最清楚为了摸清这堡垒付出了多少心血。
就连郭幼宁也疑惑地看向李謜。
安暮云和慕容泽虽未出声,但紧锁的眉头和凝重的目光暴露了他们的疑虑。
仆锋更是猛地抬头,放弃堡垒?那还怎么杀吐蕃人?
他眼中的怒火似乎越燃越烈。
还好,他们的反应都在李謜的预想当中。思维,真的是不能固化。他们习惯就是攻下一座燧峰堡,理所当然认为就要派军驻守。
要是本王和你们一样,岂能打得过吐蕃人?
李謜平静地承受着所有质疑的目光,嘴角却勾起一丝冷冽而自信的弧度:“放弃?不!本王要把这座燧峰堡,变成一只捕蟹笼!”
“捕蟹笼?”厅内所有将领,包括最沉稳的安暮云和慕容泽,眼中都露出了浓浓的迷茫。这个词对他们而言,如同天书。
“殿下……何为捕蟹笼?”郭幼宁皱着秀眉,代替所有人问出了心中的困惑。
他们生于内陆,长于塞外,见惯了骏马弯刀,烽燧戈壁,何曾见过海边的物事?
螃蟹是什么?靠笼子打仗?
李謜看着那一张张写满问号的脸,
哑然失笑。
他差点忘了,这群草原戈壁长大的汉子包括幼宁在内,怎么见过海呢?又怎会见过螃蟹?他们恐怕就连长在小溪里的石头蟹都没见过吧!
不过,这难不倒他。
他走到桌边,随手拿起几支小木签和一个空陶碗,动作麻利地演示起来。
“没见过螃蟹?无妨!我换个说法便是!你们总该知道,草原上对付狡猾的狼群,想一网打尽有多难!它们跑得快,嗅到危险就四散奔逃。猎人会怎么做?”李謜抬头环视了一下众将,继续道:“猎人,会布置陷阱。用受伤的羊,引狼入瓮!”
将领们好像有些明白了,下意识地点头。
“黑山堡,就是捕狼的陷阱!”李謜将陶碗倒扣在桌上,代表黑山堡。
他用一根木签代表吐蕃兵,放在倒扣的陶碗旁边:“现在,我们主动放弃黑山堡,闻着味赶来的吐蕃先锋,立功心切,看到这空荡荡的堡垒,会怎么想?他们会像饿狼扑食一样,蜂拥而入,‘重新’占领这里!一旦入驻,便会运来大量粮草物资……”他说着,手指猛地将陶碗死死按住,将那根木签牢牢困在碗底!
“——殊不知,他们已经一头钻进了我们设好的石头笼子里!” 李謜的声音陡然拔高,“他们成了瓮中之鳖!笼中之兽!我们围了黑山堡,他们势必点燃狼烟发出警讯。吐蕃人势必派兵来救!如此,我们又可以设伏,把他们的援兵一口吞下……”
他猛地掀开陶碗,露出下面那根孤零零、代表被困吐蕃先锋的木签,语气森然:“这就是请伊入瓮、关门打狗!还能围点打援!用一座空堡,换他几批骄兵悍将填进来送死!你们说,值不值?”
厅内死寂!
随即,如同压抑已久的火山轰然爆发!
“值!太值了!”哥阔烈狠狠一拳砸在桌上,双眼放光!
“妙!妙啊!殿下!”康延嗣(弓弩营旅帅)激动得声音发颤,“让他们挤在一起,正好给我弓弩营当活靶子!”
浑海明咧开大嘴笑得狰狞:“如此,又有仗打了。咱们还可以以逸待劳,痛快!”
高怀瑾、张思茅眼中疑虑尽消,只剩下由衷的叹服。
王贲、姚也用力点头,斥候监控通路的任务瞬间变得至关重要且充满使命感。
安暮云和慕容泽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战意和了然。霹雳营的震天雷终于可以发挥它的威力了,而弓弩营的强弩和复合弓也将发挥其强大的威力!这是他们建功立业的良机!
郭幼宁也明白过来,看向李謜的目光带着异样的眼神。
他……怎么点子层出不穷?
仆锋,眼中的怒火渐渐熄灭,眼睛里透出敬佩的神色。
他猛地单膝跪地,声音嘶哑却带着不顾一切的决绝:“殿下!仆锋有罪!求殿下允我戴罪立功!仆锋愿立下军令状,活捉五十名吐蕃贼!”
第62章 肯定是李謜
“知道错了?”
“属下知错!”
“不杀吐蕃俘虏了?”
“不杀,拿去换牛羊!”
“哈哈哈……”众将哄笑。
“好!”李謜的声音斩钉截铁,“仆锋!本王准你所请!此战,你就做霹雳营前锋,阻拦吐蕃人的援军!记住,你的命,得留着给本王继续杀敌!”
“末将遵命!”仆锋重重磕头,额头触地,发出沉闷的响声。
“都听明白了?”李謜环视一周,目光如炬。
“明白!”吼声震天,士气如虹!
“拓跋久明!”
“末将在!”
“按计划,明日一早,大张旗鼓地押送俘虏回龟兹!”
“得令!”
“其余各部,连夜准备,秘密撤往周边山谷!偃旗!禁火!给本王藏好了!等笼子里的螃蟹——够多了,再动手!”
“得令!”
将领们轰然应诺,带着被彻底点燃的战意和对统帅的绝对信服,大步流星地离开大厅。
……
诺布和索朗坚赞,裹紧了皮袍,神色匆匆地牵马走出狼牙堡低矮的城门。
百夫长朗达追了出来,脸上带着一丝不耐。
朗达切桑吼道:“诺布!索朗坚赞!你们俩磨蹭什么!让你们送军令,今天日落前务必送到黑山堡!论莽热元帅的军令,误了时辰,小心你们的皮!”
诺布翻身上马,勒紧缰绳:“大人放心!才十五里地,快马加鞭一下子就到了,误不了事!”
朗达挥挥手:“快滚!论莽热元帅提醒我们要格外小心安西军偷袭,去晚了,万一黑山堡有变,你们俩提头来见!”
两名骑兵不敢再多言,一夹马腹,顶着寒风向东北方的黑山堡奔去。
马蹄踏在冻硬的土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约莫半个时辰后,诺布和索朗坚赞勒马停在了黑山堡外一箭之地。
眼前的景象让两人瞬间僵在马上,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比这塞外的寒风更刺骨。
黑山堡那原本该有吐蕃旗帜飘扬的堡墙,此刻空无一物,死寂得可怕。
巨大的城门洞开着,像一个无声的、黑洞洞的巨口。
没有看见一个活人!
却没看到一个死人!
整座燧峰堡好像就是一座空城,毫无生气!
不对劲!
处处透着诡异!
索朗坚赞声音发颤,指着城门:“诺布大哥…这…这不对啊!城门…城门怎么大开着?哨兵呢?巡逻队呢?一个人影都看不见?!”
诺布脸色煞白,手按在腰间的弯刀上,警觉地环顾四周:“太安静了…安静得邪门!地上…地上什么都没有?!连个脚印都这么淡…像是被风刮了很久…”
两人壮着胆子,催马缓缓靠近城门洞。
马蹄声在死寂的空气中异常清晰,甚至带着回音。
他们探头向堡内望去——堡内的校场、营房,同样空空荡荡!
石砌的房屋门窗紧闭,训练的木桩安静地立着,伙房的烟囱没有一丝烟火气……整个堡垒仿佛被彻底遗弃了千年,又像是昨日还有人声鼎沸,今日却被某种无法理解的力量瞬间抽干了所有生机!
索朗坚赞望着空空的马厩,牙齿打颤,声音带着哭腔:“人…人呢?卓嘎百夫长呢?两百多个兄弟…还有…还有战马…都去哪了?!难道已经被安西军掳了去?!”
诺布浑身汗毛倒竖,一股冰冷刺骨的恐惧瞬间淹没了他,声音嘶哑而急促:“别乱猜!安西军若夺了黑山堡,他们一定派驻军队镇守此地!”
“那是邪魔作祟?!”
“只有魔鬼才有这种让一整座堡垒的人凭空消失的邪门本事!快走!”
两人再不敢停留半分,惊恐地调转马头,狠狠抽打鞭子,像被无形的死神追赶一般,疯狂地向着来路狼牙堡的方向亡命奔逃,只留下空旷死寂的黑山堡和呼啸不息的风声,如同一个巨大而沉默的问号,烙印在他们被恐惧攫住的脑海里。
……
次日黄昏,一匹口吐白沫、几乎脱力的驿马冲入疏勒城。
驿兵滚鞍落马,高举着一封插着三根黑色鹰羽的皮筒,嘶声力竭地大喊:“八百里加急!狼牙堡急报!呈论莽热元帅!”
论莽热正对着地图沉思。
他拆开皮筒,取出羊皮信笺,上面只有狼牙堡百夫长朗达仓促而惊恐的笔迹,描述了贡布和扎西所见:黑山堡空无一人,无血迹无战斗痕迹,守军连同唐奴人间蒸发!
论莽热猛地将羊皮信拍在案上,厚实的手掌发出“啪”的一声脆响,眼中精光爆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人间蒸发?无迹可寻?!!
一定是郭昕老儿和那位李謜小儿搞的鬼!整个安西除了那位雍王,还有谁能在我吐蕃精锐的眼皮子底下,让一整座燧峰堡的守军消失得如此干净利落?!”
副帅拉吉云丹闻声赶来,看到信笺内容,同样震惊:“噶伦!这…这怎么可能?黑山堡扼守要道,固若金汤!卓嘎手下有两百勇士!就算是唐军强攻,也必留痕迹!狼牙堡离黑山堡只有十五里,他们没有发现燃起的狼烟,就算是唐军进攻,夺取黑山堡也不至于那么快吧!这…这简直是妖法!”
论莽热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西域地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黑山堡的位置,发出一声冷笑:“妖法?哼!此人比妖法更可怕!李謜…肯定是李謜!你我都亲眼所见过他们的‘妖法’!难道他就不会别的‘妖法’吗?”
“但狼牙堡的两名斥候禀报说,没有发现黑山堡被攻击过的痕迹!”拉吉云丹喃喃地说道。
论莽热沉吟片刻,眼神愈发锐利,“李謜定是用了什么诡计,俘虏了卓嘎他们…或者…逼降了他们?但没有发现打斗痕迹的确让人疑惑!唐军没有派人驻守更让我想不通!留下一个空空如也的黑山堡!为什么?”
拉吉云丹道:“这不合常理!难道是因为安西军兵力不足?”
论莽热嘴角勾起一丝残忍的弧度:“的确有这个可能!安西军那些老卒已经好久没有主动出城进攻我们了。他们已经无力挽回败局!虽然……如今,他们用我们赔付的牛羊进行募兵。不过,据斥候反馈,他们也才招募了三千新兵。和我们百万雄兵相比,依旧如同螳螂挡车,自寻死路!”
他猛地转身,下令道:“噶尔·东赞布!”
第63章 送货上门
噶尔·东赞布掀起帐帘,钻了进来,肃立道:“噶伦元帅有何吩咐!”
论莽热:“立刻点齐一百骑兵和两百步兵!火速驰援黑山堡!你率领三千骑兵远远跟着。记住,让他们到了黑山堡之后,立即进驻,点燃烽火,宣告我军已重新进驻黑山堡!烽烟,我们能看到,唐军也能看到。你就在远处看着,如果唐军来袭,你和他们里应外合,将唐军毙于黑山堡的城墙下!同时,严密搜索周边,寻找唐军踪迹!我要知道李謜到底躲在哪片山沟里!”
噶尔·东赞布道:“遵命!”
论莽热负手踱步:“传令辎重营,调拨一百辆牛车!装满粮草、箭矢、肉干、御寒衣物…不,还要加上滚木礌石!把这黑山堡给本将军重新武装到牙齿!我倒要看看,他这‘空堡之计’,最后套住的是谁!”
噶尔·东赞布有些不解:“大帅,您既然怀疑是陷阱,为何还要把大量物资运进去?万一…”
论莽热挥手打断他,眼神凶狠而自信:“没有万一!黑山堡地势险要,本就是兵家必争之地!距离龟兹城也就二十多里,是进攻龟兹城的桥头堡!李謜放弃了,是他的愚蠢!他以为我会犹豫?哼!本帅偏要占住!而且要把它变成我们前进的堡垒!三百精锐加充足的物资,加上坚固堡墙,还有你在外围策应,就算李謜敢来攻,也要崩掉他满嘴牙!速去准备!明日一早,兵发黑山堡!”
噶尔·东赞布抱拳领命:“是!属下遵命!”
论莽热再次看向地图上的黑山堡,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眼中的自信下,却隐藏着一丝他自己也未完全察觉的疑虑。
李謜…你这来自长安的皇孙贵胄,究竟所图为何?长安密报早已将此子底细呈上——太子李诵次子,自幼聪颖,深得德宗皇帝宠爱,过继膝下,封雍王。然深陷宫廷漩涡,皇长孙李纯忌惮,神策阉宦亦不喜…他远遁安西,绝非避难那般简单!
论莽热眼中寒光一闪。
或许…该向长安施压,让他们自己动手,拔掉这根眼中钉!
……
寒风如刀,切割着黑山谷深处的岩石与枯草。
九百名新安西骑兵蜷缩在避风的坳地里,就着冰冷的青稞酒艰难地吞咽着肉干,试图驱散刺骨的寒意。
谷口处,斥候营旅帅王贲严密监视着谷外的一草一木。
远处一骑快马,飞驰的马蹄,在砂石土上腾起一朵朵烟雾。
当确认是自己人后,隐在巨石后面的斥候一缩脖子,又隐了回去。
这骑快马径直驰到李謜的大帐前。
斥候翻身下马,单膝重重砸在冰冷的泥地上,声音因压抑的兴奋而微微发紧: “殿下!狼牙堡方向有变!烟尘冲天而起,蔽日扬尘!约三百吐蕃军正全速扑向黑山堡——其中一百是精锐骑兵!还有辎重车队,足有百辆之多!”
帐内微弱的牛油灯摇曳着。
李謜正拿着血矛进行力量练习。
听到斥候的禀报,他猛然直起身。
那笼罩在烛影下的脸庞骤然抬起,唇角勾起一抹冰冷却又炽烈的弧度,淡淡地说道:“很好。第一只‘螃蟹’,已经迫不及待地…进笼了。去看看他们身后,还有没有其他螃蟹跟在后面。”
“是。”
李謜的目光扫过沙盘上代表黑山堡的标记,眼中迸射出灼热的光芒:“一百匹吐蕃战马!他娘的,老子这次真要发财了!” 这声低吼,饱含着对力量的极度渴望。
西域广袤无垠,风沙戈壁是天然的骑兵战场。步兵在此步履维艰,唯有铁蹄方能纵横驰骋,与吐蕃人的精锐骑兵一较高下。每一匹缴获的战马,都意味着多一名能随他冲锋陷阵的安西尖兵!夺取它们,不仅是胜利,更是安西军赖以生存、反戈一击的倚仗!
……
凛冽的朔风卷过黑山谷口,扬起细碎的沙石。
李謜、郭幼宁、安暮云、慕容泽、王贲、姚也等一众将领,伏身于选定的高坡棱线之后,目光如鹰隼般穿透风沙,紧紧锁定着下方蜿蜒而来的吐蕃队伍。
那三百吐蕃兵士,在千夫长赤桑坤乾的带领下,正不紧不慢地从他们眼皮子底下穿过,迤逦行进的目标,正是前方那座寂静矗立的黑山堡。
“不要惊动他们,让他们舒舒服服进去。”李謜的声音压得很低。
一旁的郭幼宁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侧过精致的脸庞,唇角带着一丝调侃:“这话您今日都念叨第十八回了!”
李謜被她怼得一懵,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光滑的下巴,一脸无辜地嘀咕:“……啊?真有十八遍?不能够吧?”
他心里犯嘀咕:坏了,莫不是得了焦虑症?
郭幼宁看他那副呆样,又好气又好笑,趁着没人注意,飞快地在他腰间软肉上掐了一把(隔着冰冷铠甲,其实没啥感觉),压低声音嗔道:“哼!再念下去,回头我就告诉爷爷,说夫君像老祖宗一样啰嗦!”
李謜被她的小动作和俏皮话逗得心中一荡,脸上却努力端着威严,轻咳一声,同样压低声音回敬:“咳咳……吐蕃人难得送货上门,大家瞧着眼红。本王这不是怕哪个兄弟没忍住……” 他顿了顿,瞄了眼自家英姿飒爽、此时却带着娇嗔的妻子,坏笑着补充道:“再说了,本王这念叨……那还不是担心你?三百名吐蕃兵……若真打起来,免得你郭大将军腿软不是?”
“呸!狗嘴里吐不出象牙!”郭幼宁俏脸微红,啐了一口,扭过头去不理他。
黑山堡的大门敞开着。
门内,是死一般的沉寂,唯有风在堡墙垛口间穿梭,发出低沉的呜咽。
赤桑坤乾勒住马缰,望着那洞开的堡门,心底莫名掠过一丝寒意。
四下张望,唯有荒原风声,不见任何唐军踪影。
他用力甩了甩头,将这丝不安强行压下——
这可是唾手可得的战略要地!
“快!速速入堡!”他沉声下令。
第64章 全军死战!
三百名吐蕃军士,夹杂着辎重牛车吱吱呀呀的刺耳摩擦声,鱼贯而入。
空旷的堡内,脚步声显得格外清晰、空洞。
士兵们下意识地握紧了兵器,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即刻布防!”赤桑坤乾的吼声在空寂的堡内回荡。
吐蕃士兵们闻令而动,迅速沿着狭窄陡峭的石阶向堡墙上奔去。
就在最后一名吐蕃士兵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堡门阴影中的刹那——
“围上去!”李謜眼中寒光一闪,猛地挥手下劈!
王贲嘬唇,发出一声尖锐刺耳的唿哨!
噌噌噌!
数十名安西军斥候营的将士,瞬间从堡墙根下的死角阴影中暴起!
他们动作迅捷如电,手中强弓早已拉满,搭着的不是寻常箭矢,而是箭头裹着浸油麻布、正熊熊燃烧的火箭!
“嗖!嗖!嗖!嗖——!”
燃烧的火箭撕裂空气,带着凄厉的尖啸和滚滚浓烟,精准地钉射向四面八方!
堡墙木质箭垛、了望台支柱、墙角堆积的干燥引火草料,甚至那些吱呀作响的辎重牛车!
嗤啦!干燥的木质结构遇火即燃!火星四溅,烈焰腾空!
浓黑的烟雾顷刻间便从堡内各处升腾而起,迅速弥漫开来!
紧随其后——
“轰!轰——!”
两声沉闷如雷的巨响,两团橘红色的火球在黑山堡腾起,巨大的冲击波裹挟着砖石碎屑和浓烟横扫!
那是被安西军死士奋力投掷进去的震天雷!
刹那间,黑山堡浓烟蔽日,火苗窜天而起!
“敌袭!有埋伏!”堡墙上刚探头的吐蕃哨兵惊骇大叫。
“灭火!快灭火!”赤桑坤乾看着堡内突然冒起的几处火头和浓烟,惊怒交加。
烟雾越来越大。
“快!点狼烟!求援!”
三道浓烈的黑烟冲天而起!
十里外,噶尔·东赞布的目光死死锁住黑山堡上空那三道黑烟。
他高大的身躯裹在厚重的皮裘和铁甲下,脸上刻着高原风霜留下的沟壑,眼神带着一股鹰视狼顾的凶狠。
“唐军进攻了!”噶尔·东赞布脸上的横肉剧烈抽搐,眼中怒火欲喷,厉声咆哮:“勇士们!随我杀过去!碾碎唐狗!一个不留!”
“呜——呜——呜——!”苍凉急促的牛角号声如同饿狼的嗥叫,撕裂长空!
三千吐蕃铁骑,如同决堤的黑色洪流,轰然启动!
密集的马蹄声瞬间汇聚成滚雷,卷起遮天蔽日的烟尘,以排山倒海、碾碎一切的狂暴气势,直扑黑山堡!
噶尔·东赞布一马当先,手中的镶金弯刀在高原刺眼的阳光下反射出冰冷的死亡光泽,笔直指向前方!
他在龟兹城下亲眼见识过震天雷的威力,但这次,他要用吐蕃铁骑的无畏冲锋、用弯刀和马蹄,碾碎任何敢于阻挡的敌人!
……
我靠!吐蕃来了多少人?
李謜的望远镜清晰地捕捉到了远处那道席卷而来的黑色洪流。
蹄声如闷雷滚地。
足足几千人?!
几千铁骑冲锋席卷的威势,足以让最坚韧的防线动摇。
“吐蕃人……财大气粗,真能下血本!”李謜干咽了口口水。
对方已经进入冲刺阶段,唯有死战!
自己在幼宁面前夸过海口,一百骑兵可以敌得过吐蕃的千骑,今日就试试看吧,老子有的是震天雷!
“全军——死战!!”
“死战!!”
扩声筒将这道绝命的命令瞬间炸响整个山谷!
谷内,九百甲士瞬间由静转动,杀气冲天!
霹雳营人手紧握一枚冰冷的震天雷。
弓弩营,弓弦紧绷如满月!
投弹车绞盘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沉重的震天雷被稳稳放入抛兜!
新安西铁骑在李謜身后悄然列阵,战马打着响鼻,铁蹄轻刨冻土,蓄势待发!
而中央最前列,三百名最精锐的重甲骑兵——霹雳营——已然列成一把淬火待发的锋锐矢锋!
阵尖,正是银甲玄袍、猩红披风猎猎作响,手持裂云枪的郭幼宁!
她清丽的面容此刻只有冰封般的决绝!
噶尔·东赞布冲在队列最前端,他的瞳孔猛地收缩!
唐军竟敢在野外摆阵迎击?
狂妄!
简直是螳臂挡车!
但龟兹城外的惨痛教训瞬间涌入脑海。
“散开!锥形突击阵!盾牌护身!弓骑——压制抛射!给我射垮他们!”
噶尔·东赞布嘶声怒吼,声音穿透雷鸣般的蹄声。
他深知唐军妖雷的厉害,绝不能再密集冲锋。
训练有素的吐蕃铁骑瞬间响应!
锋矢阵两翼的骑兵如鸟翼般娴熟地向两侧拉伸,同时纷纷亮出坚韧的皮盾护住头颈和战马要害。
后阵的弓骑兵更是迅速张弓搭箭,冰冷的箭镞斜指向前方那沉默的唐军阵列!
“轰隆隆!”
大地在铁蹄下呻吟颤抖!
吐蕃骑兵开始加速!
然而,安西军如同钢铁浇筑的塑像,伫立在马上,纹丝不动,唯有矛尖的寒芒刺破烟尘。
就在吐蕃前锋进入四百步死亡线时——
“投弹车!目标敌骑后段梯队!五连急速射!”李謜提着扩声筒大声喊道。
“噔噔噔噔……“投弹车的抛射声同地狱的鼓点!
十个黑点带着刺耳的尖啸,划过高高的抛物线,精准地砸向吐蕃骑兵的中后段!
“妖雷!散开!散开!”噶尔·东赞布目眦欲裂,声嘶力竭地狂吼!
他挥刀猛砍空气,真想一刀剁了那位大唐的皇子!
“轰隆!轰隆!轰隆……!”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如同天塌地陷!
橘红色的地狱之火在奔驰的骑兵群中狂暴绽放!
冲击波裹挟着滚烫的铁片、碎石以及残肢断臂,疯狂横扫!
人仰马翻!血肉如雨喷洒!凄厉的惨嚎瞬间被爆炸的巨响吞噬!
五轮齐射,在吐蕃奔腾的洪流中硬生生犁出数个血肉模糊的炼狱深坑和巨大的混乱漩涡!后军的冲锋节奏被彻底撕裂,战马惊嘶,骑士相互冲撞践踏,伤亡惨重!
几乎在爆炸响起的同时——
“强弩!目标敌骑两翼游离弓骑!射!”
“弓箭手!覆盖抛射!放!”
“嗖嗖嗖——嗤嗤嗤——!”
机括释放的沉闷爆响与弓弦的密集震颤交织成死亡的乐章!
第65章 骨断甲碎
专为破甲打造的重型弩箭如同黑色的闪电,瞬间跨越二百步距离!
“噗噗噗!”
“呃啊——!”
“唏律律——!”
即使有皮盾遮挡,特制的弩箭依旧能轻易撕裂防御,将试图游弋放箭的吐蕃弓骑连人带马贯穿钉死在地!
随后而至的密集箭雨则如同飞蝗蔽日,借助高处抛射的优势,无情地砸入吐蕃集群中后部,制造着持续不断的杀伤和哀鸿遍野!
噶尔·东赞布心头在滴血!
唐军不讲武德,他们的弓箭射程怎么这么远?自己的弓箭手还一箭未发!
“射箭!”他狂吼道!
“嘣、嘣、嘣……”吐蕃骑兵这才开始将箭射了出去。
“嗖嗖嗖……”箭矢如同乌云一般,向安西军飞去。
这些黑发年轻唐军的狠辣、精准与层出不穷的杀招,比当年的老安西军更可怕!
噶尔·东赞布知道,停步就是死!唯有冲过去!贴上去!用弯刀和马蹄解决战斗!
“不要管伤亡!冲!!冲过去砍死他们!万千神灵保佑吐蕃勇士!”他双目赤红,疯狂地挥舞弯刀,身先士卒,将速度催至极限,像一枚陨石撞向唐军阵列!
安西军纷纷拿起盾牌挡住了吐蕃人的第一轮箭雨。
但也出现了伤亡。
有几名战士坠落下马。
就在吐蕃前军虽然因爆炸和箭雨略受阻滞,但前锋精锐在噶尔东赞布带领下已悍然冲近之际……
郭幼宁动了!
“重装霹雳营!随我——破敌!!”
郭幼宁用裂云枪拍了下马屁股,突击而出!
裂云枪猛地放平!
身后的三百支长矛如同钢铁荆棘林瞬间压下!
矛尖直指吐蕃骑兵!
在郭幼宁稍后两翼,营尉安暮云与四位旅帅——哥阔烈、裴重山、拓跋久明、仆锋——同样放平了手中饱饮风沙的长矛!
他们的眼神,是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冰寒!
“安西军!锋锐——破!”
三百骑的怒吼汇成撼动山岳的惊雷!
死亡冲锋开始!
重装霹雳营轰然启动!
马蹄踏碎冻土,迎着吐蕃铁骑的狂潮,亡命加速!
六十步!五十步!
“掷雷——!”郭幼宁的厉喝带着颤音,撕裂空气!
三百悍卒在颠簸的马背上,闪电般抄起鞍侧黑沉沉的震天雷!
火捻嗤嗤燃起!
安暮云怒吼:“握紧!听令——!”
他身边,四位旅帅的身体如同拉满的硬弓,矛尖在冲刺中发出低沉的嗡鸣!
四十步!三十步!
“掷——!”
死令如九天惊雷炸响!
刹那间,三百颗震天雷如同索命的铁雹,裹挟刺鼻硝烟,狠狠砸入迎面扑来的吐蕃骑兵锋线!
“轰、轰、轰——”
天崩地裂般的巨响连成一片!
火光冲天!浓烟翻滚!致命的铁片和石头碎片横扫而出!
冲在最前的精锐吐蕃战马与骑士瞬间被撕碎、掀飞!
整齐的冲锋队列被炸开一个巨大、血肉糜烂、哀嚎遍地的恐怖豁口!
然而,吐蕃骑兵亦是百战悍卒!
“放箭!射马!射那些重甲兵的缝隙!”
冲锋稍后、未被波及的吐蕃军官发出野兽般的嘶吼!
数百支利箭从混乱的烟雾边缘激射而出!
虽然大部分叮叮当当被霹雳营的重甲弹开,但仍有数名安西军卒惨叫着落马——
一支刁钻的劲矢狠狠钉入了一名士卒战马的眼窝!
战马悲鸣着轰然栽倒,将主人重重甩向前方汹涌的敌骑!
另一名士卒则被一支重箭射穿了小腿胫甲,血流如注,几乎握不住长矛!
未被炸翻的吐蕃骑兵完全被激怒了!
他们双眼赤红,发出狼嚎般的战吼,非但不退,反而被同伴的血肉刺激得癫狂!
他们伏低身体,将弯刀横在身侧,甚至有人投出了套马索!
目标只有一个——冲入敌阵,用弯刀收割敌人的头颅!
他们的弯刀带着破空之声狠狠劈砍在安西军士卒的甲叶、马铠上,溅起刺目的火花和刺耳的刮擦噪音!
不断有安西军的战马被精准砍断腿筋,哀鸣着翻滚,将主人抛入死地!
一名霹雳营悍卒刚用长矛挑飞一个敌人,侧面一把弯刀就如毒蛇般刁钻地劈入他肩颈连接的甲缝!
鲜血如泉喷涌,他怒吼着回矛刺死敌人,自己却因失血过多,摇晃着被后续的吐蕃马蹄淹没!
恐怖的撞击声浪席卷四野!
骨断!甲碎!马嘶!人嚎!
郭幼宁身处最前沿,承受着山崩海啸般的压力!
银甲瞬间被血污烟尘覆盖!
她的裂云枪如毒龙出洞,精准洞穿一名面目狰狞、刚从烟雾中挥刀扑来的吐蕃百夫长的咽喉!
枪杆顺势横扫,将另一名企图夹击的吐蕃骑士连人带弯刀砸得横飞出去,颈骨折断声清晰可闻!
但几乎同时,数支冷箭“嗖嗖”从侧翼烟尘中射来!
“将军小心!”身后安西骑兵急呼,郭幼宁猛地侧身,一支箭擦着她的臂甲掠过,带起一溜火星,另一支则狠狠钉在了她坐骑的颈甲上!战马剧痛,发出一声惨烈嘶鸣!
她的裂云枪每一次突刺都在生死毫厘之间!每一次格挡都震得手臂发麻!
而安暮云与四位旅帅也正带领着同样在流血牺牲的部卒,进行着惨烈的拉锯与绞杀!
安暮云的长矛刚格开一柄劈向侧面士卒的弯刀,矛尖顺势毒辣地刺入偷袭者的肋下!但他左肩甲叶也传来“当”的一声重击和剧震!
一支力道十足的狼牙箭竟钉在了他的肩甲上,箭头虽未完全穿透,巨大的冲击力也让他的动作一滞!
他怒吼着拔矛,反手一记凶狠无比的突刺,将不远处一名张弓的吐蕃射手捅穿!
“哥阔烈!顶住左翼缺口!裴重山,护住侧翼!”他的声音带着压抑的痛楚和钢铁般的决绝。
哥阔烈双手紧握粗重的矛杆,每一次凶狠的突刺都带着同归于尽的疯狂!
一名吐蕃重甲骑兵挺矛对冲,两矛相撞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他凭借蛮横的力量硬生生将对方的长矛荡开,沉重的矛头狠狠贯入对方战马的胸膛!
战马惨嘶跪倒,骑士被甩飞,随即被哥阔烈身旁士卒乱矛刺死!
第66章 双方杀红了眼
但哥阔烈粗壮的手臂上也瞬间添了两道深可见骨的弯刀劈砍伤口,血如泉涌!
他恍若未觉,矛尖再次指向下一个敌人,怒吼着:“杀!杀光他们!”
裴重山紧随哥阔烈侧后,他的矛法精准如尺,却也在承受敌人的疯狂反扑。
他刚替一名被套马索套中手腕的袍泽挑断绳索,侧面一把弯刀已带着恶风劈向他脖颈!
裴重山猛地一个镫里藏身险险避开,冰冷的刀锋擦着头盔掠过!
他瞬间直起身,长矛如毒蛇般从不可思议的角度反刺回去,“噗嗤”一声,矛尖精准地从那名偷袭的吐蕃骑兵面甲下的缝隙刺入!
他抽矛的同时,格开另一柄劈来的弯刀,矛尾顺势凶狠地砸在对方手腕上,清晰的骨裂声传来!但他肋下的甲叶也被一刀划开,幸未深入。
拓跋久明控马在混乱的人群中左冲右突,长矛如毒龙翻江。一名吐蕃军官挥舞着沉重的镶铁骨朵,狂吼着砸向他马头!他猛地一提缰绳,战马人立而起,险险避开致命一击!借势将长矛当作短矛般投掷而出!
“噗”地一声,将那名军官钉死在马背上!
他反手拔出备用的骑刀,格开劈来的弯刀,刀光一闪,已将对方持刀的手臂齐肘斩断!血雾喷了他满头满脸!
但他的战马也在混乱中被数把弯刀砍中,鲜血淋漓,嘶鸣着不肯倒下。
仆锋的矛法更是刁钻狠辣。
他一矛刺入一名吐蕃骑兵马臀,受惊的战马疯狂冲撞,搅乱了小片敌阵。随即伏低身体,矛尖阴险地刺入一名落马挣扎的吐蕃士兵后心。
但当他试图再次隐入烟尘时,一支冷箭“嗖”地擦着他的头盔飞过,带起一溜火星!他眼中寒光一闪,矛尖已如毒蛇般刺向烟尘中隐约的射手身影,换来一声短促的惨叫。
他的小腿甲也被流矢擦过,留下深深的凹痕。
这五员战将在郭幼宁这柄不断滴血的裂云枪引领下,正用巨大的伤亡代价,于数倍于己、凶悍如狼的吐蕃前锋洪流中,一寸寸地撕开、绞碎着那道血肉通道!
长矛折断的脆响、弯刀劈砍甲叶的刺耳刮擦、濒死的惨叫、战马的哀鸣混杂在一起!
安西军不断有人落马,被淹没!
冲锋之路,已然倒伏下数十具披着重甲的安西忠骸!
但活着的士卒如同机械般重复着突刺、格挡的动作,踩着袍泽和敌人的尸体向前!
吐蕃军付出了更为惨重的代价——被炸碎的、被长矛洞穿的、被战马践踏的、在混乱中被自己人撞倒的……尸骸几乎铺满了锋矢冲击的路径!
但活着的吐蕃人依旧前仆后继,弯刀映着血光,疯狂地劈砍向任何暴露的缝隙!
双方都杀红了眼,每一寸土地的争夺都浸透了鲜血!
身材魁梧彪悍的噶尔·东赞布状若疯虎!
他头盔被弹片削掉一角,脸上溅满血污,带着最后七八名同样浑身浴血、状若厉鬼的亲卫,无视如林的长矛,嘶吼着直扑有些力不从心的郭幼宁!
“杀!杀了那女将!神灵佑我!”他的镶金弯刀带着开山裂石的气势劈下!
“挡住他!”郭幼宁的声音带着力竭的沙哑。
安暮云猛地策马横撞过来,用身体和战马硬生生撞开一名拦路的吐蕃骑兵,长矛化作铁闸,“铛!!!”一声震耳欲聋的金铁爆鸣,死死架住了噶尔东赞布那柄带着残肢血沫、势若雷霆的弯刀!
巨大的力量让安暮云连人带马横移一步,肩甲上那支箭杆被震断,鲜血瞬间染红了内衬!他喉头一甜,硬生生压下!
“围杀!”哥阔烈不顾血流如注的手臂,狂吼着挺矛刺向噶尔东赞布身侧亲卫!
裴重山的矛、拓跋久明的刀、仆锋阴毒的矛尖,也同时从各个角度刺向剩余亲卫!瞬间又有几名亲卫惨叫着倒下!
郭幼宁抓住这电光石火的喘息之机,裂云枪如同撕裂乌云的闪电,精准地从噶尔东赞布疯狂劈砍露出的空门刺入!
“噗嗤!”枪尖深深没入其胸膛!
噶尔东赞布狰狞的表情凝固,庞大的身躯连同那柄象征荣耀的弯刀轰然坠落马下!
郭幼宁率领霹雳营如同最锋锐的凿子,已经深深楔入吐蕃军阵,但代价是不断倒下的重甲身影和逐渐迟滞的冲击速度!
吐蕃兵被彻底激发的凶性如同燎原之火,从四面八方疯狂涌来,试图吞噬这支孤军!
“弓弩营压制两翼!斥候营——随我杀进去!接应郭将军!”李謜的声音通过扩声筒炸响,没有丝毫犹豫!他深知此刻就是决定胜负的关头!
“杀——!”阵后蓄势已久的弓弩营再次爆发出密集箭雨,狠狠压制着试图包抄锋矢阵两翼的吐蕃骑兵。
与此同时,李謜高举手中那杆通体暗红、仿佛凝固了无数鲜血的血矛,一夹马腹,身先士卒,猛地向郭幼宁的方向冲去!
“保护殿下!”
“跟上!”斥候营的轻骑紧随其后,如同两股决堤的洪流,狠狠撞入混乱的战场!
郭幼宁枪影翻飞,但动作已显凝滞,银甲上布满刀痕箭痕,猩红披风碎裂不堪。
一名悍不畏死的吐蕃百夫长正率数名亲兵,突破了左翼的薄弱处,弯刀带着恶风斜劈向郭幼宁露出的腰肋!
郭幼宁刚格开正面之敌,回枪已是不及!
电光火石间!
李謜如电而至!
他喉咙里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双臂肌肉贲张,沉重的血矛带着一往无前的决绝,化作一道撕裂空气的暗红血芒,狠狠地自下而上斜撩刺出!
“噗嗤——!”
矛尖精准地从那名百夫长侧面肋下的甲叶缝隙处贯入,强大的力量瞬间透体而出!
滚烫的鲜血如同找到了归宿,狂涌着喷溅在血矛暗红的矛身上,那血液竟诡异地没有被矛体滑落,反而如同被海绵吸收般,迅速浸润进去!
矛尖上残留的血珠,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暗红光泽,一滴、一滴沉重地砸落在冰冷的地面上,仿佛敲击在每一个目睹此景的吐蕃骑兵心头!
第67章 兵败如山倒
一股难以言喻的凶煞之气,伴随着刺鼻的血腥味,骤然从血矛上弥漫开来!
那百夫长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胸口透出的、仿佛饱饮鲜血后更加妖异的矛尖,口中嗬嗬作响,眼中的凶光瞬间被无边的恐惧取代,轰然栽落马下!
“血……血矛!”附近几名吐蕃骑兵目睹这诡异而恐怖的一幕,被那冲天煞气所慑,动作不由得一僵,眼中流露出本能的恐惧!
李謜双手奋力将尚在抽搐的尸体高高挑起,如同展示血腥的战旗,厉声怒喝:“挡我者死!”声如雷霆!
这血腥而诡异的一幕,极大震慑了周围汹涌的吐蕃兵潮!
弓弩营趁机在外围游弋策应,用弩箭精准点杀着试图组织反击的吐蕃军官。
压力骤减!
郭幼宁感到身侧的狂风暴雨为之一滞!
她奋力挑开一个敌人,急促地喘息着,汗水混合着血水从额角淌下。
她看向杀到身侧的李謜,眼中闪过一丝如释重负的疲惫与温馨。
“娘子!莫慌!郎君来也!”李謜吼道,手中血矛横扫,将一名持盾冲来的吐蕃兵连人带盾砸得横飞出去,盾牌碎裂之声令人牙酸!
正奋力格开一柄弯刀的郭幼宁,动作猛地一顿!她苍白的、沾着血污硝烟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腾”地一下飞起两朵极其显眼的红云!
那红晕迅速弥漫,甚至连带着她精巧的耳垂都染上了粉色!
她手中长枪本能地一个极其凌厉的回马刺,将侧面偷袭的一名吐蕃骑兵咽喉洞穿!动作依旧狠辣致命,但那双明亮的凤眸却在杀敌的间隙,狠狠地、带着三分羞恼七分嗔怪地剜了疾冲而来的李謜一眼!
“李謜!你这不分场合的登徒子!” 她几乎是咬着银牙,低低地啐了一口,声音虽被战场杂音淹没大半,但那羞愤交加的口型,李謜隔着几步远都能“读”得清清楚楚!
李謜挺矛直刺,替郭幼宁荡开另一柄劈向她后颈的弯刀,凑了过去,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语调飞快地笑道:“哎哟,我家娘子脸红得真好看!比那吐蕃蛮子的血还鲜艳几分!待会儿打完仗,让为夫好好‘验验伤’?”
“你——!”郭幼宁气得差点一口气没上来,手中长枪差点走偏。
她真想回身一枪把这个不分轻重缓急、在刀尖上还敢撩拨她的家伙捅个对穿!
可看着他那虽然带着坏笑,眼底却写满担忧和拼命杀到自己身边的急切,那份怒气又莫名地化为了心底一丝酸软的甜意。
“少废话!杀敌!”郭幼宁强行压下脸上的滚烫,咬牙切齿地从牙缝里挤出四个字,手中长枪舞得更急更猛,仿佛要把所有的羞恼都倾泻在眼前的吐蕃兵身上!
一时间,围攻她的吐蕃兵只觉得压力陡增,那女将的枪法似乎又快了三成,杀气凛冽得让他们心胆俱寒!
李謜嘿嘿一笑,也不再逗她,血矛大开大合,死死护住郭幼宁暴露出的空档。
“啧,又美又飒还会脸红的女将军老婆,古往今来独一份啊!这波战场狗粮,值了!”
然而,血矛虽煞气逼人,终究沉重异常,对并非天生神力的李謜而言,连续高强度的劈刺格挡极其消耗体力,动作已不如初始迅猛。
“哼!”李謜眼中厉芒一闪,猛地将尚在滴血的血矛狠狠插入脚下土中!
那暗红的矛杆兀自震颤嗡鸣,散发着不祥的气息,仿佛一个插在战场上的死亡图腾!
“锵——!”一声清越龙吟!
李謜反手抽出了腰间那柄寒光四射的横刀!
“儿郎们!随我——破阵!”李謜的横刀在他手中仿佛拥有了生命!
“太宗刀法——破阵式!”
刀光如匹练卷出!
并非大开大合,而是精准迅捷地点、抹、撩!专破混乱敌军散乱阵型中的缝隙,刀刃所过,吐蕃兵持兵器的手腕、护颈的皮索、甚至马鞍的系带纷纷断裂!
“破甲式!”
他手腕疾抖,刀锋化作无数细碎冰冷的寒星!专攻吐蕃兵简易铁甲、皮甲的连接处与薄弱点!咽喉、腋下、关节!刀尖每一次点刺都带出一溜血花,刁钻致命!
“破兵式!”
面对刺来的长矛、劈下的弯刀,李謜的横刀或粘、或绞、或崩!
刀刃与兵器碰撞发出刺耳的刮擦声,火星四溅!
他总能以最小的力量、最精妙的角度,或将其引偏,或顺势削断对方矛杆、刀尖!
“破盾式!”
面对吐蕃兵举起的皮盾,李謜刀势陡然变得沉重刚猛!
刀锋并非直劈盾面,而是如同重斧般斜劈、反撩盾牌的边缘和连接处!
“咔嚓!”一声,一名吐蕃兵的盾牌竟被生生劈裂!碎裂的木屑伴随着持盾者惊骇的目光纷飞!
“旋风连环斩!”
当数名吐蕃兵悍不畏死地同时扑上,李謜猛地纵马回旋!横刀化作一道急速旋转的死亡光轮!寒光在周身爆闪!伴随着令人头皮发麻的刀刃入肉声和凄厉惨叫!残肢、断刃、喷溅的鲜血如同妖异的红莲在他周身绽放!
围攻者如同撞上钢铁风暴,瞬间被绞碎!
李謜率领的斥候营和郭幼宁的霹雳营汇合一处,刀矛并举,以更加疯狂、更加高效的杀戮方式,在吐蕃军阵中掀起一场更加血腥的风暴!
血矛插在地上散发的不祥气息,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噶尔将军死了!被那女将挑死了!”
“血矛!离它远一点!别让它吸我们的血!”
“挡不住!那大唐皇子是修罗!”
“那女将军就是煞星!”
“逃命啊!神灵抛弃我们了!”
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个倒下,恐惧如同瘟疫瞬间蔓延!
幸存的吐蕃兵再也无心恋战,他们惊恐地尖叫着,不顾一切地掉转马头,拼命鞭打战马,只想逃离这片被妖雷、血矛和男修罗、女煞星一起绞杀的修罗场!
兵败如山倒!
幸存的吐蕃骑兵互相践踏,丢盔弃甲,如同被狼群驱散的羊群,哭嚎着向远离黑山堡的荒野疯狂溃逃!
第68章 开堡门挂白旗
烟尘滚滚,蹄声杂乱远去。战场上只剩下浓郁得化不开的血腥味、垂死者的呻吟、无主战马的悲鸣,以及遍地狼藉的残肢断臂和破碎的兵器甲胄……
新安西军……赢了!
但胜利的代价,沉重得令人窒息。
粗略清点,霹雳营三百重甲精锐,能站立者不足半数!
连同后续投入战斗的重甲弓弩营、斥候营伤亡,阵亡者超过三百!
伤者更众!
每个人的脸上都沾满了血污和硝烟,眼神中充满了劫后余生的疲惫和失去袍泽的巨大悲痛。
脚下的土地,几乎被双方将士的鲜血浸透。
李謜拄着横刀,剧烈地喘息着,手臂因脱力而微微颤抖。他看着满地安西儿郎的遗骸,眼中闪过深沉的痛楚。
“我靠!”他心里狠狠骂了一句,仿佛有把钝刀在剜,“辛辛苦苦招募训练攒这点家底,一仗就打光这么多!”那痛感,真实得像在滴血。
古代战争,真他妈残酷!
老子连震天雷都祭出来了,竟还打得如此惨烈!
“殿下!黑山堡……”安暮云捂着肩头深可见骨的刀伤,踉跄走来,声音嘶哑地提醒。
李謜猛地抬头,布满血丝的目光如利剑般射向山坡上的黑山堡!
……
黑山堡里,三百留守的吐蕃兵早已被山谷外那场惨烈到极致、颠覆他们认知的屠杀骇得魂飞魄散!
他们趴在垛口、透过箭窗,眼睁睁看着己方三千披挂着精良铁甲、冲锋时曾令西域诸国胆寒的精锐铁骑,是如何在一片片恐怖的轰鸣火光和遮天箭雨中化为齑粉!
更骇人的是,那支安西军,在使着一杆亮银枪的女罗刹和手执血矛、横刀的男修罗率领下,竟硬顶着铁骑洪流,用血肉之躯将他们杀得崩溃逃亡!那惨烈到极致的景象,深深扎进每个守兵的眼底心间,寒气从骨头缝里滋滋往外冒!
当残余的安西军将士在李謜的带领下,缓缓转身,数百道冰冷、疲惫却燃烧着胜利者杀意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冰矛,齐刷刷钉向山坡上的黑山堡时——
碉楼最高处的千夫长赤桑坤乾猛地攥紧了冰冷的垛口石,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瞬间窜上天灵盖,激得他浑身一颤!
那目光汇聚成的无形压力,比冈仁波齐峰上的万载寒冰更刺骨!
“看!噶尔将军的狼头兜鍪!就在那唐军的矛尖上晃!”一名眼尖的士兵声音尖利得变了调,指着山下,手指哆嗦个不停。
“是妖法!绝对是妖法!那黑疙瘩能召来天罚之雷!还有那血矛,我亲眼看见它吸饱了血在发光!那是恶魔的兵器!” 另一个士兵脸色惨白如雪葬的尸体,死死攥着胸前的“卍”符护身嘎乌。
“三千铁甲精骑啊!不到一个时辰就没了!我们只有三百人!如何……” 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的低级军官绝望地低吼。
“怎么办!投降吗?”有人带着哭腔喊道。
“可是,噶伦将军会杀了我们的!”
“战?我们拿什么战?你们看,他们已经在搭投弹机了!”
“我们打不到他们,他们却可以用那黑疙瘩投入堡里!”
“城门挨不了几下!”
“都给我闭嘴!懦弱的绵羊!”千夫长赤桑坤乾身边,一名满脸虬髯的百夫长猛地拔出腰刀,刀锋指向骚动的人群,须发戟张地咆哮:“赤桑大人!黑山堡墙高十仞,坚不可摧!我们居高临下,箭矢滚木充足!唐狗已是强弩之末,尸横遍野!只要我们坚守,疏勒的援军旦夕可至!现在开门,噶伦定会诛灭我等全族,妻女为奴!牦牛和草场都会被夺走!我们是雪域赞普的雄鹰,宁可战死喂食圣山的神鹰,也绝不屈膝做唐狗的奴隶!守住!”
几个死硬的亲兵立刻挥舞兵器附和:“对!守住!杀光唐狗!”
但他们的呐喊在巨大的恐惧面前显得空洞无力,眼神里同样藏着掩饰不住的惊惶。
赤桑坤乾面色铁青,作为主将,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噶伦们的酷烈手段,也更明白坚守的渺茫。
他正欲开口压下争论,山下骤然传来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机械绞动声!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被死死吸了过去——只见山脚下的安西军阵中,那些令人肝胆俱裂的投弹机被迅速推到四百步开外!
绞盘发出刺耳的“嘎吱嘎吱”声,粗壮的投臂如同巨兽的獠牙,带着冰冷的死亡气息,缓缓扬起,精准地指向了黑山堡!
更让所有吐蕃兵心脏骤停的一幕出现了——几个安西军士兵正小心翼翼地将那些黝黑沉重、散发着不祥气息的震天雷,一枚枚地装填入投弹机的皮囊勺中!
黑洞洞的陶罐口,如同恶魔睁开的冷酷眼眸,正死死锁定着他们赖以藏身的石堡!
“他们要放雷了——!会把我们连人带堡一起炸上天!”一声凄厉到极点的尖叫划破了堡内的死寂。
“妈妈,儿子不能再孝顺您了!”
“山神啊!他们一定是雷神派来的使者!血肉之躯怎能对抗天威!”
“援军?等援军到了,我们早就被砌进炸塌的墙里当填料了!”
装填完毕的震天雷,成了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毁灭性稻草!
终极恐惧,如同雪崩般瞬间淹没了百夫长苍白无力的嘶吼和噶伦的威胁!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
士兵们惊恐的目光不再看着赤桑坤乾,而是死死盯着山下那指向自己的死亡投臂,有人已经开始丢下武器,瘫软在地。
赤桑坤乾浑身冰冷,他能感觉到部下最后一丝抵抗意志已经随着那装填完毕的震天雷烟消云散。
噶伦诛族的威胁固然可怕,但眼前的毁灭却是立刻降临!
身为千夫长,他必须做出抉择——
是带着三百人毫无意义地化为齑粉,还是……
他猛地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毕生的力气,一把扯下自己象征千夫长身份的、缀着华丽牦牛尾和绿松石的铁胄头盔,狠狠摔在地上!
然后用一种近乎破音、带着绝望和急迫的嘶吼,盖过了所有声音:“开堡门!立刻!挂白旗!所有人——放下武器!投降!立刻!想活命的,照做!”
第69章 你让我靠靠
没等李謜下达任何攻击命令,甚至没等幸存的安西军士卒开始整队——
一面沾着尘土、显得无比仓惶和卑微的白旗,颤颤巍巍地从黑山堡最高的望楼上伸了出来,拼命地摇晃着!
紧接着,堡门“吱呀呀”地被从里面推开,三百名面如土色、丢掉了所有武器的吐蕃士兵,在守将的带领下,高举着双手,低着头,鱼贯而出,走到堡前的空地上,齐刷刷地跪倒了一片!
动作之麻利,投降之干脆,仿佛生怕慢了一秒,山下那杀神般的唐军统帅就会改变主意,让那恐怖的黑雷和修罗刀法降临在他们头上!
“我们不打了,我们愿意投降!”
那名千夫长,赤手空拳挥舞着双手,大声喊道。
黑山堡,兵不血刃,降!
寒风卷过山谷,吹散些许硝烟,却吹不散浓重的血腥。
新安西军的旗帜插上了黑山堡的望楼,猎猎作响,与满地狼藉的战场和无声肃立的、身上带伤的胜利者们,构成了一幅无比惨烈又无比壮烈的画卷。
……
新安西军,九百将士出征,阵亡三百二十六人,重伤一百零九人!
折损近半!
这份胜利的代价,重得让空气都凝固了。
然而,他们创造的战果亦足以惊世骇俗:
吐蕃骑兵,阵斩一千五百余人!
俘虏八百四十七人(其中包括黑山堡的三百降卒)!
缴获尚能驰骋的战马一千二百余匹,更有伤马四百余匹,军需官眼中闪烁着光亮:“拉回去,都是好耕力!”。
堆积如山的兵器、铠甲、辎重几乎堵塞了部分谷道!
更有牦牛八百多头、绵羊六千只、青稞六百石!
这是一场足以震动安西、让大食、回鹘震惊,乃至让逻些(拉萨)噶伦家族痛彻心扉的大胜仗!
郭幼宁只觉得最后一丝力气也被榨干,再也支撑不住,身体一软,便完全倚靠在李謜坚实却同样疲惫的臂膀上。
他冰冷的铁甲硌着她的脸颊和肩膀,那坚硬的触感却奇异地带来一种难以言喻的踏实与安心——他还活着,就在身边。
李謜下意识地收紧手臂,将她更深地圈入自己沾满血污和尘土的怀抱。
两颗剧烈跳动的心脏隔着破损的甲胄彼此应和。
浓烈的血腥味、刺鼻的硝烟气息、还有汗水蒸腾后的咸涩,混合成一种战场上独有的、令人作呕又无比真实的味道,萦绕在两人之间。没有言语,只有沉重而急促的呼吸,在尸山血海的间隙里交织。
“三百二十六……”李謜的声音低沉沙哑,几乎破碎地从喉咙里挤出,他的目光越过郭幼宁的发顶,死死地盯着远处那片躺满安西儿郎遗骸的荒漠戈壁,手臂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幼宁,整整三百二十六条命没了……还有一百零九个重伤的兄弟……都是我……是我带他们来的……”
巨大的痛楚和沉重的负疚感像巨石般压在他心头,让他几乎窒息。
郭幼宁疲惫地抬起眼睑,看着李謜眼中翻涌的悲恸和近乎崩溃的自责。
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将自己冰冷的手掌覆盖在他紧握横刀的手背上,传递着无声的支撑。
过了一会儿,她才轻轻叹了口气,声音带着浴血后的沙哑,却有一种看透生死的平静:“打仗,哪有不死人的?瓦罐不离井口破,将军难免阵前亡。从碎叶城到龟兹,再到今天这黑山堡,我们见的还少吗?他们是安西的兵,是为大唐的旗倒下的,死得其所,死得壮烈!你不必把所有人的命都扛在自己肩上。”
她顿了顿,用额头轻轻蹭了蹭他冰冷的胸甲,像是要蹭掉他心头的阴霾:“活下来的人,包括你我,把这血债十倍百倍地向吐蕃讨回来,让他们在地下安宁,才是正理。”
她的平静和坚韧像一股温暖的力量注入李謜冰冷的心房,稍稍驱散了那噬骨的寒意。
他低头,看着她沾染着血污尘土、却依旧明艳不屈的脸庞,那双经历了无数生死厮杀依旧明亮的眼眸里,此刻映着他的影子。
一股混杂着怜惜、爱意和劫后余生的悸动瞬间涌上心头。
“娘子说得对……”李謜紧了搂着她腰肢的手臂,让她更紧地贴着自己,下巴蹭了蹭她凌乱的发髻,气息拂过她的耳廓,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耍赖:“讨十倍血债……那也得有力气才行。幼宁,我刚才都快吓死了,现在腿还软……你得让我靠靠,多靠会儿……”
郭幼宁感受到他刻意的贴近和那熟悉的、带着点无赖的亲昵,紧绷的心弦终于松弛了一丝。
极致的疲惫让她连翻白眼的力气都没有,只是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哼,象征性地用肩头微微顶了他一下。
“油嘴滑舌……身上脏死了……”
她小声嘟囔着,语气里却没有半分真正的抗拒,反而像猫儿般往他带着血腥气的怀里又缩了缩,彻底卸下了所有的防备和力气,任由他抱着。
那份无声的纵容,在这片散发着死亡气息的土地上,成了最温暖的慰藉。
两人就这样紧紧依偎着,仿佛要从对方身上汲取生存下去的力量和暖意,任由那份劫后余生的深沉喜悦与对逝者的巨大悲痛,如同无声的暖流,在彼此紧贴的心间缓缓流淌,对抗着四周弥漫的冰冷血腥。
许久,李謜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胸膛的起伏稍微平复了些。
他低头,看着郭幼宁疲惫地闭着眼靠在自己胸前,长长的睫毛在沾着血污的脸上投下阴影。冷酷的现实逼迫他必须从这短暂的温存中抽离出来。
“幼宁,”他的声音恢复了往日指挥时的沉稳,虽然依然带着沙哑,但那份沉痛已被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取代,“仗打完了,血债只是记下了第一笔。看来接下来,我们得休养生息,更要……厉兵秣马。”
郭幼宁没有睁眼,只是在他怀里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表示她在听。
经历了太多,她知道这一刻温情的奢侈且短暂。
第70章 人多才是活路
李謜的目光扫过尸横遍野的战场,最终落在远处坡下,由辅兵和轻伤员们正在紧张收拢、圈禁起来的庞大马群上。
那一千二百多匹缴获的矫健吐蕃战马,即便是隔着一段距离,在夕阳余晖下也能感受到那股奔腾的力量!
这景象瞬间点燃了他眼中灼热的光芒。
“你看那些马!”他的语气带上了一丝压抑不住的兴奋,手臂下意识地紧了紧怀中的女子,仿佛在分享一个巨大的秘密宝藏,“一千二百多匹!都是能冲锋陷阵的好马!幼宁,这意味着什么?”
郭幼宁终于微微睁开眼,循着他的目光望去,眼神也亮了一下。作为郭昕的孙女,安西军的女将,她比任何人都清楚战马的价值。
李謜快速而清晰地分析道:“我们此战虽然折损了近半兵力,但有了这些马,局面就完全不同了!”
他掰着手指,思路无比清晰:“第一,优先补充现有骑兵!补上这四百名骑兵后。最关键的——”他眼中精光更盛“新缴获的这一千二百多匹战马,我们可以新招募、训练将近一千二百名骑兵!幼宁!”
他忍不住又紧了紧怀抱,低头看向她,“这意味着,此战过后,我们安西铁骑不仅不会减员,而且能将骑兵扩大一倍,达到二千人之多!两千多铁骑啊……”
“看你!一会儿哭一会笑的,像个癫子!”郭幼宁仰起脸取笑道,她看着李謜眼中燃烧的火焰,继续说道:“夫君,这一仗稳赚不赔!我们以九百人,击败了三千多人的吐蕃铁骑。不仅羞辱了吐蕃人,也给安西军带来了极大的信心!这是用多少钱都换不来的!况且,我们还缴获了这么多东西,俘虏了八百多人,简直赚翻了!”
“对,发大财了!”
“你呀……就像个财迷,哪像长安来的皇子贵胄?哼……,还雍王呢……”她的小鼻子一皱一皱。
“娘子,没钱可万万不行。这次加上上次,又有一千名吐蕃俘虏,咱们是不是又可以向论莽热那老匹夫要钱了?”
“不着急,等多拔几个燧峰堡再说吧!给他凑五千人,看他赎不赎!”
“对!多拔一些燧峰堡!”
李謜立刻接口,眼中寒光一闪。但他的眉头又深深锁紧,刚才的意气风发瞬间被凝重取代。
“可是……兵源呢?”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目光扫过战场上正在默默收殓战友遗体的幸存将士们,每个身影都显得疲惫而孤单。
“安西……还有多少健儿?龟兹城还能挤出多少青壮?就算征募流散的汉民,招募忠心可用的胡人,短时间要凑齐一千名合格的骑兵苗子……太难了。训练、装备、粮饷……每一桩都是大难题。”
他揉了揉眉心,感到一阵更深的疲惫侵袭而来。
战马有了,骨架搭起来了,但填充血肉的兵源,却如同沙漠里的水源一样稀缺。
郭幼宁看着他瞬间从兴奋跌入愁绪的样子,心中了然。
她伸出手,用冻得有些发红的手指,轻轻抚平他紧缩的眉头。
“急不得。饭要一口一口吃。先把手头这点家底稳住,消化掉这场胜果。招募的事,明天再想。别忘了,堡里还有八百多名俘虏等着你发落呢,雍王殿下。”
她的话像一盆冷水,让李謜发热的头脑冷静下来。
郭幼宁那句“急不得”仿佛带着某种安抚人心的力量,让李謜沸腾的思绪稍稍平息。
他再次将目光投向马群,脑中却飞速运转着更现实的考量。
“战争,打的就是消耗。”
李謜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地吐出这句话,带着一种残酷的清醒。
他握着郭幼宁的手,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她指节上的薄茧:“今天我们能赢,明天吐蕃就能再来。谁能更快地从血泊里爬起来,补上损失的兵员,喂饱战马的肚子,谁就能撑到最后,把刀子捅进对方的心窝!”
“兵源……确实是天大的难题。”他承认,但话锋随之一转,“但天无绝人之路!幼宁,你说得对,这里是西域!这里最大的优势是什么?”
他没等郭幼宁回答,眼中透着兴奋地说道:“是这里的百姓!是那些世代与马相伴的牧民和部族子弟!无论汉家儿郎还是归心的胡人,他们从小就在马背上长大,控马、骑射几乎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这就省去了最耗时间、最费马匹的基础骑术训练!”
“这意味着,”他的语速加快,思路越来越清晰,“我们招募新兵,只要能找到身体强健、弓马娴熟的青壮,稍加整编,进行战场纪律、号令旗语、军阵配合的短期强化训练,就能快速形成战斗力!不需要像中原那样,从零开始培养一个骑兵耗费数年之久!我们有这个地利!这是老天爷给安西军留的一条活路!”
郭幼宁在他怀里微微直起身,认真地看着他。
作为地道的安西军人,她比李謜更清楚这片土地上生民的彪悍与骑射天赋。
她点了点头,补充道:“没错。龟兹、焉耆、疏勒故地,甚至更远的回鹘、沙陀、突厥遗民里,只要愿意拿起刀枪对抗吐蕃的好汉子,都是我们潜在的兵源。他们熟悉地形,耐苦战,马术和箭术是生存的本领。只要能给他们一口饭吃,一条活路,一面值得追随的旗帜,把刀口对准吐蕃人,他们就能成为最好的骑兵!”
“正是此理!”李謜用力一点头,郭幼宁的话完全契合了他的思路,两人在战略层面上的默契无需多言。
“所以,我们的当务之急,是两条腿走路!”他果断地竖起两根手指:“其一,立刻在龟兹及周边我们控制的绿洲、山谷、流民聚集点,广撒征募令!招募一切能骑马、能开弓的青壮!不分汉胡羌氐,唯才是举,唯勇是录!告诉他们,加入新安西军,有饭吃,有马骑,刀口向吐蕃,报仇雪恨,收复家园!这是大义,也是活路!”
第71章 这要命的小妖精
“其二,”他目光灼灼,指向黑山堡的方向,那里正走出缴械投降的吐蕃俘虏,“那八百多名吐蕃俘虏,不能白养!让他们去开荒、去种地、去给我们安西军民种粮食!再不行,就让他们去工坊干力气活!直到……他们的论莽热元帅愿意用牛羊来赎他们为止!”
“时间紧迫。吐蕃这次吃了大亏,但绝不会善罢甘休。在他们缓过气来之前,建立好新的安西铁骑!有了这两千骑兵,我们才可以去将那些燧峰堡一个个拔除!”
最后一队该去驼马场。她指尖点在他摊开的手掌上画着路线,却在收手时故意划过他掌心。
对,缴获的这些河曲战马需要驯养。李謜反手握住她欲退的手。
将郭幼宁冻红的手包在掌心呵气:明日开始,我要你亲自训练弩手。
得令。她笑着抽手,却被他趁机在腕间咬了一记。
两人相视一笑,眼神充满了爱意。
呼呼的北风,刮得军旗猎猎作响。
郭幼宁挪开眼睛,凝视着远处的天山雪峰,说道:“黑山堡虽克,然安西四镇,依旧危如累卵。四周虎狼环伺,无不觊觎这西域咽喉之地。”
“其一,便是近在咫尺的葛逻禄!”郭幼宁的手指沉重地戳向东北方向,语气带着沉痛的紧迫感,“三姓葛逻禄盘踞金山(阿尔泰山)南北,狼子野心昭然若揭!他们早已背叛昔日盟约,勾结吐蕃,联手攻灭北庭回鹘!如今,整个北庭故地皆沦陷于其铁蹄之下。”她深吸一口气,眼中寒光闪烁,“葛逻禄与吐蕃之盟已成,其兵锋之盛,必欲乘势东进,直指我龟兹孤城!他们就在我们东北方虎视眈眈,是悬于头顶的利刃!”
“其二,”她的手指指向西北方,“白衣突厥(突骑施)虽因内耗而四分五裂,其溃散部众仍散居北庭故土,与西迁至此的回鹘部犬牙交错。回鹘人,虽与我大唐曾有姻亲之盟,然怀信可汗,也需安身立命之地,更需重振旗鼓之资。他们……也会在北庭故土抢夺土地城池!”
郭幼宁的声音压得更低。
“值此安西仅存龟兹一城、军力疲敝至极之时,焉知他会不会为求立足与喘息,不惜对我这最后的唐军要塞生出觊觎之心?北面的威胁,同样迫在眉睫!”
她的目光转向南面,寒意更盛:“而当下最急迫之敌,仍是吐蕃。论莽热虽败,但其主力尚存于大小勃律、于阗一线。吐蕃赞普绝不会坐视安西失而复得。他们必会卷土重来,且攻势只会更猛、更急。还有……更西边的大食,其东扩之势从未停歇。其呼罗珊总督治下的军队,与吐蕃在西域亦有勾连。若吐蕃再以重利相诱,东西夹击之势恐非虚言啊!”
李謜静静地听着,眼神锐利如鹰隼,紧抿的唇线透着一股坚毅。他骤然开口,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大食能与吐蕃眉来眼去,亦会因为利,与我相交。古训‘弱邦无交谊,唯自强方可立世’便是铁律!敌纵有千军万马环伺,我自以孤城为垒,以血勇为刃——兵锋所指,不过土堰挡洪流,本王何惧?!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幼宁!你所言凶险,本王岂能不知?然正因四面楚歌、危如累卵——然越是如此,越需固本培元,以力破局!这破局之力,便是你我所率龟兹军民,每一颗不屈之心,每一柄淬火之刃!便是你郭幼宁——你的焚堡之谋,你的辨隙之智,你掌中刀锋的寒芒,你眼中那团永不熄灭的火种!”
郭幼宁怔怔地盯着他,眼中充满了爱意。
她突然揪住李謜的领甲迫使他低头,你受伤了?拇指擦过他颈侧凝结的血痂。
李謜呼吸一滞,捉住她手腕:无碍。却不肯松开,指腹在她脉搏处轻轻揉按,你方才说的空隙...
话音突然中断——郭幼宁竟凑近舔去了他伤口上的血珠!
...有盐味。她退开时笑得像只偷腥的猫,却在看到李謜暗沉的眼神时心头一跳。
男人突然将她拽到怀里,沾着尘沙的披风地隔出方寸天地。
这是惩罚。低沉嗓音擦过耳际,他带着血腥气的唇重重压下来。郭幼宁在眩晕中攥紧他肩甲,直到两人肺里的空气都被榨干才被放开。
两人心跳如鼓,做贼心虚一般,目光不约而同地仓惶扫向四周——入眼处,竟全是将士们默然背转的身影。
他们像被一道无形的屏障隔开了似的,周遭一片刻意空出的寂静。
李謜眼底掠过一丝了然的笑意:这帮家伙……倒挺识趣。
他收回视线,目光沉沉地锁住怀中人染着霞色的脸颊,声音因情潮未退而异常沙哑:“……幼宁,你此刻……美得让人想把你揉进骨血里。”
“哼,”郭幼宁靠在他肩头,贪婪地呼吸着他身上同样灼人的气息,试图平息胸腔里那只快要撞出来的小兽,声音慵懒又带着一丝被吻透了的娇软,“你……才知道啊?”尾音像带着小钩子,轻轻搔刮着他本就紧绷的神经。
过了好几息,她才寻回自己那把嗓子,软糯沙哑得不像话,每一个字都浸透了未散的情潮和一丝不自觉的甜腻媚意:“雍王殿下……这副扎根安西的架势……” 她故意顿了片刻,小巧的舌尖无意识地、带着点撩拨的意味,轻轻刮过自己微肿下唇上那一点被他咬破的刺痛处,眼尾绯红地斜睨着他,“……倒是霸道得厉害。”
感受着他环抱的手臂瞬间收得更紧,肌肉贲张坚硬,她故意拖长了腔调,气息温软地拂过他颈侧滚烫的皮肤:“不过……你这认真起来的模样……”她仰起脸,水光潋滟的眸子里映着他幽深的倒影,“……我着实喜欢得紧。”
“……”李謜的呼吸猛地一窒,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仿佛在竭力吞咽那骤然翻涌上来的滚烫渴望。
那环在她腰间的手臂如同铁箍,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狠狠将她更深、更紧地摁在自己坚硬滚烫的胸膛上,冰冷的甲胄硌着她,两人之间再无一丝缝隙。
这小妖精……真是要了命了!
……
第72章 你们,圆房了吧
得胜归来的新安西军将士,盔甲染血,疲惫却昂扬,铁流般涌入城门。
迎接他们的,是震耳欲聋的欢呼、百姓箪食壶浆的犒劳,以及老帅郭昕亲自出迎的身影。
郭昕银须飘拂,站在城门前的高台上,目光如炬,扫过这支饱经血火淬炼仍筋骨铮然的队伍,最终定格在自己孙女郭幼宁和她身边那位浑身浴血却气度沉凝的大唐皇子、他的孙女婿李謜身上。
老人眼中没有平日的威严,只有不加掩饰的赞赏。
“打得好!”郭昕什么时候手上也多了一个扩音筒,他的声音原本就洪亮如钟,在扩音筒的加持下,老帅的声音压过了喧天的声浪,清晰地传入每一个将士耳中,“黑山堡一战,斩吐蕃大将噶尔·东赞布,焚其粮草,扬我安西军威!此乃固本安疆之大胜!雍王殿下运筹帷幄,身先士卒!将士用命,殊死搏杀!皆有大功!本帅已命人备下酒肉犒赏三军!今夜,龟兹不眠!”
城上城下,欢呼声瞬间达到了顶点!
“安西军威武!雍王殿下威武!郭将军威武!”
声浪如潮,直冲云霄。
李謜心头滚烫,与郭幼宁相视一笑,血战后的疲惫仿佛都被这热烈的认可冲散了几分。
他正欲上前向郭帅禀报伤亡及缴获详情,郭昕却已大步走下高台,直趋他面前。
老爷子重重一拍李謜的肩膀,力道沉实,眼中精光闪烁:“殿下干得漂亮!不仅打了胜仗,更打出了气势!安西军民,士气大振!老臣心里好久没那么痛快了!”他随即压低声音,带着一丝近乎神秘的振奋,“还有一桩大喜事,你绝对想不到!”
李謜看着老帅那挤眉弄眼、神神秘秘的模样,不由得莞尔。
他促狭地挑了挑眉,故意拖长了调子,带着几分戏谑的笑意低声道:“什么大喜事?郭帅,你该不会又准备奖我一个如花似玉的侧房吧?”
“诶,殿下说笑了!幼宁国色天香、貌美如花,这还不够吗?”郭昕老脸笑成一朵灿烂的菊花,瞥了眼虎视眈眈的郭幼宁,低声问道:“你……和幼宁圆房了吧?”
李謜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整个人惊得差点原地蹦起来!浑身的血污和疲惫似乎都在这石破天惊的一问下蒸发了!
卧槽,老爷子连这……这等闺阁私密也要亲自过问?!
管的够宽啊!
他下意识地就瞥向身边的郭幼宁。
果然,郭幼宁那双漂亮的大眼睛瞬间瞪圆了,像只被踩了尾巴的豹子,直接伸手就精准无比地揪住了李謜腰间的软肉,压低的声音咬牙切齿地问道:“你们俩在悄悄说什么呢!”
“哎哟!疼疼疼……”李謜夸张地龇牙咧嘴,一边企图掰开郭幼宁的“钳子”,一边忙不迭地对郭昕摆手,“郭帅!郭老爷子!您饶了我吧!这……哎哟喂!”话没说完,又被郭幼宁加了把劲拧得倒吸一口凉气。
“哈哈哈!”郭昕捉黠地看着雍王殿下此刻那手忙脚乱、面红耳赤的模样,笑得更加开怀,银须乱颤,活像偷吃了蜜罐的老顽童,“老夫就是问问嘛!人生大计,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殿下怎么在幼宁面前怂成这样了?哈哈哈!”
“爷爷!”郭幼宁又羞又气,跺了跺脚,却也忍不住被爷爷这无赖样逗得噗嗤一笑,手上劲儿松了些。
李謜哭笑不得:“老爷子,你是不知道幼宁这手劲儿……嘶……可比莽布支的刀还利索!您行行好,快说说那正事吧!再不说,我怕您孙女要当着三军的面执行家法了!”
“好好好,说正事,说正事!”郭昕好不容易止住笑,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花,但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下去。他示意亲兵递上那卷崭新的军册,带着一丝扬眉吐气的得意劲儿塞到李謜手里:“殿下,看看这个!”
李謜疑惑地接过,展开一看,瞳孔骤然收缩!那上面密密麻麻,赫然是新录的一千三百余名青壮的名字!
“这……这是……”李謜的声音因震惊而微颤,刚才的窘迫瞬间被巨大的惊喜冲散。
“哈哈哈!”郭昕一拍大腿,指着那军册说道,“就在你们在黑山堡浴血奋战的时候,龟兹以西,疏勒以东,甚至碎叶故地的流民、游侠儿、乃至一些小部族的健儿,听闻安西军重创吐蕃,雍王殿下威名远播,竟都蜂拥来投!老夫亲自坐镇,优中选优,精挑细选,录得精壮一千三百二十一人!个个结实,都是好兵胚子!”他顿了顿,眼中闪烁着老狐狸般的狡黠,“殿下,您说,这算不算大喜事?是不是比给你娶二房……咳咳,我是说,是不是比什么都强?”
李謜激动得手都在抖!
一千三百多活生生的精兵!再加上缴获的一千二百多匹战马!
这简直是天上掉馅饼,雪中送炭!
巨大的、不真实的狂喜瞬间冲上头顶!他猛地抬头看向郭昕,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狂喜:“老爷子!您……您真是我的福星啊!这……这何止是大喜事!这是天大的喜事!”
“哪里哪里,殿下才是老夫的福星呐,哈哈……”
郭幼宁也凑过来看那军册,同样惊喜万分,之前的羞恼早已不见:“爷爷!您太厉害了!不声不响就办了这么大件事!”
郭昕捋着胡子,眼里的得意劲儿藏都藏不住:“那是!老夫在安西几十年,这点号召力还是有的!不过嘛……”
他话锋一转,促狭地看向李謜,“殿下,新兵有了,战马不缺。眼看着咱们安西军又可以组建新的骑兵营。以后还得辛苦你和幼宁……只是,这练兵是练兵,你们夫妻俩得多那个……老夫还指着早日抱重孙子呢!”
郭昕故意拖长了调子,眼神在李謜和郭幼宁之间暧昧地溜了一圈,意有所指。
“爷爷!”郭幼宁瞬间又闹了个大红脸,嗔怪地瞪了一眼。
李謜也是哭笑不得,他只能无奈地笑着拱手:“郭帅教训的是!孙婿……定当与郭幼宁将军同心协力……那个、那个……”
“你倒是快说啊,到底哪个?”郭幼宁的手早就掐在他的腰上。
“训练新兵!”
发达了!这下真他娘的发达了!安西军的骨架不仅没被打散,反而凭空充盈了血肉,甚至可以展望更强大的未来!
李謜只觉得浑身充满了力量,连腰上被郭幼宁拧过的地方都不觉得疼了!
……
第73章 阉宦之威
贞元十六年冬,长安城。
龙首原上,大明宫的朱墙金瓦蒙着一层尘世的灰翳。朱雀大街行人稀疏,个个裹紧衣衫步履匆匆,眼神躲闪,盛世长安的从容气象早已荡然无存。
东西两市依旧开张,吆喝声被寒风割得七零八落。绸缎庄里仍有衣着光鲜的豪仆进出,脂粉铺前围着几个强颜欢笑的歌姬——这是专供权贵享乐的虚假繁荣,与缩在墙角啃食冷硬胡饼的流民形成刺目的对比。
寒风卷过,整座城池仿佛被无形的重物压着,透不过气来。
寝殿里弥漫着苦涩的药味和一种陈腐的、令人窒息的静谧。
病榻上的天子时常陷入昏睡,偶尔睁眼,浑浊的目光扫过殿宇,那目光里混杂着对死亡的恐惧、对失去权柄的焦虑,或许还有一丝连他自己也不愿承认的、对往昔壮志的茫然。
他浑浊的目光扫过殿宇,看谁都像居心叵测、不怀好意,就连站在屏风后太子李诵模糊的身影,也化作他心头一根冰冷的刺。
父子之间,隔着的早已不是珠帘,而是深不见底的冰渊。
这权力的真空,被另一种力量悄无声息地填满了——宦官。尤其是执掌神策军左军的窦文场与右军的霍仙鸣。
天子将京城安危、宫禁锁钥乃至监视东宫之重任,尽付窦文场、霍仙鸣二人之手。
然霍仙鸣病骨支离,卧榻不起,其麾下右神策军名存实亡。长安城的命脉,已彻底攥紧于紧邻宫苑的窦府深处——那位骠骑大将军、左神策军中尉窦文场的掌心。
各地藩镇,无论拥兵几何,多遣使入京,于窦府门前屏息低眉,递上“义子”名帖,惟求这位“义父”在朝堂说上几句好话,以求荫佑。
长安内外,阉宦之威,早已凌驾于徒有其表的皇权之上。
窦文场盘踞宫禁十数载,根基深固。藩镇节度使们削尖脑袋攀附的,正是这棵遮天蔽日的参天大树。
他眉梢微动,朝堂便是地动山摇。
其滔天权势,根植于十七年前那场惊天之变——泾师乱起,长安沦陷。
当白志贞麾下禁军溃散如沙,是窦文场、霍仙鸣率百余名宦官,簇拥着狼狈不堪的德宗,自禁苑北门仓皇出逃,一路护驾至奉天。
自此,“家奴忠贞”四字,深烙于惊魂未定的帝王心头。
白志贞遭贬黜,窦、霍自此平步青云。
贞元十二年(796年)六月,德宗设护军中尉两员、中护军两员,统摄禁军:窦文场为左神策护军中尉,霍仙鸣为右神策护军中尉;张尚进为右神策中护军,焦希望为左神策中护军。窦、霍权重一时,威震朝野。
然近年霍仙鸣缠绵病榻,右军虽名义上仍归其辖制,明眼人皆知,其帐下心腹早已频繁夤夜出入窦府。
右军名存实亡的空白,正被左军的势力无声渗透、悄然蚕食。
长安城的命脉,真正攥在了紧邻宫苑的窦府深处。每日清晨,窦府侧门悄然开启,身着便服的“听事”(宦官系统的密探)鱼贯而出,汇入长安的人流。
傍晚,各种消息又如同溪流归海,无声无息地汇入深处那间密室。各地藩镇的节帅无论拥兵几许,奏疏往往尚未送达御前,其副册已悄然呈于窦文场案头。
“义子”们的孝敬只是表象,更深的利益交换与情报掌控,才是在这权力棋盘上生存的法则。
府邸最深处,一间密闭的斗室,昂贵的沉檀冷香丝丝缕缕,亮着几盏牛角灯。
紫檀木大案后,窦文场穿着深紫常服端坐着。
案头上并无多余饰物,唯有那枚狰狞龙纹盘绕的“左神策军中尉”黄金鱼符,在幽暗光线下泛着冰冷、内敛却极具重量的光泽。
此物所至,数万长安精锐,莫敢不从。
他约莫五十上下,面皮是长久不见天日的、异样的白皙光洁,毫无褶皱。
一双眼睛深陷在过于平坦的眼窝内,瞳孔颜色深得仿佛能吸纳所有光线,只在偶然抬眸间,才泄出一线冰锥般锐利、能将人洞穿的精芒。
薄唇血色极淡,此刻正抿成一道毫无情绪起伏的直线。
他静坐不动,整个人如同一尊毫无活气的玉像,唯有搭在乌木扶手上的一根修长、同样苍白得不似活人的手指,正以某种精确到刻度的间隔,极缓、极沉地叩击着光滑的木面。
“笃…笃…笃…”
那声音可以精准地碾磨着聆听者的心魄,将无形的权力重压,一丝丝楔入骨髓。
一个全身裹在黑斗篷中、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身影,正单膝跪地,头颅深深低下,恭敬地呈上一封用特殊火漆密封、边缘沾着些许风尘的信函。
那火漆上的印记,是一只狰狞的雪山牦牛头轮廓——吐蕃王庭的徽记。
窦文场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甚至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他只是用那根敲击着扶手的手指停下,对着阴影微微一动。斗篷人立刻像鬼魅般起身,无声而迅速地趋前,将密信轻轻放置在紫檀木案上,随即又无声无息地退回到角落的黑暗中,仿佛从未存在过。
窦文场的目光终于落在那封密信上。他用保养得如同女子般白皙、指甲修剪得极其圆润的手指,拈起那封信。
动作看似舒缓,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掌控力。
他慢条斯理地剥开那独特的火漆,取出信纸。
信纸是上好的吐蕃羊皮纸,坚韧而带着一股高原特有的粗粝气息。上面用略显生硬但笔锋凌厉的唐文书写着寥寥数语:“致尊贵的大唐骠骑大将军、左神策军中尉窦公阁下:
逻些的风雪,亦未能冷却本论心中的疑惑与失望。
龟兹城下,我幼子断臂,失去血矛,上千勇士魂断异域。
据我儿所报,率领安西军拼死抵抗的是那位本该暴薨的雍王!消息传回,赞普震怒,王庭哗然。
本论百思不得其解:以窦公之能,手掌京畿神策,坐镇中枢,雄踞长安,缘何连区区一位落魄皇子都没办法,迟迟不能料理?
任其羽翼渐丰,竟至今日坐拥安西残兵,屠我将领,焚我粮秣,逞凶边陲!此非仅李謜之猖狂,实乃窦公之……无能!
第74章 你的忠心杂家记下了
一个李謜,尚需本论亲笔质询。窦公昔日承诺‘如臂使指’掌控雍王、令其无声无息消殒于路途之策,如今看来,岂非笑谈?莫非堂堂神策左军中尉,竟连一把驱赶羔羊的鞭挞之力都吝惜使出?抑或……大唐中枢之权柄,已另有他属,窦公亦束手乎?
望窦公慎思。吐蕃的耐心与‘友谊’,非取之不竭。若窦公仍欲借我吐蕃之力,成就心中所谋……那么,李謜项上人头,便是投名之首献!
尚绮心儿 亲笔于逻些王庭”
信不长,字字却如冰冷的钢针,狠狠扎向窦文场那深不可测的城府!
敲击扶手的“笃笃”声停下了。密室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唯有牛角灯的火苗,在窦文场深不见底的眼瞳中,投下两簇幽冷摇曳的光点。
他那张白净的脸上依旧看不出任何情绪的波动,仿佛刚刚读到的只是一份无关紧要的邸报。
然而,那双搭在扶手上的手,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几乎难以觉察的轻颤。
片刻之后,一声极轻、极冷,如同毒蛇吐信般的冷哼,在死寂的密室中幽幽响起:“呵……尚绮心儿……” 那声音里,淬满了冰碴与一种被触怒的、极度危险的阴鸷。
“窦公,尚绮心儿这厮好生无礼!卑职……”左神策军副使杨志廉一边偷窥窦文场的脸色,一边谄媚地在他面前说道:“不如由卑职执笔,以窦公钧令,敕朔方节度使王佖即刻发兵,西击吐蕃二百里!好让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蕃狗,尝尝我大唐兵锋的厉害!定能震慑其嚣张气焰!”
“吐蕃势大,岂容胡闹!”窦文场的脸在一明一暗的灯光下阴晴不定,声音沉冷如铁。
杨志廉喉头一动,仿佛失言般低语:“只是……雍王殿下他……怎会……去了安西?”
“嗯?”窦文场鼻腔里挤出危险至极的哼声,深陷的眼窝里陡然爆出两道利刃般的寒光,直刺杨志廉。
杨志廉像是被那目光烫到,猛地一缩脖子,慌忙告罪:“是……卑职失言!卑职该死!卑职……不该问……”
死寂之中,窦文场冰冷的声音缓缓响起,带着一丝罕见的、咬牙切齿的意味:“是杂家……看走眼了!”他每一个字都仿佛从牙缝里挤出,“李謜这小儿,往日看着不过是只任人摆布的绵羊,谁知……竟是一只吃人的恶狼!”
杨志廉眼中精芒一闪,立刻抓住时机,猛地单膝点地,头颅深埋,声音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狂热与忠诚:“窦公!卑职斗胆请命!此事关乎窦公英名与长安大局,务须雷霆手段,密不透风!恳请窦公将此绝密事宜,全权交由卑职亲掌!”
“卑职选几名熟知河西通往安西隐秘古道的死士!窦公只需首肯,卑职立即亲率他们混入商旅流民,悄无声息潜入安西!取其首级,星夜秘送长安,让窦公亲眼验证!”
“届时,吐蕃之口自可堵死,雍王之患亦能根除!”
死寂在烛火摇曳的书房中蔓延,沉重得几乎能拧出水来。唯有灯芯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映衬着窦文场那张在明暗光影中如同铁铸般的脸。
杨志廉保持着单膝跪地的姿态,头颅深埋,几乎能听见自己擂鼓般的心跳,汗水悄悄浸湿了内衫的领口,却不敢有丝毫动弹。
时间仿佛凝滞。
良久,窦文场深陷眼窝中那两道利刃般的寒光终于缓缓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更粘稠的阴冷。
他缓缓端起桌上早已冰凉的茶盏,茶在手中,却没有饮下,只是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杯壁,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雍王……”窦文场的声音低沉,饱含着暴怒和杀意,“数次被他死里逃生,难道天意如此?!”
他猛地抬眼,目光如毒蛇的信子,死死钉在杨志廉身上:“抬起头来。”
杨志廉依言抬头,脸上已是一片视死如归的决绝,眼中那点精光被刻意放大成孤注一掷的狂热。
“取其首级……星夜秘送长安……”窦文场重复着杨志廉的话,嘴角勾起一丝极其冷酷又极其满意的弧度,那笑容没有丝毫温度,反而让人不寒而栗。
“志廉,你倒是……很懂得替杂家分忧啊。”
“卑职只知,但凡威胁窦公大计、危及社稷安稳者,无论是谁,皆为寇仇!当不惜此身,除之而后快!”杨志廉的声音斩钉截铁。
“好一个‘不惜此身’!”窦文场轻轻放下茶盏,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清脆却令人心悸的轻响。
“这份忠心,杂家……记下了。”
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灯火下投下巨大的阴影,将跪地的杨志廉完全笼罩其中。
他踱了两步,走到窗边,背对着杨志廉,望着窗外沉沉夜色下宫墙的轮廓。
“此事,关系重大,牵一发而动全身。”窦文场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惯常的、不容置疑的掌控感,但字里行间透出的狠辣却更浓,“李謜小儿,敢行此瞒天过海、千里奔逃之举,背后必有依仗。郭昕那老匹夫还在徒劳地死守安西,此次又收留戴罪皇子,或许是……朝中有人不甘寂寞!杀他容易,但要杀得干净,杀得不留一丝把柄,杀得让所有人——包括吐蕃那条疯狗尚绮心儿,都只能闭嘴!这才是难处!”
他蓦地转过身,目光灼灼:“你方才说,河西通往安西确另有其路?有把握避开关卡、游弈所的耳目?”
“回窦公!”杨志廉精神一振,知道计划已被初步采纳,连忙道:“卑职早年曾在朔方军中效力,深知西北地理。河西走廊烽燧相连,官道盘查甚严。然祁连山麓,戈壁深处,尚存数条商旅乃至走私贩私者使用的古道,虽崎岖艰险,人迹罕至,甚至时有沙暴、迷途之险,却可绕开主要关隘。卑职识得几人,乃世代行走此道的‘沙驼客’,更兼是卑职心腹死士,忠诚可靠,悍不畏死。以此辈为向导,混入西去的商队或流民之中,神不知鬼不觉,十五日之内,必能潜入安西地界!”
第75章 你命大还是我刀快
“十五日……”窦文场沉吟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窗棂,“雍王在龟兹城落脚。他身边有郭昕那些老家伙,他们虽然上了年岁,但勇猛不怕死。你确信你带着死士能躲得过郭昕的眼睛?”
“他们在明处,卑职在暗处!卑职只要一击必中即可!”杨志廉眼中闪烁着猎人般的狠戾光芒。
窦文场盯着他看了许久,那目光仿佛要穿透他的皮肉,直刺灵魂深处。书房内的空气再次凝固。
终于,窦文场缓缓走回书案后坐下,提起了那支象征无上权力的紫毫笔。他没有立刻书写,指尖捻着笔锋,如同捻着一条无形的命运之线。
“杨志廉听令。”他的声音冰冷而肃杀。
“卑职在!”杨志廉身体绷紧。
“此事,由你全权负责。所遣死士,务须绝对忠诚、身手卓绝、口风极严!只认你一人号令。”窦文场一字一句,清晰无比,“所需财货、兵刃、通关伪凭、沿途接应据点人员名单,稍后自有人与你交接。记住,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若有第三人未经我许可得知详情……”他顿了顿,目光如冰锥,“你与他们,连同九族,皆死无葬身之地!”
“卑职明白!定当以命相护,绝无半分泄露!”杨志廉心头凛然,重重叩首。
“至于你……”窦文场看着他,“亲率死士潜入安西,太过扎眼。你乃神策左军副使,多少人盯着你的行止?你若消失,李謜小儿尚未授首,长安城就要先起波澜了!你留在长安,坐镇调度,稳住局面。挑选最得力、最机敏之人带队前往,你居中遥控,飞鸽密信联络。事成之后,首级必须用石灰、蜜蜡封存妥当,由最可靠之人,走那条‘隐秘古道’,昼夜兼程,直送……杂家府邸!”
他眼中闪过一丝近乎残忍的期待:“杂家,要亲眼看看这位‘雍王’,没了吃饭的家伙,还能翻起什么浪!”
“窦公英明!卑职遵命!卑职这就去挑选人手,即刻布置!”杨志廉心中虽掠过一丝未能亲手执行此惊天任务的遗憾,但更多的是被赋予重任的激动和即将立下泼天大功的狂喜。
“去吧。”窦文场疲惫似的挥了挥手,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将他整个人都包裹在一种深不可测的阴鸷之中。
他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几不可闻,却又带着彻骨的寒意: “李謜……好侄儿……杂家倒要看看,是你命大,还是杂家的刀更快……”
杨志廉再次深深一拜,起身后,如同幽灵般悄无声息地退出了这间杀气四溢的书房,只留下窦文场一人,对着跳跃的烛火,眼神明灭不定。
……
龟兹城,都护府灯火通明。
李謜伏案疾书,羊皮纸上墨迹淋漓,他要写一封给吐蕃南线统帅论莽热。
郭幼宁裹着厚厚的裘衣,蜷在旁边的胡床上,看他笔下流淌出那些气死人不偿命的字句,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致尊贵的吐蕃南道元帅,论莽热阁下:暌违日久,甚念。安西寒苦,想必疏勒城中,阁下亦需围炉取暖,共御风霜。”
郭幼宁暗笑:疏勒比龟兹暖和多了,这家伙睁眼说瞎话。
“贵我两军各为其主,立场不同,然士兵皆血肉之躯,家中亦有父母妻儿翘首以盼。”他笔下不停,“安西军秉持人道,未苛待阁下被俘之英勇将士。彼等如今正在龟兹城外垦荒屯田,衣食虽简,性命无忧,权当……强身健体,体验民生疾苦了。”
“然,”笔锋陡然一转,切入正题,“安西军民亦需果腹之粮,御寒之衣,还得节约粮食给你的吐蕃儿郎吃,更需饲喂阁下慷慨馈赠之良驹(指上次缴获的战马)。为两军将士福祉计,本王提议,继续此前互利互惠之交易。”
李謜越写越兴奋: “现有贵部俘虏,一千零一十九人,皆身体康健,还愿意回您麾下效力,本王随时可将他们送还阁下麾下!本着‘与邻为善,共促和平’之宗旨,这次还是专享批发价给您优惠!”
他刻意将“批发价”三个字写得格外醒目。
“还是这个价:每名吐蕃俘虏,作价五头壮牛,十只肥羊,两石上等青稞。” 他停下来,仿佛在回味这个数字带来的快感,“咱们一手交牛羊粮食,一手交俘虏,不接受赊欠。”
“噗呲……”
郭幼宁忍不住笑出了声。
“元帅阁下请细思:一名训练有素、久经战阵的吐蕃勇士,其价值岂是区区几头牛羊可比?安西军将其完好无损地交还,等同于为贵部节省了海量的训练时间和军费投入!此乃长远之利!牛羊青稞,不过是一时之消耗品。用些许消耗品,换回宝贵战力,孰轻孰重,以阁下之明,岂能不知?”
“况且,本王深知阁下爱兵如子。若任由贵部勇士在安西,时间越久,恐生思乡之情,士气低落,亦非阁下所愿。如果他们有人自愿加入安西军,到时候对阵沙场,您麾下的将士会如何看,您的脸往哪里搁?及时赎回,令其归营团聚,重振军心,方为上策。”
他歪着头想了想,继续写道:“吃喝拉撒都是成本,如果拖延时日,换俘的价格或有上浮,本王亦爱莫能助了。”
落款:“盼复。愿战火暂歇,民生得安。大唐雍王,李謜。”
“噗哈哈哈……”郭幼宁终于忍不住,笑得花枝乱颤,裹着裘衣滚到李謜身边,“夫君,你这信写得……太损了!论莽热那老匹夫看了,怕是要当场喷血三升!”
李謜得意地吹干墨迹,小心封好:“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听老崔说,他上次就被‘批发价’气得够呛,这次再来一次,让他深刻体会到什么叫‘伤害性不大,侮辱性极强’。他不是心疼钱,是面子挂不住!可偏偏,他还不敢拒绝。”
“你为何如此笃定?”
“他手下将士都看着呢。他若拒绝赎回俘虏,士兵寒心,军心必乱。他若赎回,就得咽下这哑巴亏,被我用这种方式反复羞辱,还得‘感谢’我。这种憋屈,比挨我一刀还难受。”
……
第76章 吐血三升
果不其然。
七天后,疏勒城,论莽热的大帐。
“欺人太甚!!!”
一声暴怒的嘶吼几乎掀翻了穹顶。
论莽热须发皆张,脸色由红转青,再由青变紫,手中的羊皮信纸被他攥得死紧,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咯咯作响。
“批发价……又是批发价!!!”他死死盯着那刺眼的几个字,胸口剧烈起伏,仿佛有岩浆在翻涌。
“李謜小儿!安敢如此辱我!!!”
上一次交易,已是吐蕃军中的一大笑柄,让他颜面扫地。
如今这小儿竟敢变本加厉!
这分明是把他堂堂吐蕃元帅当成了市井之中的贩夫走卒!
是赤裸裸的嘲弄!是踩着他的脸在跳舞!
“元帅息怒!保重身体啊!” 帐下将领慌忙劝解。
“息怒?如何息怒?!”论莽热双目赤红,指着信纸,“你们看看,看看这竖子写的什么?!每一句话都在抽我的耳光,我呸他的‘互利互惠’!他俘虏我一千精锐,缴获我一千三百多匹战马,现在还要用我的人来勒索我的牛羊粮草!这叫‘互利’?这是敲骨吸髓!!”
他越说越气,气血上涌,眼前阵阵发黑:“‘批发价’……拖延时日还要涨价……他把我当什么了?!当牲口贩子吗?!啊啊啊——!”
“噗——!”
一口鲜血再也压制不住,猛地从论莽热口中喷出,殷红的血点溅满了手中的信纸和他华丽的锦袍。他庞大的身躯晃了晃,两眼一翻,直挺挺地向后倒去,重重摔在铺着华丽地毯的矮榻上。
“元帅!”
“快!快叫医者!”
“元帅晕倒了——!”
帅帐内顿时乱作一团。
将领们惊恐地围上去,掐人中的,呼喊的,乱成一锅粥。
论莽热脸色惨白,牙关紧咬,人事不省。那封沾着他鲜血的信笺,如同讽刺的烙印,飘落在混乱的脚边。
李謜成功地让这位叱咤风云的吐蕃统帅,气急攻心,吐血晕厥。
……
消息传回龟兹,李謜只是微微一笑。
他轻轻摇晃着手中的琉璃杯,里面是浑浊的葡萄酿:“幼宁,准备接收我们的牛羊吧。”
“论莽热都被你气得吐血三升,你咋料定他还会给咱们送牛羊粮食来?”郭幼宁腻歪地说道。
“嘿嘿,等着瞧吧,他可是南道大元帅。”
……
数日后,通往龟兹的商道上,一支庞大的、极其不情愿的“运输队”缓缓行进。近五千头壮牛和肥羊被驱赶着,绵延数里,还有满载着青稞的驮马。押送的吐蕃士兵一个个垂头丧气,神情屈辱。这是论莽热在昏迷中醒来后,权衡再三,在将领们的压力下,不得不咬牙签发的赎金。
这一次,李謜又赚得盆满钵满。
“禀雍王殿下、郭帅!”负责清点的军需官声音都在发颤,“清点完毕!共计:壮牛五千零九十五头!肥羊一万零一百九十只!青稞两千零三十八石!牛羊膘肥体壮,青稞颗粒饱满!!”
巨大的财富堆满了临时围起的牧场和仓库。
牛羊的叫声此起彼伏,充满了勃勃生机。
青稞谷物的香气,更是让忍饥挨饿许久的安西军民嗅到了活下去的希望。
李謜看着这丰厚的战果,眼中并无太多兴奋,按计划将三分之一牛羊粮食划拨军需,优先保障将士基本口粮和越冬被服,抚恤阵亡者家属,稳定军心民心。另外三分之一作为战略储备,由郭幼宁亲自掌管,应对吐蕃可能的反扑和漫长的冬季。
而剩下的三分之一……李謜转身,大声道:“传令龟兹城及周边所有绿洲、山谷、流民聚集点!竖起招兵旗!”
“即日起,凡年满十六,体魄强健,弓马娴熟者,不分汉、胡、羌、氐、突厥、葛逻禄……只要愿持刀枪,共抗吐蕃,收复家园者,一概录用!”
“加入新安西军,有饭吃,有衣穿,有战马骑!”
“杀吐蕃,报血仇,复我安西故土!”
……
而在千里之外的长安。
一份来自朔方的密报也放在了窦文场的案头,上面清晰写着:“安西都护郭昕于龟兹城获大捷。并龟兹大肆招兵买马,声势日隆……”
窦文场眼窝里寒光四射:“哼,郭昕老儿,黄土埋半截的人了,倒还硬气……你护着雍王,一个废皇子,能捞到什么好处?”
他枯瘦的手指划过“大肆招兵买马”几个字,“想造反?还是想拥着那个废皇子另立山头?真当杂家是泥塑木雕不成?!”他的目光杀意汹涌。
……
残阳熔金,万里戈壁被染成一片壮阔而寂寥的赤铜色。
风声呜咽,掠过嶙峋怪石与枯黄的骆驼刺,卷起细碎的沙尘。
通往龟兹的古道如同一条蜿蜒的伤疤,刻在荒原之上。
此刻,天地间似乎只剩下几缕孤烟般的骑影,正奋力追逐着西坠的落日。
蹄声如滚雷,沉闷地夯打着空旷的四野。。
“嗷呜……”
远方一声凄厉的狼嗥刺破长空,引得几匹坐骑惊惶地甩头蹬蹄,速度陡然拔高。
黑马上的雷岳魁梧如山,熟铜双锏随着奔马铿锵作响,他回过头去声若洪钟:“加把劲!天黑之前必须找到落脚之处!我看若不找个地方避避,到了天黑下来,咱们会被狼群吃喽!”陇右大汉的嗓门盖过了风声。
“雷大哥,您可别吓唬俺,”旁边青骢马上的贺兰镜控缰娴熟,身子稳得像粘在马鞍上,闻言缩了缩脖子,脸上却带着促狭的笑,“俺这胆儿小,经不住吓!”他嘴里喊着怕,眼神却锐利如鹰隼,习惯性地扫视着四周起伏的沙丘与乱石堆。
他可是朔方军里被生生逼出来的“逃兵”,一顶贪污军饷的脏帽子扣下来,不走就是死路一条。
安西,是他唯一能洗刷污名、重拾刀弓的地方。
“哈!贺兰大哥说笑!”稍后一点的黄骠马上,萧望野操着浓重的关陇口音大笑出声,一手控缰,一手下意识地紧了紧背上那个鼓囊囊的粗布长包裹——里面是他拆解的祖传精铁点钢枪。
第77章 戈壁遇狼群
“凭你那三石的硬弓,狼来了正好!今晚兄弟们开开荤,烤狼肉吃!”他语气透着豪迈,但眼底深处藏着一丝关陇破落士族子弟的沉重。
他还不忘记回头看了眼落在最后的同伴:“喂!阿塔尔!你那马儿是没喂豆萁还是咋地?看着脚力有点软啊!”
落在队伍尾巴的栗色战马上,阿塔尔那张带着草原风霜刻痕的混血面孔上没什么表情,巨大的角弓横在鞍前,特制的长杆破甲箭在箭囊里随着颠簸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听到萧望野的调侃,他嘴角难得地扯动了一下:“我的马儿好得很。是心疼它,没舍得往死里抽罢了。”
他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前面几人耳中。
他爹娘的性命,还有整个小部族的帐篷,都化作了吐蕃人刀下的灰烬。
此去安西,不为荣华,只为那张角弓能饮尽吐蕃人的血。
他们四人不期而遇,怀着共同的梦想,结伴同行。健马奋力奔驰,卷起滚滚烟尘。风声呼啸,裹挟着金属的轻响、粗重的喘息,以及远方若有若无的狼嗥,构成一曲苍凉而壮阔的西行长歌。
……
太阳已沉至地平边缘,戈壁的朔风如同淬了冰的刀子,割得人面皮生疼。马匹喷出的白气,瞬间凝成霜雾,扑簌簌糊住了骑手的眼帘。
“呜——嗷——呜——”
四下里的狼嗥骤然密集,一声叠着一声,从四面八方幽暗的沙丘后、乱石丛中迫近而来,带着嗜血的寒意。
“诸位兄弟!看前面!像是有城池!”雷岳猛地扬起马鞭,指向风沙弥漫的天际线尽头,大声喊道。
“走!”几道身影再无二话,狠狠鞭策坐骑,朝着那模糊的轮廓冲刺而去。
然而,当狂飙的骏马扬起漫天沙尘逼近目标时,四人齐齐勒缰,马蹄在碎石地上刨出深坑——眼前的景象让他们心头一沉。
哪有什么城池!
那不过是一座被岁月风刀霜剑啃噬得千疮百孔的巨型岩台,孤零零矗立在荒原上。
远处望去的城墙轮廓,近看只是崩塌错落的岩脊残骸。
唯有岩台底部向内凹陷出一片浅洞,勉强可容数人蜷缩,暂避那穿骨的罡风。
若为躲狼攀上高台?半夜那能把石头冻裂的酷寒,定会将他们变成几具僵硬的冰雕。
“雷大哥,”贺兰镜将身子缩进破旧的皮袄领子里,牙齿微微打颤,“就在这岩窝子里凑合一宿吧,这鬼风,骨头缝都冻透了!”
“哈哈!”雷岳的笑声带着喘息,“不怕狼把你叼了去?”
贺兰镜眨了眨眼,嘴角勾起一丝与方才瑟缩截然不同的锐利弧度,指尖无意识地弹了下鞍侧的弓弦:“萧老弟不是馋狼肉么?俺这就去给他弄只肥的来!”
几乎同时,岩凹入口处雷岳闷雷般低吼:“噤声!收马!入凹!”
庞大身躯瞬间回撤,一把薅住喷气战马笼头,不顾惊惶甩头,硬拖向凹隙深处!
“快!”
黑影里,一头壮硕如小牛的巨狼幽灵般踞立在近处凸起的嶙峋岩石上!
它猛地拱起狭长的吻部,喉管如风箱鼓动,发出一声穿透力惊人的长嚎:“嗷呜——!”
这声凄厉的狼嗥如同点燃了引信!刹那间,无数声凶戾的嚎叫如同沸腾的潮水,从四面八方的黑暗中炸裂开来,彼此应和,凶焰暴涨!
萧望野脸上痞笑冻住,长枪拄地,反手抄缰绳,连拉带喝推马入阴影。贺兰镜浑身一绷,缩肩如常,动作麻利牵马紧跟,嘴里“吁吁”安抚。阿塔尔则在雷岳开口刹那滑至坐骑旁,按颈轻推,马无声顺服,鬼影般退入岩凹最内侧安全角落。安置好马,巨大角弓在手,三箭搭弦,冰冷目光刺向洞外墨色。
四匹马被七手八脚塞进石隙。空间骤然逼仄。马匹沉重喘息、踏蹄声与人粗重呼吸在石壁间闷响碰撞。汗味、灰尘、马臊味浓烈呛人。
就在雷岳肩膀顶进最后一匹马,四人刚在狭窄入口转身摆开防御姿态的刹那——
最后一丝天光被墨蓝无情吞噬!寒气如活物贴地爬行,疯狂钻进骨髓。
岩凹外轮廓彻底溶入浓稠黑暗。
“我和萧兄弟先顶着,贺兰兄弟,你先生个火堆!”雷岳如滚雷般的吼声在凹壁间炸开。
贺兰镜不敢有半分迟疑:“雷兄放心!”他应声急蹲,双手在冰冷粗糙的砂砾地上慌乱摸索、刨扒。戈壁滩上植被稀疏,但被狂风不知从何处卷来的枯枝倒不少,此刻成了唯一的希望。
生死时速间,一小堆干柴已勉强堆起。
“嚓——嗤!”火星迸裂!
一团橘红的火焰猛地窜起,贪婪地舔舐着黑暗!
跳跃的火光骤然撕裂冰冷的夜幕,不仅映亮了三人紧绷的脸庞,更将一股带着焦糊气息的微弱暖意强行塞进这方狭小的岩凹。
仿佛这骤然降临的光明,彻底点燃了黑暗深处蛰伏的暴戾!
“呜嗷——!!!”
一声饱含狂怒与嗜血的长嚎,如同淬了冰的钢刀,骤然撕裂了刚刚被火光照亮的死寂!那声音尖厉、怨毒,穿透耳膜直抵骨髓!
呼应声排山倒海般炸开!
岩凹外,浓墨般的黑暗深渊里,数十点摇曳的、冰冷刺骨的幽绿鬼火毫无预兆地亮起!它们不再是慢慢浮现,而是如同被无形之手瞬间点燃,剧烈地跳动、摇曳!
紧接着,鬼火开始移动,无声却迅疾地向着火光摇曳的岩凹逼近!
令人头皮发麻的、喉咙深处滚动的低嚎呜咽如同瘟疫般蔓延开来,贪婪的涎液滴落在干燥沙砾上的“吧嗒……吧嗒……”声密集得令人作呕!
这些令人脊背生寒的声音交织着此起彼伏、越来越疯狂的狼嗥,瞬间织成一张冰冷彻骨、带着血腥气的死亡巨网,从四面八方的黑暗中骤然收紧,将小小的岩凹死死钉在了死亡陷阱的中心!
这里,瞬间化为血肉战场!
雷岳铁塔般的身躯堵在最前,熟铜双锏挥舞成风!
沉闷的骨裂声不断响起,扑近的饿狼被砸得血肉横飞。
“哈哈,痛快!再上来几只!”他声如洪钟,双锏一扫又是数狼毙命。
第78章 又来了几位逃难者
萧望野身形疾闪,长枪化作道道寒光,精准刺入狼吻、咽喉、眼窝,血花四溅,死死护住侧翼和马匹。
“雷大哥,你这锤法,狼肉馅饼都省得剁了!”他嘴上调侃,枪尖一抖又挑飞一头恶狼,“这活儿还是交给你,我捅腻了!”
“嗖!嗖!嗖!”
贺兰镜背贴岩石,三石弓稳如磐石,箭矢连珠般射出,将阴影中扑出的饿狼一一钉死在地。
“雷兄放心,这边交给我!”他声音沉稳,再次拉弓,“萧兄弟,你这馅饼料,怕是膻味太重了!”
阿塔尔目光冰冷专注。
“嗡——!”弓弦轻响,一支破甲箭瞬息而至,远处一头指挥的头狼眼窝中箭,轰然倒地。
“第五只。”他声音清冷,箭矢无声却致命,专挑狼群核心。
然而,狼群汹涌如潮,想必是饿疯了!
同伴的死只激得它们更加疯狂,悍不畏死地冲击着四人防线。
血肉壁垒不断消耗,防线被一寸寸压向凹隙深处!
箭囊将空!
就在四人被挤压到岩壁死角,背脊几乎贴上惊惶甩蹄的战马,狼群腥臭的气息已扑面而来之际——
“呜——嗷——!”
一声凄厉高亢的狼嗥骤然撕裂夜空,从包围圈外炸响。
“又有何变故?”贺兰镜心头一紧。
众人脸色已是一片灰败。
这嗥声带着某种疯狂,包围他们的狼群瞬间变得更加躁动不安,龇出的獠牙在幽暗中闪着嗜血的冷光,低吼声如同滚雷般压抑而致命。
就在这时,远处黑暗中传来一阵急促杂乱的马蹄声——
“嘚嘚嘚…嘚嘚嘚…”伴随着惊惶的嘶鸣和人声呼喝,几匹马竟跌跌撞撞地闯入了这片死地!
他们像是被什么东西驱赶着、裹挟着,一头撞进了狼群的背后,仓惶地朝着岩凹处微弱火光的所在奔来!
狼群显然没料到背后会冲来这样的猎物,短暂的混乱让包围圈出现了一丝缝隙。
那几匹马狼狈地冲进了这个狭小的,躺满了狼尸的空地,激起一片带着血腥味的烟尘。
冲在最前的是一个精瘦如铁的男人,皮肤是戈壁风沙磨砺出的深褐色。
他手中的横刀还在胡乱挥舞着,但动作明显带着慌乱和后力不继的沉重,刀刃划过的风声不再锐利,更像是绝望的呼啸。
他劈砍的力道虽猛,却常被狡猾的恶狼避开要害,手臂上赫然可见几道深可见骨的抓挠血痕,鲜血染红了半截衣袖。
他胯下的马匹喘着粗气,口鼻喷着白沫,一条后腿上鲜血淋漓,显然也被狠狠撕咬过。
紧跟在他身后的汉子身材敦实,此刻却狼狈不堪。
他挥舞着一根沉重的熟铁棍,怒吼着试图驱散逼近的狼群,但那棍影显得有些滞涩笨重,难以精准命中狼的头颅,更多是砸在地上或空处,激起蓬蓬沙土,偶尔砸中狼身,也只是换来一声痛嚎而非致命的骨裂。
他身上的皮袄被撕扯得七零八落,肩头一道深色的爪印正汩汩渗血。
还有一个身形矮小的男人,他像只受惊的耗子,在两匹马的缝隙和狂乱的狼爪间拼命闪躲。
他手中的两柄短刃虽然闪着寒光,但翻飞的动作早已失了章法,惊惶失措地胡乱刺戳,嘴里爆发出含混不清的嘶喊,更像是恐惧的宣泄而非戾气的叱骂。
他的后背和腿上布满狼爪拖出的长长血痕,每一次躲避都显得踉跄而勉强。
而四人之中,最令人揪心的无疑是那位被护在稍靠后位置的妙龄姑娘。
她几乎完全趴在马背上,纤细的身体随着马匹的颠簸剧烈起伏,仿佛下一秒就要被甩落。
一头乌发散乱地贴在苍白如纸的脸颊和汗湿的颈侧,原本清丽的容颜此刻只剩无边无际的恐惧。身上轻薄的衣衫多处被撕破,隐约露出几道渗血的擦伤。
她紧紧闭着眼,长长的睫毛不住颤抖,每一次狼嚎逼近或是同伴的怒吼都让她瑟缩一下,发出微不可闻的、破碎的低泣。双手死死攥着马鬃,指关节因用力而发白,整个人摇摇欲坠,别说反抗,连维持在马背上都已拼尽全力。
那副楚楚可怜、弱不禁风的模样,足以让任何见到的人心头一紧,恨不能立刻上前将她护在怀里。
她身侧的两名汉子几乎是咬着牙,用身体和武器为她勉强抵挡着从侧面和后翼疯狂扑咬撕扯的饿狼。
那些畜生狡猾异常,并不正面硬撼,而是不断骚扰、撕咬马匹,试图将队伍冲散,目标显然直指这个最脆弱、最容易得手的姑娘。
“你们是什么人?!”雷岳眼见这四人如同惊弓之鸟般被狼群驱赶着撞进来,尤其是那姑娘濒临崩溃的状态,心中一震,猛地大吼一声,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兄弟们,杀出去!接应他们!”
这声怒吼如同强心剂,瞬间点燃了岩凹中四人的斗志。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疲惫与绝望,他们爆发出嘶哑的怒吼,鼓起最后一丝力气,奋力挥动武器,朝着那支同样在苦苦挣扎、朝着他们方向跌撞而来的小队反冲而去!
砍翻几只狼后,两拨人汇聚到一起,力量霎时大了起来。
“快,让那小娘子和你们的马躲到后面去!”雷岳大吼道。
那几人也不再慌乱。
精瘦汉子出刀专攻狼腹、咽喉要害,刀光如冷月,快、准、狠!
敦实壮汉怒吼连连,熟铁棍舞动如风,不再是刚才的滞涩笨重,而是带着开碑裂石的威猛,棍影笼罩之处,恶狼筋断骨折,哀嚎倒地。
矮小男人身形愈发滑溜,两柄淬毒短刃如同毒蛇的信子,在混乱中神出鬼没,专刺狼眼、掏挖腰腹,动作刁钻致命,嘴里那含混不清的叱骂也变成了低沉而充满杀意的嘶嘶声。
七人迅速达成默契,背靠背结成圆阵,将莞娘和她那匹受伤的马严密地护在圆心。
长枪如林,棍影如山,刀光似雪,短刃如风!
七件兵器构成了一个近乎完美的杀戮圆环,彼此呼应,攻防一体。
狼群虽狡猾凶残,数量众多,但在这种严密配合和骤然提升的战力面前,再难像之前那样肆意撕开缺口。
每一次扑击都撞在铁壁铜墙上,留下几具抽搐的狼尸。
第79章 莞娘
那位小娘子被护在核心,惊魂稍定。
她喘息着,在地上坐直身子,抬手整理散乱的鬓发。
那动作带着一种惊惧未消的柔弱,却又在不经意间流露出一种深入骨髓的优雅。
汗水浸湿的薄衫贴在玲珑的曲线上,苍白的脸颊因喘息而泛起一丝病态的潮红,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细小的泪珠。
厮杀持续了不知多久,汗水混着血水浸透了每个人的衣衫。
“嗷呜——!”
一声威严而带着不甘的悠长狼嗥从包围圈外传来。
如同被无形的鞭子抽打,原本疯狂围攻、悍不畏死的狼群骤然停止了撕咬。它们低伏着身体,喉咙里滚动着威胁的低吼,眼神凶狠却又不甘地扫视着猎物,开始缓缓地、有序地向四面八方退去。黑色的狼群如同退潮的污水,迅速渗入戈壁的沟壑与稀疏的灌木丛中,转眼消失不见。
只留下满地狼藉的狼尸和空气中浓得化不开、令人作呕的血腥气味。
直到最后一匹狼的影子彻底消失在黎明的薄雾里,七人紧绷如铁弦的身体才骤然松弛下来。
沉重的喘息声此起彼伏,每个人都拄着自己的兵器,面色苍白,摇摇欲坠,几乎脱力。精瘦汉子疲惫地将后背重重靠在冰冷的岩石上,大口喘着粗气;敦实壮汉直接瘫坐在地,胸膛剧烈起伏;而那矮小男人虽然也累得够呛,却依然强撑着身体,眼神锐利如鹰隼,警惕地来回扫视着狼群消失的各个方向,短刃紧握在手,不曾放松分毫。
“呼……好险!差点……差点就交待在这儿了!”雷岳声音嘶哑,像破风箱一样,他“噗通”一声直接躺倒在地,仰面对着灰白的天幕,喘息着大声说道:“多亏了你们一头闯了过来!要不然,只怕我们大家伙儿今天都得喂了狼!”
精瘦汉子深吸一口气,勉强压下翻涌的气血,用沾满血污的袖子胡乱抹了把脸,深褐色的脸上挤出几分劫后余生的僵硬笑容,露出一口白牙:“是啊……是啊。天意,真是天意,让咱们凑到一块儿了!在下沙狐,”
他指了指敦实壮汉,“他叫石盛成。”
又指向始终警惕环视的矮小男人,“那是孙庆志。”
最后,他的手指点向那位被护在中心、惊魂甫定的小娘子,脸上堆起笑容:“那是俺妹,叫沙……沙……”话音戛然而止。
沙狐的表情瞬间凝固了一下,眼神闪烁,嘴巴微张,仿佛后面那个名字被什么东西卡在了喉咙里,一时间竟没接上来。
这短暂的、突兀的停顿,在刚刚经历生死、神经尚未完全放松的众人之间,显得格外刺耳。
空气中弥漫的血腥气似乎都凝滞了一瞬。
就在这时,那位小娘子适时地抬起了头,苍白的脸上努力绽开一个略显虚弱的笑容,声音带着些许劫后余生的颤抖,却清脆地接过了话头:“对,俺叫沙莎。俺哥这人呀,说话舌头有时爱打结,一着急就犯迷糊。”
她的解释带着几分亲昵的埋怨,眼神飞快地扫过沙狐,又怯生生地垂下眼帘,恰到好处地化解了那瞬间的尴尬。
“哈哈哈!”雷岳躺在地上爆发出一阵粗犷的大笑,似乎完全没在意刚才的卡壳,“沙兄弟的妹子真是……啧,好生标致!方才那凶险,要是让这群饿狼真给……那简直是糟蹋了老天爷的心意,暴殄天物啊!”
他这话说得直接又带着江湖气,目光大大咧咧地在沙莎身上扫过。
萧望野那双沉静如深潭的眼眸和阿塔尔锐利的鹰目,几乎在同一时间,不动声色地朝这边瞥了一眼。两人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底深处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孙庆志更是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停止了擦拭短刃的动作,刀锋反射着微弱的晨光,冰冷的目光在雷岳的笑脸和沙狐、沙莎兄妹脸上来回逡巡。
“在下雷岳,”雷岳似乎浑然未觉,或者毫不在意,指着身边的同伴介绍道:“这位是贺兰镜,这两位是萧望野和阿塔尔,都是这路上才结识的兄弟。”
几句极其简单的寒暄——“幸会”、“万幸”在众人间响起,透着劫后重逢的庆幸,却也掩不住那份疲惫之下潜藏的疏离与戒备。
空气中弥漫着血腥与汗水混合的味道,还有无形的紧张。
沙狐的眼神在雷岳四人身上转了一圈,脸上的笑容似乎更热络了些,但眼底的精光却一闪而过。
他身体微微前倾,用一种带着探寻和好奇的语气,看似随意地问道:“看几位兄弟的架势,身手利落得很呐,又都带着趁手的兵刃弓马,非同一般。不知……几位这是要往何处去闯荡?”
雷岳眉梢微动,目光转向身旁的贺兰镜。
贺兰镜清冷的脸上神色不变,微微颔首,声音平稳地接口道:“我等欲前往安西都护府投军,卫国戍边,效命疆场。”
“安西都护府?!”
沙狐、石盛成,乃至一直高度戒备的孙庆志,几乎是同时脱口而出!
那声音里夹杂的不仅仅是惊讶,还有一丝极其细微、却难以完全掩盖的异样震动。
“嗯?”雷岳眯起了眼睛,躺在地上的身躯也微微抬起了些,目光敏锐地在沙狐三人脸上扫过,“有何不妥?听几位这语气……”他尾音拖长,带着明显的探究。
沙狐脸上的肌肉似乎僵了一下,但旋即爆发出更响亮、更刻意的大笑,猛地一拍自己满是尘土的大腿:“哈哈哈!巧了!这可真是老天爷安排的巧事儿!”他笑声洪亮,试图盖过刚才那一瞬的失态,用力地指着沙莎,“我们兄妹四人,也是打定了主意,要去安西投奔军旅,搏个前程的!”
他将目光投向沙莎,脸上的笑容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暗示,声音拔高了几分:“莞娘,你说是不是?!”
“莞娘?”雷岳眉头拧了起来,满脸的疑惑几乎要溢出来,他重复着这个陌生的称呼,目光在沙狐和那位叫沙莎的小娘子之间来回扫视。
第80章 兄妹口音有异
“哦!这个啊,”沙狐立刻接话,脸上堆着自然的笑容,甚至还轻松地拍了拍大腿,“俺喊惯了妹子的乳名!乡下地方,当哥的都这么叫自家妹子,顺口!”
此刻,那位小娘子,正蜷缩在角落一块稍显平整的石头上。
她低着头,专注地用一小块干净的布帕,小心翼翼、甚至有些过分轻柔地擦拭着手臂上一道并不算深的擦伤——那更像是在狼群扑击时被碎石或灌木刮蹭的痕迹。
晨光熹微,落在她低垂的颈项上,勾勒出柔美的线条。
听到雷岳的疑问和沙狐的解释,她仿佛才回过神来,缓缓抬起了头。
脸上瞬间浮现出一抹恰到好处的、混合着惊魂未定与深切感激的柔弱微笑,那双水盈盈的眸子如同受惊的小鹿,开口说话的声音又轻又软,带着一丝惹人怜爱的颤抖:“是……是的。多谢各位英雄救命之恩,莞娘……也想去安西,寻个安身立命之所。”
话音落下,她恰到好处地微微低下头,露出一段雪白细腻的颈项,这个动作自然而然地带出了一种我见犹怜的风情。
这番风情流露得浑然天成,恰到好处,足以让寻常血气方刚的男子心神荡漾。
贺兰镜的目光依然沉静。
他不动声色地在沙狐、石盛成、孙庆志三人脸上缓缓掠过,最后定格在楚楚可怜的莞娘身上。
他又若有所思地将目光移了开去,随即提议道:“既同为天涯客,又同往一处去,更兼此番共历生死,也算得上一份机缘。此地血腥冲天,非久留之地。不知诸位意下如何?结伴同行,彼此也好多份照应。”
“结伴?”沙狐眉毛倏地一挑,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立刻抚掌大笑,声音洪亮地回应:“好啊!再好不过了!兄弟们一起走,人多势众,就算再遇上那群畜生,也能把它们剁碎了喂虫蚁!”
莞娘也盈盈站起身,对着众人方向,仪态万方地行了一个极为标准的福礼,柔声道:“全凭诸位英雄安排,莞娘感激不尽。”
她的目光轻柔如水波,在众人脸上婉转流连,尤其在雷岳那粗犷不羁的脸上和贺兰镜沉静如渊的眸子上,若即若离地停留了那么一瞬。就在这看似不经意的眼波流转深处,一丝极其微妙的、仿佛一切尽在掌握之中的浅淡笑意。
“听这位小娘子的口音……”一直抱着臂膀,沉默靠在岩石阴影下的萧望野。他不知何时已经站直了身体,那双深邃锐利的眼睛,此刻正牢牢锁定莞娘,清晰无比地问道:“可是京都长安人士?”
莞娘面对这突如其来的质询,唇角微扬,绽开一个堪称明媚的笑容。她迎着萧望野锐利如刀的目光,非但没有躲闪,反而微微抬起下巴,声音清脆地回应道:“壮士好耳力。奴家正是长安人。”
话音未落,她妙目一转,带着一丝玩味的目光落在了萧望野脸上,朱唇轻启:“倒是听壮士这口音,刚劲沉厚,透着一股子……关陇之地的雄浑气魄?”
“那……沙大哥的口音怎么又是汉中口音呢?”萧望野目光紧紧盯着沙狐问道。
“轰!”
一股狂暴的怒气瞬间炸开!
“娘的!原来你们在怀疑俺们的底细?!”石盛成双目赤红,怒发冲冠,全身肌肉瞬间绷紧如铁石!
腰间那柄短刀发出刺耳的“锵啷”一声厉啸,雪亮的刀锋带着森然杀意,骤然弹出半尺有余,寒光在昏暗的光线下划出一道刺目的弧线!
几乎同时,孙庆志那略显憨厚的脸上也猛地腾起戾气,他反应虽慢石盛成半拍,但粗壮的手掌已闪电般死死攥住了腰间的刀柄,刀刃在鞘中发出沉闷的“咯”声,整个人像一头被激怒的野牛,凶狠地逼视着萧望野。
而被沙狐反应更是骇人!
他脸上那层刻意维持的、用来掩饰一切的爽朗笑容,如同被重锤击碎的琉璃面具,刹那间崩裂瓦解!
瞳孔深处骤然缩成针尖般的一点!
那条粗壮的右臂青筋暴起,手中的横刀“噌”地一声离鞘寸许!刀锷撞击刀鞘边缘,发出沉重而短促的金属闷响!
雷岳四人更快,早已将兵刃对上了对手。
空气仿佛被瞬间抽干!
浓烈得几乎令人窒息的杀伐之气,伴随着远处尚未散尽的血腥味,如同冰冷的潮水般席卷了每个人。
方才共同抵御狼群时那点勉强维系的情谊,此刻荡然无存。
空旷的戈壁滩上,只剩下几道急促沉重的呼吸声、冰冷的兵刃寒光,以及那赤裸到令人心寒的、针锋相对的猜忌与敌意!
每一寸空间都绷紧到了极限,只需一丝火星,便是血肉横飞的惨烈结局!
“诸位英雄息怒!刀剑无眼,万万不可!”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带着急切和哀求的清亮女声响起。
莞娘一个箭步抢到了双方中间,张开双臂,仿佛要用自己娇弱的身躯隔开即将爆发的冲突。
她脸上那份从容妩媚早已消失不见,只剩下真切的惊慌和担忧,目光恳切地在萧望野、雷岳和沙狐三人之间快速流转。
“萧壮士!各位兄长!”莞娘语速飞快,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却异常清晰,“请听莞娘一言!此事……此事说来话长,绝非诸位所想那般!”
她深吸一口气,眼帘低垂,声音里掺着几分委屈与无奈:“俺哥哥他……口音确非纯正长安。只因……”她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句,“打小就被抱到汉中的祖父家中寄养,直到十来岁才接回长安府里。这口音,便怎么也扭不回来了。”
提及幼年分离的经历,她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她抬起脸,目光坦诚地迎向萧望野:“至于莞娘……是自幼在长安城根下长大的。这腔调,自然是长安的口音,哥哥与我,千真万确是嫡亲的骨血,绝非有意欺瞒诸位!”言毕,她朝着萧望野的方向,屈膝深深一福。
第81章 砍鬼子的头
沙狐“哼”了一声,算是勉强认下了这个说法,但投向萧望野的目光依旧燃烧着被挑衅的怒火。
贺兰镜缓缓开口:“原来有此隐情。边陲之地,凶险莫测,多几分谨慎亦是常理。既然误会已解……”
他目光扫过双方按在兵器上的手,“便都收刀入鞘吧。咱们可算得上出生入死过的兄弟。”
紧绷的气氛因贺兰镜的话略略缓和,但空气中仍弥漫着无声的尴尬。
方才一同搏命杀狼的雷岳和阿塔尔,此刻心思却简单得多:管他沙狐兄妹俩口音为何不同,那是人家的私事!
人在外,生死难料。大家都去投军,说不定以后还要在一个军帐下做事,此时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揪着这点口音上的不同刨根问底,险些酿成火拼,岂不是白白断送刚刚并肩杀狼的情分?
阿塔尔默不作声地站在贺兰镜侧后方,那双深邃的眼睛在萧望野和沙狐兄妹身上扫过,目光闪动,不知在想些什么。
石盛成瞥了沙狐一眼,又看看贺兰镜,终究不甘地“锵啷”一声,将短刀狠狠掼回鞘中。
孙庆志也随之松开了刀柄,但警惕的目光仍如钩子般钉在对面几人身上。
萧望野的视线在莞娘那张写满诚恳的脸上停留片刻,又掠过沙狐虽余怒未消却已不再剑拔弩张的姿态。他眼中那迫人的锐利锋芒微微收敛,但深潭般的审视并未完全消退。
终于,他那只按在腰侧武器上的手,极其缓慢地、无声无息地垂落下来。
一场火拼暂时偃旗息鼓。
众人收拾起行囊,重新踏上通往龟兹的茫茫前路。
……
月亮悄然爬上了树梢,白日喧腾的讲武堂沉寂下来,唯有主院旁充当“夜校”的小厢房还亮着昏黄油灯,传出一种……极其古怪、不成调的哼唱,带着诡异的节奏感。
“……大~刀~向……鬼~子~们~的头~上~砍~去……”
烛火跳跃,映照着大唐雍王李謜那张兴致勃勃的脸。他背着手,在一圈刻意留下的“苗子”面前踱步,摇头晃脑,哼得投入。
这些孩子多为聪颖,品性坚韧者。白孟彪也在其中。
躲在角落里的郭幼宁拼命咬住下唇才没笑出声。
因为这首歌杀气腾腾,而李謜那表情与之格格不入。
“殿下,”一个虎头虎脑的孩子终于忍不住举手,小眉头皱得死紧,脸上略带拘谨,“‘贵子’……是啥稀罕物?为啥要砍它的头?”
“噗——”郭幼宁连忙用袖子捂嘴,肩膀抖动。
李謜清了清嗓子,努力维持严肃:“咳!是‘鬼——子——!’‘鬼’乃恶煞!‘子’即凶徒!‘鬼子’,便是如同修罗恶鬼般凶残暴虐、毫无道义之敌寇!烧杀掳掠,无恶不作!想想那些吐蕃人!掠我粮秣,焚我家园,戮我亲族!他们像不像恶鬼?像不像‘鬼子’?”
这番结合血仇的通俗解释瞬间点燃了孩子们的怒火!
“像!吐蕃贼就是恶鬼!”
“对!砍吐蕃贼的头!” 孩子们群情激愤,小拳头捏得紧紧的。
殿下教的这歌,太解恨了!
“对喽!”李謜见效果达到,立刻趁热打铁,声音拔高:“来!跟着本王唱!唱出胸中那股不平气!大~刀~向……鬼子们的头上砍去!”
孩子们这次热情高涨,带着面对亲王的小心翼翼和喷薄的恨意,奶声奶气地吼:“大~刀~向……鬼子们的头上砍去!”
白孟彪坐在前排,身形在烛光下更显单薄如纸。李謜的解释精准地刺中了他心中那团被祖父点燃、由灭族血仇和龟兹沦陷屈辱熬成的毒火!
他猛地挺直那几乎要被仇恨压垮的脊梁,张开嘴,试图将胸腔里所有的戾气都化作一声嘶吼。
然而,一嗓子吼得用力过猛,呛了一口唾沫到气管里,引起剧烈的咳嗽。
“咳!咳咳……头~上…咳咳咳…砍~去……咳咳咳咳!!!”
剧烈的咳喘如同无形的鞭子抽打着他,他蜷缩下去,咳得撕心裂肺,苍白的面颊瞬间涨紫,青筋暴起,泪水与汗水混合着淌下。
歌声戛然而止,所有孩子看着他。
李謜一个箭步冲到他身边,半跪下来,温热有力的手掌拍抚着他嶙峋的背脊,关切地说道:“白孟彪!稳住气息!莫要强逞,稳住气!”
白孟彪咳得眼前发黑,喉咙里全是腥甜。
许久才缓过一口气,他抬起小脸,倔强地用袖口狠狠抹去污迹。
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死死锁定李謜,用尽残存的力气说道:“雍王殿…下……我们是不是在讲武堂学了本事,以后便可以跟着您去打吐蕃贼?!”
李謜扶着白孟彪坐稳些,目光扫过一张张稚气未脱却写满期待与恨意的小脸。他神情肃然:“本王办这讲武堂,把你们这群小子叫来,就是让你们学本事!”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你们学好了本事,把那群占了咱们安西地盘、抢咱们东西、祸害咱们父老的吐蕃人——通通赶回他们老家去!”
“赶他们回去!”孩子们小声跟着念,眼中的光芒更盛。
“没错!”李謜肯定地点头,“让他们明白,安西这片地界,谁说了算!本王在这儿,就是要带着大伙儿,把这地方守住了,过安生日子!你们在讲武堂学好了本事,以后就是安西最能打、最靠谱的好儿郎!”
听到这些话,孩子们的眼睛放出光来。
“学好了本事,就可以建功立业……”李謜话锋一转,语气多了几分语重心长,“你们是不是也想牵几头牛,赶几只羊回家?”
“想!”孩子们异口同声地喊道。
“想就对了!”李謜目光扫过一张张小脸,声音洪亮,“不过,想干成这事儿,头一条——得把这身板给我拾掇结实喽!身子骨不厚实,光剩一股血勇,屁用没有!”
“瞧瞧你,白孟彪!”李謜毫不客气地点破,“瘦得跟麻杆儿似的,风大点都怕你吹跑了!这气都喘不匀的样子,就算明天吐蕃人站你跟前,你这小胳膊小腿儿,能挥动几回刀?跑得了几步路?扛得住几下磕碰?就这身板想去拼命?那不是给敌人送功劳吗?!”
第82章 造冰
白孟彪身体一僵,紧咬着嘴唇,那份倔强支撑着他没有低下头。
李謜语气不容置疑:“所以!讲武堂的头等大事,就是给你们这帮小子——打底子!练根基!第一步,吃好睡足!把这身骨头养结实!第二步,往死里练筋骨耐力!跟着教头,扎马步、跑步、练力气!把你们练得跟小牛犊子似的,站得住,跑得动,挨得住!第三步,才是操练那些兵器阵法,学怎么揍人!谁也别想偷懒!听明白了?!”
“明白了!”白孟彪大声应道。
“赵七。”
“属下在!”伤愈的赵七,如今专司讲武堂操练。
“给本王盯紧了!偷懒的——负重绕城跑三圈,完不成的,不准吃饭!”
赵七捻着花白的胡须咧嘴一笑,冲着这群毛头小子扬了扬下巴:“都听真了?还用老头子我再说第二遍?麻溜滚去校场——操练!”
……
龟兹城,都护府前。
偌大的校场夯土坚实,此刻正被几千只翻腾的马蹄踏得闷雷滚滚!
郭昕每日雷打不动,踞坐于城楼垛口,迎着凛冽寒风,捻着花白胡须,美滋滋地看着新兵操练。那嘴角的笑意,几乎要压不住了。
尘土翻腾!
两千两百多名刚新安西军骑兵,大多来自周边游牧部落,本身就有极好的骑射底子。此刻,他们在经验丰富的安西老骑兵教头的厉声喝令下,正进行着最基础的控马、列阵与骑矛突刺练习。
马匹嘶鸣,蹄声如雷,伴随着粗重的喘息、兵器破空的锐响、以及短促有力的号令,汇聚成一股原始的、充满力量感的洪流,震得脚下城墙都微微发颤。
郭昕眯着眼,捻着花白胡须嘴角那点弧度几乎要压不住了。
他心中滚烫。
雍王李謜的到来,简直是给垂暮的安西军注入了一剂猛药!
四千多名新军,两千多名骑兵!这可是数月前郭昕想都不敢想的!
阳光下,健马毛色油亮,新兵身姿矫健。望着这景象,郭昕眼眶甚至微微一热。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弥漫着汗味、马匹的腥膻和飞扬的尘土。可在郭昕鼻中,这分明是新生与力量的气息!
城头罡风猎猎,卷动他的衣袍,却吹不熄眼中那燃烧了数十载、此刻愈发炽烈的光芒——
安西铁骑,回来了!
想不到啊,想不到……俺郭昕到了暮年,竟如枯木发新芽……这日子……真他娘的有奔头了!
……
李謜亦未敢有半分懈怠。
虽值新婚燕尔,他却无意与郭幼宁沉溺闺帷。
若为寻常百姓,自可寻一处青山绿水,做那避世逍遥翁。然他乃大唐雍王,甫临此身所在之位便迭遭暗杀。不强,则必成刀俎鱼肉!欲在这尚武的大唐乱世立足,须得比旁人更强十倍!
他不敢懈怠,更不敢耽于娇妻温存,溺于温柔之乡。
郭帅与安西老兵迟暮,他与新兵须得尽快接过安西军的旌旗。
是以,他坚持与新兵、讲武堂少年一同操练。
每日雷打不动锤炼筋骨,更在娘子郭幼宁严苛指点下,苦修郭氏绝学——裂云枪法。汗水浇灌之下,双臂筋肉虬结贲张,力道暴涨!
那杆重逾一百三十斤、曾令旁人望之生畏的血色战矛,如今在他掌中已挥洒如风!
太宗刀法亦是每日必修之功,一招一式间,寒光愈凝,锐意愈盛。
然,讲武堂方是安西军未来之所系!
李謜设立讲武堂,意在为安西、为大唐,砥砺锻造真正的军旅英才!期十年之后,彼辈堪为国之柱石!
这日,李謜闲着没事,又来讲武堂。
他站在一群半大孩子前面,旁边放着的不是刀枪棍棒,而是几袋灰白色的粉末(硝石),一大桶浑浊的羊油,几大筐晒干的草木灰,还有一套奇特的铜器——一个带盖的大铜甑(类似蒸锅),一根长长的弯曲铜管,一个接液的陶罐,以及一些常见的坛坛罐罐。
“都打起精神来!”李謜眼睛一亮,嗓门洪亮,“光练把式可不够,得多学点来钱的本事!今儿个王爷就教你们一招……”他故意顿了顿,吊足胃口,“能让胡商乖乖掏金币的法子!想不想学?”
“赚…赚钱?!” 孩子们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连白孟彪都忘了咳嗽,直勾勾地盯着李謜,恨不得把耳朵竖起来。
家里穷、日子苦,能赚钱那可是顶顶实在的事!
“对!就是赚钱!”李謜大手一挥,斩钉截铁,“教你们家人、龟兹的父老乡亲,变废为宝!就拿这戈壁滩上不起眼的玩意儿,换来商队那沉甸甸的金疙瘩、银锭子!”
“嚯——!” 底下响起一片抽气声。
“你们说,穷点好还是富点好?”李謜环视一圈。
“当然要富点好!” 孩子们异口同声。
“为啥?”
“能过上好日子呗!” 几个声音抢着回答。
“啥叫好日子?”李謜追问。
“顿顿有馕吃,人人穿新衣!” 白孟彪扯着嗓子喊。
“说得好!”李謜一拍巴掌,“可你们富了,怕不怕吐蕃那帮狼崽子来抢?”
“怕……” 声音低了点,透着担忧。
“那咋办?”李謜目光炯炯。
“招兵买马,守住咱龟兹城!” 白孟彪又吼了一嗓子。
“对路!”李謜赞许地点点头,“那你们自个儿说,该咋办?”
“好好学本事!使劲儿练!” 孩子们这回明白了。
“这就对了!”李謜咧嘴一笑,抄起旁边的物件,“都给我把眼睛睁大喽!瞧仔细了!今天王爷就教你们头一个真本事——”他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诱惑劲儿:
“夏天造冰块儿,卖价比黄金还贵!”
“造…造冰?!” 惊呼声猛地炸开,一张张小脸上**写满了“这怎么可能?!”
他指着那几袋硝石:“这灰白粉末,叫‘硝石’。在咱们安西,不少盐碱地、山洞壁上都能刮到!不值钱!”
说着,他指挥老兵搬来两个大小不一的陶盆。小盆里盛满清水,然后小心翼翼地将那袋硝石粉,哗啦啦地倒进了大陶盆里!转眼间,大盆底部就铺了厚厚一层硝石粉。
第83章 制酒
“硝石遇水,就会吸热!”李謜一边说,一边将装水的小陶盆稳稳地坐进盛满硝石粉的大盆中央。
他拿起水瓢,将清水缓缓注入大盆,水位逐渐淹没小盆大半。
神奇的一幕立刻上演:只见小盆周围的硝石粉遇水溶解,大盆里的水温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降!
盆壁外侧甚至迅速凝结出了细密的水珠!
仅仅过了半盏茶功夫,那小盆里的清水表面,竟然开始凝结出一层薄薄的、晶莹的冰片!
“冰!是冰!”孩子们炸锅了!
他们亲眼看着水在眼前一点点结冰!
这简直是奇迹!
胡商在夏天最渴求的是什么?就是冰凉的饮子!
“还没完!”李謜用小木棍轻轻敲开表面薄冰,捞出几块碎冰丢进孩子们的手中,“尝尝!”
孩子们迫不及待地将冰含入口中,那透心凉的甘冽瞬间驱散了训练的燥热!
“好凉!真的是冰!”
“这就是‘硝石制冰’!”李謜大声道,“大盆里放硝石粉加水,小盆里放要冻的水或果汁!硝石吸热,就能让小盆里的水结冰!关键来了——等冰成了,把大盆里的硝水倒出来,放在太阳底下晒干!水分蒸发,剩下的还是硝石粉!可以反复用! 成本几乎就是刮硝石那点力气!”
他环视震惊的孩子们,点出商机: “想想看!夏天,在龟兹城里,或者商队必经的驿站旁,支个摊子,用这法子现做冰镇葡萄酿(西域盛产葡萄)、冰镇酸梅汤、甚至冰镇清水!那些热得冒烟的胡商,见着冰,还不疯了一样掏钱买?一块冰,就能换几个铜钱!一盆冰,能换多少? 这生意,能不能做?”
“能!太能了!”孩子们激动地脸都红了!
硝石遍地有,水也不要钱,晒干了还能再用!这简直是白捡钱!
他们恨不得现在就飞快地跑回家,告诉爹娘!
“嗯。”李謜满意地扫过孩子们发亮的脸庞,嘴角勾起一抹神秘的笑,“看好了,本王再露一手真本事!”
他一挥手,赵七赶忙捧上几坛浑浊发酸的劣质葡萄酒。
李謜掀开那口大铜甑(青铜蒸锅)的盖子,“哗啦”一声将浊酒倒了进去,盖紧,再把那根弯弯曲曲的铜管子(冷凝管)牢牢接上。
管口正对准下方一只空陶瓮。
“这叫——‘蒸酒法’!”李謜手指敲了敲铜甑,“瞧仔细了!甑里的浊酒,架在小火上慢慢煨热,就像烧开水一样,会生出‘酒气’。这‘酒气’啊,顺着铜管子往上爬……”
他拍了拍包着湿麻布的冷凝管,“管子外头,咱用冷水浇着,‘酒气’一遇冷,哧溜——就变回‘酒’,一滴、一滴,落进下面的瓮里!可这酒……嘿嘿,不一般!”
随着灶下小火舔舐,铜管末端开始渗出清澈如水的液滴,不疾不徐地坠入陶瓮。
一股浓烈、醇厚、直冲鼻腔的酒香,瞬间盖过了之前的酸腐气息,霸道地弥漫开来!
“娘咧……这味儿!”
孩子们拼命抽着鼻子,眼珠子都快粘到那滴水的管子上了。
这香气,他们做梦都没闻过!
旁边的赵七使劲嗅了两下,浑浊的老眼骤然爆出精光,喉咙不由自主地“咕咚”一声。
“谁来尝尝鲜?”李謜用小杯接了刚滴出的那小半杯。
“俺来!”赵七一个箭步蹿上去,接过杯子先深深一闻,咧嘴大笑:“哈哈!好!够劲儿!”说罢脖子一仰,全倒进嘴里——
“咳!咳咳咳……” 他瞬间呛得脸红脖子粗,眼珠瞪得滚圆,嘶嘶倒抽凉气:“嘶——活见鬼了!比刀子还割喉!可……可真他娘的香醇!”
他咂摸着嘴,一脸又痛苦又享受的怪相。
“瞧见没?这就是‘蒸酒’!也叫‘烧刀子’!”李謜朗声笑道,“把劣酒里那些掺水的糟粕、杂味,统统留在锅里!逼出来的,全是酒中的精华!十坛酸水,能得几滴琼浆?你们说,这清亮如水却又烈如火的好东西,那些喝惯了浑酒、马奶酒的胡商,掏不掏金子?运到长安、洛阳,那些贵人老爷们,拿它当不当宝贝?”
“不能卖!这等仙酿岂能便宜外人?!”赵七梗着脖子嚷嚷,眼睛还黏在那陶瓮上。
“卖!”白孟彪吼声更大,“能翻十倍价!这才是真金白银!胡商就爱这口!他们转手就能卖到大食、回鹘,甚至直送长安!咱安西的军饷、粮草,全指着它了!”
“卖!卖!卖!”孩子们拍着巴掌,眼睛里全是叮当作响的金开元! 劣酒变仙酿,这不是点石成金是什么?!
“听听,老赵!”李謜促狭地拍着赵七的肩膀,“你这眼光,还比不上娃娃们敞亮!”
“呃……”赵七臊得一张老脸通红,活像块抹了猪血的脏抹布,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关键这套家伙什儿——” 李謜用力拍了拍锃亮的铜甑和盘曲的铜管,“找个手艺扎实的铜匠,照样子就能打!一次本钱,够你赚半辈子!” 他话锋一转,神色认真起来:“听仔细喽!”
他竖起一根手指:“第一,酸果子得捣成泥!葡萄得榨出汁! 烂的、发霉的部分,必须挑干净!不然蒸出来一股子霉馊味儿,精明的胡商一闻就甩手走人,金币?想都别想!”
“第二,得加——酒引子!把酒引子捣碎了,按分量拌进榨好的果浆果汁里,装进刷得锃亮、一点油腥都不能沾的坛子或者木桶,” 他双手比划着封口的动作,“封严实了,找个阴凉地儿,让它安安静静发酵十天半个月!嗯,现在天冷了,可能时间还得长一些……”
“等时候到了,一开盖——嚯!那股子甜丝丝带着酒香的味儿就窜出来了!”
最后,他重重一拍铜甑盖子:“第三步!把酿成的酒舀进铜甑里!用文火慢慢烧,这好酒就滴答滴答流出来喽……” 他故意拖长调子,眼睛放光:“那就是比金子还贵的——冰玉露!”
第84章 制皂
“殿下,这酒名取得好听!”赵七嘿嘿一笑。
“嗯,冰玉露真好听!”
看着孩子们恍然大悟又有点跃跃欲试的脸,李謜咧嘴一笑:“听着比种地磨面、赶骆驼贩货简单吧?山上沟子里,野果子多吧?酸葡萄烂果子白捡一样!铜家伙一次打造用十年,酒曲饼子粮店几个铜钱一大块! 花这点小钱小功夫,换胡商抢着塞给你的叮当响的金币——这买卖,做不做?!”
“做!”孩子们的 吼声比刚才更响。
“步骤都记住了?”
“记住了!”
“好!今天教你们第三件本事!”
李謜的声音带着兴奋,手指猛地戳向角落——那里立着一个散发着浓重腥膻味的旧木桶,桶里是凝固发黄的羊板油,旁边还有一大盆黑乎乎的草木灰。
“做‘肥皂’!”他吐出一个新词,用力挥了挥手,声音拔高:“用它洗手洗脸、洗衣裳!脏泥油污,一搓就掉!洗完了,浑身清爽,衣裳还带着日头的干净味儿!”
“‘肥皂’?洗澡?”
底下围坐的孩子们和赵七几名老兵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随后爆发出压抑不住的低笑。
一个缺了门牙的老兵倚着门框,咧开嘴露出黄牙:“殿下,莫不是西边大日头晒晕了?咱这龟兹城,水比骆驼尿还金贵!洗澡?那是长安贵人老爷们才敢想的美事儿!”
赵七在一旁嘿嘿低笑着接口,声音沙哑得像磨砂纸:“可不咋地!洗澡?那不是糟蹋水吗!身上刚洗干净,你只要迈出门槛儿,一阵黄风卷过来——”
“呃……”
李謜喉咙一紧,刚冲到嘴边的反驳硬生生噎了回去!
洗澡——穿越以来疲于奔命,他竟把“洗澡”这事彻底忘在了脑后!
此刻猛然想起,一股强烈的刺痒感轰然炸开!
全身皮肤底下的汗垢尘土仿佛瞬间活了过来,化作无数小虫疯狂啃噬!
战场上经历过这么多次厮杀,又是汗水又是血水,好像每次都是用布擦拭,从未洗过澡。
那股黏腻的腌臜感从未如此清晰、如此令人作呕!
城里那几口深井,日夜不停汲水,也只勉强吊着全城人畜的性命,饮水和做饭已是极限。
洗澡?简直是剜心割肉!
李謜的心猛地一沉,像坠入了冰窟。他终于懂了孩子们笑声里的荒谬——
在这快渴死的地方,兜售一块需要用水才能显灵的“宝贝”?这跟向饿殍兜售金饭碗有何两样!
此刻的他有些尴尬。
他一抬头,瞥见窗外倩影一闪。
是郭幼宁。
咦,新婚那日,她浑身香喷喷的,分明沐浴过的……
“幼宁。”
“哎,正要问你呢,”郭幼宁探出脑袋,“肥皂是何物?”
“呃……去污的,沐浴、洗衣裳时用的!”李謜脱口而出,“你沐浴时……用什么擦身的?”
郭幼宁小脸霎时绯红:“呸!丢人不?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问这个!”
李謜一看,孩子们和老兵们早已呆若木鸡。
李謜只觉得脸上像被炭火燎过,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张了张嘴,想补救点什么,喉咙却干得像砂纸磨过。
“咳…咳咳!” 赵七终于憋不住,猛地咳嗽起来,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寂静。
他一张老脸皱成了干核桃,眼神飘忽,就是不敢往这对小夫妻身上落。
这一咳像是解开了众人的穴道。
“噗嗤——”一个半大孩子没忍住,笑出了声,随即又死死捂住嘴,肩膀却抖得筛糠一般。
“嘿嘿……”
“呵……”几个老兵也绷不住了,纷纷低下头,嘴角咧开,发出极力压抑却更显促狭的闷笑。
老兵油子们互相挤眉弄眼,那无声的调侃比直接哄堂大笑更让李謜头皮发麻。
他额角沁出了细汗。
郭幼宁更是羞得无地自容,绯红从脸颊一路蔓延到耳根脖颈,像熟透的石榴籽。
她狠狠剜了李謜一眼,那眼神又羞又恼,带着嗔怪:“登徒子!”
她把探出的脑袋“嗖”地缩了回去,窗框边只留下一缕惊慌失措的发梢影子。
“幼宁!幼宁你听我说……”李謜这才回过神,急急朝窗口跨了一步。
“鬼才听你浑说!光天化日……你……你不知羞耻!”
郭幼宁闷闷的声音从窗后传来,带着鼻音,显然是又羞又气。
不行!都说制皂是穿越者的傍身技,这肥皂非做不可!
实在不该啊!龟兹城何至于缺水?
李謜目光如电,猛地钉在赵七身上:“城外水渠纵横如网,屯田灌溉皆赖于此,何言缺水?”
“呃……禀殿下,”赵七忙躬身答道,“郭帅是为防吐蕃贼子循暗渠潜入城内,故而……堵了水渠。”
“原来如此……”李謜恍然。
盛唐之时,此地屯驻安西雄兵两万六千,戍边垦田,城内粮仓林立足有十二座之巨!何曾为水发愁?
如今竟被逼得全城军民,只靠几口深井抠索那点子活命之水!
根源,全在吐蕃!
李謜攥紧了拳,眼中烈火熊熊——还是得先解决了吐蕃这兵祸!
“幼宁莫走!你且看着,我让你瞧瞧何为真正的肥皂!”李謜扬声喝住,转头急令:“赵七叔,快来搭把手!”
他取来一个大陶盆,倒入一部分羊油,然后将草木灰用少量水调成糊状也倒了进去。
“关键一步,加热!用力搅!”李謜亲自拿起一根粗木棍,一边让赵七在盆底小心加热还得防止烧焦,一边用力搅拌盆中的羊油和草木灰糊。
随着温度升高和持续搅拌,盆里原本分离的油腻和灰浆开始神奇地融合、皂化,颜色逐渐变成一种均匀的黄褐色膏状物,并且散发出一种混合了油脂和草木气息的、不算好闻但绝对有别于腥臊的味道。
李謜停止加热,将粘稠的膏状物倒入旁边准备好的木模(简易方形凹槽)中压平。
“待其冷凝硬化,便是‘灰碱皂’!”李謜朗声解释道,“别看此刻气味不佳,用它洗手浣衣,去油污、除腥膻,效力非凡!洗濯之后,肌肤衣物自会留下一种特别的洁净清气。若再添些香花异草炼入其中,便可制成各色馨雅的香皂了!”
第85章 别怪我心狠
“这般神奇?”一个孩子看得眼热,忍不住伸手碰了碰微微凝固的皂面。
“莫急,”李謜含笑,“待它全然硬实,便可取用分皂了!”
不一会儿功夫,皂块变硬。
他拿起一块之前做好的凝固皂块,顺手拉过站在身边的白孟彪,将他的手摁在水盆中,抹上肥皂,立刻搓出丰富的泡沫。
“哇!这么多泡泡!洗得真干净!”孩子们对泡沫有着天然的好感。
“来,洗干净!”李謜摁住白孟彪的手,使劲搓。
“看,白不白?”李謜将白孟彪的手举了起来。
“白!”
“这肥皂太厉害了。”
“真神奇。”
郭幼宁听到里面的声音,又趴在窗口望了进来。
“这肥皂去污强,制作简单。卖给那些在沙漠里走了几个月、浑身沙土油垢的胡商!他们最想要什么?”
“沐浴更衣。”
“一块皂,换他们几个铜板,贵不贵?”
“不贵!”
“这些商人,会不会将肥皂贩卖到长安、洛阳、大食、回鹘啊?”
“会!”
“羊油、草木灰,咱们缺吗?”
“不缺!”
“这生意能做吗?”
“能做!太能做了!”孩子们简直要跳起来!硝石、劣酒、羊油、草木灰…这些平时不值钱甚至没人要的东西,在雍王殿下手里,都变成了能换金币的宝贝!
李謜看着彻底沸腾起来的孩子们,尤其是白孟彪眼中那被巨大财富前景冲击得有些迷茫、却又燃烧起全新希望的光芒。
他掷地有声地总结:“都看清楚、听明白了吗?制冰、蒸酒、做肥皂!这三样本事,原料就在龟兹,就在你们身边!做法本王都教了,不难学!回去告诉你们爹娘,告诉邻里乡亲!大家一起动手,用咱们安西的土,造出胡商抢着买的宝贝!”
“咱们安西百姓的日子要好起来,就要靠自己这双手!东西造出来,卖给商队,钱袋子鼓了,都护府的税也多了,就可以招募更多的兵!买更多的马!兵甲粮饷就更足!咱们强大了,就没人敢来欺负!吐蕃人再敢来?咱们就用金块砸死他们!”
“哈哈哈……”孩子和老兵同时都乐了,张开嘴开怀大笑。
“注意保密,你们把这些本事泄露出去,这钱可不好挣了!”
“记住了!殿下!”山呼海啸般的应答声响彻校场,孩子们的小脸激动得通红,眼中不再是单纯的仇恨,而是充满了对改变命运、建设家园的强烈渴望!
郭幼宁看着李謜被孩子们簇拥着,眼角带着一些晶莹。
这才是扎根安西、长治久安的王道。
……
“爹爹,你为何如此厚此薄彼!”
低沉嘶哑的咆哮,如同受伤野兽的呜咽,却又裹挟着毒蛇般的阴冷,在寂静的水榭阁角落回荡。
李纯,这位身份尊贵、前途无量的皇太孙,此刻却如同一尊被妒火焚烧的恶鬼塑像。
他修长的手指死死扣住冰冷的朱漆木栏,力道之大,几乎要嵌进木头里去。
那双原本尚算清亮的眼睛,此刻布满血丝,阴鹫得如同最深的寒潭,死死钉在东宫那一片威严的殿宇轮廓上,仿佛要用目光将其洞穿、焚毁。
“我是你的长子!是名正言顺的皇太孙!是大唐未来的储君!”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狠狠磨砺出来,带着血腥气。他胸膛剧烈起伏,华丽的蟒袍下,紧绷的肌肉昭示着濒临爆发的狂怒。
“謜弟……他算什么?不过是个次子!一个……孽种!”
“孽种”二字,被他咀嚼得格外怨毒。
为什么?凭什么?!
那个李謜,从小就占尽了风光!
生得比他更肖似祖父德宗年轻时的英武,眉眼间那份天生的贵气与聪慧,六岁就被皇祖父封为雍王,十二岁封为义武军节度使,十八岁被封为昭义军节度使。
凭什么?!
读书习武,爹爹的目光总会多停留在謜弟身上几分,那份期许,那份不自觉流露的欣慰,像针一样扎在他心里。
更可恨的是皇祖父!
德宗皇帝看謜弟的眼神,那是一种近乎贪婪的宠爱!
这份浓烈到刺眼的祖孙之情,是他李纯,这个真正的嫡长孙,从未享受过的!
他才是名正言顺的继承人!
“你将他送给德宗帝当儿子……让他成了雍王!”李纯的声音因为极致的嫉恨而扭曲变形,“原本是二弟,见面得行长辈礼,叫他皇叔!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自己想除掉他有错吗?不除掉他,日后一定成为本王的心腹大患!你不护着我,我自然会找人护着!是你逼我的!还好窦公……,哼……长安容不下他了,你就把他秘密送往遥远的安西?!你以为我不知道吗?!你以为能瞒过所有人吗?!”
他父亲太子李诵那张永远胆战心惊、唯唯诺诺的脸浮现在脑海中,这种窝囊劲,让自己永远看不起这位窝囊的太子父亲!
“你这个窝囊废,为什么要这么护着他?!”他猛地一拳砸在栏杆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手背登时红了一片,他却浑然不觉痛楚,“让李景略这种忠心的死士就这么白白死在西域!同样都是你儿子,你为何厚此薄彼?父亲!”
他几乎是嘶吼出来,声音带着绝望的控诉:“你以为那些阉竖真的会全心全意为朝廷、为我们李家为奴吗?他们是狼虎!是填不饱肚子牲畜!一定要博得他们的信任,才能对他们一击致命!我是用我太孙之位博得窦公的信任!” 他想到了窦文场那张堆满谦卑假笑的脸,想到了自己不得不放下身段、曲意逢迎的屈辱。
没错,是他主动结交窦文场,示好,甚至不惜降低皇太孙的威仪。
因为他深知,在这危机四伏的长安宫阙,父皇李诵那摇摇欲坠的太子之位根本靠不住!
他需要盟友,哪怕是与虎谋皮!
他需要这把锋利的、淬毒的刀!
“窦公有一点说得对……”李纯眼中闪烁着怨毒而冷酷的光,“二弟他太聪明了,聪明得不像个安稳的臣子。他从小就懂得如何讨皇祖父欢心,如何在父皇面前乖巧伶俐。他迟早是孤的心腹大患!你别怪我心狠!我做的一切也是为了大唐!”
第86章 深夜见窦文场
“李謜啊李謜……”李纯的喘息渐渐平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浸透骨髓的冰冷恨意,“二弟,你远走高飞也就罢了,我可以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你不该在龟兹弄出这么大的动静来,击败吐蕃两次!休怪我这个做哥哥的心狠手辣!”
安西传来的消息却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他脸上!
龟兹大胜!
阵斩吐蕃大将!
那位本该“暴毙”的雍王李謜,非但没死,反而在万里之外的绝境之地,搅动了惊天风云!
他不仅活着,还活得风生水起!
一股前所未有的、混杂着恐惧与狂暴的烈火,瞬间吞噬了李纯的心智!
“凭什么?!”他心中再次无声地咆哮,比刚才更加尖锐刺骨,“凭什么?!我都把你放逐到天边了!我都让你‘死’过一次了!为什么你还能爬起来?!”
刻骨之恨汹涌翻腾,几乎要冲破他的胸腔!
那不仅仅是政治对手的忌惮,更是源自灵魂深处、被压抑了十几年的、对二弟的扭曲嫉妒与恐惧。
李謜的存在,就像一面镜子,照出他所有的不足和不安;李謜的大命不死,好像在嘲笑着他李纯所有的算计和努力像个笑话!
月光落在他苍白而扭曲的脸上,一半被阴影吞噬,另一半反射着森冷的寒光。
“好……好得很……”良久,李纯的嘴角,一点点咧开,扯出一个比哭更难看的、恶毒的笑容,声音带着冷酷的杀意:“那就……再来一次!”
“这一次,定要永绝后患!”他猛地转身,猩红的蟒袍在夜色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如同泼洒的鲜血。
他大步流星地离去,每一步都踏着森冷的杀机。
他要立刻去见窦文场。
为了那把龙椅,为了彻底杜绝后患,他不惜与所有魑魅魍魉共舞!
水榭阁恢复了寂静,只有夜风吹过栏杆,发出呜咽般的声音,仿佛在叹息着即将到来的、更加血腥的风暴。
……
长安城的夜色将窦府深处那间暖阁紧紧包裹。
熏炉里逸出的暖香丝丝缕缕,试图驱散空气中的寒意,却更添了几分压抑的沉闷。
窦文场半倚在铺着锦缎的软榻上,一件寻常的深色便服也掩不住他骨子里透出的威势。
他枯瘦的手指捻着一串温润的羊脂玉珠,动作缓慢、规律,玉珠相碰发出细微的、几不可闻的摩擦声,在过于安静的室内却格外清晰,仿佛敲在人心上。
他神色看似慵懒,半阖的眼皮下,那浑浊的眼珠偶尔闪过一缕精光。
“窦公,皇太孙、广陵郡王殿下驾临!”
窦文场闻报,枯瘦的身躯猛地一震,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瞬间化为极致的谦卑。“快!快请!不……”他话未说完,人已急急起身,作势便要向外走去,“杂家当亲迎殿下!”
话音未落,李纯的身影已出现在门口。他身姿挺拔,脸上带着几分刻意为之的随和笑意,声音清朗地打断了窦文场的动作:“窦公不必多礼!是本王不请自来,深夜叨扰了。”
窦文场脸上堆起受宠若惊又无比惶恐的神色,顺势便要俯身行个大礼:“哎呀呀!殿下屈尊降贵,亲临寒舍,折煞老奴了!罪过,罪过!本当远迎,已是怠慢,岂敢再劳殿下移步!万请殿下恕罪!请殿下速速上座,主位正虚席以待……”
他一边说着,目光却已不动声色地扫向室内那张象征着掌控权的座位,表面是极致的恭敬。
“窦公言重了!”李纯立刻伸手,看似热络,实则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稳稳托住了窦文场欲往下拜的手臂,阻止了他的大礼。
他脸上那层随和的笑意更深了些,“本王深夜造访,已是唐突。在窦公家中,岂有反客为主,强踞主位之理?这于礼不合,万万不可!”
他一边说着,脚步已自然地转向了主位右下手那张早已备好的、铺设着锦缎的宽大坐榻——那本是这暖阁中除主位外最尊贵的位置。
窦文场被扶住的手臂微微一顿,浑浊的老眼在李纯转身的瞬间闪过一丝难以捕捉的冷笑。
但他脸上那份惶恐却丝毫未减,反而愈发恳切,口中连声劝道:“殿下!我大唐以礼立国,尊卑有序。君臣之分,犹如天堑!殿下乃国之储贰,万金之躯,驾临寒舍,已是蓬荜生辉。老奴区区贱躯,岂敢僭越主位?若殿下不肯上座,老奴……老奴唯有长跪于此,方得心安啊!”
他作势又要往下跪,动作却慢了几分,目光牢牢锁在李纯的反应上。
李纯已走到客位榻前,闻言并未回头,只是背对着窦文场,轻轻摆了摆手:“窦公忠心体国,本王深知。然礼法之外,亦有人情。此处非朝堂,乃窦公私邸。本王既为客,自当循客礼。窦公若再推辞,倒显得本王不近人情了。”
他语气微顿,终于转过身,目光平静地迎上窦文场,“窦公请勿再让,坐吧。”
暖阁内有了一刹那的死寂。
烛火噼啪跳动着,在两人脸上投下变幻的光影。
窦文场脸上那份假装的惶恐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只余下一片深潭般的平静。
他微微躬着的身躯缓缓挺直了些许,枯瘦的脸上扯出一个极淡、几乎看不出弧度的谦卑笑容,恰到好处地遮掩了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满意。
“殿下……体恤老奴……老奴恭敬不如从命,冒昧了。”
说完,他不再看李纯,也不再有任何犹豫,步履沉稳地走向那张象征着此地最高权力的主位软榻,转过身,以一种极其自然、仿佛早已习惯于此的姿态,缓缓坐了下去。
锦缎软榻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响,承托住了他枯瘦的身躯。
他顺势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自己半倚在舒适的靠背上,枯枝般的手指习惯性地探入袖中,捻住了那串温润冰冷的玉珠。
动作行云流水,不见丝毫局促。
李纯站在客位榻前,将窦文场这一系列动作尽收眼底。
第87章 殿下心急了?
他脸上依旧挂着那层浅淡的笑意,只是袍袖之下,袖口边缘的手指,几不可查地蜷缩了一下,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窦文场落座主位的那一刻,身上那股刻意收敛的、掌控一切的气息,如同无形的潮水,瞬间弥漫开来,将这暖阁的每一寸空间都填满。
摇曳的烛火,不时爆出一声轻微的噼啪,将两人的影子在墙壁上拉扯得忽长忽短,如同鬼魅。
“窦翁,”李纯的声音刻意压得很低,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寂,“安西……那边,可有新的消息传来?”
他的目光紧紧锁定在窦文场捻动玉珠的手指。
窦文场的眼皮都没抬一下。
玉珠在他指间不紧不慢地滑过。
“殿下心急了?……老奴的人,已经出了长安,算日程估摸着已经到了安西了,定会将殿下心头那根刺……拔得干干净净。这点微末小事,殿下实在无需忧心。”
李纯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强行压下心头的焦躁与嫉恨:“孤自然信得过窦公的手段!只是……”他刻意顿住,观察着窦文场的反应,声音更低,带着一丝冰冷的锋芒,“龟兹两战,声震朝野!雍王李謜之名,如今在长安市井间已非昔日畏罪潜逃之徒!若任由他在安西做大,假以时日,携克复失地、阵斩吐蕃大将之泼天军功凯旋……窦翁,到那时,朝野归心,舆情汹涌,只怕您老人家……也未必能轻易按住一头归山的猛虎!他那昭义军节度的虚衔,可还在呢!”他将“昭义军节度”几字咬得极重。
指间的玉珠,骤然停了一瞬。窦文场浑浊的眼睛眯了起来,像一头嗅到了新鲜血腥味的鬣狗,枯瘦的脸上那份虚假的慵懒瞬间褪去。
“哦?”他拖长了调子,“殿下似乎……意有所指?”
李纯眼中狠绝的光芒一闪即逝,声音压得更低:“猛虎归山,终究是祸患!要让他永远回不来,光靠派几个人去还是不顶事,万一……必须双管齐下!”
窦文场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坐直了些许,微驼的背脊仿佛注入了一丝力量。
玉珠又开始在他指尖缓缓转动,发出令人心焦的低鸣。
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双管齐下?殿下请讲。老奴……洗耳恭听。”
“皇祖父龙体欠安,日夜为社稷忧心。”李纯凑过去耳语道,“若窦公向皇祖父密奏……雍王畏罪潜逃至安西,蛊惑安西老将郭昕及安西残军,假借抗击吐蕃之名,大肆招兵买马,私蓄精甲!妄图将安西变成自己的藩国,其心……已然不臣!其志……乃裂土安西,自立为王!甚至……暗中勾结吐蕃,图谋……挥戈东进!”
“咔哒!” 捻动的玉珠骤然停滞!
窦文场浑浊的眼珠猛地爆射出两道精光,如同暗夜里陡然点亮的鬼火,直刺李纯!
他枯瘦的身体瞬间绷紧。
“殿下!”一声刻意拔高的惊骇低呼,随即又被他迅速压回喉咙深处,化作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带着浓烈玩味的低语,“这话……可不敢乱说!这可是……抄家灭族,九族俱灭的大罪!”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冰冷刺骨。
李纯脸上的肌肉绷紧,毫不退缩地迎上窦文场锋利的眼光:“孤是皇太孙!是大唐未来的天子!孤说的话,在皇祖父病榻之前,自有千钧之重!但孤需要……”他身体猛地前倾,“一个能在皇祖父枕边说得上话的人!一个皇祖父数十年如一日,深信不疑、倚为臂膀的心腹之人!”
他死死盯着窦文场那张沟壑纵横的老脸说道:“窦公!您侍奉皇祖父数十载,恩宠无双!您的一句话,递到皇祖父耳边,便是千真万确!只要您……在那最恰当的时刻,稍稍提点几句……将那‘招兵买马’、‘私蓄甲胄’、‘勾结外敌’的词汇……灌入皇祖父的耳朵里!以皇祖父的性子……”他无需再说下去,德宗晚年的猜忌多疑,便是他们最大的武器。
窦文场眼帘低垂,枯树枝般的手指依旧捻动着玉珠,纹丝不动,仿佛一尊被烛光雕刻的阴沉木像。
利害,他岂能不明?李纯所求,他心如明镜。但这番话,却也精准地戳进了他的心坎。
位极人臣?
他已站在那权力的绝巅。
别的野望早已熄灭,他唯一所求,便是死死攥紧这权柄,坐稳这位置。
龙椅上坐的是李家的张三李四?与他何干!
只要……那把龙椅上的刀,不会砍向自己就行。
如今,老皇帝病骨支离,日薄西山。
太子李诵?
不过是他父亲的翻版,病体恹恹,走路都需人搀扶,不过一具喘气的活尸。
不出三年,这大唐的江山,便要交到那些皇三代的手里。
眼前这位皇太孙李纯,名正言顺,是储君之选。对自己,也算得上“恭谨”,甚至不惜折节屈膝。
只是……心机颇重。
对自己的嫡亲兄弟都能下此毒手,日后羽翼丰满,又岂能容得下自己这把操控过他的老骨头?
然而,雍王李謜……那小子是亲眼看着自己给太子下过药!恨意早已刻入骨髓。
更别提自己多次派出刺客,要他的命……这血仇,早已深如渊壑。
和李謜联手?那无异于引颈就戮,自掘坟茔!
至于其他皇孙……窦文场脑中闪过几张年轻却模糊的脸孔。
第三子李经?庸碌懦弱,毫无根基,似一截朽木。
扶持他看似安稳,但……一个扶不起的阿斗,在这即将到来的权力风暴中,真能保住他窦文场的身家性命和滔天权柄吗?
一个傀儡固然好操控,却也极易被风浪倾覆,甚至成为他人攻击自己的借口。
届时,他窦文场便是众矢之的!
风险……未必就小。
玉珠在指间无声而急速地转动了几圈,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暖阁内的死寂仿佛凝固成了实质,沉沉压在李纯心头。
他看着窦文场那张在烛火跳跃下明暗不定的枯槁面孔,那低垂的眼帘仿佛隔绝了世间一切光亮,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盘算。
第88章 老臣惊扰圣安
李纯的掌心已渗出冷汗,心跳如重锤擂鼓,成败在此一瞬!
终于——
窦文场喉间发出一声低沉悠长的气息,如同古井深处涌出的叹息。
他缓缓抬起眼帘,浑浊的眼珠不再有方才权衡时的闪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潭般的沉静与决断。
那深沉的目光,如有实质,穿透烛火的微光,牢牢钉在李纯脸上。
“殿下……” 窦文场的声音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沙哑与清晰,再无半分之前的犹豫或试探,“雍王李謜,逃亡安西,蛊惑老将,招兵买马,其心……难测啊。”
李纯的心脏猛地一跳,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他强忍着巨大的激动,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灼灼地迎向窦文场那深邃难测的眼睛。
成了?!他心中狂喜翻腾,但面上竭力维持着冷静,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凝重与期盼。
窦文场枯瘦的嘴角极其缓慢地向上牵动,拉扯出一个冰冷而意味深长的弧度,那笑容里没有丝毫温暖,只有赤裸裸的利害权衡: “殿下今日之言,老奴……深以为然。”
他捻动玉珠的手指彻底停了下来,将那光滑冰冷的珠子紧紧捏在指间:“殿下欲清君侧,除隐患,乃社稷之福,亦是老奴……心之所向。”
“此事,老奴……愿助殿下一臂之力。”
每一个字,都如同重锤,敲打在暖阁凝滞的空气里,宣告窦文场彻底站在李纯这边。
“窦公高义!深明大冀!”李纯霍然起身,脸上终于抑制不住地绽放出狂喜,对着主位上的窦文场深深一揖,“有窦公鼎力相助,何愁大事不成?!孤,在此谢过窦公!日后,孤必不负窦公今日之情!” 他将“日后”两字咬得格外清晰。
窦文场看着李纯眼中毫不掩饰的野心与灼热。
只是微微颔首,枯槁的脸上那冰冷的笑容更深了些,浑浊的眼底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
端起茶,嘬起嘴吹了吹浮沫,道:“殿下折煞老奴了。一切……都是为了陛下安康,为了大唐江山永固。老奴……恭送殿下。”
李纯不再多言,揖了一礼,猛地转身,脚步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快速消失在幽深的门廊之外。
……
大明宫,德宗寝殿。浓重的药味混合着陈年书卷与龙涎香的气息,沉闷而肃穆。
帘幕低垂,长明灯幽幽,光影在御榻旁的书架上摇曳。
德宗皇帝李适半倚在龙床上,形容枯槁,气息短促。
他身上盖着厚重的锦被,枯瘦的手无力地搭在被面。
午后的昏沉弥漫殿内,侍奉的宦官宫女屏息垂手。
唯有尚宫宋若莘穿着一身裁剪合身的紫袍,显得端庄雅典,眉宇间沉淀着书卷的沉静,侍立榻前。
她手中捧着一卷摊开的诗册,声音清朗柔和,正为病榻上的帝王诵读:“……露气寒光集,微阳下楚丘。猿啼洞庭树,人在木兰舟。广泽生明月,苍山夹乱流。云中君不见,竟夕自悲秋。 ”
宋若莘读完,稍作停顿,抬头看向德宗,温言道:“圣人,此乃马虞臣(马戴)之秋思,苍茫古澹,寄慨遥深。末句‘竟夕自悲秋’,尤见其羁旅孤怀。”
她的声音仿佛带着一丝秋意的清凉,试图驱散殿内的沉闷。
德宗浑浊的眼珠转动了一下,目光投向窗外看不见的天空,嘶哑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倦怠与暮气:“悲秋……朕……如今……已是悲四季了……”
他费力地扯了扯嘴角,像是想苦笑,却只牵动了干裂的唇皮:“宋卿……你可知……朕……最怀念……是何时节?”
宋若莘将诗册轻轻合拢,置于案上,躬身答道:“臣愚钝。然观圣人往年诗作,‘春风得意马蹄疾’之句,或是圣心所念?”
“春风……得意……”德宗的眼神空洞了一瞬,仿佛真的看到了那个意气风发的青年天子,随即又被更深的暮气淹没。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了……”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喘息片刻,竟透出一丝近乎孩童般的执拗,“不……朕……最喜……牡丹盛时……‘唯有牡丹真国色,花开时节动京城’……那才叫……热闹……才叫……盛世气象……”
他枯瘦的手指无意识地蜷了一下,仿佛想抓住记忆中那花团锦簇、万人朝贺的盛景。
宋若莘目光低垂,心中微叹。
牡丹盛世,何其遥远?她不着痕迹地转移话题,温声道:“牡丹国色,自是风华绝代。只是春华易逝,秋实亦可赏。臣闻近日掖庭菊圃,新培数品异菊,如‘金缕衣’、‘玉楼春’,风姿卓然。圣人若得精神,或可命人移几盆入殿,聊添生气?”
德宗疲惫地阖上眼,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算是默许。
宋若莘正待吩咐侍女去办——
殿门外骤然响起一阵急促却细小的脚步声,紧接着是内侍轻声在外禀道:“圣人!内侍监窦中尉求见!”
德宗原本半闭的眼睛猛地睁开,浑浊的瞳孔里闪过亮光,“快让他进来!”
宋若莘心中一凛。
窦公公来了,自己得退避一会儿。
她立刻收敛心神,恢复尚宫的端肃,躬身行礼:“既是窦公公来了,必有军国要务,臣恐有妨圣听,恳请告退。”
德宗略略点头,挥了下手。
宋若莘迅速而无声地收拾好案头诗册笔墨,领着侍女,步履沉稳却快速地退向殿门。
与几乎是冲进来的窦文场擦肩而过时,两人目光短暂交汇。
窦文场眯着眼睛盯了她一会儿,宋若莘则目光平静如水,微微颔首,旋即退出门外,殿门在她身后沉重合拢。
步入殿内,窦文场扑跪在地,声音带着惊惶:“老奴万死惊扰圣安!”
“起来吧!”德宗已经由内侍扶起,半坐在榻上,“何事如此慌张?”
“雍王殿下……私自离京!已经到了龟兹!现在和郭昕那老匹夫一起,大肆招兵买马,扩充安西军!大有风起安西之势!”
第89章 给朕活着带回来
“你说……什么?!”
惊天霹雳!德宗如遭重锤,枯瘦的身体骤然绷紧,浑浊的眼睛骤然瞪大,难以置信地盯着窦文场,“獾郎(李謜的小名)……离京?!什么时候的事?!朕……朕怎么不知道?”
窦文场字字如锤:“据可靠线报,殿下轻车简从,在东宫侍卫李景略护卫下假扮商贩出的长安城!”
他重重磕了个头:“圣人!殿下此举……形同潜逃啊!他辜负了圣人对他的恩宠!圣人封他雍王,赐他昭义节度使,何等殊荣?可他……他竟生疑惧,视圣人如虎狼,弃长安如敝履,仓惶出奔!此举……置圣人慈父之心于何地?置朝廷法度威严于何地?!”
“疑惧……弃朕……出奔……”德宗喃喃重复,每一个字都像刀子剜心。
巨大的震惊迅速转化为排山倒海的愤怒和被至亲背叛的剧痛。
他猛地挣扎着要坐起,却因虚弱重重摔回榻上,胸膛剧烈起伏,嘶声咆哮:“孽障!孽障!朕……朕待他何其恩厚!视若珍宝!倾尽所有!他……他竟敢如此待朕?!不信朕?!视朕如仇寇?!逃?!他逃什么?!!”
怒火烧得他双眼赤红,枯瘦的手死死攥住被褥。
窦文场连忙膝行上前,疾呼:“圣人息怒!保重龙体!殿下……殿下年轻,或是一时糊涂,受人蛊惑也未可知……”
“蛊惑?!受谁的蛊惑?”德宗狂怒地打断他,声音因激动而剧烈颤抖,“是不是东宫那……”他一声悲怆至极的低吼,“朕……朕要问问他!朕要亲自问问他!朕的心……他的心……到底是什么做的?!”
剧烈的咳嗽让德宗再也说不出话,只剩下粗重痛苦的喘息和咳声,身体蜷缩成一团。
窦文场声音沉痛而恳切:“圣人!事已至此,龙体为重!雍王殿下私自出奔,消息一旦扩散,必将震动朝野,引发无穷猜测!恐有奸佞借机生事,甚至……祸乱西陲!老奴恳请圣人赐下明断!”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此事必须即刻处置,以安天下,以正视听!殿下安危……亦令人忧心如焚啊!”
德宗眼神涣散地看着跪在面前的窦文场,这个掌控禁军、为自己打理一切的老奴,此刻仿佛成了他溺水时唯一的浮木。
深深的无力感包裹着他。
“文……文场……”德宗的声音微弱而急促,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急迫,“去……去……去把獾郎……给朕……给朕活着带回来!一定要……活着……带回来!朕……朕要见他!朕要亲自……问个明白……快去!”
他枯瘦的手猛地伸出,死死抓住窦文场的手臂,用尽最后力气嘶喊,“快去!把他……带回来!听见没有?!”
窦文场感受着手臂上传来的冰冷而微弱的力道,脸上瞬间涌起无比的忠诚与担当:“老奴领旨!圣人放心!老奴定当竭尽全力,哪怕粉身碎骨,也必将雍王殿下安然无恙地带回长安,交由圣人亲审!老奴这就去办!” 他再次重重叩首。
德宗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松开手,瘫软下去,眼神空洞地望着帐顶,口中只反复呢喃:“活着……带回来……朕要见他……”
窦文场保持着跪姿,直到确认德宗只是疲惫昏睡而非有事,才缓缓起身。
昏暗光线下,他脸上所有的悲悯焦急瞬间冰封。
他冷冷地瞥了一眼龙床上那个被至亲背叛彻底击倒的衰老帝王,嘴角勾起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
“活着带回来?”他心中无声低语,转身,无声无息地退出了寝殿。
廊下,宋若莘静立如初,怀抱文书。
她清晰地听到了殿内最后的咆哮与嘶喊。
当窦文场走出时,她目光垂下,落在怀中卷宗上,仿佛什么都没听到。
窦文场亦目不斜视,大步流星地消失在长廊尽头。
殿内,只剩下德宗痛苦的喘息和呢喃。
宋若莘深吸一口气,缓缓推开了沉重的殿门。
药味、龙涎香与帝王盛怒后的绝望气息扑面而来。
她走向御案,看见自己刚才整理好的书卷被仓促间拂落了几页在地。
她默默俯身,动作轻柔地将那些散落的诗稿一一拾起、理齐。
纸上墨迹犹新,正是那句:“云中君不见,竟夕自悲秋。”
她抬头,望向龙床上那道因彻底崩溃而蜷缩的身影。
无声地将诗稿放回案头,仿佛要将那瞬间的惊涛骇浪,也一并压入这冰冷的书卷之中。
随后,她示意侍女添上安神的香,自己则瞥了眼这位垂垂暮年的大唐帝王,默默退了出去。
……
掖庭宫深处,专为女学士辟出的清雅院落——这处紧邻翰林院南墙的独立庭院,被宫人们私下称为“内学士院”或“宫闱书塾”。
初冬的阳光斜斜地穿透庭院中的几竿修竹,将斑驳的光影投在正厅书斋敞开的雕花木窗棂上,落在几张并排摆放的厚重紫檀木书案上。
空气中弥漫着墨锭研磨后特有的松烟气息、新抄纸的草木清香,以及一种淡淡的、带着特殊药草味的芸草香气——那是从书斋深处那间门窗格外厚实的档案室里飘散出来的防蛀香料气味。
这芸草香,几乎成了这处“宫闱书塾”独一无二的标识。
尚宫宋若莘端坐于案首主位,面前摊开着明日需呈送御览的宫籍节略。
她神情专注,一丝不苟地蘸着朱墨批注,眉宇间却锁着化不开的凝重。
午后在紫宸殿亲历的那场雷霆风暴,德宗皇帝听闻李謜消息时的骤然崩溃,那令人窒息的恐惧与失态,远比宦官窦文场冰冷的眼神更让她心寒。
这风暴的余威,亦如同阴影笼罩在这书斋之内。
她的位置,恰能瞥见墙角一排沉重的乌木档案柜,那里锁着整个大明宫最详细的宫人名册和历年簿籍。
案旁,二妹宋若昭执一枝紫毫小楷,正伏案誊录一份自麟德殿临时书库调来的前朝《列女传》残卷。
她的字迹娟秀工整,力透纸背。
第90章 少女心事
三妹宋若伦与四妹宋若宪合坐在另一张稍小的书案前,案上摊开着卷帙浩繁的《文选》和《汉书》,两人正低声探讨着一篇拟为中元节宫宴所撰贺表的用典出处是否精当。
在这个以整理典籍、教授宫人、编着女训为核心的书斋里,日常的文事并未因外界的风波而完全停滞,但空气里的沉滞感却挥之不去。
最小的妹妹宋若荀,独自坐在靠窗的一张梨木矮脚书案后。
这里光线明亮,视野通透。年仅十七岁的她,正是人生中最灿烂的花季,眉眼间灵气逼人,尚带着少女独有的娇憨与纯净。
然而此刻,她并未专注于膝头摊开的、为小宫女们编写的《春日竹枝词》诗稿,而是托着腮,看似望着窗外翰林院高耸的青灰色屋脊,心思却早已飘到了九霄云外。
她的眼前,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个身影——雍王李謜。
那是去年暮春,在太液池畔柳荫道上的一次偶然相遇。
彼时她正捧着一大摞刚从集贤殿书院借调出来的珍本书卷,小心翼翼地走在湿滑的鹅卵石小径上。
一阵风过,几卷书册突然滑脱,眼看就要掉入池边的泥泞中。
就在她惊呼出声,手忙脚乱之际,一只修长有力的手稳稳地扶住了摇摇欲坠的书卷,将它们妥帖地重新叠好,递还给她。
“女学士当心。”声音清朗,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
她仓促抬头,撞进了一双深邃的眼眸中。
眼前的男子身姿挺拔如青松,玉冠束发,锦袍玉带,端的是玉树临风,正是当今圣人的皇子,雍王李謜。
然而,在那俊朗非凡的眉宇之间,却笼着一层淡淡的、挥之不去的阴郁之色,仿佛晴空下的一片薄云,遮蔽了星辰应有的光芒,让她心头莫名地微微一紧。
他帮她稳住书卷的动作迅捷而有效,指尖甚至隔着衣袖都未曾真正触碰到她的手腕,那份守礼持重,与她听闻中勋贵子弟的轻佻浮浪截然不同。
“多谢雍王殿下援手。”她慌忙屈膝行礼,脸颊微热。
李謜只是微微颔首,目光在她怀中厚重的书卷上停留了一瞬,眼中似乎掠过一丝难以解读的复杂情绪,轻声说了句:“学问不易,女学士辛苦。”
便不再多言,带着随从转身离去,那背影在扶疏的花木间显得有些孤寂。
那次短暂的相遇,那份及时的援手,那守礼的举止,以及他眉宇间那抹与她所见宫中所有人都不同的深邃忧色,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在她平静如镜的少女心湖中,漾开了一圈圈难以平息的涟漪。
自那以后,那个身影便偶尔会闯入她的遐思。
在这宫闱书塾的深墙之内,她们姊妹五人终日与典籍为伴,眼中所见皆是严谨的博学尚宫、谦和的翰林学士或肃穆的宦官内侍,从未有机会如此近距离地接触过像李謜这般年轻、英俊、地位尊崇的异性。
那一刹那的心悸,那种混杂着感激、好奇与一丝莫名牵引的感觉,让她懵懂又困惑。
此刻,窗外的暮鼓声隐隐传来,她纤细的手指无意识地绕着垂落的一缕发丝,心脏却不合时宜地轻轻加快了跳动。
“彼狡童兮,不与我言兮。维子之故,使我不能餐兮……”
《诗经·郑风》里那直白又热烈的句子,不知怎地就浮现在脑海中。
难道……难道这便是诗中女子那般辗转反侧的情思?
这念头让她脸颊倏地飞红,像染上了一抹天边的晚霞,慌忙将那羞人的诗句压了下去。
她只觉脸上发烫,一颗心如同受惊的小鹿在胸腔中扑通扑通乱撞,难道……这便是天命注定的相遇?
这念头大胆得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五妹,”宋若宪清脆的声音带着笑意响起,打断了她的神游,“又在对着翰林院的高墙发呆?莫非那墙里藏着什么锦绣文章,把你的魂儿都勾走了?”
宋若宪看着她绯红的脸颊和略显慌乱的眼神,只当是小女孩惯有的遐想。
宋若荀闻声猛地回神,如同做坏事被抓包一般,慌忙垂下眼睫,掩饰着砰砰乱跳的心和脸上的红晕:“四……四姐取笑我!我……我只是在想,暮鼓响了,今日的功课怕是要做不完了。”
她胡乱找了个借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
宋若宪不疑有他,笑着摇摇头,继续和宋若伦讨论用典去了。
宋若莘的目光从文牍上抬起,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窗边那个明显心绪不宁的小妹。
小妹脸上那抹可疑的红晕和躲闪的眼神,没能逃过她这位尚宫敏锐的观察。
她心中微动,却未言语,只是将目光重新投向案头。
少女心思,如同三月枝头初绽的蓓蕾,敏感而脆弱。
在这深宫之中,这份懵懂的悸动,是芬芳,亦可能是荆棘。
宋若荀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将注意力拉回膝头的诗稿上。
那“庭前新柳绿如烟,枝上黄鹂恰恰喧”的诗句,此刻却似乎在眼前幻化成了太液池畔摇曳的柳枝和那个离去的挺拔背影。
她蘸了点墨,试图继续构思,笔尖却鬼使神差地在稿纸的边缘,无意识地勾勒出一个简单的轮廓——不是黄鹂,也不是柳枝,而是一个身形颀长、侧影略显寂寥的男子线条,虽寥寥几笔,却依稀带着王者的气度与那挥之不去的淡淡忧郁。
书斋内恢复了片刻的宁静,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宋若荀强迫自己盯着诗稿,试图将那抹颀长的侧影从稿纸边缘驱散,但心跳仍未完全平复。
就在这时,一直沉稳如山、专注于批阅宫籍的宋若莘,手中的朱笔忽然顿住了。
午后紫宸殿内德宗皇帝那令人胆寒的暴怒咆哮、窦文场阴鸷的眼神、以及那句冰冷的“即刻遣人,将那逆子擒拿回京!”始终萦绕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让她无法心如静水。
她缓缓放下朱笔,抬起头,目光扫过沉浸在各自文事中的妹妹们,端庄的面孔第一次流露出深重的忧虑和一丝难以言说的疲惫。
第91章 他竟有如此胆魄
“哎……”大姐宋若莘想着今日这一幕,终究还是没能忍住,长长叹了口气。
她为大唐感到深深地忧虑。
“怎么了?姐姐。”宋若昭关心地问道。
大姐宋若莘一直是她们姐妹的主心骨,她还是第一次见姐姐宋若莘脸上出现愁容。
“今日午后,紫宸殿……”宋若莘欲言又止,声音不高,却足以让所有人心头一凛。
妹妹们纷纷停下手中的笔,惊讶地看向大姐。
大姐行事向来沉稳周密,极少在公务时间谈及朝堂秘闻,更从未有过如此沉重的神色。
宋若莘深吸一口气,缓缓说道:“窦公公向皇上禀报,雍王李謜……此刻身处安西。”
“安西?”宋若昭蹙眉,不解其意,“雍王殿下不是刚被封为昭义节度使……”
“不,”宋若莘打断她,“他已离京三个月了,今日才传来确切消息。他在安西……竖帜了!”
“竖帜?”宋若宪惊呼出声,难以置信,“大姐是说……”
“他正在安西之地,”宋若莘一字一句,清晰地陈述着那足以震动朝野的事实,“以雍王之名,广募新安西军,配合老帅郭昕,抗击吐蕃!”
“抗击吐蕃?!”宋若伦掩口轻呼,眼中瞬间燃起敬佩的光芒,“雍王殿下……竟有如此胆魄!深入虎穴,抗击外侮……”
“壮哉!”宋若宪脱口赞道,带着文人天然的激赏,“不愧为天潢贵胄,临危受命,力挽狂澜于西陲!此乃忠勇之举!”
“正是!”宋若昭也点头,语气中带着钦佩,“安西沦陷日久,人心思唐,雍王殿下此举,正合天道人心,乃我大唐男儿本色!”
一时间,书斋内充满了对李謜忠勇行为的称颂与赞叹。
宋氏姐妹饱读诗书,心怀家国,对于李謜在国难之际挺身而出、抗击外敌的举动,天然地充满了敬意和认同。
然而,宋若莘接下来的话,却像一盆冰水,瞬间浇灭了刚刚燃起的火焰。她的声音更加低沉,带着一种近乎艰涩的痛楚:
“但是……陛下震怒了。”
“震怒?”宋氏姐妹脸上的敬佩之色瞬间凝固,转为惊愕。
“陛下……完全不信雍王是为抗击吐蕃……”宋若莘闭上眼,仿佛又看到了德宗那扭曲狰狞的面孔,“陛下认定他此举是……叛逆!是拥兵自重!是意图割据!”
“什么?!”姐妹三人异口同声,难以置信。
“陛下在紫宸殿当场掀翻了御案上的鎏金狻猊香炉,狂怒咆哮,声震殿宇……”宋若莘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回忆那场景依然心悸,“斥责雍王‘居心叵测’、‘目无君父’……”
“这……这怎么可能?”宋若宪脸色发白,“雍王殿下明明是在为国御敌啊!”
“是啊!吐蕃才是大敌!”宋若伦急切道。
宋若莘睁开眼,眼中是深不见底的忧虑:“更可怕的是……陛下已下旨,命内侍监窦文场……即刻遣派精锐,前往安西,务必将雍王……擒拿归京!”
“擒拿归京?!”宋若昭倒吸一口凉气,脸色煞白,“窦文场的人……这……这岂不是要置雍王于死地?战阵之中,若稍有差池……”她不敢再说下去。
书斋内陷入一片死寂。刚才对李謜的称颂有多热烈,此刻的寒意就有多刺骨。
窦文场的狠辣手段无人不晓,由他派人去“擒拿”一位手握兵权、正在前线作战的皇子,其凶险程度不言而喻。
姐妹三人的心都沉到了谷底,为李謜的安危感到深深的恐惧和忧虑。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寂静中——
“不——!”
一声短促而尖锐的声音脱口而出!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到声音来源——宋若荀身上。
只见她脸色惨白如纸,毫无血色,一双刚才还亮晶晶、充满遐想的眼眸此刻瞪得极大,显得惊慌失色。身体微微颤抖,那只抓着诗稿的手因为过度用力,几乎要将薄薄的稿纸捏碎。
宋若昭、宋若伦、宋若宪三人全都愣住了,震惊地看着失态的幺妹。
若荀怎么了?听到雍王的消息,反应怎么如此之大?
宋若宪心疼又困惑地看着小妹,忍不住开口:“五妹……你……”
宋若伦也担忧地轻唤:“若荀?”
而宋若莘,在惊呼响起的刹那,瞳孔骤然收缩如针。
她猛地抬眼,目光如炬,直刺向摇摇欲坠的五妹。电光火石间——小妹方才提起雍王消息时可疑的脸红与慌乱躲闪,这意味着什么……
书斋内死寂一片,只剩下宋若荀急促而压抑的喘息。
四道目光将她死死钉在原地,无所遁形。
她只想蜷缩、只想消失,可身体僵硬如石,脑海里只剩下一个疯狂的念头在尖啸:窦文场派人去了!他会被抓回来!他……他还能活命吗?
那页写着“庭前新柳绿如烟,枝上黄鹂恰恰喧”的诗稿,早已在她汗湿的掌心被揉作一团废纸,墨迹模糊晕染开来,如同她此刻被碾碎的心事。
宋若莘的心,沉甸甸地坠了下去,落入了万丈冰窟。
小妹的心,竟早已在不自知间,牢牢系在了那位身处风暴中心、生死难料的雍王身上!
在这步步惊心的深宫,与皇子扯上私情,无论对方是忠是奸,是生是死,对宋家女儿而言,都意味着万劫不复的开始!
令人窒息的沉默仿佛凝固了每一寸空气。 终于,宋若莘的声音沉沉响起,带着千钧重负和一丝无法掩盖的痛楚,劈开了这令人绝望的死寂:“五妹……你和雍王有交情?”
“没……没有。”宋若荀猛地一颤,失焦的眸子骤然回神,意识到自己刚才的失态,急于解释道:“姐姐,我怎么会认识雍王殿下,别瞎想。若传到外人耳朵里……”她嗔怪道。
宋若昭唇角浮起一丝笑意,她上前一步,温软的手臂将宋若荀揽入怀中,轻轻拍着她的背,声音柔和却字字清晰:“是了,五妹说得对。大姐也是为咱们姊妹,为阖家清誉计,唯恐咱们不知深浅,牵涉进宫闱是非。这亦是父亲大人谆谆教导再三的训诫。莫说大姐,我们姊妹几个,谁不悬着这份心呢?”
第92章 宋氏五姐妹
倚在姐姐温暖的怀抱里,感受到熟悉的庇护,宋若荀紧绷的身体稍稍松懈,嗫嚅道:“妹妹……妹妹知道其中的利害。”
“哎——”宋若宪拖着长长的调子,俏皮地眨了眨眼,目光在宋若荀依旧苍白却因依偎在姐姐怀中而稍显放松的脸上流转,半是调侃半是试探地说:“我看呀,未必是怕是非,只怕是咱们小妮子……自个儿动了什么凡心也未可知呢?”
这话一出,气氛微妙的松弛又被搅动了一下。
宋若荀的身体在宋若昭怀里明显又僵住了。
四妹!”宋若莘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冽,目光如同锐利的刀锋扫过宋若宪,“玩笑也要分个场合!睁眼看看,这是什么地方?容得你如此不知深浅,轻狂放肆?”
宋若宪被这目光刺得一缩,方才的嬉闹之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如同被冷水浇头。她立刻敛容垂首,声音带着一丝被震慑后的服帖:“是!大姐教训得是!妹妹……妹妹知错了!”
宋若莘的目光沉重地拂过两位妹妹青春逼人、足以令百花失色的面庞。
宋若宪颊边天然晕开的桃花色,衬得肌肤愈发欺霜赛雪。
一双杏眼圆而明亮,流转间带着未被世事磋磨的灵动光彩,浓密如鸦羽的漆黑长发垂落肩头,更添几分娇俏。
而宋若荀,即便此刻惊惶如受惊的幼鹿,脸色苍白,依旧难掩那份惊心动魄的美。她的肌肤细腻莹润,如同最上等的白瓷透出新雪的光泽。
那双因不安而睁大的眼睛,眼瞳幽深如寒潭,水光潋滟,长长的睫毛如蝶翼扑簌,更显得楚楚可怜。
同样如瀑的乌黑青丝,光泽流转,愈发衬得她肤白胜雪。
她们漆黑的长发、雪白的肌肤、清澈的大眼,无一不是上天眷顾的明证。
那份鲜艳明媚,是未经风霜、饱满欲滴的生命之花,带着灼灼其华的灿烂。
然而,宋若莘心底涌起的并非骄傲,而是冰冷的、近乎绝望的悲悯。
她们宋氏五姐妹,入宫之日起,形同被供奉在神龛的珍品,便永远被剥夺了拥有尘世情爱的资格。
皇帝德宗垂垂老矣,她们这些才名远播的“女学士”,不过是点缀宫廷、彰显皇家文采的活摆设,不会被纳入后宫。
可“天子近侍”、“御前行走”的身份,便如同无形的金锁链。宫墙之外,谁敢觊觎“皇帝的女人”?
纵使她们风华绝代,才情斐然,也注定无人敢求娶,无人敢倾慕。
她们的归宿,是这深宫无尽的回廊与清冷的书斋。
少女情怀只能如同深秋的露水,在冰冷的宫规与无望的未来面前,无声无息地消散、干涸,不留一丝痕迹。
她们的美丽与才情,终将在这寂寞的深宫里,独自绽放,又独自枯萎,陪伴她们的只有青灯黄卷和永不褪色的宫墙朱红。
宋若莘心中涌起一股窒息般的痛楚。
……
“老张头!你糊涂了?”赵七一把拽住老兵破旧的衣襟,指节发白,“昨儿还八文的肥皂,今儿就五文?你让街坊们怎么活?”
老兵佝偻着背,粗糙的手指摩挲着肥皂上的印纹,沙哑着声音说道:“赵爷,您瞅瞅王瘸子的摊子......四文钱一块,还送麻绳哩。”
“四文?!”边上的白孟彪猛地抬头。
李謜的成本算法在脑中翻涌——这价钱,连买原料都不够!
他眼前闪过那个粟特商人油滑的笑脸。
爷爷辛辛苦苦做的三坛醇酒,竟被那胡商用几匹褪色的波斯粗布就换了去!
听说那商人运到陇右,转手就把酒掺进从大食运来的劣质玫瑰露里,分成二十个小瓷瓶,挂上西域琼浆的木牌叫卖。
竟以每瓶二两银子的高价卖给了陇右节院。
“无商不奸!欺人太甚!”他猛地一拳砸在面前的桐木桌上,震得几只粗陶碗叮当作响,“爷爷的心血…三坛陈酿啊!就值那几块破布?!”
“卖了卖了!卖光拉倒!”隔壁摊主突然暴起,把价牌摔得粉碎。他布满裂口的手掌拍打着皂块:“三文一块!三文一块!”
“作死的夯货!”张婆子从人堆里窜出,枯瘦的手指直戳摊主鼻尖,“你自己作贱,还要拖垮整条街的行情?”
“呸!”摊主反手一推,“你筐底都卖空了,倒来装菩萨?”张婆子顺势滚在尘土里,发髻散成乱草:“丧良心的杀才哟——”她拍地哭嚎,破锣嗓子惊飞了檐下家雀。
白孟彪咬住下唇。
殿下说过“商道即仁道”,可眼下这场景......
“孟彪,市上太乱了!得回去告诉殿下。”边上的王小七拉了拉他的衣服。
“对,得请雍王殿下想想法子......”他喃喃自语。
……
“殿下,你还是去看看吧。集市上都乱套啦!”郭昕的白发有些凌乱,呼吸略显急促,显然是一路小跑过来的。
“哦?出什么事了?”李謜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被打断的微讶,但手上动作未停。
他正提着一杆乌沉沉的丈二血矛,在庭院中央舞得虎虎生风。
矛尖划破空气,发出低沉而慑人的呜咽,卷起地上零星落叶,动作矫健如龙,带着一股沙场淬炼出的凌厉杀气,与远处隐约传来的市井喧嚣形成刺耳的对比。
汗水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颌滑落,滴在尘土里。
郭幼宁原本正托着腮坐在廊下石阶上看李謜练武,小脸绷着,一脸严肃。
此刻见爷爷郭昕火急火燎地冲进来,也赶忙站起身,脆声问道:“阿爷,集市上能出什么大事?吵吵嚷嚷的,隔着两条街都听见了。”
郭昕顾不得回答孙女,急急地对李謜道:“价格乱套啦!殿下,不知怎地,百姓们自己压价压得厉害!就怕自己的东西卖不出去,一个个都急着想脱手!”
李謜一个凌厉的回身,血矛“唰”地一声停在半空,矛尖微颤,指向郭昕的方向。
他眉头微蹙,舞动时蒸腾的热气还在周身萦绕,眼神却已瞬间变得清明锐利。
“竞相压价?这岂不是恶性循环?”李謜马上意识问题的严重性!
第93章 统一收购
郭昕连连点头,语速更快:“可不就是!张婆子这会儿正躺在街心打滚嚎丧呢!哭天抢地的,引了一大群人看热闹,整条街堵得水泄不通,买卖全乱了套!再这么下去,怕是要出大乱子啊殿下!”
李謜蹙眉。
价格体系的坍塌,往往始于恶意倾销,最终受害的却是生产者和普通的百姓。
就在此时,院门外又响起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
只见白孟彪和王小七气喘吁吁地冲了进来,两人脸上都带着一路狂奔的潮红。
“殿下!”白孟彪一眼看到持矛而立的李謜,声音带着急切,“您快去看看吧!那帮人……那帮人简直疯了!肥皂压价到了三文!张婆子撒泼打滚,整条街乱成一锅粥!再没人管管,怕是要打起来!”
王小七也在一旁用力点头,补充道:“是啊殿下!赵七爷都快跟摊主动手了!”
远处集市方向传来的隐隐喧嚣,仿佛更清晰了些,混杂着哭喊和叫骂声。
“无序竞争,到头来谁都赚不到钱…”李謜低声自语了一句,深邃的眼眸中寒光一闪。
“呛啷!”
一声清脆的金铁交鸣!
那杆沉重的血矛被他手腕一抖,精准地插入廊下兵器架中,入木三分,兀自嗡嗡震颤不已。
“走!”李謜沉声下令,动作利落地扯过一旁木架上挂着的青灰色外袍披上,系紧腰带,动作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他大步流星向院门走去,声音沉稳有力地穿透庭院:“随我去集市!”
……
李謜一勒缰绳,高大的战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长嘶,瞬间压过了大半的喧嚣。
他一身青灰劲装,端坐马上,目光如电扫过混乱的现场。
只见街道中央,张婆子还瘫在地上干嚎,头发散乱,脸上沾着灰土,拍打着地面:“丧良心的杀才哟——断人活路喽——!”
不远处,摊主老刘喘着粗气,眼睛赤红,脚下是摔碎的价牌和散落一地的肥皂,嘴里兀自嘟囔着“三文……三文一块……”
赵七和老张头还在拉扯,王瘸子缩在自己的摊位后面,脸色苍白。
更多的摊贩和围观百姓挤得水泄不通,嗡嗡议论声不绝于耳。
“雍王殿下到——!”白孟彪气沉丹田,一声大喝,如同惊雷炸响。
整个集市瞬间一静!
所有目光齐刷刷投向马背上的身影。
张婆子的哭嚎戛然而止,像被掐住了脖子;老刘猛地一哆嗦;赵七和老张头也下意识松开了手。
李謜翻身下马,动作干脆利落,将缰绳随手扔给王小七。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稳步走到那堆摔碎的价牌和散落的肥皂旁。
他俯身,随意捡起一块被踩得有些脏污的肥皂,在手中掂了掂,又凑近鼻端嗅了一下。
“刘摊主,”李謜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三文一块?”
老刘被点名,浑身一颤,结结巴巴道:“殿…殿下…小人…小人实在是没法子啊!王瘸子他…他卖四文还送绳子…小人…小人……”
“王瘸子,”李謜目光转向那个瑟缩的身影,“你,四文一块,还送麻绳?”
王瘸子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带着哭腔:“殿下明鉴!小的也是没法子!家中那些羊油子没舍得吃,全都做成了肥皂,就指着将肥皂卖了换几个钱买吃的……小人原本想卖八文钱一块的,哪知道…哪知道……别人五文就卖了!小人着急想脱手,又遇到波斯商人杀价,说是非四文钱不买,所以……所以就卖了四文钱……”
人群顿时一片哗然!
“好个波斯行商!”李謜冷笑一声,将手中肥皂“啪”地一声丢回地上,那声音不大,却让老刘和王瘸子同时一抖。
“本王教会你们生财之道,你们倒好!一个比一个急!就想一日发大财……”
“张氏,”李謜声音放缓了些,“你反对压价,是想守住本分商户的活路,孤明白。但撒泼打滚,于事何补?反而更乱人心。”
张婆子对上李謜清亮的眼神,脸上竟有些臊得慌,嗫嚅着不敢言语。
李謜不再看她,他向前走了几步,走到一块相对干净的空地,朗声道:
“街坊邻里们!”
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屏息凝神。
“肥皂,乃民生日常之物!但也不至于价贱至此!”李謜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洞悉世情的凛然,“本王教你们用羊油皂角制这洁净之物,是给你们一条活路,不是让你们互相倾轧,自断生路,更不是让你们予取予求,任由外邦商贾宰割!商人若连本钱都收不回,谁还肯用心做皂?最终吃亏的是谁?还不是你们!少了一条发财的路子?!”
这话直指要害,许多刚才还觉得能捡便宜的百姓,脸上露出恍然和担忧的神色。
“买卖讲的就是你情我愿!商人赚钱天经地义!那波斯商人压价收购,这是他们做生意常用的手段,没什么错!错的是你们自己!是你们自己没守住价格,把东西贱卖了!”李謜说得斩钉截铁。
他目光再次扫过老刘、王瘸子。
“但念尔等生计艰难,未从事过经商,着急想将手中的货物变成现钱……”李謜语气稍缓,展现出恩威并施的手腕,“孤今日暂不深究。老刘,王瘸子!你二人剩下的肥皂,由安西都护府按成本价加价两文钱统一采买!不得再流入市面扰乱!”
“啊?”两人万万没想到是这个结果,一时懵了。
加价两文收购?不用血亏?
“多谢殿下!多谢殿下大恩啊!”两人反应过来,连连磕头。
李謜不理他们,继续面向众人,声音沉稳有力:
“自今日起,安西龟兹城内,肥皂此等民生必备品,由都护府牵头,成立官榷行,统一收购!这样,你们就无需担心把货烂在自己手中。不过,务必选料精良!质量由孤亲自派人查验!”他微微一顿,“收购价格……八文!无论多少,本王全收!你们只管放心制作!”
八文!这个价格公道。
第94章 利归于民权掌于官
他们成本价只需五文,雍王殿下简直是给大家送钱!
“私下卖货给别人的,以扰乱市场秩序罪处罚,处以交易额的三倍罚金!”
一手官坊定盘,一手规范市场!
既给了出路,又立了规矩!
“哗——!”这一次,人群爆发出的是惊喜和释然的喧哗!
“殿下圣明啊!”
“雍王殿下万岁!”不知是谁带头喊了一句。
“雍王殿下万岁!” 情绪被点燃的百姓们纷纷跟着高呼,许多人脸上露出了笑容,仿佛刚刚的混乱只是一场噩梦。
张婆子也被人扶了起来,擦了把脸,看着李謜的眼神充满了敬畏。
白孟彪和王小七站在李謜身后,看着眼前沸腾的人群,看着殿下挺拔如松的背影,胸中激荡不已。
李謜抬手,虚按了一下。
欢呼声渐渐平息。
李謜目光沉凝,缓缓扫过众人:“由官榷行统一收买,给各家各户开立凭帖,每月月末凭帖结算钱款。如此方可做到:品质有公论,价钱有定规。官榷行只收品质上佳的货物,粗劣不堪、不合规制的,一律拒收,亦不得在市集上私售!”
底下响起一片吸气声。规矩严了,但似乎也更公平了?
“要卖,咱们就卖个响当当的价钱!要让胡商知道,安西出的‘安西酒’、‘安西皂’,就是顶顶好的硬通货!”李謜大声说道。
“妙啊!”郭昕一拍大腿,激动道,“这样好!各家不用再争吵了!大家力气往一处使!”
“对啊!统一卖,价就硬气了!”赵七也恍然大悟,浑浊的眼睛亮了起来,“胡商想压价?没门!咱就这个价,爱买不买!好东西还怕没识货的?”
“本王言尽于此,各位好自为之!”李謜拱了拱手,施施然朝都护府而去。
空口无凭,他要在都护府门口张贴告示,以告示为准!
……
都护府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威严。
一幅崭新的告示浆糊未干,被小吏小心翼翼地贴在门旁告示栏上。
墨迹淋漓,正是雍王李謜刚刚颁布的《安西官榷行章程细则》。
条条款款,写得明白:凡安西所产肥皂、醇酒等民生、特产货物,经质检合格,皆由官榷行按议定厚价统一收买,凭帖结算,严禁私下贱卖扰市。所有商家要采购安西酒、安西皂,请和安西都护府商榷行联系。
告示右下角,一方鲜红的“安西都护府印”赫然在目。
右边一张,则是早就张贴了多日的《安西都护府募兵令》:画戟长刀图样下,文字刚劲——凡大唐健儿,勇力过人,志在报国,守土安民……一经录用,饷银足额,功赏分明……
两张告示,一商一武,如同李謜伸出的两只巨手,一手挣钱,一手强军。
不过片刻,告示栏前便人头攒动。
百姓们仰着脖子,议论纷纷,脸上洋溢着对官榷行的好奇。
“看看!看看!殿下真是活菩萨!八文钱收肥皂,还包圆儿!这下可不怕胡商坑咱们了!”一个汉子兴奋地搓着手。
“是啊,官家收了去,咱们只管用心做,钱袋子稳当!”旁边老者捋着胡须,连连点头。
“看,这就是募兵令……投军了,就不怕饿肚子了……”几个风尘仆仆赶来的青年挤在募兵告示前,指指点点,眼神闪烁。
喧闹的人群边缘,不知何时悄然伫立了八道身影。
他们背着简单的行囊,风尘仆仆,仿佛历经长途跋涉而来。
粗布衣衫上沾满泥点和风霜,头发蓬乱,脸上蒙着一层洗不净的尘土。
那些男子身形虽略显疲惫,却个个挺立如崖畔青松,肩宽背厚,即便裹在破烂的衣衫下,也难掩筋骨中蕴藏的彪悍力量。
目光扫过人群时,锐利如鹰隼,带着一种阅历过江湖的老辣。寻常百姓被那目光扫过,竟不自觉地向旁边让开些许空隙。
八人之中,唯一的那名女子尤为引人注目。
她同样衣衫旧敝,布巾包头,脸上沾着尘土烟灰,却掩不住那宛如秋水的明眸。
一双眼睛黑白分明,顾盼流转间,灵动非常,又如寒潭映月,清冽中带着洞察世情的慧黠。
她的目光,先是扫过官榷行的告示,微微颔首,似乎明白了什么,旋即飞快地掠过募兵令上的文字,最后,那双妙目落回到了都护府威严的大门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寻与期待。
“官榷行……统一收买?倒是断了那些奸商盘剥的路子。”为首的一名大汉低声开口,声音略显沙哑,却低沉有力,如同闷雷滚过。他身形最为魁梧,肩宽几乎抵得上常人两个,站在人群中如铁塔一般,正是雷岳。
他粗粝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用破布缠裹的刀柄轮廓。
“哈哈,都护府也要做买卖?这倒是奇闻,俺还没听说过官府参与做买卖的。怕是官府收了去,转手卖给胡商,赚的差价怕是更多。”旁边一个瘦削精悍的汉子嗤笑一声,眼神锐利如钩,透着一股桀骜不驯的野性,正是萧望野。他双臂抱胸,腰间插着一对造型奇特的短柄分水刺。
“望野兄此言差矣。”那女子便是莞娘,她轻轻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悦耳,“至少,制皂的百姓得了实利,不必再为销路和贱价忧心。乱糟糟地互相踩踏,谁都得不着好。官府居中统合,虽有利可图,却也阻了胡商低价囤积、高价倒卖的暴利之路。此乃双赢之举,雍王殿下此举,颇有章法。”她说话条理分明,目光再次赞赏地掠过那官榷行的告示。
“莞娘说得在理。”一个身材中等、面容普通的男子接话,他正是沙狐,“利归于民,权掌于官,秩序井然,方是长久之道。那粟特商人在安西恐怕没有什么空子可钻了。只是这安西酒很好吗?要都护府专营?还有这安西皂市啥玩意儿……”
几人正低声议论间,人群外围忽然一阵骚动,伴随着粗鲁的呵斥和女子的惊呼。
“滚开!瞎了狗眼!敢挡本大爷的路!”只见一个满脸横肉、身着锦缎却敞胸露怀的泼皮,正带着三五名歪瓜裂枣的恶仆,蛮横地推开挡路的百姓,醉醺醺地朝告示栏这边挤来。
第95章 义愤出手
其中一个恶仆的手,正不老实地伸向莞娘。
“啊!”莞娘惊叫,脸色煞白。
泼皮头子淫邪地笑着:“难得能看到这么水灵的小娘子,别怕,让爷摸摸……”
就在那只脏手即将碰到妇人衣襟的刹那——
“嗖!”
一道灰影如鬼魅般闪过,快得让人看不清动作。
只听“啪”一声脆响,紧接着便是泼皮头子杀猪般的惨嚎!
众人定睛看去,只见泼皮头子那只伸出的手腕,竟被一截乌沉沉的刀鞘精准无比地击中、死死压住,如同被铁钳夹住!
刀鞘的另一端,握在一只骨节分明、布满厚茧的大手中,那手的主人,正是魁梧如山的雷岳!
他不知何时已挡在了妇人身前,面色沉静如水,眼神却冷得像西昆仑山顶亘古不化的寒冰。
“光天化日,欺凌弱小,找死?”雷岳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山岳倾塌般的威压,震得那泼皮头子酒醒了大半,手腕剧痛欲裂。
“狗东西!敢伤我们大哥!”旁边几个恶仆反应过来,嗷嗷叫着抽出腰间短棍匕首,便要扑上。
“去你娘的!”萧望野冷哼一声,身形一晃便如鹞子穿林。
众人只觉眼前一花,他已然插入两个恶仆之间,赤手空拳,双手疾点。
只听“噗噗”两声闷响,伴随着肋骨断裂的细微咔嚓声,两个冲在最前的恶仆如遭重锤,惨叫着倒飞出去,撞翻了好几个看热闹的摊位。
几乎同时,沙狐的身影如同原地平移般滑到另一个方向,袖袍微动,双手藏在袖中,一拳捣在第三个恶仆正要拔出的匕首柄上,巨大的力量震得那恶仆虎口崩裂,匕首脱手飞出,“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沙狐依旧站在原地,仿佛从未动过,只有袖口微微垂落。
剩下的两个恶仆吓得魂飞魄散,僵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滚!”雷岳手腕一翻,刀鞘带着沛然莫御的力道,将那泼皮头子如扔破麻袋般甩了出去,重重砸在街角的垃圾堆里,溅起一片污秽。
整个过程兔起鹘落,不过几个呼吸之间。八人之中出手的仅三人,却如雷霆扫穴,干净利落,狠辣精准,瞬间便将一场即将爆发的骚乱扼杀于无形。
那气势,那身手,绝非寻常江湖把式,那是真正经历过生死搏杀、见过血光的百战游侠!
莞娘面若芙蓉、一副受惊不浅的样子,我见犹怜,楚楚可怜。
周围百姓不仅为莞娘的容颜咽口水,更是看那几人的身手,看得目瞪口呆,鸦雀无声,看向那八人的目光充满了敬畏与不可思议。
“好美!”
“好身手!”人群中不知谁低声赞了一句。
莞娘脸上瞬间堆满了无可挑剔的惊慌,樱唇微张,纤细的手指无措地绞着衣角,整个身躯都微微瑟缩着,像一只受惊的雏鸟。
然而,就在那低垂、仿佛含着水光的眼睫之下,她幽深的瞳孔深处,却悄然划过一道鹰隼般锐利的冰痕,隐蔽地飞速扫过周遭每一个角落、每一张面孔,将环境细节瞬间刻入脑海。
另外五名沉默的男子皱着眉头望着各个方向,那份沉静与默契,令人心悸。
“什么人?!敢在都护府门前撒野、搅扰?!”一声厉喝骤然响起!
一队身着安西军制式皮甲、手持长枪的巡逻兵士闻声迅速分开人群,如狼似虎地围了上来。
为首的队正手按刀柄,眼神凌厉地锁定在雷岳、萧望野、沙狐以及他们身后那群气质不凡的同伴身上。
士兵们的长枪寒光闪闪,瞬间将这小小的角落笼罩在一片肃杀的兵戈之气中。
空气陡然凝固。
围观人群下意识地后退,让出了一个更大的圈子,目光在杀气腾腾的巡逻兵和那八位风尘仆仆却气势迫人的“游侠”之间来回逡巡。
“军爷明鉴,”雷岳拱手说道:“非是我等撒野。实是这几个泼皮无赖,光天化日欺凌我们的女伴,搅扰市集安宁。我等略施薄惩,以正视听。”
他抬手指了指墙角垃圾堆里哼哼唧唧爬不起来的泼皮头子,以及旁边捂着胸口和手腕哀嚎打滚的几个恶仆。
那队正顺着雷岳所指看去,眉头紧锁。
又是这几个泼皮!惩戒了无数次,还敢滋事!
“拿下!”
“是。”身后的兵卒如狼似虎地扑过去,将这几名泼皮摁住锁拿。
“押走,关到地牢。”
“是。”
队正上下打量眼前这八人……衣衫褴褛,满面风尘,却一个个渊渟岳峙,气度不凡。
尤其是为首这大汉,方才出手那一下快如闪电,势若千钧,绝非寻常武夫。
他身后那些人,虽未出手,但那份沉凝如山、蓄势待发的姿态,更让人不敢小觑。
这股子铁血彪悍的气息,隐隐竟让他这久在边军的队正感到一丝压力。
“路见不平?”队正冷哼一声,并未放松警惕,目光如刀般刮过雷岳等人的脸庞,“尔等何人?从何而来?报上名来!来这都护府门前作甚?”他的手依旧按在刀柄上,巡逻兵士的长枪前端微微下压,锋利的枪尖闪烁着寒光,距离最近的萧望野不过数尺之遥。
气氛紧绷如拉满的弓弦。
周围的百姓屏息凝神,大气不敢出。
都护府大门口的几名老兵也察觉了这边的动静,手按腰刀,眼神警惕地望了过来。
就在这时,莞娘那清越柔和的声音再次响起,如同静水深流,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僵持:
“军爷息怒,”她微微上前一小步,恰好让自己身影显露在兵士们眼前,姿态既不卑微也不倨傲,“我等皆是关内道流落江湖之人,闻听安西都护府雍王殿下在此募兵,为国守土。这几位兄弟虽不才,亦怀赤血丹心,千里迢迢,跋山涉水至此,正为投效军前,以报国恩。”
她说着,纤纤玉指抬了起来,指向了告示栏上那张墨迹未干的《安西都护府募兵令》,动作自然而坚定。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方才之事,实属义愤出手,绝无冒犯军威之意。此等泼皮横行市井,不仅败坏了安西的名声,亦伤了雍王殿下仁德爱民之心。他们出手驱之,亦是为殿下分忧,还望军爷明察。”
第96章 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莞娘言辞恳切,条理分明,更巧妙地将“雍王殿下”和“安西秩序”抬了出来,既点明了他们的来意,又给方才的举动披上了一层正当的理由。
千里迢迢……投军?!
队正和周围的巡逻兵士都是一愣,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仔细打量这狼狈却掩不住锋芒的八人。
关内道来的?难怪有此等身手气魄!
雷岳微微颔首,对莞娘的话表示认同。
他迎着队正的目光,沉声道:“我等正是为此募兵令而来,欲投雍王殿下帐下,效力安西。”
那队正脸上的严厉之色缓和了些许,按着刀柄的手指也微微松动。
他正要开口继续盘问,一声沉稳而威严的脚步,伴随着青灰色的衣角,已悄然出现在都护府那半开的大门之后……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自那朱漆门扉后踏出。
当先一人,正是李謜。
他一身青灰色的劲装尚未换下,额角鬓发被汗水濡湿,紧贴着棱角分明的轮廓。
那汗水顺着刚毅的下颌线条滑落,滴落在衣襟上,蒸腾起一股年轻躯体特有的、带着蓬勃力量的热气。
宽肩窄腰,双臂的肌肉在薄薄的衣料下贲张出充满爆发力的线条!
那张原本就俊秀非凡的面容,眉宇间沉淀着皇族的雍容贵气,如同珠玉被拭去尘埃,光彩夺目。
尤其那双眼睛,深邃如星空。他是玉树临风的贵胄,更是浴血磨砺出的战神,两种截然不同的气质在他身上完美融合,形成一种令人心折的独特魅力。
紧随其后的郭幼宁,就像伴生在他身旁最耀眼夺目的火焰。
火红的窄袖胡服勾勒出匀称而充满力量感的身形,肩线流畅,腰肢纤细却蕴含着韧性,双腿修长笔直,步履间带着豹子般的轻盈与力量。
她轮廓分明的侧脸,鼻梁高挺,樱唇紧抿,肌肤是健康的小麦色。
那双杏眼此刻锐利如鹰隼,清澈的目光仿佛能穿透人心,警惕地扫视着场中一切。
她美得张扬,美得极具冲击力,更带着一股寻常女子绝无的英武之气,如同一柄刚出鞘的宝刀,锋芒毕露,摄人心魄。
这两人的出现,瞬间攫取了所有人的目光。
雷岳、萧望野、贺兰镜、阿塔尔四人,眼中几乎是瞬间爆发出炽热的光芒!
那是他们跋涉千里,风餐露宿,心底深处所求的,不正是这样一位英明神武、值得托付性命的主帅吗?
李謜身上那股糅合了皇族气度、无双武力与深邃智慧的光芒,让他们仿佛在漫长黑夜中骤然看到了指引方向的北辰星!
他们心跳不由自主地加速,血脉深处悄然沸腾。
沙狐、石盛成二人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一股冰冷的杀意几乎要破体而出!嘴角肌肉难以控制地抽搐了一下,双手不由自主地一抖,硬生生地忍住了摸向刀柄的本能反应。
孙庆志那原本低垂的眼帘猛地抬起,目光如毒蛇吐信般冰冷锋利,他的双手在身侧极快地一抖,又在千钧一发之际被他用惊人的意志力死死按在腿侧,硬生生遏制住了摸向衣襟下隐藏利刃的致命冲动。
目标近在咫尺,却如同一座巍巍高山,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压迫感和……
“雍王……似乎和窦公、杨公口中所描述的不太一样……”莞娘的心湖被投入一块巨石。盯着李謜的那双妙目飞起一丝不一样的眼神,她的目光再也没有离开过英姿挺拔的李謜……
“殿下!郭校尉!”巡军队正见到李謜和郭幼宁出来,立刻躬身行礼,紧绷的气氛为之一松,“禀殿下,是这几人……”
他正要汇报方才的冲突。
“拜见殿下!”雷岳等人已齐刷刷拜倒在地,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与恭敬。
“你们是谁?”李謜并未上前,隔着几步距离沉声问道,目光如电扫过众人。屡遭暗算的经历让他保持着近乎本能的警惕。
“雷岳,会州人氏!”
“贺兰镜,灵州人氏。”
“萧望野,陇西人氏。”
“阿塔尔,北庭同城人。”
“哦?北庭?”李謜的目光在阿塔尔身上多停留了一瞬,“是北庭都护府?”
阿塔尔抬起头,沉声回答,那双深陷的眼窝里翻涌着难以言说的伤痛与坚韧:“回殿下,家父便是北庭都护府同城守捉使。城破之日,父殉国,我……被城中一位回鹘老兵抚养长大。”
“河西断绝,孤悬万里!若非河西走廊被吐蕃贼子生生掐断,北庭的兄弟们何至于在葛逻禄与吐蕃的夹击下浴血力竭?!”李謜的声音陡然拔高,蕴含着压抑的怒火与沉痛,刀锋般的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阿塔尔身上:
“阿塔尔!你父,是力战殉国的北庭脊梁!你是忠烈遗孤,血脉里刻着北庭都护府的胆魄!今日你能投军安西,从今往后,你便是本王一起钉死在这里!让那些吐蕃、大食、葛逻禄、回鹘等豺狼之辈看清楚——大唐的旗,插在这里,将万年不倒!你父未竟的守土安民之志,便是本王毕生所求!你我携手,并肩而战!以手中刀戟,重铸我大唐西域九姓北庭之雄风!让那些陷落的城池,终有一日,重闻我大唐的鼓角铮鸣!”
“殿下——!”阿塔尔胸膛剧烈起伏,一声嘶吼带着难以抑制的哽咽,古铜色的脖颈上青筋鼓胀。
不仅是他,雷岳、萧望野、贺兰镜等人的眼眶也瞬间通红,滚烫的泪意汹涌翻腾!
李謜这番话,瞬间将他们埋藏心底的忠义与血性彻底点燃!
李謜的目光再次扫过眼前四人——虽衣衫褴褛,风尘仆仆,那挺拔的姿态却如戈壁胡杨,饱经风霜反而更显峥嵘铁骨。
一股巨大的、如同熔岩奔流般的惊喜与澎湃的期盼撞击着他的胸膛,让他喉头竟也微微一哽,刚要张口……
“你们呢?也是来投军的吗?投军怎么还带着女眷?”郭幼宁的声音如同冰棱坠地,她的目光锐利地在沙狐、石盛成、孙庆志三人身上一扫而过,带着的审视与警惕,最终锁定在了莞娘身上!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从郭幼宁心底窜起。
第97章 女人的直觉
那是属于女人的直觉,一种对同类的、超越逻辑的危险感知。
眼前这女子,美则美矣,楚楚动人,低眉顺眼。
但郭幼宁就是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不协调——那双看似含着水光的眼眸深处,似乎藏着一抹过于幽深的平静,与她的柔弱无助格格不入。
这份莫名的“不对劲”,像一根细小的毒刺,让她脊背寒毛微竖,瞬间警觉提升至顶点。
她说不清具体哪里不对,但直觉在疯狂预警:这个女人,绝非表面这般人畜无害!
郭幼宁的脚步轻移,绕着这七人、尤其是莞娘缓缓踱步。
每一步都带着无形的压迫感,试图找出那让她心神不宁的根源所在。
“妹……妹子莫怕!”沙狐猛地挺起胸膛,试图将沙莎往自己身后护了护,脸上挤出憨厚又惶恐的笑容,冲着郭幼宁连连作揖:“这位女将军!俺叫沙狐,这……这是俺亲妹妹,沙莎!呃……小名莞娘,俺们……俺们是正经的长安人!家在……在怀远坊!”
他语速极快,唯恐一个不小心,被逐出龟兹便前功尽弃了。前功尽弃不要紧,要紧的是,回去性命不保……
“家道中落,俺和妹妹连吃顿饱饭都不容易。前段时间听路上一位逃荒的人说安西都护府招募新兵……这才跟着这几位兄弟一合计,带上妹子一起千辛万苦跑到安西来投军!俺想着可以投军,吃上军饷……省下口吃的可以养活俺妹妹!”
沙狐这番话,如同投入平静水面的巨石!
“哥——!” 莞娘带着哭腔打断他,那双杏仁般的眼眸瞬间溢满泪水,倔强地瞪着沙狐:“俺不要你养!俺自己能养活自己!”她转向郭幼宁,努力挺直纤弱的背脊,声音带着不甘的颤抖:“俺会缝补浆洗!俺做得一手好菜!长安城西市口的胡饼,怀远坊东头刘婆婆家的桂花蜜糖糕……那都是俺从小琢磨的拿手绝活!”
每说出一个熟悉的名字,她的身体就抑制不住地抖一下,仿佛那些甜蜜的记忆此刻都化作了剜心尖刀,“……很甜……很香的……俺都能做!俺就不信……俺就不信安西的将军兄弟们不爱吃!”
最后一句几乎是嘶喊出来,带着底层女子的泼辣与绝望,泪水决堤般汹涌而下。
“长安?”、“怀远坊?”、“西市口胡饼?”、“刘婆婆的蜜糖糕?”
这些带着烟火气的长安印记,如同重锤狠狠砸在郭幼宁心头!
尤其是“胡饼”……她时常听阿爷提起,说这辈子最爱吃的便是长安的胡饼,每当提起胡饼,郭老爷子便会眯起眼睛眺望东方……
一股强烈的负罪感瞬间淹没了她!
也许……刚才真的太严厉了?
这对挣扎求活的兄妹,或许真的是太不容易了……
然而!
郭幼宁还是没有完全放松警觉……
莞娘猛地抬起那张梨花带雨、惨白如纸的脸庞,泪水如同断线珠串滚落。
她的目光径直越过众人,死死锁住李謜!
“殿……殿下!”她的声音凄楚破碎,带着令人心碎的颤音,“民女沙莎……求殿下开恩!”
她猛地扑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砂石地上,长发散乱,姿态卑微到尘埃里。
匍匐着,身体蜷缩成一团,仿佛要将自己彻底藏匿起来,只有那压抑不住的、如同幼兽濒死的呜咽声,断断续续地溢出。:“求……求殿下收留!民女愿……愿做军中一浣衣婢!愿做厨下烧火妇!”
她语无伦次地哀求着,“……什……什么脏活累活都行!只求……只求殿下赐一隅之地……赐一口吃的……让沙莎能……能活着……”她猛地扬起头,泪水混着砂砾粘在脸上,眼中爆发出微弱却执拗的光芒:“……沙莎……此生……别无他求……只愿……只愿能活着……看到……殿下……驱除吐蕃豺狼、光复安西四镇的那一天!”
就在她扑倒、尘土飞扬的瞬间!
借着身体蜷缩的掩护,她那撕破的旧衣领口处,一道深紫近黑的陈旧鞭痕在锁骨下方一闪而逝!
狰狞如蜈蚣!
郭幼宁的心像是被狠狠攥了一把!
那卑微到极点的祈求,还有那惊鸿一瞥却触目惊心的鞭痕……多重冲击叠加下,她心中的柔软和保护欲彻底压倒了那瞬间的疑虑,警觉被抛之脑后!
“你……”郭幼宁喉咙发紧。
这位安西女将一个箭步上前,毫不犹豫地弯腰,一把紧紧攥住莞娘冰冷颤抖的手腕,用力将对方从冰冷的砂石地上扶了起来!
动作干脆利落。
郭幼宁甚至能感觉到对方手腕纤细骨骼的触感和脉搏的狂跳。
接着,她猛地抬头,向看着这一幕不知所措的李謜喝道:“你愣着干什么?!还不过来!”
“哦。”李謜应了一声,抢上前来,非常自然地伸手想要扶莞娘。
郭幼宁:“………”
她一口气差点噎在喉咙里,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
电光火石间,郭幼宁甚至连腹诽都来不及完成。身体的本能反应远超思维的速度——只见她扶着莞娘的手臂纹丝不动,另一条腿却快如闪电般带着风声扫出!
“啪!”一声不算太重的闷响。
“哎?!”李謜吃痛,猛地缩回手,捂着手肘,一脸震惊加十万分的不解,甚至有点委屈地看向郭幼宁:“郭校尉?!你这是何意?孤不是按你……”
他想说“按你的吩咐过来了吗”。
“殿下!”郭幼宁几乎是咬着后槽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请您‘速来’,是让您速速安排正事!不是让您……不是让您亲自来给人家姑娘当人肉拐杖!”
雷岳等人目瞪口呆。
郭幼宁忍着怒气,继续说道:“请殿下即刻带这几位壮士去新兵招募处登记造册!我看他们个个都是万中选一的好手!立刻登记,安排营房,明日卯时便入新兵营操练!一刻不得延误!殿下可听明白了?!”
李謜揉了揉胳膊肘,回过神来,脸上飞起一片红云连忙低下头,清了清嗓子,心虚地说道:“咳……哦……孤,孤明白了。”
声音比蚊子哼哼也大不了多少,与他平日里的爽朗判若两人。
第98章 霸道的香味
就在李謜低头掩饰尴尬的瞬间,一直倚靠在郭幼宁臂弯里、低垂着头显得楚楚可怜的莞娘,嘴角极其细微地、飞快地向上勾起了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那弧度一闪即逝,快得如同幻觉,却带着一种冰冷的、得逞的愉悦。
……
“诸位壮士,请!”李謜深吸一口气,恢复了王者的样子。
雷岳、萧望野、贺兰镜、阿塔尔四人立刻挺直脊背,大声应道:“殿下!请!”
沙狐、石盛成、孙庆志也躬身行礼,态度恭敬:“殿下请!。”
李謜袍袖一挥,当先引路,带着这七条汉子,大步流星地朝着位于都护府西侧的新兵招募处走去。
阳光下,他们的背影拉长,新投奔的猛将与年轻的王者,构成了一幅充满力量与希望的画面。
沿途的老兵们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
今日,雍王殿下怎么亲自带着几名新兵蛋子去兵营?
待李謜一行走远,街口的嘈杂重新被集市的声音取代。
郭幼宁紧绷的神经略微放松,但扶着莞娘的手并未松开,反而紧了紧,确保她能站稳。
“跟我来。”郭幼宁的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干脆利落。
她拉着莞娘的手,穿过都护府的大门,绕过前庭的演武场和议事大堂,径直走向后方较为僻静的仆役杂院区域。
最终,她们停在一间靠近大伙房、相对独立的小屋前。
屋子不大,但还算干净整洁,有扇小窗正对着伙房忙碌的后院。
空气中弥漫着牛羊肉、香料和面食混合的复杂气味。
“你就住这里。”郭幼宁推开房门,简洁地交代,“以后,你负责都护府小伙房的帮佣。每日食材由管事配给,你按要求烹煮便是。这里是龟兹,不比中原,食材多以牛羊、驼肉、面食、瓜果为主。”她的话语带着不容置疑的安排,目光锐利地审视着莞娘的反应。
“是!是!多谢郭校尉!多谢校尉大恩!”莞娘扑通一声跪下,声音带着夸张的哽咽,“民女……不,奴婢莞娘,定当尽心竭力,报答校尉活命之恩!绝不敢有半点疏忽!”她抬起头,泪水涟涟,眼神里充满了感激涕零的忠诚,“奴婢在关内时,也曾帮厨,会做些粗浅饭食,尤其胡饼,揉面发面还算拿手……”
郭幼宁眉头微蹙,伸手虚扶了一下:“不必行此大礼。安西军中,各司其职便是报答。起来吧。”
她感觉莞娘似乎有些做作,显得有些刻意了。
莞娘抹了把眼泪,立刻道:“今日收留之恩,奴婢无以为报,斗胆恳请……现在就做些胡饼请郭娘子尝尝!”
郭幼宁本想拒绝,但转念一想:正好!试试她斤两。是真会做,还是空有花架子?
便微微颔首:“可。伙房材料你自取便是。”
莞娘如蒙大赦,立刻小跑着进了旁边的共用大伙房。
郭幼宁就站在小屋门口,目光如隼,看似随意,实则牢牢锁定着伙房里那个忙碌的身影。
莞娘看似柔弱,可做起事情来倒是不含糊,手脚麻溜得很。
她飞快地和了一大盆面,动作有力而精准,面团在她手中被揉捏得光滑柔韧。
接着,她揪剂、擀成圆形薄饼,手指灵巧地在饼坯边缘捏出漂亮的花边,随后用指关节在饼坯中心压出数个凹窝(这是西域胡饼常见的样式,便于烤制时受热均匀)。
最后,撒上一些现成的、混有芝麻和盐巴的香料末(类似粗制的孜然盐),便将饼坯一一贴进了伙房那巨大的、烧得滚烫的馕坑壁上。
不消片刻,诱人的麦香混合着芝麻和香料的气息便弥漫开来。
趁着烤胡饼的闲时,她手脚不停。
从柜子里找到几根清脆的胡瓜、一把水嫩的芫荽、几个甘甜的青皮萝卜、一小把野韭。
刀功极其利落,胡瓜、萝卜切细丝,芫荽、野韭切段。
将这些材料放入陶盆,撒上粗盐,又从一个陶罐里舀出几勺气味浓烈、色泽深沉的醋,最后淋上少许珍贵的芝麻油,用一双长箸快速拌匀。
不过小半个时辰,几大盘烤得金黄酥脆、边缘翘起、带着漂亮花纹和焦香芝麻的胡饼,以及一大盆翠绿、橙白相间、淋着深色醋汁和油光的凉拌杂蔬便端到了郭幼宁面前的小桌上。
“郭娘子您尝尝!都是些粗陋东西,但愿能入口!”莞娘双手奉上筷子,脸上带着讨好的、卑微而又无比真诚的笑容,额头还渗着细密的汗珠,仿佛刚才的劳作耗尽了她的力气,只为报答恩情。
郭幼宁看着眼前这卖相极佳、香气扑鼻的食物,肚子不争气地咕咕作响。
冒着热气,香气扑鼻而来。
“哇,好香!莞娘,你手艺果然不错!”郭幼宁哪里抵得过这美食的诱惑,她接过胡饼,转身便走,还不忘回过头来说道:“多做一些,晚上让那些老兵们尝尝你的手艺!”
“奴婢遵命!定让诸位军爷吃得欢喜!”
莞娘的声音带着一丝雀跃,朝着郭幼宁匆匆离去的背影深深一福,低垂的脸上,那抹卑微讨好的笑容瞬间变得沉静如水,如同投入石子的湖面迅速恢复了平静,只有眼底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猎人收网前的冰冷锐利。
伙房里很快又响起了更加密集有力的揉面声。
莞娘的动作快得几乎带起残影,她精准地计算着分量和时间。
面粉、清水、盐巴、香料末在她手中仿佛被赋予了生命,一个个浑圆的面团迅速成型。她没有丝毫松懈,反而更加专注。
为了得到安西军老兵们的一致认可,自然得用心。
莞娘特意多和了好几盆面,将巨大的馕坑壁贴得满满当当。
金黄的饼坯在高温下迅速膨胀,边缘翘起,发出诱人的“滋滋”声,浓郁的麦香混合着香料的气息,霸道地穿透了伙房简陋的土墙,飘散在黄昏的军营上空。
这香气,能征服多少人的肚子。
当晚饭的号角吹响时,老兵们端着各自的粗陶大碗、木盘,照例走向炊烟袅袅的伙房方向,意外地闻到一股霸道、勾人心魄的香味。
第99章 长安的味道
“咦?伙头老张今天开窍了?这饼香得不寻常啊!”
“嘶……这味儿,闻着香,以前在长安闻到过!”
“快走快走,看看去,晚了怕是抢不着!”
老兵们循着香气,最终聚集在了那个共用的大伙房外。只见平时负责做饭的几个老兵伙夫也面带惊奇地围在门口,探头往里瞧着。
伙房里,莞娘正有条不紊地将最后一批烤得金黄的胡饼铲进巨大的竹簸箕里。
她额发微湿,脸颊带着劳作后的红晕,动作却依然麻利。
门外的老兵们看得真切:那胡饼一个个圆如满月,边缘焦黄酥脆,中心点缀着芝麻香料,捏出的花边精巧漂亮,成色比伙房里那些厚薄不均、烤得黢黑的硬饼不知强了多少倍。
“郭娘子吩咐,今日加餐,请诸位军爷尝尝奴婢的手艺。”莞娘抬起头,脸上又挂起了那副带着几分怯懦却又无比温顺的笑容,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胡饼在此,请诸位自取。”
说着,她又端出一大盆拌得油亮水滑的杂蔬凉菜。
老兵们顿时哄然叫好,一拥而上。
粗粝的大手抓起滚烫的胡饼,迫不及待地一口咬下。
“咔嚓!”酥脆的声响此起彼伏。
“嚯!这皮儿脆的!里面还软乎!”
“香!真他娘的香!这芝麻和盐巴撒得绝了!”
“这凉菜也爽口!解腻!比老张那齁咸的酱菜强百倍!”
赞誉之声不绝于耳。
老兵们吃得啧啧作响,满面红光,看向莞娘的眼神也迅速从最初的惊奇变成了毫不掩饰的赞许和感激。
“小娘子好手艺!”
“她是刚来的,叫……莞娘,对就叫莞娘!”
“对,他们几个今天刚来,她那几位兄弟身手不错!”
“多谢莞娘!今日托郭娘子的福,享了口福!”
“往后咱们可有盼头了!”
几个原本负责做饭的火夫尝了饼,更是心服口服,其中一个姓赵的老兵,人唤赵老痞的,搓着手凑上前,瓮声瓮气地说:“小娘……哦不,莞娘,你这揉面的力道,这火候的把控,可真不一般!俺们几个老粗弄了这些年,也弄不出这味儿来!以后有啥要帮忙的,你尽管支使!”
莞娘连忙摆手,笑容越发谦卑羞涩:“赵大叔谬赞了。奴婢不过是尽力做些粗食,能入口便好。以后还要向诸位大哥多请教军中做饭的规矩哩。”
她的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抬高了对方,又放低了自己,让人听着无比舒坦。
一时间,伙房内外气氛热烈融洽。
老兵们啃着香喷喷的胡饼,对莞娘的好感度和信任感直线飙升。
食物的香气和欢声笑语交织在一起,形成一股暖意,驱散了边塞黄昏的寒意。
郭昕正在闭目养神,现在有了李謜在,他成了甩手掌柜,清闲得一批。
安西越来越好,越来越强,他闭着眼睛都能看到牡丹花来。
突然,他鼻翼微微翕动,似乎闻到一股香味,耳朵里传来一些哄笑声。
“外面何事喧哗?这香气……”他浓眉微蹙。
一名老兵跨步进来说道:“郭帅,今日从长安来了一位小娘子,在共用伙房做了许多胡饼给弟兄们加餐,那手艺……真是极好!胡饼做的和长安一个味道!”亲兵说着,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长安小娘子?胡饼?”郭昕猛然坐起,挥手说道,“取一块来。”
很快,一块边缘金黄酥脆、带着精致花边凹窝、散发着纯粹麦香与烘烤芝麻焦香的胡饼送到了郭昕粗糙的大手中。
那熟悉的、不带丝毫暄软蓬松感的坚实形态,还有那纯粹由高温炙烤逼出的、带着一点焦糊边缘的浓郁香气,让他瞬间有些恍惚。
这才是真正的、地道长安西市胡饼的模样!
不是那种加了酵子、虚胖松软的玩意儿。
他沉默地凝视着手中的饼,缓缓地将饼凑近嘴边,小心翼翼地咬下第一口。
“咔嚓——!”
一声极其清脆响亮、带着十足韧劲的破裂声。
饼皮坚硬酥脆得恰到好处,应声碎裂成块块带着焦香的脆片。
咬开这层硬壳,里面并非松软的内芯,而是紧致、扎实、富有嚼劲的死面面芯。
没有发酵带来的酸味与空洞,只有小麦粉最原始、最醇厚的本味,在唾液作用下,一点点释放出纯粹的、带着谷物阳光气息的甘甜。
混合着饼皮上烤得喷香、几乎要迸开的芝麻粒,还有那抹撒在凹窝处、咸鲜提味的粗盐香料末……
这个口感!这个纯粹的麦香!
这个力道十足的嚼劲!
郭昕咀嚼的动作猛地顿住了。他双眼微微睁大,仿佛被一道无形的闪电击中。
这饼……硬而不僵,脆而不散,嚼劲十足却绝不费牙!
这正是长安西市里那些胡人老店代代相传的硬功夫!
是千锤百揉的死面才能达到的层次——外壳极致酥脆,内芯则绵密耐嚼。
那种纯粹依靠面筋质感和火候赋予的独特韧性,是任何发酵面团都无法模仿的!
上一次尝到这刚柔并济、原滋原味的胡饼,是多少年前了?
是……建中二年,他作为安西使臣回京述职……是在朱雀大街旁那家不起眼的胡人老店里买的……那老胡人揉面的背影,那面饼摔打在案板上的“啪啪”脆响,那馕坑里跳动的火焰……
二十年前,德宗皇帝……那个在太极宫高坐、赐予他旌节与信任的皇帝陛下……那几乎已是记忆深处模糊的影子,但又仿佛就在昨天……
一滴浑浊的老泪毫无征兆地从郭昕布满皱纹的眼角滚落,砸在他握饼的手指上,留下一点深色的印记。
他没有去擦,只是更深地低下头,仿佛要将整个脸埋进那散发着故国气息的饼里。
喉咙哽咽着,无声地吞咽下那混合着面香和浓浓乡愁的一口。
“都护……”旁边一位跟随他多年的老卒见状,忧心地低唤了一声。
郭昕猛地吸了一口气,抬起手,用掌心胡乱却用力地抹了一把脸,将那滴泪痕彻底揩去。再抬头时,那双饱经沧桑的眼睛里翻涌着难以言喻的悲怆与一种近乎固执的忠诚。
第100章 校场比武
“好……好饼……就是这个味儿……”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强行压抑的颤抖,“多少年……没尝到过……长安的味儿了……”
他抬起头,目光似乎穿透了军府简陋的屋顶,望向了万里之外的东方,望向了那座早已隔绝在烽火之外的巍峨长安,望向了那位可能早已听不到安西军泣血奏报的天子。
“处江湖之远……”他喃喃自语,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思念与沉重的忧虑,“陛下……老臣……还在龟兹……还在安西……您可好?” 后半句淹没在他无声的叹息里,那份“忧其君”的孤忠与绝望,沉甸甸地压在在场每个人的心头。
营房里瞬间安静下来,只有食物香气依旧弥漫,却再也冲不散那份弥漫开的、属于孤臣孽子、绝域老将的苍凉悲怆。
郭幼宁站在稍远处,手里也捧着同样的胡饼,她看到了阿爷那瞬间的失态和抹泪的动作,心中微微一紧,涌起一股酸楚。
她明白阿爷想到了什么。
长安,那是阿爷心中永不褪色的记忆,是支撑他在此浴血奋战数十载的精神支柱。
莞娘的胡饼,竟能慰藉阿爷的思乡之情!
“好!老天待我郭昕不薄!”郭昕含着泪,大声笑道,“传令,赏那位小娘子一头母羊!挑一只最肥硕的!”
“是。”老兵高声应诺,立刻转身去办。
……
莞娘瞧着面前拴着的那头咩咩叫唤、体型肥硕健壮的母羊,嘴角弯起一个温顺谦卑、恰到好处的弧度,眼中适时地流露出受宠若惊的感激光芒。
她微微躬身谢过传令的兵士,手指却在不经意间轻轻抚过母羊厚实温暖的皮毛。
她知道,自己这把赌对了。
胡饼的香气不仅熨帖了兵卒的肠胃,更博得了这位安西老帅的认可。
那头母羊,远非牲畜那么简单——那是安西都护府对她的接纳和礼遇。
有了它,便有源源不断的羊奶滋养,意味着她在这安西都护府有了立足之地,没有了后顾之忧。
莞娘眯着眼睛,望向新兵营的方向。
下一步,就该筹谋如何接近雍王李謜了。
……
李謜抱着双手在胸前,饶有兴致地看着刚来的这几位。
新兵入营,李謜今日特地为他们举办了一个入营比武,上次黑山堡战役中,战死了几位队正,这次他想从新兵中挑选出几位将才。刚好,今日到了几位英姿不凡的关陇子弟,看看他们的实力如何。
果然,经过数轮较量,雷岳、萧望野、贺兰镜、阿塔尔均战胜了数轮对手,来到了身经百战的老兵面前。
这些老兵是最后一轮,只要战胜老兵,便能胜任队正一职。
首先是雷岳出场。
他大步踏入场地中央,身形魁伟如山,沉默如铁塔。
面对的是三名手持大盾、身披厚重皮甲的老兵。
雷岳从背后缓缓抽出那对乌沉沉、布满锻打云纹的浑铁四棱水磨锏。
“吼!”一声暴喝如平地惊雷,雷岳动了!
没有花巧,只有最狂暴的速度与力量!
双锏在他手中化作两道撕裂空气的乌光,挟着万钧之力悍然砸落!
“砰!咔嚓!”
第一锏,正面砸中第一面盾牌中心!
那厚木包铁的大盾发出一声巨响,持盾老兵连人带盾蹬蹬蹬倒退七八步,气血翻涌,虎口崩裂!
第二锏,顺势横扫,如巨蟒摆尾!
第二、第三名老兵意图合盾格挡,却听“轰”的一声闷响,两人的盾牌被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力硬生生撞在一起,火星四溅!
两人手臂剧震,几乎拿捏不住盾牌,踉跄着被撞开!
整个过程,不过瞬息之间。
雷岳收锏而立,气息平稳,仿佛刚才只是随手拨开几根稻草。
全场寂静,随即爆发出震天的喝彩!
那股纯粹的力量,正是重装破阵、凿穿敌军的霹雳营最渴求的锋刃!
安暮云、哥阔烈、裴重山、拓跋久明、仆锋等人连连点头。
雷岳被当场点名,划入重装霹雳营,任队正!
萧望野使的是一杆铁枪,对手是斥候营中一位以枪法刁钻、身法飘忽着称的什长。
萧望野解开裹布,露出一截截不起眼的亮银色铁枪,双手翻飞,咔哒几声脆响,一杆丈二长的精铁点钢枪已在手中组装成型,枪尖寒芒内敛。
“新来的,让你十招!”什长枪尖一抖,颇为自负。
萧望野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也不答话,长枪一抖,瞬间化作数十道虚实难辨的寒星,如毒蛇吐信,直刺对手周身要害!
速度之快远超什长预料!
什长大惊,手中长枪急忙挥舞格挡,只听“叮叮当当”一阵密集如雨点般的撞击声!
萧望野的枪,点、扎、扫、崩、缠……攻势如水银泻地,连绵不绝,角度诡异刁钻,每一枪都点在旧力刚尽、新力未生之际!
不过五招,什长已额头见汗,守多攻少,步伐散乱。
萧望野眼神一凝,枪势陡然一变,由繁化简,一记朴实无华的“中平枪”如电光石火般刺出!
“啪!”枪尖精准地点在什长枪杆七寸处,一股巧劲爆发!
什长只觉一股螺旋力道传来,再也握持不住,“嗖”的一声,长枪竟被直接挑飞脱手!
全场哗然!斥候营最重近身搏杀与器械操控,萧望野这手神出鬼没、虚实相生且精准无比的枪术,正是斥候尖兵的标杆!
他被王贲、姚也当场点名调入斥候骑兵营,任队正!
贺兰镜拉开那惊人的三石强弓,弓开如满月!
“嗖!嗖!嗖!”连续三箭,箭箭如流星赶月,精准地命中百步外三个不同靶位的红心!
箭杆深入木靶,尾羽嗡嗡作响!
更惊艳的是步射移动目标,他凝神静气,箭矢仿佛长了眼睛,精准穿透摇曳的皮球!
轮到阿塔尔,他翻身上马,策马疾驰,在奔腾的马背上张弓搭箭,拉开那张三石半强弓。
动作流畅得如同呼吸!
“咚!”一声沉闷如擂鼓的弓弦震响!
一支破甲重箭离弦而出,带着刺耳的厉啸,竟将百二十步外悬挂的厚牛皮靶子生生穿透!
第101章 共享其利
阿塔尔更是在高速奔驰中连环开弓,三箭连发,箭箭命中急速滚动的皮球!
其骑射之威猛精准,令人胆寒!
两人的表现,一个步射如神,一个骑射无双,皆展现了顶尖射手的恐怖实力。毫无悬念地被营尉慕容泽抢到,一同编入重甲弓弩营,双双擢升为队正!
然而,沙狐、石盛成和孙庆志三人均被雷岳等四人淘汰,如愿以偿沦为普通士卒。
他们只有一个念头:绝不引人注目!
唯有不被人注意,他们才有机会……
……
龟兹城头,戍楼上的安西老兵眯起浑浊的眼,鹰隼般的目光死死咬住地平线上腾起的滚滚尘烟。那烟柱的形态与推进的速度,裹挟着铁血之气,绝非驼铃叮当的商旅。
蹄声渐近,沉闷如滚雷,夯击着龟裂的戈壁。尘烟散处,一支骑兵清晰地闯入视野——黑衣黑甲,战马高骏,一面陌生的黑色旗帜猎猎招展,金色的徽记在烈日下刺眼夺目。
“大食人!”老兵瞳孔一缩,立刻高喊:“戒备!关闭城门!通报其他三门,关闭!速报带帅!”
龟兹城门沉重地关闭。
烟尘稍定,大食骑兵已迤逦至城下不远处。人数不多,约莫二百余骑。这些骑兵风尘仆仆,虽然疲倦,但面容依旧保持着傲慢。
“站住!”城头之上,守军校尉的暴喝炸响,刀锋般的目光扫过城下。“擅越雷池一步者——”他的手臂猛地挥落。“格杀——勿论!”
城垛之后,早已是箭镞森然!一张张硬弓紧绷如满月,冰冷的三棱箭镞汇成一片死亡的寒光,无声地锁定了城下这群不速之客。空气仿佛凝固,唯闻沉重的呼吸与弓弦轻颤之声。
“龟兹城上的大唐安西将士!”为首的大食军官一勒缰绳,战马在城门数丈外稳稳停住。他仰起头,洪亮的声音带着一种独特的异域腔调,穿透城上城下的肃杀之气:
“莫要误会!我等奉伟大的哈里发陛下之命远道而来,是为襄助友邦,与安西都护府**戮力同心,共御吐蕃!**速报贵方都护大人:哈里发陛下有亲笔书信致上!”
说着,他手臂高高扬起,一卷以深色皮革束裹的羊皮文书赫然在握。
城楼上,守军校尉鹰隼般的目光扫过对方明显放缓的姿态与那卷文书,心头的弦并未放松,但至少敌意未彰。他略一沉吟,举起手臂向下重重一挥。身后紧绷的弓弦发出一阵低沉的嗡鸣,蓄势待发的箭镞随之缓缓压低。
“既是友军使者,便在城外静候都护钧旨!”校尉的声音沉凝如铁,不容置疑:“将书信呈上! 尔等全军——后撤一箭之地候命!不得阻滞龟兹军民进出要道!”
那大食军官嘴角勾起一丝难以捉摸的弧度,并未反驳。“悉听尊便!”他扬声应道。
只见他利落地将那卷羊皮信缚于一支无簇箭杆之上,弓开半满,“嗖”的一声,箭矢带着书信稳稳钉在城楼垛口的夯土之中。
随即手臂一挥,身后那队黑衣黑甲的骑兵,如同退潮般整齐划一地拨转马头,卷起一道烟尘,缓缓撤向远方指定的位置。
“速送雍王殿下和郭帅!不得有误!”城门校尉取下这封信,交给传令兵。
……
信封由细腻坚韧的撒马尔罕纸制成,带着淡淡的香气,封口的火漆是深邃的紫色,上面清晰地压着哈伦·拉希德的狮形印章。展开信纸,内里是优美流畅的阿拉伯文字,旁边附有工整的汉字译文:
以仁慈至大的安拉之名:
尊贵的大唐雍王李謜殿下,及英勇的安西大都护郭昕将军:
愿和平与安拉的祝福降临于二位。
伟大哈里发,信徒的统帅,哈伦·拉希德,于巴格达的金宫之中,听闻了两位统帅在遥远的东方边疆所取得的、如同繁星般耀眼的胜利。安西军将士的勇武与坚韧,实令吾辈心怀敬意。
吐蕃,此等亵渎和平、侵扰商道、掠夺信众之恶徒,其暴行早已触怒安拉。他们盘踞的燧峰堡,如同毒蛇之巢穴,威胁着丝路明珠的安宁。安拉见证,吾等穆斯林与大唐帝国,皆为秩序与繁荣的守护者,共享着对和平与通商的珍视。
为彰显吾哈里发国对盟友的情谊,以及对铲除共同威胁的决心,特遣吾之忠实将领卡西姆·伊本·哈立德,率两百名最精锐的“呼罗珊雄狮”前来。愿彼等之弯刀与勇气,能助安西雄师一臂之力,共同将这恶疾(指吐蕃占据的燧峰堡)从安拉赐予的土地上彻底拔除。
凡由吾联军共同流血攻取之地,其利自当共享。燧峰堡及其所控之商路、牧场、水源,应依循公平与正义之原则,由联合作战之双方共同管理、享用其利,以彰显安拉之下兄弟般的合作情谊。此不仅为战利品之分润,更为确保此咽喉要冲永为和平通途,非为新的争端之源。
愿安拉指引我们的联军,走向辉煌的胜利。
哈伦·拉希德(哈里发印玺)
“扯淡!”
一声炸雷般的暴喝在都护府议事厅内回荡,震得窗棂嗡嗡作响。
雍王李謜猛地一掌拍在紫檀木案几上,那封撒马尔罕纸书就的文书几乎被他攥碎!
他脸色铁青,额角青筋突突直跳。
“殿下为何暴怒如斯?”安西大都护郭昕并未像李謜那般激动,布满风霜的脸上依旧是惯常的沉静,只是那双深邃如古潭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冰寒的锐利。
他缓缓放下捋着花白胡须的手,目光投向李謜手中的信件。
“为何?” 李謜怒极反笑,将那信纸狠狠掷在郭昕面前,“郭帅请看!这哈伦·拉希德,当真好算计!嘴上仁义道德,句句不离安拉、和平、盟友,骨子里却是一头嗅着血腥味而来的豺狼!”
他指着信纸最后的关键段落,手指因愤怒而微微颤抖:
“‘凡由吾联军共同流血攻取之地,其利自当共享。燧峰堡及其所控之商路、牧场、水源,应依循公平与正义之原则,由联合作战之双方共同管理、享用其利…’郭帅!听听!听听这‘公平正义’!看看这‘共同管理享用其利’!”
第102章 着实卑鄙
李謜的声音充满了鄙夷:“燧峰堡!那是何地?那是安西各条道上的封喉锁!是整个安西都护府西面屏障上最硬的钉子!吐蕃人盘踞其上,犹如毒刺入喉,时刻威胁着龟兹、疏勒!仅仅一个黑山堡之战,我们死了多少好儿郎,才将其夺下!”
“现在倒好!他哈伦·拉希德,远在万里之外的巴格达金宫,动动嘴皮子,派来区区两百骑!就想跟着咱们身后吃肉。安西上百座燧峰堡,咱们要悉数夺回得费多大的力气,得死多少将士,他们满打满算才两百人,就想生生切走一半肥肉!将手伸进我安西腹地,控制商路!”
“这哪里是来助拳?这分明是趁火打劫!是来摘桃子的!什么‘共同流血’?他两百人流的血,抵得上我安西儿郎十年浴血、枕戈待旦的万一吗?什么‘彰显兄弟情谊’?这是要用我大唐的刀,替他大食打江山!欺人太甚!”
郭昕静静地听着,李謜的每一句话都砸在他的心坎上。
作为坐镇安西数十年的老帅,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燧峰堡的战略价值。
燧峰堡不仅是军事堡垒,更是控制丝路西段、维系安西四镇安危的核心据点。
将此地“共同管理”,无异于引狼入室,在自己心腹之地楔入一颗异族的钉子。
“殿下所言,切中要害。” 郭昕的声音低沉而凝重,那双阅尽沧桑的老眼微眯着,锐利的精芒在眼底流转,仿佛能洞穿信纸背后深藏的迷雾,“哈伦·拉希德此信,用心堪称深沉似海。其行文看似堂皇,所求却利字当头,其谋算之精准、胆魄之雄大,已非寻常‘厚颜’二字可蔽之。”
李謜闻言,心头一凛,目光下意识地锁定郭老帅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等待下文。
郭昕并未直接回答,嘴角反而牵起一抹洞悉世情的弧度:“嘿嘿,殿下请看。他遣来的这两百骑兵,固然是号称‘呼罗珊雄狮’的大食精锐,不假。然则,区区两百之数,纵是猛虎,欲破吐蕃盘踞多年、坚如磐石的燧峰堡?杯水车薪尔!”
他手指在桌上轻轻一点,语气加重:
“以后与吐蕃交战,仍是我安西儿郎!他那点人马,与其说是来助阵,不如说是来‘坐观成败’!其真正的意图……”郭昕的眼神陡然变得锐利,“便是要探我虚实!以眼代耳,亲身丈量我安西军这把刀刃,究竟还有几分锋芒!”
“我们连番重创吐蕃,捷报频传,恐怕早就在巴格达掀起了波澜。” 郭昕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不容忽视的警惕,“更紧要的是,我军中那雷霆利器——震天雷……此等神兵,瞒不过天下耳目。彼辈此番前来,岂能不起窥伺仿效之心?我等务必严防其偷师绝技!”
他身体微微前倾,一字一句,贯入李謜的耳中:
“待到他们亲眼所见、亲身验证,确信我安西健儿之战力远胜吐蕃,确信我辈仍有擎天之力……嘿嘿,殿下以为如何?届时,恐怕就不止这区区两百骑了!巴格达的金戈铁马,定会打着‘精诚协作、共襄盛举’的旗号,源源不断开赴西域!这才是那位哈里发的真正意图——锦上添花可以,雪中送炭万万休提!”
“着实卑鄙!”李謜从齿缝中迸出这句怒斥,胸中那股被算计的郁愤几乎要喷薄而出。
然而,那股戾气在胸腔中翻腾片刻后,他紧握的拳头却缓缓松开了几分。
一抹近乎冷酷的清明取代了单纯的怒火。
“郭帅所言不虚……站在哈伦·拉希德的位置……”他在心底无声地咀嚼着这个念头,作为大食帝国至高无上的哈里发,统御万里疆土、千万生民的雄主,其目光所及,必然是帝国扩张的宏图与西域利益的攫取。此番所谓“援手”,不过是其宏大棋局中投下的一枚试探棋子——以最小的投入,窥探最大的利益,计算最精明的得失。
“此等行径……虽是王道之下的机谋权变,令人不齿……”李謜的目光再次扫过那封华丽的信件,“然则,若仅论其作为大食国的哈里发……他为自家谋算至此,倒也称得上……顺理成章,无可厚非。”
但理解,并不意味着接受,更不意味着妥协。
看清其目的之后,必须采取相应的措施。
“郭帅,那……眼下之局,该当如何应对?”李謜的目光灼灼望向郭昕。
郭昕闻言,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缓缓捋着胡须,意味深长地说道:“此事……殿下自行裁夺便是。老夫已老,心力亦尽付于此疆此土矣。殿下与幼宁……”
他的目光在李謜脸上停留了一瞬,道:“你们正当锐气勃发、挥斥方遒之年。安西的未来,大唐西域的命脉,是时候交到你们这般后起之秀手中了。”
他微微一顿,不容置疑地说道:“放手去做吧!不必事事问询于我。殿下与幼宁,尽可放手施为,大刀阔斧!这安西的天,这片我们老骨头们用命守下来的基业,终究要由你们来扛着走下去,闯出新局!”
言罢,郭昕仿佛卸下了一副无形的千钧重担,整个人的气势虽未减,却透出一种功成身退、后继有人的深深满足。
他要的,就是看到眼前这年轻一代的雄鹰,能挣脱他这老帅羽翼的遮蔽,在更广阔的天空中搏击风雷。
……
驿馆西院灯火通明,守卫森严。
卡西姆·伊本·哈立德在安西军士的“护送”下,步入都护府正厅。他被解除了佩刃,但神情自若,带着一种矜持高傲的优雅。
简单的寒暄过后,卡西姆右手抚胸,对着主位的李謜和一旁的郭昕,行了一个标准的礼仪:“愿和平降临于您,尊贵的雍王殿下和威震西域的郭大将军。”
他带着异域口音:“奉我哈里发国之主、信徒的统帅、伟大的哈伦·拉希德——愿安拉之光永佑其冠冕——之神圣谕令,鄙人卡西姆·伊本·哈立德,谨代表巴格达的金顶与全体穆斯林信众,向二位尊贵的统帅,致以最诚挚的兄弟问候。哈里发陛下的善意如同流淌的底格里斯河水,愿它灌溉我们友谊的苗圃。”
他话音落下,身后两名捧着沉重檀木镶金漆盒的随从恭敬上前。
第103章 雷霆之刃
卡西姆亲自接过狭长且饰有繁复鎏金花纹的盒子,郑重开启。
一个盒子内,赫然躺着一把刀。
刀鞘采用深色紫檀木,包裹揉制鳄鱼皮,镶嵌青金石与纯净绿松石,构成星辰与新月的伊斯兰纹章,刀柄护手处则镶嵌着一颗硕大的、如同凝固火焰般的深红石榴石。
卡西姆微微倾斜盒子,让众人得以窥见那露出一寸有余、闪烁着水波般魔幻纹路的刀身,以及冷冽如冰的锋芒。
“此刃名为‘雷霆之刃’,”卡西姆转向李謜,目光带着敬意,“采自呼罗珊深山陨铁,经大马士革宗师千锤百炼,淬以幼发拉底河的圣水。雍王殿下锐意进取,谋定后动,如雷霆般击败吐蕃人。哈里发陛下言道,此等神兵,唯有殿下这等兼具智慧与勇气的统帅方堪匹配。愿殿下持此刃,守护四方安宁,开创不世之功业。”
“哈里发陛下的‘厚谊’,本王心领了。”李謜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安西军将士浴血奋战,是为收复大唐故土,保境安民。吐蕃窃据燧峰堡多年,我军必当拔除。哈里发给本王的信,已经看了。你们是过来‘协助’安西军破敌,本王在此多谢哈里发的好意。”
他话锋一转,直视卡西姆说道:“然,夺回燧峰堡,乃我安西军分内之事。现天下英雄汇聚而来,安西军披甲执锐之士日益增多,都护府筹谋已久,自有章法。将军率精锐而来,这份‘助战’之心,本王感佩。只是……战场凶险,刀剑无眼。麾下虽都是精锐之士,但区区二百人,若有闪失,本王实在担待不起。贵部远道而来,不如请卡西姆将军暂驻龟兹城外,一则休整,二则静观我军破敌。待燧峰堡克复,再议后续之事,如何?”
卡西姆眉头不易察觉地一皱,这位年轻的大唐王爷似乎有些不识时务!他躬身按胸,语气有些生硬:“雍王殿下,哈里发陛下命我等前来,是为与贵军并肩作战,共击强敌。若龟缩于后,岂非辜负陛下信任,看不起我们大食勇士?还请殿下三思,允我等一同出战!”
郭昕则缓缓端起面前的粗陶茶杯,呷了一口早已凉透的茶。
烛光在他深刻的皱纹间跳动,映照出眼中深不见底的思虑与决断。
厅堂陷入短暂的死寂。
只有灯火燃烧发出的轻微噼啪声。
就在这时,发出两声轻咳。
是郭昕。
他终于放下了那盏早已凉透的粗陶茶杯。
杯底与硬木案几接触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他终于放下了那盏早已凉透的粗陶茶杯。
杯底与硬木案几接触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老帅伸出了布满厚茧和老茧、骨节粗大的手,动作很慢,粗糙的手指拨开简单的铜扣,掀开了匣盖。
匣内是一块折叠着、颜色深沉得近乎发黑、边缘破碎不堪的厚重布匹。
布匹上布满了触目惊心的撕裂口、焦黑的箭孔和大小不一的窟窿,边缘如同锯齿般参差。深褐色的污渍——干涸陈年的血迹——大片大片地浸润在粗砺的布纹纤维里,与灰尘、硝烟的痕迹混合,散发出一种混合着铁锈、尘土和死亡的气息。
布料的经纬粗砺而僵硬,仿佛饱饮了塞外的风霜与将士最后的体温。
在这块残破不堪的布匹一角,一个模糊却依旧能辨认的徽记——是一只咆哮的兽首,那象征着安西军不屈军魂的独特纹样——如同烙印般刻在郭昕的视网膜上!
这正是大唐安西都护府的军旗!
在这面象征着安西军辉煌与覆灭的破军旗里,包着一方物件。
旗布褶皱的缝隙间,一只青铜狮子高昂的头颅和强健的爪臂顽强地探了出来!
狮鬃怒张,威仪凛冽,尽管狮身上布满斑驳的绿锈和刀箭凿痕。
郭昕的动作瞬间凝固。
他的目光跳过了那致命的狮钮,死死钉在包裹着它的那面残破不堪、污秽凝固的旗帜上!
那无比熟悉的纹样,那深入骨髓的军旗气息,以及其上每一寸伤痕、每一处污血,都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心上!
郭老帅那双阅尽沧桑、坚如磐石的眼睛,在辨认出破军旗的刹那,瞳孔骤然紧缩!
那不是震惊,而是一种灵魂被瞬间掏空、再被注入滚烫熔岩般的剧痛!
他布满裂痕和老茧的手,第一次在众人面前出现了无法抑制的剧烈颤抖!
他的目光死死钉在那个模糊却刺眼的军旗徽记上,更深、更沉地看向那被旗帜包裹、只露出狰狞狮首的印信——这是段秀实的印!
是那支在怛罗斯河畔浴血奋战、最终旗倒军覆的安西精锐的副帅之印!是大唐西域权威的象征!
大食人今日将这些东西送回到自己手上,这是几个意思?是威胁自己吗?
郭昕虎目怒瞋,电光石火间,铁钳般的手已攫住卡西姆胸襟,将他整个提起,厉喝如雷:“这是何意?!”
卡西姆浑身巨颤:“此……此物,珍藏于库房多年。哈里发陛下言道,郭大将军坐镇安西四十载,独撑危局,功耀古今,实乃当世无双之‘安西柱石’。此印,乃是用当年怛罗斯河畔,自贵军勇士不屈尸骸旁拾得的战旗包裹。哈里发陛下深知,此旗此印,同出一源,皆为安西军魂所系!今将这份‘完整的遗泽’物归其主,正得其时!愿这承载着昔日荣光与……不屈意志的凭证,重振安西军威,再铸大唐西域之威仪!”
郭昕的手指深深掐进卡西姆的衣襟,勒得他几乎窒息。
老帅那双充血的眼睛,死死盯着卡西姆因恐惧而扭曲的脸。
他猛地将卡西姆的脸拉近,几乎鼻尖相抵,那喷薄而出的气息灼热滚烫:“用我安西儿郎的血旗!裹我安西副帅的帅印!——这是物归原主还是在本帅面前炫耀你们大食的武力?!”
第104章 谁打的归谁!
卡西姆在那恐怖的威压下,牙齿不由自主地打颤,拼命挤出声音:“都护大人息怒!此…此乃哈里发陛下…对…对都护大人的…至高敬意…盼…盼大人再续…再续安西辉煌…”
“放屁!”郭昕一声雷霆般的怒吼,震得厅堂梁尘簌簌而下!
“敬意?!这是剜心割肺呐!是当着老夫的面,将安西军怛罗斯之战惨败的记忆,让本帅再回忆一遍!这是安西军的耻辱!这是大唐的耻辱!”
他猛地松手,卡西姆如同破麻袋般摔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狼狈不堪。
郭昕不再看他一眼,转身,目光重新落回那乌木匣中——那被污血残旗亵渎包裹的狮钮印信。
他布满青筋的大手,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近乎痉挛的颤抖,缓缓伸了过去。
这一次,他没有丝毫犹豫。抓起那青铜狮钮,还有包裹着印信的那块安西军旗!
“我安西将士的血旗,裹着我安西统帅的信印,今日,竟被敌人当作炫耀武功的玩物,送到本帅面前!”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重逾千斤:“此旗,乃我安西军魂泣血所染!此印,乃我大唐威仪所系!它们——宁可沉入黄沙,埋骨天山,化为飞灰!也绝不容豺狼之手玷污亵玩,更不容其成为示众的战利品!”
话音未落,在所有人惊骇的目光中,郭昕攥着那团被破旗包裹的印信,一步踏到厅堂中央熊熊燃烧的火盆前!
“且慢!”李謜大声制止道。
郭昕猛然将伸出去的手收回,转身望向雍王。
在众人惊愕的眼神中,李謜缓缓站起身来,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卡西姆将军。哈里发陛下的‘厚礼’,本王……”李謜语气平淡得听不出丝毫情绪,“收下了。”
卡西姆仿佛从地狱回到了天堂,狂喜道:“愿真主保佑大唐雍王殿下,您是睿智的雄鹰……”
李謜冷冷地打断他的话,接下来的话却让他如坠冰窟:
“将军所言,大食勇士骁勇善战,不愿龟缩于后,此等豪情,本王生平仅见,甚是钦佩。本王也感谢哈里发,将安西军旗和印绶送回来。本王要供奉在安西都护府的大堂之中,让所有的安西将士记住,历史可以明鉴,记住我们永远不能相信出尔反尔的小人……”
李謜的嘴角似乎扯动了一下,像是露出一丝极其浅淡、却毫无温度的“笑意”。“本王同意哈里发的建议,两军合起来打吐蕃!不过——”
卡西姆的心猛地一沉。
“你们去打吐蕃人的燧峰堡之前,必须和本王报备。免得我们安西军将士和你们大食国的骑兵发生不必要的摩擦!”
“雍王殿下,鄙人不太明白您说的意思。”卡西姆不解的问道。
“呵呵……意思很明白,本王指挥不了你们的兵,你也指挥不了我们的将士。我们两军各打各的,你打下来的燧峰堡归你们大食占领,我们安西军打下来的燧峰堡归我们占领。这难道不公平吗?”李謜似笑非笑地说道。
郭昕眼中暴怒的血丝尚未褪尽,他听明白李謜的意思后,不禁转怒为喜:“嗬!殿下安排,深得我心!甚妥!如此,也不算拂了哈里发的‘美意’,给了卡西姆‘立功’的机会!哈哈哈哈!”
卡西姆的脸颊肌肉微微抽动,他几乎要按捺不住胸中的怒火。
这位雍王收下了价值连城的礼物,却说各打各的,互不干扰。
道理上挑不出毛病,但这不是哈里发想要的。
哈里发在出发前曾再三叮嘱,要刺探安西军的军情,看他们怎么打赢吐蕃人的,让他时刻盯着安西军的行动。
这可好,成了各打各的!
他带了两百精锐,而且是骑兵,怎么打防御坚固的燧峰堡?
“都护大人!”卡西姆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激愤,“鄙人奉哈里发陛下之命,是来协助贵军对吐蕃作战的!若令我国勇士独攻坚堡,此非但令吐蕃视我大食为敌,更会断绝两国携手破虏之谊!……”
“卡西姆将军!”李謜突然提高了声音,那平静的语调如同冰面开裂,透出不容置疑的威严,“这很公平!”他加重了“公平”二字,目光锐利如鹰隼,死死盯在卡西姆因激愤而微微涨红的脸上,彻底打断了他关于“断送两国情谊”的辩词。
厅堂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郭昕嘴角勾起一丝冷硬的弧度,魁梧的身躯微微前倾,手掌看似随意地重新按在了横刀刀柄上,犹如一头蓄势待发的猛虎,无形的煞气再次弥漫开来。
李謜缓缓起身,踱步到卡西姆面前停下。
无形的威压却比任何俯视都更令人窒息。
“将军口口声声‘协同作战’、‘携手破虏’……那好,本王问你。既然是‘协同’,那么,将军带来的这两百精锐,是听本王的调遣,还是听哈里发的王命?”
卡西姆一窒,这个问题他根本无法回答!
“殿下……这个……自然是……”
“自然是听哈里发的王命!”李謜替他说完,嘴角勾起一抹毫无温度的讥诮,“所以,本王如何能指挥得动将军的兵?将军若真听本王指挥,本王此刻命你全军卸甲缴械,驻营待命,将军可愿遵从?”
卡西姆脸色煞白,冷汗瞬间渗出额角。
缴械?这无异于自杀!
“看来将军是不愿了。”李謜了然地点点头,仿佛早有预料。
“既如此,又何来‘协同’一说?将军所谓的‘协同’,不过是欲借我安西军力,为你大食火中取栗,或行刺探窥伺之实罢了!”
“殿下!绝无此意!”卡西姆急忙辩解,声音带着一丝慌乱。
“有没有此意,将军心知肚明。”李謜的声音骤然转冷,如同寒风,“本王现在,只认一个道理:谁打的燧峰堡,归谁!将军既然带来了勇士,不愿龟缩在后,本王便给你这个‘证明’大食诚意和武勇的机会!这便是最大的公平!也是本王,对你们大食哈里发陛下的尊重!”
第105章 征服还是被征服
李謜顿了顿,目光扫过卡西姆身后几名同样脸色发白的大食扈从,最终落回卡西姆身上,毋庸置疑地说道:
“燧峰堡就在那里!吐蕃人就在里面!将军若真有‘协同’之心,便用实际行动证明给本王看!证明给郭帅看!证明给你们哈里发陛下看!” 他猛地抬手,指向城外,“打下它!本王亲自修书给哈里发陛下,为你请功!让天下皆知,大食勇士是我大唐真正能上阵杀敌的盟友!”
“若将军不敢……”李謜的声音陡然降了八度,冰冷彻骨,“那也无妨。本王即刻礼送将军及贵部。”
卡西姆的心脏猛地一沉!
送自己回去?哈里发陛下会要了自己的命!
李謜这哪里是给活路?这分明是堵死了他所有的退路!
要么去燧峰堡送死,要么回去被哈里发砍头!
“雍王殿下!”卡西姆的声音带着绝望的嘶哑,“您这是在逼鄙人去死!燧峰堡坚城险隘,我两百骑兵如何……”
“那是你的问题!不是本王逼你!是你的哈里发陛下送你来的!是他把这面沾满我安西将士鲜血的破旗,送到郭帅面前的!” 李謜猛然指向那个乌木匣子,声音如同炸雷,“是他!在用这‘厚礼’提醒本王,告诉本王!你们大食人,只认强者!只尊力量!”
“现在,机会本王给你了!”他的目光死死锁住卡西姆,“用你大食弯刀,用你麾下勇士的鲜血,去告诉你的哈里发!告诉吐蕃人!也告诉本王!你们——到底配不配站在这里,配不配和我们安西军‘携手破虏’?!”
“爽!”
郭昕和厅内的老兵们从来没那么爽过!众人在心中连连喝彩,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卡西姆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他看着李謜那张年轻却冰冷如铁石的脸庞,看着郭昕那双饱含杀意与嘲讽的眼睛,看着周围唐军将领们冷漠而鄙夷的目光。
他明白了,从踏入这座都护府,从献上那份“厚礼”开始,他就已经掉进了陷阱。
雍王李謜,这个年轻的、看似温文尔雅的亲王,骨子里比怒发冲冠的郭昕更冷酷,更狠辣!
他用最堂皇的“公平”理由,将他和他两百名部下,逼上了唯一的一条路——通往燧峰堡,通往地狱的绝路!
绝望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全身,勒得他几乎窒息。
许久,卡西姆如同被抽干了所有力气,高大健硕的身躯佝偻下来,眼中最后一点光芒也熄灭了,只剩下死灰般的绝望和认命。
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声音,最终,极其艰难地低下头,从齿缝里挤出几个破碎的字:
“燧……燧峰堡……鄙人率部攻打便是……”
李謜只是微微颔首,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淡,却带着不容质疑的命令:
“好。调拨三日粮草与向导一名给卡西姆将军。明日卯时,送将军及所部精锐……出征燧峰堡!”
……
莞娘隔着都护府大厅的窗栅栏,目睹了这一切,望着李謜的目光透着异样的光芒。
这还是我认知的雍王吗?
托盘上的胡饼热气氤氲,却暖不了窗棂后莞娘指尖的冰凉。
她那双眼睛,此刻死死锁在厅内年轻的雍王身上。
“如此……杀伐果断!”莞娘的心跳加速。
这绝非长安传闻中温润如玉的王爷。
面对大食使臣的傲慢,他展现出的,是令人窒息的强悍!
那是洞穿人心、执掌生死的绝对掌控力。
她见过无数所谓的“强者”,此刻却生平第一次感到了心惊肉跳的悸动。
她见过无数“强者”,却在此刻第一次感到了心惊肉跳的悸动。
他是猎物?不!
杨志廉的情报错得离谱!
眼前之人,是伪装成猎物的顶级掠食者!
莫名的兴奋和紧张从心底里油然而生。
她是神策军中秘密培养出来的终极杀手,她向来俯视众生。
无双的容颜与满身的杀人技艺,铸就了她睥睨一切的傲骨。
长安朱雀街到城门,多少权贵的痴迷与逢迎,在她眼中不过是最廉价的尘土。
男人?
呵呵……
可眼前这个男人……展现出来的能量,远超她想象。
那份翻手为云覆手雨的掌控力,竟丝毫不逊于权倾朝野的窦文场与杨志廉!
她的骄矜,在他面前仿佛被无声碾碎。
这样的存在,对任何女子而言,都是致命的吸引。
她的目光黏在李謜身上,眼神中掺杂着异样光芒。
就在这一瞬,一个威严的身影骤然掠过她的脑海——德宗皇帝!
祖孙二人眉宇间的神韵,那深藏于平静下的雷霆手段,何其相似!
难怪德宗皇帝会如此偏爱这个孙子,甚至不惜将孙子认为儿子!
这绝非简单的祖孙之情,而是德宗在李謜身上看到了自己当年的影子!
也难怪……窦文场会如此忌惮!
这位权倾朝野的左神策军中尉,恐怕正是从李謜身上嗅到了这令他坐立不安的、属于德宗的帝王魄力!
那才是真正能够威胁宦官权柄、甚至颠覆现有格局的根本力量!
所以窦文场才会不遗余力地压制他,在皇帝面前诋毁他,甚至不惜动用各种手段(包括将她这样的棋子派来)……一切都有了答案——他们恐惧的,正是这份流淌在血脉里的、令人胆寒的帝王之威!
征服他?还是……被他征服?
这个念头如同脱缰的野马,毫无征兆地在她脑中雷霆般炸响!
呀!
一股滚烫的热意猛地窜上脸颊,她像被灼伤般骤然收回视线。
心跳,早已如脱缰的烈马,在胸腔内疯狂冲撞。
……
次日,卡西姆所部按照李謜的要求,向离龟兹距离六百多里的勃达岭进发。
李謜给出的理由是:勃达岭是安西通往葛逻禄的关隘,勃达岭燧峰堡如今被吐蕃攻占,西可以出兵碎叶,直接威胁葛逻禄和大食,东控制着钵浣城,而钵浣城内的吐蕃兵直接控制着中丝路。
如果夺取了勃达岭燧峰堡,则直接威胁钵浣城,地理位置极其重要。
卡西姆也是通晓军事的宿将。
他审视舆图,对这番分析不得不颔首认同。
第106章 当本王是傻子吗
道理无懈可击,他心中唯一的忧虑,是凭自己这两百兵马,如何啃下这块硬骨头。
结果,李謜指了指脑袋,笑道:“多用脑子,脑子是个好东西,你得会用!”
卡西姆哪能听不出李謜的弦外之音?一股血气直冲脑门,他脸色铁青,猛地一勒缰绳,拨转马头边走,还不忘回过头来大吼道:“雍王殿下!望你莫要后悔今日之言!”
李謜提起扩声筒,冲他喊道:“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本王不会后悔的!大食的勇士们,加油!拿下勃达岭燧峰堡,本王会派人给你们送牛羊肉以示犒赏!”
……
大食骑兵刚走,一名斥候疾驰着战马从北方而来。
“殿下!回鹘西州都督骨力阿波,率五百精骑抵达城外!声称奉怀信可汗之命,特呈国书,襄助王师讨伐吐蕃!”
厅内诸将目光瞬间聚焦于李謜。
郭昕冷哼一声,虬髯微动:“刚送走豺狼,又来了恶虎!这回鹘的‘襄助’,怕是与那大食一般无二!”
李謜眼中毫无波澜,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开侧门,引回鹘西州都督及随行数人入见。其余兵马,城外指定区域扎营,不得靠近瓮城半步!”
片刻后,回鹘西州都督骨力阿波率领骑兵昂然来到龟兹城下。
此人身材魁梧,满面虬髯,头戴镶金毡帽,身着华贵皮袍,腰间佩着镶嵌宝石的弯刀,步履间带着草原雄主的剽悍。他神情肃穆,双手托着一个装饰着金狼纹饰的皮质卷筒,身后跟着两名彪悍侍卫。
他被早就等候多时的卫兵带到了都护府衙。
“回鹘西州都督骨力阿波,奉我怀信可汗之命,参见大唐雍王殿下、郭昕大都护!”骨力阿波右手抚胸,深躬一礼,姿态比方才卡西姆更为恭敬,显示出对唐廷礼仪的熟稔。
“此乃可汗亲笔信,呈请殿下、都护过目!”他将皮质卷筒高举过头。
亲卫接过卷筒,恭敬呈于李謜案前。
李謜解开金线,取出内里用汉、回鹘双语书写的羊皮书信,展开细读。
郭昕也微微侧目。
厅内一时寂静,只有羊皮纸卷展开的轻微声响。
李謜的目光扫过字句,嘴角渐渐勾起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
“大唐雍王殿下、安西大都护郭公勋鉴:
孤于高昌牙帐,欣闻殿下、都护统御新安西雄师,连破吐蕃南犯之寇,威震西陲!今王师整饬,欲复安西、北庭故土,孤闻此壮举,不胜嘉慰,更觉时机已至!
忆昔天可汗(肃宗皇帝)蒙尘灵武,我回鹘先汗(葛勒可汗、牟羽可汗),深念唐回累世姻亲厚谊(宁国公主下嫁之盟),举倾国之兵,助平安史巨乱,荡涤妖氛。此等情义,山河共鉴!
今吐蕃贼心不死,更裹挟葛逻禄,窃据安西要冲,荼毒生灵,梗阻商途。彼辈狼子野心,西窥碎叶以撼大食,东据钵浣而锁丝路,北联葛逻禄窥伺我漠南牧野!此獠已成唐、回鹘、大食共御之巨患!
孤嗣承天命,主政北庭,坐镇高昌,未尝一日敢忘先汗与天可汗之盟誓。近察北路蕃贼,与葛逻禄纠合重兵,其锋甚锐,意在图我北庭旧疆,兼断龟兹后路。此患不除,安西光复大业,恐生肘腋之变!
为绝此心腹大患,孤决意: 特遣西州郡王骨力阿波,率帐下五百精锐,星夜驰援龟兹。此军非为客助,实乃同袍手足!愿与王师戮力同心,南北呼应:安西军自龟兹东进,摧破南路吐蕃;孤之回鹘劲旅,当自北庭故道西出,直捣吐蕃-葛逻禄联军腹心焉耆城!如此,则吐蕃葛逻禄联军必溃,光复安西指日可待,更可保漠南牧歌不辍、丝路驼铃畅通!
深盼殿下、都护明察此赤诚之心暨两路破贼之良策,允我回鹘健儿效命疆场。凡协力克复之地,其原属北庭、曾赖回鹘戍守之诸城,及连通四方之商路咽喉,亟需重兵强藩,永镇此锁钥之地。孤意以为,暂托回鹘代为管护,最是允当!既可绝吐蕃葛逻禄反噬之念,亦足彰唐回百年唇齿相依之厚谊!
恭候佳音,愿早定破敌之期!
回鹘怀信可汗 顿首
(加盖回鹘怀信可汗狼头金印)”
李謜逐字逐句读完那封充斥着华丽辞藻与野心的国书,指尖在羊皮纸卷的边缘缓缓摩挲。
最终,他手腕一沉,将书信不轻不重地拍在案几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
他抬眼,目光幽深如潭,看似平静无波地投向骨力阿波:“怀信可汗这份‘情真意切’之心,字字句句,本王与郭帅,俱已‘深’感。”
他刻意在“深”字上略作停顿,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意味。
骨力阿波心中一喜,脸上堆砌的恭谨更浓几分,朗声道:“汗陛下每每教导我等,回鹘与大唐,乃血脉相连的兄弟!此番阿波奉汗命前来,唯殿下与都护之命是瞻!但有驱策,万死不辞!” 他姿态放得极低,试图用极致的谦卑软化对方。
李謜嘴角似乎极细微地向上牵了一下,语调依旧平淡:“不过,贵汗信中……这份‘拳拳之心’所请之事——要我安西军和你联手攻击北庭故地与丝路咽喉要塞,而且攻下后由你回鹘‘代为管护’……”
说到这里,顿了一顿,他的声音陡然拔高,每一个字都淬着寒冰:“你们当本王是傻子吗?!”
骨力阿波被这突如其来的威势惊得魂飞魄散!
他脸上的恭敬假面瞬间碎裂,只剩下极度的惊恐和一丝被戳穿野心的羞恼。
那句“傻子”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他脸上,让他眼前发黑。
“噗通!”骨力阿波再也支撑不住,双膝一软,竟被这股无形的威压冲击得直接跪倒在地!镶金的毡帽再次滚落,狼狈不堪。
李謜居高临下,眼神冰冷刺骨,没有丝毫怜悯。
他向前踏出一步,那沉重的脚步声如同战鼓,每一步都敲打在骨力阿波脆弱的心脏上。他俯视着脚下颤抖的回鹘都督,声音低沉却蕴含着毁灭性的力量:“联手攻击?代为管护?……哼!好一个‘情同手足’!好一个‘唯命是从’!”
第107章 好久没那么舒坦了
李謜的声音陡然拔高,每一个字都如同淬血的利箭,狠狠射向骨力阿波:“骨力阿波!你,还有你的怀信可汗,是不是觉得安西军久困孤城,就真的老眼昏花,记性也坏了?!就真的忘了你们回鹘人在这片土地上做过什么了吗?!”
骨力阿波浑身剧震,一股寒意从脊柱直冲头顶,他下意识地嘶声争辩:“殿下!误会!天大的误会!当年那都是颉干迦斯那个叛徒……”
“住口!”李謜厉声打断!
“颉干迦斯?叛徒?他手持的是谁的令箭?他统领的是谁的军队?!他的所作所为,难道不是奉了你们回鹘主子的默许,甚至是授意吗?!”
“贞元六年!吐蕃、葛逻禄、白服突厥,三十万大军!围攻北庭庭州!” 他的声音带着无尽的悲愤:“北庭节度使杨袭古将军!麾下将士几何?不过数千!孤立无援,血战数月!”
厅内的安西军将领们,尤其是那些经历过那个时代的老兵,眼中已泛起点点泪光,胸膛剧烈起伏。
“力战不支,退守西州!准备再图恢复!”李謜的声音陡然变得更加凄厉,双眼逼视着骨力阿波:“就在那时!你们那位大相颉干迦斯来了!他假作援兵,惺惺作态!他对着刚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杨将军说什么?……‘杨将军,您随我回营帐共商退敌大计,之后我再派人送你回西州。’……可怜我大唐北庭最后一位大都护杨袭古将军!一心抗蕃,至诚至信!竟真的带着他仅存的两千余名百战余生的部下,踏入了那个豺狼窝!”
李謜猛地指向跪在地上筛糠般发抖的骨力阿波:“然后呢?!颉干迦斯一声令下!杨袭古将军,还有那两千多名刚刚在吐蕃人刀下死里逃生的北庭将士!被你们回鹘人……屠!戮!殆!尽!!尸骨无存!”
“噗——!”骨力阿波再也承受不住这字字泣血的控诉和如山岳般压来的滔天罪责,猛地喷出一口鲜血!
鲜血染红了他华贵的皮袍前襟,更显得他面如金纸,形如厉鬼。
他瘫软在地,连跪姿都无法维持,喉咙里发出绝望的嗬嗬声,眼神涣散,哪里还有半分刚才的彪悍?
大厅内死寂一片,只有沉重的呼吸声和骨力阿波如同破风箱般的喘息。
所有安西将士的眼中,都燃烧着熊熊的怒火和刻骨的恨意!
那段尘封的血债,被雍王殿下用如此惨烈的方式揭开,每一个字都砸在心头,沉甸甸的满是屈辱和悲愤!
李謜看着瘫软如泥、口吐鲜血的骨力阿波,眼中没有丝毫怜悯: “告诉本王,骨力阿波都督。杨袭古将军和两千将士的血,干透了吗?你们回鹘人的弯刀,斩断我大唐北庭都护府的脊梁时,可曾想过今日?!如今,竟敢厚颜无耻地跑来龟兹城,妄图用几句虚情假意,就想骗取本王信任,兵锋指向吐蕃,而你们则坐收渔利,再吞我大唐故土?!”
犀利的喝问如同重锤狠狠砸在骨力阿波残存的神智上,也砸在寂静的大厅之中。
骨力阿波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吓得面如土色。
“拖出去。”李謜冷冷下令道,“告诉怀信可汗——想合作,就拿真正的诚意来!再敢耍弄心机,觊觎大唐一寸疆土……本王手中的刀,认得你们回鹘人的血!安西军的刀,更认得!”
几名老卒立刻上前,如拖死狗般的骨力阿波拖了出去。
厅门关上的瞬间,压抑已久的怒吼如同火山般爆发出来!
整个都护府大厅都为之震动!
“殿下骂的太过瘾了!!”
“好久没那么舒坦了,骂得好!!”
“杀尽忘恩负义的狗贼!!”
“何不杀了这个狗贼!还他娘的西州都督,我呸!”
李謜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群情激愤的将领们,最终落在郭昕那张饱经风霜、同样激动却隐含忧虑的脸上。
“诸位!”李謜的声音不大,但瞬间压制了鼎沸的喧嚣。
“杀一个骨力阿波,易如反掌!”他语气陡然转冷,带着洞悉一切的清醒:“但斩了他,痛快之后呢?”
大厅内迅速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聚焦在年轻的雍王身上,等待他的下文。
李謜缓缓踱步,走到窗边,推开沉重的木窗。
龟兹城午后的阳光带着西域特有的干燥与炽烈,照射进来,却也照亮了他眼中深沉的忧虑。
“目前新安西军,连同诸位百战余生的老卒,满打满算,不过八千余人。”他的声音平静地陈述着残酷的现实,“周围虎视眈眈者,吐蕃、葛逻禄、大食、白衣突厥……而回鹘,更是近在咫尺的一头猛虎!”
他转过身,面对着厅内众将:“八千兵卒,四面皆敌!此时,若因一时之愤,彻底斩断大唐与回鹘这头猛虎之间那层薄如蝉翼的‘情面’,将其彻底推向敌方,甚至使其与吐蕃、葛逻禄等沆瀣一气……那便是我安西军,自绝后路!”
郭昕深吸一口气,颔首道:“殿下深谋远虑!老臣亦知,此刻绝非与回鹘彻底撕破脸之时。只是……那骨力阿波已然吓破了胆,怀信可汗也必怀恨在心,这‘情面’,如何维系?”
他更担心的是回鹘恼羞成怒,直接引兵来犯。
李謜眼中闪过一丝精芒:“吓破胆的人,才更容易被降服。怀恨在心,总比立刻刀兵相向要好。”
他嘴角再次勾起那抹极淡、极冷的笑意:“给骨力阿波收拾干净,换上体面衣裳,带他到这里来。本王……要请他喝茶。”
“喝茶?”众将愕然。刚刚把人骂得吐血,转头就请喝茶?
这……
郭昕却似乎明白了什么,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和赞许。
……
莞娘正蹲在水井边,心不在焉地清洗着一篮刚送来的蔬菜。
一双低垂的眼眸深处,跳动着与外表截然不同的精光。
刚才前厅那如同闷雷滚过的暴怒嘶吼,即便隔着重重的庭院与墙壁,也清晰地传入了她的耳中。
那声音中蕴含的滔天怒火、凛然威势,以及后面那声撕裂空气的“屠戮殆尽”四个字,让她心头也忍不住一阵悸动。
第108章 好霸道的王气
“好霸道的王气……”她喃喃低语。
她见过无数权贵,或阴鸷,或虚伪,或骄横,但像李謜这般,能将积压数十年的国仇家恨、对背叛者的刻骨憎恶,以如此狂暴直接、却又字字泣血的方式宣泄出来,最终还能压得对手吐血昏死的……绝无仅有!
“他......当真只是窦公口中那个病骨支离、任人摆弄的闲散王爷?”冰凉井水漫过指尖,莞娘却在恍惚间觉得掌心发烫——方才那雷霆般的怒斥犹在耳畔震颤。
“杨公的眼光,果然毒辣......”菜叶在指间碾出青汁,恰似她此刻翻涌的思绪。
但转念间,那双低垂的杏眼又浮起新的涟漪:可这般人物,当真会甘做杨公棋盘上的过河卒子?
这个念头像枚生锈的铜钉,突然楔进她向来缜密的心思里,扎得人隐隐生疼。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却刻意压低的脚步声从前厅方向传来。
莞娘立刻收敛心神,恢复了那副娇憨小厨娘的模样,低头搓洗着菜根。
只见两位老卒架着脸色依旧惨白如纸、眼神涣散、双腿似乎还在微微发抖的男子,匆匆穿过小院,向后门方向走去。
那男子正是骨力阿波!
虽然换了衣服,但他身上的精气神仿佛已被彻底抽空,只剩下一个被巨大恐惧填满的躯壳。
莞娘的眼角余光敏锐地捕捉到了骨力阿波袍角内侧尚未完全清洗掉的一点暗红血渍,以及他脖颈处不由自主的颤抖。
她心中微凛:“被骂吐血,再被‘请’回去……这位雍王的手段,真是……”
……
骨力阿波被重新“请”回了大厅。
此刻的他,脸上再也看不到傲慢和意气风发,甚至连一丝愤怒或委屈都看不到,只剩下深入骨髓的恐惧和茫然。
他低着头,不敢看李謜,更不敢看周围那些眼神如刀的安西将领。
李謜坐在主位,案几上摆着两杯刚刚冲泡好的热茶,茶香袅袅。
他抬手指了指对面的座位,语气平淡得仿佛刚才那场风暴从未发生:“骨力阿波都督,请坐。”
骨力阿波身体一颤,几乎是挪到了席位上,只敢用半边屁股挨着。
李謜自顾自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茶沫,呷了一口。 “好茶。”
他淡淡评价了一句,然后才抬眼看向对面那个如同惊弓之鸟的回鹘都督。
“骨力阿波,方才,本王有些激动了。”
骨力阿波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惊惧和疑惑。
激动?那叫激动?那简直是……狂风暴雨!
“杨袭古将军与两千唐军将士的血,是我安西军心中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李謜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沉重的痛楚,“任何人提起北庭,都无法绕过这段血债。本王……亦是如此。”
骨力阿波嘴唇哆嗦着,想要再次辩解当年只是颉干迦斯的罪过,但他对上李謜那双深邃平静、仿佛早已洞察了一切的眼睛时,所有辩解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那双眼睛里虽然没有了刚才的怒火,却有一种更深沉的力量。
“但,”李謜话锋一转,语气变得高远,“本王并非不识大体之人。安西都护府与回鹘,如今皆面临吐蕃、葛逻禄、白衣突厥等强敌。合则两利,分则两害。这个道理,相信怀信可汗亦深明。”
骨力阿波的心猛地一跳,仿佛看到了一丝微弱的光亮。
“血债,总要有偿还之日,但未必就在今日。”李謜将茶杯轻轻放下,发出清脆的响声。
“贵汗欲与我安西军联手,出击吐蕃与葛逻禄,夺回失地,这本是好事。但!欲谋合作,需坦诚相待,互利互信!想借我安西军之手削弱强敌,你们回鹘坐收渔利,甚至意图染指大唐故土?此等行径,与当年颉干迦斯的背后一刀,有何本质区别?!”
骨力阿波刚刚升起的一丝希望瞬间破灭,冷汗再次浸湿了内襟。
“回去告诉你家可汗,”李謜站起身,走到骨力阿波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想合作,可以。拿出真正的诚意来!具体的方略、出兵的数量、攻守的协同、战后的归属……每一项,都需详议。”
“本王可以承诺,只要回鹘拿出足够的诚意,安西军的大门,依然敞开。”
“若再有此等……包藏祸心、视我安西如无物的试探之举……”
李謜的声音骤然如冰刀出鞘,字字淬寒:“那便请怀信可汗仔细权衡——若各自为战,且看吐蕃铁蹄先踏破西州,还是先啃碎龟兹的城墙!你今日亲眼所见,安西军非但未亡,反而愈战愈强!两度击溃吐蕃大军,便是明证!”
“是!是!殿下息怒!殿下教诲,阿波……铭记于心!一定!一定原原本本禀报汗陛下!”骨力阿波几乎是匍匐在地,声音带着哭腔和劫后余生的颤栗。
他现在只想立刻离开这座让他魂飞魄散的龟兹城!
……
莞娘端着刚出锅的、香气四溢的汤羹,沿着回廊向前厅走去——
当她走到靠近大厅的拐角处时,正好看见侍卫再次领着那个如同霜打茄子、失魂落魄的骨力阿波走出来。
骨力阿波的状态变了!前倨后恭,身上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敬畏和臣服!
他甚至下意识地对着大厅方向,深深地鞠了一躬!
莞娘的脚步微微一顿,端着汤碗的手不自觉地紧了紧。
她忍不住微微侧头,目光穿透门廊的间隙,落在了大厅深处那个挺拔如青松的年轻身影上。
李謜正负手而立,背对着厅门,望着悬挂在墙上的巨大西域舆图。
阳光透过窗户,勾勒出他轮廓分明的侧脸,平静,深沉,仿佛刚才那场雷霆风暴与他无关。
莞娘的心,毫无征兆地猛地一跳!
一种前所未有的悸动瞬间攫住了她!
运筹帷幄!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这份心机!这份手段!这份在虎狼环伺中游刃有余、刚柔并济的王者气度!
莞娘只觉得脸颊微微发烫,连呼吸都有些不稳。
第109章 殿下尝尝
“他……真是大大超出了自己的想象!”这个念头如同藤蔓,瞬间缠绕了她的心。
那颗被训练得冷硬如冰石、只为任务而生的刺客之心,此刻,不受控制地吊在了那个年轻王爷的背影之上。
她慌忙低下头,快步走过回廊,生怕有人瞧见她眼中那瞬间的失神与震动。
只是步伐,再无之前的沉稳。
……
“开饭啦——!”
莞娘清脆的嗓音像一串银铃,在都护府肃穆的大堂里荡开。
她抬手将一缕散落的鬓发别到耳后,顺势整了整衣襟,这才端起食案,眼角余光却不住地往沙盘旁那个挺拔的身影瞟去。
恰在此时,院中传来一阵利落的脚步声。
郭幼宁踏着利落的步伐迈进厅堂,一袭靛青劲装将她的身形勾勒得惊心动魄。
束腰的犀皮带勒出盈盈一握的纤腰,上身的剪裁却恰到好处地托起饱满的曲线,随着她的走动,衣料下的肌肉线条若隐若现。
汗湿的布料紧贴在肩背上,勾勒出蝴蝶骨优美的轮廓。
她随手将马尾辫甩到身后,发梢还带着操练后的湿意。额间的汗珠顺着英气的眉骨滑下,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那柄未解的长刀斜挎在腰间,更衬得她腰肢纤细,双腿修长。
莞娘正端着食案,见状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她下意识地挺直了腰背,丝绸襦裙的系带顿时绷紧,将本就傲人的胸线衬得更加醒目,裙摆恰到好处地勾勒出臀部的曲线。
“郭娘子今日这身打扮...”莞娘轻笑一声,指尖无意识地绕着垂在胸前的发梢,“倒比平日更显英气呢。”
她的声音依旧柔媚,眼神却在对方身上飞快地扫过,暗自比较着每一处曲线。
郭幼宁闻言挑眉,故意将手中的包袱换到另一只手,这个动作让她的肩颈线条完全舒展开来。
她抬手抹去下颌的汗珠,小麦色的肌肤在阳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
“校场操练,自然要穿得利落些。”她意有所指地看了眼莞娘繁复的裙装,“倒是妹妹这身...不嫌累赘么?”
两人的视线在半空中交汇,仿佛有火星迸溅。
“呵呵......”莞娘眼波流转,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她微微侧首,露出一截雪白的颈子,手指轻轻捻着围裙的系带:“奴婢整日在伙房烟熏火燎的,若穿得太过利落,反倒显得不合时宜呢。”
说着,她忽然俯身去整理食案上的碗筷。
这个动作让宽松的厨裙领口微微下滑,露出一抹精致的锁骨和若隐若现的雪肤。
起身时,她顺手将散落的发丝别到耳后。
“都说巾帼不让须眉,今日看到郭娘子这身打扮...”她眼尾微挑,目光在郭幼宁被汗水浸湿的衣料上打了个转,“这般英姿飒爽,难怪殿下如此喜欢你呢。”
莞娘边说边将食案往怀里收了收,这个动作让她的腰肢显得愈发纤细。
厨裙的束带在她身后系成一个精巧的蝴蝶结,随着她的动作轻轻颤动,像是随时会散开似的。
郭幼宁眯起眼睛,突然伸手接过莞娘手中的食案:莞娘,这儿我来吧。你还是回到伙房去忙吧。她的指尖不经意擦过莞娘的手背,莞娘的皮肤很滑腻。
莞娘触电般缩回手,脸上却绽开更甜美的笑容:“郭娘子真是体贴人呢。”她后退半步,一转身,裙摆旋出一朵花,粗大的麻花辫也甩了起来,显得身材更纤细。
“好吧,我回伙房给殿下去拿最爱吃的酱料,今日有口福了,伙房烤了一只羊呢。”说着,她飞快地迈着碎步跑回伙房。
过了一会儿。莞娘双手托着黑陶大碗,笑吟吟地迈进厅堂,蒸腾的热气衬得她杏眼愈发水润:“今日有胡麻馕饼蘸野韭酱,刚宰的羔羊炖了安息茴香,还有波斯枣泥甜粥给诸位润润喉——”
她脚步轻快地绕过长案,特意将一碟金黄油亮的烤羊肋排摆在李謜面前,“殿下尝尝,用龟兹紫皮蒜腌了整宿呢。”
郭幼宁反手抹了把颈间汗珠,不动声色地插在莞娘与李謜之间:“哇,我来尝尝,闻着太香了。”说着拿起羊排便咬了一口。
浓郁的羊脂香气霎时弥漫开来,带着炙烤的焦脆和紫皮蒜的霸道辛香。
李謜腹中不争气地“咕噜”一声轻鸣。他目光落在妻子身上,唇角漾起一丝无奈又纵容的笑意。幼宁脸颊晒得微显浅铜,此刻因啃咬羊排的动作而泛着健康的红晕,透着一股蓬勃的生气。
郭幼宁恰好咽下口中鲜嫩的羊肉,舌尖意犹未尽地舔过油润的下唇。
她迎上李謜的目光,故意在李謜眼前晃了晃:“龟兹紫皮蒜腌的,火候确实地道,殿下不尝尝?” 她的声音清脆,眼神却像刀子一样,不着痕迹地刮过旁边面色微变的莞娘。
“好,我尝一口。”李謜话音未落,大手已猝然扣住她握着羊排的手腕,顺势抬起。他毫不迟疑地俯首,就着她方才咬过的豁口,狠狠撕下一大块肉来!
油脂瞬间在他唇角渗出,亮晶晶地泛着光。
他大口咀嚼着,腮帮鼓动,含糊却满足地赞道:“嗯……果然香极!”
莞娘只觉得那目光像细针扎在皮肤上。
她迅速垂下眼睫,遮掩住眸中一闪而过的冷意和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酸涩。但她脸上却绽开温柔的笑容,声音又轻又软:“殿下和郭娘子喜欢就好……奴婢再去给您取几个胡麻饼来?” 她说着,身体微微前倾,厨裙的领口随之又向下滑落了一丝,那抹雪色的肌肤在厅堂的光线下晃得刺眼。
“不必麻烦了,”李謜的视线终于从郭幼宁脸上移开,落在了莞娘身上,面带着微笑。
“我自己拿吧。” 他走出几步,拿起了旁边一块温热的胡麻馕饼,随意地撕开一角,放入嘴里。
“莞娘辛苦了,这儿不用你陪着,你且下去吧。幼宁,”他转回头,看向自己的妻子,语气如常,却自然而然地带了一丝旁人难以企及的亲近,“你带着新兵训练,也辛苦了,这碟羊排便归你了,好好补补身子。”
第110章 看够了?
“谢夫君殿下!”郭幼宁毫不客气,话音未落,手已抄过那碟烤得焦香四溢的羊肋排,稳稳当当搁在自己面前,动作干脆利落。
莞娘脸上的笑容瞬间僵硬,勉力维持的笑容边缘如同瓷器般裂开细纹。
“归你了”——那三个字化作无形的耳光,狠狠掴在她脸上,火辣辣的刺痛感直冲头顶。
“是……奴婢告退。”她深深埋下头,声音细若蚊蚋。
端着食案的手指因用力而骨节泛白,强压住颤抖维持平稳,转身向厅外退去。
裙裾摆动间,迈过门槛的刹那,她眼角的余光如淬毒的匕首,狠狠剜向正大快朵颐的郭幼宁,眸底翻涌的怨毒几乎要破眶而出。
然而,视线掠过李謜垂眸撕着馕饼的侧影时,那刀削斧凿般的冷峻轮廓,那份沉静的专注,又似无形魔咒,死死攫住了她的心神,绞得心口一阵窒息的疼痛。
毒针就藏在头发里,她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住拔针的冲动。
中空的发簪里还藏着杨志廉给李謜的密信……
“记住!窦公不准滥杀无辜!安西军为大唐镇守国门,不准动安西军上下,尤其郭昕……动不得分毫!休要给窦公招污名。窦公只要雍王的命!还有……雍王若是镇国之才,你绝不可擅动!如果此事办成,你爹爹……杂家自会想办法把他调回长安,让他面见圣人。” 杨志廉那阴冷如毒蛇吐信、带着宦官特有的阴湿腔调,猝然在她颅内尖啸炸开。
想到爹爹,她面色骤然惨白如纸,踉跄着撞回伙房,浓重的烟火气里,仿佛还混杂着自己喉间的血腥味。
郭幼宁啃着羊排,腮帮子微微鼓起。
她看着莞娘纤细的背影消失在门外,才微微松了口气,但眼底的戒备并未完全散去。
漂亮的女人就像一杯毒酒,她要防止自己的夫君中毒!
这女人整日围着殿下打转,那点小心思,瞒得过谁?
她郭幼宁的夫婿,是堂堂雍王,岂容这等不明底细、心思叵测的女人随意接近?
“看够了?”李謜低沉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响起。
郭幼宁猛地回神,对上李謜那双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眼睛,小麦色的脸颊难得地微微发热:“谁看她了!我是看她端着的甜粥好像不错……”她强作镇定,伸手去够那碗波斯枣泥甜粥,试图掩饰自己被看穿的心思。
李謜没有戳破,只是慢条斯理地将撕好的馕饼蘸了点野韭酱,放入口中缓缓咀嚼。
浓烈的韭香在舌尖蔓延。
这莞娘……的确有些不对劲。
她的温顺显得太刻意,太用力了。那低眉顺眼的姿态,那谦卑到尘埃里的语气,近乎一种完美的表演——完美得不像一个经历过丧乱流离、挣扎求生才逃到安西的民妇。
她身上由内而外透出的气息,与其说是惶恐卑微,不如说是一种被强行压抑的、与这粗粝环境格格不入的沉静。
尤其是她的眼神深处,似乎在竭力隐藏着锋芒。
诚然,她举止规矩,厨艺精湛,但那不经意间挺直如松的脊背线条、行走步履间几乎不晃动的钗环、递送碗碟时精确到寸的指尖分寸感……这些刻入骨髓的仪态细节,以及偶尔抬眸时一闪即逝、如冰面反光般的精芒,绝非寻常颠沛流离的厨娘所能拥有。
若她真是长安派来的杀手,为何至今按兵不动?
是在等待最佳时机,还是……另有所图?
他饶有兴致地转着手中的空杯,杯沿在烛光下划过一道冷冽的弧。
唯有身边的郭幼宁,她像一头凶猛而忠诚的小母豹,警惕地拱卫着他。
让他漂泊的灵魂感到一种久违的、沉甸甸的踏实。
幼宁的英姿飒爽,静若处子动若脱兔,是塞外的烈风与骄阳淬炼出的美。
反观莞娘,她的“女人味”却截然不同——那是沉淀在骨子里,从每根精心梳理的发丝、每个低眉顺眼的弧度中,丝丝缕缕渗透出来的温婉与诱惑,带着长安深宅大院精心调教出的、足以蚀骨的柔媚,与这军营的粗粝格格不入。
郭幼宁唇瓣沾着烤羊排的油光,正满足地回味,一切显得这么真实。
她让李謜心头一暖。
他端起手边的杯子,指尖在粗糙的陶制杯壁上若有所思地轻轻摩挲了一下。
杯身冰凉。
郭昕魁梧的身躯在李謜身边重重坐下。
他直接抓起案上一段烤得焦香的羊蝎子,“咔嚓”一声咬下一大块筋肉,边用力咀嚼,边用那双被风沙磨砺得犹如鹰隼的眼睛,沉沉地看向李謜:“殿下,北路出兵,箭在弦上。可咱们这头若一动,论莽热在南边,鼻子比狗还灵。他要是知道咱们主力扑向北路,他会老老实实看着?他必定像闻到荤腥的饿狼,从南路直插出来,狠咬咱们后腰!”
崔迁立刻点头附和:“大帅说的是!北路那边,吐蕃崽子加上葛逻禄、白衣突厥,兵力不少。咱们要是和他们缠斗起来,一时半会儿脱不了身,这正是论莽热最想看到的!他的南路精锐一旦扑过来,把咱们退路一断——到那时,前有狼后有虎,咱们可就……真被前后夹击了!”
长史徐敬元捻着稀疏的胡须说道:“北路若迟迟不能打开局面,后方空虚。论莽热甚至不必急着和我们决战,只需分兵一支疾袭龟兹……”他欲言又止。
所有人都明白他说的意思,心头一凛,目光都聚焦在李謜身上。
李謜并没有立刻回答。
他将最后一块胡饼塞入嘴里,细嚼慢咽后,端起一杯水,嘴里的饼和水一口吞下肚子。
这才慢条斯理地说道:“吐蕃人联合葛逻禄、白衣突厥,我们也可以联合大食和回鹘!各方都想染指西域,那就让他们来吧。”
李謜站了起来,环视众人说道:“郭帅,崔捉守,徐长史,你们可知,葛逻禄人最怕什么?”
“最怕大食攻入他们的腹地!勃达岭,便是最关键的地方!”他走到舆图旁,将手一指。
第111章 破敌!复土!
“勃达岭!”徐敬元失声低呼,“此乃西向碎叶、东扼钵浣的咽喉命门!葛逻禄腹地的锁钥之地!”他瞬间明白了李謜的意图,眼中爆出精光。
“不错!我已命卡西姆率其麾下两百名精锐的‘呼罗珊雄狮’星夜兼程,直扑勃达岭!不惜一切代价,拿下它!”李謜嘴角咧开了一丝狡黠:“倘若卡西姆将军,连同他引以为傲的‘呼罗珊雄狮’,竟连勃达岭一座燧峰堡都啃不下来……那便证明,哈伦·拉希德赠予安西的这把‘友谊之刀’,不过是钝铁一块!如此羸弱之军,如此不堪之将,岂配与我安西铁骑相提并论?想必……卡西姆将军为扞卫大食的尊严与荣耀,亦不敢不尽死力以赴!”
“我想,他们只要把‘呼罗珊雄狮’的战旗,插上勃达岭的烽燧!哪怕只飘扬一日!那么,葛逻禄的贵族们都会看到,哈里发的利爪已经扼住了他们的咽喉!”
“勃达岭向西,可断碎叶通道;向东,可攻葛逻禄腹地!葛逻禄人岂能容忍‘呼罗珊雄狮’的战旗飘扬在自己腹心的命门之地?叶护必定倾尽全力,如同受伤的野狼般疯狂反扑!大食与葛逻禄,必战!”
“好。”郭昕双目精光暴射。
李謜顿了顿,声音更冷:“若卡西姆将军和他麾下的‘呼罗珊雄狮’……皆战殁于勃达岭下——此等血仇,足以让大食宫廷震动!哈里发岂能坐视?为复仇也好,为震慑诸邦也罢,大食与葛逻禄,亦必战!不死不休! 无论卡西姆将军是凯歌高奏还是血染黄沙,勃达岭这枚棋子落下,葛逻禄在焉耆北路的大军,必被其叶护紧急召回! 北路吐蕃,顿成孤军!”
“好!”此时,崔迁、徐敬元也同时叫好。
“离间已成,釜底抽薪!”郭昕猛地一拍大腿,眼中爆发出狂喜与震撼交织的光芒,“殿下此计,不仅绝,而且狠!用的是大食最锋利的刀,逼葛逻禄去碰最硬的石头!好一招驱虎吞狼!那论莽热想抄我们后路?老子先让吐蕃北路军总帅松格朗杰的老巢天翻地覆!”
“但这还不够,”李謜语气转沉,手指在地图上快速移动,“论莽热这条毒蛇,必须把他死死钉在南路,让他无暇他顾!”
他手指点向两个位置——钵浣城外燧峰堡、焉耆城外燧峰堡。
“此为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幼宁!”他看向身边一直紧握刀柄的郭幼宁,眼神带着绝对的信任,“你率斥候营精锐,再给你二百名重甲霹雳营骑兵,大张旗鼓,佯攻钵浣城外的燧峰堡!声势要大,要让吐蕃探马看得清清楚楚,以为我军主力意在拔除其南路前沿钉子,威胁钵浣城!把论莽热的眼睛牢牢吸在你身上!”
郭幼宁用力一点头:“明白!我会让吐蕃人记住我这位‘女煞星’的厉害!”
“而我,将亲率主力,偃旗息鼓,星夜兼程北上,直扑焉耆城外的燧峰堡!一战破堡,兵临焉耆!打乱吐蕃人在安西的兵力部署!当然……这一切都需回鹘铁骑先出击!”李謜说道。
“妙啊!好一招声东击西!”徐敬元抚掌赞叹,“殿下亲为锋镝,若焉耆一破,论莽热阵脚必乱!最好,北路元帅松格朗杰在吐蕃赞普面前告个刁状,论莽热吃不了兜着走,够他喝一壶的了!”
“哈哈哈,说得对!我就想看看论莽热有什么好下场!”郭昕大悦,捋着胡子说道。
“还有,决定此战胜负的,还有这些新装备!”
他指向一只刚刚组装完成、崭新的投弹车。
“郭帅!此乃霹雳车!倾尽龟兹所有工匠、物料、牛筋、铁木,昼夜不停,全力赶造此车!我要一百架!一架也不能少!”
郭昕一看,好家伙,雍王殿下又改良了,将木制的投弹车改成了铁制的,这样的投弹车不容易毁损!
只听李謜继续说道:“用此投弹车将震天雷投到远处,落地轰然爆裂,声震百里,炽焰飞腾,铁棱碎片横扫四方!任他燧峰堡石墙厚垒,焉耆城楼高耸入云,在连绵不绝的‘震天雷雨’面前,皆如朽木沙垒,瞬息崩塌!让吐蕃崽子们尝尝这铁蛋的滋味!”
帐内一片死寂。
郭昕、崔迁、徐敬元,这些见惯了沙场铁血的宿将,此刻都被这环环相扣、狠辣精准、的韬略彻底震撼了。
李謜不仅是在指挥一场战役,更像是在下一盘牵动西域、大食、吐蕃、葛逻禄多方势力的惊世棋局!
郭昕霍然起身,端起酒碗,声音如洪钟般炸响,震得帐幕都在抖动:
“殿下神机!算无遗策!天佑安西!诸将听令——”
“依殿下之谋而行!破敌!复土!就在今朝!”
……
“咕咕……呃哦……”几声夜枭啼鸣从新兵营方向传来,撕破了夜的寂静。
莞娘原本在榻上闭目养神,闻声瞬间睁眼,眸光在黑暗中如寒星一闪。
沙狐,他终于按捺不住了。
她无声地滑下榻,披上外衣,悄然贴近窗棂缝隙。
果然,一条鬼魅般的黑影,借着月光稀薄处的掩护,敏捷地避开了巡夜兵士偶尔晃过的火把光亮,快速朝着她所住的厨房厢房靠近。
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黑影便熟练地翻过矮墙,落在了她窗外的阴影里。
莞娘轻轻推开一道窗缝,低喝道:“沙狐!你不要命了?这里是都护府!进来说话!” 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不容置疑的严厉。
沙狐如同灵猫一般钻入窗户。
“莞娘!到底还要等多久?!”他的声音同样低沉,却充满了难以抑制的急迫,“我们仨在新兵营里天天操练,像个真正的丘八!可窦公的任务呢?刺杀李謜的指令呢?迟迟不发,难道我们就一直耗在这鸟不拉屎的西域?”
他仿佛怕莞娘不懂他的意思,急切地补充道:“窦公许诺过的,只要得手,黄金、田宅、官职唾手可得!我沙狐只想回长安,早日拿到赏赐,享清福!”
第112章 果然是个莽夫
莞娘心中冷笑,果然只是个被利欲熏心的莽夫。
“稍安勿躁。”她安抚道:“你以为刺杀一位大唐王爷像杀只鸡那般容易?这里是龙潭虎穴!李謜身边戒备森严,郭昕、崔迁这些老将更非等闲。就连那郭小娘子的身手都在你之上!冒然动手,不仅难以成功,还会暴露我们自己,耽误窦公大事,到时候别说赏赐,你我的脑袋都得留在这戈壁滩上!”
黑暗中,她的双眸如两点寒星,烁然生辉。
“而且,眼下吐蕃、大食、葛逻禄、回鹘乱局胶着,雍王已是安西军心所系!此刻动手,绝非良机。杀了他,龟兹必陷吐蕃之手!你我便是大唐的千古罪人!做罪人倒也罢了,若因此连累窦公……窦公会如何处置你我,你心中当真没数么?”
“可……可也不能这般干耗着啊!”沙狐的气势明显弱了,却仍透着一股不甘。
“心急吃不了热豆腐。”莞娘的声音带着沉稳,“时机未到。窦公既然将此事交予我们,自有他的深意。我需要等待最恰当的时机,确保万无一失,一击必中!你想想,是仓促行事功败垂成、埋骨他乡好,还是耐心等待,待时机成熟,干净利落完成任务,带着泼天的富贵风风光光回长安好?”
她特意加重了“泼天的富贵”这几个字,精准地戳中了沙狐最渴望的软肋。
沙狐沉默了,似乎在权衡利弊。
长安的繁华富贵与眼前西域的苦寒危险在他脑中激烈交锋。
最终,他闷声道:“……莞娘,你说得是。可……这到底要等到什么时候?我实在无法再新兵营继续待下去了!”
“待不下也要待。务必沉住气,谁叫你随便胡诌,说是要到安西来投军?!既来之则安之,在新兵营里藏好,不可再擅离!”莞娘的语气斩钉截铁。
“好吧……不过,你得快些决定!”沙狐泄了气,自己在雷岳他们面前信口胡诌说来投军,成了框死自己的牢笼。
“放心,我自有道理。”莞娘的语气恢复了平常的冷淡,“速回!小心别被巡夜的发现。”
沙狐不再多言,身影如狸猫般窜出窗子,再次融入黑暗,悄无声息地朝着新兵营方向退去。
直到确认沙狐确实离开,莞娘才缓缓关上窗缝,后背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长长舒了一口气,眼神却变得冰冷而复杂。
安抚沙狐只是权宜之计。
这个莽夫满脑子只有黄金和田宅,一心只想速战速决回长安领赏,他根本不明白任务的复杂性,更不知道她肩负着杨志廉那更为隐秘、甚至可能相互冲突的特别指令。
沙狐的急躁是个巨大的隐患。
如果他下次忍不住再冒险前来催促,或者不顾一切,瞒着自己擅自去刺杀李謜……莞娘的手下意识地抚上了藏在袖中的冰冷短刃。
绝对不行!
杨志廉的密令,关乎的可不止是她个人的生死荣辱。
如果沙狐执意成为绊脚石……
莞娘的眼神在黑暗中闪过一丝凛冽的杀意。
那么,为了确保绝对稳妥。她将毫不犹豫地,在沙狐的刀子递向李謜之前,先一步将他永远地埋葬在西域的黄沙之下。
……
“报!”王校尉前来禀道:“殿下,大食卡西姆命人送来捷报!”
“好!”李謜忽的站起身来,右手握拳狠狠砸在左手掌心,快速地来回踱着步:“想不到,卡西姆有两下子,这下好玩了……传令!新兵营即刻集结,披甲整装,申时初刻校场点兵!老兵各部,加强全城各处隘口、城楼戒备,斥候放出百里,一有风吹草动,烽燧三烟为号!滚木礌石,滚油沸水,都给孤准备好!”
“是。”王校尉凛然应命,转身大步流星奔出帐外,急促的传令声很快便在营寨中此起彼伏地响起。
“呼罗珊雄狮”的铁骑,竟真如李謜所料,啃下了那座扼守咽喉的燧峰堡。
“雍王殿下……我军鏖战竟日,大食勇士死伤逾半,卡西姆身被数创,终克其堡。我们已经八百里快骑,将消息送回巴格达王庭,哈里发会派援军前来驻守。希望安西军早日攻下钵浣城!以免勃达岭遭到吐蕃和葛逻禄的两面夹击!”透着血腥味的战报如实写道。
葛逻禄人一定会疯狂反扑,呼罗珊雄狮铁骑只剩下不足百人的残兵,一定坚守不住。必须派人去抢占这个战略要地!这个燧峰堡若真的掌控在大食人手中,也不是什么好事!
李謜手指用力,几乎要把那份战报捏碎,厉声道:“马上叫雷岳、阿塔尔过来!”
他脑子里瞬间闪过这两个刚投入自己麾下的猛人。
一个近战跟疯虎似的,一个射箭百步穿杨,让他们去守勃达岭,对付吐蕃和葛逻禄的进攻,应该能行!
只要能把这座堡像钉子一样楔在那里,整个战局就活了!
“殿下,雷岳、阿塔尔带到!”
“末将雷岳,阿塔尔,见过殿下!”两条精悍的汉子大步走进帐来,身上铁甲哗哗作响。
“雷岳!阿塔尔!”李謜指着地图上勃达岭的位置,开门见山,“听着,勃达岭的燧峰堡,被大食人卡西姆打下来了,但伤亡惨重!葛逻禄人肯定会拼命往回抢。你俩,立刻带上自己的人马,用最快的速度赶过去,接管防务!给我死死守住那座堡垒!有什么困难或者需要的东西,现在就说!”
“殿下!”雷岳声音洪亮,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别的都好说,就是那个……那个震天雷,能不能多给点?”
自从加入安西军,见识过这能把石头城墙都炸开花的玩意儿,他眼珠子都快钉在上面了。营里老兵说起这东西的威力,听得他心痒难耐。
“没问题!你们带的兵,每人配发五枚!”李謜大手一挥,答应得痛快。
“多谢殿下!”雷岳喜形于色。
“够不够用?”
“俺手下一百号兄弟,一人五个,就是五百个震天雷!足够了!保管让敢来爬城墙的敌人炸开花!”雷岳信心爆棚。
第113章 找谁说理去
“那座堡里吃穿用度和守城器械应该还有不少,够你们撑一阵子,”李謜看着他们,语气凝重,“你们得在那里钉死了,等我这边攻下钵浣城。时间可能得半个月,也可能要一个月甚至更久……能不能扛住?”
“殿下放心!”阿塔尔的声音低沉而坚定,像块磐石,“人在堡在!咱们一定守到殿下的援军打通道路,来接我们那天!”
“好样的!”李謜用力拍了拍两人厚实的肩膀,“现在就去领震天雷!立刻出发!一刻也别耽误!”
看着两人领命、大步流星离去的背影,李謜深吸一口气。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若这两人能在堡内死守,就成了钉在勃达岭上的硬钉子!将极大的吸引论莽热的注意力和葛逻禄的主力。
自己趁机北击焉耆,南攻钵浣,龟兹稳了!
……
战报接踵而至。
“雍王殿下!驻守在焉耆的葛逻禄主力向西撤离!焉耆只剩北路吐蕃军和少许白衣突厥骑兵。”
烛火下,李謜手指在粗糙的舆图上缓缓划过,最终停在“焉耆”二字之上。
那动作轻缓,却带着千钧之力。
“传令。”他的声音不高,却像冰棱坠地,凿穿了夜的寂静,“重装霹雳营和重装弓弩营随本王出发!目标,焉耆!”
“斥候营随郭将军出发,佯攻钵浣城!”
龟兹城内到处是甲胄碰撞的铿锵、战马不安的嘶鸣、急促的号令与沉重的脚步声,汇成一股压抑而狂暴的洪流。
郭幼宁第一个翻身上马,火红的披风在她矫健的身姿后猎猎作响。她率领一千精锐——八百斥候轻骑和二百重装霹雳营骑兵从西门出城而去,如幽灵融入夜色,向钵浣城进发。
李謜亲率四千铁骑,自东门奔涌而出,蹄声如雷,黑压压一片,直扑焉耆城。
在这钢铁洪流之中,沙狐、石盛成、孙庆志三人,渺小如卷入漩涡的三粒沙砾。
他们穿着崭新的、浆洗过却依旧僵硬硌人的新兵号衣,被粗暴地塞进了奔腾的马队列里。
沙狐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紧抿着嘴唇,一言不发,只是死死攥着手中那杆冰凉沉重的长矛,身体随着战马的起伏微微晃动。
“老沙,真他娘活见鬼!”石盛成一手控着缰绳,另一只胳膊别扭地夹着木盾,肩上还挂着个晃荡的火油罐,凑近沙狐耳畔抱怨,“堂堂左神策军执戟,竟被发配来焉耆跟吐蕃人拼命!”
“要不...咱哥仨瞅个空子溜了吧?”孙庆志压着嗓子嘀咕,努力在颠簸的马背上维持平衡,“逃回龟兹,找个地方猫着。等仗打完……”
“逃?”沙狐狠狠剜了他们一眼,声音裹在蹄声里依旧冰冷刺骨,“往哪逃?你有几条命,敢在安西铁蹄眼皮底下开小差?不怕被射成筛子?”
“那...找机会做了他!仗就不用打了。”孙庆志眼中掠过一丝凶狠。
“怎么做?你告诉我!”沙狐低斥道,“眼下打的是吐蕃!你此刻杀了他,边上的人能生嚼了你!你还算不算大唐的人?”
“嗐!这也不行那也不行……”石盛成哭丧着脸,被盾牌和罐子硌得难受,“万一咱仨折在阵前,找谁说理去?”
“别胡思乱想!要是所有人都这么想,谁都不要打仗了!”沙狐的斥责像块冰坨子砸进两人心里。
“咱们本来就不是来打仗的嘛!”石盛成夹着沉重的木盾,盾带勒得他胳膊酸麻,更添了几分烦躁。
他咧着嘴控诉:“老沙,你自己看看这身皮!硬的跟龟壳似的,骑马都磨得慌!就这破玩意儿,能挡得住吐蕃人的马刀?我看还没等开打,咱们自个儿就得先被这身行头累趴下!”
孙庆志本来被沙狐泼了冷水,正憋着股邪火无处发泄,闻言立刻找到了靶子,对着石盛成啐了一口:“呸!石胖子,少在这儿嚎丧!就你那身肥膘,多勒两下正好减肥!怕死就怕死,扯什么破号衣?”
他一边说着,一边下意识地想去摸自己腰间习惯挂短刀的位置—— 摸了个空!
这才猛然想起自己那把短刀,早被队正那杀千刀的给强行换掉了!
他那张本来就因为憋屈而涨红的脸,瞬间又黑了几分。
只见他极其别扭地扭动着身子——这动作在颠簸的马背上显得格外惊险。
这一扭,露出了侧后方马鞍旁挂着的那件与他身材严重不符的兵刃——
一把比他整个人坐直了还高出老大一截、寒光闪闪的陌刀!
队正说了,新兵蛋子就得扛这玩意儿壮声势。
好嘛。
这玩意儿简直像半扇门板!
刀柄又粗又长,刀身宽厚沉重得吓人。
幸亏有马驮着,要不然孙庆志背着它走起路来都显得格外吃力。
更要命的是,那超长的刀柄末端高高戳向天空,随着马匹的颠簸,像个不安分的旗杆在他脑后晃悠,好几次差点戳到后面人的腿。
“老子恨!恨就恨在……”孙庆志咬牙切齿,尝试伸手去扶一下那晃得人心慌的刀柄。
结果他刚一使劲,那沉重的刀身猛地一晃荡,带着刀柄末端“呜”地一声,精准地横扫向旁边石盛成夹着的木盾!
“哐!!!”一声巨响!巨大的震动顺着盾牌传来,震得石盛成手臂发麻,差点把盾牌扔出去,连带他座下的马都惊得嘶鸣一声,小跳了一步。
“哎哟喂!孙猴子!你他娘背的是哭丧棒还是攻城锤?!想先把老子震下马是不是!”
石盛成脸都白了,手忙脚乱地安抚受惊的马匹。
孙庆志自己也被这巨大的反作用力带得在马背上剧烈一晃,险象环生,好不容易才重新抓稳缰绳,一张脸气得由黑转紫,几乎要喷出火来:“滚蛋!老子恨的是这堆废铁!”他悲愤地反手拍了拍那巨大冰冷的刀鞘,发出沉闷的“哐哐”声。
“看见没?这他娘的是给老子用的?”
他越说越激动,下意识就想踹马肚子发泄。
结果动作大了点,背上那巨物再次剧烈晃动,刀鞘末端“唰”地贴着地面画了个弧线,猛地扫向石盛成战马的后腿!
第114章 好厉害的骑射
“嘶律律——!”石盛成的马吓得猛地尥了个蹶子,差点把猝不及防的石盛成掀下去!
“祖宗!孙祖宗!我求您了!管好您那铁门板!”石盛成魂飞魄散,死死抱住马脖子哀嚎,“您这还没见着吐蕃人呢,先要把我和我的马一起送走啊?!这玩意儿真砍到吐蕃人,怕不是他们得笑死几个?”
沙狐阴沉的脸上,看着孙庆志跟那柄人间凶器在马背上搏斗的惊险滑稽场面,以及石盛成人马皆惊的惨状,嘴角极其罕见地、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像是想笑又被强行压了回去,最终化为一声夹杂着无奈和忧虑的叹息:“……都省省力气。你与其想着怎么用它砍人,不如琢磨琢磨怎么在它把你连人带马一起撂倒之前稳住。这他娘的不是杀敌,是嫌自己和袍泽命长。”
孙庆志好不容易稳住身形和那不安分的巨刃,喘着粗气,只剩下欲哭无泪的悲愤:“……李謜小儿……我日你先人板板……”
“你敢欺君?!”沙狐面色骤然一沉,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寒意扫过来。
孙庆志一个激灵,自知失言,吓得赶紧闭嘴,缩了缩脖子。
沙狐眼神深处闪过一丝讥诮,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沉的疲惫。
他望着前方烟尘滚滚的道路,低声道:“走一步看一步。管好你的嘴,看好你的刀。省着力气,遇到吐蕃崽子先想法子保住性命再说!”
他的话像一块巨石,沉甸甸地压在石盛成和孙庆志心头。
三人沉默下来,融入了这奔涌向前的钢铁洪流中,各怀心思,只有马蹄沉重地叩击在通往焉耆的冰冷土地上。
……
沉闷的行军被远方骤然腾起的烟尘打断。
地平线上,一股比安西军更加狂野、更加迅疾的洪流席卷而来。
马蹄叩击着大地,发出滚雷般的闷响,震得人胸腔发麻。
“回鹘人!”队列中有人低呼。
只见数千骑兵如旋风般卷至军阵侧翼方才勒马。
当先一骑尤为雄壮,马上骑士头戴尖顶皮帽,身穿铁叶与皮革混编的札甲,虬髯如戟,正是西州都督骨力阿波。
但此刻,这位曾经桀骜的回鹘大将脸上却没了往日的骄横。
他利落地翻身下马,快步走到李謜的帅旗之下,深深一躬,右手抚胸,动作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与恭谨。
“末将骨力阿波,率西州健儿五千,听候李将军差遣!”他的声音洪亮,姿态放得很低,目光微微下垂,不敢直视李謜那双深潭般的眼睛——显然,上次的教训让他彻底学会了敬畏。
李謜端坐马上,居高临下地审视着这支风尘仆仆的骑兵。
他面色沉静如水,只是微微颔首,并未多言。
骨力阿波的姿态,正是他想要的。
“骨力都督一路辛苦。”李謜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既已汇合,兵贵神速。焉耆城外尚有七八座吐蕃燧峰堡,扼守要道,如鲠在喉。本王命你部为全军先锋,即刻出发,拔除这些钉子!探明吐蕃军主力虚实,为大军扫清障碍。”
他马鞭向前一指,大声说道:“务求一击而克,不得有误!”
“末将领命!”
骨力阿波立刻抱拳,没有丝毫犹豫,转身便对自己的部属用回鹘语大声呼喝起来。
回鹘骑兵们发出一阵低沉而凶悍的呼哨声,调转马头,再次化作一股滚滚铁流,裹挟着更加浓烈的尘土和黄沙,轰然加速,向着焉耆城方向绝尘而去。
安西铁骑的洪流并未停下脚步,依旧朝着焉耆城的方向滚滚前行。
不久。
远方的戈壁上隐约传来鼓点声。
“呜呜呜……”回鹘人吹响了进攻的号角!
“打起来了!”队伍里所有人都紧绷起来,伸长脖子朝东望去。
只见遥远的天际线上,一座孤零零的燧峰堡轮廓,矗立着。
此刻,它正在受到猛烈的攻击!
数千匹战马围绕着燧峰堡,如同狂暴的蚁群,卷起遮天蔽日的沙尘旋风,高速盘旋!
远远望去,只能看到一片不断翻涌、咆哮的沙尘之海。
在这片死亡漩涡的中心,燧峰堡变成了惊涛骇浪中挣扎的礁石。
无数黑点(骑兵)在沙尘中时隐时现,一片片密集的黑云腾空而起——那是回鹘人引以为傲的狼牙箭雨,如同飞蝗般扑向堡墙上的垛口、射击孔和任何敢于探头的人影!
“咄!咄!咄!咄咄咄咄咄咄——!”
即使相隔甚远,那沉重的箭矢钉入夯土、木排和骨肉的声音,仿佛也能透过呼啸的风沙隐隐传来。
吐蕃守军也不是待宰羔羊。
零星的、但更有力的弩箭呼啸着从堡墙上反击下来,每一次破空声都带着沉闷的力道,偶尔能看到高速盘旋的回鹘骑兵连人带马被巨大的力道掀翻在地,溅起一蓬烟尘,随即被汹涌的铁骑洪流吞没,连惨叫声都传不过来。
“好厉害的骑射!”石盛成看得咂舌,下意识缩了缩脖子,“这箭跟下雨似的!吐蕃崽子头都抬不起来吧?”
孙庆志也被那震天的“狼嚎”和箭幕惊得暂时忘了背上的“铁门板”,低声咒骂:“妈的,这群回鹘胡子,打起仗来跟狼崽子一样不要命!”
沙狐眯着眼睛,死死盯着那片混乱的战场,脸色比刚才更加凝重。
“骑射厉害有什么用?”他声音冰冷,“你看他们冲上去了吗?我看,就是给吐蕃人送箭矢!”
正如沙狐所言,看似狂暴的回鹘人,始终被挡在堡墙之下。
骑射只能压制,无法破城。
吐蕃人依托着险要地势和坚固工事,像磐石一样挡在回鹘人面前。
骨力阿波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狂乱的骑射旋风渐渐收拢,部分的回鹘勇士开始下马!
只见在那片沙尘弥漫的山坡下,蚂蚁般大小的黑影开始向陡峭的山脊攀爬——那是回鹘人组织起来的敢死队!
他们舍弃了战马的优势,顶着堡墙上居高临下射来的箭矢和滚木礌石,艰难地向上仰攻!
每一寸推进都伴随着惨烈的伤亡,不断有黑影惨叫着从山坡上滚落下来。
第115章 硬啃
“要硬啃了……”沙狐的心沉了下去。
他看到了堡墙后方,吐蕃人竟残忍地竖起了一排排绑在粗木桩上的身影!
那是被俘的大唐边民或回鹘牧民!他们被当作人肉盾牌,立在垛口前方!
回鹘人的箭雨瞬间变得迟疑了。就在这犹豫的刹那,吐蕃人的弓弩如同毒蛇般从人盾缝隙中探出,更加猛烈地射向仰攻的敢死队和山下的骑兵!
战场陷入了血腥的僵持。
回鹘人的怒吼中开始夹杂起凄厉的惨叫和愤怒的咆哮。
骨力阿波“一击而克”的命令,此刻显得如此艰难和苍白。
燧峰堡坚固的防御,高耸的堡墙,让回鹘骑兵吃尽了苦头。
那遮天蔽日的烟尘,仿佛被鲜血浸透,透着一种不祥的暗红色。
沙狐收回了目光,不再去看那片炼狱般的战场。
他握紧了手中的长矛,脸色有些发白。
如果回鹘人攻不下燧峰堡,是不是该轮到安西军上场了?
他仿佛已经听到了李謜冰冷的命令,看到了安西军将士们顶着如雨的箭矢和滚石冲向那死亡山脊的景象。
他们身下的战马,正焦虑地跑着地面。
死亡的气息,已然扑面而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紧锁着那片地狱般的战场。
沙狐的心沉得像坠入了冰窟。
回鹘人看似凶猛的攻击,在吐蕃人依托地利和残忍人盾战术的防御下,如同撞上礁石的怒潮,每一次冲锋都被撞得粉碎,只留下遍地狼藉和越来越多的尸体。
那盘旋的沙尘里,血腥味仿佛已经透过风,隐隐钻入了他的鼻腔。
“妈的,这帮吐蕃崽子确实凶悍……”孙庆志也看傻了,喃喃道,连背上那柄碍事的陌刀都忘了抱怨。
石盛成更是脸色惨白,望着山坡上不断滚落的黑影,牙齿都在打颤。
难道,他们仨也要冲上去和吐蕃人肉搏?
真他娘的见鬼了!
“呜——呜——呜——!”
回鹘军阵中再次传来号角声,但这声音不再是单纯的进攻号令,而是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悲怆和决绝!
只见更多的回鹘人跳下战马!
他们不再仅仅是散兵游勇般地攀爬,而是迅速集结成了数个密集的方阵!
盾牌被高高举起,层层叠叠,像一片移动的铁壁,缓缓却又坚定地朝着陡峭的山脊碾去!
“回鹘人扛着大盾硬冲了!”石盛成失声叫道。
盾阵艰难地向上蠕动,每一步都伴随着密集的“咄咄”声和沉闷的撞击声——那是箭矢和滚石砸在盾牌上的声响。
不断有盾牌碎裂,盾阵出现缺口,立刻就有新的勇士嘶吼着扑上去填补,随即被紧随而来的箭雨射翻。
山坡上如同下起了一场混合着铁屑、木屑和血肉的“雨”。
堡墙上,吐蕃人显然也感到了压力,箭矢和滚木礌石倾泻得更加疯狂!
那些可怜人肉盾牌,在绝望的哭喊中被推搡着向前,试图阻挡回鹘人的视线和冲击。
但这一次,回鹘人的箭雨没有完全停止!
显然,骨力阿波下达了死命令,一部分射手强忍着痛苦,依旧保持着压制,箭矢带着愤怒的呼啸,精准地从人盾的缝隙间穿过,射杀后面操作的吐蕃射手!
每一次成功的狙杀,都伴随着堡墙上短暂的混乱和回鹘勇士们疯狂的呐喊助威!
“呜哇啊啊啊——!”一声震裂云霄的咆哮盖过了所有喧嚣!
盾阵终于推进到了堡墙根下最陡峭的地段!
就在盾墙承受着最大压力的瞬间,几处盾牌猛地向两侧一分!
“轰!轰!轰!”
数根前端削尖、裹着浸油麻布的粗壮圆木,被几十名彪悍的回鹘勇士合力抬着,如同攻城巨锤,狠狠撞向紧闭的、包着厚重铁皮的堡门!
巨大的撞击声让整个山体似乎都在震动!
堡门剧烈地摇晃,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门楣上的尘土簌簌落下。
“撞门了!撞门了!”安西军的阵列中也响起低低的惊呼。
吐蕃守军显然慌了神,石块、滚油、火把不要命地往下倾倒!
撞击的回鹘勇士瞬间陷入火海和致命的打击中!
惨叫声撕心裂肺,有人浑身着火滚下山坡,有人被巨石砸得血肉模糊,但活着的回鹘人双眼赤红,如同疯魔,在同伴的掩护下,竟悍不畏死地再次抬起巨木!
“轰!!!!!”
这一次,是摧枯拉朽般的巨响!
那扇坚固的堡门,终于在无数次惨烈的撞击下,轰然向内炸裂开一个巨大的豁口!
木屑四溅!
“杀进去——!!!”
回鹘人狂暴的呐喊如同雪山崩塌前的怒吼!
早已在盾墙后等待多时、手持弯刀和短斧的回鹘敢死队,如同嗅到血腥的饿狼,从豁口处蜂拥而入!
他们踏着还在燃烧的同伴尸体和破碎的门板,嘶吼着冲进了燧峰堡!
堡墙上瞬间大乱!
人肉盾牌失去了作用,绝望的哭喊与血腥的搏杀声混合在一起。
弓箭失去了距离优势,残酷的短兵相接在狭窄的堡墙通道和庭院中爆发!
弯刀的寒光与吐蕃马刀、长矛的冷芒激烈地碰撞、交错!血肉横飞!
沙狐能看到堡墙上人影疯狂地扭打、坠落!
一方是困兽犹斗,一方是复仇心切的嗜血猛兽。
就在堡内厮杀最激烈、甚至回鹘人看上去即将占据上风的关键时刻!
一声尖锐、凄厉、充满了绝望的吐蕃语呼喊猛地从燧峰堡最高了望塔的方向响起!
紧接着——
“轰!”一团巨大的、浓密得如同墨汁般的滚滚黑烟,猛地从那高耸的堡顶喷射而出,直冲云霄!
那黑烟是如此浓烈,即使在弥漫的沙尘中也清晰可见!
狼烟!
是吐蕃守军在最后关头点燃了烽燧!
他们在用生命传递着最后的消息——燧峰堡遇袭!
“坏了!”沙狐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失声低呼,“狼烟点了!”
石盛成和孙庆志也看到了那冲天而起的、象征着死亡警报的黑柱,脸色更加煞白。
这意味着接下来,大批吐蕃主力将会朝这边驰援!
接下来将有一场恶战!
他们三人小腿开始有些发紧。
第116章 杀敌一千自损八百
堡内的厮杀声似乎都因为这突如其来的信号停滞了一瞬,随即变得更加狂暴和绝望——
“嗷——!”回鹘人的怒吼中充满了被愚弄的狂怒!
他们不顾一切地扑向塔楼,想要扑灭那致命的烟火信号,但显然已经太迟了!
那黑色的烟柱,如同一条挣脱束缚的恶龙,翻滚着、扭动着,贪婪地吞噬着天空,向着东北方的焉耆城方向,昭示着这里的惨烈战斗和即将到来的更大风暴!
战斗在堡内持续了半个时辰,惨烈的呼喊和兵刃撞击声夹杂着对狼烟徒劳扑救的怒吼。
终于,渐渐的,堡墙上的抵抗稀疏了下来。一面沾满血污、破破烂烂的回鹘狼头旗,被一个摇摇晃晃的身影艰难地插在了那依旧冒着滚滚黑烟的了望塔垛口之下!
旗帜在浓烟中剧烈飘扬,带着一种悲壮。
风,似乎都为之一滞。
战场上短暂的死寂后,猛地爆发出回鹘人胜利的狂吼!
“赢……赢了?”石盛成张着嘴,难以置信地看着那面在黑烟背景下飘扬的旗帜。
孙庆志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神复杂地扫过废墟般的堡垒和那醒目的烟柱:“赢了……可他娘的也捅了马蜂窝了!这黑烟烧得人心慌!”
沙狐死死盯着那根直刺苍穹的黑色烟柱,脸色铁青。狼烟已起,焉耆的吐蕃人必定严阵以待,后续的仗,只会更硬、更血腥!
他的目光沉重地落回燧峰堡下那片山坡。
原本灰黄色的山坡,此刻像是被泼上了一层暗红粘稠的油漆,密密麻麻地铺满了人和马的尸体、破碎的盾牌、折断的箭矢……如同地狱的画卷。
回鹘人的战马在主人的尸体旁哀鸣打转,幸存的士卒如同虚脱般瘫坐在尸堆血泊中,连打扫战场的力气都没有了。
骨力阿波的身影重新出现在堡门附近,正好站在那滚滚黑烟投下的巨大阴影里。
他眼神中闪过一丝暴戾和无奈。看着伤亡惨重的部下,虬髯剧烈地抖动着,猛地一拳狠狠砸在身旁烧得焦黑的残破门框上!
不行,回鹘铁骑不能耗费在伤亡极高的攻坚上。接下来的燧峰堡,说什么也得让安西军去进攻!自己的儿郎应该是和吐蕃人骑兵一较高下!
……
骨力阿波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怒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强迫自己恢复冷静。
他翻身上马,带着几名亲卫,策马直奔后方矗立着大唐雍王李謜帅旗的山坡。
战马在雍王马前几步处停下。
骨力阿波在鞍上微微欠身,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雍王殿下!我军伤亡惨重,已为后续打通前路。燧峰堡群尚存顽敌,望殿下信守前约,令安西铁军担起主攻重任!”
李謜端坐马上,身姿挺拔如松,玄色大氅在风中纹丝不动。
他冷冷地注视着这位满面烟尘和倦容的西州都督,平静地说道:“骨力都督,你我早有约定:谁攻下的燧峰堡,堡寨并其辖地便归谁所有。若我安西军攻破了下一座堡寨,它便是安西军的壁垒,与回鹘无涉。此乃根本,不容改变。如果,你不愿攻打,由我安西军攻打也行。只是……希望你不会后悔现在的决定!”
骨力阿波的脸颊肌肉抽搐了一下。
他猛地回头,目光越过尸骸狼藉的战场,死死钉在那座被黑烟笼罩、但确实已插上回鹘狼旗的燧峰堡上。那高大的燧峰堡扼守着要道的险要位置……以后,那就是回鹘深入西域的桥头堡!
“……好!”一个字仿佛从喉咙深处挤压出来。
再拼一把,再攻下一座燧峰堡,两座燧峰堡彼此可以互为犄角,互相支援!
他狠狠心,猛地一勒缰绳,拨转马头,对着残存的回鹘骑兵嘶吼道:“儿郎们!整队!目标——下一座燧峰堡!”
……
一名安西军斥候策马如飞,穿过正在整队的回鹘骑兵,直奔李謜帅旗之下。
他猛地勒住战马,声音洪亮清晰地禀报道:
“启禀殿下!回鹘军斩首吐蕃守军四百余,俘获数十人。回鹘人自身伤亡……逾五百!”
李謜微微颔首,脸色依旧沉静如水。
他全程目睹了这场厮杀。
冷兵器时代的攻城战,杀敌一千,自损八百,残酷得令人窒息。
“这便是依赖蛮勇强攻的代价……”李謜心中默念,眼神愈发坚定,“安西军,绝不能如此挥霍人命!”
他不再看那些正在艰难整队的回鹘人,拿起扩声筒大声下令道:“全军!继续前进!”
早已蓄势待发的安西军阵瞬间启动,旌旗翻卷,沉重的马蹄踏碎大地,发出雷鸣般的巨响,钢铁洪流挟着决绝的气势,向着下一座燧峰堡迤逦而去!
……
骨力阿波的脸颊在抽搐。
这些跟随他的儿郎,每一个都是勇士。也都是和吐蕃人厮杀了数次的老兵!
他看着倒在燧峰堡下的尸首,心头的肉像被剜去了一块。
唯一能安慰他的,是这座他们用血换来的堡垒!
他咬着牙,将目光投向相邻的第二座、也是扼守在前方垭口的于术城。
那堡垒南倚险恶的百里沼泽,北枕连绵不绝的天山余脉,如同楔子般死死钉在龟兹通往焉耆的必经之路上。
其规模远非寻常燧堡可比,俨然一座小型城池,吐蕃在此驻有重兵千余,其战略地位与南线险塞钵浣城不相上下。
此刻望去,它踞于嶙峋山脊之上,墙体高耸,壁垒森严,在暮色中投下巨大的、狰狞的阴影,宛如一头蛰伏的洪荒巨兽,正冷漠地俯瞰着通往焉耆的血路。
骨力阿波咕嘟一声,咽了口唾沫。
如果夺取了于术城,吐蕃人在安西的统治根基将被动摇,怀信可汗“光复北庭,饮马热海(伊塞克湖),再图安西”的宏图霸业,将踏出至关重要的一步!
大汗必将赐予他无上的荣耀!他的名字将响彻金山南北,成为回鹘勇士新的象征!
他瞳孔一缩,闪过一抹狠厉。
“儿郎们,拼死给我拿下它!”骨力阿波挥鞭指向前方。
回鹘骑兵再次化作狂飙,扑向新的目标。
……
第117章 攻打于术城
李謜立于山岗,极目远眺。
眼前展开的,是一幅美得令人窒息、却又险得令人绝望的画卷。
“殿下,这是一大片沼泽,当地人称喀喇库姆诺尔。”身边的重装霹雳营营尉安暮云介绍道。
“你们霹雳营可得仔细着点,别一头跑进沼泽地里去。”弓弩营营尉慕容泽眯着眼望向南面的这片泽国。
这片沼泽在太阳的照射下,呈现出一种奇异的、近乎不真实的瑰丽色彩。
深绿如翡翠的水草甸连绵铺展,其间镶嵌着无数大小不一、形态各异的浅水洼。这些水洼清澈如镜,倒映着高远湛蓝的天空和流云,呈现出纯粹的钴蓝或矢车菊蓝。更浅的水域则泛着玛瑙般的琥珀色或粉绿的碧玺光泽,
水面上,成群的不知名水鸟翩然起飞,洁白的羽翼划破长空,留下一串清脆的鸣叫,回荡在这片沉寂的广袤之上。茂密的芦苇丛在微风中摇曳,发出沙沙的轻响,顶端抽出紫褐或银白的穗子,像是给这幅巨大的湿地点缀了灵动的花边。水汽氤氲,在低空形成薄薄的、几乎透明的雾霭,让远处的景物笼罩在如梦似幻的柔光之中。
“绝美……太美了!”李謜自言自语道。
这等原生态的自然景观,后世之人恐难再见了。还是古人有福气啊!
若将吐蕃人、葛逻禄人全部赶跑,回鹘人和大唐恢复兄弟关系,恢复安西、北庭的繁荣景象,自己一定要带幼宁来此泛舟,在这里度度蜜月,过上一段只羡鸳鸯不羡仙的神仙眷侣般的日子,何其美哉!
他对着美景出神片刻,视线转向北侧。
天山余脉在这里拔地而起,山体陡峭险峻,寸草难生,只在沟壑深处顽强地生长着墨绿色的针叶林带,如同巨兽皮肤上粗硬的毛发。
峰顶终年覆盖着厚厚的积雪。阳光泼洒其上,雪峰反射出刺眼夺目的、纯粹到极致的银白光辉,边缘甚至晕染开一圈圣洁的淡金色光晕。
这光芒如此强烈,如此冰冷,仿佛来自九霄之上的神明居所。阵阵寒风从山巅呼啸而下,带来冰雪特有的、凛冽刺骨的清新气息,却也蕴含着一种能冻结血液的肃杀。
于术城,就在天山脚下,这片泽国的北岸。
它完全挡住了通往焉耆的道路。
整座城厚重,高耸,完全由就地开采的巨型岩块垒筑而成!远比土夯之城坚固百倍!它并非矗立在平坦的岸边,而是利用北岸几处微微隆起的高地作为基座,使得本就高耸的城墙更显突兀,仿佛从泽国边缘直接拔起的一道绝望峭壁。
城墙高达四丈有余,沿城墙每隔数十步便耸立着一座方形或半圆形的坚实塔楼,如同巨兽突出的獠牙。这些塔楼居高临下,视野覆盖了城墙外每一寸土地,尤其是南面那片开阔的沼泽岸滩。塔楼顶部垛口密布,隐约可见守军闪动的兵刃寒光和蓄势待发的弓弩。
唯一面向沼泽方向开启的城门,被一座半圆形的瓮城严密拱卫着。瓮城墙体更高更厚,形成了一道狭小而致命的死亡陷阱。攻城者即便突破了瓮城的外门,也会发现自己暴露在四面八方的交叉火力之下。
此时,骨力阿波率领士兵慢慢靠近。
他们没有选择骑兵冲击——在这泥泞水泽的边缘,战马只会成为累赘。
取而代之的是密集而沉重的步兵方阵。
骨力阿波身披明亮的锁子甲,骑在一匹高大的栗色战马上,位于阵型后方。他鹰隼般的目光紧紧锁定着前方的于术城。
随着他一声令下,低沉浑厚的号角声划破短暂的寂静。
“立——阵!举——盾!”
刹那间,前排和外围的回鹘士兵齐声暴喝。
伴随着一阵密集而沉重的撞击声,一面面巨大的、边缘包着厚厚铁皮或蒙着坚韧牛皮的圆盾、长方盾被有力地砸向地面,紧接着向上斜举。士兵们紧密靠拢,肩顶着肩,盾挨着盾。后续队列的盾牌则层层叠叠举过头顶。
如同瞬间生长出的钢铁甲壳,一个庞大、缓慢移动的龟甲阵迅速成型。
沉重的盾牌遮蔽了士兵们大部分身体,只留下有限的缝隙用于观察。阳光照射在层层叠叠的盾牌上,反射出冰冷而压抑的金属光泽,整个方阵仿佛变成了一头披着铁鳞、匍匐前进的洪荒巨兽。
“嗬!嗬!嗬!”
低沉而有节奏的呐喊声从盾阵下方传来,配合着沉重的步伐。
这支钢铁洪流开始极其缓慢地、一步一个脚印地,向着于术城那高耸的南墙和致命的瓮城方向,坚定不移地碾压过去。每一步都踏得泥水飞溅,每一步都充满了窒息般的压迫感。
“呜呜呜……”
“敌袭,点燃狼烟!”
城墙上,吐蕃守军的号角也低沉地响起。
于术城的高处烽火台上,浓烟滚滚,狼烟冲天而起。
无数弓弩手探身垛口,冰冷的箭簇反射着阳光,如同点点寒星,密密麻麻地指向了下方那缓缓逼近的巨大盾阵。
弓弦被悄然拉满,致命的寂静笼罩了战场。
当回鹘士兵顶着巨大的盾牌慢慢挪到城下时。
城头,吐蕃的千人长巴布多吉,一张饱经风霜、刻满高原印记的脸上毫无波澜。他锐利的鹰眼透过垛口,冷冷俯瞰着下方缓慢逼近的“铁龟壳”,估算着距离。当那闪烁着寒光的盾墙边缘几乎触及城墙根下那片更加浑浊泥泞的缓冲地带时,他猛地扬起右臂,用吐蕃语厉声嘶吼:“嘎仲!”(投石!)
数架隐藏在城墙后方、早已蓄势待发的吐蕃重型投石机发出了“咯咯咯”的绞盘声。
巨大的木制杠杆猛地弹起,甩臂发出撕裂空气的破空尖啸!
城墙上,垛口中的吐蕃力士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吼声!
他们两三人一组,或用撬棍,或凭蛮力,将早已堆放在墙头、沉重如磨盘般的岩石合力推翻!
来自城内投石机的巨石,裹挟着毁灭性的动能,划着低矮而致命的抛物线,如同从云端坠落的陨星,狠狠砸向盾阵的中后部!
第118章 谁爱打谁打!
城墙之上滚落的巨石也带着雷霆万钧之势,翻滚着、跳跃着,沿着陡峭的墙面轰隆隆砸落!并沿着山坡滚落!
一块来自投石机的巨石精准地砸中了盾阵中央偏后的位置!
伴随着一声令人心胆俱裂的金属扭曲和木材爆裂的巨响,叠加数层的盾牌如同纸糊般被瞬间洞穿、砸瘪!
盾牌下试图支撑的士兵连惨叫都未能发出,便在巨大的冲击力下化作一团模糊的血肉,骨骼碎裂的脆响被淹没在轰鸣中。飞
溅的不仅是血肉,还有碎裂的盾牌铁箍和木茬!
被砸中的区域瞬间塌陷下去,留下一个血肉模糊、深可见泥淖的恐怖缺口。
数块翻滚坠落的巨石如同碾过蝼蚁的战车,狠狠撞入盾阵的前沿。
“龟壳”最外层面对这自上而下的冲击显得尤为脆弱。
巨石砸落处,高举的盾牌要么被瞬间压垮,连带持盾的手臂一同砸进泥里;要么被巨石翻滚的边缘扫中,连人带盾被撞得筋骨寸断、倒飞出去!
侥幸未被正面砸中的士兵,也被巨石砸落地面的恐怖震动掀翻,或被飞溅的碎石泥块打得头破血流。
前沿的盾墙瞬间土崩瓦解,露出后面惊恐、拥挤的士兵。
龟甲阵立刻陷入混乱。
被砸开的缺口很容易被城墙上射来的箭矢射中!
士兵的惨嚎、盾牌的碎裂声、巨石滚动碾压的轰鸣交织在一起,方才还坚不可摧的钢铁壁垒,瞬间变成了人间炼狱!
方才还低沉有力的“嗬!嗬!”呐喊,瞬间被撕裂成无数凄厉绝望的哀鸣。
骨力阿波在后方目睹这一幕,瞳孔猛地收缩,握着缰绳的手青筋暴起。
他能清晰地看到自己亲兵组成的精锐前锋如同遭遇了无形的巨锤,瞬间被撕开、碾碎!
“冲啊!”一位回鹘百人长推开压在身上、已经死去的同伴,大声吼道。
幸存下来的回鹘士兵顿时红着眼,举着盾,趁着吐蕃人装填石块的空隙,跟着百人长向前冲去。
跑得快的,已经来到了城墙下。
云梯、抓钩,纷纷用了上去。
后队的盾阵依旧掩护着攻城锥,慢慢向于术城的城门逼近。
其他回鹘兵必须得掩护这队方阵,因此他们争先恐后地冲向城墙。
“啊!啊!啊!”
惨叫声此起彼伏。
煮沸的、散发着恶臭的“金汁”(粪水)劈头盖脸地泼下,烫得回鹘勇士皮开肉绽,惨叫着滚落。
更致命的是密集如雨的箭矢和泼洒的火油!
进攻的回鹘勇士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火墙与石壁,伤亡急剧攀升。
堡墙上,吐蕃人狰狞的面容在垛口后若隐若现,发出嘲弄的呼喝。
……
太残酷了!
看着回鹘士兵前赴后继,嗷嗷叫地硬冲,李謜有些于心不忍。
但,若自己出手,将所有燧峰堡、城池都尽数纳入囊中,那位西州都督骨力阿波岂能善罢甘休!
他是奉怀信可汗之命,前来抢地盘的!
“君子有成人之美……就让他们先取吧,待其力竭受阻,安西军再来接手也不迟!”
李謜嘴角露出一丝残酷的笑意。
突然,北边有一股烟尘冲天而起,并且隐隐伴随着隆隆的滚雷声,并且迅速靠近,声音越来越清晰,震得脚下大地微微发颤。
“哟吼……援军来了!”于术城内的吐蕃人开始兴奋地高声叫了起来。
“殿下!吐蕃援军!足足有五千人之多!”斥候叱马疾驰而来。
“传令!准备迎战!”李謜立即掏出扩声筒,大声下令道。
“是!”
身边的安暮云和慕容泽立即霍然转身各自向自己的麾下将士们驰去。
……
骨力阿波望着滔天的尘土,脸色瞬间煞白!
他的部队之前就伤亡五百人,这次进攻于术城刚一照面,第一盾阵就被破,眼看着三百人的性命不保。第二盾阵推着攻城锥缓缓而去,顶着城内的攻击,已是强弩之末。此刻若是被吐蕃援兵从侧翼冲击,后果不堪设想!他麾下的头目们也看到了远处逼近的烟尘,眼中露出惊惶。
“撤!快撤!”骨力阿波几乎是嘶吼着下达了命令,声音里充满了不甘和痛惜。回鹘兵卒如蒙大赦,又或是被恐惧驱使,迅速脱离接触,如同退潮般向安西军主力方向狼狈撤来。
山坡上,堡垒下,只留下超过三百名无法带走的死伤袍泽,在吐蕃人得意的箭雨和呼喝声中,发出绝望的呻吟。
“这于术城,老子不要了!谁爱打谁打!”骨力阿波狠狠地瞥了一眼高耸的于术城,虽然不甘,却也只能认命地说道,“让安西军打吧,看看他们到底是如何攻城的!”
骨力阿波硬着头皮,催马来到李謜的帅旗之下。
他不敢直视李謜的眼睛,低着头,声音沉闷而艰涩:“雍王殿下……末将无能!吐蕃蛮子据险死守……凶顽异常!末将部下伤亡……伤亡惨重……”他似乎说不下去了,停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才带着近乎恳求的语气道:“焉耆方向吐蕃援军已至……末将恐其冲击我侧翼,干扰大局……敢请将军……遣安西劲旅接替末将,攻取尚在顽抗之燧峰堡!末将愿率本部骑兵,拼死为将军……挡住焉耆来援之敌!”
一丝难以察觉的、冰冷的光芒在李謜眼底掠过。
这正是他想要的局面。
骨力阿波啃不动硬骨头,损兵折将,锐气尽失,如今只能乖乖俯首,心甘情愿地去做那阻拦援兵的“肉盾”。
而肃清燧峰堡这颗钉子、拔掉吐蕃人眼睛和爪牙的功劳,以及更重要的,对这支安西新军的锤炼之机,自然就落到了他的手中。
于术城再险峻再难攻,那也是必须拿下的目标。
而新安西军,正需要这样一场血与火的淬炼。
“骨力都督辛苦了。”李謜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骨力阿波耳中,“回鹘勇士浴血奋战,挫敌锐气,功不可没。既如此……阻敌援兵的事就交给你了!”
话音刚落,李謜的目光转向自己麾下肃立的安西军阵,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威严与杀伐之气:“诸将听令!目标——于术城!约束麾下将士,不得靠近于术城三百步内!”
第119章 他们错了
“诺!”安西军阵中爆发出整齐划一的怒吼,士气如虹。
他们迅速下马开始整队,刀盾手、长矛手、弩手层层推进,一股更加沉稳厚重的杀气弥漫开来,与回鹘人刚才的狂野形成了鲜明对比。
“什么?”刚拨转马头,想要率军迎敌的骨力阿波怀疑自己听错了耳朵。雍王李謜居然下令自己的将士不得靠近于术城,他搞什么鬼?
李謜看向骨力阿波:“骨力都督,不要看了。援军瞬息而至,你务必将其阻于战场之外!”
“末将领命!必不负将军所托!”想看个究竟的骨力阿波无奈,只能抱拳,带着剩余四千多骑兵,卷起烟尘,朝着吐蕃援兵的方向迎了上去。
现在,只剩下了李謜麾下这支新安西军,以及那座散发着血腥气息的于术城。
冰冷的铁甲映照着昏黄的日光,沉重的脚步声踏碎了戈壁的沉寂。
李謜再次大声下令道:“推上投弹车!全部压上!”
城头的吐蕃守军刚刚击退了一波凶悍的强攻,士气正旺。
巴布多吉擦去溅在脸上的血迹,望着城下狼藉的战场和远处狼狈退却的回鹘人,嘴角咧开一丝属于胜利者的微笑。
他看到了列阵的安西军,安西军清一色都是黑发的年轻人,包括那位帅旗下,隐隐有些王者之气的主将也是一位年轻人。
但安西军似乎停留在原地,丝毫没有向前冲锋的迹象。
“唐人吓破胆了?”一个年轻的吐蕃弓手嗤笑着,指着三百步外纹丝不动的安西军阵线,“连靠近都不敢!”
“哼,回鹘蛮子都拿咱们没办法,唐狗更没这个胆了!”另一个老兵啐了一口,“等援军一到,前后夹击,让他们全葬在这片烂泥塘里!”
嘲笑声在城头蔓延,吐蕃士兵们紧绷的神经略微放松,带着轻蔑和得意注视着远处那支安静的唐军。
他们习惯了用滚石、箭雨和金汁来迎接冲到城下的敌人,这种远远观望的敌人,在他们眼中等同于怯懦。
然而,他们错了。
当李謜那声“推上投弹车!全部压上!”的命令清晰地回荡在安西军阵中时,一种截然不同的、令人不安的机械运转声开始取代战场上的哀嚎与喧嚣。
沉重的轮轴碾压着戈壁砾石,发出“嘎吱”、“隆隆”的闷响。
数十架造型奇特的器械被健壮的士兵推着,稳稳地越过军阵前停了下来。
坚固的铁制骨架取代了摇晃的木架,结构异常稳固,如同钢铁铸造的猛兽匍匐在地。
巨大的齿轮绞盘镶嵌其中,在士兵的合力摇动下发出规律的“咔哒…咔哒…”声,牵引着粗壮的皮索缓慢而精确地收紧。
绞盘的效率惊人,省去了以往需要数十人奋力拖拽的过程。
“装填!”
“校准角度!”
“预备——!”
沉稳的口令在各个发射阵地此起彼伏。
安西军的士兵们动作迅捷而精准,显示出严格的训练成果。
他们抬着的,并非巨大的石块,而是一颗颗黝黑、沉重、呈浑圆或椭圆形、闪烁着危险金属光泽的铁疙瘩——震天雷!
每一颗都包裹着厚厚的铸铁外壳,引信被小心地引出。
城头的巴布多吉眯起了鹰眼。
距离稍远,他看不清唐军装填的具体是什么,但那器械的稳固、操作的精准,以及对方士兵那种沉默的、近乎冷酷的专注,都让他心头莫名一跳。
那绝不是怯懦!
那是一种更可怕的、酝酿风暴前的死寂!
他本能地嘶吼:“弓弩手!瞄准那些器械!射!阻挡他们!”
密集的箭矢如同飞蝗般从城头泼洒而下。
然而,三百步的距离,即使是强弓劲弩,射到此处也已是强弩之末。
箭头“叮叮当当”地打在投弹车厚重的铁护板上,或是无力地坠落在前方干燥的土地上,根本无法对器械和后面操作的士兵构成实质威胁。
吐蕃守军第一次尝到了被绝对射程压制的憋屈感。
“放!”
李謜冷酷的声音通过扩声筒,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发射阵地。
几乎是同一刹那,数十架投弹车猛地一震!
绞盘释放!
巨大的扭力驱使着坚固的抛臂以惊人的速度挥出!
沉重的震天雷被赋予强大的动能,带着撕裂空气的、比普通石块更尖锐刺耳的“呜——呜——”厉啸,划出一道道低伸而致命的抛物线,目标直指于术城的城墙、塔楼、瓮城以及……城墙上聚集的守军!
巴布多吉的瞳孔骤然缩成针尖!
他终于看清了那飞来的黑影是什么!
那不是石头!那形状……前所未见!
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恐惧瞬间攫住了他:“隐蔽!快找掩体——!”
他的嘶吼被淹没在震彻天地的连绵巨响之中!
“轰隆!轰隆隆隆——!!!”
第一波震天雷精准地砸在了目标区域!
巨大的爆炸瞬间吞噬了一切声响!
比投石机巨石砸落凶猛十倍、百倍的冲击波猛然炸开!
火光裹挟着浓烈的黑烟骤然膨胀!
被直接命中的垛口如同纸片般被撕碎炸飞,破碎的巨石如同暴雨般溅射开来!
躲在其后的吐蕃士兵连人带甲被炸得粉碎,残肢断臂混合着碎石被高高抛起!
坚固的塔楼顶部猛烈摇晃,厚重的石块在内部爆炸的挤压下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石缝迸裂,烟尘弥漫!
塔楼内箭矢、滚石倾倒一地,里面的弓弩手被震得七窍流血,瘫软在地!
半圆形的瓮城,那道死亡陷阱的内部,一颗震天雷砸落在狭窄的空间里轰然爆炸!狂暴的火焰和气浪在坚硬的墙体间疯狂折射、叠加!
吐蕃士兵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被超压撕扯成了模糊的血雾肉泥!沉重的内门被炸得扭曲变形!
密集站在城墙上的士兵,被横扫而过的冲击波成片掀飞!如同被无形的巨手狠狠拍过!许多人直接被近距离爆炸的瞬间高温焚为焦炭!
飞溅的、被爆炸加热到滚烫的碎石铁片如同地狱刮起的金属风暴,无情地穿透皮甲、血肉!惨嚎声甚至来不及发出就被下一声爆炸盖过!
第120章 这哪是攻城,这是毁灭啊
没有被直接炸死的,也被震得五脏移位,耳膜破裂,头晕目眩,瘫倒在地,惊恐地看着眼前这从未想象过的炼狱景象。
“轰!轰!轰!”第一波爆炸的硝烟还未散尽,第二波、第三波震天雷已接踵而至!
安西军的操作手们如同冰冷的机器,在硝烟弥漫中快速复位绞盘,装填,校准,再次发射!
高效而致命!
精准的火力覆盖如同犁庭扫穴!
于术城南墙和瓮城区域,被一片接一片爆炸的火光和翻滚的黑烟彻底笼罩!
每个吐蕃士兵在爆炸声中,耳朵被震聋,耳朵嗡嗡嗡想听不到同伴的哭喊!到处都是残垣断壁,残缺的尸体,于术城成为了人间炼狱,而唐军还没出动一个人!
沙狐等三人看着眼前这一幕,当场看呆!
他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大唐军队现在这么牛逼了吗?
“这……这是什么鬼东西?!”石盛成此刻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粗粝的手指无意识地掐进了盾牌边缘。
眼前的景象超出了他对战争的认知。
孙庆志脸色煞白,嘴唇微动,却发不出声音。
他擅长的是近身搏杀和潜行匿踪,讲究的是无声无息、一击必杀。
可眼前这毁天灭地的威势,如同神明的怒火倾泻人间,让他感觉自己渺小如蝼蚁。
在这种力量面前,任何精妙的刺杀技巧都显得可笑至极。
沙狐的目光死死锁定远处安西军帅旗下那个年轻挺拔的身影。
是他!这种毁天灭地的兵器,竟然出自这位年轻的雍王之手!
一个冰冷刺骨的念头不可遏制地钻进沙狐的脑海,让他遍体生寒:
刺杀雍王李謜?若被他知道是窦公派刺客暗杀他,倘若……他率此军东归长安……挟此毁城灭邦之威……窦公公……他能挡得住吗?整个长安禁军,有人能挡得住吗?!
“嘶……”沙狐倒吸一口凉气,感觉手脚都有些冰凉。
窦公公派他们来时,只知道雍王李謜在西域收拢残兵,是个需要趁其羽翼未丰时除掉的威胁。
谁能想到,他竟在西域悄无声息地打造出了如此一支足以撼动天下的怪物军团?!
“头儿……”石盛成的声音艰涩异常,带着前所未有的迷茫和一丝动摇,“我们……我们还能……”
他后面的话没说出口,但意思不言而喻——“我们还能完成刺杀任务吗?”
沙狐没有回答。
因为,他的信念,如同那城墙一样,正在遭受前所未有的猛烈轰击。
与此同时,驰出约二里地的骨力阿波,以及正急速驰援而来的吐蕃援军前锋,也被于术城方向那连绵不绝、撼天动地的恐怖爆炸声浪强行扼住了脚步!
骨力阿波猛地勒住躁动不安的战马,惊疑不定地回首南望。
他刚刚经历了惨败,带着满心的屈辱和不甘撤离,此刻身后传来的却并非预想中的激烈厮杀声,而是这种闻所未闻、如同大地崩裂般的毁灭交响!
他看到的是在于术城高高的城墙上,绽放出一朵朵妖冶的火莲花,吐蕃兵如同蝼蚁一般上蹿下跳。
“唐军……竟有如此手段?!” 他心中骇然!
那点“坐观虎斗”的心思荡然无存!
吐蕃援军主将桑布扎同样脸色剧变。
他猛地举起右臂,疾驰的前锋硬生生刹住,战马嘶鸣,尘土扬起。
无数双惊骇欲绝的眼睛望向南方。
只见远方那座他们要去救援的坚城——于术城,此刻仿佛被投入了地狱熔炉!
城墙之上,一团团橘红色的巨大火球伴随着震耳欲聋的爆鸣不断腾起、膨胀!
浓密的黑烟汇聚成翻滚的黑云,直冲云霄!
即使相隔数里,大地传来的震动感依然清晰可辨。
城墙的轮廓在火光和烟尘中剧烈扭曲、颤抖、崩塌!
“这……这……是天罚?!” 桑布扎麾下的一员悍将失声惊呼,声音充满了恐惧。
桑布扎死死攥着马缰,粗糙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征战半生,从未见过如此景象。
这哪是攻城战?
这是毁灭一座城啊!
一股冰冷的寒意顺着脊柱爬上桑布扎的头顶。
他意识到,于术城恐怕完了!
如今的安西军……其危险程度,已经超出了吐蕃对“唐军”的所有认知!
整个战场,除了于术城方向那持续不断的爆炸声,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死寂。
……
于术城在毁灭性火力面前,剧烈地颤抖着!
城墙表面被炸出巨大的坑洞和裂缝,碎石簌簌而下。
塔楼摇摇欲坠。瓮城内部一片糜烂,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硝烟、血腥和皮肉焦糊的恶臭。
城墙上幸存的守军彻底崩溃了,他们不是被炸死,就是被震懵吓傻,丢掉了武器,蜷缩在残存的垛口后瑟瑟发抖,发出绝望的嚎哭。
巴布多吉被卫士压在身下,灰头土脸,耳朵嗡嗡作响,视野模糊,他引以为傲的高原悍勇,在这天罚般的打击下荡然无存,只剩下无尽的恐惧和茫然——“这……这是什么……妖魔之力?!”
城内,吐蕃军引以自豪的巨型投石机也被炸得四分五裂,斜斜地散落一地。
“传令,”李謜的声音穿透爆炸的间隙,冰冷而清晰,“震天雷延伸覆盖!所有投弹车,目标城内集结点和兵营区域!三轮齐射!”
“弩手、弓箭手!前进至一百五十步!压制城墙!”
“重甲刀盾手、长矛手!紧随其后!做好冲击准备!”
“攻城队!前往城门安放震天雷,给我炸了那扇门!待炮火延伸,随我帅旗所指——攻城!”
安西军阵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应诺:
“诺——!!!”
士兵们眼中燃烧着炽热的战意和必胜的信心。
他们目睹了敌人引以为傲的坚城在己方新式武器下如同朽木般崩裂!
他们庆幸自己是李謜麾下这支新军的一员,不必像回鹘人那样用血肉去堆填城墙!
爆炸小队抱着震天雷,在满地的尸体小巧腾挪,迅速逼近城门。
从城墙上零星射出的箭矢,根本威胁不了城外的安西军将士。
厚重的军阵坚定而有序地向前推进。
弩手们快步向前,冰冷的箭簇再次指向了那片被硝烟笼罩、已然崩溃的城头。
刀盾闪耀,长矛如林。
……
第121章 都给我站起来
骨力阿波叹道:“安西军……神勇!神勇啊!”
他猛然吼道:“儿郎们!于术城即将攻破,我们也不能怂,给我狠狠地揍吐蕃崽子!冲啊!”
回鹘骑兵们早就看得心驰摇曳,原来打仗如此简单!老子们也不怵吐蕃崽子!
他们各个如同像打了鸡血一样,扯着脖子吼道:“杀!”
双腿猛夹马肚子,战马泼剌剌向前窜!
……
震天雷的呼啸再次撕裂长空,将毁灭的火焰投向于术城更深处。
“轰——咔啦啦——!”
一声远比之前所有爆炸都更为沉闷、更为骇人的巨响从于术城方向传来!
这是整个城门结构被彻底粉碎的声音!
即使隔着数里,桑布扎和他麾下的精锐骑兵们都能清晰地感受到脚下大地传来的、仿佛地肺炸裂般的震动!
于术城那原本厚重的城门,在震天雷的连续精准爆炸下,巨大的城门碎片裹挟着碎石和守军的残肢断臂,混合着滚滚烟尘,轰然解体!
“城门!城门被炸开了!”观战的吐蕃骑兵们纷纷失声叫道。
桑布扎浑身剧震,战马不安地刨蹄。
他死死盯着于术城方向——那道翻腾着黑烟吞噬了城门,也吞噬了他的希望。
于术城完了!
一股暴戾的绝望瞬间压倒了恐惧。
他猛地扭头,正撞上回鹘骑兵轰隆奔腾的烟尘。
骨力阿波那狰狞的面孔在烟尘中若隐若现。
“他娘的!”桑布扎眼中凶光暴涨,一股邪火直冲天灵盖,“你们倒是自寻死路!老子打不过安西军,还打不过你们这帮怂货吗?!”
他手中长矛高高擎起,如同染血的旗杆,咆哮声炸响:“全军!冲锋——!”
“呜——!”凄厉的冲锋号角刺破苍穹。
轰隆隆!
两支铁流迎头对撞!
沉闷的撞击声、金属撕裂皮肉的噗嗤声、骨骼碎裂的咔嚓声、战马濒死的嘶鸣、人类绝望或狂怒的嚎叫瞬间交织成一片死亡的乐章!
钢铁与血肉碰撞。
长矛捅穿皮甲,弯刀劈开盾牌。
高速奔驰的战马迎面相撞,巨大的惯性让骑士和坐骑像破麻袋一样飞起、翻滚、砸落。
落马者来不及爬起,就被后续奔腾的铁蹄无情践踏,化作泥泞血泊中的一团模糊骨肉。
矛杆折断的脆响、刀刃砍入骨头的滞涩摩擦声不绝于耳。
桑布扎如同疯虎,长矛毒蛇般刺出,精准地洞穿了一名迎面冲来的回鹘骑士咽喉,手腕一抖便将尸体甩飞。
他座下的战马凶悍异常,狠狠撞开一匹回鹘马,马上的骑士失衡栽落,瞬间被后续的吐蕃重骑踩踏得不成人形。
骨力阿波挥舞着一柄沉重的狼牙棒,棒头带着可怕的呼啸,狠狠砸在一名吐蕃骑士的盾牌上。
盾牌连同持盾的手臂一起向内塌陷碎裂,骑士惨叫着被砸飞。他身后的亲卫弯刀如雪片翻飞,疯狂劈砍接近的吐蕃人,血花不断绽放又迅速被马蹄踏碎。
没有退路,只有最原始的砍杀与冲锋。
冰冷的武器切开温热的身体,滚烫的鲜血泼洒在冰冷的铁甲和干燥的土地上,迅速凝结成深褐色的丑陋斑块。
每一瞬都有生命在钢铁的寒光中熄灭。
吐蕃援军将对安西军的恐惧和于术城覆灭的绝望,尽数化作对眼前回鹘人的疯狂杀戮。
……
“擂鼓!全军压上!破城——!”
李謜冰冷的声音通过扩音筒传递到了每一个安西军士兵耳中,如同带着冰碴的铁鞭,抽散了最后一丝犹豫。
“咚!咚!咚!咚!” 沉闷得如同大地心跳的战鼓声骤然而起,由慢而快,瞬间连成一片撼动天地的雷霆!
这鼓声与于术城内依旧零星响起的爆炸声、凄厉的哀嚎声交织在一起。
城下,早已蓄势待发的安西军如同决堤的黑色洪流,轰然启动!
“杀——!!!”
山呼海啸般的喊杀声撕裂长空!
安西军将士们踏着还在冒着硝烟与热气的瓦砾、踩着被炸得不成人形的尸体,向着那燃烧喷烟的城门巨口,决死冲锋!
他们身披冷硬铁甲,手持巨盾与锋锐横刀,步伐沉重如山,如同一座移动的、不可阻挡的钢铁堡垒,向着倒塌的城门碾压而去!
刀矛林立,如同铁流,所到之处,注定寸草不生!
密集如林的长矛斜指前方。
巴布多吉被亲兵从坍塌的藏兵洞碎石中拖出来时,半边脸都是血污,耳朵仍在嗡嗡作响,视野里的一切都在晃动。
他的甲胄布满凹痕和裂痕,头盔早已不知去向,披散的黑发被血和汗黏在额头上。
他环顾四周,入目皆是地狱景象:残垣断壁间倒伏着不成人形的尸体,被炸断的肢体散落各处,侥幸存活的士兵眼神空洞,蜷缩在角落瑟瑟发抖,或如无头苍蝇般在浓烟中乱窜,嘴里不断地哀嚎。
“完了…完了…”一股冰冷的绝望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几乎让他窒息。
但紧接着,一股源自高原血脉深处的、近乎本能的狂怒猛地冲了上来!
不能就这样完了!
即使死,也要像雪山上的雄鹰,死在搏击长空之时!
“站起来!都给我站起来!”巴布多吉嘶吼着,声音因为吸入烟尘和嘶吼而沙哑破裂,“神灵看着我们!松赞干布的子孙,没有跪着死的懦夫!”
他猛地抽出腰间的镶金宝刀,刀锋在火光映照下闪烁着妖异的红光,“为吐蕃!为赞普!杀——!”
他的咆哮像投入死水的一块巨石,激起了一些绝望灵魂最后的凶性。
数十名同样伤痕累累、满脸血污的吐蕃残兵像是被唤醒的野兽,发出了垂死的嚎叫。
他们抓起手边能找到的任何武器——断裂的长矛、卷刃的弯刀、甚至燃烧的木梁,簇拥在巴布多吉周围,用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那被硝烟笼罩的城门巨口。
就在这时,黑色的洪流涌了进来!
最先冲入的是安西军重装突击队,他们如同索命的幽影,沉默地将毁灭投向任何尚在集结的角落。
爆炸的火光再次腾起,将好不容易聚拢的吐蕃残兵炸得血肉横飞。
第122章 挡住他们
紧接着,便是一座移动的钢铁城墙!
重甲刀盾手组成的森然阵列,踏着焦黑的尸体和燃烧的瓦砾,沉默而坚定地碾压而来!
巨大的盾牌组成密不透风的墙,盾隙间伸出的横刀闪烁着渴血的寒光。
更可怕的是,他们腰间赫然悬挂的漆黑圆球——那带来毁灭的震天雷!
“挡住!挡住他们!”巴布多吉目眦欲裂,带着最后的疯狂,身先士卒地冲向那看似不可撼动的盾墙。
他身后的吐蕃残兵也爆发出最后的凶悍,嚎叫着紧随冲锋。
他们知道,在震天雷面前,聚在一起只会死得更快,不如拼死一搏!
狭窄的瓮城废墟瞬间化作修罗屠场!
吐蕃兵绝望的劈砍在厚重的铁甲和巨盾上徒劳地溅起火星。
安西军刀盾手冷酷地以盾猛撞、挤压,同时盾隙中刺出的横刀精准而致命地捅入吐蕃兵缺少防护的腰腹、咽喉!
惨叫声、骨骼碎裂声、兵器碰撞声此起彼伏。
震天雷不时在吐蕃兵人群中炸开,每一次爆炸都带走一片生命。
巴布多吉被亲兵从坍塌的藏兵洞碎石中拖出来时,半边脸都是血污,耳朵仍在嗡嗡作响,视野里的一切都在晃动。
他的甲胄布满凹痕和裂痕,头盔早已不知去向,披散的黑发被血和汗黏在额头上。
他环顾四周,入目皆是地狱景象:残垣断壁间倒伏着不成人形的尸体,被炸断的肢体散落各处,侥幸存活的士兵眼神空洞,蜷缩在角落瑟瑟发抖,或如无头苍蝇般在浓烟中乱窜,发出持续的哀嚎。
“完了…完了…”
但随即,一股源自高原血脉深处的、近乎本能的狂怒猛地冲了上来!
不能就这样完了!即使死,也要像雪山上的雄鹰,死在搏击长空之时!
他猛地抽出腰间的镶金宝刀,刀锋在火光映照下闪烁着妖异的红光,对着混乱的溃兵发出炸雷般的咆哮:“长生天的勇士们!聚到我身边来!让唐人看看,雪域雄鹰折断翅膀前,也能啄瞎苍狼的眼睛!杀一个够本,杀两个有赚!为吐蕃!杀——!”
他如同受伤的猛虎,爆发出惊人的煞气。
几十名同样浑身浴血、眼神绝望中透着最后疯狂的吐蕃亲兵和残兵,被他的气势点燃了垂死之志,嘶吼着聚拢在他身边,用布盾、残矛、甚至燃烧的木梁组成一道绝望的防线,死死扼守在通往内城的狭窄废墟通道口。
越来越多的吐蕃勇士从废墟中爬了出来,蹒跚着汇聚到他们身后。
人数越来越多。
他们要证明自己身为武士的尊严。
这时,安西军从坍塌的城门涌了进来!
首先前排的士卒从盾墙后抛出十几个冒着青烟、黑乎乎的铁疙瘩。
“闪开!”巴布多吉大吼。
“轰轰轰……”
虽然吐蕃兵迅速闪了开去,依还是被炸死炸伤几十名。
紧接着,安西军重甲刀盾手组成的钢铁城墙碾压而至!
巨盾撞击在吐蕃兵简陋的障碍物上,发出沉闷的巨响,横刀毒蛇般从盾隙刺出,收割着生命。
巴布多吉身先士卒,手中的弯刀狠狠劈在一面迎面冲来的巨盾上!
“铛——!!!”
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声中,火星四溅!
巨大的反震力让巴布多吉虎口崩裂,手臂剧痛发麻,但他雄壮的身躯竟只是晃了晃,半步未退!
盾后的安西军精锐显然没料到这残兵败将竟有如此神力,闷哼一声,脚下竟被震得微微一滞!
就在这电光石火的瞬间,巴布多吉的宝刀借着反震之力闪电般回旋反撩,从一个刁钻的角度,狠辣地斩向那刀盾手因盾牌格挡而暴露的膝弯连接处!
“刺啦!”刀锋撕裂皮甲!
那名安西军精锐惨叫着单膝跪倒,防线出现了一丝缝隙!
“好!”巴布多吉身后的吐蕃残兵爆发出绝望的欢呼,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更加疯狂地扑向缺口,试图将安西军的盾墙撕开!
然而,一道玄色身影如同撕裂硝烟的黑色闪电,瞬间穿过那瞬息即逝的缝隙,横刀带着刺骨的杀意,直指巴布多吉的咽喉要害!
正是李謜!
“太宗刀法——秦王破甲式!”
李謜低喝如冰刃破风。
横刀化作一道凝聚至极、快逾奔雷的寒芒,精准无比地刺向巴布多吉因挥刀回旋而微露的咽喉锁甲缝隙!
速度之快,角度之刁钻,令人窒息!
巴布多吉心头警兆狂鸣!
强烈的死亡威胁激发出他所有的潜能!
他狂吼一声,根本来不及回刀格挡,凭借无数次生死搏杀锤炼出的野兽本能,猛地一个铁板桥,上半身硬生生向后折去!
同时手中宝刀随着身体后仰之势,由下向上反手撩起一招“举火烧天”,试图去格挡那道致命寒芒!
“嚓!”冰冷的刀锋几乎是贴着他的下颌划过,锋锐的刀气切断了他几缕散乱的黑发!
李謜的刀尖刺空,但手腕一抖,刀势在空中诡异地变刺为抹,顺着巴布多吉回撩的宝刀刀脊,如同附骨之疽般向上疾削,直抹对方握刀的手指!
巴布多吉惊出一身冷汗,手腕急转,刀柄如同陀螺般在掌心旋转,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这断指一刀,同时借着旋转之力,宝刀化作一道凌厉的半月光弧,横扫李謜腰腹!
这一刀,融合了高原刀法的狠辣与他自己搏命的气势,力道沉猛,刀风呼啸!
李謜眼神微凝,面对这势大力沉的反击,并未硬接。
他脚下步法如鬼魅般一错,身形侧闪半步,手中横刀轻巧地一粘一引,刀锋如同灵蛇般搭上巴布多吉宝刀的刀身侧面,手腕顺势一抖,一股柔中带刚的螺旋劲力猛然爆发!
“嗡——!”刺耳的金属刮擦声响起!巴布多吉感觉自己的刀仿佛劈入了粘稠的泥沼,一股诡异的旋转力量几乎让他宝刀脱手!
横扫的致命一刀被李謜以四两拨千斤之巧劲瞬间引偏,狠狠劈在旁边的半截断墙上,火星碎石飞溅!
两人兔起鹘落,刀光霍霍,瞬间已交换数招!
第123章 如同纸糊
巴布多吉刀沉力猛,每一击都带着玉石俱焚的惨烈气势,高原悍将的底蕴展露无遗!李謜则如同穿花蝴蝶,刀法精妙绝伦,灵动多变,将横刀运用得出神入化,总能在间不容发之际化解致命的攻击,并还以更刁钻的反击。
一时间,叮叮当当的金铁交鸣声响成一片,火星在他们交错的刀光中不断迸射!
周围的厮杀仿佛都成了背景,所有人的目光都被这核心处两位主将惊心动魄的对决所吸引!
巴布多吉越打越是心惊!
对方的刀法仿佛没有穷尽,每一次格挡、闪避、反击都精准无比。
更可怕的是那刀法中蕴含的、如同帝王俯瞰战场般的磅礴气势,形成无形的压力,不断侵蚀着他的心神和体力。
他身上的伤口不断增加,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浓重的血腥味。
李謜同样心中暗凛。
这吐蕃主将的悍勇和顽强远超预料,尤其是在这绝境之中爆发的力量,竟让他一时也难以拿下。
但他眼神依旧冰冷如铁,刀势丝毫不乱。
他已敏锐地察觉,巴布多吉的呼吸开始粗重,动作虽然依旧凶猛,但细微处已显出一丝迟滞,那是体力即将耗尽的征兆!
而且,对方在陷入疯狂反击时,总会有一个下意识的、习惯性的防御姿态——左手小臂会本能抬高,护住自己的左颈侧。
机会!
就在巴布多吉再次狂吼着,以一招“雪崩斩”当头劈下,试图以蛮力破局时,李謜眼中精光爆射!
“就是现在!太宗刀法——缠丝锁喉!”
他并未硬接这石破天惊的一刀,反而身形不退反进,如同鬼魅般贴着巴布多吉狂暴的刀势切入对方中门!
在巴布多吉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刹那,李謜的横刀并未攻击要害,而是闪电般贴上了对方因高举劈砍而暴露的左手手腕!
冰冷的刀刃如同灵蛇缠绕,不是砍,而是贴、抹、转!一股奇特的螺旋劲力顺着刀身传递过去!
“呃!”巴布多吉只觉左手手腕如同被烧红的铁钳死死钳住,剧痛伴随着麻痹感瞬间传遍整条手臂!
他握刀的左手不由自主地一松!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李謜的左手如毒龙出洞,五指成爪,精准无比地穿过巴布多吉因剧痛和惊骇而暴露的空隙,一把死死扣住了对方的咽喉!
同时,李謜的膝盖如同攻城锤般,狠狠顶在巴布多吉因手腕被制而失去平衡的左腿腿弯!
“噗通!”一声闷响!
巴布多吉,被李謜以精妙至极的擒拿手法配合膝撞,干净利落地锁喉、放倒、死死摁在了冰冷染血的瓦砾地上!李謜的左膝如同铁铸般压住他的胸口,左手铁钳般扼住咽喉,右手横刀的刀尖,稳稳地点在他的眉心之间!冰冷刺骨!
窒息感和死亡的冰冷瞬间淹没了巴布多吉。
他瞪圆了双眼,眼中充满了不甘、惊骇,以及一丝对自己竟被如此方式生擒的屈辱。
他徒劳地挣扎,但李謜的手如同铁箍,膝盖重若千钧,让他根本无法动弹分毫,喉咙里只能发出嗬嗬的嘶鸣。
“将军!!!”看到主帅被生擒,那几十名还在拼死抵抗的吐蕃残兵,如同被抽掉了最后的脊梁骨。
他们眼中的疯狂火焰瞬间熄灭,只剩下无尽的灰败和茫然。
当啷…当啷…兵器坠地的声音接连响起。
他们呆呆地看着被死死压制在地的主将,看着周围逼近的黑色刀锋,看着满地袍泽的尸体,仅存的一点抵抗意志彻底崩溃了。
凶悍的安西军将士涌上前去,将他们一个个按倒在地。
李謜冰冷的眼神扫过那些如同被抽掉魂魄、缓缓跪倒或呆立原地的吐蕃俘虏。
他们身上沾满了血污和尘土,眼神空洞,仿佛灵魂早已随着主将被擒、城池陷落而死去,只剩下躯壳在承受着地狱的景象。
“绑了!”李謜缓缓松开扼住巴布多吉咽喉的手,但刀尖始终不离其要害。
一面安西军旗飘扬在于术城的城头!
……
“将军!于术城!你看……”护卫惊恐地高声叫道。
桑布扎抬头一看,那不是安西军旗吗?
“安西军!”桑布扎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几乎要滴出血来。
于术城,丢了!
“杀——!!!”他像一头彻底疯狂的困兽,将所有的不甘尽数倾泻在嘶哑狂暴的咆哮中。
长矛直指回鹘人。
“替于术城的兄弟们报仇!杀光他们!”
“噗嗤!咔嚓!嘶昂——!”
撞击的闷响、兵器撕裂血肉的粘稠声、骨骼碎裂的脆响、战马濒死的哀鸣、士兵的惨叫交织在一起!
骨力阿波也双目赤红。
安西军摧枯拉朽攻陷于术城的一幕深深刺痛了他。
凭什么?凭什么自己损兵折将、束手无策的坚城,在安西军面前如同纸糊?
这铺天盖地的羞愤感像毒蛇噬咬着他的心!
“废物!吐蕃崽子都是废物!连于术城都守不住,还敢挡老子的路?!”他咆哮着,狼牙棒带着毁灭性的呼啸,狠狠砸在一名举盾格挡的吐蕃重骑身上!
盾牌连同其后的臂骨、肩胛骨瞬间塌陷碎裂,那名骑士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像一袋被砸碎的麦子般横飞出去。
桑布扎同样状若疯魔,长矛在他手中化作夺命的毒蛇,每一次刺击都刁钻狠辣,专取回鹘骑士咽喉或胸甲缝隙。硬生生在回鹘人的阵线上凿出一道血路。
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打不过安西军的耻辱,必须用回鹘人的血来洗刷!
于术城陷落的痛苦,必须让眼前的敌人十倍承受!
“为了回鹘的荣耀!杀——!”回鹘骑士们吼叫着,完全不顾自身防御,招招都是同归于尽的打法。
他们红着眼睛,只求在自己倒下前,将更多的吐蕃人拖进地狱!
每一瞬,都有人惨叫着倒下。
每一息,都有生命在刀光剑影中熄灭。
太阳在惨烈的厮杀中悄然西沉,将天空染成一片凄艳的血红,仿佛也被这修罗场的血色所浸透。
第124章 这,怎么可能
地面上,尸体层层叠叠,堆积如山,堵塞了冲锋的路径。
残破的兵器、碎裂的盾牌、扭曲的甲胄碎片随处可见。
失去主人的战马在尸堆间悲鸣徘徊,舔舐着主人的伤口。
桑布扎头盔不知何时被打飞,披头散发,脸上布满血污和汗水泥浆混合的沟壑。他身上添了数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左臂被狼牙棒刮到一片血肉模糊。
他座下那匹神骏的战马也已倒地毙命,此刻他正挥矛步战,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火烧火燎的痛楚。
他环顾四周,心在滴血——出发时五千精锐铁骑,如今估计倒下了一半!
骨力阿波同样狼狈不堪。
沉重的狼牙棒挥舞越发滞涩,他气喘如牛,玄色大氅被撕扯得破烂不堪,胸甲凹陷了一大块,嘴角不住溢出鲜血。
他身边最忠诚的亲卫队长刚刚被桑布扎一矛刺穿了喉咙,尸体就在他脚下。
他带来的回鹘骑兵,也如同被收割的麦子,倒伏了一大片,粗略看去,竟也已折损过半!
两人隔着尸山血海,目光如同受伤的猛兽般再次碰撞。
桑布扎眼中燃烧着刻骨的仇恨和深不见底的疲惫。
骨力阿波眼中则交织着未能发泄完的暴戾与一丝丝难以掩饰的心悸。
再打下去…… 桑布扎看着身边仅存的、人人带伤、眼神麻木的部卒。
骨力阿波看着同样损失惨重、气势已泄的回鹘儿郎。
几乎是同一时间,没有任何言语交流,一种在尸山血海中熬炼出的、对毁灭边缘的直觉,让两位主将心中升起了同一个念头:
够了!
继续拼下去,除了让双方流尽最后一滴血,同归于尽,绝无第二种可能。安西军还在城中虎视眈眈,他们耗不起了。
“呜——呜——呜——!”
低沉而疲惫的撤退号角,几乎同时从吐蕃和回鹘的阵营后方响起,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苍凉和无奈,刺破了战场最后一点喧嚣。
号角声响起。
还在厮杀的两军士兵动作猛地一滞。那些瞪着血红的眼睛士兵,动作僵在半空。
那些躺在地上哀嚎的伤兵,茫然地望向空中。
双方残存的士兵如同潮水般,带着刻骨的恨意和劫后余生的茫然,缓缓分开。
吐蕃人踉跄后退,将受伤的同伴扶上战马,拨过马头,向着焉耆城的方向狼狈退去。
战场上,只留下尸骸枕藉,残阳如血,以及一片死寂的哀鸿。
只剩伤者的呻吟和秃鹫盘旋的嘶鸣。
……
骨力阿波强压下复杂的情绪,下令打扫战场。
他勒马立于尸骸狼藉的战场边缘,目光却死死钉在于术城方向。
那连续不断的、仿佛天罚降世的密集爆炸声,那轻易摧毁坚城的力量,如同鬼魅般萦绕在他心头。
“安西军…”骨力阿波喃喃自语,“他们到底…用了什么?”
他必须亲眼看看!
必须弄明白那如同雷霆的神器究竟是什么!
这不仅是好奇,更关乎回鹘未来的命运——面对拥有如此力量的唐军,是俯首帖耳,还是谋图霸业!
“走!” 他猛地一夹马腹,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随我入于术城!”
……
于术城,笼罩在残阳余辉中。
硝烟混合着浓重的血腥和焦糊味弥漫在每一寸空气里。
城墙巨大的豁口如同地狱的入口,黑黢黢的边缘还残留着爆炸高温灼烧的痕迹。
新安西军的将士们正在清理战场、设立警戒、收押俘虏,秩序井然。
士兵们脸上虽有疲惫,但更多的是胜利后的亢奋和一种近乎狂热的笃定。
沙狐、石盛成、孙庆志三人,混杂在忙碌的士兵中搬运伤员,目光却死死锁定在不远处的李謜身上。
此刻,他们脸上只剩下一种近乎呆滞的、无法消化的震撼。
几无伤亡!
除了几个倒霉鬼被流矢擦破点皮,或者被爆炸震得有些耳鸣外,这支刚刚攻陷了一座固若金汤城池的军队,竟然……没人受重伤!
“这……怎么可能?”他们三人都是行伍出身,最清楚强攻坚城意味着什么。
蚁附登城,那是拿人命去填!
于术城的坚固他看在眼里,吐蕃人的抵抗他也从城外远远感受到了。
按照常理,安西军就算能拿下,死伤数百甚至上千都算少的!
那几架停在豁口附近、结构精巧、造型奇特的投弹车——这次攻城的神器!
石盛成拉住一个正兴奋地擦拭着横刀上血污的年轻安西军士兵,好奇地问道:“兄弟……这投弹车,咋能如此厉害!”
那年轻士兵猛地抬头,脸上洋溢着孩子般的骄傲和崇敬:“你们是新投军的吧?咱们雍王殿下!神了!”他激动地指向那些器械,“瞧见没?这些都是雍王殿下亲自画的图,督着咱们安西的工匠坊造出来的!叫‘霹雳投弹车’!还有那黑乎乎的铁疙瘩,便是‘震天雷’!”
他唾沫横飞,比划着:“你们刚才也看到了!我们先把震天雷远远地抛过去,把吐蕃崽子炸懵了!然后咱们冲上去收拾就成了。那群被炸得七荤八素的吐蕃崽子,哪还有力气抵抗?砍瓜切菜一样就收拾了!殿下这法子……绝了!真是绝了!以后咱们打仗啊,不会白白送了性命!”
雍王李謜亲自画的图?亲自督导制造?
沙狐三人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头皮阵阵发麻!
他们奉命前来刺杀的这个年轻藩王,原以为是个废物,不料他不仅统兵如神,竟然还是个……能造出这等毁天灭地神器的大匠?!这完全超出了他们的认知范围!长安城里那些王公权贵们,知道他们要对付的是这样一个怪物吗?
“几无伤亡……试问天下谁能做到?”石盛成喃喃自语,眼神呆滞地看着那些投弹车。
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惧攫住了他。
就在这时,一阵沉重而纷乱的马蹄声从坍塌的城门方向传来。
回鹘西州都督骨力阿波,带着数十名疲惫不堪的亲卫,策马缓缓踏入了于术城。
第125章 佯攻
甫一进入城门,骨力阿波就勒住了缰绳。他的战马不安地打着响鼻。
眼前的景象,让他浑身僵硬。
倒塌的城门结构碎片飞溅得到处都是,最大的碎块甚至深深嵌入几十步外的残垣断壁之中。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硫磺和硝石味道,以及一种……高温灼烧岩石后特有的焦糊气。
这绝不是人力或他所知的任何攻城器械能做到的!
即便是最沉重的冲车,也绝无可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将如此坚固的城门连同门洞结构彻底炸成齑粉!
他的目光扫过城内。
街道上,安西军士兵正在有条不紊地清理战场、押送俘虏。
他看到了许多吐蕃士兵的尸体,死状各异,但大多集中在豁口后方和几条主要街道上,显然是在城门被破后的混乱中被迅速击溃的。
更让他心脏狂跳的是——他看到了安西军的士兵!他们士气高昂,步履矫健,队列整齐。最重要的是,他几乎看不到多少安西军的伤员!
这与城外他和吐蕃厮杀后那尸骸枕藉、哀鸿遍野的战场,形成了地狱与天堂般的反差!
“大人,安西军几乎没有什么伤亡就把于术城攻下来了!”一位斥候轻声在他耳边说道。
“几无伤亡?!”骨力阿波掌心骤然湿冷一片。
他不由自主地望向远处——众将拱卫之中,那道挺拔如松的身影。
这位年轻的雍王,他所执掌的力量……已然彻底颠覆了骨力阿波对“战争”二字的认知!
他……当真还是血肉之躯?
他……莫非通晓神魔之术?!
一股前所未有的森然寒意与灭顶般的恐惧,如同无形的巨手,死死扼住了这位回鹘都督的咽喉,令他几近窒息。
生平第一次,他如此清晰地感知到,在那绝对的力量面前,草原引以为傲的弯刀、骏骑、悍不畏死的勇武……是何等的苍白无力!
怀信可汗那吞吐山河的雄图大略……只怕要成泡影了……
沙狐三人远远窥见骨力阿波及其麾下回鹘骑士那失魂落魄、恍若白日见鬼的神情,心头那股冰冷的寒意,瞬间浸透了骨髓。
连草原上以剽悍闻名的回鹘都督都惊惧至此……
三人目光下意识地一碰,皆从对方眼中读到了相同的骇然与动摇。
刺杀这样一位……手握雷霆之威的藩王?
窦中尉的钧令……无论如何艰难,也必须完成! 否则,横尸于这冰冷之地的,便是他们自己!
……
钵浣城外。
郭幼宁一身亮银鳞甲,猩红披风在干燥的西风中猎猎作响,宛如一面燃烧的战旗。她胯下那匹通体乌黑的骏马不安地打着响鼻,铁蹄焦躁地刨击着戈壁碎石,扬起点点烟尘。
在她身后,整齐地排列着八百名轻捷的弓骑兵和两百名如同铁铸般的霹雳营重甲骑兵!
城头上的吐蕃守军居高临下,将这支唐军人马看得清清楚楚。
起初的警惕迅速化作了毫不掩饰的轻蔑。
钵浣城,这座扼守安西南路咽喉的重镇,城墙高厚,兵精粮足,更是依山而建、控扼要道的坚固卫城。石墙厚达数尺,箭垛密布,滚木礌石堆积如山,堡内驻守着整整两千精锐!
相较之下,城下这支唐军显得如此单薄可笑。
负责守堡的吐蕃千夫长贡嘎多吉嘴角咧开一丝狞笑,用吐蕃语对左右嘲弄道:“看哪,唐狗是没人了吗?竟派个小娘皮领着千把人来送死?咱们把她抓了,送给论莽热大将军暖被窝吧!”
“哈哈哈……”城墙上的吐蕃兵肆意地笑了起来。
郭幼宁似乎浑然不觉自己正被数千双充满鄙夷的眼睛审视。
她一提丹田气,那清脆嘹亮、穿透力极强的嗓音便响彻旷野,带着一股刻意为之的张狂: “嘿!吐蕃的龟儿子们!缩在石头王八壳里当什么孬种?你家郭姑奶奶驾到!识相的赶紧打开堡门,跪地磕头求饶!姑奶奶今日心情尚可,赏你们个痛快的全尸!”
“是那女煞星!”有人说道。
“她根本攻不破咱们的钵浣城,怕她干啥?娘的,身材真带劲!”
“有种出城把她弄回来!”
“小心有诈,唐狗狡猾,咱们把门一开,可能伏兵就冲杀进来了!”
“可惜了,只能看看……”一名吐蕃兵口水流了一地。
城头上顿时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
“算了,开口骂吧!”
“过过嘴瘾!”
“唐狗母猪!”
“滚回去伺候男人吧!”
“你那点人,还不够老子们塞牙缝的!”
一个膘肥体壮、满脸横肉的百夫长甚至探出大半截身子,操着生硬刺耳的唐语,极其下流地吼道:“小娘皮!声音倒是甜!滚回帐篷里奶孩子去!想破老子们的钵浣城?做你娘的春秋大梦!”
郭幼宁非但不怒,反而仰天发出一串更响亮、更张扬的清脆笑声,那笑声里充满了十二分的嘲讽:“奶孩子?姑奶奶手里的刀,专砍不长眼的狗头!正好拿你这满嘴喷粪的蠢货祭旗!”
笑声未落,她猛地挥手下令,动作干脆利落,带着一股飒爽的杀气:“霹雳营!让这群不知死活的龟儿子们听听响儿!给姑奶奶——砸!”
命令一下,阵中那几架特意赶制、体积稍小却外形狰狞的简易投石车被迅速推上前线。士兵们装填裹着厚厚油脂布的碎石块,点燃后化作一个个熊熊燃烧的火球。
“放!”
令旗挥落,机括崩响!
数个燃烧的火球呼啸着划破空气,狠狠砸向燧峰堡坚固的石墙和高耸的门楼!
“嘭!嘭!”
碎石四溅,火星乱飞!
虽然只在坚硬的岩石表面留下几道焦黑的痕迹和些许裂纹,但其声势却颇为骇人。
城头吐蕃兵猝不及防,一阵慌乱躲闪,污秽的咒骂声顿时更加响亮刺耳。
“没吃饱饭吗?霹雳营的汉子们!”郭幼宁勒动缰绳,黑马在阵前小范围地来回奔驰,银甲在高原烈日下反射出夺目的光芒,猩红披风如烈焰翻滚,牢牢牵引着所有守军的视线。她故意指着刚才那个探身叫骂的百夫长方向,高喊道:“给姑奶奶瞄准那个满嘴喷粪的肥猪!下一发,炸他个满脸开花,让他知道知道什么叫祸从口出!”
第126章 是安西军!
士兵们会意,调整角度。
又一轮“火石”带着尖啸扑向城头!
这次落点更刁钻,一枚火球几乎是擦着那百夫长藏身的垛口轰然爆开!
炽热的碎石和油脂火星溅射开来,吓得那百夫长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缩回墙后,狼狈不堪。
“哈哈哈!看见没?这就是惹你家姑奶奶的下场!”
郭幼宁勒住战马,一手叉腰,银枪遥指钵浣城,姿态嚣张至极。
“今日先破了你这碍眼的王八壳子,明日姑奶奶就踏平钵浣城!让你们那个躲在疏勒装缩头乌龟的论莽热洗干净脖子等着!这狗头,姑奶奶迟早要亲手剁下来当球踢!”她将“论莽热”和“疏勒”的名字喊得格外清晰响亮,确保城上每个耳朵都能听见。
这番嚣张到极点、指名道姓的辱骂,如同滚油泼进了火堆!
城内守军被这“女煞星”彻底激怒,气得哇哇乱叫,污言秽语的咆哮几乎要掀翻堡顶!
然而,看着城下那几架不断投射火焰、声势惊人的“攻城利器”,以及那两百名如同铁塔般矗立、人马俱披重甲的恐怖铁骑,他们终究没敢轻易打开堡门冲出来野战。
所有的愤怒和注意力,所有的弓弩、滚木、礌石,都被死死地钉在了城下这支看似狂妄、却又透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危险的唐军身上。
无数双因愤怒而充血的眼睛透过垛口,死死追随着那个在阳光下耀眼夺目、恣意张扬的银色身影和她手中每一次挥动的令旗。
城内守军被这“女煞星”嚣张的气焰和持续不断的攻击刺激得暴跳如雷,却又慑于那威力不明的投石车和她身后重甲骑兵的威势,不敢轻易出堡野战。
他们所有的注意力,所有的弓箭和滚木礌石,都死死地钉在了城下这支“狂妄”的唐军身上。
无数双因愤怒而充血的眼睛透过垛口,死死追随着那个在阳光下耀眼夺目、恣意张扬的银色身影和她手中每一次挥动的令旗。
然而,就在这片喧嚣与混乱的掩护下,钵浣城一处隐蔽的侧门悄然打开了一条缝隙。几骑吐蕃快马如同受惊的沙鼠,借着堡垒投下的阴影和短暂的空隙,压低身形,猛地窜出!
他们甚至顾不上回头看一眼那仍在耀武扬威的唐军女将,便头也不回地朝着南方——疏勒城的方向,玩命地鞭打着坐骑,绝尘而去!
马背上的骑士,怀揣着千夫长贡嘎多吉十万火急的求援信:唐军主力已然兵临钵浣城下,正全力发动猛攻!敌将乃一嚣张至极的女子,兵力逾千,装备精良,更有威力不明之攻城利器!
其兵锋直指大将军论莽热,形势万分危急!请求大将军速速回援!
……
勃达岭堡,原本是一座非常坚固的堡垒,如今已经变得已经千疮百孔。高耸的堡墙布满狰狞的裂痕和坑坑洼洼的凹洞,而且还有多处坍塌。大食人仅靠残存的士兵用尸体、碎石和折断的兵器勉强堵住缺口。
空气中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血腥、硝烟、尸体腐烂的恶臭。
葛逻禄人一波又一波地冲击着摇摇欲坠的防线。
箭矢如飞蝗般遮蔽了天空,石块和燃烧的油脂桶不断砸落。
堡内,大食将领卡西姆将军的左臂被粗陋地包扎着,渗透出暗红的血迹。他华丽的铠甲早已残破不堪,沾满血污和尘土。深陷的眼窝里布满血丝,嘴唇干裂,只有他的眼睛,还燃烧着最后一丝不屈的火焰,死死盯着下方如同潮水般涌来的敌人。
他的“呼罗珊雄狮”勇士们,如今只剩下不足五十人,人人带伤,疲惫得几乎握不住弯刀。
箭矢早已耗尽,滚木礌石也所剩无几。
每一次击退敌人的攻势,都像是榨干身体最后一丝力气,留下满地同伴的尸体。
“将军……西墙……西墙缺口守不住了!”一个满脸血污的军官踉跄着跑来,声音嘶哑绝望。
卡西姆猛地抽出卷刃的弯刀,嘶吼道:“没有守不住!真主在上!用身体堵住!死也要站着死!”
他踉跄着就要亲自扑向缺口,却被亲卫死死拉住。
一股深沉的无力感席卷了他,油尽灯枯……真的到了尽头吗?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绝望时刻——
“轰隆隆隆——!!!”
一连串远胜于葛逻禄抛石机百倍的恐怖巨响,猛地从勃达岭堡西侧的山脚下炸响!
那声音如同大地深处的怒吼,震得整个山岭都在颤抖!
紧接着,耀眼的火光撕裂了烟尘弥漫的天空,伴随着葛逻禄人那凄厉到非人的惨叫!
葛逻禄大军那看似密不透风的包围圈西侧,仿佛被无形的巨锤狠狠砸中!
“轰!轰!轰!”
连续的爆炸声如同滚雷般碾过战场!
每一次巨响,都伴随着冲天的火光和浓烟,以及被狂暴气浪掀飞的肢体、武器和破碎的盾牌!
坚硬的冻土被炸出巨大的深坑,锋利的铁棱碎片如同死神的镰刀,在密集的人群中横扫而过,所到之处,血肉横飞!
葛逻禄士兵被这突如其来的、从未见过的恐怖打击彻底打懵了!
人的惨嚎、战马的悲鸣、指挥官歇斯底里的叫喊完全被淹没在连绵不断的爆炸声中。
“那……那是什么?!”卡西姆扶着残破的垛口,浑浊的眼睛陡然睁大。
只见一支规模不大、却异常彪悍的铁骑,如同烧红的尖刀刺入黄油!领头一名唐军将领(雷岳)身材魁梧如铁塔,手持一对熟铜锏,怒吼着左右开弓,将挡路的葛逻禄骑兵连人带马砸飞!
他身边另一名将领(阿塔尔)则动作迅捷如鬼魅,一手持刀,另一只手不断地从马鞍旁特制的皮囊中掏出黑乎乎的铁球,用火折点燃引信,然后用尽全力狠狠掷向葛逻禄士兵最密集的地方!
“轰!又是一阵地动山摇!”
“是安西军!”卡西姆身边,一名大食老兵失声惊呼,声音因激动而颤抖!
“是援军!安西军的援军!”绝望的大食守军瞬间爆发出一阵带着哭腔的狂吼!
第127章 用不讲理的方式开路
雷岳和阿塔尔率领的一百名精挑细选的安西勇士,就用这狂暴的、不讲理的方式开路!
他们根本不停留缠斗,只是疯狂地投掷震天雷,炸开一切挡在前方的血肉之躯,硬生生在数千名葛逻禄士兵的包围圈中,犁开了一条直通勃达岭堡缺口的死亡通道!
“杀进去!与卡西姆将军汇合!”雷岳的吼声如雷,盖过了爆炸的余音。
他带着一身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血污,如同一头狂暴的怒熊,率先冲入了那个摇摇欲坠的缺口。
阿塔尔紧随其后,又抛出一颗震天雷,狠狠砸在试图重新合拢缺口的葛逻禄士兵群中,再次掀起一阵腥风血雨。
葛逻禄士兵刹那间,如同受惊的兔子,四处逃窜。
当雷岳魁梧的身影带着一身煞气,踏着还在燃烧的残肢断臂冲进堡内时,卡西姆将军推开搀扶的亲卫,踉跄着迎了上去。他布满血污和老茧的大手,死死抓住了雷岳布满尘土的臂甲,那力道之大,仿佛要将最后一点生命力都注入其中。
他看着雷岳身后那些眼神坚毅的安西勇士,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最终化作一声混杂着无尽悲怆与狂喜的嘶吼:
“真主保佑!你们……你们是天降的神兵!”
他那早已干涸的眼眶,竟瞬间变得滚烫。
生的希望,如同荒野上的星火,在濒临熄灭的绝境中,被这雷霆般降临的铁血援军,重新点燃!
勃达岭的乱石滩上那震耳欲聋的爆炸声渐渐平息,空气中弥漫着硝烟的刺鼻气味和人马残骸烧焦的恶臭。
葛逻禄人被这突如其来、前所未见的“雷霆”彻底打懵了,原本凶猛的包围圈在西侧被炸开一个血肉模糊的巨大豁口,侥幸未死的士兵惊恐万状,如同受惊的羊群般四散奔逃,短时间内根本无法组织起有效的反击。
魁梧如山的雷岳几步冲到卡西姆将军面前,那双布满血丝却依然锐利的眼睛快速扫过堡内惨烈的景象:残兵疲卒,箭楼倾颓,更重要的是——箭囊几乎全是空的!
破碎的弓弦无力地垂落。
“快,趁葛逻禄人还没回过神来之际,出去弄些箭矢回来!”雷岳迅速检查了堡内的物资以后,迅速向阿塔尔说道,“别的不缺,缺的是箭矢!”
“嗯。”阿塔尔等人随身带来的箭矢每人一百支,总共也就一万支,要守到援军到来,恐难以支撑。毕竟,震天雷有限,刚才冲入堡内时,一口气用了几十个。
“所有人,出去搜集箭矢,能捡多少是多少,要快!”雷岳大声下令道。
“诺。”
阿塔尔瞬间会意,他猛地一挥手:“还能动的弟兄,跟我走!捡箭!”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安西军士兵与大食残兵如同离弦的猎豹,从堡垒的豁口疾冲而出,直扑那片被爆炸清场、遍布尸骸与散落武器的焦土。
他们全然不顾脚下的血腥狼藉,俯身、探手、拾取!一支、两支、一捆、两捆……在尸骸与焦土间疯狂搜刮着每一支可用的箭矢。
阿塔尔眼疾手快,专挑那些完好锋利的长箭与坚韧的好弓。
与此同时,他还机敏地关注周遭的一切……
“嗖——!”
锐利的破空声骤然响起!
阿塔尔眼神一凛,瞬间锁定一个在三百步外、自以为安全正试探着靠近的葛逻禄士兵。弓弦震颤,箭矢离弦!
“噗嗤!”
那士兵额间猛地爆开一个血洞!
箭矢携着恐怖的力道,竟透颅而出,带着一蓬血箭斜飞向远处!
卧槽!!
那些原本壮着胆子、犹犹豫豫想重新聚拢的葛逻禄士兵看到这一幕,瞬间魂飞魄散,再次化作惊弓之鸟,四散奔逃!
雷岳也没闲着。
他环顾四周,目光锁定了几块巨大的、被炸碎的墙体石块。
他大步上前,低吼一声,双臂肌肉虬结如岩石,竟将那需要数人合抱的巨石生生搬起。
“嘿!”一声闷响,巨石被他稳稳地堵在了勃达岭堡那个摇摇欲坠的最大缺口上。
接着是第二块、第三块……他像一头不知疲倦的巨熊,用惊人的蛮力,硬生生将那致命的缺口用碎石和断梁初步封堵了起来,虽然粗糙,却暂时形成了一道坚实的屏障。
不到一刻钟,阿塔尔率领的士兵们风一般卷了回来。每个人怀里都抱着高高的一摞箭矢,许多人肩上还扛着缴获的葛逻禄硬弓。
他们将箭矢堆放在堡内相对安全的一角,竟堆成了一座小山!
“清点过了,足有上万支!”阿塔尔抹了一把脸上混杂的汗水说道。
“弓也找到了几十张好用的!”
作为弓弩营的队正,这些弓箭就是他手中最锋利的獠牙,是他安身立命、克敌制胜的根本倚仗。
“好!”雷岳的目光扫过那堆积如山的箭矢,又落在阿塔尔脸上,眼中是毫无保留的信任。
他厚重的手掌重重拍在阿塔尔肩甲上,发出沉闷的响声。“远处的耗子,就交给你收拾干净!”
话语干脆利落,将远程压制的重任完全托付给了这位神射搭档。
阿塔尔没有丝毫拖泥带水,立刻指向旁边几筐震天雷:“这些多余的,你们拿走!近处的硬骨头,归你们啃!”
“我们每人,”他拍了拍自己腰间特制的皮囊,掷地有声,“只留一枚!生死关头,用来保命!”
这最后一句话,既是交代,也是命令,更是对最坏情况的冷酷预案。
每一枚震天雷,都是最后关头撕开生路的雷霆一击。
卡西姆将军看着那堆积如山的箭矢和初步修复的缺口,再看看眼前这两位宛如神兵天降的唐将,干裂的嘴唇动了动,最终只化作一声重重的喘息和深深一躬:“真主在上……感谢你们!”
雷岳深吸一口气,灼热而血腥的空气刺入肺腑。
他走到那堆箭山前,拿起一支沉甸甸的葛逻禄长箭掂了掂,又望向城外惊魂未定、正在远处重新集结的葛逻禄大军。
第128章 钉死勃达岭堡
雷岳低沉而有力地说道:“箭有了,石头还有。缺口暂时堵上了。雍王殿下有令——‘守到大军前来为止!’殿下千金一诺,从不食言!我等只需在此,钉死勃达岭堡!让这群葛逻禄崽子,寸步难进!”
“吼吼吼!”阿塔尔和幸存的安西勇士们齐声应和,声震屋瓦。
“你们雍王言而有信,我会向真主安拉祷告!保佑他也保佑我们能百战百胜!”
卡西姆和他的残兵也激动地握紧了手中的武器,那早已熄灭的斗志,被这坚定的誓言重新点燃。
远处,葛逻禄人在其首领的咆哮驱赶下,再次如潮水般涌了上来。
“准备迎敌!”雷岳怒吼。
阿塔尔的眼神瞬间变得如同捕猎前的苍鹰。
他迅速转身,朝着那几十名弓弩营战士低吼:“兄弟们!阵地——高点废墟!目标——所有胆敢靠近两百步之内的葛逻禄杂碎!听我号令!给我压住他们!”
“得令!”弓弩营士兵齐声应诺。
他们迅速攀上堡垒内侧相对完好的几段高墙和塔楼残骸,这些地方视野开阔,易守难攻。堆积如山的箭矢被快速分发下去,每一名弓手身边都堆了好几捆。
葛逻禄人在督战队首领的咆哮和弯刀的寒光逼迫下重新集结。
几个胆大的百人队开始试探着,以松散的队形,举着的木盾或皮盾,呼喝着,一点点向残破的堡垒逼近。
他们眼中带着惊惧,脚步犹豫,显然是想试探守军的虚实。
“一百五十步……稳住!”阿塔尔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一位弓手耳中。
他没有立刻下令,而是如同一尊冰冷的雕像,稳稳地站在最高的一处断垛口后,手中那张硬弓已被他拉成满月,箭簇稳稳瞄准了一个冲在最前面、挥舞着弯刀叫嚣的葛逻禄头目。
“一百二十步!”阿塔尔的瞳孔微微收缩。
就在那葛逻禄头目踏入标记线的一刹那——
“嗡——!”
弓弦震响!阿塔尔手中的箭如同黑色的闪电,撕裂空气!
速度快得几乎让人看不清轨迹!
“噗!”
箭矢精准无比地钉入了那头目的咽喉!
巨大的冲击力将他整个人带得向后仰倒,他甚至来不及发出完整的惨嚎,只有喉咙被洞穿时发出的“嗬嗬”怪响,鲜血如同喷泉般从他指缝间激射而出!
他手中的弯刀当啷落地,身体抽搐着栽倒,溅起一片尘土。
他甚至没能看清箭从哪里飞来!
“放!”阿塔尔的指令几乎和弓弦声同时落下!
“嗖嗖嗖嗖——!”
刹那间,堡垒高处爆发出密集尖锐的破空声!
五十支利箭如同死神的蜂群,带着弓弩营战士积压的怒火和精准的训练,狠狠扑向进入射程的葛逻禄人!
惨叫声瞬间连成一片!
缺乏精良护甲和严密盾阵的葛逻禄士兵在这精准打击下如同被收割的麦子。
利箭轻易穿透薄弱的皮甲或盾牌缝隙,深深扎进肩膀、胸膛、小腹、大腿!
冲在前面的几十人如同被无形的重锤击中,纷纷惨叫着倒地翻滚,鲜血迅速染红了干燥的土地。
后方跟进的人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向后逃窜,将原本就松散的队形冲得七零八落。
一名身材格外魁梧、身披拼接铁甲的勇士咆哮着,竟带着一队同样悍不畏死的亲兵,利用同伴倒毙尸体和几块大石的遮蔽,悍然冲到了靠近一处坍塌缺口仅五六十步的地方!
这里是阿塔尔他们射击的死角!
“撞开那堆石头!杀进去!”那铁甲勇士怒吼着,举起一柄沉重的战斧,直指雷岳刚刚堵上的缺口石堆!
就在这群亡命徒即将冲击石堆的刹那!
“哼!找死!”一声如同闷雷般的暴喝在缺口内侧炸响!
雷岳魁梧的身影如同从地狱中跃出的巨灵神,猛地从石堆后现身!
只见他足下发力,身体如同炮弹般冲出缺口!
“呜——!”
右手熟铜锏带着撕裂空气的恐怖呜咽声,目标正是那名冲在最前面的铁甲勇士!
那勇士反应也算极快,仓促间架起战斧格挡!
“铛——!!!”
一声震耳欲聋的金铁巨响!
火星四溅!
那葛逻禄勇士只觉得一股无法想象的沛然巨力从斧柄上传来!
双臂瞬间麻痹,虎口迸裂,沉重的战斧竟被硬生生砸得脱手飞出!
他整个人更是被这股巨力带得向后踉跄!
雷岳的左手锏紧随而至,毫无花哨,如同攻城锤般横扫!
“嘭!!!”
沉重的铜锏结结实实砸在那葛逻禄壮汉的左侧肋骨上!
伴随着令人牙酸的骨骼碎裂声,那壮汉沉重的铁甲肉眼可见地凹陷下去一大块!
他眼珠暴突,一口混杂着内脏碎块的浓血狂喷而出,身体如同破布袋般被横扫飞起,重重撞在身后几个亲兵身上,又滚作一团!
“杀!”雷岳狂吼一声,双锏舞动如风车,不退反进,直接杀入了紧随其后的葛逻禄亲兵小队之中!
刹那间,缺口附近变成了血腥的修罗场!
雷岳的双锏每一次挥舞都带起一片血雨腥风!
葛逻禄士兵的弯刀根本无法格挡这恐怖的重武器,擦着就伤,碰着就死!
头骨碎裂、臂骨折断、胸膛塌陷的闷响不绝于耳!
他那身重甲也被敌人的弯刀劈砍出刺耳的刮擦声和点点火星,却无法伤他分毫!
他如同一头冲入羊群的猛虎,每一次挥锏都必然带走一条或数条生命,硬生生将这波亡命冲锋砸得粉碎!
残肢断臂和破碎的兵器散落一地!
阿塔尔手中的弓弦几乎没有停顿过。
拦截着任何企图从侧翼靠近支援的葛逻禄士兵,或者试图朝雷岳射冷箭的弓箭手,都在他精准的箭下饮恨当场!
他专门点名射杀军官和弓手,如同死神挥动镰刀般高效而致命。
这场血腥的单方面屠杀仅仅持续了不到半盏茶的时间。
冲近缺口的那一队葛逻禄精锐,连同那个铁甲勇士在内,被雷岳和阿塔尔配合得默契无间,砍瓜切菜般杀了个干干净净!没有一个活口逃回!
第129章 夜袭
堡垒前,再次留下一片狼藉的尸骸和刺目的血红。
侥幸没冲上来的葛逻禄士兵,目睹了那铁甲勇士被雷岳一锏砸飞、亲兵被屠杀殆尽的恐怖场面,再看着远处高点那些如同死神般精准点名射杀的唐军弓手,最后一点勇气彻底崩溃了。他们惊恐地尖叫着,丢下武器,不顾督战队的砍杀,潮水般地向后溃退!
阿塔尔缓缓放下弓弦,手臂因持续开弓而微微颤抖。他望着远处溃散的敌军,眼中没有丝毫放松。
战场,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未熄灭的火焰在噼啪作响,以及空气中浓稠得化不开的血腥味。
“该死……这些唐军……是哪里来的怪物?”一个侥幸从雷岳锏下逃生的葛逻禄小头目,瘫坐在营地里,脸色惨白,身体还在不自觉地颤抖,他的一条胳膊无力地垂着,显然是被锏风扫到,骨头已经碎了。
统领这支葛逻禄军队的将领,脸色阴沉得能滴下水来。
他望着那座在夕阳下投下长长阴影的残破堡垒,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白天强攻的损失惨重得让他心痛,士兵的士气更是跌落谷底。
那震天动地的“雷霆”之威犹在耳边,而那两名唐将展现出的恐怖个人战力,更是如同两座大山,压在所有战士的心头。
再这样硬冲,别说拿下堡垒,自己这点本钱怕是要全部赔光在这里!
将领眼中闪烁着阴鸷的光芒,脑子里在回想着刚才的一幕:“那个神射手……他的箭在白天太可怕了……还有那个使锏的凶神,堵在缺口,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必须废掉他们的优势!”
一个念头在他脑中愈发清晰——必须改变策略!
“白天不行,那就夜里来!”他猛地一拳砸在旁边的木桩上,发出沉闷的响声。“趁黑!趁着夜色掩护!”
夜色,是天然的伪装。
它能遮蔽身形,让最敏锐的眼睛也失去目标。
那个神射手再厉害,他能在黑暗中看清几百步外的移动目标吗?
他的箭矢还能像白日那般精准夺命吗?
只要拉近距离,只要冲进堡垒,那个使锏的凶神再猛,陷入混战,双拳也难敌四手!
“传令!”葛逻禄将领的声音带着孤注一掷的狠厉,“各部休整!午夜之后,发起夜袭!所有人,噤声!摸上去!用绳索!用钩爪!给老子撕开那座破堡!老子倒要看看,没了白天的眼睛,没了开阔地带的距离,他们还能撑多久!”
命令迅速下达。
葛逻禄士兵们默默地擦拭武器,检查着攀爬用的绳索和钩爪,眼中燃烧着仇恨。
白日里的血债需要血偿,而黑夜,将是他们最好的复仇时机。
他们要将堡垒中的唐军,连同那两尊杀神,一同埋葬在无边的黑暗里!
……
战场上出现了诡异的宁静。
葛逻禄人不再发动大规模冲击,而是远远地围困着堡垒,派出小股弓骑兵不断骚扰射击,消耗守军的精神和箭矢。
同时,他们开始调动兵力,在夜幕的掩护下悄然逼近。
当浓重的夜色彻底笼罩勃达岭堡,伸手难辨五指时,葛逻禄人如同鬼魅般,
借着黑暗的掩护,悄无声息地向堡垒摸近。
他们不再喊杀冲锋,而是利用绳索、钩爪,企图攀爬残破的城墙;或者组成密集的盾阵,顶着稀疏的箭雨,慢慢靠近被堵塞的缺口,试图撬开那些沉重的石块。
“吧嗒。”
一声轻微的、几乎被风声掩盖的声响,来自靠近缺口右侧的盾阵边缘。一个葛逻禄士兵在摸索前进时,不小心踢开了一块虚搭在其他石块上的碎石。
这细微的声音,在死寂的战场上如同惊雷!
几乎在同一刹那!
“嗖——!”
一道撕裂布帛般的尖锐破空声从堡垒内侧的高处骤然响起!快得超乎想象!
“呃……!”
那名踢动石块的葛逻禄士兵只觉胸口仿佛被狂奔的野牛狠狠撞中!
一股冰冷的穿透感瞬间剥夺了他所有的力气和声音!
他难以置信地低下头,黑暗中只能感觉到滚烫粘稠的液体正从胸口的破洞中汹涌而出。
他的身体晃了晃,带着铁锥贯心般的剧痛,软软地瘫倒下去,临死前只发出一声被血沫卡住的闷哼。
这精准到匪夷所思的一箭,如同死神的点名,瞬间冻结了临近葛逻禄人的动作!
无形的恐惧扼住了他们的咽喉!黑暗中,竟有人能捕捉到这细微的声响并立刻施以致命一击?!
“哈哈哈!果然夜袭!俺们早就算到你们这群崽子要走这一步了!”一声如同炸雷般的狂笑猛地从那缺口内侧的石堆后爆发出来!正是雷岳!
他这声吼,如同点燃了火药桶!
“放箭!压制攀墙的!”阿塔尔冰冷如铁的声音瞬间在高处响起,打破了短暂的死寂。
“嗖!嗖!嗖!” 堡内各处高点,早已蓄势待发的弓手们立刻循着之前探明的绳索抛投方位,将点燃的油脂火箭激射而出!
火箭拖着橘黄色的尾焰,划破黑暗,准确地钉在几处绳索和刚爬上墙头的黑影身上!
“啊——!”
“火!火!”
惨叫声和火焰燃烧的噼啪声瞬间在堡垒外侧响起!
几个刚爬上垛口的葛逻禄人被火焰吞噬,惨叫着跌落下去!点燃的绳索也照亮了下方更多攀爬者的惊恐面孔!
与此同时,推进到缺口前的葛逻禄盾阵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反击刺激得疯狂起来!
“撞开它!冲进去!杀光他们!”盾阵后传来歇斯底里的吼叫!
沉重的撞木被抬了起来,在盾牌的掩护下,狠狠撞向雷岳堆砌的碎石尸墙!
“咚!!”
沉闷的巨响震得碎石簌簌落下!
“找死!”雷岳怒目圆睁!黑暗中,他魁梧的身影如同魔神般猛地从石堆后跃出!
他没有冲向撞木主体,而是直接扑向盾阵侧面!
“呜——!”
右手熟铜锏带着毁灭一切的狂风,狠狠砸在侧面几面交织的木盾之上!
“咔嚓!轰!” 木屑混合着血肉横飞!那几面木盾连同后面持盾的士兵,如同被巨锤砸中的朽木,瞬间四分五裂!
第130章 恨不能以身代之
强劲的冲击力将旁边的盾阵也撞得一阵剧烈摇晃,露出缝隙!
“拦住他!”葛逻禄人惊呼!
然而雷岳左手锏已如毒龙般从缝隙中钻入!
“噗嗤!噗嗤!”
血肉被重物碾碎的沉闷响声接连响起!
伴随着骨骼碎裂的咔嚓声和濒死的惨嚎!
雷岳如同狂暴的绞肉机,双锏翻飞,在狭窄的空间内掀起腥风血雨!
任何敢于靠近缺口的葛逻禄人,无论是持盾的还是抬撞木的,都在那摧筋断骨的铜锏下非死即残!
他根本不追求花哨的招式,每一击都是最纯粹、最暴力、最有效的杀戮!
沉重的撞击声、骨裂声、惨叫声、兵刃格挡的脆响和撕裂肉体的闷响混杂在一起,令人胆寒!
“咻!”一支冷箭从黑暗中飞出,精准地没入一个举起短矛的葛逻禄士兵的眼窝!
“噗!”一名刚喊出声指挥的十夫长咽喉中箭,声音戛然而止!
“呃啊!”一个快要爬上侧面矮墙的身影被一支透背而出的利箭带飞出去!
弓弩营的安西军每一次弓弦震动,都伴随着一个威胁点的消失。
黑暗中的厮杀惨烈无比。
葛逻禄人凭借人数和夜色的悍不畏死地冲击着,守军则依靠坚韧的意志、阿塔尔神乎其技的夜射、雷岳如同门神般的近身绞杀,坚守着每一寸焦土。
……
暮色更深,压得东宫崇教殿愈发死寂。殿内弥漫着衰朽的气息,浓重的药味中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腐败甜腻。
深紫色的帷幔如同垂死的巨兽内脏,层层叠叠,将榻上的人影包裹得严严实实。
李诵躺在锦绣堆里,却像一具被抽干了生命的皮囊。
长期的病痛侵蚀了他的肌体,更消磨了他的精力,皮肤呈现一种令人心惊的蜡黄色,枯槁得仿佛一触即碎。
他呼吸艰难,每一次吸气都带着肺腑深处的嘶鸣,唯有浑浊的眼珠间或转动,证明残魂未散。
榻边矮几上搁着半碗早已凉透的药汤,旁边精致的玉唾盂里,飘着几点暗红的血丝。
殿门轻轻开启,带进一丝凉风,吹动了低垂的纱幔。一个挺拔的身影走了进来,步履沉稳,落地无声。
是广陵王李纯。
踏入殿门的那一刻,他脸上瞬间堆出一种近乎完美的忧戚与恭谨。
三步并作两步趋至榻前,没有丝毫犹豫,“扑通”一声,双膝重重跪在冰冷坚硬的金砖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父王!儿臣……儿臣叩见父王!”他的声音低沉而充满感情,带着恰到好处的颤抖,仿佛强忍着巨大的悲痛。额头深深触地,行了大礼。
榻上的李诵眼珠艰难地转向他,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嗬……嗬……”声。
李纯抬起脸,眼眶微红,俊朗的面容上写满了担忧和孺慕之情。
他跪行两步,凑近御榻,声音轻柔得如同怕惊扰了父亲:“父王,您今日……气色似乎……略好了一点点?儿臣心中甚是挂念,恨不能以身代之!”
他伸出手,极其小心、极其轻柔地为父亲掖了掖被角,动作充满了小心翼翼的呵护。
那神态,那语气,任谁看了都会赞一声至孝纯仁。
李诵浑浊的视线落在长子那张真诚无比的脸上。
那张脸,年轻、英气,却充满了蓬勃的野心。
李诵心中一片冰凉,如同沉入了万丈寒潭。
他知道长子李纯心中熊熊燃烧的野心之火,那火焰足以焚毁一切亲情伦理;他知道纯儿权术心机之深,早已在东宫乃至整个朝堂布下无形之网;他知道这个儿子,绝不是能容人、能容事的仁君之选,他的狠辣只会在登上大宝后变本加厉。
他也知道自己的次子李謜,聪慧、善良、赤诚,心怀大唐。深受父皇的喜爱,小小年纪便被封为昭义节度使,虽然是挂名,却也彰显老皇帝的喜爱之情。
有些人却容不下他!
他做了此生最大胆、也最无奈的决定——动用自己最信任的侍卫队长,将李謜伪装成商贩,秘密送出长安,一路护送到相对安全、有老将郭昕坐镇的安西龟兹。
至少,让謜儿离开长安,或许有一线生机。
就在李纯为他掖好被角的刹那,李诵枯瘦如柴的手指猛地抬起,死死攥住了李纯的手腕!
那力度惊人,完全不似一个久卧病榻之人。
冰凉的手指如同铁钳。
李纯猝不及防,脸上完美的忧戚凝滞了一瞬,瞳孔深处掠过一丝被冒犯的冷厉,但立刻又被他强行压下,换上了惊愕和关切:“父王?”
李诵浑浊的眼珠死死盯着长子,艰难地喘息着,喉咙深处的嘶鸣更响了,仿佛有千言万语被堵在那里。
过了几息,他才用尽力气,从齿缝里挤出嘶哑破碎、却又字字泣血的话语:“纯…纯儿……獾郎……你……你的亲骨血……同父……同母的亲阿弟……”
每一个字都伴随着令人窒息的喘息,“护……护着他……看在你阿娘……看在我……”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蜡黄的脸瞬间涨得通红,手指却依然固执地紧抓着李纯,“莫……莫要……让阿耶……死不……瞑目……”
这断断续续的话语,饱含着一个将死父亲对兄弟阋墙的深切恐惧和锥心之痛,是他用生命发出的最后哀求。
李纯脸上立刻显出受宠若惊之色,眼神深处却冰寒一片,他用另一只手轻轻覆上父亲颤抖的手背,声音充满了沉痛和坚定:“父王教诲,儿臣谨记于心!父子兄弟,骨肉至亲,儿臣岂敢忘怀?您安心,安心养病才是!”
他巧妙地、不着痕迹地试图抽回自己的手腕。
李诵的手被他强行掰开,无力地垂落在锦被上。
他看着儿子那张写满“孝悌”的脸,心头那点微弱的希望彻底熄灭,寒意更甚。
“方才……”他似乎犹豫了一下,带着几分沉重开口,“儿臣去皇祖父跟前侍奉汤药……”他抬起头,目光充满忧虑地直视父亲浑浊的眼睛,“听闻了一件……一件令人忧心忡忡之事。”
他刻意停顿,观察着李诵的反应。
第131章 谁威胁到我我就灭谁
李诵眼珠定定地看着他,喉咙里只有沉重的喘息,仿佛已无力做出更多表情。
但李纯知道,父亲听得懂。
“二弟……獾郎他……”李纯的语气充满了难以置信和痛心疾首,“竟……竟私自离京了!而且……已远至龟兹!正与郭昕纠合,大肆招兵买马!”他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强压惊怒,“父皇……父皇闻此噩耗,雷霆震怒,痛心疾首!已……已严令窦公公,率精兵强将,务必……将二弟活着带回长安,交由父皇亲自审问!”
“潜逃”、“纠合”、“招兵买马”、“雷霆震怒”、“活着带回”……李纯每一个词都精准地敲打在李诵最脆弱的心弦上,如同毒针。
他一边说着,一边紧盯着父亲枯槁的脸,捕捉着那细微的痛苦抽搐。
他跪在地上,姿态卑微,眼神却偷偷观察着父亲的每一丝反应,享受着这凌迟般的精神折磨。
李诵的身体无法抑制地轻微颤抖起来,胸口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急促的声响。
灰败的脸上涌起一阵病态的红潮。愤怒、担忧、被戳穿秘密的恐慌、以及对次子命运的深切恐惧,如同毒藤般瞬间绞紧了他残存的心力!
他枯瘦的手指痉挛般地抓紧了锦被。
李纯立刻膝行上前,声音充满了关切:“父王!父王息怒!千万保重凤体啊!”
他伸出手,似乎想安抚,却又不敢触碰,只是在榻边虚扶着,做足了孝顺儿子的姿态,“二弟……二弟年轻气盛,或是一时糊涂……父皇虽然震怒,但旨意是‘活着带回’,可见父皇慈心未泯,只是想问个明白罢了……”
他看着父亲因窒息般的痛苦而扭曲的脸庞,心中一片冷酷的快意。
他知道父亲明白,窦文场是他李纯的人,“活着带回”?那只是说给世人听的。
李謜一旦落入窦文场手中,绝无可能活着踏上长安的土地!
“父王勿要忧思过甚,此事自有父皇圣裁,儿臣……也会尽力斡旋。”李纯的声音恢复了温和,脸上重新挂起那副忧国忧家、孝顺恭敬的表情,“您只管安心养病才是社稷之福。儿臣明日再来侍奉汤药。”
他再次深深叩首,动作标准而恭敬。
起身时,脸上依旧是那无懈可击的担忧神情。
他最后看了一眼榻上那具因巨大痛苦而无声痉挛的躯体,眼神深处掠过一丝狠厉。
李纯恭谨地倒退几步,才转身,步伐沉稳地离开了这座弥漫着药味的太子寝殿。
谁威胁到我,我就灭谁!
他嘴角挂着冷笑,负手而去。
……
一阵冷风吹过城头新插的唐旗,旗角猎猎作响,卷起尚未散尽的硝烟与尘土。
李謜裹紧了身上的皮裘,没由来地打了个冷战。
他站在于术城残破的箭楼上,俯瞰着这座刚刚得手的城池。
城内外,唐军士兵正在清理战场、收押俘虏、修补城防。
于术城虽小,位置却关键。
拿下它,如同在龟兹北部楔入了一颗钉子,不仅截断了吐蕃人和葛逻禄人可能南下的通道,更打开了向北、向东进一步拓展局面的门户。
直接威胁焉耆!
这是李謜在安西立足后,真正意义上的第一个战果。
“殿下,怎么了?”一旁的安暮云细心地问道。
“无事。只是这风…吹得紧了些。”李謜强行压下心头那丝莫名的不安,转回思绪。
慕容泽微微笑道,带着几分将领的豪气与调侃:“也许,是吐蕃北路元帅松格朗杰听到败讯,此刻正气得跳脚,搅动了北边的寒气吧?丢了于术,等于被人在肋下狠狠戳了一刀,吐蕃尽吞安西四镇的美梦,怕是要碎了一地,此刻的脸色想必比这风还冷。”
安暮云闻言也莞尔:“松格朗杰怕是真的要吃不下饭了。不过这风……”他抬眼看了看阴沉的天色,“倒像是带着吐蕃高原的冰碴子。”
李謜听着部下的谈笑,脸上却并无多少轻松之色。
他目光下意识地扫向西边天际,那里是群山的剪影,白雪皑皑的山峰在铅灰色的云层下显得格外肃杀。
勃达岭!
李謜心中猛地一沉。
他双手下意识地重重一拍冰冷的箭垛石:“定是勃达岭!”
安暮云和慕容泽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目光齐刷刷聚焦在他骤然凝重的脸上。
“殿下,勃达岭?”慕容泽的声音也沉了下来,“殿下担心雷岳和阿塔尔他们……”
“正是!勃达岭扼守西通碎叶、北联葛逻禄诸部的要道咽喉,是我龟兹西北方向最重要的屏障!如此性命攸关之地,我竟只派了雷岳那点轻骑和阿塔尔手下的百余人马去驰援据守!葛逻禄若全力进攻……” 他来回踱了两步,靴子踩在碎石瓦砾上发出刺耳的声响,眉宇间满是焦虑。
“雷岳骁勇,阿塔尔机敏,皆是良材。葛逻禄人狠戾果决,若孤注一掷,猛扑勃达岭……”
“殿下勿忧!”慕容泽立刻抱拳,眼神锐利如刀,“末将愿亲率本部,星夜驰援!”
李謜迅速冷静下来,抬手制止:“不,还是从重装霹雳营和弓弩营各抽三百人驰援勃达岭!……就由哥阔烈和浑海明分别率兵。你们二人肩负于术城的城防重任,此刻城初定,不可擅离!”
急促的马蹄声和呼喝集合的号令声很快在于术城下炸响,一支混合了精锐步骑的部队如同黑色的铁流,裹挟着冰冷的杀气,朝着西北方白雪皑皑的群山方向,绝尘而去。
沙狐三人碰巧也在此之列!
此时三人心里正气得骂娘!
但又能咋样?
军前抗命,乃是死罪!
李謜目送着援军卷起的烟尘渐渐消失在苍茫暮色中,心中才稍微心安。
他扶着冰冷的箭垛,朔风更烈,吹得他皮裘猎猎作响。
安西的每一场胜利都来之不易,而任何一个疏忽,都可能让之前的努力付诸东流。
娘子郭幼宁那边应当无碍。
她率一千精兵佯攻钵浣城,那边压力不会太大。
幼宁机敏果决,又有精兵护卫,自保绰绰有余。
况且,她的任务本就是虚张声势,而非强攻。
……
第132章 原来是只野山羊
哥阔烈和浑海明率领的六百精锐,如同裹着铁甲的洪流,向着西北方白雪皑皑的勃达岭疾驰。
冰冷的朔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沿途的戈壁、荒丘在暮色中飞快倒退。
对于沙狐、石盛成、孙庆志这三名刺客来说,这趟旅程简直是精神和肉体的双重折磨。
队伍在一条狭窄的山谷小径快速通过时,孙庆志的马被前面驮着震天雷箱子的驮马喷了个响鼻,惊了一下,小跳一步。
就这么一颠!
“呜——哐当!!”
那长长的、沉重的陌刀刀柄末端,如同失控的钟摆,带着破风声,狠狠地抡在了旁边石盛成马屁股上挂着的……火油罐上!
石盛成只听见一声闷响,紧接着是液体泼洒的声音。
他惊恐地回头,映入眼帘的是孙庆志惨白的脸,以及自己马屁股上破碎的陶罐和汩汩流淌、散发着刺鼻气味的火油!
“孙猴子!!!我操你祖宗十八代!!!”
石盛成的咆哮响彻山谷,“老子的火油啊!!全洒了!这要是打仗的时候点着了,老子第一个变烤猪!!”
周围几个士兵强忍着笑。
队正闻声策马过来,脸色铁青:“吵什么吵!孙庆志!管好你的哭丧棒!再磕碰一次,老子让你扛着它跑完全程!”
孙庆志欲哭无泪,恨不得把这破刀扔进山沟。
队伍开始爬坡,海拔渐高。
前方传来低沉的命令:“下马步行一段!缓坡节省马力!”士兵们纷纷下马牵行。
走了大约一里地。
石盛成张大嘴,像条离水的鱼,呼哧带喘,脸色发青。
“不……不行了……老沙……歇……歇会儿……喘不上……气……”他抓着马鞍,身体摇摇欲坠。
恰好旅帅浑海明的听见,脚步一顿,眼神锐利地看向石盛成:“走不动?!平时你是怎么训练的?老子罚你不准骑马,全程走路!”
石盛成瞬间汗毛倒竖,原地蹦跶了几下,小心陪笑:“没……没啥!大人,小的……小的爱惜战马!走走蹦蹦挺好啊!哈哈……”他干笑两声。
浑海明盯了他几秒,这才哼了一声拉着马,走了开去。
石盛成抹了把冷汗,孙庆志在一旁幸灾乐祸地喘着粗气笑。
入夜扎营,寒风刺骨。
哥阔烈和浑海明安排了岗哨,沙狐三人被分配到同一班外围警戒。
三人裹着冰冷的皮甲,缩在一块背风的大石头后面,冻得瑟瑟发抖。
“妈的,这叫什么事儿!”孙庆志牙齿打颤,“老子在长安城玉春坊的暖阁里听曲儿不好吗?跑这鬼地方喝西北风!”
石盛成抱着胳膊:“少废话,盯着点!别真让葛逻禄摸上来把咱们一锅端了。”
沙狐阴沉着脸,耳朵却异常警觉地捕捉着风声。
突然,他眼神一凝,低声道:“嘘!有动静!十点钟方向!草在动!”
石盛成和孙庆志瞬间紧张起来,握紧了武器。
黑暗中,似乎真有什么东西在缓慢移动!
孙庆志低吼道:“我去看看!”
他弓着腰,像狸猫一样潜了过去。
靠近声音来源,他猛地扑出,一个凶狠的锁喉动作——“唛!!!”
一声凄厉的惨叫划破夜空。
营地里瞬间亮起火把,哥阔烈带着人冲了过来:“怎么回事?!”
只见孙庆志尴尬地骑在一头受惊的山羊身上,那山羊被他勒得直翻白眼,四蹄乱蹬。
“报……报告将军……”孙庆志脸涨得通红,“是……是羊……野山羊……”
哥阔烈看着这滑稽又狼狈的一幕,又好气又好笑,旁边的士兵再也忍不住,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
“他们三人是同时投入新军的。”
石盛成捂着脸,沙狐则是一副“我不认识这俩货”的表情,恨不得钻进地缝。
哥阔烈训斥道:“警觉是好事!但下次看清楚再动手!行了,把这羊弄回去,明天宰了给大家伙儿暖暖身子!”
警报解除,孙庆志成了全队的笑柄,连带着沙狐和石盛成都觉得脸上无光。
……
葛逻禄从后方调来大批军队,还带来了大型投石车,正在进攻勃达岭堡。
哥阔烈和浑海明率领的六百精锐,如同裹着铁甲的洪流,顶着刺骨的朔风,终于踏上了勃达岭外荒凉的戈壁坡。
转过一个山脊。
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高大的勃达岭堡在黄昏的余烬与未熄的烟尘中矗立,墙体遍布焦黑和巨大的破损豁口。
堡垒前方,尸横遍野,凝固的暗红与焦土混杂,浓稠的血腥味即便隔着距离也扑面而来,令人作呕。
大批新到的葛逻禄军队如同黑压压的蚁群,正从正面和侧面疯狂地冲击着勃达岭堡。
更远处,几架刚刚架设好的简陋却致命的投石车正在士兵的号子声中,将燃烧的石块和浸透了油脂的草捆,高高抛起,狠狠砸向堡垒!
每一次沉闷的撞击,都伴随着城墙的震颤和守军的惊呼。
火光冲天,浓烟滚滚,堡垒如同风浪中即将倾覆的孤舟。
雷岳和阿塔尔的身影在缺口处的火光与烟尘中时隐时现,挥舞的双锏和疾飞的箭矢是他们仍在浴血奋战的证明,但形势显然已危如累卵!
“好贼子!竟然以多欺少!当我们安西军没人是吗?”哥阔烈眼中怒火燃烧,瞬间判断出这正是葛逻禄主力正在发动总攻!
“全军听令!”浑海明的声音如同闷雷炸响,“目标——围攻堡垒的葛逻禄后背!锥形阵!给我插进去!凿穿他们!救堡内兄弟!”
没有丝毫犹豫!
哥阔烈与浑海明一马当先!
六百铁骑如同下山猛虎,借着暮色烟尘的掩护,从葛逻禄大军进攻队列的侧后方,卷起一道死亡的狂飙!
马蹄声由远及近,最终汇成震耳欲聋的雷鸣,再也无法隐藏!
“敌袭——!后方!”葛逻禄军中响起变了调的示警嘶吼。
侧后方的部队仓促转身,阵型出现骚动。
然而,大乾精骑的打击来得更快、更狠!
“放箭!!”浑海明大声下令。
第133章 刺客三人组
“嗡——!”
一片密集的箭雨如同飞蝗般抢先泼洒而出!
这些骑兵用的都是射程远、穿透力强的骑弓,箭矢带着尖锐的厉啸,精准地覆盖了刚刚转过身、还未来得及举盾的葛逻禄人后阵!
顿时人仰马翻,惨嚎连连。
“震天雷!投!”哥阔烈命令再下!
几名臂力惊人的骑士猛地扬手!
数个黑乎乎的铁疙瘩划着弧线,落入葛逻禄人最密集的区域。
“轰!轰!轰!”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接连响起!
火光与浓烟瞬间吞噬了落点,破碎的铁片和碎石如同死神的镰刀横扫四周!
葛逻禄骑兵被炸得血肉横飞,战马惊嘶乱窜,原本就混乱的后阵彻底崩溃!
“强弩!射!”冲锋势头不停,紧随其后的骑兵端起早已上弦的强弩,对准那些被爆炸掀翻、或试图聚拢的敌人,又是一轮近距离的攒射!
弩矢劲疾,轻易洞穿皮甲薄盾,将绝望的葛逻禄人钉在地上!
三层打击,一气呵成!
葛逻禄人的侧后方,瞬间被撕开了一个血肉模糊的巨大缺口!
“杀——!!!”此刻,震天的喊杀声才如同海啸般爆发!
大唐安西铁骑挟着雷霆万钧之势,狠狠撞入了这个被箭雨、爆炸和弩矢蹂躏过的缺口!
沙狐、石盛成、孙庆志三人夹在这冲锋的钢铁洪流之中,只觉得肝胆俱裂!
那惊天动地的爆炸声就在耳边炸响,飞溅的血肉几乎糊到脸上!
他们恨不得立即退出战场!
打仗?拼命?开什么玩笑!
可环顾四周,全是疯狂厮杀的身影和喷溅的鲜血!
退?
后面是奔腾的马蹄和同袍冰冷的刀锋,退一步就是粉身碎骨!
不前冲,立刻就会被缓过神来的葛逻禄人淹没,被乱刀剁碎,被战马踏成肉泥!
“操他姥姥!拼了!不拼就得死!!”
石盛成脸上的横肉因极致的恐惧而扭曲,爆发出野兽般的嘶吼,仿佛要将内心的绝望吼出去!
他死死握住长矛,也不管什么章法,朝着旁边一个刚从爆炸烟尘中踉跄冲出的、满脸惊恐的葛逻禄骑兵,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捅了过去!
“噗嗤!”矛尖穿透皮甲,深深贯入血肉的触感清晰传来,滚烫的鲜血猛地喷了他一脸!
孙庆志也彻底红了眼!
那血腥味和死亡的压迫感让他肾上腺素狂飙!
他同样抄起长矛,脑子里只剩下一个炸雷般的念头:捅穿!捅穿挡在眼前的一切!
“嗷——!”他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狂嚎,双目赤红如疯兽,双臂肌肉贲张鼓起,借助战马奔腾的狂猛冲势,将全身力量都凝聚在矛尖!
“呜——!”
长矛带着凄厉的破空尖啸,如同索命的毒龙,朝着前方一名试图举刀格挡的葛逻禄骑兵狠狠突刺而去!
沉重的矛头瞬间撕裂了简陋的皮甲,捣碎了骨头!
恐怖的冲击力将那葛逻禄人像破口袋一样从马背上狠狠撞飞,砸倒后面几人!
矛杆上传来的巨力反震和脸上溅射的温热鲜血,非但没让他退缩,反而彻底点燃了他骨子里的凶暴!
他怒吼着,手腕猛拧,奋力拔出深陷尸体的长矛,带起一蓬血雨,矛尖闪烁着嗜血的寒光,疯狂地寻找下一个目标!
沙狐脸色苍白得像死人,但眼神却冰冷得像淬过寒冰的刀刃。
他伏低身体,几乎贴在马颈上,手中紧握着一把狭长锋利的障刀。
他操控着战马,如同幽灵般在混乱战团的边缘快速游弋,每一次出手都阴毒精准——或是抹过落单骑兵无人防护的咽喉,或是闪电般斩断战马后腿的筋腱!
每一次寒光闪过,伴随着的都是一声戛然而止的惨叫或战马轰然倒地的悲鸣。
为了保命,他们三人不得不全力以赴!
就在他们三人勉强汇合在一个小队冲锋的锋矢阵侧翼,依靠着前方战友的掩护艰难厮杀时——
“嗖!”
一支刁钻的冷箭从侧面混乱的人群中射出!
“噗嗤!”
利箭精准地贯穿了队正的脖颈!
队正高大的身躯猛地一僵,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惊愕,嘴里涌出大股血沫,连哼都没哼一声,便如断线木偶般重重栽落马下!
“老王头——!!!”
石盛成目眦欲裂,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狂吼!
这位队正虽然平时对他们不苟言笑,甚至严厉,但私下里会悄悄塞给冻得瑟瑟发抖的他一块干硬的肉干!
那点微不足道的温暖,此刻却像烧红的烙铁灼痛了他的心!
队正的死,瞬间点燃了他压抑在灵魂深处的、属于刺客的冰冷凶戾!
“狗杂种!老子宰了你!!!”孙庆志看到队正落马,脑子轰然炸开!
什么恐惧、什么战场规则全被抛到九霄云外!
他双眼瞬间被血丝充斥,死死锁定了人群中那个刚刚放下弓的葛逻禄弓手!
他如同疯魔的狂犀,不顾一切地催马朝着那个方向猛冲!
手中长矛化作复仇的毒蛇,不再讲究突刺的角度防御,完全是以命搏命的疯狂戳刺!
挡在面前的葛逻禄人被他狂暴的力量接连捅翻、撞开,竟被他硬生生杀开一条血路!
石盛成更是彻底疯狂!
他像一头被激怒的狂暴野猪,扔掉断了矛头的长矛,嚎叫着挥舞着横刀,疯狂砍杀!
每一刀都带着刻骨的仇恨,专挑敌人脖颈、关节、腰腹等致命或致残处猛劈狠剁!
沙狐目睹队正倒下,眼神瞬间冻结,仿佛连周围的空气都凝固了。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属于顶尖刺客的绝对冷静和高效杀戮本能瞬间压倒了一切情绪。他如同离弦之箭俯冲过去,障刀在混乱中划出一道几乎无法看清的、致命的弧线,精准无比地抹过了两侧葛逻禄弓手的颈侧动脉!
动作快、狠、准,冷酷得令人心头发寒。
三人在乱军中左冲右突,凭借刺客特有的狠辣刁钻、精准打击和被愤怒彻底点燃的狂暴凶性,硬生生在葛逻禄人已然混乱的后阵中凿开了一个更大的豁口!
第134章 你们仨当居首功
这突然爆发的、如同尖刀般凶狠凌厉的三人组,立刻吸引了哥阔烈和浑海明的注意!
正在缺口处浴血奋战、浑身浴血几乎力竭的雷岳,一锏砸碎一个敌人的头骨,抽空抬头望向援军方向,恰好清晰地看到了援军如雷霆般切入敌后,更看到了那三个在敌群中掀起腥风血雨的熟悉身影!
他布满血污的脸上先是掠过一丝错愕,随即爆发出震天动地的狂笑:“哈哈哈!好!好样的!是沙狐他们!殿下的援兵杀到了!兄弟们!援兵来了!随老子杀出去,接应他们!杀——!!!”
阿塔尔站在高处,手中的弓弦略微一滞,精准地捕捉到了那三个在敌阵中掀起腥风血雨的身影,尤其是沙狐那如同鬼魅般高效致命的刺杀动作。
他冰冷的嘴角,极其罕见地勾起一丝微不可察的弧度。
内外夹击之下,葛逻禄人腹背受敌,攻势瞬间土崩瓦解!
残余的部队在将领绝望的嘶吼声中,丢盔弃甲,如同潮水般向山下溃退!
当沙狐、石盛成、孙庆志三人浑身浴血、气喘吁吁地随着援军冲入勃达岭堡时,迎接他们的是守军和援军将士们敬重与钦佩的目光。
哥阔烈大步上前,重重拍了拍沙狐肩膀,又扫了一眼兀自喘着粗气的石盛成和孙庆志,朗声笑道:“好!好样的!没给老子丢人!这一仗,你们仨当居首功!”
浑海明也赞道:“痛快!老子路上就看你们不是孬种!果然没看走眼!”
雷岳拖着疲惫的身躯走过来,咧嘴一笑,露出被血染红的牙齿,用力捶了石盛成一拳,差点把他捶趴下:“石胖子!孙猴子!还有沙狐!行啊!老子还以为你们在路上就被折腾散架了!”
阿塔尔也走了过来,对着沙狐微微颔首。
沙狐看着眼前两位旅帅对他们赞不绝口,还得到了雷岳的赞许,感受着周围士兵们目光的变化,心中五味杂陈。
刚才拼命厮杀是为了保命,可以保下小命,回到龟兹城刺杀雍王……结果……好像得到安西军上下的认可?
这……感觉太荒谬了吧。
正在哭笑不得之际。
哥阔烈突然宣布道:“沙狐听令!”
沙狐下意识挺直腰板。
“今日之战,你三人奋勇当先,斩杀甚众,提振军心!特擢升沙狐为第三伙队正!石盛成、孙庆志,为沙狐队正麾下什长!即刻生效!”
“……”沙狐脑子里一片空白。队……队正?什长?刺客……当军官了?
石盛成和孙庆志也傻了,他们看着自己被鲜血浸透、破破烂烂的号衣,感受到周围士兵投来的、混杂着敬佩和一丝丝羡慕的眼神以及雷岳和阿塔尔投来的带着笑意微微点头……
……
焉耆城头,吐蕃的牦牛纛旗无精打采地垂挂着。
风揉搓着城下无边无际的灰黄色台地,卷起细小尖锐的沙砾,抽打在土黄色的城墙上,簌簌作响。
元帅松格朗杰的大毡帐,便矗立于城内这片开阔地上。
帐内熏炉燃烧着珍贵的西域瑞炭,暖意裹着淡淡的松烟与麝香,试图隔绝帐外那无孔不入的凛冽。
厚重的牦牛绒毛毡帘隔绝了大部分天光,唯有帐顶精心开凿的天窗,吝啬地漏下一柱浑浊的光尘,恰好笼罩在中央那张硕大无朋的羊皮舆图上。
图上,由东向西,用朱砂和赭石勾勒的山川、河流、绿洲、城垒蜿蜒曲折,其中几个关键节点,诸如龟兹、于术、焉耆、甚至更西的疏勒、大小勃律和日喀则、逻些城,都被墨色涂抹得格外浓重,它们代表着吐蕃帝国在这片广袤西域投射下的、坚实有力的阴影。
松格朗杰盘腿坐于厚实的熊皮垫上,宽阔的身躯宛如一座沉默的磐岳。
他手中握着一枚色泽温润的蜜蜡,坚硬圆润的触感带来一丝不易察觉的沉稳心绪,指尖缓慢地摩挲着它光滑的表面。
案几上一只精美的镶银铜壶里,滚烫的酥油茶散发着浓郁的奶香与咸腥气。
一切都显得如此稳固、坚实,按照他既定的棋局,缓慢而不可阻挡地向前推进——直到传来一阵突兀而混乱的马蹄声。
蹄声由远及近,带着一种不顾一切的惊恐,在帐外戛然而止。
随即是重物坠地的闷响。
“桑布扎将军!你怎么了?”
亲卫们惊愕的低吼。
“让开!”桑布扎如同藏马熊一般低吼道。
厚重的毡帘被粗暴地掀开,一股裹挟着血腥、汗臭和死亡寒冷的狂风猛地灌了进来,瞬间吹乱了灯苗,帐内光影剧烈摇晃。
一个几乎不成人形的身影扑倒在入口处的地毯上。
他身上的吐蕃皮甲已看不出原本颜色,糊满了暗褐近黑的泥泞与更为刺目的、尚未完全凝固的鲜血。
半边头盔不翼而飞,露出被污血黏成一绺绺的乱发,脸上更是沟壑纵横,布满了尘土、汗渍和干涸的血痂,唯有那双因极度恐惧和疲惫而深陷的眼窝里,还燃烧着一点濒死野兽般的微光。
他身上至少有三处刀伤在缓缓渗出粘稠的血,每一次沉重的喘息都伴随着肺叶拉风箱似的嘶鸣。
“元……元帅!” 桑布扎的声音破碎嘶哑,“于术……于术守捉巴布多吉阵亡……”他喉咙咯咯作响,似乎被血沫堵塞,猛地咳出一口暗红,“丢了!于术城破了!” 最后四个字,他用尽全身力气嘶喊出来,带着绝望的哭腔,随即彻底脱力,额头重重砸在冰冷的地毯上,身体剧烈地抽搐着,只剩下微弱的进气。
“哐当!”
松格朗杰手中的镶银铜壶脱手砸在厚实的羊毛地毯上,滚烫的酥油茶泼洒开来,浸染出一大片深色的污迹,袅袅白气混杂着浓烈的咸腥味猛地升起。
他捏着蜜蜡的右手骤然收紧,指节因过度用力而瞬间失去血色,变得惨白僵硬。
那枚坚硬的蜜蜡在他巨力之下,无声地崩裂开来,尖锐的碎片刺入掌心,嵌进皮肉,带来一阵尖锐刺骨的痛楚。
第135章 恳请挥师北上
殷红的血珠,如同几颗突然钻出的诡异红豆,沿着他指缝间的纹路,缓慢地、粘稠地渗出,滴落在眼前那张承载着他宏图霸业的羊皮舆图上。
于术城!
那个在龟兹与焉耆之间牢牢扼守着咽喉的小小堡垒!
他派去驻扎那里的,是两百名最精锐的附离骑兵和整整一千名精悍的吐谷浑步卒!
整整一千两百条精壮的性命!
而对手是什么?
他脑海中清晰地浮现出那支蜷缩在龟兹残破城墙后的影子——一群枯槁得如同戈壁滩上风化石的老人,残破的明光铠挂在瘦弱的躯体上晃晃荡荡,霜雪般的白发在寒风中凌乱飘摇。
他们的眼神曾经空洞,只剩下无尽的疲惫和麻木,那是一群早已被时间遗忘、静静等待最后时刻降临的枯骨!
情报确凿无疑:安西军,仅余三千残兵,老弱病残,粮草断绝,龟缩一隅,犹如风中残烛。
他们怎么可能?
他霍然抬头,那双鹰隼般的锐利眼眸死死钉在瘫软在地的桑布扎身上,目光锐利得几乎能将人洞穿。
“是安西军他们攻下了于术?”他缓缓站起身,高大的身影笼罩在摇曳的灯影里,压迫感陡增。
“是…是他们…卑职被可恶的回鹘骑兵阻挡,无法驰援于术城,攻击安西军的侧翼!” 桑布扎艰难地仰起一点头,露出一丝恐惧并且忏悔道,“回鹘人也杀疯了!刀砍卷刃了还在劈!我麾下的儿郎已经尽力了,还是被他们拦着…安西军更恐怖,他们不知道用了什么东西,炸得于术城天崩地裂,很远就能听见轰隆隆的爆炸声,连绵不绝,有如天罚!于术城就是在持续隆隆天罚声中沦陷!巴布多吉根本挡不住!”
他又是一阵猛烈的呛咳,鲜血不断从嘴角溢出,“卑职打听到了,指挥这次攻打于术城的人是大唐雍王,一位年轻人!这次安西军,也都是刚刚招募的年轻人!”
大唐雍王?!
松格朗杰的心猛地一沉,仿佛被一只冰冷的铁手攥住。
那个早就应该死于非命的龙子?
就是他唤醒了安西军的凶悍?
一股混杂着震惊、暴怒的情绪,轰然冲垮了他刻意维持的沉稳。
他猛地一掌拍在面前的矮几上!
“轰!”
沉重的硬木矮几应声裂开一道狰狞的缝隙,上面的文书笔墨连同那破碎的铜壶一起震落在地毯上,一片狼藉。
墨汁飞溅,染黑了名贵的羊毛毯。
“废物!都是废物!”松格朗杰胸膛剧烈起伏,粗重的喘息声在沉寂的大帐中清晰可闻。
那双鹰眼此刻布满血丝,死死钉在羊皮舆图上那个代表于术城的小小墨点上,眼神凶戾得仿佛要将其从地图上撕扯下来,生啖其肉。
那个点,此刻像一枚烧红的铁钉,狠狠烫在他的战略版图中央,将他精心构筑的锁链拦腰斩断。
龟兹与焉耆之间的联系,被这突然冒出的毒刺彻底截断了!
“来人!”
他的怒吼声震得帐幕簌簌抖动。
一名裹着厚重皮袍的亲兵几乎是贴着毡帘滚了进来,单膝跪地,头盔下的脸庞因为紧张而绷得死紧。
“笔墨!快!”松格朗杰他不再看地上的桑布扎,他大步绕过倾倒的矮几,走到地图前,粗糙染血的食指猛地戳向疏勒城——这里标示着南路元帅论莽热鹰徽。论莽热的南路大军,此刻正屯兵于阗河谷和疏勒城周围。
“备两封书函!”
松格朗杰示意亲兵铺开两张上好桑皮纸。
第一封给论莽热:
狼毫饱蘸浓墨,落在第一张纸上。
松格朗杰运笔如飞,字迹刚劲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莽热元帅足下:西域骤起风云!龟兹咽喉于术,今日竟陷于安西残兵之手!令人匪夷所思!情报确悉,唐廷流放之雍王李琰突现龟兹,其人妖异,竟使三千白发枯朽之卒,化为噬人魔军!吾守城精锐一千二百众,尽殁!
此人扼于术,犹如毒刺,断我焉耆、龟兹联络咽喉。安西军得此喘息立足之地,更有雍王坐镇,其势恐燎原难制!此刻,龟兹已成孤城,守备空虚,实为千载难逢之机!
弟意:机不可失,时不再来!恳请兄即刻挥师北上,以雷霆之势猛攻龟兹城!兄台麾下虎贲劲旅,破此孤城,当如沸汤沃雪!若兄能克龟兹于指顾之间,则弟必率焉耆主力,三日之内,将于术城踏为齑粉!
届时,你我两路雄师东西对进,夹击于术与龟兹之间狭地,将安西残军与那妖异雍王,锁入铁钳!使其腹背受敌,插翅难飞!一举荡平西域心腹大患,永绝后患!
若拖延时日,待其稳守于术,联络北庭回鹘,恐贻害无穷。西域根基,在此一举!弟松格朗杰,焉耆顿首,翘盼鹰旗北指,共襄此功!十万火急!”
写罢,他迅速盖上自己的私印。
信中字里行间弥漫着的是刻不容缓的紧迫感。
松格朗杰迅速换过一张纸,笔锋再次变得狂野凌厉,如同他内心的暴怒与灭绝之意:
“…安西残灰复燃,皆因唐廷遣雍王李琰潜入…其人妖异,竟使枯朽之卒,骤成虎狼之师…于术城破,威胁焉耆,西域根基动摇,刻不容缓!请即刻遣使长安,责其背弃旧约,包藏祸心!若唐皇推诿搪塞,或求和缓兵…”
写到此处,笔锋骤然加重,几乎要将坚韧的桑皮纸戳穿,墨迹狂野如咆哮的怒涛,“…则请赞普、大论并诸部头人,尽起逻些及青海精锐…以雷霆之势,犁庭扫穴!安西四镇之地,务求尽屠唐军,焚其城郭,毁其宗庙,迁其民为奴!务使其再无一人敢言‘唐’字!再无一人敢望长安!此患不除,吐蕃永无宁日!此乃万世之基业,祈神圣赞普与大论,勿存丝毫侥幸怜悯之心!松格朗杰顿首血书,焉耆拜上!”
黄金虎头大印再次狠狠掼落,猩红的印痕狰狞刺目。
“送信!” 松格朗杰将两封信甩给亲兵,“给莽热元帅的信,用最快马匹,最得力信使,务必亲自交到元帅手中!逻些那封,八百里加急!一人三马,日夜兼程!若迟一日见信,提头来见!”
第136章 北路大败?
“遵命!”亲兵双手接过仿佛带着千钧重压和血腥气的信函,紧紧贴在胸前,转身如旋风般掀帘而出。
急促的马蹄声再次撕裂焉耆城外的死寂,一南一北,带着截然不同的口吻,却承载着同一种毁灭安西的决心,奔向各自的目标。
大帐内重新陷入死寂。
松格朗杰缓缓走回那张巨大的羊皮地图前,在于术城那个小小的墨点上,用手指缓慢而用力地涂抹起来。
“我要让你首尾不能兼顾!让你腹背受敌…”他盯着地图上龟兹与于术之间狭窄的走廊地带,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雍王…哼!”
……
疏勒城城头浸透的唐军血迹早已干涸成狰狞的黑褐色。
三具新吊的尸体在穿城而过的凛冽寒风中摇晃,眼皮被野蛮割去,空洞的眼窝直勾勾瞪着城外龟兹的方向,凝固的痛苦扭曲着青灰色的脸。
绳索深深勒进肿胀的脖颈,浑浊的血水混着尸液,一滴、一滴,砸在下方冻硬的泥土上,绽开一朵朵暗红刺目的花。
身着厚重皮袍的吐蕃哨兵面无表情,警惕的目光越过尸骸,投向城外茫茫戈壁。
寒风卷着尘土和碎屑,拍打着城内紧闭的门窗。
街角,一队重甲吐蕃步兵刚刚踹开一扇歪斜的木板门,刺耳的碎裂声惊起几只盘旋的秃鹫。短暂的惨叫和闷响之后,一个浑身是血的疏勒汉子被像破麻袋一样拖出来摔在街心,背上还插着半截断裂的柴刀。
百夫长厚重的靴底碾过汉子抽搐的手指,骨头碎裂的轻响淹没在死寂里。
他冷酷地打了个手势,绳索再次套上了新的脖颈……角落里,一个裹着破头巾的妇人死死捂住怀中婴儿的口鼻,自己却因极致的恐惧浑身筛糠般颤抖,牙齿磕碰的咯咯声清晰可闻。
在这座弥漫着血腥、恐惧和尸臭的城市心脏,昔日安西都护府的衙署,如今已成南路元帅论莽热盘踞的帅府。
沉重的石门隔绝了外界的凄风苦雨,厅内暖意融融。
巨大的牦牛炭盆熊熊燃烧,驱散着高原边城刺骨的寒意。
空气中浓烈的酥油、松烟、皮革气息,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药草味,试图掩盖但终究无法完全驱散的那腥寒之气。
论莽热正烦躁地用手指着铺陈巨大羊皮地图。
地图上,一个代表“钵浣城”的小黑点被朱砂笔重重圈起,旁边标注着刚收到的军情:“唐女将郭幼宁率部数千,猛攻钵浣!城防告急!恳请元帅火速增援!”
这消息像一根毒刺,扎得论莽热焦躁不安。
郭幼宁,是郭昕那老头的孙女!听释放回来的士兵说,她已经嫁给了李謜!
哼!老郭头,也学会了攀附权贵!
可惜,这李謜是长安城内权贵们日思夜想要他命的死王爷!
她哪来的兵力攻击钵浣城?
难道此时的龟兹城的兵倾巢而出?
或者他们又想来一出围城打援?
还是……真的要夺取钵浣城?
正当他拧紧眉头,反复推演郭幼宁此举的意图,犹豫怎么派兵救援钵浣城时——
“元帅!”厅外传来亲卫低沉急促的声音,“北路松格朗杰元帅,派人送来八百里加急!人已至府门!”
北路?松格朗杰?八百里加急?
论莽热敲击桌案的手指骤然停住,钵浣城的烦恼瞬间被一股更冰冷、更庞大的疑云覆盖!
松格朗杰!
北路之虎!
若非天塌地陷,绝不可能动用八百里加急!
一股不祥的预感让他窒息!
就在他接到钵浣告急的同时,北路也传来血书急报?
这绝非巧合!
“带进来!”
沉重的石门被猛地推开,一股夹杂着冰雪寒气和浓重汗腥马臊的冷风裹挟着一个几乎冻僵的身影踉跄扑入。
来人重重跪倒,他驿卒的皮袍多处撕裂,结满灰白霜花,脸颊和嘴唇冻得乌紫,双手僵硬如铁,却将一个裹了数层厚厚油布、封着猩红火漆的桑皮纸筒死死护在胸前。
那狰狞咆哮的黄金虎头火漆在炭火映照下闪烁着微光。
“元……元帅……”信使的声音嘶哑破碎,每一次呼吸都喷出白雾,“松格朗杰元帅……急……急函!血……血书!北……北路……大败!于术城……失守!”
“于术城失守?!北路大败?!”
如同炸雷在耳边响起!
论莽热猛地从地图前站直身体,眼中射出难以置信的厉芒!
钵浣城告急带来的疑虑瞬间被这惊天霹雳轰得粉碎!
松格朗杰麾下的狼虎之师……怎么就败了?
不奇怪,自己也败了几次……
亲卫快步上前,夺过那冰冷的皮筒,手指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一层层剥开防护。
桑皮纸卷展开,那刚劲狂放、力透纸背的字迹,仿佛蘸着未干的鲜血:“莽热元帅足下:西域骤起腥风!龟兹咽喉于术守捉城,今日竟陷于安西残兵之手!匪夷所思!……”
看到这里,论莽热心中升起巨大的疑虑,目光下意识扫过地图上刚刚圈起的钵浣城——郭幼宁在猛攻钵浣,松格朗杰这边又声称安西残兵攻陷了于术?
这怎么可能?!龟兹的安西军难道会分身术?!
然而,信中那股扑面而来的、是松格朗杰骨髓深处的绝望焦灼与刻骨杀意,如同实质的冰水,瞬间浇灭了他所有的怀疑:
“……情报确悉,唐廷流放之雍王李謜突现于术城,其人妖异,竟使三千白发枯朽之卒,化为噬人魔军!吾守城精锐一千二百众,尽殁!……”
“雍王李謜……魔军……守城的一千二百精锐尽殁?”论莽热眼角剧烈抽搐,捏着玉珠的手青筋暴起!昆仑玉坚硬冰凉,几乎要被捏碎!
于术城城墙高大、防御坚固,怎么会那么容易就被摧毁?
但松格朗杰绝不会拿此事开玩笑!
他强迫自己继续往下读,呼吸变得粗重:“……唐安西军攻下于术城,犹如毒刺楔入我焉耆之咽喉!……此刻,龟兹已成孤城,守备空虚,实为千载难逢之机!……恳请兄即刻挥师北上,以雷霆万钧之势猛攻龟兹城!……若兄能克龟兹于指顾之间,则弟必率焉耆主力,三日之内,将于术城踏为齑粉!……东西对进,夹击于术与龟兹之间狭地……永绝后患!……十万火急!翘盼鹰旗北指,共襄此功!”
第137章 好一个声东击西
“东西对进……铁钳合围……”
论莽热的目光在地图上疾扫!
他的食指猛地戳中“于术”那个小黑点,然后如刀锋般狠狠向北划过,重重钉在“龟兹”二字之上!
龟兹!安西都护府的根本!
大唐西域最后的象征!
若能在他论莽热手中陷落……这份泼天之功……
但就在这狂喜升腾的刹那,他的目光猛地扫过地图上那个刚刚圈起的、位于疏勒与龟兹之间的“钵浣城”——郭幼宁正在那里猛攻!
一丝冰冷的狐疑如同毒蛇,瞬间缠绕而上!
若李謜在于术城,那么郭幼宁就是在佯攻!
郭幼宁佯攻目的是什么?
吸引他的注意力?调动他的兵力?让他无暇他顾?掩护李琰在龟兹的行动?或者……是为了掩护李琰夺取于术后的下一步行动?这钵浣的告急,与松格朗杰的血书急报几乎同时送达,绝非偶然!这是安西军精心编织的网!
“好……好一个李謜!好一个调虎离山!声东击西!”论莽热的声音如同两块砺石在冻土上摩擦,低沉沙哑,“郭幼宁在钵浣城下虚张声势,是为了掩护李謜在北路搞出这天大的动静!而松格朗杰……竟成了他们这盘棋上,最先被吃掉的那颗硬子!”
他猛地抬起头,咆哮道:
“传令——!!”
声音在石厅内轰然回荡,震得炭火摇曳。
“全军——集结!准备攻打……”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如刀,在地图上龟兹城的位置狠狠一戳:“龟兹城!”
“是!元帅!”亲卫们精神一凛。
“告诉钵浣守将,援军没有!让他给本帅死死钉在城里!城下唐军有多少人?让他探清楚!若是佯攻,敢擅自弃城者,屠其全族!若真是唐军主力……”他冷笑一声,“那正好!本帅先取了龟兹,回头再碾死这只苍蝇!”
龟兹这块最大的肥肉他志在必得,必须独吞!
让松格朗杰和李謜硬磕!
“松格朗杰那个蠢货,被李謜的火器吓破了胆,竟说是什么‘天罚’‘妖法’?可笑!”论莽热眼中闪过一丝鄙夷,同时也带着一丝心有余悸的凝重。
他清晰记得在龟兹城外,唐军抛出的、裹着火绳的恐怖铁罐——震天雷!
那惊天动地的爆炸,撕裂血肉的碎片,升腾的烈焰和浓烟!
那绝非妖法,是实实在在能杀人的凶器!
威力巨大,但也并非无法抵御!
“立刻修书给松格朗杰!”论莽热大步走到桌案前,一把抓起狼毫,墨汁飞溅在羊皮卷上,字迹狂放如刀:
“松格朗杰元帅钧鉴:信已拜悉,于术之失,诚为扼腕!然兄台所谓‘妖法天罚’,弟已洞悉其虚!此非鬼神之力,乃唐军新得之凶戾火器,名曰‘震天雷’!霹雳声震,火光四溅,破片如雨,杀伤酷烈!然其非不可御!弟曾在碎叶亲睹其威,其器虽猛,然施放缓慢,威距有限,更惧近身搏杀!彼辈白发残兵,倚仗此器骤施偷袭,侥幸得逞耳!
兄台虎威犹在,焉耆雄师未损!何惧区区火器邪术?李謜龟缩于术孤城,已成瓮中之鳖!此正兄台一雪前耻,重振虎师之天赐良机!恳请兄台即刻整军,倾焉耆之全力,猛攻于术!务必将此人碎尸万段!兄台若能克竟全功,则不仅收复失地,更可扬威西域,弟必为兄表奏赞普,请为首功!至于龟兹……”
论莽热笔锋一顿,眼中贪婪之光几乎要溢出纸面,他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继续写道:“……李謜主力已被兄台牵制于于术!龟兹守备空虚, 已如空壳朽木!弟不才,愿率本部鹰师,为兄扫除此后顾之忧!三万劲旅即日北上,誓破龟兹,绝其根本!待弟取下郭昕狗头之日,便是兄台踏平于术,尽歼妖孽之时!届时你我兄弟,东西并进,会猎于安西腹地,共享此不世之功!时不我待,惟盼兄台雷霆一击,勿使妖邪得喘息之机!弟莽热顿首,翘盼捷报!”
搁笔!
论莽热拿起血玉印章,狠狠压在那狂草的落款上,仿佛要将自己独吞龟兹城的野心也一同烙印进去。
“快马!八百里加急!送交松格朗杰元帅!”他厉声喝道。
看着信使捧着那封书信飞奔而去,论莽热脸上浮现出冰冷的笑意。
李謜,你手里的火器再厉害,总有用完的时候吧?
松格朗杰去和李謜好好硬碰硬吧!无论你们谁胜谁负,最终的赢家,只会是我论莽热!
“传令诸将!”论莽热的声音如同滚雷,震得大厅嗡嗡作响,彻底点燃了肃杀的气氛,“点齐三万精锐!带上攻城车、投石车,备足火油,即刻整备!”
……
寒风卷着焉耆盆地特有的干燥沙尘,刮过于术城残破的垛口。
李謜一身沾染了血污与尘土的明光铠,站在最高处的望楼上,目光投向东南方——那是焉耆城的方向。
他身后,站着骨力阿波。
这位的回鹘人脸上带着敬畏。
“论莽热那秃鹫果然来袭!探子回报,疏勒方向已起大军,黑压压一片,直扑龟兹!看那架势,怕是有两三万人马!龟兹城……真能顶住吗?”骨力阿波眼中闪过一丝忧虑。
龟兹若失,安西最后的旗帜倒下,回鹘在西域的处境也将更加艰难。
“顶不住。”李謜回答得异常平静,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他转过身,深邃的目光落在骨力阿波脸上,“所以,龟兹绝不能成为战场。”
骨力阿波一愣:“殿下之意是?”
“论莽热倾巢而出,目标直指龟兹,因为他认定那是个软柿子。”李謜嘴角勾起一丝冷峭的弧度,“但他忘了,摘软柿子也会戳他一手血!”
他手指猛地指向焉耆方向:“骨力阿波!”
“末将在!”骨力阿波下意识挺直腰背。
“你立刻返回西州,面见你家可汗!”李謜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就说本王请他出兵!无需血战,只要造出声势!集结你们最勇猛的武士,大张旗鼓,做出全力进攻焉耆城的姿态!多树旗帜,多燃篝火,昼夜鼓噪!要让松格朗杰和所有吐蕃人相信,你们回鹘铁骑,要趁北路虚弱,一举夺回焉耆!”
第138章 改佯攻为强攻
骨力阿波眼睛瞬间亮了:“虚张声势?佯攻焉耆?妙啊!松格朗杰刚在于术损兵折将,惊魂未定,若见我军大举压境,必不敢分兵南下攻打于术!只能龟缩在焉耆城内,日夜提防!好一招围魏救赵!殿下放心,末将定将此计禀明可汗,演得比真的还真!”
“很好。”李謜点头,眼中锋芒一闪,“只要焉耆方向被牵制住,松格朗杰无暇他顾,我们这里的压力就小了。于术城……留一千精兵,依托城防,深沟高垒,足以让惊弓之鸟的松格朗杰不敢妄动。其余三千人……”
他手掌重重拍在地图上“钵浣城”的位置,震得沙盘微颤:“随我南下!奇袭钵浣城!”
“钵浣城?!”骨力阿波又是一惊,“殿下,龟兹危急……”
“龟兹有郭帅坐镇,城防坚固,且有疏勒吐蕃大军压境的消息,郭帅必早已严阵以待。论莽热想一口吞下龟兹,没那么容易!”李謜眼中闪烁着智珠在握的光芒,“但论莽热敢全力攻龟兹,正因他以为本王会全力镇守于术城!殊不知,我会南下拔除钵浣城!攻其不备,截断他的后路!然后,回师北上,将论莽热老匹夫歼灭在龟兹城下!”
“兵出险招,雍王殿下用兵如神呐!”骨力阿波难以置信地咽了口唾沫。
……
当夜,三千精锐如同融入夜色的幽灵,在凛冽的寒风和稀疏的星光掩护下,悄无声息地拔营南下。
马蹄裹着厚布,士兵衔枚疾走,队伍沉默得只剩下呼啸的风声和铠甲的轻微摩擦。
李謜一马当先,黑色的大氅在风中猎猎作响。
他们穿越戈壁荒滩,龟兹城那熟悉的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城头灯火通明,戒备森严,显然郭昕已得到消息,正全力备战。
“殿下,我们是否入城通报郭帅?”慕容泽低声请示。
“不。”李謜没有丝毫停顿,目光甚至没有在龟兹城上多停留一秒,“绕城而过!不得惊动任何人!目标——钵浣城!全速前进!”
三千精锐如同影子绕过巨大的龟兹城,没有激起一丝涟漪,继续向南,隐没在更深的夜色和更崎岖的山路中。
龟兹城头的守军,丝毫不知一支属于他们的生力军,正擦着城根,如离弦之箭射向更南方的战场。
钵浣城下,郭幼宁大营。
“将军!南面!南面有动静!一支大军正急速靠近!”斥候疾驰而来,气喘吁吁地禀道。
郭幼宁猛地冲出营帐,手按腰刀,极目远眺。
夜色中,一支队伍正卷起漫天烟尘,疾驰而来。
她心中警铃大作,难道是论莽热的援兵?
不可能!这支军队是从北而来!
难道是焉耆来的援兵?
更不可能!
李謜正在攻打于术城,他们应当救援于术城才对!
她厉声喝道:“全军戒备!弓弩上弦!投弹车准备!”
然而,当那支队伍冲破烟尘,为首将领熟悉的身影在火把映照下清晰显现时,郭幼宁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雍……雍王殿下,夫君?!”巨大的惊喜如同电流瞬间贯穿全身,她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变调。
她像一只燕子一样扑向李謜。
她身后的士兵也认出了那面在火光中招展的安西军旗,顿时爆发出压抑不住的欢呼!
士气瞬间高涨!
李謜勒住战马,翻身而下,一把抱住郭幼宁,脸上带着一丝风尘仆仆却无比锐利的笑意:“郭将军,想我了没?”
郭幼宁一拳砸在他越来越厚实的胸膛,轻声问道:“于术城,拿下了?”
李謜点了点头。
郭幼宁狂喜之下,猛地揽住他的脖子,狠狠地在他唇上啄了一口。
“想死你了!”她的声音如同蚊呐,喷着热气。
发丝撩拨着李謜的脖子,痒嗖嗖。
“好了,支起投弹车,改佯攻为强攻!一举拿下钵浣城!”
“现在?”
“就现在!论莽热率领大军来袭,我们要抢时间!”
“好!”
……
黑黝黝的投弹车架了起来,钵浣城头打着哈欠的吐蕃哨兵就被远处传来的低沉机括声惊醒了。
紧接着,是无数道撕裂夜空的凄厉尖啸!
“那是什么?!”哨兵惊恐地瞪大了眼睛。
黑暗中,无数呲呲冒着火花的东西向自己头顶飞来!
一枚枚黝黑沉重的震天雷,被巨大的力量抛射而出,划出致命的抛物线,如同来自地狱的流星雨,狠狠砸向钵浣城头!
“轰!轰轰轰——!!!”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瞬间淹没了整个世界!
火光冲天而起,猛烈地撕扯着黎明前的黑暗!
钵浣城头如同被无数雷霆同时击中!
石块、木屑、残肢断臂在狂暴的气浪和灼热的碎片风暴中四散飞溅!
坚固的城垛如同纸糊的一般被炸开巨大的缺口!
浓烟滚滚,烈焰升腾!
惊恐的惨叫和绝望的哀嚎在爆炸的间隙中显得如此微弱!
“天罚!天罚来了!”城内的吐蕃守军瞬间陷入了极度的恐慌!
毁天灭地的爆炸,让他们根本来不及组织有效抵抗,也不知道怎么抵抗!只能争相抱头鼠窜,寻找安全的角落,躲避天罚!
城墙、城门在接连的爆炸声中坍塌,露出黑黝黝的豁口。
“全军!进攻!”郭幼宁手执擦得铮亮的裂云枪,发出震天的怒吼!
早就憋足了劲的唐军士兵,如同猛虎出闸,趁着城头一片混乱,硝烟弥漫之际,沿着被炸开的缺口和摇摇欲坠的城墙,蜂拥而上!
震天雷的爆炸余波尚在耳边轰鸣,冰冷的刀锋已经吻上了吐蕃士兵的脖颈!
……
战斗结束得比预想中更快。
当太阳彻底跃出地平线时,钵浣城头,那面象征着吐蕃统治的牦牛黑旗,已被扯下,踩在泥泞和血污之中。
一面安西军旗,在晨曦和尚未散尽的硝烟中,高高飘扬!象征着这座扼守要道的坚城彻底易主。
士兵们在慕容泽、安暮云的指挥下,正紧张地扑灭余火,清理废墟,抢修坍塌的城墙和城门。
第139章 你和爷爷不一样
大帐内炭盆烧得正旺,驱散了西域深秋的寒意。
李謜刚脱下那身沾满血污尘土的沉重明光铠,只着一件素色中衣,正用湿布擦着脸颊和脖颈上干涸的血迹和泥垢。
就在这时,厚厚的毡帘被掀开一道缝,一个纤细的身影敏捷地钻了进来。
是郭幼宁。
她身上的银甲也卸掉了,只穿着贴身的劲装,勾勒出矫健优美的线条。
她的脸颊被火光映得红扑扑的,额角还沾着一点战斗留下的灰渍,一双杏眼却亮得惊人。
她没说话,只是快步走到李謜面前,然后,像一只终于寻找到温暖巢穴的慵懒猫咪,一头扎进了他宽阔厚实的怀里。
她的动作带着点不管不顾的任性,双臂紧紧环住他的腰,脸颊在他散发着汗味和铁腥味、却无比坚实可靠的胸膛上用力蹭了蹭,发出一声满足至极的长长叹息:“唔……”
李謜被她撞得微微晃了一下,随即失笑,扔下湿布,自然而然地收拢双臂,将她整个人圈住。
他能感觉到怀中娇躯的轻微颤抖,那不是害怕,而是一种紧绷至极的弦骤然松弛后的脱力感。
“怎么了?我英勇的郭将军,刚才在战场上冲杀得比谁都快的母老虎,这会儿倒成了没骨头的猫儿了?”李謜低头,下巴轻轻蹭着她柔软的发顶,声音带着戏谑的温柔。
郭幼宁也不抬头,把脸埋得更深,声音隔着衣料传出来,闷闷的,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腻得能拉出丝的娇憨:“人家高兴嘛……夫君,你太厉害了……你怎么这么厉害呀……弄出震天雷和投弹车,攻城变得如此简单,一点不像以前的打仗,简直就是暴虐吐蕃人!”
她抬起头,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崇拜和迷恋,那双明亮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李謜:“于术城拿下了!钵浣城也破了!你知道吗,当年疏勒城被论莽热那几万大军团团围住,安西军拿他们没有办法,我只能跟着爷爷退回龟兹城!安西四镇,就剩龟兹最后一口气了……爷爷守了二十年,头发都白了……我以为迟早要被吐蕃人……”
她的声音哽了一下,随即又被巨大的喜悦淹没:“可是你来了!你就像…就像从天上降下的战神!夺回于术城,北边就通了气;现在钵浣城又被你轻松夺回!龟兹城南边的钉子也被你拔了!整个战局,被你一个人…彻底翻过来了!”
她越说越激动,双手捧住李謜的脸,眼神迷离:“夫君,你告诉我,你是不是天神下凡?爷爷打仗稳扎稳打,守城天下无双,可你…你不一样!你像风,像火,像闪电!你的兵锋所指,总能出现在敌人最想不到、最虚弱的地方!于术城那么险要,你怎么就敢打?怎么就打下来了?钵浣城,论勃支那老乌龟缩得那么紧,你怎么就想出那么…那么吓人的法子?用火药炸山!天崩地裂啊!我都看傻了!爷爷…爷爷他守了一辈子城,猛火油都用过,可他从没想过还能这样用!你…你怎么想到的?你的脑子…是怎么长的呀?”
她像只小猫一样,用鼻子蹭了蹭李謜的下巴,声音又软又糯,带着一丝崇拜到极致的恍惚:“我现在觉得,爷爷…爷爷他守城的本事当然是顶好的,可你…夫君,你是天生的统帅!是能席卷天下、横扫六合的……战神!真的,比爷爷…还要厉害那么一点点……” 她伸出拇指和食指,比了个小小的距离,眼里却闪着“何止一点点”的光芒。
李謜被她这又娇又憨又崇拜到五体投地的模样弄得心头滚烫,低头看着她微微嘟起的红唇,上面还残留着一点干裂的痕迹,却更显诱人。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低沉了几分:“哦?比郭帅还厉害?”
“嗯!”郭幼宁用力点头,像小鸡啄米,随即又有些不好意思地把脸埋回去,声音甜得发腻,“就是厉害嘛……没有你,安西就真的……完了。现在好了,北有于术,南有钵浣,龟兹稳如泰山!爷爷的担子轻了好多……夫君,你救了爷爷,救了龟兹,救了整个安西军……也救了我……”她最后一句说得轻如蚊呐,却带着千钧的分量。
“我要……好好犒赏你……”
帐内暖意融融,炭火噼啪作响。
帐外,是胜利后的喧嚣与忙碌。
而在这方小小的天地里,威震西域的女将军卸下了所有的铠甲与坚强,心甘情愿地化作一泓春水,慵懒地依偎在她认定的战神怀中。
那一声声又甜又腻、带着崇拜和无限依赖的轻唤,是她献给胜利者最动听的战歌,也是她内心深处最真实情感的彻底流露——这个男人,让她安心,让她仰望,让她……彻底沦陷。
……
龟兹城下,黑云压城。
疏勒方向涌来的吐蕃大军,裹挟着漫天烟尘,终于抵达龟兹城下。
在抵达龟兹坚固城墙之前,他们如同蝗群席卷了龟兹城外广袤的田野。
那是龟兹军民数十年来赖以生存、并在郭帅苦心经营下艰难恢复的屯田!
更是李謜和郭幼宁呕心沥血,带着军民新近开垦、播下希望的种子地!
吐蕃人的铁蹄毫无怜悯地碾过!
精心修整的田垄被粗暴踏平,刚刚冒出嫩芽、象征着来年生计的青色麦苗连同下面的种子,被深深踩入泥泞之中,与焦黑的泥土混为一体。
农人们搭建起来用以避寒看守的简易窝棚,被粗暴地推倒、拆毁,引燃的火焰贪婪地吞噬着茅草和木料,腾起滚滚浓烟。
旷野之上,尚未经历攻城血战,一股混合着焦糊和泥土腐败气息的味道,已随着寒风弥漫开来,笼罩在龟兹城头,也刺入每一个守城将士的心肺!
远远望去,城外不再是熟悉的、孕育希望的田野,而是一片狼藉的焦土与泥潭。
几个侥幸逃回的农人,衣衫褴褛,满面烟灰,跪在紧闭的城门内侧,望着城外升腾的黑烟无声恸哭。
第140章 大发神威
其中一个老者,颤抖的手死死攥着一把被践踏得面目全非、沾满泥污的麦苗,浑浊的老泪顺着沟壑纵横的脸颊淌下。
郭昕一身磨得发白的明光铠,站在城楼前。
寒风卷起他斑驳的鬓角,露出那双饱经风霜却此刻燃烧着熊熊怒火的鹰眸。
他死死盯着城下那片被蹂躏的土地,那片他视若生命、倾注了无数心血的土地!
那升腾的不仅是烟,是吐蕃人对安西军民生存根基的毁灭!
他身边,并肩作战数十年的白发老卒们,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他们中许多人,年轻时就在这片土地上耕作,年老了又看着年轻一代挥洒汗水开垦新田。每一寸被踏平的土地,都仿佛踩在他们的心上!
那些新招募的安西军,更是气愤填膺。
他们背井离乡来到安西,自己投军,家人垦田,数月的劳作被毁于一旦,一股悲愤欲绝的火焰,在他们年轻的胸膛里剧烈燃烧,升起刻骨的仇恨和燃烧的战意!
城头一角,堆放着成捆成捆用油布覆盖的黝黑圆球——震天雷。数量之多,几乎堆成了小山包!还有透着黝黑亮光的投弹车架在城头。
这些就是他们守城的底气。
其中一个独臂老兵,用仅存的右手重重拍在身边的震天雷上,声音嘶哑地低吼: “狗日的吐蕃崽子!糟蹋粮食!烧人窝棚!断人生路!好!好得很!爷爷的震天雷管够!待会儿,老子请你们吃个够本!连本带利一起还!”
郭昕的目光从城外焦土收回,扫过身边一张张悲愤填膺、目眦欲裂的面孔,开口吼道:
“看见了吗?老伙计们!吐蕃人毁田烧屋,断我生路!他们以为,踩烂我们的种子,烧掉我们的窝棚,就能摧毁龟兹?就能吓倒我安西子弟?!”
他猛地转身,苍老的身躯挺立如枪,目光如炬,扫视着城头每一位将士:“四十年前,我们踏足此地时,这里除了沙子就是石头!是我们!一代又一代的安西将士,用血,用汗,一铲子一镐头,硬是从这戈壁滩里抠出了能养活人的田地!今天,他们毁了田,烧了屋!但老子告诉你们——只要这龟兹城还在!只要城头上站着的是安西军的种!明年开春,被踩进泥里的种子,还会发芽!被烧成灰烬的窝棚,还会立起来!”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与城共存亡的决绝霸气:“论莽热老贼以为我郭昕老了!以为踩烂几亩田就能乱我军心?做梦!让他睁大狗眼好好看看!看看这龟兹城头,站着的还是不是四十年前砍得他们吐蕃人哭爹喊娘的铁军?!问问我们手中的刀,问问这些震天雷!答不答应?!”
“不答应!”
“吼!!!”
“杀!杀!杀!!!” 城头爆发出震天的怒吼,悲愤化作滔天战意!
白发老兵须发戟张,双目赤红;新兵们紧握刀枪,青筋暴起,吼声震得垛口都在颤抖!
那股同仇敌忾、誓死守护家园的意志,汇聚成无形的洪流,比任何高墙都要坚固!
……
论莽热端坐青骢马,鹰隼般的目光扫过这座坚城,嘴角噙着冷厉笑意。
龟兹孤立无援,郭昕垂垂老矣,正是踏平此城,一举拔除安西最后旗帜的天赐良机!
他大手一挥,气势如虹:
“投石车!列阵!给我砸开龟兹的城门!”
吐蕃军阵后方,沉重的投石车在士兵的号子声中缓缓推向前沿,巨大的木臂如同怪兽的獠牙,对准了龟兹城墙。
这是吐蕃军攻城的第一波重锤,意在摧毁城防,震慑守军!
“放!” 随着指挥官的怒吼,绞盘松开,沉重的石块被巨大的力量抛向高空,带着沉闷的呼啸声,狠狠砸向龟兹城头!
“注意隐蔽!躲石弹!”龟兹城头响起老兵的厉声提醒。
“轰!轰!轰!”
巨大的石块砸在城墙上、垛口上,发出沉闷可怕的巨响,碎石飞溅,烟尘弥漫。
虽然龟兹城墙坚固,但每一次撞击都让城砖震颤,也砸得一些守军抬不起头。
吐蕃士兵发出震天的欢呼,仿佛胜利在望。
论莽热满意地看着这一切,这正是他想要的气势碾压!
摧毁敌人的抵抗意志,从第一步开始!
龟兹城头,郭昕白发在碎石激起的烟尘中飘拂,眼神却冰冷如铁。
他早已料到这一手。城外焦土的怒火,正在每一个守军心中燃烧,此刻,正是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的最佳时机!
“投弹车!准备!”
负责投弹的老兵们眼中闪烁着复仇的火光,动作迅捷无比。
沉重的震天雷被小心翼翼地安置在简易而有力的投掷器械上,引信被精确计算着长度。
“目标!吐蕃投石车!距离四百步!”老兵嘶声吼道。
“校准完毕!”
“点火!!!”
“嗤嗤嗤”——数十根引信同时被点燃,冒着刺眼的火花和青烟。
“放!!!”
“嗡——!” 机括弹响,不同于石块的沉闷,震天雷被巨大的弹力抛射而出,划出比石弹更远、更致命的抛物线,如同来自地狱的复仇火鸟,带着凄厉的尖啸,精准地扑向吐蕃军后阵那些笨重的投石车!
“那是什么?!”
刚刚还在为石弹欢呼的吐蕃士兵们惊恐地抬头望着空中飞来的冒着烟的黑疙瘩。
投石车旁的士兵更是茫然无措。
论莽热脸上的得意瞬间凝固!
一股寒意从脊椎直冲天灵盖!
他本能地感觉到巨大的危险!
想也不想猛地一夹马腹,向侧面疾驰!
下一刻!
“轰隆!!!轰轰轰轰轰——!!!!!”
惊天动地的爆炸声连环炸响!
目标区域的投石车如同纸糊的玩具被狂暴的力量撕碎!
巨大的木臂被炸断抛飞,沉重的底座被掀翻,固定绳索瞬间化为齑粉!
装载的石块成了致命的霰弹,混合着震天雷本身爆开的铁片、碎石,如同死亡风暴般席卷了方圆数十步内的一切!
火光冲天!浓烟翻滚!
刚刚还威风凛凛的吐蕃投石车阵地,瞬间变成了修罗场!
第141章 妖孽般的雍王
残肢断臂、燃烧的木料、扭曲的零件四处飞溅!
操作投石车的士兵和附近掩护的部队,如同被无形巨手抹去,连惨叫声都被爆炸的轰鸣彻底淹没!
论莽热刚刚离开的位置,被一块燃烧的投石车残骸狠狠砸中,溅起漫天泥土!
他惊魂未定地勒住嘶鸣的战马,头盔歪斜,满面尘土,难以置信地看着那片瞬间化作炼狱的废墟!
他赖以攻坚的重器,竟在短短几个呼吸间被摧毁殆尽!
冷汗瞬间浸透了他的后背!若不是他刚才凭着战场老将的直觉下意识躲避,此刻怕是已经粉身碎骨!
他做梦也没想到,安西军竟有如此恐怖、射程如此之远的杀器!这震天雷的威力,远超他的想象!
龟兹城头,守军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看着远处升腾的烈焰浓烟和吐蕃人的混乱,新兵们激动得跳了起来,老兵们则用力捶打着垛口,发出解气的怒吼:“炸得好!看你们还砸!”
刚才被石弹压制的憋屈一扫而空!
郭昕拄剑而立,望着远处升腾的蘑菇云和彻底哑火的吐蕃阵地,嘴角勾起一丝冰冷至极的弧度。
“哼,跳梁小丑,也敢在我龟兹城下耀武扬威?”
城下,论莽热脸色铁青,心乱如麻!
远程打击力量瞬间瓦解!
连自己的老命都差点搭进去!
龟兹城高墙厚,失去了投石车,意味着只能用士兵的血肉之躯去硬撼这座铜墙铁壁!
伤亡将难以想象!
退兵?这个念头刚一升起就被他狠狠掐灭!
从疏勒倾巢而出,千里迢迢杀到龟兹城下,就因为几声响雷、几台投石车被毁就灰溜溜退走?
军中那些野心勃勃、等着看他笑话的年轻将领会怎么想?
他论莽热的威信将彻底扫地,日后还如何统御大军?他目光扫过身后那些年轻将领,果然在他们眼中看到了震惊之余,一丝不易察觉的质疑和跃跃欲试——他们渴望证明自己,
骑虎难下!论莽热心中一片冰凉。
并不是自己无能,要怪只能怪大唐出了一个如同妖孽一般的雍王!
如今这位妖孽远在于术城,自己今日或有一拼的机会!
风烛残年的郭昕,自己并不怵他!
他猛地抽出腰刀,刀锋指向龟兹城头,声音因为惊悸和强行压抑的愤怒而嘶哑变形,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疯狂: “吹号!全军压上!攻城!给我踏平龟兹!第一个登上城头者,赏千金,官升三级!后退者,斩!!!”
退无可退,唯有硬撼!
他只能用士兵的血肉,去赌一个渺茫的机会!
吐蕃士兵在督战队雪亮的刀锋逼迫下,扛起云梯,推着仅存的轻型撞木车,如同被驱赶的蚁群,发出绝望而凶戾的嚎叫,再次涌向那座此刻在他们眼中如同地狱入口般的龟兹城墙!
战争的残酷,在震天雷的怒吼之后,进入了更加血腥的肉搏阶段。
“稳住!”郭昕抬手。
他的目光重新投向城下,此时,吐蕃大军的前锋已经冲到了百步之内,狰狞的面孔清晰可见,他们践踏着家园土地的景象犹在眼前!
“弓弩手!三轮齐射!为我们的田地,讨点利息!射!!!”
“喏!!!”
凄厉的号角再次响起。
吐蕃军阵开始变化,前排精锐步兵迅速集结,巨大的橹盾层层叠叠举起,形成一片移动的壁垒,缓缓向前推进!
盾墙之后,扛着云梯、推着撞木车的攻城部队紧紧跟随,带着沉重而压抑的气势,开始向龟兹城墙碾压过来!
战鼓咚咚,沉闷得令人窒息!
如蝗般的箭矢从盾墙后飞起,直扑龟兹城头。
都是老一套。
安西老兵们靠在箭垛后,头顶还撑着盾牌,万无一失。
“咄咄咄……”
“咄咄咄……”
箭矢落在箭垛和盾牌上,发出暴雨般的声音。
龟兹城头,郭昕眼神锐利如鹰。
“弓弩手!全力压制!准备投掷震天雷和火油,阻止攻城器械靠近!”令旗挥落。
“嗡——!”
密集如雨的箭矢带着凄厉的破空声,狠狠扎向吐蕃军阵!
然而,大部分箭矢都被那厚重的盾墙挡下,发出叮叮当当的密集响声!
少数越过盾墙射入阵中的,虽然也带起几声惨呼,干扰了攻城器械的行进速度,但无法阻止盾墙和紧随其后的人潮继续逼近!
吐蕃士兵在盾墙的掩护下,发出了沉闷而狂热的呐喊,脚步越来越快!
云梯和撞木车的轮廓在烟尘中越来越清晰!
他们已经进入了百步之内!
“哼!以为躲在这龟壳后面,就能摸到城墙?”郭昕冷哼一声,语气中带着冰冷的杀意。
“震天雷、火油弹准备!让这些豺狼,尝尝天雷焚身的滋味!”
城垛后、马面墙边,大批白发老兵和新兵用力拉开了引火折子,手中紧握着黝黑的震天雷!
他们死死盯着那步步紧逼的巨大盾墙和后面若隐若现的攻城士兵,眼中燃烧着复仇的火焰!
五十步!
巨大的盾墙几乎顶到了城墙根下!
云梯开始竖起!
“扔!!!”郭昕的怒吼如同惊雷炸响!
刹那间!
城头上,数十上百个冒着嗤嗤火星的震天雷,如同下饺子般被狠狠投掷下去!
目标精准地砸向密集的盾墙下方、盾墙与盾墙之间的缝隙、以及正竖起的云梯和推撞木车的人群!
“小心!又是那黑球!”盾墙后的吐蕃士兵发出惊恐的尖叫!他们亲眼见识过这东西的威力!
“轰隆!!!轰!轰轰轰——!!!!”
震耳欲聋的爆炸在城墙脚下、在吐蕃人最密集的地方连环炸响!
狂暴的冲击波和无数致命的铁片碎石,瞬间撕碎了看似坚固的钢铁壁垒!
巨大的橹盾被直接炸碎掀飞,躲在后面的士兵连人带盾被撕扯成碎片!
竖起的云梯被拦腰炸断,燃烧着栽倒!推撞木车的士兵被横扫一片,血肉模糊!
硝烟、火光、尘土混合着浓郁的血腥味冲天而起,吐蕃军精心组织的盾墙前锋和攻城队,在震天雷的恐怖威力下如同纸糊的玩具般崩溃瓦解!
第142章 我们的斥候都是死人吗
哀嚎声、惨叫声、惊恐的哭喊声响成一片!城下瞬间变成了炼狱屠宰场!
吐蕃军的攻势瞬间瓦解!
幸存者惊恐万分地向后退缩,冲击的浪潮如同撞上了无形的礁石,猛地倒卷回去!
然而,就在这混乱与恐惧之中,一个吐蕃千户长的眼中却猛地爆出一缕精光!
他刚才躲在稍后一点的位置,没有被爆炸直接波及,但看得清清楚楚!
一个震天雷就落在他前方不远处一个死去的什长身边,那嗤嗤燃烧的引信还有一小截!
虽然很快就被爆炸吞噬,但这电光火石的一瞥让他捕捉到了关键信息!
“等等!!”他猛地大吼,声音在混乱中异常刺耳。他指着地上一个侥幸没有被引爆、引信还在微弱燃烧的震天雷,对着身边同样惊恐的士兵嘶吼道:“看那冒烟的东西!就是那根线!那是引火的!拔掉它!或者掐断它!它就炸不了了!!!”
他的吼声如同惊雷,在部分溃退的士兵中炸响!
一些反应快的士兵,看着地上那个冒着烟的“死亡之物”,又听着千户长的吼叫,求生的本能压过了恐惧!
“拔掉它!”一个悍不畏死的吐蕃士兵扑向那个燃烧的震天雷,一把抓住引信末端,用尽全身力气猛地一拽!
“嗤……”引信被拔了出来!
那个黝黑的铁球,静静地躺在地上,不再冒烟,不再发出死亡的声音!
“真的!拔掉就不炸了!”那个士兵欣喜若狂地举起手中被拔掉的引信!
“掐断也行!快!看到冒烟的就掐断线头!”
另一个士兵也发现了诀窍,捡起旁边一个引信刚烧了一半的哑弹,用刀背狠狠砸断了还在燃烧的引信!
这个发现如同瘟疫般在混乱的吐蕃前锋溃兵中迅速传播!
“拔引信!掐引信!”的呼喊此起彼伏!
虽然大部分震天雷落地即炸或者引信长度计算精准根本没给他们机会,但这个发现无疑给绝望中的吐蕃士兵注入了一针强心剂!
他们似乎找到了对抗这恐怖杀器的一线生机!
龟兹城头,正准备继续投掷震天雷扩大战果的老兵们,敏锐地发现了城下的异动!
“不好!狗贼发现窍门了!他们在拔引信!”一个满脸硝烟的老兵眼尖,指着城下几个正试图扑向新落下的震天雷的身影大吼!
果然,几个悍勇的吐蕃步兵,不顾头顶落下的箭矢和石块,疯狂地扑向那些嗤嗤作响的震天雷,试图去拔或掐断引信!
虽然大部分人还在爆炸的火光和箭雨中倒下,但确实有少数几个成功了!
郭昕瞳孔一缩!震天雷最大的弱点——引信需要燃烧时间——被敌人发现了!
“停止投掷单个震天雷!”郭昕当机立断,厉声命令,“火油罐!滚木礌石预备!弓弩手,重点射杀那些试图靠近哑弹的吐蕃狗!震天雷——算好引信燃烧时间再扔,不要刚点燃就扔!”
命令迅速传达!
老兵们立刻改变了策略。
他们剪短了引信,趁着吐蕃士兵被前方爆炸和箭雨压制抬不起头,或者盾墙出现短暂混乱时,用尽全力将震天雷猛地投向人群最密集的核心地带,特别是那些扛着云梯和推撞木车的位置!
“轰隆——!” 巨大的火球腾空而起,冲击波将半径十数步内的吐蕃士兵像稻草人一样掀飞!
那些试图靠近掐引信的士兵,在如此狂暴的爆炸面前,连靠近的机会都没有便被撕碎!
同时,滚烫的火油、巨大的滚木、尖锐的礌石如同暴雨般倾泻而下,配合着弓弩手的精准点杀,无情地收割着吐蕃士兵的生命!
论莽热在后方看得肝胆俱裂!
刚刚因为手下发现震天雷弱点而升起的一丝希望,瞬间被那恐怖的连环爆炸和城头更加凶猛的反击彻底浇灭!
士兵成片成片地倒下,尸体堆积如山,攻城器械被摧毁殆尽,士气彻底崩溃!
……
“元帅!不能再打了!儿郎们顶不住了!”一个满脸血污的将领冲到论莽热马前,声音嘶哑地哭喊着,“撤吧!保存实力,来日再……”
“住口!”论莽热厉声打断,眼中布满血丝,恐惧和狂怒在他心中疯狂交战。他何尝不想撤?但他更清楚,就这样狼狈退走,他在军中的威望将荡然无存,那些虎视眈眈的对手会立刻将他撕碎!
“收拢溃兵!重整队列!依托后阵拒马,稳住阵脚!暂避锋芒,待……”
他想说要稳住阵脚,等待下一次机会,或者说等待天黑再做打算。
就在论莽热话音未落之际——
“呜呜呜——呜——!”
一阵截然不同、更加雄浑激昂、穿透力极强的号角声,如同平地惊雷,撕裂了战场混乱的喧嚣,骤然从吐蕃军后方的地平线上滚滚传来!
这号角声,充满了进攻的锐气和无畏的决绝!绝非吐蕃之声!
紧接着,一片沉闷如雷的马蹄践踏大地的轰鸣,由远及近,越来越响!
伴随着马蹄声的,是无数战马嘶鸣和战士冲锋的呐喊!
那声势,如同决堤的洪流,从后方迅猛无比地压向吐蕃军的后背!
“报——!!!!!!”一个斥候骑兵如同从血水里捞出来一般,疯了似的冲到论莽热面前,连滚带爬摔下马,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而扭曲变形:“唐军!是大唐的骑兵!漫山遍野!打着‘李’字旗和‘郭’字旗!从……从我们背后杀过来了!!”斥候指向大军来时的疏勒方向,手指抖得如同风中落叶。
“轰!”
这个消息如同一个巨大的震天雷在论莽热耳边炸开!
他瞬间感觉浑身血液都凝固了!眼前发黑,天旋地转!
“李?郭?!李謜?!郭幼宁?!不可能!这绝不可能!”他失声尖叫,声音尖锐得变了调,“他们不是在于术城和钵浣城吗?怎么可能出现在这里?!斥候呢?我们的斥候都是死人吗?!!”
一股刺骨的寒意瞬间从他的尾椎骨直冲头顶,瞬间遍布四肢百骸!
第143章 求生的本能
论莽热引以为傲的决断,他倾巢而出的孤注一掷,此刻都变成了将他推向地狱深渊的致命错误!
他为了速胜龟兹,几乎将疏勒方向的所有警戒力量都抽空了!
他把自己大军的后背,完全暴露在了敌军铁蹄之下!
仿佛是印证斥候的绝望报告—— 吐蕃军阵的后方边缘,毫无预兆地爆发了巨大的混乱和惨嚎!
一面赤红如血的巨大“李”字帅旗,一面绣着“郭”字将旗,如同两把烧红的尖刀,猛地刺破了吐蕃军后阵薄弱的烟尘!
李謜!一身银甲白袍,手中丈八血矛闪烁着冰冷的寒光,一马当先!
他身后的精骑,人马皆裹着厚厚的尘沙,显然经过了长途奔袭,但他们的眼神却如同出鞘的利刃,锐不可当!
这支生力军如同下山猛虎,狠狠地撞入了猝不及防、阵型散乱的吐蕃后军!
郭幼宁紧随李謜侧翼,一身火红的劲装如同战场上的烈焰!
她没有骑马冲在最前,手中的裂云枪已经大开杀戒!吐蕃骑兵在她的裂云枪下哀嚎!
“投掷震天雷!!!”郭幼宁清脆却充满杀气的命令响彻战场!
“嗤嗤嗤——!”
数十根被剪得极短的引信同时点燃!
它们呼啸着越过混乱的吐蕃后军头顶,如同死神的请柬,精准无比地砸向了论莽热正在试图收拢溃兵、稳住阵脚的中军核心区域!
更致命的是,它们落地的位置,恰恰堵在了吐蕃溃兵逃回本阵的必经之路上!
“轰隆隆隆——!”在吐蕃中军轰然炸响!
狂暴的火光吞噬了一切!
冲击波将试图结阵的吐蕃士兵连同他们的旗帜一起撕碎!
无数的铁片、碎石在人群中横扫肆虐!浓烟瞬间笼罩了中军!
更要命的是,这爆炸彻底断绝了前方溃兵逃回后方的生路!
被爆炸惊吓的战马嘶鸣着四处乱窜,将本就混乱的队伍冲得七零八落!
前有恐怖的龟兹坚城和震天雷,后有堵住退路的爆炸火海和如狼似虎的唐军精骑!
吐蕃大军,瞬间陷入了上天无路、入地无门的绝境!
“天杀的李謜!郭家小贱婢!”论莽热目眦欲裂,一口逆血涌上喉头又被他狠命咽下!身为吐蕃名将,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统帅,他骨子里的彪悍在这一刻压倒了最初的惊悸。
他猛地推开搀扶的亲兵,厉声嘶吼,声音如同受伤的孤狼,带着血腥的决绝:“不要慌!唐军人少!冲不垮我们!听我号令!”
他拔出腰刀,刀锋直指后方那面刺眼的“李”字王旗:“给我顶住李謜的骑兵冲锋!哪怕用尸体堆,也要给我钉死一刻钟!”
“嗄!”一个满脸虬髯、浑身煞气的吐蕃大将咆哮着领命,带着麾下最剽悍的重骑兵,逆着溃兵洪流,不顾一切地向后方出现的唐军铁骑反冲过去!
这些吐蕃重骑装备精良,训练有素,是论莽热压箱底的王牌。
他们强行冲开混乱的溃兵,挥舞着沉重的铁骨朵和长矛,试图用血肉之躯筑起一道防线,迟滞李謜的锋芒!
“其余所有人!”论莽热刀锋再转,指向相对薄弱的侧翼,“扔掉一切辎重!只带武器!跟紧中军帅旗!冲出去!目标——疏勒!回疏勒城,我们还能再战!”他的命令清晰而冷酷,充满了置之死地而后生的蛮勇!
吐蕃士兵在求生本能的驱使下,爆发出最后的凶性。
他们不再试图收拢整顿,而是像一群被逼到绝境的牦牛,朝着论莽热指引的侧翼方向,不顾一切地亡命冲锋!
巨大的骑兵洪流卷起漫天烟尘,马蹄声震耳欲聋!
雍王李謜银甲白袍,血矛如龙!
看到吐蕃军并未彻底崩溃,反而在论莽热的指挥下爆发出一股彪悍的反扑气势,尤其是那支悍不畏死冲来的吐蕃重骑,他眉头微蹙,立刻判断出论莽热的意图——断尾求生!
“哼!困兽犹斗!”李謜冷笑,声音通过简易的传声筒清晰地传到周围将领耳中,“传令!前锋骑队变雁行阵!避其重骑锋芒,侧击切割!霹雳营集中向敌溃兵最密集处及侧翼突围集群边缘投掷震天雷!迟滞其突围速度!”
命令精准下达!
“嗤嗤嗤——!”
数十根引信瞬间点燃!
一颗颗震天雷带着青烟,划过一道弧线,狠狠砸入吐蕃突围洪流的侧翼边缘和最拥挤的地带!
“轰!轰!轰隆隆——!!!”
连环爆炸如同平地惊雷!
火光冲天,铁雨横扫!
冲锋中的吐蕃骑兵顿时人仰马翻,残肢断臂与破碎的兵器漫天飞舞!
爆炸不仅造成了惨重杀伤,更在拥挤的突围队伍中制造了巨大的混乱和恐慌,极大地迟滞了他们的突围速度!
无数试图抢道的骑兵在爆炸和互相践踏中倒下!
然而,吐蕃骑兵毕竟人数众多且彪悍!
“不要停!冲过去!”论莽热挥舞着弯刀,亲自冲锋在前,嘶吼着激励士气。
他的帅旗在烟尘中顽强挺立!
吐蕃骑兵展现了极高的骑术和亡命精神,他们不顾身边不断落下的爆炸和从侧面袭来的唐军轻骑的箭矢与马刀劈砍,硬生生踩着同伴和敌人的尸体,如同决堤的洪流,向着包围圈外猛冲!
“放箭!射马!!”李謜麾下的唐军骑兵在侧翼不断游走抛射,箭矢如飞蝗般射向吐蕃骑队。
不断有吐蕃骑兵中箭落马,被后续的铁蹄踏成肉泥。
但吐蕃军基数太大了!
两万精锐骑兵,即使被震天雷和箭雨收割掉前排,中后阵依然拥有庞大的冲击力!
尤其是论莽热手下大将赞婆率领的死士重骑,用自己的生命死死拖住了李謜部分主力,为论莽热的突围争取了宝贵的时间。
残酷的绞杀!
战场上,震天雷的轰鸣声、战马的嘶鸣声、兵刃的交击声、垂死的惨叫声混杂在一起。
安西军将士在李謜和郭幼宁的指挥下,如同最精密的杀戮机器,利用震天雷的火力优势和骑兵的机动性,不断切割、削弱着庞大的吐蕃军团。
第144章 记得赎你的兵
每一次震天雷的爆炸,都能清空一片区域;每一次唐军骑队的冲击,都能撕下一块血肉。 但吐蕃人彪悍的弓箭反击也造成了唐军不小的伤亡!尤其是在近距离缠斗和追击中,吐蕃骑射手精准的冷箭如同毒蛇,不断有唐军骑兵中箭落马。
“杀!杀光吐蕃贼!”唐军将士的怒吼亦伴随着牺牲的悲鸣。
战场核心,烟尘血雾之中,一面残破的吐蕃帅旗猎猎作响!
论莽热此刻化身浴血狂狮!
他身披厚重的镶铁犀皮甲,甲叶上布满刀痕箭孔,手中那柄传承自高原霸主的墨玉吞口巨刃已染成暗红!
他身先士卒,冲在突围洪流的最尖端,用彪悍无匹的个人武勇,硬生生为大军劈开血路!
“李謜!郭家女!可敢与老夫一战?!”论莽热声如炸雷,目光如电,死死锁定了那两杆给他大军带来无尽梦魇的旗帜!
他看到了!
那银甲白袍、手持一杆通体暗红仿佛饮血无数的丈八血矛,正是大唐雍王李謜!
其身旁火红战袍翻飞,掌中一杆银枪矫若游龙、枪尖寒芒吞吐似能撕裂云气的裂云枪的,正是安西之虎郭昕的孙女,郭幼宁!
“如你所愿!”李謜眼中寒光爆射!
他一夹马腹,如离弦之箭,血矛撕裂空气,带着凄厉的尖啸,直刺论莽热咽喉!
这一矛,快!准!狠!凝聚了李謜必杀的意志!
几乎同时,郭幼宁的裂云枪动了!
没有声音,只有一道银线般的残影!
她的枪路刁钻狠辣至极,后发而先至,如同毒蛇吐信,精准无比地刺向论莽热因挥刀格挡李謜血矛而暴露的右侧肋下空门!
夫妻二人,一个势大力沉如泰山压顶,一个迅疾诡变如银蛇出洞,配合得天衣无缝,瞬间将论莽热置于绝杀之境!
“来得好!”论莽热须发戟张,狂吼声中不见丝毫惧色,只有遇强则强的狂暴战意!
绝境中,他展现了作为吐蕃军神般的恐怖实力!
他左手猛地一拉缰绳,战马通灵般人立而起,险之又险地让李謜那必杀的血矛贴着胸前犀甲划过,带起一溜刺目火花!
与此同时,他右臂筋肉坟起,巨刃不是去格挡郭幼宁的裂云枪,而是以攻代守,带着劈山断岳的威势,自下而上反撩斩向郭幼宁持枪的手臂!
这一刀,角度刁钻,力道万钧,逼迫郭幼宁不得不撤枪回防!
电光火石间,论莽热竟以毫厘之差和精准预判,硬生生化解了两大高手的绝杀合围!
“锵!锵!锵!” 火星四溅!金铁交鸣之声响彻云霄!
三人战作一团!
论莽热一人一刀,力敌双枪!
他招式大开大合,势若疯虎,每一刀挥出都带着风雷之声,力量之大震得李謜和郭幼宁手臂发麻!
他丰富的战场搏杀经验更是展现得淋漓尽致,总能以最小的动作避开致命攻击,并以狂暴的反击打断对方的连绵攻势。
李謜的血矛如同血色蛟龙,吞吐着致命的寒芒,招招不离论莽热要害。
郭幼宁的裂云枪则化为漫天银蛇,点点寒星不离论莽热周身要穴,速度之快令人目不暇接。两人心意相通,枪矛配合愈发紧密,时而合力猛攻,时而交错进击,将合击之术发挥到极致!
饶是论莽热身经百战、勇冠三军,在这对年轻夫妇狂风暴雨般的合力猛攻下,也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
他身上的甲胄不断增添新的裂痕,手臂、肩背被枪矛划开数道血口,虽不致命,却让他每一次挥刀都传来撕裂般的剧痛!
他胯下的战马更是被锋利的矛尖和枪尖刮得遍体鳞伤,嘶鸣不已!
“小心冷箭!”一名唐军亲卫的嘶吼传来!
就在李謜再次挺矛疾刺,郭幼宁裂云枪幻化出七朵枪花锁定论莽热闪避空间的刹那,三支漆黑的狼牙重箭,如同来自地狱的勾魂索,带着刺耳的尖啸,呈品字形分别射向李謜面门、郭幼宁后心以及她胯下战马!
箭矢来势之快、角度之毒、力道之猛,远超寻常箭矢!
显然是论莽热身边吐蕃神射手的搏命一击!
李謜和郭幼宁心头警兆狂鸣!
攻向论莽热的杀招不得不强行收回,血矛和裂云枪舞动,全力格挡这突如其来的致命偷袭!
“铛!铛!”两声脆响,李謜磕飞射向自己的箭,郭幼宁回枪如电,险险荡开后心之箭,但射向她战马的那一箭却已来不及完全格开!
“唏律律!”战马悲嘶,臀部中箭,剧痛之下猛地人立而起!
郭幼宁身形一晃!
论莽热何等老辣!
他等待的就是这一线生机!
强压下翻腾的气血和全身剧痛,他猛地一刀横扫,凌厉的刀罡暂时逼开因格挡箭矢而招式稍乱的李謜,同时狠狠一夹马腹!
他胯下那匹同样负伤却神骏异常的雪域龙驹,爆发出最后的潜力,如同离弦之箭,载着论莽热从郭幼宁因战马受惊而产生的微小空隙中,硬生生挤了出去!
“休走!”李謜怒喝,血矛脱手如血色流星般掷出!
论莽热仿佛背后长眼,巨刃反手一格!
“铛!!!”一声巨响,血矛被巨力磕飞,但矛锋携带的恐怖穿透力也透过刀身狠狠撞在论莽热背上!
“噗!”论莽热再也压制不住,一口鲜血狂喷而出,染红了胸前的鬃毛!
但他去势不减,借助这一撞之力,更快地融入了前方亡命奔逃的吐蕃骑兵洪流之中!
几个忠心耿耿的亲卫立刻用身体和盾牌死死护在他身后!
“追!”李謜拍马欲追。
“殿下!穷寇莫追!大局为重!”郭幼宁已控制住受惊的战马,急忙喊道。
她看得清楚,论莽热虽然重伤,但已汇入溃兵主力,前方烟尘滚滚,吐蕃骑兵的数量依旧庞大,强行追击深入,己方这点兵力有被反噬的风险。
李謜瞬间冷静下来,勒住战马。
他掏出扩音筒向论莽热离去的背影大声喊道:“论莽热将军,记得准备好牛羊来赎你的兵!还是给你批发价优惠!”
嘲讽声中,论莽热上身摇了一下,差点坠下马,幸亏被亲兵拽住!
第145章 摊牌
李謜望着论莽热帅旗消失在烟尘中的方向,眼神冰冷如万载寒冰。
虽然没能留下这头高原雄狮,但他最后掷矛一击,绝对让对方受了不轻的内伤!
他缓缓抬手,接住亲卫递回的血矛,矛尖兀自嗡鸣,仿佛在渴望着下一次饮血。
安西骑兵仍在战场上游弋,扫荡着吐蕃残兵。
最终战场渐渐恢复了平静。
吐蕃骑兵朝着疏勒方向头也不回地亡命狂奔,留下数千名非死即伤,丢了战马的吐蕃士兵!
斜阳如血,泼洒在龟兹城外。
尸山血海,残破的吐蕃旌旗浸透在粘稠的血洼里,燃烧的辎重车兀自腾起浓烟。
呛人的血腥与焦糊硝烟弥漫在空气中,令人窒息。
失去主人的战马拖着断箭残鞍,在尸骸间茫然徘徊,发出阵阵悲鸣。
而作为粮秣驱赶来的牛羊,散落荒原——有的惊惶四散,有的却低头啃嚼着染血的枯草,对这修罗场视若无睹。
郭幼宁策马来到李謜身边,火红的衣甲上也有斑斑血迹,但眼神依旧明亮坚定。
她轻轻攀住了李謜的手臂,无声地传递着力量。
龟兹城门大开,白发苍苍的安西大都护郭昕骑着马驰了出来。
他看着满目疮痍的战场,看着血染征袍的李謜和郭幼宁,看着那些疲惫却挺立如松的安西将士,老泪纵横。
这么多年来,第一次正面击败老对手论莽热!
他没有欢呼,只是用力地捶打着自己苍老的胸膛,发出沉闷的响声,然后向着所有浴血奋战的将士,向着那些永远倒下的英魂,深深、深深地弯下了腰。
“雍王殿下……幼宁……诸位将士……”郭昕的声音沙哑哽咽,“安西……谢过诸君死战!此仇此恨,我郭昕,我安西军,永世不忘!”
悲壮的号角在血色残阳中呜咽响起,祭奠着这片刚刚被鲜血浸透的土地。
龟兹城守住了,但所有人都知道,安西的烽火,远未熄灭。
疏勒城中的论莽热,如同受伤的毒蛇,必将卷土重来。
……
烽烟散尽,战果清点:三千余吐蕃士卒沦为阶下囚,一千八百多具敌尸横陈荒野;缴获的辎重、堆积如山的青稞、漫坡遍野的牛羊牲畜,更是难以计数!
然而胜利的代价同样触目惊心!
安西军阵亡七百余,重伤三百多,整整一千骁勇将士血染黄沙!
看着名册上那一个个被勾去的名字,李謜只觉心头被狠狠剜了一刀,痛彻骨髓!
但这抹痛楚,旋即被如日中天的赫赫战功所覆盖!
短短时日,连克于术、钵浣二城,如今更在龟兹城外,以寡击众,正面击溃吐蕃名将论莽热统帅的两万精锐铁骑!此等彪炳战绩,纵使是坐镇安西数十载、见惯风浪的郭昕郭老令公,闻之亦震骇失声!
放眼整个安西,乃至泱泱大唐,若论当世名将,无人再敢自称第一!
……
空气中弥漫着胜利的喧嚣还未散尽。
酒香、烤肉的焦香、士兵们粗犷的笑骂声、以及隐约传来的伤兵呻吟,交织成战争胜利后特有的、疲惫而亢奋的乐章。
雍王殿下连破钵浣、焉耆两座城外燧峰堡,更在龟兹城下以少胜多,重创论莽热吐蕃军主力!
安西军心大振,龟兹城内一片欢呼。
厨房里依旧忙碌,为庆功宴准备着食物。
莞娘穿着一身粗布厨娘衣裳,在灶台间穿梭,动作依旧麻利精准。
但她的心,却像被投入滚水的冰块,表面平静,内里却在剧烈地融化、翻腾。
李謜的胜利,像一道惊雷劈开了她刻意维持的平静。
她低垂的眼睫下,眸光剧烈闪烁。
连夺两城!
正面击败论莽热!
她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李謜在军帐中指点江山、环环设局的冷峻侧脸,他那份掌控全局的自信和狠辣此刻在她心中被无限放大,镀上了一层耀眼的光芒。
李謜年纪轻轻便得到辉煌到耀眼的战绩,形成了一种致命的吸引力,猛烈撞击着她的内心。
李謜的声望越高,他遭遇明枪暗箭的风险就越大。
她必须行动了。
李謜虽是尊贵王爷,但远在安西,朝廷中枢若无强援,终究是浮萍。
杨志廉身为左神策军副中尉,手握禁军权柄,是长安城内能与窦文场、广陵王李纯抗衡的关键人物之一!
若能促成李謜与杨志廉联手,李謜在朝中便有了一座稳固的靠山,足以应对长安的暗流汹涌。
这对李謜而言,是百利而无一害的。
她需要一个时机,一个能单独、安全地接近李謜的机会。
莞娘换下了油腻的厨娘服,穿上一件素净但质地明显好于仆役的深色衣裙,仔细梳理了发髻,甚至用了一点极其清淡的、长安贵女常用的冷香。
她不再是那个卑微的厨娘,而是努力恢复一丝本来的气度。
她端着一碗精心熬制的、安神解酒的羹汤,走向李謜书房的方向。
守卫认得她是府中的厨娘,见她端着汤羹,以为是给殿下准备的夜宵,简单询问后便放行了。
书房内烛光摇曳。
李謜果然在,他卸下了沉重的甲胄,只着常服,坐在案后,对着地图和战报沉思,眉宇间带着胜利后的疲惫。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瞬间锁定了门口的莞娘。
莞娘的心猛地一跳,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殿下。”她盈盈一礼。
李謜微微一笑说道:“莞娘?夜已深,还来送汤??”
莞娘直起身,毫无畏惧地迎上他的目光,声音清晰而坚定:“殿下连战连捷,威震西域,奴婢特备薄汤,为殿下解乏。”
她顿了顿,坦诚地说道:“其实……奴婢今夜前来,并非仅是为殿下送一碗汤。奴婢……实则……奉左神策军副中尉杨公之命,特来拜会雍王殿下。”
李謜的眼神骤然变得无比锋利,身体微微前倾,一股无形的杀气弥漫开来。
莞娘顿时倍感压力,手心微微出汗,但语速依然平稳:
“殿下息怒。奴婢此行,并非为取殿下性命而来。否则,”她微微抬手,袖中滑落一个精巧的瓷瓶,轻轻放在托盘上,与汤碗并排,“以此物之毒,或袖中机弩,殿下今日庆功宴上,恐已遭不测。”
第146章 里应外合
李謜的目光扫过那瓷瓶,眼神更冷,但并未打断她。
莞娘继续道,语气恳切,带着劝谏的意味: “杨公深知殿下乃天家贵胄,龙章凤姿,英武不凡!今见殿下以一己之力挽安西狂澜,更知殿下乃国之柱石,社稷之望!可恨那窦文场把持朝政,只手遮天,将神策军权尽握掌中,朝堂上下皆为其党羽。殿下虽有赫赫战功,却如明珠蒙尘,被其刻意打压!殿下远在西陲,虽有赫赫战功,然朝廷中枢若无强援呼应,恐如孤舟行于怒海……”
她上前一步,目光灼灼,带着热切: “杨公愿助殿下扭转乾坤!只要窦文场一日在位,殿下在西域再立奇功也难达天听。唯有让杨公取而代之,执掌神策军权,方能还朝堂清明!届时杨公在朝为殿下固本清源,抵御明枪暗箭;殿下在安西开疆拓土,扬大唐天威。内外呼应,方能破此困局!窦文场不倒,殿下永无出头之日。杨公此举,非为私利,实为助殿下冲破樊笼,还大唐朗朗乾坤!望殿下明察!”
她言辞恳切,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奴婢亲眼目睹殿下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之雄才!如此人杰,岂能因小人构陷而陨落?岂能因远离中枢而壮志难酬?杨公诚意拳拳,递此橄榄枝,实乃殿下立足朝廷之不二良机!殿下!请三思!接受杨公好意,化敌为友,共谋大业!这远胜于奴婢……或任何刺客冰冷的刀刃!”
说到这里,她微微停顿,眼神坦荡地看着李謜,释放着自己最大的“诚意”: “奴婢深知身份暴露,已是死罪。然为殿下计,为杨公使命计,奴婢甘冒此险,直言相告。奴婢绝无加害殿下之心,更不愿见殿下这般人物折损于内斗倾轧!沙狐、石盛成、孙庆志三人,确与奴婢同来,然他们此刻身在勃达岭堡,对奴婢今夜之举毫不知情。奴婢一人所为,一人承担!要杀要剐,任凭殿下处置。只求殿下……仔细思量杨公之请!”
说完,她再次深深一礼,姿态放得很低,但脊背却挺得笔直,目光坦然无畏地迎向李謜那深不可测、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眼神。
她将决定权,连同自己的生死,都交到了李謜手中。
书房内,烛火跳跃,安静得只剩下两人轻微的呼吸声。
书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烛火不安地跳跃,在李謜深邃的眼眸中投下明灭不定的光影。
他那审视的目光,如同无形的刀锋,反复刮过莞娘坦荡却隐含紧张的脸庞。
良久,久到莞娘几乎能听见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时,李謜紧绷的下颌线终于微微松动。
他没有动怒,也没有立刻唤人,反而靠回椅背,手指无意识地在案几上敲击了几下。
“杨志廉…”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听不出喜怒,“他派你来,是觉得本王在西域待久了,耳目闭塞,不知长安城的风向?”
莞娘心下一凛,知道李謜的试探开始了。
她稳住心神,回答道:“殿下明鉴。长安城的风,从来都是东西南北乱吹。杨公与窦公,同掌禁军权柄,却也各有心思。窦公与广陵王殿下过从甚密。而杨公…” 她微微一顿,直视李謜,“杨公认为,论血脉,论才能,论功勋,殿下您才是真正能承继大唐江山、震慑四夷的天潢贵胄!窦文场扶持广陵王,不过是其邀宠弄权、挟制天子的私心作祟!杨公只是不愿见大唐神器旁落于私心之辈所欲操控之人手中而已!”
李謜眼中精光一闪,却依旧不动声色:“哦?杨公既然如此深明大义。那他为何不直接向皇祖父为本王美言几句?”
莞娘早有准备,苦笑道:“殿下,东宫的情况……您远在西域,或有所不知。太子李诵身体极差……德宗帝卧病于榻,朝中很多事都由窦公决断。圣人年事已高,精力不济,诸多事务皆委于近臣。窦文场、霍仙鸣等辈,把持宫禁,阻塞言路,杨公纵有忠言,亦难达天听!他派奴婢冒险前来,正是知殿下身处风暴之外,手握强兵,乃唯一能破局之人!唯有殿下您,在安西立下不世之功,手握足以撼动长安格局的力量,杨公在宫内的策应方能真正发挥作用!这是里应外合,缺一不可!”
“里应外合…”李謜轻轻咀嚼着这个词,目光缓缓移到她那张清丽的脸庞。
“你方才说,若本王不答应,你便任凭处置?”
“是。”莞娘毫不犹豫,眼神清澈而坚定,“奴婢使命已陈,心意已表。若殿下不信,认定奴婢是包藏祸心的刺客,或认为杨公诚意不足,奴婢愿引颈就戮,绝无怨言。只求殿下……莫要因奴婢一人之言行,而错失了整盘棋局。”
书房内再次陷入沉寂。
李謜的手指停止了敲击,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莞娘,望着窗外龟兹城庆功篝火映红的夜空。
他的背影挺拔如松,却又透着一种难以言说的孤寂。
莞娘屏住呼吸。
她在赌,赌李謜的政治智慧。
终于,李謜转过身,烛光映着他半边侧脸,显得轮廓分明,眼神锐利如昔,却少了几分之前的冰冷杀意。
“杨志廉的好意…”他缓缓走回案前,目光如鹰隼般锁定莞娘,“本王似乎……没有理由拒绝。”
莞娘心中一喜,几乎要控制不住脸上的表情。
“但是,”李謜语气陡然转厉,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本王有几个条件,你需一字不差地带回给杨志廉!”
“殿下请讲!奴婢必定带到!” 莞娘立刻应道,声音带着一丝激动。
“第一,”李謜竖起一根手指,“既然杨公想和本王达成同盟,就需表示诚意!让他想办法,将本王手下安西军两名有功将领,各安插入左右神策军,必须担任实职都尉以上军职!无需立刻办到,但一年之内,本王要看到结果!”
这是要在长安的核心钉钉子!
第147章 希望再见在长安
莞娘心中暗惊,立刻应道:“是!奴婢记下了!”
“第二,”李謜竖起第二根手指,“必须给我及时提供情报!长安城内,凡涉及东宫、广陵王、窦文场及朝中重臣的动向,特别是针对安西、针对本王的任何图谋,必须第一时间,送达本王之手!不得有任何延误!杨志廉在长安经营多年,这点能耐应当不缺!”
这是要杨志廉成为李謜在长安最敏锐的眼睛和耳朵。
“是!如何传递情报,杨公自会想办法安排,不过……殿下亦可指定联络方式。”莞娘迅速回答。
“第三,”李謜眼神变得更加深邃,“静静蛰伏!在本王未归长安之前,他杨志廉需稳住窦文场,绝不轻易暴露倾向!更不可擅自行动,打草惊蛇!一切,待本王回长安之日,自有分晓!”
这是要求杨志廉隐忍潜伏,积蓄力量,等待李謜强势回归。
“奴婢明白!杨公深谙韬晦之道,定会谨遵殿下之令!”莞娘肃然道。
李謜盯着她问道:“莞娘……也不是你的真名吧?”
莞娘微微一愣,垂下眼帘:“平时大家都叫奴婢莞娘。奴婢本姓萧,小字清宁。”
“萧清宁…你和兰陵萧氏有何渊源?”
“家祖萧复,家父萧俭。”
“哦?萧复是你祖父?”李謜动容道。
“是。”萧清宁答道。
“据我所知,你祖父是受到宦官迫害遭贬,你……为何又会受命于杨志廉和窦文场之流?”
“家父为了向窦公和杨公表忠,将奴家自幼送入长安为质……”
“本王知道了,你便受训于军中,习得各种杀人技,沦为他们的杀人工具!”
萧清宁默默点了点头。
“好。最后一点:今日之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杨志廉知!若有第四人知晓,无论天涯海角,本王必取你性命!你那三个同伴,沙狐、石盛成、孙庆志,既在勃达岭,无论生死,本王自有计较。你不必再与他们联络,更不可泄露你我之约分毫!即刻动身,秘密返回长安!你这条命,本王暂寄下,便是你往来联络的信使!若杨志廉有任何异动,你要及时告诉本王!否则,第一个死的,便是你!”
这是恩威并施,也是警告。
雍王认可了她的特殊地位——唯一的秘密联络人。
莞娘心头百感交集,既有达成使命的如释重负,也有对李謜雷霆手段的敬畏,更有一丝……被他赋予重任的奇异感觉。她深深下拜:“奴婢萧清宁,谨遵殿下之命!必誓死保守秘密,不负殿下信重!即刻便动身返京!”
“去吧,你还是用莞娘的名字吧。”李謜挥了挥手,重新坐回案后,目光落在地图上,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谈判从未发生。
“带着本王的条件,告诉杨志廉:合作,可以。但本王,才是执棋之人!”
莞娘起身,再次深深地看了李謜一眼。
烛光下,他专注的侧脸显得格外冷峻而迷人。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的人生轨迹彻底改变了。
她不再是单纯的刺客或间谍,而是成为了连接西域雄狮与长安宫阙之间的一根隐秘丝线。
“殿下……保重。”
她轻声说完,端起放着汤碗的托盘,悄无声息地退出了书房,融入都护府深沉的夜色之中。
她没有回住处收拾任何行李——那只会引人怀疑。
穿着那身素净的衣裙,凭借对都护府地形的熟悉和卓越的身手,她避开了几队巡夜的兵士,如同一缕轻烟,消失在龟兹城通向东方商路的阴影里。
夜风卷起戈壁的微尘,吹在她脸上有些刺痛。
她最后一次回望龟兹城头隐约的灯火,心中涌起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有任务达成的满足,更有对那个帐中运筹帷幄的年轻王爷……一丝掺杂着敬畏、倾慕与离愁的不舍。
“雍王殿下…希望再见之时,是在长安!”她心中默念,随即收敛心神,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坚定。
她紧了紧衣衫,迎着凛冽的夜风,踏上了漫长的归途,带着一个足以搅动长安风云的秘密,奔向那权力旋涡的中心。
……
长安城的冬夜,寒冽刺骨。
窦文场的内室,厚重的锦帘隔绝了外界的风雪。
一只青铜炭火盆在角落燃着,几点微弱猩红跳跃,勉强驱散一小片黑暗,却无力温暖整个空间的森然。
窦文场斜倚在铺着斑斓虎皮的胡床上。
指尖把玩着一只温润剔透的白玉鼻烟壶,动作看似慵懒随意,那双半眯着的眼睛却在昏暗光影下,鹰隼般锐利地锁定着下方躬身肃立的身影——左神策军副中尉杨志廉。
空气凝滞,只有炭火偶尔发出的轻微“噼啪”声,更添几分压抑。
“你派出去的人回来了?”窦文场的声音不高,甚至带着一丝慢条斯理,却像毒蛇吐信,带着无形的压力,丝丝缕缕缠绕在杨志廉的颈项,“人带回来了吗?”
杨志廉深深一揖,头垂得更低,阴影掩住了他大半张脸:“窦公……属下无能,请窦公降罪!”
窦文场把玩鼻烟壶的手指倏然一顿,身体微微前倾,那慵懒瞬间褪去,眼神陡然变得极其危险,仿佛刀刃出鞘前的刹那寒光。
“哦?无能?杨公可是咱家最倚重的臂膀,‘无能’二字,太重了些。莫非……獾郎小儿,命硬得很?”
杨志廉抬起头,脸上写满了痛心疾首,仿佛承受着千斤重担:“窦公明鉴!雍王……雍王他确实命硬!莞娘此番回来,过程端的惊心动魄!”他刻意停顿,喉头滚动,仿佛在极力平复心绪,也似在暗中窥探窦文场的细微反应。
“惊心动魄?”窦文场鼻翼翕动,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冷哼,室内的温度仿佛又降了几分,“说来听听。咱家倒想知道,一个远在龟兹、根基浅薄的王爷,能翻起多大浪花?”
杨志廉声音带着颤抖:“窦公!莞娘按计潜入都护府,以厨娘身份潜伏多日,眼看大功告成!庆功宴那夜,本是天赐良机!然而……就在她将要动手之际,沙狐、石盛成、孙庆志三人……他们……他们竟被李謜的亲卫提前锁定了踪迹!”
第148章 属下的命是窦公的
“什么?!”窦文场眼神陡然锐利如淬毒的刀锋,身体紧绷,“被锁定了?他们行事如此不密?!废物!”压抑的怒火在心中翻涌。
“正是!”杨志廉连忙接话,“属下想来,必是这三人急于求成,在刺探或联络时露了马脚,惊动了李謜那条盘踞在西域的毒蟒!此人狡诈多疑,军中耳目密布。他竟不动声色,在庆功宴前布下了天罗地网!”他刻意将责任扣在沙狐等人头上。
窦文场眼神寒意更深,手指无意识地收紧,白玉鼻烟壶几乎要被捏碎:“然后呢?莞娘呢?她没暴露?”
“此乃万幸!莞娘行事谨慎,一直隐在最不起眼的厨下,未曾与沙狐等人明面接触。李謜虽怀疑有刺客潜入,但宴席之上人多眼杂,他首要目标是想揪出全部同党!故而他故意放松守卫,实则引蛇出洞!果然,沙狐按捺不住,企图在席间发难!”
“结果如何?”窦文场的声音绷得更紧。
杨志廉沉痛不已地说道:“窦公!沙狐当场就被李謜麾下的高手格毙!石盛成、孙庆志见势不妙,拼死突围……混乱之中……”他声音带上悲怆,“力战而亡……!”
“三人都折了?!”窦文场猛地坐直身体,双眼带着狐疑死死盯住杨志廉,“莞娘……她是怎么回来的?!李謜既然布下天罗地网,岂容她一个厨娘轻易脱身?莫非……” 他拖长的尾音如同淬了剧毒的钩子,带着毫不掩饰的猜忌。
杨志廉心中警铃大作,寒意顺着脊椎攀升,面上却不敢露怯:“窦公明察秋毫!这正是属下要向窦公禀报的关键!莞娘能脱身,全赖‘断尾求生’之计!她身份卑微,又是女子,李謜的卫兵起初对她并未严防死守。混乱中,她藏身于运送酒水杂物的马车夹层,九死一生才得以混出龟兹城!”
他微微一顿,声音压低,带上一丝邀功的意味:“更为紧要的是……她给窦公带回一个‘意外之喜’,在逃离前,冒险在李謜日常饮用的醒酒汤中,下了一种极其隐秘的慢性剧毒!”
“慢性剧毒?”窦文场眼中骤然爆发出慑人的精光,身体前倾,几乎要逼到杨志廉面前,“什么毒?”
杨志廉凑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此毒名为‘蚀心散’,出自西域奇人之手,无色无味!初时只会令人精神倦怠、胃口不佳,极易被误认为战后劳损疲惫。但毒素会慢慢侵蚀心脉,少则三月,多则半年,中毒者必会在浑然不觉间心脉枯竭而亡!绝无药石可救!且死状与心疾发作无异,纵是宫中最顶尖的御医,也绝查不出半分端倪!”
最后一句“查不出端倪”,他咬得极重,如同重锤敲在窦文场的心坎上。
窦文场脸上的冰霜终于裂开一丝缝隙,露出一缕难以捉摸的笑意。
这笑意却比方才的冰冷更令人胆寒,仿佛毒蛇终于锁定了猎物致命的七寸。
“哦?慢性剧毒……蚀心散……查不出端倪……杨公,此计甚妙啊!”他口中赞叹,目光却如冰冷的蛛丝缠绕着对方,“李謜若是暴毙,朝野震动,必要严查。如今他‘劳累病故’,谁又能疑到远在长安的你我头上?咯咯咯……”
那低沉的笑声在寂静的内室回荡,阴冷得如同地府幽风。
“只是……”窦文场话锋倏转,目光如同毒蛇的信子,“此事未免太过……凑巧?莞娘既能下毒成功,为何当初不直接下见血封喉之毒?非要选这劳什子的‘蚀心散’?沙狐三人折了,她一个厨娘,如何又恰好能拿到这等隐秘奇毒?再者……莞娘回来,只向你一人禀报了详情?莫不是……她带回来的,除了这个消息,还有别的?”
杨志廉心中巨震,如同惊雷炸响。
窦文场的疑心比预想的更重、更毒!
他猛地后退一步,单膝重重跪地,动作突兀而坚决,脸上瞬间布满被误解的惊愕和愤懑,声音带着一丝哽咽:“窦公明鉴!属下对窦公忠心耿耿,日月可鉴!莞娘此女,心机深沉,属下岂能尽信?!属下得知此事后,第一时间便将她严密看管,严刑拷问!那‘蚀心散’之说,确是她为了活命和请功的托辞!属下也深疑其真伪!但属下思虑再三,此计若成,对窦公、对广陵王殿下乃是天大利好!即便不成,我们也未暴露意图,李謜反而会因沙狐等人而疑神疑鬼,不敢轻动!属下已命人严审莞娘,务必撬开她的嘴,查明真相!若她有半分虚言或异心——”
他抬起头,眼中闪烁着狠厉的凶光:“属下定将她挫骨扬灰,以儆效尤!绝不容任何人离间属下与窦公!属下这颗心,这条命,都是窦公的!”
窦文场居高临下,俯瞰着跪在脚下的杨志廉。
杨志廉的表演,几分真几分假,他心如明镜。
然而,这番解释至少在逻辑上堵住了最显而易见的漏洞——“蚀心散”的慢性毒杀与沙狐等人因暴露而被杀的借口,确实提供了一个相对合理、且能将失败转化为潜在胜利的说法。
室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炭火盆里偶尔炸裂的“噼啪”声,如同沉闷的心跳。
窦文场沉默了许久,空气仿佛凝固成冰。
最终,他缓缓伸出手,虚虚地在杨志廉肩头扶了一下:“杨公言重了,起来吧。咱家岂会不信你?你跟随咱家多年,劳苦功高。”
他踱回案桌,重新拿起白玉鼻烟壶,指尖摩挲着冰冷的玉石,语气转冷:“只是这李謜之事,关系重大,不得不慎之又慎。莞娘……严审是必要的,但也别弄死了,毕竟她是萧家的人,萧复已死……留着萧俭能拉拢兰陵萧氏一族。既然李謜疑心已起,近期再派人去也是徒劳,就先让他再多喘息几日吧。是病死在龟兹,还是将来……死在长安……就看他的命有多硬了。”
第149章 李謜必须死
他抬眼,目光如刀锋般扫过杨志廉,“杨公,广陵王殿下最近很是关心军务,你身为左军副使,可要多费心,替殿下分忧啊。”
杨志廉心中暗松一口气。
但窦文场此时提到广陵王李纯,分明是试探他。
他再次深深躬身,姿态无比恭谨:“属下明白!广陵王殿下乃国之储副,属下自当竭尽全力,效忠殿下,报效窦公!”
窦文场挥了挥手,像是驱赶一只微不足道的苍蝇,目光已转向窗外无边的夜色:“嗯,去吧。把莞娘看好了。龟兹的事……暂时到此为止。”
杨志廉躬身退出,直到厚重的门帘在身后落下,隔绝了内室那令人窒息的寒意和窦文场如芒在背的目光,他才感到后背的冷汗早已浸透内衫。
长安城的冬夜,依旧漫长而寒冷。
……
窦府书房内,青铜炭盆里的余烬只余几点微弱的暗红,映照着窦文场枯槁脸上变幻不定的阴影。
杨志廉退下后,那浸透冷汗的背影仿佛仍在眼前。
“蚀心散……查不出端倪……呵。”窦文场枯瘦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冷的白玉鼻烟壶,发出一声极轻微的、几乎融入夜色的冷笑。
杨志廉的辩解固然暂时堵住了漏洞,但这“意外之喜”太过巧合,就像悬在蛛网上的露珠,脆弱得经不起半点推敲。
他信不过莞娘,更信不过急于脱罪的杨志廉。
龟兹刺杀失败,意味着李謜这根钉子变得更难拔除。
打草惊蛇,李謜会更加警惕。
窦文场浑浊的眼珠在昏暗中转动,如同深潭下的漩涡。
他需要更直接、更致命的手段,一个能将李謜彻底钉死、永绝后患的杀局!
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窗棂外,那是广陵王府的方向。
李纯……这位看似恭谨的皇太孙殿下,才是他窦文场未来权势的基石。
德宗皇帝病入膏肓,太子李诵羸弱不堪,如同风中残烛。
李纯,才是距离那张龙椅最近的人!
只要保他顺利登基,自己这“定策元勋”的地位便稳如泰山。
反观李謜,一旦携战功归来,以其昭义军节度的老底子,加上安西新立的威望,必是李纯登基路上最大的绊脚石,更是他窦文场头顶悬着的利剑!
不能再等了!
德宗皇帝确实曾命自己召回雍王李謜。
然而,李謜手握重兵,深受将士拥戴,若他以军情紧急、镇守边关为由抗旨不遵,朝廷在万里之外又能奈他何?
强行问罪,只会激起安西军变,正中李謜下怀。
一定要找一个李謜绝对无法拒绝、也无法公开质疑的“正当理由” ——一个分量足够重,足以让李謜心甘情愿、甚至迫不及待离开安西老巢的关键借口,骗得李謜主动踏入长安这个死局!
他需要一个“共谋”,一个有着足够分量和动机,能分担罪责、并在必要时将其推出去顶罪的“盾牌”——广陵王李纯!
“备轿!不,换便车,从府后小门走!去广陵王府后门!”窦文场的声音低沉而急促,带着孤注一掷的决断。枯瘦的身躯霍然站起,披上一件深色的不起眼斗篷,瞬间消失在书房浓重的阴影里。
……
广陵王府,后门巷弄。
寒风卷着枯叶打着旋儿,更显此地僻静。一辆毫无标识的青布小车悄无声息地停在一扇不起眼的乌漆小门前。
车帘掀开一角,露出窦文场那张在夜色下更显阴鸷的脸。
门轴显然经过处理,开启时只发出极轻微的“吱呀”声。
一名心腹内侍早已躬身等候,引着窦文场迅速没入门内幽深的回廊。
府邸深处,一间比窦府暖阁更显奢华却同样隔绝严密的书房内,烛火通明。
广陵王李纯并未安寝,他身着便袍,负手立于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眼中跳跃着与年龄不符的深沉算计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
窦文场深夜密访,必是龟兹之事有变!
杨志廉那废物……
“殿下,窦公到了。”心腹宦官低声禀报。
窦文场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深夜寒气似乎都裹挟在他身上。
他脸上的疲态和凝重毫不掩饰,对着李纯的方向,深深一揖,动作透着一股远胜于上次在窦府会面时的“沉重”与“忧急”:“老奴窦文场,深夜惊扰殿下清梦,罪该万死!然事发突然,关乎社稷根本,老奴不得不冒死前来禀报!”
李纯霍然转身,脸上瞬间堆起恰到好处的惊讶和关切,快步上前,依旧用那副“热络”的姿态稳稳扶住故作姿态欲行大礼的窦文场:“窦公何出此言!快快请起!究竟何事,竟让窦公如此忧虑?可是……龟兹有变?”
他直接把话题引向核心,目光紧紧锁住窦文场。
窦文场顺势起身,被李纯“搀扶”着走向座位。
这一次,主位自然是李纯的,窦文场在下首坐了半边椅子,腰背微躬,仿佛承受着巨大的压力。
“殿下明鉴!”窦文场深吸一口气,声音带着沉痛,“杨志廉方才回报……李謜没死!说是刺客莞娘……给李謜下了‘蚀心散’的慢性之毒。然……”他恰到好处地停顿,浑浊的眼睛闪过一丝精光,看向李纯,“老奴观其言行,察其神色,杨公所言不可尽信!”
“什么?!”李纯脸色剧变,扶着桌案的手猛地收紧,眼中瞬间迸发出强烈的惊怒和一丝被欺骗的寒光,“只是下毒,而且是慢性之毒?!那杨志廉,他……”
“杨志廉办事不力,老奴已严加申饬!”窦文场立刻将李纯的怒火果断引向杨志廉,同时话锋急转直指核心,“殿下!此刻非是追究一人之过之时!关键在于,李謜经此刺杀,必然如惊弓之鸟,戒备森严!再派人去,无异于飞蛾扑火,徒增伤亡,更易暴露殿下与老奴之意图!此路……已然断绝!”
李纯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来回踱了两步,猛地停住,目光如电射向窦文场:“窦公深夜前来,想必……已有应对之策?”
他心中杀意奔腾,李謜必须死,而且要快!
第150章 一切为了储位
德宗皇帝随时可能驾崩,父亲李诵那孱弱的身体也撑不了几年!他等不及了!
窦文场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极低:“殿下,事到如今,常规手段已然无用。欲除李謜,唯有……行非常之法!”
“非常之法?”李纯瞳孔微缩。
“召回!”窦文场吐出这两个字,眼中闪烁着算计的光芒,“德宗帝那日也让老奴将雍王带回长安!那时,老奴考虑能在安西将他处置了,总比他回到长安横生枝节好一些。但现在,此路已经走不通。现在只能考虑将他召回长安,另谋决断!然……雍王未必回奉诏。因此,需一个新由头,一个雍王李謜无法拒绝的旨意!”
李纯心念电转,瞬间明白了窦文场的潜台词——矫诏!
假传圣旨!
但不是凭空捏造,而是要在皇帝已有的“召回”指令基础上,添加一个无法抗拒的新理由,从而迫使李謜必须立刻起身回京!
书房内瞬间死寂,只有烛火不安地跳跃。
李纯心中狂澜翻涌!
这正是他内心深处的想法!
但他脸上却瞬间布满惊骇与“惶恐”,身体甚至向后微微仰了一下,仿佛被这赤裸裸的提议烫到:“窦公!此乃……此乃矫诏!是欺君的大罪!一旦事发,你我……万劫不复!”
他刻意强调“你我”,将风险牢牢绑在一起。
窦文场面上一片凝重:“殿下!老奴岂能不知此乃悬崖之举?!然殿下试想,李謜龟兹坐大,手握兵权,声震朝野!一旦陛下……一旦太子殿下……新君登基之际,他携安西重兵与泼天军功回朝,振臂一呼,殿下何以自处?朝野人心,又将倒向何方?届时,恐怕就不是一个欺君之罪能了结的了!社稷倾覆,只在顷刻!殿下乃国之储贰,当断不断,反受其乱!以此新旨召其回京,正是以阳谋应之!他若遵旨,便入殿下彀中!他若抗旨,便是公然逆反,殿下日后讨伐亦是名正言顺! 只要他李謜离开龟兹,踏入长安地界,便是笼中之鸟,砧板之鱼!是杀是囚,是贬是黜,皆由殿下处置!总好过他在西域,如芒在背,如鲠在喉!此乃……断臂求生,釜底抽薪之策!”
一番话,字字句句都敲在李纯最恐惧的软肋上——他的储位!他的帝业!
李纯脸色变幻,似乎在激烈挣扎。
他踱回座位,重重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紫檀桌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半晌,他才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睛,看向窦文场,声音嘶哑:“窦公所言……确有道理。然……此诏如何矫得?需中书门下行文,需圣上玉玺……如何能天衣无缝?尤其是编写什么措辞为好?”
他终于问出了核心——谁来操作?
窦文场心中早有计较,他等的就是李纯松口问细节。
烛火在窦文场沟壑纵横的脸上投下跳跃的阴影,他喉间挤出几声干涩的呻吟,仿佛字字句句都是从骨缝里艰难挤出来的:“殿下,宫中用印……老奴……或可设法。”
他浑浊的眼珠在烛光下闪烁着幽微的光:“陛下龙体欠安日久,老奴侍奉榻前,掌管内廷机枢……陛下虽然将印绶看得很紧……可未必全然无隙可乘。”
“至于措辞……”窦文场斟酌着说道,“就写东宫病危,让他回来见太子最后一面如何?”
“不妥!”李纯断然否决,“父王缠绵病榻日久,獾郎他定不会遵旨!而且,有明显破绽!让他回来看父王,何必兴师动众颁个诏书给他?”
“呃……殿下言之有理!那……殿下有何妙计?”
“大丈夫欲成大事不拘小节!诏书上就写太子病危,让雍王即刻回长安监国!”李纯脸上横肉乱跳,眼睛露出凶光。
“果然是个狠角色!”窦文场心中一惊。
他接下李纯的话茬,声音沉浊如地底寒泉:“辞令须摹拟圣心,方得天衣无缝。宫中或有善仿御笔者,然此等动摇国本之核心文书,老奴手下……笔力浅薄,极易留下诛九族的铁证。倘文辞稍露破绽,落入有心人之手……”
他尾音拖得极长,浑浊的眼珠如淬毒的钩子,死死钉在李纯脸上,“你我……皆万劫不复!”
“老狐狸!”李纯心底冰封万丈——
这阉竖的用意昭然若揭,竟是要他亲笔模拟德宗的字迹!
玉玺可窃,诏书形制可仿,但这伪造圣旨的“圣手”,那诱杀李謜的致命内容,必须出自他李纯之手!
此乃铁证如山!
一旦败露,窦文场大可推说是“奉储君密令”,甚至反咬一口,诬他窦文场亦是胁迫蒙蔽下的牺牲品!
而他李纯,伪造诏书、觊觎大位、构陷皇叔之罪,将板上钉钉,永堕无间地狱!
何其毒辣!何其阴险!
嫁祸于无形,杀人不见血的绝户计!
怒火灼烧五脏六腑,李纯面上却凝着寒霜,唇角甚至牵出一丝苦涩扭曲的笑意:“窦公此言过谦。翰林待诏,国之鸿笔,摹拟圣意乃其本分。窦公执掌枢密,遣一心腹密撰诏文,岂非举手之劳?其中要害措辞,窦公只需将孤方才之‘深意’稍加点拨即可。至于用印……孤困守王府,宫闱森严如铁桶,秘辛何从得知?一切……仰仗窦公通天手段。”
他同样利落地将这滚烫烙铁掷回,字字强调窦文场的权柄根基,又将自身从具体流程中摘得干干净净。
两道目光在半空铮然交击,无声处惊雷滚滚。
窦文场要李纯亲笔留下无法抵赖的铁证;李纯要窦文场一肩担起所有伪造的滔天风险与实操痕迹。
书房陷入死寂,唯闻烛芯噼啪爆响,昏黄的光晕在两张同样冰冷、同样寸步不让的脸上明灭跳跃,勾勒出权欲与生死交织的狰狞轮廓。
良久,窦文场枯槁的脸皮缓缓扯动,凝固出一个毫无温度、赤裸裸交织着威胁与交易意味的冷笑:“殿下……老奴掌中,确有一人,可摹陛下晚年御笔,形神俱肖。用印关节……老奴拼却这副残躯,亦愿为殿下……火中取栗。”
终于来了!
第151章 只写八个字
李纯心头剧震,明白这老狗要亮出真正的索命价码。
果然,窦文场的声音压得极低,字字如淬毒的寒针:“然,老奴书读得少,凭这点末技,焉能骗得了人?殿下乃储君,未来至尊!若殿下能……亲赐片纸,寥寥数语,道明召李謜归京之意,其余诸事,老奴自当办妥。殿下亲笔书写诏书,一则,可坚老奴死志;二则,有此‘凭据’与‘底稿’,老奴麾下仿笔之人方能心领神会,所拟诏书方可丝丝入扣,绝无后患;三则……”他那双浑浊老眼骤然迸射出精光,如毒蛇锁喉,死死攫住李纯,一字一顿,带着刻骨的承诺与更深的胁迫,“事成,雍王伏诛,殿下亲笔随时可取回,或……付之一炬!殿下清白无瑕,老奴……亦可安寝!否则,老奴实无胆魄,行此阖族尽灭、天地不容之事!”
一股刺骨寒意瞬间从李纯脚底窜至天灵!
如万丈冰窟当头罩下!
亲笔!
书写“召李謜归京议储”这等抄家灭族的字句!
哪怕只有片言只语!
这便是亲手将通天的把柄、弑弟的铁证,奉送于阉奴之手!
这封“凭据”一旦落入窦文场掌心,便是一柄永悬头顶的索命利剑!
成了窦文场日后保命、甚至挟制新君的护身符!
他要的根本不是诏书草稿,而是他李纯绝无法抵赖的核心意图!
是确保未来天子永世不敢动他窦文场头颅的催命符!
“窦翁!”李纯胸中翻腾的血气几乎冲破喉咙,声音压抑着焚天怒火,“你……这是不信孤?!要孤……自缚双手,授柄于尔?!”
“殿下!老奴万死难赎!”窦文场倏然离座,脊背弯折如虾,姿态卑微到尘土里,言语却寸铁不退,锋芒毕露,“老奴一片赤心,唯天可表!正因死心塌地为殿下宏图计,老奴才斗胆……为我等身家性命,求一个‘心安’!此事关乎社稷宗庙!若无殿下亲笔片言证实此谋出自殿下之意,老奴……实不敢逾越雷池半步,行此诛绝九族、万劫不复之事!若殿下嫌老奴所求僭越,不堪驱使……”
他喉头滚动,挤出悲声,扑通跪地行叩拜大礼,“龟兹事未能竟全功,以后……老奴只能……听凭天命了!”
李纯死死盯着匍匐在地、姿态卑微至极却又言语如钢刀的窦文场。
怒火在胸腔里焚烧,几乎要将理智烧穿。他真想一脚踹翻这老狗!
然而,李謜未死的消息、父亲摇摇欲坠的东宫宝座、祖父随时可能崩逝的龙体……如同一根根冰冷的绞索,死死勒住了他的咽喉。窦文场捏住了他的命门,捏住了他通往至尊之路最脆弱的那一环!
“容易……”李纯从齿缝里挤出这两个字,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腥味,“窦翁所求,不过是一份心安啊……”
他缓缓坐回主位,指节用力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仿佛要将那沸腾的杀意与屈辱按捺下去。
书房里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和烛火爆开的噼啪声。时间在死寂中流逝,每一息都沉重如铁。
窦文场保持着叩拜的姿态,像一块冰冷的墓碑,纹丝不动。他知道,胜负就在这一线之间。李纯的沉默,正是他内心剧烈挣扎的证明。
终于,李纯的声音响起,冰冷、疲惫,却又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好……窦翁所求,孤……允了。”
窦文场紧绷的身体微不可察地松懈了一分,但他依旧没有抬头,等待着最后的确认。
“但,”李纯的声音陡然转厉,目光如冰冷的刀锋扫向地上的老宦官,“孤只写八个字!多一字,少一字,此事就此作罢!你休想得寸进尺!若事成之后,孤见不到这八个字的灰烬,窦翁……莫怪孤翻脸无情!叫你死无葬身之所!”
窦文场心中飞速盘算——八个字…足够了!
只要核心意图清晰无误,能锁定李纯,足矣!
他立刻深深叩首,额头撞击冰冷的地面,声音带着如释重负的哽咽和无比的“忠诚”:“老奴叩谢殿下再造之恩!殿下明鉴万里!老奴敢不肝脑涂地,誓死以报?!
事成之日,此字必化为飞灰,天地间再无痕迹!老奴若存一丝妄念,天人共戮,永堕阿鼻!”
李纯的声音没有丝毫温度:“召雍王,议储事,速归。”
窦文场心中剧震!这八个字,比“监国”更狠辣刁钻!
“议储事”——直刺核心要害!
一个“议”字,既暗示德宗可能有此意,又留有转圜余地,若事败追查,尚可诡辩为商讨国事涉及储位,而非直接指定。精炼、致命、难以反驳!
“殿下……英明!”窦文场由衷地吐出一口气。
这八个字的价值,远超他所求。
李纯不再言语,面沉如水地走到书案前。
早有内侍无声地铺好一张裁剪整齐的素白熟宣,研好浓墨,墨色如漆。
他提起那杆冰冷沉重的紫毫笔,笔尖饱蘸浓墨,悬停在纸面上方。
烛光下,他的手稳得出奇,唯有笔杆上传递来的刺骨寒意,昭示着他握着的并非笔,而是刺向李謜也刺向自己咽喉的匕首。
他深吸一口气,笔走龙蛇,力透纸背: 召雍王,议储事,速归。
写罢,他仿佛耗尽了所有气力,将笔重重掷下,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如同判决落地。他看也不看那纸,猛地转身走到窗边,只留下一个冰冷僵硬的背影。
窦文场几乎是扑爬到书案前,枯瘦的手指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小心翼翼地捧起那张轻若无物却重逾千钧的素笺。
他贪婪地凝视着那八个字,浑浊的老眼爆发出惊人的亮光!
成了!锁住未来天子咽喉的索命符,到手了!
他迅速将纸折叠成极小方块,贴身藏入最深处的暗袋,那薄薄的纸片瞬间化作一块滚烫的烙铁,烙在他的心口。他再次对着李纯那拒人千里的背影深深一揖:“殿下放心!老奴即刻回宫操办!明日此时,此诏书……必出长安!”
第152章 全家性命皆系此诏
“窦翁,”李纯仍未回头,冰冷的声音如同从九幽传来,“孤只提醒你一句: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若再有第三人……哼!”
“老奴明白!粉身碎骨也不敢走漏半点风声!此事老奴亲力亲为,绝无第三人经手!若有差池,老奴愿领千刀万剐之刑!”
静默片刻,窦文场咳了两声说道:“呃……殿下,老奴斗胆,尚有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李纯缓缓转过身,脸上掠过一丝厌烦:“窦公,你我如今已然……还有何话不能直说?”
窦文场干咳一声,目光闪烁:“殿下……不妨平日里多到翰林院多走动走动,向宋尚宫……讨教些文章学问、典籍典故,老奴的意思是……多和她……套套近乎。”
“‘宋若莘’?”李纯眉头骤然锁紧,声音里压抑着被冒犯的寒意,“窦公公!你可知你在说什么?那是父皇身边掌文书、制诰敕的首席尚宫!是德高望重的女学士!你让本王去接近她?”他霍然起身,紫袍下摆带起一阵劲风。
这老阉竖,竟敢窥伺并唆使他去行这等近乎“媚上”的阴暗伎俩!
窦文场却如磐石般巍然不动,脸上依旧是那副沉静得近乎冷酷的神情,仿佛李纯的暴怒只是意料之中必经的桥段。
他缓缓开口:“殿下息怒。老奴岂敢妄议宋尚宫清誉?正因其地位尊崇、品性端方,老奴才斗胆进言。”
他微微前倾,昏黄的光线将他脸上的沟壑刻得更深,也让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显得更加幽邃莫测。
“殿下请细思:如今大明宫内,圣人久卧病榻,隔绝朝臣。谁能日日在圣人卧榻之侧,侍奉起居?谁能在圣人神思倦怠、心绪飘摇之时,诵读诗书以解忧烦?谁的手,能第一时间触碰到那些关乎国本的奏疏、批答、甚至是圣人偶尔吐露的……只言片语?”
他刻意停顿,目光如钩,死死锁住李纯紧绷的面容。
“唯有尚宫宋若莘!殿下难道忘了,紫宸殿内,除了圣人,还有谁?”
李纯的瞳孔猛然收缩!
德宗枯槁狂怒的身影、深重的咳嗽喘息……那个紫袍端凝、怀抱文书、最终默默收拾散落诗稿的沉静身影——宋若莘!她日日寸步不离皇上!
“倒也是……”李纯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震动。
他缓缓坐回椅上。
“圣人待宋氏五姐妹,绝非寻常宫婢!她们是圣人亲自擢拔的女学士,是能出入禁中、参与典籍整理、甚至为圣人解读诗文的‘内廷文胆’。尤其是宋若莘,圣人视她……”窦文场声音压得更低,“…视她为‘友’,为‘知己’。那份信任与倚重,早已超越了主奴之谊,近乎……嫔御之亲!”
“似嫔似友”四个字,像一道无声的惊雷,在李纯心头炸响!
他从未想过,宋若莘的地位竟如此特殊超然!
父皇对她们学问的赞赏,对宋若莘陪伴诵读的依赖……窦文场所言,绝非妄语!
“宋氏姐妹在圣人心中,便是这深宫之中,少有的能带来片刻宁静与慰藉的存在。她们的言语,她们的陪伴,甚至她们不经意间流露的情绪,都可能影响圣人的心境,进而……影响圣人的判断!”
窦文场捕捉到李纯眼中翻涌的复杂情绪——震惊、权衡、一丝难以言喻的炙热。
火候已到,他缓缓抛出最后的饵:“殿下,常言道:‘病中之人,最念旧情,也最易被眼前常伴之人所动’。圣人如今龙体沉疴,心绪更是飘摇不定。雍王殿下之事,便是明证!此刻,谁能真正贴近圣心,谁能在那份孤独与猜疑中,为圣人带来一丝暖意、一丝认同……谁,便可能在最关键的时刻,左右圣意……”他不再说下去,只是意味深长地躬身告退。
那未尽之言,冰冷而诱人。
李纯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冷的紫檀案面,指尖仿佛还残留着那八个字的墨迹寒意。书房内陷入一片死寂,唯有烛火摇曳,映照着他年轻面庞上变幻不定的光影,以及胸腔内那被野心与寒意反复撕扯的剧烈心跳。
窗外的夜色,彻底吞噬了长安城。
窦文场垂着眼,嘴角那丝若有若无的弧度更深了。
他知道,另一颗种子也已悄然埋下。
他再次躬身,如同融入阴影的鬼魅,悄无声息地退出了书房,消失在王府回廊的尽头。
……
半个时辰后,窦文场密室内。
一盏孤灯摇曳。
窦文场面前,一个面容呆板、眼神却异常灵动的中年文士,正对照着李纯那张写着“召雍王,议储事,速归。”的素笺,全神贯注地在一张明黄诏书上运笔。
他下笔极为缓慢,每一笔都在模仿德宗皇帝晚年因病手抖而产生的独特笔锋和断续感。
旁边,一方“皇帝之宝”玉玺已蘸满朱砂。
窦文场在一旁屏息凝神,目不转睛地盯着。
时间一点点流逝。
一个时辰后。
诏书已成。
明黄的绢帛上,墨字与朱砂玺印交相辉映。
“雍王謜,宗室懿亲,夙着勋劳,久镇西陲……值此国事维艰之际,宜速归阙下,共议储副大计,以安宗庙,以定民心……”文字老辣,完全符合一个忧心忡忡的老皇帝口吻。
那笔迹和印玺,在昏暗的灯光下,连窦文场这等老手都几乎看不出破绽。
“好!好!好!”窦文场连赞三声,小心翼翼地将诏书卷起,装入特制的防水、防火的紫铜圆筒,用火漆严密封缄,加盖了他枢密院独有的密押印记。
“来人!”他压低声音。
一个身着黑色劲装、气息沉稳如磐石的中年将领应声而入。
此人名叫裴向,官职不高,只是神策军中一名都尉,却以性情刚直、忠诚可靠、骑术精绝而闻名,更重要的是,他曾在安西服役多年,熟悉那条绕过吐蕃河西走廊的北方隐秘通道——回鹘道。
“裴向!”窦文场目光如电,盯着这位以正直闻名的武将,“此乃陛下亲发,关乎大唐国运的十万火急密诏!命你即刻启程,八百里加急,星夜兼程,送至安西大都护、四镇节度使、郭昕手中!务必当着雍王的面宣读!记住,沿途任何人无权查验,遇关凭此枢密院金符!河西沦于吐蕃之手,你需取道灵武,经回鹘境,绕行北庭,务必避开吐蕃兵锋!你的性命、你全家的性命,皆系于此诏能否平安送达!明白吗?” 窦文场的话语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威严。
第153章 打扰女学士清修
裴向单膝跪地,双手接过那沉甸甸的铜筒和金符,触手冰凉。他感受到任务的无比重大和凶险,挺直脊背,声音铿锵:“末将裴向领命!人在诏在!纵粉身碎骨,必不负陛下重托,不负窦公信重!”
军人的天职让他选择了服从。
他心中只有完成使命的念想!
“很好!从玄武门出,马匹干粮已备好。即刻出发!”窦文场挥了挥手。
裴向将铜筒和金符贴身藏好,系紧斗篷,牵过一匹神骏异常的战马,翻身上鞍。
他最后看了一眼长安城巍峨的轮廓,猛地一夹马腹。
骏马长嘶一声,如同离弦之箭,冲入茫茫夜色,向着西北方向疾驰而去,蹄声如雷,迅速被黑暗吞没。
窦文场站在密室窗前,望着裴向消失的方向,脸上的凝重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阴冷而得意的笑容。
诏书已发出,致命的钓饵已然抛出。
李纯的亲笔在他怀中,如同紧箍咒。无论长安还是万里之外的龟兹,一场决定命运的风暴,正随着这八百里加急,席卷而去!
……
书房内,李纯依旧伫立在窗前,望着裴向马蹄声消失的方向,脸色在烛光映照下晦暗不明。
他付出的代价太大,开弓没有回头箭,必须赢!
“獾郎……孤等着你……”他喃喃低语,声音冰冷,充满了孤注一掷的杀意。
夜风呜咽,仿佛回应着他的阴谋。
……
翌日清晨,长安城上空笼罩着一层薄薄的、带着水汽的灰白色晨雾。
巍峨的大明宫在雾霭中若隐若现,连绵的殿宇飞檐如同蛰伏的巨兽脊背,透着一股沉沉的威压与难以言喻的寂寥。
阳光努力地试图穿透云层,只在琉璃瓦和金顶边缘涂抹上些许黯淡模糊的光晕,使得这座帝国的权力中心显得愈发深邃莫测。
翰林院便坐落在大明宫东北角,一处相对僻静的区域。
它远离了后宫莺莺燕燕的脂粉气,也避开了前朝议政殿的火药味。
青灰色的高墙环绕,院内古木参天,松柏森森,浓郁的书卷气与庄严肃穆感交融在一起。这里是帝国才俊荟萃之地,是编纂国史、起草诏书、储备人才的清贵之地,亦是无数寒窗苦读之士梦寐以求的登云阶梯。
廊庑相连,藏书楼阁林立,空气中常年弥漫着墨香与旧纸、樟木混合的独特气息,间或夹杂着一缕用以驱虫防腐的、不易察觉的奇异暗香。
李纯,着一身低调却质地绝佳的宝蓝色襕衫,步履从容地行走在翰林院略显幽深的回廊之中。
他的身影在晨雾与廊柱投下的阴影里时隐时现,俊雅的面上带着惯常的温和笑意,眼神却像深潭之水,平静之下自有漩涡暗涌。
李纯的脚步在一个不起眼的月亮门前略作停顿。
门扉半掩,门楣上挂着一块小巧的、刻着“淑景书塾”四字的木牌。
一股极其馥郁、清冽的香气正从门扉缝隙中丝丝缕缕地飘散出来,正是那独特的芸草香的气味源头。
这香气与整个翰林院古老沉郁的氛围相比,显得格外清新脱俗,甚至有些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吸引人。
他抬手,指尖几乎要触碰到那半掩的门扉,却又在最后一刻悬停。
里面可是坐着大名鼎鼎的宋氏五姐妹,自己进去该如何应对她们。
管他呢,还没有女人能挡得住自己的魅力。
一抹洞悉人心的了然笑意在李纯嘴角无声漾开,带着一丝玩味。
他整理了一下衣襟,确保自己仪态完美无瑕,笑容谦和温润,眼神清澈坦诚——这是最能卸下人心防的面具。
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不,他只是懂得如何用最恰当的方式,敲开不同的心门罢了。
“吱呀——”
李纯轻轻推开了那扇散发着奇异香气的月亮门。
书斋内的光线比他想象中明亮些,柔和的天光透过一侧敞开的雕花木窗洒进来,照亮了空气中漂浮的细小尘埃,也照亮了室内端坐的五位女子。
她们似乎刚刚结束晨课,书案上堆满了厚重的典籍和散放的笔墨纸砚。那股浓郁而独特的芸草香气在这里达到了极致,仿佛将整个空间都浸泡其中。
为首的大姐宋若莘端坐主位,一身尚宫官服衬得她面容肃穆,几乎在他推门的瞬间就知道他是谁了。二姐宋若昭在她身侧,神色同样端凝,目光审慎地打量着这位不速之客。而老三宋若伦和老四宋若宪显然被他这位突然的访客惊了一下,眼神中带着几分好奇与被打扰时的茫然,但比起姐姐们的紧绷,她们的神情无疑柔和了许多,甚至隐约可见一丝少女面对陌生俊朗青年时天然的羞赧。
而在最远的窗边,那个几乎要融入阴影里的身影,正是五妹宋若荀。她低垂着头,乌黑的发髻遮挡了大半侧脸,只露出白皙却紧绷的下颌线条。她似乎对闯入者毫无兴趣,或者说,她的心神全然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李纯优雅地向宋若莘方向拱手,声音清朗:“广陵王李纯,见过宋尚宫,见过几位女史。在下奉命查阅典籍,一时不慎,竟在这翰林院深处迷了途,循着这奇特的芸草香气而来,不想误入此地,打扰了诸位女学士清修,实在唐突,万望恕罪。”
他姿态恭敬得体,目光坦诚清亮。
宋若莘审视着他,这位广陵郡王年纪虽轻,但气度沉静,应对从容,绝非懵懂无知之辈。他可是太子诵的长子,未来极有可能立为储君的年轻人!
她已恢复尚宫的端严,淡淡还礼:“原来是广陵王殿下。此乃宫闱书塾,专供女学士修习着述之所,男人本不便擅入。殿下既是迷途,情有可原。”
“是在下莽撞了。”李纯再次致歉,笑容温和,露出一副洁白的牙齿,“这芸草香气独特,竟引我至此,想必是诸位女史为保典籍所费心思?古人云‘书香门第’,今日得闻此香,方知何为真‘书香’。”
第154章 同道中人
他这话四两拨千斤。
果然,此言一出,原本因大姐在场而略显拘谨的宋若伦和宋若宪,眼睛微微亮了起来。
宋若宪性子直爽些,见李纯态度谦和,又赞及她们的“心血”,忍不住接口道:“殿下好灵的鼻子!这芸香草正是我们秘制的防蛀香料,寻常地方可闻不到这般馥郁。为了这满屋典籍,大姐可是费了不少心思研究方子。”说完,目光不自觉瞟向李纯俊朗的侧脸,脸颊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红晕。
李纯是何等心思玲珑之人?立刻捕捉到了这微妙的信号。
他心知宋若莘这位尚宫威仪深重,目光如炬,不易亲近;二姐宋若昭亦是端庄持重,方才审视的目光未曾放松半分。
相比之下,老三宋若伦、老四宋若宪明显年轻气盛,心思单纯外露,正是他打破僵局、拉近距离的最佳切入点。
“原来如此!”李纯脸上的笑意加深了几分,显得更加真诚无害。他目光转向宋若伦和宋若宪案上摊开的厚重典籍,自然而然地走了两步,停在她们书案几步开外,保持着得体的距离,微微倾身,带着十足的敬意和好奇问道:“两位女史案头卷帙浩繁,是在研习《文选》、《汉书》?不知钻研的是哪位大家的篇章?或是为宫中大典准备鸿文?”
他精准地点出了她们案头的书名和正在做的事情——为宫宴贺表寻找用典出处。
这立刻引起了宋若伦和宋若宪的共鸣。
“殿下也懂《文选》、《汉书》?”
宋若伦惊喜地抬头,眼中闪烁着遇到“同道中人”的兴奋光芒。
她方才还在为贺表用典绞尽脑汁,此刻见一位身份尊贵的年轻皇子竟也识得这些典籍,顿时好感倍增。
“略知一二,在诸位饱学的女史面前,岂敢言懂?”李纯态度谦逊至极,笑容如春风拂面,瞬间卸下了姐妹俩的心防。
他指着宋若伦面前翻开的《汉书》,“只是见女史所阅似是《李广苏建传》,苏武持节北海,其忠贞节烈之气,千古流芳,每每读来令人心折。想必女史以此为题,寓意深远,贴合佳节祈福之旨?”
“哎呀,正是如此!”宋若伦被他猜中心思,又听他精准道出典故出处和用意,还盛赞其贴切,顿时眉开眼笑,方才的矜持也放下了几分,“殿下果然慧眼!我等正是想借苏子卿之忠义气节,喻我大唐国运昌隆,君臣同心……”
旁边的宋若宪也忍不住加入讨论:“就是这‘啮雪吞毡’的典故,与中元节祭祖追思的气氛似乎还需再斟酌些……”
“四妹此言差矣!”宋若伦的声音比平时拔高了几分,带着一种被挑战了得意选题的不服气。
她原本因李纯赞誉而明媚的脸庞,此刻因为急切略显生动,柳眉微蹙,看向宋若宪,语速也快了起来:“苏武持节十九载,其忠贞气节感天动地,‘啮雪吞毡’正是其矢志不渝、历经磨难而不改其志的最有力证明!这难道不是最能彰显我大唐臣子对君父、对社稷的赤胆忠心吗?取其‘坚贞不屈’之内核,用以喻国运昌隆、君臣同心再妥帖不过!至于些许悲苦场景……”
她正欲详细阐述如何化解这份“悲苦”,使其转化为更宏大的精神象征,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又飘向了静立在一旁、正饶有兴味听着她们姐妹争论的李纯。
被他那专注而带着一丝探究笑意的眼神一看,宋若伦满腔的辩论热情仿佛被投入了一泓清泉,瞬间“滋”地冒起一股羞涩的轻烟。
她意识到自己方才在尊贵的皇子面前,竟有些失态地与妹妹争辩起来,还说得那般急促。
“啊……这……些许悲苦场景……”她的话头蓦地卡住,方才还略显激动的声音骤然低了下去,尾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白皙的双颊刚刚因辩论泛起的红晕,此刻更是如同染透了胭脂,一路蔓到了小巧的耳垂。她有些慌乱地垂下眼睫,双手下意识地交叠在身前,指尖无意识地绞紧了袖口柔软的布料。那份急于证明自己观点正确的冲动,在李纯温和的注视下,奇妙地化成了一种混合着羞窘与渴望得到他认同的复杂情绪。
李纯适时地开口了,声音如清泉流淌,恰到好处地化解了她的尴尬:“二位女史思虑周全,宋四姑娘所言,确实点中了精要之处。‘啮雪吞毡’固然是苏武坚韧不拔的象征,其场景确乎凄楚了些,与中元佳节祈福追思的基调,虽有相通之‘节义’,于‘氛境’上稍显沉郁……”
宋若伦听着李纯不仅没有因她的“失仪”而轻视,反而精准地理解了她想表达的核心,并一针见血地指出了妹妹担忧的合理之处,心中那份被理解的熨帖感瞬间盖过了羞窘。尤其是听到他引经据典,提出将苏武气节与班婕妤雅句融合的妙计,更是惊喜万分。
“殿下此议极妙!”她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赞叹与喜悦,方才的低眉垂首瞬间抬起,一双杏眼亮晶晶地望向李纯,仿佛盛满了星光。
那份少女的倾慕混合着对才学的崇拜,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
“融合两家之长,既见忠贞之气,又显佳节祥和!四妹,你看是不是……”她转头寻求宋若宪的认同,语气轻快,带着一种得到“最佳答案”后的雀跃。
而此时的宋若宪低着头,指尖描摹着书页纹路,耳廓红得惊人,在姐姐询问时,慌乱抬头又飞快避开李纯的视线,声音细若蚊呐地应和:“嗯……殿下……殿下思虑极是周全。”
那份清冷的外壳在李纯展现的才华与体贴的调解下,被击得粉碎,只剩下如擂鼓般的心跳和几乎要将自己灼烧的羞涩。
她甚至能感觉到李纯的目光似乎在她通红的耳朵上停留了一瞬,这让她更加手足无措,恨不能将脸埋进书卷里。
第155章 她只想一个人待着
李纯一番精准点评,不仅点破了宋若伦的心思,更盛赞其选题精妙,如同在宋若伦心湖中投下了一颗石子,漾开层层欣喜的涟漪。
她白皙的面颊上,方才因讨论而升腾的热意尚未完全褪去,此刻又添了新晕,宛如初绽的桃花瓣染上了朝霞。
她下意识地抬手,用微凉的指尖轻轻碰了碰发烫的脸颊,试图驱散那份突如其来的热度,眼神却像被磁石吸住般,忍不住又偷偷觑向几步开外那挺拔俊逸的身影。
“殿下谬赞了……”她的声音比刚才又软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尾音像羽毛般轻轻落下,“只是……只是觉得苏武故事,最能彰……彰显佳节之德。”
她本想侃侃而谈自己的见解,却在李纯专注温和的注视下,心绪陡然乱了方寸,平日里伶俐的口齿竟有些结巴起来。
那笑意如春风化雨,带着洞悉一切的温和与鼓励,让宋若宪心头猛地一跳,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她素来清冷自持,此刻却也觉得耳根不受控制地微微发热。
她飞快地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如同受惊的蝶翼般不安地颤动,目光落在自己面前摊开的书页上。
书页上的蝇头小楷似乎都模糊了,化作一片墨色的晕染。
她察觉到自己的失态,心中更是羞窘,不由得将手中那方素净的罗帕悄悄攥紧,指尖陷入柔软的丝绢里,像是在抓住一丝飘忽的镇定。
宋若伦有些奇怪地看了妹妹一眼,只觉得她今日格外沉默羞怯。
而宋若宪心中却如同揣了一只小鹿,咚咚咚撞个不停。
李纯方才说话时那专注的神情、温润的声音、引经据典时的从容气度……无一不深深烙印在她脑海里。
他微微倾身时,身上若有似无的清冽松柏香气,似乎还萦绕在鼻尖。
她从未与一个如此年轻俊雅又博学多才的男子这般近距离地谈论诗文,那种混合着仰慕、羞涩、慌乱甚至一丝隐秘欢喜的情绪,让她心乱如麻,根本无法像姐姐那样坦然表达喜悦。
她甚至不敢再多看李纯一眼,生怕自己眼中泄露了太多不该有的情绪。只能借着整理案头凌乱的书卷,掩饰自己滚烫的脸颊和无处安放的心绪。那微微颤抖的手指和低垂的颈项,勾勒出一段欲说还休的青涩情愫。
李纯看着眼前这对性格迥异的姐妹——老三宋若伦热情率真,对他的欣赏几乎写在脸上;老四宋若宪表面清冷,此刻却流露出一种更令人心动的、含苞欲放的羞涩。
他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光芒。
春风拂过窗棂,带来殿外隐约的花香,也吹皱了少女们心底那一池悄然荡漾的春水。
李纯适时插言,或引经据典补充,或巧妙点拨,言语间既展现了他深厚的学识底蕴,又不着痕迹地将姐妹俩的思路引导向更开阔的方向。
他谈吐风趣,偶尔一句恰到好处的玩笑或精妙的点评,总能引得宋若伦掩口轻笑,宋若宪更是直接咯咯笑出声来,书斋里原本沉重的气氛竟被他搅动得活跃了几分。
少女情怀总是诗。
宋若伦和宋若宪正值妙龄,终日深处宫闱书院,所见多是严肃的师长或木讷的内侍。眼前这位广陵王,身份尊贵,仪表堂堂,言谈举止温文尔雅,学识渊博又不迂腐,笑起来如朗月入怀,声音清朗悦耳……更别提他那令人如沐春风的亲和力与洞察人心的玲珑心思。
此刻被他专注地倾听、真诚地赞赏、巧妙地引导着讨论,两姐妹心中那点对皇家贵胄天生的敬畏,早已不知不觉化作了带着几分羞涩与倾慕的好感。
她们的眼神明亮,脸颊微红,身体不自觉微微朝向李纯的方向,回应也愈发热情主动,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讨好——这可是未来的储君啊!
他的赏识,本身就是一种无上的荣耀和价值认可。
李纯眼角余光扫过两位姐姐愉悦的神情,心中了然,这正是他想要的效果。
他随即目光一转,看似随意地落向了那个自他进来后便一直试图隐形的身影——窗边的宋若荀。
“这位……想必是宋尚宫最小的妹妹,若荀女史?”李纯的声音刻意放得更柔和了些,带着兄长般的温和笑意,“方才进来便见女史落墨于纸,可是在构思诗词?窗边光线正好,清雅幽静,真是好地方。”
他试图与满脸青涩的宋若荀搭话。
岂料宋若荀的身体在他目光投来的瞬间绷得更紧了。
她一直低着头,死命盯着地面,恨不得自己此刻是一块没有知觉的青砖。
藏在背后的手将那团揉皱的诗稿攥得快变了形,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她根本不想抬头,不想看到那个闯入者,更不想被他注意!
三姐四姐那明显带着雀跃和倾慕意味的笑声,让她只觉得刺耳烦躁。
她满心满脑想的都是雍王李謜——窦文场派人去了!他会不会有事?他现在在哪里?那战场上刀剑无眼……
李纯那温和的询问,听在她耳中却像是无形的压力。她才不要和他说话!她才不要参与什么无聊的诗词讨论!
她只想一个人待着,为那个远在安西、身处险境的人担忧祈祷!
于是,当三姐四姐被李纯逗得笑语晏晏之时,宋若荀依旧低着头,仿佛根本没听见李纯的问话,沉默如同一堵无形的墙。
这无声却强烈的拒绝,让李纯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和玩味。
有意思,这位宋家幺妹的反应,倒是耐人寻味。
他面上笑容不改,仿佛毫不在意她的冷淡,无比自然地又将视线转回正在热烈讨论用典的宋若伦和宋若宪身上,继续刚才的话题,巧妙地化解了这份尴尬。
然而,这一切,都没逃过书案首端那双冷静而锐利的眼睛。
宋若莘自始至终端坐主位,面上沉静如水,眼神却如幽深的古井。
第156章 回马枪
她冷眼旁观着李纯在她这几位妹妹面前施展的“手段”——那恰到好处的恭维、春风化雨的亲和、精准投其所好的学识展示、以及令人如沐春风的谈吐。
这一切都编织成一张无形的网,轻易便让涉世未深的三妹、四妹卸下心防,甚至流露出少女的倾慕与对权贵的讨好。老四那咯咯的笑声,老三那亮晶晶的眼神,无不证明着这位世子殿下手段的高明。
而小妹若荀那近乎无礼的沉默与抗拒,说明全部的心思,此刻都牢牢地被那个命运未卜的雍王占据着,容不下丝毫其他的干扰。
李纯在她眼中恐怕还不如一缕来自安西的风。
宋若莘的心愈发下沉。
这位世子殿下,心思之深沉,手段之玲珑,远超她的预估!
他今日踏入这宫闱书塾,究竟是巧合,还是别有目的?他轻易就勾起了三妹、四妹的春心,更是让她后背隐隐发凉。
宫闱之中,任何一丝不该有的情愫,都可能成为致命的旋涡。
李纯似乎也察觉到了宋若莘那无声的审视与书斋内无形的张力。
他见好就收,再次对着宋若莘的方向拱手,笑容依旧温煦得体: “今日冒昧叨扰,见识了诸位女史的博学与清雅,更闻得这世间难得的芸草书香,实乃意外之喜。既知此地不宜久留,在下这便告退,不再打扰诸位清修。多谢宋尚宫与几位女史海涵。”
他的目光再次“不经意”地扫过窗边那位低垂螓首的宋若荀,眼底深处那抹玩味更深了,他微微一笑,不再多言,转身,步履从容地退出了月亮门,轻轻将门扉合拢。
……
书斋内,空气在李纯离开后似乎骤然凝固了一瞬。
宋若伦和宋若宪还沉浸在方才谈论诗文的愉悦和对世子殿下的倾慕里,脸上红晕未消,眼神望向关上的门扉,带着一丝意犹未尽的怅然。
宋若莘端坐主位,冷眼看着两位妹妹脸上未褪的绯色和眼中残留的光彩,心头那根紧绷的弦非但未松,反而勒得更紧了。
她端起案上早已微凉的茶盏,指节用力得微微泛白,杯盖与杯身发出一声轻响。
“咳。”一声刻意清冷的咳嗽,瞬间将两位妹妹的魂儿唤了回来。
宋若伦和宋若宪这才惊觉长姐面色沉肃如水,眼神锐利如刀,立刻收敛了心神,规规矩矩地站好,垂首屏息。
宋若莘放下茶盏,声音不高,却带着冰棱般的寒意,一字一句敲在书斋里: “皇家贵胄莅临,尔等身为宫闱女史,当持重自守,谨守本分!”
她的目光首先扫过宋若伦,“老三,你方才言语近乎轻浮,笑语连连,成何体统?圣贤书读到哪里去了?‘喜怒不形于色’的训诫忘得一干二净了?”
宋若伦被训得面红耳赤,嗫嚅着:“大姐……我……”
“还有你,老四!”宋若莘的目光转向宋若宪,后者身体一颤。
“平日里的清冷自持呢?那咯咯的笑声,倒像是市井坊间的小儿女情态!莫要忘了你身上的宫裙代表什么!一举一动皆是宫中体面!”她的语气严厉至极,“广陵王殿下,身份何等尊贵?他今日在此,是恩典,更是试探!尔等一点点少女心思,怕是被人家看得清清楚楚!这等情态流露,若落入有心人眼中,便是祸端!宫墙之内,一步错,步步深渊!”
宋若宪被训得连耳根都烧透了,羞愧得恨不能钻到地缝里去,眼中已蓄了泪光,低声应道:“大姐教训得是……若宪知错了。”
宋若莘的目光最后,带着深沉的忧虑,落在那扇紧闭的月亮门上,语气沉重:“这位殿下……心思深沉,手段高明非常。他今日看似随意闲聊,处处迎合周全,实则步步为营。举手投足间便让你们卸下心防,生出亲近仰慕……此等人物,岂是易与之辈?他为何偏偏今日踏入这书塾?又为何对你们如此……温言细语?”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压得更低,带着警告:“收起那些不该有的心思!莫要因一时的得意忘了自己的身份和宫里的规矩!记住,我们宋家女史,立身之本,是才学,是德行,是忠诚本分,绝非依附权贵,妄攀高枝!”
“是!大姐!”宋若伦和宋若宪被宋若莘严厉的神色和话语震慑,齐声应诺,方才的旖旎心思瞬间被浇灭了大半,只剩下后怕和警醒。
宋若莘见震慑效果已到,端起茶盏想润润因疾言厉色而发干的喉咙,脸色依旧沉肃,准备继续训导。
就在此时——
“吱呀——”
那扇刚刚闭合不久的月亮门,竟毫无征兆地,又被一只修长有力的手从外面推开了!
阳光随着门扉敞开再次流淌进来,勾勒出门口那个去而复返、长身玉立的身影。
李纯站在那里,脸上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仿佛刚刚想起什么要事的歉意微笑,目光精准地落在因他突然出现而瞬间僵硬的宋若莘身上。
宋若莘端着茶盏的手猛地一顿!
她的训斥声戛然而止,神情凝固在脸上,那份维持得极好的镇定和威严面具,在李纯那洞悉一切般的温和目光注视下,出现了一丝肉眼可见的裂痕。
一丝尴尬的红晕,不受控制地迅速爬上了她的耳根和脖颈——她方才那番严厉训斥妹妹们的话语,仿佛还在空气中回荡,而训话的对象,竟去而复返,显然……听到了!
李纯仿佛没看见宋若莘瞬间的僵硬和尴尬,也没听见方才那些蕴含着警告与训诫的话语。他步履从容地再次踏入书斋,仿佛只是回来取件遗落的物品。
“宋尚宫恕罪,”李纯的声音依旧温和清朗,如同刚才的不愉快从未发生,他微微欠身,目光坦然地迎上宋若莘略显慌乱的眼神,笑容温煦得像春日暖阳,“方才在门外,忽想起一事,皇祖父今日精神尚可,正念叨着想听听宫中最近的文翰新篇,尤其提及尚宫局承编的《女论语》释义精妙。皇祖父素来敬重宋尚宫才学,命我若得空,务必请尚宫前去叙话,解闷一二。”
第157章 孝顺的贤孙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旁噤若寒蝉、脸上还带着未褪羞窘与惊吓的宋若伦和宋若宪,最后又落回宋若莘脸上,笑意加深,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柔和力度,“恰巧今日在此遇到尚宫,不知尚宫眼下……可否拨冗,随我一同前往紫宸殿面圣?也免得我再跑一趟传旨了。”
宋若莘心头剧震!
德宗皇帝召见?!
这分明是李纯临时起意!
他方才根本没有离开,就在门外!
他听到了多少?
此刻此举,是顺势而为,还是刻意为之?
是要将她架在火上烤,还是另有所图?
侍奉陛下身边多年,宋若莘深知德宗皇帝暮年性情愈发深沉难测,最厌恶被人算计利用……李纯此举,究竟是何居心?
她下意识就想拒绝:“殿下,尚宫局尚有……”
“尚宫局事务再紧要,岂能比聆听圣训更要紧?”李纯微笑着打断她,语气依旧温和,却透着一股无形的压力。
他看着宋若莘,那双深邃的眸子仿佛能看透她所有的顾虑和推拒,“皇祖父难得今日有雅兴,宋尚宫身为宫中女官表率,素受皇祖父信任倚重,若推辞不去,怕皇祖父会失望啊……”
他轻轻叹息一声,带着恰到好处的孝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提醒,“况且,圣意已明点了尚宫之名,若莘姐姐,你……当真要违逆圣意么?”
他巧妙地换了更亲近的称呼,却将“违逆圣意”这四个字咬得极轻,又极重。
宋若莘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窜起。
李纯的话绵里藏针,句句都点在要害上。
皇祖父点名、圣意难违、信任倚重……任何一个理由都让她无法轻易拒绝。
尤其是最后那句“违逆圣意”,轻飘飘却重若千钧,足以碾碎她多年积累的清誉。
她看着李纯那双含着笑意却深不见底的眼眸,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这位年轻世子的可怕。
他不仅心思深沉,更懂得如何利用规则和人心,将人逼到退无可退的境地。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翻涌和那份被看穿、被胁迫的屈辱感。
脸上迅速恢复了一贯的端肃平静,只是眼底深处那份凝重几乎要溢出来。
她缓缓放下茶盏,站起身,对李纯深深一福,声音恢复了平稳:“殿下言重了。侍奉圣驾,乃是臣的本分。既是陛下召唤,臣岂敢推诿?这便随殿下前往。”
“如此甚好。”李纯笑容加深,仿佛对她的识趣十分满意,侧身让开道路,“尚宫请。”
宋若莘挺直脊背,步履沉稳地走向门口,经过李纯身边时,微微颔首示意,仪态无可挑剔。只是那掩在宽大宫袖下的手指,已经冰凉一片。
李纯紧随其后,在踏出门槛前,他再次回头,目光若有似无地掠过窗边那个始终低着头、仿佛周遭一切都与她无关的宋若荀身上,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探究和玩味,随即收回目光,微笑示意宋若莘先行。
……
紫宸殿。
殿内弥漫着浓重的药味和一种挥之不去的、迟暮的沉香气息。
厚重的帘幕垂挂着,隔绝了部分阳光,显得有些晦暗。
德宗皇帝李适半倚在宽大的御榻上,身上盖着明黄的锦被,形容枯槁,面色蜡黄,眼窝深陷,唯有一双眼睛,虽浑浊,却异常锐利,像深潭中潜伏的古老生物,静静地看着跪在榻前的两人。
李纯跪在榻边稍近的位置,神情是前所未有的恭谨纯孝。
他亲自执起一只金盆,盆中是温热的清水。
旁边宦官捧着的托盘上,放着雪白的丝帕。
“皇祖父,孙儿伺候您净面。”李纯的声音轻柔得如同耳语,带着浓浓的孺慕之情。
他拧干了帕子,动作轻缓得如同拂过羽毛,小心翼翼地擦拭着德宗枯瘦凹陷的脸颊、额头,每一个动作都透着十二分的专注和虔诚。
德宗没有任何反应,只是半阖着眼,任由他服侍,浑浊的眼眸深处,却是洞悉一切的幽光。
净面毕,李纯又将德宗那只布满老年斑的手从锦被下轻轻托起,用自己的双手包裹住,细细地用温热的湿帕擦拭每一根手指、指缝。
“皇祖父的手有些凉了,孙儿给您暖暖。”他一边擦拭,一边将自己的掌心贴上去,传递着体温。
接着,他又端起旁边小几上一只金灿灿的唾壶,恭敬地捧着,侍立在榻边。
“皇祖父若是有痰,吐在这里便是,孙儿守着。”
整个过程,李纯做得一丝不苟,姿态卑微虔诚到了极致,将一个孝顺贤孙的模样演绎得淋漓尽致。
旁边的宫人都低着头,不敢多看。
宋若莘垂首跪在稍后一点的位置,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中凛然。
这位殿下,这份心性和演技,着实令人心惊。
德宗终于有了动静。他喉咙里发出几声浑浊的痰响,李纯立刻将痰盂凑得更近些。
德宗费力地咳了几声,吐出一口浓痰。
李纯面不改色,稳稳捧着痰盂,随即立刻接过宫人递上的另一块干净湿帕,轻柔地替德宗擦拭嘴角残留的污迹,动作细致温柔得仿佛在擦拭一件稀世珍宝。
“好了……咳咳……”德宗的声音沙哑微弱,如同破旧的风箱。他挥了挥枯瘦的手,“都起来吧。”
“谢皇祖父。”李纯和宋若莘这才恭敬起身。
德宗的目光缓缓扫过两人。
在李纯身上停留片刻,那目光似乎穿透了他精心扮演的孝顺外袍,直刺入内里。李纯依旧垂着眼,神态恭敬温顺。
德宗的目光最终落在宋若莘身上,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和了然。
“宋尚宫……”
“臣在。”宋若莘立刻上前半步,躬身应道,神态恭敬却不失沉稳。
“《女论语》……释义得如何了?”德宗的声音断断续续,却带着一种沉重的威压。
“回陛下,臣等日夜研习,不敢懈怠,释义已近尾声。力求字字斟酌,合乎圣贤之道,彰明女德之要。”宋若莘回答得字正腔圆,条理清晰。
第158章 老皇帝划线
“嗯……好……”德宗点了点头,目光似乎有些飘远,又仿佛意有所指,“女德……贵在持重,贵在守心……”
他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着眼前的两人说,“宫苑深深……人心……比那九曲回廊,还要弯绕……咳咳咳……”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了他的话。
李纯立刻上前,再次替德宗抚背顺气,眼中适时地流露出真切的担忧:“皇祖父保重龙体!”
宋若莘心头剧跳。
德宗皇帝这看似垂老的呓语,字字句句都像带着刺!
是在警告她持重守心,莫要被卷入漩涡?
还是在提点李纯,你那点心思,朕看得明明白白?
德宗咳了一阵,喘息稍平,浑浊的目光再次聚焦。
那浑浊却异常锐利的目光,如同两柄钝刀,缓慢地在李纯低垂的、满是“孝意”的脸上刮过,又落在宋若莘沉静如水的面容上。宋若莘感觉到了那目光深处的审视与叹息,背脊挺得愈发笔直。
德宗枯槁的唇边,那抹极其轻微、晦涩的笑意加深了些许,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甚至略带悲悯的嘲讽意味。
“纯儿……”德宗的声音更轻了,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雪地里……埋着的炭火……看着不热……踩下去……才知道烫脚……”他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
李纯捧着痰盂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脸上的恭敬和担忧没有丝毫变化,只是眼神深处掠过一丝极快的阴霾。他立刻应道:“皇祖父说的是。孙儿明白,天寒地冻,更要小心脚下,免得被暗藏的寒冰伤了筋骨。”
“嗯……”德宗似乎并不完全满意他的回答,浑浊的眼珠转向殿顶繁复的藻井,像是在追忆什么。
“宫墙之内……手足兄弟……皆是血脉相连……打断骨头……还连着筋……”
他艰难地喘息着,每一个字都仿佛用尽了力气,却又重逾千钧,“折了翅膀的鹤……飞不高……也……飞不远……”
李纯的心猛地一沉,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
皇祖父果然看透了他!
他眼睫剧烈地颤动了一下,迅速压下翻涌的心绪,恭敬地说道:“皇祖父教诲,孙儿刻骨铭心!手足之情,血浓于水,孙儿视诸位叔伯兄弟皆为至亲,绝不敢有丝毫忤逆不敬之心!必当谨守兄弟友悌之道,以求上慰先祖,下安宗庙!”
德宗的目光终于落回李纯脸上,那浑浊的眼底深处,是疲惫,是了然,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警告。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吸了一口气,声音更轻:“你是嫡长孙……稳住了……该是你的……跑不了……但……” 他没有继续往下说。
这句话像是警告——只要李纯安分守己,不行差踏错,尤其是不动兄弟,皇位迟早是他的!
但若他心急火燎,手段过激,那一切就难说了。
李纯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头顶浇下,瞬间席卷四肢百骸!
皇祖父这是在给他画线!
他所有的野心和算计,在这位行将就木却心如明镜的老人面前,仿佛被扒得一丝不挂。
他脸上的“孝意”几乎要维持不住,幸而及时将头垂得更低,才掩饰住那瞬间扭曲的神色。
他喉结滚动,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依旧是无比的恭顺:“孙儿……叩谢皇祖父隆恩!孙儿明白!孙儿一定铭记祖训,修身养性,克己复礼,绝不辜负皇祖父厚望与栽培!”
德宗不再看李纯,那浑浊的目光转向宋若莘,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疲惫和托付般的深意:“宋尚宫……都看见了……也都……听见了?”
宋若莘心头剧震,立刻深深俯首:“臣……谨睹圣颜,恭聆圣训!陛下教诲,字字珠玑,臣铭记五内!”
“嗯……”德宗极其轻微地点了下头,仿佛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眼皮沉重地耷拉下来,声音细若游丝,“朕……累了……你们……都退下吧……”
“是!孙儿告退!”李纯和宋若莘如蒙大赦,却又心情沉重无比地再次躬身行礼,动作比来时更加小心翼翼。
退出寝殿,厚重的殿门在身后合拢,发出沉闷的声响。
殿外刺目的阳光劈头盖脸地洒下,照得李纯一阵眩晕。
他脸上那副温顺谦卑的表情瞬间冰封,眼神深处只剩下冰冷刺骨的寒意和一丝被彻底看穿后的狼狈。
他下意识地看向自己刚才捧着痰盂、为德宗擦拭的手,那上面仿佛还残留着帝王暮年衰朽的气息和那冰冷彻骨的警告。
一股强烈的屈辱和不甘猛地涌上心头!
“殿下?”宋若莘清冷的声音在一旁响起。
李纯猛地回神,瞬间收敛了所有外泄的情绪,脸上又恢复了那副温雅疏离的浅笑,只是眼底深处那份冰冷并未融化:“哦,尚宫。皇祖父今日精神尚可,还劳烦尚宫走这一趟了。”
他的声音平静无波,仿佛刚才殿内什么都没有发生。
宋若莘看着这位殿下,德宗皇帝的警告犹在耳边,她不愿再与他有半分沾染。
她深深一福,姿态恭谨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距离:“能聆听圣训,是臣的福分。陛下教诲,字字千钧,臣必定日夜反躬自省。殿下若无其他吩咐,臣便告退回尚宫局处理庶务了。”
“尚宫请便。”李纯含笑点头,目送着宋若莘挺直着那根象征着“持重守心”的脊梁,步履沉稳地消失在宫墙的阴影里。
直到宋若莘的身影彻底不见,李纯脸上的笑容才彻底消失,化作一片阴沉的寒冰。
他望向远处巍峨壮丽、象征着至高权力的宫殿群,眼神幽深如古井。
稳住了?该是我的?跑不了?
呵…… 皇祖父,您可知,这滔天的权柄近在眼前却又被您用无形的锁链束缚着,是何等的煎熬?
雪地下的炭火?
折断翅膀的鹤?
他李纯想要的,从来都是那炽烈燃烧的、能焚尽一切障碍的火焰!
至于翅膀……挡路的,就该折断!
他缓缓抬起手,对着那片象征着皇权的方向,五指缓缓收拢,仿佛要将那无上的权柄紧紧攥入掌心。
一股更强烈的、燃烧着野心的火焰,在他冰冷的眼底深处,悄然点燃。
殿内,浓重的药味中,德宗皇帝浑浊的目光似乎穿透了厚重的殿门,无声地落在了外面那个野心勃勃的长孙身上。
他枯槁的嘴唇无声地翕动了一下,最终只化作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消散在沉寂的空气里。
看破,不点破。
人心,深不可测。
棋局,仍在继续……每一步,都更加凶险。
……
第159章 相互利用、各取所需
龟兹城的喧嚣在夜幕下沉淀,庆功的篝火余烬尚温,李謜书房内的烛光却如冰冷的星辰,映照着他眼中深不见底的思虑。
莞娘带来的信息,犹如一枚投入深潭的石子,涟漪扩散,搅动着西陲战局与长安朝堂的暗涌。
案几上,是刚刚拼接完成的安西四镇及周边势力图。
于术、钵浣的标记已牢牢钉死在大唐的红色之下,象征勃达岭燧峰堡的烽燧图标,如同一颗楔子,死死卡在葛逻禄人南下龟兹、疏勒的咽喉要道。
初战的胜利,只是棋局的开端。
李謜的手指,带着征尘未洗的粗粝感,缓缓拂过地图上更北方的热海(伊塞克湖)方向,那里是葛逻禄牙帐所在。夺下勃达岭燧峰堡,葛逻禄的补给线和支援通道被切断,其南下侵扰的主力必然震动,甚至可能回师反扑。
“郭老将军,”李謜目光投向侍立一旁,精神矍铄却难掩岁月痕迹的安西大都护郭昕,“勃达岭扼守要冲,燧峰堡孤悬敌后,压力必然山大。守将雷岳、阿塔尔二人虽勇猛,但兵力薄弱。”
郭昕捋须,眼中闪烁着百战老将的锐利:“殿下所虑极是。葛逻禄人素来剽悍,遭此重创必不甘心。臣以为,当务之急有三:其一,速调五百精骑,携强弩重箭和震天雷,星夜驰援燧峰堡,加固防御,务必使其成为一颗拔不掉的钉子!其二,令郭幼宁即刻向药杀水(锡尔河)上游方向做出佯动,摆出威胁葛逻禄侧后的姿态,迫其分兵,减轻燧峰堡压力。其三……”他顿了顿,手指敲在疏勒与龟兹之间的阿克苏河谷,“此地乃我军南下威胁疏勒城或北上策应勃达岭的枢纽,也需派可靠将领,领一千步骑驻守,确保南路吐蕃军无法驰援!”
李謜颔首,郭昕的战略判断老辣而务实,与他所想不谋而合。“好!增援燧峰堡之事,由慕容泽亲率本部精锐前往。阿克苏河谷,就由幼宁率军佯攻。至于阿克苏河谷……”李謜眼中闪过一丝精芒,“便由孙婿亲自率军前往。我不仅要震慑吐蕃人,还要精选一千轻骑,扮作游骑哨探,深入药杀水以北,焚毁葛逻禄人储备草料的冬牧场!不恋战,烧完即走!要让葛逻禄人知道,他们的后院,随时可能起火!只是,又要劳烦老将军镇守龟兹城了……”
这一招,是典型的“围魏救赵”兼“釜底抽薪”,攻敌之必救,打乱其部署节奏。
郭昕闻言,眼中露出赞许:“殿下此计更狠辣有效!老夫守城有何惧哉?葛逻禄人失了草料,战马羸弱,其机动优势便要大打折扣,攻夺燧峰堡之心必乱!”他旋即又忧虑道:“只是如此连番调动、千里远征,我军钱粮辎重……”
“钱粮……于术、钵浣新复,城中缴获大量吐蕃、葛逻禄囤积的粮草军械!命各城守将,即刻清点府库,统一调配,优先保障前线战兵!另外,传令各城商税官,凡过往商旅,特别是粟特胡商,加征三成‘安靖捐’,晓谕他们,此捐用以保丝路畅通,剿灭劫匪!不愿缴纳者,其商队安全,我军概不负责!” 这是非常时期的非常手段,近乎“半买半抢”,但为了维系大军运转,李謜别无选择。
必须让这些精明的商人甘心出血。
“同时,郭帅应该起草奏疏,八百里加急送往长安,详述我军连克三城、切断葛逻禄通道之战绩,着重强调粮秣短缺、将士急需冬衣之困窘!向朝廷通报安西大捷,给朝廷能够打败吐蕃人的信心!”
“殿下所言甚是,老夫这就去!”郭昕抱拳告辞。
书房内只剩下李謜一人,烛火跳跃,将他的影子拉长,投射在身后那张巨大的西域舆图上,仿佛一头蓄势待发的猛虎。
他踱步到窗边,望向东方。
夜幕下的长安,此刻应是笙歌曼舞,亦或是暗室密谋?
莞娘(萧清宁)带着他的条件,应该已经回到了长安。
杨志廉……左神策军副中尉……
李謜的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与杨志廉合作,是他深思熟虑后的险棋。
诚如莞娘所言,他李謜战功再盛,远在安西,若长安中枢无人呼应,窦文场只需轻飘飘几道旨意,便能以“擅启边衅”、“靡费国帑”等罪名将他召回、架空甚至构陷。
杨志廉掌禁军兵权,是窦文场权势版图上最危险的一块裂痕。
利用好这道裂痕,他才能在西域放手施为,并获得长安的“眼睛”和“耳朵”。
但李謜绝不会天真地将杨志廉视为盟友。
宦官集团内部倾轧激烈,杨志廉的反水,更多是源于对窦文场独揽大权的不满和对自身地位的危机感,而非对李謜的忠诚或对大唐的赤诚。
他李謜,不过是杨志廉用来扳倒窦文场、攫取更大权力的工具罢了。
“相互利用,各取所需。”李謜低声自语,冰冷的眼神中透着洞悉一切的清醒。
杨志廉需要他在安西的赫赫战功作为政治资本和施压窦文场的筹码;而他李謜,则需要杨志廉在宫禁之内提供的情报庇护,以及未来可能的“临门一脚”。
他坐回案前,铺开一张素笺,提笔蘸墨,却悬停良久。
自己必须给杨志廉写一封信。
既要表达“合作”的“诚意”,又要保持上位者的威慑,更要确保信息一旦泄露,不会授人以柄。
斟酌良久。
笔锋终于落下,墨迹沉稳而内敛:
“杨公志廉钧鉴:
西陲朔风凛冽,然赖将士用命,赖祖宗庇佑,赖朝中如公等忠勤体国之士维系纲纪于长安,近日小挫吐蕃、葛逻禄凶锋,克复于术、钵浣,控扼勃达岭咽喉。捷报虽有,然强虏环伺未休,将士浴血沙场,粮秣辎重尤艰,翘首以盼天恩雨露,解此燃眉。
前番清宁(莞娘)辗转万里,得晤于龟兹,备述公之远虑深谋,謜闻之,深以为然,亦为公扼腕!长安城阙,九重深邃。窦公位尊权重,一言九鼎,领袖群伦;广陵王贤名远播,天下仰望。此诚国朝柱石,社稷之幸。”
第160章 看谁笑到最后
“然,謜窃闻: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堆出于岸,流必湍之;行高于人,众必非之。窦公持枢秉钧,夙夜操劳,或有小人荧惑其间,阻塞视听,致使忠良之言难达天阙,边关将士之功勋难沐圣恩。公身在禁闼,职掌兵符,夙夜惕厉,周旋其间以维大局,其心之苦,其行之艰,远在万里之外如謜者,亦能感同身受。
謜不才,承乏安西,唯愿效卫霍之志,为陛下守此西陲门户,扫清妖氛,再通丝路。然謜深知,边功再着,若无长安明察秋毫之目,洞悉奸邪之耳为之呼应,则宵小构陷之辞或起于萧墙之内,忠勇报国之心恐湮没于谗诼之中。环顾长安,能以刚正不阿之姿,明辨忠奸,力护国本,使谗言无所遁形者,非公莫属。
你我虽天各一方,然同气连枝。公深宫砥砺,维系朝纲之清明;謜浴血疆场,以战功为公壮声威、固根基。公所托之事,謜铭记于心,定当详察忠勇卓异者,待时机成熟,必上奏朝廷,举贤荐能,以为公之臂助,共襄盛举。
西域路遥,音书难继。唯望公于长安城内,善自珍摄,明察秋毫,持重守中。窦公处,公宜一如既往,恭谨事之,以安其心。暗弱如烛,需韬光养晦;洪流将至,必同舟共济。若有宵小意图构陷公于不义,或阻遏边情上达天听者,万望公明断是非,当机立断,以社稷为重!謜虽远在瀚海,亦愿为公后援,遥相呼应!
他日謜若得奉诏还朝,亲睹圣颜,必将当廷盛赞公之忠勤谋国,公之于安西将士之周全维护,功莫大焉!长安水深,唯公能渡。万望珍重,静候佳期。
雍王謜 顿首谨启”
信笺上的墨迹已然干透,字字句句沉稳内敛,看似滴水不漏。
通篇读来,不过是雍王李謜感谢杨公对安西边务的关切,重申自身守土安疆之责,恳请在朝中为浴血边将仗义执言,主持公道。
对于杨志廉提出的交换条件——暗示未来在安西将领中“举荐”心腹渗透神策军——也只以含糊的“待时机成熟”、“详察德才”应承,具体人选、时限、职位,一概渺然无踪。
至于情报传递、互通声气、蛰伏待机等攸关生死存亡的核心密约,更是只字未着墨痕,全赖莞娘(萧清宁)亲口传递的秘语与心照不宣的默契。
此信,如同一件精雕细琢的官样文章,即便不幸落入窦文场之手,任凭其鹰犬如何推敲揣摩,至多嗅出一丝藩王寻求禁军将领支持的寻常气味,却休想抓住任何结党营私、图谋不轨的实据。
它完美地藏身于公文的躯壳之下,锋芒尽敛,杀机暗藏。
李謜用火漆仔细封好信口,蜡印凝重如血。
他唤来安西都护府的老典签——那是郭昕的绝对心腹。
“此信,”李謜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千钧的分量,“须用最稳妥、最隐秘的渠道,非杨志廉本人亲启,宁可毁之!”
他冰冷的视线锁住典签:“途中若有半分差池闪失……信必焚,人必绝!宁可玉石俱焚,一字一句,绝不可落入旁人之耳!明白?”
典签神色肃穆如铁,单膝跪地,将信贴身藏入最里层的暗袋,如同承接了一道关乎生死的符令。
他无声地一礼,身影如鬼魅般融入殿外的阴影之中。
这封信,即将穿越万里黄沙,成为悬在杨志廉心头的一把无形之刃。 当杨志廉拆开它,指尖划过那些看似恭谨平和的字句时,他感受到的不会是风平浪静,而是深海之下汹涌的暗流,以及一种被洞悉、被需要、同时又被牢牢绑上战车的凛冽寒意。
他只能也必须,更加死心塌雍王李謜。
……
李謜的目光重新落在地图上,精准地钉在了勃达岭燧峰堡的位置。
莞娘的消息让他差点乐出声——沙狐、石盛成、孙庆志这三个家伙,阴差阳错,竟然跟着雷岳和阿塔尔跑去“驰援”燧峰堡了!
“噗…” 李謜实在没忍住,嘴角咧开一个大大的弧度,连眼角都挤出了笑纹。
“哈!这三位刺客…”他摇着头,肩膀微微耸动,“可真是…命运弄人呐!”
既然老天爷都拿他们开涮,那就别怪本王顺水推舟了。
让他们在那儿发光发热,替本王好好“守疆拓土”吧!
“沙狐…孙庆志…石盛成…”李謜轻声念着这几个名字,眼中寒光倏地一闪。
他的手指慢悠悠地敲打着地图上燧峰堡的标记。
“传令,”李謜转向门外的传令兵,声音沉稳却隐含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即刻擢升沙狐、孙庆志、石盛成为勃达岭燧峰堡守堡校尉,协助雷岳、阿塔尔守御。务必告诉他们——”他顿了顿,语气陡然转厉,带着不容置疑的铁血,“‘堡在人在,堡失人亡!’若能在此坚守一月不失,本王亲自为他们向朝廷请功!”
“诺!”传令兵不敢有丝毫懈怠,领命飞奔而去。
这一手,堪称“明褒暗钉”!
表面上是升官重赏,实则是将他们牢牢钉死在那座孤悬的堡垒上,置于主将眼皮底下。既用严令和重赏将他们绑在燧峰堡的战车上,又能借敌人之手消除隐患。
堡垒若能守住,他们若是活下来的话,就继续让他们镇守在那鸟不拉屎的地方;若是守不住…呵,那他们多半也“殉职”了,也省得本王亲自动手……
吐蕃绝不会甘心失败,葛逻禄的反扑迫在眉睫,而长安的明枪暗箭,只会随着他声望日隆而愈发狠毒。
他走到地图前,凝视着象征安西四镇的广阔区域,最后目光越过葱岭,投向遥远的怛罗斯方向——那里曾是盛唐荣耀与挫折交织的地方。烛火在他深邃的瞳仁中跳跃,映照出超越这个时代的野心与冷冽。
“安西只是根基,长安才是棋局。”他喃喃自语,声音低缓而充满力量,“杨志廉,但愿你这颗棋子,用得趁手。窦文场……且看这盘棋,谁能笑到最后。”
第161章 大唐必胜
他拿起一支朱砂笔,在地图上的“长安”位置,重重地画下了一个圈。
指尖无意识地在“于术城”、“钵浣城”两座刚刚用朱砂圈起的城池名上摩挲。
连日来的疲惫感如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灼热的亢奋。
连夺两城!正面击溃论莽热带给他的,不仅是战略上的巨大胜利,更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力量感,如同狂野的火焰在他胸中燃烧。
“来人!”李謜的声音在空旷的书房内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亲兵抱拳肃立。
“传令下去,明日日出,城外十里阅兵台,本王要亲自校阅新军!”
“遵命!”
……
当第一缕阳光刺破龟兹城东方的地平线,洒在龟兹城外那片临时开辟的巨大校场上时,一股前所未有的磅礴气势,如同沉睡巨龙的苏醒,震慑着每一个到场者的心神。
校场之上,刀枪如林,旌旗蔽日!
这些安西老兵,矗立如林。他们身上的铠甲并非崭新锃亮,甲叶缝隙间沉淀着风沙的渍痕和难以洗净的暗褐色旧血,却在阳光下折射出冷硬、沉稳的光泽,那是无数次打磨与战斗赋予的独特印记。
队列横竖成线,刀切斧斫般整齐,每一张面孔都如同戈壁滩上的岩石,刻满了风霜与疤痕。目光沉静,却锐利如鹰隼,并非年轻的躁动,而是历经无数生死搏杀后沉淀下来的、近乎实质的寒意。
无需咆哮,无需动作,仅仅是沉默矗立在那里,一股仿佛凝结了铁血与亡魂的凛冽杀气便无声地弥漫开来,让周遭的温度都似乎骤降了几分。
那是真正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百战精锐才有的气度,如同出鞘的古刀,锋芒内敛却令人胆寒。
而更令人侧目的,是队伍后方那一片几乎望不到边际的、由各色毡衣皮袍组成的壮阔洪流!
来自天山南北的牧民,脸上刻着风霜,眼中燃烧着对家园的热爱和对击退吐蕃的渴望,他们带来了自己最好的骏马和最锋利的弯刀。
被吐蕃压迫已久的部落游骑,听闻雍王威名,如同找到了主心骨,纷纷脱离原部,携弓带箭,策马而来争先恐后地投军。
新募的青壮如同注入古老躯干的新血,使得整个校场人喧马嘶,声浪直冲云霄!
军营早已容纳不下,崭新的帐篷如同雨后蘑菇般,密密麻麻地蔓延到城墙之外,筑起一道充满生机的军营。
新安西军人数已赫然突破万人大关!
这不再是一支苦苦支撑的孤军,而是一支兵锋正盛、足以撼动整个西域格局的劲旅!
李謜身披金甲,立于高台之上,俯瞰着脚下这支由他一手缔造、正散发着灼热生命力的钢铁洪流。
阳光落在他坚毅的侧脸上。
猎猎旌旗在风中翻卷,发出裂帛般的声响。
“将士们!” 李謜的声音不高,却如同金铁交鸣,清晰地穿透清晨的空气,回荡在每一个角落。
“你们身后,是父老的期盼!是故土的河山!是大唐的荣耀!”
他停顿片刻,目光如电,扫过老兵沉静的脸庞,扫过牧民热切的眼神,扫过游骑和新兵紧绷的身体。
“吐蕃凶顽,践踏我疆土,屠戮我子民!今日汇聚于此,不为苟安,唯求死战!此战,非为一人之功业,乃为万民之生路,为大唐西域之永固!但,驱虎狼,复疆土,非匹夫之勇可成!需万众同心,需如臂使指!”
“自今日起,新安西军,当立新法!” 李謜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令行禁止,赏罚分明!号令所指,万军如一! 无论老卒新锐,无论来自何方部族,皆依军功行赏、恪尽职守为根本!勇者不吝厚赏,怯懦者严惩不贷!升迁黜陟,唯功绩是瞻!”
“号令有度,进退有据! 各部依令而行,协同如一。老兵之经验,新锐之热血,牧民之骑射,各部之专长,皆当各司其职,融为一炉!阵法操演,协同配合,日日精进!”
“吾将亲定操演规制,严明军纪条陈。望诸位谨记:今日之苦练,明日之生路!今日之严纪,明日之胜券!”
他猛地抽出腰间佩剑,剑锋直指苍穹,在阳光下耀射出夺目的寒光!
“以铁血铸军魂!以法度塑强兵!同心戮力,驱逐吐蕃——” 李謜的声音如同炸雷,响彻天际!
“大唐!必胜!”
“必胜!必胜!必胜!!!” 山呼海啸般的呐喊瞬间爆发!
老兵们波澜不惊的眼神中,闪过一丝认同。
新兵脸上露出激动的神情。从内心中吼出的声浪如同实质的冲击波,席卷了整个龟兹城,久久回荡在苍茫的天山脚下!
……
回鹘王庭,西州。
牛油巨烛将镶金嵌玉的穹顶映照得一片辉煌,却驱不散怀信可汗脸上的阴霾。
他捏着那份刚刚送达、墨迹仿佛还带着血腥气的奏报,双手不受控制地微微发颤。
这份详述安西军大胜、连克两城的军报,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针,刺在他心头的旧伤疤上。
“雍王…李謜…” 怀信可汗从齿缝中挤出这个名字,喉咙里发出一声沉闷的低吼。
他那双赤红瞳孔死死盯着奏报上那个烫金的名字,仿佛要将它烧穿。
额角的青筋如同盘踞的毒虫,在他紧绷的皮肤下剧烈跳动。
震惊、难以置信的情绪在他胸中翻涌。
曾几何时,安西军在他眼中,不过是龟缩在孤城之内、苟延残喘的残兵败将。
吐蕃铁蹄如乌云压顶,一步步蚕食着西域的膏腴之地。他眼睁睁看着疏勒、于阗、焉耆的陷落,龟兹城成为一座孤立无援的死地……
他何尝不想成为西域之主?
回鹘铁骑也曾饮马伊犁河畔,剑指吐蕃侧翼!
然而……
现实是如此冰冷。
吐蕃的国力、军力,尤其是那令人生畏的具装铁骑和层出不穷的诡谲战术,像一座难以撼动的大山。
几次试探性的交锋,回鹘虽未大败,却也付出了沉重的代价,让他深刻体会到什么叫“力不从心”。
第162章 这个年轻人,危险
他曾试图拉拢其他部族共抗强敌,但人心离散,各有盘算。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吐蕃的阴影笼罩更多绿洲,而自己被迫采取守势,甚至不得不进行一些他内心深感屈辱的、小心翼翼的周旋,只为保全回鹘的核心地带。
然而,就在他认为安西军会像风中的残烛般悄然熄灭,成为西域历史一个悲壮的注脚时,这个李謜横空出世!
短短时日!这个如同从石头里蹦出来的大唐皇子,竟能将那支只剩一口气的孤军,点石成金,膨胀成一股如此骇人的力量?
连克两城!这已不仅仅是“死灰复燃”,这分明是涅盘重生!
一股前所未有的、强烈的忌惮,如同冰原下蛰伏的魔兽,瞬间攫住了怀信可汗的心脏。那冰冷的蛇缠绕得如此之紧,让他几乎窒息。
这支焕然一新的安西军,已成为悬在回鹘侧翼的一把锋锐无匹的利刃!足以威胁回鹘牧场、商路,甚至王庭安宁的强悍武力!
李謜展现出的整合能力、惊人的战力提升速度,让他心底发寒。
这个年轻人,比垂垂老矣的郭昕,比那些固守旧制的安西老将,危险百倍!
“砰——!”
一声巨响撕裂了宫殿的寂静。
怀信可汗再也压抑不住胸中的惊涛骇浪,猛地将手中沉重的金杯狠狠掼在地上!
价值连城的金杯瞬间变形,琼浆玉液如同破碎的野心般四溅开来,染污了华贵的羊毛地毯。
侍从们吓得匍匐在地,噤若寒蝉。
怀信可汗胸膛剧烈起伏,赤红的双目扫过脚下的狼藉,那碎裂的黄金仿佛映射着他被骤然颠覆的西域格局。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但那声音里依然带着无法完全掩饰的寒意和焦虑:
“传令!” 他的声音如同刮过戈壁的朔风,“令各部叶护、设!加倍人手,严密监视安西军一举一动!探子要撒出去,给我摸清李謜的底细!他的兵力、部署、粮道、器械……我要知道一切!还有吐蕃人、葛逻禄人的反应,更要盯紧了!”
再也不敢小觑…… 怀信可汗在心中咀嚼着这四个字,只觉得无比苦涩。
岂止是不敢小觑!这个李謜和他的新安西军,已然从一个可以忽略的变量,瞬间跃升为足以影响西域的棋盘的棋手,西域这盘棋骤然变得扑朔迷离,凶险万分。
……
逻些城,布达拉宫。
厚重的牦牛毛毡帘隔绝了高原的寒风,却隔绝不了殿内如同凝固铅块般的窒息感。
摇曳的酥油灯在巨大的经柱间投下昏黄而跳跃的光影,将赞普赤松德赞那张笼罩在阴影中的脸庞映照得更加阴沉,仿佛能拧出冰冷的雪水。
他枯坐于镶嵌着绿松石与红珊瑚的巨大宝座之上,紧握着那份染着血的军报的手,发出轻微的“咯咯”声。
那薄薄的几张纸,此刻重逾千斤,压得他胸腔发窒。
“损失精锐逾万!丢失两座扼守要冲的重镇!”
每一个字都像裹着冰碴的重锤,狠狠砸在他的心头。
那不仅仅是冰冷的数字和地名!
那是他耗费无数心血、粮秣、时间去打造的铁血劲旅,是他伸向安西、试图彻底掐灭大唐最后一点火星的铁腕!
逾万精锐!
这其中有多少是世代效忠的吐蕃贵胄子弟?
有多少是勇冠三军的部落勇士?
他们本应是征服安西、乃至指向更遥远的尖刀,如今却化作冰冷的尸体,填满了那两座曾飘扬着白牦牛旗帜的城壕!
苦心经营多年的西域仿佛被撕开了两道巨大的伤口,难道……这是自己的吐蕃帝国从此走向衰落的转折点?!
“李謜!”
这个名字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赞普的灵魂深处!
这个凭空冒出来的大唐雍王,这个他之前甚至未曾过多留意的名字——正是这份“未曾留意”,此刻化作了最大的讽刺!
他原以为这不过是个在长安宫闱中长大的、不足为虑的弱冠皇子,甚至觉得写密信让窦文场那个老狐狸去解决掉他,已是杀鸡用了牛刀!
一股被愚弄的狂怒瞬间冲垮了他的理智!
“窦文场!你个老匹夫!废物!!” 赤松德赞的内心在咆哮,牙齿几乎要咬碎!
对付一个你口中‘乳臭未干’的年轻皇子都对付不了?!
还当什么大唐左神策军中尉!
还执掌什么枢密院!
那份他亲手发出、寄予厚望的密信,仿佛变成了一张废纸,上面窦文场的承诺就像最恶毒的嘲笑!
这个大唐的权阉,要么是蠢钝如猪,要么就是存心敷衍,甚至……暗中纵容?!
若是后者,那这盘棋局,比他想象的还要阴险诡谲百倍!
是这个李謜太可怕?还是窦文场太无能?或者窦文场根本就是两边押注,将吐蕃玩弄于股掌之间?
无论答案是什么,自己都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赤松德赞猛地抬起头,昏黄灯光瞬间照亮了他眼中骇人的凶光!
那目光穿透阴影,如同雪山之巅俯视猎物的苍鹰,带着足以冻结骨髓的杀意、被背叛的狂怒和一种对失控局势的深深忌惮!
必须要破这个局!
谁能破?
唯有论莽热!
但必须好好敲打敲打这位功勋卓着的老将!
这个坐镇前线的南路元帅,手握重兵,竟让一个新生的安西军打出如此惊天逆转!
疏勒距离逻些数千里之遥,他现在鞭长莫及,无法立时将这个败军之将揪来问罪,但那滔天的怒火必须找到一个宣泄的出口!
“取金印和羊皮纸来!”赤松德赞的声音蕴含着令人战栗的威严。
侍从官几乎是手脚并用地呈上文具。
赞普一把抓过蘸饱墨汁的狼毫笔,力道之大几乎要将笔杆折断。他俯身在坚韧的羊皮纸上急速书写,每一个字都力透纸背,饱含着雷霆之怒:
“谕令:论莽热!”
“汝坐拥雄兵,控扼险要,竟使安西残烬复燃,致我逾万精锐埋骨沙场,两座雄藩易帜!此败,丧师辱国,动摇社稷根本!论莽热,汝罪不容赦!”
笔锋在羊皮纸上划过,发出刷刷的声音。
第163章 若战败,你自刎吧
“念尔昔日功勋卓着,国事正值艰难用人之际——本王暂不取汝头颅!非为宽宥,乃以国事为重!今,赐尔最后之机!即刻着手,不惜一切代价!戴罪立功!”
赤松德赞的笔锋更加凌厉,字字如刀:
“一、速派精干信使,持本王金箭令符,日夜兼程奔赴大小勃律!命勃律王尽起本部精兵,并动员其附庸诸部!限其三个月内,倾巢而出,将可用之兵尽数调往疏勒前线归尔节制!此乃尔昔日征服之地,彼等当畏尔威名!若有违令迁延者,准尔先行族诛,再行奏报!”
“二、尔亲坐镇疏勒!亲督牛羊粮秣、军械、马匹转运!务使大军集结如臂使指,畅通无阻!疏勒乃尔经营多年之根基,国之西门!不许再有闪失!”
“三、待勃律援军及尔本部能战精锐悉数汇聚,彼时兵力当如山如海,数倍于李謜小儿!尔当倾此雷霆万钧之力,以泰山压顶之势,直捣龟兹!”
“此战,务必一鼓作气全歼安西之敌!不要俘虏,只要李謜项上人头,安西军片甲不存!”
赤松德赞最后重重落笔:“若此战再败……尔自刎谢罪吧!”
语气冰冷到极致。
“尔之家族血脉,将因尔之无能,在雪域圣山之下,永世背负牦牛烙印,为最低贱之奴!尔——知之乎?!”
写罢,他掷笔于金盘,发出“当啷”一声脆响。
他将羊皮卷猛地卷起,粗暴地盖上自己的金印,那印泥如同凝固的鲜血。
“八百里加急!将此敕令,即刻送往疏勒!亲自交到论莽热手中!” 他对着跪伏在地的侍从低吼。
侍从浑身一颤,双手高举过头顶接过那卷沉甸甸的敕令卷轴,如同接过一块烧红的烙铁,连滚爬爬地退了出去。
殿内再次陷入死寂,但那压抑的杀意和庞大的战争动员指令,已如同实质般弥漫开来。
赤松德赞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沉重地靠回冰冷的宝座,闭上了刺痛的眼睛。
然而,那薄薄的眼皮根本无法平息内心的滔天巨浪,眼球在下方剧烈地、不受控制地跳动着,如同被投入滚烫石子的冰湖,折射出他灵魂深处的剧痛与狂澜。
耻辱!
这感觉就像一根针扎在他的骨髓深处。
过去数十年,吐蕃高原的白牦牛旗所向披靡,铁蹄踏遍雪域,威震西域,压得大唐安西都护府、北庭、河西都喘不过气,更让长安的德宗皇帝寝食难安。
高原雄鹰不可战胜的赫赫威名,是历代赞普和他毕生心血的结晶,是震慑诸国、凝聚吐蕃的根本!
如今呢?就在这安西之地,就在他以为即将彻底掐灭大唐最后一点火星的时刻,竟然被那个名不见经传的李謜,率领残兵败将,以一场令人窒息的大胜,狠狠敲了一记闷棍!
这一棍,不仅打碎了他逾万精兵,打落了他两座重镇,更将吐蕃这面被无数鲜血与胜利铸就的金字招牌!
这一棍,绝非仅仅是一场战役的得失!
勃律王的心里,是否正在重新掂量吐蕃这棵大树的根基是否还如想象般稳固?
南部泥婆罗那些小国表面上臣服,暗地里会不会开始蠢蠢欲动?
北方的回鹘,这个与吐蕃在西域反复拉锯的强邻,是否会因此士气大振,更加积极地插手安西事务,甚至趁机蚕食吐蕃在西域的控制区?
最重要的是长安!
赤松德赞的心猛地一抽。
他暗中收买窦文场,目的就是试图从内部瓦解大唐帝国!
李謜在安西大胜的消息一旦传回,长安将会掀起怎样的惊涛骇浪?
他一定会成为长安朝堂上冉冉升起的“战神”!
那个老迈的皇帝和心思各异的朝臣们,也会重新评估吐蕃的力量!
大唐军队也会一扫颓势,重新燃起与吐蕃军队一较高低的决心!
窦文场这个废物老阉奴的地位,是否会因此受到致命冲击?
种种的忧虑包围着赤松德赞的心。
他深知,若不迅速用一场彻底的胜利去弥补龟兹城下的败绩,周围的鹰狼环伺,长安的虎视眈眈,吐蕃的噩运将接踵而至!
他不敢再想下去,心跳如同擂响的战鼓。
……
巴格达,哈里发宫廷的金色议事厅内,熏香袅袅。
哈伦·拉希德哈里发正襟危坐于镶嵌着象牙与珍珠的地图桌前,指尖反复摩挲着一卷刚由飞驼信使送达、犹带风尘的羊皮纸卷。
信笺上染着汗渍与尘土的斑驳。
他的鹰隼般锐利的目光,一行行扫过那用急促笔触书写的来自遥远东方的报告,呼吸随着阅读的深入而微微急促起来。
“卡西姆……以二百精骑,奇袭勃达岭隘口……血战两昼夜……阵斩葛逻禄守将吐突承晖……俘获辎重无算……已将雄狮旗插上勃达岭主峰!”
每一个字都像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在哈伦·拉希德的胸中激起汹涌的浪潮!
他猛地站起身,宽大的锦袍带起一阵风,几步便跨到悬挂着的巨幅西域舆图前。
那地图由最上等的丝绸织就,山川河流、城邦部族皆用金线彩绘,标注着阿拉伯文、波斯文甚至汉文的地名。
他的目光如炬,瞬间锁定了地图上那个用朱砂标出的、如同扼住巨兽咽喉般的狭小隘口——勃达岭!
指尖重重地点在其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勃达岭!卡西姆夺下了勃达岭!”哈伦·拉希德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激动和一丝紧绷的警觉。
他太清楚这个位置意味着什么了!
这绝非仅仅是一座普通的山口!
它是跨越葱岭(帕米尔高原)西缘、连接河中与东方西域腹地的咽喉锁钥!
地图上,几条代表着古老商路和军事通道的纤细金线,如同被磁石吸引般,在此处交汇、收紧、然后才蜿蜒伸向疏勒、于阗乃至更东方的安西四镇。
“不好!”哈伦·拉希德眼神骤然一凛,爆发出强烈的危机感,“此地位置太过关键,犹如钉入东西要冲的楔子!葛逻禄人以此为门户,失此要隘,岂能善罢甘休?他们必如受伤的狼群,倾尽全力反扑!甚至不惜勾结回鹘或吐蕃!”
第164章 直来直去好,免得互相试探
他仿佛已经看到葛逻禄可汗暴怒的皮鞭和如乌云般集结的骑兵。
“李謜!”哈伦·拉希德的眉头紧锁,“此人甫一出手便重创吐蕃,绝非庸碌之辈!勃达岭距其势力范围不过咫尺之遥!倘若他眼光足够敏锐,看出勃达岭的价值,抢先一步出兵抢占或援助卡西姆……那这枚楔子,就将成为大食直接插入东方心脏的利刃;反之,若让李謜或葛逻禄人重新夺回……”
后果不堪设想!大食东扩的梦想将在此受阻,卡西姆的孤军也将陷入万劫不复!
念头电转间,哈伦·拉希德的决断已下!
他猛然转身,对着侍立在阴影中的军务大臣,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快!以最快的速度传令!持我金箭令!”
“命令呼罗珊总督法德尔·伊本·萨赫勒:立刻点齐呼罗珊行省最精锐的五千古拉姆重骑兵!轻甲简从,只带十日干粮!昼夜兼程,不惜跑死战马,也要以雷霆之势驰援勃达岭卡西姆部!”
哈里发的目光灼灼,如同燃烧的炭火:“告诉他们!他们的马蹄必须快过葛逻禄人的怒火!必须守住勃达岭!必须牢牢钉在我大食的手中!绝不容许再落入葛逻禄人之手!更绝不能让安西军染指分毫!”
命令下达,看着军务大臣领命狂奔而出的背影,一股难以抑制的兴奋才如同地底的熔岩,猛地冲破了哈里发竭力维持的镇定表面。
他不再掩饰,开始在华丽的地毯上来回踱步,步伐迅疾而有力,锦袍的下摆猎猎生风。
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腰间的镶嵌宝石的弯刀柄,嘴角难以遏制地向上扬起。
“卡西姆!好样的!我的雄狮!”他低声赞叹,眼中闪烁着帝国开拓者的光芒,“勃达岭!你为大食夺下的何止是一个隘口?”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地图,仿佛穿透了纸面,看到了更广阔的东方疆域,“这是撬动整个东方棋局的支点!是插入安西、吐蕃、回鹘与葛逻禄诸势力盘根错节之地的一颗钉子!更是我大食雄鹰飞向更遥远富饶东方的——黄金跳板!”
夺取勃达岭,意味着大食的影响力将突破葱岭天险,直接辐射到塔里木盆地的边缘!
意味着掌控了一条至关重要的商路和战略通道!
意味着在未来的西域角逐中,大食拥有了一个无与伦比的前进基地!
卡西姆这一剑,精准地刺穿了东方纷争的帷幕,为大食帝国打开了一扇充满诱惑与挑战的新大门!
哈伦·拉希德的心,已经随着那五千疾驰的骑兵,飞向了那片冰雪覆盖却牵动着帝国未来的雄关!
……
与大明宫旁窦文场那座恢弘显赫、门庭若市的府邸相比,杨志廉的宅邸显得异常低调内敛。
它隐在坊内深处,青灰色的院墙不算高耸,朱漆大门也略显陈旧,唯有门口两侧肃立、眼神锐利的带甲卫兵,隐隐透露出此地主人的分量。
院内布局紧凑,回廊曲折,假山池沼小而精巧,透着一股刻意为之的克制与不引人注目。
此刻,府邸最深处一间密不透风的斗室里,只有一盏孤灯摇曳。
厚重的帷幕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响,空气凝滞,弥漫着陈年纸张、墨汁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檀香混合的味道。
这便是杨志廉的核心密室,长安城无数暗流的交汇点之一。
烛台上的火光不安地跳动着,将杨志廉的身影扭曲地投射在布满卷宗的书架上,如同张牙舞爪的鬼魅。
他那张保养得宜、却因久居深宫而显得过分白皙的脸上,此刻阴晴不定,沟壑般的法令纹在光影下显得愈发深刻。
案几上,一小撮灰烬蜷曲着,最后一点火星也归于寂灭——那份来自万里之外龟兹、耗费数道解密才现出真容的密信,已彻底化为乌有。
然而,信中的每一个字,都如同烧红的烙铁,深深印在他的脑海里。
李謜应允合作了。
这本在意料之中,但信中透出的那份…王者之气,让杨志廉枯瘦的手指在玉扳指上轻轻摩挲,嘴角牵起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弧度。
小小年纪,心思倒是缜密……
他无声思忖:“知道在长安安插钉子了。这要求并不算过分……毕竟,毕竟,天下节度使,谁在长安没有眼线?直来直去,有一说一,倒省却了彼此试探的功夫。藏着掖着,反倒显得小家子气。”
李謜能如此明确地提出条件,反证其头脑清醒,目标精准。
至于那句‘隐忍蛰伏’的提醒……杨志廉枯寂的心湖竟生出一丝微澜,那是深谙权术者之间心照不宣的默契,近乎一种……惺惺相惜。
“好一个雍王李謜…”杨志廉无声低语,浑浊的眼珠里闪烁着难以言喻的光芒。
莞娘的情报没错,李謜展现的手段,绝非寻常藩王能有。
此刻的雍王,已然是爪牙毕露的潜龙!
与之合作,必须小心谨慎,如履薄冰。
但…… 杨志廉心中又升起一种奇异的共鸣。雍王和他,骨子里是同类。
都深谙韬光养晦、藏锋敛锐之道,甚至……此子青出于蓝。
记忆中雍王离京时的怯懦模样,此刻显得如此……可笑。
杨志廉的呼吸变得深沉而悠长,浑浊的眼中精光内蕴,仿佛已看到自己与这位强大的盟友里应外合,窦文场那座看似坚不可摧的权力冰山在这双重力量的冲击下轰然崩塌的景象!
如果赢了……他将执掌神策军权柄,号令禁宫,而李謜,将是他在朝堂上最坚固的支柱!
权势滔天,指日可待!
但,如果输了……
捻动扳指的手指微微一滞,一股寒意掠过心头。
将是万劫不复!
窦文场的狠辣,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但此刻,这份恐惧非但没有让他退缩,反而像淬炼精钢的冷水,让他前所未有的清醒和决绝。
风险巨大,但收益更巨!
况且,李謜所要求的蛰伏之道,本就是他自己赖以生存的根基,配合起来毫无负担!
第165章 探望霍仙鸣
“雍王李謜……”杨志廉干涩的嘴唇无声开合。
他缓缓闭上眼,感受着胸腔里那颗因巨大机遇而异常有力搏动的心脏。
再睁开时,所有的光芒都已沉淀,化作一种冰封湖面般的、沉静到可怕的坚定。
烛台上的火焰将杨志廉的侧影投射在书架上。
影子随着火焰在跳动。
突然,他心里一动。
脑子里浮现出一个人来。
霍仙鸣!
这位缠绵病榻已久的右神策军中尉,是与窦文场比肩、甚至资格更老的宫中巨擘。
德宗皇帝潜邸时的旧人,深得信任。
若能争取到他的支持,或仅仅是借其名望压制窦文场的气焰,胜算将陡增数倍!
窦文场虽然趁着霍仙鸣久卧床榻,独揽大权。但心里还是对霍仙鸣非常忌惮的!
也许,去一趟霍府,会有意想不到的收获……
杨志廉换上了一身半旧不新的深青色常服,裹着毫不起眼的黑色斗篷,没有带任何随从,只提着一个用厚布严密包裹的狭长木匣,从府邸一处极隐蔽的侧门悄然溜出。
他没有乘车,而是如同一个幽灵,穿行在长安深夜寂静的坊曲小巷中,巧妙地避开了宵禁巡街的金吾卫和任何可能被人注意的路径。
……
霍仙鸣的别院坐落在长安城东一处清贵之地,从外面看,规制气派虽不如窦文场那般咄咄逼人的显赫森严,却也门墙高大,屋脊连绵,透着应有的贵气。
朱漆大门紧闭,门前的石狮虽显陈旧,却依然肃穆蹲踞,无声宣示着宅邸主人曾经煊赫的身份。
然而,走近了便能察觉出一种刻意的冷清与暮气沉沉。
守卫远不如窦府森严。
看家护院多年的老家仆,眼神浑浊,倚靠在门廊的柱子上,显得有些无精打采。
杨志廉他已提前打点好了一切。角门悄无声息地打开一条缝,一个身着深灰色旧袍、同样须发花白的老内侍早已在此等候多时。
这老内侍脸上沟壑纵横,眼神也带着一丝疲惫和暮气,见到杨志廉,他没有过多言语,只是默默而恭敬地深深一躬身,便引着他向内走去。
穿过角门,进入庭院,那股萧瑟之气顿时扑面而来。
庭院占地不小。
假山、亭台、花圃的轮廓还在,却明显缺乏精心打理。
花圃里只剩下枯黄的衰草和几株不知名的耐寒灌木,在寒风中瑟缩。
原本应修剪整齐的树木枝条恣意生长,显得有些杂乱。一条青石铺就的小径倒是干净,却蜿蜒通向深处,两侧的土地上荒草丛生,顽强地从石缝和墙角钻出来。
整个庭院安静得过分,听不到仆役的喧嚣,只有寒风掠过枯枝发出的呜咽。
引路的老内侍步履沉稳却带着一种沉沉的迟滞感,仿佛每一步都承载着无形的压力。
他引着杨志廉,径直穿过这片弥漫着死寂与暮气的庭院,没有走向待客的正厅,而是直接向内宅深处走去。他们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庭院里显得格外清晰,打破了沉寂,却更添几分萧索。
厚重的门帘掀开,一股浓郁的药味混合着炭火气、以及一丝老人身上特有的衰败气息瞬间涌出,将杨志廉包裹其中。
室内陈设依然透着曾经的富贵与精致,紫檀木的家具、博古架上的珍玩,无不昭示着主人昔日的权势。
但烛光下,这些物件的光泽似乎也变得黯淡,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沉甸甸的、挥之不去的迟暮与压抑。
霍仙鸣,这位曾与窦文场分庭抗礼、权倾一时的右军中尉,此刻正斜倚在锦榻之上,如同风中残烛,面容枯槁,气息奄奄。
他冷冷地看着杨志廉走进来,浑浊的眼中没有半分昔日的神采,只有一片冰冷的死寂和洞悉世事的漠然。
室内光线昏暗,只有一盏油灯发出微弱的光芒,映照出床上那个形容枯槁、几乎只剩下一把骨头的老人——霍仙鸣。
他盖着厚厚的锦被,却依旧显得单薄,呼吸微弱而急促,深陷的眼窝里,眼珠浑浊无光。
“霍公…”杨志廉趋步上前,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饱含忧虑的恭敬。
他解下斗篷,露出那张过分苍白的脸。
“志廉听说您近日又有些不适,实在放心不下,特来探望。”他示意了一下手中的木匣,“搜罗了许久,总算寻来一点微末之物,希望能稍补霍公元气。”
老内侍接过木匣,在霍仙鸣浑浊的目光注视下轻轻打开。
里面静静躺着一支形态奇异、根须虬结、通体呈现出一种温润玉色的人参,其头部隐约可见酷似人形的轮廓,散发着一股奇异的、极其浓郁的参香,瞬间盖过了满室的药味。
“霍公请看,此乃辽东渤海国深山绝壁之上寻得的‘玉髓仙参’,据传已生长近三百年,有固本培元、延年续命之奇效,十分罕见。晚辈费尽周折才得此一支,不敢独享,献给霍公,愿霍公早日康复,重掌神策军威仪。”
霍仙鸣浑浊的眼珠盯着那支玉参,看了许久,干裂的嘴唇微微翕动,发出嘶哑微弱的声音,像是从破风箱里挤出来的:“玉髓……仙参……呵……难为你了……杨副使……”他喘了几口气,目光从那稀世奇珍上移开,落在杨志廉脸上,那目光浑浊却似乎穿透了人心,“窦文场……让你看看我快死了没?”
杨志廉心头一凛,脸上却立刻浮现出恰到好处的惊讶和一丝被误解的委屈:“霍公何出此言?晚辈纯粹是忧心您的身体!窦中尉……窦中尉日理万机,想必……”他言辞闪烁,故意停顿,留下无限想象空间。
“呵……呵……”霍仙鸣喉咙里发出低沉断续的笑声,带着浓重的痰音,听起来异常凄凉,“‘日理万机’?是啊……忙着……把咱家右神策军的人都撬光了吧……”他喘息着,眼神变得空洞起来,仿佛不是在和杨志廉说话,而是在对着虚空自言自语,“杨志廉啊……你也是个……明白人……何必……在咱家这个……将死之人面前……绕弯子……”
第166章 你,想动他?
杨志廉屏住呼吸,不敢接话。
室内只剩下霍仙鸣艰难的喘息声和油灯芯燃烧的微弱噼啪声。
良久,霍仙鸣才又缓缓开口,声音微弱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看透世事、无所顾忌的直白:“咱家……知道自己……没几天了……这口气……吊着罢了……窦文场……巴不得咱家……明天就咽气……他好……独吞……神策军……”
杨志廉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霍仙鸣如此直白地点破矛盾,出乎他的意料。
他强压着激动,低声试探道:“霍公明鉴……窦中尉……确是权势熏天……只是……若霍公能……”
“咱家?咱家不行了……”霍仙鸣打断他,艰难地摇头,“这副身子……别说帮你,就是坐起来都难了……右神策军中尉……皇上只是体恤老夫,让老夫顶着个虚职而已……现在……是窦文场的……天下……” 霍仙鸣浑浊的眼睛死死盯住杨志廉,仿佛能看穿他。
“你……想动他?”
杨志廉感到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他没想到霍仙鸣病重至此,心思却依然如此锐利。
他不敢直接承认,只能含糊道:“晚辈……只是不忍看窦中尉……权倾朝野……忘了本分……”
“本分?”霍仙鸣嗤笑一声,又剧烈地咳嗽起来,撕心裂肺,痰中似乎带着血丝。
老内侍连忙上前为他抚背。
咳了好一阵,霍仙鸣才缓过气,胸腔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嘶鸣。
他脸色灰败得如同槁木,但那双深陷眼窝里的眸子,却陡然射出异常锐利、几乎能穿透人心的寒光,死死钉在杨志廉脸上。
他枯瘦的手指紧紧抓住榻边的锦褥,仿佛要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肺腑里的话挤出来。声音嘶哑、破碎,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
“杨……杨志廉……”他喘着粗气,“你听……听咱家一句……将死之人的……肺腑之言……”
“窦文场……他……他……爬得太高!圣眷……浓得……过了头……这是……取死之道啊!”
“物……物极必反!月满则亏!他窦文场……如今站在那风口浪尖之上……如同……参天巨木……看似……遮天蔽日……”
他喘息着,嘴角扯出一个冰冷而洞悉的弧度,“陛下也久卧病榻,将来……太子诵,岂容……岂容他一手遮天?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他得罪的人……太多!他……命不久矣!”
最后几个字,他用尽全力嘶吼出来,如同敲响了一口破败的丧钟,随即力竭般瘫软下去,只剩下急促而痛苦的喘息在充满药味的室内回荡。
杨志廉如遭雷击,瞳孔猛地收缩!
霍仙鸣说完这句石破天惊的话,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眼神迅速黯淡下去,重新变得浑浊空洞,喃喃道:“……玉髓仙参……留着……给你自己……用吧……这潭浑水……淹死的……都是……着急的……”
声音越来越低,最终变成无意义的呓语,他缓缓闭上眼睛,似乎又陷入了昏睡。
室内死寂。
唯有那支价值连城的“玉髓仙参”,在昏暗的灯光下散发着幽幽的玉色光泽,与这满室的衰败和死亡气息格格不入。
杨志廉站在原地,浑身冰冷,连指尖都在微微颤抖。
霍仙鸣最后那句话,是临终谵语?
还是……
一个将死之人,他为何如此笃定?
他知道了什么?
长安城就像一盘诡异莫测的棋局,瞬间变得更加凶险莫测。
杨志廉默默对昏睡的霍仙鸣深施一礼,没有拿回人参。他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融入了无边的黑暗之中。
长安的冬夜,寒风刺骨,杨志廉裹紧了斗篷,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战。
……
残阳如血,将燧峰堡染成一片凄厉的暗红。
空气凝固着血腥、硝烟和尸体焦糊的恶臭。
堡墙下,葛逻禄人的尸体层层叠叠,几乎堆成了缓坡,又被新的尸体覆盖。
破损的盾牌、折断的弯刀、深深嵌入石缝的箭矢,无声诉说着这里发生的无数次惨烈搏杀。
城墙垛口后,卡西姆倚靠着冰冷的石头,大口喘息着。
他身上那件曾经华丽的大食锁甲遍布刀痕箭孔,染满了自己和他人的血污。
原本跟随他的两百精骑,如今只剩他一人还能勉强站立。
雷岳和阿塔尔背靠背坐在地上,身上缠着浸血的布条,仅存的几十名唐军士兵也个个带伤,眼神疲惫却依旧凶狠地盯着堡下。
勃达岭主峰上那面安西军旗,早已被砍得千疮百孔,却依旧倔强地飘扬。
而在他们稍下方、靠近内侧堡墙的几处垛口,情况同样惨烈。
旅帅哥阔烈半跪在地,左肩上插着一支折断的箭杆,鲜血浸透了半边衣甲。
他脸色苍白如纸,嘴唇紧抿,但握刀的手依然稳定,那双锐利的眼睛如同鹰隼,死死锁定着山下葛逻禄人的动向。
他带来的三百精兵,此刻能战的已不足三十人,人人浴血,却都自发地围绕在他周围,组成了一道血肉壁垒。
离他不远,另一名旅帅浑海明则暴躁得多。
他右臂用布条吊在胸前,布条早已被血染黑,胸口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随着他粗重的呼吸起伏。
他像一头受伤的猛虎,焦躁地踱着步,口中不断发出低沉的咒骂,目光扫过山下越来越密集的敌人,又扫过身边同样伤亡惨重的部下,最终落在哥阔烈沉稳的背影上。
“他娘的葛逻禄狗!老子要把你们……”狠话未说完,一阵剧痛让他猛地吸了口凉气,声音戛然而止,只剩下眼中燃烧的、近乎疯狂的怒火。
他麾下的三百悍卒,此刻也只剩二十余,个个凶悍之气未减,却也难掩透支的疲惫。
离这两位旅帅不远的一个相对避风的角落,沙狐、石盛成、孙庆志三人瘫靠在冰冷的石壁上——他们正是哥阔烈麾下的悍卒。
此刻,这三人的眼神空洞地望着山下越聚越多的葛逻禄士兵,脸上写满了生无可恋的麻木和深入骨髓的愤懑。
第167章 老子不甘心
“操他姥姥的!老子问候他十八代祖宗!”沙狐的声音像是被砂砾磨过,带着哭腔和彻骨的怨毒,“老子就想安安稳稳赚点刀口舔血的银子,在长安城里喝点小酒,搂着胡姬的小蛮腰睡到日上三竿!哪个龟孙子安排的活儿?哪个天杀的把老子弄到这个鬼地方?!还得成天跟人玩儿命……”边嘶声咒骂,一边徒劳地用脏污的手指抠着深深嵌在头盔上的那枚狼牙箭头,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箭头却纹丝不动,像是在嘲笑他的挣扎。
孙庆志紧紧抱着他那把视若性命的乌兹弯刀,刀身布满了大大小小的豁口和卷刃,宛如参差的锯齿。
他看着爱刀,眼神茫然得像丢了魂:“死在这儿,老子不甘心!跟着浑帅冲杀都没死成,栽在这鬼地方?老子不甘心啊!”他用力捶打着地面,指节渗出血也浑然不觉。
石盛成则像一头沉默的困兽,闷着头,用匕首狠狠地削着手里一块硬得像石头、沾满了灰尘和凝固血块的馕饼。
刀刃刮在坚硬的食物上,发出刺耳的“嚓嚓”声。
“骂?骂有个鸟用!”他终于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燃烧着疯狂和暴戾,“老子现在只想知道,是哪个王八蛋接的这单‘生意’?!是哪个混蛋把咱们哥仨丢进这个火坑的?!等老子活着出去……”
他突然暴起,一脚将地上的半块馕饼踹飞,狠狠撞在石壁上碎成粉末,“老子要把那狗娘养的千刀万剐!挫骨扬灰!老子要他后悔这辈子生出来!!!”
绝望的咒骂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
升官?重赏?那都是挂在驴子眼前的胡萝卜,诱使他们在这绝地流干最后一滴血!
然而,恨归恨,骂归骂,冰冷的现实像一盆冰水浇在他们头上:葛逻禄人的屠刀就在堡外,想活?唯一的生路就是和堡里这些“战友”一起,拿起刀,顶上去!哪怕只是为了多活一刻!总比莫名其妙白白牺牲在这里强!
就在这时——
“呜——呜——呜——!!!”
山下葛逻禄人的号角声陡然拔高,变得前所未有的尖锐、急促!
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饿狼群发现了更肥美的猎物,带着一种异样的兴奋!
“敌袭!准备——!!!”卡西姆如同被踩到尾巴的猛虎,强撑着剧痛的身体猛然站直,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出来,同时拔出了那把卷刃的弯刀,刀尖微颤,却死死指向垛口。
雷岳和阿塔尔也咬着牙,相互搀扶着挣扎起身,眼中最后一丝疲惫被纯粹的、赴死般的决绝取代。
哥阔烈猛地撑住墙垛,强行站起,低吼道:“列阵!守住缺口!”他麾下的残兵迅速靠拢。
浑海明更是爆吼一声,仿佛要将伤痛全部吼出,用还能动的左手抓起地上的横刀,赤红着双眼吼道:“儿郎们!跟老子再杀他娘的一轮!死也要咬下他们一块肉!”仅存的唐军战士们纷纷握紧了手中残破的武器,准备迎接最后一波死亡浪潮。
然而,预料中葛逻禄人如潮水般涌向城墙的场面并未出现。
相反,山下发生了奇异的骚动!
原本严整指向燧峰堡的葛逻禄军阵,此刻竟像是被无形的巨手搅动,士兵们纷纷转头,阵型开始混乱地向西北方的山口方向转动!
嘈杂的呼喊声、急促的命令声隐隐传来。
紧接着——
“轰隆隆隆……!”
一阵沉闷至极、如同大地深处传来的滚雷声,由远及近,越来越响!
整座燧峰堡,连同脚下的山岩都在微微震颤! 城墙上的碎石砾如同筛糠般簌簌落下!
堡墙上所有残存的人,无论是心如死灰的沙狐三人,还是准备迎接最后一搏的雷岳、卡西姆、哥阔烈、浑海明等人,目光都瞬间被这异变吸引,惊疑不定地投向了声音的来源——西北方的山口!
只见那山口方向,烟尘冲天而起!
不是葛逻禄人进攻时扬起的沙尘,而是如同一条狂暴的、遮天蔽日的黄色巨龙,裹挟着雷霆万钧之势,翻滚奔腾而来!
烟尘之上,残阳最后一丝血色的余晖,映照出无数在烟尘中若隐若现、闪烁着森寒金属光泽的……密集身影!
恰在此时,慕容泽勒住马缰,瞳孔骤然收缩。
他率领的五百精锐骑兵日夜兼程,终于逼近勃达岭山口。
然而,眼前出现的并非葛逻禄人,而是一支装备精良、气势雄浑到令人窒息的陌生骑兵!
这支骑兵人数远超想象,足有数千之众!
他们全身包裹在闪烁着寒光的链甲之中,人与马皆覆重甲,只露出冷酷的眼睛。
马匹高大雄健,喘息的鼻息在寒冷的空气中凝成白雾。
他们手持长长的骑枪,枪尖斜指苍穹,在夕阳下闪耀着死亡的光芒。
沉重的马蹄踏在地上,发出撼人心魄的闷响,如同一座移动的钢铁堡垒! 那股凝聚的、带着浓烈异域风情的肃杀之气,隔着数百步便扑面而来,压得人喘不过气。
“大食……呼罗珊古拉姆重骑兵!”慕容泽身边,一名见多识广的老校尉失声惊呼,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骇然。
慕容泽的心瞬间沉到谷底。
他认出了那面旗帜的含义——大食帝国呼罗珊军团的精锐象征!
他们怎么会在这里?
而且如此之多!
目标显然也是勃达岭!
几乎在同时,对面大食军阵中也出现了一丝骚动。
显然对方也发现了他们。
率领这支古拉姆精锐的将领,是一位名叫哈立德·本·瓦利德的呼罗珊骁将。
他鹰隼般的目光穿透烟尘,死死锁定在慕容泽部高举的唐军赤旗和那面象征安西都护府的“唐”字大旗上。
“唐军?!”哈立德浓密的胡须下,嘴唇紧抿。
哈里发的命令清晰无比:守住勃达岭,绝不能让葛逻禄人夺回,更不能让安西军染指! 眼前这支援军,是敌非友!
没有任何犹豫,哈立德猛地举起手中镶嵌宝石的弯刀,用大食语厉声吼道:“安西唐军!目标勃达岭!全军——备战!!!”
第168章 报应来了
伴随着他的吼声,数千名古拉姆重骑兵齐刷刷地放平了长矛!
长矛如林,瞬间向前倾斜,闪烁着致命的寒光,直指唐军!
沉重的马蹄开始刨地,整支军队如同即将离弦的重箭,充满了毁灭性的压迫感!
慕容泽倒吸一口凉气! 这支大食重骑的威势远超葛逻禄人!
对方人数十倍于己,且是冲击力恐怖的重装骑兵!
一旦让他们冲起来,自己这五百轻骑瞬间就会被碾碎!
“全军听令!”慕容泽的声音如同炸雷,瞬间压下所有慌乱,“变阵!锋矢——转圆阵!强弩手——环形布列!目标——大食重骑!上重箭!震天雷准备!!!”
五百唐军精锐展现出了惊人的训练有素。
在慕容泽的命令下,队伍如同精密的机械般瞬间运转开来。
锋矢阵头迅速回撤,轻骑向两翼散开,将背负强弩的重弩手护在中央圆心。
弩手们动作迅捷如电,沉重的脚踏弩被“咔哒”一声踩开,闪烁着寒光的弩臂张开,粗如儿臂的特制重箭被稳稳搭上箭槽,冰冷的箭簇斜指前方那一片越来越近的钢铁洪流!
更有数名士兵从马背上解下圆筒状、用油布包裹的震天雷,火折子已然在手!
没有呐喊,只有弓弩上弦的低沉摩擦声、马蹄不安的踏地声,以及粗重的呼吸声。一股惨烈决绝的气息在唐军阵中弥漫开来。
每个人都知道,面对数倍于己、武装到牙齿的重骑兵,这很可能是一场有死无生的阻击战!
但为了救下雷岳、阿塔尔、哥阔烈、浑海明等安西唐军 ,为了雍王的战略,他们必须顶住!
哪怕用人命去填,也要为大食骑兵的第一波冲锋付出最惨痛的代价!
夕阳彻底沉入地平线,只余一线血光。
苍茫的暮色中,勃达岭山口外,一边是如山压顶般的钢铁骑阵,枪锋如林;一边是结成环形刺猬、弩箭森冷的唐军孤旅。
致命的寂静笼罩战场,只有双方战马焦躁的嘶鸣和铠甲轻微的碰撞声。
空气仿佛凝固了,压抑得让人窒息。
下一秒,便可能是石破天惊的惨烈交战!
葛逻禄人的士兵脸上一片茫然与骇然。
他们眼睁睁看着西北山口烟尘冲霄,如同两条暴怒的黄龙,裹挟着毁天灭地的气势,从山谷中咆哮而出,最终却隔着一段令人窒息的距离,轰然对峙!
一面是密林般斜指的长矛,另一面则是环阵森严,强弩如林,赤红的唐旗与“安西”字样的大纛在风中猎猎,犹如磐石般扼守着咽喉要道。
“这两……两路难道不是驰援而来的?!”一个葛逻禄百夫长揉着被尘土迷住的眼睛,声音干涩发颤,“他们怎么自己先打起来了?!”
“全是生力军!”旁边的士兵牙齿咯咯作响,指着那密密麻麻、甲胄森严的身影,“那大食铁骑……一个冲撞就能把我们碾成齑粉!那唐军的弩……那唐军的弩能射穿重甲!”
恐慌的情绪如同冰水瞬间浇透了整个军阵。
原本喧嚣待命的葛逻禄士兵,此刻充斥着压抑的惊呼和粗重的喘息声中。
方才还如狼似虎准备扑向燧峰堡的士兵,此刻只觉得双腿发软。
这两股钢铁洪流无论哪一方此刻掉头扑来,结果都只有一个——摧枯拉朽!
唯一的生路,就是趁他们尚未留意,或是……无暇他顾时,立刻拔腿逃命!
万幸,那两股滔天杀意此刻死死锁定着彼此,森寒的枪尖与冰冷的箭簇遥遥相对,空气绷紧如即将崩断的弓弦。
葛逻禄人如同被遗忘在风暴眼的虫豸,竟被对阵双方暂时忽略了。
巨大的侥幸与更深的恐惧交织,让他们僵在原处,进退维谷,只能眼睁睁看着两军僵持着,他们也不敢动。
就在这时——
“看!那是……我们的旗!!”燧峰堡残破的垛口后,卡西姆布满血污的脸因狂喜而扭曲。
他死死盯着那支重骑兵军团飘扬的、熟悉的黑底星月战旗——那是大食帝国呼罗珊的荣耀!
那是来自家乡的召唤!是绝境中的生机!
一股蛮力从早已枯竭的身体深处迸发。
他猛地推开试图搀扶的雷岳,如同濒死的困兽挣脱束缚,手脚并用地疯狂攀爬,踩着碎石和凝固的褐斑,不顾一切地冲向燧峰堡的顶楼!
“哈立德!哈立德将军!!!”卡西姆用尽胸腔里最后一丝空气,以纯粹的大食语嘶声咆哮,声音如同破裂的号角,穿透了死寂的山谷,“住手!勿要内讧!!!看那边——”
他拼命指向山下那片呆若木鸡、穿着毡裘皮甲的军阵:“葛逻禄人!那些背弃盟誓的豺狼!才是你我共敌!他们就在那里!如待屠之羊!!!”
他咳喘着,喉间腥甜,却不敢停歇,咆哮声更加凄厉:“安西军!唐军!是友非敌!是为扼守此岭流尽了血的袍泽!阿拉在上!哈立德将军!目标——葛逻禄人!进击!进击啊!!”
哥阔烈捂着肩上的伤口,艰难地抬头望向卡西姆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随即化为坚定。
浑海明也停止了躁动,咧开染血的嘴,对着山下茫然无措的葛逻禄人露出一个狰狞的笑容:“哈哈哈……报应!狗日的,你们的报应来了!”
沙狐、石盛成、孙庆志三人也惊愕地抬头,望着顶楼那个疯狂呼喊的大食骑士,又望向山下那两股足以碾碎一切的力量,麻木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难以置信的震动和一丝……劫后余生的微光?
这拼尽全力的呐喊如同惊雷,狠狠劈在凝固的战场上。
山口外,正要挥下弯刀的哈立德猛地勒紧了缰绳,座下雄健的战马发出一声惊嘶。
他那双鹰隼般锐利的目光瞬间抬起,死死盯在燧峰堡高处那个挥舞手臂、状若癫狂的身影上。褴褛的锁甲,染血的战袍,那张脸……纵然尘垢血污,轮廓依稀可辨……
“卡西姆?!”哈立德瞳孔骤缩。
他认得这员悍将!他还活着?
第169章 有救了
哈立德手中镶嵌宝石的弯刀依旧高举,刀锋却微微凝滞。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顺着卡西姆所指,如电般扫向下方那片骚动惊惶的葛逻禄军阵。
那些士兵脸上未散的恐惧,印证着卡西姆的嘶吼。
冲锋的命令,硬生生卡在喉咙深处。
唐军圆阵中,绷紧的弓弦依旧如磐石。
慕容泽锐利的目光同样穿透烟尘,看清了堡墙上那狂呼的身影,也捕捉到了大食主将那一瞬的犹疑。
他心脏狂跳,掌心沁汗。
此乃转机!唯一的生机!
但他不敢有丝毫松懈,强弩依旧死死锁定那片铁甲丛林,只待对方阵列异动……
整个勃达岭山口,一片死寂。
大食铁骑如山岳般的沉默,唐军圆阵如荆棘般的戒备,葛逻禄人如虫蚁般的惊惶,以及燧峰堡顶那一声声撕裂心肺、仿佛要将魂魄都喊出的呐喊……都在残阳最后一抹凄艳的血光中凝结。
“向葛逻禄人进攻!冲锋!”哈立德镶嵌宝石的弯刀带着决绝的弧光,猛然转向,森冷的刀锋不再指向唐军的圆阵,而是狠狠劈向了山下那片呆滞、混乱的葛逻禄军阵!”
这命令是如此突兀,如此震撼!
数千名训练有素的古拉姆重骑兵,在短暂的、令人窒息的凝滞后,轰然转向!
沉重的马蹄践踏大地,发出比之前更加狂暴的轰鸣。
原本指向唐军的钢铁丛林般的骑枪,在高速转向中划出令人心悸的寒光轨迹,最终斜指向前,对准了那个猝不及防的、穿着毡裘的目标!
“轰隆隆隆——!!!”
钢铁的洪流瞬间改变了方向,裹挟着毁灭一切的威势,向着山下倾泻而去!
烟尘如同沸腾的黄泉,被这股狂暴的力量席卷着,扑向早已魂飞魄散的葛逻禄人!
“咱们……有救了!”沙狐扒着垛口,眼珠子几乎瞪出眼眶,脸上混杂着极度的狂喜和难以置信的荒谬,“大食军……真的冲葛逻禄人去了!”
“有救了!咱们的人来了!!”雷岳和阿塔尔的嘶吼同时炸响,带着一种几乎要撕裂喉咙的狂喜!
这两个浴血数日、伤痕累累的汉子,此刻像两个骤然卸下千斤重担的孩子,也顾不上牵动伤口带来的剧痛,激动地挥舞着拳头,用尽全身力气捶打着对方的肩膀和胸膛!
砰砰的闷响是他们铠甲相撞的声音,更是劫后余生那无法言喻的狂喜在胸腔里猛烈冲撞的回响!
雷岳那张被血痂和烟灰覆盖的粗犷脸庞,此刻扭曲着,咧开的嘴角几乎要扯到耳根,虎目之中,浑浊的泪水再也抑制不住,混合着脸上的污血,冲刷出两道滑稽又无比深刻的痕迹。
他猛地一把将同样泪流满面、语无伦次阿塔尔狠狠搂住,两个铁塔般的汉子竟在这尸山血海的垛口边,如同找到失散多年亲人的孩子般,又哭又笑,身体因巨大的情绪冲击而剧烈颤抖!
“看!是慕容将军!是咱们安西的军旗!!!”孙庆志的尖叫带着前所未有的尖利,甚至破了音。
他那双因连日血战而布满红丝、满是疲惫的眼睛,死死盯着山口处那杆在风中猎猎招展的赤红唐旗,以及旗下那个熟悉而威严的身影。
一股滚烫的热流猛地冲上他的眼眶,视线瞬间模糊一片。他下意识地用那只沾满血污、指节渗血的粗糙大手狠狠抹了一把脸,
却将那热泪混着血泥抹得满脸都是,狼狈不堪。
他低头,死死抱住怀中那把豁口累累的弯刀。
刀身的冰冷触感传递到掌心,却奇异地带来一种难以言喻的踏实和温热。
他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山口的方向,嘴唇哆嗦着,声音哽咽而沙哑,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像是在确认,又像是在向冥冥中的神明祷告:“来了…终于…终于他娘的来了!老子…老子没白扛着你这破铁片子等死啊!”泪水不受控制地顺着刀疤纵横的脸颊汹涌而下,滴落在冰冷的刀身和焦黑的土地上。
“呸!”石盛成狠狠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声音嘶哑得厉害。
他布满血丝的眼睛同样死死盯着山下那支正与葛逻禄溃兵缠斗的安西骑军,眼神复杂得如同打翻了的颜料罐——有刻骨的疲惫,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有看到同袍的激动,更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怨气和委屈。
他咧着嘴,试图发出几声惯常的、带着痞气的冷笑,可那笑声出口,却带着浓重的鼻音和难以掩饰的颤抖:“呵…嗬嗬…慕容泽你个龟孙子…有种别来啊!再晚来半炷香…老子…老子就真他娘的被人碎尸了…拉几个垫背的下去…倒也痛快!”
他嘴上骂得凶狠得像刀子,可那微微发红的眼眶,以及用力扭过头去、试图掩饰自己同样控制不住滑落的滚烫液体的动作,却出卖了他内心翻江倒海的激荡。
那绝不只是庆幸,更混杂着一种被遗弃在绝境后终于看到亲人、委屈爆发般的酸楚。
他猛地抬手,用同样脏污的袖子狠狠蹭过眼睛,只留下一片更深的污迹和微微泛红的皮肤。
绝境之中,竟真的出现一线天光!
卡西姆看到哈立德战刀转向的刹那,紧绷到极限的神经骤然松弛,眼前猛地一黑,强撑的身体再也支撑不住,软软地向后倒去。
雷岳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死死抱住。
“卡西姆!挺住!”雷岳焦急地呼唤。
卡西姆胸膛剧烈起伏,嘴角溢出一缕暗红的血沫,脸上却带着一种近乎解脱的、混杂着狂喜和疲惫的复杂神情。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指向山下那惊天动地的景象,喃喃道:“看……稳了……我们……稳了……”随即彻底昏厥过去。
他透支了所有,只为这扭转乾坤的一喊。
慕容泽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
当哈立德的战刀指向葛逻禄人的瞬间,那股几乎将他压垮的、来自重骑兵的毁灭性压力骤然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压力骤减下的喜悦。
一场不必要的火拼化解了。
第170章 是那两个家伙
“转机!天佑大唐!天佑安西!”慕容泽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但他身为将领的冷静瞬息回归,“强弩手听令!目标——葛逻禄军阵后翼!三重连射!阻断其退路!掩护大食友军冲锋!”
“得令!”唐军弩手爆发出震天的怒吼!
紧绷的弩弦骤然释放,积蓄已久的死亡之力化作一片密集的尖啸!
“嘣!嘣!嘣!嘣——!!!”
粗重的弩箭撕裂空气,带着凄厉的破空声,如同死亡的铁雨,精准地覆盖向正欲仓皇溃逃的葛逻禄军阵后方!
弩箭贯入皮甲、战马、人体,带起一片片猩红的血雾和凄厉的惨嚎!
葛逻禄人刚刚组织起来的一点混乱的撤退势头,瞬间被这恐怖的远程打击撕得粉碎!
“骑兵!压上!”慕容泽战刀前指,指向因大食重骑冲击而彻底崩溃的葛逻禄侧翼,“游弋攒射!驱赶溃兵冲乱其阵脚!勿使其重组!”
安西轻骑如同灵活的猎豹,从圆阵两翼奔腾而出,马背上的骑射手们引弓搭箭,箭矢刁钻地射入混乱的人群,制造更大的恐慌,将崩溃的浪潮推向葛逻禄军阵的核心!
“跑啊——!!!”
葛逻禄士兵们绝望的尖叫彻底压倒了百夫长们嘶哑的命令。
当那钢铁的毁灭洪流带着碾碎一切的气势隆隆碾来,当致命的箭雨如同铁幕般断绝了后路,葛逻禄士兵心中最后一丝抵抗意志彻底崩溃了。
什么军阵,什么命令,什么屠堡抢掠……在纯粹的、毁灭性的力量面前,都化作了最原始的求生欲望。
士兵们互相推搡践踏,丢盔弃甲,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如同被滚烫沸水浇灌的蚁群,向着四面八方,向着任何看似没有铁蹄和弩箭的方向亡命奔逃!
整个军阵瞬间土崩瓦解,化作一片绝望的、自相践踏的修罗场。
“哈哈哈哈哈!!”沙狐看着山下那如同炼狱般崩溃的场景,发出一阵歇斯底里的狂笑,笑得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活该……还不跑快点!让你们尝尝被追的滋味!现在该恨你们爹娘少给你们生了两条腿了吧?……哈哈哈哈!报应!报应啊!!”
他一边狂笑,一边更加用力地去抠头盔上那枚碍眼的狼牙箭头,仿佛要将连日来的憋屈、恐惧和此刻的狂喜都发泄在这徒劳的动作上。
孙庆志猛地跳起来,狠狠踹了一脚旁边的碎石,恶狠狠地吼道:“老子命硬,阎王不收!老子要回长安!喝最贵的酒!搂最美的胡姬!葛逻禄人……别让老子在长安见到你们,见一个杀一个!见两个杀一双!”
石盛成沉默地站起身,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山下溃逃的葛逻禄人,仿佛要从中找出那个将他们引入死地的“接单人”。
他手中的匕首用力一甩,狠狠钉在身旁的木柱上,发出“笃”的一声闷响,刀柄兀自颤动。他的眼神,如同淬了火的毒刃,充满怨毒:“没错,老子帮你杀!把长安城内的葛逻禄人全都找出来……杀光……”
堡垒内残存的战士们,此刻都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和咆哮!
绝地逢生的狂喜,压抑太久的怒吼,伴随着震耳欲聋的喊杀声和山下传来的绝望哀嚎,在这座浴血的堡垒上空回荡!
……
大食重骑的冲锋如同山崩海啸,沉重的铁蹄无情地碾过混乱的葛逻禄军阵。
锋利的骑枪轻易洞穿皮甲和血肉,每一次突刺收回都带起一蓬猩红的血雾和凄厉的惨嚎。钢铁的洪流所过之处,只留下破碎的躯体、倒毙的战马和绝望的哀鸣。
然而,真正让溃散的葛逻禄人感到上天无路、入地无门的,是那支如同附骨之蛆般的唐军轻骑!
在慕容泽精准的指挥下,唐军骑兵如同灵巧的猎鲨,在战场边缘高速游弋。
他们并不与大食铁骑争抢正面冲击的锋芒,而是凭借着娴熟的骑术和精湛的箭术,死死咬住葛逻禄溃兵逃窜的侧翼和后尾。
“咻——!”
一声尖锐的破空声响起,一支劲矢如同长了眼睛,精准地射穿了一个正欲组织身边溃兵负隅顽抗的葛逻禄百夫长的咽喉!
那百夫长高举的弯刀无力垂下,瞪圆的眼睛里充满了不甘与惊愕,从马上栽倒,瞬间被亡命奔逃的乱蹄踏碎。
“好箭!”一声清亮的喝彩穿透战场的喧嚣。
只见一骑当先,马上骑士身着唐军轻甲,面容俊朗却带着风霜之色,手中一张雕花硬弓弓弦犹自震颤。
正是贺兰镜!
他眼神锐利如鹰,目光扫过混乱的战场,寻找着下一个有价值的目标。
每一箭射出,必有一名试图收拢溃兵的葛逻禄头目应弦而倒,将本就混乱的溃兵推向更彻底的瓦解。
紧跟在贺兰镜身侧的另一骑,则更为显眼!
他手中一杆亮银枪,枪身竟在阳光下反射出流水般的光泽。
此人正是萧望野!
他的枪法刁钻狠辣,远非沙场上大开大阖的招式,而是透着一股精巧又致命的冷冽。
“雷大哥!阿塔尔!兄弟来迟了!”
萧望野一声怒吼,手中亮银枪化作一道银虹!
面对一小股试图结阵顽抗的葛逻禄残兵,他不避不让,策马直冲!
就在即将撞入敌阵的刹那,他手腕一抖,只听“咔哒”一声轻响,那看似浑然一体的丈二长枪,竟从中一分为二!
瞬间变成了两杆稍短、却更加灵活致命的短枪!
双枪如毒龙出海,又似银蛇乱舞,点、拨、挑、刺!
银光爆闪之间,挡在他马前的数名葛逻禄士兵喉间、心口纷纷绽放血花,惨叫着倒下!他竟硬生生在这小小的抵抗旋涡中撕开了一条血路!
“是望野!还有贺兰!”堡墙上,正狂喜地看着山下溃败景象的雷岳,眼角余光瞥见那独特的亮银光芒和刁钻的枪法,以及那精准致命的箭矢,心头猛地一热!
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瞬间冲散了连日来的疲惫和绝望!
“是他们!这两个家伙!”阿塔尔也激动地指着下方那两个在战场上矫捷如龙的身影。
萧望野和贺兰镜显然也看到了堡墙上的雷岳、阿塔尔。
第171章 谁来驻守
两人隔着弥漫的烟尘和混乱的战场,用力挥舞了一下手中的武器,那份同生共死的兄弟情谊,无需言语,尽在不言中。为了能早日救出被困的兄弟,他们手中的枪更快,箭更疾!
每一次突进,每一次狙杀,都带着为兄弟扫清障碍的决绝!
葛逻禄人的抵抗如同烈日下的冰雪,迅速消融。
不到半个时辰,勃达岭山口外,除了遍地的尸骸、丢弃的兵器和零星绝望的俘虏哀嚎,再也看不到一个敢于抵抗的葛逻禄士兵。
燧峰堡下。
沉重的堡门在刺耳的摩擦声中艰难地开启了一条缝,仅容数人通过。
雷岳和阿塔尔架着刚刚苏醒、依旧虚弱不堪的卡西姆,沙狐、孙庆志、石盛成紧随其后,带着堡内仅存的几十名伤痕累累的战士,踉跄地走了出来。
堡外,肃立着两支泾渭分明的队伍。
一方,是慕容泽率领的五百唐军。
虽然经历追击,甲胄染血,但阵型肃然,赤红的唐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带着劫后余生的锐气和昂扬。
萧望野和贺兰镜已然归队,立在慕容泽身侧,目光急切地在雷岳和阿塔尔身上逡巡,看到他们虽然疲惫带伤但性命无忧,这才松了口气,脸上露出真挚的笑容。
另一方,则是哈立德统领的大食古拉姆重骑。
沉重的铠甲在夕阳余晖下闪烁着冰冷的幽光,战马打着沉重的响鼻,空气中弥漫着铁与血的气息。
数千双眼睛透过面甲的缝隙,冷冷地注视着对面唐军,以及那座刚刚经历过血火洗礼的燧峰堡,气氛凝重如铁。
慕容泽大步上前,目光扫过雷岳、阿塔尔等人身上褴褛的甲胄和凝固的血痂,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痛惜。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雷岳,阿塔尔,尔等坚守燧峰堡,浴血奋战,数日不退,力保此咽喉要地不失,挫败葛逻禄贼军图谋,功莫大焉!”
他目光威严地转向沙狐、孙庆志、石盛成三人: “沙狐、孙庆志、石盛成!你们临危受命,与袍泽同生死、共进退,戮力守城,奋勇杀敌,彰显忠义!”
慕容泽从身旁亲兵手中接过一份盖有雍王大印的文书,朗声宣读:“雍王殿下令谕:擢升沙狐、孙庆志、石盛成,为燧峰堡守堡校尉!即日起,统领堡内防务,戍守勃达岭要隘!”
他又看向雷岳和阿塔尔:“雷岳、阿塔尔,尔等劳苦功高,特准卸去燧峰堡防务,随本将返回龟兹城,休整叙功!”
沙狐、孙庆志、石盛成三人闻言,表情各异。
沙狐咧了咧嘴,似乎想笑,又觉得他是哭丧着脸。
孙庆志下意识地抱紧了他那把破刀,眼神复杂。石盛成则冷哼一声,嘴角挂着不加掩饰的嘲讽,目光却扫过那份文书,不知在想什么。
雷岳和阿塔尔心中五味杂陈,内心泛着难以言喻的酸楚。
然而,慕容泽的话音刚落,一个沉闷如金石撞击的声音骤然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和冰冷:“慕容将军此言差矣!”
哈立德策马缓缓上前几步,他那双鹰隼般的眼睛穿透面甲,冷冷地逼视着慕容泽,又扫过那座残破的烽燧:“勃达岭,乃我大食呼罗珊军团之先锋卡西姆所部浴血攻克!此地,自当归属我大食哈里发治下!此堡之主,亦当为大食勇士!尔等唐军,无权在此驻守,更无权任命什么‘校尉’!请慕容将军,即刻率部退出勃达岭!”
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慕容泽瞳孔骤然收缩,脸上的温和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边关宿将的凛然与强硬。
他毫不退让地迎着哈立德的目光:“哈立德将军!勃达岭地理位置紧要,自古便是大唐安西四镇屏藩之所!此燧峰堡,确是卡西姆将军奋力攻下,然若无雷岳、阿塔尔及堡内所有将士,包括沙狐、孙庆志、石盛成三人豁出性命的坚守,它早已落入葛逻禄人之手!此堡每一块砖石,都浸透了大唐和大食战士的鲜血!雍王殿下乃大唐宗室,现在经略安西!燧峰堡守堡校尉之任命,合情合理!此堡,必须由我大唐军士驻守!将军若欲强取,休怪慕容泽手中之剑无情!”
“锵啷!”“呛啷!”
随着两人针锋相对的话语,双方阵营瞬间响起一片密集的兵器出鞘和弓弩上弦之声!
唐军圆阵瞬间绷紧,弩箭冷然指向对面铁甲森林。
大食重骑的骑枪再度微微放平,闪烁着致命的寒光!
刚刚消散的浓烈杀意,如同风暴般再次席卷整个山口!
方才还联手杀敌的两支劲旅,此刻因为这座用鲜血浇灌的堡垒归属,瞬间又变成了剑拔弩张的死敌!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将军!哈立德将军!!!请住手!!!!”一个虚弱却异常急迫、带着哭腔和恳求的声音,从雷岳和阿塔尔架扶着的卡西姆口中嘶喊出来。
卡西姆脸色惨白如纸,胸口剧烈起伏,仿佛刚才那声呐喊又耗尽了他好不容易凝聚的力气。
他挣扎着推开雷岳和阿塔尔的搀扶,踉跄几步,几乎是用尽生命最后的力量扑倒在哈立德的马前,仰着头,泪水混合着脸上的血污滚滚而下:
“将军!请您…请您看看这座堡垒!看看它上面每一道刀痕,每一块染血的石头!”他颤抖的手指指向身后那残破不堪的烽燧: “它是我带人攻下来的,没错!可它…更是靠雷岳、阿塔尔,靠这些唐军将士,用他们的命…一寸寸、一天天地守下来的啊!”
卡西姆的声音充满了悲怆和恳求: “将军!您知道吗?当我带的两百个兄弟全部战死,当我也倒在血泊里,是雷岳把我拖进堡里!是堡里那些快渴死的唐军士兵,把最后一点水匀给我喝!是他们在葛逻禄人日夜不停的猛攻下,用身体堵住缺口!没有他们,这座堡早就破了!我和那些战死的兄弟们,连尸骨都早已被野狼啃噬干净了!”
第172章 这分明是流放
他泣不成声:“将军!勃达岭…勃达岭不是哪一个国家用刀剑简单画下的疆界!它是用我们两军战士的鲜血!用我们共同的牺牲浇筑成的壁垒啊!葛逻禄人还在虎视眈眈,更远的吐蕃人也不会善罢甘休!将军!难道您要让刚刚并肩作战、互相流过血的袍泽,转眼间就再次拔刀相向吗?!让葛逻禄人坐山观虎斗,享渔翁之利?”
卡西姆撕心裂肺的哭喊回荡在死寂的山谷,字字泣血,句句诛心!
哈立德那握着弯刀、青筋毕露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
他那冰冷锐利的目光,缓缓扫过堡墙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箭孔、刀痕,扫过堡门前堆积如山的焦黑障碍物和尚未完全清理干净的斑驳血迹,最后落在地上那个为了阻止他而泣血哀求的卡西姆身上。
这座堡垒的每一处创伤,都无声地印证着卡西姆的话。
空气中尚未散尽的浓重血腥味,仿佛也在诉说着两军共同经历的腥风血雨。
慕容泽紧握着剑柄的手,也缓缓松弛了一丝。
他看着那个据理力争的卡西姆,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彻底消失,深沉的暮色笼罩了勃达岭。
山口的风呜咽着,吹拂着战旗,吹拂着士兵们染血的衣甲,呼呼的风声伴随着战旗猎猎作响。
是战?是和?
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两位主将。
哈立德紧紧握着挎在腰部的弯刀。
他冰冷的目光再次扫过燧峰堡的残垣断壁,掠过堡墙上那些纵横交错、浸透着暗褐色血渍的刀痕箭孔。
空气中弥漫的死亡气息,仿佛凝固成了无形的重量,压在他的盔甲上。
慕容泽同样看到了堡垒的创伤和被鲜血浸透的土地。
卡西姆那句“让葛逻禄人坐山观虎斗,享渔翁之利?”在两人的耳边回荡。
是的。
安西的敌人,从来不止眼前这些。
暮色四合,山风呜咽,卷动着残破的旗帜,发出猎猎的悲鸣。
整个勃达岭山口陷入一片死寂的僵持,只有战马不安的响鼻和铠甲轻微的摩擦声。
所有人的心脏都悬在喉咙口,目光死死锁定在两位主将那如同磐石般对峙的身影上。空气仿佛凝固成了火药桶,只需一点火星……
终于!
哈立德握着弯刀的手,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金属摩擦的滞涩感,向下压去。
那柄闪烁着寒光的弯刀,沉重地滑入了刀鞘。
“铿!”一声并不响亮,却如同惊雷般在死寂的山谷中炸开!
紧接着,他那浑厚如岩石撞击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种压抑的、极不情愿却又无可奈何的妥协:
“卡西姆…你说的,有道理。”哈立德的声音低沉,目光锐利地射向慕容泽,“勃达岭,属于大食,也属于大唐。葛逻禄的豺狼并未走远,吐蕃的秃鹫还在盘旋。”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此堡…可以共存!”
慕容泽紧绷的肩线,在哈立德收刀入鞘的瞬间,微不可察地松弛了几分。
他握着剑柄的手也缓缓松开,但眼神依旧锐利如鹰:“哈立德将军深明大义!”
慕容泽的声音也缓和下来,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底线,“燧峰堡乃勃达岭咽喉,必须掌控在我们手中,绝不容葛逻禄或吐蕃染指!既然将军认可此堡乃两军将士鲜血共筑,我提议:唐军与大食军,各留三百精锐于此,共同戍守!雍王殿下所封三名守堡校尉沙狐、孙庆志、石盛成,统领唐军三百人!将军亦可指派信得过之人,统领贵部三百人。堡内防务,两军首领共商决断,协力同心,扼守此要冲!如何?”
“各三百人…”哈立德鹰隼般的目光在残破的堡垒和慕容泽脸上来回扫视,似乎在衡量这个数字的象征意义和实际威慑。
片刻,他缓缓点头,声音沉闷:“可!大食亦留三百士兵在此!共同防御!”
“将军英明!”慕容泽的声音终于带上了一丝达成协议的果断。
然而,当“统领唐军三百人”、“守堡校尉”这几个字清晰地钻进沙狐、孙庆志、石盛成耳朵里时,三人只觉得一道无形的惊雷狠狠劈在他们头顶!
沙狐原本就没什么血色的脸,瞬间变得比死人还白。
他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却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统领三百人?
守堡校尉?!
继续留在这个鬼地方?!
长安,再也回不去了!
他只觉得眼前一阵发黑,脚下一软,差点没当场栽倒。
巨大的荒谬感和绝望感像冰冷的潮水,瞬间将他淹没。
他只想脱下这身皮,找个地方挖个坑把自己埋了算了!
还守堡?守个屁!
守着这口巨大的活人棺材等死吗?!
孙庆志的目光扫过四周——夕阳残照下,漫山遍野尚未收敛的尸骸如同地狱绘卷般铺陈开来,腐臭混杂着血腥的气息浓烈得令人窒息。
一股带着死亡气息的寒意刹那间从脚底板炸开,沿着脊椎骨疯狂窜涌,直冲天灵盖,冻得他头皮发麻,牙齿都忍不住想要打颤。
统领三百人?留在这儿?!
这他娘的哪里是升官封赏?!
这分明是就地判罚自己在此戍边流放!而且是就地立即执行!
一股怨气直冲脑门,他嘴唇剧烈哆嗦着,真想把这柄破刀狠狠掼进脚下的土里,再啐上一口带血的唾沫,吼出那声憋在胸腔里的“老子不干了!”
可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更深的、冰冷的现实狠狠碾碎!
勃达岭…离长安还有一万六千里!想活着回去?得先逃过安西军追杀,再逃过葛逻禄人游弋的箭雨,还要在白衣突厥的草原、吐蕃的铁蹄、回鹘的弯刀下四处流亡…这一路,每一步都是鬼门关,想要全身而退?
简直是痴人说梦!比登天还难!
“哈哈…哈哈哈…”石盛成发出几声干涩、扭曲、如同夜枭啼哭般的冷笑。
周围的士兵都惊疑不定地看着他。
第173章 三个倒霉蛋
笑声戛然而止,他猛地抬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瞪着慕容泽和那份文书,嘴角咧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守堡…三百人?!老子们九死一生才从鬼门关爬出来半只脚!你们…你们又要把我们一脚踹回去?!还带上三百个倒霉蛋一起?!这就是个活棺材!谁留在这儿谁就得死!早晚的事!你们封的不是校尉,他妈的是守陵人!还是给自己守陵!老子不干……”
安西军众将士立即对着他横眉冷竖,怒目相向。
“石盛成!”慕容泽一声断喝,威严的目光如同一柄利剑刺来,瞬间压住了石盛成后面更激烈的言语。他的眼神严厉,却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不容置疑:“军令如山!此堡乃大唐门户,雍王亲命!尔等浴血坚守,已证忠勇,此乃职责所在,亦受安西都护府信重!休得胡言!”
雷岳和阿塔尔看着沙狐三人惨白绝望的脸色,心中同样百味杂陈。
雷岳想开口安慰,却觉得任何话语在此刻都苍白无力。
哈立德那边,也指派了一位身材魁梧、满脸风霜之色的百夫长作为大食驻军的首领。
那人看着燧峰堡的眼神同样凝重,显然也明白这不是什么美差。
沉重的堡门在刺耳的摩擦声中缓缓关闭,隔绝了外面的世界,也隔绝了沙狐、孙庆志、石盛成心中最后一丝侥幸。那份盖着雍王大印的任命文书,此刻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在他们手上,更烙在了他们注定与这座绝望堡垒同生共死的命运之上。
石盛成低头看看手中那份轻飘飘却又重逾千斤的文书,喉头剧烈地滚动了几下,考虑到抗命的后果,最终,只从牙缝里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彻底认命的绝望:
“守陵…就守陵吧…老子…认了…”
话音未落,一行滚烫的浊泪,终于不受控制地顺着他满是污血的脸颊,狠狠砸落在脚下冰冷的、浸透了血的土地上。
此时,哈立德收刀入鞘,但眼睛远远盯着北方葛逻禄人逃走的方向。
他知道,葛逻禄人还会卷土重来。
“慕容将军,”哈立德的目光扫过北方连绵起伏、被暮色浸染成铁灰色的群山,“葛逻禄的豺狼并未走远。他们今日敢觊觎勃达岭,明日就敢觊觎呼罗珊!此等背信弃义、反复无常的鬣狗,盘踞商路,劫掠成性,实乃安西与河中腹心之患!当趁其新败,士气低落,一举荡平!”
他猛地一挥手:“我即刻挥师北上,犁庭扫穴,将葛逻禄人的部落连根拔起!让他们再不敢近窥勃达岭半步!”
慕容泽闻言,心头猛地一沉。
他深知葛逻禄虽在燧峰堡下受挫,但部落根基犹在,尤其在这秋末冬初之际,草原地形复杂,气候莫测,大食重骑深入其腹地,风险极大。
他急忙上前一步,说道:“哈立德将军!葛逻禄人狡诈如狐,行踪飘忽,尤擅游击。其部落星散于广阔河谷草甸之间,极难捕捉主力。将军雄师虽锐,然长途奔袭,深入彼辈巢穴,补给艰难,更兼此地气候转瞬即变,暴风雪说来便来。恐非万全之策!不若待探明其虚实动向,再作雷霆一击,岂不更稳?”
“稳?”哈立德发出一声短促而带着明显不屑的冷哼,他勒转马头,正对着慕容泽,头盔下的眼神锐利如刀,“慕容将军未免太过谨慎!我大食铁骑,从大马士革到泰西封,从尼哈温到怛罗斯,踏破多少强敌城池,碾碎多少王国军队?区区蛮族部落,不过土鸡瓦狗,何须如此费时费力!待我大军压境,他们只会像受惊的兔子般四散奔逃,溃不成军!”他手掌重重拍在鞍鞯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此等蛮夷,只认得铁血的教训!我意已决,慕容将军不必多言!”
看着哈立德那副志在必得、近乎自负的神情,慕容泽知道再劝已是徒劳。
这位大食名将的骄傲与自信,如同他身上的重甲一般坚不可摧,同时也封闭了他对潜在危险的警惕。
他能理解哈立德急于报复葛逻禄、巩固勃达岭侧翼的心情,但这种轻视,在这片风云诡谲的土地上,往往是致命的。
慕容泽心中暗叹一声,脸上却维持着边关宿将的沉稳。
他不再试图说服,只是郑重地抱拳:“哈立德将军雄心壮志,慕容泽佩服。既如此,望将军多加小心,保重贵体。葛逻禄人虽散,却如草原上的荆棘,扎手得很。切记提防其偷袭与引诱。将军北上,这燧峰堡共存之约……”
“本将一言九鼎!”哈立德傲然道,“我留下三百勇士于此,信守承诺!待我扫平葛逻禄,勃达岭便没有了威胁!”他眼中闪烁着必胜的光芒,仿佛胜利已是囊中之物。
“好!如此,本将先行一步。”慕容泽不再赘言,果断转身。
他大步走向自己的亲兵和等待撤离的伤兵队伍。
“哥阔烈、浑海明!”慕容泽的声音沉稳有力,“上担架!你们的伤势拖不得,龟兹有良医。”哥阔烈脸色灰败,肩上那截断箭杆分外刺眼,在亲兵搀扶下,咬着牙躺上简易担架,眼神中除了疲惫,更有一丝未能手刃更多葛逻禄人的不甘。浑
海明吊着右臂,胸口的布条渗出大片暗红,他烦躁地用仅存的左手推开想扶他的士兵,低吼一声:“老子能走!”但脚步明显虚浮,最终还是被两名强壮的士兵架住。
“雷岳,阿塔尔!”慕容泽看向这两位伤痕累累的老部下。
“末将在!”两人挺直脊梁,声音嘶哑却坚定。
雷岳搀扶着几乎站立不稳的阿塔尔。
“随我回龟兹。你们的功劳,你们的血,雍王殿下与本将都看在眼里,绝不会亏待安西的功臣!”慕容泽的声音带着抚慰人心的力量。
“谢将军!”雷岳和阿塔尔躬身行礼。
慕容泽翻身上马,最后看了一眼紧闭的燧峰堡大门,门缝里似乎还能感受到沙狐三人那绝望的目光。
第174章 袭扰葛逻禄
他收回视线,又望向北方——哈立德的大军已经开始转向,沉重的马蹄踏在冷硬的土地上,发出雷鸣般的闷响,扬起漫天尘土。
那支钢铁洪流正沿着蜿蜒的山道,逆着凛冽的北风,一头扎向莽莽群山深处,带着大食名将不可动摇的自信,也带着一股令人不安的骄纵之气。
“全军听令!”慕容泽的声音在苍茫暮色中响起,斩钉截铁,“拔营——回龟兹!”
唐军的阵列缓缓移动起来,伤员被小心安置在马车和担架上,疲惫的士兵们沉默地整理着行装。
队伍向着南方的龟兹城缓缓而行,与哈立德那支气势汹汹、誓要荡平葛逻禄的北上大军,在山谷的分岔口,形成了鲜明而讽刺的对比。
……
药杀水(锡尔河)上游凛冽的寒风掠过广袤的荒原,卷起阵阵黄色的尘沙。
北岸一片视野开阔的高地上,郭幼宁穿着火红的披风,狂风将披风扯得笔直,如同战旗般在她身后狂舞怒卷,在满目昏黄枯寂的荒原上,这抹跃动的鲜红显得如此夺目,如此桀骜,带着一种灼穿寒风的锐利与张扬。
她身姿挺拔如标枪,稳稳控住胯下那匹神骏异常的黑色战马。那马儿通体如墨缎,唯有四蹄雪白,在风中不安地刨动着强健的蹄铁,每一次踏下都带起小块冻土,喷出的鼻息在凛冽空气中化作两股短暂的白龙。
她身后两千精锐安西骑兵没有喧哗,没有骚动,甚至连战马的嘶鸣都极少。只有风声、马蹄偶尔刨地的闷响,以及铁甲在寒风摩擦下发出的低沉、连绵不绝的“沙沙”声,如同无数细小的鳞片在相互刮擦,汇聚成一种令人心头发紧的低沉嗡鸣。
每一名骑兵都笔直地跨坐在战马上。
覆面头盔遮挡了大部分面容,只露出一双双沉静、冰冷、如同打磨过的黑曜石般的眼睛。
他们手中的长槊斜指苍穹,槊尖在昏黄的日光下闪烁着点点寒星,形成一片令人头皮发麻的金属荆棘丛林。
悬挂在马鞍旁的劲弓已半出弓囊,磨得锃亮的箭簇透着致命的幽光。沉重的马刀或横刀悬挂在腰侧最顺手的位置,刀柄被手掌摩挲得光滑油亮。
人和马,都如同上紧了发条的杀戮机器,只待一声号令,便会将这积蓄已久的、毁灭性的力量瞬间倾泻出去。
他们所散发出的并非单纯的杀气,而是一种沉重如山岳般的、凝固的、几乎令人窒息的势!
“传令!”郭幼宁的声音清越而果决,“按照原定计划,分队袭扰葛逻禄各部!大张旗鼓!烟尘要扬起!鼓号要震天!要让对岸的葛逻禄狗贼以为,我安西大军主力已至,随时可能渡河,直捣他们的老巢腹地!声势越大越好!”
“得令!”传令兵策马疾驰,将命令传遍各部。
很快,药杀水北岸的景象变得极具压迫感。
数十队唐军轻骑四散开来,如同狼群一般向戈壁深处席卷而去。
一路上掀起遮天蔽日的滚滚烟尘。
旗帜被高高举起,密密麻麻,迎风招展。
“呜呜呜……”
“蹦蹦蹦……”
激昂的鼓角声震天动地。
“杀杀杀!”
士兵们齐声呼喝的助威声更是响彻云霄。
葛逻禄人世代生息的草原深处,宁静被瞬间撕得粉碎!
一个靠近河岸的中等部落,刚刚结束晨牧。
女人们正在弯腰挤着温热的羊奶,孩子们在毡帐间追逐嬉闹,几只牧羊犬懒洋洋地晒着太阳。
突然——
“呜——呜——呜——” 刺耳的牛角警报声撕裂了清晨的空气,带着前所未有的凄厉和惊恐!
“唐军!是唐军!好多!” 望风的少年连滚带爬地冲回来,声音都变了调。
晚了!
地平线上,数股由烟尘和黑影组成的狂骑,如同死神的镰刀,毫无征兆地切入了部落的边缘!
“嗖!嗖!嗖!” 带着火焰的箭矢精准地钉在干燥的羊毛毡帐上!
“呼啦!” 一座绘着苍狼图腾的洁白大帐瞬间化作巨大的火球
女主人凄厉的尖叫刚刚出口,就被浓烟呛了回去,她发疯般扑打着火焰,徒劳地想抢救出毡毯下熟睡的婴儿。
另一个帐篷被火焰舔舐着支柱,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轰然倒塌,将里面来不及逃出的老人和孩子埋在了下面,只有几缕黑烟和绝望的哭嚎从废墟缝隙中冒出来。
牛羊群彻底惊了!
惊恐的牛群、马儿嘶鸣着撞翻围栏;肥硕的羊群像白色的浪潮,毫无方向地奔逃冲撞,互相践踏;几个勇敢的牧民少年试图去牵领头的大犍牛,一支冰冷的弩箭“噗”地射穿了他的胸膛,少年瞪着茫然的眼睛,倒在冰冷的草地上,身下迅速蔓延开暗红的血泊。
而他试图保护的那群牛,已经被几个呼啸而过的唐军骑兵用套索精准地分割驱赶,汇入更大的、被唐军驱策着向北狂奔的牲畜洪流。
“男人!拿起刀!拦住他们!”部落里一个须发皆白的老族长挥舞着弯刀嘶吼,试图组织最后的抵抗。
几个血气方刚的青年红着眼,翻身上了光背马,挥舞着弯刀冲向一队掠过的骑兵。
迎接他们的是冷酷的骑射!
箭雨如同蝗虫般泼洒过来!
“噗!”
“噗!”
利刃入肉的闷响接连响起!
冲在最前面的青年被三支箭同时贯穿,像个破口袋一样栽下马去。
另一个被领头唐军骑兵策马掠过时,反手一刀削掉了半边脑袋,红的白的溅了一地!
抵抗的勇气在绝对的力量和杀戮效率面前,像烈日下的冰雪般迅速消融。
剩下的葛逻禄男人发出绝望的嚎叫,转身就逃,连刀都扔了。
女人们抱着、拖着、甚至肩上扛着哭得撕心裂肺的孩子,在浓烟、烈火和马蹄的缝隙中亡命奔逃。
一个年轻的母亲绊倒在地,怀里的婴儿摔了出去,哇哇大哭,她不顾一切地爬过去抱起,却被后面涌来的人流踩踏,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
孩子们吓得忘了哭,小脸煞白,紧紧抓着母亲的衣角,茫然地看着曾经温暖的家园被火焰吞噬,看着熟悉的人影倒在血泊里,看着象征着部落财富的牛羊被成片掠走。
第175章 东西牵制
整个营地充斥着毡帐燃烧的噼啪声、牛羊牲畜的悲鸣、濒死者的呻吟、女人和孩子凄厉绝望的哭喊,以及唐军骑兵冷酷的呼喝和马蹄践踏大地的闷雷声!
“安西主力!上万大军!杀过来了!快跑啊!往西!往西!”
幸存者如同被狼群冲散的羊,抛弃了还在燃烧的毡帐、倒毙的亲人、散落的奶桶和织毯,甚至顾不上那些零星逃散的牲畜,扶老携幼,哭喊着,惊惶失措地涌向草原深处未知的黑暗。恐慌如同瘟疫,沿着药杀水南岸的牧场部落,飞速蔓延!
这毁灭的景象和绝望的哭嚎,如同重锤,狠狠砸在南岸葛逻禄前线大营的头领们心上!
派出去的斥候几乎是滚下马背的,嘴唇哆嗦着语无伦次:“…火…全是火…帐篷烧光了…牛羊…都被抢了…男人…死光了…是主力…黑压压的…全是唐军旗号…朝河边来了!”
沿岸烽燧的黑烟已经连成了绝望的锁链。
更可怕的是,回头望去,后方部落的方向,一道道浓黑的烟柱接二连三地冲天而起,那是家园在燃烧的信号!
大帐内,几个部落头领面无人色。对岸那遮天蔽日的烟尘,震得地面发抖的鼓号杀声,还有后方传来的、如同被抄了老巢般的毁灭性消息……这一切交织成一个恐怖的真相:一支庞大凶残的安西主力,如同幽灵般出现在了他们最脆弱的后方!
“快!把外面的骑兵全都召回来!” 一个头领猛地拍案而起,眼睛血红,“攻打勃达岭的,驻守焉耆的,全都召回来!该死的!河岸!加强河岸!所有能动的人!都给我顶到河边去!挡住他们!绝不能让唐军过河!保护我们的后方!”
代表着紧急撤退和回防的号角声,凄厉地在南岸营地响起……
郭幼宁依旧伫立在北岸高地。
凛冽的寒风卷起沙尘抽打在她冰冷的甲胄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她火红的披风在昏黄的背景中烈烈飞扬。
她眯起眼,锐利的目光穿透自己亲手搅起的漫天烟尘,清晰地捕捉着对岸的混乱:仓惶调动的人马如同没头的苍蝇,不断有斥候模样的骑兵飞驰而去,大量骑兵在集结涌向河岸……
一丝冰冷的、近乎残酷的笑意,在她紧抿的唇角一闪而逝。
这是搬救兵去了,夫君这一招围魏救赵使得妙!
……
与此同时,龟兹以南的阿克苏河谷。
这里是扼守疏勒与龟兹之间通道的要害之地。
李謜身着札甲,立于一处可以俯瞰整个河谷的制高点。
他神情冷峻,扫视着下方正在紧张构筑营垒工事的一千步骑。
工事扼守着河谷最狭窄的咽喉之处,牢牢卡断了吐蕃军可能的北上通道。
“传令各部,加固壁垒,深挖壕堑,多设鹿角拒马!弩车、伏远弩前置,覆盖河谷通路!我军旗号务必鲜明,让南边的吐蕃探子看得清清楚楚!让他们知道,本王亲自坐镇于此!”
他的任务就是如同一块磐石,死死堵在这里,震慑南路吐蕃军,使其无法支援勃达岭或威胁龟兹后方。
河谷对岸的山脊上,吐蕃军的斥候身影若隐若现,显然已被这支突然出现并扼守要道的唐军主力所惊动。
烽烟同样从这里升起,向疏勒方向传递着警报。
李謜的存在本身就是最强的威慑。
……
凛冽的寒风,如同无数把冰冷的小刀,刮过哈立德古铜色的面颊,却刮不灭他眼中炽热的自信。
他勒住胯下雄健的呼罗珊战马,凝望着眼前这片广袤而枯黄的草原——伊丽草原。
这片昔日乌孙人纵马驰骋的土地,在初冬的肃杀中,褪尽了夏日的丰茂,只余下无垠的荒凉,一直延伸到天边铅灰色的云幕之下。
这里是碎叶川上游,唐朝人称之为碎叶川草原,是葛逻禄人赖以生存的冬季牧场,也是哈立德眼中即将被他的铁蹄碾碎的蛮族巢穴。
“将军,斥候回报,前方三十里发现葛逻禄游骑踪迹,人数不多,见我前锋即走。”副将的声音在寒风中有些发颤。
哈立德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弧度,青铜面甲在阴沉的天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一群草原上的土拨鼠,只懂得东躲西藏。”他大手一挥,声音洪亮而充满不容置疑的力量,“传令!加速前进!他们逃不远!让这些背信弃义的鬣狗,见识见识呼罗珊铁骑的怒火!碾碎他们!”
四千七百名最精锐的古拉姆重骑兵,如同一股裹挟着死亡气息的钢铁洪流,轰然加速。
沉重的马蹄踏在冻硬的土地上,发出沉闷而震撼的雷鸣,卷起的烟尘混合着枯草的碎末,在寒风中久久不散。
哈立德的目光穿透风沙,仿佛已经看到了葛逻禄酋长在他马前瑟瑟发抖的模样。
慕容泽的劝诫不过是懦夫的怯语!
葛逻禄人在他横扫波斯、踏破怛罗斯的雄师面前,不过是些插标卖首之徒!
……
与此同时,葛逻禄王帐。
气氛凝重如冰。炭火盆噼啪作响,却驱不散帐内弥漫的寒意。
几位部落首领围坐,面色阴沉。
“东边,郭幼宁那娘们的两千唐军,像草原上的蚊子,叮一口就跑,烧了阿尔泰部的越冬草料!”一个满脸虬髯的首领恨声道。
“西边,哈立德这条疯狗,带着他全副铁甲的四千多精锐,已经闯进伊丽草原腹地了!”
另一个首领猛地捶了下矮几,“他想干什么?把我们连根拔起!”
主位上的葛逻禄大酋长,阿史那·咄禄,眼神锐利如鹰隼,扫视着众人。
他脸上的风霜刻痕深刻,显示着草原首领的坚韧与智慧。
“唐军是佯攻!郭昕那老狐狸的孙女,滑溜得很!她只想绊住我们一条腿,不让我们全力对付西边的恶狼!真正的獠牙,是哈立德!他孤军深入,骄狂不可一世,以为我们是待宰的羔羊!”
他猛地站起身,兽皮袍子猎猎作响:“听着!西守东攻!先打垮哈立德这条疯狗!只要吃掉他这支大军,大食人在勃达岭的爪子就断了!郭幼宁那边,留些人马周旋即可!”
帐内瞬间达成共识,杀气腾腾。
第176章 这就是他们的食物?
一条条命令迅速下达:“各部精锐,立刻向碎叶河支流‘断魂谷’集结!按原定计划!”
“东边部落,继续‘溃败’,把哈立德往谷里引!丢些破烂,让他们尝尝‘甜头’!”
“派精干斥候,往东边活动,务必‘让’哈立德的斥候‘截获’我们‘主力已东调抵御唐军’的假消息!”
“盐碱洼地的陷阱,再检查一遍!冰壳要薄得像一层纸!”
“弓月城附近的部落,坚壁清野,水井给我掺上马粪!渴死这些沙漠来的骆驼!”
一场针对哈立德的死亡陷阱,在这片古老而冷酷的草原上,悄然织就。
……
哈立德的大军,在葛逻禄人精心设计的“溃败”路线指引下,在阿史那·咄禄刻意散布的“主力东移”假情报迷惑下,如同被血腥味吸引的鲨鱼,一头扎进了碎叶河支流蜿蜒的河谷地带——当地人私下称之为“断魂谷”。
连日行军,寒风刺骨,重甲在身如同背负冰坨。
没有补给,携带的水早已喝干。
士兵们嘴唇干裂,随便抓把雪就往嘴里塞。
马匹也因啃食枯草而略显疲态。
寒风卷着枯草和沙砾,抽打在行进中的大食铁骑甲胄上,发出细碎的呜咽。
哈立德派出去的斥候像猎犬般四散而出,不断将前方零星出现的葛逻禄游骑踪迹回报上来。
“报!前方发现小股敌军!”
“追!”
那是在一片低矮的丘陵地带。一支约莫百人的葛逻禄轻骑队伍,似乎正在驱赶着数十头瘦骨嶙峋的羊群。当他们远远望见大食前锋飘扬的黑鹰旗帜和阳光下耀眼的铁甲洪流时,瞬间慌乱起来。刺耳的呼哨声响起,葛逻禄人甚至顾不上驱赶羊群,立刻拨转马头,仓惶向丘陵深处逃窜。仓促间,几个葛逻禄人似乎因为过度紧张,连挂在马鞍上的备用箭袋都颠簸掉了,几顶破旧的毡帽被风吹落在地。
哈立德轻蔑一笑:“一群乌合之众!追!”
一支数百人的大食轻骑分队立刻追出,轻易地用硬弓射翻了几名落后的葛逻禄骑士,但箭矢似乎并未射中要害,落马者挣扎着很快被同伴拖上马背。
剩下的葛逻禄人更是亡命奔逃,消失在丘陵的褶皱里,只留下几顶毡帽、几个空瘪的皮水囊,还有那群茫然失措、咩咩叫唤的瘦羊。
士兵们哄笑着上前,像拾取猎物般捡起那些破烂。
一名满脸虬髯的骑兵,猛地一勒缰绳,战马嘶鸣着人立而起。他狞笑着,手中弯刀寒光一闪,精准地挑起地上那顶沾满泥污油垢、几乎看不出原色的破毡帽,高高举起,像是展示一件稀世珍宝。他扯着粗嘎的嗓子,冲着同伴们嘶声喊道:“嘿!都睁大眼瞧瞧!这会不会就是葛逻禄可汗陛下仓皇逃窜时跌落的那顶‘王冠’?!”
“哄——!” 粗野的哄笑声如同滚雷般在骑兵队伍中炸开,瞬间压过了呼啸的寒风。笑声此起彼伏,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和胜利者的洋洋自得,在枯黄的草原上放肆地回荡。
那些被缴获的羊群惊恐地咩咩叫着,被几个不耐烦的士兵粗鲁地用刀鞘驱打着、推搡着赶向队伍后方的辎重队。
很快,那里就传来羊只短促的哀鸣和刀刃切割皮肉的声音。
不多时,几口行军大锅里便飘散出寡淡的肉腥气。
士兵们一边分食着羊肉,一边依旧嘲笑着葛逻禄人——聊胜于无,权当是跋涉途中的一点消遣。
当这场“辉煌”的战绩传到中军,哈立德端坐在神骏的呼罗珊战马上,听着副官绘声绘色的禀报。
他那张古铜色、被风霜雕刻的脸上,那惯有的、如同鹰隼俯瞰猎物般的自信嘴角,向上勾起一个更深的、近乎冰冷笑意的弧度。
他低沉的声音清晰地传入周围亲卫的耳中:“不堪一击。这些草原鼠辈的勇气,就像眼下这无边无际的枯草,”他抬手指了指脚下被铁蹄践踏成泥的衰草,“看似广阔,实则经不起一丝微风,轻轻一吹,便溃散得无影无踪。”
“将军英明!”
“早说了这些蛮子只会钻洞!”
“待我们冲进他们的老窝,看他们还怎么耍弄这些破毡烂羊的把戏!”
众将士立刻爆发出更响亮的附和与谩骂,挥舞着手中的弯刀长矛,唾沫横飞,仿佛葛逻禄人的不堪一击已是板上钉钉的铁律,空气中弥漫着骄狂与对猎物即将灭亡的笃定。
那份对敌人彻底的不屑,如同瘟疫般在军中蔓延开来。
一天后,在一片开阔的河滩地上,斥候又发现了一支规模稍大些的葛逻禄队伍,约有两百骑。
几辆破旧的大车陷在河滩的泥泞里,车上堆着些颜色黯淡、打满补丁的毡毯和几捆看起来品质极差的羊毛。
周围的葛逻禄人正手忙脚乱地试图将车轮推出来。
大食前锋的出现,如同沸水泼进了蚂蚁窝。
葛逻禄人惊恐地尖叫着,顾不得车辆辎重,纷纷跳上马背,甚至有人直接从陷住的车旁抢过马匹就跑。
混乱中,几张破毡毯被拖拽下来,掉在泥水里;一捆劣质羊毛散开,被马蹄踢得四处飞扬。
大食骑兵轻松地策马冲了过去。
几个来不及上马的看起来老弱不堪的葛逻禄牧民吓得跪在地上磕头求饶,被不耐烦的骑兵驱赶开。
士兵们饶有兴致地翻看着那些被遗弃散发着霉味和羊膻气的旧毡毯、粗糙扎手的劣质羊毛。
有人甚至从一辆倾倒的车厢角落里,翻出一个瘪了一半的皮酒囊,里面装着浑浊发酸的劣质马奶酒。
“这就是他们的食物?”一名军官用靴尖嫌弃地踢了踢地上那捆散开的、夹杂着草棍和泥沙的劣质羊毛,又瞥了眼旁边那个破裂皮囊渗出的、散发着浓烈酸腐气味的浑浊液体,满脸毫不掩饰的鄙夷,“一股子牲口圈的味道!难怪他们要在吐蕃人和大唐之间像墙头草一样摇摆不定……穷得叮当响,只能靠舔强者的靴子讨食!”
这番刻薄的评价立刻引来周围士兵们一阵低沉的哄笑,仿佛印证了他们心中对葛逻禄人“卑劣弱小”的定论。
第177章 陷入泥沼
那些散发着霉味和羊膻气的破毡毯、扎手的劣质羊毛、以及那袋令人作呕的马奶酒,被士兵们用刀鞘或靴子随意拨弄、归拢在一起,像处理垃圾一样象征性地丢弃在一旁。
那几个被推搡到哈立德马前的牧民,衣衫褴褛,瑟缩着身体,在凛冽的寒风中抖得像风中的枯叶。一张张脸膛被冻得发紫,沾满污垢,深陷的眼窝里写满了恐惧和麻木,嘴唇干裂发白。
其中一位年纪稍长的老人甚至在冰冷的土地上不住地磕头,额头沾上了泥土和雪屑,嘴里发出含糊不清、带着哭腔的哀求。
哈立德高踞在神骏的呼罗珊战马之上,冰冷的青铜面甲下,那双鹰隼般锐利的眼睛俯视着下方。
破毡烂毯散发着陈腐的气息,劣质羊毛粗糙得如同沙砾,酸臭的液体气味钻入鼻腔,眼前这几个俘虏面黄肌瘦、瑟瑟发抖,一副长期处于饥饿和压迫边缘的模样……
哈立德微蹙眉头,用生硬的、带有浓重阿拉伯口音的突厥语喝问道:“你们!抬起头来!”
牧民们吓得一哆嗦,勉强抬起惊恐的眼睛,却又不敢直视那威严的身影。
“你们的部落,你们的男人!那些能拿刀骑马的战士,都到哪里去了?!”哈立德的声音提高了些许,带着审视猎物踪迹般的严厉,“难道都像老鼠一样,钻进了地洞?还是像女人一样,躲在了帐篷后面?!”
一个看起来稍微年轻些的牧民,眼神在恐惧深处似乎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狡黠,他立刻匍匐下去,用颤抖破碎的语调,夹杂着大量哈立德只能勉强听懂的名词,急切地解释: “尊…尊贵的大人!饶命…饶命啊!”
他一边说一边胡乱指向东方的天空,“走了…都走了!带着…弓…箭…马刀…三天前,跟着…大…大酋长的狼旗…走了!往东!东方!可怕的…唐人!穿着铁衣服的唐人…像乌云一样…压过来了!抢我们的草场…杀我们的牛羊…烧我们的毡房!部落…部落里只剩下我们这些…没用的…放羊的老人…和…和跑不快的女人孩子了!我们…我们是被留下来…照看这些…这些没用的东西的…”
他说着,又用脏污的手指畏惧地指了指旁边那堆破烂“战利品”,仿佛那是他们被遗弃的全部证明。
哈立德听着这语无伦次却充满“细节”的哭诉,目光扫过那几个依然抖如筛糠、点头如捣蒜的牧民,再看看地上那堆散发着贫穷气息的“遗弃物”。
之前斥候截获的葛逻禄主力东调的信息,此刻在这几个“可怜虫”口中得到了活生生的、充满恐惧的证实!
他的嘴角,那抹掌控一切的弧度再次浮现。
唐军的袭扰,原来并非小打小闹,竟真的逼迫阿史那咄禄调动了主力?
正好!
哈立德心中冷笑。
葛逻禄人分兵东顾,西线空虚,正是他长驱直入、犁庭扫穴、一举捣毁其王帐根基的绝佳时机!
这些留守的老弱病残和破烂家当,就是葛逻禄人虚弱本质最赤裸的写照!
“哼!”哈立德冷哼一声,像驱赶苍蝇般挥了挥手,“带下去!别让他们污了本将军的眼!”他已不再需要从这些“废物”口中榨取任何情报了。
眼前的一切——溃散的游骑、丢弃的破烂、惊恐的老弱——都在坚定地向他诉说同一个“真相”:葛逻禄人后方空虚,在他呼罗珊雄师的铁蹄面前,只剩下待宰的命运!
当哈立德的主力逼近断魂谷时,一支约五百人的葛逻禄骑兵出现在谷口前方的缓坡上。
他们似乎想占据高地阻击,但队形显得松散而慌乱。
大食前锋的号角刚刚吹响,葛逻禄阵中便响起一片惊慌失措的呼喊。
他们没有射出几轮像样的箭矢,甚至没有发动一次象征性的冲锋,就在大食铁骑那森然有序、闪耀着死亡寒光的钢铁洪流面前,崩溃了!
他们调转马头,亡命般地向谷内逃窜,旗帜歪斜,武器丢弃。
仓皇奔逃中,一件件破旧的皮甲、被褥卷、甚至几把豁了口的弯刀被故意抛洒在路上,制造出极度狼狈的景象。
几个葛逻禄骑兵在策马冲过一片布满碎石的浅滩时,慌乱中将几个鼓鼓囊囊的大皮袋掉进了水里。
皮袋破裂,里面流出的不是金银财宝,而是发霉发黑的干酪块和炒得焦糊的青稞粒!
看到这一幕,连哈立德身边最谨慎的副官都忍不住嗤笑出声:“将军!您看!他们连最后的口粮都丢下了!简直是丧家之犬!”
哈立德眼中最后一丝疑虑也彻底消散。
葛逻禄人这精心设计的连续溃败,如同最醇厚的美酒,彻底麻痹了这位骄傲统帅的神经。
他仿佛已经看到,在河谷的尽头,是葛逻禄人的末日,是他哈立德·本·萨利赫又一个辉煌勋章的铸造场!
“全军突击!碾碎他们!”哈立德高举宝刀,吼声如雷。
四千七百名钢铁骑士,带着碾碎一切的傲慢与自信,一头扎进了那条被葛逻禄人精心布置的陷阱。
而谷口碎石滩上那些被河水浸泡的发霉干酪和焦糊青稞,则在寒风中散发着无声的嘲讽。
“杀!攻入突厥人的王庭!”哈立德拔出他那柄镶嵌着耀眼宝石的弯刀,刀锋直指烟雾弥漫的谷口,声音激昂,充满了必胜的信念。
隆隆的铁骑洪流,带着毁灭一切的气势,涌入了看似宽阔的河谷。
前方,葛逻禄的诱饵部队若隐若现,仓惶逃窜。
哈立德一马当先,催促大军加速,势要将敌人碾碎在这瓮中。
突然!
冲在最前面的古拉姆重骑,马蹄踏上一片看似冻得硬实的平坦洼地时,异变陡生!
“咔嚓!噗嗤——!”
清脆的冰壳碎裂声混合着泥浆翻涌的闷响,瞬间撕裂了冲锋的号角!
战马沉重的身躯猛地向下一陷!
薄冰底下,竟是松软冰冷的盐碱泥沼!
冲势越猛,陷得越深!
第178章 丧家之犬
健壮的战马惊恐嘶鸣,奋力挣扎,却只让泥浆没过了马腹。马背上的骑士猝不及防,纷纷栽倒,沉重的铠甲让他们在泥泞中如同掉进水瓮的铁块,寸步难行!
“停下!停下!是陷阱!”后方的军官发出惊恐的嘶吼。
但冲锋的洪流岂能说停就停?
后续不明所以的骑兵仍在惯性前冲,狠狠地撞进前方的混乱中!
人仰马嘶,自相践踏!钢铁的洪流瞬间变成了在泥潭中绝望挣扎的铁乌龟,挤作一团,动弹不得!
哈立德的中军也被裹挟其中,他奋力勒马,座下神骏不安地打着响鼻,原地踏动,难以进退。
就在这混乱达到顶点的刹那!
“呜——呜——呜——!”
凄厉、悠长、穿透力极强的牛角号声,如同地狱的召唤,猛然从河谷两侧连绵的枯黄丘陵上炸响!那声音此起彼伏,回荡在狭窄的河谷中,形成一张无形的死亡之网!
紧接着,两侧原本死寂的丘陵之上,如同变魔术般,瞬间冒出了密密麻麻的人影!枯草在晃动,岩石缝隙中寒光闪烁!
“放——!”
一声嘶哑的葛逻禄语命令响彻云霄!
“嗡——!”
仿佛平地卷起了两股由钢铁和死亡构成的黑色风暴!
那是数以万计的箭矢,挟带着葛逻禄人积郁已久的仇恨和对家园的誓死扞卫,从两侧高坡上,以近乎垂直的角度,向着下方拥堵在泥沼和狭窄河道中的大食钢铁丛林,倾泻而下!
箭雨!
真正的箭雨!
密集得遮蔽了本就阴沉的天光!
“噗嗤!噗嗤!噗嗤!”
“铿!铿!啊——!”
箭矢穿透皮肉、钉入铠甲缝隙、射穿马匹脖颈的恐怖声响,瞬间压过了人马的惨叫和嘶鸣!坚硬的古拉姆重甲在如此近距离、高强度、覆盖性的抛射打击下,不再是绝对安全的壁垒。
一支支带着倒钩的重箭,刁钻地寻找着面甲的眼缝、颈甲的连接处、关节的薄弱点!更多的箭则无情地钉入了缺乏重甲防护的战马躯体!
战马痛苦的哀鸣和轰然倒地的巨响,成了战场最刺耳的背景音。
泥沼和混乱限制了躲闪的空间,两面夹击的箭雨让举起的盾牌顾此失彼。刚才还不可一世的大食铁骑,此刻成了被钉在砧板上的鱼肉!
鲜血染红了冰冷的泥浆,尸体和人马哀鸿的残骸迅速铺满了这片死亡洼地。
哈立德头盔上被一支流矢擦过,发出刺耳的金属刮擦声。他目眦欲裂,看着周围瞬间倒下的亲兵和精锐战士,一股从未有过的寒意和暴怒直冲顶门!
骄傲被残酷的现实狠狠碾碎!
“卑鄙的蛮子!”他怒吼着,声音因愤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恐而变形,“向后!冲出去!冲破谷口!”
他意识到,唯一的生路在于河谷的出口——那个被称为“瓶颈”的狭窄隘口。
残余的大食骑兵爆发出困兽般的勇气,调转马头,向着来时路、那个越来越狭窄的隘口发起决死的冲锋!
马蹄践踏着同伴的尸体和泥泞,拼命加速。
然而,当他们浑身浴血、疲惫不堪地冲到隘口时,看到的景象让他们心胆俱裂!
隘口之后的开阔地上,早已严阵以待!
一面巨大的苍狼旗帜在寒风中猎猎作响!旗帜下,是阿史那·咄禄亲自率领的三千葛逻禄最精锐的主力!
他们并非全是轻骑,前列是身披复合皮甲、手持丈余长矛的重甲步兵,长矛如林,密密麻麻地堵死了整个隘口!
步兵之后,是引弓待发的弓箭手集群!
更远处,葛逻禄的轻骑兵如同狼群般在战场外围游弋,封锁了所有可能的逃逸路线。
“放箭!顶住!”阿史那·咄禄冷酷的声音响起。
又是一波致命的箭雨,近距离攒射向试图冲击隘口的骑兵洪流!同时,如林的长矛狠狠刺出!
狭窄的隘口成了血肉磨坊!
重骑兵的冲击力在密集的长矛阵前被层层削弱、瓦解。
冲锋的战马哀鸣着撞上矛尖,骑士被巨大的惯性抛飞,又被后续的长矛刺穿。后续的骑兵被堵在隘口前,成了两侧山坡上再次发威的葛逻禄弓箭手的靶子!
每一次冲锋,都只在隘口堆积起更高的尸墙!
绝望,如同冰冷的毒蛇,噬咬着每一个幸存大食士兵的心脏。哈立德身上已挂了好几支箭,华丽的铠甲破损染血。
他看着身边跟随他征战多年的精锐古拉姆像麦子一样倒下,看着象征着呼罗珊荣耀的旗帜被践踏在泥泞和血污中,那份深入骨髓的骄傲终于被彻底击碎,只剩下无边的愤怒和……恐惧。
“将军!这边!快走!”几个浑身浴血的亲卫拼死杀到他身边,指向西北侧丘陵一处看似兵力薄弱的缺口。
哈立德最后看了一眼那地狱般的隘口和堆积如山的尸体,发出一声野兽般不甘的咆哮,猛地一拨马头:“跟我冲!”
他抛弃了象征身份的头盔,甚至脱掉了部分碍事的沉重肩甲,在仅存的数十名最忠诚、最悍勇的亲卫簇拥下,如同一支血色的箭矢,朝着那渺茫的生机亡命冲击!
葛逻禄的轻骑如同闻到血腥味的狼群,立刻围拢上来,箭矢嗖嗖地从耳边飞过,不断有亲卫中箭落马,发出凄厉的惨叫。
哈立德伏在马背上,能感觉到冰冷的箭镞擦过背甲的震动。他不敢回头,只能拼命抽打战马,在枯黄的草原上狼狈逃窜,身后留下一条由忠诚卫士鲜血染红的逃亡之路。
当他终于带着不足一半的残兵,如同丧家之犬般冲出包围圈,消失在茫茫雪原深处时,“断魂谷”内的杀戮也渐渐平息。
寒风依旧凛冽,卷起地面沾染血色的雪尘。
整个河谷,已成修罗屠场。
大食人引以为傲的精锐重骑兵,至少一半留在了这片异乡的冰冷土地上。
破碎的铠甲、折断的弯刀、倒毙的战马、层层叠叠的死尸,无声地诉说着这场惨烈伏击的结局。
泥泞的洼地变成了巨大的血色沼泽,隘口处尸骸堆积如山,令人触目惊心。
第179章 唐军杀过来了
阿史那·咄禄策马缓缓行至战场中央。
一名葛逻禄勇士高举着一柄缴获的弯刀奔来。那弯刀柄上镶嵌的硕大红宝石,在灰暗的天光下依然折射出夺目而妖异的光泽——正是哈立德·本·萨利赫的佩刀,象征着权力与征服的荣耀之刃。
咄禄酋长接过弯刀,冰冷的触感从指尖传来。
他高高举起这染血的战利品,向着打扫战场的葛逻禄勇士们,发出一声震彻草原的长啸!
“呜呼——!”
成千上万的葛逻禄战士举起兵器,发出山呼海啸般的胜利呐喊!
这呐喊声穿透寒风,在伊丽草原的上空久久回荡。
……
东线,伊丽河上游。
寒风卷过枯黄的草甸,吹拂着郭幼宁火红的狐裘斗篷。
她身姿挺拔如寒松,骑在一匹通体墨黑、四蹄雪白的骏马上,如同一团跃动在荒原上的烈焰。
深邃的眼眸透过初冬薄暮的氤氲雾气,紧紧盯着河对岸那片本该属于葛逻禄黠嘎斯部的辽阔牧场。
这里,本该是葛逻禄人重要的冬营地之一。
然而此刻,映入眼帘的景象却透着浓浓的诡异。
营地规模不小,毡房林立,炊烟袅袅。
但仔细观察,那些炊烟稀疏而寡淡,远不似一个庞大部落应有的生气。
营地外围,倒是有几队葛逻禄骑兵在河边逡巡警戒,他们策马奔腾,扬起阵阵烟尘,吆喝声此起彼伏,乍一看戒备森严。
然而,眯着眼睛的郭幼宁嘴角却勾起一丝冷笑。
“破绽百出。”她清冷地说道。
“郭将军您的意思是……”安暮云疑惑地问道。
郭幼宁抬起戴着皮质护腕的手,精准指点: “看那些营火,分布虽广,火势却一律微弱统一,刻意为之,缺了各家烟火的不同气息。”
“再看河边的‘骑兵’,阵型松散,来来回回始终是那几队人马,尘土飞扬却不闻真正临战前战马喷鼻低吼的躁动。马蹄印痕浅而杂,远非大军驻扎应有的深度与规律。”
“再看营中,”她目光如炬,“人影稀疏,进出毡房的皆是老弱妇孺,步履迟缓,未曾见一个青壮矫健的身影搬运重物或驯马!那些所谓的‘巡逻队’,马臀干瘪,分明是连日虚张声势、疲于奔命耗尽了马力!还有那些营帐前的拴马桩,空荡荡一片,哪像有数千控弦之士驻扎?!”
她每指出一处破绽,安暮云眼中的惊愕就加深一分。
这些细节,若非将军超乎常人的敏锐观察力和对草原部落生活习性、军事部署的深刻了解,寻常人极易被表面的喧闹所蒙蔽。
郭幼宁冷声说道,“葛逻禄人留下这些老弱和疲兵在此演戏,葫芦里到底卖什么药?!真正的青壮精兵尽数调往何处?”
“的确奇怪。”安暮云皱着眉头说道。
他也发现了端倪。
“不管葛逻禄人藏着什么诡计,端了它!”
郭幼宁那清丽绝伦的面容此刻如同覆上了一层寒冰。
她想起了龟兹城外堆积如山的唐军尸体,想起了被葛逻禄与吐蕃联军焚毁的屯田村落,想起了祖父郭昕紧锁的眉头和鬓边新增的白霜,更想起了那些牺牲袍泽们永不瞑目的双眼!
葛逻禄人背信弃义、屡犯安西的血债,一幕幕在她眼前闪过!
“传令!”郭幼宁猛地一勒缰绳,胯下黑龙驹发出一声充满战意的嘶鸣。
她的声音斩钉截铁,再无半分迟疑,如同冰河碎裂,金铁交鸣:“全军听令!”
“踏平葛逻禄黠嘎斯冬营!”她手中的银柄马鞭凌空一指,直刺对岸那片虚假的营盘,“给本将踏平它!杀光所有能拿武器的男人!焚尽所有帐篷粮草!让他们知道,算计安西、背叛大唐的下场是什么!”
“这几年,他们欠下的血债,今日,连本带利,给我讨回来!”
压抑了太久的怒火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这一刻,她就是安西军的复仇之魂,是让吐蕃人和葛逻禄人闻风丧胆的“女煞星”!
“吼!”
她身边的数百安西铁骑爆发出惊天动地的怒吼!
他们压抑了太久,看着将军眼中的怒火,瞬间点燃了每一个人心中的热血与仇恨!
铁蹄如同挣脱束缚的洪流,轰然启动!
郭幼宁一马当先,那抹火红的斗篷在灰暗的天色下猎猎狂舞,如同复仇的烈焰席卷荒原!
黑龙驹四蹄翻飞,载着她如同离弦之箭,率先冲下小丘,冲向冰冷刺骨的伊丽河!
河水飞溅,却无法阻挡她半分气势!
对岸那些佯装的葛逻禄巡逻队,被这突如其来的、裹挟着冲天杀气的冲锋彻底惊呆了!
他们在真正的雷霆之怒面前不堪一击!
惊恐的呼号声此起彼伏。
“唐……唐军杀过来了!”
“是真的!快跑啊!”
“顶住!快去报信……啊!”
混乱的呼喊被淹没在震耳欲聋的马蹄声和唐军复仇的呐喊中。
郭幼宁的银枪如同毒龙出洞,精准地刺穿一个试图阻拦的葛逻禄骑兵咽喉。
枪尖一抖,尸体跌落马下。她看也不看,策马直冲进营地!
身后的唐军铁骑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捅进了毫无防备的葛逻禄部落!
战斗,不,是屠杀,瞬间爆发!
失去了真正战士保护的部落营地,在愤怒的唐军铁骑面前脆弱得如同纸糊。仓促组织起的微弱抵抗被瞬间碾碎。
火光冲天而起,点燃了一座座毡房。
惊恐的哭喊声、绝望的哀嚎声、战马的嘶鸣声、兵刃的撞击声交织在一起。
郭幼宁策马在混乱的营地中纵横驰骋,银枪所向,挡者披靡。她
眼神冰冷,下手狠辣,专挑那些只是少数留守的葛逻禄战士和正在组织抵抗的头目。
几年的委屈、愤怒、家仇国恨,尽数化作了枪尖上凌厉的寒光!
不到一个时辰,喧嚣散尽。
原本还算齐整的葛逻禄黠嘎斯冬营,已成一片焦土废墟。
浓烟滚滚,尸横遍野。侥幸逃生的老弱妇孺瑟缩在寒冷的旷野中,惊恐地望着那队如同煞神般伫立在废墟上的唐军骑兵。
第180章 此战,不胜即死
郭幼宁勒马立于残破的苍狼旗帜旁,狐裘斗篷上沾染了点点血污和烟灰,脸颊也蹭上了些许黑迹,但那双眸子却亮得惊人,如同寒夜星辰。
冷冽的空气中弥漫着血腥与焦糊的气息,她却深深吸了一口,仿佛将这复仇的气息刻入肺腑。
“传令,打扫战场,带走可用战马粮秣,余者尽焚!”她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肃杀,“即刻撤离!”
“另外传令各部,不要心慈手软。能烧的都烧了,也让葛逻禄人尝尝没有毡帐过冬的滋味!”
“继续袭扰各部,直到他们的主力出现。注意,避敌锋芒,不要陷入包围。去吧……”
“遵命!”
唐军轻骑如同来时般迅捷,带着缴获和胜利的余威,迅疾无声地掉转马头,马蹄踏碎燃烧的余烬与薄雪,很快便隐没在初冬苍茫的风雪之中。
风雪很快覆盖了马蹄印,也掩盖了这片营地的血腥与疮痍。
郭幼宁在马背上回望了一眼草原深处的方向,风雪迷蒙,什么都看不见。
但她唇角不自觉地挂着一丝笑意。
等牵制住葛逻禄的主力,就完成了李謜交待的任务。
“该去阿克苏河畔,看看夫君了。”她心中默念,鞭梢轻扬,身影彻底融入风雪。
……
疏勒城,吐蕃南路元帅府邸。
论莽热端坐在铺着厚厚熊皮的胡床上,脊背挺得笔直,如同一块历经风霜的顽石。
但那紧握着赤松德赞金箭敕令卷轴的手,指节却微微颤抖着。
那卷轴不再是羊皮,感觉像是一块刚从炉火里夹出来的烙铁,灼烧着他的掌心,更烙在他的灵魂深处。
赞普每一个力透纸背的字,都像淬毒的冰锥,狠狠扎进他那颗早已因接连失利而布满裂痕的心脏:
“罪不容赦!”
“丧师辱国!动摇社稷根本!”
“提头来见!”
“家族子子孙孙…永世为最低贱之奴!”
警告,如同雪域最凛冽的寒风,瞬间冻结了他四肢百骸的血液。
赞普的暴怒,他早已料到。
但如此决绝、如此酷烈的措辞,依旧超出了他最坏的预期。
那不是单纯的军事失利惩罚,这是对一个世代勋贵家族最彻底的、最恶毒的诅咒与羞辱!他仿佛看到逻些城那象征家族世代荣光的巨大石雕轰然倒塌,被刻上牦牛烙印的耻辱印记,子子孙孙在雪山下永世为奴的凄惨景象……
“呼……”一口浑浊的热气带着浓烈的腥甜味,从论莽热紧绷的喉咙里艰难挤出。
他猛地闭上眼,试图压下那几乎冲破胸膛的屈辱和恐惧。
再睁眼时,那双饱经风霜、曾令无数敌人胆寒的眸子里,只剩下一种近乎疯狂的、孤注一掷的决绝。
必须赢!不惜一切代价!
他猛地站起身,沉重的脚步踏在石板地上,发出沉闷的回响,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死寂。
“擂鼓!升帐!” 声音嘶哑,却蕴含着不容置疑的铁血威严,瞬间穿透厚重的门帘。
“咚咚咚——!”
沉闷而急促的聚将鼓声,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末日感。
原本沉寂的元帅府瞬间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深潭,各级将领、万夫长、千夫长,无论正在做什么,闻声无不悚然变色,盔甲碰撞声、杂沓的脚步声、压抑的喘息声瞬间充斥了回廊。
偌大的军议厅内,火光通明。
巨大的安西及周边地形沙盘占据了中央位置,精细地标注着山川、河流、城镇、隘口。阿克苏河谷那道狭窄的咽喉,被论莽热用沉重的金箭标记死死钉住,旁边插着一面小小的、刺眼的“雍王李”字旗。
将领们鱼贯而入,分列两侧。
他们大多是跟随论莽热征战多年的宿将,此刻人人脸上都挂着忧惧与凝重。
赞普敕令的严酷风声早已悄然传开,让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无人敢喧哗,只有粗重的呼吸声。
论莽热没有立刻说话。
他如同石雕般站立在沙盘主位,目光如鹰隼般逐一扫过麾下将领的脸。
那目光沉重、冰冷,带着一种淬炼过的杀意和不容置疑的威压,让每一个被他注视的人都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垂下头颅。
“赞普金箭令在此!”论莽热猛地扬起手中那卷仿佛有千钧重的羊皮卷轴,厉声说道,“龟兹之败,逾万精锐陨落,两座重镇易手!此乃我南路大军之耻!吐蕃立国以来罕见之败绩!赞普震怒,言明——”
他刻意停顿了一下,让每一个字都清晰地烙印在将领们的脑子里:“此战,不胜即死!非我一人之死,乃是尔等,并尔等身后家族血脉,尽数永堕贱籍,为奴永世!”
“轰!”如同无形的闷雷在厅中炸开。
饶是这些见惯了生死的悍将,听到这株连九族的酷烈惩罚,也无不骇然色变,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几个年轻些的将领甚至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起来。
恐惧,赤裸裸的、深入骨髓的恐惧,瞬间取代了之前的忧惧,弥漫了整个军议厅。
论莽热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这正是他想要的效果。
恐惧,有时是比忠诚更有效的驱动力。
“怕了?”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凶狠。
“怕死?怕为奴?那就给本帅豁出命去干!此战,不是敌死,便是我亡!再无第三条路!”
他猛地转身,巨大的身躯带起一股劲风,手中的金箭狠狠点在沙盘上阿克苏河谷的位置!
“李謜!那个大唐的乳臭小儿!他就在这里!龟缩在这条狭窄的河谷里,竖起他的破旗,妄想阻挡我吐蕃十万天兵!” 论莽热的声音充满了刻骨的恨意和一种被轻视的狂怒,“他以为阿克苏河就能挡住我们吐蕃铁骑?以为弄些‘天雷’就能吓倒咱们雪山勇士?做梦!”
他猛地抬头,眼中燃烧着近乎癫狂的战意:“赞普给了我们最后的机会!也给了我们足以碾碎一切的兵力!”
“其一!”他指向沙盘西北方向的大小勃律,“赞普金箭令已发!勒令勃律王尽起本部及附庸所有能战之兵!一个月内,必须赶到疏勒!那是本帅当年亲手打下的疆土,他们不敢不从!违令者,本帅亲自去屠其王族,灭其部族!”
第181章 国运之战
“其二!本帅坐镇于此!粮秣、军械、马匹!各部务必倾尽全力征调、转运!一丝一毫不得延误!疏勒乃我根基,若有闪失,不用赞普动手,本帅先砍了你们的脑袋祭旗!”
“其三——”
论莽热的声音陡然变得无比亢奋,带着一种歇斯底里的力量感,他张开双臂,仿佛要将整个沙盘拥入怀中,“待勃律援军抵达,合我疏勒本部精锐,兵力如山如海,何止十万?!届时,便是雷霆万钧之势!”
他猛地攥紧拳头,骨节发出爆响:“本帅要集结全部力量!如同雪域高原滚落的万年冰川,如同天神倾倒的天河之水!”
“不分主次!不留预备!不留后路!”
“跨过阿克苏河!!”
“三千具铁盾重甲兵,为后继军团挡锋矢!给我顶着他们的弩箭,用血肉之躯也要撞塌他们的壁垒!后续勇士,踩着同伴的尸体也要冲上去!一步不退!”
“五千敢死之士,紧随其后!刀劈斧砍,击垮他们的防线!本帅要亲眼看到唐军的旗帜倒下!”
“骑兵,沿河谷两侧山脊策应推进,压制唐军可能的侧翼反扑!一旦壁垒突破,立刻全军突入!大军携万钧之势荡平龟兹城!”
“告诉所有士卒!此战之后,龟兹城任凭劫掠三日!财富、女人、奴隶,尽归勇士所有!畏缩不前者,杀!临阵脱逃者,杀!动摇军心者,杀无赦!!”
“此乃——国运之战!有我无敌!!”
他如同受伤的雄狮,发出最后的咆哮,那布满血丝的双眼扫过每一个将领:“尔等——听明白了?!”
“谨遵大帅军令!!”厅中将领被这疯狂而决绝的气势所慑,恐惧混合着被点燃的兽性和对财富的贪婪,化作山呼海啸般的回应。
在家族存亡的威胁和滔天财富的诱惑下,他们别无选择。
军议结束,将领们带着沉重如山的使命和一丝绝望的狂热散去。
厅内再次只剩下论莽热一人,以及沙盘上那根死死钉在阿克苏河谷的金箭。
他缓缓走到沙盘边,俯身凝视着那道狭窄的河谷阴影,眼中疯狂的火焰渐渐褪去,只剩下深沉的疲惫和一丝难以察觉的疑虑。
那个年轻却诡计多端的雍王李謜……他有用不完的震天雷!此物非凡胎可以抵挡,真的能靠人海战术硬生生碾过去吗?
一丝冷意缠绕上他的心头。
但他迅速将这丝动摇狠狠掐灭!
“十万大军……十万悍卒……纵使天神下凡,也要将他碾作齑粉!” 他猛地一拳砸在沙盘边缘,木屑纷飞。
……
疏勒城,这座吐蕃帝国在西域的重镇,彻底化作一座巨大的兵营和战争熔炉。
征兵的号角和催缴粮秣的呵斥声响彻全城每一个角落,沉重的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
牛羊被成批驱赶,军械被日夜赶制,空气中弥漫着皮革、铁锈、汗水和一种绝望的躁动。
无数来自高原各部和即将从大小勃律征调而来的吐蕃士兵汇聚于此,一张张或彪悍、或麻木、或带着贪婪的脸孔填满了街道和军营。
他们被灌输着必胜的信念和劫掠的许诺,但更深层的是对赞普敕令——若是战败就永世为奴,紧张悬在每一个人的心里。
论莽热站在疏勒城高大的城楼上,望着下方如同蚁群般涌动集结的大军。
黑压压的人头、林立的矛戟旌旗,确实汇聚成了一股令人窒息的、足以移山填海的洪流气势。
他特么又觉得自己行了!
他望向北方阿克苏河谷的方向,喃喃自言自语道:“李謜,你的震天雷,能挡住这十万大军吗?”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嘶哑。
“我不会让儿郎送人头,一定会让他们散开队形,对,散开……”
……
“大帅金箭令!于阗镇守使速遣本部精骑三千、步卒五千,限十日内抵达疏勒!违令者族诛!” 传令兵在于阗城门前厉声宣令,声音冰冷。
于阗守将瞪眼看着自己麾下最精锐的部众被成建制带走。转眼间,城墙上守卒稀疏,偌大的于阗城,竟显出几分空荡来。
在于阗城外废弃的烽燧阴影里,两双锐利的眼睛如同鹰隼般记录着这一切。
他是安西军的探子,由斥候营旅帅王贲亲自精选的精英,精通吐蕃语与当地土语,此刻伪装成肮脏的乞丐。
“第七批了……连于阗城的城防军都调走了,”一个探子用特制的骨哨将信息送进地窖,“城防军走了大半,剩下的都是些老弱和刚征来的杂役兵,巡城都凑不齐两班人……”
他迅速用密语写在薄绢。
……
来自疏勒和于阗的最新密报几乎是前后脚呈到了李謜案头。 大帐内灯火通明,气氛凝重如铁。慕容泽、斥候营旅帅姚也、以及新晋的雷岳、阿塔尔、贺兰镜、萧望野齐聚一堂,目光都紧紧锁在雍王手中的情报上。
李謜的目光扫过密报,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击,笃笃的声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论莽热倾其所有,欲以十万之众压垮我阿克苏防线。疏勒已成为一座兵营,而于阗……”他目光锐利地扫过众人,“探报确认,其精锐尽出,守备几近于无!此乃我军天赐良机!”
慕容泽眼中精光暴涨,第一个出声:“殿下明鉴!论莽热孤注一掷,却也自断臂膀!于阗乃其南路咽喉,更是粮秣囤积之所!若能奇袭得手,焚其粮秣,毁其武库,夺其财帛,不啻于断其筋骨,乱其军心!末将附议,当遣精兵,直捣黄龙!”
性情刚猛的雷岳早已按捺不住,猛地站起来,声音洪亮:“慕容将军所言极是!殿下,末将请令!给末将一支精骑,日夜兼程,必将于阗拿下,让论莽热首尾难顾!”他眼中战意如火。
沉稳的萧望野眉头紧锁,立刻指出关键障碍:“殿下,奇袭于阗,路径凶险!若绕开疏勒,唯一可行之路便是穿越茫茫沙海与戈壁!此路缺水酷热,风暴无常,战马久行极易倒毙!且沿途难觅补给,若遇流沙或迷途,大军危矣!再者,即便抵达,奇兵疲惫,如何攻城?即便破城,所得粮秣财帛,如何携带?我军惯用战马,在沙漠中远不及驼队可靠!若无充足驼畜,缴获恐成累赘!”
第182章 奔袭于阗城
贺兰镜心思活络,接口道:“望野兄弟所虑,正是此战关节!穿越沙漠,风险极大,但亦是唯一‘奇兵天降’之路!要行之,则必需驼队!末将以为,可假扮丝路商队!”
他走到地图前,指着阿克苏西南方向:“龟兹城尚有依附我大唐的粟特商团。可向其紧急征调或租用骆驼,再缴获部分吐蕃商队旗帜衣物。命精锐士卒换上商旅服饰,将兵刃甲胄藏于货物之中。斥候营兄弟化作向导护卫,主力则扮作驼夫护卫。沿着探明的隐秘水源点行进,或能瞒天过海,穿越沙海!”
阿塔尔眼中精光一闪,抚胸行礼,声音带着坚定:“殿下!贺兰将军之计,可行!末将熟悉此道!斥候营早有准备!”
他看向姚也,“姚旅帅手下兄弟,已摸清两条相对安全的沙漠路径,沿途有隐蔽水源七处,皆已标记。伪作商队,正是避开沿途零星吐蕃关卡哨卡的不二法门!水源问题……既然是商队,必可大量携带羊皮水囊,并在出发前,令战马于河谷饮足,以支撑前段路程。至于驼队,末将愿亲自去协调粟特人,三日内必凑齐所需骆驼!”
姚也立刻补充:“殿下,阿塔尔将军所言不虚!路线图在此!”
他呈上一卷标注清晰的羊皮图,“绿洲、水源、可避风歇脚之地,尽在其中。假扮商队所需吐蕃商引文书,我等亦有仿制,足以乱真!沿途若有吐蕃巡逻小队,或可贿赂,或可……伺机清除!”
萧望野见众人已有应对之策,虽仍有忧虑,但不再反对,转而提出关键补充:“若行此计,则接应点更为重要!末将仍建议选在策勒。此地控扼沙漠边缘与于阗河通道,地形利于据守。请殿下允末将率本部陌刀手及弩手一部,轻装先行秘密进驻策勒,构筑简易工事,广布斥候,一则接应奇袭归来的大军,二则阻断可能的追兵!若论莽热察觉回援,末将拼死也要在策勒钉住他们,为奇袭部队赢得转圜时间!”
雷岳此刻也冷静下来,抱拳道:“若得驼队解决脚力与伪装,沿途有斥候指引水源,后路有望野兄弟在策勒接应,前方又空虚……此战大有可为!既然假扮商队,兵不宜多,三百足矣!末将定不负殿下所托,必将那于阗搅个天翻地覆!”
李謜听着麾下虎将们从不同角度剖析风险、提出对策、相互补台,从最初的激昂请战到深入谋划细节,心中大慰。
这正是他需要的力量——锐气与沉稳并存,勇猛与谋略兼得。这些人以后必成独当一面的一军之将!
看着雷岳那刚毅的脸庞,他眼中杀伐决断的光芒大盛。
“好!”李謜猛地一拍桌案,声音斩钉截铁:“风险与机遇并存!诸将所议,已解此战关键!此计必行!”
“阿塔尔、雷岳!”
“末将在!”
“命你二人即刻行动!阿塔尔负责协调驼队、准备伪装、提供向导及详细路线图!雷岳负责精选三百悍卒,轻装简从,甲胄兵刃妥善伪装!所需水囊、干粮(便携炒面、肉干)、引火之物,一日内备齐!”
“诺。”
“贺兰镜!”
“末将在!”
“你率本部精骑三百,于主力出发后次日,大张旗鼓向西南莎车方向佯动!务必让疏勒的吐蕃探子‘看到’一支唐军精骑动向,疑兵务必做得像!”
“诺。”
“萧望野!”
“末将在!”
“着你即刻点齐本部两百人,携带一个月的干粮,轻装疾行!目标策勒!到达后隐蔽待机,构筑防线,广布斥候,准备接应雷岳、阿塔尔!若遇敌,务必全部消灭,不能放走一个!”
“诺。”
“慕容泽、姚也!”
“末将在!”
“你二人坐镇阿克苏,协助本王加强防务!同时全力保障前方所需物资调配!”
“诺。”
“诸将!”李謜目光如炽电,扫过帐中每一张面孔,声音骤然拔高,“我军五千虎贲,当面之敌,十万吐蕃军!此役,非生即死!尔等——可有破敌之志?”
“有!死战不退!” 帐中诸将,雷岳、萧望野、贺兰镜、阿塔尔、慕容泽、姚也,齐齐捶胸怒吼,声震屋瓦!
“好!”李謜猛地攥紧拳头,眼中燃烧着与麾下同等的炽烈战意,“要的便是这口破釜沉舟之气!此战,本王与尔等——同饮血酒,生死与共!头颅在此,绝不后退半步!”
“愿为殿下效死!”
众将轰然应诺,声如雷霆,甲胄铿锵,战意直冲霄汉!
……
凛冽的寒风卷着雪沫,在广袤的伊丽草原上呼啸。
郭幼宁一身火红的狐裘如同跳动的火苗,在灰白色的天地间异常醒目。
她并未停留在一处,而是如同幽灵般,率领着数百精骑,在辽阔的草原上游弋、分散、聚合。
她的战法,正如她手中那杆神出鬼没的银枪——化整为零,聚散无形。
这柄“复仇之刃”精准地刺入了葛逻禄最柔软的腰腹。
“传令各队!”郭幼宁勒住躁动不安的黑龙驹,声音穿透风雪,“以百人为队,各自为战!把葛逻禄各部越冬的物资不留余地,烧!”
“诺。”众将士齐喝一声。
原本聚拢的唐军铁骑,如同被惊散的鸦群,又似精准的猎豹,瞬间分成数股,消失在茫茫风雪之中。
他们如同散入雪幕的群狼,倏忽来去,无影无踪。
葛逻禄骑兵往往疲于奔命,刚收到某处被袭的消息疾驰而去,半路又闻另一处告急,赶到时只余下燃烧的营地和绝望的哭嚎,唐军早已遁入茫茫风雪。
合围聚歼?
好不容易捕捉到一支“落单”的唐军小队,葛逻禄人立刻如饿狼般扑上,试图将其一口吞掉。
然而这支小队却异常坚韧狡猾,或依托地形(如雪坡矮林)结成刺猬般的防御圆阵,以精准的箭雨消耗追兵;或利用对地形的熟悉,在狭窄谷地、冰封河道间急速穿梭,将追兵引入预设的埋伏圈。
当葛逻禄人以为咬住了猎物,正待收紧包围网时,凄厉的哨箭声必然划破长空!
第183章 向女人低头
另外两三支唐军小队如同闻到血腥味的狼群,神兵天降般从侧翼、后方甚至意想不到的方向猛扑而来!
瞬间形成反包围!
唐军轻骑来去如风,葛逻禄的重甲骑兵在这种遭遇战中机动性被完全压制。
短暂的、一面倒的屠杀后,葛逻禄人宝贵的机动力量再次被撕碎,只留下遍地尸体和更多惊恐的溃兵。
郭幼宁根本不给葛逻禄人这个堂堂正正对决的机会!
她就像最狡猾的雪狐,绝不纠缠。
一击得手,无论战果大小,立刻远遁。
葛逻禄人空有断魂谷大胜后高昂的士气和锋利的弯刀,却找不到一个可以与之硬撼的对手!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根基被一点点蚕食、焚烧、瓦解。
葛逻禄临时王帐。
厚厚的毛毡隔绝了寒风,却隔绝不了帐内那种混合着愤怒、屈辱和深深无力感的氛围。
阿史那·咄禄脸色铁青,西线断魂谷大捷带来的骄傲,此刻被后方这团“抓不住、打不烂、甩不掉”的烂仗消磨殆尽。
坏消息如同雪片般飞来,长老和酋长们吵作一团。
“酋长!又一支追剿的人马……被打残了!带队的是骨咄禄,您知道的,他可是最勇猛的勇士之一!可……可他们连唐军的影子都没看清,就被四面八方的箭雨射成了筛子!”
一名浑身是伤的千夫长跪在地上,声音带着恐惧和不解,“他们……他们根本就不跟我们正面打啊!”
“我们不怕死!不怕大食人的重甲骑兵!”那位年轻气盛的叶护猛地站起来,但这次他的声音充满了憋屈和不甘,“在断魂谷,我们面对面砍翻了大食最精锐的呼罗珊铁骑!那是何等荣耀!可现在……现在这算什么?郭幼宁就像个鬼魅!烧我的草料,杀我的牛羊,驱散我的马群!我集结了勇士想要决一死战,她却跑得比兔子还快!等我的人散了,她又不知从哪里冒出来咬上一口!这仗……这仗打得窝囊!憋屈!”
他狠狠一拳砸在案几上,道出了所有葛逻禄将领的心声——他们有击败强敌的勇气和力量,却对这种无休止的袭扰战术一筹莫展。
“够了!”阿史那·咄禄猛地将缴获的红宝石弯刀拍在案几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深锁着眉头环视众人。
“别小看区区两千人左右的唐军!他们是安西军的精锐!比大食骑兵难缠得多!那位女煞星郭幼宁不是来与我们争一时长短的,她这次明显是想来断我们的根基,绝我们的生路!”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传我命令!挑选最机灵、最会说话的使者……带上苍狼节杖和王帐金印文书!去找到郭幼宁!告诉她:葛逻禄认栽了!我们保证——立刻与吐蕃一刀两断!龟兹、于术等唐家城池,绝不再碰! 只求她……停止袭扰! 给我们一条活路,让我们能喘口气,专心对付西方的大食豺狼!”
“对!咄禄酋长说得对!不能再打了!那疯女人专挑我们命根子下手!牛羊没了,草料没了,帐篷没了,这个冬天我们怎么过?妇孺都要冻死饿死了!”一位负责后勤的老酋长捶胸顿足,声音嘶哑。
“可我们刚打败了大食!哈立德都跑了!现在向一个女人低头求和……颜面何存!”一位年轻气盛的叶护拍案而起,满脸不甘。
“颜面?”另一位老谋深算的长老冷笑一声,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咄禄身上,“咄禄酋长,我们葛逻禄能在西域立足,靠的是颜面吗?靠的是察言观色,审时度势!西线打赢了,但那只是大食的前锋!呼罗珊的大军随时会压过来!而那个郭幼宁,她不在乎占领土地,她只想让我们生不如死!”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沉重:“眼下,西有大食强敌虎视眈眈,东有唐军疯魔屠戮后方。两面受敌,根基动摇,这才是灭顶之灾!和唐军暂时低头,稳住后方,积蓄力量应对更大的威胁(大食),这才是生存之道!这才是我们葛逻禄延续千年的智慧!什么颜面,在部落存亡面前,一文不值!”
这番话直指核心。
让帐内瞬间安静下来。
连那位年轻的叶护也颓然坐下。
所有人都看向阿史那·咄禄。
这位酋长紧握着缴获的红宝石弯刀。
他何尝不想复仇?
但他更清楚,葛逻禄的生存法则里,实力强弱和时机利弊永远排在个人荣辱之上。
“不要再说了,去找到那位女煞星!”他看着帐中众人,一字一句道:“姿态要低!条件要清!告诉她:葛逻禄知错了!我们保证——立刻与吐蕃一刀两断!龟兹、于术等唐家城池,绝不再碰!只求她……给我们的牧民一条生路!”
……
在地广人稀的西域草原,要找到来无影去无踪的郭幼宁,本身就是一场绝望的赌博。
这支打着耀眼白旗的小队伍,在风雪弥漫、危机四伏的伊丽草原上开始了漫无目的的寻觅。
他们如同大海捞针。
从东边的牧草谷地到西边的隐蔽山坳,从北方的冰河附近到南边的荒漠边缘,都曾闪过那火红色的身影和银枪的寒光。
使者们只能朝着最近一次遭受重大袭击的区域进发,希望能找到一丝蛛丝马迹。
唐军行动迅捷如风,马蹄印迹很快被新的风雪覆盖。
他们刻意避开主要道路和易于追踪的地形,专挑荒僻难行之处。
葛逻禄斥候惯用的追踪技巧,在郭幼宁刻意制造的混乱和恶劣天气面前,效果大打折扣。
使者们不仅要对抗严寒和风雪,更要时刻提心吊胆。
他们打着白旗,但谁知道会不会被某支正在执行袭扰任务的唐军小队直接误杀?
他们也曾远远看到疑似唐军骑兵的身影在风雪中一闪而过,但刚想呼喊追赶,对方已如鬼魅般消失。
绝望之下,使者们曾尝试在某个被袭击过的、位置相对重要的部落附近守株待兔,寄希望唐军会再次光顾。
第184章 她的兵比风还快
他们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地等待了整整两天两夜,除了呼啸的风雪和偶尔出现的野狼,一无所获。
这徒劳的等待更添绝望。
就在使者们几乎要冻僵、绝望地准备返回时,转机出现了。
在一处稍微能避开正面风刀雪箭的背风坡下,他们发现了几个蜷缩在残破皮裘里、瑟瑟发抖的身影。
是几个葛逻禄牧民,满面尘霜,眼神空洞,残留着深入骨髓的恐惧和劫后余生的茫然。
使者首领麻木的心猛地一跳,如同濒死的鱼被投入了冰水!
他几乎是扑了过去,声音因急切和寒冷而嘶哑变形:“你们!抬起头来!可曾见过……可曾见过一位穿火红斗篷、骑黑马、使亮银枪的女将军?唐军的女将军!”
他死死盯着牧民的眼睛,生怕错过任何一丝线索。
一个脸上带着冻疮的老牧民惊恐地抬起头,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光芒:“红……红衣……将军?”他打了个寒噤,“见……见过……天神在上……就……就在昨天傍晚……那匹黑马……像风一样……手里握着那杆银枪……”
使者首领和同伴的眼睛瞬间爆发出狂喜!
如同在黑夜中行将溺毙的人看到了岸边微弱的灯火!
使者首领一把抓住老牧民冰冷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对方痛呼了一声,声音激动得发颤:“在哪里?!快说!你们在哪里见到她的?!快带我们去!”
他几乎是在咆哮,唾沫星子喷在牧民脸上。
老牧民被他吓得不轻,结结巴巴地说:“在……西边的……野马坡……她带着人……刚烧了……烧了我们的草料垛……赶散了马群……往……往西边的乱石谷方向去了……”
他指着西南方一片被风雪笼罩、山影憧憧的区域。
“但……但是天神才知道……她现在还在不在那里……她……她和她的兵……比草原上的风还快……”
足够了!对绝望的使者来说,这模糊的方向和一个具体的“野马坡”地名,已经是天大的线索!
他们留下一点食物给牧民,毫不犹豫地翻身上马,顶着风雪,朝着野马坡方向疯狂鞭马而去!
野马坡边缘的风雪中。
使者们终于抵达了老牧民所说的区域。
这里地形复杂,遍布着被积雪覆盖的低矮丘陵和突兀的怪石。
风雪依旧肆虐,能见度极低。他们勒住马,茫然四顾,除了风雪一片死寂,哪里有什么唐军的影子?狂喜如同被浇了一盆冰水。
“分开找!仔细找!任何痕迹都不要放过!”使者首领在风雪中喊道。
就在他们像没头苍蝇般在雪坡上散开搜寻时——
“呜——!”
一声凄厉尖锐、如同金铁摩擦的唿哨声,陡然撕裂了风雪的呼啸!
紧接着,马蹄踏雪的沉闷声响从四面八方响起!
使者们惊恐地勒马回头!
只见距离他们数十步开外,几块巨大的风化岩石后面和附近的雪丘顶上,影影绰绰地冒出了十几骑唐军!
他们如同从雪地里生长出来的鬼魅,无声无息地完成了合围!
人人顶盔掼甲,面甲放下,只露出冰冷的眼神,手中的骑弩和横刀在风雪中闪烁着致命的寒光!
为首一员小将,手持丈八马槊,魁梧如山,面甲下一双虎目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死死锁定着这群闯入者!
正是郭幼宁麾下的猛将——拓跋久明!
“葛逻禄的狗贼!找死!”
拓跋久明的声音如同闷雷,带着浓重的杀伐之气,马槊一指,周围的唐军骑兵齐齐发出一声低沉的怒吼,弩箭上弦的咔嚓声令人头皮发麻!
肃杀之气瞬间冻结了风雪!
使者们魂飞魄散!
那面白旗在他们手中剧烈地颤抖着,首领几乎是滚落下马,连滚爬爬地扑倒在冰冷的雪地里,声泪俱下地嘶喊:“将军!将军饶命!误会!天大的误会啊!我们不是斥候!我们是使者!是阿史那·咄禄大酋长派来的求和使者啊!求见郭大将军!只求止戈罢兵!绝无恶意!绝无恶意啊!”
他高举着王帐的金印文书和苍狼节杖,如同举着最后的救命符。
“使者?”拓跋久明冷笑一声,驱马缓缓上前,沉重的马蹄每一步都如同踏在使者的心脏上。
他居高临下,冰冷的眼神扫过文书和金印,仿佛在审视一堆垃圾。
“谁知道是不是刺客探子?这风雪茫茫,宰了你们往雪坑里一埋,天神都不知道!”
他手中的马槊微微抬起,槊尖的寒芒距离使者首领的咽喉不足三尺!
死亡的冰冷气息扑面而来!
使者首领吓得屎尿齐流,涕泪横流,拼命磕头,额头在冰冷的雪地上撞得砰砰作响:“将军明鉴!将军明鉴啊!借我们一万个胆子也不敢行刺郭将军!我们真是来求和的!酋长有严命,只求郭将军高抬贵手,停止袭扰!文书金印在此,绝无虚假!求将军开恩,带我们去见郭将军一面!是生是死,全凭郭将军定夺!求将军……开恩啊!”
他身后的使者也纷纷滚落马下,匍匐在地,磕头如捣蒜。
拓跋久明眯着虎目,凌厉的目光在他们脸上、文书上来回扫视,似乎在评估真伪和风险。
风雪中只剩下使者们绝望的呜咽和粗重的喘息声。
良久,拓跋久明才冷哼一声,马槊缓缓收回,但杀意并未消散: “哼,暂且相信你们。想见我家将军?可以!不过——”
他大手一挥,厉声道:“来人!把他们的眼睛给我蒙死!绑上马!敢有异动,就地格杀!”
几名彪悍的唐军骑兵如狼似虎地扑上来,用厚实的、浸染了墨汁的厚布条将使者们的眼睛死死蒙住,再用绳索将他们的双手反绑在背后,粗暴地推搡上马背。
使者们如同待宰的羔羊,在绝对的黑暗和恐惧中,任由唐军牵引着马匹,跌跌撞撞地向着未知的、风雪更深处行去。
他们在马背上颠簸着,不知道会被带往何方。
浓重的黑暗和呼啸的风雪,将他们的恐惧放大了无数倍。
不知在风雪中颠簸了多久,马匹终于停了下来。
拓跋久明低声说道:“到了,下马!站稳了!”
第185章 让他们记住背叛大唐的代价
使者们被粗暴地拽下马背,踉跄着站稳。
他们眼上的布条被猛地扯开。
刺眼的雪光让他们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
当视线适应过来,看清眼前的景象时,一股更深的寒意瞬间冻结了他们的骨髓!
毫无征兆地,一队如同从风雪中凝结而出的唐军骑兵,出现在不远处的岩石阴影中!大约有二十余骑,呈扇形排开,弓弩半张,刀剑出鞘,冰冷的杀气锁定了使者。
他们只是静静地停在那里,如同一尊尊铁铸的雕像,为首的一名年轻校尉,目光锐利如鹰。
“来者何人?所为何事?”校尉的声音穿透风声,冰冷得不带一丝情感。
拓跋久明抱拳说道:“是我。”
“原来是拓跋将军,他们是……郭将军不是说过吗?不留俘虏!”他手中的长刀寒光一闪,使者首领吓得一哆嗦。
不等拓跋久明说话。
使者首领连滚爬爬地扑倒在雪地里,声音因寒冷和恐惧而颤抖: “尊贵的唐军将军!我乃葛逻禄咄禄大酋长座下使者!奉酋长之命,特来向大唐安西军的郭幼宁将军求和!我们愿意献上我部一千头牛和两万只羊!只求将军开恩,让我们的牧民过个安稳的冬天!”
校尉锐利的目光,在使者涕泪交加的脸上反复审视着,这份突如其来的“求和”,是否暗藏什么玄机。
事关重大,绝非他一个斥候校尉能决断。
他沉默的每一息,都让风雪中的杀气更凝实一分。
片刻,他微微侧头,对紧贴身侧的一名亲兵沉声道:“吹哨,示警。有‘贵客’要求见郭帅。”
那名骑兵从怀中掏出一支造型奇特的短哨,用力吹响!
尖利而极具穿透力的哨音,如同鹰唳,撕裂风雪,远远传了出去。
片刻之后,在使者们惊愕的目光中,另一个方向,影影绰绰又出现了数十骑唐军!
然后更远处,第三支、第四支……他们如同从雪地里生长出来一般,迅速而有序地向月亮石区域靠拢、汇聚!
整个过程寂静无声,只有马蹄踏雪的沙沙声,却展现出惊人的纪律性和对地形的掌握。
最终,在众骑拱卫的核心位置,那匹神骏的黑龙驹载着火红的身影,缓缓从风雪中行出。郭幼宁端坐马上,银盔下的眼眸深邃如寒潭,冷冷地俯视着雪地里卑微匍匐的使者。
她手中握着那杆亮银枪,枪尖在风雪中闪烁着刺骨的寒芒。
银盔下,一双凤目轮廓流丽,似蕴着塞外寒星,本该是醉人的风情,此刻却淬着冰刃般的锋芒。
那目光扫过,葛逻禄使者只觉咽喉似被无形刀锋抵住,血脉深处的恐惧瞬间焚尽了所有绮念——再不敢抬头,更遑论半分妄想。
使者脸上堆满了最谦卑的笑容,匍匐在冰冷的雪地里,双手高举着文书和节杖:
“尊贵如月的郭将军!您如同草原上最圣洁的雪莲花,您的威名让恶狼都为之颤抖!我,葛逻禄最卑微的仆人,奉尊贵的咄禄大酋长之命,向您献上最高的敬意和……最诚恳的悔过!”
郭幼宁端坐马上,火红的斗篷在风中纹丝不动,如同冰雕。她冷冷地俯视着使者,深邃的眼眸里没有丝毫波澜,只有洞悉一切的锐利和深不见底的嘲讽。
她太了解这些草原部落了。
“尔等背信弃义,勾结吐蕃,屠戮我安西军民时,可曾有半分悔意?今日兵锋所指,痛彻骨髓,才想起跪下求饶?”郭幼宁冷冷地说道。
使者脸上的笑容僵住,额头渗出冷汗,但立刻换上更加沉痛的表情:“将军明鉴!都是那吐蕃人的蛊惑!是他们用黄金和谎言蒙蔽了我们的眼睛!我们葛逻禄人,向来最敬重大唐天威!如今迷途知返,只求将军给个机会,让我们表示忏悔!”
“忏悔?”郭幼宁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葛逻禄人的忏悔,本将听得太多了。你们翻脸的速度,比这草原上的风转向还快。”
使者浑身一颤,匍匐得更低,几乎埋进雪里。
“不过,”郭幼宁话锋一转,“既然你们的咄禄酋长还算识相,主动要给我们一千头牛,两万只羊……我想知道,什么时候给我们送过来……”
她微微抬手。
亲卫上前,将使者手中托举的文书和节杖接过。
“只要郭将军同意罢兵,我们半月之内,就将牛羊送到龟兹城。”使者恭敬地答道。
“好,既然咄禄酋长这么有诚意,东西,本将收下了。回去告诉阿史那·咄禄: 第一,记住他写在纸上的每一个字!龟兹、于术,安西寸土,再让我看到一个葛逻禄骑兵的影子……”
她手中的银枪猛地向下一顿,枪纂深深插入冻硬的雪地,发出沉闷的响声!
“我这杆枪,认得路!下一次,它要饮的,就不只是战士的血!”
“第二,你们与大食的恩怨,安西无意插手。但若你们打着对付大食的旗号,再敢染指大唐寸土……新账旧账,一并清算!滚吧!”
“是!是!多谢将军宽宏!葛逻禄永世铭记大唐恩德!”
使者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消失在风雪中,那谦卑的姿态与来时并无二致。
风雪依旧在呼啸。
郭幼宁望着使者狼狈的背影,嘴角那丝嘲讽的弧度更深了。
她掂了掂手中象征着葛逻禄“承诺”的文书节杖,感觉轻飘飘的,毫无分量。
“一群风吹两边倒的墙头草。”她低声自语,声音只有身边的亲信能听见,“今日之言,不过是寒冬里的喘息。待雪化之时……” 她没有说下去,但眼中的寒芒更甚。
“传令各部,”她声音恢复清冷,“停止袭扰,先回于术城。”
“将军,这就……放过他们了?”拓跋久明依旧不甘。
郭幼宁翻身上马,马蹄飞驰扬起一阵雪尘。
“让他们记住,背叛大唐、背叛安西都护府的代价有多重!”她勒转马头,望向西方,“走!回去等他们的牛羊!如果他们敢食言,雍王殿下定不会放过他们!”
黑龙驹长嘶一声,载着她冲入风雪。
“对,雍王殿下定不会放过他们!”拓跋久明向战马的屁股抽了一鞭,快速跟了上去。
……
第186章 路遇吐蕃兵巡查
夜幕低垂,阿克苏河谷的篝火渐渐稀疏,唯有中军大帐灯火通明。
三百名经过雷岳和阿塔尔亲手挑选、眼神锐利如鹰的精锐士卒,已褪去唐军甲胄,换上了粟特商队常见的脏污皮袍与缠头。
他们沉默地站在堆积如山的货物旁,气氛肃杀。
阿塔尔牵着一匹高大的双峰骆驼走了过来,拍了拍骆驼鼓胀的侧腹:“水囊都灌满了,能够支撑到第一个水源点。干粮、肉干、炒面,足够一个月的了。”
他指向那些看似普通的货包,“兵刃甲胄藏在最底层,震天雷裹在油布和羊毛里,分开藏匿。”
“我也弄好了。”雷岳说道。
阿塔尔将一面略显破旧的吐蕃商队旗帜递给雷岳:“这是疏勒城一个小头目的旗号,遇小股巡逻,贿赂或亮旗;遇大队盘查……见机行事。”
雷岳接过旗帜,摸了摸冰冷的旗杆,双锏交叉插在背后宽大的皮袍下,鼓起不易察觉的棱角。
他环视一圈,沉声说道:“都听好了!咱们现在不是安西军,是粟特老客!把你们身上的杀气给我捂严实了!驼铃响起来,步子沉下去!路上,少开口,多看阿塔尔将军的眼色!谁敢露馅,坏了殿下的大计,别怪我雷岳的双锏不认袍泽!”
“诺!”三百人低声应和,迅速融入各自的角色。
悠扬的驼铃声在寂静的河谷边缘响起。
这支特殊的“商队”在夜色掩护下,缓缓没入阿克苏河西南方向无垠的黑暗沙海。
次日,烈日将黄沙烤得滚烫,蒸腾的热浪扭曲了视线。
狂风卷起沙砾,抽打在脸上如同鞭笞。
脚下的沙地柔软得无处着力,每一步都耗费巨大体力。
骆驼沉重的喘息声、士兵们粗重的呼吸声、驼铃单调的叮当声,是这片死寂世界里唯一的声音。
阿塔尔对照着姚也提供的羊皮地图,引领队伍在起伏的沙丘间穿行。
风,带着呛人的沙尘味儿,贴着沙脊呜咽着掠过卷起细小的涡旋。
路上偶尔能看到几块不起眼的黑色砾石似乎被刻意堆叠成一个微小的、指向特定方向的箭头,旁边还散落着几片枯萎、颜色却异于周围、边缘被啃噬过的沙棘残叶——
这正是斥候留下的标记!
“这边!”
阿塔尔猛地一抖缰绳,骆驼顺从地走了过去。
蹄子踩在松软的沙地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
沙地上一个不起眼的、巴掌大的小坑,被稀疏的枯草半掩着。
两个护卫翻身下马,动作麻利地开始挖掘。
沙土被一铲铲刨开,坑越来越深,渐渐渗出了一层浑浊、带着泥腥味的湿痕。
他们小心地用手捧开浮泥,终于,一个碗口大小的、浑浊不清的水洼显露出来。
水少得可怜,却宛如璀璨的宝石。
众人小心翼翼地用水囊凑近那缓慢渗出的泥水,或是用皮囊去承接岩壁上狭小缝隙里渗出的、珍贵如油的神圣之物。
……
“快看前面!有黑点!” 阿塔尔压低嗓音,猛地勒住缰绳,迫使骆驼停下,粗糙的手指急切地指向天边那道模糊的沙丘轮廓线,声音里带着猎人发现目标的警觉。
雷岳闻言,眉头瞬间锁紧,猛地抬眼,灼热的日光刺得他眯了一下,随即又努力瞪大那双锐利的眼睛,鹰隼般穿透蒸腾的热浪,死死锁定阿塔尔所指的方向。
果然!
在天地交融、微微扭曲的昏黄视界尽头,几个细小的、几乎与沙尘融为一体的黑点,正沿着起伏的沙丘脊线快速移动。
它们起初只是静止画面上的微小瑕疵,旋即如同蚂蚁一般向这边移动而来。
马蹄声渐渐穿透干燥的空气,沉闷地敲打着大地,富有节奏地由远及近,带着一种微微的压迫感。
视野的边缘,几个裹着厚重皮袍、背负弓箭的轮廓正清晰起来!
是吐蕃骑兵,他们目标明确地向着这边疾驰而来。
“噤声!低头!”阿塔尔低喝,瞬间收敛了所有锋芒。
就在他们与驼队交汇的刹那,阿塔尔脸上如同变戏法般堆叠起商贾特有的、近乎谄媚的谦卑笑容,眼角挤出深深的、无比真诚的褶子。
他骑着骆驼独自上前几步,用流利但带着明显西域口音的吐蕃语高声问候:“尊贵的大人!长生天保佑您巡逻平安!”声音热情洋溢,仿佛遇到了久别的故交。
与此同时,雷岳不动声色地带着另外三名“护卫”骑着骆驼慢慢向前,形成一个半圆,随时准备策应阿塔尔。
这几个汉子个个面容粗粝,饱经风霜,黝黑的脸上带着刀刻般的冷硬线条或陈年旧疤,粗糙的手随意搭在鞍鞯上,指节粗大有力。
粗布袍子下,他们的身体看似放松,实则微微绷紧,宽大的袖口或袍襟的边缘,隐约可见硬物的轮廓——那是紧握锏柄的手,随时准备撕裂伪装,雷霆一击。
雷岳不动声色地扫过对面每一个骑兵的脸、腰间的弯刀、箭壶里的箭羽,评估着每一个细微的动作和眼神。
阿塔尔在马上微微欠身,动作自然得像是在行礼,宽大的袖口恰到好处地垂下。
就在这看似不经意的瞬间,几串沉甸甸、边缘磨得发亮的铜钱,或一小块用粗布包裹、散发着咸涩气息的粗糙盐巴,如同变魔术般从他的袖中滑出,借着马匹靠近交错时的掩护,精准而隐蔽地塞入对方领头者同样宽大的袍袖或粗糙的手中。
那传递的动作流畅无比,像极了在丝路上行走的经历丰富的商人。
“你们是什么人?”为首的一名骑兵向他们喝问。
阿塔尔脸上堆起商贾特有的、近乎谄媚的谦卑笑容,眼角挤出深深的褶子,仿佛遇到了久别的故交。
他微微欠身,用流利但带着明显西域口音的吐蕃语说道:“尊贵的大人辛苦了!长生天保佑您巡逻平安!小的们是疏勒哈桑老爷的商队,奉我家老爷之命,先去一趟西边的于阗城办点货。”
第187章 有埋伏
他声音压得更低,神秘兮兮地说道,“这不,刚从疏勒出来,诺布嘉瓦大人府上的管事还特意叮嘱我们,路上警醒些……” 他熟练地报出了这个他从往来商人那里听来的、在吐蕃驻疏勒官员中颇有分量的商税使的名字——诺布嘉瓦。
对面的骑兵头领掂量着袖中那几串沉甸甸、边缘还沾着沙粒的铜钱,粗糙的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钱币的边缘。
他用审视的目光,在阿塔尔的笑脸,和雷岳等人粗犷面容来回扫视。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风掠过沙砾发出的单调嘶嘶声,以及双方马匹偶尔不安的响鼻和蹄子刨动沙地的闷响。
头领紧绷的下颌线松弛下来,一丝笑意爬上他那被风沙磨砺得粗糙的脸颊。
他咧开嘴,露出一口在黝黑肤色映衬下显得格外突兀的白牙:“唔…既然是诺布嘉瓦大人的朋友,那便是我们吐蕃人真正的朋友了。放心走吧。”
他随意地挥了挥裹着皮袍的手臂,指向他们原本要去的方向,随即又收敛了几分笑容,语气里多了点告诫的意味:“不过,眼睛放亮些,这路上可不太平!别看白天除了漫漫黄沙,啥也没有。但到了晚上,这马匪、野狼可不少!”
阿塔尔脸上的笑容立刻加深了,腰更是弯了几分,声音里充满了感激:“是是是!多谢大人提点! 大人您真是火眼金睛,慈悲心肠!”
他一边说着,一边不动声色地用眼神示意雷岳等人放松戒备,赶紧催动驼队通过。
悠扬的驼铃再次响起,整支驼队融入滚滚黄沙之中。
……
沙漠的夜晚冰冷刺骨。
驼铃声几近于无。
队伍在一片背风的巨大沙丘后扎下了临时的“营盘”。
说是营盘,不过是人挨着骆驼,骆驼护着人,在冰冷的沙地上蜷缩着取暖。
阿塔尔裹紧了他那件沾满沙尘的脏污皮袍,耳朵却像沙漠狐狸般敏锐地竖着。
上半夜是他值哨。
他靠在一头温顺骆驼的身侧,感受着它沉稳的呼吸和体温,眼睛盯着远处的黑暗。
除了单调的风声和骆驼偶尔的咀嚼、反刍声,似乎一切如常。
但就在一阵稍强的风掠过沙丘顶端,带起一片细小沙流滚落的“沙沙”声后,阿塔尔的耳朵捕捉到了一丝异样——极其轻微,几不可闻的声音。
绝对不是风声!
阿塔尔的瞳孔骤然收缩,全身肌肉瞬间绷紧。
他没有立刻起身,而是维持着原来的姿势,手指却以一种极其隐蔽的动作,在刀鞘上轻轻点了三下。
雷岳立马警觉,双手握向双锏。
信号无声地在黑暗中传递开来。
一个个蜷缩的身影在毫无征兆的情况下,绷紧了身体。
粗布袍子下,冰冷的杀气开始无声地弥漫,与沙漠的寒夜融为一体。
所有人都醒了,屏住了呼吸,等待着下一步的指令。
与此同时,雷岳觉察到还有人试图从侧后方靠近的!
他们想迂回包抄!
雷岳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朝身边的两位安西军士兵做了个极其利落的手势。
三人如同融化在夜色中的影子,悄无声息地离开了驼队核心,贴着冰冷沙地的起伏,向声响来源的侧翼疾速而隐蔽地迂回过去。
雷岳的双锏已悄然握在手中,冰冷的金属触感让他更加清醒。
他的目标很明确:断其后路!
空气中的杀机越来越浓。
阿塔尔能感觉到,至少数十个黑影,如同鬼魅般在沙丘的阴影里蠕动,已经从三面悄然合围过来,距离驼队最外围的骆驼已不足百步!
他们动作娴熟,配合默契,显然干惯了这种勾当。
“动手!”一声粗砺的、刻意压低却饱含贪婪与狠厉的胡语,嘶吼声骤然划破了寂静!
数十个蒙面黑影猛地从沙丘阴影中跃起,如同扑食的狼群,挥舞着弯刀和短矛,嘴里发出意义不明的呼哨,凶猛地扑向看似毫无防备的驼队和沉睡的“商人”!
然而,迎接他们的不是惊慌失措的尖叫和仓皇逃窜,而是骤然爆发的、冰冷而精准的残酷反击!
没有喊杀声,刹那间,数十道寒光撕裂了黑暗——横刀出鞘、短矛突刺、强弩上弦的机括声清脆刺耳!
冲在最前面的几个蒙面匪徒,脸上的狞笑甚至还没来得及凝固,就被瞬间刺穿喉咙或劈开胸膛,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栽倒在沙地上。
“有埋伏?!”领头的蒙面匪徒惊骇欲绝,声音都变了调。
就在他们因突遭迎头痛击而陷入短暂混乱的瞬间,另一股杀意从他们侧后方猛然爆发!
“杀!”雷岳那低沉如闷雷的吼声在匪徒身后炸响!
他和他带领的两名精锐,如同三柄烧红的尖刀,狠狠捅进了马匪后队的软肋!
雷岳双锏翻飞,势大力沉,每一次挥击都带起沉闷的骨裂声和血花!
他身后的两人刀法刁钻,配合默契,专斩马腿或削向匪徒关节!
前有早有准备的防御和冷酷反击,后有凶神恶煞的致命突袭!
这伙“马匪”瞬间陷入了绝境!
他们的突袭在对方早有准备并且骤然爆发的高昂士气和严密的战术配合下就是个天大的笑话。
战斗激烈而残酷,却在极短的时间内接近尾声。
黑暗和混乱是这些“马匪”最好的掩护,但也成了他们最大的噩梦。
安西军如同高效的杀戮机器,在微弱的月光下无声地收割着生命。
惨叫声、武器碰撞声、身体倒地的闷响混杂在一起,很快又被无情的风沙卷走。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沙地上便躺满了扭曲的尸体。
最后一个试图爬走的蒙面匪徒,被阿塔尔一脚踩住后背,冰冷的刀锋贴上了他的脖颈。
“一个不留?”阿塔尔看向走过来的雷岳,声音冰冷得如同这沙漠的夜。
雷岳扫视了一眼再无一个站立的敌人,点了点头,目光落在阿塔尔脚下的俘虏身上:“留这个舌头问问。”
阿塔尔刀锋微动,挑开了脚下俘虏的蒙面布巾。借着惨淡的月光,一张因恐惧而扭曲、沾满了沙土和血污的脸露了出来。
第188章 以为是大肥羊
阿塔尔皱了皱眉,觉得有些眼熟。他猛地弯腰,粗暴地擦去对方脸上更多的污渍,露出了那黝黑皮肤下标志性的一口白牙——虽然此刻因为惊惧而紧咬着。
“哈!”阿塔尔发出一声充满嘲讽和冰冷的嗤笑,他抬起头,看向同样面色铁青的雷岳,“雷将军,瞧瞧这是谁?这不是白天那位提醒我们小心‘马匪’和‘野狼’的吐蕃大人吗?!”
他揪着那骑兵头领的头发,强迫他抬起头,对着月光,让雷岳和周围围拢过来的士兵都能看清这张脸。
正是白天放他们通过的那个巡逻队头领!
“好一个‘路上不太平’!”阿塔尔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戏谑和杀意,“原来最不太平的,就是你这条披着官袍的豺狼!”他环顾四周,踢了踢其他几具尸体,“看看!都是白天见过的‘吐蕃朋友’!卸了甲,蒙了脸,就想干马匪的勾当!想逮住我们这支‘肥羊’发横财?!”
那俘虏头领面如死灰,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眼中只剩下绝望的恐惧。
他终于明白,自己招惹的,根本不是任人宰割的商队,而是……一群伪装起来的魔鬼!
雷岳蹲下身,用匕首抵在对方脸上:“说,谁指使的?还是你们自己见财起意?你们巡逻的区域应该不在这里!”
俘虏头领颤抖着,在雷岳那毫不掩饰的杀气和周围士兵冰冷愤怒的目光注视下,心理防线彻底崩溃:“是…是…我们自己…想…想捞点外快……看你们货物不少……白天…白天给的贿赂…又那么痛快……以为…以为是大肥羊……饶命!饶命啊大人!”
雷岳站起身,对着阿塔尔微微颔首,眼中没有丝毫怜悯。
阿塔尔会意,嘴角勾起一丝残酷的弧度。他站起身,对着周围的士兵,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这些吐蕃‘官老爷’,白天收了我们的买路钱,晚上就蒙面来抢!还想杀我们灭口!真当我们是泥捏的?!”
他顿了顿,看着地上那一张张白天还趾高气扬、此刻却已变成尸体的脸,冷酷地下令:“把他们的脑袋都砍下来!挂在那些剥了皮的骆驼骨架上,插在最高的沙丘顶上!让后面所有起了歪心思的吐蕃‘狼崽子’都看清楚,招惹我们的下场是什么!”
“至于他……”阿塔尔的目光落回那个抖如筛糠的头领身上,声音冰冷如铁,“好好招呼,让他把肚子里知道的吐蕃边防换防、斥候路线、粮草囤点……所有东西,都给我一点、一点地掏干净!尤其是关于于阗城内的详情!天亮前,我要结果!”
士兵们轰然应诺,动作麻利地开始清理战场。
冰冷的弯刀挥下,沉闷的声音在寂静的沙漠中格外瘆人。
空气中弥漫开浓重的血腥味,与沙子本身的腥气混合在一起,令人作呕。
雷岳走到阿塔尔身边,看着忙碌的手下,低声道:“我们杀了巡逻队,吐蕃人很快会警觉。”
“那就更要快!”阿塔尔眼神锐利,“撬开那个混蛋的嘴,趁消息还没完全传开,我们按原路线加速前进!必须在吐蕃人调集大队人马封堵之前,穿过这片死亡之海!”
……
当第七天的烈日开始西沉,远方天际线上,终于勾勒出于阗城那模糊而低矮的轮廓。
夕阳的余晖给这座因抽走精锐而显得格外沉寂的城池镀上了一层不祥的血金色。
城墙上的守卫稀稀拉拉,远不如往日森严。
城门外,只有几个无精打采的吐蕃老卒在盘查稀少的行人。
雷岳和阿塔尔藏身在一座巨大的风化岩柱后,借着黄昏的阴影仔细观察。
雷岳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中燃烧着压抑已久的战意:“娘的,终于到了!”
阿塔尔眯着眼,手指缓缓拂过背后那张硬弓的弓臂,低声道:“比探子报的还要松懈。西门防守最弱,靠近吐蕃人的一处小仓场,守卒多是杂役,警惕性最低。我们绕到西门,午夜过了子时动手。”
夜色渐深,万籁俱寂。
三百名精锐士卒在离西门数百步外一处干涸的古河床下集结。
他们撕开了伪装货物的布匹,冰冷的铠甲覆上身躯,森寒的横刀、长矛握在手中。
一颗颗裹着油布的震天雷被小心翼翼地传递到前排士卒手中。
雷岳低吼:“照计划!拔钉子!”
阿塔尔无声点头,如同幽灵般带着十名最精锐的射手,借着残月的微光和起伏的地形,悄无声息地潜行到距离西门箭楼和哨位不足百步的阴影中。
他深吸一口气,搭上一支特制的三棱重箭,弓开如满月,箭头在微光下闪烁着致命的寒星。
“咻——!”弓弦轻颤,一声几乎微不可闻的破空声响起。
西门箭楼上那个正靠着垛口打盹的吐蕃哨兵,咽喉猛地爆开一团血花,哼都没哼一声便软倒下去。
几乎同时,另外几名射手也松开了弓弦。
城门口的几个哨位,守卫如同被无形镰刀割倒的麦秆,瞬间毙命。干净、利落,没有一丝多余的声响!
“上!”雷岳一声暴喝,如同沉睡的火山骤然喷发!
他第一个跃出河床,双锏已握在手中,锏身黝黑,隐隐泛着暗哑的乌光。
三百名唐军精锐紧随其后,如同决堤的黑色洪流,以惊人的速度扑向洞开的西门入口!
城墙上终于有睡眼惺忪的守卒发现了异常,骇然惊叫:“谁?!哪来的敌……”话音未落,一枚冒着青烟、拳头大小的震天雷被臂力惊人的唐军士卒奋力掷上了城墙!
“轰隆——!!!”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撕裂了于阗城夜晚的宁静!
火光和浓烟冲天而起,碎石和断肢横飞!剧烈的爆炸如同信号,紧接着,第二枚、第三枚……十余枚震天雷精准地砸向西门附近的城墙薄弱处和藏兵洞!
“轰!轰!轰!”
连续的惊天巨响如同滚雷碾过大地!
坚固的城墙在非人的力量下剧烈颤抖、崩裂!
一段本就风化严重的夯土女墙轰然向内坍塌,露出了巨大的缺口!
第189章 后院起火了
烟尘弥漫,火光熊熊,守军被这从未经历过的天罚般的打击彻底炸懵了,凄厉的惨嚎声四起。
“大唐安西军!挡我者死!”雷岳的咆哮压过爆炸的余音,他身先士卒,如同狂暴的战车,从坍塌的烟尘缺口处第一个冲入城内!
一名闻声赶来的吐蕃低级军官挥舞着弯刀怪叫着扑来,雷岳双目赤红,右臂肌肉虬结,乌金锏带着沉闷的破风声横扫而出!
“咔嚓!”
疾如奔雷的锏影瞬间荡开弯刀,狠狠砸在对方胸口!
沉重的闷响中,那军官的胸膛肉眼可见地凹陷下去,口中喷出的鲜血混杂着内脏碎片,身体如同破麻袋般倒飞出去,撞塌了半堵土墙!
“杀!”紧随雷岳身后的唐军精锐如同虎入羊群。
他们装备精良,训练有素,三五成群结成小阵,长矛攒刺,横刀劈砍,所过之处,仓促集结、衣甲不整的吐蕃老弱残兵如同麦秆般成片倒下。
阿塔尔则带着他的神射手小队迅速占据制高点,利箭如同长了眼睛,专射那些试图组织反抗的小头目和号令兵,每一次弓弦响动,都有一名吐蕃军官捂着咽喉或心口栽倒。
恐慌如同瘟疫般瞬间席卷了整个于阗城!
留守的吐蕃老卒和强征来的杂役兵哪里见过这种阵仗?
先是天崩地裂般的巨响,紧接着是如同魔神般冲杀进来的铁甲唐军!
抵抗迅速瓦解,到处都是狼奔豕突的身影和绝望的哭喊。
雷岳浑身浴血,双锏每一次挥舞都带起一片腥风血雨。
他辨认着方向,一路怒吼着,率领一支小队杀向城中心吐蕃守卫最森严的区域——那里是军械库和吐蕃人囤积粮秣的仓场!
阿塔尔在箭楼上看得分明,他迅速锁定了一队正试图关闭仓场沉重木门的吐蕃兵。
“掩护雷将军!”他低喝一声,三支箭矢如同毒蛇吐信,瞬息而至!
“噗噗噗!”
三名奋力推门的吐蕃兵后颈中箭,一声不吭地扑倒在地。
雷岳趁机如旋风般冲到门前,暴喝一声,灌注全身力气的双锏狠狠砸在巨大的门栓上!
“轰!”
木屑纷飞,粗大的门栓应声而断!
仓场大门洞开!
映入眼帘的,是堆积如山的粮垛、成捆的箭矢、崭新的皮甲和刀枪!
还有几个巨大的木箱,上面盖着吐蕃官府的朱砂大印!
雷岳的脸上露出一抹笑意。
他抹了一把溅在脸上的血污,声音响彻混乱的仓场:
“烧!给我烧光!一粒粮食,一支箭,一片甲叶也别给论莽热留下!”
“遵命!”三百勇士爆发出野兽般的咆哮。
火把、引火之物被疯狂地投向四面八方!
干燥的粮垛在仅仅几息之间,冲天的火舌便贪婪地舔舐上去,发出令人心悸的“噼啪轰隆”声,谷物在高温中瞬间膨胀、爆裂、化为赤红的炭火!
堆积的箭矢成了最绚丽的篝火基座,箭杆燃烧释放出松脂的焦香,箭头在烈焰中扭曲变形;崭新的皮甲蜷曲、焦黑,散发出刺鼻的恶臭;刀枪的锋刃在高温下失去寒芒,黯然失色。
熊熊烈焰将半边夜空都染成诡异的橘红。
热浪滚滚,扭曲了空气,连站在远处的雷岳都感到皮肤灼痛。
浓烟如同无数条狂暴的黑龙,嘶吼着冲天而起,遮星蔽月!
雪花般的传单飘散到了于阗城各个角落……
……
数百里外,疏勒城,吐蕃南路元帅府。
灯火通明的大厅内,气氛却压抑得如同凝固的铅块。
论莽热此刻脸色铁青,额头青筋暴起,他刚得知于阗方向送来的噩耗。
“……唐军…突袭于阗城…焚毁仓场…粮秣军械尽毁…于阗城守军覆没…疏勒补给线被切断……” 信使跪在地上,声音颤抖,几乎不成语句。
“砰——!”
论莽热猛地一拳砸在厚重的硬木桌案上,震得杯盘乱跳!
那张坚毅而阴鸷的脸因为极致的愤怒和羞辱而扭曲变形。
“废物!都是一群废物!”他咆哮的声音如同受伤的野兽,震得大厅嗡嗡作响,“于阗!于阗城!留守的都是猪猡吗?!让几百唐寇如入无人之境?!”
“大人,于阗城内精锐悉数调往疏勒……”
“混蛋!”
他胸中气血翻涌,几乎要喷出来
赞普的勒令如同悬顶利剑——限期大破安西军,收复龟兹失地!
为此,他殚精竭虑,不惜抽空大小勃律、于阗等后方关键据点的精锐兵力,连同疏勒本部的精兵悍将,已在疏勒集结起一支足以碾压安西军的大军。
粮草辎重正在调配,只待一声令下,便可浩浩荡荡西进,与龟兹方向的北路军配合,将那个该死的郭昕和他残存的安西军碾成齑粉!
可现在……后院起火了!
安西军!
竟然敢穿越死亡之海,突袭于阗城!
李謜…好一招奇兵天降,釜底抽薪!
“粮草…军械…”论莽热咬着牙,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血沫。
大军未动,粮草先行!
集结在疏勒的数万大军,每日消耗的粮秣都是一个天文数字!
于阗不仅仅是后备兵源点,更是重要的粮秣中转储备基地!
如今被一把火烧了,不仅断了前线持续的补给线,连疏勒大军眼下的储备都岌岌可危!更可怕的是那些该死的传单!
动摇军心,蛊惑人心!
一旦“后方空虚”、“疏勒孤城”、“论莽热弃卒保帅”这些言论在军中扩散开来…后果不堪设想!
“元帅…”一名心腹将领硬着头皮开口,“于阗…绝不能丢!若被唐军长期占据或切断联系,疏勒…疏勒就真成了孤城!没有粮秣补充,没有援兵接应,我军主力西征龟兹,后路何在?!”
论莽热何尝不知?!
他盯着粗糙的军事地图,于阗的位置像一个刺眼的脓包。
丢了于阗,他精心策划的西征就成了一个笑话!
他的十万大军将被困死在疏勒!
腹背受敌,粮尽援绝…那将是灭顶之灾!
“雍王李謜…郭昕…”论莽热眼中喷火,“好毒的计策!好狠的手段!”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几乎要炸裂的胸腔。
愤怒解决不了问题,现在必须止损!
第190章 兄弟还在
必须夺回于阗!
“传令!”论莽热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嘶哑的决绝,每一个命令都斩钉截铁,却又透着刻骨的憋屈与被动:
“命前锋大将悉诺罗率本部一万精骑,即刻出发,昼夜兼程驰援于阗!务必将城内的唐寇给我碾碎!夺回城池,扑灭余火,重新布防!贻误军机者,斩!”
他不得不从宝贵的、准备用于西征主攻方向的精锐中,生生撕下最锋利的一股力量!
“严密封锁于阗遇袭、粮草被焚的消息!胆敢私下议论传单内容,散布谣言动摇军心者,无论官职,立斩不赦!各部将领严加约束部属!”
“速派信使前往勃律、以及更东的驻军点,紧急催调一切能搜集到的粮草!不惜一切代价,保障疏勒大营供给!”
“西征大军…暂缓开拔!各部原地待命,加强戒备,等待本帅进一步命令!”
一连串命令下达,大厅内将领们噤若寒蝉。
谁都明白,元帅引以为傲的战略进攻计划,还未正式启动,就被安西军的一把火,烧得千疮百孔,彻底打乱了节奏!
庞大的战争机器被硬生生卡住了齿轮。
一种压抑、沮丧、甚至对未来产生一丝恐惧的低落情绪,如同无形的瘟疫,开始在这刚刚还充斥着出征豪情的元帅府,乃至整个疏勒大营中悄然弥漫开来。
大军未动,后防已然糜烂,粮草根基动摇……这仗,还怎么打?
论莽热疲惫地跌坐回帅椅,望着地图上于阗那个点,眼中充满了血丝和一种被毒蛇盯上的、前所未有的寒意。
他知道,自己必须夺回于阗,而且要快!
否则,不仅仅是赞普的责罚,更是整个南路大军的末日!
而那个神出鬼没的雍王李謜,还有安西军……他们的目的,显然不仅仅是烧一座仓场那么简单。
这盘棋,才刚刚开始,他就已落了下风。
……
朔风如刀,卷起漫天黄沙,遮蔽了本就稀疏的星光。
河西走廊本是大唐故土,如今却是吐蕃游骑如狼群般巡弋的死亡之地。
裴向将窦文场交给他的“圣旨”藏在贴身处,昼伏夜出,躲避着仿佛无处不在吐蕃人。
他伏在一处风化岩的阴影里,身体几乎与冰冷的岩石融为一体,连呼吸都压到了最低。
几丈开外,一小队吐蕃骑兵举着火把呼啸而过,马蹄敲打着干硬的地面,如同地狱传来的鼓点。
他们粗犷的呼喝声、皮甲和弯刀碰撞的铿锵声清晰地传入耳中。
火光映照下,那些彪悍的身影、独特的发辫和狰狞的面孔,让裴向每日活在惊恐之中。
他曾亲眼目睹了三名试图穿越这片区域的唐军斥候,被一队吐蕃游骑追上。
在吐蕃人发出野兽般的狂笑声中,用钝刀和马蹄生生将其折磨至死,最后割下头颅,挑在矛尖上炫耀。
那凄厉的惨叫、骨骼碎裂的声音、喷溅的鲜血……还有吐蕃人眼中那种看待猎物般的冷酷轻蔑,如同冰锥刺穿了裴向的神经!
他甚至能清晰地回忆起其中一个吐蕃兵舔舐刀上血迹时的恐怖画面。
这一路上,他像一个拉满的弓弦,时刻紧绷。不敢生火,冰冷的肉干是唯一的能量来源。不敢深睡,任何一丝异常的声响都会让他瞬间惊醒,身体本能地绷紧,手已按在刀柄上,汗水却在冰冷的夜风中迅速沁透里衣。
疲惫如潮水般侵蚀着他,但这疲惫非源于懦弱,而是源于一个老兵在敌后潜行所必须付出的极度专注和体能透支,更是源于那份关乎国运与全家性命的圣旨所带来的、几乎令人窒息的重压。
当他终于望见龟兹城那斑驳却坚韧的土黄色轮廓,如同沉船者望见了陆地,裴向紧绷如钢丝般的心弦才猛地一松。
那股骤然卸下的重压,让他的身体不由自主地晃了晃,一股巨大的虚脱感瞬间席卷全身。他几乎是靠着意志力,踉跄着挪向龟兹城那饱经风霜的巨大城门洞。
城门口,几个白发苍苍的老兵如同生了根的磐石,矗立在风沙中。
为首的老兵脸上刀刻般的皱纹深如沟壑,洗得发白却一丝不苟的旧军服,粗糙的大手紧握着长枪,那双浑浊却锐利如鹰隼的眼睛警惕地扫视着昏暗的荒野。
裴向的目光落在那张熟悉的、仿佛被风沙和岁月共同雕琢过的脸庞上,心神猛地一震——是他!
刘老栓!当年在疏勒烽燧一起啃过沙、流过血的老兄弟!一股混杂着沉重释然、深切敬意的暖流,夹杂着劫后余生的巨大庆幸,猛地涌上心头。
“龟兹城……还在!兄弟……也还在!”一股踏实的归属感攥住了他,喉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眼眶控制不住地发热。
他想喊一声“老栓!”,想冲上去狠狠拥抱这位生死袍泽,但千言万语和全身的力气似乎都耗尽了,只化作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叹息。
“终于……到了。”他嘴唇翕动,干哑的声音如同砂纸摩擦。
“什么人?!”刘老栓的厉喝如同炸雷,瞬间击碎了裴向的幻惚。
带着边塞军人铁一般的警觉,老栓锐利的目光扫过裴向褴褛不堪、沾满泥垢血污的衣衫,扫过那匹疲惫不堪却骨架神骏、显然经历过长途奔袭的战马,最后,死死地定格在裴向那张布满污垢、胡子拉碴、疲惫至极却依稀透出刚毅轮廓的脸上。
老栓那浑浊的眼睛里先是惊疑不定,随即是难以置信的审视。
他向前猛地踏了一步,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严厉中透着急切:“站住!报上名来!看你……看你像汉人,你……你是……”
裴向深吸一口气,冰凉的空气刺入肺腑,驱散了部分眩晕。他竭力挺直早已酸痛的腰背,直视着老栓那双在风沙中瞪得滚圆、努力想要穿透岁月尘埃的眼睛,用尽全身残余的力气,清晰地吐出那个在安西曾响彻过的名字:“某……疏勒烽燧,裴向!裴铁骑!”
第191章 还是当年的裴铁骑吗?
“裴……裴……”刘老栓如遭雷击般僵在原地!他布满风霜的浑浊双眼瞬间瞪大,爆射出难以置信的、仿佛是穿透了漫长黑暗才重新燃起的炽烈火光!
他死死盯着裴向的脸,昔日那个英姿勃发、骑术绝伦的年轻校尉的影子,与眼前这个疲惫、沧桑却眼神依旧坚韧的汉子渐渐重合!
“裴铁骑?!裴向兄弟?!真的是你?!”老栓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无法抑制的狂喜和哽咽,他那双握惯了冰冷长枪、粗糙如树皮的手,竟微微颤抖起来,“老天爷!你还活着?!你还活着啊!!!”
这一声炸雷般的呼喊,如同巨石投入死水!
城门口附近那几个同样须发皆白、满脸风霜的老卒猛地转过头,灼热的目光如同探照灯,齐刷刷聚焦在裴向身上!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同样的震惊与狂喜!
“裴校尉?!”
“是疏勒烽燧的裴铁骑?!”
“天可怜见!竟然是裴兄弟!你从长安来?”
裴向从这些老兵眼中,看到了一种失散多年的骨肉重逢般的激动,一种在绝望孤守中乍见故人带来的巨大冲击,一种深沉的、几乎令人心碎的渴盼与难以言喻的慰藉。
刘老栓猛地冲上前,一把抓住裴向的胳膊,仿佛怕他再次消失不见,声音激动得变了调: “兄弟!你……你怎么这副模样?从哪里来?快!快进城!郭帅要是知道你活着回来了……”
……
风沙拍打着窗棂,都护府大堂空旷得令人心悸。
唯有郭昕端坐主位,盔甲未卸,风霜刻在脸上,唯有那双眼睛,深邃如古井,但那古井深处,蕴藏着的不再仅仅是审视,更添了一层冰冷的、厚重的戒备。
他就这样注视着从长安远道而来的裴向——那个曾经在疏勒烽燧与他并肩作战、意气风发的裴铁骑。
城门口老兵们狂喜的骚动,早已传到了郭昕耳中。
裴铁骑,活得很好。他身上穿的,是长安神策军的戎服!腰间悬的,是宦官窦文场的符信!
“神策军押衙都尉……”郭昕的手指在冰冷的扶手纹路上轻轻叩击了一下。
这层身份,让郭昕对裴向敬而远之。
裴向竭力挺直酸痛僵硬的腰背,从怀里掏出那份明黄的诏书,指尖触及那温润的锦缎时,心中涌起一股为朝廷效命的庄重感——在他看来,这是来自天子的恩泽,是传达给安西将士的嘉奖。
他刻意清了清嗓子,朗声宣读:“门下: 咨尔安西大都护、四镇节度使、武威郡王郭昕,自逆胡猖獗,隔绝河陇,卿以宗室爪牙,膺兹重寄,孤悬绝域,抚辑戎夷,保境安民,勋劳懋着,忠节贯乎日月,声威震于遐荒。朕每思卿等将士,餐风露宿,枕戈待旦,未尝不临食辍箸,中夜兴嗟。值此国步维艰,尤念卿等忠荩。
特晋封郭昕为护国公,加特进,食邑五千户,实封一千户,赐丹书铁券,图形凌烟阁。 安西诸军将士,皆赐勋一转,厚加赏赉,以示朕心。卿其勉励将士,固守封疆,绥靖西陲,永为藩屏。待道路稍通,必遣王师,厚加慰劳。主者施行。
贞元二十年十月二十一日。”
圣旨辞藻华丽,极尽褒扬之能事。
“护国公”、“特进”、“凌烟阁”……一个个封号光彩耀眼。
然而,郭昕的心中,唯有一片冰冷的雪亮。
长安城里的弯弯绕绕,宦官窦文场肚肠里的九曲回环……他太懂了!
朝廷的恩泽如同西域的雨水,已干涸多年。
为何雍王李謜一到安西,那些淬毒的刺客、冠冕的钦差,便如逐臭的蝇虫般接踵而至?
一切不言自明——这泼天的“恩赏”,这远道而来的特使,不过是冲着李謜而来!
唇边的冷笑无声凝结。
“想打我安西的主意,想动雍王?裴向,不管你知不知情,你已是窦文场手中的棋子!”这个念头在郭昕胸中如铁石般坚硬,“老夫断不会让孙女婿往火坑里跳!”
一念及此,幼宁那双清澈含忧的眼眸仿佛就在眼前晃动。
他怎会让幼宁承受失去亲人的痛苦?
至于自己?老将军的嘴角牵起一丝近乎冷酷的弧度。半截身子已入土,黄土埋到脖颈之人,何惧长安雷霆?
那双洞悉世事的锐利老眼,缓缓眯了起来,将其中翻涌的寒光与铁一般的决心,以及对眼前这位“神策军都尉”毫不掩饰的疏离与戒备,尽数敛藏在一片深沉的、古井般的阴影之中。
裴向读完,将圣旨恭敬地递向郭昕,眼神中甚至带着一丝完成使命的如释重负:“护国公,此乃陛下与朝廷对郭公莫大的恩典与倚重!望公不负君恩,永镇安西,拱卫西陲!”
郭昕缓缓起身,动作沉稳如山。
他双手接过圣旨,脸上平静如水。
“臣,郭昕,领旨谢恩。陛下圣恩浩荡,朝廷厚爱,郭昕铭感五内,唯有鞠躬尽瘁,死守安西,以报君恩。”
语气带着一丝淡淡的疏离感。
可兴奋的裴向没有觉察。
“郭将军忠勇无双,陛下圣心甚慰,朝野上下亦深感将军戍边辛劳。” 裴向激动地望着多年未见的老帅,说道:“说来也巧,京中近来多有传闻,雍王殿下不知何故驾临龟兹,不远万里而来。自殿下莅临安西,一扫旧弊,整肃军政,屡挫吐蕃,声威大振。此等气象,着实令朝野侧目,便是圣人也曾垂询殿下近况。窦…朝廷感念殿下…‘不辞辛劳,远赴边陲’,特命在下务必当面致以问候,并代问一句:‘殿下于安西如此励精图治,戎务躬亲,可还安好?望殿下善自珍重,莫忘京华。’万请护国公转达。”
裴向话音落下,帐内仿佛骤然凝结了一层薄冰。
郭昕虎目精光爆射,那锐利如刀的目光直刺裴向坦然的面容。
他还真是当年那个在疏勒城头与自己背靠背、肝胆相照,浴血拼杀直至黎明破晓的“裴铁骑”?
“窦……”
一个刻意压低、近乎含糊的音节从裴向口中滑出,却又在电光火石间被他生硬地掐断,仓促地改成了“朝廷”!
第192章 贪生怕死?
这一声欲盖弥彰的“窦”字,如同毒蛇吐信般在郭昕耳中嘶鸣!
郭昕眼底翻涌的烈焰缓缓敛去,最终沉淀为一片深不见底、冻结了所有情绪的寒潭。
他缓缓地、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那动作里浸透了穿越数十年烽烟的疲惫与洞悉世事的悲凉。
“罢了……人各有志。他如今……已是窦阉宦门下的裴都尉了。手握枢机,煊赫长安,何等位高权重?倒是我安西这苦寒边陲之地,孤悬绝域,黄沙埋骨……怕是早已装不下裴都尉的‘青云之志’,也配不上他这身‘富贵荣华’了。”
心里想毕,他收回目光,那双虎目之中再无半分温度,只余下生冷与疏离。
旧日的裴铁骑,在他心中,已然死去。
短暂的、令人窒息的沉默后,郭昕低沉的声音响起:“裴使此言,差矣!雍王殿下乃天潢贵胄,奉天承运,巡狩西陲,乃安西将士之幸,亦是社稷之福!何来‘不知何故’?殿下代天巡狩,自有深意!‘驾临’二字,方是正理!”
他向前踏出一步,那股久经沙场、尸山血海里趟出来的磅礴气势沛然而出,竟让裴向下意识地感到一阵无形的压力,心中微愕:老帅的威势,更胜当年……
“至于殿下在安西所为,何止是‘励精图治’?那是挽狂澜于既倒!裴使身在长安,久沐天恩,可知这西域之地,若无雍王殿下坐镇中枢、运筹帷幄、亲冒矢石,安西四镇早已是吐蕃囊中之物!”
郭昕的语气愈发激昂,为雍王正名:“我郭昕戍边数十载,深知吐蕃豺狼本性。安西四镇,乃我大唐西陲屏障,更是悬在吐蕃头顶的利剑!这柄剑,唯有握在雍王殿下这般英主手中,方能震慑群獠,使之不敢东窥!”
他猛地一拍腰间佩剑,发出一声沉闷的金铁交鸣,目光如电般锁定裴向:“若殿下不在……龟兹必陷!届时,吐蕃人将彻底打通东进之路,再无后顾之忧。彼辈狼子野心,焉能安坐?定会挟新得之势,或威逼、或利诱,迫令回鹘、葛逻禄、白衣突厥诸部为其爪牙,合力东进!兵锋直指长安!千里河西烽烟再起,中原腹地直面胡骑,这绝非危言耸听!此乃关乎国本存亡之大事!”
郭昕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激荡的情绪,但眼中的坚定与对雍王地位的扞卫丝毫未减:“殿下夙兴夜寐,宵衣旰食,所为者何?非是为己,实是为国守边,为陛下分忧!殿下虽远在万里,然心系长安,每日无不以京华社稷为念。殿下‘安好’与否?殿下安则安西安,安西安则大唐安!此乃郭某之肺腑之言!”
他对着长安方向郑重抱拳,语气沉凝如铁:“烦请裴使回禀朝廷:郭昕与安西将士,感念圣恩浩荡!然安西军务繁巨,强敌环伺,雍王殿下乃定海神针,万不可或缺!殿下鞠躬尽瘁,所为皆为社稷。至于殿下何时‘莫忘京华’,归期在天,非臣下所能揣测,唯尽忠职守,保殿下周全,护安西不堕而已!朝廷之‘问候’,郭昕必当一字不漏,转呈殿下。”
郭昕的回应,字字句句壁垒分明,意思再清楚不过:雍王在安西,无可置疑,亦无可替代。警告窦文场不要妄动安西和雍王的心思。这番凛然之词,在郭昕心中是对窦文场阴谋的檄文,而在不明就里的裴向听来,虽觉老帅对雍王推崇备至、言辞激烈,也只道是戍边大将维护主上的刚直,并未深想其中蕴含的巨大政治风险。
“裴使万里跋涉,该不会只是来给郭某宣旨、问候雍王吧?”郭昕翻着老眼,锐利如鹰隼的目光紧紧盯着裴向,带着一种早已看穿一切的了然和最后通牒式的逼问。
裴向心中一凛,被郭昕的目光看得有些发虚,连忙躬身,红着脸说道:“护国公明察秋毫。裴某此番西来,除宣达陛下对公之隆恩、转达朝廷对雍王殿下的关切外,另有要务……事关重大,且需面呈雍王殿下本人。陛下……有密旨,唯雍王可启。”
郭昕的眼皮微微一抬,那古井般的眼神深处掠过一丝果然如此的锐芒,但面上依旧不动声色。
“哦?密旨?既是密旨,老夫本不该多问……只是……”
他故意拖长了语调,目光扫过裴向的脸:“殿下南征吐蕃,已经远至阿克苏河一带,大战前夕,归期未卜。安西故地广大,道路艰险,吐蕃游骑神出鬼没。此地裴使想必并不陌生……裴校尉当年在疏勒野马川驰骋如风、令胡骑丧胆的本事,老夫记忆犹新啊。”
“既然你回到了安西,”郭昕的声音低沉平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每一个字都像敲在裴向紧绷的心弦上,“老夫就陪你走一趟阿克苏河,面见雍王如何?”
他微微一顿,目光锁住裴向,嘴角牵起一抹难以捉摸的弧度:“故地重游一番……待你回到长安,也算此生无憾了!”
郭昕话音未落!
这么不巧!
雍王居然深入阿克苏河,那不是吐蕃人控制的地区吗?
自己身为钦差,要深入战场宣旨,这……他脸上显得有些为难。
何况郭公年事已高,白发萧然。让他陪着自己深入虎穴,这万万不可!郭公若在途中稍有闪失……暴怒的安西军将士会生撕了他!朝廷更会将这滔天大罪扣在他头上!
“不不不!护国公美意,裴某心领!万万不可!” 裴向连连摆手,“密旨虽重,乃陛下所托!然……然殿下军国大事为先!某岂敢以……以私务相扰,更不敢轻涉险地,万一有失,辜负圣恩,万死难辞!况且……况且临行前亦有叮嘱,万事以殿下安危为重!某……某就在龟兹恭候殿下凯旋便是!在此正好……正好领略护国公镇守安西之不易!”
郭昕看着裴向——心中的冷笑与失望如冰锥刺骨。
昔日浴血沙场、令疏勒胡骑闻风丧胆的安西校尉“裴铁骑”,如今只剩下这副被长安脂粉和宦官权势浸染得贪生怕死的模样?
第193章 太子羸弱
郭昕微微颔首,脸上依旧是那副古井无波的表情,只是眼神深处带着一丝鄙夷:“也罢。裴使既然旅途劳顿,密旨事大又需谨慎,确需休整静候。那便请在馆驿暂歇。待殿下凯旋,本帅定为裴使引见。”
“那就有劳郭帅了。”裴向说道。
话音刚落,两人一时无语。
大堂内一时只剩下风沙敲打窗棂的沙沙声。
或许是为了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裴向搓了搓手,感慨道:“郭公……多年不见,您这安西都护府,还是这般……肃杀凝重啊。”
郭昕还是微闭着眼睛,仿佛老僧入定一般。
裴向见郭昕没有接当年秉烛谈兵的话茬,心中讪讪,继续唏嘘道:“大家都老了,郭帅两鬓已白,而圣人……”
提到德宗皇帝,他脸上真切地浮现出深重的忧虑和悲伤,眼眶瞬间红了,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哽咽:“郭帅!您是没瞧见……圣人他……他龙体……”
他哽住了,似乎不忍说下去,那份对君父的担忧是发自内心的。
郭昕的目光骤然凝聚!
裴向这份毫不作伪的悲痛,像一块沉重的石头砸进了他沉寂已久的心湖。
他虽然警惕窦文场,但对眼前这个老部下的秉性仍有认知——裴向勇猛有余,心机不深!
此刻的眼泪和担忧,绝非矫饰!
这反而让郭昕的心脏猛地一沉,一股不祥的预感攫住了他。
他身体不由自主前倾,声音低沉而急切,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 “圣人到底如何了?!快说!老夫困守绝域,长安音讯断绝久矣!圣体……圣体究竟怎样?!”
裴向被郭昕的急切感染,仿佛找到了倾诉的对象,他用袖子狠狠抹了把脸,声音依旧沉重,带着亲眼目睹后的惊悸:“某……某离京前,有幸轮值宫中宿卫……远远瞧见过圣人几面……瘦!瘦得厉害!脸色……灰败……走路……都得靠内侍搀扶,几步就喘!御医私下都愁眉苦脸,说……说……”
他艰难地吞咽了一下,仿佛说出那个词都是一种罪过:“说是‘忧劳成疾,沉疴难起’……已经……已经很有些时日没有上朝了!”
他抬起头,看着郭昕,哽咽道:“郭帅!长安城……长安城里气氛压抑得很!大家心里都怕……怕有什么……”
他说不下去了……亲眼目睹皇帝衰颓,本能地感到大厦将倾,却感到不知所措。
“那太子殿下……”郭昕急切地问道。
“太子殿下的身子骨还不如圣人……如今长安各种流言都有……”
郭昕心中如同被重锤猛击!
裴向的回答和神情,无比清晰地印证了他最担心的——皇帝不仅病重,而且已经到了极其危险的地步!
更令他心头寒意弥漫的是太子李诵!
裴向那句“身子骨还不如圣人”如同一把冰刃,直刺郭昕心底最坏的预想。
储君羸弱至此,国本飘摇欲坠!
一股冰冷的绝望感,混杂着对君父沉疴的深切哀恸,以及对大唐江山倾危的锥心之痛,瞬间攫住了郭昕这位戎马一生的老帅。
他高大的身躯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仿佛被无形的重担压得佝偻了几分。
布满风霜沟壑的脸庞瞬间失去了血色,紧抿的嘴唇微微颤抖着,那双曾令西域群戎胆寒的锐利眼眸,此刻竟也蒙上了一层难以言喻的悲怆与茫然。
他猛地攥紧了拳头。
良久,郭昕才极其艰难地、一字一顿地挤出声音,那声音干涩沙哑,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痛:“……不……不如圣人?!太子……太子殿下正值盛年!怎会……怎会不如……圣躬?!”
裴向被郭昕这剧烈而悲痛的反应惊呆了。
他从未见过这位如山岳般沉稳的老帅如此失态。
“某虽未得近前,但宫中宿卫、朝中同僚皆私下传言……太子殿下……殿下他……去岁受风疾所困,竟……竟至言语艰难,步履蹒跚!比之圣人的忧劳……只怕……只怕……”
他不敢再说下去……
“风疾……言语艰难……步履蹒跚……”郭昕喃喃地重复着这几个词,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心上。
太子李诵,国之储君,竟然瘫痪失语了?!
这消息的冲击,比得知皇帝病重更让他肝胆欲裂!
皇帝若去,继位者竟是如此孱弱之躯?这大唐江山,将由何人擎起?!
他猛地站起身来!沉重的甲叶发出一串刺耳的铿锵之声,仿佛是他体内那股欲要喷薄而出的悲鸣!大堂冰冷的空气似乎都被这股无形的气势搅动。
他目光如电,扫过裴向那张无措的脸,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翻涌而上。
那就意味着,广陵王李纯在不久的未来,将登基称帝?!
刺客三番五次追杀雍王李謜,恐怕就是某些人怕李謜深受圣人的喜爱,传大位给他,故而动手!
是了!
一定是这样!
郭昕回过味来,背脊发凉!
他看着裴向茫然的眼神,郭昕心中一声叹息。
这位旧部虽然身在长安,可什么都不懂,给别人当了棋子尚不自知。
“裴向啊裴向……”郭昕的声音疲惫至极,带着一种洞悉一切后的苍凉与无力,“你……你可知道,你都说了些什么?”
裴向浑身一颤,意识到自己带来的消息,其分量之重,远超想象,其后果之可怕,更是他一个区区神策军都尉无法承受的!
他嘴唇哆嗦着,想辩解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
郭昕缓缓移开目光,不再看他,目光望向窗外那苍茫的天地,喃喃地说道:“天意……高难问啊……”
话音落处,一阵更为猛烈的风雪的呼啸从门窗缝隙间涌入,吹得案头的灯火疯狂摇曳,将郭昕巨大的身影投在斑驳的墙壁上,忽明忽暗。
“太子……”郭昕的声音很轻,“国之储君……裴都尉。长安水深,非你我能测。圣人沉疴……太子之事……自有天命,自有重臣辅弼。”
他顿了顿,语气陡然转冷,像是在告诫眼前这个被卷入漩涡而不自知的旧部:“你我不在其位,身负边关重责。守土安民,护境拒敌,方是武人本分!其他……知道得太多,未必是福。”
第194章 用心险恶,昭然若揭
这番话,像一盆冰水浇在裴向头上。他看着郭昕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比龟兹的冬夜更冷。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呆呆地站在那里,被巨大的无助感和对长安未知命运的恐惧彻底淹没。
大堂之外,风沙呜咽。
“裴都尉。” 郭昕的声音低沉:“你方才说长安流言蜚语,动荡不安……那么,老夫倒要问问你!”他向前逼近一步,目光死死钉在裴向脸上:“掌控神策禁军、左右宫禁、统领枢密、执掌机要的窦文场窦中尉和霍仙鸣霍大将军——他们近况如何?他们是如何替圣人分忧的?”
巨大的压力瞬间如同山岳般压在裴向肩头!他背后冷汗涔涔而下,浸透了内衬。
郭昕根本不是在询问,而是在逼问!逼问他长安权力核心的真相!
“老夫远在边陲,亦知长安风雨皆系于二公之手!太子病笃,圣体不安,朝野惶惶……此等危局之下,窦中尉和霍大将军,有没有在暗中拨弄风云?!裴都尉——你身在局中,神策宿卫,想必看得比老夫清楚!说!”郭昕步步紧逼。
最后那个“说!”字,如同惊堂木拍案,带着不容抗拒的军令意味!
裴向被这气势所慑,膝盖一软,几乎要跪下去!
他额头上布满细密的冷汗,艰难地咽了口唾沫:“郭帅……霍大将军去岁染了风痹之症……如今……如今已是卧床不起,甚少理事了……至于……至于窦中尉……他深居简出……但圣眷……无与伦比……兼领着左神策军中尉、左街功德使、还有……还有总掌天下枢密机要的‘枢密使’之职……”
裴向的声音更低: “如今……如今大明宫戍卫,十之七八皆是左神策军精锐……至于右神策军……”他苦涩地顿了顿,“被……被调去巡守长安诸街坊了……宫里……宫里都称窦中尉为‘尚父’,霍……霍公那边……已是门庭冷落了……”
郭昕听着裴向这断断续续的叙述,心中那冰冷的愤怒与悲凉如同岩浆般翻涌!
霍仙鸣病废!
窦文场独揽三印(神策、功德、枢密)!
右神策军被挤出宫禁核心!
这些赤裸裸的权力变动信息,比任何华丽的辞藻都更能说明问题!
长安的天,早已不是圣人的天,而是窦文场一手遮天的天!
太子病废,雍王遇刺的幕后黑手是谁?还用猜吗?!朝廷早不来迟不来,此时派裴向来安西给雍王送密旨,八成就是窦文场自己的“旨意”,其用心险恶,昭然若揭!
“老夫……明白了。”
郭昕缓缓转过身,重新面对着那张安西舆图,留给裴向一个山岳般的背影。
他已经对那宦官当道、权阉一人的长安朝廷,彻底的失望!
“裴都尉,”那冰冷的声音从背影中传来,不带一丝涟漪,“留驻安西的这些时日,用你的眼睛,好好看看这片土地。待你归返长安,替老夫带句话给窦文场——”
“告诉他:安西将士,戍此绝域,眼中唯有大唐疆土,耳畔只听胡马嘶风!”
“雍王李謜殿下,亲冒矢石,助老夫于此绝地反击吐蕃!其用兵如神,胆魄如虹,已令吐蕃丧胆,闻其名而风声鹤唳!”
“若无雍王坐镇安西,此地——” 他猛地回身,布满老茧的手指如刀戟般重重戳在舆图,目光如电刺向裴向: “早已沦为吐蕃牧场!安西若失,长安便如断齿之唇,危在朝夕!”
“此乃铁铸之实!尔如实禀告窦文场便是!”
大堂再次陷入死寂,比之前更加沉重。
郭昕看着裴向面色惨白的样子,缓缓说道:“裴向。天色不早,风沙亦大。馆驿已备好,早点休息吧。待雍王殿下凯旋,自会差人知会于你。”
他微微抬手,做了个送客的手势。
裴向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只能哑声道:“……末将……告退。”
郭昕抬手示意侍从,语气淡漠:“来人,带裴使去馆驿歇息,好生照料,莫要怠慢。”
“遵命,裴使请。”侍从上前一步,声音平淡无波。
……
裴向卸下甲胄,清洗满身尘土,强撑着精神吃了些简单的胡饼和肉羹,便一头栽倒在床榻上。身体极度疲惫,急需沉睡。
龟兹城的夜晚寒气逼人。
裴向裹紧薄被,辗转反侧。
窗外,时而传来巡城士兵整齐而沉重的脚步声,时而掠过几声悠远凄凉的胡笳,那是异乡的旋律,提醒着他身处帝国最遥远的角落。
他凝望着窗外清冷的弯月,与长安的月亮应是同一轮,却感觉如此陌生寒冷。
……
第二天清晨,彻骨的寒意将裴向从断断续续的浅眠中冻醒。
他在冰冷的床榻上蜷缩了片刻,才艰难地坐起身。
窗外天色刚刚泛青,龟兹城在破晓的微光中显得格外肃穆。
简单地擦了把脸,门便被敲响了。
门外站着王校尉,他手里拿着两张胡饼。
“裴大人,郭帅吩咐,若大人精神尚可,可随末将登城一览龟兹风貌。”说完,递上了胡饼。
裴尚正饥肠辘辘,也顾不得讲究,急忙伸手接过。
“那就烦劳王校尉带路。”他不敢推辞。
“请。”
“请。”
在王校尉的引领下,裴向踏上了通向城墙顶端的石阶。
石阶陡峭而磨损,边缘布满深浅不一的凹坑。
站在了龟兹城的垛口之后。
一股裹挟着沙尘、冰冷而带着铁锈般血腥味的朔风,毫无遮拦地扑面而来,呛得裴向猛地咳嗽了几声,下意识地用袖子掩住口鼻。
他艰难地睁开被风沙迷住的双眼,目光投向城外那一片浩瀚无垠的景象。
苍茫!
目光所及,是被茫茫黄沙吞噬又倔强冒头的戈壁滩。
远处,连绵起伏的沙丘呈现出波浪般的曲线,在初升的、苍白无力的冬日阳光下,闪烁着一种近乎虚幻的金黄色光泽。
在龟兹城墙根向外延伸不远处,是大片大片被精心规划过的土地轮廓。
冬天的农田,一片萧瑟。
第195章 天下至锐
曾经赖以生存的田垄纵横交错,形成规整的几何图案,如同大地龟裂的皮肤,清晰地烙印在灰黄色的土壤上。
田地里几乎看不到一丝绿色,只有残存的、枯槁低伏的作物茬根,如同大地褪色后残留的粗糙胡茬,顽强地抓着冰冷的泥土。
几道引水灌溉的沟渠早已干涸见底,渠底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白霜或浮沙。
更远处,靠近河边或尚有水汽滋养的地方,零星散布着一些枯黄的灌木丛和早已被薅去嫩叶、只剩下光秃秃枝干的骆驼刺,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视线的尽头黄澄澄的浩瀚沙海。
天穹是那种极其高远、极其空旷的灰蓝色,仿佛一块冰冷的铁板倒扣在大地上,压得人喘不过气。
几缕稀薄的云丝被高空的风撕扯着,如同风中残絮,更添了几分寂寥与荒寒。
裴向的目光艰难地从那令人心悸的苍茫中收回,落在近处的城墙上。
简直是触目惊心!
与长安那雄伟壮丽、包砖砌石的光洁城墙截然不同。
龟兹的城墙是夯土版筑的,是就地取材的黄土、砂石、草筋混合着无数将士的血汗、泪水甚至生命,一层层夯打出来的壁垒。
经年的风沙如同锉刀,无情地打磨着墙体,留下无数道深刻的纵向沟壑,仿佛老人脸上纵横交错的泪痕。
墙体表面早已失去了原本的颜色,呈现出一种混杂着灰白、赭黄、甚至隐约暗红的斑驳,那是风沙侵蚀、雨水冲刷、烟熏火燎和血迹渗透共同涂抹的历史画卷。
箭垛参差不齐,许多地方布满了修补的痕迹,粗糙的胡杨木桩深深楔入墙体,支撑着摇摇欲坠的垛口。
一些垛口处,甚至能看到深嵌在夯土里的箭镞,箭头早已锈蚀变形,与泥土融为一体,只留下一个狰狞的印痕,无声地诉说着不知哪一次惨烈的攻防。
裴向伸出手,指尖小心翼翼地触碰着冰冷粗糙的墙体。
指尖传来颗粒感和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他甚至可以想象,烈日曝晒下,这墙体灼烫如烙铁;寒冬腊月里,它又坚硬如玄冰。
守在这上面的士兵,一年四季,都在经受着怎样的煎熬?
目光沿着城墙延伸,他看到城墙上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个小小的、用碎石和泥土垒砌的简易灶坑,旁边堆放着几块焦黑的柴薪和一些尚未燃尽的骆驼刺枯枝——这是守夜士兵用来取暖、煮食的地方。
就在这时,一阵异响夹杂在风中传来。
裴向循声望去——不远处一个垛口下,两个士兵正忙碌着。
一个正值壮年、面色黧黑的士兵,正用一把锋利的凿子和锤子,仔细地剔除夯土墙缝隙里顽强生长的骆驼刺根系。
他动作沉稳有力,充满了老兵特有的利落和专注。
旁边一个脸庞稚嫩的年轻士兵,则小心翼翼地将刮凿下来的根系碎屑和墙缝里的杂物收集起来,放进一个筐里。
“他们在做什么?”
裴向忍不住低声问旁边的王校尉。
王校尉这次抬了下眼皮,扫了一眼,语气平淡无波:“清墙根。雍王殿下说过,这些刺根看着不起眼,日积月累能把城墙撬松。以前……是没心思顾这些细处。”
“哦,我以为他们在刮硝石呢。”裴向笑了笑。
王校尉鄙夷地说道:“现在……谁还稀罕刮墙角那点硝土沫子?咱们库里的火药,够吐蕃崽子们喝上好几壶的了!”
“呵呵,王校尉说得没错!俺们猜,吐蕃人都不敢靠近咱们龟兹城啦!”
“对,弟兄们,咱们还用得着抠那点墙角的灰沫子吗?”
“用不着!”众人齐声喝道。
“吐蕃崽子若来,定叫他粉身碎骨!”
附近的士兵,无论老兵新卒,腰杆瞬间绷直如铁!
黝黑刚毅的脸上爆发出炽热的光……
裴向的心猛地一跳。
这不是轻敌。这是百战余生的虎狼,尝过碾压强敌的滋味后,由骨血里迸发出的铁腥自信!
这气场厚重如山,压得他窒息。
这就是安西军!
天下至锐之锋!
绝非长安城里那些甲胄鲜亮、校场操练如同应付差事的神策军可比!
那些精兵,架子好看,精气神却仿佛被长安的软红十丈泡酥了骨头。
眼前这群人,才是真正从尸山血海里淬炼出的铁胚!
正在感慨间……
突然,一阵不同寻常的喧嚣和大地微弱的震动从城外传来。
沉闷的牛哞声、羊群的咩叫汇成一片低沉的海洋,
其间还夹杂着马蹄声、车轮声和兴奋的人声。
裴向被惊动,下意识快步登上城楼向远眺望。
眼前的景象让他瞬间屏住了呼吸,瞳孔因震惊而放大!
龟兹城北门外,一支庞大的队伍正缓缓靠近。
走在最前面的,是上千名精悍的安西铁骑,盔明甲亮,队列森严。
为首的将领竟是一位身着银甲、披着火红战袍的女子!
她身姿挺拔如青松,策马而行,手中银枪斜指苍穹,在初升朝阳的映照下,整个人如同熊熊燃烧的烈焰!
她身后的骑兵们,眼神锐利,杀气凝而不发,显然是刚刚经历过血战的精锐之师。
那面迎风招展的黑色军旗上,一个斗大的“郭”字猎猎作响!
是郭幼宁!
裴向立刻反应过来,她是从小在安西长大的女将军,郭昕的孙女,更是……雍王李謜的新婚妻子!
而更令人瞠目结舌的是——他们身后跟着成千上万头犍牛和绵羊被衣衫褴褛、面带敬畏之色的葛逻禄牧民驱赶着,缓缓涌向城门方向。
牛角攒动,羊群如云,那数量……足以支撑一支大军数月消耗的惊人财富!
“乖乖!郭将军这是把葛逻禄人的老家底都掏来了?”旁边一个看守驿馆的老安西军卒咧着嘴,露出缺了两颗牙的笑容,眼中满是自豪,“刚收到信儿,郭娘子奇袭了葛逻禄人,逼得他们磕头认输,献牛羊赎罪!这下咱们过冬不用愁了,还能过个好年!”
城门内外,早已聚满了闻讯赶来的军民。
第196章 得胜归来
人群泾渭分明地展现了安西军的传承:
一边是许多须发皆白、伤痕累累却眼神锐利如鹰的老卒,他们穿着打满补丁的旧号衣,拄着刀枪,腰背或许不再挺直,但那股子百战余生的铁血气势却丝毫未减。
另一边,则是更多朝气蓬勃、孔武有力的年轻面孔,他们穿着统一制式的新甲胄,好奇又崇敬地望着凯旋的队伍和那位女将军,眼中燃烧着建功立业的渴望。
新老交替,生生不息!裴向感到一阵心悸。
这绝非他想象中的、在西陲苦苦挣扎、兵疲粮尽的安西孤军!
眼前的景象,分明是一支军容严整、士气如虹、能征善战、仿佛浴火重生的铁血之师!
那些白发老兵眼底沉淀的坚毅和年轻士兵脸上蓬勃的锐气,交织出一种令人灵魂震颤的“军魂”,一种历经磨难却愈发坚韧、代代相传的不屈意志!
他心头翻涌着巨大的荒谬感:朝廷里大多数人都被吐蕃人揍怕了,总以为吐蕃骑兵天下无敌,无法打败!而雍王李謜已经将兵锋推至阿克苏河,而女将郭幼宁则刚刚用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宣告了安西军的武力依然锋锐无双!
就在这震撼尚未平复之际,远处又响起一串清脆的驼铃声。
一支由华丽骆驼车驾组成的队伍,在安西骑兵的护卫下,也朝着龟兹城而来。车上插着象征回鹘可汗的金狼旗。
“回鹘的使臣也到了!”老卒的声音带着一丝得意,“估摸着是来找雍王殿下和大都护商量共击吐蕃的事儿呢!”
“哦?回鹘使臣竟然来访龟兹?”裴向震惊。
北庭都护府陷落之后,回鹘汗庭再也没有遣使造访长安……
这一连串发生在眼前这种生机勃勃、锐意进取的景象,与长安那死气沉沉、如同暮年形成鲜明的对比,这种对比如同一把把重锤,狠狠砸在裴向的心上!
窦公和长安那些贵人们对安西局势的判断完全错了!
如今的安西军其展现出的勃勃生机、战斗力和凝聚力,远超身居长安那些权贵们的想象!
……
城门轰然洞开。 郭幼宁一马当先,火红战袍如炽焰卷过门洞。
她身后,铁骑洪流挟裹着震耳欲聋的牛羊嘶鸣与滚滚烟尘,涌入龟兹!
人群爆发出海啸般的欢呼!
“郭将军!”
“郭娘子威武!”声浪几乎掀翻城楼。
须发皆白、身披旧甲的大都护郭昕,不知何时已悄然立在那里。
他身形依旧挺拔如古松,但那双看透数十年血火风霜的眼眸,此刻紧紧锁在孙女身上。
当那团跃动的火焰撞入眼帘,郭昕嘴角那刀刻般的纹路,极其罕见地向上扯动了一下。
没有言语,只是负在身后的手,五指微微蜷拢和颤抖。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深处那沉淀如冰海的凝重,被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骄傲与慰藉的炽热光芒悄然点燃了一角。
他身旁的王校尉清晰地看到,大都护那布满老茧的手,轻轻在冰冷的垛口上拍了拍——一个无声的赞许,重若千钧!
郭幼宁勒马,利落地翻身落地,快步走到郭昕面前,单膝点地,声音清脆:“大帅!幼宁幸不辱命!葛逻禄叶护焚帐北遁,其部众慑于军威,已俯首求和!献牛羊两万五头,乞求休战!”
“他们,求饶了?!”
郭幼宁迎着郭昕热切的目光说道,点了点头:“嗯,我们赢了!”
赢了!
无需再多渲染一个字!
这两个字砸在地上,比那数万头牛羊的喧嚣更令人心潮澎湃!
周围的欢呼声浪瞬间又拔高了几个层级!
士兵们用力捶打胸膛甲胄,发出沉闷的雷鸣!
老卒们浑浊的眼眶微微发红,紧抿的嘴角却透出解气的凶狠!
不远处,那支刚刚抵达、插着金狼旗的回鹘使团被这惊天动地的凯旋气势所慑,人人面露惊容。
为首的使者,那身华丽的锦袍在安西军粗粝的杀气和新缴获的滔天财富面前,显得如此格格不入。
他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衣冠,原本矜持高傲的姿态悄然收敛,望向城楼上郭昕背影的目光,瞬间充满了更加炽热的敬畏和攀附之意!
他低声急促地对随从吩咐了几句,显然是要重新评估待会儿拜见的措辞和献礼的份量了——安西军这柄刀,比传闻中更加锋利!
郭大都护的威势,比想象中更需仰视!
而裴向,被汹涌的人潮挤到了城楼角落。
此刻他像个局外人。
人群将他隔绝在外,没有任何一道目光注视着他。
一种被彻底忽视、如同多余赘物般的冰冷感,从脚底一丝丝爬上心头。
他像一个闯入盛宴的不速之客,衣衫再整洁,也掩盖不了格格不入的尴尬。
城墙上巨大的阴影,将他独自笼罩在无声的边缘地带。
……
回鹘使者脸上堆起恭敬。
他带着几名捧着沉重礼盒的随从,穿过仍在沸腾的人群,快步走到郭昕面前,躬身行礼,姿态放得极低:“英勇无匹安西大都护郭公在上!我奉怀信可汗之命,特来龟兹,向您献上最崇高的敬意和最诚挚的祝贺!”
使者声音洪亮,带着草原特有的韵律:“目睹贵军如此赫赫天威,勇士如龙,猛将如虎,实在令人心驰神往,不胜钦慕!”
他一挥手,随从恭敬掀开礼盒—— 第一盒是数块纯净如初雪的天山白玉,晶莹温润。 第二盒是十柄镶嵌宝石、吹毛断发的精钢弯刀,寒光慑人。第三盒最为特殊:一柄黄金打造的匕首,刀鞘上铭刻着回鹘汗族的金狼徽记!
使者双手捧起:“此乃可汗随身之物,赠与郭公,象征回鹘与安西如金铁般坚不可破的兄弟情谊!可汗言道,郭公镇守安西数十载,气魄如山,功勋照耀日月,当世英雄,无出其右!”
赞颂之声不绝于耳,极尽溢美之词。
郭昕面色如常,只在那柄金狼匕首被捧出时,深邃的目光在其上停留了一瞬,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了然。
他微微颔首,声音沉稳如故:“怀信可汗有心了。贵使远来辛苦,请随老夫往都护府一叙。”
语气平淡,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仪。
第197章 使者归心似箭
回鹘使者心中一喜,姿态愈发恭谨:“能得郭公接见,是我等莫大的荣幸!”
郭昕对郭幼宁交代了几句,便转身引路。
回鹘使者连忙跟上,步幅都刻意与郭昕保持一致,不敢逾越半分。
簇拥的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通道,敬畏的目光追随着郭昕那挺拔如山的背影,以及他身后那位亦步亦趋、姿态谦卑的回鹘贵人。
裴向立在角落里,看着回鹘使臣如同郭昕的扈从般亦步亦趋,消失在都护府的大门内。一种巨大的讽刺感和无力感攫住了他。
在长安,回鹘使节不卑不亢,神色自若。
而在这里,哪里还看得到回鹘人的傲气?
都护府正堂,灯火通明。
郭昕端坐主位,身姿笔直如松。回鹘使者在侧首落座,姿态收敛谦恭。
侍从奉上滚烫的奶茶,烟气袅袅。
寒暄片刻,使者终于切入正题,神色转为凝重:“郭公神威,震慑诸蕃。怀信可汗心忧吐蕃之患久矣!狼子野心,侵吞我牧地,劫掠我部众,实为大漠与西域共同的死敌!可汗深知,单凭回鹘或安西之力,难以彻底根除吐蕃的威胁。故此,特命我来向大都护呈上可汗的意思——”
“哦?”郭昕翻着浑浊的老眼盯着他。
使者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眼中闪烁着锐利的光芒:“可汗欲与安西军结成血肉相连的生死同盟!同进同退,共同抵抗吐蕃军!”
他展开一幅简陋但标注清晰的羊皮地图,手指用力点在几处要害之地:“这里!萨毗泽!吐蕃重要的粮秣转运之地,由我回鹘精锐奔袭焚毁,断其粮道!”
“安西铁骑若向疏勒城进攻,我部将会在东翼牵制,让其两头不能兼顾!”
使者声音带着一丝狂热:“若时机成熟,我两部大军可东西对进,将焉耆一举夺回!荡灭松格朗杰的北路军!将吐蕃人赶出北庭!”
使者滔滔不绝,描绘着由怀信可汗亲自敲定的、极具野心的联合绞杀蓝图。
每一句都充满了煽动力,每一个目标都直指吐蕃在西域的要害。
他一边说,一边密切观察着郭昕的反应。
若能说服安西大都护,回鹘将在北庭站稳了脚跟!
郭昕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粗糙的椅子扶手上缓缓摩挲,仿佛在思考刚才的那些话。
堂内只剩下使者激昂的声音和烛火燃烧的噼啪轻响。
回鹘使者忐忑不安地看着他。
过了一会儿,郭昕才沉稳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如石坠地:“可汗雄心,老夫感佩。然,郭某已经奉雍王为主,安西的一切都需雍王殿下来断决。”
使者微怔:“哦?不知雍王殿下……”
他下意识向四周张望了一下。
郭昕眼皮微抬,目光如古井映寒星:“殿下已率军南下,兵锋已到阿克苏河。”
“雍王殿下率军去攻打论莽热?!” 回鹘使者瞳孔骤然一缩!
论莽热是回鹘人心目中的大煞星!
大小勃律、于阗、疏勒……西域多少名城要塞在他铁蹄下化为齑粉!
吐蕃百胜之帅,吐蕃北路元帅松格朗杰都尚需礼让三分的悍将!
李謜……竟然主动南下,主动攻打疏勒城?!
一股寒气顺着使者脊梁爬上后脑!
他强行压下翻涌的惊涛骇浪,脸上迅速堆砌起更深的敬佩:“雍王殿下神勇!竟敢直撄论莽热之锋!真乃天神下凡!安西军锐气之盛,冠绝天下!可汗若知,必然更加坚信与安西结盟乃上上之选!”
如果……如果李謜真的在南方击溃了论莽热,顺势收复疏勒、于阗……那安西军挟大胜之威,再调头北上,焉耆这块吐蕃北路行辕所在的肥肉,哪里还轮得到他们回鹘插手?!
“谁打下来的就归谁!”
李謜这句冷酷的宣告瞬间在他耳边炸响!
冷汗,悄然浸湿了使者内衬的丝绸。
他必须立刻调整策略!
将在龟兹的所见所闻,尤其是李謜南下攻打论莽热这惊天动地的消息,马上告诉可汗。
怀信可汗必须立即行动,抢在安西军彻底解决论莽热之前,集中全部力量,猛攻焉耆!
拿下松格朗杰的行辕!
否则……回鹘在北庭将没有立足之地!
使者心思电转,面上却愈发恭敬恳切:“郭公,可汗诚意拳拳,此同盟大计……”
郭昕将使者瞬间的失态和眼中闪过的那丝不易察觉的焦灼尽收眼底,从容道:“同盟之事,事关重大,牵涉两军协同进退、粮草辎重、战利分配诸多细则,非老夫一人可定。雍王殿下才是安西军主帅。待殿下南线凯旋,再与可汗细商,更为妥当。”
言下之意明确:结盟可以,但具体怎么打,打哪里,战后怎么分,要看李謜的意思,更要看我安西军接下来的战果!
使者心头一凛,郭昕这话滴水不漏,却又暗含机锋。
他深知此刻再谈具体路线已不合适,必须尽快脱身!
他立刻顺势起身,言辞恳切:“大都护所言极是!是小使心急了。此等军国大事,自当雍王殿下凯旋后共襄盛举!今日得见大都护神姿,目睹安西赫赫军威,已是三生有幸!小使这就返回禀报可汗,静候雍王殿下南线捷报!”
此刻,他已归心似箭。
郭昕微微颔首,不再多言。
使者几乎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仓促行礼告退。
……
冰冷的石柱抵着背脊,裴向僵立在都护府回廊的阴影里,郭昕口中那“南下攻打论莽热”的话语,如同惊雷在他脑中炸开!
雍王……李謜……这个名字在裴向的记忆里,瞬间撕扯成截然不同的两张面孔。
他曾是深得德宗溺爱的“獾郎”!
一个被皇帝爷爷视若珍宝、甚至破格从“孙辈”抬入“子辈”的幸运儿。
十八岁便顶着“昭仪节度使”的虚衔,光芒万丈,英俊无俦。
然而在那耀眼的光环下,长安所有明眼人看到的,却是一个被困在金丝笼里的影子。
他缺乏在波谲云诡的宫廷中生存的敏锐,不懂迎合窦文场这等手握实权的阉宦巨擘,更意识不到自己早已成为广陵王李纯权力之路上的眼中钉肉中刺!
被人暗算尚不自知,空有尊位,实则如履薄冰,不过是个被各方势力牵制的、缺乏实权和真正影响力的精美花瓶。
第198章 郭将军,请带上裴向
而此刻,他挥师南下,剑指吐蕃百胜悍将论莽热!将吐蕃人作为猎杀的目标!
这需要何等疯狂的勇气、铁血的意志、以及对战场局势洞若观火的谋略?!
代宗朝的血腥记忆瞬间翻涌——吐蕃联军二十万铁骑踏破长安,如入无人之境!
安史之乱后的虚弱王朝,在程元振这等阉宦的贻误下,连天子都仓皇弃都奔逃。
此后数十年,吐蕃长期占据河西和部分陇右之地,阴影笼罩关中,邠宁、振武、夏州诸军无不战战兢兢,龟缩城垣,何曾有过半尺主动进击?!
这转变太过剧烈,太过颠覆!
那个在长安朝堂上略显局促、甚至带着几分天真、被窦文场视为可以轻易拿捏的棋子……与眼前这位敢于主动凿穿论莽热军阵、搅动西域风云的统帅,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德宗若知晓他这“獾郎”在万里之外化作了何等凶悍的猛虎,恐怕真会骇得从病榻上弹起!
而窦文场……此刻看来,是何等的可笑与短视!
他面对的,早已不是那个懵懂的皇家贵胄,而是一头在血与火中完成了惊人蜕变的……修罗!
窦公这盘棋,不仅是走死了,简直是……把手伸进了狮笼!
……
都护府大堂内,郭昕正对着舆图沉吟,指尖划过阿克苏河蜿蜒的轨迹。
忽闻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郭幼宁穿着一身未卸的战袍,像一团烈焰,大步流星走到祖父面前。
她单膝触地,抱拳行礼,动作干净利落,扬起的面庞上,那双明亮的眸子燃烧着一种近乎焦灼的火焰。
“爷爷……”
郭昕抬头看了一眼孙女,就知道她想干什么,但他依旧沉声问道:“宁儿,大军先休整一段时间,有什么事,明日再说。”
“爷爷!”郭幼宁突然拔高声音道:“我要即刻南下,前往阿克苏河!助殿下一臂之力!”
“胡闹!”郭昕浓眉紧锁,手掌重重拍在舆图上,发出沉闷声响,“殿下用兵自有法度,岂容你擅自行动?阿克苏河不是龟兹城外的小打小闹,那是论莽热的主力!你刚和葛逻禄人交战回来,虽然胜了,但骄躁之心不可有!”
“爷爷!”郭幼宁猛地站起身,战袍无风自扬,透出一股飒爽之气:“幼宁并非骄躁!葛逻禄已破,龟兹稳固,后方无忧!勃达岭燧峰堡的威胁也已解除!雍王以孤军直插敌腹,面对的是论莽热那等虎狼!爷爷,您比我更清楚论莽热的凶残狡诈!殿下身边……殿下身边需要得力臂助!我的骑军最擅奔袭突袭,哪怕我去帮着他牵制、迷惑论莽热那老匹夫也是好的!”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娇憨和哀求:“爷爷,您是安西的定海神针,坐镇龟兹才稳若泰山。但南线……南线需要有人去!我身为安西将领,岂能坐视主君独抗强敌?!求爷爷成全!若延误战机,幼宁万死难辞其咎!”
孙女对雍王那份情愫,郭昕如何看不透?良久,老帅布满沟壑的脸上,那刀刻般的纹路微微抽动了一下。他缓缓站起身,绕过桌案,走到郭幼宁面前。
他没有再斥责,只是伸出布满老茧的手,重重地、缓慢地拍在孙女肩上冰冷的甲叶上。 “啪!”
一声脆响,在寂静的厅堂内格外清晰。
“好。”郭昕果断地答应道,“去!但要记住——护好雍王!他既是你的郎君,但也是大唐的雍王!他是君你是臣,有危险,你要替他挡着!”
“得令!”郭幼宁眼中爆发出惊人的光彩,脸上绽放出迷人的笑容,“爷爷放心!我自己的郎君,我当然要保护好他!”
就在此时,一个略显突兀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郭将军!请带上裴向!” 裴向身影挺直如标枪!
先前那点文弱气息荡然无存,一股铁血悍气猛然迸发!
郭昕眼中精光一闪,老帅的目光如同实质般落在裴向身上,仿佛要穿透他的皮囊,看清他骨髓里重新沸腾的东西。
郭幼宁霍然转身,她眼中的诧异瞬间化为一种了然和久违的激赏!
她认得这种眼神!那是真正的安西老兵在闻到血腥味、嗅到强敌气息时才会燃烧起来的火焰!
“裴叔?!裴铁骑!”她的称呼下意识脱口而出,带着一丝久违的惊喜,“你……”
“我回来了!”裴向坚定的说道:“大都护!幼宁!”
他抚过腰间的横刀: “论莽热那狗贼的脑袋,老子当年在西州就惦记着了!可惜让他遛了!如今雍王殿下替咱安西拔刀,老子这把老骨头,岂能窝在龟兹城数沙子?!”
他猛地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胸膛,发出砰砰闷响:“别看我这些年窝在长安,骨头缝里流的还是疏勒河谷的血!骑射的本事还没丢!幼宁你的骑术,当年还是老子在焉耆城外手把手教的!忘了?!”
他咧嘴一笑,那笑容带着一丝野性:“阿克苏河的水够深,正好洗洗老子这把生锈的刀!老子要亲眼看着论莽热的军旗是怎么被殿下踩在脚底下的!”
这番话粗粝、狂野,带着浓重的塞外腔调和毫不掩饰的血腥渴望,将那个谨小慎微的神策军都尉裴向彻底撕碎!
这才是当年那个在烽燧间驰骋、箭无虚发的裴铁骑!
郭幼宁绽开笑容:“好!裴叔!等的就是你这句话!”
她一步上前,用力锤了一下裴向的肩膀:“骑术、箭术都没忘吧?那就让吐蕃狗看看,当年裴铁骑的箭,还利不利!如果掉队了,别怪侄女不给你面子!”
“哈哈哈!”裴向放声大笑,笑声畅快淋漓,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小丫头片子,口气不小!老子当年射穿吐蕃百夫长铁盔的时候,你还在玩泥巴呢!走着瞧!”
裴向胸中那股被点燃的豪迈冲散了所有犹豫。
他用力挺直了脊梁,快步跟上那道火红的背影。
夕阳如火,将龟兹城墙涂抹成一片辉煌的金红。
巨大的城门再次轰然洞开!
第199章 信任重逾泰山
郭幼宁一马当先,胯下神骏的战马四蹄翻腾,腾起滚滚烟尘。
两千安西骑兵紧随其后,漆黑的全副马铠在夕阳下闪着幽冷的光,汇成了一股势不可挡的钢铁洪流!
马蹄声汇聚成撼动大地的闷雷,铁甲铿锵,刀枪如林,尘土蔽日!
裴向的左手习惯性地搭在了腰侧的旧弓囊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弓臂冰冷的触感。他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眼神锐利如鹰隼,扫视着前方的漫漫黄沙,嘴角勾起一丝带着血腥味的狞笑:“论莽热……裴铁骑……回来了!”
……
阿克苏河浑浊的河水在初冬的寒风中呜咽,卷着碎裂的冰凌向下游淌去。
李謜立在河畔高坡,冰冷的铁甲隔绝了凛冽的寒风,却隔绝不了胸中那团熊熊燃烧的野火。
远方的斥候飞驰而来,马鬃间蒸腾着白气,人未到,禀报声就传到了他的耳朵里:“殿下!捷报!雷将军、阿塔尔将军已破于阗!”
“嚯、嚯、嚯!”
顷刻间,河岸上扼守的安西军爆发出低吼,如同闷雷滚过大地。
士卒们用力捶打着胸甲,眼中迸射出嗜血的光芒。
于阗!
这座西域南道的重镇,终于回到了安西铁蹄之下!
李謜深邃的眼眸凝视着西南方向,那里是疏勒城——汇聚了十万吐蕃大军。
他的指尖在腰间冰冷的刀柄上缓缓摩挲。
“论莽热…你丢了于阗城,你这南路元帅的颜面何存?”
他猛地转身,目光扫过身后的安西铁骑。
每一张面孔都饱经风霜。
他们的马鞍旁,挂着鼓鼓囊囊的皮囊——那里装着的,是毁天灭地的震天雷!
“儿郎们!论莽热此刻必然焦头烂额!他是该南下救于阗城?还是等着和我们决战?”
“他必定会救于阗城!”慕容泽大声答道。
“不错!本王要他顾此失彼,首尾不能兼顾!”
李謜猛地抽出腰间的横刀,刀锋斜指西南,在冬日灰蒙的天光下划出一道凛冽的寒芒:
“本王偏偏要让他难受!跟我走,趟过这条河,咱们去疏勒城,用震天雷问候一下论莽热!”
“慕容泽!”李謜的目光落在这位沉稳的将领身上,“你留下!守好阿克苏河防线!”
“末将领命!”慕容泽抱拳,声如沉雷。
李謜的目光随即扫过他身后的旅帅们,最终定格在仆锋和浑海明身上。
“仆锋!浑海明!”李謜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点齐五百骑!随本王——扰乱疏勒!”
“诺!”
浑海明的应答声如同闷雷炸响。
“诺!”
而仆锋的回应更是如同嘶吼而出!
他猛地抬头,一双虎目瞬间充血,死死盯着雍王李謜!
殿下非但没有因他昔日的过错将他弃如敝履,反而在这直捣黄龙、九死一生的关头,将性命相托!
这份气度,这份信任,重逾泰山!
他感到一股滚烫的热流直冲脑门,几乎要冲破天灵盖!胸膛剧烈起伏,握紧缰绳的手背上青筋暴起,指节咯咯轻响。
李謜清晰地看到了仆锋眼中以性命相报的决心!
他没有再多言,只是对着仆锋的方向,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
这一点头,胜过千言万语!
“驾!”
李謜猛地一夹马腹,胯下神骏如龙的战马发出一声穿云裂石的长嘶,化作一道燃烧的黑色闪电,率先冲下高坡,直扑那冰凌翻涌的阿克苏河!
“驾!!!”
仆锋几乎在同一时间狂吼出声,声浪竟压过了浑海明!
他一抖缰绳,战马如离弦之箭狂飙而出,紧紧跟着雍王!
他要当雍王手中最锋利、最忠诚、足以劈开任何阻碍的刀锋!
五百铁骑,马蹄踏碎冰河的轰鸣,甲胄铿锵的震响,挟裹着雷霆万钧之势,悍然扑向疏勒城!
……
于阗城外,北五十里处。
一条天然的峡谷。
两侧是风化严重的陡峭崖壁,中间一条狭窄的通道蜿蜒曲折,最窄处仅容数骑并行。崖壁上布满风蚀的孔洞和裂缝,如同无数窥视的眼睛。
“将军,吐蕃前锋距此不足二十里,全是精锐骑兵,速度极快!”斥候飞报。
雷岳抹了把脸上的沙尘,眼中闪烁着野兽般的凶光,拍了拍身边崖壁下精心掩埋、只露出些许引线的物体:“好!老子等的就是这群急先锋!阿塔尔,准备好了吗?”
阿塔尔点了点头,他和他手下的二十名神射手,如同壁虎般早已攀附在两侧崖壁高处最佳的射击位置,身体紧贴岩缝,与嶙峋的山石几乎融为一体,箭袋中的箭簇在阴影下泛着幽冷的微光。
很快,大地开始震颤,沉闷如雷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卷起的尘土在峡谷入口处形成黄色的烟龙。
悉诺罗麾下最悍勇的前锋三千骑,为了抢功,毫无顾忌地以密集冲锋阵型涌入了狭窄的风吼峡!
他们眼中只有前方空旷的通道,对头顶两侧的死亡阴影毫无察觉。
锋利的矛尖在阳光下闪烁,铁蹄踏碎砾石,气势汹汹!
当冲在最前面的吐蕃骑士堪堪转过峡谷最致命的那个S形弯道,视野稍微开阔,却依旧空无一人时——
雷岳的命令如同平地惊雷,在空旷的峡谷中炸响:“震天雷,投——!!!”
毁灭降临!
“呼!呼!呼!”
数十个冒着青烟、拳头大小的黝黑铁球,如同索魂的乌鸦群,从两侧陡峭崖壁上划着致命的抛物线,精准地砸向下方因弯道而被迫稍稍减速、人马最为拥挤的区域!
吐蕃骑兵愕然抬头,瞳孔中倒映出冒着青烟下坠的黑点。
“什么东西?”
“是石头?”
“不好!那是要命的天雷!”
“快躲开!”
见识过震天雷的吐蕃老兵惊恐地大喊道。
可为时已晚。
“轰隆!!!!!!!”
“轰!轰轰轰——!!!!!”数十枚震天雷凌空爆炸的巨响,瞬间响彻山谷!
其威力远超弓箭,近乎天罚!
气浪如同无形的巨锤,数十名骑兵连人带马如同被狂风卷起的落叶,整个身体扭曲变形,高高抛起,摔落!
第200章 昼伏夜出,神出鬼没
碎裂的甲片、血肉、内脏如同血雨般泼洒下来!
无数铸铁碎片如同死神的镰刀,呈球形向四面八方激射!
穿透锁子甲,撕裂皮肉,打碎骨骼!
人马如同被割倒的麦子,成片倒下!
侥幸未死的战马惊疯,嘶鸣着横冲直撞,将更多的同伴撞倒践踏!
声浪震得两侧崖壁碎石簌簌下落!
震得幸存的吐蕃骑兵耳膜破裂,头晕目眩,瞬间失去了所有方向感和战斗意志!
整个峡谷瞬间化为血肉横飞、烈焰翻滚、浓烟弥漫的炼狱!
仅仅第一轮震天雷齐射,就有超过数百名精锐吐蕃骑兵在猝不及防中彻底报销!
残肢断臂铺满了狭窄的通道!
紧随其后的,是铺天盖地而来的箭雨。
破甲箭刁钻地从岩壁上射出,精准地钉入吐蕃骑兵的身体!
一个又一个吐蕃骑兵在惊恐和茫然中无声栽倒,让本就因雷霆爆炸而彻底崩溃的建制雪上加霜!
“吐蕃旗!”阿塔尔锐利的目光锁定了混乱中军那面奋力擎起的狮纹旗。
弓如满月,箭似流星!
“噗嗤!”箭簇狠狠贯入掌旗官高举旗杆的手臂!
剧痛让他脱手,沉重的吐蕃旗轰然倒下,砸进混乱的人马之中!
“军旗倒了!!”
“天罚!唐寇会妖法!!”
绝望的哭嚎响彻山谷!
还活着的吐蕃骑兵魂飞魄散,只想逃离这片被天雷地火笼罩的绝地!
他们疯狂地拉扯缰绳,不顾一切地向入口处溃退,与后面不明所以、仍在涌入的后续部队狠狠撞在一起!
自相践踏造成的伤亡,瞬间超过了爆炸和箭矢!
“断后路!”雷岳的怒吼在混乱中响起。
峡谷入口上方,巨大的风蚀岩柱被砍断根基,裹挟着无数碎石轰然落下,彻底封死了狭窄的入口!
同时,预设的油罐被点燃,一道熊熊火墙在入口内侧腾起,将内外彻底隔绝!
悉诺罗本人被堵在入口外,他目瞪口呆地看着里面火光冲天、浓烟滚滚,听着那如同地狱传来的恐怖爆炸声和绝望的嘶嚎,感受着大地传来的剧烈震颤!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他引以为傲的精锐前锋,连敌人的影子都没摸到,就在这狭窄的峡谷里遭受了灭顶之灾!
当烟尘稍稍散去,入口处烈火还在燃烧。
风吼峡内,尸骸枕藉!被炸碎的、被踩踏而死的、被箭矢射穿的……各种死状的尸体层层叠叠,堵塞了通道。鲜血浸透了沙砾,汇聚成暗红色的小溪。焦糊味、血腥味、硫磺味混合在一起,熏得人作呕。初步估算,仅仅这雷霆一击,吐蕃军伤亡就超过七百!战马损失不计其数!更重要的是,士气被彻底炸没了!
“狡猾的唐军!” 悉诺罗拔出弯刀,对着那仍在燃烧的死亡峡谷发出野兽般的悲愤咆哮,“我誓杀你们——!!!”他双目赤红,如同输光了一切的赌徒,不顾伤亡惨重,不顾士气低落,歇斯底里地命令后续部队清理落石和火场:“追!给我追进去!挖地三尺也要把他们揪出来碎尸万段!”
然而,当吐蕃人冲入硝烟未散的峡谷深处时,除了满地的己方尸体和刺鼻的死亡气息,哪里还有唐寇的影子?
只有峡谷深处几处被点燃的枯草堆,升起的歪斜烟柱,仿佛是对他们无情的嘲笑。
而此时,雷岳和阿塔尔率领部下,如同水滴融入沙海,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们的目的很明确:将这支规模庞大的追兵死死拖在戈壁滩上,消耗他们的体力,折磨他们的神经,打乱他们进攻龟兹的方略!
……
炽热的阳光无情炙烤着塔克拉玛干边缘的戈壁,空气在热浪中扭曲变形。
数千吐蕃骑兵,如同一条躁动的铁灰色巨蟒,在广袤荒凉的沙砾地上徒劳地游弋、搜寻。马蹄扬起的沙尘高高扬起,又如死灰般沉重落下。
士兵们的嘴唇干裂,汗水浸透厚重的皮甲,眼中充斥着疲惫与压抑不住的狂怒。
他们被勒令必须找到那支仅仅安西军并且消灭掉。
但是,要在茫茫沙漠戈壁要找到狡猾的安西军,谈何容易。
而在距离吐蕃大军十几里外,一座巨大雅丹地貌的阴影裂缝里,雷岳正靠在一块滚烫的岩石上,小心翼翼地将最后一口浑浊的皮囊水喂给喘息剧烈的战马。
他身边的士兵们,同样风尘仆仆,甲胄上布满沙砾和干涸的血迹,但眼神却如同戈壁上的鹰隼,锐利、冷静,带着一种猎人般的耐心。
“吐蕃狗的大旗还在北边乱转呢。”阿塔尔躲在岩石的阴影里,低声道,声音带着一丝嘲弄。
雷岳抹了一把脸上混合着盐粒的汗水,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在古铜色的皮肤映衬下显得格外森然:“好!让他们转!转得马都跑不动最好!告诉弟兄们,天黑透后,咱们再给悉诺罗送份‘大礼’——烧了他刚扎下的辎重营!”
而是对吐蕃人玩起了猫捉老鼠的游戏。
他们并未固守于阗城——那无异于自杀,而是对吐蕃人玩起了猫捉老鼠的游戏。
他们主动撤出于阗城,像幽灵一样钻进了茫茫的沙漠戈壁。
他们昼伏夜出,神出鬼没,深夜突袭吐蕃小股巡逻队,或者是辎重运粮队,不留活口,抢夺少量补给后迅速消失。
在吐蕃军队扎营时,于极限射程外射出火箭,点燃外围的营帐或草料堆,引起一阵骚乱后遁入黑暗。
故意暴露少量行踪,引诱吐蕃大军扑向错误的方向,消耗其宝贵的体力和士气。
悉诺罗空有几十倍兵力,却像一头被激怒却抓不住跳蚤的蛮牛。
每一次扑击都落空,每一次被骚扰都焦头烂额。
他明知对方在拖延、在消耗自己,将自己戏耍得团团转,却毫无办法。
但他还是要硬着头皮,必须找到并消灭这支该死的唐寇,否则大军辎重粮草无法畅通地运到疏勒城,暴怒的论莽热元帅随时会要了自己的脑袋!
……
第201章 就地筹粮
吐蕃南路元帅府内,气氛压抑。
空气令人窒息。
论莽热背对着巨大的西域地形图,双手紧握成拳,紧锁眉头。
一日…两日…三日…
距离派出一万精骑驰援于阗已经过去了整整五天!
五天!
除了最初接到“已抵达于阗城外围,正搜寻唐寇”的简短回报后,再无任何有价值的讯息传来!
于阗城究竟如何了?那股该死的唐军到底击败没有?粮仓余烬是否扑灭?
军心……疏勒城内的军心……如同最恶毒的瘟疫,即使他下了禁口令,处决了几个嚼舌根的士兵,那种惶恐不安的低气压,依旧弥漫在庞大的军营每一个角落。
更让他如坐针毡的是:龟兹方向的情报也断了!
原本应该每日飞驰而至的北路联络斥候,如同石沉大海!
他派出去的几拨探马,竟也杳无音信!
李謜……郭昕……他们在做什么?
他派去试探敌情的部队,也一去不返,没有任何消息!
疏勒城仿佛一夜之间成为一座孤城!
而自己则成为一位聋哑人,什么也不知道!
“废物……一群废物!”论莽热猛地转身,布满血丝的眼睛扫过厅内噤若寒蝉的将领们,声音嘶哑而低沉,却蕴含着雷霆之怒,“于阗城!再派人去探!北路的探马都死绝了吗?!”
无人敢应答。空气中只有他粗重的喘息声和压抑的死寂。
无形的压力像一座大山,死死压在众将的心上!
仓库的存粮在肉眼可见地减少。每日消耗的巨量粮草,让所有人都喘不过气来。
来自于阗方向的补给,杯水车薪。
只能想办法就地筹集!这是没办法的办法,他知道,疏勒城当地的牧民早已视他们为仇敌!
手下的将士们早就从他们这里抢夺过牛羊,和过冬的草料,那可是他们的命根子!
论莽热的面孔阴沉得能滴下水来。
手下上报,存粮不足半月之耗。
来自于阗方向那可怜的补给车队,昨日刚抵达。那点粮草和牛羊,仅仅够他麾下数万大军塞两天牙缝!
他将那押粮官一脚踹翻在地,咆哮声震得帐篷嗡嗡作响,但除了造成恐慌,改变不了任何现状。
巨大的消耗像一头贪婪无形的怪兽,每日张开大口,吞噬着成堆的粮食口袋。
负责粮秣的军需官每次前来禀报,声音都抖得像寒风中的秋叶,深埋着头,不敢看论莽热那双几乎要喷出火的眼睛。
“说话!”论莽热猛地一掌拍在矮几上,震得杯盏跳起,“都哑巴了吗?!怎么保证将士们能吃饱肚子打仗?!”
无人敢应答。
将领们都低着头,头盔下的阴影遮住了他们的表情。无形的压力像一座无形的大山,沉重地压在每个人的心上、肩上,几乎要将他们碾碎。
论莽热冰冷的目光扫过一张张低垂的脸,他猛地站起身,沉重的步子在毡毯上踩出闷响:“怎么?都怕了?都等着饿死吗?!”
他走到大帐中央,声音冰寒:“安西军不断袭扰南路,粮道不畅,如果再等他们的粮食和肉,我们只能坐着等死!更别谈什么进攻龟兹了!”
“办法只有一个!”他霍地转过身来,鹰隼般的眼睛死死盯着众人,一字一句地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冷酷至极的决定:“就地……筹集!”
所有将领的头猛地抬起,眼中充满了震惊!
就地筹集?去哪筹?疏勒绿洲的农田,在连年战火和重税下早已凋敝。
粟特商贾们闻风丧胆,跑的跑,藏的藏,就算有粮,也绝不会卖给屠刀在侧的吐蕃人。剩下的……
“大帅!”终于,一位将领忍不住说道,“疏勒周边的牧民……那些葛逻禄人、样磨人……他们早已视我们如仇寇!牛羊和过冬的草料,就是他们的命根子!动了他们的命根子……”
他没敢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后果——那会点燃早已堆满干柴的仇恨烈火!
“命根子?!”论莽热猛地转身,脸上浮现出狰狞的冷笑,“他们的命根子,比得上我十万大军的命重要?!比得上疏勒和整个西域大局重要?!”
他几乎是咆哮着吼道:“他们算什么?!一群贱民!一群待宰的牲畜!他们的牛羊草料,现在就是大军的军粮!他们的命,就该为吐蕃的伟业献祭!”
他猛地抽出腰间的黄金佩刀,寒光一闪,狠狠劈在支撑帐篷的一根木柱上,发出沉闷的裂响:“传我将令!各部立刻派出筹粮队!深入周遭戈壁草原!凡遇部落牧民,牛羊、草料、粮食,一概征缴!敢有反抗者……屠!净!”
他环视着众将惨白的脸庞,声音如同地狱的寒风:“我只要粮食和肉!其他一概不管!谁敢畏缩不前,军法从事!立刻!马上去办!就是把西域变成焦土,也要把吃的给本帅弄回来!”
将令如山!
无人再敢质疑。
众将只能僵硬地躬身领命:“谨遵大帅军令!”
声音毫无底气。
很快,一队队凶神恶煞的吐蕃骑兵,呼啸着冲出疏勒城,扑向疏勒周边那片饱经沧桑的戈壁草原。
他们注定要将屠刀挥向那些老实巴交的牧民……
……
克孜勒河西岸的夜,寒意刺骨。
五百安西铁骑在远离河岸的沙砾沟壑中扎下营盘。
篝火被严格限制,只有几处深坑中的微弱炭火,勉强提供着温暖。
李謜裹紧冰冷的铁甲,靠在一块风蚀岩后,目光投向头顶那片璀璨得令人心颤的星河。
疏勒的苍穹,干净得没有一丝云翳,银河如同倾倒的碎钻,流淌过亘古的寂静。
身边传来甲叶摩擦的轻响,仆锋无声地坐到一旁,从怀中摸出一块光滑的黑色石头,借着星光,用一把小锉刀专注地打磨着一支弩箭的箭镞。
动作精准而稳定。
“殿下,还没歇息?”仆锋的声音很低,几乎被夜风吹散。
“看看星星。”李謜收回目光,望向仆锋手中那泛着幽冷光泽的箭簇,“仆锋,你这手打磨箭头的功夫,跟谁学的?”
第202章 安西在,便是家
仆锋的动作顿了顿,指尖摩挲着冰冷的箭杆,说道:“小时候,在家乡的山涧里……溪水冲刷的鹅卵石,比这更光滑。那里的水汽,是甜的。”
他顿了顿,仿佛在搜寻着过往的记忆:“新罗的金刚山……春天开满野樱,像粉色的雪。”
“新罗?”旁边传来浑海明低沉浑厚的声音,他裹着厚厚的毛毡也凑了过来,虬髯上凝着白霜,像头刚从雪窝里钻出来的熊,“嘿!你果然是新罗人!老子就说你这一板一眼的劲儿,不像中原人!”
他粗声大气,却没半分恶意,反而带着点好奇,“新罗……离长安多远?”
“很远。”仆锋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硬,但眼底深处,那抹因为提及故土而泛起的惆怅还未退却,“大海的那边。”
“大海……”浑海明巨大的身躯往后靠了靠,也仰头望向那浩瀚星河,粗犷的脸上流露出一种近乎虔诚的怀念,“老子家乡的‘海’,是青海湖……那才叫大!望不到边!湖水蓝得像最深的绸子,风吹过,就像天神在呼吸。”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浓重的喉音,“湖边开满格桑花,红的、黄的……羊群像云一样飘在草甸子上。我家那顶最大的白毡帐,就对着湖面……我阿妈熬的酥油茶,香得能飘过整片草原……”
他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仿佛想嗅到那记忆深处的奶香,随即狠狠啐了一口,“妈的!全让吐蕃狗毁了!连根草都没给剩下!”
李謜静静地听着。
只有在这静静的夜晚,才会升起浓烈的故土之思。
这种刻在骨子里的思乡之情,如同无形的丝线,缠绕着这两位来自异域的骁将,也拨动着李謜内心深处一根隐秘的弦。
作为一个灵魂深处烙印着二十一世纪记忆的穿越者,眼前的漫天星斗,手下冰冷的铁甲,鼻腔中充斥的沙尘与马匹气味,都让他产生一种巨大的时空错位感。
仆锋和浑海明口中的“海的那边”、“望不到边的大湖”,若在后世,不过是一张机票或一趟高铁的距离。
他脑海里瞬间闪过:波音客机撕裂云层的轰鸣,高铁窗外飞速倒退的霓虹灯火,高速公路蜿蜒如光带消失在远方地平线……
手机屏幕的微光,即时通讯的便利……那个信息爆炸、物流通达、世界仿佛触手可及的时代。
强烈的反差让他喉头微哽。
在这个时代,“故乡”二字,重若千钧,承载着无法逾越的山川阻隔与时光长河。
仆锋和浑海明谈论的故土,对他们而言,已是梦中才能归去的彼岸。
而自己记忆中的那个“故乡”,更是存在于另一个维度的、遥不可及的幻影。
一时间,三人陷入了沉默。
只有篝火坑里炭火的微弱噼啪声,风掠过沙砾的呜咽,以及战马偶尔的响鼻。
浩瀚的星河无声流淌,覆盖着这片辽阔而残酷的大地,也覆盖着三个不同灵魂的故园之思。
“他娘的!”浑海明猛地搓了把脸,恢复了惯有的豪气,“想那些做啥!老子现在有刀有马,有殿下带着咱们杀吐蕃狗,痛快一天是一天!”
仆锋也收敛心神,将打磨得寒光闪闪的箭簇小心收入箭囊,声音冷冽如初:“安西在,便是家。殿下所指,仆锋箭矢所向。”
李謜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拍了拍身边两位得力臂膀冰冷的肩甲,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而坚定:“说得好。安西在,便是家。脚下的疏勒,也将重新成为大唐子民的家园。明日……让吐蕃人看看,毁人家园者,会付出什么代价!”
他的话音未落,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斥候贺鲁几乎是滚鞍下马,声音嘶哑愤怒:“将军!西南三十里!一伙吐蕃狗在大肆放火抢劫周边的牧民……”
“直娘贼!定是吐蕃狗又在烧杀!”仆锋低吼道,箭筒里的箭矢沙沙作响。
旅帅浑海明眼中喷火:“老子在青海湖见得多了!这帮畜生抢粮抢牲口,连过冬的草料都要烧光!这是要绝人活路!”
他猛地啐了一口,大吼道:“老子带人去把他们全干了!”
仆锋瞥了眼浑海明,“你这吐谷浑蛮子,嗓门小些,想招吐蕃游骑么?”
浑海明非但不恼,反而咧嘴一笑,拍着刀柄:“嗓门大才能吓破狗胆!仆锋,你这高丽棒槌箭术是好,可要论马背上剁人肉馅,还得看咱们草原汉子……”
话音未落,李謜森然下令道:“送到嘴边的肥肉,焉有不吃之理?浑海明!”
“末将在!”
“带两百骑!断其后路!我要这群畜生,全埋在这儿!”
“得令!” 浑海明咆哮如雷,大刀呛啷出鞘,“儿郎们!随老子剁狗头!” 铁骑洪流轰然转向,卷起漫天黄沙。
李謜马鞭直指黑烟:“仆锋!随我直扑吐蕃蛮子!弩箭开道,震天雷压阵!与浑海明一起合围!”
“诺!” 仆锋一夹马腹,三百骑如离弦之箭,紧随李謜扑向隐隐约约泛着红光的天边。
……
苏合氏族的小小营地,已成血火地狱。
这支不过数百帐的葛逻禄小部,世居于此,三代人守着牧草与牛羊,从未卷入纷争。
此刻,裹挟着毛皮焦臭的黑烟冲天翻腾——三顶毡房已烧得只剩焦黑骨架!血泊中倒伏着老人与稚童的尸身,妇孺的哭嚎撕扯着寒风。
几十名吐蕃骑兵正刀鞭齐下,将惊散的牛羊驱赶成群;另有一队兵卒扛起成捆的过冬草料,粗暴地甩上牛车。
“蠢货!草料捆紧些!”一名监工的什长怒吼着踹倒动作稍慢的士卒,“战马过冬就靠这些!”
营地另一端,一个满脸横肉的吐蕃百夫长正揪着少女头发往马上拖拽,狞笑声吞没了尖叫……
“吐蕃贼寇——受死!”李謜的怒吼如惊雷炸响!
“弩!”仆锋的指令短促如冰刃劈落!
五十具伏地弩机同时绷起——
“嘣嗡——!”
一片淬冷乌光的箭幕撕裂寒风!
忙于劫掠的吐蕃兵卒如草芥般扑倒!人仰马翻间血雾喷溅!
“大唐安西军!弃械跪地者免死!”李謜的血矛锋朝天一指,威势凛然。
第203章 好一出阳谋
“唐军!是安西铁骑!”
“天神啊!我们有救了!” 绝望的牧民发出哭喊。
混乱的吐蕃兵刚试图结阵,身后传来地震般的马蹄声!
“吐蕃狗!你浑爷爷来了——!”
浑海明一马当先,冲入敌阵!
环首大刀卷起腥风血雨,所过之处残肢横飞!
两百铁骑如怒涛拍岸,瞬间将吐蕃兵拦腰斩断!
仆锋的弩手再次齐射,精准点杀顽抗者。
吐蕃兵彻底崩溃,哭嚎逃窜,却在两股铁流夹击下被无情剿灭!
尘埃落定。
五十三具吐蕃尸体横陈洼地,牛羊惊惶低鸣。
幸存的牧民瑟缩着,看着满地仇寇尸骸,又望向那些沉默收刀、浑身浴血的玄甲骑士,眼神从惊恐化为难以置信的震撼。
浑海明大步走到那瘫软的少女面前,用生硬的突厥语吼道:“丫头!抬头!看!”
他刀尖挑起那颗吐蕃百夫长狰狞的头颅:“欺负你的畜生,老子剁了!”
他转身对部下雷鸣般下令:“把牛羊赶回圈!草料没烧完的,给乡亲们堆好!”
随即亲自扛起一袋从吐蕃粮车上卸下的青稞,重重放在一位呆立的老牧民脚边。
仆锋无声地指挥士兵收敛吐蕃人的武器甲胄,将缴获的吐蕃战马缰绳塞到几个失去坐骑的牧民少年手中。
少年们握着染血的缰绳,浑身还因为恐惧而颤抖。
李謜下马,走到那位被搀扶起的、浑身颤抖的葛逻禄老族长面前,沉声道:“阿塔(长者),大唐安西军李謜,诛贼来迟,让你们受苦了。这些牲口粮草,物归原主,好生过冬。”
老族长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李謜玄甲上狰狞的血迹,又望向正在帮牧民归拢牛羊的浑海明,和沉默分发武器的仆锋。
他干裂的嘴唇剧烈抖动,突然推开搀扶,扑通跪倒,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沙石地上,发出野兽般的嚎哭:“大唐安西军……安西军真的回来了啊!”
这一跪,如同点燃了沉寂已久的火山!荒原里所有幸存的男女老幼牧民,尽数匍匐在地,哭喊道:“安西军万岁!”
“杀光吐蕃狗!”
浑海明抹了把溅在虬髯上的血,看着跪倒的人群,对仆锋咧嘴笑道:“看见没?这才叫痛快!”
仆锋依旧面容冷肃,微微颔首。
……
“安西军杀回来了!”
“他们替我们夺回了牛羊!”
“有位叫李謜的,说是大唐的皇子!”
“真的?大唐皇子都来帮我们打吐蕃贼?”
“错不了!”
很快,幸存的牧民将消息传到了其他部落。
不久,李謜之名传遍了整个西域!
……
李謜率领五百安西铁骑在疏勒城外神出鬼没,四处偷袭吐蕃人的筹粮小队,这让吐蕃军头疼不已。
“报——!大帅!赤桑百人队在阿克苏泉附近被全歼!粮车被焚!”
“报——!南边阿图什山口,两支百人队遭袭,只逃回不足二十骑!牛羊尽失!”
“报——!昨日派往图木舒克方向的筹粮队…失去联系…踪迹全无…”
负责军情的将领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匍匐在地,不敢迎接论莽热逼视的目光。
帐内死寂。
每一次败报,都像在抽打所有将领的脸,抽打在吐蕃大军那根早已绷紧的的神经上。
论莽热没有像往常那样暴怒咆哮。
他端坐在虎皮帅椅上,指关节一下下叩击着冰冷的扶手,发出“笃、笃、笃”的轻响,
敲打在每个人的心头,令人心悸。
他那阴鸷的脸上,一丝近乎残忍的冷静取代了狂怒。
“李謜…好一个大唐皇子!他想要耗死我们!”
他嘴角扯出一个冰冷扭曲的弧度:“好算计!可惜,你遇到的是我!”
“传令!暂停所有小股筹粮队活动。放出风声,就说…我军主力将押运一批药材和工匠到疏勒城!药材是给伤兵救命用的,匠人…是用来制造攻城器械和仿制那妖雷的!”
“仿制妖雷?”帐下将领面面相觑,有人不解:“大帅,这…未免太过刻意?那李謜狡诈如狐,岂会上当?”
“哼!”论莽热冷哼一声,眼中闪烁着毒蛇般的算计,“他当然会怀疑!但本王要的就是他的怀疑!他劫掠小股粮队尝到了甜头,更想打击我军士气。本王给他一个更大的诱惑——一旦我们仿制出妖雷,唐军就没有了克制我们的法宝!他能忍住,任由这支工匠进入疏勒城?”
“好一出阳谋!”
“元帅好计谋!”
“不管真假,他都会出手!”
众将一边恭维,一边脸上露出信服的表情。
论莽热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西域舆图前,手指点在一条狭窄蜿蜒的峡谷——尼兹克山谷:“此地两侧皆是数十丈高的风蚀岩柱与陡壁,通道仅容三骑并行,地势险要,易守难攻,更利于伏击!他若不来,本王就利用工匠,限期仿制出妖雷…如果他来了……尼兹克山谷,就是大唐雍王的葬身之地!”
“好计谋!”众将齐声道。
“点兵!”论莽热转身,杀气腾腾,“调拔思扎所部一千五百精锐步卒,秘密进驻尼兹克山谷两侧高地,多备滚木礌石、强弓劲弩!令次仁旺杰率两千精骑,隐于谷外十里沙丘之后,待谷中伏兵尽起,信号为令,迅速堵死谷口,内外夹击!本王要李謜插翅难逃!”
“记住!”他森然的目光扫过领命的将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就算是死人,也要运回逻些,献给赞普!”
“遵令!”将领们轰然应诺。
如果真能亲手宰了或者活捉大唐皇子,这将是泼天之功!
……
疏勒南部,一片砾石荒滩上。
李謜和将士们躲在一道干涸的古河床断崖之下休息。
连日奔袭袭扰,虽斩获颇丰,但也让这支精锐显出些许疲惫。
空气中弥漫着汗味、皮革味和淡淡的血腥气。
“殿下,”旅帅浑海明凑近,声音压得极低,“斥候来报,西边十五里,发现一支小队,约莫五十骑,押着十几辆大车,看方向像是往图木舒克那边去的……像是筹粮队。”
“五十骑?”李謜面露喜色,手里握着血矛冰冷粗糙的矛杆,站了起来。
第204章 积小胜为大胜
“哈哈,三顿没吃肉了!”浑海明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中凶光闪烁,“五十骑,我老浑带一队兄弟,盏茶功夫就给他料理了!正好补充点给养!”
“海明说得对,送到嘴边的肉,不吃,岂非辜负了论莽热‘一番美意’?”
他迅速下达军令:“浑海明、仆锋!你二人各率一百五十骑,左右包抄,务必全歼,不许走脱一人!我带中军两百骑压阵!记住,动作要快!得手后立刻撤离,不得片刻停留!”
“得令!”浑海明和仆锋低吼一声,迅速点齐人马。
三支人马借着起伏地形的掩护,悄无声息地向着猎物疾驰而去。
战斗毫无悬念。
安西骑兵对付一小股出来劫掠牧民、毫无防备的吐蕃散兵游勇,如同砍瓜切菜。
战场很快沉寂下来,只剩下伤者的呻吟和安西士兵打扫战利品的吆喝声。
仆锋面无表情地策马在几具还未冰冷的吐蕃尸体旁停下。他锐利的目光扫过,最终落在一个蜷缩在粮车残骸后的身影上。这是个年轻的吐蕃兵,大腿中了一箭,正捂着伤口瑟瑟发抖,眼中充满了恐惧。
仆锋翻身下马,沉重的皮靴踏在染血的沙土地上,发出闷响,如同踩在吐蕃兵的心上。他走到那伤兵面前,高大的身影遮住了阳光,带来一片阴影。
“名字。”仆锋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冰冷的唐言如同铁石相击。
“噶…噶尔金……”伤兵牙齿打颤,用生硬的唐语回答。
“隶属?”仆锋继续逼问。
“嘎…嘎琼千户所…噶琼千户所…”噶尔金惊恐地回答。
仆锋蹲下身,冰冷的眼神直视噶尔金:“最近,你们出城‘筹粮’的人少了。你你们元帅论莽热下的令?”
噶尔金感受到对方的杀气,吓得连连点头:“是…是元帅严令!元帅说…说最近唐军经常袭击我们出城的小队……下令暂停出城筹粮……” 他努力回忆着上级传达的命令,试图证明自己的价值。
“那你们为何又出城?”
“我们千户说,再不出城,我们就要饿肚子了。我们是偷偷出城的,想……想不到还是遇到了你们!”噶尔金浑身因为恐惧而发抖。
仆锋抽出腰间的横刀,冰冷的刀锋轻轻搭在噶尔金受伤的大腿旁边,那里鲜血正汩汩渗出。
噶尔金瞬间僵住,连呼吸都停滞了,巨大的恐惧让他几乎晕厥。
“说些有用的,”仆锋的声音更冷,如同西伯利亚的寒风,“不然,你这条受伤的腿,和你这条命,都没必要留着了。”刀锋微微下压,冰冷的触感和刺痛让噶尔金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
“啊……我说!我说!”噶尔金尖叫道,“别…别杀我!有…有一支队伍!从逻些来的!听说带了好东西。”
仆锋的刀锋依然紧贴着噶尔金的伤口:“什么队伍?什么时候?去哪?”
“三…三天后!”噶尔金急促地喘息,语速飞快,“说是…说是三天后会有一支很特别的后勤队伍…从逻些王城过来…要到疏勒!真的!我…我听我们十夫长喝酒时…醉醺醺地提过一句!说是…元帅大人亲自下令要确保他们路上的安全,还下令让于阗的悉诺罗将军派兵护送,比…比平时的粮队重要得多!”
仆锋的眼睛眯了起来:“特别?怎么特别?运的什么?”刀锋再次微微施加压力,鲜血顺着刀锋流下。
噶尔金痛得面容扭曲,惨叫道:“我…我一个小兵哪里知道具体运什么!十夫长喝多了…就…就得意地吹牛,说…说这次护送的东西…跟…跟火有关…好像还提到了…匠人?对…是匠人!求将军饶命!我真的只知道这些了!”
“‘逻些来的匠人’?‘会炸的火’?”
仆锋咀嚼着这两个破碎的关键词,冰冷的脸庞上没有任何表情,但瞳孔深处却掠过一丝寒芒。
吐蕃人企图请工匠前来仿造震天雷!
“只有这些?”仆锋的声音依旧冰冷,但刀锋稍微抬起了一点点。
“千真万确!将军!我知道的都说了!”噶尔金涕泪横流,指天发誓,“我只是个小兵,十夫长喝多了胡说,我…我就听了一耳朵……求您饶了我吧!”
仆锋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因为剧痛和恐惧而蜷缩成一团的吐蕃兵。
噶尔金透露的情况很重要,必须及时向雍王殿下禀报!
“哼。”仆锋冷冷地哼了一声,手腕一翻,沉重的刀柄如同铁锤般迅猛砸下!
咔嚓!一声清脆的骨裂声响起,噶尔金连哼都没哼一声,瞬间昏死过去。
仆锋收刀入鞘,转身,大步走向正在检查缴获物资的李謜和浑海明走去。
……
夜色如墨,荒滩上的篝火噼啪作响,映照着李謜、仆锋、浑海明三人凝重而专注的脸庞。
远处传来伤兵压抑的呻吟,空气中还残留着血腥与硝烟的气息。
噶尔金透露的情报让他们三人陷入了沉思。
李謜用一根枯枝拨弄着火堆,火星飞溅:“仆锋,海明,噶尔金的话,你们怎么看?”
仆锋的脸在火光下如同石刻:“殿下,卑职认为这是陷阱。”他分析道:“我军连番袭击,吐蕃损失不下千人,小股运粮已近绝迹。论莽热严令暂停,符合其止损之举。但……如此秘密之事一个小兵如何知道?十夫长醉酒?哼,军中机密,岂是醉酒就能随意谈论?更巧到被我等俘获?显然……这是论莽热故意放出的风声!”
他顿了顿,“我等根本无需理会。继续袭扰小股吐蕃军,积小胜为大胜,更能震慑吐蕃,动摇其军心!殿下请看——”
仆锋指向不远处黑暗中隐约可见的人群轮廓,“那些被救的牧民,群情激愤,想投入安西军的已有三千之众!若非顾虑拖累行军,我等顷刻间便能壮大声威。此消彼长,相信论莽热也看在眼里,这场战争继续耗下去,对咱们有利!论莽热想逼我们决战,我们偏要跟他耗下去,耗到他粮尽兵疲!”
第205章 我要让论莽热后悔
浑海明粗壮的手指捏碎了手中的一块硬饼,饼屑簌簌落下,他浑不在意,瞪着铜铃般的眼睛:“仆锋说得在理,不过……这‘肉’太肥了!不吃上一口,老子心里直痒痒!管他娘的什么圈套,先把送到嘴边的‘肉’嚼碎了咽下去再说!是真是假,冲进去杀他个人仰马翻不就知道了?要是真的工匠队,砍了那些匠人,烧了他们的家伙什儿,论莽热哭都没地方哭!要是假的……嘿,”他咧嘴露出一口白牙,眼中凶光四射,“咱们有震天雷,有快马弯刀,杀穿他娘的包围圈,再冲出来就是!怕个鸟!”
李謜的目光在跳动的火焰和两人脸上缓缓扫过,一字一顿地说道: “仆锋所言,皆在理。海明所想,亦是常情。”他话锋一转,手中的枯枝被“啪”地一声折断,“但论莽热这条毒蛇,这次用的是阳谋!”
他站起身,影子被火光拉得巨大,投在身后的岩壁上。
“阳谋?何解?”浑海明皱眉。
“便是将计策堂堂正正摆在你眼前,你明知是饵,是陷阱,却仍不得不吞下去!”李謜眼中闪烁着锐利的光芒,“为何?因为他抓住了我们最大的要害——震天雷!”
“一旦让吐蕃的工匠进入疏勒城,无论他们最终能否仿制出妖雷,对我军士气的打击都是致命的!吐蕃人会因此重燃信心,而我军赖以震慑敌胆的利器,将失去其神秘与威慑!更可怕的是,若真被他们摸到一点门道……”李謜的声音带着一丝冰冷的寒意,“安西残军最后的依仗,将荡然无存!疏勒城,危矣!我等这支孤军,也再无回旋余地!”
他猛地将断枝掷入火中,激起一片火星,斩钉截铁道:“所以,尼兹克山谷,纵然是刀山火海,龙潭虎穴,我们——不得不去!”
此言一出,仆锋沉默,但冰冷的眼底闪过一丝认同的锐光。浑海明则兴奋地一拍大腿:“殿下说得对!怕个球!干他娘的!”
“去,但不是去送死。论莽热想请君入瓮,关门打狗?好!本王就将计就计,给他来个——掀桌反杀!他不是想把我们堵在尼兹克山谷里吗?那我们就带上所有装备,尤其是震天雷!把那个山谷,变成埋葬他吐蕃精锐的坟场!”
“将计就计?”仆锋立刻抓住了核心,冰冷的思维飞速运转,“殿下欲如何行事?”
浑海明也凑近了,满脸兴奋:“快说说,殿下!怎么个掀桌法?”
李謜指着地图上尼兹克山谷入口:“关键在于谷口!论莽热必在外埋伏重兵骑兵,待伏兵尽起,谷内大乱时,封死出口,形成铁壁合围。这便是他的‘关门’。”
仆锋指着谷口说道:“欲破此局,必须在他‘关门’之前,先‘开门’,甚至……打碎他的门栓!”
浑海明舔着嘴唇,眼中凶光毕露:“让老子的第一队冲在前面?老子带兄弟们杀进去,搅他个天翻地覆,把埋伏在山壁上的龟孙子引出来!”
李謜点头道:“好!海明率两百精骑为先锋,如利箭直插谷中!做出强攻押运队的姿态。记住,声势要大,冲击要猛,要将峭壁上伏兵的目光牢牢吸引在你身上!逼他们发动第一波伏击!”
仆锋冷静地说道:“先锋入谷深处约三分之一处即可停止猛冲,迅速结圆阵自保,或抢占有利地形。峡谷狭窄,只要顶住第一波滚木礌石箭雨,敌军步卒若要下来肉搏,反而施展不开。你的任务就是钉在那里,成为吸引火力的磁石!”
李謜手指重重落在谷口:“而本王,率领一百铁骑,携带所有震天雷,击杀埋伏在峭壁上的伏兵!仆锋,你率两百人,绕到山谷后侧,击杀企图堵住后侧的伏兵!”
仆锋眼中精光暴涨:“殿下是想……在次仁旺杰的堵门铁骑出现前,主动出击,先打掉埋伏在谷外的这支骑兵?”
李謜嘴角勾起一抹狠厉的弧度:“正是!论莽热想内外夹击?我偏要在他内外力量尚未合拢之际,先打掉他外面的钳子!仆锋,你带一百神射手,利用这谷口外的风蚀石林地形,抢占高点,以强弓劲弩,专射敌军将校、传令兵、掌旗手!不求杀敌多少,只求制造混乱,迟滞其冲锋势头!”
仆锋点头:“明白。乱其阵脚,挫其锋芒。”
李謜一掌拍在地图上:“此战,务必给吐蕃军一记重创!击杀吐蕃工匠,一个不留!别给老子省,震天雷狠狠地扔!”
浑海明听得热血沸腾:“妙啊!轰他个人仰马翻!哈哈!震天雷一响,保准把那些蕃狗炸懵了!”
仆锋补充道:“末将要彻底冲垮、驱散这支堵门的吐蕃骑兵!要让他们无法对我形成包围之势!此时,谷内的伏兵已被海明吸引,又被谷外惊天动地的爆炸和溃败所震动,必然军心浮动。殿下率生力军从背后杀入,一定能击溃吐蕃伏兵!”
“正是如此!我要让论莽热后悔下这招棋!海明,你冲入谷中,务必注意保全自己!”李謜爱惜地盯着自己的爱将。
“殿下,您和仆锋才是最凶险的,末将躲在谷中不露头,反而是最安全的!”浑海明大大咧咧地说道。
篝火熊熊,映照着三张决然的面孔
……
三日后,尼兹克山谷。
正午的烈日炙烤着赭红色的嶙峋岩壁,谷底狭窄的通道投下浓重的阴影,空气闷热得令人窒息。
一支约五百人的吐蕃队伍正缓缓行进。
队伍前方和两侧,是三百名盔甲鲜明的护卫,神情疲惫却保持着高度戒备。
队伍的中间,则是几辆覆盖着厚重油布的马车,被两百名衣着朴拙、看似寻常吐蕃百姓的工匠簇拥着。
马蹄踏在碎石上发出单调的回响,在一片死寂的山谷中更显出几分刻意压抑的诡谲。
谷口外数里,一片低矮的风蚀石林后。
李謜伏在一堵褐红色的岩壁后,冰冷的铁甲隔绝了岩石的炙热,锐利的目光透过缝隙,死死锁定着那缓慢移动的押送队伍。
第206章 活着回来,升你当营尉
“殿下,斥候贺鲁来报。他们果然是诱饵…”仆锋的声音压得极低,像砂砾摩擦,“峭壁和谷外都有埋伏。峭壁上足足有一千多人,谷外有两千骑兵。若咱们不知是计,一头扎进去,可就全都完了!论莽热这厮,果然狡诈!”
“哼!那群吐蕃狗,当殿下是笨蛋?”浑海明啐了一口,虬髯因愤怒而抖动,“想引我们进去包饺子?做他娘的春秋大梦!”、
“不过好在,两侧峭壁,只有南边有伏兵,北边却一个都没有。”仆锋继续说道。
“这是一场恶战,你们俩要小心。北侧没人,伏兵都扎堆在南侧的峭壁,这就简单了!”李謜冷冷地说道。
“属下明白。”两人齐声说道,两眼悍然冒出凶光。
“想吃掉我?”李謜的声音带着一丝嘲讽的寒意,“那得看你有没有一副足够硬的胃口!”他猛地回头,目光灼灼地扫过身后严阵以待的五百安西铁骑,“浑海明!依计行事!”
“末将领命!”浑海明精神一振。
“率领你的两百骑!带上所有的震天雷!直接把他们怼在山谷中,给老子把动静闹大!越大越好!让埋伏的吐蕃人以为,咬住他们‘工匠’和护卫的,就是我们全部的主力!”
浑海明咧嘴狞笑:“哈哈!搅他个天翻地覆?这活儿老子最爱干!殿下瞧好吧!保管让吐蕃狗以为咱们全都陷进去了!”他拍马就走,点齐人马,卷起一股烟尘,消失在风蚀地貌的沟壑之中。
“仆锋!”
“在!”仆锋眼中寒意凛冽。
“顶住谷外的那两千骑兵!活着回来!本王给你两千兵马,升你当营尉!”
“诺!”仆锋没有任何废话,转身点人,动作迅捷如风。
李謜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手中那杆饱饮吐蕃鲜血的长矛——那杆得自吐蕃大将、令敌人闻风丧胆的血矛!
矛尖在烈日下反射着暗红色的幽光,仿佛渴望着新的杀戮。
“将士们,随我攻上去!灭了那支伏兵!”李謜血矛直指陡峭的岩壁,低吼道:“本王若战死,记得把本王的尸首悄悄抬回龟兹安葬,莫让郭娘子看见本王这副狼狈相!”
此言一出,悲壮之气冲天而起,瞬间点燃了所有安西军将士的血性!
“誓不让雍王殿下捐躯于此!”
“誓屠尽吐蕃贼!”
……
尼兹克山谷中,吐蕃押运队伍沿着狭长的山路蜿蜒前行。
“将军,唐军该不会真敢来吧?”一名士兵策马靠近,声音里透着担忧,“论莽热大人布下的天罗地网,他们总不至于蠢到往里钻吧?”
“你懂个屁!这是论莽热大人的阳谋,他们一定会来的!”那位千人长警惕地盯着前方说道。
“嘚嘚嘚。”前方传来闷雷般的马蹄声。
“果然,来了!”吐蕃士兵说道。
“嘘……”千人长向山上吹了一声尖锐的口哨。
南边的峭壁上也传来一声低沉的号角声。
“呜呜呜……”
号角声低沉,但穿透力十足。
听着上下雨点般的马蹄声。
峭壁上的伏兵张开弓箭,开始准备!
拔思扎厉声咆哮:“放箭!滚石!火油!覆盖谷口!”
峭壁上,箭矢如雨倾泻!
燃烧的火油罐如同陨石般砸落!巨大的滚石带着死亡的呼啸隆隆滚下!
整个山谷瞬间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死亡陷阱!
“冲啊!先宰了他们的匠人!”浑海明炸雷般的怒吼在谷道东侧响起!
他如同疯虎,挥舞着横刀,率领两百安西勇士,如同烧红的铁钎,狠狠扎进了吐蕃的押运车队中!
“杀唐狗!”这些假扮匠人的吐蕃精锐悍卒纷纷抽出暗藏的弯刀,凶悍异常地迎了上来!
他们身材魁梧,力大无穷,战斗技巧娴熟,每一个都是百战之士,眼中燃烧着为赞普献身的狂热!
狭路相逢,勇者胜!
浑海明的刀锋每一次挥动都带起大片血雨!
但吐蕃兵的弯刀同样刁钻狠辣!箭矢、燃烧的碎片、滚落的碎石不断从头顶落下,砸在坚硬的铠甲上迸出火花,砸在血肉之躯上则是一片狼藉。
士兵们不仅要拼杀眼前的敌人,还要时刻提防来自头顶的箭矢和落石!
“噗嗤!”一支劲矢狠狠穿透浑海明的肩甲,箭头带着血肉从背后透出!
他闷哼一声,动作却丝毫不停,反手一刀将偷袭的吐蕃兵头颅斩飞!
紧接着,后背传来剧痛!
一块滚石狠狠砸在他的背甲上,巨大的冲击力让他一个踉跄,口中喷出血沫。
若非甲胄精良,这一下就能要了他的命!
“保护将军!”身边的亲兵嘶吼着用身体为他挡住侧面刺来的弯刀和头顶落下的箭矢!
“不要管我!给我杀敌!”
“给我扔震天雷!”
“轰、轰、轰……”
巨大的爆炸声响起,声浪在山谷中形成阵阵巨大的回音。
峭壁上的伏兵也暗自咋舌,唐军的火器果然厉害,恐怕山谷中的诱兵凶多吉少了。
于是,他们纷纷将注意力集中在山谷中,探出头来,寻找唐兵的踪影,居高临下猎杀他们。
山谷中,吐蕃军和安西军早已混战成一片,人挤着人,刀砍着甲,血肉横飞!
浑海明身先士卒,硬生生在密密麻麻的敌人中撕开一条血路!
但每前进一步,都踩在尸体上!震天雷在如此混乱的近距离绞杀中已无法使用。
他浑身浴血,如同杀神般冲到谷道中央,将几名吐蕃兵拦腰斩断时,他回头望去,跟随他冲进来的两百勇士,此刻还能挥舞兵刃的,已经不足百人!人人伤痕累累,气喘如牛,被数倍于己、同样悍不畏死的吐蕃兵团团围住!
峭壁上,箭雨和滚石仍在无情落下!每一刻都在减员!
……
被山谷中的爆炸吸引注意的吐蕃伏兵,纷纷探出头,将全部的注意力放在脚底下时。
李謜终于找到了登上峭壁的一条羊肠小道,羊肠小道坡度极陡,好在无人把守。
“上!”李謜低声命道!
李謜身先士卒,手中的血矛化作一道致命的血虹!
第207章 勇者才有生路
“噗嗤!”矛尖精准地从一名吐蕃士兵的后颈贯入,带着一蓬滚烫的血雾从前喉穿出!尸体甚至来不及倒下!
紧随其后的安西死士如同出闸的猛虎,刀光闪处,惨嚎顿起,崖顶寥寥数名警戒哨兵瞬息毙命!
“能宰多少是多少!扔震天雷!杀!”李謜血矛斜指前方吐蕃弓箭手和强弩阵地,怒吼声响彻崖顶!
“轰轰轰……”
崖顶腾起阵阵火焰,和震天的巨响!
不少正在观察谷底的吐蕃士兵不知道怎么回事,身子一轻,背后的气浪将他们掀起,从高高的崖壁飞了出去,绝望地惨叫声,让谷底激烈的战斗都随之一滞。
“嘭嘭嘭……”随着悬崖顶部的爆炸声接二连三地传来,吐蕃兵如同下雨般从崖顶落下,砸在坚硬的谷底,摔成肉泥……
拔思扎正焦头烂额地指挥弓箭手压制谷口仆锋残部和向谷内混乱处抛射,突然听到身后传来尖锐的唐军喊杀声,惊得魂飞天外!
“后面!后面有唐军!!”
他凄厉的尖叫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恐惧!
崖顶的吐蕃伏兵面朝谷口,后背空门大开!
安西军这支奇兵的突袭,如同烧红的尖刀刺入凝固的牛油!
刀光闪烁,血箭飚飞!
弩手阵地首当其冲,精锐的安西战士下手狠绝,瞬间将操作强弩的士兵砍翻在地,珍贵的弩机被踢倒、砸毁!
“杀了他们!”拔思扎目眦欲裂,挥舞弯刀试图组织抵抗。
但恐慌如同瘟疫在拥挤的崖顶平台蔓延。
前方是谷口震天雷的恐怖轰鸣和谷内惨烈的厮杀,背后也是恐怖如斯的爆炸声,如狼似虎、从天而降的大唐安西军!
许多吐蕃兵甚至来不及转身,就被冰冷的刀锋刺穿了后心!
不过慌乱了一阵,吐蕃军很快就回过神来,上千名吐蕃士兵拿起长矛和弯刀,嗷嗷叫着,向安西军反扑而来!
战斗瞬间白热化!
李謜血矛翻飞,如同毒龙,每一次刺出都带走一条生命。
他的甲胄上已插着数支箭矢,头盔被弯刀砍裂一道豁口,鲜血顺着额角流下,模糊了视线。
但他浑然不顾,矛尖所指,吐蕃兵纷纷毙命!
“保护殿下!”一名亲卫怒吼着用身体撞开侧面刺来的长矛,却被另一把弯刀狠狠劈中脖颈,头颅几乎被斩下!
热血喷溅了李謜一脸!
“殿下小心!”另一名亲兵猛地将李謜推开!
“噗噗噗!”三支劲矢瞬间穿透了他的胸膛!他死死瞪着吐蕃弓箭手的方向,缓缓倒下。
“为殿下挡箭!”第三、第四个亲兵接连扑上,用血肉之躯筑起最后的屏障,密集的箭矢将他们射成了刺猬!
李謜看着身边忠心耿耿的卫士接连为他而死,心如刀绞!
他身上又添了两处箭伤,一处在臂膀,一处在肋侧,剧痛和失血让他的动作开始迟滞。
环顾四周,攀上崖顶的一百死士,此刻能战的已不足六十人!
人人浴血,个个带伤!
而吐蕃兵在最初的混乱后,在拔思扎的咆哮督战下,凭借着绝对的人数优势,渐渐稳住阵脚,如同潮水般一波波涌来,悍不畏死!
他们用尸体铺路,步步紧逼!
“杀!”吐蕃兵赤红着眼睛,踩着同伴的尸体,嘶吼着扑来。
“别给我省!投震天雷!”李謜狂吼。
“轰轰轰……”
一番收割,又有上百名吐蕃士兵倒下或者被气浪掀下山谷。
狭窄的崖顶平台,每一寸土地都被鲜血浸泡,每一步都踩在滑腻的脏腑碎片之上!
李謜挥矛荡开数把弯刀,手臂酸麻,呼吸急促如风箱。
他看着四周密密麻麻、如同地狱恶鬼般扑来的吐蕃兵,心中第一次升起一股冰冷的绝望。
他低估了吐蕃人的凶悍程度,这些人今日就是来拼人头的!
用十命、二十命换安西军一命也在所不惜!他们甘愿为赞普赴死!
……
电光石火间,一道倩影钻入李謜的脑海里!
郭幼宁!他的妻!
只见她策骏马,猩红披风在朔风中怒卷如旗,手中那杆亮银枪寒芒吞吐,映照着她飞扬的神采,英姿勃发,锐不可当!——
“我不能死!”刹那间,他格外冷静起来。
若他倒下……那双盛满星辉的眸子,必将绝望!
一阵刺心之痛!
他猛地将一口翻腾的腥甜血气与撕心裂肺的剧痛狠狠咽下,周身残存的气力如百川归海,疯狂注入紧握血矛的双臂!
“挡我者——死!!!”
一声暴喝!
李謜整个人如同离弦之箭,朝着拔思扎所在的核心猛冲过去!
挡在他面前的吐蕃兵只觉得一股巨力袭来,兵刃被血矛轻易磕飞,革甲被轻易割碎!
矛影翻腾,如毒龙出渊,又似狂风扫叶!
“保护大人!”拔思扎的亲兵队长狂吼着挥刀格挡!
“铛!”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
亲兵队长双臂剧震,虎口崩裂,弯刀险些脱手!
“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受死吧!”
李謜厉吼道。
此刻,只有勇者才有生路!
他抛出一枚震天雷之后,趁吐蕃军愣神的功夫,手腕一抖,矛尖诡异地绕过格挡,如同毒蛇吐信,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和角度,带着一往无前、玉石俱焚的惨烈杀意,狠狠贯入了拔思扎的胸膛!
强大的冲击力带着拔思扎的身体向后疾飞,“咚!”地一声闷响,将他死死钉在了身后冰冷的岩壁之上!
拔思扎双眼猛地凸出,口中涌出大股大股混合着内脏碎块的黑血,他死死盯着眼前这个浑身浴血、气势却如修罗战神般的年轻亲王,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论莽热…大人…会…给我…”复仇的诅咒未能说完,头颅已无力地垂落。
“将军!”崖顶残余的吐蕃兵发出绝望的悲鸣,斗志瞬间瓦解!
“轰……”一声巨响。
将试图围上来的吐蕃兵炸飞。
李謜猛地抽出被滚烫鲜血浸透的血矛,看也不看拔思扎的尸体,转身向呆若木鸡的吐蕃士兵厉吼:“降者不杀!!”
……
第208章 拔刀,死战!
尼兹克山谷的谷口外相对开阔,但向内迅速收缩,形成一个狭窄的“漏斗”。
最窄处仅容数骑勉强并行。
两侧是陡峭、风化严重的岩壁,高耸嶙峋,怪石突出。
谷口内地势略高于外部,安西军依托一些天然风蚀岩柱和凹陷处作为部分掩体,这些就是天然的工事。
仆锋更巧妙地将部分兵力部署在两侧岩壁稍高处的、相对稳固的石台或凹洞里,用来抵挡吐蕃人的冲锋。
精锐刀盾兵和长枪兵组成密集方阵,牢牢堵死最狭窄处。
他们是最后的肉搏屏障。
弩箭手群位于刀盾枪阵后方稍高或两侧岩壁底部相对安全的位置,提供持续、精准的中距离火力压制。强弩(蹶张弩或腰引弩)贯穿力强,是对付皮甲骑兵的利器。
部分精锐弓箭手被仆锋特意安排在两侧岩壁上那些可立足的石台或凹洞中。
他们居高临下,视野开阔: 狙杀敌方军官、旗手、号角手。精准射杀试图攀爬岩壁迂回的吐蕃步兵。覆盖射击敌骑兵冲锋队列的后方和中段,制造混乱,阻断增援。与下方的弩箭手形成交叉火力网。
由臂力最强的士兵组成机动小组,位置在弩箭手集群之后,或同样利用岩壁上的某些突出平台。他们的任务不是狂轰滥炸,而是在仆锋最严格的指令下,将每一枚震天雷都用在刀刃上:打击最密集的冲锋集群、阻断即将成型的波次、摧毁敌人的进攻节奏和士气。每一次投掷都力求最大杀伤和心理震撼。
仆锋本人身边保留一支二十人的预备队,以作应急之用。
“呜——呜——”吐蕃进攻的号角凄厉响起。
两千铁骑如同黑色洪流,在次仁旺杰的咆哮声中,卷起漫天烟尘,朝着狭窄的“漏斗口”狂飙突进!
“稳住!敌人靠近再扔震天雷!弩箭手准备,射杀漏网之鱼!”仆锋大声吼道。
当吐蕃骑兵先锋进入百五十步强弩有效射程!
“强弩!放!”仆锋令旗挥下。
“嗡——!”一片致命的钢铁乌云腾空而起,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狠狠砸向冲锋的吐蕃骑兵锋线!
人仰马翻!
前排精锐瞬间被清空一片!
冲锋势头为之一滞!
几乎在弩箭发射的同时,两侧岩壁高处传来更轻微的弓弦震动声!
“嗖!嗖嗖!”居高临下的箭矢如同索命的毒蛇,精准地钻入旗手、号角兵的眼窝、咽喉!
一名挥舞弯刀督战的百夫长被一箭穿喉,栽落马下!
弩箭和弓箭的打击让冲锋集群变得混乱拥挤,尤其是在“漏斗口”收缩处!
“震天雷!朝中路拥堵处扔!”
十几名壮汉用尽全身力气,将点燃引信的沉重铁疙瘩狠狠投向敌群最密集的核心!
“轰轰轰轰——!!!”
天崩地裂般的巨响!
炽热的火球在狭窄空间内猛烈膨胀吞噬!
冲击波将人马撕成碎片,预制破片横扫一片!
惨嚎声、马嘶声、骨骼碎裂声瞬间压过了一切!谷口外仿佛下起了一场血雨肉泥!
冲锋的洪流被硬生生炸断、撕裂!
唐军人影都看不到,便生生折损了一百多名骑兵。
后方骑兵惊恐地勒马后退,互相踩踏!
次仁旺杰暴跳如雷,斩杀后退者:“不许退!冲上去!他们人数不多,震天雷也不会多!不想死的话,和他们贴近肉搏!”
话糙理不糙,唯有贴上去,吐蕃骑兵才能发挥人数多的优势。
在督战队的弯刀下,骑兵再次被驱赶着,分散阵型,分成数个波次,轮番冲击!
安西军弩箭手在军官指挥下,分成几组轮番上弦射击,将连绵不绝的箭雨泼洒向冲锋的敌骑,重点打击后续波次和试图重整的部队。
高处弓箭手持续狙杀暴露的军官、试图靠近岩壁的敌人,并不断将箭矢射入混乱敌阵的后方,加剧其恐慌和混乱,迟滞其组织下一次有效冲锋的速度。
当吐蕃骑兵即将突破箭雨封锁冲击“葫芦腰”时。
“震天雷预备——!”的怒吼响起,立刻让冲锋的吐蕃骑兵心惊胆寒,本能地减速或试图躲避。
当真有一处敌骑在悍勇军官带领下,不顾伤亡即将冲近时,“投!”命令下达,精准的一两枚震天雷落下,瞬间清空威胁。
佯动比真实投掷更多次!每一次高举震天雷和亮起火折的动作,都像一把悬在吐蕃骑兵头顶的利剑,让他们冲锋时瞻前顾后,无法全力冲刺。
狭窄的“葫芦腰”让吐蕃骑兵的数量优势无法展开,只能以少量兵力轮番冲击安西军的密集枪阵。
两侧陡峭岩壁限制了任何大规模的迂回包抄企图。少数试图攀爬的吐蕃步兵,成为岩壁上弓箭手绝佳的靶子,纷纷被射落。
震天雷一次次响起,每一次都带走一片生命,也将仆锋最后的储备一点点耗尽。当仆锋下令投出倒数第二批震天雷,再次将一次凶猛连贯的冲锋炸得粉碎时,次仁旺杰眼中终于爆发出疯狂的赌徒光芒——他敏锐地察觉到对手雷火的衰弱!
“他们的震天雷快打光了!勇士们!随我冲!碾碎他们!” 次仁旺杰亲率最精锐的亲卫,如疯虎般发起了决死冲锋!
他们硬顶着如雨般落下的弩箭和弓箭,踏着倒下的同袍,无惧生死地向前狂飙!
“弩手!全力压制!弓箭手!集中射那个领兵的!” 仆锋声嘶力竭地咆哮着。
密集的箭矢瞬间射倒了次仁旺杰身边数名亲卫,他自己的肩头也被一箭洞穿!
然而,那股裹挟着死志的冲锋浪潮依然不可阻挡!
几颗震天雷在次仁旺杰刚冲过的身后猛然炸开! 爆炸的火光与巨响在吐蕃骑兵绝尘的速度下,显得有些滞后,堪堪擦着马队尾部。
吐蕃前锋与安西军的距离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拉近!
“拔刀!死战!!”
仆锋的怒吼仿佛带着喉间涌上的血腥气,这位新罗人猛地拔出横刀,箭步踏前,与最精锐的刀盾枪兵并肩站在了第一线!
第209章 不止一个李謜?
金铁交鸣!
长枪如林,捅穿战马和骑士!
弯刀劈下,斩裂盾牌和甲胄!
仆锋横刀如电,刀刀命中吐蕃人的要害。
但,他也是吐蕃人的首要目标。
“噗!噗!”两支夺命的冷箭瞬间洞穿了他的大腿和侧腹!
鲜血顿时飙射而出!
他一个踉跄向后倒去,被亲兵拼死拖出战团!
当亲卫架着仆锋退到第二道防线,他强忍剧痛,环视战场—— 仍在浴血奋战的安西将士,已不足一百五十人!
人人浑身浴血,依托着崎岖的山石地形,死死抵挡着如潮水般不断涌上的吐蕃大军。
仆锋的手,死死攥住腰间的最后三枚震天雷!
他的目光掠过疯狂扑来的敌人,扫过身边每一个将士。
他没有立刻动用这最后的杀器。
他要将这致命之火留到最后一刻,留给那些密密麻麻冲到眼前的吐蕃骑兵——同归于尽!
但!此刻还远非他赴死之时!
山顶的悬崖上,雍王殿下正率领区区百人,与那一千五百人的吐蕃伏兵浴血厮杀!
自己岂敢轻言放弃?!
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就绝不能让眼前这些吐蕃骑兵冲过去!
……
“尼兹克山谷的战况如何?”论莽热焦虑地问道。
报信的士兵喘着粗气,禀道:“禀报大人,敌我双方正在胶着中。安西军太强悍了,我们已经折损近三分之一的人马,还没有完全击败他们。不过……他们还是被围在山谷中,没有逃脱。”
“胶着……好一个胶着!”论莽热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带着浓浓的焦虑。
他原以为以四千对五百,是十拿九稳的,足以将进入彀中的大唐雍王碾为齑粉。
如今看来,这李謜和他的安西军,哪里是待宰的羔羊!
四千伏兵都没把他们一举击败!
次仁旺杰的战报,字里行间却透着强弩之末的疲惫。
而谁敢保证唐军没有后手?
谁能保证次仁旺杰一定能啃下那块硬骨头?
就怕夜长梦多。
若再僵持下去……让李謜这支孤军撑到援兵到来……自己这个瓮中捉鳖的计划就要白白泡汤!
“不够!四千人,还是不够稳!”论莽热猛地抬起头,眼中射出决断的锋芒,再无半分犹豫。
“李謜此子,其志不小,其兵亦悍!狮子搏兔,亦当尽全力!绝不能给这支唐军任何喘息之机,更不能让雍王有半分脱身的可能!”
他转身,对着帐下等候命令的传令官,声音斩钉截铁:“传令!左翼巴桑所部三千精骑,即刻拔营!驰援尼兹克山谷!告诉次仁旺杰,本帅给他再加三千兵马!务必在明日日出前,彻底踏平谷口唐军残部,生擒李謜!不得有误!”
“是!元帅!”传令官领命,飞快冲出大帐。
……
突然,一骑飞奔而来。
“报——!!大帅!紧急军情!”
一名斥候滚鞍下马,气喘吁吁地禀道:“城……城西!哈拉墩烽燧!一支打着大唐‘李’字帅旗的唐军骑兵,趁夜突袭!守军五十余人尽数被歼!粮秣被焚!”
整个大帐瞬间死寂!
“李”字帅旗?大唐?
论莽热瞳孔猛地收缩,如同被毒针刺中:“你说什么?城西?哈拉墩?李……李字帅旗?!”
“千真万确!大帅!”斥候声音发抖,“是大唐安西军骑兵,足足有两千余人!他们已经杀向疏勒城!”
“不可能!”一名将领失声叫道,“李謜在尼兹克山谷,他怎么可能一夜之间出现在三百里之外的城西?!”
大家正在疑惑之际。
又一骑疾驰而来。
“报——!!”又一个斥候踉跄冲入,带来更令人窒息的惊雷:“大帅!城北!塔什库尔干山口!一支唐军骑兵,击败了我们一支千人队……千人队几乎全军覆没!唯有千夫长和寥寥数名护卫逃了回来!”
“什么?”论莽热惊怒道:“又是唐军?”
“是的,唐军!还打着‘李’字旗。”
“报——!!城东南!克孜勒河上游渡口遭袭!焚毁渡舟七艘!驻守渡口的将士三百多人力战而亡。”
疏勒城西、北、东南三个截然不同的方向,同时出现了打着“李”字帅旗、首领自称“李謜”的唐军精锐!
他们如同鬼魅,忽东忽西,袭击的目标都是相对孤立、防备稍弱的据点或小股部队,下手狠辣,一击即走,绝不纠缠。
论莽热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头皮阵阵发麻,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李謜……不止一个?”这个荒谬绝伦却又让他毛骨悚然的念头,不受控制地钻进脑海。
他猛地冲到巨大的舆图前,手指颤抖着点在那几个被袭击的地点:哈拉墩(西)、塔什库尔干山口(北)、克孜勒河渡口(东南)……而尼兹克山谷中的李謜主力尚在胶着中,战力之强悍,可以肯定是他本人!那么,究竟又是哪股部队打着他的旗号冒充他?,彼此间隔甚远,绝非一支骑兵能在短时间内连续奔袭!也可以肯定,这些唐军战力绝对强悍,已经对自己的手下造成了心理阴影。
“跟我玩障眼法?!”论莽热咆哮道,“妄图以小股精锐,打着他的旗号四处骚扰,意图迷惑我军!”
不对!
这更是赤裸裸的阳谋!
他若被牵着鼻子四处灭火,分兵追剿这些小股安西军,便会正中李謜下怀!集结大军攻破龟兹城的计划,必将化作泡影!
可若放任不管?
任由这几股凶悍的安西铁骑在他腹地纵横驰骋,焚粮毁道,屠戮据点……南路军心将彻底动摇,本就捉襟见肘的粮草补给线将被彻底斩断!
无法扭转粮草短缺的问题,何谈进取?!
剿也不是,不剿也不是!
“噗——!”
一股腥甜猛地涌上喉头,论莽热眼前一黑,身躯剧震,一口殷红的鲜血喷溅在冰冷的地图上,晕开一片刺目的赤红!
“大帅!!”
帐中诸将面无人色,手忙脚乱地抢上前去搀扶。
论莽热面若淡金,嘴角还残留着刺目的血痕。
他猛地一挥手,力道之大竟将最近的两名将领推得踉跄后退!
“滚开!”
一声嘶哑的咆哮从他齿缝间挤出,带着血腥气。
第210章 力不从心
他无视众人的惊惶失措,强撑着剧烈摇晃的身躯,一步、一步,踉跄却极其坚定地扑回那张巨大的舆图前!
布满厚茧、骨节分明的手掌狠狠按在染血的地图上。
李謜!区区五百人马,困于绝地,竟还能在他后方掀起如此腥风血雨!
这不仅仅是袭扰,这是对他论莽热权威赤裸裸的践踏!是对整个吐蕃南路大军的羞辱!
“咳……咳咳!”强行压下喉头翻涌的血腥,论莽热猛地抬起头。
目露凶光!
“好!好一个李雍王!声东击西?疑兵乱我?好胆魄!好算计!” 他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了地图上那个此刻正浴血鏖战的焦点——尼兹克山谷!
只要碾碎那个核心!
只要擒杀李謜!
什么疑兵,都将失去主心骨!成为一盘散沙!
主动权将瞬间倒向他论莽热的手中!
“传令!”论莽热豁然转身:“给巴桑加派快马催促!命他急行军!务必在两个时辰内抵达尼兹克山谷!”
“并让他传话给次仁旺杰——本帅不要伤亡数字!本帅只要结果!”
“就算用吐蕃勇士的尸骨堆成山,血流成河,那也值!只要擒杀李謜,他们便是吐蕃的功臣!是英雄!”
“明日黎明之前——”他猛地一拳砸在案上,震得地图上的石子飞溅!“必须把李謜的人头,给本帅砍下来!”
“让他传令诸营!违令者——斩!怯战者——斩!后退一步者——斩!”
三声“斩”字,如同三道雷霆霹雳,在大帐中炸开!
无尽的杀气使众将噤若寒蝉。
“命都松芒布结率本部五千精骑,即刻奔赴城西哈拉墩方向,搜剿那支‘李’字旗唐军!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命尚结心所部五千骑,北上塔什库尔干山口!就算把那群山沟翻过来,也要把那支唐军给本帅揪出来!”
“命论弓热率五千精骑,封锁克孜勒河上游沿岸所有通路!绝不能让东南那支唐军逃脱!”
一道道杀气腾腾的军令飞驰而出。
疏勒城内外的吐蕃大军,如同被投入巨石的蚁巢,瞬间沸腾起来。
大批精锐骑兵呼啸着分头冲出城门,带着元帅暴怒的指令,扑向四面八方那几个出现唐军踪迹的方向。
一时间,疏勒方圆数百里内,烽烟四起,铁蹄如雷。
论莽热握紧了拳头,决心已如淬火的刀锋般冰冷坚硬——必须破釜沉舟,动用全部兵力围剿这支该死的唐军!
否则,赞普那如山般沉重的军令,怕是要彻底压垮自己了。
戎马一生,他第一次尝到了力不从心的滋味,那深入骨髓的疲惫感,远比任何刀伤箭创更令人绝望。
此刻,南路元帅的权柄于他而言,轻如鸿毛。
纵然赞普震怒,要取他性命,他也绝不皱一下眉头。
赞普的那句:若战败,便让他整个家族世代为奴!
深深让他感到恐惧!
家族的荣耀……那是流淌在血脉里的圣火,是先祖用白骨垒砌的丰碑!
自己可以粉身碎骨,可以成为史书上的一抹污迹,甚至被后世子孙唾骂千秋万代,背负千古的骂名……
但,绝不能让它毁在自己手中! 这比死亡更令他恐惧千百倍!
……
凛冽的寒风卷起戈壁的沙尘,吹动着马蹄下浅薄的积雪。
郭幼宁勒住战马,目光如炬地扫视着刚刚结束一场小规模伏击的战场——一支吐蕃斥候小队被全歼,尸体散落在干涸的河床边。
裴向策马来到她身旁,脸上带着几分尘土和硝烟熏染的痕迹,眼神却亮得惊人。
“郭娘子,”裴向的声音带着由衷的赞叹,“你让安将军带走的五百精骑,分兵两处,各举着‘李’字大旗,一东一西,忽南忽北,虚虚实实,这手‘疑兵之计’用得妙啊!论莽热那老狐狸现在怕是在疏勒城里抓耳挠腮,怎么也摸不清到底城外有多少唐军。哈哈,他这头怕是都要想破了!”
郭幼宁闻言,紧绷的嘴角终于勾起一丝狡黠而得意的弧度,仿佛一只成功戏耍了猎人的小狐狸。
她眼中闪烁着与年龄不符的成熟和灵动,轻声道:“裴叔叔过奖了。我这叫‘近墨者黑’,都是跟他学的。他那脑袋里,弯弯绕绕的花样可多着呢。”
“他?”裴向先是一愣,随即恍然大悟,发出一阵爽朗豪迈的大笑,笑声在空旷的戈壁上回荡,“哈哈哈!你指的是雍王殿下吧!难怪,难怪啊!”
他眼神充满了欣赏:“难怪都护大人能放心让你们带兵出征,自己坐镇龟兹后方统筹。真是长江后浪推前浪!青出于蓝而胜于蓝!郭帅后继有人,雍王殿下更是……呃……”
笑声戛然而止,裴向猛地意识到自己差点说漏了什么,那“雍王殿下更是……”后面的话被他生生咽了回去。他想说的是“更是前途无量”或者“更有人主之相”,他突然想起了怀中那份冰冷密旨,耳边响起了窦文场那冷森的“务必把他带回长安”那句话。
虽然他不知道朝廷召雍王回长安干什么,但他感觉没什么好事。
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霾瞬间掠过裴向眼底,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前铠甲内袋的位置,那里藏着的帛书仿佛突然变得滚烫,灼烧着他的心。
他尴尬地笑了笑,掩饰那一瞬间的失态:“安暮云这小子是雍王殿下亲自选的人吧?干得漂亮!有他带着裴重山、拓跋久明在疏勒城外这么一闹,论莽热就是再精明十倍,也绝想不明白到底怎么回事!”
听他提到李謜。
郭幼宁娇笑着得意地说道:“这批安西军将领大多都是雍王殿下亲自挑的,都是有勇有谋的汉子。”
风吹动两人的披风猎猎作响。
……
凛冽的寒风掠过戈壁,卷起细小尖锐的沙砾,抽打在甲胄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郭幼宁驻马高坡,鹰隼般的目光扫视着疏勒城方向。
一名斥候飞马而至,马蹄带起一溜烟尘:“报!将军!西南方向尘头又起!一支吐蕃骑兵自疏勒南门而出,马不停蹄,正疾速向南而去!”
“多少人马?!”郭幼宁皱眉道。
“看烟尘,约莫……三千骑上下!”斥候喘息着,声音带着急切。
第211章 不会是他吧?
三千骑?
如此规模,绝非寻常调动!
郭幼宁的心骤然一沉,一丝不妙的感觉爬上脊背。
“去!”她果断下令,眼中寒光一闪,“抓个舌头回来!务必弄清楚这支人马的去向和目的!”
“遵命!”斥候小队领命而去,如同离弦的快箭,消失在起伏的丘陵之后。
时间在紧张的等待中流淌,每一刻都显得格外漫长。
终于,马蹄声由远及近,十几名斥候裹挟着烟尘疾驰而回,中间拖拽着一个被捆缚、狼狈不堪的吐蕃兵卒,显然是他们突袭了一支吐蕃外围斥候小队捕获的“舌头”。
两名安西军士粗暴地将俘虏掼倒在地。
郭幼宁翻身下马,大步上前,“呛啷”一声,腰间的横刀已然脱鞘,冰冷的刀锋带着戈壁的寒气,瞬间紧紧贴在了俘虏剧烈抖动的脖颈动脉上。
她俯下身,锐利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冰锥,直刺对方惊恐的眼底:“说!方才那支三千骑,主将是谁?去往何处?所为何事?!”
她的声音不高,却蕴含着令人窒息的杀意。
俘虏吓得魂飞魄散,冰冷的刀锋让他感觉死亡近在咫尺,裤裆瞬间湿了一片,带着哭腔嘶喊:“饶……饶命啊!是巴桑……巴桑将军!他们是奉论莽热元帅之命……去……去增援次仁旺杰将军!”
“增援次仁旺杰?”郭幼宁的刀锋纹丝不动,眼神却更加锐利,“次仁旺杰在何处?和谁交战?!”
俘虏被那眼神吓得几乎昏厥,语无伦次:“在……在尼兹克!次仁旺杰将军……设下埋伏……把……把一支该死的安西军……围……围死在山谷里了!听说打得很惨烈,巴桑将军是去……去增援的!”
“什么?!”
“安西军?尼兹克山谷?!”
郭幼宁脑中仿佛炸响了一道惊雷!
“不会是他吧?!”郭幼宁的声音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嘶哑和难以置信。
裴向的脸色同样惨白如纸:“尼兹克山谷地势崎岖,殿下他……”他猛地看向郭幼宁,后面的话不敢说出口。
“巴桑走哪条路?!”郭幼宁猛地回过神,强行压下恐慌与心痛,那握刀的手猛地再次收紧!
刀锋甚至更深地陷入俘虏颈侧的皮肤,渗出血珠。
她的声音带着杀意:“一个字都不许错!说——!否则,让你的脑袋搬家!”
俘虏被这陡然加剧的杀气和颈部的刺痛彻底摧毁了最后一丝抵抗意志,涕泪横流,语速又快又急:“巴桑将军从疏勒南门…沿着喀什噶尔河的老商道…向西!过了河湾处的…恰克马克烽燧废墟!然后…然后转向正南,贴着…帖尔斯河谷的东岸走!那里…那里雪少风小,马跑得快!最后…翻过库孜拉苏山口!就能看见尼兹克山谷的西口了!次仁旺杰将军的大纛…就插在河谷入口的台地上!”
他喘着粗气,努力回忆着细节:“他们…他们带了四天的糌粑和肉干!论莽热元帅下了死命令…必须…必须在明日黎明之前赶到!
巴桑将军催促得急…队伍跑得飞快!
现在…现在应该刚过恰克马克废墟不久,快到…快到帖尔斯河谷上游的大拐弯了!”
疏勒南门…喀什噶尔河旧商道…恰克马克烽燧…转向正南贴帖尔斯河谷东岸…库孜拉苏山口!
她瞬间在脑海中勾勒出精确的路线图——这是一条吐蕃人惯用的、相对平直且避风的快速通道!
她在计算着恰克马克到帖尔斯河谷大拐弯的距离…河谷的长度…库孜拉苏山口的海拔和积雪深度…吐蕃骑兵的速度…
“他们出发多久了?!”郭幼宁厉声追问。
“至…至少两个时辰了!”俘虏哭喊着回答。
两个时辰!
郭幼宁的心猛地沉入冰窟。
按照吐蕃精骑的速度,三个时辰足以让他们穿过喀什噶尔河开阔地,踏入相对平直的帖尔斯河谷!
而自己这边……
“裴叔叔!”郭幼宁猛地扭头看向裴向,眼中燃烧着不顾一切的火焰,“有没有近路?能抢在巴桑翻过库孜拉苏山口之前截住他们的近路?!帖尔斯河谷开阔,一旦让他们进入河谷纵马狂奔,就追不上了!”
裴向紧锁的眉头因为巨大的压力而拧成了疙瘩,布满风霜的脸紧绷着,脑中飞速搜索着这片他征战半生、闭眼都能勾勒的地形。
突然,他眼中精光爆射,如同在绝境中抓住了一线生机: “有!有一条古驼道!从我们现在的位置,斜插向西北!翻越前面那道低矮的克孜勒塔格山脊!然后沿着山南那条早已干涸的盖孜河的古河道一路向南!河床里碎石多,有几段陡坎需要下马牵引,走起来像刀子割马腿!但路程至少比巴桑走帖尔斯河谷近了大半!如果我们不惜马力,日夜兼程…”
“没有如果!”郭幼宁斩钉截铁地打断他,“盖孜河道再难走,也比不上尼兹克困住謜郎的绝壁!就这条古道!裴叔叔,你来引路!”她猛地抽回横刀,对着身后肃立待命的将士们发出如同惊雷般的怒吼:“所有人!卸下帐篷、大锅、多余箭囊!只带武器、三日干粮、水囊和震天雷!快速翻过克孜勒塔格山脊!盖孜古道!追上巴桑!碾碎他们!救雍王殿下——!!!”
“救雍王殿下——!!!”
震天的怒吼瞬间点燃了全军将士的血液!
“裴叔!”郭幼宁猛地转向裴向,语气斩钉截铁,“必须追上并吃掉巴桑!否则謜郎危矣!安西危矣!”
裴向看着郭幼宁眼中那不顾一切的决绝光芒,心中那沉寂已久的安西军魂仿佛被点燃。
去他娘的窦文场!此刻,他是郭幼宁的骑射师傅,是安西军的老兵!
“好!保证能截住他们!跟我来!”他毫不犹豫地应道。
一千五百安西铁骑,在郭幼宁和裴向的率领下,放弃了所有辎重,只携带横刀、弓弩、三日的干粮、冰冷的水囊以及那决定性的震天雷,如同一支淬火的复仇之箭,刺入茫茫戈壁与无尽起伏的赭黄色丘陵。
第212章 救雍王,在此一战!
他们不顾人马疲惫,强行军整整一日!
马蹄踏入深雪又拔出,溅起泥泞的雪浆;战马的鼻孔喷着浓重的白气,鬃毛被汗水与冰霜凝结;骑士们的嘴唇干裂,甲胄下的衣衫被汗浸透又被寒风吹得冰冷刺骨。
支撑他们的,唯有刻骨的仇恨和营救雍王的信念!
终于,在残阳如血、将连绵起伏的克孜勒塔格南麓染成一片凄厉金红的傍晚时分,他们艰难地攀上了一道覆盖着薄雪的石脊!
“停!” 郭幼宁猛地勒住缰绳,战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疲惫的嘶鸣。
她举起了手臂,示意全军隐蔽。
几乎在同一瞬间,她和裴向的目光,死死锁定了石脊下方那片相对开阔、此刻正被暮色笼罩的雪原!
在那里!
就在距离尼兹克山谷不到半日路程的雪原边缘,星星点点的篝火正在点燃!
无数毡帐如同灰白色的蘑菇散落其间,战马被集中圈在低洼避风处,人影憧憧,正是那支让他们心急如焚、苦苦追赶的巴桑大军!
整整三千吐蕃骑兵,此刻正卸下鞍具,架锅煮食,准备饱餐一顿后,趁着夜色掩护,发起对尼兹克山谷的最后冲刺,完成那致命的合围绞杀!
他们放松了警惕,营地甚至没有布置足够的外围哨戒,显然做梦也想不到,会有一支唐军骑兵能如同神兵天降般,穿越了艰险的盖孜古道,如同幽灵般出现在他们的后方侧翼!
“追上了……终于……追上了!”
一股难以言喻的、混杂着狂喜、激动、后怕与无尽希望的洪流,瞬间冲垮了郭幼宁连日奔波的疲惫和心头的千钧巨石!
她抓着缰绳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青筋暴起,身体甚至因为巨大的情绪冲击而微微颤抖。
追上巴桑,就意味着謜郎还没有陷入最终的绝望!意味着尼兹克的绝壁之下,那道她魂牵梦萦的身影,至少还存有一线生机!
这个念头如同炽热的熔岩,瞬间点燃了她所有的意志和力量!
“裴叔!” 郭幼宁猛地转头,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趁他们立足未稳,马未披鞍,人未持刃——全军突击!半个时辰内,我要这三千吐蕃铁骑,灰飞烟灭!然后,一刻不停,直扑尼兹克山谷!”
她的目光扫过身后同样疲惫不堪但眼神已被战意点燃的将士们,高高举起了手中的亮银枪,刀锋在如血的残阳下反射出惊心动魄的寒光:“安西健儿——!随我破阵杀敌!碾碎巴桑!杀——!!!”
“杀——!!!”
“救雍王——!!!”
震天的怒吼撕裂了雪原黄昏的宁静!
积蓄了一路的怒火、担忧、疲惫,在此刻尽数化作了毁灭性的力量!
一千五百名红了眼的安西铁骑,如同从山脊倾泻而下的钢铁洪流,裹挟着漫天雪尘和滔天杀意,向着那毫无防备的吐蕃营地,发起了雷霆万钧的死亡冲锋!
郭幼宁一马当先,她的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快!更快!击溃眼前之敌!然后,去救她的謜郎!
每一分流逝的时间,都是她从他死神手中抢夺回来的希望!
“安西儿郎!” 郭幼宁高举长枪,声音穿透凛冽寒风,“救雍王殿下,在此一战!随我——杀!”
“杀——!!!”
震天的怒吼伴随着雷鸣般的马蹄声,撕裂了雪原的寂静!
巴桑惊怒交加,试图组织抵抗。
然而,唐军的速度和突如其来的打击超出了他的想象。
郭幼宁的先锋重骑如同烧红的铁锥,狠狠扎入吐蕃前军,长矛突刺,马刀挥砍,瞬间搅起一片腥风血雨!
就在吐蕃人试图稳住阵脚,纷纷骑上马,操起武器开始向中央挤压,试图围歼郭幼宁的先锋时,郭幼宁冷酷的命令下达了:“掷弹手!向敌骑密集处,放!”
“呼!呼!呼!”
数十个黑乎乎、拳头大小、拖着嗤嗤火星的铁疙瘩,被力大无穷的掷弹手奋力投掷出去,划着弧线落入吐蕃骑兵最密集的区域!
“轰!轰隆!轰隆隆——!!!”
地动山摇般的巨响接连炸开!火光冲天而起,浓烟滚滚!
致命的铁片、碎石如同暴雨般向四周激射!
爆炸中心及附近的吐蕃骑兵连人带马被炸得血肉横飞,非死即重伤。
如同天罚般的巨响和刺目的火光,让从未见过此等火器的吐蕃战马彻底受惊发狂!
它们嘶鸣着人立而起,不受控制地四处乱撞,将背上的骑兵掀翻踩踏,阵型彻底崩溃!
恐惧瞬间在吐蕃军中蔓延。
巨大的爆炸声和同伴惨烈的死状,让许多士兵肝胆俱裂,斗志瞬间瓦解!
巴桑声嘶力竭的吼叫完全被爆炸声和惨叫声淹没。
原本试图抵抗的吐蕃军,在震天雷的连续轰击和两侧安西轻骑的迅猛包抄下,彻底陷入了混乱和绝望!
“杀——!” 郭幼宁双腿猛夹马腹,她甚至甩开了护卫的亲兵队,如同一颗燃烧的流星,狠狠砸向那刚刚陷入巨大混乱的吐蕃军中!
巴桑的厉声呵斥下,外围的士兵已经开始抓起武器组织抵抗。
几名悍勇的吐蕃百夫长咆哮着,试图集结身边的士卒,形成一道薄弱的防线。
然而,他们面对的,是心急如焚、杀意滔天的郭幼宁!
“挡我者——死!!” 一声清叱,如同凤唳九天!
郭幼宁手中那杆亮银盘龙枪,在如血的残阳下骤然爆发出惊心动魄的寒光!
一名身材魁梧、挥舞着弯刀扑上来的吐蕃百夫长,只觉得眼前银光一闪,仿佛看到了一条咆哮的银龙!
他甚至没看清对方如何出手,咽喉处便传来一阵冰凉,随即是滚烫的液体喷涌而出!
郭幼宁手腕微抖,枪尖以一个刁钻的角度从对方喉间拔出,带出一蓬血雨!
一枪封喉,快如惊雷!
另一名持矛士兵怪叫着刺来长矛。郭幼宁身体在马背上极其灵巧地一侧,银枪顺势贴着矛杆向上一撩!
只听“咔嚓”一声脆响,精铁打造的矛头竟被那看似纤细的枪刃硬生生挑飞!
第213章 是我们的号角!
不等那士兵惊骇,郭幼宁手腕一沉,枪杆如同毒蛇般顺势压下,带着千钧之力狠狠砸在对方毫无防护的天灵盖上!
“嗡——噗!”
沉闷的骨裂声令人头皮发麻!
那士兵连惨叫都未及发出,便如破麻袋般栽倒。
两名刚爬上马背的吐蕃骑兵,一左一右,挥刀夹击而来!
郭幼宁眼神冰冷,毫无惧色!
她左手猛地一勒缰绳,战马瞬间人立而起,巧妙地避开了左边劈来的弯刀!
同时,右臂灌注全力,亮银枪划出一道凄厉的银色弧光,带着斩断一切的威势,自右上向左下狠狠劈落!
一招“玉带横腰”!
枪身如棍,势大力沉!
右边冲来的骑兵只觉腰间传来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整个人竟被硬生生从马背上横扫出去!
肋骨断裂的声响清晰可闻,撞倒了后面好几个刚刚站起来的吐蕃兵!
郭幼宁根本不做丝毫停留!
她策马前冲,亮银枪在她手中仿佛拥有了生命,化作一片死亡的光幕!
点、刺、挑、抹、砸、扫!
枪影漫天,血雨纷飞!
枪尖疾点,瞬间洞穿三个试图用盾牌抵挡的步兵咽喉!
“白蛇吐信!”
枪头诡异地从一个刁钻角度刺出,将一名正欲开弓射箭的吐蕃神射手捅了个对穿!
“横扫千军!”
枪杆如怒龙摆尾,将两个冲上来的骑兵连人带马扫倒在地,被后续涌入的安西铁骑踏成肉泥!
她所过之处,人仰马翻,残肢断臂飞舞!
吐蕃士兵惊恐地看着那道在混乱营地中纵横披靡的银甲身影,如同地狱归来的修罗!
她根本无视任何防御,每一枪都精准、狠辣、致命!
她的目标只有一个——以最快的速度撕裂、穿透、摧毁眼前的一切阻碍!
银枪的枪缨早已被鲜血浸透,黏结成暗红色的一团,随着她每一次凌厉的刺击甩出一道道血红的轨迹。
冰冷的铠甲上沾满了敌人的血肉碎末,她清丽绝伦的面容此刻被杀戮的果决和救夫的急切所笼罩,如同浴血怒放的战地玫瑰,美得惊心动魄,也杀得令人胆寒!
巴桑的营地在她和安西铁骑的疯狂冲击下,如同沸汤沃雪,迅速崩溃、瓦解!
安西骑兵士气大振!
先锋重骑在郭幼宁带领下,顶着硝烟继续向巴桑帅旗猛冲。
两翼轻骑如同两把巨大的镰刀,狠狠收割着陷入混乱、失去指挥的吐蕃溃兵。
掷弹手则精准地将剩余的震天雷投向任何试图重新集结的吐蕃小队。
战斗变成了一边倒的屠杀。
巴桑只能在亲兵拼死护卫下突围。
不到一个时辰,战斗结束。
三千吐蕃精锐增援骑兵,除跟随巴桑猖狂逃窜的之外,其余尽数被歼!
裴向站在硝烟弥漫的战场上,看着郭幼宁英姿飒爽地收拢部队,眼神复杂。
酣畅淋漓的战斗让他血脉贲张,仿佛回到了当年的安西岁月。
……
此时,李謜铠甲破损,血染征袍,但眼神依旧锐利如鹰。
他背靠着冰冷的、布满刀痕箭创的巨大山岩,沉重的血矛深深刺入脚下的冻土,才勉强撑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
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喉咙深处涌上的浓重血腥味。汗水、血水早已在脸上结成冰壳,刺骨的寒冷钻心透骨。
环顾四周,只剩下三十余人还能勉强依托着嶙峋的怪石站立。
没有一个人身上是完好的。
残破的甲片挂在褴褛的战袍上,裸露的肌肤遍布冻伤、箭创和深可见骨的刀口。
重伤者蜷缩在岩石缝隙间,气息微弱,眼神却依旧死死盯着前方;还能握紧武器的,手臂都在难以控制地颤抖,脸色苍白如雪。
若非地势险峻,三面陡峭如削,他们这区区百人,早就被一千五百名吐蕃伏兵如潮水般淹没了!
吐蕃人每一次疯狂的进攻,都拥挤不堪。
安西残兵就是利用这地利,用血肉之躯、残破的盾牌、滚落的巨石,以及李謜手中那杆饮饱了鲜血的血矛,一次次将潮水般涌上的敌人硬生生拍了下去!
吐蕃人又开始重新集结,又准备开始新一轮的进攻!
他们也知道,安西军此时只剩下寥寥二三十个人!
震天雷已经用完,再也经不住吐蕃军那拼命的进攻。
李謜心里早就后悔不迭,以一百人去攻击人家一千五百人的伏兵,太轻敌,太托大了。
难道自己今日就要交代在这里吗?
李謜心头涌起一丝悲壮的决绝时,异变陡生!
山谷之外,遥远的东方地平线,仿佛被无形的巨锤猛然擂动!
轰隆隆!
一股冲天而起的烟尘巨柱拔地而起!
那不是寻常行军扬起的沙尘,而是……千军万马以雷霆万钧之势狂飙突进,铁蹄疯狂践踏大地卷起的死亡怒涛!
紧接着,一阵隐隐约约、却如同闷雷滚过冻土的喊杀声骤然炸响!
其中夹杂着—— 那熟悉的、令人血脉贲张的冲锋号角!
以及…… 吐蕃人猝不及防、充满惊骇的混乱尖叫!
“殿下!是我们的号角!我们的援兵!!!”
一个倚在岩壁旁、满脸血污几乎看不清面容的士兵,用尽最后力气嘶哑地狂喊,那双原本黯淡的眼睛骤然爆发出慑人的光芒!
李謜猛地抬头,甩开糊住眼帘的血痂,侧耳倾听着那穿透寒风呼啸而来的声音。
那号角声……绝不会错!
是安西军的冲锋号!
但这怎么可能?!
安西军主力远在阿克苏河,插翅难飞!
难道是……慕容泽?!
他竟敢违抗自己的军令,擅离职守?!
狂喜如同岩浆瞬间冲上头顶,几乎要淹没理智!
但军令如山!
慕容泽违令而至,纵然救驾有功,岂能不受军法?!
可……虽然军法无情,怎能加之于雪中送炭的救命恩人?
思绪在电光火石间乱成一团。
就在这时——
“杀——!!快救雍王殿下!!!”
熟悉的声音,在嘈杂的声浪中,显得格外清晰。
李謜浑身剧震,循声望去!
只见混乱的吐蕃军阵后方,一道银甲红缨的身影如同燃烧的陨星,正以摧枯拉朽之势狂飙突进!
手中那杆亮银长枪化作漫天夺命的寒芒,所过之处,吐蕃士兵如同被烧红的利刃切入的朽木,成片成片地倒下!
第214章 末将怎敢先死
铁蹄如雷,杀气冲霄,这支神兵天降的生力军,瞬间便将猝不及防的吐蕃军阵冲得七零八落!
“是幼宁!她……怎么会来这里?” 李謜瞳孔骤缩,所有的震惊、疑虑、冰冷的军法考量,都在看清那张刻骨铭心的容颜的瞬间,被一股汹涌澎湃、滚烫到灵魂深处的洪流彻底冲垮!
是她! 竟是他日思夜想的妻子郭幼宁!
在他快要崩溃的时候,她带着光环意外地出现了!
那股难以言喻的巨大喜悦,瞬间注入他的四肢百骸!
这一刻,语言苍白无力,郭幼宁的出现,便是照亮他漆黑世界的唯一曙光!
“拦住他们!” 次仁旺杰声嘶力竭地吼叫。
他知道,伏击大唐雍王的计划要泡汤了。
他不得不回过头来,率兵去抵抗背后突然杀来的安西军。
但已经晚了!
郭幼宁和她的安西军精锐,硬生生在吐蕃厚实的包围圈上撕开了一道血淋淋的口子!
仆锋周围的将士也只剩下五六十人,震天雷消耗殆尽。
猛地听到郭娘子率军杀来,他们面前的吐蕃军掉过头去拦截。
他们的压力顿减。
他迅速反应过来,振臂呼道:“兄弟们,郭娘子率军来了!随我杀出去!”
“杀!杀!杀!”安西残兵们,立刻像注入鸡血一般亢奋起来,随着仆锋跳出藏身之处,杀向吐蕃骑兵。
“众将士!” 李謜的声音带着绝境逢生的狂喜和滔天的战意,“是我们的援军!郭将军杀到了!随我——杀出去!!!”
“杀——!!!”
“杀出去!!!”
原本垂死挣扎的安西军残部,如同被注入了一股狂暴的生机。
谷内,李謜和仆锋率军如困兽出笼,疯狂冲击谷口封锁线。
谷外,郭幼宁的铁骑如雷霆破阵,不顾一切地向谷口凿进。
吐蕃军腹背受敌之下,阵型顿时大乱!
“顶住!顶住!”
次仁旺杰的吼叫已经变了调。
他明白自己已经无力回天!在护卫的掩护下,悄然夺路而逃!
吐蕃人在安西军的绝地反击下终于土崩瓦解!
当郭幼宁看到那个浑身浴血、却依然挺拔如松的身影,挥舞着血矛从峭壁上,冲杀下来时,眼中瞬间盈满了泪水!那是狂喜的宣泄!
她策马狂奔,向他冲去。
李謜也看到了她,那张满是尘土血污却依旧明艳动人的脸庞。
“幼宁!” 他大吼一声,奋力斩杀挡路的吐蕃兵,向她靠拢!
两股铁流,终于冲破重重阻碍,在尼兹克山谷的入口处轰然汇合!
“殿下万安,末将幸不辱命!”一个几乎不成人形、浑身被凝固血块包裹的身影,拄着断刀,在李謜身边单膝跪下,声音嘶哑却坚定。
李謜猛地转头,借着残阳的光,才从那几乎被血浆糊住的眉眼轮廓中认出来人,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惊喜和一丝颤抖:“仆锋?!你这混小子……居然……还没死?!”
“殿下生死未卜,末将怎敢先死?!”仆锋咧嘴笑道。
“哈哈,你小子以两百人挡住两千骑兵的进攻,此战,本王给你记首功!”
“浑海明身处山谷中,形势比末将凶险,末将不敢居首功。”仆锋谦逊地说道。
“对啊,浑海明。”
一股冰冷的预感骤然攫住了李謜的心。
他目光如电,急切地扫视着周围残存的熟悉面孔,脱口而出,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恐慌:“浑海明呢?!”
他猛地看向仆锋,“海明何在?!”
仆锋闻言身躯剧震!环顾四周,方才被重逢喜悦掩盖的细节骤然清晰——山谷之中,为何寂静得如此诡异?
除了伤兵的呻吟,竟再无浑海明那标志性的大嗓门吼出的战歌或号令?
一股刺骨的寒意瞬间从脚底窜上头顶!
难道……海明他…… 巨大的恐惧和担忧如同冰冷的铁爪,狠狠攥住了仆锋和李謜的心脏!
“给我找!!!”
李謜的双眼瞬间布满骇人的血丝,声音因极度的焦虑和恐惧而嘶哑变形,血矛狠狠指向那片尸山血海,“活要见人!死……死也要把他的尸首给我从死人堆里刨出来!快去——!!!”
“诺!” 郭幼宁亦是俏脸含霜,立刻娇声厉喝:“来人!搜索战场!务必找到浑海明将军!快!”
刚刚经历血战尚未歇息的安西铁骑,没有丝毫犹豫,立刻扑向那片堆积如山的尸体和残骸,开始了焦急而悲怆的搜寻。
夕阳的最后一丝余晖彻底沉入山脊,暮色四合,寒气刺骨。
士兵们点燃了火把,仔细在谷中搜寻。
一个时辰过去了,可依旧一无所获。
众人心中沉重万分。
“这边!将军!” 一声带着哭腔的嘶喊陡然撕裂了压抑的寂静!
是仆锋!
他像一头受伤的野兽,正跪在尸山边缘,发疯般地徒手扒拉着层层叠压的躯体。
他的铠甲早已破烂,双手被冰冷粘稠的血浆和尖锐的骨茬割得皮开肉绽,却恍若未觉,只是疯狂地向下挖掘。
李謜和郭幼宁几乎是同时扑了过去!
周围的士兵也迅速围拢。
尸堆之下,仆锋终于刨开最后一具压在上面的沉重尸体。
映入眼帘的景象,让所有目睹之人倒吸一口冷气,心如刀绞!
那几乎已不能称之为一个“人形”。
浑海明魁梧的身躯被数支折断的长矛贯穿,牢牢钉在地上,如同献祭的牺牲。
他身上的玄铁重甲碎裂不堪,被无数利刃劈砍得如同破烂的渔网,深深的伤口皮肉翻卷,露出森森白骨。
鲜血浸透了身下的每一寸泥土,凝固成厚厚的、暗紫色的壳。
他的脸庞更是惨不忍睹,被血污和泥土完全覆盖,根本无法辨认五官。若不是那标志性的庞大骨架轮廓以及身上残存的些许熟悉甲胄碎片,无人敢认这就是那个吼声震天、力能拔山的浑海明!
“海明!!!”李謜嘶吼一声,声音扭曲变形,踉跄着就要扑上去。
“殿下小心!”郭幼宁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他,声音同样颤抖,“别动他!看!”
第215章 咱们的命,栓在一起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绝望时刻,一点极其微弱的动静,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浑海明那被血泥糊住的、微微凹陷的胸膛,竟在极其缓慢、极其艰难地……起伏了一下!
幅度小得几乎难以察觉,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的最后挣扎。
紧接着,又是一下!
微弱的、几乎听不见的声音,从那破裂的嘴唇缝隙里艰难地挤了出来!
活着!他还活着!!!
“老天!还有气!”
“他还活着!快!救人!!”
巨大的悲痛瞬间被劫后余生的狂喜冲散!
战士们爆发出悲喜交加的呐喊。
“快!快救人!”李謜的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嘶哑和狂喜,他猛地撕下自己的披风内衬,试图去捂住浑海明身上那还在缓缓渗血的、最致命的贯穿伤,“幼宁!药!快!”
“来了!”郭幼宁早已打开随身携带的急救药囊,素手翻飞,将上好的金疮药不要钱似的撒向浑海明几处深可见骨、还在渗血的伤口,又迅速掏出秘制的续命丹丸。
仆锋更是双眼赤红,他小心翼翼地避开贯穿浑海明躯体的那些断矛,跪在冰冷的血泥里,用自己布满血口子的手,一点一点、极其轻柔地拂去糊在浑海明口鼻处的血块和污泥,生怕这微弱的气息被堵塞。
“老浑!撑住!撑住啊!听见没有!给老子撑住!”
仆锋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嘶吼着,仿佛要将自己的生命力渡给奄奄一息的兄弟。
士兵们迅速而有条不紊地行动起来。有人递上担架,有人合力小心翼翼地清理着浑海明周围的障碍,有人分头去寻找更多的伤药和热水。
火光摇曳,映照着浑海明那不成人形、却顽强起伏着的胸膛,映照着李謜、仆锋、郭幼宁以及所有安西军将士脸上那混合着悲痛泪水与巨大希望的复杂神情。
在这尸山血海的地狱里,一个顽强的生命之火,竟未曾熄灭。
“别……别他娘的……压着我……透……透不过气啦!”一丝微弱的声音传来。
仆锋看着浑海明微弱起伏的胸膛,又抬头望向满脸血污、眼神焦灼中带着狂喜的李謜,这个在尸堆里爬出来的悍将,终于再也忍不住,泪水混着血污滚落。
“殿下……天不亡我安西……老浑的命真他娘的硬啊!”
……
“还有脸回来?!拖出去——砍了!”
论莽热喉头猛地一甜,再也压不住那股翻腾的气血,“噗”地一声,一大口鲜血狂喷而出!滚烫的血珠溅满了案上的地图,也彻底染红了他眼中最后一丝残存的光。
完了……
增援的巴桑狼狈退回,次仁旺杰更是落荒而逃,逃回了疏勒城!
军心!
是他赖以征战的根本,此刻已如沙塔般崩塌无形!
士兵们眼中只剩麻木与恐惧。
军心涣散,大军便形同朽木!
他苦心谋划的战局,就此土崩瓦解!无力回天!
战死的兵卒或可速补,但丢掉的这股子心气……散了便是散了,岂是朝夕之间能重聚!
这两人……留不得!
若能以两颗首级,换回一丝军心……也算值了!
帐外,一股浓稠阴沉的恐慌与败亡之气,如同瘟疫般在吐蕃营寨中迅速弥漫、扩散。
……
血色的夕阳笼罩着尼兹克山谷。
尸横遍野,断箭残戈插在焦黑的土地上,风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与硝烟味。
李謜与郭幼宁终于在乱军之中紧紧相拥。
他坚实的臂膀环住她因激战而微微颤抖的身躯,盔甲上的血污蹭脏了她的脸颊,两人却都毫不在意。
千言万语堵在喉间,最终只化作彼此眼中劫波渡尽的庆幸与刻骨铭心的深情。
郭幼宁依偎在李謜的胸膛,像一只小猫。
当着全军的注视下,他低下头,在她的额头上深深地吻了一下。
“呦吼……”
刹那间,全军将士发出滚雷般的欢呼声。
“幼宁……你怎么想到会来的?!”李謜的声音嘶哑,带着后怕和难以言喻的感动。
他深知深入疏勒城附近是何等凶险,这里可是虎踞着十几万的吐蕃骑兵。
“妾身的命和雍王的命,本就拴在一起!”郭幼宁抬起头,脸上泪痕与血污交织,眼神却亮得惊人,“爷爷说过,安西可以没有郭昕,但不能没有雍王!你若不在,安西必亡!妾……岂能独活?”
李謜凝视着怀里的佳人,她脸上虽然还有不少血渍,如同一朵带血的玫瑰,但那双眸子亮得灼人,满满都是对他的爱意。
他心中大暖,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极其珍重地抚上她冰冷的脸颊,将血渍一点一点擦干净。
“傻姑娘!”他开口道,“郭老将军坐镇龟兹,虎威犹在!他看得比谁都透彻,我哪会轻易送了性命!”
“你方才明明凶险万分!”郭幼宁嗔怪道。
“我那是在挫吐蕃人的军心和士气!”李謜辩解道。他实在不愿日后郭幼宁因担忧他而乱了方寸,误了带兵与判断。
顿了顿,他又道:“不过,你说得对!咱俩的命本就拴在一起,不分彼此!”
言罢,他将她拥得更紧。
良久,郭幼宁轻轻挣开李謜,指向战场一侧:“謜郎,你看谁来了!”
李謜顺着郭幼宁所指的方向望去,只见一员中年将领勒马立于不远处,甲胄染血,神色复杂地凝视着他们。
正是裴向!
李謜眼中闪过一丝惊异。
此人他素未谋面,但那身甲胄虽已斑驳破损、漆皮剥落,甚至几处铁札凹陷断裂,其核心的制式却清晰可辨——胸前背后那两面巨大、虽蒙尘染血却依旧轮廓鲜明的圆形护心镜,以及肩头残留着狰狞兽首造型的鎏金披膊残件,无不昭示着它源自拱卫长安、权柄煊赫的神策军!
尤其扎眼的是,即使战甲狼藉,那条勒在腰间的镶嵌方形玉銙的腰带,在残阳下兀自透着一丝不容错辨的尊贵与中枢近臣的气息。
一个神策军将领,竟突兀地出现在这远离中枢、尸山血海的安西前线?
他是谁?
他来干什么?
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第216章 心乱如麻
裴向翻身下马,溅起几点混着血水的泥泞。他抱拳躬身,行了一个极其郑重的军礼:“末将裴向,现为左神策军押衙,当年曾在安西大都护郭昕帅帐下,忝为突骑营都尉!军中袍泽抬爱,唤一声‘裴铁骑’!参见雍王殿下!殿下无恙,郭帅英灵庇佑,实乃大唐之幸,安西之幸!”
“裴将军不必多礼!”李謜郑重回礼,语气诚挚中带着探究,“若非将军与幼宁及时来援,本王今日恐已埋骨于此!此恩,李謜铭记在心!”
他虽然表面镇定,心中早已掀起了惊天骇浪。
左神策军!
窦文场的手下!
好啊!当真是阴魂不散!窦文场那条老狗,竟能将爪牙伸到这万里之外的疏勒前线?左神策军,好大的本事!好狠的手段!
一念及此,李謜的目光骤然淬冰,锐利如出鞘的横刀,直刺裴向:“窦公——派你来找本王的?!”那“窦公”二字,被他咬得极重,充满了不加掩饰的寒意与讥讽。
裴向心头凛然,深知无法再回避。
他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不容置疑的凝重与急迫:“殿下!事关社稷存续、宗庙安危!请——借一步说话!”
李謜心中一凛,与郭幼宁交换了一个眼神。
幼宁立刻会意,对周围亲卫示意,一个无形的警戒圈悄然形成。
三人移步至一处稍显僻静的断崖边,崖下是仍在燃烧的吐蕃营寨残骸。
裴向从贴身处取出一卷帛书,双手呈给李謜。
帛书外面没有任何标识,更无落款。
“殿下,此乃……密旨。窦中尉严令,务必亲手交予殿下,并……即刻召殿下启程回京。”
李謜接过帛书,缓缓展开,目光扫过那一行简短却重逾千钧的字:“召雍王,议储事,速归。”
没有落款,没有玺印。
只有这八个字,冰冷地躺在染着血污的帛书上。
一股刺骨的寒意瞬间从李謜脚底窜上头顶,比尼兹克凛冽的山风更甚!
议储事?!速归?!
太子诵不是储君吗?需要议什么?
自己有什么资格回长安去议储事?
难道父亲李诵被废?还是……
他不敢想。
不!绝不可能!
他猛地攥紧了帛书!
就算……就算东宫真有变故,储位空悬!
上有皇长兄广陵王李纯!
储位之议,怎么也轮不到他这个皇次子!
这旨意……究竟是想干什么?!
难道……难道德宗皇帝认自己为儿子,就是想立自己为太子?
刹那间,无数混乱、惊惧、难以置信的念头如同崖下爆燃的烈火,轰然冲垮了他的理智堤防!
然而,就算德宗皇帝想立自己为太子,窦文场这老狗会这么好心,派人将自己接回去?
这太过反常,倒更像是一个致命的陷阱!
阴谋!
这必定是窦文场的阴谋!
这个权倾朝野、一手遮天的枢密使、左神策军中尉!
他最有可能矫诏行事,将手握安西兵权、在军民间威望日隆的自己诓骗回龙潭虎穴般的长安!
也许,等着自己的,必是一杯鸠酒,或是一柄锋利的匕首!
想到这层,李謜的手指微微颤抖起来。
这是滔天的愤怒!
是彻骨的心寒!
他在这边疆浴血搏命,为国守土,安西将士尸骨未寒,血流成河!
浑海明、仆锋和自己差点葬身在这座尼兹克山谷中。
而那长安深宫之中,某些人汲汲营营的,却只有那至尊宝座的归属!
竟不惜动用如此阴诡手段!
郭幼宁在一旁看得分明。
她虽未窥得密旨一字,但从夫君骤然铁青的脸颊、眼中翻腾的怒火与寒意,已让她瞬间明白——这密旨一定会对夫君不利!
她的手悄然按紧腰间的刀柄,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四周,尤其在裴向脸上逡巡。
“本王若不回长安呢?”李謜的声音寒意刺骨,目光死死盯在裴向脸上。
裴向的呼吸猛地一窒,仿佛被那目光刺穿了肺腑。他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缓缓摇头,声音低沉:“殿下……那便是……抗旨不遵!”他抬起头,迎视着李謜刀锋般的目光继续说道:“天威难测,国法如山!纵有擎天保驾之功,一旦抗旨的罪名坐实……殿下在安西浴血搏杀、力挽狂澜的所有功业,都将化为乌有!”
“顷刻间,您便是朝廷钦犯!天下共讨之的悖逆!”
“届时,神策军便可光明正大,奉旨调兵!举国之军,皆可围剿安西!殿下麾下将士,皆成附逆!”
“而殿下您……”裴向的声音陡然变得艰涩,带着不容置疑的残酷现实:
“无论身在何处,纵使有千军万马拱卫,也将被锁拿进京,三木加身……面对那雷霆之怒!无人知其下落!还会累及安西军众将以及他们的家人!朝廷会以谋逆为名,大肆抓捕安西军将领。”
“放他娘的狗屁!”李謜猛地抬眼,目光如受伤的猛兽,死死盯住裴向,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质问:“你告诉孤……抗旨不遵,罪诛九族!那郭帅呢?!他戎马一生,为国守边数十载,已是风烛残年!难道也要受此株连,锁拿进京,受那三木之辱、诏狱之苦?!”
不等裴向回答,他眼中血丝迸现,语调陡升,带着撕裂般的痛楚: “还有幼宁!她一个女儿家,只因跟随本王征战,也要背负附逆之名?!还有安西都护府上下将士!那些随本王在尸山血海里拼杀出来的兄弟!难道他们的父母妻儿,都要因为他们对孤的忠心,被流徙千里,尽数沦为罪囚?!”
他高大的身躯微微颤抖,难以抑制内心的悲愤与不甘。
“殿下!”裴向猛地单膝跪地,“末将……是左神策军都尉!军令如山,圣旨在前,末将不能不遵!此行,必须护送殿下回京!”
“但是!”裴向的声音陡然拔高,右手狠狠按在腰间的佩刀刀柄上,一字一句说道:“末将见过殿下在尸山血海中拼杀!殿下神武,用兵如神,安西军民无不景仰!在末将心中,殿下便是我大唐百年难遇的柱石!是……是如同太宗皇帝陛下当年一般,挽弓射天狼的英主气象!”
这番石破天惊的比拟,让李謜瞳孔骤然收缩!
第217章 迎难而上
将当朝藩王比作太宗?这是何等的赞誉,又是何等的……危险!
裴向却毫不停顿,他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却带着一种豁出一切的决绝:“末将奉命带您回去!这是军令,末将无从选择!可若有任何人胆敢在殿下抵达长安后,构陷忠良,罗织罪名,欲行不轨,加害殿下!”
“末将这把刀!”他重重一拍刀鞘,发出沉闷的铿锵之声,眼中尽是孤狼般的狠厉与守护的赤诚:“认的是我大唐的擎天之柱,不容奸佞摧折!末将……定拼死护殿下杀出长安!九死无悔!”这句话重逾千斤,深深打动了李謜!
李謜久久地凝视着跪在面前、发出如此惊心动魄誓言的裴向。
这位左神策军都尉的眼神炽热如火,是如此真实而震撼。
这是远在万里之外,以为掌控着全局的窦文场始料未及的。
四周死寂,只有崖下残火噼啪作响,如同两人此刻剧烈跳动的心。
李謜看向忧心忡忡的郭幼宁,她双眼满是不舍和关切……
仿佛看到了她摇了摇头,无声地劝阻他不要回长安。
功业将成,岂甘弃之?
他脑海中瞬间闪过尼兹克山谷的硝烟、将士们浴血搏杀的身影,耳边仿佛又响起浑海明粗豪的呐喊和仆锋冷静的指挥。
安西新军!
这支他倾注心血、刚刚凝聚起钢铁斗志的队伍,正像一把初淬的利刃,锋芒毕露!
论莽热的大军就在眼前,只需再给他一点时间,他就能彻底击溃这支吐蕃主力,彻底收复安西四镇!
那是他作为穿越者重铸大唐边陲荣光的起点!
是他穿越以来,真正找到自身价值、点燃热血的地方!
眼看胜利唾手可得,却要被一道不知真伪、充满阴险气息的密诏生生掐断!
这感觉,就像攀登万丈悬崖,眼看就要登顶,却被硬生生拽回深渊!
“议储事”?
作为穿越者,他太清楚中晚唐宫廷斗争的残酷与血腥!
李纯与宦官集团联手清洗异己的手段,史书上的记载都带着腥味!
窦文场派人万里迢迢送来这旨意,怎么可能是好事?
这分明是请君入瓮的毒饵!
他好不容易才在这个世界上立足,找到奋斗的方向,甚至收获了幼宁这般纯粹的爱恋,他凭什么要回去送死?
他不想去趟同室操戈这种浑水!
他只想在这片他用热血浇灌的土地上,做一个保境安民的藩王!
然而,若要牵涉到幼宁、郭老爷子和整个安西军将士的话,如同无形的枷锁,瞬间勒紧了他的心脏!
裴向不是在危言耸听,那是赤裸裸的现实!
他自己可以不在乎生死,可以反抗,甚至凭借手中新军杀出一条血路!
但郭昕老帅呢?那位白发苍苍、坚守安西数十载的老英雄,难道要因为他李謜的抗旨,晚年被锁拿进京,投入暗无天日的诏狱,受尽屈辱而死?
还有幼宁……他看着佳人那双亮得灼人的眼眸里,满满都是对他的依恋和担忧。
方才她的话还在耳边回荡:“妾身的命和雍王的命,本就拴在一起!”
“你若不在,安西必亡!妾……岂能独活?”
她的决绝,让他心碎。
他若抗旨,幼宁首当其冲,必将背负“附逆”之名,万劫不复!
还有那些跟随他出生入死、刚刚看到希望的安西将士们!
仆锋、浑海明,以及千千万万浴血奋战的士卒,他们留在故土的父母妻儿,都将因为他一个人的抉择,被卷入谋逆的滔天大罪中,轻则流徙千里,重则人头落地!
裴向眼中那份孤狼般的狠厉和守护的决绝,不似作伪。
然而,李謜终究不敢将宝押在他身上。
命数系于他人,是为大忌。
对了!还有杨志廉——左神策军副使!
只是,这新缔的盟约,其心难测。
算了!靠老子的本事,还怕搞不定一个长安?
安西能整明白,这儿一样能给它立起规矩来!
长安?
哼,老子这就把它变成新战场!
只是有些不甘!
岂不是又要让郭老爷子对付老对手论莽热了?
惶恐!无奈!
心中只剩下不甘!
吐蕃军在自己的步步紧逼中,节节败退!
胜利似乎就在前方!
恢复安西四镇的控制眼看就要实现!
如果自己回长安,论莽热会不会趁机进行强势反攻?!
郭昕老爷子和幼宁还有这些新募的安西军将士们能不能抵挡得住?
这是他对安西最放不下心的地方!
郭幼宁那双满是不舍与关切的眸子,如同温暖的绳索,将他牢牢捆住。
他能感觉得到她在害怕,害怕失去他。
“呼……”
一声叹息,非自肺腑,而是灵魂深处所有不甘、忧惧与无奈被碾碎后,溢出的一缕悲鸣。
此刻,他方彻悟何谓“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何谓生离死别,刻骨剜心。
他也放不下幼宁!
但,自己终究还是要回去!该面对的还是要面对,纵然逃到万里之外,长安那只无形的手,依旧会触及到这里!
想当个安逸王,偏安一隅?不过是痴梦!此乃冰冷现实!
只有面对现实,迎难而上,为自己,为幼宁,也为了万千安西将士!
“裴都尉……” 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却最终化为磐石般的沉重:“本王……跟你回去。”
“记住你的话。”李謜的目光最后一次刺向裴向,锐利如刀,仿佛要将他灵魂深处的承诺彻底钉牢:“本王的命,安西万千将士和家眷的性命……都系于此了!”
“末将知道利害,安西若失,大唐危矣!末将会拼了身家性命保全殿下的安全!”裴向再次揖礼说道。
“好……”李謜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种莫名的力量:“一个月后,本王随你动身回长安。”
“一个月?”裴向有些诧异。
“本王要为安西铺路,给幼宁和郭老爷子一个稳定的安西时局。叫吐蕃人至少一年内不敢再犯!”
……
李謜一身冰冷的玄甲,立于高坡之上,俯瞰着远处疏勒城紧闭的城门。
他身后,两千精骑鸦雀无声,铁甲映着寒光。
第218章 胜负开始倾斜
郭幼宁立于他身侧,目光紧紧追随着他的侧脸。
“报——!”一骑斥候飞驰而至,滚鞍下马,“殿下!吐蕃一支五百人押粮队,正向疏勒西门而来!”
李謜眼中精光一闪,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运粮队……来一支灭一支。”
他猛地一挥手,声音斩钉截铁:“仆锋!浑海明!”
“末将在!”两员悍将策马出列,杀气腾腾。
半个多月了,他们伤恢复得很快。
有肉吃,身子骨就恢复得很快。
“仆锋率本部五百骑,截断其归路!浑海明率五百骑,直冲其队首,务必搅乱阵形!去吧!”
“得令!”
“记住!不留俘虏,只夺粮秣!让论莽热眼睁睁地看着他们的补给化为灰烬!”
“杀!杀!杀!”震天的怒吼撕裂了旷野的寂静。
马蹄如雷,一千安西骑兵发出雷鸣般的轰鸣声向着黑石谷方向席卷而去。
……
疏勒城外,荒野无声。
一支吐蕃押粮队正急匆匆地往回赶,马蹄踏起的尘土尚未落定,异变陡生!
斜刺里,浑海明率领的精骑如一道撕裂大地的黑色闪电,狠狠楔入猝不及防的吐蕃队伍正中!
刀锋过处,人仰马翻,惊呼与惨叫瞬间撕裂了旷野的寂静!
“逃!快逃!”幸存的吐蕃军官嘶声裂肺。
然而,他们掉转马头,绝望地发现退路早已被另一支铁骑死死扼住——仆锋的骑兵如同冰冷的刀刃,横亘在前方。
前有狼,后有虎!
刹那间,刀光交织成死亡的罗网,箭矢如骤雨般倾泻而下!吐蕃士兵濒死的哀嚎与战马惊恐的嘶鸣混杂一片。
冲天的火光随即腾起,一辆辆满载希望的粮草车在烈焰中扭曲、坍塌,滚滚浓烟如同不祥的狼烟翻滚着直冲云霄,遮蔽了疏勒城头阴郁的天空。
城垛之后,论莽热的心腹大将莽布支看得眼角几乎瞪裂!
他布满老茧的拳头狠狠砸在冰冷的石垛上,粗砺的石屑簌簌掉落。
“李謜——!”他咬牙切齿,喉间迸发出野兽般的低吼,“你这卑鄙无耻的打法,你这阴魂不散的疯狗!”
原来,安西军在疏勒城外游猎月余,要往疏勒城内运粮日益艰难。
可大军每日的粮草用度日耗靡费。
最终疏勒城内的粮草告罄。
士兵们面颊深陷,两眼无神;战马瘦骨嶙峋,嶙峋的肋骨清晰可数。
饥饿像无形的瘟疫蔓延,甚至已有偷偷宰杀坐骑充饥的传言……曾经彪悍的吐蕃铁骑,如今竟落得如此境地!
城外,安西军如同幽灵。
他们绝不正面硬撼,只在疏勒四周的荒野中悄然游弋,敏锐的眼睛只盯着吐蕃军派出搜寻食物的爪牙。
一支支小股筹粮分队,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往往连水花都未曾溅起,便消失无踪。
莽布支不是没想过反击。
他曾数次派出万人大军,杀气腾腾出城,意图寻求决战,碾碎这些烦人的苍蝇。
然而,迎接他们的是……一片死寂的空旷!
荒野茫茫,天地寂寥。
安西军仿佛拥有遁地之能,消失得无影无踪。
甚至连往日游荡的零星牧民都如同人间蒸发,不给吐蕃军留下任何可供追踪的蛛丝马迹。
大军疲惫不堪地在烈日风沙中徒劳奔波,一无所获,耗尽体力后只能灰头土脸地返回城内。每一次徒劳的出击,都在士兵们焦黄的脸上刻下更深的疲惫和绝望。
更可怕的是,派出去的斥候,那些精锐的探马,也如同石沉大海,有去无回!
疏勒城如同被罩上了一个巨大的黑幕,论莽热这只曾经锐利的雪域雄鹰,如今竟是眼盲耳聋,只能在这片越来越狭小的囚笼中,被动地感受着死亡的寒意一步步逼近。
一股深沉的、噬骨的无力感,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着论莽热的心头。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战争的主动权,正一点点从自己手中滑走。
而在荒野中的安西军营垒中,一种坚韧的力量却在悄然凝聚。
胜负的天平已在不知不觉间悄然向安西军倾斜。
……
李謜勒马回望疏勒城头模糊的身影,嘴角勾起了一丝不屑的弧度。
他没有立刻返回大营,而是率领部分骑兵,押着几辆未被完全焚毁、装着少许粮食和布匹的大车,转向了附近一片饱受吐蕃蹂躏、牧草稀疏的聚居地。
不远处的高坡背后,一群牧民默默注视着这一切。
这些日子若不是安西军持续给他们送来粮食和牛羊肉,他们恐怕过不了今年的冬天。
吐蕃人烧了他们的家园,抢走了他们的牛羊,让他们失去了赖以生存的地方,他们一度感到了绝望。
是安西军救了他们。
没有让他们挨饿。
他们的脸庞恢复了些许血色,身上的皮袍虽旧,却也勉强蔽体保暖。
这不,安西军又给他们送来吃的了。
当仆锋、浑海明率军拖着几车未被焚毁的粮食和布匹凯旋,尽管铠甲上沾染着敌人的血污,散发着浓重的血腥与硝烟气息,这些牧民却并未像最初那样惊恐散开。
他们只是沉默地聚集着,眼中透着希望的光芒。
李謜缓缓来到他们面前,声音清晰地在风中传开:“取一半粟米、黍米,还有那些布匹,分给他们。”
命令简短而有力。
几名安西军士立刻上前,开始拆解粮袋,搬下布匹。
当金灿灿的粟米哗啦一声倒入一位老牧民颤抖着掀起的衣襟时,当一卷厚实的粗麻布塞进一个抱着婴儿的母亲怀中时,死寂的人群如同投入石子的平静水面,骤然骚动起来!
起初是难以置信的低语,接着是压抑的、带着哭腔的哽咽。
有人颤抖着手抚摸着分到的那一小捧珍贵的粮食,仿佛怕它消失;有人紧紧攥着还带着战场气息的布匹,粗糙的手指一遍遍摩挲着;孩子们躲在大人身后,眼睛里闪烁着饥饿褪去后纯真的好奇和一丝微弱的欢喜。
“谢……谢雍王殿下!谢安西军!”
“菩萨……菩萨保佑安西军啊!”
第219章 报答雍王
当一位头发花白、皱纹深刻如沟壑的老回鹘牧民,用颤抖的双手接过那捧沉甸甸的小米时,浑浊的老泪终于滚落,他猛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地上,用生硬的汉语和胡语混杂着哽咽高喊:“长生天在上!谢……谢殿下!谢安西军!安西军……回来了!真的回来了!”
这一声呼喊,瞬间点燃了压抑已久的情绪!
人群中呼啦啦跪倒了一片,感激的低语、虔诚的祈祷、压抑不住的啜泣声交织在一起。
几个强壮的回鹘汉子一边抹泪,一边激动地低声议论:“雍王和安西军救了咱们的命,给了粮食布匹,这恩情……比天山还重!”
“是啊,可咱们拿什么报答?除了这条命,啥也没有啊……”
“总不能……总不能就这么白受着吧?”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虽旧却干净整洁回鹘小皮袍、梳着满头细辫的七八岁小姑娘,一双清澈的大眼睛一直追随着身姿挺拔如松、玄甲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的李謜。
那身影在她小小的认知里,就是庇护、力量与一切美好的化身。
也许是周围大人讨论“报恩”的沉重气氛感染了她。
她突然挣开母亲的怀抱,像只小鹿般向前跑了两步,仰起红扑扑的小脸,用清脆响亮、带着浓重回鹘口音的童音,朝着李謜的方向大胆喊道:“长大后我要给雍王当女人!”
这石破天惊的童言一出,如同在滚沸的油锅里泼进一瓢冰水!
高坡之上,李謜原本冷峻威严、注视着分发场景的面容猛地一僵。
他的眼眸瞬间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愕然,紧接着,嘴角极其细微地抽动了一下,显然,他被这直接的表白弄得有些措手不及。
他甚至能感觉到身旁亲兵们极力憋笑导致的细微铠甲抖动声。
全场瞬间一片死寂!
所有的哭泣、议论、祈祷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望向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头。她母亲吓得脸色煞白,伸手想去捂女儿的嘴,却僵在了半空。
短暂的、令人窒息的寂静后,人群才仿佛回过神来,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更加剧烈的哄堂大笑!
“哈哈哈!”
“这丫头!!”
连那些满脸泪痕的汉子都笑得前仰后合,仿佛要把肺都笑出来。
这丫头片子,知道“当女人”是什么意思吗?!
小姑娘被这巨大的笑声弄得有些茫然和委屈,小嘴一扁,眼看泪珠就要掉下来,但还是倔强地挺着小胸脯,像是在坚持自己的决定。
站在李謜侧边的郭幼宁,也被这过于直白大胆的宣言惊得凤眸圆睁。
她几乎是第一时间就猛地扭头看向自家夫君,那双平日里英气逼人的眸子里,此刻交织着惊愕、忍俊不禁以及一丝的调侃目光,仿佛在用眼神无声地质问:“好你个李謜!连这么小的女娃娃都惦记上你了!”
“啪、啪、啪……”
一串掌声响起,如同投入沸腾油锅的一粒冰雪,奇异地压过了全场的喧嚣!
所有人都愕然抬头,难以置信地望向声音的来源——高踞马上的雍王竟然鼓起掌来!
只见李謜的错愕已然褪去,脸上带着一丝罕见温和的神情。
他的目光落在那倔强又茫然的小姑娘身上,赞许道:“小丫头,有志气……只是,本王已有王妃了。就是这位能率领安西军将士,不顾自己的生死安危,敢一马当先冲入敌阵,与凶悍的吐蕃人厮杀的女将军郭幼宁!”说着,他目光极其自然地、带着一丝旁人难以察觉的深意,落在了身旁目瞪口呆的郭幼宁身上。
“轰——!”
人群瞬间再次爆发出比刚才还要响亮数倍的、几乎掀翻天的赞叹声和起哄声!
“原来女将军就是雍王妃——!!!”
“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璧人!”
“小丫头没戏喽!”
“真的是郎才女貌呀!”
“哎……可惜了丫头一片心意……”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郭幼宁身上,充满了善意的大笑和揶揄。
猝不及防被点名的郭幼宁,只觉得“轰”的一声,一股热浪直冲脸颊!
她完全没料到李謜会来这么一手,当众宣布她的身份,还把那该死的调侃的眼神原封不动地甩了回来!
那瞬间的羞恼让她那双漂亮的凤眼都瞪圆了,原本英姿飒爽的脸上飞起两朵异常明显的红晕!
就在这万众瞩目、笑声鼎沸的时刻,郭幼宁借着转身下马的姿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只手状似随意地扶向李謜的马鞍,另一只手却如同灵蛇出洞,精准无比地狠狠掐在了李謜紧实腰侧的软肉上!
力道之大,让李謜挺拔的身躯都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嘶……”李謜喉咙里发出一丝极其压抑的抽气声,差点破功。
腰间传来的剧痛让他立刻绷紧了肌肉,强行维持住表面的威严,只是那眼神深处掠过的一丝求饶和无奈,只有近在咫尺的郭幼宁看得清清楚楚。
郭幼宁狠狠剜了他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你给我等着!”
随即,她迅速收敛表情,带着脸上未褪的红晕,快步走向那个满脸茫然、眼看就要嚎啕大哭的小姑娘。
她轻盈地快步走到茫然的小姑娘面前蹲下,温柔地将她揽到身前,柔声问道:“小妹妹,别怕。告诉姐姐,你刚才说什么呀?为什么要给雍王当女人呢?”
声音充满了温柔。
小姑娘看着眼前这位美丽又英气的大姐姐温柔的笑容,安心了不少。
她眨巴着大眼睛,带着泪珠,认真地回答道:“因为雍王是大英雄!他救了阿爸阿妈,也救了我们的族人。给了我们吃的穿的,还打跑了坏蛋狼崽子!阿妈说,受人之恩一定要报答!”
她顿了顿,小脸上满是苦恼,“可是……我们家没有牛羊,更没有金子银子……”
她的小手绞着衣角,声音低了下去,但马上又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郭幼宁,用尽全力大声说道:“所以,我要给雍王当女人!一辈子伺候雍王,给他生娃娃!这样就是报答了!”
第220章 满江红
“噗——!”
“哈哈哈!生娃娃!!”
“哎哟我的长生天!这丫头……”
童言无忌,如此朴实无华的报恩计划,瞬间点燃了更猛烈的笑声狂潮!
空气中弥漫着快活的因子,刚才的悲伤沉重被这突如其来的天真宣言冲击得七零八落。
有人笑得蹲在地上捶地,有人笑得直抹眼泪。
李謜强自维持的冷峻表情。
他看着那个一脸认真宣布要给自己生娃娃的小不点,又听着周围震耳欲聋的笑声,一股啼笑皆非、甚至带着点莫名尴尬的情绪涌上心头,让他那张俊朗的脸庞上难得地浮现出一丝极其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窘迫。
“要报答雍王,你也可以像姐姐一样,从小多练习骑射,长大后当个女英雄,拿起武器保卫自己的家园,多射杀欺负你们的吐蕃人。”郭幼宁轻抚着小女孩的脸颊,柔声说道。
“嗯,我会的。”小女孩眼神坚毅,她认真地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那个最初感叹“无以为报”的回鹘壮汉,猛地止住了笑声。
他看着那个还在懵懂年级却懂得知恩图报的小小身影,一股滚烫的热血和强烈的羞愧感直冲脑门!
他狠狠抹了一把笑出的眼泪,猛地抽出腰间的割肉小刀,“唰”地一声割断了自己半截发辫,高高举起,用尽全身力气,如同受伤孤狼般的嚎叫压过了所有笑声:“连个娃娃都知道要拿自己的身子报答雍王!我们这些顶天立地的汉子,连个孩子都不如吗?!”
他血红的眼睛扫过周围同样止住笑容、面色变得肃然和羞愧的青壮年们,吼声如雷: “无以为报?!那就把这条命交给雍王!投军!杀敌!护住家园!护住咱们的娃娃!护住给咱们活路的雍王和安西军!敢不敢?!”
“敢——!!”
“投军!杀吐蕃狼崽子!”
“报恩!跟安西军干!”
山呼海啸般的怒吼瞬间爆发!
无数青壮年牧民激动地捶打着胸膛,扯下发辫,挥舞着拳头,眼中燃烧着近乎狂热的火焰!
李謜骑在马上,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这如同野火燎原般的投军效死之声,却让他深邃的眼眸中爆发出慑人的精光!
民心!
这就是被点燃的、最原始也最炽烈的民心!
这就是他扎根西域最需要的力量根基!
李謜大声说道:“好!凡我安西治下,愿执干戈以卫桑梓、报家国者,皆我袍泽!记名造册,分发兵刃甲胄!从今日起,尔等便是安西军!”
……
裴向望着眼前不断延伸的投军队伍,久违的振奋感涌上心头。
此时的长安城依旧死气弥漫。
安史之乱的惨痛记忆犹新,百姓谁肯送子弟从军?
那是一座被恐惧掏空了脊梁的都城。
再看这安西!
各族百姓扶老携幼,争相将子弟送入营门!
这沸腾的热血、这昂扬的斗志、这同仇敌忾的怒吼,汇聚成一股沛然莫御的力量洪流!如此志愿之师,士气如虹,战力岂能不盛?
裴向胸中激荡,仿佛看到了某种沉寂已久的东西,正在这片焦土之上顽强复苏——那是民心,是军魂!
一股久违的豪情激荡心间,他不由自主地向前一步,吟诵道:
“青海长云暗雪山,孤城遥望玉门关!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
这是王昌龄的《从军行七首·其四》!
这首诗悲壮慷慨,充满了戍边将士不畏牺牲、誓扫敌寇的豪情与决心,瞬间点燃在场所有人的情绪,也触动到了李謜的神经。
“不破楼兰终不还!——
好一个“终不还”!
裴向吟出的,是安西军民誓死报国的赤胆忠心,是他们血战到底的决绝呐喊!
然而,这震耳欲聋的誓言,却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狠狠刺中了李謜心中最敏感、最不甘的地方!
“终不还”?可朝廷呢?长安呢?窦文场那个阉竖呢?他们可曾想过让这些将士“还”?
他们此刻想的,恐怕是如何将自己这根眼中钉从安西拔除,如何将这刚刚点燃的燎原之火扑灭于微末吧!
裴向的诗,是对将士的赞歌,却无意间在李謜心中点燃了更汹涌、更爆烈的怒火!
一股混杂着血脉贲张的少年血性、宗室对破碎家园的锥心之痛、对前线将士决死之志的感同身受、以及对长安庙堂卑劣算计的冲天愤怒,在他胸中猛烈冲撞!
他也要写!
他要写一首足以刺穿安史之乱以来笼罩在帝国上空的沉沉暮气、足以让长安城里的权阉皇帝衮衮诸公都为之战栗惊心的词!
他要让这词,成为一道从西域射向长安的凌厉箭矢!
此词一出,无论窦文场等阉竖有何阴私算计,都必须正视他李謜,正视这安西万千军民以血为誓的意志!
他也要在回到长安之后,让年迈的老皇帝了解自己!
自己不是原来那个雍王,不是一个养在深宫、只知礼仪诗书的闲散宗室,更不是窦文场之流眼中可以随意拿捏的软蛋!
而是——一个在尸山血海的疏勒城头站立过的安西军统帅!
一个手握安西军民以血为誓的忠诚、胸藏涤荡乾坤重铸山河之宏图的——李唐子孙!
“取纸笔来!”
李謜目光如炬,声音不高,却似金铁交鸣!
所有人的目光望向他。
郭幼宁奇怪地看着他,他要干嘛?
亲兵迅速奉上笔墨纸砚。
李謜就着马鞍,铺开素笺。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沉思了片刻。
全身之力,凝于笔端,手腕悬停刹那,随即笔走龙蛇,挥毫泼墨!
其势如开山裂石,其意似金戈铮鸣!
墨迹淋漓,力透纸背!字字如刀,句句似火!
裴向站在人群前列,他的目光死死锁定在那张素笺之上。
每一个字的落下,都如同重锤狠狠敲击在他的心房!
“怒发冲冠,凭阑处、烽烟未歇”
字里行间瞬间点燃了未歇的战火!
“抬望眼,仰天长啸,血殷袍裂”
眼前仿佛重现雍王浴血奋战的身影!
“十八封侯非我愿,山河破碎锥心切!”
第221章 文能诛人心
如惊雷轰顶!一个十八岁被封为昭仪节度使的雍王,竟如此直白地否定世俗功名,将破碎山河之痛置于最高处!这是何等胸襟,何等沉痛!
裴向只觉得气血上涌。
“莫等闲、白了少年头,空悲切!”
急促的鞭策,既是对雍王自身,更是对国朝沉疴的怒吼!
裴向攥紧了拳头。
下阕一起,裴向几乎窒息:
“安史耻,犹未雪!宗室恨,何时灭!”
轰隆!这十二个字,如同九霄雷霆,直接在裴向脑海中炸开!
“安史耻”!这是在长安都近乎成为禁忌的疮疤!
“宗室恨”!一个亲王,竟如此赤裸裸地喊出了皇族血脉对国耻家仇的刻骨之恨!
何等大胆!何等……震撼人心!
裴向的脊背瞬间绷直,汗毛倒竖,一股寒意夹杂着难以言喻的激动直冲头顶!
他下意识地环顾四周,仿佛担心隔墙有耳,随即又苦笑——这是在安西,在雍王自己的军阵之中!
“驾长车,踏破祁连山缺!”——
气魄凌云!目标直指吐蕃腹心!
“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吐蕃血!”——
狂暴!凶戾!这已远超王昌龄诗中“不破楼兰终不还”的悲壮,这是带着滔天血恨、不死不休的诅咒与宣言!字里行间喷薄的杀气,让久经宦海的裴向都感到一阵心悸,但同时,一股压抑已久的、对吐蕃的切齿之恨也被彻底点燃!
“待从头、收拾旧山河,朝天阙!”——
“朝天阙”!这三个字,如同定海神针,又似点睛之笔!最终落在了“朝拜天子”的忠义之上!
裴向猛地吸了一口气,心脏狂跳!
妙!绝妙!
前有石破天惊的呐喊,后有擎天立地的忠义收束!
这首词,将狂怒、血性、家仇国恨、冲天壮志与对皇权的终极敬畏,完美地、爆炸般地熔铸在了一起!
当最后一句写就,李謜掷笔于地!
那“咚”的一声闷响,如同战鼓擂在裴向心尖!
死寂!
“传世之词!此词必将传世!”
文学价值之高,字字血泪,句句铿锵,足以彪炳千古!此词一旦传入长安……
裴向几乎能想象出那画面——朝堂之上,衮衮诸公或震惊失语,或面如土色;太学士子定将奔走传抄,热血沸腾;市井街头,贩夫走卒亦会为这冲天豪气所激荡!
“长安纸贵”?恐怕不足以形容其万一!
此词将如燎原之火,瞬间点燃压抑已久的帝国!
尤其是那句“宗室恨,何时灭!”裴向深知,这绝非无的放矢!
这是雍王对长安某些人最直接、最锋利的反击!
窦文场、广陵王李纯……他们想用阴私手段召回甚至构陷雍王?
这首词就是雍王射向他们的、裹挟着安西军民滔天恨意与自身铁血意志的穿心箭矢!
此词一出,雍王已立于不败之地!
若有人再暗中构陷,天下悠悠众口必将视其为嫉贤妒能、祸国殃民的奸佞!
广陵王李纯若想置身事外或推波助澜,这首词所凝聚的民心军心与昭昭天理,会让他极其被动!
强烈的使命感瞬间攫住了裴向!
“必须将此词完好无损地带回长安!”
他需要用这首词去唤醒沉睡的长安,去撕裂那令人窒息的暮气,让天下人了解真正的雍王和安西军!
裴向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激荡的心绪,但他的目光再看向那张墨迹淋漓的素笺时,已充满了前所未有的郑重与炽热。
当最后一句“待从头、收拾旧山河,朝天阙!”写下,李謜猛然掷笔于地!
一股融合了少年亲王威严、铁血统帅杀气、对破碎山河深沉痛惜以及对长安权谋的凛然宣战姿态的磅礴气势,轰然爆发!
无数道目光,聚焦在那张墨迹未干的素笺上,聚焦在那力透纸背、仿佛带着血腥与火焰的词句上,更聚焦在那位甲胄染尘、目光却灼如烈日、年仅十八岁的雍王身上!
此诗一出,不仅郭幼宁美目圆睁,流露出浓浓的惊艳之色,连仆锋、浑海明这些厮杀汉也瞪大了眼睛,面面相觑。
他们跟随李謜日久,只知殿下用兵如神,杀伐果决,何曾见过他展露如此锋芒毕露、字字诛心的文采?
这简直是杀人诛心啊!
一股对统帅更深沉的敬佩与敬畏,在将士们心中油然而生。
原来他们的殿下,不仅武能定乾坤,文亦能诛人心!
一个满脸皱纹、眼中燃烧着刻骨仇恨的老牧民,颤抖着接过粮食,突然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用生硬的唐语嘶喊:“将军!给吃的!是恩人!杀吐蕃!替我儿子报仇!我跟你打仗!”
他枯瘦的手指向疏勒城方向,眼中是野兽般的恨意。
如同点燃了干柴,人群瞬间沸腾:
“报仇!我阿爸阿妈都被他们杀了!”
“我的羊群!我的毡帐!全被烧了!”
“将军,收下我们吧!我们不怕死!会骑马!会射箭!”一个精壮的年轻胡人猛地扯开破旧的皮袄,露出结实的胸膛和臂膀上的伤痕,“我射得准!能射穿吐蕃狼的眼睛!”
越来越多的牧民跪倒在地,嘶吼着报仇的誓言,眼中是对生存和复仇最原始的渴望。
李謜看着眼前群情激愤的牧民,感受着那滔天的恨意与同仇敌忾的力量,心潮澎湃。
他高举马鞭,声震四野:“好!都是被吐蕃豺狼逼得活不下去的好汉子!拿起你们的弓,骑上你们的马,跟着本王!本王带你们杀吐蕃,报仇雪恨!夺回你们的草场!安西军,就是你们的家!”
“杀吐蕃!报仇!”
“跟着雍王殿下!”
“安西军万岁!”
狂热的呼喊声响彻原野。
绝望的牧民,瞬间变成了渴望复仇的战士。
……
数日后,安西军临时帅帐。
帐内灯火通明,气氛激昂。
李謜坐在主位,郭幼宁、安暮云、仆锋、浑海明、慕容泽等将领分列两旁。
裴向也在一旁肃立。
李謜将一份军册拍在案上,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却更显力量:“诸位!一月的成果在此!”
他目光扫过众人:“仆锋,浑海明、安暮云、郭幼宁部,袭扰吐蕃粮道、哨卡共计四十七次,焚毁粮秣无算,斩首一万两千八百七十三级!自身折损不足一千!”
第222章 擢升营尉
仆锋咧嘴一笑,抱拳:“禀殿下,兄弟们憋着劲呢!吐蕃人现在缩在城里,轻易不敢露头了!”
浑海明闷声道:“痛快!就是粮草缴获少了点。”
“慕容泽!”
“末将在!”慕容泽上前一步,沉稳有力,“阿克苏河防线无忧,派出的游骑配合殿下行动,截杀吐蕃斥候四百三十二人。另,按殿下指令,接纳安置前来依附的各族牧民,初步挑选精壮擅射者三千五百人,现已编入临时骑队,由末将麾下老卒带领训练。”
李謜点头:“做得好。”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郭幼宁身上。
郭幼宁默契地深吸一口气,说道:“殿下,一个月来,投奔我军登记在册、自愿从军者,已达七千三百余人!皆是弓马娴熟的疏勒健儿!安暮云的霹雳营,已将其中体格最健硕者挑出五百,正在加紧操练重甲!”
安暮云抚摸着腰间重剑,声音铿锵:“殿下!那些胡儿,恨极了吐蕃人!练起来不要命!假以时日,必是破阵尖刀!”
李謜猛地站起身,眼中精光四射:“好!加上郭幼宁所率的两千骑,慕容泽部两千五百步骑,新募胡骑一万!我安西军主力,已然达到一万五千精锐!”他顿了顿,声音拔高,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再加上龟兹郭老帅麾下七八千劲卒和新近招募的四五千人,我安西唐军,已逾三万人!”
帐内响起一片粗重的呼吸声和拳头紧握的咯咯声。
三万人!
这是安西沦陷以来从未有过的强大力量!
李謜看向众将,手指狠狠戳在地图上的疏勒城:“论莽热这条老狗,还在城里苟延残喘!明日开始,改变策略!不再零星袭扰!”
“慕容泽!”
“末将在!”
“你率本部及两千新募胡骑,扼守阿克苏河及周边要道,切断疏勒与吐蕃主力可能的联系!一只耗子也不许放过来!”
“得令!”
“仆锋!浑海明!”
“末将在!”
“各领一千精骑,轮番日夜不停,抵近疏勒四门,佯攻!疲敌!放火烧他们的箭楼!射杀城头守军!让他论莽热一刻不得安宁!”
“遵命!”两人眼中冒出嗜血的光。
“幼宁!安暮云!”
“在!”
“你二人统率剩余所有步骑,包括霹雳营和新练胡骑,为总预备队!随时准备接应,或痛击吐蕃任何敢出城的部队!同时,严密封锁所有通往疏勒的水源!本王要渴死他们!”
“末将领命!”郭幼宁和安暮云齐声应道。
李謜环视帐中杀意凛然的将领,一字一句道:“记住!是时候收复疏勒城了!把论莽热从安西赶出去!诸君,随我——破敌!”
“破敌!破敌!破敌!”震耳欲聋的吼声几乎要掀翻帅帐的顶棚,战意直冲云霄。
裴向看着眼前这位如出鞘利剑般的雍王,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长安召回的,绝非一头温顺的羔羊,而是一头足以撕裂一切的猛虎。
一个月后的长安之行,注定不会平静。
震耳欲聋的吼声尚未在帅帐中完全平息,帐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而整齐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伴随着一声中气十足、带着狂喜与疲惫的通报:“报——!殿下!雷岳、阿塔尔率本部三百游骑,突破吐蕃封锁,归营复命!”
帐内所有将领,包括李謜在内,精神都是一振!
雷岳和阿塔尔,是李謜一个月前派出去突袭于阗城的奇兵!
“快传!”李謜眼中爆射出急切的光芒,霍然起身。
帐帘猛地被掀开,两道风尘仆仆、战甲染满血污泥垢却眼神如淬火精钢般锐利的身影大步踏入。
雷岳魁梧的身躯上刀箭创痕交错,阿塔尔那张胡人面孔上带着野狼般的凶狠与一丝劫后余生的疲惫。
两人身后,跟着几名同样衣衫褴褛却挺直脊梁、杀气未散的悍卒。
“末将雷岳、阿塔尔!参见殿下!参见诸位将军!”两人单膝重重砸地,声音沙哑却如同金铁交鸣,带着一股冲天的血气,“幸不辱命!末将等率三百骑,奔袭千里,突入吐蕃控制下的于阗城!现带回一百八十二人归营。”
“安西军好男儿!三百骑搅动千里敌后,焚其粮仓,断其粮道,斩将破敌!此乃泼天大功!何其壮哉!回来的好!你们出色地完成了本王交给你们的任务,本王要大大封赏你们!”李謜俯下身,亲手扶起他俩。
他环视帐内所有将领,大声说道:“诸将听令!值此安西新军初成,壮士用命、屡建奇功之际,本王擢升有功之臣,以彰军功,以振士气!”
他的目光如同火炬,灼灼地落在雷岳和阿塔尔身上:“雷岳!阿塔尔!尔等奔袭千里,突入虎穴,焚粮斩将,断敌命脉,牵制吐蕃重兵不敢妄动,此功当居首列!即日起,擢升为营尉!每营各编五百人。你俩暂领本部剩余勇士,并即刻从仆锋、浑海明所部及新募胡骑中,各抽调精锐,补足五百之数!”
帐内响起一片由衷的赞叹声。
奔袭于阗,焚粮毁道,这可是足以震动整个西域的战功!
两人火线晋升营尉,无人不服!
雷岳和阿塔尔激动得浑身微微发抖,哽咽道:“谢殿下!荡平吐蕃,至死方休!”
李謜重重拍了拍两人肩膀,目光转向早已按捺不住的仆锋、浑海明等人:“仆锋、浑海明、萧望野、贺兰镜!哥阔烈、裴重山、拓跋久明、张思茅、康延嗣、高怀瑾、王贲、姚也!”
十二名悍将如同出柙猛虎,齐步出列。
“尔等连日袭扰疏勒当面之敌,斩获累累,功勋卓着!即日起,亦擢升为营尉!各统本部五百精骑!”
“得令!谢殿下!”十二人声浪如潮,战意沸腾。
李謜点头,最后看向慕容泽和安暮云:“慕容泽!安暮云!”
“末将在!”
“擢升慕容泽为鹰击将军!安暮云为虎卫将军!各辖十营,统兵五千!职责如前!”
“末将领命!”两人肃然应诺。
第223章 疏勒的困境
“郭幼宁!”
李謜的声音如金钟贯耳,盖压帐内诸声,尽显雍王威凛。
“末将在!”
郭幼宁一步踏出,身姿挺拔如松,甲叶轻振。灯火映照下,她眸若寒星,唯见军士之肃然,不见半分私情。
李謜的目光如炽焰般灼灼,凝视着她,字字千钧:“尔率铁骑,奔袭数千里,伏击葛逻禄于瀚海;疏勒危局,独闯万军重围,护本王周全;更临阵督师,矢石如雨,力拒吐蕃强兵于阵前!”
每言及一战,帐中肃杀之气便如寒霜骤凝,昔日浴血鏖战之景恍然再现。
“此等功勋,堪为国之砥柱!着即晋封尔为——云麾将军!”
‘云麾将军’四字既出,帐内瞬间阒寂,旋即所有目光尽数聚焦于郭幼宁一身。
此非寻常封号,乃雍王亲敕,是对郭氏忠烈血脉与赫赫战功最庄严的加冕!
“即日起,统本部骁锐,兼掌斥候营及诸军哨探事,总领五千铁骑!”李謜手臂一挥,威仪天成,“自此,尔便是安西之鹰目,亦是本王麾下最利之翎箭!”
“末将郭幼宁——谨领云麾将军印!敢不竭忠尽智,卫戍安西!殿下所指,纵刀山火海,末将箭锋所向,万死不辞!”郭幼宁清越之声,穿云裂石。
帐内火光将那挺立如剑的身影,镀上一层灼灼金辉,英姿勃发,其锐意锋芒,直慑人心!
帐内一时唯闻旌旗于朔风中猎猎作响。
裴向立在一旁,将这震撼一幕尽收眼底,心潮如疏勒河水般奔涌不息。
“真乃虎将如云,锐士如林!”裴向心中惊叹,一股难以言喻的振奋感冲击着他的胸膛。这支在帝国最西陲浴火重生的新军,汇聚了多少被战火淬炼、被血仇磨砺的锋芒? 雷岳的冷冽、阿塔尔的剽悍、仆锋的沉毅、浑海明的悍勇……种种特质,如百炼精钢,被雍王李謜巧妙地锻打成一把无坚不摧的利刃!
“郭幼宁、安暮云、慕容泽听令!”
“末将在。”
“你们三人率本部人马按计行事。”
“得令!”
……
夕阳的金辉,为疏勒城斑驳而雄浑的城墙镀上了一层悲怆的余晖。
这座矗立在丝绸之路十字路口的千年要塞,曾是驼铃声声、商旅云集的繁华之地。
夯土筑就的墙体饱经风霜,每一层夯印都铭刻着岁月的沧桑与王朝的兴衰。
城内依稀可见昔日宽阔的、足以并行四辆马车的中央大道,如今只剩坑洼与尘土;残破的佛寺塔基静默矗立,精美的莲花纹饰在落日下闪烁着微弱的光泽,诉说着往昔的虔诚与喧嚣;干涸的喷泉池底,顽强地生着几丛骆驼刺,仿佛还在追忆那泉水叮咚、孩童嬉戏的时光。
疏勒,这座曾经吸纳四方文明、吞吐东西财富的西域明珠,即使如今蒙尘,其骨架依然透着一股历经数百载而不倒的坚韧与苍凉。
自吐蕃人的铁蹄踏入,将这千年古城变为屯驻大军的兵营堡垒后,疏勒城便无可挽回地滑向了窒息与腐朽的深渊。
它不再是一座充满生机的城邦,而是变成了一座巨大而沉重的囚笼。
高耸的城墙,曾经是抵御外敌的坚固屏障,如今却成了隔绝生路的冰冷藩篱。曾经繁华的街巷、宽敞的广场、甚至神圣的庙宇遗址,如今被密密麻麻的帐篷、散乱的辎重、散发着恶臭的临时马厩和疲惫不堪的吐蕃士兵所占据。
空间被挤压到极致,空气中弥漫的不再是香料与烤馕的香气,而是挥之不去的汗臭、粪便、血腥以及伤口腐烂的恶浊气息。
曾经堆满仓廪的青稞、麦子早已见底,只剩下仓底一层厚厚的、混杂着鼠屎虫尸的霉尘。
每日配发的口粮,从拳头大小的糌粑团,缩减到半个拳头,再到如今可怜巴巴的一小把掺杂着沙土和麸皮的炒面。
这点东西,连维持一个壮年男子最基本的生命体征都远远不够。
每个人眼窝深陷,颧骨高高耸起,曾经古铜或黝黑的脸膛只剩下病态的蜡黄。
那些曾经能拉开硬弓、挥舞弯刀的手臂,如今连握紧长矛都显得力不从心,武器更像是负担。
然而,比饥饿更让他们恐惧的是安西军!
那些神出鬼没的安西军,如同戈壁上的幽灵!
每一次试图出城寻找粮草或水源,都会演变成一场血腥的围猎。
那些呼啸而来的箭雨,那些精准狠辣的伏击,尤其是那令人肝胆俱裂的震天巨响……
吐蕃士兵们已经被打怕了,彻底打怕了!
城外广阔的土地,不再是可能带来生机的绿洲,而是铺满死亡陷阱的修罗场。
他们宁可蜷缩在这座缺乏食物的城里——至少,这四面高墙可以挡住安西军的刀锋!
这是一种绝望的惰性,一种在极度恐惧和饥饿交织下催生出的病态“安全感”。
他们开始厌战,心里头想着,要是自己没有投军,还是那位在雪山脚下自由自在地赶着牛羊的牧人该有多好!
高耸的城墙隔开了外面的世界,也锁死了生存的希望,只余下绝望在每一个角落无声地发酵、膨胀。
城内的几口深井,早已捉襟见肘。
取水的队伍从黎明排到深夜,蜿蜒如绝望的长蛇。
水桶碰撞的叮当声,士兵因抢水而械斗。
此事天天发生,大家早已经习惯。
井水越来越浑浊,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土腥气。
即使烧开,也压不住那股味道。
腹泻、呕吐的症状在军营中蔓延,虚弱的身体在脱水的双重折磨下更快地走向衰竭。
嘴唇干裂出血,喉咙里仿佛有火在烧,士兵们望向水桶的眼神,贪婪得像濒死的狼。
指望逻些方向的补给?现在简直是天方夜谭!
……
帅府内,牛油灯盏的火苗不安地跳跃着,将论莽热庞大却显佝偻的身影扭曲地投在斑驳的墙壁上。
他不再焦躁,事已至此,他强迫自己压下狂躁的心情。
乱则会出错,自己出错就代表着南路大军会全军覆没。
他深深陷在那张铺着陈旧虎皮的座椅里。
第224章 萌生退意
布满血丝的眼睛,鹰隼般死死钉在墙上的舆图。地图上,疏勒城被重重朱砂标记所包围,如同滴血的伤口。那代表着无处不在、神出鬼没的安西军。
粮草断绝、水源告急、伤亡激增、士气崩溃……这些冰冷的现实如同冰冷的铁链,一圈圈缠绕着他,勒得他喘不过气。
但真正让这位在高原和戈壁间征战半生的老帅感到骨髓深处寒意直冒的,是一种更致命的东西——死寂。
李謜的打法太反常了!
一个月来,安西军从不正面强攻,只是用那该死的震天雷零敲碎打,用无休止的袭扰耗尽守军最后的力气。
此消彼长,当力量发生逆转,终有一天,他们会给疏勒城一个雷霆一击!
论莽热猛地甩了甩头,将那不祥的预感强行压下。
不,他不能被恐惧支配!
他是吐蕃南路的元帅,是赞普倚重的重臣,麾下还有八万吐蕃勇士的生命!
不能坐以待毙!
疏勒城已经守不住了!
虽然他没有在众将面前说过,但这个念头早已在自己的脑海里出现,事实上,自己已经败了!而且是彻底败给了这位年轻的大唐雍王!
困守孤城,本就是兵家大忌,尤其是在补给线被彻底斩断、士气崩溃的情况下。
继续待下去,唯一的结局就是全军覆没,成为李謜踏平安西的垫脚石。
“不…不能葬在这里……”论莽热喉头发出一声低沉嘶吼,眼中血丝更甚,却闪烁着决绝的光芒。
他不能让疏勒城成为南路大军的葬身之地!他必须为这八万多条性命负责!
与其在这座死城里饿死、渴死、被那恐怖的震天雷炸成齑粉,不如拼死一搏,杀出一条生路!
他的目光锐利地扫向舆图西南——于阗!
那里,距离昆仑山口更近!虽然于阗城也遭遇了安西军的袭击,损失惨重,但根基尚在,城防犹固。
更重要的是,它是通往大小勃律的门户!
大小勃律,那是吐蕃经营多年的后方要塞,山高路险,易守难攻,足以作为重整旗鼓的堡垒。
“退守于阗!”论莽热心中这个念头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坚定。
大丈夫能屈能伸!败就败了,总比丢了性命强!
此时是保命要紧,赞普严酷的军令,比得上八万将士们的性命?
此时此刻,他根本就不在乎赞普的军令!
疏勒已是死地,留下只有毁灭。退到于阗,依托更靠近后方的地利,重整残兵,恢复元气。即便于阗再难坚守,亦可从容退入大小勃律的群山之中。
只要保住实力,待到来年冰雪消融,赞普后方援兵抵达,他论莽热未尝不能卷土重来,再图安西四镇!
不能再犹豫了!
李謜那致命的总攻随时可能降临!
“来人!”论莽热猛地从座椅上站起,佝偻的身躯瞬间挺直了几分,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铁血威严。
“击鼓!升帐!召集所有万夫长以上将领议事!快!” 这一刻,他不是败军之将,而是为麾下八万吐蕃儿郎搏一条生路的统帅!他竭力要为吐蕃帝国保全这支大军,以图重返安西!
……
“幼宁。”
“嗯。”
“命你麾下最精锐之斥候,挑选臂力强劲、弓术超绝之胡骑射手五十人!将此词,誊抄五十份!射入疏勒城中!”
李謜将手中的《满江红》递给郭幼宁。
“得令!”郭幼宁毫不迟疑,她立刻懂他的意思。
“仆锋!”李謜目光如电,“你部挑选最强硬弓劲弩百张,备火箭!”
“遵命!”仆锋咧嘴,露出森白牙齿。
“浑海明!”李謜声音转冷,带着刻骨的恨意,“你们两营一千人,列阵于疏勒东门外空旷之地!待火箭射入城头,全军齐诵此词!声音要震天动地,字字如锤,砸进吐蕃狼崽和论莽热那条老狗的耳朵里、心肺里!本王要让他们听听,安西军民滔天的恨意与必胜的决心!”
“好嘞!”浑海明咧嘴笑道,露出一副白牙。
城内吐蕃军正在紧锣密鼓地准备集结,整饬装备,为撤退到于阗做最后的准备。
而安西军悄无声息地向疏勒城靠近,黑暗中,黑黝黝的城墙呈现在月色下,显得影影绰绰。
城头之上,吐蕃守军似乎察觉到异样,巡逻的脚步声密集起来,火把也增加了不少。一种无形的压力弥漫在冰冷的空气中。
突然!
尖锐的破空声撕裂了夜空的死寂!
“咻——咻——咻——!”
五十支燃烧着烈焰的箭矢,如同五十颗愤怒的流星,从黑暗中骤然升起!
它们划破黑暗的苍穹,带着凄厉的呼啸,精准地越过疏勒城高耸的城墙,狠狠钉入城楼、哨塔、乃至守军聚集的平台!
箭头深深嵌入木石,尾羽因巨力而剧烈震颤,箭杆上绑缚的素绢在火焰舔舐下猎猎展开!
几乎是火箭落下的瞬间,浑海明猛地拔出横刀,刀锋直指疏勒城头!他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了石破天惊的怒吼:
“诵——!!!”
下一刻!
“怒发冲冠,凭栏处、烽火未歇……”
“抬望眼,仰天长啸,血殷袍裂!”
一千名安西将士的声音汇聚成一股足以撼动山岳的洪流!这声音整齐、雄浑、饱含着被压抑百年的屈辱、刻骨的仇恨和破釜沉舟的决绝!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疏勒城的城墙上,狠狠砸进每一个吐蕃士兵的心房!
“十八封侯非我愿,山河破碎锥心切!莫等闲、白了少年头,空悲切!”声音如惊雷滚滚,震得城头瓦砾簌簌下落。
守城的吐蕃士兵被这突如其来的、排山倒海般的呐喊震慑得魂飞魄散!
他们惊恐地看着那些燃烧的词句,听着城外那如同神罚般的齐诵,许多人不由自主地后退,握刀的手都在颤抖。
那词句中的“尘与土”、“云和月”、“空悲切”,仿佛在嘲弄他们这场注定失败的侵略!
“安史耻,犹未雪。宗室恨,何时灭!驾长车,踏破祁连山缺!” 当诵到这里,安西军将士的声音陡然拔高,激烈如火山喷发!
第225章 活活气死
“贺兰山缺”仿佛化作了疏勒城墙!每一个字都带着锋利的刃口,切割着吐蕃人的神经!
城墙上,已有士兵发出崩溃的哭喊。
闻讯而来的论莽热恰好听到那如同海啸般涌来的下一句:
“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吐蕃血!”
“胡虏肉…吐蕃血…”论莽热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亲兵刚刚从城头抢下、还带着烟火气的素绢,那猩红的字迹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双目刺痛!
这赤裸裸的宣言,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狠狠捅进了他纵横西域几十年、自诩无敌的心脏!
“噗——!”
一口滚烫的、带着浓郁腥气的鲜血,猛地从论莽热口中狂喷而出!
鲜红的血雾瞬间染红了他花白的胡须和前襟!
他身体剧烈摇晃,眼前金星乱冒,耳中充斥的全是城外那震耳欲聋、如同末日审判般的吟诵:
“待从头、收拾旧山河,朝天阙——!”
“大唐…李謜…小儿…好…狠…毒…”论莽热伸出颤抖的手指,死死指向城外方向,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眼神中充满了极致的怨毒、恐惧和难以置信!他苦心经营、视为囊中之物的安西,他倚仗的坚城,他麾下的精兵,在这首词的冲击下,竟显得如此脆弱!
这首词,不仅点燃了唐人的斗志,更将他论莽热钉在了历史的耻辱柱上!
“大…大帅!”亲兵惊恐万分地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
“呃啊——!”论莽热又是一声压抑不住的痛吼,鲜血再次涌出,眼前彻底一黑,庞大的身躯轰然向后倒去,人事不省!
“大帅昏倒了!!”
“大帅吐血了!!”
“唐军要杀进来了!!”
恐慌如同瘟疫般,瞬间从城头蔓延至整个疏勒城!
主将的昏迷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城外那杀气凛然的词句,听着城外那撼天动地的怒吼,再得知主帅吐血昏厥的消息,吐蕃守军的士气彻底崩溃!
……
帅府内,一片死寂之后是炸开了锅的恐慌。
论莽热双目圆睁,气息全无,魁梧的身躯僵硬地躺在冰冷的地面上,前襟和花白胡须上那大片已呈褐色的血迹,是他戎马一生、雄心壮志的最终句点。
那张写着《满江红》、字字如刀的素绢,被他紧紧地拽在手上。
“大帅……殁了!”
“完了,大帅死了!”
将士们在哀嚎。
绝望的嘶喊在昏暗的府邸中回荡。
混乱之中,一个身影猛地推开围拢的亲兵,扑到论莽热的尸体旁——正是吐蕃南路副元帅,拉吉云丹。
他带着满脸的恐惧,颤抖着手试探了一下论莽热的鼻息,确认无误后,猛地站起。
“都给我闭嘴!”拉吉云丹嘶哑地咆哮,“元帅…元帅为国捐躯!所有人听令!即刻执行元帅遗命:全军突围,撤往于阗!”
帐内一片死寂。万夫长们面面相觑,有人面露悲愤,有人眼神闪烁,更多人则是一片茫然与绝望。
元帅的死,像抽走了主心骨,将他们残存的勇气也碾碎了。
“还愣着做什么?!把元帅的遗体带回逻些!”拉吉云丹几乎是歇斯底里地吼叫起来,“安西军随时会攻城!快!传我将令:所有兵马,立刻从南门突围!轻装简从,只带兵器!辎重、伤员……统统不用管了!快!快啊!!”
他脑中只有一个念头:跑!跑得越快越好!离这座恐怖的死城越远越好!离城外那吟诵着“餐肉饮血”的魔鬼越远越好!
他是南路副元帅,论莽热死了,他便是最高指挥官。
他的军令下达,全军动了起来。
但拉吉云丹忘了部署如何撤军。
全城八万大军,全都向南门涌去。
南门沉重的绞盘在混乱中被转动,巨大的城门刚刚露出一条缝隙,最前面、早已等得不耐烦的士兵便疯狂地挤了出去!
拉吉云丹率领着他的亲卫队,如同一支离弦的箭,根本不顾后面混乱拥挤的大军,狠狠抽打着坐骑,第一个冲向城外茫茫的戈壁,目标只有一个——西南方的于阗!
“副帅跑了!”
“冲啊!跑出去才有活路!”
“让开!别挡道!”
南门彻底成了地狱的入口。
数万吐蕃士兵,如同被捣毁了巢穴的蚁群,争前恐后地从狭窄的门洞中向外涌。推搡、踩踏、咒骂、惨叫……兵器丢弃在地,伤者被无情地践踏,原本还算成型的队伍彻底瓦解。人人争先恐后,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城头上,负责警戒的士兵早已无心值守。他们看着城下大军彻底崩溃、自相践踏的惨状,再看看城外黑暗中仿佛潜伏着无数恶魔的戈壁,最后望一眼帅府的方向——元帅已死,副帅已逃,还有什么可守的?
“跑啊!”
不知谁喊了一声,城头上残余的守军也纷纷丢弃武器,加入了溃逃的洪流。
高耸的城墙,此刻不再是屏障,而成了困兽争相逃离的障碍物。
疏勒城,这座千年要塞,在吐蕃人手中彻底变成了崩溃与逃亡的修罗场。曾经密布帐篷和辎重的中央大道,此刻只剩下被丢弃的杂物和横七竖八的尸体。
干涸的池底,那几丛顽强的骆驼刺,在烟尘弥漫和混乱的脚步中瑟瑟发抖,无声地目睹着这场末世般的溃败。
……
“奇怪,他们在哀嚎什么?”仆锋侧脸向浑海明问道。
“嘘,让我仔细听听。”浑海明侧着耳朵,认真地听着,皱着眉说道:“好像……很乱,你不觉得城墙上没人了么?”
“停!”浑海明猛地一挥手,身后的诵词声戛然而止,只余下风声和粗重的喘息。
城内人喊马嘶,一片嘈杂,巨大的喧嚣声和往日完全不同。
“难道他们要出城迎战?”仆锋狐疑道。
“嘘!”浑海明脸色凝重,竖起耳朵,努力分辨着风中传来的破碎声音,“太乱了…听不清具体喊什么…但全是哭嚎、尖叫…还有…”
他猛地抬头,目光扫过城墙,“仆锋!看城头!”
仆锋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心头也是一凛——
刚才还影影绰绰、火把晃动、人影匆忙的城头,此刻竟变得一片死寂!
哨塔、女墙之后,空无一人!
第226章 吐蕃崽子要跑
只有几支未熄灭的火把孤零零地插在垛口,在夜风中明灭不定,映照着空荡荡的墙砖,显得诡异无比。
“人呢?刚才还在上面的吐蕃兵呢?”仆锋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惊诧,“这才多大功夫?”
一股强烈的不安瞬间攫住了两人。
“绝对出大事了!”浑海明的战场直觉让他汗毛倒竖,“仆锋,你速派几队机灵的斥候,绕到其他三门看看动静!尤其注意是否有大队人马活动的迹象!快!”
“明白!”仆锋立刻转身,低吼着下达命令。
几名精干的斥候如同离弦之箭,借着夜色的掩护,分别向疏勒城的北、东、西门方向疾驰而去。
就在斥候刚派出去不久,一名安西军哨兵连滚带爬地冲了回来,脸色煞白,声音都变了调:“报!两位将军!南……南门开了!你们快去看看吧!大批……黑压压的吐蕃人……疯了似的往外涌!像……像决堤的洪水!全都往西南方向跑!根本数不清有多少!”
“什么?!”仆锋和浑海明同时失声惊呼。
“吐蕃崽子要跑?快去通知雍王殿下!
“他娘的。”浑海明眼中瞬间燃烧起熊熊战火,“雍王严令,绝不能让吐蕃主力轻易遁走!拦住他们!儿郎们,跟我上!”
“慢着。”仆锋拉住他,“老浑,咱们只有一千人,他们可是数万人呐!”
“能拖一刻是一刻!给雍王争取时间!”浑海明猛地抽出横刀,刀锋在月光下划过一道冷冽的弧光,“弟兄们!随我冲!截住他们!”
“也是。”仆锋不再多言,翻身上马,横刀出鞘:“弟兄们,随我冲!”
“杀——!”一千安西将士的怒吼撕裂夜空,竟短暂压过了城内的喧嚣。
仆锋一马当先,浑海明紧随其后,两支离弦的利刃,悍然刺向那崩溃的黑色洪流!
战马疾驰,南门景象扑面而来,瞬间将他们钉在原地!
无数攒动的人头,汇成一片翻滚沸腾、望不到边际的黑色怒潮! 没有阵型,没有层次,只有彻底的崩塌!
前排士兵被后方狂暴的力量挤压、推搡,踉跄扑倒,瞬间便被无数双钉着铁掌的靴子无情吞没、践踏!
惨叫声甫一出口便戛然而止。后面的人踩踏着同伴倒下的躯体,如同踏着活生生的肉梯,只为从那道象征死亡的城门缝隙中挤出!
数万人在这狭窄地狱中疯狂挣扎、推挤、奔命!
哭嚎、嘶吼、濒死的哀鸣、胫骨断裂的脆响、兵器撞击石板的哐当……无数绝望的声音拧成一股令人头皮炸裂的恐怖音浪!
狂奔的脚步卷起漫天尘土,在城门洞与溃兵上空形成一片不断膨胀的、污浊的混沌烟霾。烟尘中,幢幢人影扭曲蠕动,如同地狱涌出的幽魂!
他们被无形的恐惧驱赶,如同扑火的飞蛾,只顾拼死向南奔突!辎重、旗帜、包裹被踢踏得不成样子;伤兵蜷缩在路边发出微弱的呻吟,转瞬便被汹涌的人潮碾过吞噬。
整支溃军,像一条垂死扭曲的巨蟒,在疏勒城南门外疯狂翻滚、抽搐,将绝望与混乱狠狠泼洒在每一寸焦土上!
最令安西军心惊的是——这数万奔逃的吐蕃人,对区区一千拦路的安西军,竟彻底视而不见!
他们的眼中根本没有敌人,只有西南方那条想象中的生路!
安西军将士的冲锋、怒吼、闪亮的刀锋,在他们空洞而狂乱的视线中,仿佛只是一片需要绕开或撞开的无形障碍!
一场规模空前、彻底癫狂的大溃亡!
这景象,远比最惨烈的厮杀更撼人心魄!
仆锋、浑海明与他们身后的一千安西将士,被这末日画卷死死攥住心脏!
握刀的手心汗津津,寒意与烈火同时在胸膛炸开——那是对眼前惨烈的悚栗,更是对即将到来的胜利狂潮的战栗!
“我的……老天爷……”仆锋喉头发干,声音沙哑,战争的残酷从未如此赤裸狰狞。
“还愣着?!震天雷——!”浑海明的嘶吼如炸雷般惊醒众人。
“扔——!” 数百个黝黑的铁疙瘩,带着死亡的呼啸,狠狠砸向那片翻滚的黑色地狱!
震天雷在南门外的溃兵洪流中炸开!
火光混合着血肉残肢冲天而起,瞬间在黑色的浪潮中撕开了几个巨大的、猩红的豁口!
血肉的花瓣在夜空中绽放如妖异的雪莲!
冲击波将附近的吐蕃兵掀飞,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恐惧如同瘟疫般加剧蔓延,本就混乱的场面瞬间升级为人间炼狱!
“杀!”仆锋的双眼赤红!
他一夹马腹,如同疯虎般冲入被震天雷炸开的缺口。
手中横刀化作一道匹练寒光,根本无需格挡,只是借着马势,左右劈砍!
“噗嗤!”一个只顾埋头狂奔的脑袋飞上半空!
“咔嚓!”另一个被他连肩带背劈开!
鲜血如同廉价的红浆,泼洒在尘土翻滚的地面上。
仆锋根本不顾及什么招式,只是最原始、最高效的劈砍、剁杀!
他座下的战马都染成了赤色,马蹄踏碎倒毙的躯体,发出闷响。
“吐蕃贼休逃!!”浑海明大吼一声,抄起一杆长矛,策马在溃兵边缘游弋。
矛尖如毒蛇吐信,每一次刺击都精准地贯穿一名溃兵的后心或脖颈……
一千安西将士沿着洪流的边缘,如同剃刀般刮过!
刀光闪烁,矛影纵横,每一次挥击都带起一蓬血雨。
吐蕃溃兵像被收割的麦子般成片倒下,临死的哀嚎被淹没在更大的混乱喧嚣中。
更多的吐蕃人如同决堤的洪水,绕过他们,亡命地向西南奔涌而去,将死亡的恐惧一路播撒在戈壁滩上。
就在仆锋和浑海明杀得浑身浴血、马匹都开始粗重喘息,面对绕道奔逃的吐蕃大军束手无策时。
大地骤然震动!
东方天际,烟尘冲天而起!
一杆巨大的、猎猎作响的“唐”字大纛傲然矗立!
雍王李謜到了!
他的身后,是宛如怒涛般汹涌而来的安西军主力!
铁蹄如雷,刀枪如林!
李謜手中紧握的赤红色“血矛”疾冲而来!
他身旁,郭幼宁一身火红皮甲,手中亮银枪如灵蛇吐信,英姿飒飒如同浴火凤凰!
第227章 收复疏勒城
两人目光如电,瞬间锁定了前方那片溃逃的黑色浪潮。
“安西儿郎!随我——杀尽胡虏,复我河山!”李謜的声音如同九天雷霆,响彻整个战场!
“杀——!!!”回应他的是山呼海啸般的怒吼!
安西军的猛将们,如同群星璀璨,瞬间爆发出最耀眼的光芒,率领各自的精锐,如同数支烧红的铁锥,狠狠凿入那无边无际的溃逃洪流!
各个都争先恐后,生怕吐蕃人尽数逃走。
萧望野丈二点钢枪如毒龙出海!
率领铁骑,无视一切阻挡,直插溃兵心脏!
巨大的冲击力将挡路的吐蕃兵连人带甲撞得粉碎,铁蹄之下,血肉成泥!
他的枪尖精准地挑飞一个又一个试图反抗的头颅!
贺兰镜率领一支轻骑如同幽灵,在溃兵侧翼高速穿插。
硬弓如同长了眼睛,弓弦每一次轻颤,必有一名远处的吐蕃小头目应声落马,箭矢精准地钉入后颈或眼眶!
哥阔烈挥舞着沉重的狼牙棒,专砸人头!
棒影过处,红的白的喷溅,如同地狱盛开的恶之花!
他座下战马也异常凶悍,铁蹄猛踹,将挡路的溃兵胸骨踏碎!
裴重山持陌刀,指挥若定,陌刀偶尔挥出,必是雷霆万钧,将冲近的悍敌一刀两断!
高怀瑾、王贲率军配合裴重山,稳稳地绞杀被截断的吐蕃后军。刀劈斧砍,配合默契,将包围圈内的溃兵一点点碾碎!
拓跋久明一杆沉重的丈八长槊在他手中化作索命狂龙!
槊锋所及,人体如纸帛般被贯穿、撕裂、拦腰斩断!
他硬生生在密集的溃兵中犁出一条由破碎内脏、断肢残躯和喷溅血浆铺就的死亡通道!每一次狂暴的突刺或横扫,都伴随着槊刃贯穿皮肉、撕裂骨头的恐怖闷响,令人头皮炸裂!
雷岳手中一对熟铜双锏挥舞起来风声呼啸,金光闪烁!
所过之处,只留下一片瘫软如泥、内脏破裂的尸体!
狂暴的力量感震慑人心!
张思茅、贺兰镜和阿塔尔率领的弓弩手占据高地,箭矢如同连绵不绝的死亡风暴,精准地从溃兵头顶倾泻而下!箭矢洞穿皮甲、撕裂血肉的声音如同死神的琴弦,每一轮齐射都让一片区域的奔逃变成绝望的挣扎!他的硬弓更是例无虚发,专射奔逃队伍中夹杂的驮马、驮骡,制造更大的混乱!
康延嗣手持一杆长柄大刀,刀法大开大合,率领骑兵如同旋风般卷过战场边缘。
刀光如匹练,人马合一,所过之处,吐蕃兵如同被割倒的野草,纷纷拦腰斩断!
刀锋过处,残肢断臂齐飞!
姚也刀光诡异刁钻,往往从不可思议的角度切入,切喉、断腕、开膛!快如闪电,狠似恶狼!
郭幼宁手中那杆化作银蛇狂舞的亮银枪!
如同毒蛇锁定猎物,无视旁侧纷扰,银光一闪,精准洞穿一名扑向李謜侧翼的吐蕃悍卒咽喉!
一名悍勇的吐蕃百夫长为自保,举刀猛地向她劈来,刀风呼啸!
她不慌不忙,银枪自下而上,带着撕裂空气的厉啸,枪刃精准无误地撩在刀锷薄弱处!火星四溅,厚重的战刀竟被这刁钻迅猛的一枪撩得脱手飞上半空!
郭幼宁手腕疾抖,枪尖瞬间绽放七八朵碗大的冰冷枪花,虚实难辨,嗤嗤作响,笼罩百夫长面门胸膛!
血花四溅,敌人满脸骇然倒毙!
左侧又有几名吐蕃兵挺起长矛向她攒刺!
枪杆在她手中如灵蛇缠绕,画圆卸力!
劲力流转间,数根刺来的矛尖被一股柔韧的缠丝劲带偏!
她将枪身横摆,硬撼另一侧砍来的重斧,手腕一沉一拧,巧劲爆发,竟将持斧壮汉带得踉跄失衡!银光再闪,寒星直没其心窝!
一气呵成的攻防转换如行云流水,劲力圆转刚柔并济,数个近身的强敌瞬间毙命……
李謜人马合一,血矛化作一道撕裂空间的赤电!
紧紧护在郭幼宁身边。
血矛所指,一抖一震,荡开数支攒刺向郭幼宁的长矛。
他的存在,就是她最坚实的壁垒。赤红血矛每一次狂暴的横扫、突刺、绞杀,都在她周身犁开一片死亡地带,将任何敢于靠近的威胁碾成齑粉!
两人的配合浑然天成!郭幼宁灵动的银枪如同噬魂的银蛇,在李謜以血矛轰开的死亡通道中游走、点杀,清理顽固之敌。
而李謜的血矛,则如定海神针,为她挡下所有雷霆重击,扫清来自侧翼与后方的致命威胁。一矛一枪,一刚一柔,一主攻一主杀!赤红血龙咆哮开路,银鳞毒蛇致命补刀!
屠杀,彻彻底底、酣畅淋漓的屠杀!
吐蕃军丢盔弃甲,哭爹喊娘,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战线被疯狂奔逃的吐蕃人拉扯得极长,从疏勒城南门一直延伸到西南方百里之外的戈壁深处!
沿途丢弃的尸体、散落的兵器铠甲、跪地乞降的俘虏,铺满了这条血腥的逃亡之路。
喊杀声渐远!
血色浸染了戈壁。
屠杀整整进行了一夜。
当一缕朝阳的金辉洒在横七竖八、堆积如山的尸体上,当幸存的吐蕃俘虏在寒风中抖如筛糠地被押解回来,当浑身浴血、连兵刃都砍得卷了口、钝了锋的安西将士们开始发出震天的、带着哭腔的欢呼时,战果终于汇总到了李謜面前:
斩首一万八千余级!俘虏吐蕃南路军士卒三万五千余人!
缴获军械、粮秣、马匹、辎重堆积如山!
副帅拉吉云丹仅率不足一半兵力仓皇远遁而去!
最让人振奋的是,吐蕃南路元帅论莽热昨晚吐血而亡!
据说,是被活活气死的。
疏勒城,这座陷落了数年的安西重镇,重回大唐怀抱!
旷野之上,上万安西将士的欢呼声如同滚雷般炸响,直冲霄汉!
“大唐万胜!”
“雍王千岁!”
“安西军,万岁!!!”
朝阳喷薄而出,万道金光刺破戈壁的灰霾与硝烟,精准地笼罩在疏勒城南门外勒马而立的李謜与郭幼宁身上。
他们并肩而立,身影在广袤的焦灼大地上投下长长的、交叠的剪影。
第228章 回长安并不是坏事
一人手持染血神兵,气吞山河,威势如渊;一人持枪染赤,英姿飒飒,锐气凌霄。两人周身沐浴着温暖而无比神圣的金色阳光,这光芒不仅洗刷着他们身上征尘与血污,更仿佛为他们镀上了一层天命所归的辉光。
在他们脚下,是吐蕃溃兵铺就的血色长路;在他们身后,是安西将士如林的刀戟与震天的欢呼;而在他们前方,沐浴在朝阳下的,是整个疮痍却有望复苏的安西故土。
自安史之乱,大唐国运倾颓,河西、陇右、安西相继沦丧,百年屈辱,多少将士埋骨黄沙!
今日,疏勒城下,吐蕃大军灰飞烟灭!
这不仅仅是收复一城一地!
这是自安史之乱后,大唐在对外战争中取得的前所未有的、辉煌的、碾压式的战略大捷!
宣告安西军在这片土地上浴火重生!
李謜缓缓抬起血矛,矛尖直指初升的朝阳,声音蕴含着穿透人心的力量,清晰地传入每一个欢呼将士的耳中:“此战,只是开始!安西万里河山,必复!大唐荣光,必耀!”
“嚯、嚯、嚯……”将士齐吼,声浪如潮,回荡戈壁群山!
在这片震耳欲聋的胜利呐喊中,一个身影正缓慢地擦拭着手中障刀上的血污。
他身上的明光铠同样沾满血渍尘土,脸上带着激战后的疲惫,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裴向!
此刻他胸膛剧烈起伏,全身的肌肉还在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方才那场近乎疯狂的杀戮带来的、难以言喻的快意!
当他再次跨上战马,随着汹涌的安西铁流冲入吐蕃大军时,深埋在他骨子里的、属于安西军的彪悍与血性瞬间被点燃了!
他挥动障刀,劈砍、格挡、突刺!汗水、血水混合着戈壁的尘土糊在脸上,每一次刀刃切入骨肉的触感,每一次敌人临死前的哀嚎,都像最烈的酒,烧灼着他的神经,让他忍不住发出一声声沉闷而痛快的低吼!
“痛快!!”裴向看着卷刃的刀锋,眼中闪过一丝意犹未尽的光芒。
当他抬头望向被朝阳的光辉笼罩着的雍王时。
心里感到无比震撼!
他仿佛看到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尊自传说中走出的、行走于人间的战神,一位身披天命、注定要主宰这片古老土地兴衰的真命天子!
那种天生异象,光耀如日,令人不由自主想要顶礼膜拜的气质!那种不怒自威,气吞万里,足以让百战精锐心甘情愿俯首称臣的威势!
与史书上记载的太宗皇帝何其相似!
这是深居长安的各位宗室子弟、甚至德宗皇帝都没有的气势!
裴向只觉得一股从未有过的宏大力量穿透了他的身躯,直抵魂魄深处。他握着卷刃障刀的手,不由自主地微微颤抖!!
“天命昭昭,如日方升!原来……这就是天命所归……”一个模糊而震撼的念头,如惊雷般在他轰鸣的脑海中炸响。
“陛下……”裴向下意识地望向长安的方向,心中翻江倒海:“若是您此刻能亲眼看到这场大捷,看到您这位浴血奋战的雍王殿下是如何在万里西域为祖宗社稷开疆拓土、立下这不世奇功……该有多好!”
这场胜利的分量太重了!
这是自安禄山叛乱以来,大唐对吐蕃取得的、最酣畅淋漓、最具有决定性意义的史诗胜利!
足以写入青史,光耀千秋!
但这震烁古今的功勋,在长安那个波谲云诡的权力漩涡中,又将掀起怎样的惊涛骇浪?裴向的眼神陡然变得锐利起来。
长安的权贵百官会怎么看?
震惊、敬畏、狂喜之后,恐怕更多的是难以置信和深深的忌惮!
一个远在边陲、手握重兵、立下泼天战功的皇子,足以让所有心怀鬼胎的人寝食难安!
“雍王殿下……”裴向在心底无声地低语,“您的路,才刚刚开始。就让我……裴向,化作您手中最利的刃,最坚的盾!”誓言无声,却在灵魂深处铮铮作响,带着安西男儿一诺千金的铁血!
“回长安并不是坏事。您要让陛下看见!让天下万民看见!让长安那些魑魅魍魉在您的光芒下无所遁形!要让他们知道——上天垂怜大唐,赐下殿下这般人物!此乃大唐之幸!万民之幸!!
……
逻些城,布达拉宫,日光殿。
所有侍从侍女匍匐在地,面对一地狼藉,大气不敢出。
殿内死寂,空气凝固。
殿内狼藉触目:金盘银盏翻倒,玉器碎裂四溅,酒浆乳酪泼洒横流,中央的华丽地毯更是被撕扯践踏得面目全非。
赤松德赞端坐宝座之上,面色铁青。
酥油灯焰跳动,将他额角暴突的青筋映照得分外清晰。
奴仆们抖如筛糠,等待着赞普的雷霆之怒。
疏勒陷落!
论莽热阵亡!
六万雄兵化为枯骨!
噩耗如同重锤,接连砸下,砸得他气血翻腾,喉头腥甜!
他强压下那口几乎喷出的鲜血,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论莽热,你竟然战死!
败给一位乳臭未干的大唐藩王!
而拉吉云丹这个懦夫,竟然将于阗、且末都拱手送给了安西军!仓惶翻越昆仑山,逃回了大小勃律!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吐蕃帝国花费数十年心血在西域建立的统治秩序,在短短时间内土崩瓦解!
疏勒、于阗、且末彻底回归大唐!
他苦心经营的吐蕃帝国前功尽弃!
“废物!” 赤松德赞内心的咆哮几乎要震塌宫殿!
不只是对李謜的恨,更是对那些不战而溃、将帝国疆土拱手相让的溃兵的刻骨鄙夷和冲天怒火!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痛楚和焚尽一切的屈辱。
“将拉吉云丹押回逻些!他的全族世代为奴!”他咆哮道。
“遵命!” 一个低沉而坚定的声音应道。
侍卫队长噶尔·琼杰躬身领命,随即转身,迅速消失在殿门外。
就算这样,也无法解决心头之恨!
他要报复!以牙还牙!
赤松德赞布满血丝的目光,如同鹰隼般扫过殿内侍立的身影,最终,定格在一个高大、沉默、如同一块磐石般矗立在阴影中的年轻人身上。
第229章 征唐大元帅
尚塔藏!
他需要一把刚出炉、淬了火的利刃!
尚塔藏武艺超群,性格沉稳坚毅,是赤松德赞亲手从侍卫中提拔、培养的心腹死士。
“尚塔藏!” 赞普的声音打破了死寂,嘶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与托付。
年轻将领猛地单膝跪地,铠甲铿锵,头颅深深低下:“臣在!”
赤松德赞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摇晃的酥油灯光下拉出巨大的、压迫性的阴影,笼罩住跪地的尚塔藏。
他走下宝座台阶,每一步都沉重如铅,却异常坚定。
“抬起头来,看着本赞普!”
尚塔藏依言抬头,年轻的脸上写满了坚毅,眼神灼灼如星。
“西域的耻辱,你看到了吗?” 赤松德赞的声音如同滚雷,在空旷的大殿回荡,“论莽热死了!吐蕃勇士的英魂在安西哭泣!我们的土地和旗帜,被唐人践踏!多少吐蕃人永远失去了他们的儿子、丈夫和父亲!”
尚塔藏的拳头瞬间握紧,眼中燃起火焰:“臣看到了!此仇不共戴天!”
“很好!” 赤松德赞死死盯着他的眼睛,仿佛要将自己的意志和复仇的火焰直接灌注进去,“本王现在,要给你一个机会!一个洗刷国耻、为万千英魂复仇的机会!”
他停顿了一下,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在尚塔藏的心上:“本王命你,为征唐大元帅!”
“持本王金印、虎符、节钺!总揽东线诸军!”
“从多弥、吐谷浑故地征兵……包括各贵族私兵部曲,尽归于你麾下!限你一月之内,集结马步军——二十万!”这个数字如同惊雷,震得殿内所有人心神俱颤!
这是押上国运的豪赌!
赤松德赞逼近一步,几乎与尚塔藏面贴面,声音压得极低,却蕴含着刻骨的杀意:“本王不管你用什么方法!击败唐军!”
他快速走到舆图前,手指着陇西,大声说道:“从陇西攻入大唐!楔入关中,兵临长安!”
“用唐人的头颅!筑成京观!让长安的宫殿为之颤抖!让德宗老儿的龙椅之下,尸积如山!直到大唐皇帝处置了雍王之后,才允许撤军!否则,杀入长安城!”
“此战,只许胜,不许败!”他的声音陡然拔高,“若胜,你便是吐蕃万世景仰的军神!裂土封王,世代罔替!我把贝玛吉公主下嫁给你!若败……”
赤松德赞没有说下去,但那冰封般的眼神和骤然弥漫开的恐怖杀意,比任何言语都更清晰地传达了他的意思——
尚塔藏深深吸了一口气,胸膛起伏,眼中爆发出惊人的光彩,那是混合着无上荣耀、对赞普的狂热忠诚以及即将释放的嗜血战意的光芒!
他重重叩首,额头撞击地面发出沉闷的响声:“臣!尚塔藏!领旨!定以大唐万里河山为毡毯,以百万唐军头颅为酒器,敬献于赞普座前!此战若败,臣自当提头来见,并焚毁全族屋舍,不留一人玷污圣山!”
“好!” 赤松德赞猛地一拍他的肩膀,几乎将他拍倒,“即刻准备!持本王金箭令符,调兵聚粮!一月之后,本王要在逻些城外,检阅我吐蕃二十万复仇之师!”
尚塔藏再次叩首,虔诚地接过金箭。
起身时,腰背挺直如标枪,大步流星地走出宫殿。
沉重的殿门在他身后合拢,仿佛关上了一头即将出笼的洪荒猛兽。
赤松德赞站在原地,望着大门的方向,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深不见底的冰冷。
二十万大军的命运,系于一名年轻侍卫将领之手……这无疑是一场押上国运的疯狂豪赌!
老将们固步自封,论莽热便败亡于大唐年轻敌将之手。
他已别无选择,他要大胆启用年轻人!
西域的惨败需要十倍的血来偿还!
需要用一场对大唐本土的、前所未有的进攻,来震慑已经疲惫不堪的大唐,重新树立吐蕃帝国的威严!
赤松德赞踱回巨大的羊皮地图前,目光从东方的河西、陇西,缓缓移向南方的广袤区域,最终死死钉在剑南。
韦皋!
去年维州之败,如同刚刚结痂又被生生撕开的伤口,再次带来钻心的剧痛!
韦皋是吐蕃在南线的死敌!
如今,西域已失,若此时韦皋趁机翻越雪山草原,直捣吐蕃腹地……那后果,赤松德赞连想都不敢想!
不能两线作战,那将是真正的灭顶之灾!
他深吸一口气,下令道:“传本王金箭急令至朵思麻,命所有茹本、东岱!即日起,南部所有关隘、堡寨,修筑坚固防线,进入最高战备!所有戍卒,日夜警戒,枕戈待旦!没有本王亲笔金令,一兵一卒不得擅离防区!”
“严密封锁所有通往南诏、西川的山口、河谷!增派游骑斥候,深入唐境,务必掌握韦皋所部的一举一动!尤其是成都府方向的唐军调动,哪怕是增加了一个营的兵力,也要立刻飞马禀报!”
赤松德赞的语气森冷如冰:“告诉他们,本王要他们像防备雪崩一样防备韦皋!若因疏忽懈怠让韦皋钻了空子……本王诛其全族,绝不留情!”
“遵命。”又一位侍卫领命,走出殿外策马而去。
赤松德赞阴沉着脸走回宝座,疲惫如巨石般压下,却掩不住眼中奔腾的杀意。
没等屁股坐热,他又立即起身,在狼藉满地的殿心焦躁地踱起步来。
冰冷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日光殿内显得格外刺耳,每一声都敲打在伏地奴仆紧绷的神经。 侍女们如同冰雕般凝固在原地,胆战心惊,不知道该不该收拾狼藉的地面。
许久,赤松德赞猛地停下脚步,高喊道:“尚绮心儿!”
一直躬身侍立在一旁,同样脸色铁青的吐蕃大论尚绮心儿立刻上前一步:“赞普!”
“你!”赤松德赞指着尚绮心儿,手指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抖,“立刻!以你的名义,给长安那个阉奴窦文场,再写一封密信!用最快的鹰送去!”
“是!”尚绮心儿头颅低垂,眼中燃烧着同样的怒火和对李謜的刻骨恨意——不仅是为吐蕃战败,更是为了他那失去血矛、断臂伤残的幼子!
第230章 让那阉奴寝食难安
赤松德赞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一字一顿地说道:“告诉他!雍王李謜不但没死,还在安西把我吐蕃的雄狮论莽热杀了!夺走了于阗、疏勒、且末!安西的兵,现在都听雍王的号令了!这个消息,他窦文场心里该比我更清楚意味着什么!”
“告诉他!李謜带着这份天大的功劳回长安,德宗皇帝会把他捧到天上!他窦文场过去那些见不得光的刺杀勾当,每一桩都是李謜回来必定清算的血债!李謜掌兵归朝之日,就是他窦文场人头落地之时!”
“告诉他!我吐蕃赞普雄师已然磨砺待发,复仇之剑直指长安!若他窦文场再像个懦夫一样,眼睁睁看着李謜在安西坐大,稳住了根基……等我的铁蹄踏破长安城门,第一个拿来祭旗的,就是他窦文场的狗头!”
赤松德赞眼中闪烁着最阴毒的光芒,声音压得更低,却更令人心悸:“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你要让他明白:李謜勾结郭昕,收复安西四镇,这哪里是大唐的福气?这分明是拥兵自重、裂土称王的开始!功劳越大,野心越狰狞!还有剑南那个韦皋,占据天府之国,兵强马壮,屡屡挑衅我吐蕃,根本不听长安号令!跋扈之心,路人皆知!李謜在西,韦皋在东,两人暗中勾结,东西呼应,效仿的就是安禄山当年割据造反的老路!这是大唐肚子里最大的两条毒蛇!他窦文场号称智谋深远,难道看不出来这是‘养虎遗患’?现在不趁着李謜根基未稳,把他从安西哄骗回来除掉,不把韦皋一起收拾了……等他们羽翼丰满,大唐江山必亡于此二人之手!他窦文场,更是死无葬身之地!”
赤松德赞盯着尚绮心儿的眼睛,语气森然:“告诉他!本赞普出兵,一来是为论莽热报仇雪恨!二来……也是在给他窦文场制造机会!让他借大唐皇帝这把刀,除掉自己的心腹大患!只要他能办成此事,让李謜和韦皋消失……我吐蕃大军,可以在渭水河边勒马停步!否则……就等着被李謜剥皮抽筋,等着被我的铁蹄碾成齑粉吧!”
尚绮心儿眼中精光暴射,将赞普的每一丝杀意和离间都刻入心底:“臣,明白了!定将此信写得字字如刀,句句见血,让那阉奴寝食难安!”
他大步走到偏殿的书案前。
侍从早已准备好坚韧的吐蕃羊皮纸。
他提起笔,蘸满浓墨,笔锋凌厉如刀,开始书写。
信笺抬头依旧保持着表面的礼节:
“致尊贵的大唐骠骑大将军、左神策军中尉窦公阁下:逻些风雪难熄本论心头怒火!龟兹幼子断臂之恨未消,今又闻宿将论莽热折戟疏勒,疏勒、且末尽失!而创此“奇功”者,竟是窦公昔日断言“暴薨”之雍王李謜!王庭震怒,赞普雷霆!
窦公!此乃诛心之问:以窦公之能,坐镇中枢,手握神策,缘何连一落魄皇子都料理不净?任其金蝉脱壳,远遁安西,收拢残兵,屠我大将,夺我城池?!此非李謜猖獗,实乃窦公之奇耻大辱与无能透顶!昔日之承诺,岂非滑天下之大稽?!
李謜挟此不世之功,挟安西军民之心凯旋,声望将如日中天!德宗倚重必无以复加!窦公!尔数次行刺之血债,彼时岂有不报之理?!其煊赫归朝,手握重兵,第一个要取其项上人头祭刀的,舍窦公其谁?!
赞普为雪此恨,二十万雄师磨砺待发,锋镝直指长安!旦夕可至!窦公若再首鼠两端,坐视李謜根基稳固……待我铁蹄踏破长安城门,窦公头颅,便是祭奠阵亡英灵之第一份祭品!窦氏满门,鸡犬不留!
李謜勾结郭昕,借抗蕃割据安西,绝非社稷之福!剑南韦皋,拥兵跋扈,久蓄异志!此二人一西一东,遥相呼应,效安禄山割裂江山之实!窦公智谋深远,焉不知此乃心腹巨患、膏肓毒痈?!
赞普此次东征,一为复仇,二为窦公再造时势!此乃窦公铲除巨患(李謜、韦皋)、永绝后患、成就擎天保驾不世奇功之绝佳契机!窦公若借此势,除却二獠……则我吐蕃大军可勒马渭滨。窦公立此定鼎之功,朝纲由汝而稳,权倾天下,彪炳史册!
反之!坐视李謜功成归朝,内外交攻齐至,大厦倾覆!窦公九族之血,必染李謜屠刀!长安城破,窦公血肉,便是本论告慰亡儿、祭奠英灵之第一柱高香!
是借我兵锋,除心腹巨患,权倾天下?还是坐等猛虎归山,身死族灭,遗臭万年?何去何从,窦公慎之!再慎之!赞普铁骑,箭已在弦!静候回应!勿谓言之不预!”
……
疏勒城的城门在沉重的铰链声中缓缓开启。
阳光泼洒在斑驳的城砖上,也洒在须发皆白、甲胄陈旧却依旧挺直如松的郭昕身上。
“郭老将军!”
李謜翻身下马,快步迎上。
“爷爷!”
一身戎装、英姿飒爽的郭幼宁像燕子归巢般扑了过去。
“殿下!幼宁!”郭昕翻身下马,动作依旧矫健。
当他双脚真正踏上疏勒城那熟悉的、带着铁血与风沙气息的土地时,那双历经沧桑、看惯生死的眼眸,瞬间被汹涌的泪水模糊了。
他伸出手,颤抖着抚摸着冰冷的城墙,指尖划过岁月侵蚀的痕迹,仿佛在触摸四十余年坚守的时光。
“回来了…终于…回来了!”郭昕的声音哽咽沙哑,老泪纵横。
他环顾四周,看到的不再是吐蕃人森严的壁垒和飘扬的牦牛旗,而是重新竖起的大唐旌旗,是列队整齐、甲胄鲜明、眼神锐利如鹰的两万安西精锐将士!
这些年轻的、充满生机与力量的儿郎们,与他记忆中那些在漫长孤守中逐渐凋零的老兵们重叠又分离。
一股难以言喻的悲怆与狂喜在他胸中激荡,哽咽在喉,久久说不出话来。
李謜深深一揖:“老将军坚守孤悬,忠义无双,实乃大唐柱石!今日疏勒、于阗光复,安西重归,老将军功在千秋!”
城门前,一片肃穆。
第231章 犒赏三军
唯有风吹旌旗猎猎作响,仿佛在为这迟到了四十年的回归,奏响一曲无声的悲歌与凯歌。
片刻沉寂后,不知是谁先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紧接着,两万将士如山呼海啸般的呐喊骤然爆发,直冲云霄:“大唐万胜!安西万胜!大都护威武!”
郭昕在震天的呐喊声中,缓缓抬起手,向着他的将士们,向着这座饱经沧桑终于归来的城池,行了一个最庄重、最标准的军礼。
……
当晚,李謜摆酒设宴犒赏三军。
在原疏勒镇守府的正厅。
粗犷的胡桌胡椅上摆开了西域风味的炙烤羊肉、香醇的葡萄酒、难得一见的瓜果。
篝火在厅中央熊熊燃烧,映照着每一张饱经风霜却此刻洋溢着激动与欣慰的脸庞。
慕容泽、安暮云、仆锋、浑海明、雷岳、萧望野、贺兰镜、阿塔尔等将领皆在座。
坐在主位的郭昕,精神矍铄,频频举杯。
他身边坐着沉静内敛的裴向。
“诸位将士!”郭昕声音不仅洪亮,还带着一丝激动,“今日我等重归疏勒,重归故土!十余年,多少英魂埋骨他乡,才换得这面大唐旌旗重新飘扬在此!这第一杯酒,敬所有为大唐、为安西流尽最后一滴血的忠魂!”
所有人肃然起身,面容庄重,将碗中酒肃穆地、缓慢地洒在地上。
酒液渗入地面,仿佛渗入了这片饱浸热血的土地,厅内弥漫着沉重的缅怀与无声的、传承不息的誓言。
郭昕再次亲手为自己和李謜斟满酒碗,然后转身面向李謜,双手捧碗,目光灼灼,充满了发自肺腑的敬意:“这第二杯酒,郭某敬雍王殿下!”
他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若无殿下运筹帷幄,亲冒矢石,以雷霆万钧之势扫荡群虏,焉有我辈今日能重聚于此疏勒城中?!焉有疏勒、于阗、且末三城的光复?!殿下之功,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实乃再造安西之擎天巨柱!请殿下,满饮此杯!安西军民,永感殿下大恩!”
这番话道出了所有安西将士的心声。
众将立刻高声附和:“敬雍王殿下!再造安西!”
厅内顿时响起一片发自内心的激昂附和之声。
所有人都高举酒碗,目光热切地投向李謜。
李謜站起身,神色沉静却也带着难以掩饰的动容。
他没有过多言语,只是郑重地双手举碗,与郭昕相视一眼,一切尽在不言中,然后仰头一饮而尽。
郭幼宁看着这一幕,眼中既有骄傲亦有深藏的忧思。
裴向也默默举杯,将酒饮尽,目光在李謜面上停留一瞬。
郭昕放下空碗,胸膛起伏,苍老的面容因激动和酒意而泛红。
他没有坐下,而是再次举起侍从斟满的第三碗酒,目光如炬,扫视全场,声音陡然拔高,
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和指向未来的锋芒:“这第三杯酒!”
他朗声道:“我等今日重聚疏勒,畅饮庆功!庆的是疏勒光复,庆的是于阗归唐,庆的是且末重回!然而——安西四镇,尚缺其一!焉耆故土,犹在吐蕃贼子蹂躏之下!北庭重地,更沦陷敌手多年!这碗酒,敬在座的每一位勇士!敬我们心中不灭的唐魂!庆功酒,亦是壮行酒!我等今日之饮,为的是明日之征!为的是砺我锋刃,荡平北路顽敌,一举夺回焉耆,使我安西四镇重归完整!为的是有朝一日,王师北指,光复北庭,重铸我大唐西域万里金瓯!诸君,敢战否?!”
“敢战!敢战!敢战!”
“夺回焉耆!光复北庭!”
众将无不血脉偾张,齐声怒吼!
“夺回焉耆!光复北庭!”
整个厅堂被这山呼海啸般的战吼声淹没,篝火都被震得摇曳不定!
就连向来沉着冷静的裴向,眼中也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郭昕的话语,精准地抓住了将士们心中那份刚刚点燃的胜利之火和对完整故土的渴望,将其化为更磅礴的力量!收复疏勒只是开始,真正的目标远在前方!
郭昕看着群情激奋的将士,脸上露出了满意的、带着铁血豪气的笑容:“好!不愧是我安西儿郎!有此雄心,何愁大业不成!诸君,开怀畅饮!今夜尽情欢庆吾等浴血夺回的疏勒、于阗!养精蓄锐,明日砺刃,共赴焉耆,再创功业!干!”
他率先将第三碗酒一饮而尽!
浑浊的酒浆顺着他花白的胡须蜿蜒流下,在火光下闪着点点碎光,沾湿了胸前一片衣襟。他猛地抬起那只包裹着磨损皮甲、镶嵌着几枚加固袖筒铜钉的胳膊,用袖口处粗糙的皮革和冰冷的金属狠狠一抹!双眼冒出两道如同淬火寒刃骤然出鞘般的精光!那光芒锐利无比,穿透了跳动的篝火烟气,灼灼地扫过在场每一张因战意沸腾而涨红的脸庞!
“干!”排山倒海的响应声响起,碗盏碰撞之声不绝于耳。
收复焉耆、光复北庭的目标,如同最烈的酒,点燃了每一个安西将士的胸膛!
酒过三巡。
李謜端着酒杯,走到郭昕和裴向中间。
深吸一口气,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老将军,诸位兄弟。论莽热暴毙,吐蕃人退回大小勃律,暂时不会卷土重来,安西将得以休养生息几年。现在有一事,本王必须告知大家。”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郭昕的脸上。
“陛下密旨已至,召本王即刻返回长安。”
“什么?!”
“殿下要走?!”
厅内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和难以置信的低语。
慕容泽、安暮云等人眉头紧锁,郭幼宁更是脸色煞白,下意识地抓紧了酒杯。
“哎……密旨……果然是召他回长安。圣命难违啊……他终究还是决定回长安。”郭昕心道。
他看着眼前这位年轻、锐气、已在血与火中成长为安西擎天巨柱的雍王,万般不舍与巨大的忧虑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安西初定,百废待兴,人心浮动,更需要李謜这样威名赫赫、智勇双全的强主坐镇凝聚人心,威慑吐蕃以及虎视眈眈的大食、回鹘、葛逻禄等各方势力!
第232章 临别的嘱咐
长安啊长安…那看似繁华的都城,对这位立下不世之功的年轻藩王来说,未必是坦途,反而可能是龙潭虎穴!
“殿下…”郭昕放下酒杯,杯中酒液微微晃动,声音低沉得像裹挟着西域的风沙,“西域初定,人心浮动,思安亦思变…吐蕃虽败,其心未死,更有大食窥伺于西,回鹘、葛逻禄环伺于北…根基未稳之际,殿下此时离去,老臣…老臣恐力有未逮啊!”
他的担忧溢于言表,不仅是对李謜的牵挂,更是对整个安西未来的忧虑。
李謜抬手,止住了郭昕后面的话,眼神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老将军,本王深知安西之重!但圣旨已下,君命难违。若滞留安西,便是抗旨,便是授人以柄,反陷安西军民于不义,置我等于叛逆之地。本王…必须回去。”
他的话语斩钉截铁,将郭昕和诸将心中那一点点“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的侥幸彻底打消。
郭昕沉默了。
作为安西大都护,一生以忠君报国为信念的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抗旨”二字那足以倾覆乾坤的分量和后果。
他无法再劝。
然而,经历过无数朝堂倾轧的他,更深知李謜此去长安的危险——长安城内与李謜有旧怨的权阉窦文场、以及那些居心叵测的宗室子弟,还有那位龙椅上心思难测的德宗皇帝…任何一个大意,都足以致命!
这时,一直沉默旁观的裴向霍然起身。
他对着郭昕和李謜抱拳,深施一礼,声音沉稳却似金石坠地,字字砸在人心之上:“大都护,殿下此行长安,步步皆是荆棘深渊。卑职裴向在此立誓:此行护卫殿下,无论前路是明枪还是暗箭,裴向必以血肉为盾!纵使肝脑涂地、粉身碎骨,亦定保殿下周全!此心如铁,若有丝毫差池,天地共戮!”
誓言出口,如惊雷贯耳,厅内瞬间死寂。
他眼中那份不容置疑的决然死志,仿佛凝成了实质的铁墙,让方才喧腾的庆功气氛陡然沉凝,重若千钧。
郭昕凝视着裴向那双燃着死志、毫无退缩的眼睛,心中悬着的巨石终于稍稍落地。
这位窦文场派来的密使,显然已在安西的铁血与雍王的风骨前彻底折服,寻回了自己的本心与立场。
他缓缓颔首,沉声道:“裴将军忠义肝胆!老夫代安西三万将士,代大唐社稷,谢将军此诺!”
郭昕举起斟满的酒杯,朝着裴向的方向,极其郑重地一敬。
裴向端杯,仰头一饮而尽。
随即默默落座,那双锐利的眸子已如鹰隼般扫过厅内众人,带着一丝冰冷的审视——安西军中,应无窦公暗桩潜伏。
郭昕将目光投向一旁神情凄惶的孙女。
“殿下既决意回京,老臣无法阻拦。但长安水深,波谲云诡。殿下不可不防!请殿下允准幼宁随行!”
李謜心头猛地一震,下意识地看向身边的郭幼宁。
郭幼宁那双清澈的眼眸,仿佛被投入了炽热的火种,瞬间燃亮!如同黎明前戈壁夜空中最执着、最璀璨的星辰,熠熠生辉!她毫不掩饰地、带着这份灼热的期盼和一份孤注一掷般的坚定,深深地、专注地望向李謜。
“不可!”李謜心头如被重锤击中,几乎是本能地厉声拒绝,斩钉截铁,不留丝毫余地:“老将军心意,謜铭感五内!然此去长安,凶险莫测,步步杀机!本王岂能将幼宁拖入如此泥潭?让她留在安西,留在老将军羽翼之下,留在这片她熟稔安稳的土地上,才是万全之策!何况有幼宁在,还能震慑葛逻禄人。待他日长安事了,尘埃落定,本王必亲返安西,迎幼宁回京!”
郭幼宁眼中的星辰仿佛被无形的巨手猛然掐灭,只余一片空洞的黑暗。汹涌的泪水顷刻间盈满眼眶,滚烫地在边缘颤动;她用尽全身力气死死咬住下唇,齿痕深陷,倔强地不肯让那哽咽泄出一丝。
郭昕洞察了李謜深藏的顾虑。
万一……世事难料,谁能保证万全……
也罢,既然如此,便让幼宁在这最后几日,尽心侍奉雍王,若能……或许能为殿下留下一线骨血,亦是慰藉。
他旋即环视厅堂,扬声问道:“在座诸将,皆乃殿下亲手擢拔之虎将!何人愿挺身而出,护送殿下千里归京?”
“末将愿往!”
“末将誓死护送殿下回长安!”
响应之声如同滚雷,此起彼伏,群情激昂!
所有人霍然起身,眼神炽烈如炬!
“殿下,您看……”郭昕望向李謜。
李謜的目光逐一掠过眼前这一张张饱经风霜、写满刚毅与赤诚的面孔。
孤身入京,无异于羔羊入虎口,确需忠勇之士随行。
然安西正值用兵之际,精锐不可尽抽。
更重要的是,此行深入长安腹地,非仅需勇武,更需熟悉关中情况、通晓帝都门道之人。
雷岳、阿塔尔、贺兰镜、萧望野四人皆出自关中,洞悉彼方人情世故与潜在关节;其余将领虽勇冠三军,多为龟兹及安西本地招募,对长安风云变幻所知有限,贸然随行,恐有掣肘之虞。
思虑已定,他沉声点将:“雷岳、阿塔尔、贺兰镜、萧望野!”
“末将在!”四人齐声应诺,声震屋瓦!
“尔等各率本部五十精骑,随本王启程归京!”
“遵命!!”四人眼中精光迸射,抱拳躬身,吼声如雷贯耳!
雍王要回长安,众人再也没有喝酒的心思,都用沉重的目光望着他。
李謜带着一种托付江山的凝重: “老将军,安西之重,千钧之担,今后就仰仗您了。”
郭昕挺直腰背:“殿下放心!老夫在,安西在!”
李謜点点头,继续说道:“临别之际,本王还有几句肺腑之言,请老将军务必记在心间。”他转过身,目光炯炯地看着郭昕和厅内诸将:“西域广袤,敌情复杂。吐蕃虽败,元气仍在,且其必不甘心,定会勾结大食、回鹘、葛逻禄等部,伺机反扑。老将军用兵,切记一点:不可拘泥于一城一地之得失!我安西兵力终究有限,若分兵处处死守,只会被敌人牵着鼻子走,疲于奔命,最终耗尽实力!当以保存我之有生力量为第一要务!”
第233章 离别的缠绵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疏勒、龟兹这三万精兵,是安西最后的脊梁!他们每一个人的性命,都抵得上一座城池!您要做的,是将他们握成一个拳头,成为一支高度机动的力量!而不是让他们死守城池!”
“要善用斥候,掌握敌军确切动向。一旦发现敌人主力分兵,或偏师孤悬,便集结优势兵力,雷霆出击!以狮子搏兔之势,务求全歼!打掉敌人的机动力量,摧毁其粮道辎重,其占据的城池自然如熟透之果,唾手可得,甚至可不战而降!”
“反之,若敌人势大,当避其锋芒,诱敌深入,断其粮道,或寻机在运动中歼其一部!城池丢了,只要精锐尚在,我们总能夺回来!但若精锐打光了,安西就真的完了!”
李謜这番战略思想,与郭昕过去数十年近乎绝望的死守硬拼形成了鲜明对比。
郭昕原本紧锁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浑浊的老眼中爆发出精光!
这番话如同醍醐灌顶!
“殿下…这…”郭昕喃喃道,反复咀嚼着李謜的每一句话,“保存有生力量…机动歼敌…不计较一城一地…”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震撼和由衷的钦佩:“殿下所言,字字珠玑!老臣…老臣受教了!此乃保全安西、长久制胜之道啊!”
他郑重地向李謜深施一礼。
厅内诸将也纷纷露出折服的神情。
厅内,篝火依旧噼啪作响,但欢庆的气氛已荡然无存,只剩下对未来的沉重忧虑和对离别的深深惆怅。
……
是夜,疏勒城万籁俱寂。
李謜的卧房内,烛火摇曳。
郭幼宁像一只失去庇护的幼兽,紧紧地抱着李謜,仿佛要将自己融入他的骨血之中。
泪水无声地浸湿了李謜胸前的衣襟。
“殿下…带我走…”她仰起脸,梨花带雨,声音带着绝望的哀求,“幼宁不怕死!幼宁只怕与你分离!长安再险,刀山火海,幼宁与你同去!”
李謜心如刀绞,只能一遍遍抚摸着她的秀发,用最温柔也最残酷的话语拒绝:“幼宁乖…留在安西,等我回来。长安…不适合你去。”
“那你一定要回来!一定要平安回来!”郭幼宁泣不成声,滚烫的泪水灼烧着李謜的皮肤,“答应我!答应我!”
“我答应你。”
郭幼宁的哭泣渐渐低了下去,但那紧箍着他的手臂却没有丝毫放松。
她抬起头,泪眼朦胧地望着他,那里面不再是单纯的祈求,而是沉淀出一种近乎悲壮的、飞蛾扑火般的决绝。
她纤细的手指颤抖着,缓缓抚上李謜的脸颊,指尖带着泪水的冰凉和他肌肤的温度。
“殿下…”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缕叹息,带着穿透灵魂的哀伤,“我知道…我留不住你的人…长安是漩涡,是深渊,你要去闯,我挡不住…”
她的指尖描摹着他的眉眼,仿佛要用这触感将他的模样烙印进骨血里,“可我怕…我怕山高路远,怕人心险恶,怕…怕那个万一…”
“轰——!”
这轻飘飘的两个字,此刻在李謜耳中却如同惊雷炸响!
眼前瞬间幻化成刺向长安太极宫深处最森寒的利刃!
父亲太子李诵枯槁绝望的脸。
黄沙驿道上破空而来的冰冷弩箭!
是荒芜山谷中骤然扑出的蒙面杀手!
更是忠心护卫们相继倒在血泊中,用生命为他铺就那条染血逃亡之路的惨烈画面!
这些带着血锈与死亡气息的记忆碎片,被瞬间彻底激活!
如同无数烧红的钢针,狠狠刺入他每一寸神经!
李謜的身体几不可察地一僵。
他猛地闭紧双眼,下颌线条紧绷如铁,强行将那几乎撕裂喉咙的痛楚嘶吼、那翻涌欲呕的血气,死死压回脏腑深处。
他——李謜,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任人宰割的雍王!
此番重返长安,不仅要踏进这龙潭虎穴,更要向那些盘踞宫闱的奸佞、那些阴鸷歹毒的阉竖宣战!
他倒要看看,今日之李謜,还是不是你们随意拿捏、陷害、构陷的……“獾郎”!
他想开口,却被郭幼宁微凉的指尖轻轻按住了唇。
“嘘…别说你不怕。”她的眼神深邃如幽潭,映着摇曳的烛光,燃烧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光芒,脸上逐渐堆起一丝狡黠的笑容,“殿下,你答应了我回来。可这世上,誓言再重,也抵不过命数无常…我,郭幼宁,今夜只是个贪心的小女子……”
她伸出手,缓缓地解开他的衣襟:“不许你睡觉~!”
“让我…成为你的一部分,永远的一部分。”她低声呢喃,“今晚,别推开我…把你的气息、你的温度、你的骨血…都给我留下…好吗?”她仰起脸,主动吻上他紧抿的唇,那吻带着泪水的咸涩和不顾一切的缠绵,像溺水之人抓住最后的浮木,更像是在绝望的土壤里,拼尽全部生命力去种下一颗希望的种子。
李謜浑身剧震。他清晰地感受到了怀中女人那玉石俱焚般的决心和深情。
这是一个灵魂对另一个灵魂最深沉的羁绊与献祭。
他看到了她眼中燃烧的火焰。
所有的理智、所有的顾虑,在她如此赤裸而炽烈的情感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叹息一声,那叹息里包含了无尽的心疼、怜惜,以及一种沉重的、几乎令人窒息的共鸣。
他收紧了双臂,将她更深地揉进怀里,仿佛要将她嵌入自己的生命轮回。
“傻丫头…”他低沉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吻去她眼角汹涌的泪痕,“我的气息,我的温度,早已刻在你身上了…我们之间,何须凭证?”
他的吻也变得炽热而绵长,不再是安抚,而是回应,是同样渴求留下印记的索取。
他小心翼翼地捧着她的脸,如同捧着世间最易碎也最珍贵的瓷器,眼神交汇处,是无需言语的庄严承诺与深入骨髓的悲凉缠绵。
烛火在帐幔上投下两人紧紧相拥、密不可分的剪影,仿佛要将这瞬间凝固成永恒。
空气里弥漫着泪水的咸涩、离别的哀愁,以及一种沉甸甸的、向死而生的、近乎献祭般的温柔。
郭幼宁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如蝶翼般颤动,承受着他带着痛惜与决然的吻,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的呐喊:留住他!用我的血肉,留住他的一部分!
夜,深沉如墨。
窗外的疏勒城彻底沉入寂静,唯有这方寸之地,交织着断肠的离别与最深沉、最绝望的温柔。
烛泪无声淌下,凝结成血色的琥珀。
……
第234章 长安沸腾了
深冬的午后,长安城浸泡在慵懒的阳光里。
朱雀大街上,人流如织,车马喧嚣,胡商叫卖着西域的香料,酒肆飘出醉人的醇香,一切都笼罩在帝国中枢惯有的、略带疲惫的繁华之中。
突然,一声极其刺耳、仿佛撕裂了这层繁华绸缎的嘶吼,从明德门方向炸响,由远及近,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穿透力:“安——西——大——捷——!!!”
街面上瞬间一静。
挑担的货郎停住了脚步,酒肆二楼临窗的食客伸长脖子,连拉车的驽马都竖起了耳朵。
紧接着,蹄声如雷!
一匹浑身上下裹满黄尘、口鼻喷着白沫的骏马,像一道裹着风暴的影子,猛地撞入朱雀大街!
马背上,一个骑士的身影几乎与马鞍融为一体,他身上的安西军制式皮甲沾满泥污、暗褐色的血迹点点斑斑,头盔早已不知去向,乱发被风吹得像燃烧的黑色火焰。
他左手死死攥着缰绳,右手高高举起一杆插着三根染血雉羽的告急文书——象征着最高等级的八百里加急!
骑士充血的眼睛死死盯着前方皇城的方向,布满裂口、干涸血痂的嘴唇再次爆发出沙哑却足以震动整个长安魂魄的呐喊:“雍——王——殿——下——大破吐蕃——!!!”
声浪横扫街市!
“轰——!”短暂的死寂后,巨大的声浪从四面八方的人群中爆开!
“安西?!”一个正蹲在街角售卖胡饼的老兵猛地抬头,浑浊的眼睛里全是茫然和难以置信的惊骇,手中的木铲“当啷”掉在地上,“安西……还有人?!还有……捷报?!”
他的喃喃自语淹没在更大的死寂里。
整个街面瞬间凝固!
挑担的货郎如遭雷击僵立当场,酒楼窗边的食客张大了嘴,却发不出半点声音——这个名字,太遥远了!
遥远得像前朝的传说!
这声“捷报”,荒谬得如同鬼魅夜啼!
蹄声如雷!
一匹裹满黄尘、口鼻喷着血沫的骏马,驮着一个如同从地狱血池里爬出来的骑士,撞入朱雀大街!
骑士充血的眼睛几乎要瞪裂眼眶,布满裂口、干涸血痂的嘴唇爆发出石破天惊的呐喊:“雍——王——殿——下——大破吐蕃——!!!”
“雍王?李謜殿下?!”茶肆里,一个穿着七品绿袍的官员失手打翻了茶盏,滚烫的茶水泼了一身却浑然不觉,他死死抓住同伴的胳膊,声音尖利得变了调,“他不是…不是在去年…暴病薨了吗?!怎么…怎么会在安西?!这不可能!!”
“收复疏勒、于阗——!!!”骑士的身影如闪电般掠过,马蹄踏碎街心的积水,泥点飞溅。
“疏勒?!于阗?!”人群中爆发出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儒生浑身剧烈颤抖,手中的拐杖“笃笃笃”地敲打着石板,老泪纵横:“苍天啊!疏勒…那是老夫年轻时随军戍守过的城池啊!我以为…我以为它早就被吐蕃狗的夺去了!”
“阵斩蕃酋论莽热——!!!”最后一句咆哮,带着血沫和刻骨的恨意,如同一记重锤砸在长安城的心脏上!
“论莽热死了?那个吐蕃‘人屠’死了?!”
“安西军…安西军还在?!他们还在打?!还打赢了?!杀了论莽热?!”巨大的惊愕如同冰水浇头,让沸腾前的死寂延长了一瞬。
无数张面孔上写满了难以置信、茫然、震撼,以及被这突如其来的、近乎神迹般的消息冲击得灵魂出窍的麻木!
仿佛整个长安都在努力消化这个足以颠覆所有人认知的骇人事实:那片被宣告死亡的土地,那片沉寂了十五年、被视为大唐帝国永远伤疤的绝域,竟然还在!
不仅还在,还孕育了一场惊天动地的大捷!
而指挥这一切的,竟是“暴薨”的李謜!
积蓄了十数年的屈辱、绝望、遗忘与骤然迸发的狂喜,如同压抑了太久的地下熔岩,轰然爆发!
“天佑大唐!雍王威武!”
“安西军!!”
吼声不再是单纯的欢呼,更夹杂着哭嚎、尖叫和解脱般的宣泄!
有人扑通跪倒在地,向着西方重重叩首;有人疯了一样撕扯着自己的衣襟。
酒楼上,有人激动地将整壶美酒倾倒向楼下的人群;店铺里,伙计们不顾掌柜的呵斥冲上街头挥舞着布幡;深闺女眷推开绣楼的轩窗,抛下香帕彩绦;连街角的老乞丐都撑着破竹竿站起来,浑浊的眼睛里竟有了泪光!
“雍王!李謜!”这个名字如同投入沸油的火星,点燃了整座长安压抑已久的屈辱与渴望!人群不由自主地追随着那匹快马,汇成了一股汹涌的人潮,欢呼声、哭喊声、狂笑声震耳欲聋,欢呼声冲破云霄!
这一刻,长安被热血点燃!
骑士冲到皇城承天门前,速度终于缓了下来。
马匹口吐白沫,四肢剧烈颤抖,眼看就要力竭倒地。
而就在这时,几名身着明光铠、腰挎横刀的神策军军官面色铁青地冲了出来,为首一人厉声喝道:“停下!边镇捷报,自有呈递规程!速随我去见大将军窦公!”
那军官伸手就想夺缰绳,意图将骑士和那份捷报文书一并控制。
骑士猛地一勒缰绳,疲惫不堪的战马发出一声悲鸣,人立而起!
他布满血丝的双眼如同鹰隼,狠狠盯向那军官,用尽最后力气嘶吼,声音盖过了喧嚣:“八百里加急!安西捷报!按制——直——呈——御——前——!”
他高举着那插着染血雉羽的文书,如同举着一柄燃烧的利剑!
文书上,安西都护府的大印和郭昕的私印在阳光下灼灼刺目!
周围的民众也爆发出巨大的声浪:“让开!让开!让英雄报捷!”
“挡路者死!”
“我们要听雍王殿下打了胜仗!”
人潮汹涌,群情激愤,无数愤怒的目光聚焦在那几个神策军官身上。
为首的军官伸出的手僵在半空,额头青筋暴跳,脸色由铁青转为惨白。
在这沸腾的民意和法理的双重碾压下,他终究没能敢在宫门重地、众目睽睽之下强行扣押信使。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通进司的值守宦官快步上前,小心翼翼地接过那份滚烫的文书,转身匆匆消失在深邃的宫门甬道之中。
……
第235章 安西仍在
那插着三根染血雉羽、承载着足以震动帝国魂魄消息的文书,如同滚烫的烙铁,经由宦官颤抖的双手,沿着深长的宫道一路飞奔,掠过层层朱门玉阶,最终被火速呈递至大明宫深处的皇帝寝殿。
深冬午后的阳光,难得地带着几分暖意,慵懒地透过高窗,洒在德宗皇帝李适的寝殿里。
殿内弥漫着熟悉的药味与龙涎香气,却不如往日那般沉滞压抑。
德宗皇帝李适半卧在御榻上,身上盖着厚厚的锦衾。
他面色依旧带着病后的灰败,气息也略显短促虚弱。
然而今日,不知怎的,他那被病痛缠绕的眉宇间,竟少了几分往日的阴郁,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平静,甚至……一丝倦怠中的舒缓。
窗外,几只不怕寒的喜鹊在枝头叽叽喳喳地跳跃鸣叫,声音清脆,打破了宫苑往日的沉寂。
“圣人今日气色瞧着倒比前两日好些,”
侍立在榻侧的尚宫宋若莘正细心地整理着案几上的奏疏,她身着紫色女官常服,眉目温婉,声音带着宫中特有的柔润与恰到好处的熨帖,“听这喜鹊叫得多响亮,都说‘喜鹊叫,贵人到’,怕是真有喜事要临门呢。”
她抬起眼,目光柔和地落在皇帝脸上,仿佛一缕暖融的阳光,轻轻笼罩着他。
德宗闻言,闭着的眼睫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仿佛被那温软的话语熨帖了心神,连紧绷的嘴角也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丝。
他没有言语,但那笼罩周身的沉疴暮气,似乎被这小小的暖意悄然驱散了几分。
御榻的另一边,宋若宪手持一卷诗集,正为皇帝诵读着几首意境悠远的田园诗。
她的声音不高,像山涧清泉般流淌在殿内,配合着窗外偶尔的几声鹊鸣,营造出一种奇异的安宁。
在这午后阳光与姐妹俩无声的陪伴下,寝殿内透着一丝不寻常的平和暖意。
“尚宫!尚宫大人!!”
殿门外,一个宦官压抑着极度激动、近乎变调的声音骤然响起,瞬间撕裂了殿内的祥和!紧接着是值守宦官急促的通禀:“尚宫大人!承天门值守急报!安西……安西八百里军报!捷……捷报!!!”
“安西?捷报?!”
宋若莘猛地抬头,秀丽的脸上瞬间布满难以置信的惊愕!
她霍然起身,几步抢到殿门前,但并未立刻开门,而是隔着门厉声确认:“哪里来的捷报?何人奏报?印信可验?!”声音带着尚宫应有的威严与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门外宦官急促地回禀:“尚宫大人!是插着三根染血雉羽的八百里加急!验过了!铜管封泥完整!上面……上面有安西都护府的大印!还有……还有雍王殿下……”
“拿来!”宋若莘果断下令,声音斩钉截铁。
殿门拉开一道缝隙,一只包裹着黄泥汗渍的铜管被一只颤抖的手递了进来。
宋若莘接过那份犹带征尘、仿佛还带着边关风雪的铜管,入手沉重冰凉。
她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转身快步回到御榻前。此刻,殿内死寂无声,连窗外的喜鹊都噤了声。
皇帝不知何时已睁开了浑浊的双眼,死死盯着她手中的铜管,宋若宪也紧紧攥住了手中的诗集,屏住了呼吸。
“圣人,”宋若莘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却又无比清晰,“是安西都护府的八百里加急军报!”
她熟练地用小银刀剔开铜管的蜡封和泥封,倒出里面一份血迹斑驳的帛书,以及……一张折叠整齐的素笺。
她首先展开那份厚重的帛书,目光飞快扫过——那苍劲虬结、力透纸背的熟悉字体,让她的心猛地一沉又是一跳!
她定了定神,将帛书内容一字一句,用尽可能平稳却无法完全抑制震撼的嗓音高声诵读出来:“……臣郭昕,顿首百拜……天佑大唐,神兵天降……雍王殿下李謜,奉天承运,临危受命,天纵神武……于疏勒城下,雪夜奇袭,亲斩吐蕃大相论莽热于阵前,杀敌六万……乘胜追击,连克疏勒、于阗……安西军将士浴血奋战十五载,寸土未失……今赖陛下洪福,雍王神勇,终复二镇,雪耻报捷……逆胡授首,贼酋丧胆……安西仍在!……”
每一个字,都如同惊雷炸响在寝殿之中!
皇帝的身体在锦被下剧烈地颤抖起来,浑浊的眼睛先是茫然,随即爆发出极致的、几乎要将眼球撕裂的惊骇与难以置信!
宋若宪则猛地捂住了自己的嘴,才没有惊叫出声。
读罢帛书,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宋若莘深吸一口气,强压着同样翻江倒海的心绪,拿起了那张素笺。
她展开一看,那力透纸背、杀气纵横的词句映入眼帘:《满江红》,落款:李謜。
宋若莘的目光在落款处凝固了一瞬,随即,她用更加清晰、甚至带着一种悲壮力量的声音,将这首《满江红》一字一句地诵读出来:“怒发冲冠,凭阑处、烽烟未歇……”当念到 “安史耻,犹未雪!宗室恨,何时灭!” 时,御榻上的德宗皇帝猛地倒抽一口冷气!
“……驾长车,踏破祁连山缺!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吐蕃血……”宋若莘的声音在殿内回荡,每一个字都像沉重的鼓点,敲打在帝王的心上!
“……待从头、收拾旧山河,朝天阙!”
最后一个字落下,寝殿内陷入一片死寂,落针可闻。
“《满江红》……”德宗皇帝的声音带着一种濒死般的、撕心裂肺的颤抖,他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宋若莘的方向,仿佛想穿透那层病弱的迷雾看清词稿,“是…是獾郎的字迹!”
巨大的、足以颠覆乾坤的情绪冲击——安西尚存的狂喜、收复失地的震撼、郭昕苦撑的悲壮、儿子李謜浴血奋战的惊愕与心痛,以及这首词中字字泣血的忠愤与那声“宗室恨”带来的、迟来的、令他肝胆俱裂的悔悟——如同决堤的洪流,狠狠冲击着他油尽灯枯的身体!
“噗——!”一口暗红的鲜血猛地从他口中喷出,溅满了明黄的锦被!
第236章 朕的好儿郎
“陛下!”宋氏姐妹失声惊呼,扑到榻前。
德宗的身体痛苦地蜷缩起来,枯瘦如柴的手指死死抓住胸口的衣襟,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浑浊的泪水混合着血沫滚滚而下。
他努力挣扎着,似乎想说什么,目光死死钉在宋若莘手中那沾染着血迹和墨迹的文书与词稿上。
随即,他用尽最后一丝残存的力气,发出破碎的、几乎微不可闻的、却饱含着无尽哀怜与滔天骄傲的呼唤:
“……獾郎……朕的……好……儿郎……”
声音戛然而止。
那只枯槁的手,无力地垂落下来。
寝殿内死寂无声。
唯有那染血的捷报和墨迹淋漓的《满江红》,静静地躺在冰冷的金砖地上。
阳光透过高窗,恰好照亮了“待从头、收拾旧山河,朝天阙!”那力透纸背的最后一笔,闪烁着惊心动魄的光芒。
宋若宪只觉得一股滚烫的酸涩猛地冲上喉头,又被她以多年侍御练就的惊人意志力死死压住,只在眼底泛起一层不易察觉的、被强行抑制的水光。
她失神地望着地上那首墨迹如刀、力透山河的《满江红》,每一个字都像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她过往根深蒂固的认知之上。
词稿旁边,那份沾染着血与尘的捷报帛书,散发着铁锈与硝烟的气息,无声地诉说着万里之外的惨烈与辉煌。
龙榻上,皇帝陛下气若游丝,面容在悔恨与一种濒死才爆发的、迟来的骄傲中扭曲。
一股足以冻结血液的寒意,混合着排山倒海的灵魂震颤,在她看似平静无波的面容下,掀起了一场认知崩塌的滔天巨浪。
那份来自地狱血海中的捷报,还有这气吞万里、字字泣血的词稿,与她记忆中那个身影——那个在宫中宴席上永远沉默寡言、眉宇间凝着挥之不去的阴郁,甚至被朝野私下判定为沉溺诗酒、怯懦避世的落魄皇子李謜——构成了何等荒谬绝伦、颠覆乾坤的对比!
那沉默不是懦弱,那眉宇间的沉沉阴霾,是山河破碎之痛、宗室蒙尘之耻!是无法言说的苦痛的沉重烙印!
他选择了一条最决绝、最壮烈的路,用铁与血,为自己正名,为帝国撕开了一道曙光!
这手中卷起的血火风暴,这染血的赫赫战功,这字字如金戈撞击、气吞万里山河的词作……哪里还有半分那个只知雕琢风月辞藻的失意皇子的影子?这扑面而来的,分明是一位……顶天立地、只手欲挽天倾的……统帅!一位用铁骨铮铮与泣血诗魂共同熔铸的……旷世英杰!
宋若莘的呼吸几不可闻地停滞了一瞬。她缓缓俯下身,指尖带着一种近乎神圣的庄重,极其稳定地、一丝不苟地拾起地上的捷报帛书和那卷《满江红》。
这何止是一场边陲的胜利?这分明是对长安数十年积弊与短视最响亮的耳光!
她知道,长安的天,从这一刻起,彻底变了。
“宣……窦……窦文场入宫!”老皇帝的气若游丝,喃喃地说道。
……
神策左军军衙 (玄武门内西侧)
沉重的橡木门被急促推开,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左神策军都尉兼中护军王忠嗣,身着未卸的甲胄,风尘仆仆地大步闯入议事厅。
他面色紧绷,带着一种不同寻常的凝重,甚至略过了厅内其他将领,径直单膝跪倒在居中端坐的窦文场面前:
“窦公!安西!八百里加急军报抵京!”他的声音急促,带着一路狂奔后的喘息,虽极力维持军人的沉稳,却掩不住那份事态紧急带来的紧绷。
身着深紫色蟒袍、正与几名心腹将领密议的窦文场,眉头不易察觉地蹙了一下。
他稳稳坐在太师椅中,手中那枚温润的玉虎符停止了把玩。
“安西?”窦文场的声音带着一丝刻意的不以为然,尾音微扬,如同听到一个荒诞不经的笑话。
“军报?呵,那鬼地方,十数年不通音信,能有什么军报?”
王忠嗣深吸一口气,语速更快:“军报称……雍王殿下于阵前格杀吐蕃大相论莽热!歼敌逾六万!已……已收复疏勒、于阗、且末三镇!”
“雍王?斩杀论莽热,收复三镇?!”窦文场猛地坐直了身体,眼中精光爆射,不是惊喜,是彻骨的惊疑与瞬间升腾的戾气!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玉虎符上收紧。
“笑话!天大的笑话!王忠嗣,你亲自验看了?这捷报从何而来?凭据何在?”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尖锐刺耳。
“末将亲眼所见,确是安西都护府印信,传递军报的驿卒身份也已核验……”王忠嗣的话还未说完——
窗外!
遥远,却如同滚雷般沉闷厚重的声浪由远及近,初时模糊,转瞬间便清晰可闻,且越来越宏大,最终汇聚成一股撕裂苍穹、震耳欲聋的洪流:“雍——王——殿——下——千——岁——!!!”
“千——岁——!!!”
“千——岁——!!!”
那山呼海啸般的声浪,带着石破天惊的狂热与拥戴,穿透了军衙厚实的墙壁,无视了森严的守卫,如同无形的巨锤,狠狠砸进这压抑的议事厅!
“雍王”二字!如同两支淬了剧毒、烧得通红的钢矢,瞬间撕裂空气,精准无比地贯穿窦文场的耳膜!直刺入他权欲浸透的脑髓深处!
一股混合着难以置信的恐惧、当众被撕碎脸皮的羞怒、以及对未来权力根基即将崩塌的冰冷预感的滔天寒意,从脚底板沿着脊椎“唰”地窜上头顶,激得他头皮瞬间炸开!
民意!
这被他长久忽视、甚至刻意打压的民意!
郭昕!那该死的老狐狸!定是他指使驿卒进城后一路狂呼捷报,惊醒蛰伏的长安!
让这满城蚁民顷刻间知晓了雍王那足以彪炳史册的功勋!
这铺天盖地的呼声,哪里是欢呼?
这分明是一记裹挟着万民意志、足以将他窦文场碾为齑粉的重锤!
完了!
“哐当——!!!”
一声清脆刺耳、令人心胆俱裂的碎裂声骤然炸响!
第237章 朕,错了
那枚象征着帝国至高兵权、温润坚硬、曾令无数枭雄垂涎欲滴的玉虎符,竟从他因极度震骇而瞬间丧失了一切掌控力的指间滑脱,如同最脆弱的琉璃,重重砸在光可鉴人的金砖地面!
碎片砰然炸裂!凛冽寒光四溅!
“……假的!”一声嘶哑、干涩、如同破风箱般挤出的低吼从他齿缝中迸出,充满了穷途末路的疯狂与偏执。
“一定是假的!郭昕那老不死!定是他伪造的捷报!好为他那废物孙婿邀功诓骗朝廷!这是欺君!这是谋逆!!”
他空洞、死灰的眼珠,死死钉在地上那堆代表着权力象征无情粉碎的玉屑之上,仿佛那就是他即将崩塌的世界缩影。窗外那震天动地的欢呼声浪,此刻听在他耳中,如同为他敲响的丧钟!
“窦公,圣人口谕,请您入宫议事。”一位小宦官恭敬地在门外说道。
……
“……獾郎……朕的……好……儿郎……”
那声破碎的、饱含无尽哀怜与迟来骄傲的呼唤,如同耗尽了德宗皇帝最后一丝残存的生机。
枯槁的手无力垂落,染血的锦被上,暗红的斑点触目惊心。
寝殿内陷入死寂,唯有那首《满江红》墨迹淋漓的词稿,在午后的阳光下,反射着冰冷而决绝的光芒——“待从头、收拾旧山河,朝天阙!”——每一个字都像无声的控诉,鞭挞着龙榻上这位油尽灯枯的大唐天子。
宋若莘将那份染血的捷报和词稿紧紧按在胸口,指尖冰凉,胸腔里却仿佛有烈火在焚烧。她看了一眼面无人色、强忍悲恸的妹妹若宪,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心绪,转身对着殿门外,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与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速宣太医!圣人……圣人急火攻心,需即刻诊治!”
同时,她低声急促地对若宪道:“守好圣人,寸步不离!”
殿外一阵压抑的骚动,脚步声匆忙远去。
太医署的供奉们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入寝殿,一番施针灌药,德宗皇帝李适那微弱如游丝的气息才勉强稳住了些许,但人始终陷入深沉的昏迷,面色灰败得如同蒙尘的金纸。寝殿内弥漫着浓重的药味与血腥气,空气压抑得令人窒息。
窦文场带着一身尚未散尽的戾气与强行压下的惊惶,匆匆踏入寝殿。
他甚至没有多看榻上昏迷的皇帝一眼,那双锐利如鹰隼的眼睛,先是扫过地上尚未清理干净的点点血迹,瞳孔微不可察地一缩,随即死死钉在宋若莘手中紧握的那卷帛书和素笺上。
“窦公!”宋若莘微微颔首,礼节周到,声音却透着冰泉般的冷肃,“圣人刚刚急火攻心,呕血昏迷,太医正在全力施救。”
窦文场敷衍地点点头,目光几乎要灼穿那卷帛书:“尚宫大人,安西……捷报何在?陛下急召老奴,所为何事?”他明知故问,语气带着一种探究的迫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
窗外的山呼海啸似乎还在他耳边轰鸣,那碎裂的玉虎符更是他心头滴血的剧痛!
宋若莘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将手中的捷报和词稿郑重地递到窦文场面前:“窦公请过目,此为安西都护郭昕大人亲笔捷报,以及雍王殿下亲笔所书《满江红》。”
窦文场几乎是粗暴地一把夺过,展开帛书飞速扫视。
当看到“雍王李謜”、“格杀论莽热”、“复三镇”等字眼时,他捏着帛书的手指微微颤抖。
他强忍着将帛书撕碎的冲动,目光又落在那首《满江红》上,特别是“宗室恨,何时灭!”那句,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眼底!
他猛地合上词稿,脸上肌肉抽搐,挤出一个极其难看、混合着震惊、怨毒与难以置信的表情。
就在这时,榻上传来一声极其微弱、如同梦呓般的呻吟。
“圣人……醒了!”宋若宪一直紧盯着龙榻,惊喜地低呼出声。
众人目光瞬间聚焦。只见德宗皇帝的眼皮艰难地颤动了几下,浑浊的眼眸缓缓睁开了一条缝隙,眼神空洞迷茫了片刻,才艰难地聚焦在窦文场脸上。
“窦……窦卿……”德宗的声音细若蚊蚋,气若游丝,每一个字都像是耗尽全身力气挤出来的,“安西……捷报……你……看到了?”
“老奴……看到了!”窦文场立刻躬身,声音带着一种刻意的、近乎崇敬的激动,“雍王殿下……果然……天纵神武!阵斩莽热!收复三镇!此乃旷世奇功啊!陛下洪福齐天!社稷之幸!老奴……老奴听得城内外百姓欢呼,亦是热血沸腾,喜不自胜!”
“好……好……”德宗皇帝喘息着,枯瘦的手在锦被下似乎想抬起来指向什么,却终究无力。
他浑浊的目光越过窦文场,仿佛穿透了殿宇重楼,望向遥远的西方,那里有他浴血奋战的儿子,有大唐失而复得的疆土,更有……唯一能拯救这摇摇欲坠帝国的希望!
一股混杂着无比愧疚、迟来的欣赏以及对未来唯一希冀的热流,冲破了他身体的冰冷枷锁,让那濒死的眼眸中迸发出惊人的光芒:“獾郎……朕的好儿郎啊……”
他喃喃着,声音带着一种梦呓般的清晰,“他……他做到了……朕……朕错了……”
这迟来的认错,如同一声惊雷,让在场的宋氏姐妹心神剧震,也让窦文场的心猛地一沉!
老皇帝……这是要托孤了吗?!
“窦卿……”德宗皇帝的目光猛地收回到窦文场脸上,那目光依旧浑浊,却透着一丝皇帝特有的、不容置疑的威严,尽管这威严已虚弱不堪。
“朕……要你……即刻拟旨……”
窦文场的呼吸瞬间屏住,全身肌肉绷紧。
“派……派得力之人……八百里加急……代朕……”德宗皇帝急促地喘息着,每一个字都无比艰难,却异常清晰,“代朕……迎驾!迎雍王……回……回长安!”
“迎驾”二字一出,窦文场紧绷的心弦猛地一松!
第238章 这分明是分权
不是托孤!
只要雍王还没真正踏入长安,他窦文场就还有时间和空间!
然而,德宗皇帝接下来的话,却让他刚放下的心又如同被一只冰冷的铁手攥紧!
皇帝的声音断断续续说道:“复……复设……天……天策府!……授……李謜……天策……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节制……除了神策军外……京畿及关中诸道兵马!”
“天策府大将军”!
这五个字如同五道惊雷,接连炸穿窦文场的脑海!太宗!这是太宗文皇帝李世民登基前才拥有的、凌驾诸王公之上、权倾朝野的无上尊荣!
这是能开府建牙、自置心腹、掌控强权的顶级武职!
“开府仪同三司”更是位极人臣的巅峰标识!
而“节制京畿关中诸道兵马”——这简直是把帝国腹心的兵符,铸成了悬在他窦文场头顶的利剑!
完了!老皇帝猜忌自己了!
一旦李謜携此诏书、借大胜之威回京…立刻就能拉起一杆大旗,聚起一支足以抗衡、甚至碾压神策军的精锐班底!
他窦文场一手遮天的权势开始动摇!
“所幸…神策军还在咱家掌中死死攥着!这长安城的三尺黄土之上,终究…终究还是我窦文场说了算!李謜小儿,纵有‘天策’虚名,又有何惧?!”
德宗皇帝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窦文场,枯瘦的胸膛剧烈起伏:“朕……亏欠他太多……大唐更亏欠他!藩镇割据……节度拥兵……财赋枯竭……朝堂朋党……太子(李诵)病笃……李纯,虽是獾郎的兄长……却……无法经国……”
他细数着帝国的沉疴痼疾,如同在用钝刀一遍遍凌迟自己的心:“满朝衮衮诸公……贾耽、杜佑、高郢、郑珣瑜……柱石之臣……奈何……垂垂老矣……陆贽赤诚耿介……却……远谪忠魂……李晟、浑瑊……国之干城,将星俱陨……如今……朝堂之上……竟剩……裴延龄之流……沐猴而冠……李实等辈……唯知……攀附结党!”
他喘息着,目光死死钉在窦文场的脸上:“窦卿……你也老了……朕……替你……找个——帮——手——!”
窦文场的脸色瞬间由青转白,最后变成一片死灰!
那句“找个帮手”,如同惊雷在他耳边炸响,每一个字都带着冰锥般的寒意,直刺他权欲浸透的心脏!
这哪里是帮手?分明是要分权!
是要从他窦文场牢牢把控了半辈子的帝国权柄——尤其是那如臂使指、赖以横行的神策军权——上,生生剜去最大、最关键的一块!
天策府!这是釜底抽薪之计!
老东西临死前竟然布下了这么狠的一招!
窦文场的怨恨如同毒蛇噬心!
他猛地抬头,眼中凶光一闪即逝,脸上的肌肉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眼中瞬间闪过无数算计。
圣意已决!安西大捷的军功、李謜在民间的声望、加上陛下此刻明确的倾向……毫无功绩的广陵王李纯在如此煌煌大势面前,简直不堪一击!
电光石火间,这位权倾朝野的老宦官已然做出了决断。
“陛下圣明!”窦文场扑倒在地,重重叩首。额头撞击金砖的声音清晰可闻:“安西大捷,扬我国威!雍王智勇无双,深孚众望!这才是真正能托付江山、安定社稷的擎天之柱!陛下放心!老奴这就去办!”
“老奴即刻拟旨!派左神策军副使杨志廉前往接驾!持诏书,率五百精骑,沿途各州府以藩王最高礼仪供奉迎接,日夜兼程,恭请雍王殿下銮驾回京!若有半分差池,老奴提头来见!”
“老奴即刻会同贾耽、杜佑、高郢、郑珣瑜、裴延龄几位大人商议,在殿下在京旧邸即刻按规制扩建修缮!所需物料、工匠,由内库优先拨付,务必在殿下抵京前完工!”
“待殿下回京之日,老奴当会同四位宰辅大人亲率在京五品以上文武官员,出城五十里郊迎,以示尊崇!”
他声音洪亮,条理清晰,将每一个细节都拔高到极致,话语间透出的谦卑恭顺,与他片刻前那深沉晦暗的气场判若两人。
“窦大人似乎忘了天策府……该如何筹措?” 宋若宪的声音不高,却精准地提醒道。
窦文场叩首的动作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抬眼,淡淡地说道:“天策府……事关重大,还是等雍王殿下回京,再行之商议吧。”
宋若宪眼中怒气翻涌,却被姐姐宋若莘一个极淡的眼神止住。
“陛下!老奴告辞!”他起身,动作利落。
起身瞬间,那双精光内敛的眼睛极快地扫过龙榻和一旁的姐妹俩。
那张布满岁月沟壑的脸,此刻显得无比郑重。
他躬身倒退几步,随即转身,快步离去。
那离去的背影,是一种更令人心悸的、深不可测的沉稳。
寝殿内骤然陷入一种粘稠的寂静。
龙榻上,德宗皇帝紧闭的眼皮下,眼珠突然动了动。
这番滴水不漏的陈辞!窦文场,这老奴……朕重设天策府,他居然没有当面提出反对,只是“另行商议”!
是祸?是福?獾郎……能捏住这滑不溜手的毒蛇七寸吗?
“人心……” 德宗残存的意识在黑暗深渊中痛苦翻滚。
最难拿捏的便是人心!
甘露之变那夜的血雨腥风骤然涌上心头!
那时,窦文场、霍仙鸣……这些忠仆是如何以身为盾,护着他在这深宫重阙中死里逃生!他们那时的赤胆忠心,他从未怀疑!那是用命换来的忠诚!
可人是会变的啊!如同这腐朽的躯体,人心也会在权力的侵蚀下悄然变质。
不知从何时起,当他察觉到窦文场已权倾朝野,耳目遍布宫禁,连宰辅都需看其眼色时,德宗悚然惊觉,自己竟已无能为力去制约这条曾忠心护主的猎犬!
不是不想,而是不能!衰老与病痛早已抽干了他的力量,帝王权柄在病榻前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他眼睁睁看着这条蛇盘踞壮大,自己却已力不从心!
巨大的忧虑与更深的衰竭感如潮水般淹没了他残存的意识。
他此刻连掀动眼皮都做不到,只能从喉间挤出微弱到几不可闻的“嗬…嗬…”声。
宋若莘垂眸,手中依旧捏着那份《满江红》的词稿。
……
第239章 翰林闻喜讯
翰林院,内学士苑。
午后的书斋异常宁静。
宋若伦 独自坐在一张稍小的书案前。
案上摊着几份珍贵的《毛诗》古注疏残卷拓片,以及她自己整理的厚厚一叠对比笺注。
她眉头微锁,白皙的指尖正划过一份拓片上几个模糊难辨的古籀文字,喃喃低语:“‘麟之趾,振振公子’……郑康成、王辅嗣于此句‘振振’之训释各执一词,一主‘仁厚’,一主‘众多’……然细考上下文气韵及《春秋》所载祥瑞之应,‘振振’或当另有气象……”
她沉浸在对古老经义幽微处的精深探索中,深邃的思考偶尔被“标准”注疏所限,眉头时而轻蹙。
她下意识地从手边一个精致的甜白瓷小碟里捻起一块琥珀色的桂花蜜饯,迅速塞进嘴里,腮帮鼓起一个小小的圆润弧度。
窗边,宋若荀面前的纸上那几根无意识的线条渐渐有了雏形——并非她本应画的庭前新柳,而是几竿形态各异的修竹。她的笔触灵动,竹节分明,竹叶飘逸,竟画得有模有样。然而,画着画着,她的心思又飘远了。
笔下那坚韧清雅的竹子,在她眼中似乎幻化成了某个挺拔如松的身影,那份孤高清冷的气质……她轻轻叹了口气,笔尖一顿,一滴饱满的墨汁“啪嗒”一声,不偏不倚地落在了刚画好的一片竹叶旁边,晕开了一小团碍眼的墨迹。
“哎呀!”宋若荀懊恼地低呼一声,连忙用吸水宣纸去沾,可惜墨迹已经渗透,那片竹叶旁多了一块小小的“乌云”。
这边的动静惊动了专注的宋若伦。
她抬起头,好奇地望过去:“五妹?怎么了?”她咽下嘴里的蜜饯,起身走到宋若荀案边。
“三姐你看……”宋若荀指着那团墨迹,小脸垮了下来,“不小心滴了墨,这张画废了。”
她有些心疼,这张竹子的构图她其实挺满意的。
宋若伦凑近一看,眼睛却亮了。
她指着那团墨迹,又看看旁边那片画得栩栩如生的竹叶,突发奇想:“废了?五妹别急!你看这墨迹……圆乎乎的,像不像……像不像一只蜷缩着睡觉的小猫的脑袋?”
“啊?”宋若荀一愣,仔细看去。
原本碍眼的墨团,经三姐这么一点拨,那圆润的边缘还真有几分幼猫蜷缩的轮廓感。
“真的耶!”宋若荀的沮丧瞬间被新奇取代,“那……那它旁边这片竹叶……”
“像不像一只竖起来的小耳朵?”宋若伦兴奋地接话,她的想象力一旦打开就收不住,“你看!这片下垂的叶子,正好可以当它耷拉下来的尾巴!”
被三姐这么一引导,宋若荀的灵感也被点燃了。她拿起笔蘸了点淡墨,小心翼翼地在那团墨迹边缘勾勒起来。
几笔下去,一个圆润可爱的猫脑袋轮廓就清晰了,还添上了闭着的眼睛和一个小巧的鼻子。那片“耳朵”和“尾巴”也被她稍作修饰,变得活灵活现。
“还需要身子……”宋若荀喃喃道。
“身子好办!”宋若伦看着旁边那几竿竹子,灵机一动,“你看,这竿竹子的竹节,弯弯的弧度,多像一只猫弓起来的背脊呀!你就顺着这天然的竹节线条往下画!”
宋若荀眼睛一亮,立刻依言而行。
她用极细的笔触,沿着那根竹节的天然弯曲,勾勒出猫咪拱起的背部、柔软的腰肢和蜷缩的后腿。原本独立的竹子与误滴的墨点、画好的竹叶,此刻竟完美地融合成了一幅《竹下酣眠猫》图!
“哇!”宋若伦拍手叫好,“成了成了!五妹你太厉害了!这‘乌云’变成‘小猫’了!还是只睡在竹子边的小懒猫!”她指着画面,越看越有趣,“你看它抱着竹子的样子,多惬意呀!这可比单画竹子有意思多了!”
宋若荀看着自己的“杰作”,也忍不住笑了出来,之前的懊恼一扫而空。
少女心头的淡淡愁绪似乎也被这只意外诞生的小萌猫驱散了不少。
她拿起笔,在画面空白处题了几个娟秀的小字:“偶得墨痕,化而为猫,憨卧竹下,不问喧哗。”
“好题!好题!”宋若伦连连称赞,比自己想出了难题的答案还高兴。
她又捻起一块蜜饯递给宋若荀,“奖励我们巧手慧心的五妹!因祸得福,画得真好!”
宋若荀接过蜜饯,甜甜一笑:“谢谢三姐!要不是你提醒,这张纸就真废了。”
她看着那只酣睡的竹下猫,心中涌起一阵小小的成就感,那份因思念而产生的微妙惆怅,也暂时被创作的愉悦和姐妹间小小的惊喜所取代。
窗外的翰林院高墙,此刻似乎也变得不那么冰冷了。
就在此时,书斋的门被猛地推开!
宋若莘当先而入,她素来端凝沉稳的面庞此刻竟带着一抹异样的、近乎亢奋的红晕,眼神亮得惊人,仿佛被无形的火焰点燃。
紧随其后的宋若宪,平日里冷静的眼眸中也翻涌着难以遏制的激动,手中紧紧攥着一卷墨迹淋漓的新纸。
书斋内所有人都愕然抬头。
宋若莘目光如电般扫过在场的众人——不仅有自己的妹妹们,还有几位奉命在此整理典籍、或向她们请教的女史、年轻翰林学士如郑絪、李程、卫次公、刘禹锡等人。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却异常清晰有力,瞬间穿透了整个书斋的安静:“诸君!安西!大捷!!!”
四字如霹雳惊空!
“大捷?!”
宋若昭推案而起,竹简滑落!
“安西大捷?”
宋若伦手中蘸满墨的紫毫“啪”地跌落。
“雍王殿下!”宋若宪的声音陡然拔高,如金石裂帛,“阵斩吐蕃大将论莽热!雍王殿下于疏勒城外,痛击吐蕃入寇之军!斩首六万级!焚其粮秣辎重如山!收复疏勒、于阗、且末三城!”
刹那死寂!空气仿佛凝固。
“此……此讯确凿?!”郑絪猛地向前一步,喉头发紧,心如鼓擂。
“捷报已送至圣人手中!郑学士以为如何?”宋若宪斩钉截铁。
下一刻,众人狂喜!
“天佑大唐!!”
“壮哉雍王!!”
第240章 吾当为殿下先驱
安西大捷!收复失地!这惊世狂澜,瞬间激荡了每一个人的胸臆!
宋若莘不等这汹涌的激情稍歇。
她大步上前,近乎是劈手从宋若宪处夺过一卷墨迹淋漓的纸稿,“刷”地一声抖开!声音灌注千钧之力:“诸君静听!此乃雍王殿下,血战方罢,临风挥毫疏勒城头的——《满江红》!!!”
“怒发冲冠,凭阑处、烽烟未歇……”甫一开篇,那冲天的怒意与战场硝烟未散的实感,便如灼热的铁砂扑面而来!瞬间攫住了所有人的呼吸!
“…抬望眼,仰天长啸,血殷袍裂!”宋若莘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撕裂般的震撼。
“血殷袍裂”四字,将惨烈厮杀的直观画面与词人悲愤决绝的身影,无比清晰地烙印在众人脑海!仿佛能嗅到那浓重的血腥气!
“…十八封侯非我愿,山河破碎锥心切!莫等闲、白了少年头,空悲切!”
此句一出,书斋内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
“十八封侯非我愿”——这是何等超然物外、心系社稷的胸怀!
“山河破碎锥心切”——又蕴含着何等深沉的切肤之痛!
尤其是“锥心切”三字,配以宋若莘那几乎从齿缝中迸出的诵读,直刺心底!
而“莫等闲、白了少年头,空悲切!”的警醒与自砺,更让在场正值盛年的学士们感同身受,热血奔涌!
“安史耻,犹未雪!宗室恨,何时灭!驾长车,踏破祁连山缺!”
惊雷再起!以“安史耻”直指大唐百年国殇之根源,“宗室恨”更是将矛头刺向当今藩镇割据、宗室凋零的沉疴!
其痛切与胆魄远超借喻!
“驾长车,踏破祁连山缺”——祁连山!这是吐蕃腹地与唐军浴血争夺的战略要冲!
此句不仅是复仇的号角,更是无比清晰的战略指向!铁血气息扑面而来!
“……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吐蕃血。待从头、收拾旧山河,朝天阙!!!”
最后一句,宋若莘已是声嘶力竭,如同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那欲啖敌肉的冲天恨意,那笑傲生死的豪迈,那矢志“收拾旧山河”的沉重誓言与“朝天阙”的耿耿忠心,伴随着对祁连山的明确指向,如同九天惊雷,轰然炸响在每个人灵魂深处!
“轰——!!!”
词声刚落,书斋如同被点燃的火药桶!
“壮哉!‘血殷袍裂’,道尽疆场惨烈!‘十八封侯非我愿’,雍王殿下之心,昭昭如日月!”李程双目赤红,拍案而起!
“‘安史耻!宗室恨!’痛哉!快哉!殿下此语,振聋发聩!踏破祁连,正当其时!”
卫次公须发戟张,捶胸忘情嘶吼,脖颈青筋毕现!
“‘十八封侯非我愿’——此心昭昭,可比日月!雍王殿下,真乃我大唐砥柱!!”另一翰林扼腕击节,声音激昂。
“想不到雍王殿下武能骑马平天下,文能下笔定乾坤!此乃旷世之作!此词一出,天下震恐!!”
“‘莫等闲、白了少年头’!殿下之志,即吾辈之志!收拾旧山河,朝天阙!”
宋若宪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共鸣与亢奋,击节欲碎!
宋若昭、宋若伦紧握彼此的手,身躯因震撼而微颤,眼中是对雍王品格功业的无上崇敬!
此时,宋若荀全身僵硬。
周遭的一切轰鸣,仿佛瞬间被抽离。唯有那每一个字,都如同烧红的烙铁,深深烫在她心上。这决绝的复仇誓言,让她既震撼于他的刚烈,又为这滔天杀伐之气而心惊胆战!
巨大无比的冲击,混杂着狂喜、后怕、对他志向品格、对他身处漩涡的极致忧虑、以及那份再也无法抑制的爱慕与心疼,瞬间将她淹没!
“呃啊…”一声细若游丝、却仿佛用尽全身力气的呜咽,从她紧咬的唇缝间挤出。
下一秒——汹涌的热泪如火山熔岩,轰然决堤!
无声却疯狂地奔涌而出,在她惨白如雪的面颊上冲刷出纵横交错的溪流。
她纤弱的身躯剧烈颤抖,如同狂风暴雨中濒临折断的细柳,摇摇欲坠。
那张被泪水洗劫的脸上,却因内心狂暴的情感冲突,诡异地晕开一层惊心动魄的潮红。
脑中一片空白!
唯有那如同孤峰般顶天立地的身影愈发清晰——李謜!她的心,她的魂!
这……这绝对是足以裂石穿云的旷世之作!
“万幸,他还活着,老天保佑!”她的泪水肆意横流!随之而来的,是再也无法遏制的情感洪流!
那些平日里持重端方的翰林学士们,此刻无不泪洒衣襟、捶胸顿足、状若癫狂!
没有人注意到她躲在角落里偷偷地肆意宣泄……
宋若莘强压下胸腔内翻涌的气血,目光如电,扫过沸腾失控的书斋!
“肃——静——!”一声清越冷冽的断喝,如同寒泉灌顶,瞬间刺穿了震耳欲聋的喧嚣!
全场为之一滞!
她提气扬声,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速抄!百份!遍传翰林诸院!”
“即刻呈送集贤殿、政事堂、中书门下三省!”
“抄送国子监。”
“让雍王殿下这首字字千钧、泣血而成的旷世之作——响彻长安!传遍天下!让大唐的热血男儿,同仇敌忾!共赴山河!!!”
刘禹锡如遭雷击,钉在原地!
每一个惊心动魄的词句,都如同重锤狠狠凿进他的神魂!
一股前所未有的灼热激流,瞬间点燃了他沉寂已久的血脉!
“安史耻,犹未雪!宗室恨,何时灭!”——十二字如血刃惊雷!这岂止是剖开疮疤?这是将大唐积弊沉疴的腐肉连根剜起,曝于烈日之下!
刘禹锡浑身剧颤,一股混合着痛楚与极致认同的战栗直冲天灵!他几乎要脱口高呼:“殿下!此乃我辈积郁胸中,却不敢言、不能言、言亦未尽的剜心之语啊!”
“驾长车,踏破祁连山缺!”——宏图伟略,气吞寰宇!这意象之力,仿佛在他眼前铺开了金戈铁马、碾碎山河壁垒的磅礴画卷!袖中双拳指甲深陷掌心,渗出血痕而不自知,胸中激荡着一个近乎嘶吼的声音:“此等气魄,非人主之姿,焉能有之?!殿下胸中丘壑,已包举宇内!”他确信,这就是他毕生追寻的、能重整乾坤的雄主气象!
“待从头、收拾旧山河,朝天阙!!!”——誓言铮铮,如黄钟大吕!
这不仅是担当,更昭示着一种涤荡污秽、再造朗朗乾坤的巍然志向!
刘禹锡感觉自己的灵魂被这浩荡天音彻底洗涤、点燃!
一种甘愿为之赴汤蹈火的想法,在他心底油然而生!
“壮哉!我大唐居然有此明主!”他内心如烈焰熔炉,沸腾翻滚!
这首《满江红》,不再是词!是檄文!是战鼓!是划破时代阴霾的惊世长虹!字字金石,其音裂帛!情如熔岩,其势焚天!
尤其“安史耻”、“宗室恨”六字,直刺国本,道尽天下忠贞之士泣血心声!而“踏破祁连”,更是殿下一统山河、涤清寰宇的王霸宏图!此词一出,足以定鼎殿下的文韬武略,光照千秋!
这一刻,刘禹锡清晰地知道自己找到了!
找到了那个值得他倾尽毕生才智、肝脑涂地追随的身影!
李謜!雍王殿下!
他将在未来的岁月里,他要成为殿下手中最锋利的笔,朝堂上最坚韧的盾!!
这个信念,如同烙印,深深刻入骨髓!
然而如今的大唐,宦官交织如蛛网的权柄、藩镇眈眈环伺的凶光、朝堂无处不在的倾轧……这锋芒毕露、字字泣血的惊世之作,在波谲云诡的长安,简直就是雍王殿下亲手点燃的、照亮自身也吸引所有暗箭!
助力雍王殿下!让大唐重新繁荣强盛!这,就是他刘禹锡余生的使命!
“风暴已至!吾当为殿下先驱!”他深吸一口气,喃喃低语道。
……
第241章 借刀杀人
窦府内室。
檀香在狻猊炉中袅袅升腾,却驱不散室内的阴冷沉重。
窦文场枯瘦的手指捏着那封以火漆密封、辗转多时才到他案头的密函。
信封上没有任何署名。
他屏退左右,只留一盏孤灯,映照着他沟壑纵横、却依旧精光内敛的脸。
展开信笺,是熟悉的、带着吐蕃特有的生硬腔调的汉字。
目光扫过第一行,窦文场枯枝般的手指猛地一抖,几乎捏不住纸张。
“……雍王李謜,已于安西大破我吐蕃宿将论莽热,夺去于阗、疏勒、且末三城之地!安西,此刻已在其掌控之下!”
“果然是真的!”窦文场身体剧震!
这封来自吐蕃的密信,证实了李謜的旷世军功。
“天策大将军,哼……”他喉间发出一声压抑的嘶鸣,眼中寒光爆射。
圣人刚下的册封诏书墨迹未干,赤松德赞二十万复仇大军已然磨刀霍霍,兵锋直指陇西!这头吐蕃赞普放出的疯兽,竟意外成了他窦文场绝境中的一把快刀!
借刀杀人?此计甚妙!
就让这位新晋的天策大将军,用他那点残兵去直面吐蕃倾国而来的二十万铁骑!
至于援兵?哼……休想从他手中调走一兵一卒!
陇右、河西那些节度使?想必也乐得看他李謜在吐蕃人的铁蹄下化为齑粉!
尚绮心儿信中那赤裸裸的威胁和挑唆,字字如刀,却也字字戳中他的心事。
韦皋……那个盘踞剑南、拥兵自重的跋扈节度使……此人固然不好相与,但终究是个重利之辈……或许,许以重利之下,为我所用,驱之以制衡雍王?
“养虎遗患?杂家岂会如此不智?”窦文场嘴角扯出一个阴鸷冰冷的弧度,眼中闪烁着狠戾的光芒。
吐蕃二十万大军压境,于国是滔天大祸,于他窦某人,却正是拨云见日、绝处逢生的天赐良机!
他眼中狠厉之色一闪,立刻对着门外低喝:“来人!速去广陵王府,请殿下即刻过府一叙!记住,要隐秘!”
接着又对另一个心腹道:“你!立刻以枢密院急令!命陇右、凤翔、京兆诸道,沿途所有驿站、关隘、州府,即日起进入最高戒备!增派精锐兵马,务必‘确保’雍王殿下凯旋归途万无一失!若有任何差池,当地官员提头来见!”
……
不多时,广陵王李纯脸色煞白,脚步虚浮地匆匆闯入,眼中满是惊惶失措:“窦公!祸事了!李謜他……他……”
“殿下!”窦文场猛地打断他,声音低沉而充满压迫感,“慌什么!他立了功又如何?这功劳,正好送他上路!”
李纯呆立当场,愕然不解。
窦文场凑近一步,眼中闪烁着阴毒的光:“知道吗?圣人刚刚还册封他为天策大将军!总掌关中诸路兵马。”他故意顿了顿。
“什么?授他兵权?节制关中?”果然,李纯如遭雷击,声音都变了调,慌乱地追问,“这……这该如何是好?!快,快派人半道杀了他!”
窦文场枯瘦的脸上,那抹阴毒的笑意更加深刻了:“哼,殿下稍安。杂家的神策军不归他节制,你怕什么!他纵是天策大将军,试问,关中哪路节度使会心甘情愿受他节制?最新密报,吐蕃兴二十万大军将进攻陇西,兵锋直指关中。就让他这个天策大将军去挡吧!他再能耐,一个人能抵二十万大军吗?”
“我们不仅不能阻止他回来,还要敲锣打鼓,把他架得高高的!让他风风光光地回来!”窦文场的声音如同九幽寒风。
李纯眼中的恐惧渐渐被一种扭曲的兴奋替代:“二十万吐蕃大军进攻陇西……窦公,你这好一招借刀杀人呐!”
“殿下!”窦文场语重心长,眼中闪烁着老狐狸的精光,“您只需做一件事:要在圣人面前要表现得仁孝无双,大公无私!说尽雍王的好话!剩下的,交给老奴!陛下身边,终究需要一个知冷知热、没有威胁的孝廉子孙!”
“本王懂了,多谢窦公成全!”
看着李纯渐渐安定的神情,窦文场心中冷笑。
……
疏勒城的晨曦尚未完全驱散夜的寒意,空气中却已弥漫着肃杀与离愁交织的气息。
李謜身着玄色劲装,外罩一件半旧的暗金色软甲,身形挺拔如戈壁深处的胡杨。
昨夜那双盈满泪水、燃烧着决绝与哀伤的眼眸仿佛仍在眼前。
他最后深深地望了一眼疏勒城头猎猎作响的“唐”字旌旗,以及城楼上那个伫立风中、白发萧然的苍老身影——郭昕。
眼角余光不经意掠过城楼东侧箭垛,一个纤细的身影隐在垛墙之后,晨风中,仿佛有青丝拂动的一角……
他强迫自己移开了视线,下颌线条绷得更紧,仿佛要将那份锥心的牵扯生生咬碎。
目光交汇,千言万语化作无声的沉重。
他深吸一口气,毅然转身。
“出发!”
一声令下。
“轰隆隆—— ”四百余匹战马同时奋蹄,沉重的蹄声如同闷雷滚过疏勒城坚硬的地面,溅起细碎的烟尘。
为了万里归途,他们一人两骑。
雷岳、阿塔尔、贺兰镜、萧望野四将紧随李謜左右,个个面色沉凝,甲胄铿锵,眼神锐利如鹰隼,扫视着前路与侧翼。
两百名精选的安西精骑,如同钢铁洪流,紧随其后,队列森严,人马俱静,唯有马蹄踏地的隆隆声和甲叶轻微的摩擦声汇成一股低沉而撼人心魄的韵律,仿佛大地也在为这支队伍擂响战鼓。
龟兹城很快被抛在身后凄凉的地平线上,视野骤然开阔。
浩瀚的西域大地在脚下铺陈开来,苍黄是永恒的主色调。
连绵起伏的沙丘如同凝固的巨浪,在初升朝阳的斜照下,一面是耀眼的金黄,一面是深邃的暗影,勾勒出天地间最原始、最壮阔也最残酷的线条。
狂风卷起细碎的砂砾,打着旋儿掠过队伍,发出呜咽般的嘶鸣,仿佛在吟唱着一首古老的战歌。
第242章 万里归途
马蹄踏过干涸的河床,激起浑浊的烟尘;掠过零星点缀着骆驼刺和红柳的戈壁滩,惊起几只盘旋的秃鹫。
队伍沉默地行进着,速度并不慢,却带着一种压抑的节奏感。
每个人都紧绷着神经。
一路上风沙连刮了数日,人马俱疲。
这一日,风势稍歇,视野略微清晰。
雷岳猛地一勒缰绳,拨转马头奔至李謜近前。
他抬手遥指前方,声音被干燥的风撕扯得有些沙哑:“殿下且看!那地平线上…就是玉门关古道!”
顺着他粗粝的手指望去,在蒸腾扭曲的地气与尚未散尽的沙尘尽头, 一道如同蛰伏巨兽背脊般的模糊轮廓,沉沉地压在天际线上。那轮廓,正是昔日威震西域、如今却沦落敌手的雄关——玉门关!
“可惜,那雄关如今……已在吐蕃人掌控之下!”萧望野的声音中充满了愤懑与不甘。
李謜猛地勒缰!
“唏律律——!”
战马嘶鸣,前蹄人立而起!
他遥望着玉门关的方向,眼神冰冷如铁。
“哼……迟早拿回来!绕道!”李謜的声音斩钉截铁,没有一丝犹豫。
“避开玉门关正路,取道北侧沙碛道!虽艰险倍增,但出其不意,减少纠缠!”
此刻任何与吐蕃人的正面接触都可能暴露行踪,引来更大规模的围堵。
命令下达,队伍立刻转向北行。
眼前的景象立刻变得更加荒凉险恶。
所谓的“沙碛道”,不过是前人艰难跋涉留下的模糊印记,更多时候需要在连绵的沙丘群和风蚀严重的雅丹地貌群中寻路穿行。
狂暴的风沙成了最凶恶的敌人,时而平地卷起遮天蔽日的沙墙,时而在山谷间化作无数细小的钢针,抽打在脸上、铠甲上,发出细密的噼啪声,视线变得极其模糊。
寒风卷地,枯草寸断。
惨白的冬日如同一块冻僵的尸斑,贴在灰蒙蒙的天幕上,吝啬地洒下冰冷的死光。
寒风不再是风,而是无数把来自幽冥的刻刀,刮骨剔髓般呼啸而过。
战马喷出的浓重白雾瞬间凝结成霜,挂在口鼻四周。
士兵们裹紧了一切能裹紧的衣物,裸露在外的皮肤冻裂开道道血口,又被风沙迅速糊住。
水囊被视若珍宝般紧贴胸口,以防冻结。每一次啜饮那冰冷的液体,喉咙都如同被冰棱刺穿。
历经酷寒与风沙的残酷考验,李謜一行终于翻越了风雪肆虐、积雪没膝的乌鞘岭,踏入陇右地界。
然而,当李謜策马立于一缓坡,向东眺望时—— 他的瞳孔骤然缩成针尖!
目之所及,视野尽头的地平线上,不再是荒芜,而是……一片蠕动的、望不到边际的、令人窒息的——黑潮!
是吐蕃大军!
只见远处开阔的塬地上,数以万计的吐蕃士兵正在集结。
牦牛旗在朔风中猎猎作响,雪亮的矛尖汇成一片森然的金属森林,沉重而古老的战鼓声,如同来自地底深处的闷雷,一声声碾过荒凉的河谷,大地随之发出痛苦的呻吟,连远处山岩上的积雪都被震落!
庞大的军营盘踞在通往关内的所有咽喉要道。
时不时有游骑在四处游弋。
“殿下!快退!”裴向的声音瞬间绷紧,如同拉满的弓弦。
没有丝毫犹豫,队伍在李謜的示意下,猛地调转马头,一头扎进了旁边一条隐蔽崎岖、布满乱石的不知名山沟中。
他们催动疲惫不堪的战马,在狭窄曲折的沟壑里狂奔,直到确认吐蕃大军的视线被山峦彻底阻隔,才敢在一片相对背风的崖壁下喘息。
气息未定!
前方沟口那片浓稠的阴影里,突然呼啦啦涌出数百骑人马,堵死了唯一的出路!
这些人衣衫褴褛沾满油垢,脸上烙印着穷凶极恶,手中挥舞着豁口的弯刀和绑着石块的粗木棒。
为首一个脸上爬着巨大蜈蚣般刀疤的汉子,骑在一匹瘦骨嶙峋的劣马上,浑浊贪婪的目光死死钉在他们膘肥体壮的战马上,嘶声怪叫:“呔!哪路钻出来的丧家犬?报上名号!老子是‘沙里秃鹫’沙通天!识相的,马匹、兵刃、褡裢里的金珠,全给爷爷摞下!敢蹦半个‘不’字……”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中凶光毕露,“扒了你们的皮做鼓面!”
李謜端坐马上,眼中寒光一闪,冰冷的命令如同碎冰般砸落:“杀。”
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早已憋足了劲的安西精锐动了!
弩箭飙射而出。
“啊啊啊……”马匪猝不及防,如同韭菜一般,纷纷倒地。
雷岳和阿塔尔如同两道黑色的闪电,猛地催动战马,横刀出鞘的厉啸刺破山沟的沉闷!两人一左一右,毫不拖泥带水地切入马匪群中。
刀光闪过,血花迸溅!
训练有素的战马配合着主人的冲杀,将措手不及的马匪撞得人仰马翻。
贺兰镜和萧望野带着数名士兵紧随其后,如同虎入羊群,手中兵器精准而致命地收割着性命。
裴向则牢牢护在李謜身前,目光锐利地扫视全场,防止任何冷箭。
战斗在几个呼吸间便已结束。
马匪在真正的百战精锐面前,不堪一击。
地上躺着上百具尸体,剩下的马匪魂飞魄散,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连声求饶。
雷岳军靴狠狠碾进沙通天肩胛骨的箭疮里,在瘆人的骨裂声中,豁口的横刀刮过他脖颈溃烂的皮肉:“想死,老子剐了你喂狼。想活……”刀锋突然下移,狠狠钉进他大腿外侧的旧箭疮!
“呃啊——活!想活!祖宗饶命!”沙通天眼球暴突,浑身触电般痉挛,脓血瞬间浸透破烂的皮裤。
雷岳猛地拔出刀,带出一溜污血,靴底却死死踩住他抽搐的伤腿:“这条死人沟,往东能钻出去?说!钻出去是官道还是野地?能不能绕开吐蕃狗?!”
“能!从崾岘东侧的石炭沟爬上去……”沙通天牙齿几乎咬碎,龇牙咧嘴嘶吼道,“沟底…有条冰棱缝!夏天淌水,眼下冻成…冰胡同!顺着水走一天……就是……就是萧关道后面的湫头塬!”
他急促地倒着气,独眼因剧痛和恐惧疯狂闪烁,“可……可不敢走官道啊!吐蕃赞普的飞熊旗插满了陇山坡!漫山遍野都是弓弩……”
第243章 他们不敢我们敢
雷岳刀尖倏地刺进他嘴角:“湫头塬?离萧关多远?有无官兵?”
“三……三十里!萧关道上有官兵守着!”沙通天痛得涕泪横流,视线模糊间扫过雷岳身后那群甲胄残破、血污结痂的战士,一个念头本能闪过——这帮杀神定是官兵要剿的流寇!
他讨好地补充道:“爷……爷爷们听俺劝!守萧关道的是朔方军,可最近几天又来了两千神策军!都是披明光铠、挎百炼刀的杀才!咱们这号钻山缝的野路子……惹不起!千万绕开那晦气地儿啊!”
“神策军?守在萧关道?”刀疤脸的话,狠狠刺入李謜的心口!
一定是窦文场!
刹那间,一路上的艰辛、吐蕃大军的封锁、长安传来的风声……所有线索在李謜脑中串联起来。
窦文场不仅知道他回来了,而且在进入关中的路上,布下天罗地网,想将他彻底抹杀在路上!最好是死在吐蕃人手上,事后死无对证!
怒意与寒意交织着在李謜胸中翻腾。他
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眼神变得无比幽深。
“雷岳。”李謜的声音低沉而决绝。
“末将在!”
“传令所有人,立刻脱下安西军服!”李謜的目光扫过满地马匪的尸体,“换上这些匪徒的衣物!”
命令一出,众人皆惊!
脱下安西的战袍,如同剜去心头之肉!
将士们面面相觑,眼神中充满了抗拒和屈辱。
那是他们浴血安西、忠诚与荣耀的象征!
裴向也瞬间明白了李謜的意图,眉头紧锁,但他深知此刻情势之险恶——前有吐蕃万人大军封锁要道,后有窦文场派遣的精锐神策军张网以待。暴露身份,无论撞上哪一方,都将是十死无生。
伪装,是唯一渺茫的生机。
“殿下!这……”雷岳忍不住出声,声音嘶哑。
“执行命令!”李謜斩钉截铁,不容置疑,“荣耀在心,不在衣冠!今日忍辱,只为来日昭雪!脱下!”
“殿下!”裴向忽然上前,声音压得极低,“萧关虚实难测,末将请命……先行查探,看看这股神策军到底是左军还是右军,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左神策军都尉。
裴向的身份,在此刻成了能否顺利过关的关键。
李謜的目光如刀锋般刮过裴向的脸,只一瞬的沉吟——“准!换回你的神策军服!孤率众在此,等你的音讯!”
“末将遵命!”裴向抱拳,行了个军礼,再无半分迟疑,转身便向东面疾驰而去,身影迅速没入嶙峋的山影之中。
雷岳、阿塔尔、贺兰镜、萧望野……等人脱下安西战袍,换上了肮脏腥臭的马匪衣物。空气中弥漫着沉重的压抑。
马匪们冻得瑟瑟发抖。
“沙通天,你穿上我们的衣服。”李謜看着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马匪们,动了恻隐之心,毕竟,他们也是百姓,他们也是为了活下去才走上这条路。
“多谢大爷开恩。”沙通天磕头谢道。
片刻之后,一场彻底的“身份”互换已然完成。
威名赫赫的安西军,此刻蓬头垢面,衣衫褴褛,形同落魄的流寇。
而沙通天等马匪,则套上了那些虽破旧却仍有军旅痕迹的安西军服,乍看之下,竟也显出几分不伦不类的“军伍”模样。
“清理痕迹,掩埋尸体。就地扎营,等待裴向消息。”李謜声音低沉,果断下令。
众人默默执行。
安西军将士们拿出随身携带的干粮囊袋,内中所剩无几的肉干和面饼,囊袋显得异常干瘪。
马匪们更是腹中空空,眼巴巴地望着。
将士们沉默着,将这点可怜的口粮匀出了一点分给他们。
咀嚼声在寒风中显得格外微弱。
马匪们在刺骨的寒风中冻得瑟瑟发抖,更兼腹中空空如也。分到的那一丁点干粮,连塞牙缝都不够,反而勾起了更汹涌的饥火。抱怨声渐渐在人群中蔓延开来:“他娘的……冻死老子了……”
“饿……饿得前心贴后背了……”
“这鬼地方鸟都不拉屎,上哪找吃的去……”
一个带着浓重怨气和贪婪的声音格外刺耳:“操!饿得眼都绿了!你们知道北边山坳里那白水河谷不?吐蕃狗在那儿堆了多少好东西!牛羊成群,粮车一眼望不到头!”
“你他妈找死啊!那是吐蕃人的命根子!谷口两头重兵把守得跟铁桶似的,还有那些杀人不眨眼的巡骑!‘钻地鼠’那伙人就为想偷头羊,现在皮还挂在谷口风干着呢!”
“老子知道!可……可要是能他娘的抢上一票……这辈子……不,下辈子都不用愁了!”
……
李謜、雷岳、阿塔尔、萧望野、贺兰镜等人猛然抬头,目光在空中无声交汇。
吐蕃人为何会集结如此重兵,为何会堆积这么多粮草?
难道要开战了?
难道他们要向大唐用兵?
雷岳猛然起身,来到那位马匪面前,铁塔般的身躯带着逼人的威势:“说!外面吐蕃大军,集结了多久?有多少人?粮草辎重囤在哪里?”
那汉子吓得一哆嗦,脱口说道:“吐蕃……吐蕃人来了得有半个多月了!人……人多得吓死个人!黑压压望不到边,少说……少说有几万骑兵!俺偷偷去看过,他们的帐篷跟蘑菇一样,一片连着一片!还有……还有好多好多牛羊、粮车!都……都堆在北边山坳里的白水河谷!”
他咽了口唾沫:“俺们眼馋那些牛羊粮草啊……可……吐蕃人派了重兵把守河谷两头,还有好多凶狠的游骑日夜巡查!谁敢靠近,二话不说就砍头剥皮!俺们哪敢去打主意啊!”
几万大军!囤积的粮草辎重就在白水河谷!
这情报如同惊雷在李謜的脑海中炸响。
“他们要打大仗了。”李謜的声音低沉,“集结如此重兵,囤积如山粮草,绝非寻常调动。目标只能是关内!陇右,乃至长安!”
阿塔尔低声说道:“殿下所言极是。”
“他们不敢抢?”贺兰镜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锋利的弧度,眼中迸发出惊人的光芒,“我们敢!”
第244章 拿命搏富贵
萧望野嘴角勾起一丝弧度,轻声说道:“咱们安西的刀,今日就在陇西再试试锋芒!”
“殿下!”雷岳心头剧震,立刻明白了李謜的意图——奇袭吐蕃粮草库!
这是一招险到极致的棋!
一旦失败,暴露身份,面对数万吐蕃大军和随后必然赶来的神策军,他们将死无葬身之地!
但……若成功,釜底抽薪,足以让吐蕃这次蓄谋已久的攻势遭受重创!
“雷岳,”李謜的声音逐渐变冷,“此乃天赐良机!烧了它!能烧多少烧多少!牛羊能驱散多少驱散多少!毁了他们的根基!”
众将深吸一口气,决绝道:“末将领命!如何行事,请殿下示下!”
李謜没有立即下令。
反倒走到沙通天身旁,眼中精光一闪,嘴角勾起一抹近乎狡黠的笑意:“沙通天,你这颗脑袋,落在官军手里,咔嚓一刀是跑不了的。再看看你手下这些兄弟,刀口舔血,却连肚子都填不饱,这匪路,能走到几时?”
他话锋陡然一转,沉声道,“眼下,就有一场泼天富贵,你敢不敢接?”
沙通天懵了。
自己身为阶下囚,能活命已是万幸,对方竟要给自己富贵?
他强压下心头的惊疑,嘶哑着嗓子反问:“你……你到底是谁?我凭啥信你?这天底下,哪有无缘无故掉下来的馅饼!”
“凭他是安西军的魂!在疏勒城下杀得吐蕃人尸横遍野的雍王殿下!”雷岳声如洪钟,字字如锤砸在沙通天心头。
“雍……雍王?!”沙通天如遭雷击,瞳孔骤缩,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
虽然裹着一身肮脏破败的匪衣,褴褛的布片在寒风中飘舞,但那挺直如枪的脊梁,那双深如寒潭、此刻却锐利如鹰隼般仿佛能刺穿人心的眼睛,以及周身散发出的那种沉凝如山岳、无形中令人心悸臣服的凛然气度——这一切,绝非一个普通马匪甚至普通军官所能拥有!
沙通天惊疑的目光下意识地扫过四周——那两百多个沉默伫立的汉子!
他们同样衣衫破烂,甚至更甚,但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沉稳精悍,那无声站立便如磐石扎根般的纪律性,那饱经沙场、凝而不发的隐隐杀气……这绝不是一群乌合之众能有的气象!
分明是百战余生的边军精锐!再低头看看自己身上这件刚换上的、同样破旧却异常坚韧厚实、磨得发白却依然能辨认出制式轮廓的军服——
眼前这位年轻人,就是雍王李謜无疑!也只有他,才配统帅这样一支铁血之师!
巨大的震惊瞬间压倒了所有疑虑,他双腿一软,“扑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冻土上,额头“咚咚咚”连磕三下,撞得地面闷响:“小人……小人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了雍王!求雍王给小人和兄弟们一条活路!”
李謜俯视着他:“活路?富贵?本王给你!但要拿命去搏!”
他指向远处风雪弥漫的方向。
“白水河谷,吐蕃的粮草就在那儿!本王只需你们做一件事:带着你的兄弟们大张旗鼓地去‘攻打’吐蕃大军主营!动静闹得越大越好,让吐蕃人以为有人劫营!”
沙通天猛地抬头,眼中先是骇然:“攻……攻打主营?!那不是……”送死两个字硬生生卡在喉咙里。
“不是让你们真去打!”李謜打断他,眼神锐利如鹰,“是佯攻!你们的任务,就是把看守粮草的吐蕃骑兵,给本王尽可能多地引出来!拖住他们!你们熟悉地形,跑得快,只要把追兵引得够远、够久,就是泼天之功!”
他蹲下身,目光灼灼地逼视沙通天:“听着,这是你们唯一洗白活命、甚至搏个出身的机会!一旦成了,你们不再是贼寇,是助朝廷破敌的义士!金银、田地、安稳日子,本王皆可许你!若不成……”李謜的声音陡然转冷,寒气刺骨,“左右不过是个死字,是像个臭虫一样被碾死,还是像个爷们轰轰烈烈搏一回,你自己选!”
沙通天的胸膛剧烈起伏,对活路和富贵的渴望在眼中疯狂交织。
他猛地一咬牙,脸上的横肉都在颤抖,嘶声道:“干了!王爷!我沙通天和兄弟们这条烂命,卖给您了!怎么干,您吩咐!”
“好!”李謜站起身,果断下令:“立刻整备!你带所有人马,半个时辰后出发,直奔吐蕃主营方向!记住:动静要大,气势要足,但接敌即走,绝不纠缠! 把狼群引出来,溜得越远越好!”
他转头看向雷岳、阿塔尔、贺兰镜、萧望野等一众精锐,杀气瞬间升腾:“所有将士,随本王绕后直插白水河谷!待沙通天引走守军大部,就是我们动手之时!唯有一个目标:不与吐蕃人过多纠缠,迅速放火!尽可能多放火,多烧他们的粮草!最后……”
“每人给本王顺只肥羊出来!回来烤羊肉,犒赏所有人!”
……
夜色如墨,风卷着雪粒子,抽打在嶙峋的山石上,发出呜咽般的怪响。
山坳的死角里,人影绰绰。
一侧,是沙通天和他剩下的数百名马匪。
他们穿着破旧却质地坚韧的安西军服,显得异常别扭。
衣服大多不合身,有的袖子过长拖拉,有的紧紧绷住身体,更衬得他们形容猥琐,举止慌张。
沙通天骑上他那匹瘦马,大腿外侧的箭疮位置洇出深色的血污,随着寒风阵阵抽搐,带来刺骨的疼痛和耻辱。
他手下那些喽啰,眼神闪烁,紧紧抓着手里简陋的兵器——大多是破烂的弯刀和骨朵,与身上这套象征铁血与荣耀的军服格格不入。
他们知道,一旦功成,等待他们的将是荣华富贵!
因此,这群乌合之众,此刻竟也绷紧了脸上每一寸横肉,啃着冻得发青的牙关,硬撑起一副亡命冲锋的架势。
李謜、雷岳、阿塔尔、贺兰镜、萧望野以及剩下的安西精锐,整理着装备,检查弓弦弩机,擦拭着豁口的横刀,动作精悍而无声。
两百余人宛如融入夜色的幽灵,只有眼中偶尔闪过的寒芒,透露出狂热的战意。
第245章 夜袭吐蕃大营
“时辰到。”李謜的声音低沉,穿透风雪,“沙通天,看你的了。”
沙通天深吸一口冰冷刺骨的寒气,压下腿上的剧痛和心中的恐惧。他猛地一拽缰绳,胯下那匹驽马不安地踏了几下蹄子。他回头,充血的眼珠扫过手下那些同样惊惶的脸,猛地嘶吼出声,带着一种困兽般豁出去的癫狂:“兄弟们!富贵险中求!跟老子冲!砍吐蕃狗!抢粮抢女人!杀啊——!”
这吼声破锣般刺耳,数百名马匪嗷嗷叫着,胡乱挥舞着兵器,跟着沙通天,像一群被驱赶的野狗,气势汹汹地冲出山坳,朝着远处那座灯火通明、戒备森严的吐蕃大营方向冲去!
混乱的马蹄声骤然打破夜的死寂。
他们沿着山沟边缘狂奔,一边跑一边胡乱吹响骨哨、敲打盾牌、发出各种怪叫。
沙通天更是扯着嗓子,用半生不熟的吐蕃语夹杂着唐语嘶吼:“杀蕃狗!报仇!!”手下喽啰也跟着乱嚷:“杀啊!冲进吐蕃大营!抢光他们!”
这突如其来的喧嚣和冲锋,在寂静的雪夜里显得格外突兀,瞬间刺破了吐蕃大营外围的宁静。
“呜——呜——呜——!”
凄厉的号角声猛然从吐蕃营寨的了望哨响起,划破夜空。
营寨边缘的篝火旁,原本有些懈怠的吐蕃士兵猛地跳起来,惊疑不定地望向声音来源。
只见风雪中,一支唐军速度极快,呐喊着直扑大营西侧!虽然破旧,在昏暗的火光照耀下,那轮廓和颜色极具辨识度!的确是唐军的边军制服!
“是唐军”吐蕃哨兵惊恐地嘶喊起来。
“敌袭!敌袭!唐军!”
“保护大营!拦住他们!”
“快!出营截住他们!”
外围的吐蕃巡逻骑兵最先反应过来,立刻有数十骑呼啸着冲出营寨,迎向那支“唐军”。紧接着,大营深处蹄声如雷,沉重的甲胄撞击声响起,显然有更多的部队正在调动集结。
沙通天眼见吐蕃骑兵如同炸窝的马蜂般涌出,心脏几乎跳出嗓子眼。
他牢记李謜的命令——“接敌即走”!
眼看对方骑兵前锋距离已不足百步,他甚至能看到对方狰狞的面孔和举起的弯刀弓弩。
“风紧!扯呼!”沙通天用尽全身力气尖啸一声,猛地一拨马头,掉头就沿着山沟边缘向东疯狂逃窜!
他手下那些喽啰更是魂飞魄散,根本顾不上什么阵型,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没命地跟着沙通天奔逃,口中还不忘发出惊恐的尖叫和乱吼。
吐蕃追兵眼见这支“唐军”冲锋声势骇人,却一触即溃,跑得比兔子还快,顿时又惊又怒,更确信这是唐军奸猾的斥候小队,前来骚扰探营!
领头的吐蕃百夫长怒吼:“该死的唐狗老鼠!追!一个不留!剥了他们的皮挂起来!”
数十骑吐蕃精锐立刻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饿狼,死死咬住沙通天一伙,紧追不舍!
几乎同时,吐蕃大营方向蹄声如雷,更多骑兵如黑色的怒潮般撞出营地,嘶吼着汇入追剿的狂流。
沙通天等人只得仗着对地形的几分熟悉,在犬牙交错的乱石堆和陡峭山沟间亡命穿梭,左冲右突,竭力将身后那片沸腾的杀意引离白水河谷。
几个胆大的马匪不甘被动,竟在颠簸的马背上扭身回头,朝紧追不舍的吐蕃追兵仓促射出几支冷箭。
其中一两支歪打正着!
只听身后传来几声闷响和马匹的惊嘶,竟真有吐蕃骑兵中箭落马!
这意外得手瞬间点燃了吐蕃人的怒火。
“呀——嘿!” 震耳的咆哮裹挟着复仇的狂怒,像鞭子般狠狠抽来,追兵红着眼,不顾一切地催马猛扑!
一时间,风雪之中,呼喝声、马蹄声、弩箭破空声乱成一团,将吐蕃大营西侧的注意力牢牢吸引了过去!
黑暗中,李謜眼中寒光骤亮!
“走!”
一个字,冰冷如铁。
早已如弦上之箭的安西精锐瞬间动了!
两百余精骑,悄无声息地离开藏身的山坳。
李謜居中,雷岳、阿塔尔、萧望野、贺兰镜拱卫左右,所有人都伏低身体,几乎与狂奔的战马融为一体,只有冰冷的刀锋和悬挂在马鞍旁的、裹着防潮油布的震天雷偶尔反射出远处篝火的一丝微光。
很快,他们便到了白水河谷入口附近。
这里果然如沙通天和马匪们所言,戒备森严!谷口两侧高地上,筑有坚固的木石壁垒,上面人影绰绰,弓弩在火光下闪着寒光。
狭窄的谷口处,更是用粗大的树干设置了重重拒马、鹿砦,两队约百人的吐蕃重甲步兵持着长矛巨盾,警惕地守卫着。
谷内深处,影影绰绰能看到堆积如山的粮袋草垛和成群的牛羊。
“贺兰镜、阿塔尔!弓弩压阵!护住两翼!”
“雷岳、萧望野!随我居中,震天雷开路,直捣中宫!挡我者死!”
“全军冲锋!!”李謜的怒吼撕裂了夜风,血矛骤然前指!
“诺!!!”全军将士炸雷般地低喝!
两百条控缰的手臂同时奋力一振!四百匹蓄满力量的战马铁蹄同时刨地!
“轰隆隆隆隆——!!!”
大地在脚下呻吟、颤抖!
如同滚雷贴着地表碾过!
密集如暴雨砸地的马蹄声瞬间暴起,汇聚成一股震耳欲聋、仿佛要撕裂天幕的钢铁洪流!
雪沫冰渣被狂暴的气流卷起,形成一片移动的灰白色幕墙!
两百名骑士伏鞍控马全力冲刺,吐蕃大营在蹄声与怒吼声中剧烈摇晃!
哨楼上的吐蕃兵感受到脚下的剧烈震动,惊恐地探头望向声音来源的方向——那翻滚的雪雾墙后,是无边无际的、闪烁致命寒光的黑影!
“当当当……”警钟敲响。
“敌袭——!!!是骑兵!!”
凄厉到变调的嘶吼终于划破夜空,带着无尽的恐惧!
守卫的重甲步兵阵列出现了致命的混乱!前排的士兵脸色煞白,握着长矛巨盾的手臂不由自主地颤抖!他们不知道黑暗中,有多少唐军杀到!
第246章 能抓就抓,要活的
首当其冲的一定是他们!
“稳住!待敌军靠近五十步,放箭……”军官的怒吼试图稳住阵脚。
巨大的原木深埋冻土,构成厚重的骨架。
粗糙的横梁上悬挂着冰棱,在微弱火把映照下闪烁着惨白的光。
辕门两侧延伸出高耸的木栅壁垒,上面人影慌乱跑动,如同受惊的蚁群。
辕门之下,层层叠叠的拒马、鹿砦形成狰狞的障碍,其后便是吐蕃人赖以抵挡的铁壁——重甲步兵方阵!
然而此刻,那铁壁却在李謜眼前剧烈地波动着!
“掷雷!!!”李謜暴喝!
“轰!轰轰轰轰——!!!”
十余枚黑黝黝的震天雷,带着死神的尖啸,如同划破夜空的陨星,狠狠砸向谷口吐蕃守军最密集的拒马防线与盾墙!
平地炸起惊雷!
恐怖的烈焰与冲击波席卷狭窄谷口!
粗大的拒马瞬间化为漫天碎木!
巨盾在狂暴的力量下如同纸糊般扭曲、碎裂、崩飞!
密集的吐蕃重甲步兵阵列,被撕裂开数个血肉模糊的巨大缺口!
残肢断臂混着破碎的铁甲,在火光与烟尘中飞溅!凄厉的惨嚎瞬间被爆炸的轰鸣淹没!
“放箭!”贺兰镜与阿塔尔麾下的神射手们,在震天雷爆炸的烟尘未散之际,冰冷的箭矢已如飞蝗般精准覆盖两侧壁垒!
试图组织反击的吐蕃弓弩手纷纷中箭坠落!
“杀——!!!”几乎在爆炸余波肆虐的同时,震天的怒吼压过了哀嚎!
李謜一马当先,毫无停滞地碾过爆炸制造的死亡地带,踏着仍在燃烧的残骸与血肉,狠狠撞入已然崩溃的吐蕃阵列!
“挡我者死!!!”雷岳双锏横扫,骨骼碎裂声令人胆寒,数名试图结阵的吐蕃士兵连人带盾被砸得倒飞出去!
萧望野银枪如毒蛇吐信,枪尖寒星点点,精准洞穿咽喉、心窝,每一次闪动都带起一蓬血雨!
李謜血矛更是掀起腥风血雨!丈八长兵在他手中仿佛有了生命,或如毒龙出洞,点碎面甲;或似巨蟒甩尾,扫倒一片!
所过之处,人仰马翻,如同烧红的烙铁插入雪堆,留下一条触目惊心的血路!
三人并辔冲锋,气吞山河,势不可挡!
“唐军杀进来了——!”吐蕃军官魂飞魄散,发出凄厉变调的绝望嘶喊。
然而,这声音在震天雷的轰鸣、骑士的怒吼、兵刃的碰撞、垂死的哀嚎交织成的恐怖交响中,显得如此微弱!
整个谷口防线在雷霆一击下彻底瓦解!
“冲进去!焚粮!”李謜血矛直指谷内!
两百铁骑再无任何阻碍,如同决堤的洪流,裹挟着死亡与烈焰,踏着敌人崩塌的意志,瞬间冲垮最后零星的抵抗,以无可阻挡之势,悍然撞入了火光冲天的白水河谷!
目标——堆积如山的粮草辎重!
“轰!”
“轰隆隆——!”
更大的爆炸声接连响起!
谷内干燥的草料堆和可能存放油脂、火药的辎重点瞬间被点燃、引爆!
火舌与爆炸的气浪如同愤怒的巨兽,贪婪地冲天而起!
橘红色的光芒骤然亮起,映亮了堆积如山的粮袋和惊恐乱窜的牛羊!
连续的、毁天灭地般的爆炸和冲天大火,彻底摧毁了吐蕃守卫的神经!
“妖雷!唐军的妖雷!快跑啊!”
“粮草!我们的粮草!”吐蕃兵哭喊道!
震天雷的爆炸不仅点燃了粮草,更将附近的帐篷、牛车炸得粉碎,人员死伤狼藉。
堆积成山的粮垛、草垛成了最好的引火物,火势蔓延得极快!
浓烟滚滚,火光冲天!
受惊的牛羊发出凄厉的嚎叫,疯狂地四处冲撞,将试图救火或逃命的吐蕃士兵冲得七零八落。
“继续放火!尽量多烧!”
“娘的,全烧了它!”
冲入河谷的安西将士互相提醒着,将随身携带的引火之物(松脂、火油布)四处抛洒,到处都窜出了火苗,火蛇狂舞,贪婪地吞噬着吐蕃人辛苦堆积的粮草。
“驱散牛羊!能赶多少赶多少!”萧望野带人用刀背和马鞭凶狠地抽打着受惊的畜群,将它们驱赶着冲出谷口,冲向外面的吐蕃营地,制造更大的混乱。
惨叫声、牛羊的嘶鸣、木材燃烧的噼啪爆响、震天雷恐怖的爆炸声、士兵的崩溃哭喊交织在一起,将白水河谷变成了沸腾的熔炉和地狱!
……
李謜提着滴血的血矛,策马立于一处稍高的土坡,目光冷峻地扫视着这片火海。
他的目标不是歼灭,而是毁灭。
火光映照着他沾满烟尘却棱角分明的脸庞,眼神中没有丝毫怜悯,只有冰冷的决绝。
突然,他目光一凝!
在混乱的火光与奔逃的人影中,他看到几个穿着明显不同于普通吐蕃士兵甲胄的人,正试图保护着一个穿着华贵皮袍、头戴鹰羽帽的身影,仓皇地向河谷深处一个被严密守卫的小型帐篷退去。
那顶帐篷虽然也在火势边缘,但显然位置很重要,旁边还竖着一根奇特的牦牛尾大纛。
“雷岳!看到那顶金顶帐篷没有?!”李謜马鞭一指。
雷岳双锏翻飞,劈翻一个冲来的吐蕃士兵,循声望去,眼中凶光暴涨:“看到了!有大家伙!”
“带几个人,冲过去!看看里面有什么!能抓就抓,要活的!”李謜当机立断。
那顶帐篷和护卫的规格,绝对有重要人物或者机密!
“跟我来!”雷岳怒吼一声,招呼身边七八个悍勇之士,如同猛虎下山,直扑那顶帐篷!
守卫的亲兵异常骁勇,立刻结阵死战。
“轰!轰!”只两下轰响,便尽数倒在血泊中。
“叫你等见识见识,震天雷的威力!”
“呸!他们哪配尝过!”一名安西军朝仍在抽搐的吐蕃兵尸体狠狠踹了一脚,轻蔑地啐道。
雷岳一脚踹开帐篷门帘,里面陈设相对精致,中间一个炭火盆,旁边矮几上散落着一些羊皮卷轴。
帐篷深处,一个穿着文官服饰的吐蕃人正惊慌失措地想点燃那些卷轴!
“找死!”雷岳身后一名安西军士眼疾手快,箭步上前,一把便将那人死死摁倒在地!
卷轴霎时滚落一地。
“咦?全是端端正正的汉文小篆?”
……
第247章 这妖雷,从何而来
雷岳心头一凛,不及细看,一个箭步冲至近前,大手疾扫,将散落的卷轴连同几封火漆密函尽数抄入怀中。
回过头,目光如电扫过帐篷角落——那里赫然堆着几只沉重的皮箱。
“连箱子一并抬走!”雷岳厉声下令。
两名军士应声扑上。
“撤!火要烧过来了!”帐篷外传来阿塔尔的吼声。
火势已经蔓延到帐篷边缘!
雷岳毫不犹豫,带人扛起箱子,冲出帐篷,会合阿塔尔等人,向着谷口方向杀去。
“撤!”李謜看到雷岳得手,果断下达了撤退命令!
河谷内已是一片火海,火光映红了半边天穹!
远处,吐蕃大营方向终于传来了沉重而密集的号角声,显然主力部队正在急速回援!
安西将士们毫不恋战,如同他们来时一样,在火光的掩护下,沿着预定好的撤退路线,迅速隐入河谷后方的黑暗山野之中。
只留下身后一片火海,以及彻底陷入混乱的吐蕃大营!
李謜策马疾驰,回头望了一眼那片映红夜空的巨大火场,身后儿郎们的马上,都驮着一头肥羊,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走!原路返回!”李謜的声音穿透风声。
……
朔风如刀,割过陇右高原枯槁的脊梁。
吐蕃征唐大元帅尚塔藏,身披暗沉如夜的镶金犀甲,矗立大纛之下,冰冷的马鞭遥指云州方向,仿佛要将那唐土城池生生攫来。
连绵十数里的吐蕃营盘在寒风冻雾中沉寂,唯有征丁皮鞭的炸响与冶铁炉膛的锤砸声,昼夜不息。
大帐内。
尚塔藏猛然攥紧拳头,手中的青稞饼化作齑粉簌簌落下。
他鹰隼般的目光扫过下方一群面如土色、身着唐服的河陇汉人工匠的头目:“二月之前,务必征齐军粮!二十万石粮!十万只羊!五万头牦牛!少一斛——就用尔等唐人的颅骨来填!”
帐内死寂,只有炉火噼啪。
“报——!!!”
一声凄厉长嚎撕裂了压抑的沉默!
辕门处轰然巨响,一骑浑身浴血、甲胄破碎的斥候如血葫芦般撞破守卫,直扑中军帐前!战马哀鸣着轰然倒地,斥候翻滚着扑倒,嘶声力竭:“大帅!白水河谷……先锋营……被劫了!粮……粮仓……”
“什么?!”
尚塔藏瞳孔骤缩!
他猛地掀开厚毡帐帘,刺骨的寒风裹挟着焦糊气息扑面灌入!东南天际——那是白水河谷的方向!一片狰狞的赤红正疯狂舔舐着低垂的夜幕,浓烟如墨龙翻滚,将半边天穹染成不祥的血色地狱!
“说清楚!!”尚塔藏转身咆哮,声如雷霆,震得帐内火盆火星暴溅。
斥候咳着血沫断续禀报:“不明……不明数量的唐军精锐……借风雪掩护……如鬼魅现身!用……用不知名的妖雷炸开鹿砦辕门……铁骑破阵……火油焚尽三万石青稞粟米……数千牛羊惊散……不知所踪……”
“窦——文——场——!”一个咬牙切齿的名字,裹挟着极致的惊疑与暴怒,在他脑中轰然炸响!
“为何会有成建制的唐军?!那阉奴在密信中,信誓旦旦向本帅担保,陇右绝无一支唐军能威胁我前锋大营!这精锐……这妖雷……从何而来?!”
一股被愚弄、被背叛的毒火,猛地窜上咽喉,烧得他眼前发黑!
他尚塔藏竟被一个唐廷宦官玩弄于股掌?!那阉奴的甜言蜜语……全是放屁!
窦文场从一开始,打的就是驱虎吞狼、坐收渔利的毒计!用他吐蕃儿郎的血,去试探大唐虚实,去消耗他尚塔藏的锋芒!
好!好一个阴毒狡诈的窦文场!
你不仁,便休怪本帅不义!
一个残酷到极致的念头,如同地狱毒藤般在他脑中疯狂滋生、缠绕、膨胀!
火光映照着他扭曲狰狞的面孔,眼中凶芒暴涨,几乎要喷出火来!
他深吸一口带着焦糊味的寒风,声音陡然降至冰点:
“传令——!”
帐内外所有将领、亲兵无不悚然,屏息垂首。
“即日起!凡我大军所过之处,遇唐民村落、城池,无论男女老少——一律擒拿!充作……军粮!”
他环视噤若寒蝉的诸将,语气森然:“此举既解粮秣之匮,亦慑唐人肝胆!要让他们刻骨铭心——与我吐蕃为敌者,骸骨无存!”
最后一句,如同诅咒,冻结了所有人的血液。
他猛地转身,冷冷地下令道:“即刻传令中军督战队!将前锋营主将乌子别,给我押来!就在这中军大帐之前,当着全军将士的面——斩首!祭旗!人头挂在辕门示众!若再有失职懈怠者,乌子别的下场,便是尔等的前鉴!”
……
深夜,狭窄的山隙深处。
篝火噼啪作响,跳跃的火焰贪婪地舔舐着滋滋冒油的肥羊。
浓郁的肉香混合着松脂燃烧的焦味,弥漫在每一个角落。
昏黄的火光映照着一张张疲惫却洋溢着狂喜的脸庞——安西军的精锐们围着篝火,大口撕咬着滚烫的羊肉,油脂顺着嘴角流下也浑不在意,粗豪的笑声、划拳声、吹嘘战功的嗓门此起彼伏,震荡着狭窄的山隙。
“痛快!真他娘的痛快!”雷岳一手抓着半扇羊排,一手举着粗陶碗,碗里是浑浊的劣酒,“烧得那叫一个干净!蕃狗的脸都绿了!哈哈哈哈!”
一旁的萧望野擦拭着银枪上最后一点凝结的血痂,嘴角也噙着一丝难得的笑意。
李謜坐在一块稍高的石头上,他撕下一小块肉,慢慢咀嚼着,冷冷地盯着阿塔尔和贺兰镜两人围着的那位俘虏——那个被雷岳从金顶帐篷里揪出来的文官。
“殿下,查清楚了。”阿塔尔走了过来,声音低沉却明显带着一丝激动,他手中摊开几份从缴获皮箱中找出的羊皮卷轴和几封火漆印已被拆开的密函,“此人名为贡噶·多杰,是吐蕃大相尚绮心儿帐下专司与……长安某些权贵联络的心腹密使。”
阿塔尔说到“某些权贵”时,刻意加重了语气。
第248章 这盘棋,我下了
李謜的目光扫过摊开的文书,上面是端正的汉文小篆!
其中一封密函,纸张考究,字迹娟秀工整,是典型的唐人馆阁体,落款处只有一个笔锋圆融却隐带锋芒的汉字——“窦”。
李謜抽出密信,目光扫过冰冷的纸面,内容触目惊心。
致吐蕃大相尚绮心儿阁下:
前函收悉,字字惊心,亦字字在理。雍王李謜僭越狂悖,窃据安西残兵,侥幸得逞一二,竟敢妄称复土,实乃藐视天威,祸乱社稷之端!其归心不死,意在长安,非止吐蕃之仇敌,亦为大唐之心腹巨患!
今上受其蒙蔽,竟加封其为“天策大将军”,总领关中诸道兵马。此职非同小可,若使其安然抵京,手握此符节,假以时日,必成尾大不掉之势!届时,内有李謜挟制天子,外有韦皋虎视剑南,天下何处可容你我安寝?
大相欲雪前耻,二十万雄师东进,正当其时! 雍王之归途,必经陇右。此乃天赐良机,以雷霆之势于半道截杀之!若能取其首级,断此祸根,则某愿以项上人头作保:
其一,陇右、河西之地,凡李謜身死之处周遭三百里内州府,其守军必按兵不动,绝不出一兵一卒驰援!吐蕃大军可放手施为,如入无人之境!沿途节度使之责,某自担之!
其二,若天不遂人愿,竟使此人逃脱,侥幸归京,攀上天策之位……大相且放宽心!彼时所谓“天策大将军”,不过虚名耳!关中诸道精锐,非符节可轻动。李謜纵有通天之名,亦休调走一兵一卒以助其抗蕃!其麾下不过安西残众,何足道哉?大相铁骑,大可长驱直入,放手与彼一战!某坐视之,绝不相援!
此人一除,长安内外,可定大局。韦皋骄纵,终是藩篱之臣,可啖之以利,徐徐图之。大相东征雪恨,某亦除却心腹大患,陇右河西,权作助大相成事的犒赏之地,暂由贵部“代管”亦无不可。此乃两利之举,望大相明鉴,切莫迟疑!
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平安顺遂,静候佳音!
信的末尾没有任何署名,没有任何字迹看出是谁写的。
李謜阅毕,指尖冰凉一片,仿佛握着的不是纸张,而是淬毒的寒冰!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铁钉,狠狠戳进他的脑海!
“难怪!难怪吐蕃大军能在陇右官道如此嚣张集结、驻营,如入无人之境!”一股冰冷的的绝望感瞬间攫住了他。
这封密信,如同撕开了煌煌大唐锦绣华袍的一角,露出了内里早已腐朽溃烂的肌理。
“安西将士浴血边关,朝中衮衮诸公却在忙着引狼入室,割地求存!陇右守军视若无睹,非不能也,是不为也!大唐…大唐何以沦落至此?!群僚蝇营狗苟,只知内斗不休,视外敌如无物!这煌煌天朝,徒留表面光鲜,内里却点点渗漏腐朽和恶臭!” 这念头如同毒蛇噬心,让他感到一阵窒息般的悲愤。
然而,紧接着,另一个念头升起,驱散了些许寒意:“封我为天策大将军……老皇帝终究未曾忘却我这个孙子!哦,或许我应该是他的儿子!是让我去当那把搅局的刀吧?用我这把在外染血的刀,去搅动长安死水,去制衡那尾大不掉的神策军,去敲打那已成独立王国的枢密院?”冰冷的现实感弥漫开来。
他明白自己从踏入长安那一刻起,就已是一枚被投入巨大棋盘的棋子。
“棋子……也罢!”一丝近乎桀骜的决绝在他眼中闪过。
“你既敢把这足以掀翻棋盘的‘天策’之位给了我,便是认定我有搅动风云的资格!是看得起我这把刀够锋利!够狠!”这份带着利用意味的“赏识”,竟意外地燃起了他胸中的火焰。
“好!这盘棋,我下了!这柄刀,我当了!老皇帝……你既敢押注,我便绝不会让你失望——我会让整个长安,都记住这把‘天策之刀’的锋芒!”
他的目光重新死死投在那信中狠辣决绝的措辞。
“好大的口气!此人是谁?竟敢夸下如此海口?能让整个陇右的节度使俯首听命,默认出卖国土、坐视藩王被截杀?!能让吐蕃大相相信他有能力兑现这可怕的承诺?!”
信中虽无署名,但那掌控一切的霸道和视国土如私产的傲慢,如同烙印般清晰。
“陇右的节度使,皆是桀骜难驯之辈。能让他们噤若寒蝉,甘当看客的……放眼朝野,除了那位手握神策禁军、掌控内廷枢机、权势熏天,几乎可称‘立皇帝’的左神策军中尉——窦文场,还能有谁?!也只有他,才能将大唐的将军、疆土,当作与敌国交易的筹码!也只有他,才有这份狠毒与底气,说出‘某自担之’的话!”
窦文场的阴影,从未如此刻般巨大而狰狞地笼罩在李謜心头。
“拿着这封毒信,直接去面呈德宗皇帝?交由大理寺、刑部、御史台来个三司会审?”这个念头刚一闪现,就被更冰冷的现实狠狠摁了下去。
“不行!绝对不行!”李謜的理智如同寒冰铸成的巨闸,瞬间压垮了沸腾的怒火。
“这封信中没有署名!没有一个字能钉死窦文场!宫中善仿名家笔迹者比比皆是,伪造一份又有何难?窦文场那老魔,在深宫经营数十载,早已是成了精的狐狸!”
李謜仿佛能看到那老贼在御前阴恻恻地嗤笑,“他只需一脸无辜,矢口否认,再倒打一耙——污蔑他伪造书信、构陷忠良!甚至……反咬一口,说这是吐蕃人的离间毒计!父皇纵使信我三分,也断无可能仅凭此物,就动得了他这棵深扎禁宫的老树盘根!”
这封通敌铁证,此刻非但不是扳倒权阉的利器,反而成了一块噬主的烫手烙铁。一旦提前暴露,非但伤不了窦文场分毫,反倒会彻底惊醒这头盘踞在帝国心脏的毒龙。届时,等待他李謜的,必将是那老狗的疯狂反扑!
第249章 注定是一位孤臣
“天策大将军……总领关中诸道兵马……关中诸道精锐,非符节可轻动…休想调走一兵一卒!呵呵……长安的水太深了!那些节度使、朝臣、宦官……他们的利益早已盘根错节,织成一张无形巨网。我一个‘空头’大将军,如何能号令得动这些只听命于窦文场或只顾自身利益的老狐狸?他们只会阳奉阴违,冷眼旁观!”
想到这里,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几乎将他淹没。
“难道我要以这区区两百安西精锐,去撬动那根深蒂固、坚如磐石的权力结构?去对抗那张笼罩了整个长安的巨网?这……无异于蚍蜉撼树!”
他注定是一位孤臣。
李謜指尖轻轻摩挲着冰冷滑腻的纸张,脸上看不出喜怒,唯有眼中的寒光愈发慑人。
他转向那个被两名彪悍安西军士死死按在地上的贡噶·多杰。
此人,是扳倒窦文场的关键人物,他,绝不能出任何意外!
贡噶·多杰看到李謜拿着那封密函,将冰冷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时,他的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他能感觉到对方身上那股无形的、经历过尸山血海的压迫感。
“贡噶大人,”李謜开口了,声音不高,平平淡淡,却让贡噶·多杰如坠冰窟,“本王,便是雍王李謜。尚绮心儿大相费心了,千里迢迢派你去长安和窦中尉叙旧。说说吧,你们上次密会,‘叙’了些什么要紧事?是关于如何瓜分我大唐陇右,还是……”
李謜微微俯身,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如刀,“是不是关于如何确保我李謜……永远回不了长安?”
“你……你真的是雍王李謜?”贡噶·多杰猛地一颤,眼中的恐惧再也无法掩饰,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随即,他嘴唇哆嗦着试图否认:“你……你休想污蔑……我什么都不知道!这些都是伪造的!”
篝火在李謜身后跳跃,将他冷峻的轮廓投射在嶙峋的石壁上,宛如一尊判官。他的眼神没有丝毫波动,只是将手中那份字迹娟秀的密信又向前递了几分,几乎贴上贡噶惨白的脸。
“伪造?”李謜的声音不高,平平淡淡,却带着一种能刺透骨髓的冰冷穿透力,“贡噶大人,睁大你的眼睛,好好看清楚这上面的每一个字!”
他修长的手指,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重重敲在那薄薄的纸页上,仿佛敲击着贡噶的棺材板:“看看你箱子里那些宝贝!长安米价几何,驻军兵马几何,陇右各州府兵力几何……字迹工整,墨色深浅不一!这是你不同时间、不同地点,像老鼠一样偷偷摸摸搜集来的吧?它们就是钉死你‘吐蕃密使’身份的铁钉!”
李謜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惊雷炸响在这狭窄的山隙:“而这封密信!”他几乎是低吼出来,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腥气,“就是窦文场那个阉贼,勾结尔等吐蕃豺狼,出卖我大唐河山,企图谋杀本王的铁证!铁证如山!”
贡噶的脸瞬间褪尽了最后一点血色,嘴唇哆嗦得像寒风中的枯叶,喉咙里咯咯作响,却挤不出一个反驳的字。铁证!对方手中握着的,就是足以将他碾成齑粉的铁证!
李謜冰冷的视线牢牢锁住他崩溃的神情,向前微微倾身,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洞悉一切的了然和浓重的死亡气息:“如今,你和这一箱机密文书,都落在了本王手里。贡噶大人,你说……你那高高在上的尚绮心儿大相,还有长安城里那位权倾朝野的窦中尉——他们会怎么办?”
这句话像一根冰冷的钢针,狠狠刺穿了贡噶勉强维持的心理防线。他吓得浑身一个激灵,几乎是脱口而出,带着一种绝望的、下意识的辩解:“我……我不过是个小人物!大相、窦大人……他们……他们怎么会派人杀我?!”
话音刚落,贡噶·多杰猛地僵住了!
一股彻骨的寒意瞬间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完了!
他惊恐地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李謜。
只见李謜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刺骨、带着无尽嘲讽的笑意:“哦?”
那一声轻“哦”,如同一盆冰水浇在贡噶头上,“原来……你自己也承认,这封要命的密信,正是长安城里那位窦大人,写给你家大相的亲笔信了?”
“啊?!”贡噶·多杰如遭雷击,大脑一片空白!巨大的恐惧和彻底的绝望瞬间将他淹没——他,竟然在极度的恐惧之下,被对方三言两语就轻易套出了最关键的口供!
“本王深知尔等吐蕃的手段。你落入敌手,未能尽忠自裁……你的家族,按你们吐蕃的‘朗索’(注:吐蕃律法中的连坐制度),会是什么下场?高贵的姓氏将被踩进泥沼,世代为奴,永坠贱籍!你的妻子、儿女、族人,都将成为他人榻下的垫脚石,永世不得翻身!”
完了!
“不——!!!”贡噶·多杰的心理防线彻底崩塌!拼命地想挣脱军士的按压,头颅在地上磕得砰砰作响,“殿下!雍王殿下!饶命!饶命啊!小人招!小人什么都招!只求殿下开恩……开恩……救我家人一命!求您了!小人愿当牛做马……做您最卑贱的奴仆……只求您……只求您给他们一条生路!一条生路啊——!”
巨大的恐惧终于碾碎了他所有的侥幸和矜持。
他知道眼前这位年轻亲王的话,绝非危言耸听!
在吐蕃,落入敌手而未能自裁,家族世代为奴——这就是铁律!是他和所有密使都心知肚明的!
李謜面无表情地看着脚下崩溃的吐蕃密使,眼神深邃如寒潭。
他缓缓直起身,居高临下。
“给你家人一条生路?”李謜嘴角勾起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贡噶大人,你的命,对本王而言不值一提。你家族在吐蕃的命运,也非本王所能左右。”
这番话让贡噶瞬间僵住,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再次将他淹没。
第250章 编入唐军
“不过,”李謜话锋一转,声音不容抗拒,“你的‘价值’,在于你口中能吐出的东西。这是你唯一的生机。从现在起,把你自从接到尚绮心儿密令,如何潜入长安,如何与窦文场的人接头,每一次密会的时间、地点、在场之人、谈话内容,窦文场给了你们什么承诺,你们又向他透露了什么情报……一字一句,给本王清清楚楚地吐出来!”
李謜的目光牢牢锁住贡噶:“记住,本王只问一次。若有半分隐瞒、半点虚假,或是心存拖延……本王保证,会让你在‘被送回逻些成为替罪羊’之前,先尝遍安西军所有伺候细作的手段!会让你后悔,为何没有痛痛快快地死在白水河谷!”
“是!是是是!小人明白!小人绝不敢有半点隐瞒!小人这就说!这就说!”贡噶·多杰被那冰冷的杀意彻底慑服,浑身瘫软如泥,只剩下点头的力气。
他像倒豆一样,将所知的一切,全都说了出来。
篝火的光芒在李謜眼中跳跃,映着他没有丝毫表情的脸。贡噶说出的一切,印证了自己的猜测!
果然是窦文场!
贡噶·多杰他瘫软在地,涕泪横流:“饶命……郡王饶命……我只是奉命行事……传递信件和财物……具体密谈内容,都是窦中尉的心腹与尚绮心儿大相直接……”
“够了。”李謜直起身,打断了贡噶语无伦次的求饶。
他已经得到了最关键的信息——这些文书和眼前这个活口,足以在特定的时刻,化作斩向窦文场咽喉的利刃!
“带下去,严加看管!别让他死了,也别让他跑了。”李謜命令道。两名军士像拖死狗一样将失魂落魄的贡噶·多杰拖了出去。
李謜小心翼翼地将那封密函重新折叠好,贴身收藏。
……
“雍王殿下!我们回来了!”一阵杂乱的马蹄声和嘶哑的呼喊打破了山谷一端的宁静。
只见沙通天带着他那支残余的马匪,如同被野狼撵了三天三夜的丧家之犬,浑身烟尘血污,许多人马带伤,踉跄着冲进谷口。沙通天本人更是狼狈,大腿箭疮迸裂,深红的血污浸透了大片裤腿,脸色惨白,全靠一股狠劲撑着。
他手下那些喽啰更是丢盔弃甲,一个个惊魂未定,眼神里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后怕。
李謜放下手里的肉,缓缓站起身。
沙通天滚鞍下马——动作牵动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到李謜面前,噗通一声跪下,连带他身后还能动的几百号兄弟也哗啦啦跪倒一片。
“殿下!小的……小的幸不辱命!”沙通天声音嘶哑,带着哭腔和压抑不住的激动,“那帮吐蕃狗……追得可真狠呐!兄弟们死了好些个……但,但总算把狼群都引到东边山沟里去了!”
篝火的光映照着沙通天那张布满横肉、沾满血污尘土的脸。
他抬起头,血丝密布的双眼死死盯在雍王李謜脸上,像抓住最后一根浮木。府兵制如山,他们这些流寇草莽,生来便是贱籍,连握刀的资格都没有。
这位雍王该不会言而无信吧?
李謜的目光扫过这群乌合之众,最后落在沙通天脸上,声音不高,但肯定地说道:“本王,言出必践!自即刻起,尔等脱去草莽身!你们,入我李謜帐下!编入唐军!”
“轰!”
这句话如同一颗震天雷在沙通天及其部众心中炸开!
编入唐军?!
不再是荒山野岭人人喊打的流寇,不再是饥肠辘辘朝不保夕的野狗?
那是虎皮官身!那是月月实打实的粮饷!
再也不用过吃了这顿担心下顿的日子了!
“谢雍王!”沙通天的狂喜瞬间冲垮了所有的伤痛和疲惫,他猛地以头抢地,咚咚作响,涕泪横流,“小的……属下沙通天!愿为雍王殿下赴汤蹈火,万死不辞!兄弟们!快!快谢雍王再造之恩!我们……我们以后是官军了!是雍王的兵了!”
他身后那数百名马匪,此刻如同被巨大的幸福砸懵了,随即爆发出惊天动地的欢呼和嚎哭,混杂着“誓死效忠雍王!”“谢雍王恩典!”的嘶吼。
李謜微微抬手,止住了他们山呼海啸般的嘶吼。
他明白,沙通天这帮人,对陇右山川地理、暗道小径的精熟,将是日后在陇右与吐蕃大军周旋的虎狼之师!
“起来吧,以后都是自己人。你们身上有伤的,先去处理。吃完东西,休整待命!”
“谢雍王殿下!”沙通天挣扎着站起来,忍着剧痛挺直腰板,脸上是前所未有的荣光与归属感。
“那……这身甲胄。”沙通天恋恋不舍地低头看着这身破旧的安西军服。
“不用换了,你们暂且穿着,到了长安之后,本王为尔等,每人配发一套崭新的唐军战袍、铁甲!!”
“多谢雍王!” 沙通天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带着哭腔。
这,可是安西军的战袍,让他们继续穿着,代表他们被雍王认可了。一股滚烫的热流从心底直冲头顶,烧得他浑身战栗。
山谷中的欢庆气氛再次升腾,新加入的沙通天部众也很快融入了分食羊肉的行列,虽然依旧狼狈,但眉宇间已有了不同的神采——他们已然有了归属感。
就在此时,外围警戒区域骤然响起一声尖锐短促、极具穿透力的梆子响!
如同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瞬间打破了营地的沉寂!
紧接着,一名斥候疾步奔至李謜身前,叉手行礼,声音紧绷而快速:“禀殿下!外围急报!裴铁骑已抵十里外的哨点,验明正身无误,正由哨骑引路,飞马直趋大营!同行者……尚有一人!身份已得裴铁骑确认为友!”
李謜紧绷的神经一松。
裴向归来,必有萧关的确切消息!
几乎同时,由远及近的马蹄声终于清晰可闻,如同密集的鼓点敲打在夜色上。
“嗒嗒…嗒嗒…嗒……嗒…”
马蹄声清晰起来,两道身影在营火外围警戒哨兵的伴随下,直奔李謜所在的位置。
当先一人勒马停驻,战马喷吐着浓重的白雾。
正是裴向!
第251章 再见莞娘
裴向整个人透着长途奔袭后的极度疲惫,翻身下马的动作略显僵硬,显然是累极了。
而紧随他身后跃下马背的那道身影,却让篝火旁所有看清她面容的人,呼吸都为之一窒。
深色的骑装紧裹着她纤秾合度的身躯,勾勒出惊心动魄的线条,行动间却带着猎豹般的矫健与无声的韵律。
她脸上蒙着的黑色面纱无法完全遮住那惊鸿一瞥的轮廓,尤其是那双眼睛——亮如夜星!
她落地轻盈无声,如同暗夜中绽放的一朵幽兰。
莞娘?!
李謜深潭般的眸子里掠过一丝真实的、不加掩饰的震动!
龟兹城中那些推心置腹的长谈,那张冷静剖析时局、偶尔流露出复杂情愫的绝美容颜……竟跨越了万里烽烟、数月离别,突兀地降临在这陇右寒夜的山谷中!
裴向顾不上拍去征尘,对着李謜叉手行礼:“殿下!萧关虚实已明!守关神策大军,旌旗号令确凿无疑,乃窦文场遣左神策军副使杨志廉统领!他是奉旨恭迎雍王殿下凯旋回京的!”
“奉旨恭迎”四字,让李謜如释重负!
“她是莞娘,说是和殿下是旧相识,执意要与末将前来迎接殿下。”裴向停顿了一下,“杨公命我们即刻迎接殿下前往萧关,以免遭遇吐蕃大军,以防不测。”
裴向话音落下,莞娘上前一步,夜风吹拂起她鬓边的几缕发丝。
她抬起手,指尖在火光映照下白皙如玉,轻轻捻住了蒙面的黑纱边缘。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
薄纱无声滑落——
篝火温暖的光,终于毫无保留地照在那清丽的脸上,眉梢带着一丝别人看不出的哀怨。
她的目光毫无闪避地、沉静地落在李謜脸上。
关山万里,生死茫茫,一朝相见……千般思绪,万缕牵念,最终都凝在那一声清晰、克制、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哽咽的清泠问候中:“雍王殿下……可曾安好?”
四目相接的刹那,李謜心底深处似乎被一根无形的弦轻轻拨动了一下,泛起一丝难以名状的涟漪。
他不动声色地将视线从她脸上移开,目光落在她的肩头:“莞娘……是你。此番,辛苦你了。”
莞娘没有丝毫局促,她微微垂首,姿态恭敬,声音清泠:“殿下言重。能为殿下略尽绵薄,是莞娘分内之事。一路顺遂,不敢言辛苦。”
“此番是杨公亲来?”李謜刚问出,就觉得自己的话是多余。
莞娘唇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那笑意清浅如掠过水面的微风:“殿下明鉴。杨公奉旨,已在萧关城内恭候殿下多时了。连日来,杨公在关城内坐卧不安,唯恐殿下在归途中遭遇吐蕃游骑或山野险阻,日夜悬心。今日裴都尉传回消息,杨公方才稍稍安定。”
她一边说,一边目光自然地掠过李謜身侧那一个个熟悉的身影——雷岳、阿塔尔、萧望野和贺兰镜,目光带着一丝暖意,微微颌首致意。
雷岳、阿塔尔等人也立刻抱拳或屈臂抚胸,无声地回礼。
莞娘的目光重新落回李謜身上,说道道: “殿下此行护卫精良,阵容严整。杨公若知殿下无恙且有如此虎贲随行,想必更添心安。殿下安危,关乎社稷,非止杨公一人之念。”
李謜颔首,沉声道:“传令,即刻整队,拂晓前抵达萧关!”
……
黎明时分,天色初亮,陇右群山的影子在微光中逐渐分明。
萧关那高大厚重的城墙,高耸的箭楼,密布的碟垛也随之清晰起来。
作为关中平原西出的咽喉要道,萧关扼守六盘山口,控扼泾河谷地,自古便是兵家必争的雄关险隘。
此刻城门洞开,关城之上旌旗林立。
副使杨志廉端坐马上,身着明光铠,外罩绯色战袍,面容方正却难掩眼底深处的一丝焦虑。
看到雍王李謜的身影出现在晨曦中,他明显松了口气。
他身后的两千神策军,阵列齐整,盔明甲亮。阳光照耀下,将士们身上的明光铠、山文甲反射出炫目的光芒,红缨如林,长槊如墙,军容威严而整肃。
当李謜率领五百护卫出现在他们面前时,不少神策军将士面露鄙夷之色。
因为他们见到的这支雍王的护卫,穿着破旧、沾满血污泥泞,其中很多还队列松散,许多人眼神中还残留着惊惶、新奇以及对未来的迷茫,动作透着草莽特有的粗疏和野性未驯。
那些穿着破旧军服的,武器也是五花八门,有磨损严重的横刀,有自制的骨朵,甚至还有削尖的木棍。他们沉默地站立或依靠着,姿态随意散漫,仿佛一群疲惫不堪、刚从某个灾难废墟中爬出来的流民。
还有一些甚至破旧军服都没有,衣着形同乞丐,但他们各个沉稳,身上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气息!那些人眼神扫过左神策军时,眼神冷漠,如同掠过一片摆设。
杨志廉刚开始也是一愣,这就是裴向昨晚所说的雍王护卫队?
怕是搞错了吧!这分明是一群乌合之众!
可当他看到李謜本人气宇轩昂,提着沾染血污的长矛,一身锐气迎面而来时,他这才心头一震,瞬间压下了方才的轻视与疑惑。
确实是雍王李謜!
莞娘和裴向紧紧跟在他身后!
雍王变了,好像整个人都变了!
那挺拔的身姿、沉凝的眼神,以及矛尖上尚未干涸的暗红,都在无声地宣告着此人是真正经历过血与火淬炼的主帅。
他身后的队伍虽看似杂乱,但有一股难以言喻的肃杀之气。
当他的目光再次扫过李謜的队伍时,心中猛地一凛!
那股历经百战、视生死如寻常的冷漠气息,使得队伍边缘几匹神策军的战马都不安地刨动着蹄子,打着响鼻,甚至试图后退,牵马的士兵费了些力气才将它们稳住。
这细微的骚动让杨志廉脸色微变——战马最是敏感,它们感受到了真正的威胁。
他被那群穿着衣衫褴褛如同乞丐的骑兵所吸引,尤其是对上那些平静到近乎死寂的眼神时,一股寒意不由自主地从脊背升起!
第252章 奉的什么诏?
杨志廉瞬间明白了——这些破衣烂衫、看似毫不起眼的“乞丐”,才是那些让吐蕃人闻风丧胆的真正安西铁骑!
压下心中的波澜,杨志廉迅速翻身下马,快步走到李謜马前十步开外,深深躬身行礼:“雍王殿下!臣左神策军副使杨志廉,奉旨在此恭迎殿下回京!陇右风寒,路途凶险,殿下率……众将士万里归来,实乃社稷之幸!窦中尉与朝中诸公闻听殿下安然抵关,必是欣慰不已!”
他言语恭敬,收回了刚才的轻视。
“杨副使,不必多礼。”李謜的声音沉静如水,“本王奉旨回京,纵使刀山火海,也得归来,此乃臣子本分,副使以为如何?”
“奉旨回京?”
杨志廉眼神如刀,倏地刺向一旁的裴向。
昨夜心头那点疑惑骤然清晰——裴向忽然出现在雍王身边,莫非……是陛下遣其密召雍王?
他怀中那份圣旨隐隐发烫……难道陛下千里召回雍王,就是为了册封那“天策大将军”?
可这不合常理!陛下岂能未卜先知雍王将在安西大破吐蕃?
裴向垂首,面容隐在阴影中。
将杨志廉的惊诧尽收眼底,李謜心头一凛。
此刻神策军环伺,绝非深谈之机。
他面上不动声色,淡然道:“杨副使亲率神策军将士出关相迎,本王深感荣幸。”
杨志廉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心绪,稳住微微颤抖的手指,探手入怀。从中取出那道色泽沉厚、绣有飞龙祥云的黄绫诏书。
他展开卷轴,清了清嗓子,声音竭力保持着平稳庄重,在寂静的关前响起:
“门下:”
仅此二字,便让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空气骤然紧绷。
“朕膺昊天之眷命,绍祖宗之丕基……特旨:一、复设天策上将府。二、授雍王謜为天策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
“天策大将军” 五个字如同五道惊雷,瞬间炸响在寂静的晨曦中!
杨志廉念出这几个字时,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半分。他身后的左神策军阵列,瞬间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细微的倒抽冷气声!那些原本带着鄙夷目光的士兵,此刻瞳孔骤缩,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
天策府?太宗皇帝的旧制?!这……这雍王……
“三、敕令天策大将军李謜,节制京畿道、关内道诸军府兵马,专征伐,备非常……”每一个词组都重若千钧,清晰地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惟神策军一应事务,仍依原制,不在此限!”
“不在此限!”这最后的四个字落下,犹如冰雹砸落玉盘,清脆而冰冷刺骨。
意思很明白,雍王节制关中兵马,神策军除外。
就是说,关中最有权势的,以后就是两人,一是左神策军中尉窦文场,二是眼前这位雍王!
整个场面陷入一片死寂,连战马都仿佛感受到了这诡异的压力,不安地打着响鼻。
杨志廉合上卷轴,双手捧着诏书说道:“雍王殿下……天策大将军!陛下……厚恩,天高地厚!臣……杨志廉为殿下贺!”
“恭迎雍王殿下、天策大将军凯旋回京——!”两千左神策军将士齐声高呼,声浪震天。
“参见雍王殿下——!”动作整齐划一地行礼,场面宏大壮观。
“殿下!关内酒食热水俱备,殿下及将士们一路劳顿,还请速速入关歇息!”
“有劳杨公。”李謜微微颔首,“本王……在帐内等你。”
“是!殿下请!”杨志廉心头一震,连忙侧身。
李謜翻身上马。
雷岳、阿塔尔、萧望野、贺兰镜四将无声催马紧随,如同四柄藏锋的凶刃。沙通天挺起胸膛,努力模仿着“将领”的姿态,招呼着自己的本部跟上。
那二百安西“乞丐”兵,沉默地迈开脚步,步履沉缓却异常坚定,破烂的衣摆在晨风中飘动,每一步踏出,都仿佛带着凝固的血腥气和铁锈味,那无形的压力让洞开的城门都仿佛缩小了几分。
……
接旨仪式虽已结束,杨志廉的心弦却绷得更紧。
圣旨的内容在他脑中反复盘旋——陛下竟突然下诏,命远在安西的雍王李謜奉诏回京?
这绝非寻常!
雍王逃到安西,远离中枢,圣人何以不计前嫌,将他召回?是圣人病入膏肓,思子心切,还是朝中格局将有大变?亦或是……窦中尉又在暗中推动什么?
杨志廉的思绪如同一团乱麻,各种猜测和疑虑交织缠绕。
他知道,这位手握重兵、威震边陲的雍王突然归来,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本就暗流汹涌的长安池塘,必将激起滔天巨浪。窦文场对此会作何反应?广陵王李纯又会如何动作?而他杨志廉自己,在这即将到来的风暴中,又该立于何方?
“杨公,雍王殿下有请。”莞娘清冷的声音自身后突兀响起,打断了杨志廉杂乱纷飞的思绪。
他心头猛地一跳,沉声问道:“裴向可是窦公派去安西的?”
“属下不知,窦公行事诡异……”
“好了,雍王奉诏回京,此事诡异莫测,我直接问雍王吧!”
他整理了一下仪容,不动声色地跟随莞娘,走向驿馆。
一间偏僻的厢房被推开,昏黄的光线流泻而出。
屋内仅点着一盏孤灯,豆大的火苗在寒夜中摇曳跳动,勉强驱散些许黑暗,也将外间的喧嚣与凛冽寒意隔绝于门外。
裴向与莞娘一左一右,如沉默的石像般伫立在紧闭的门扉之外,锐利的目光扫视着四周,确保无人能窥探或靠近这方隐秘的空间。
杨志廉躬身而立,姿态比在军前更为恭谨,但眼神深处却闪动着难以捉摸的光芒。李謜卸下了外面染血的甲胄,只着常服,坐在案后,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冰冷的桌面,目光锐利如鹰隼,锁定在杨志廉身上。
“奴婢神策军副使杨志廉,参见雍王殿下。”
“杨副使,刚才关外,本王言及‘奉诏回京’,你……面露惊疑,此是为何啊?”
“奉诏?!敢问殿下……”杨志廉心头猛地一沉,霍然抬首,目光如炬,死死盯住李謜问道:“奉的是什么诏?!何人宣的诏?!”
第253章 此诏有假?
“裴向!”李謜一字一句地说道:“奉窦大将军钧命,宣达密诏!内容只有八个字——召雍王,议储事,速归!”
“窦大将军?!密诏?!议储事?!”
这三个词如同三道惊雷,在杨志廉脑中连环炸响!
他瞳孔骤然紧缩至针尖大小,一股直透骨髓的寒意瞬间冻结了四肢百骸!
这其中的关联与凶险,让杨志廉这位久历风波的神策军副使也感到了窒息般的恐惧!
难道……圣人竟真的动了易储之心,欲将这万里江山……托付于雍王?!
太子诵! 那个在东宫沉疴多年、形销骨立的储君身影猛地撞入脑海!陛下(德宗)对太子的不满与猜忌,朝野上下心知肚明,太子之位看似摇摇欲坠!然太子毕竟是国之储贰,名分犹在。
“议储事”……这轻飘飘的三个字,足以让整个长安天翻地覆,掀起一场吞噬一切的腥风血雨!
裴向!
那个名字……杨志廉太熟悉了!
此人原为安西军悍将,官至果毅校尉,勇猛善战,素有威名。 当年,不少安西精锐被吸纳入了神策军,裴向便是其中之一。因其边军军功和过人身手,颇得窦文场赏识,拔擢其为左神策军押衙!
然而……裴向此人在窦大将军那如蛛网般精密的核心权力圈层中,终究只是一粒“外圈”的棋子!窦文场真正倚为心腹臂膀、参与机枢密议的,是那些从小黄门做起、浸淫宫闱数十年、心思缜密如鬼、与各方势力盘根错节的老班底!
裴向?一个来自西域的孤臣,一把好刀罢了!
那么窦文场为何派一个充其量是棋子的裴向,跋涉万里,潜入这危机四伏的安西,传递一份足以倾覆朝堂、动摇国本的“议储”密诏?!
一念及此,杨志廉心头的疑云翻滚得更加剧烈。
“殿下,密诏还在?奴婢斗胆,恳请殿下一观密诏真容!”
李謜剑眉微挑,锐利的目光如刀锋般刮过杨志廉的脸。
“杨副使如此执着……是想亲手验看那丹砂御笔,还是想辨识那摹画圣意的手书字迹?你……莫非在疑心这密诏的真伪?!”
杨志廉后背瞬间渗出一层薄汗,但他强作镇定,头垂得更低,语气却异常清晰:“殿下明鉴!奴婢万万不敢对圣意有丝毫揣测!只是……此事关乎社稷根本,牵一发而动全身。奴婢身负神策军职,职责所在,不敢不尽心竭力,以辨分毫之差,免生泼天之祸!心中……确有些许疑虑,如鲠在喉,不吐不快!还望殿下体察!”
“好!” 李謜眼中闪过一丝激赏又带着冰冷锋芒的复杂神色。
“杨副使快人快语,既有疑虑,本王便与你坦诚相见!你我既已歃血为盟,欲在这惊天棋局中求生求胜,这点信任,自然要给!”
话音未落,他已探手入怀,动作沉稳而利落。一方折叠得异常整齐、明黄色龙纹暗隐的绢帛被取出,递向杨志廉。那明黄之色在昏暗的帐中灼人眼目,象征着至高无上的皇权!
“殿下恕罪!” 杨志廉几乎是屏住呼吸,双手在袍袖下微微颤抖,极其恭谨地双手接过那方沉重如山的绢帛。
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小心翼翼地展开……
目光在那行墨字——“召雍王,议储事,速归”——上来回逡巡,每一个笔画都仿佛要刻入他的眼底!
他看得极其缓慢,极其仔细,仿佛要用尽毕生功力去分辨那墨迹的深浅、笔锋的走势、布局的章法……
时间在死寂中流逝。
终于,杨志廉眉头紧锁,眼中浓浓的困惑几乎要溢出来。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李謜,声音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干涩和凝重:“殿下……请恕老奴眼拙愚钝!这……这字迹……” 他斟酌着词句,仿佛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笔力虽显沉凝,锋芒内敛,却……却浑然看不出半分端倪!既非陛下惯常御笔亲书的神韵,亦不类几位常在御前执笔、代拟诏敕的中书舍人、翰林待诏之风格……”
他深吸一口气,说出了那个最关键的疑问:“殿下,奴婢斗胆提醒一句:按制,凡涉此等惊天动地之国本密诏,纵是陛下亲笔,亦当经中书门下审议用印,至少也需有枢密近臣副署,方显郑重,以昭天下!可此诏…………其上为何空空荡荡,不见中书、门下之印?哪怕……一枚小小的、象征内廷机密的押缝印章也无?!这密诏,若非出自九重深宫,那便极可能是……一道瞒天过海、足以诛灭九族的伪诏!”
“此诏有假?”李謜猛地踏前一步,双目死死盯在杨志廉脸上!
“三者皆悖,铁证如山!此诏,必假无疑!” 杨志廉的结论如同惊雷,在狭小的军帐中轰然炸响!
死寂!
李謜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继而被一股狂暴的、几乎要毁天灭地的戾气所取代!他周围的气息仿佛都凝成了实质的杀意!
“窦……文……场!”他咬牙说道,带着刻骨的恨意与冰冷的杀机:“窦中尉……如今在长安,想必是煊赫非常吧?”
杨志廉心头一跳,压低了声音说道:“殿下明鉴。窦中尉……如今权势滔天,深居内廷,掌控神策,威福自专。朝中诸公,无不仰其鼻息啊。”
李謜脸上依旧冰冷。
“不瞒殿下,” 杨志廉声音更低,“奴婢虽位卑,也曾侥幸得闻一些……秘事。”
“有关窦文场?” 李謜的眼神冷若冰锥。
“正是。” 杨志廉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几近耳语,“而且,还关乎……殿下您。”
李謜的目光瞬间凝实,如同实质的冰锥刺向杨志廉:“关乎本王?”
“是。” 杨志廉深吸一口气道:“窦中尉……似乎对殿下您,颇有……忌惮之意。臣曾无意间听闻,中尉在密议时提及殿下,言道‘雍王在安西练兵日久,恐非朝廷之福’,又说‘彼乃先帝爱子,身份敏感’,须得……‘早作绸缪’。”
这话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在李謜心中掀起滔天巨浪!
第254章 杨志廉可信吗?
窦文场对他的猜忌,他并非全然不知,但如此直白地从一位神策军副使口中听闻,其分量和指向性截然不同!
李謜的呼吸微不可察地急促了几分,但面上依旧竭力维持着镇定。
“呵……”一声冰冷的轻笑逸出李謜唇角,带着无尽的嘲讽,“窦中尉……忧国忧民,思虑深远啊!莫非窦中尉以为,本王这远离中枢、戍守边陲的闲散宗室,还能撼动长安城头那片天不成?”
杨志廉等的就是这句!
他眼中精光一闪,说道:“殿下,您如今可是天策大将军啦,不是什么闲散宗室!恕老奴妄言……窦中尉之所虑,恐怕非止于殿下本身。他……与广陵王殿下,过从甚密。”
“广陵王……李纯?”李謜猛地抬眼,目光如电,死死盯住杨志廉!
这个名字的出现,像一把冰冷的钥匙,“咔哒”一声,强行撬开了他刻意尘封在记忆深处的匣子!
“正是。”杨志廉清晰地捕捉到了李謜眼中那一闪而逝的剧烈震动,继续说道,“广陵王殿下身为太子长子,常入宫中问安。臣……曾数次见广陵王殿下出入窦中尉在北衙的私第。密谈良久,所为何事,外人不得而知。但……” 他故意停顿,加重语气,“曾有亲近中尉的内侍酒后失言,言道广陵王殿下常忧殿下您……锋芒过露,深得先帝宠爱,恐……‘尾大不掉’。而窦中尉,似乎深以为然。”
“轰——!”
李謜只觉得脑中一声巨响,仿佛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李纯!他的兄长!
那个总是带着温和笑容,眼神深处却藏着冰冷和算计的兄长!
儿时的画面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德宗皇帝爷爷将他抱在膝头,指着舆图给他讲边塞故事,笑容慈爱;御花园中,他骑着爷爷赏赐的小马驹,意气风发,而侍立在远处的李纯,眼神里充满了赤裸裸的羡慕和……嫉恨!
那眼神像毒蛇的信子,他曾以为只是孩童间的争宠,却原来早已深种祸根!
他清晰地记得,当德宗爷爷一时兴起,当众宣布将他收为皇子,封为昭仪节度使,即便这只是个遥领的虚衔,但整个大殿先是死寂,随即是压抑的哗然。
他懵懂地抬头,正对上李纯那瞬间扭曲的脸庞!
那笑容僵硬地挂在脸上,眼神里的光芒却彻底熄灭,只剩下无尽的冰冷和……怨毒!
仿佛他抢走了本属于李纯的一切!
“他总觉得……皇位会被我抢走……”这个念头如同毒藤,瞬间缠绕住李謜的心脏,带来窒息般的疼痛和寒意。
原来如此!原来那份经年累月的怨毒,那份看似兄友弟恭下的冰冷,根源竟在于此!他的存在本身,就成为了李纯通往储君乃至帝王之路的绊脚石!
勾结窦文场……背地里下狠手……
李謜的手指猛地攥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剧烈的疼痛才勉强压下那几乎要冲破胸膛的狂怒和难以置信的冰冷!
他霍然起身!
“杨副使……你所言……可有凭据?!”他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刀锋,要将杨志廉彻底剖开,辨别真伪。
屋内空气凝滞如铅。
面对李謜那如同实质刀锋、饱含杀意的目光和嘶哑的质问,杨志廉心头也是一紧,但他知道此刻绝不能退缩。他非但没有畏惧,反而挺直了腰背,诚恳地答道:“殿下!奴婢杨志廉,虽出身微末,蒙陛下拔擢,忝居神策军副使之位。然目睹窦文场阉宦弄权,闭塞圣听,勾结亲王,图谋不轨,早已痛心疾首!今日得见殿下雄姿,如潜龙出渊,威震关陇,方知大唐尚有擎天之柱!”
他深深一揖,几乎要跪下去。
“臣之所言,句句肺腑!窦文场与广陵王之密谋,虽无白纸黑字之凭,然蛛丝马迹,人证物证,臣皆可暗中查访,为殿下徐徐图之!臣敢以项上人头担保,窦公不除,殿下纵得‘天策大将军’之尊号,亦不过是窦文场掌中一具提线木偶,空悬其名,权柄尽失!”
“空名头?”李謜咀嚼着这三个字,瞳孔深处仿佛有冰火在交缠。“如果真像杨志廉所说的,自己顶着一个天策大将军的空名头,手上没有兵,不就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吗?”
“殿下!窦文场,才是您立足朝堂、执掌天策府兵权的最大障碍!他与广陵王勾结,视殿下为眼中钉、肉中刺!今日若非殿下神威赫赫,又有安西铁骑铮铮傲骨震慑宵小,恐怕……迎接殿下的就不是圣旨,而是刀山火海了!”杨志廉顿了顿,加重语气,几乎是指天发誓,“扳倒窦公,扫清君侧!殿下方能真正执掌权柄,统帅诸军,名符其实!届时,莫说一个天策大将军,殿下匡扶社稷之功,何人能及?!”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盯着李謜:“臣杨志廉,愿为殿下马前卒!神策军中,忠于陛下、心向殿下者,并非无人!只要殿下登高一呼,臣必竭尽全力,联络志士,搜集罪证,为殿下扳倒窦文场,廓清朝堂!”
昏黄油灯下,杨志廉的神情被光影塑造得无比真挚,甚至透着一股灼热如火的迫切,俨然一位急欲为明主赴汤蹈火、诛除奸佞的忠臣义士。
李謜缓缓坐回原位。方才那汹涌奔腾的怒涛与刺穿骨髓的寒意,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巨力强行摁回了万丈深渊,只在眼底沉积下令人心悸的、冰封般的沉凝。
他没有立刻回应杨志廉。沉寂中,唯有他无意识敲击冰冷桌面的手指,发出“笃、笃、笃”的轻响,如同战鼓的尾音,在这死寂的房间里固执地回荡,敲打着无形的壁垒。
杨志廉的每一句话,都似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他心中激起一圈圈难以平复的涟漪。
一个手握神策军部分实权的副使,竟主动投靠,愿为扳倒窦文场充当急先锋!
这诱惑巨大——若能成功,不仅能一举铲除眼前最致命的威胁,更能震慑广陵王李纯,甚至……为日后在朝堂奠定无可撼动的根基。
但是——
杨志廉,可信吗?
第255章 执棋破局之人
长安城里的阉宦,没一个不是食人的豺狼!
此人心机似海,深不可测。
所言虽逻辑自洽,天衣无缝,焉知这不是一石二鸟的毒计?借我之刀诛杀窦文场,他好坐收渔利,取而代之!
一旦他成了新的掌权阉竖,下一个要对付的,岂不正是我?!
即便杨志廉此刻真心效忠……
窦文场盘踞内廷数十年,树大根深,党羽遍布朝野宫禁,犹如一张无形的巨网!杨志廉区区一副使,能调动几分真正属于他、足以撼动窦文场根基的力量?
更遑论,扳倒窦文场绝非易事,必将掀起一场席卷长安的腥风血雨!
到时,深居九重的皇帝陛下会作何想?
卧病东宫的太子李诵又会如何反应?
牵一发而动全身,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李謜终于开口,声音已恢复如初的低沉平稳,听不出丝毫波澜,像冰封的河面:“杨公心意,本王已知晓。然窦文场盘踞内廷日久,根基深扎,党羽密如蛛网。扳倒此人,非一日之功,更非……一时意气或匹夫之勇可成。”
杨志廉心中一凛,知道眼前的雍王绝非热血上头之辈,立刻躬身道:“殿下明鉴!此事自然需缜密谋划,徐徐图之。老奴在神策军中尚有几分薄面,亦知窦贼诸多不法阴私。殿下只需静待时机,臣自会暗中布置,待手中掌握足够雷霆之证,时机成熟之时,再请殿下定夺,一举将窦文场与其党羽连根拔起!”他将最终决策权交予李謜,姿态放得更低。
李謜深邃的目光在杨志廉脸上停留了许久,仿佛要将他灵魂深处都看透。
良久,他才缓缓道:“杨副使能有此心,忠于王事,本王甚慰。今日之言,出你之口,入我之耳。窦文场之事……我们徐图之。” 他顿了顿,语气中多了几分深意,“副使在神策军中,还需善自珍重,谨言慎行。”
这既是提醒,也是一种隐晦的承诺——我听到了你的投靠,也接受了你的信息,但暂时不会给你明确指令或背书,你自己小心行事,别暴露了。
杨志廉心中一块石头落地,又隐隐有些失望没能立刻得到更明确的回应,但他明白这已是目前最好的结果。
他再次躬身,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奴婢明白!殿下放心,老奴知道该怎么做。若有紧要消息,臣必设法密报殿下!要不,莞娘就留在殿下身边,以供侍奉左右。”
“嗯。” 李謜微微一愣,没有拒绝。端起了桌案上早已冰凉的茶杯,这是送客之意,“今日劳烦杨副使了。入关事宜,就按方才所议进行。”
“殿下早点歇息,明日我们返回长安,老奴先行告退!” 杨志廉恭敬行礼,缓缓退出厢房。
门关上的一刹那,李謜脸上的沉凝瞬间化为一片冰冷的锐利。
他放下茶杯,刚才压下怒火再次翻涌。
杨志廉……是一条主动送上门来的毒蛇,也可能是一把利刃。
用好了,可斩强敌;用不好,反噬自身。
自己必须步步为营,保持清醒与决绝!
而“天策大将军”……他李謜要的,从来就不是一个空名头,必须要掌握足够的兵权!
昏黄的烛火在他眼中跳跃,映照出深不见底的幽暗。
长安的棋局,随着他的归来,才刚刚开始落子。
杨志廉不过是棋盘上的棋子。
而他李謜,浴血归来,要做的,是那执棋破局之人!
……
萧关。
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尽,萧关镇遏使张守珪披甲按剑,立于关楼之上,眉头紧锁。
吐蕃大军距离萧关不足百里集结,据斥候所报,人数已经过十万之众,而且还在不断增多。
吐蕃人意欲何为,他心知肚明。
如果吐蕃大军进攻大唐,萧关首当其冲。
而自己手下只有三千人守关,形势已经非常危急。
而方才雍王入关之状,尽收张守珪眼底。
闻其在安西大破吐蕃,蒙圣人召回长安,敕封天策大将军……然而方才所见——
衣甲褴褛如丐,行伍疲敝不堪!此等景象,焉能是大唐威震西域的安西雄师?
哼!宗室纨绔耳,安识金戈铁马?!
必是虚报战功!荧惑圣聪,妄窃天策大将军之名器罢了!
张守珪嘴角扯出一抹冰冷的讥诮,鼻腔里挤出轻蔑的嗤声。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一名斥候冲破薄雾,嘶声高喊:“报——!!!”
“开关门!”张守珪猛然下令道。
关门开启一道缝,斥候疾驰而进。
斥候滚鞍下马,踉跄着爬上关楼,扑倒在张守珪面前,声音因激动和疲惫而嘶哑变形:“禀……禀报将军!昨夜……昨夜丑时!白水河谷……吐蕃前锋大营……遇袭!”
全场瞬间死寂!
所有目光都聚焦在那斥候身上。
张守珪瞳孔一缩,厉声喝问:“何人敢袭?!战况如何?!”
斥候深吸一口气,竭力稳住声音:“据……据退下来的吐蕃溃兵口中相传……是……是唐军!一支数百人的唐军精骑!他们……他们突入吐蕃前锋大营核心,焚……焚毁了堆积如山的粮草!”
“烧了多少粮草?!”张守珪的声音都变了调,身边的亲兵和关下的神策军将领也屏住了呼吸。
斥候艰难地咽了口唾沫,伸出三根颤抖的手指:“三……三万石!吐蕃人自己说的!白水河谷火光冲天,十数里可见!吐蕃前锋军营……已然大乱!”
“嘶——!”关楼上下、关门内外,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所有人都被这个数字震撼得头皮发麻!
三万石!
那几乎是数万大军一月的裹腹之物!
“究竟是谁干的?!”张守珪急切追问。
斥候抬起头,声音带着颤抖:“据……据吐蕃溃兵疯传……是……一支流寇,看起来像一群衣衫褴褛的乞丐,而打起仗来凶悍无比、各个像不要命的疯子!哦对了,为首的,是手执一支粗重的红色长矛!”
第256章 男儿当是如此
“轰——!”
这消息如同一道无形的惊雷,在所有守关将士和神策军将士心头炸响!
“数百人……衣衫褴褛的乞丐……手执血矛!”
“不就是雍王所部?”
“雍王不就是手执一支粗重的红色长矛吗?”
“就……就凭这几百人?”
“袭击上万吐蕃精锐的前锋大营?!还……还烧了人家三万石粮草?!”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疯了!吐蕃人疯了吗?还是我们疯了?”
难以置信的惊呼、质疑、倒吸冷气的声音在人群中此起彼伏。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从之前的审视、轻慢、鄙夷,变成了极致的震惊与茫然,最后化作一种呆滞的难以置信!
在这些河西、陇右将士心中,吐蕃铁骑的凶悍早已深入骨髓。
自从安史之乱后,大唐的精锐边军损失殆尽,河西走廊陷落,陇右烽烟不断,吐蕃铁骑就成了压在西北军民心头最沉重的噩梦!
多少年了?十年?二十年?不,是足足一百多年!自玄宗天宝年间哥舒翰收河湟之后,大唐的军队,何曾在正面野战中以如此悬殊的兵力,主动袭击并重创过吐蕃的主力前锋?
更遑论深入虎穴,焚毁其赖以维系大军的命脉——粮草!
那简直是一个遥不可及的神话,只存在于祖父辈口口相传的故事里!
可眼前这支沉默的、如同乞丐般的队伍……他们做到了?
数百对一万?烧粮三万石?
巨大的冲击,让所有人脑子一片空白。
就在这死一般的寂静中,一些听觉敏锐的将士,仿佛被那斥候的战报触发了某种共鸣,脑海中不由自主地回响起昨夜隐约传来的、那种遥远而混乱的声响——那隔着重重山峦、被风雪削弱后依然能感受到的、令人心悸的狂暴节奏……
守关将士们回头望着靠着驿馆外横七竖八躺着休息的衣衫褴褛的“乞丐”,眼神彻底变了。之前的鄙夷和审视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无法掩饰的敬畏、震撼,以及一种……仿佛久旱逢甘霖般灼热的光芒!
神策军将士们脸上那惯有的倨傲消失了,只剩下呆滞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恐。
他们看着那些安西军士破烂的衣衫下露出的累累伤痕,看着他们沉默却挺直的脊梁,看着他们牵着缴获的吐蕃健马、马鞍旁挂着肥羊……再想想那被焚毁的三万石粮草……
数百破万军!孤胆焚敌粮!
这哪里是乞丐残兵?这分明是一群从地狱血战中爬出来的铁血杀神!是从神话传说中走出来的无敌悍卒!
试问河西、陇右,乃至整个关中,还有哪支唐军,能有如此胆魄?如此战力?敢与吐蕃争锋?还能以弱胜强,创下如此惊世之功?!
一股前所未有的、混杂着崇拜、羞愧与热血沸腾的复杂情绪,如同野火般在在场每一个大唐将士的心中猛烈燃烧起来!
关楼之上,张守珪的手指,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着。
清晨凛冽的空气吸入肺腑,却压不住那从胸腔深处激荡而出的震撼与……某种近乎战栗的激动!
“好……好个雍王!”他喉结滚动,心底一个声音在咆哮:“名不虚传!大唐当真是横空出世了一位战神!我张守珪,服你!”
一股久违的、属于真正武将的豪情与血性,瞬间充盈四肢百骸!
他猛地挺直了腰背,目光如炬扫向关外——若有敌寇敢犯萧关,他张守珪,和他麾下这三千守关将士,必效仿雍王麾下安西铁军,与敌血战到底,寸土不让!
……
朔风凛冽,卷起陇右古道上的枯黄草屑和冰碴子,扑打在行军将士们布满尘土的铁甲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从萧关到长安,六百里官道驿路,即使是精锐轻骑快马加鞭,也需要足足五日。
行军第三日黄昏,大军于汧水之滨安营扎寨。
李謜避开中军大帐的喧嚣,孑然独立于水滨,凝视着浑浊湍急的河水裹挟上游泥沙,奔雷般向东涌去,恰似他胸中翻腾不息、汹涌难平的惊涛——
裴向传来那道“伪诏”——此事裴向显然蒙在鼓里,其忠勇之心毋庸置疑。
窦文场!正是他假裴向之手传递伪诏,意在利用其安西旧部的身份,为伪诏增添一层可信的外衣!
其险恶用心,便是诱骗本王返回长安,再施以暗算,令本王悄无声息地殒命!
然则人算终究难敌天意!
郭老将军以八百里加急将边关大捷之报飞传大明宫,圣人竟降下恩旨,册封本王为天策大将军,赐风光煊赫之仪还京——此等变数,实乃窦文场始料未及!
此举彻底打乱了窦文场与李纯的周密部署。
他们必会另谋毒计,定要遏制本王的兵权,令天策上将之衔沦为空悬之印,使本王深陷无兵可调的绝境!
然则吐蕃大军压境,边陲告急!
按制,统兵御敌正是天策大将军之责。
届时,本王...
夕阳的余晖染红了浑浊的水面,也给李謜挺拔却孤峭的背影镀上一层暗金。
连日奔波与心事的重压,让他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霜寒。
汧水奔涌的轰鸣,仿佛也盖不住他心底汹涌的惊涛。
他就这般伫立着,任寒风吹动战袍,如同一尊沉默的铁像。
一阵极轻的脚步声自身后传来,带着淡淡的、不易察觉的草药清香。
莞娘,裹紧了身上的裘衣,脚步轻盈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踌躇,悄然向水边靠近。
杨志廉的命令言犹在耳:“伺机接近雍王…用你最擅长的…让他离不开你。他身份尊贵,天策大将,未来前途不可限量,侍奉他,也是你的造化。”
命令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
她并非寻常以色娱人的女子。
她是萧复的孙女,宰相门第的千金骨血刻在骨子里,心气之高向来不输男儿。
色诱?这个词本身便带着羞辱,是她往日最不屑的伎俩。
然而…对象是李謜。
那个在安西烽火中如同战神崛起的雍王,那个在安西阵斩吐蕃主帅论莽热,斩敌六万、萧关外仅凭数百精锐便焚毁吐蕃三万石粮草、让整个边关为之震骇的天策大将军。
男儿当是如此!
第257章 本王不怕安插耳目
她心中的涟漪,早已荡漾开去。
这份悸动,让她对杨志廉的命令,竟生不出半分抗拒,反而在内心深处,滋长出一种近乎飞蛾扑火的渴望——靠近他,哪怕是以这种方式。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慌乱与羞怯,努力让步伐显得自然。
枯黄的苇草在脚下发出细响。
就在离李謜尚有十数步距离时,她一不留神,踩到一根半埋的枯藤,脚下微一踉跄,发出了一声短促的轻呼:“哎哟…”
这微小的声响,如同投入死寂深潭的石子。
李謜背影似乎瞬间绷紧了,他倏然侧身,鹰隼般锐利的目光准确地落在了莞娘身上。
莞娘心头猛地一跳,对方的目光让她的脸颊不受控制地微微发烫。
她强自镇定,微微屈膝福了一礼:“婢子莽撞,惊扰殿下清思,万望恕罪。”
她抬起眼,眸中水光潋滟,映着残阳的金辉,也映着李謜冷峻的容颜。
“你来了。”李謜淡淡地说道。
“殿下,汧水风急,寒意侵骨。婢子见您独立水边许久,恐寒气伤身。”莞娘抬眼观察了一下李謜的神色,见他并未流露出更深的厌烦,才继续轻声说道:“婢子……方才在营中,见随行军士甚是辛劳,便借用伙头营灶,熬了些羊肉羹汤暖身。羹汤已在小釜中用炭火温着,汤色乳白,撒了些许祛寒的胡椒末子,最是驱寒解乏……殿下若不嫌弃婢子手艺粗陋,可否容婢子取一碗来?也好……驱散几分水畔寒气?”
她语气平缓,就像在安西时,她向他汇报可以开饭了那样寻常。
李謜的目光在她低垂的脖颈和素净的面容上停留了片刻,依旧转向浑浊的河水说道:“不急,腹中未觉饥馑,且待片刻。”
莞娘走到他身侧稍后一步的位置,并未僭越,目光也落在那奔流的河水上。“殿下似乎……心事重重。长安在望,不知是归途,还是……”
李謜侧目看了她一眼。
暮色中,她的侧脸线条柔和,眼神却很沉静。
“莞娘,”他忽然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久远的疲惫,“本王记得你说过,你祖上乃兰陵萧氏?萧复公?”
莞娘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随即恢复了常态,低眉垂目:“殿下明鉴。家祖讳复,曾……忝居相位。”
“萧复公……”李謜的眼神飘向更远的、被暮霭笼罩的群山,“贞元初年,忠心谋国,却因直言进谏得罪权相卢杞,以至……被构陷罢相,郁郁而终。而你父亲萧俭,又被裴延龄弹劾受贿,贬泉州司户参军。” 他的语气不带波澜,却精准地点中了萧家那段屈辱的历史核心。
莞娘抬起头,眼中第一次流露出清晰的情绪波动——是深切的哀伤与一丝被触碰伤疤的痛楚。
“殿下竟记得……”她的声音有些微哑,“家祖一生清正,唯愿社稷安宁,却……敌不过奸佞构陷,谗言惑主。家父讳俭,也因此受累,半生蹉跎,远离中枢……” 她顿了顿,似乎在极力平复,“父亲常说,兰陵萧氏世代簪缨,忠君报国之心,天日可表……只是有时,忠直未必能善终。”
她的话语像一枚石子投入李謜心湖。
萧复的遭遇,不正隐隐映射着他此刻的处境吗?
功高震主,被内廷权阉视为眼中钉……历史的阴影仿佛重叠在了他身上。
“所以你父亲……”李謜的目光锐利起来,直刺莞娘眼底,“杨副使许诺,可保令尊回朝为官?”
这话问得极其直接,也极其锐利,像一把利刃直刺莞娘的内心。
莞娘脸色瞬间煞白,显然没料到李謜竟已知晓杨志廉的安排!
她猛地跪倒在地,涨红着脸,声音透着惶恐:“殿下恕罪!奴婢……奴婢……”她不知该如何辩解。
李謜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微微颤抖的肩膀,声音低沉:“不必惊慌。杨副使既遣你到本王身边,用意本王岂能不知。你是个聪明人,兰陵萧氏的教养,不会差。杨副使以你父前程为饵,你可甘心……为他做那监视本王的耳目?”他问得赤裸而冰冷。
莞娘伏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河岸碎石,良久,才用一种近乎绝望的低哑声音回答:“殿下……奴婢身如浮萍,命若草芥。家族兴衰,系于一线……奴婢……不敢言‘甘心’,只求……只求家人平安……”
她的回答并未否认,反而透露出被操控的悲哀与无奈。
李謜沉默片刻。
他看到了她坦诚背后的挣扎和无助,也看到了杨志廉手段的卑劣——用一个孝女去达成政治目的。
他俯身,伸手搀扶她的手臂,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莞娘惊愕地抬头看着他。
“起来吧。” 李謜的声音依旧没什么温度,但那份冰冷的锋芒似乎收敛了一些。
“本王不怕安插耳目。”他目光如炬,直视着莞娘犹带泪痕却强自镇定的眼睛,“但你兰陵萧氏的血脉里,流淌的从来不是依附的软骨,而是直谏的脊梁!令祖萧复公,贞元清流领袖,宁折不弯,方显簪缨本色。这才是你萧氏安身立命的根本!”
他缓缓松开手,话语一字一句,砸在莞娘心上:“杨志廉许你父亲前程?呵,他不过是在用你萧氏一门最后的清名骨血,去填宦官权欲的沟壑!想想裴延龄如何构陷令尊,想想卢杞如何迫害令祖——与阉宦为谋,换取片刻喘息,代价是何等惨痛?这真的是你想要的‘平安’?是萧复公在天之灵愿见的‘前程’?”
李謜终于转向浑浊东去的汧水,背影在暮色中显得如山岳般凝重,声音穿透水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重量:“跟在身边,睁大眼睛看着。看看这污浊的长安,是如何吞噬忠良。看看本王,能否在这惊涛骇浪中,劈出一条血路。”
“也看看本王会不会……真正的还你萧氏清白与昭雪!”
莞娘怔怔地站在原地,看着雍王挺拔却孤寂的背影融入暮色,手臂上被搀扶过的地方仿佛还残留着一丝奇异的温度。
“他要我跟在他身边……要为萧氏昭雪?还萧氏清白?”
他那番话,如同在她心中投入了一颗滚烫的石子,激起的涟漪久久难平。
……
第258章 姿态不妨跋扈一些
第五日,长安巍峨的城墙轮廓已在天际线上隐约可见。
行军速度不自觉地加快,空气中弥漫着某种无形的紧张。
宽阔的官道上,车马人流如同奔腾的江河,喧嚣声浪远远传来,竟盖过了大军的蹄声!
满载货物的驼队叮当作响,来自西域的胡商牵着高大的骆驼,髭须卷曲,袍袖斑斓; 华贵的马车络绎不绝,车厢帘幕低垂,隐隐透出熏香的气息; 挑担的行商、推车的农夫、背负行囊的旅人、嬉笑追逐的孩童……形形色色的人流或入城或出城,熙熙攘攘,摩肩接踵。 他们从未见过如此多的人!
这涌动的人潮,仿佛是巨兽脚下生生不息的血脉,展示着庞大帝国心脏的惊人活力。
安西军将士们见惯了雪山、草原、戈壁、沙漠,此刻见到长安——这座无边无际的巨城,感到压迫感十足,他们的手不自觉地勒紧了缰绳。
沙通天感觉喉咙发干,身上的唐军皮甲仿佛瞬间变成了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坐立不安。
他看着周围同样换上军服、却个个面色苍白、眼神闪烁的兄弟,心里一阵发凉。
这身皮,骗得过谁?长安城里那些精得似鬼的官老爷们,怕是一眼就能看穿他们骨子里的匪气。
“沙军头”?
这称呼此刻像个天大的笑话,更像一道催命符。
进了这城,他们这群“归化”的野狗,是会被当成忠犬养起来,还是找个犄角旮旯“处理”掉?
他们跟在安西军后面,步伐僵硬,连呼吸都小心翼翼,生怕惊动了什么。
远远望着雍王坚实的背影,此刻,他是他们唯一的依靠。
贺兰镜的警告萦绕耳边:“你们这群兔崽子,进了长安,都给我把尾巴夹紧了!敢惹事,不用官差动手,老子先剁了他!”
杨志廉策马再次靠近李謜。
“殿下,眼看就要到长安了,不知殿下对接下来的安排……”
“杨副使有何高见?”
“高见不敢当,”杨志廉谦逊地笑笑,声音压低,“只是窦文场耳目众多,殿下虽持有‘天策大将军’之尊号,然未得陛下正式召见、颁印授节之前,仍需谨慎。臣斗胆建议,殿下此行,姿态不妨……再‘跋扈’几分。”
“哦?”李謜挑眉,示意他说下去。
“殿下以雷霆之势焚毁三万吐蕃军粮,威震陇右!此等泼天之功,跋扈一些,正是理所当然!这也符合窦文场等人对殿下‘边镇骄帅’的臆测。”杨志廉眼中闪烁着精明的算计,“殿下越是表现得锋芒毕露,唯我独尊,窦文场反而会暂时放松警惕,认为您不过是倚仗军功、有勇无谋之辈,便于我们暗中行事。同时,朝中那些真正忠于陛下、忧心国事的大臣,看到殿下如此‘跋扈’,反而会因您的不加掩饰而降低对您的猜忌——毕竟,真有心机深沉者,岂会如此张扬?”
李謜眼神微动。
杨志廉此计堪称老辣!
示敌以骄,麻痹窦文场;同时以“真性情”的假象,反而能在某种程度上赢得部分清流士大夫的理解甚至同情。
这确实比初入长安就韬光养晦、步步谨慎更能打开局面。
“哼!宗室纨绔耳,安识金戈铁马?!”李謜脑中忽然闪过张守珪那充满轻蔑的嗤笑。
他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好!杨副使此议甚合吾心!那本王就做一回这目中无人、恃功而骄的王爷!”
杨志廉见李謜采纳,心中一喜,更进一步道:“殿下英明!此外,关于那‘伪诏’……臣斗胆,殿下入城后,无论何人问及,只言奉旨传召便是!咬死回京接受册封!窦文场绝不敢提及密诏之事。这一来,殿下奉诏回京便名正言顺,二来……亦可逼得窦文场自乱阵脚,或可露出更多马脚!至于那伪诏……”他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殿下当寻机……呈给圣人,一辩真伪!”
李謜深深地看了杨志廉一眼。
此人行事,果然周密狠辣。
“杨副使思虑周全。便依此计行事。进长安城时,本王要最煊赫的排场!让神策军为本王开道,让整个长安都知道,本王——天策大将军李謜,回来了!”
“老奴,遵命!”杨志廉在马上躬身领命,眼中闪烁着兴奋与期待的光芒。
雍王这柄利刃越是张扬,他从中渔利、扳倒窦文场的机会就越大!
继续前行,长安的轮廓越来越清晰。
李謜右手紧握矛杆中段,手臂肌肉贲张,将那血矛如同擎天大纛般垂直竖起!沉重的矛杆纹丝不动,稳如山岳,矛尖直指苍穹。矛尖锐利的寒光刺破空气,在阳光下拉出一条冰冷的光弧,仿佛要将天幕都划开一道口子,肆无忌惮地昭示着它的凶戾与主人的赫赫战功。
矛尖上凝聚的寒光与血污,在暮色中形成了一种令人心悸的图腾。
宽阔官道上,驼铃止息,马嘶顿敛,人声鼎沸的喧嚣被一种死寂般的敬畏取代。
胡商垂下头颅不敢直视,华贵马车的帘幕后传来压抑的抽气声,连最懵懂的孩童都被那直指天空的凶器震慑,躲在大人身后瑟瑟发抖。
空气仿佛被那血矛钉穿了,只剩下沉闷如雷的马蹄声敲打着大地。
此刻的李謜,绝非凯旋归来的宗室亲王,而是一尊挟焚天烈焰之功、裹尸山血海之气、以最张扬姿态叩击帝都大门的煞神!
杨志廉紧随其后半步,看着雍王这刻意为之、嚣张到极点的姿态,尤其是那杆直刺苍穹、仿佛要捅破天的血矛,眼角微微抽搐了一下,随即嘴角却勾起一丝更深、更满意的弧度。
……
“殿下快看!”杨志廉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亢奋,抬手遥指前方。
李謜勒住缰绳,胯下神骏战马喷着响鼻,前蹄微刨。他顺着杨志廉所指的方向,抬眼望去。
巍峨的长安城西墙,如同一条蛰伏的巨龙横亘于地平线。
一片异常密集、色彩斑斓的光点正在初秋略显苍白的阳光下跃动、闪烁,与灰暗的城墙形成鲜明对比。
是旗帜!大量的旗帜!
第259章 百官出迎
距离尚远,看不清细节,但那片由无数旗帜汇聚而成的“光斑”,如同在莽原上凭空铺开的一块巨大而华丽的织锦,牢牢钉在了开远门外原本空旷的原野上。
前面更是一片深沉、蠕动、几乎望不到边际的黑色蚂蚁!
那是人!汇聚如海的人!
隐隐还传来一股低沉、持续、如同闷雷滚过大地般的嘈杂嗡鸣声,隐隐传来,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压迫感。
“这是窦文场、贾相、杜相、高相、郑相携京城五品以上官员还有宗室子弟,出城迎接天策大将军!旌旗仪仗在开远门下!”
杨志廉压低声音说道。
“哦?”李謜嘴角扯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眼中寒光一闪,“百官出迎?阵仗不小啊…这是想把本王架在火上烤?”
杨志廉喉间溢出几声低沉的轻笑:“咯咯咯…殿下,这不正好么?”
“哈哈哈!好!他敢摆阵,本王就敢踏平!他来什么,本王全兜着!驾!”李謜狂笑一声,声震四野!
他猛地一夹马腹,那杆高擎的血矛瞬间化作一道猩红的流火,一人一骑如离弦之箭,向着那旌旗招展、万众汇聚的开远门疾驰而去!
“跟上!”雷岳大吼道,身后数百名彪悍的安西儿郎齐声暴喝,铁蹄轰然踏地!
整个骑兵集群如同决堤的洪流,爆发出摄人心魄的轰鸣!
沙通天等忙不迭策马跟上安西军兄弟。
马蹄卷起遮天蔽日的烟尘,宛若千军万马在冲锋陷阵,凛冽的杀伐之气冲天而起,直扑迎驾台!
这突如其来的狂飙突进,如同平地惊雷!
杨志廉望着绝尘而去的李謜,眼中闪过一丝佩服的神色。
那高高搭起、铺着猩红毡毯的迎驾台上,以权宦窦文场为首,宰相贾耽、杜佑,中书侍郎高郢、郑珣瑜等一众身着紫袍深绯的帝国重臣,原本如同精心摆放的木偶般肃立。
此刻,那刻意维持的肃穆瞬间被撕裂!
人人脸色骤变,眼底无法抑制地掠过骇然与惊恐,在那扑面而来的铁骑威势与喧嚣烟尘笼罩下,竟噤若寒蝉,僵立当场!
威势逼人,莫过如此!
窦文场站在百官最前列,位置甚至压过了四位宰辅。他握着拂尘的手微微颤抖,勉强稳住身形,但眼角的抽搐却暴露了内心的惊涛骇浪。
这位执掌枢密院十余年的权宦,曾于建中四年的泾原兵变中护驾仓皇逃亡奉天;贞元初年,更是不顾危险亲赴作乱的朔方军,成功震慑乱兵,稳定了河中局势。吐蕃大举入侵时,他临危不乱,奔走于宫禁与神策军营之间,传达圣意、安抚军心,直至敌退。此后,他掌控并大力扩充神策军,稳居枢密使之位,权倾朝野十余载。
然而此刻,那些浸透血与火的往事,却在那杆血矛的寒光前如雪消融——他忽然惊觉,自己精心编织的权力罗网,竟困不住这头从西域归来的猛虎。
宗室子弟队列最前方,广陵王李纯死死盯着那卷尘而来、手持血矛的熟悉又陌生的身影。这是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面对这位刚从安西浴血归来的“小皇叔”。
一股无形的、冰冷沉重的压迫感,如同实质般扼住了他的呼吸,令他第一次感到了刺骨的寒意与……心悸。
“吁——!”一声清越的马嘶划破喧嚣。李謜猛地勒住狂奔的骏马,那神骏人立而起,前蹄在空中虚踏几下,轰然落地!
激起一圈烟尘。
他正好停在了距离那猩红迎驾台约五十步的地方,手中血矛斜指苍穹,矛尖暗沉的血痂在阳光下闪烁着令人心悸的寒光。
烟尘在落定的马蹄旁缓缓飘散……
整个世界仿佛在这一刻骤然定格。
李謜的目光,如同两柄淬火的短刃,瞬间刺破这五十步的距离,精准无误地钉在了窦文场的脸上!
这个距离,近得足以让李謜看清那张保养得宜、此刻却如同上了釉的假面般僵硬的面孔上,每一丝强撑的纹路都清晰毕现。纵使涂抹了宫中秘制的粉黛,日光下依旧透出一种竭力掩饰也无法抹去的灰败惨白。
窦文场的眼神看似是保持着迎视的姿态,但瞳孔深处却涣散、闪躲,根本没有聚焦在李謜那双锐利如鹰的眼眸上,更不敢直视那血红的矛尖。
那两道目光如同烧红的钢针,狠狠刺来!
窦文场感到自己脸上每一寸精心涂抹的脂粉假面都在灼痛,每一根神经都在尖叫。一股混杂着惊惧与被冒犯的怒火猛地窜起,瞬间压过了最初的慌乱。
“哼!羽翼未丰的雏鹰,刚扑腾两下就想啄瞎老雕的眼?狂妄!本座执掌枢密、总绾宫禁之时,你还在十六王宅玩泥巴呢!”
窦文场强迫自己压下翻涌的恐慌,舌尖狠狠抵住上颚,将所有残存的力气灌注于喉管——
“奉——旨——!”
“本骠骑大将军、内侍监、枢密使窦文场,奉圣谕,偕同门下侍中贾耽、尚书左仆射杜佑、中书侍郎高郢、郑珣瑜,并舒王李谊、广陵王李纯、通王李谌、虔王李谅、建康郡王李铣等宗室重臣...,率在京五品以上文武百官——于此开远门外,恭迎天策大将军凯旋长安!天策大将军血战安西,扬我国威!阵斩吐蕃贼寇六万!焚其陇西粮秣三万石!阵斩其贼酋论莽热!连克于术、钵浣、于阗、且末、疏勒等诸多坚城!定鼎乾坤!功勋盖世,实乃社稷柱石!陛下闻捷报,圣心大慰,龙体亦为之稍安!特命吾等,代天郊迎,以彰天策大将军不世之功!恭请天策大将军,随吾等入城!移驾大明宫紫宸殿暖阁,觐见圣人!”
窦文场一口气大声说完。
身后所有人躬身说道:“恭迎天策大将军、雍王凯旋归来!”
然后,所有人的目光便死死地锁定在雍王李謜的身上。
那目光里混杂着难以言喻的震惊、探究、审视,以及一抹连他们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敬畏。
两年前那个在御宴上被几句刁难便面红耳赤、讷讷不敢言的青涩宗室子呢?
眼前这如山岳般沉稳,周身弥漫着铁血煞气之人……西域的罡风沙砾,竟真能如此淬骨重生?!
此子……已成龙虎之势!
第260章 好大的威风
“他已经不是那个懵懂少年……”这个认知,如同冰冷的铁锤,重重敲打在在场每一个人的心头。那个模糊的、属于过去长安记忆中的“雍王”形象,在眼前这尊如同战神般浴血归来的“天策大将军”面前,瞬间碎裂、湮灭,不留一丝痕迹。
李謜稳稳高踞于战马之上。
他没有如礼制所期、百官所盼那样翻身下马,谢恩接旨。
他只是微微垂着眼睑,目光如同冰冷的铁扫帚,缓缓地、极具压迫感地扫过阶下黑压压的人群——从宰相贾耽、杜佑紧绷的面容,到高郢、郑珣瑜闪烁的眼神,最终在那张涂着厚厚脂粉、强作镇定的窦文场脸上停顿了一瞬,那目光深处掠过一丝几乎无法捕捉的、极淡的嘲弄。
他的沉默如同巨石,压在每个人心头。
时间仿佛被拉长,每一息都充满了无声的张力。
身后的安西亲兵阵列,没有丝毫松懈,他们如同对阵时面对敌军的铁壁,沉默地矗立着,只有马匹偶尔喷出的鼻息和甲叶因紧绷而发出的细微摩擦声,汇成一股无形的、带着血腥味的煞气,沉沉地压在开远门外的广场上。
那一双双锐利的眼睛,透过面甲或直接扫视着前方的长安官员,如同猛虎在审视一群闯入领地的羔羊。
压抑!窒息!
百官习惯了被阿谀奉承,何曾受过这等居高临下的、带着战场硝烟味的审视?
尤其是那些依附窦文场的阉党爪牙和清流中迂腐自矜之辈,还有依附广陵王李纯、舒王李谊的闲散宗室们,只觉得一股邪火在胸中灼烧,烧得他们脸上火辣辣地疼。
“什么人呐!好大的威风!”
终于,一个压抑不住的、带着浓浓酸腐与嫉妒的低声咒骂,从官某个角落响起!
声音不高,却在这死寂的广场上显得异常刺耳,瞬间撕破了那紧绷的沉默面纱。
原本挤挤挨挨、伸长了脖子看热闹的长安百姓,瞬间感受到了那从官员核心圈层里弥漫开来的、令人窒息的无形压力。嬉笑声、议论声戛然而止。
孩童被大人死死捂住了嘴,连啼哭都噎在了喉咙里。贩夫走卒们脸上的好奇和兴奋迅速褪去,只剩下茫然和无措。
他们虽不懂朝堂规矩,但那马背上如高山般沉凝的青年藩王,和他身后那群散发着冰冷煞气的军士,以及百官们骤然惨白的脸色和死一般的寂静,无不告诉他们一个简单的事实:天大的事情要发生了!
“呵呵呵…”
一声低沉、短促、带着玩味、嘲弄与无尽力量的轻笑,终于清晰地溢出李謜的嘴角。
他扬起下巴,线条冷硬如刀锋,目光精准地越过前排重臣,直刺官员队伍中偏前位置——一个穿着郡王深啡色常服、身形微胖、此刻脸上还残留着一丝得意的年轻藩王脸上!
正是义阳郡王李桧!
在李謜目光锁定目标的瞬间,他身后的阿塔尔,那双藏在狮头盔阴影下的眼睛,也如同淬了毒的匕首,死死钉在了李桧身上!
锁定!如同锁定敌军帅旗!
李謜嘴角那抹冷酷的弧度加深了。
他甚至无需多余动作,只是对着李桧的方向,轻轻一指!
“唰!”
阿塔尔的身影动了!快如闪电!在百官一片倒吸冷气的惊呼声中,阿塔尔那布满征战烙印、如同玄铁铸就的大手,已然精准无比地扣住了义阳郡王李桧的后颈!
“啊?!混账!吾乃义阳郡王!尔等安敢……”李桧惊怒交加地挣扎咆哮,话语却被颈后传来的剧痛和巨力生生扼断!
他哪里拗得过阿塔尔的铁腕?
如同拎鸡崽儿般,被阿塔尔毫不费力地从人群中拖拽而出!
四周的神策军士瞳孔猛缩,下意识地按紧了刀柄,却见窦文场面无表情,毫无示意,便互递眼色,悄然退后半步,按刀而立,冷眼旁观。
“跪下!”阿塔尔一声暴喝,如同九霄雷霆!
蕴含的力量猛然下压!
“噗通——!”堂堂义阳郡王李桧,被硬生生按得双膝重重砸在冰冷的地上!
冠冕脱落,狼狈不堪!
剧痛和奇耻大辱让他那张微胖的脸瞬间扭曲!
李謜居高临下,俯视着被摁在地上的李桧,声音冰冷如铁:
“义阳郡王李桧!本王问你,方才,可是你在此奉旨迎候、百官肃穆、天策大将军旌节凯旋之庄严时刻,公然咆哮,口呼‘什么人呐!好大的威风!’,是也不是?”
李桧被按得筋骨欲裂,剧痛钻心,巨大的恐惧攫住了他,冷汗涔涔而下。
然而瞥见舒王李谊那不易察觉的、几乎是鼓励的颔首,他如同抓住救命稻草,强压下喉头的腥甜和颤抖,嘶声叫嚷:“便、便是我喊的!又如何?难道……难道错了不成?!”
语声虽高,却难掩那份惊悸之下的虚张声势。
李謜将李桧的强撑与李谊的暗示尽收眼底,眼底寒芒更盛。
他猛然抬首,目光如雷霆扫过噤若寒蝉的满朝文武,声音陡然拔高,裹挟着无上威严与森然杀机:“天策大将军,享有开府仪同三司之尊!督统关中诸路兵马之权!临机专断,便宜行事之责!凡有藐视军威、扰乱军心、阻碍军务、诽谤功臣者——”
他凌厉的目光如刀锋般钉死在李桧身上:“本大将军有权,依军法,立地处断!”
“嗡——”一声,原本噤若寒蝉的百官瞬间如同沸水泼入滚油,压抑的惊呼和骚动不安的低语骤然炸开!
而被死死摁在地上的李桧,只觉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紧接着下身猛地一热,腥臊的液体瞬间浸透锦袍,在青石板上洇开一片深色的水渍!
他面如金纸,嘴唇哆嗦得说不出一个字,只剩下一双因极致恐惧而几乎脱眶的眼珠,转过脸去死死钉在舒王李谊脸上,那是绝望中的求助!
“今日!大家亲眼所见,李桧罪证确凿!其一,扰乱奉旨迎候凯旋之师的大典,亵渎圣意,藐视国礼!此乃大不敬!”
第261章 李桧,便是下场!
“其二!口出狂言,说‘什么人呐!好大的威风!’,此非仅冲撞本王!而是在咆哮代表圣上恩荣的天策大将军旌节!更是在轻侮我身后这——”李謜猛然侧身,手臂如戟指向身后肃立如林的安西儿郎。
“轻侮我身后这支身经百战、为国拓疆、血染征袍的安西铁军!他们,是我大唐的柱石!是刚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百战劲旅!是威震西域、令敌酋闻风丧胆的百胜之师!每一面旗帜,都浸透着先烈碧血!每一副甲胄,都铭刻着赫赫战功!岂容尔这等膏粱纨绔,在此大放厥词,肆意羞辱?!”
这番话,瞬间点燃了在场所有将士的怒火!
那些沉默的安西军士,胸膛剧烈起伏,紧握拳头,空气仿佛被这无声的愤怒点燃!
“其三!你此等悖逆言行,非但自身狂妄,更是在挑唆百官,离间君臣,动摇军国根基!若不严惩,何以正国法?何以肃军纪?何以慰忠魂?何以儆效尤?!”
李謜话音骤歇,目光挟着森寒杀意横扫全场!
那目光所及之处,所有人——无论是噤若寒蝉的朝臣都像被无形的巨手扼住了喉咙,慌忙垂首避让,只觉那目光如有千斤之重,压得人脊骨欲折、冷汗涔涔!
就连那位刚才还隐带得色的舒王李谊,此刻也如芒刺在背,在李謜目光扫来的刹那,心头猛地一悸,强装的镇定瞬间瓦解,几乎是本能地、仓惶地垂下了眼帘,僵硬的脖颈微微抽动,喉结艰难地吞咽了一下,仿佛要将那骤然涌起的无边恐惧硬生生按回腹中——哪里还有半分方才暗中授意李桧时的从容?李桧频频投来的求救目光,此刻在他眼中,如同烧红的烙铁般滚烫而致命!
现场一片鸦雀无声。
最终,李謜大声决断道:“今日本大将军便行使陛下钦赐之‘临机专断’之权!义阳郡王李桧——掌嘴五十,此乃惩尔口舌之恶,亵渎军威之罪!就在此地,就在此刻,就在百官与三军将士面前执行!让尔记住,何为上下尊卑,何为军国威严!脊杖十下!此乃惩尔扰乱迎候大典、悖逆犯上之罪!杖毕之后,尔不再是此庄严场合之宾!以上惩戒,立时执行!”
话音未落,贺兰镜早就按捺不住,应声上前!
“啪!啪!啪!”沉重的皮掌裹挟着风声狠狠扇在李桧脸上,皮开肉绽,血沫横飞!
凄厉的惨嚎瞬间响遍全场!
李謜继续立威:“本大将军将即刻具本,向陛下参劾尔李桧今日大不敬、藐视皇威、亵渎军礼、动摇军心之重罪!奏请陛下,褫夺你义阳郡王之爵位!废为庶人!并依律严惩不贷!”
所有人心头剧震,齐齐倒抽一口冷气!褫爵废庶!这等于是将李桧连根拔起,彻底碾入尘埃!
“疯了么?!”寒意瞬间窜上每个人的脊椎。
这位刚刚凯旋的天策大将军,竟敢如此不留余地?!
不少人望向舒王李谊,李桧可是他的堂侄,此刻他不出头为堂侄辩驳几句吗?
哦,是了,在这种场景下,谁都不愿意触这个霉头。
李謜此刻就是一位瘟神,谁惹他谁倒霉。
广陵王李纯那张温润如玉的面庞没有半分暖意,双眼如同两潭深不见底的寒渊,死死攫住场中那个身影。
他悄然捏紧拳头:“好一个雷霆手段!好一个‘奏请’!这是要将李谊的脸面踩在脚下,更是借这李桧的头颅,在长安城立威么?”
一丝极其隐秘的忌惮与阴冷,在他眼底飞速掠过。
“锋芒毕露者,鲜有不夭!李謜,我的好二弟,孤倒要看看,你这柄出鞘的狂刀...能嚣张到几时!”
李纯的眼神又轻蔑地掠过不远处失魂落魄的舒王李谊。一丝近乎刻薄的讥诮浮现在李纯嘴角,快得无人察觉。
“哼!李谊!”他心中不屑地嗤笑,“不过仗着曾养在皇祖父膝下,顶着‘皇子’的名分,又沾了几分皇曾祖父(代宗)‘视如曾孙’的虚名,再捞了个昭靖太子嗣子的空衔罢了?!皇祖父念着血脉亲情和先帝旧恩,给你亲王尊位,建中危难时抬举你做个挂名的天下兵马元帅,真当自己是什么擎天之柱了?说到底,不过是个承了天大恩泽、却无半分匹配其位之才干的叔父!若非顶着这身虚妄的光环,你算什么东西?可笑!竟还敢不自量力,也想和我父王争,和我二弟叫板?真是自取其辱!”
紧接着,李桧被粗暴地拖到空地,剥去华服,沉重的军棍带着呼啸的风声,无情地砸在那曾经养尊处优的脊背上!
每一记棍响都如同重锤,敲在百官的心坎上!
李桧的惨叫声撕心裂肺,很快便只剩下微弱的呻吟和皮肉绽裂的恐怖闷响。
空气中弥漫着血腥气,令人作呕。
李謜的目光再次扫过噤若寒蝉、体若筛糠的百官,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地强硬:“今日之事,尔等当以此为戒!天策府旌节所指,如陛下亲临!安西将士功勋,不容轻侮!再有不知死活、妄图试探者——”他顿了顿,目光掠过地上那一摊刺目的血迹和烂泥般抽搐的身影,“李桧,便是下场!”
舒王李谊那张养尊处优的圆脸,血色霎时褪尽,紧接着涌上猪肝般的酱紫,最后定格在一种羞愤欲死的赤红!
李謜此举,哪里是立威?分明是将他这位昭靖正统嗣子、皇帝陛下亲封的舒王、曾代天子执掌天下兵马的元帅的脸面!狠狠撕下来踩在了这泥泞雪地之上!
此乃奇耻大辱!
他感觉百官的目光,连同那些低贱草民的视线,都像针一样刺在自己身上。
荒谬!荒谬绝伦!
在他的记忆中,眼前这个侄子李謜,不过是个沉默寡言、在御前甚至有些畏缩的宗室小辈!生母都不清不楚的人,一个庶出的雍王!何时……何时竟敢如此僭越犯上,嚣张跋扈至此?!
竟敢当众虐打一位郡王,而且还是他舒王李谊的人?!这简直是要翻天!
第262章 舒王的驳斥
“不行!绝不能就此罢休!否则本王颜面何存?如何在朝中立足?李謜小儿,你仗着军功跋扈,当众残害宗室,难道真以为这满朝朱紫、衮衮诸公,都是你砧板上的鱼肉不成?!”他惊骇于李謜的蜕变,但这惊骇瞬间又被强烈的屈辱和愤怒覆盖。
他猛地抬眼,目光扫过那些噤若寒蝉、面色苍白的官员,尤其是窦文场那张看不出喜怒、实则脂粉都快被冷汗冲花的脸,还有广陵王李纯那深不可测的表情。
“对啊!李謜此举,看似立威,实则已是自绝于朝堂!他将这把烧向李桧、也扇在我脸上的火,同时也燎着了所有大臣的眉毛!今日他可以这般羞辱一位郡王、无视本王,明日岂非可以如此对待在场的任何一位重臣?本王何不顺势添柴,煽动这满腹怨愤的百官,群起弹劾攻讦于他?”
想到这里,李谊深吸一口气,努力挤出一副痛心疾首、忧国忧宗的样子,声音带着一种被冒犯的尊长特有的压抑怒火与失望:“李謜!李桧无知,言语失当,冲撞于你,自是该罚!你身为天策大将军,节制关中各路兵马,整肃风纪,本王……身为宗正卿,亦不多言!”
“然!!”他猛地戟指向地上昏迷的李桧,声音因激动而提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义阳郡王李桧,终究是我大唐宗室子弟!是太祖太宗皇帝的苗裔!纵有千般不是,也应依祖宗家法、朝廷律例,交由本王掌管的宗正寺详加审讯,秉公论处!或由陛下圣心独裁!”
“你今日!于长安城外!百官面前!神圣的旌节之下!悍然当众施以掌嘴、脊杖这等辱及宗室门楣之私刑!更有褫爵废庶之狂言……”他环视百官,目光如炬:“李謜!你此等手段,视我大唐宗室百余载之体统尊严为何物?!将朝廷煌煌法度置于何地?!又将……”
“今日奉圣人严旨,代表朝廷威仪、在此恭候的诸位同僚之心置于何地?!吾等立于此处,代表的便是朝廷!你的鞭子,打在李桧身上,又何尝不是打在朝廷的脸上?!抽在吾等众臣的心上?!”
“哼!”李谊的声音陡然转厉,充满了痛心和愤怒:“你莫非真以为安西那点功劳,就足以凌驾于祖宗法度、朝廷纲常之上?!告诉你!若非圣人严旨,谁愿来受此冻馁之苦,迎你这归来的雍王?!”
“年轻人!你知不知道你闯下了塌天大祸?!吐蕃十数万铁骑已陈兵陇右河湟!兵锋直指我大唐腹心地带!关中大地,眼看就要烽火再燃,生灵涂炭!这一切!皆是尔等在安西妄动刀兵,激怒吐蕃所致!!”
“滔天大祸当前,你不思如何消弭兵灾,解关中倒悬之急!反而在这国门之下,百官万民眼前,对我宗室子弟行此酷虐之刑!掌嘴!脊杖!何其残暴!何其昏聩!何其置江山社稷、黎民百姓于不顾!”
他猛地转向围观的官员和百姓,张开双臂,做出极其痛心的姿态,声音悲愤而极具煽动性:“诸位大人!京畿的父老乡亲们!你们睁眼看看!郡王纵有口舌之失,可眼前这位雍王呢?他在安西莽撞行事,引来吐蕃倾国之怒!如今归京,不思补救,反而苛虐宗亲,践踏法度纲常!”
“他安西那点斩获,比起即将在陇右燃起的滔天战火,算个什么?!能抵得过长安城百万生灵悬于吐蕃刀口之下的性命之忧吗?!能抵得过关中沃野即将血流成河的惨状吗?!”
“似你这般只知恃勇斗狠、不恤宗室、罔顾朝廷体统、更将国家拖入战火深渊的莽夫……”李谊指着李謜,手指因激动而剧烈颤抖,“实为国家之祸!万民之灾!我李氏宗庙之忧!!”
他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句句不离“宗室体统”、“朝廷法度”、“百官尊严”,试图将李謜塑造成一个仗恃军功、目无朝廷、践踏规则、威胁所有官僚阶层安全的暴戾藩王,企图点燃百官心中的火苗。
然而,他话音刚落——
“呸!胡说八道!”
“放你娘的屁!”
“此人瞎了眼还是聋了心?!”
“嘘,此人是舒王,你小点声!”
“管他娘什么舒王,睁眼说瞎话,我呸!”
“雍王殿下是大唐的英雄!”
“安西军跟吐蕃狗拼了多少年命?收复了多少失地?到你嘴里一文不值?你脑子让驴踢了?!”
“俺不懂大道理,俺就知道,杀吐蕃狗的,就是大英雄!”
“不许你糟践雍王!”
“娘嘞,这是人说的话吗?”
“打的对!那什么狗屁王爷就该打!”
“打的对!打的对!”
巨大的嘘声、叫骂声、愤怒的质问声猛然从围观的人群中爆发出来!
如山呼海啸!
长安城的百姓或许不懂朝堂上勾心斗角的弯弯绕绕,但他们知道是谁在遥远的西域孤军浴血奋战,把那些年年寇边、杀人掠地的吐蕃人打得落花流水!
是谁夺回了被吐蕃侵占多年的城池!
是谁阵斩了那个凶名赫赫的论莽热!是谁在陇右带着几百勇士就敢冲进吐蕃大营,焚毁了数万石军粮,断了敌人的命脉!
长安的酒肆茶坊里,早就传遍了天策大将军的赫赫威名!
街头巷尾,连孩童都在传唱他那气冲霄汉的《满江红》!
“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吐蕃血!”
这才是保护他们家园的真英雄!
是大唐儿郎的脊梁!
现在,这个养尊处优、连长安城都没出过几回的舒王,竟然颠倒黑白,说什么雍王杀敌立功是“招惹祸端”,才导致吐蕃打到了陇右?
这他娘的是什么狗屁不通的混账话?!
那些在长安城里涂脂抹粉、只会空谈的王爷们,可曾为百姓流过一滴血?挡过一支箭?雍王殿下在边关血战、九死一生的时候,这舒王又在哪?不过是在宗正寺清点下皇族名册罢了!他懂个屁的兵戈战阵!哪来的狗脸贬低真正为国杀敌的英雄?!
“滚下去!”
“闭上你的臭嘴!”
“给雍王殿下磕头认错!”
民意的怒涛汹涌澎湃,如同实质的巨浪,狠狠拍打在李谊身上。
第263章 真正的博弈才刚刚开始
李谊瞬间被淹没在这片愤怒的声浪中,脸色由红转白,再由白变成了死灰!
在震耳欲聋的民意面前,他的言辞显得如此苍白可笑,如此不堪一击!
他能感觉到自己不小心成了一个彻头彻尾、滑稽无比的跳梁小丑,被暴露在数万道愤怒鄙夷的目光之下,无处遁形!
“舒王殿下此言,差矣。”说话的正是门下侍中——贾耽。
这位持重老成的宰相,此刻面色肃然,微微上前一步。
他先是遥遥对着马背上的李謜郑重拱手行礼:“天策大将军劳苦功高,为国柱石,老臣贾耽,代朝廷,代天下黎民,再谢大将军安西血战之功!将军凯旋,实乃大唐之幸!”
这一礼,恭敬无比。
礼毕,他才转向面如死灰的李谊,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舒王殿下关心宗室体统、朝廷法度,其心可鉴。然,殿下需知,法度威严,首在明辨是非,惩恶扬善!义阳郡王李桧,于奉旨迎候大将军凯旋之庄严国典上,公然大放厥词,亵渎军威,诋毁功臣,更试图挑拨君臣!其行径恶劣,已非寻常宗室子弟失仪可比,实乃动摇国本、危害社稷!天策大将军临机专断,掌军法以正视听,惩前毖后,正是维护陛下圣威、朝廷法度之举!老臣深以为然!”
另一位重臣尚书左仆射杜佑也沉声接口道:“贾相所言极是。军国大事,岂容轻亵?功臣之尊,岂容辱没?今日大将军之举,非为私愤,实为整肃朝纲,震慑宵小!舒王殿下顾念宗亲之情可以理解,但切莫混淆是非,因私废公!民心所向,天理昭昭! 殿下难道未见这长安百姓之心?”
中书侍郎高郢、郑珣瑜等重臣虽未再言语,但沉默的姿态和看向李谊时那微微摇头的举动,都清晰地表明了他们的立场——站在李謜和民心这一边!
他们岂能不知舒王这点挑拨离间的伎俩?在绝对的实力和汹涌的民意面前,任何把戏,都显得愚蠢而危险!
“轰!”
贾耽、杜佑等几位内阁重臣的表态,如同最后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李谊的心口!
他感觉眼前一阵发黑,身体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
宰相们……竟然如此旗帜鲜明地站在了李謜那边!
站在一旁的广陵王李纯,眼神深处的阴冷几乎要凝成实质。
他冷冷地看着李谊狼狈的模样,嘴角掠过一丝极其细微、近乎残忍的弧度:“蠢货……自取其辱!”
杜佑的那句“民心所向,天理昭昭”,更是如同冰锥刺入他的心底,让他对李謜的忌惮又深了一层。
民心……好一个民心!
李謜在民间的威望,竟已深厚至此?!
窦文场低垂着眼睑,厚厚的脂粉下,肌肉控制不住地微微抽动。
这位素来滴水不漏的宫内巨头,此刻也难以完全掩饰其内心的巨大波澜。
一股腥甜之气猛地冲上李谊的喉头,如同被重锤击中脏腑!
他死死咬紧牙关,将这股代表着无尽屈辱和暴怒的淤血硬生生咽了下去!
“好……好得很!李纯!”他阴鸷如毒蛇般的目光狠狠剜向广陵王李纯,“你家这位老二……锋芒如此毕露,你如此袖手旁观,在边上看本王的好戏,你以后也不会好不到哪里去!”
他猛地转向贾耽、杜佑等重臣,脸上肌肉扭曲着,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贾相、杜相……教训的是!确是本王……一时情急,口不择言!天策大将军……雷厉风行,整肃法纪……本王……”
他艰难地停顿了一下,终究无法吐出“心服口服”之类的话,只能屈辱地吐出:“本王……受教便是!”
这句话说完,他感觉全身的力气连同那点残存的、属于代宗养子、昭靖嗣子、曾掌天下兵马的元帅的骄傲,都被彻底抽空了!
今日之辱,刻骨铭心!李謜!还有这些站在边上看戏的臣工!本王记下了!他日……必当百倍奉还!
而高踞马上的李謜,自始至终,只是冷冷地看着这场闹剧。
他那双锐利如鹰的眼眸深处,没有任何波澜,只有一片洞悉一切的冰冷幽深。
跳梁小丑,何足道哉?
真正的博弈,才刚刚开始。
……
就在这时,窦文场那张涂着厚厚脂粉的脸上,挤出一个让人看不出深浅的、极其标准的“和煦”笑容,仿佛刚才那场惊天动地的冲突从未发生。
他趋前几步,对着高踞马上的李謜深深一揖:“雍王殿下息怒,舒王殿下亦是心念宗室,言语急切了些。今日风雪严寒,百官与百姓在此久候,皆因殿下凯旋乃国之大喜。天策大将军为国辛劳,功勋彪炳,圣人已在宫中设宴,翘首以待。还请殿下移步,速速入城,以慰圣心,安百官黎民之望。”
这番话四平八稳,迅速抬出皇帝旨意催促李謜入城,不着痕迹地将刚才之事淡化。
窦文场心中冷笑盘算:若李謜此刻真敢不顾百官情面,无视圣人殷殷期盼,策马扬鞭直入宫门,将这一地狼藉与尴尬悉数抛下……那自己随后在圣人面前的言语,便绝非谗言了。
风雪中这无数双眼睛,都将是他窦文场告状时无可辩驳的铁证!
岂料,李謜动了。
在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下,这位刚刚以铁血手段威慑神策军的雍王、天策上将,做出了一个令所有人侧目的举动。
他翻身下马,对着百官,深深一揖!
“贾相、杜相、郑相、高相!四位宰辅深明大义,秉公执言,为国柱石,謜……铭感五内!”
紧接着,他并未直起身,而是将抱拳的双手微微抬高,环顾四周的百官,声音洪亮而诚恳:“诸位同僚!风雪严寒,劳诸位久候城外,謜心中不安!今日謜得以率将士凯旋,仰赖陛下天威,将士用命,亦离不开诸公于朝堂之上夙夜匪懈,安定后方!謜在此,谢过诸公了!”
说罢,再次微微躬身,向全场官员致意。
这个举动,瞬间赢得了百官极大的好感!
第264章 民心如水
刚才还因他强势迫退神策军而带来的那丝敬畏与紧张,在此刻化作了由衷的钦佩和感慨。雍王殿下,功高而不自矜,强势而不失礼!
他懂得以礼敬重所有在此等候的同僚!那份因舒王挑衅而产生的隐隐隔阂,在李謜这番得体的礼仪和真诚的致谢下,似乎消融了不少。
尤其是四位宰相,脸上都露出了欣慰和释然的神情。
杜佑更是捋须微微点头,眼中流露出赞赏之意。贾耽则上前半步,拱手回礼:“殿下言重了!此乃臣等本分!殿下为国浴血,功在社稷,当受此礼遇!请殿下速速入城,圣人翘首以待!”
李謜直起身,目光与贾耽、杜佑等交汇,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默契与了然。
他微微颔首,再次抱拳向百官示意,这才转向周围围观的百姓。
在这煌煌大唐,真正的力量根基不在庙堂之上那些勾心斗角的朱紫公卿,而在眼前这千万双质朴炽热的眼眸之中。
民心如水,既能载舟,亦能覆舟!
得民心者,方能立于不败之地!
他作为穿越者,深谙此道。
安抚了百官,他的目光如炬,缓缓转向那黑压压一片、人山人海的长安父老。
风雪似乎也在这一刻平息,天地间只剩下无数双殷切仰望的眼睛。
“长安城的父老乡亲们!”李謜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沙场战鼓般的激昂与滚烫的热情,穿透风雪,清晰地送入每一个人的耳中。
他猛地张开双臂,仿佛要将这天地、这长安城、这万千黎民都拥抱入怀:
“我大唐的骨血气魄何在?是这巍巍宫阙?是那煌煌冠冕?不!是在边关将士抛洒的热血里!是你们——长安城顶风冒雪也要迎我归家的父老乡亲的滚烫心窝里!”
“安西苦吗?苦!陇右寒吗?寒!吐蕃的刀箭利吗?利!可只要有你们在后方看着我们,想着我们,念着我们这些为大唐守门的儿郎!再苦,再寒,再利的刀箭,我们也能把它嚼碎了咽下去!因为守护你们,守护这片生养我们的大唐河山,是我们安西军刻进骨血里的誓言!”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掷地有声,瞬间点燃了所有人心中积压的崇敬与豪情。
“雍王殿下!”
“安西军万岁!”
“大唐万岁!”
狂热的浪潮中,各种激动到变调的呼喊此起彼伏。
“俺要去投军!俺要跟着雍王殿下杀敌!”
“殿下!天策府还招火头军不?俺烧得一手好灶!”
“俺会伺候马!让俺给殿下养马吧!”
突然,一声异常清晰的女声尖利地刺破喧嚣:“喂——!雍王殿下!奴家……奴家愿为殿下扫榻!”
这大胆露骨的表白瞬间引爆了更大范围的哄笑与尖叫: “哈哈哈!哪个浪蹄子!真真是不要面皮了!”
“小娘子!你今晚怕是要抱着殿下画像入睡了!”
山呼海啸般的呐喊与笑闹再次爆发!
其炽烈与纯粹,远胜方才怒斥舒王之时!
人群中,多少怀春少女粉颊晕红如霞,心神摇曳难定,痴痴望着风雪中那道光芒万丈、英武非凡的身影,激动得浑身发软,几欲晕厥。
尖叫着“雍王殿下”的呼喊此起彼伏,无数条香帕、甚至几只精致的绣鞋,如同雨点般被狂热地掷向场中!
这沸腾到近乎癫狂的声浪,早已超越了单纯的欢迎,是万千颗心被彻底点燃、被瞬间征服后,所迸发出的无与伦比的热爱与近乎献祭般的狂热拥戴!
李謜眼中精光爆射,他知道,火候到了!
他猛地深吸一口气,胸腔如同风箱般鼓荡,运足中气,那清朗却又饱含金铁之音的嗓音,带着一种穿透云霄的力量,在风雪长安的上空,炸响了他那首早已传唱四方的名篇:
“怒发冲冠,凭阑处、烽烟未歇!抬望眼,仰天长啸,血殷袍裂!”
第一句出口,如同惊雷,震得人心头发颤!
那股冲天的怒意,不屈的战意,瞬间点燃了所有人的情绪!
人群中立刻有人大声跟着吼出第二句:“十八封侯非我愿,山河破碎锥心切!”
李謜的声音越发激昂,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悲怆与急迫:“莫等闲、白了少年头,空悲切!”
“安史耻,犹未雪!”
“宗室恨,何时灭!”
越来越多的人加入了朗诵,声音汇聚,如同奔涌的江河,带着国仇家恨的沉重与洗刷耻辱的渴望!
李謜猛地踏前一步,右手戟指西方,仿佛要将那祁连山岳踏碎!
声音如同龙吟虎啸:“驾长车,踏破祁连山缺!”
“壮志饥餐胡虏肉!”
数万人齐声怒吼,声浪排山倒海,直冲霄汉!
那份决绝的杀意,让天地为之变色!
李謜脸上绽放出狂放不羁的笑容,那是一种睥睨天下、视死如归的豪迈:“笑谈渴饮吐蕃血!”
最后一句,他近乎是纵声长啸,带着无与伦比的信念与力量:“待从头、收拾旧山河——朝!天!阙!”
“朝天阙!!!”
这最后三字汇聚着数万灵魂的呐喊,如同九天惊雷,在风雪长安的上空炸响、轰鸣、回荡!其声势之浩大,仿佛连巍峨的城墙都在随之震颤!
放眼望去,长安城外黑压压的人潮,无论白发苍苍的老者、健硕的汉子、怀抱婴儿的妇人,还是懵懂的孩童,此刻皆面目潮红,青筋贲张,眼中燃烧着同一种狂热的光芒!
他们不再是旁观者,而是最虔诚的信徒,用尽全身力气嘶吼着同一个名字、同一句誓言,化身成为雍王李謜最狂热的拥趸!
然而,最令人心惊的,莫过于那无数豆蔻年华的少女!
她们早已忘却了矜持与闺训,粉颊滚烫如火烧,明眸之中只剩那道顶天立地的身影!
巨大的幸福与激动如潮水般冲击着脆弱的心房,不少少女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眼前一黑,竟整个神魂离体,软软地向后倒去!
幸得身边眼疾手快的父兄或姊妹慌忙搀扶,才未跌入冰冷的雪泥中。
一时间,晕厥者的娇呼和周围人的惊呼、更狂热的呐喊交织在一起!
即便勉强站稳的,亦是心如鹿撞,酥麻感传遍全身,恨不能立刻为那道身影粉身碎骨!绢帕、锦囊、甚至贴身香囊,如同被磁石吸引般,化作一片五彩斑斓的雨幕,不顾一切地飞向场中!
第265章 不能带兵,开府岂不是笑话?
雍王李謜,以一首词、一身胆、一腔血,在这风雪长安城下,点燃了足以焚毁一切坚冰的滔天烈焰,将数万颗心连同他们的信仰与未来,牢牢地烙上了自己的印记!
李謜深谙此道,他将诗词的力量、英雄的光环、民众的情绪,完美地揉合在一起,爆发出足以掀翻一切阻碍的民意狂潮!
百官震撼!
贾耽、杜佑等重臣,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顶门,浑身战栗,几乎要站立不稳!
他们见过万民欢呼,但何曾见过这等自发、狂热、如同信仰降临般的集体共鸣?
雍王……竟已将民心聚拢至此?!
这已不仅仅是威望,这是近乎神化的感召力!
窦文场脸上的“和煦”笑容早已僵死,厚厚的脂粉下,是瞬间褪尽的血色和难以抑制的惊恐!
他袖中的手在剧烈颤抖。
这等民心所向……近乎妖孽!
这雍王……绝非仅仗武力之莽夫,他是玩弄人心、操控大势的顶尖高手!
一股彻骨的寒意,从窦文场的脊椎骨直窜而上。
广陵王李纯,眼神深处那深藏的阴冷已被巨大的冲击和忌惮所取代。
民心……竟可如此汹涌!如此……可怕!
舒王李谊更是面无人色,瘫软地靠在随从身上,连愤怒都忘记了,只剩下无边的恐惧和后怕。
他刚才……竟然招惹了这样一个怪物?!
就在这撼天动地的声浪之中,长安高大的城楼之上,两道纤细的倩影如同受惊的蝶儿般簌地一闪,迅速隐没在垛口之后。
正是德宗皇帝身边的尚宫宋若莘与宋若宪!
奉皇帝密旨,悄然观察雍王入城的一切反应。
此刻,姐妹俩紧紧抓住冰冷的城墙砖石,胸口剧烈起伏,脸颊绯红,眼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震撼、迷惘……甚至一丝不易察觉的悸动。
“姐姐……”宋若宪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微颤,“这……这还是我们印象中那位……那位沉默低调、甚至有些阴郁的雍王殿下吗?”
宋若莘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她的目光死死盯着城下那万众簇拥、如同神邸般光芒万丈的身影,喃喃道:“不一样了……完全不一样了!边关的烽火,将他淬炼成了另一个人!那股……那股睥睨天下的气魄,那份收放自如的权谋手腕,那种……那种……”
她一时竟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
“那种喷薄而出的、令人心折的男子汉魅力!霸道又知礼,铁血又重情!这……这简直是……”
“太完美了……”宋若宪失神地接话,眼中异彩连连,“完美得……近乎不真实!无论是方才对待百官的气度,还是此刻煽动……不,是引动万民心魄的手段!殿下他……他……”
“速速回宫!”宋若莘猛地回过神来,语气急促而凝重,“圣人需要知道这一切!雍王殿下……已非池中之物!他带给长安的,将不仅仅是战功和荣耀!”
她最后瞥了一眼城下那如同沸水般的场景,拉着妹妹,转身匆匆消失在幽暗的城楼甬道之中。
……
震耳欲聋的欢呼声中,安西儿郎们挺直了胸膛,作为李謜的部下,他们非常自豪。就连沙通天等刚编入李謜手下的马匪们,也下意识地挺起了胸膛,他们跟对人了。他们跟着雍王殿下,可以堂堂正正的挺直胸膛做人了!
李謜迈步向城门走去,身后的儿郎亦步亦趋,整齐地下马在身后跟着,如同沉默的钢铁洪流,紧随其后,马蹄踏在冻硬的土地上,发出沉闷而整齐的轰鸣,一股肃杀之气弥漫开来。
然而,就在李謜的即将跨入城门界限之时——
“止步!”
一声尖锐的呼喝响起!
只见城门两侧,原本肃立的神策军士兵猛然上前一步,手中长戟交叉一架,瞬间在城门前组成了一道寒光闪闪的金属栅栏!
数百名神策军精锐甲胄鲜明,眼神锐利,透着一股不同于边军的骄矜之气,死死挡住了李謜及其五百亲卫的去路!
“嗯?”李謜有些错愕,脸色一沉,正要翻脸。
窦文场对着李謜拱手,依然不急不缓地说道:“殿下息怒!殿下息怒!非是他们敢阻拦您的虎威,实乃……朝廷法度不容僭越啊!”
他转向那五百沉默如山的玄甲骑士,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按《仪制令》,藩王入京朝觐,所携仪卫护卫,不得超过百人之数。此乃祖宗定下的规矩,为的是京畿重地、天子脚下的安宁稳妥啊!您身后这些……如狼似虎的私兵,个个披坚执锐,杀气凛然……这浩浩荡荡五百铁骑入长安,恐惊扰了圣驾,也令京城百姓不安呐!奴婢职责所在,掌管京城宿卫,实在不敢渎职,放如此大队人马入城。还请殿下体谅奴婢的难处,令这些……私兵,暂驻城外营驿,殿下仅带少数亲随入城面圣即可。”
这番话说的滴水不漏,搬出了祖宗法度《仪制令》,将李謜的五百亲卫定性为违规的“藩王仪卫”,要求其留在城外。
空气仿佛凝固了。
所有目光都聚焦在李謜身上。
李謜看着窦文场那虚伪的笑容,嘴角缓缓勾起一丝冰冷到极致的弧度,那双锐利的眼眸中寒光暴涨:“窦中尉,你说我这些兵马是藩王私兵?”
他嗤笑一声,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本王问你,天策上将府,可有规制?可有属官?可有……卫率?!这五百健儿,乃是本王开府建牙、奉旨节制关中各路兵马之天策上将府亲军!护卫天策府乃其本职!何来藩王私兵之论?按窦中尉所言,莫非陛下的天策上将府,竟连护卫自身的兵马都不能有了?那这‘开府’二字,岂非成了天大的笑话?!”
他猛地抬手,指向身后那五百名沉默矗立、甲胄上还残留着风霜与血火印记的战士,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惊雷炸响:
“他们!随本王在安西血战,于万军丛中斩将夺旗!他们!在陇右焚毁吐蕃粮秣,断敌命脉!他们每一个人的功勋,都刻在边关的烽燧、写在朝廷的功劳簿上!他们是陛下的天策府兵,是大唐的功臣锐士!如今却不能回这大唐国都,不能回这天策上将府?!”
第266章 欺软怕硬
“窦中尉口口声声祖宗法度、京城安危……那本王倒要问问!若连护卫天策府的兵马都被阻于国门之外,这朝廷法度何在?天策上将的威仪何在?!陛下亲赐的旌节、斧钺所代表的兵权,莫非在你窦文场眼中,不值一提?!”
李謜的话语,字字如刀,句句诛心!
窦文场的笑容终于僵住了,厚厚的粉底也掩饰不住他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惊怒。
他万没想到李謜反应如此之快,言辞如此犀利,直接将问题抬升到了天策府规制和皇权的高度!
他试图反驳:“殿下,天策府卫率固然应有,但这人数……”
“够了!”
李謜一声断喝,如同虎啸,彻底打断了窦文场!
他手中马鞭猛地指向那紧闭的城门和阻拦的神策军,声音冰冷得如同西风卷雪:“本王奉旨回京!天策府亲军护卫主将回府,天经地义!今日,本王与这五百袍泽,必要入城!挡我天策府兵者——”
他目光如电,扫过那些持戟阻拦的神策军士兵,每一个被他目光扫中的士兵都感到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仿佛被猛兽盯上!
“轰!” 五百玄甲骑士仿佛早已等待着命令,齐刷刷地向前重重踏了一步!动作整齐划一,震得地面微颤!
他们虽未拔刀,但那陡然爆发出的、经历过尸山血海凝聚而成的冲天杀气,瞬间盖过了神策军的气势!冰冷的视线聚焦在阻拦的神策军身上,如同实质的刀锋!
城门前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神策军士兵握着长戟的手心开始冒汗,不少人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眼神充满了惊惧。眼前这些刚从地狱般战场回来的百战老兵,其凶悍绝非他们这些养尊处优的京城禁军可比!
窦文场脸色煞白,看来今日不可能在这小兔崽子身上得半点便宜!
自己别找他的晦气了!
他毫不怀疑,如果自己再敢阻拦,这个煞星绝对敢下令冲击!
到时候,第一个被踏成肉泥的,恐怕就是自己!
冷汗终于冲开了厚重的脂粉,在他脸上留下一道道狼狈的痕迹。
他求助似的看向一旁的贾耽、杜佑等宰相。
贾耽微微叹了口气,上前一步,对着李謜拱了拱手,又转向窦文场,声音沉稳:“窦大人,天策上将府之卫率,乃朝廷规制所定,护卫大将军周全亦是应有之义。五百之数……虽略多,然念及大将军新立不世之功,凯旋而归,特例卫护,亦无不可。京城安危,自有十六卫及神策军恪尽职守,不必过虑。还是速请大将军入城面圣要紧,以免圣人久候。”
贾耽的话,等于是给了一个台阶。
既肯定了李謜“天策府卫率”的合理性,又强调窦文场没有说错,照顾了他的面子,将责任推给神策军尽职,最后抬出不要让皇帝久候来解除大家的尴尬。
窦文场心中恨极,却也明白大势已去。
贾耽都开了口,民意汹涌,李謜兵锋就在眼前,自己再硬顶,今日怕真要血溅城门!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气血和屈辱,脸上再次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对着李謜深深躬身:“是……是老奴思虑不周,拘泥了!贾相所言极是!天策府亲军护卫大将军,理当入城!尔等还不快快收起兵器,让开道路,恭迎雍王殿下及天策府将士入城!”
随着他尖利的声音落下,阻拦的神策军如蒙大赦,慌忙收起长戟,哗啦啦地向两侧退开,让出了宽阔的通道。
动作甚至显得有些狼狈。
李謜冷冷地瞥了窦文场一眼,不再多言,翻身上马。
胯下神骏的战马发出一声高亢的嘶鸣,率先踏入长安城门。
身后,五百铁骑,蹄声隆隆,如同沉默的钢铁洪流,带着边关的肃杀与百战余生的凛冽煞气,紧随其后,缓缓驶入这座帝国的心脏。
……
大明宫,紫宸殿。
殿内炭火烧得极旺,暖意融融,却仿佛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阻隔,丝毫驱不散德宗皇帝李适眉宇间那盘踞多年、深入骨髓的阴霾与沉疴之气。
这位暮年的天子无力地斜倚在宽大的龙榻之上,纵然周身裹着厚厚的银狐裘,那嶙峋的身形在锦被与华裘的堆叠下,依然显得异常瘦削脆弱。
唯上半身那件明黄色的十二章纹龙袍,依旧浆洗得笔挺,金线绣制的龙纹在炭火映照下偶尔闪过一丝冷硬的光泽,成为这病弱躯体上唯一象征着九五之尊的倔强。
他枯瘦的手指间无意识地捻动着一枚温润的羊脂玉佩,眼神却空洞地越过袅袅炭烟,涣散地定格在殿顶那些繁复而遥远的龙凤藻井图案上。
急促而轻盈的脚步声打破了殿内的沉寂。宋若莘、宋若宪姐妹几乎是踉跄着奔入殿中,顾不得平缓气息,便双双跪倒在御阶之下,饱满的胸脯剧烈起伏,脸上红晕未褪,眼中犹带着未散的震撼与……一丝难以言喻的悸动。
“奴婢……奴婢参见圣人!”宋若莘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喘息。
“如何?” 德宗浑浊的眼珠转向她,喉咙里挤出嘶哑的声音,“开远门外见到他了?”
宋若莘深吸一口气,清晰回奏:“见到了。只是陛下没有亲临,错过了雍王入城时发生的精彩一幕。”
“哦?快快道来。”
“雍王殿下在接受百官迎接之时,忘了下马。于是,义阳郡王李桧在人群中公然高呼‘什么人呐!好大的威风!’,语带讥诮,声传四方!”
德宗枯瘦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雍王殿下闻听此语,当百官万民之面,厉声斥李桧三大罪状:其一,亵渎圣意,扰乱迎候大典;其二,咆哮天策旌节,轻侮为国血战的安西铁军;其三,挑唆离间,动摇军国根基!殿下言明,依陛下钦赐‘临机专断’之权,当依军法——掌嘴五十,脊杖十下!并在当场褫夺宣布,要奏请圣人将义阳郡王废为庶人!”
第267章 阉竖误我?
“结果如何?”
德宗浑浊的眼珠猛地一缩!抓着狐裘的手指陡然收紧!
“令出即行!当场打得义阳郡王血溅当场……百官无不股栗,面无人色!舒王殿下初时欲作壁上观,待见李桧受刑惨状及褫爵之言,终是厉声而出,斥雍王殿下苛虐宗室、践踏朝廷法度!”
此时,跪于宋若莘侧后的宋若宪,忍不住以极低的声音急促补充道:“圣人!舒王殿下言辞激烈,甚至……甚至妄言雍王殿下在安西惹祸招致吐蕃大军压境,其功不值一提!更煽动百官……”
“然舒王话音未落!”宋若莘回想到那一幕,立刻接过话头,带着一丝激动,“开远门外聚集的数万长安军民,如同怒潮决堤!巨大的嘘声、叫骂声轰然爆发!‘放屁!’‘雍王殿下是大英雄!’‘杀吐蕃狗的就是好汉!’‘打的对!’之声如山呼海啸,直欲掀翻城楼!那等民心所向、万众一心的怒涛……奴婢……奴婢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她深深吸了口气,努力平复,“舒王殿下立于这滔天民怨怒斥之中,颜面尽失,僵立当场,竟再难发一言!”
宋若莘稍顿,语气放缓:“冲突之后,雍王殿下对贾耽相公、杜佑尚书等奉旨迎候的诸位老臣,执礼却极其恭谨!弃鞭下马,趋行向前,至诸公面前躬身长揖至地,朗声道:‘謜何德何能,劳诸公远迎?唯愿同心戮力,上报君恩,下安黎庶!’其情其意,贾相、杜尚书等皆为之动容!”
宋若宪再次低声补充:“贾相闻之,涕下沾襟。杜尚书亦赞‘真天策上将之风骨!’”
她顿了顿,恭敬地伏低身子,小心翼翼地说道:“奴婢观其刚毅果决,念及殿下安西血战之功;感其情深义重,体恤将士黎庶;更见其知礼守节,敬重宰辅百官……如此气魄,如此担当……恍惚间,竟仿佛看到了圣人当年……龙潜藩邸、英姿勃发、匡扶社稷之时的无双风采!雍王殿下眉宇间的坚毅,行事的气度,对家国那份沉甸甸的赤诚……竟与圣人在奴婢等心中那高山仰止的圣德天姿……如此神似!”
“殿下他……绝非凡俗!更绝非窦中尉等人往日所妄言那般庸碌无为、性格懦弱残缺!奴婢今日得见殿下临危定乱、凝聚万民心魄之威仪,方知何为真正的天家气度、国之柱石!此诚大唐之福,亦是……亦是圣人圣泽深厚、垂范后世之明证啊!”
“啪嗒!”德宗手中的玉佩失手掉落在厚厚的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却浑然不觉,那双昏聩的老眼此刻竟爆发出骇人的精光,浑浊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震惊、是难以置信、是……一丝深藏的懊悔与狂喜!
“庸碌……无为?性格……懦弱残缺?”德宗喃喃自语,声音干涩。窦文场、霍仙鸣……这些他倚为心腹的阉奴,在他耳边日复一日诋毁着獾郎:说他性情懦弱,难当大任;不通世务、难成大器的废物……这些话语,如同毒汁,一点点腐蚀了他对那个“獾郎”本就不多的期待与信任。
可如今……两位尚宫说獾郎像朕,贾耽说獾郎有太宗之姿。
岂不是阉竖误我?
“獾郎……朕的獾郎……”德宗枯瘦的手指紧紧抓住龙榻的床帮,身体激动得微微颤抖,眼中的光芒越来越亮,“他……他现在何处?!”
“回圣人!”宋若宪连忙道,“殿下已在入城途中,窦中尉想必正引殿下前来……”
“快!快传!”德宗猛地挺直了佝偻的脊背,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急切
“立刻传旨!让獾郎……让雍王李謜,即刻入宫!朕……朕现在就要见他!一刻都等不得!”
老皇帝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充满了失而复得的激动与一种近乎盲目的期盼。
他浑浊的眼睛望向殿门之外风雪弥漫的天空,仿佛要穿透层层宫阙,看到那个数年未见的“儿子”——李謜。
……
李謜身着明光铠,立于高大的战马之上,率先穿过开远门那深邃高耸的门洞。
门洞内壁巨大的条石和夯土散发出沧桑而坚实的气息。
阳光重新洒落在他身上时,他眼前豁然开朗,第一次如此真切地凝视着这座宏伟的古代帝都——这比他前世所知的“西安”要宏大、规整、森严得多!
此时,长安城内已然沸腾。
队伍在城门附近百姓的欢呼声中缓缓向东行进。
街道两侧同样是挤满了翘首以盼的人群,“安西军万胜!”“天策大将军威武!”的呼声不绝于耳。
沙通天等人跟在后面,看着这从未想象过的景象,挺直腰杆,心中激荡着从未有过的自豪与归属感。
前行不远,便是西市。
这里的空气中混杂着皮革、香料、牲口、酒浆以及各种食物的复杂气味。
街面上,店铺鳞次栉比。
巨大的胡商店铺招牌格外醒目,上面书写着各国文字,如汉字、粟特文和波斯文等。货架上堆满了色彩斑斓的毛毯、闪亮的宝石、精美的金银器皿以及造型奇特的玻璃器皿。
此刻,深目高鼻、卷发虬髯的胡商们也纷纷挤到人群中,踮起脚探头张望。
他们那身色彩艳丽、纹饰独特的窄袖胡服和尖顶圆顶的蕃帽在人群中格外醒目,此刻他们也操着各种腔调的汉语或本族语言,兴奋地指指点点,跟着人群发出赞叹与欢呼。
穿着鲜艳的露腰舞裙,戴着叮当作响的首饰的胡姬们,也挤在店门前踮脚眺望,有的干脆从临街的雕花木窗探出半个身子,妙目流转,大胆地在策马缓行的李謜及一众英武的安西将士身上来回扫视,间或飞过一个毫不掩饰的、热情似火的媚眼。
大道旁休憩的骆驼群似乎也被这震天的声浪惊扰,或不安地挪动身躯,或昂首嘶鸣,伴随着响鼻和更加密集杂乱的驼铃声。驼峰上卸下的巨大包裹堆积如山,散发着浓烈的、混合着戈壁黄沙与异域香料的风尘气息。
队伍继续东行,前方出现了又一道更加巍峨高大的城墙——皇城城墙。
城门上方,巨大的篆书匾额清晰可见:金光门!
第268章 单独面圣?
这是皇城西面的正门。
金光门的守卫远非开远门可比。
甲胄鲜明、手持长戟的金吾卫士兵肃立两旁,神情威严。
在严格的勘验了符节公文后,沉重的金光门缓缓打开。
当李謜率众穿过金光门那深邃的拱洞时,气氛瞬间变得更为庄严肃穆。
踏入皇城范围,景象为之一变。
宽阔笔直的承天门大街两旁,不再是喧闹的市肆和居民坊墙,而是整齐划一、高大森严的中央官署建筑群。
尚书省、门下省、秘书省、太仆寺、司农寺……一座座巨大的官衙门户紧闭,或偶有官员、胥吏匆匆进出,气氛凝重而高效。
高墙深院,朱门金钉,无不彰显着帝国最高行政中枢的权威。
李謜的目光扫过这些庄严肃穆的官署,心中对这帝国权力机器的庞杂与深不可测有了更直观的认识。
队伍沿着皇城内的主要街道继续向东,目标直指帝国真正的权力心脏——东北方向龙首原上的大明宫。
宫阙峥嵘,气象万千!
从这里向北望去,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紧邻皇城之北、壁垒森严的太极宫城墙和巍峨的殿宇轮廓,那是帝国早期的权力象征。
然而,当李謜的目光越过太极宫的宫墙,向东北方向更高的龙首原极目远眺时,一副更为震撼的景象攫住了他:
在开阔的天际线上,一片规模远超太极宫、金碧辉煌宛如天上琼楼的巨大宫殿群,依龙首原的磅礴地势迤逦展开,层台累榭,飞檐反宇,在朝阳下闪耀着令人不敢逼视的皇家威仪!
那就是大唐帝国的真正政治中枢——大明宫!
其正南方向那座最为宏伟的城门轮廓,即使相隔甚远,也能感受到其磅礴气势,正是天子御门——丹凤门!
“这才是真正的长安……”李謜在心中默叹。
绕过太极宫东侧,气氛陡然变得更加凝滞肃杀。
道路两侧站满了身着的披甲持戟的士兵,他们正是天子亲军——神策军!
越靠近丹凤门,神策军的密度越大,五步一岗,十步一哨,刀枪如林,甲胄森然,将整片广场拱卫得如同铁桶一般,水泄不通。
每一步前行,李謜都感觉一股强烈的压抑感让他几乎窒息。
“十几万神策军!”一个声音在李謜胸腔里怒吼,“整整十几万帝国最精锐的武装!他妈的全攥在窦文场这阉竖手中!这是何等的权势?!”
金吾卫早已被排挤到了外城看大门去了!
前方的丹凤门广场上,旌旗蔽日招展,肃立如林的仪仗赫然在目——清一色皆是顶盔掼甲、气势逼人、只效忠于内宦统帅的神策军精锐!
看着皇城内处处都是神策军,李謜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德宗皇帝……你到底是怎么想的?!把拱卫宫禁、护卫天子身家性命的刀把子,亲手交给家奴?这跟把整个李唐皇室的命门交到别人手里有何区别?!昏聩!何其昏聩!”
史书上的记载化为眼前触目惊心的现实,让李謜这位穿越者,感到了彻骨的寒意和愤怒。
若在皇城内,窦文场对自己突然发难,自己毫无招架之力!
“请雍王殿下下马!”内侍监、神策军中尉窦文场,在一队同样身着神策军高级军官服色、按刀侍立、目光如狼般扫视着雍王扈从的亲随簇拥下,已气定神闲地侍立于丹凤门那高耸的御道旁。
“宫禁重地,扈从止步!请殿下下马,解除兵器,随臣入宫觐见陛下。”他微微躬身,姿态依旧无可挑剔,但神情中的那份恭敬已褪去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尽在掌握的从容与内敛的威压。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稳稳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语气再无半分路途上那种表面上的客套与掩饰。
贾耽等十几位重臣,还有广陵王李纯、舒王李谊等宗室子弟也已下马或下轿,在窦文场身后肃立,在这位掌握着宫禁命脉的权阉面前,他们的沉默本身就昭示着一种无言的屈从与压力。
……
雷岳、阿塔尔、萧望野、贺兰镜以及沙通天等人从未见过如此大气磅礴的大明宫,他们站在宫前,感觉自己格外渺小。
他们在神策军的严密审视之下,原地等候。目送雍王李謜,被簇拥着,步入大明宫。
丹凤门内宫阙重重,在风雪中更显森严。
窦文场引着李謜、贾耽、李纯、李谊等宗室子弟以及十几位重臣,沿着清扫出来的甬道,朝紫宸殿走去。
宫内道路两侧肃立着窦文场麾下的神策军卫士,甲胄鲜明,目光如鹰。
身为左神策军护军中尉,窦文场步履从容,这里是他的根基,他的地盘。
他微微侧首,目光扫过李謜线条刚硬的侧脸——不见半点入宫面圣该有的惶恐或激动,只有一片深潭似的沉静。
这沉静竟让窦文场心头莫名地蒙上一丝阴霾,又被他强压下去:年纪轻轻,能有这份气度,在宗室里也算拔尖了。
只是,可惜了……
他又用眼角余光瞥向李纯,那张脸阴沉得能拧出水来,不知盘算什么。两相比较,李謜显然更胜一筹。
窦文场心底不由得掠过一丝疑虑:和李纯结盟,这步棋……到底走对没有?
宫里最怕站错队,一旦错了,就是万劫不复!
紫宸殿就在前方,约莫一刻便能走到。
正在胡思乱想间。
“圣人口谕!”
清脆而带着一丝急促的女声响起。
只见宋若莘、宋若宪姐妹已从殿内快步走出,立于高阶之上。
宋若莘目光扫过阶下众人,最后定格在李謜身上,眼中飞快地闪过一丝难以抑制的激动,随即深吸一口气,朗声宣道:“陛下有旨:着雍王李謜,即刻入殿觐见!窦中尉、贾相公、广陵王、舒王殿下及诸位大臣,暂于殿外——静候!”
“静候”二字,咬得格外清晰,如同冰珠落地。
空气瞬间凝固了。
窦文场脚步猛地一顿,脸上那气定神闲的从容瞬间僵硬!
他霍然抬头,目光如电射向阶上的宋若莘,眼神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错愕和愠怒!
让他在紫宸殿外等候?
让手握十几万神策军、权倾朝野的神策军中尉在寒风中等候?!
让李謜单独面圣?!
第269章 口谕便是法度
同时又有一股难以言喻的羞辱感和巨大的不安瞬间攫住窦文场!
皇帝病重,单独召见雍王,圣人想和他说什么?雍王又会说什么?会不会对自己不利?这不仅仅是剥他的脸面,更是要动摇他权倾朝野的根基!
他倏然转头,目光如无形的鞭笞,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力和更强烈的暗示,精准地落在身旁脸色同样阴沉得可怕的广陵郡王李纯脸上——眉头急蹙的那两道深纹,无声传递着催促。
李纯本就因开远门外被李謜气势隐隐压制,憋着一肚子邪火,此刻被窦文场这充满怂恿与质问的眼神一激,那股邪火“腾”地直冲顶门!
一些依附于舒王和广陵王的宗室子弟眼见两位领头羊发难,又见阶上只有两位女官和几名内侍,阶下神策军卫士虽甲胄鲜明却纹丝不动,顿时胆气陡生,纷纷撸起袖子,鼓噪起来:“对!让开!”
“我们要见圣人!”
“区区女官,敢挡诸位藩王?!”一时间群情汹汹,竟有数人跟着李谊的脚步,就要往台阶上涌去!
宋若莘和宋若宪面色微变,她们虽有胆识口才,但面对一群红了眼、仗着宗室身份就要硬闯的莽撞子弟,单凭她们和几个内侍,几乎不可能拦得住!
窦文场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冷快意——闹起来!越乱越好!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放肆!!!”
一声暴喝,如同平地惊雷,震得众人耳膜嗡嗡作响,瞬间压过了所有的鼓噪喧哗!
所有人,包括已经踏上第一级台阶的李谊,都骇然循声望去!
只见原本沉静如渊的雍王李謜,不知何时已如同铁塔般一步跨出,高大魁梧的身躯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牢牢挡在了通往紫宸殿的玉阶正前方!
他双手握拳,站在众人面前,一股源自尸山血海、百战余生的凛冽杀气便弥漫开来!
那是在安西苦寒之地,以血矛挑翻无数吐蕃悍将,亲率铁骑踏破六万敌军雄阵所淬炼出的凶戾威煞!此刻的他,再无半分宗室子弟的文雅沉静,整个人仿佛一柄刚刚出鞘染血的绝世凶兵,眼神锐利如刀,扫过前方蠢蠢欲动的宗室子弟,所过之处,竟无人敢与之对视!
“紫宸殿前,天子寝宫!谁敢造次?!”
李谊首当其冲,被李謜那双饱含杀气的鹰目死死盯住,竟感觉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此刻面对这位刚刚在战场上杀出赫赫凶名的凶神,李谊只觉得双腿发软,刚刚踏上台阶的脚不由自主地就缩了回来,踉跄着连退两三步,差点撞到身后的李纯!
那些跟着鼓噪、撸起袖子的宗室子弟更是吓得魂飞魄散!
他们何曾真正见识过这等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煞气?双脚不听话地连连倒退,挤作一团,方才的嚣张气焰瞬间被浇得透心凉!
整个场面,竟被李謜一人一声怒喝、一个眼神,生生镇住!
喧闹戛然而止,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和惊恐的心跳声。
宋若莘和宋若宪看着挡在阶前那如山岳般可靠的高大背影,心中长长舒了一口气,紧绷的心弦瞬间放松,一股强烈的感激和难以言喻的情绪涌上心头。
趁着这瞬间的震慑,宋若莘立刻上前半步,声音清越:“广陵王此言谬矣!拦阻诸君的,非奴婢姐妹,乃是圣人金口玉言!”
她目光扫过惊魂未定的李纯、李谊以及那群噤若寒蝉的宗室子弟,带着凛然正气。
“《周礼·天官·内宰》:‘掌王后之内治,以阴礼教九嫔,以妇职之法教九御。’奴婢等虽位卑,然承圣人旨意,掌宣达内命,即为‘妇职’之本分!圣人此刻口谕,便是法度!郡王、殿下不顾圣命,煽动冲撞,是欲置圣人威严于何地?置朝廷纲纪于何地?莫非郡王以为,圣人病中,其旨意便可轻慢质疑?”
她直接将“煽动”二字点了出来。
李纯被她引经据典驳得一窒,犹自强辩:“你……巧言令色!圣人病重,我等心忧,探视乃人伦常情!岂是轻慢旨意?”
“人伦常情,岂能僭越君臣大礼?!”宋若莘的声音如同玉磬敲响,带着金石之音,立刻压过了李纯的狡辩:“广陵王殿下!《礼记·曲礼》有云:‘天子有疾,饮药,臣先尝之。’此乃臣子侍疾之礼!——然,侍疾之礼,首重尊卑次序!更重君臣大义!圣心独断,口谕煌煌在此!圣谕仅召雍王殿下!尔等口称忧心如焚,却置圣谕于不顾,此非轻慢,何为轻慢?!”
“舒王、广陵王两位殿下!奴婢斗胆提醒一句:紫宸殿乃天子寝宫!此刻圣体不安,心神耗损!《唐律疏议·卫禁》有载:‘诸阑入宫门者,徒二年;殿门,徒二年半!持仗阑入者,各加二等!惊扰圣驾者,罪加一等!’ 方才鼓噪喧哗,已是惊扰!若再有人恃宗室之尊,不顾圣谕,悍然冲撞殿门……”
她的话语在此处戛然而止,留下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空白。
那双明澈锐利的眸子,死死盯住李谊悬停在台阶上的那只脚。
她不需要再说,在场所有人都明白未尽之言所指为何!
李谊只觉得宋若莘那目光如有实质,刺得他脸上火辣辣的疼!
那句引用的唐律条文更是如同惊雷在他脑中炸响!
“惊扰圣驾”、“悍然冲撞殿门”……这每一项都是板上钉钉的大逆之举!
尤其在这敏感时刻,一旦坐实,万劫不复!
他那只抬起的脚如同被毒蛇噬咬,猛地缩了回来,踉跄着连退两三步,脸上血色褪尽,只剩下无边的惊恐!
李纯也如同被掐住了脖子,冷汗涔涔而下,再不敢出一言!
“舒王、广陵王两位殿下,诸位宗室!”宋若宪的声音适时响起:“奴婢深知诸位殿下忧心圣体,此情赤诚可鉴!然则,圣心自有裁断。圣人此刻独召雍王殿下入内,料想无他——雍王殿下万里远戍安西四镇,浴血经年,甫一归京,吐蕃便兴兵犯境,陇右烽火急报频传!圣人必有安西军情、陇右战局亟需垂询!”
第270章 朕,对了
“雍王殿下新晋天策大将军,节制天下兵马!此刻陇右前线,吐蕃十余万铁骑虎视眈眈,破关只在旦夕之间!军情如火,瞬息万变!圣人急切召见,必为商议破敌之策,调兵遣将,关乎长安存续,社稷安危!”
说到这里,宋若宪的语气变得有些沉重:“雍王此刻身系天策大将军之责,入内领受的,是关乎如何击退吐蕃、保全我大唐江山万民性命的重任!此时此刻,分秒皆关生死存亡!若因殿外争执喧哗而惊扰圣心,致使圣意难舒,军机贻误……”
她深吸一口气,说道:“陇右若破,吐蕃铁蹄长驱直入,兵锋直指长安!在座的你我诸位,乃至这满城宗室勋贵、黎民百姓,谁又能独善其身?岂非……白白送死?!”
这句话关乎在场每个人切身存亡。
殿前瞬间死寂!
那些原本躁动、跟着聒噪的宗室子弟们,脸上瞬间褪尽了血色!
他们终于意识到,自己刚才的鲁莽,差点捅破了怎样一个天大的窟窿!
陇右若崩,长安倾覆,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什么权力争斗,在灭顶之灾面前,都成了笑话!
宋若莘转向拦在紫宸殿门口的李謜,声音却比方才多了一分柔和与敬意:“雍王殿下,圣意不可违,时机不可误。陛下在殿内已等候多时,请殿下即刻随奴婢入殿觐见!”
李謜冷峻的目光再次扫过李纯、李谊等人,那无形的压力让后者又是一颤。
他这才沉静地颔首:“有劳尚宫。”
他无视了窦文场阴鸷如毒蛇的目光、李纯李谊羞愤欲死的表情,以及群臣各异的复杂眼神,步履沉稳而坚定地踏上了通往紫宸殿的玉阶。
那高大的背影,在宋氏姐妹的引领下,一步步走入那扇象征着帝国至高权力核心的大门。
窦文场眼睁睁看着李謜的背影消失在殿门之后,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
沉重的殿门在李謜面前被无声地推开一道缝隙,一股混杂着浓烈药味、炭火燥热与某种无形压力的暖风,扑面而来,几乎令人窒息。
殿内的光线远比外面昏暗,巨大的空间空旷得令人心悸,只有几处烛火的微光在深处摇曳,更添寂寥。
几名内侍伫立在殿中的阴影中,他们身上的暗沉宫装几乎融入了周遭的昏暗。见到李謜,他们无声地、更深地埋下了头。
李謜深吸一口气,收敛心神,昂首挺胸,迈步而入。
当他完全步入殿内,身后的殿门又在他身后缓缓合拢,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隔绝了外面风雪的气息,也隔绝了窦文场那怨毒的目光。
眼前的光景瞬间攫住了他的心神。
殿内东南角,那座巨大的铜炉中,炭火暗红,无声地蓄满了融融暖意。一股炽热的气浪扑面卷来,瞬间驱散了李謜身上从殿外带来的最后一丝寒意,激得他浑身毛孔倏然张开,细细密密的汗珠顷刻间便从额角、颈后渗了出来。
德宗皇帝李适无力地斜倚在宽大的龙榻之上。
厚厚的银狐裘裹着他嶙峋的身形,在锦被与华裘的堆叠下,依然显得异常瘦削脆弱,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
唯上身那件明黄色的十二章纹龙袍,浆洗得笔挺,金线绣制的龙纹在角落炭火映照下偶尔闪过一丝冷硬的光泽。
殿门开启的声响传来,殿内响起一串沉稳有力的脚步声,迥异于宋若莘、宋若宪姐妹细碎轻盈的步履。
刹那间,御榻上,德宗皇帝那原本空洞涣散、仿佛凝滞死水般的目光,骤然紧缩!
他僵硬地、极其艰难地转动脖颈,浑浊的眼珠循着声音的来源,吃力地向前望去。
逆着殿门外透入的、被风雪滤过的惨白天光,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正稳步踏入殿内深处昏暗的光线中。那身影挺直如苍松;那步履,沉稳如山岳;那身姿,渊渟岳峙,带着一股浴血沙场淬炼出的、百折不摧的英武之气!
李謜的脚步在距离御榻数步之遥的地方停下。
脑中记忆碎片翻腾,身体不由自主地跪在榻前,磕头拜道:“儿臣——李謜,奉旨归京!参见陛下!吾皇万岁!”
他的目光下意识抬起,想要确认回应,却猝不及防地撞进了一双眼睛里。
“嗡——”
李謜的心神仿佛被无形的重锤狠狠击中。
深陷的眼窝里,浑浊的眸光如同蒙尘的琉璃,生命的火光在其中摇曳欲熄。
但这双眼睛里饱含慈爱、悔恨、希望、期盼等复杂的情感。
他僵在原地,几乎是下意识地避开了那灼人的视线,心跳如擂鼓。
殿内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沉寂。
德宗皇帝枯瘦的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
终于,他轻声说道:“謜……吾儿……”
李謜心头剧震,他凭着本能再次躬身,声音带着一丝紧绷:“儿……儿臣在。陛下,龙体为重。”
“近……近前来!”德宗颤抖着伸出枯树枝般的手指,指向榻边,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李謜不敢怠慢,移动双膝,跪步上前,最终选择在御榻旁跪坐着。
“赐坐!”
一名内侍无声地搬来一个绣墩放在榻边。
李謜依言坐下,身体挺得笔直。
这个距离,德宗脸上每一道深刻的沟壑、每一处衰败的灰败都映入李謜眼帘,而那浑浊眼底燃烧的复杂火焰更让他心神震荡。
宗皇帝枯瘦的身体微微前倾,浑浊的目光贪婪地在李謜身上逡巡,仿佛要一寸寸描摹出失而复得的珍宝。
“好…好…”德宗的声音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哽咽和欣慰,枯树枝般的手颤抖着抬起,似乎想触碰李謜的肩膀,却又因无力而垂落,只是虚指着,“謜儿…真壮实了…这肩膀…宽了…这胳膊…也粗了…” 他上下打量着李謜高大挺拔、蕴藏着爆炸性力量的身躯,眼中流露出纯粹的骄傲,“虎背…熊腰…像个大将军了!朕…让你当天策上将…对了!”
说到“对了”时,他眼中悔恨与欣慰交织的光芒剧烈闪动了一下。
第271章 封郭氏幼宁云麾将军
德宗喘息了几下,眼神飘向遥远的西方,带着深切的怀念与担忧,“郭昕…可还好?安西…孤悬绝域…几十年…苦了他了…”
提到这位坚守安西数十载的老将,德宗的声音充满了敬意和愧疚。
李謜心中一热,属于“雍王”的记忆翻涌,声音也带上了温度:
“回陛下,郭老将军身体尚健,精神矍铄。只是…常念长安旧事,念及陛下。”他顿了顿,补充道,“臣此番能收复失地,多赖老将军坐镇后方,稳定军心,运筹帷幄。”
“真好…真好…”德宗喃喃低语,随即目光又紧紧锁住李謜,“快…跟朕说说…安西!说说…如何打的吐蕃!如何…斩了那…论莽热老贼!收复…那些城池的?!”
李謜见老皇帝精神如此亢奋,便沉声开始讲述。他先从吐蕃围城、安西军只有三千白发兵的绝境说起,讲到如何利用俘虏交易获取第一批救命牛羊,如何稳定军心……
讲到如何攻下于术、钵浣两城,利用牛羊招募了新军,当他脑海中出现郭幼宁的音容笑貌时,他语气变得温柔起来,郭幼宁率领骑兵搅得葛逻禄部鸡犬不宁,葛逻禄主动送上上万头牛羊求和时,他眼中不由自主流露出温柔与敬佩。
“……多亏幼宁,率精骑千里奔袭,将我从险境中救出脱困……” 李謜沉浸在那惊险辉煌的战事回忆中,脱口而出。
“幼宁?郭幼宁?”德宗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亲昵的称呼和名字,浑浊的眼睛骤然亮起,急切地打断李謜,“她…她是你帐下将领?”
李謜这才惊觉失言,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窘迫,但迎着老皇帝灼灼的目光,他坦然躬身道:“回陛下……是。幼宁她……不仅是郭老将军的孙女,更是……是臣在安西患难与共、并肩作战的妻子。”
“妻……妻子?!你娶妻了?”德宗皇帝先是惊愕地睁大了眼睛,随即一股巨大的喜悦如同潮水般席卷了他那枯槁的面容!
他猛地用力一拍锦被,虽然力气微弱,爆发出数年来未曾有过的、发自肺腑的洪亮笑声:“哈哈……哈哈哈……好!好!好!”
笑声牵动了病体,引发一阵剧烈的咳嗽,但他毫不在意,脸上是纯粹的狂喜,“天赐良缘!天赐良缘啊!郭昕为我大唐守边一辈子,他的孙女……竟成了朕的儿媳!更是巾帼英雄!哈哈哈……好!太好了!”
他激动得胸膛剧烈起伏,一边喘一边急切地看向侍立一旁的宋若莘:“若莘!快!笔墨!拟旨!”
宋若莘也被这喜讯感染,眼中含笑,连忙准备好纸笔。
德宗皇帝眼中精光闪烁,口齿从未如此清晰:“册封雍王李謜之妻郭氏幼宁,为雍王妃!赐一品诰命夫人服饰、仪仗!另——郭氏幼宁巾帼不让须眉,奇袭葛逻禄,救雍王于危难之中,立下赫赫战功!特加封其为‘云麾将军’(唐代女官多为宫廷内职,封女将军名号罕见,此为突出其军功特设)!秩从三品!赐金甲一副,宝刀一口!以彰其功,勉励天下女子忠勇!”
“一品诰命夫人仪仗?云麾将军?”宋若莘笔下略一迟疑,但看到皇帝眼中不容置疑的兴奋光芒,立刻明白皇帝的用意。亲王正妃本身就是超品,圣人是想让雍王妃享受双重荣耀,这是对她极大的肯定!于是恭敬应道:“遵旨。”
笔下龙飞凤舞,将这道破天荒的封赏旨意拟就。
封赏旨意拟完,德宗仿佛卸下一桩心事,精神愈发亢奋,催促道:“謜儿,快!接着说!朕要听个痛快!如何斩杀论莽热那老狗的?”
“那论莽热老贼,”李謜讪讪地笑了一下,不好意思地说道:“他被围于疏勒城中,儿臣命人在城下,齐声背诵拙作《满江红》……”
李謜顿了顿,看向听得屏息凝神的祖父,一字一句道,“据俘虏所言,这老贼在疏勒城的城头,听到儿臣这首词,急怒攻心,狂喷鲜血不止,竟生生……气绝身亡!并非所传是儿臣当阵斩杀。军报上传言不实,请陛下恕儿臣欺君之罪!”
“气……气死了?!哈哈哈哈哈!!”德宗皇帝猛地捧腹大笑起来,笑声震得整个胸膛都在共鸣,眼泪都笑了出来,一边笑一边咳嗽,“好!好!气得好!这老贼……咳咳……妄自尊大……穷兵黩武……合该……咳咳咳……有此下场!痛快!朕……心里……从未如此痛快过!哈哈哈哈!”
这股积压数十年的恶气,终于在得知仇敌如此憋屈的死法时,酣畅淋漓地爆发了出来!
笑声稍歇,德宗喘息着,眼睛依旧亮得惊人:“那……葛逻禄人呢?朕记得……他们可是反复无常!
李謜道:“回陛下,幼宁率轻骑直扑其王帐所在草场,行踪不定,四处袭扰,他们吓得魂飞魄散,不仅献上牛羊万头赔罪,发誓永为大唐藩篱,不敢再犯。”
“好!好个郭幼宁!果真有其祖郭昕之风!哈哈哈!”德宗再次大笑,“万头牛羊!好!解了燃眉之急!謜儿,你之前说……最初是靠吐蕃俘虏换牛羊盘活了安西军?”
“正是。当时安西军粮尽援绝,臣不得已,到处抓捕吐蕃俘虏,向论莽热换取牛羊牲畜,这才渡过了最艰难的时刻……”
“妙!妙啊!”德宗皇帝激动地连连拍榻,眼中充满了对獾郎的激赏,“化敌为资,以战养战!謜儿,你不止是骁勇善战,这持家理财……咳咳……运筹帷幄的眼光手腕,也远胜朝中那些……夸夸其谈的腐儒!好!好!朕心甚慰!!大唐有你夫妇二人……朕……放心了!”
这一番关于安西战事、关于孙媳郭幼宁的畅谈,持续了许久。
殿外的天色,早已由昏黄转为墨蓝,星辰隐约可见。
殿内烛火通明,映照着德宗皇帝因兴奋和喜悦而异常红润的面庞,以及李謜沉稳而恭敬的神情。
宋若莘适时地奉上参汤。
第272章 面授机宜
德宗这次没有拒绝,痛快地喝了几大口,仿佛这参汤是琼浆玉液,能助他再支撑下去。
“若莘……”德宗的声音透着一丝疲惫,但亢奋未消,“传朕口谕……”
“……殿外…所有…等候请安…之人…无论…宗室大臣…一律…命其…散去!今日…朕…只见雍王一人!任何人…不得…打扰!”
“遵旨。”宋若莘领命而出。
殿内重归安静,只剩下“父子”二人。
德宗靠在软枕上,脸上带着满足的余韵,但眼神再次变得深邃而凝重。
他凝视着李謜,缓缓开口,声音恢复了帝王的沉缓与千钧之重:“謜儿…方才…朕心甚喜…吾儿得此良将贤妻…乃天佑我大唐……然…”
他话锋一转,那浑浊却锐利的目光如同实质般落在李謜身上。
“今日…朕召你回来…绝非只为叙天伦……你既已是…天策上将…便是我大唐…擎天之柱!接下来朕所言…句句关乎社稷存亡…汝需…铭刻于心!”
李謜脸上的神色猛地一僵。
他清晰地看到老皇帝眼中那倏然凝聚的、沉重如山的帝王威压,那绝非一个沉疴老人的眼神,而是足以定鼎乾坤、裁决生死的锋锐!
一股寒意不受控制地从脊椎窜起。
他感到喉咙一阵发紧,喉结在紧绷的脖颈上剧烈地上下滚动了一下。几乎是本能地,他猛地从绣墩上起身,重新挺直腰背,以最标准的臣子姿态跪伏于御榻之前,额头几乎触地。
“儿臣……洗耳恭听。”
“首重……宰相。”德宗用力吸了口气,目光如电扫过帝国权力核心,“贾耽,博学务实,谋国持重,社稷可托。然其处事求全,守成多于开拓。”
“杜佑,精于典章财赋,国之干城。然权重日久,门生故吏众多,须善加制衡。”他喉头滚动,目光移向象征着高位的中枢重臣:“中书侍郎高郢,清介刚直,为言官之望。然谋略稍显不足。”
“中书侍郎郑珣瑜,敦厚有雅量,调和枢机,可倚为润滑。”
“河南尹郑絪,有经纬之才,沉稳识大体,日后必擢为股肱,堪当大任!”
“中书舍人权德舆,文采斐然,持论公允,有古大臣之风,忠心可嘉,可引为心腹臂助。”
“户部侍郎裴……延龄!”德宗皇帝那枯槁的手指猛地攥紧锦被,眼中凝聚起冷厉刺骨的寒芒,“此人巧言令色,聚敛无度,实乃国之硕鼠!户部钱粮命脉,务必严防其上下其手,中饱私囊,虚报所谓的‘羡余’!”
他急促喘息几声,眼中闪烁着赤裸裸的帝王权术。
“然……其酷烈手段,堪为爪牙,用以牵制清流门阀。故不可尽信,亦不可轻动!”他用尽力气强调,“用之如操双刃之剑,慎之……再慎之!”
“窦……”提到这个名字时,德宗的声音骤然压低,喘息加剧,浑浊的眸子警惕地扫了一眼殿内阴影处的内侍,然后死死盯住李謜,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刻骨的寒意,“以枢密之权…握禁中机要……其人心术深沉…掌内侍…耳目众多…尤掌神策军…吾儿…务必…慎之又慎!远之…戒之… 然…不可…操之过急…”
听德宗提到窦文场,李謜立即想到怀中那份冰冷沉重的明黄绢帛——那道足以将窦文场打入万劫不复之地的“伪诏”证据,此刻正灼烧着他的内襟!
一个声音在他脑中疯狂呐喊:“拿出来!就是现在!将窦贼矫诏、图谋不轨的铁证呈于御前!圣人震怒之下,立时便可将他碎尸万段!”
正当他犹豫之时,德宗继续说道:“舒王…李谊…彼虽…年逾五旬…然…最易…被窦霍利用…行…废立之事…朕…若崩…速调其出京…任…外州都督!”
“都督?”李謜一怔,心道:“为啥要让他当都督,如此愚蠢之人,给他个闲职领领俸禄得了!”
“汝兄…广陵王纯…”德宗瞳孔骤然收缩,“表面…恭孝…然…朕屡次…斥其…急躁…其心…必有怨怼!”
“更恐…郭氏(李纯妃,郭子仪孙女),汾阳嫡脉…神策旧部,半出其门。仗汾阳之势…唆使其…争权…尔需…外示亲厚…内…严防…兵变!”
“至于李纯…他若念兄弟之情…我自当以亲王礼遇…若真如祖父所言勾结窦霍……”李謜眼底寒光一闪而逝,心道,郭氏?我有悍妻幼宁,何足惧也?
“尔妻…郭幼宁…”德宗喘息稍缓,“虽出…汾阳郭门…然…仅为…旁支(非郭子仪直系孙女)…其族…影响力…远不及…李纯妃…用之…无妨…”
“贤妃韦氏……”德宗喉中气息嘶哑,“育有幼子……心思活络……与窦文场……过从甚密……”
李謜心里咯噔一下,原来后宫也有问题。
“宫教…宋氏五女…”德宗气息渐弱,“若莘若昭若宪…性若寒梅,操守…清贞…掌训…六宫女德…可…咨询…内廷…机宜…”
“至于汝…”德宗突然死死盯住李謜,“聪慧…隐忍…朕…寄予厚望!然…切记…二事:其一…汝兄…若安分…当…保其富贵…若…生变…则…断然…除之!其二…宋氏五女…执掌宫教…可…托奏疏密事…助汝…监察内廷…”
李謜眼睫低垂,余光扫过殿柱阴影——宋若莘素衣垂手而立,身侧宋若宪捧匣侍立。
德宗那句“助汝监察内廷”的话骤然刺入脑海,他喉间无声滚了滚。
德宗猛地抓住李謜的手腕,那枯瘦的手指居然带着惊人的力气和滚烫的温度,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急迫:“謜儿…你要记住!大唐…兵事…命脉…尽托汝手矣!”
“河朔三镇…魏博田季安…跋扈依旧…然…其叔田绪新丧…幼主未掌实权…内斗正酣…暂无大患…淮西吴少诚…反复…小人…豺狼之性…今虽…献马赎罪…必…复叛!若动…则命…荆南裴胄…鄂岳李巽…南北夹击!”
“宣武…须…盯紧韩弘!…此人…表面…恭顺…实则…私蓄死士…待价而沽!”
“河东…李说…病弱…军权…尽在…监军王定远手…尔…速遣…心腹…夺…监军权!”
第273章 李謜献策
“剑南…韦皋!”德宗枯颊忽泛红光,“坐镇蜀地…二十载…联南诏…破吐蕃…使…西南无忧…此…国之柱石!汝…当…厚赐…铁券…永…勿相疑!”
“陇右诸军…诸军…畏蕃如虎…惟…沙陀部…诛邪尽忠…骁勇…可…引为…蕃将助力…汝…既破论莽热…威震西域…朕…已命汝…天策大将军…务必重整军备…夺回河西走廊!重建安西四镇,恢复丝路商道!”
“神策军…原本是中枢的根本…然…多为市井之徒…虚额甚多…朕姑息养奸,窦…大肆敛财,岁吞…百万缗…军械…皆朽木,不可战!汝…天策府…新军…必须至五万以上!勤练之!使其成为大唐…干城!”
听到现在,李謜心里早已如明镜,德宗皇帝明白得很,他不愿在垂死之际再掀起一场可能动荡神策、波及宫禁的血雨腥风。他将剪除窦文场、重整神策的权柄和期望,悄然放在了自己肩上!
此刻抛出伪诏,固然痛快,但必然引发父皇强烈的情绪震荡,于病体有百害而无一利。更可能打草惊蛇,让窦文场提前发动,或是狗急跳墙。
他需要的是掌控局势,在积蓄足够力量后一击必杀,而非在父皇榻前引爆一颗可能伤及自身的炸弹。父皇已然默许,已在期盼……那便让这枯槁老人少一分忧惧,多一刻喘息吧。这份伪诏,终将是窦文场脖颈上的绞索,但行刑之日,当由他李謜亲手择定!
想到这里,李謜深吸一口气,强行将翻滚的心绪按捺下去,将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而专注。
“府库空虚…”德宗脸上显出痛苦之色,“江淮两税…三成…耗于…漕运…四成…养藩镇…开源…唯有…市舶司…海贸…与…安西…商路……安西商路若通…乃大善!”
“兵戈一动…粮秣先行…户部度支…需精打细算…不可轻启…无谓战端…然…若战…必…倾力…速决!”
老皇帝两次提及丝路商道,可见他对吐蕃人恨之入骨,无奈力不从心,对自己有多么的期盼!李謜含着热泪,点了点头。
时间在德宗皇帝这倾泻而出、事无巨细的嘱托中飞速流逝。
德宗皇帝的声音越来越嘶哑,喘息如同破败的风箱,每一次咳嗽都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震碎,苍白的脸上却因这罕见的亢奋而泛起一片病态的潮红。
他枯瘦的身体在厚厚的裘被下微微颤抖,但那双眼睛,燃烧着生命最后火焰的眼睛,却始终牢牢锁在李謜脸上,充满了无尽的不舍和千钧的期盼。
“陛下,”一直默默侍立在旁的宋若莘,眼中含泪,终于忍不住上前一步,声音哽咽。
“您……您该用药了,歇息片刻吧……”她手中捧着一碗热气腾腾、药香浓郁的汤药。
德宗剧烈地喘息着,不耐地挥了挥手,像赶走烦人的苍蝇,眼睛依旧死死盯着李謜,仿佛怕一眨眼,这个承载着他所有希望的孙儿就会消失。
他又急切地想说什么,却被一阵更猛烈的咳嗽打断,整个人蜷缩起来,痛苦不堪。
宋若莘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扶起皇帝的上身,将汤药一点点喂入他口中。
几口滚烫的参汤下肚,德宗急促的喘息稍稍平复了一些,脸上那病态的潮红似乎也消退了一点,但眼神中的光芒却并未减弱。
“謜儿…”他的声音更加低沉,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疲惫,却又蕴含着最后的嘱咐,“朕…方才所言…汝…可…铭记在心?”
李謜早已被德宗皇帝这长达数个时辰、信息量巨大到爆炸的肺腑之言震撼得心神激荡。
属于“雍王”的记忆碎片与他的现代思维在巨大的责任压力下艰难融合,德宗吐露的每一桩秘辛、每一件嘱托,都如同烙印般刻在他的脑海中。
他猛地起身,再次深深躬身,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与沉重:“陛下所言,字字千钧!儿臣李謜,铭记肺腑,永世不忘!”
短暂的停顿,仿佛在压下翻涌的心潮,他抬起眼,直视着御榻上形容枯槁的祖父:“陛下,儿臣于此,思虑良久,斗胆进言——非仅为记圣训,更为我大唐江山社稷千秋计!”
德宗浑浊疲惫的眼眸微微一闪,枯瘦的手指在锦被上不易察觉地弹动了一下,声音嘶哑却带着一丝探究:“哦?直言便是!”
李謜深吸一口气,朗声说道:“陛下,儿臣思及长治久安之策,愿以三柱重构大唐根基——财赋人口、兵制、吏治!”
“其一,当破“两税困局”。两税法本为善政,然豪强隐匿田产如蔽日之云,州县盘剥‘火耗’如吸血之蛭,以致民困而国穷!儿臣请:一、遣御史台与户部清丈天下隐田,凡隐匿者田产充公;二、命各道将税粮尽数折银征收,特设转运使直辖银炉,熔铸一体,火耗余银悉数归库;三、擢升广州、泉州市舶使权柄,总掌蕃商舟楫之利!其税赋直输内库,永避户部诸司盘剥!”
德宗昏黄的眼珠骤然凝缩,呼吸猛地一滞,干瘪的胸膛急剧起伏了一下,獾郎这是直捅赋税命门!
李謜的声音略微放缓,目光却更加深沉,如同投向帝国的未来:“陛下,财赋充盈,方是育民拓土之基。我大唐自安史浩劫,户口十去七八!丁口乃国脉所系,仓廪之源、甲胄之根!儿臣于此,亦谋长久之计——当行‘广嗣厚生,兼收蕃裔’之策!”
德宗枯槁的眉头微蹙,似乎被这个宏大的目标所触动,呼吸稍平,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一曰‘赐帛添丁,普惠华夷’:凡天下编户,无论华胡,产一男赐粟三斛,帛一匹;产一女赐粟二斛。所费由清丈隐田所得与新辟市舶之利支应!更添一条:凡塞外蕃部举族内附,丁壮满百户者,首领授折冲府果毅都尉虚衔,赐长安宅邸一座;其民编入州县,授永业田,免赋三年!”
第274章 潜渊真龙
“二曰‘蠲赋宽养,蕃汉同利’:凡生三丁以上之户,无论华胡,蠲免其家次年三成田租;五丁以上者,蠲免五成,并免长子三年丁役,使其专心耕作养育!更有特惠:凡胡商于市舶司注册,携家眷定居广州、泉州、扬州满十年,生子三人以上者,许其购置宅田,其子可入州县官学,许试明经、明法科!”
“三曰‘州县考绩,蕃汉并重’:以户丁增减为州县守令考课重中之重!增丁显着者擢,户口凋零者黜!尤须察验新附蕃户能否安居乐业,生息繁衍!令牧守知民如子,华夷一体,非视外蕃如草芥寇仇!”
见德宗听得若有所思,眉宇间仍存一缕疑虑。
李謜的声音沉稳清晰,带着剖析利弊的笃定,再次点明关键:“陛下,此乃‘阶梯式赋税减免’。减免额度随丁口增多而递升——于朝廷,所费远少于普惠蠲免,国库得以喘息;于百姓,多添一丁便多得一重实惠,生养之愿自然勃发。此策,实为国库与万民两利之制!唯有生齿日繁,阡陌尽垦,府库方得充实,兵源才可不绝!更可化塞外健儿为陇上耕夫,引漠北控弦为天子鹰犬!此乃收其精壮以实内地,虚其故地以弱敌酋!十年生聚,百年树人,华夷混一,方是我大唐万世不拔之基!”
德宗眼中那惊悸的波澜缓缓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更复杂的反复咀嚼。
他枯瘦的手指下意识地捻着被角,目光在李謜脸上逡巡,仿佛在评估这“普惠华夷”、“举族内附”、“胡商置业科举”背后蕴含的巨大风险与前所未见的机遇。尤其是那句“虚其故地以弱敌酋”,让他浑浊的眼底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最终,这复杂的思绪化作一声悠长而包含无尽意味的低叹:“……兼收蕃裔……化胡为汉……此策……甚大!甚远!……若成……则藩镇之患,或可自根底松动矣……”
他抬了抬手,示意李謜继续说下去。
“其二,当破朽立新。府兵制崩坏久矣!兵不识将,农不专战,方有神策市井充数之弊。儿臣请:一、天策新军全数募选关陇健儿,授永业田免赋役,士卒终身为兵,父子相继;二、设武学于长安、洛阳,授舆图、算学、筑城术,非武学生不得为都尉;三、调沙陀精骑等胡骑为“蕃营突将”,分置诸道不相统属,以夷制夷,拱卫中枢。”
德宗听到“授永业田”、“武学”、“蕃营分置”时,他那枯槁的脸上掠过一丝恍然与惊悸交织的神色。嘴角肌肉微微抽动,眼神锐利如刀,仿佛穿透了李謜所言,看到了那支独立于原有体系、唯皇命是从的“职业天策军”雏形,以及那柄悬在藩镇头顶的“蕃营”利刃!
“其三,当植‘台谏钢骨’,清源正本。今宰相权重而台谏孱弱,致使裴延龄辈横行。儿臣请:一、升御史台为都察院,监察御史分巡十道,密奏直呈御前,耳目直达天听;二、命中书舍人权德舆领衔编修《大唐会典》,厘定百官权责,依法黜陟,使纲纪昭昭;三、以宋氏学士掌内廷记注!凡奏对、封驳皆录档存查,防宦官篡改敕令!”
此刻,榻上那垂死的老皇帝,浑浊的眼中再无半点轻视,只剩下翻江倒海般的惊涛骇浪!这“都察院”、“会典”、“内廷记注”...一环扣一环,直指中枢权力核心与信息传递命门!
此子所思所谋,远超储君应对,竟是改天换地的总纲!哪里是什么獾郎,分明是...潜渊之真龙!
李謜眼中掠过冷光,吐字如刀:“至于河朔淮西藩镇——儿臣以为,当施‘抽筋断骨’之法!分其兵权、截其财源、拆其根基!效汉武推恩令,更行分化:一、命魏博幼主田怀谏兼领澶州刺史,其叔田绪旧部分调昭义、河东为都将,肢解其嫡系爪牙;二、淮西吴少阳(吴少诚之弟)加封申光蔡三州团练使,与其兄节度使吴少诚分管州县兵权,使其兄弟阋墙!三、宣武韩弘长子入长安为驸马都尉,次子外放岭南参军。”
德宗听到“驸马都尉”“岭南参军”,德宗枯瘦的手指倏地抓紧了龙袍!这哪里是推恩?分明是以朝廷名器行“质子”之实,狠辣精准!
李謜继续说道:“藩镇命脉在盐铁专卖之利!臣请:一、设江淮十二道盐铁转运使,凡藩镇辖境盐井、铁矿,由朝廷直派工徒开采,寸铁粒盐不入其手;二、强制河朔以绢帛向朝廷兑换盐引,所兑绢帛充作天策军冬衣;三、市舶司海盐直供幽燕,价格压至河北盐价七成,瓦解藩镇盐税根基。”
“十年内必使藩镇州县尽归王化:一、河朔淮西学子科举加试《贞观政要》,登第者优先外放江南富县;二、剑南、山南东道州县官三年轮调藩镇辖区,考绩卓异者直升御史台;三、征沙陀、回鹘酋长子弟入长安国子监,习《论语》《左传》,赐汉姓婚配宗室女,令其血脉尽染汉家衣冠。”
德宗枯槁的脸上血色尽褪,巨大的震惊与忧虑交织,枯枝般的手指猛地掐进李謜的手臂,力道之大,几乎要嵌入骨肉:“分权盐铁…此乃…刨其祖坟!若…激起…四镇连兵…河朔烽烟再起…奈何?!”声音嘶哑,带着垂暮帝王的担忧。
李謜翻腕亮出掌心兵符烙印:“陛下!天策府节制关中诸路兵马,凭此印,调沙陀铁骑屯驻汴州、邢州——魏博敢动,则沙陀骑自雁门断其归路!宣武异动,淮南水师溯汴渠直捣浚仪!”
“更有一着…”他压低嗓音,“儿臣此次带回五百安西儿郎,都是忠勇之士。儿臣可以秘遣勇士潜入成德——明春王承宗军械库若焚,必疑卢龙李师道所为!”
德宗浑浊的双目骤然爆发出骇人的精光,仿佛回光返照!
第275章 将此言托付太子
他猛地爆发出一阵嘶哑癫狂的大笑,剧烈的咳嗽带出点点暗红血沫溅在明黄锦被上:“好!好!!好一个阳谋阴策!…咳咳…昔年朕…怀柔姑息…养痈成患…今见吾儿…既有高祖太宗噬敌裂土之魄…咳咳…又有鬼神难测之机…天…天不亡我大唐矣!!咳咳咳…”
笑声在空旷的殿宇中回荡,充满了积郁多年的释放与一种近乎绝望的狂喜。
宋若莘和宋若宪姐妹俩盯着李謜的背影,眼神中多了一丝亮光。
老皇帝的笑声终于歇止,如同燃尽的烛火,重重地倒回御榻。
德宗皇帝看着李謜,浑浊的眼中,那复杂的火焰终于缓缓沉淀,化为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以及一丝……释然。他长长地、无声地叹了口气,仿佛卸下了万钧重担。
“好…很好……”他极其缓慢地、近乎无声地说道,每一个字都像是最后的力气在支撑,他的眼皮沉重地垂下,又艰难地抬起,目光似乎飘向了更远的地方。
“謜儿…去……去东宫……见…你的父亲……告诉他……朕…把大唐的刀兵…交给你了……”
德宗的目光艰难地转动,落在静立一旁的宋若莘身上,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托付。
“若莘……你随雍王同去。”
宋若莘立刻深深一福,声音低稳清晰:“臣谨遵圣命。”
“汝…代朕…转告太子……”
宋若莘屏息凝神,俯身凑得更近。
德宗的气息细若游丝:“告诵儿:储君之位,关乎国祚。朕观诸儿孙,李謜才堪大用,深肖朕躬,乃朕属意之继体!立储之道,首重贤能,岂可囿于长幼?……擦亮双眼,莫为其假仁假义所欺! 朕……以此言……托付……太子!”
话音落下,德宗皇帝仿佛彻底耗尽了所有心力,头向侧一歪,沉沉地昏睡过去,那只放在锦被外、一直紧握着的手也松开了,只剩下胸口极其微弱的起伏。
那承载了太多太多、复杂到令李謜灵魂震颤的眼神,终于被疲倦的眼睑完全覆盖。
李謜缓缓直起身,肃立在龙榻之旁。
殿内灯火通明,却寂静得能听到烛火摇曳的轻响和皇帝微不可闻的呼吸声。
殿外的风雪似乎更大了,呼啸声隔着厚重的殿门隐隐传来。
这一场跨越数个时辰、耗尽了一位濒死帝王最后心力的谈话终于结束。
李謜低头看了看自己紧握的拳头,那粗糙的掌心里,仿佛已经握住了整个大唐帝国千疮百孔却依然滚烫的脉搏。
天策大将军的权柄,此刻重逾泰山。
“殿下,”宋若莘的声音轻若耳语,却清晰地穿透了殿内的死寂,“陛下的嘱托……臣,必竭诚同心。”
一道清冷的目光落在他紧绷的侧脸上。
李謜抬眼望去,正对上宋若莘那双深邃沉静的眼眸。
她的眼中没有惊惶,没有迷茫,只有一片了然于心的澄澈和一种无声的、坚如磐石的承诺。
方才德宗那石破天惊的遗命,那“深肖朕躬”、“属意之继体”的托付,此刻在他们之间无需言语地流转、确认。
“那就,有劳宋尚宫了。”
几乎是同时,一丝极淡的笑意,同时在两人唇边漾开。
笑容极浅,几乎是转瞬即逝,却蕴含着千钧之力。
这一笑,两人像是签订了无声的契约,互相彼此得到了确认。
宋若莘微微颔首,随即收敛了那短暂的笑意,恢复了宫教尚仪应有的庄重与决断。
她转向侍立在稍远处的妹妹宋若宪,声音压得极低却异常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若宪,陛下已然安寝。你留在此处,寸步不离,看护龙体。任何人,无陛下口谕或我与太子殿下亲命,不得擅入惊扰,擅传消息。若有异动,即刻唤醒陛下并遣可靠之人报我。”
“诺,阿姊放心。”宋若宪神情肃穆,郑重屈膝行礼。
安排妥当,宋若莘这才转向李謜,目光交汇处,一切尽在不言中。
是时候出发了。
李謜最后深深看了一眼龙榻上那枯槁的身影,不再犹豫,转身向紫宸殿外走去。
沉重的殿门在他们身后无声地合拢。
李謜与宋若莘步出紫宸殿幽深的殿门,沿着空寂的回廊向外行去。
当他们终于穿过一道道戒备森严的宫门,踏出大明宫巍峨的丹凤门时,眼前豁然开朗。
宫门外那片开阔的广场上,五百名风尘仆仆却煞气凛然的精锐将士,如同五百尊铁铸的雕像,兀自矗立在料峭的寒风中,纹丝不动。他们身上还带着安西的风沙与血火气息,铠甲反射着长安冬日冷冽的天光,与宫墙内奢靡精致的氛围格格不入,自成一片沉默而凝重的孤岛。
雷岳、阿塔尔、萧望野、贺兰镜、沙通天……这些将领的身影在队伍前方尤为挺拔。
当李謜与宋若莘的身影出现在宫门巨大的阴影之下时,所有将士的目光瞬间聚焦,爆发出难以置信的狂喜与如释重负的光芒,如同散落的星火骤然找到了主心骨!
雷岳的手下意识地按紧了刀柄,阿塔尔挺直了魁梧的身躯,萧望野眼中锐芒一闪,贺兰镜嘴角掠过一丝几乎看不见的放松,沙通天则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了一口白气。
他们迅速将雍王李謜和宋宫教宋若莘牢牢护卫在核心。
“走,随本王去东宫。”李謜命道。
“诺。”
这股沉默却沛然的肃杀之气,席卷了宫门外的广场。
在皇宫禁卫们紧张而敬畏的目光注视下,这支从万里疆场归来的铁流,再次开拔。
这支队伍沉默行进的气势,让沿途的神策军将士、宦官侍卫无不屏息垂首,感受到一股凛冽的威压。
……
东宫门前,森严的禁卫在暮色中如铁铸的雕像。
守卫的东宫卫率远远望见疾步而来的大队人马,立即警戒。
当看到为首者的面容时,瞳孔骤然收缩!
卫率统领慌忙抢步上前,单膝跪地行礼,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恐:“末将参见雍王殿下!参见宋尚宫!”
第276章 他在与虎谋皮
李謜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径直越过他跪伏的身躯,目光如两道冰锥,死死钉在紧闭的厚重宫门之上。
他冰冷的声音不高,却打断了统领的客套:“免礼。本王要见太子殿下,立刻开门!”
那统领身体微微一僵,脸上强挤出的激动瞬间凝固,眼底的为难之色几乎要溢出来。
他慌忙起身,却不敢完全站直,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姿态,腰弯得更低,声音压得极轻,却字字清晰:“殿下息怒!殿下要见储君,末将岂敢阻拦!只是……太子殿下……近来凤体违和,太医署严令需静养,最忌惊扰。窦公公亦有严谕……”
他提到“窦公公”时,声音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带着一种深植于骨的畏惧:“……非奉诏命或窦公公手令,任何人不得擅入惊扰圣躬……末将……末将职责所在,万死不敢……”
“放肆!”宋若莘清冷的声音响起,打断了卫率的迟疑,“雍王乃是太子亲子,圣人亲封‘天策大将军’!今千里驰归,忧心储君病体,此乃天伦至情、君臣大义!尔等安敢以‘静养’之名,阻绝亲王探问?!速去通禀!”
窦文场的禁令在此刻显得如此苍白和僭越。
“再敢拖延,便是欺君罔上,视同谋逆!速去通禀太子殿下!”
卫率统领吓得魂飞魄散!
“末将遵命!”他再不敢有半分迟疑,几乎是连滚爬爬地转身,踉跄着冲进宫门。
片刻之后,东宫深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压抑的咳嗽声,夹杂着太子诵愤怒而虚弱的呵斥,由远及近:“混……混账东西!本宫的儿子……咳咳……见老子还要通报?!你……你们是死人吗?!滚开!”
沉重的宫门豁然洞开。太子诵竟在两名宦官搀扶下,挣扎着亲自迎到了殿门口!
他形容枯槁,面色灰败,比德宗好不了多少,宽大的太子常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剧烈的咳嗽让他弓着身子,几乎喘不过气来,但那双深陷的眼睛在看到李謜的瞬间,骤然爆发出惊人的亮光,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狂喜和深切的后怕。
“謜……謜儿!!”太子诵声音嘶哑破碎,带着哭腔,他猛地挣脱宦官的搀扶,竭力想扑上前去,却踉跄不稳。
“父亲!”李謜心头剧痛,一个箭步冲上前,稳稳扶住了太子诵摇摇欲坠的身体,将他紧紧搂住。
那枯瘦的身躯轻得让他心酸,记忆中那个虽懦弱却尚算康健的父亲,竟已被病魔和压力折磨至此。
一股巨大的酸楚瞬间冲上李謜的鼻尖,眼眶发热。
他清晰地记得,正是眼前这个看似软弱的父亲,在长安杀机四伏之时,用尽手段,派出了最忠心的侍卫长李景略,将他秘密送出了长安,踏上了那条九死一生的逃亡之路。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啊!”太子诵死死抓住李謜的双臂,浑浊的泪水无声滚落,枯槁的手指用力到指节发白,仿佛生怕这只是个幻梦,“安西……苦了你了……李景略他……”
“父亲,李将军忠勇可昭日月,他在龟兹城外,力战殉国了……”李謜声音低沉,强压着翻腾的情绪。
感受到臂弯里父亲的身躯因悲痛和虚弱而剧烈颤抖,李謜心如刀割。
他不再多言,小心翼翼地、几乎是半抱着太子诵,支撑着他那脆弱不堪的身体,一步一顿,极其缓慢地挪过空旷的前殿,向着内殿深处那唯一象征着温暖与安全的暖榻走去。
终于踏入内寝,李謜将太子诵无比轻柔地安置在铺着厚厚锦褥的暖榻之上,仔细为他掖好每一寸锦被边角,仿佛在呵护一件易碎的稀世珍宝。
宋若莘很识趣地站在殿外,她知道这对父子俩,有太多话要讲。她目光沉静地落在脚下光洁的地砖上。殿门敞开着,里面压抑的呜咽、低沉的安抚和劫后余生的絮语隐约传来。她屏退了左右侍从,独自守着这片空间,将殿内那方天地完完整整地留给了那对刚刚经历生死劫难的父子。
“父亲,”李謜握住太子诵冰凉枯瘦的手,沉声问出了埋藏心底最深的困惑,“当年,窦文场步步紧逼,暗中下毒,欲置您与我于死地。您明知李纯……兄长他已与阉竖勾结,视我为眼中钉肉中刺。为何……为何不让我留下与您共同面对危局?为何非要秘密将我送出长安,远赴安西绝地?甚至……不惜动用您那块至关重要的鎏金鱼符,让我去寻郭昕老帅?”
太子诵的身体在李謜的问话中微微颤抖起来。
他闭上眼,深陷的眼窝更加明显,脸上交织着痛苦、恐惧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沉默了许久,他才缓缓睁开眼,那双疲惫至极的眼睛里,此刻却翻滚着李謜从未见过的深刻悲哀与决绝。
“謜儿……”太子诵的声音低得像耳语,“因为……你和你兄长,对于孤而言,手心手背,都是孤的骨肉。孤……无能,不仅不知不觉中被阉竖毒害,还护不住你……”
他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李謜立刻递上温水。
太子诵艰难地啜饮几口,喘息稍定,才继续说道:
“孤知道纯儿恨你。他从小就觉得所有人都偏宠你,就连圣上也偏宠你……他嫉妒你的一切,你轻易就能获得他拼命也得不到的认可……”太子诵的声音充满了苦涩,“他以为孤看不出来他与窦文场的勾连吗?只是,孤……孤不过是一个不受圣人待见的太子,一个随时可能被废黜的病人!孤手中无权,身边无可用之忠臣!我斥责他,他恨我;我规劝他,他阳奉阴违!窦文场…纯儿……他是在与虎谋皮却不自知!他甚至以为……以为他是在学勾践卧薪尝胆,是在为大唐忍辱负重!”
太子诵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绝望的悲愤:“蠢!愚蠢至极!他根本不知道窦文场、霍仙鸣那些阉竖的真正面目!他们是依附在皇权上的蛆虫,永远喂不饱!李纯以为他能掌控他们?笑话!”
说到激动处,太子诵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李謜连忙为他抚背顺气。
第277章 太子的死穴
好一会儿,他才平息下来,眼神重新聚焦在李謜脸上,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哀伤:“謜儿……可他……终究是孤的长子!他早已视东宫之位为己物!任何威胁,他都必欲除之而后快!他对你做的一切,在他眼里也算是情理之中。孤只能……只能尽力保住你!把你送走,送到他鞭长莫及的安西!送到郭昕那里!郭昕忠耿无双,他是唯一有能力、也有意愿凭那块鎏金鱼符庇护你的人!远离长安,远离这吃人的漩涡,或可……免于兄弟阋墙之祸……”
难道我就该逆来顺受?将这万里江山,托付给如此狭隘之辈?
李謜心头怒涛翻涌,面上却只余沉重。
“那您呢,父亲?”李謜非常压抑,岔开话题问道,“窦文场等阉竖对你偷偷下毒,你为何不……”
太子诵惨然一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謜儿……非是孤懦弱……是他们……掐住了孤的死穴!”
这还不算懦弱?李謜心中冷笑。
他枯瘦如柴的手猛地攥紧李謜,剧烈颤抖,闭上眼,仿佛沉入最恐怖的梦魇:“建中四年……泾师之变……长安陷落,圣上仓惶西狩奉天……孤……那时年轻气盛,一时昏聩!竟……竟私通时任户部侍郎的萧鼎……妄图调动部分心向东宫的禁军与文臣……想在乱局中……稳住东宫……甚至……甚至存了万一长安不保,或可……或可效法当年灵武自立的……妄念!”
他猛地睁开眼,那深陷的眼窝里充满了刻骨的悔恨和惊恐:“可恨……窦文场那恶奴,截获了孤与萧侍郎的数封密函!兵变虽平……那几封要命的信,却死死攥在他手心!若呈送御前……圣人本就因乱局而多疑……对孤更是从未真正信任!窦文场若拿出那几封密信……孤将死无葬身之地!贞元初年,萧侍郎被贬岭南,郁郁而终……这就是圣人对孤的警告!也是阉竖给孤看的!他们就是要孤知道……孤的生死荣辱,全在他们一念之间!”
李謜表面竭力维持着沉稳,心脏却在胸腔里狂跳如擂鼓。
穿越以来,他在安西战场见识过刀光剑影的惨烈,却远不及此刻听闻的阴谋万一!
这就是活生生的宫斗?
比史书上的寥寥数语残酷百倍!
堂堂帝国储君,竟被一群阉人捏住七寸,二十年活得如履薄冰!
这哪里是父子?分明是猜忌的君臣,是随时准备噬人的虎狼!
更可怕的是,这秘闻的主角不是别人,正是眼前枯槁颤抖的父亲,和自己这具身体的前身!
他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脊椎直冲头顶,仿佛无形的巨手扼住了咽喉——权力旋涡的中心,比他想象的要血腥、要肮脏千倍万倍!
太子诵的身体筛糠般抖了起来,那是积压了二十年的恐惧在爆发:
“从那以后……孤……孤就成了一个任人摆布的活死人!在圣人面前,孤必须表现得懦弱无能、唯唯诺诺、毫无主见,才能勉强消除他一丝疑虑……在窦霍面前,孤更要摇尾乞怜,战战兢兢,连大气都不敢出!结果……他们竟贪得无厌,要孤彻底沦为行尸走肉!暗中下毒……待孤察觉,为时已晚!如今……已是病入膏肓……油尽灯枯了!”
他的目光骤然变得无比哀伤和怨毒,死死盯着李謜:
“謜儿,你不是一直怀疑王氏不是你的生母吗?……孤告诉你,孤的结发之妻——太子妃萧氏,便是你的生母!”
李謜如遭重锤轰顶,耳中嗡嗡作响!
生母之谜……原来真相如此不堪!
身为现代灵魂,他尚且懂得母子情深乃人之常伦,可这具身体的原主,贵为皇子,竟连生身之母是谁都成了被刻意抹去的禁忌?
帝王之家,果然冰冷彻骨!
记忆中那些关于王氏的模糊片段带来的违和感,此刻终于找到了根源——不是记忆出错,而是整个身份都被扭曲篡改!
一股巨大的悲凉与荒谬感瞬间攫住了他,为这具身体的原主人,也为这吃人不吐骨头的皇权制度!
“何其……可悲!”这无声的呐喊在他脑中回荡。
太子诵泪水混浊而下:“郜国公主案……全是阉竖构陷!他们……他们捏造罪名,污你母亲行厌胜诅咒君父!皇祖父……他……他被这些恶奴蒙蔽……竟……竟下旨将你母亲废为庶人,逼令自尽!萧氏温婉贤淑,何曾沾染萧家半点是非!后来,圣人或许明白过来萧氏不过是个可怜的无辜者,或许见到你聪明伶俐,或许印对萧家心存一丝愧疚,竟强要收你为儿子。孤怎敢违背圣意,只能割舍骨肉,将你送入宫内,孙子成了儿子,何其悖逆人伦!”
李謜脑中仿佛有无数碎片瞬间拼接成型!
“原来如此……原来一切疑问的根源,都在这里!”他心中的疑窦豁然贯通,伴随而来的却是更深的寒意。
“謜儿!你是萧妃之子!是‘罪妇’之子!”太子诵的声音如同撕裂的帛布,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泪的控诉,“宗正寺的玉牒上,生生将她写成未诞皇子!将你的生母顶替为王氏!”
“这一切,若非圣人默许,谁敢?!孤……孤又能如何?”他枯槁的脸上交织着悲愤与无力,“这二十余载……孤……孤连自己的妻子都不能护其性命!连亲生的儿子都不能唤一声父亲!孤……枉为人夫!枉为人父!活得……猪狗不如!”
积压的屈辱与恐惧如山崩海啸,太子诵的身体剧烈地痉挛抽搐,仿佛下一秒就要散架,他死死钳住李謜的手臂,指甲几乎要嵌入骨肉,那双深陷的眼窝里,最后一点微弱的光芒燃烧着绝望的疯狂:“听着!謜儿!从今往后,在圣人面前——生母之事,萧氏二字,绝口不能提!一字都不能泄露!否则……你今日所得的一切恩宠荣光,顷刻间便化为乌有,粉身碎骨!”
第278章 大唐中兴,始于今日
他深吸一口气,那气息如同破败的风箱,嘶哑却带着最后的、令人心悸的清醒:“如今……你回来了!带着赫赫军功回来了!莫要天真!圣人封你‘天策大将军’……不是恩宠,是枷锁!是悬在你头顶的利刃!” 他的声音陡然变得无比冷硬,如同淬了冰的铁,“长安的水……不是深,是毒!是能淹死真龙的九幽黄泉!你需步步踩在刀尖之上!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挫骨扬灰!记住——只要圣人还有一口气在,你便永远只能是忠臣孝子!绝不可有半分非分之想!” 他死死盯住李謜的眼睛,仿佛要烙进他的灵魂,“孤问你——这天策大将军的帅印之下,圣人……可曾拨付你一兵一卒?!”
李謜喉头干涩,沉重地摇了摇头。
太子诵嘴角扯出一个冰冷刺骨的讥笑:“那……你这天策大将军的威风,可能号令得动神策军半分?!”
李謜再次沉默地摇头,心头一片冰凉。
“呵……”太子诵发出一声短促而尖锐的冷笑,那笑声令人毛骨悚然,“神策军十余万虎狼之师,盘踞京畿!窦文场手握其兵符,掌其生死!你?空顶着一个天策大将军的名头,凭什么与他抗衡?” 他眼中最后一点光芒化作洞察一切的冷酷,“你不过是圣人手中一枚新铸的棋子!帝王心术,无外乎制衡二字!昔日神策军分左右两厢,圣人用霍仙鸣牵制窦文场。如今霍仙鸣已是冢中枯骨,右军名存实亡,整个神策军都成了窦阉的爪牙!一家独大之势已成,圣人心头岂能不惧?此刻扶你起来……不过是要用你这把新磨的刀,去砍窦文场那头尾大不掉的恶虎!你,就是他用来重新搅浑这潭死水的那枚棋子!”
太子诵那番充斥着绝望、恐惧与愤懑的临终之言,如同冰冷的毒液灌入李謜耳中。
他看着眼前这位被恐惧压垮、连妻儿都无法庇护的生父,心中翻涌的情绪复杂难言。
有对生母萧妃命运的悲痛,有对帝王权术冰冷的认知,但更多的,是一种源自骨髓深处的不甘与鄙夷。
懦弱!彻头彻尾的懦弱!李謜心中冷笑。
太子诵在德宗面前谨小慎微如同鹌鹑,在权阉窦文场面前更是毫无还手之力!他口中吐露的真相固然残酷,但字里行间只有认命与乞怜,毫无半分属于储君、属于男人的担当与智计!
德宗皇帝那番关于朝局、关于藩镇、关于神策军、关于帝王制衡的深深嘱托,那些沉甸甸的社稷重任,此刻在李謜心中愈发清晰,也更让他看清了太子诵的庸碌无为。
太子诵枯爪般的手还在死死掐着他的臂膀,指甲深陷,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燃烧着最后一点疯狂又微弱的光,等待着李謜的回应。
然而,李謜没有动。
他挺拔的身姿如同安西风雪中不倒的胡杨,脸上的表情在最初的震动后,迅速沉淀为一种令人心悸的平静。
他缓缓抬起另一只手,动作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覆在了太子诵那枯瘦颤抖、几乎嵌入自己皮肉的手背上。
“父王……您说的,儿臣都听到了。当棋子、当刀子,儿臣认了!德宗陛下今日亲口对儿臣说过,‘大唐兵事命脉,尽托汝手’。天策大将军之位,是枷锁,是利刃,更是陛下亲手交予我的权柄!”他直视着太子诵惊愕睁大的眼睛,嘴角甚至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儿臣在安西,能用吐蕃俘虏换牛羊盘活安西军,能用一首词气得论莽热血溅疏勒城头!儿臣在这长安,难道就只能做一颗任由摆布、朝不保夕的棋子?父王,您错了!”
李謜的声音渐渐提高,带着安西战场上号令千军万马的决绝气势:“謜今日归来,带着的是大唐安西都护府的血火军功,是陛下亲授的天策上将帅印!我认这棋子的身份,不是认命!是要借这棋盘,做活我的局面!窦文场?一个阉宦而已!手握神策军便以为能只手遮天?神策军糜烂腐朽,岁吞百万缗,军械朽坏不堪战!这是陛下明察秋毫亲口所言!陛下授我天策府练兵之权,便是要我为大唐打造新的干城!这,就是我李謜的根基!”
他深吸一口气,胸膛起伏,眼中燃烧着比太子诵方才更炽烈、更纯粹的火焰:“儿臣不仅要保全己身,更要荡涤宫闱,尽除阉祸!更要廓清朝纲,涤荡积弊!陛下授臣天策兵符,命儿臣整饬武备,收复河西故道,重光安西四镇,再通万里丝路!此乃儿臣背负的擎天之任!此方是我大唐中兴之望!若有奸佞胆敢阻臣中兴之业,或暗结阉竖,或祸国殃民,儿臣手中这柄御赐天策之刃,必斩其首级于阶前!”
一番话带着雷霆万钧之势,震得太子诵浑身一颤,下意识地松开了紧抓着李謜的手,仿佛被那锋锐的气势灼伤。
李謜挺直腰背,目光如电,俯瞰着榻上形容枯槁、已被惊得魂不守舍的太子诵,一字一句道:“父王,您困守东宫数十载,看到的只有这宫墙内的倾轧与恐惧。儿臣看到的,是这宫墙外的大唐万里河山!是亟待收拾的藩镇狼烟,是渴望归复的河西遗民,是亟待重振的国运!陛下将社稷之重托付于我,我李謜在此立誓:阉宦必除!军权必掌!藩镇必绥!盛世必复!父王,您且看着!看您的‘罪妇之子’,如何为生母正名!如何为大唐——重铸辉煌!我要让这长安城,让这天下,让后世史书铭记:大唐中兴,始于今日!”
掷地有声的话音落下,殿内死寂一片。
只有烛火在李謜坚毅冷冽的脸庞上跳跃,勾勒出一个顶天立地、气吞山河的身影。
太子诵瘫在榻上,双目圆睁,嘴巴微张,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归来的儿子。
他眼中那点微弱疯狂的光芒彻底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混杂着震惊、恐惧、茫然和……一丝极其微弱、却又无法压抑的、对那磅礴气势的敬畏。
他仿佛看到一头蛰伏已久的幼龙,终于在东宫这潭死水中,发出了震彻九霄的龙吟!
第279章 自有儿臣在
李謜深吸一口气,平复了激荡的心绪,目光转向殿门方向,声音沉稳而清晰地唤道:“宋尚宫,请进。”
厚重的殿门被无声地推开,宋若莘身着素雅宫装,神色端凝,步履轻盈却又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庄重。
她先是向太子诵深深一福礼:“奴婢宋若莘,奉圣命谒见太子殿下。”
然后转向李謜,微微颔首:“雍王殿下。”
她的出现,像一块投入死水的巨石,瞬间吸引了太子诵全部的、茫然而惊疑的视线。
“起来吧。”太子诵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动,他本能地感到,能让皇帝贴身女官宋若莘亲自随雍王前来传达的口谕,绝非寻常。
宋若莘站直身体,目光清澈而平静地投向太子诵,声音不高,却清晰得如同玉磬敲击:“奴婢奉圣谕,代陛下传话于太子殿下。告诵儿:储君之位,关乎国祚。朕观诸儿孙,李謜才堪大用,深肖朕躬,乃朕属意之继体!立储之道,首重贤能,岂可囿于长幼?擦亮双眼,莫为其假仁假义所欺!朕……以此言……托付……太子!”
每一个字都像一道惊雷,在他早已枯槁麻木的心神中炸开!
这道口谕出乎他的意料之外!
郜国公主案之后,彻底失去圣眷的他早已心如死灰,不过是空顶着太子名头的废人,日夜悬心,只等着一道废黜的诏书,将自己彻底打入尘埃,结束这屈辱又无望的苟活。然而,没有!父皇的口谕里,竟只字未提废黜之事!非但没有废黜,反而再次确认了他“太子”的身份,将这关乎国祚的沉重“托付”,交到了他的手上?
难道父皇自知时日无多,这是在交代后事?!
自己这副残躯能撑得起江山?
大唐交给一个连龙椅都坐不稳的废人,岂不是滑天下之大稽?父皇……父皇难道老糊涂了?!
“李謜才堪大用,深肖朕躬,乃朕属意之继体!”口谕的意思明白浅显,让他瞬间贯通!
父皇不是老糊涂!
父皇是要他——登上皇位之后……必须立李謜为太子!
不是李纯!而是李謜!
那个“假仁假义”所指……除了李纯,还能是谁?!
一瞬间,他全明白了。
“臣诵,谨遵圣谕。”太子诵挣扎着,用尽几乎麻木的力气,对着虚空——仿佛那里仍有父亲的威严——深深低下头颅。
那动作迟缓而艰难,带着一种溺水者抓住稻草般的虚脱感。
当他再抬起头时,浑浊的目光复杂地落在李謜身上,声音干涩沙哑:“謜儿…孤…孤没想到你竟如此深得圣心……”
李謜看着父亲枯槁脸上残留的震惊、茫然,以及一丝被滔天巨浪拍打后近乎碎裂的脆弱,心中翻涌的情绪难以言喻。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那些复杂的波澜,上前一步,单膝跪在太子诵前,伸手轻轻按在父亲冰冷僵硬的手背上。
“父王,”李謜的声音低沉而沉稳,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坚定力量,“圣心如何,儿臣不敢妄测。但请父王安心静养,保重身体为上。这东宫……还需父王坐镇。”
他刻意强调了“坐镇”二字,既是安抚,也是提醒父亲此刻身份仍存的价值。
“外面的一切风雨,暂时…自有儿臣在。您只需……好好活着。”
他话语中的“暂时”和“自有儿臣在”,分量极重。
太子诵喉头滚动,最终只是艰难地、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一直静立一旁的宋若莘,适时地开口了。
她的声音依然清越平稳:“雍王殿下远涉归京,鞍马劳顿,请殿下移驾——天策大将军府,稍作安顿。再者……太子殿下亦需静养,各自珍摄为宜。”
“天策府……”李謜低声重复了一遍,眼中骤然爆发出摄人的光芒。他霍然起身,身姿如长枪陡然挺立,向太子诵抱拳一礼:“父王保重,儿臣告退。”
玄色袍角卷起一道惊风,人已如离弦之箭,疾步离去!
太子诵望着儿子离去的背影,那背影带着一股斩开一切阻碍的铁血锐气,迅速消失在殿门之外。
紧接着,殿外传来低沉而整齐的马蹄声,如同闷雷滚动,那是等候多时的五百安西亲卫在李謜的率领下,开拔离去。
……
天策大将军府位于宫城之外,紧邻皇城西侧、长安城北的永兴坊。
当李謜率领着五百身经百战、杀气内敛的安西铁骑,在宋若莘的指引下抵达府邸正门。
真大!这是李謜最直观的感受。
其规模远超寻常王府,甚至隐隐可与东宫相抗。
府邸坐落在一片开阔之地,巨大的青石条垒砌成高逾丈余的厚重基座,如同匍匐的巨兽脊梁。朱漆的大门厚重得如同城门,门板之上密密麻麻镶嵌着碗口大小的鎏金铜钉。
门楣之上,一方巨大的玄黑金匾高悬,上书五个气势磅礴、仿佛要破匾而出的大字——“天策上将军府”!
每一个字都透着一股金戈铁马的杀伐之气,令人望之生畏。
这是太宗皇帝当年的尊号,沉寂百年后,如今重现人间,其象征意义足以震动整个长安!
府门两侧,矗立的并非寻常石狮,而是两尊高达两丈有余、由青铜整体浇铸而成的狰兽!其形似虎豹,头生锐角,獠牙外露,利爪如钩,浑身布满玄奥的纹路,散发着洪荒凶兽般的暴戾气息。
府墙高耸,墙头并非常见的飞檐走壁,而是每隔数步便设有一座坚固的碉楼箭垛,形制完全仿照边关军镇!
一股无形的、铁血森严的煞气,如同实质般从这座府邸的每一块砖石、每一缕空气中弥漫开来,让空气都变得凝重粘稠。
府门正缓缓向内开启。
一条宽阔得足以并行五匹战马的白玉甬道直通深处。
甬道的尽头,一座巍峨如同小型宫殿的银灰色主殿已然在望。
殿前高阶之上,一道纤细却无比挺拔的身影静立在那儿。
是莞娘。
李謜迈开脚步,踏上中央甬道。
他的军靴踩在冰冷的石板上,发出清晰而孤寂的“笃、笃”声,在这死寂的庭院中回荡。
第280章 寒酸的天策府
冷清的脚步声显得他的背影在暮色中显得愈发挺拔孤峭。
只见莞娘抱着一件厚重的裘氅,快步上前,在离李謜几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屈膝行了一礼:“殿下,府中各处皆已察看。灶房尚堪使用,然……空无一物,釜甑皆无。库房四壁萧然,尘厚盈寸。寝殿幸得完整,婢子已将携来的有限铺陈略作整理,暂且可避风寒。这风……”
她顿了顿,双手捧着裘氅恭敬奉上,“夜深露重,婢子为您披上吧。”
李謜的脚步倏然一顿!
“空无一物?!”一声冷哼,他猛地抬头,目光如两道冰冷的闪电,怒道:“本王奉旨承天策上将之尊,开府仪同三司!此乃太宗皇帝所置,威凌天下武勋之巅!今日入府,竟见府库空荡如洗,灶冷无烟,仪仗尽失,连个洒扫的粗使仆役都不见踪影?!此非怠慢,实乃羞辱!是对天策威仪的亵渎!是对圣命的阳奉阴违!”
他上前一步,强大的气势如同实质的浪潮席卷开来,五百亲兵无不下意识地挺直了腰背,雷岳等人更是怒目圆睁,手已按上兵器。
“传令!”李謜的声音如同惊雷炸响:“贺兰镜!即刻持本王钧令,带五十名士兵前往——少府监!责问其监丞、少监!天策上将府邸器物陈设、帷幄铺陈、日用器皿,皆归其供奉!本王倒要问问,他们是将御赐之物中饱私囊,还是玩忽职守,致使堂堂大将军府形同鬼宅?!”
“萧望野!带五十人去卫尉寺!天策上将仪仗、卤簿、兵器甲胄,乃至府邸护卫所持器械,皆由卫尉寺掌供!让他们寺卿亲自来给本王解释,为何府中兵器架空空如也?!是打算让本王赤手空拳‘镇守’长安吗?!”
“雷岳、阿塔尔、沙通天!尔等三人,带兵接管府中各处要害门户!凡此府邸范围,一草一木,皆由本王亲兵把守!无本王手令,擅入者——无论打着哪个衙门的旗号——视同刺探军情,格杀勿论!”
如此寒酸的天策府,必是窦文场的羞辱之计!
好!你们要给老子下马威,老子偏要你们谁都不好过!
“莞娘!你去告诉杨志廉!让他转告窦文场——本王初入长安,囊中羞涩,府中空虚,亟待补充!让他通知相关府衙:三日之内,少府监、卫尉寺、光禄寺(负责部分膳食供应)……凡职司所涉,一应缺损器物、仪仗、粮秣、仆役,务必按亲王开府、天策上将之全额规制,一件不少、一样不漏地给本王补齐!”
“若迟一日……”李謜嘴角勾起一抹冷酷到极致的弧度,声音斩钉截铁,“本王不介意亲自带着这五百儿郎,去那些衙门的府库‘征调’!届时,休怪本王……不识礼数!”
这是李謜向长安城宣告:他这位天策大将军,绝非任人揉捏的软柿子!
莞娘低垂着头,眼睫急颤,深吸一口气才稳住声音:“是,殿下!婢子……即刻去传话!”
宋若莘依旧静立如白玉,只是那低垂的眼睑下,眸光流转的速度似乎快了一瞬。
沉闷的脚步声轰然响起,贺兰镜、萧望野等人已厉声点兵,杀气腾腾地扑向夜幕中的长安城。
……
马蹄踏碎石板的声音在死寂中格外刺耳。
几乎就在他们冲出天策府所在的崇仁坊不久,前方街口,一队巡夜的神策军士卒便被惊动,火把摇曳着汇聚过来,挡住了去路。
“站住!宵禁时分,何人敢在御街纵马驰骋!速速下马受缚!”领头的队正按着腰刀,厉声呵斥。
贺兰镜勒住战马,他身后的五十名安西骑士跟着勒住战马停下。没有嘶鸣,没有杂音,只有冰冷铠甲在悬停瞬间发出的细微摩擦声,隐隐形成山岳般的威势。
火光下,是巡夜的神策军,铮亮的明光铠覆盖全身,打磨得锃亮的鳞片在火把映照下反射出流水般的光泽,头盔上簇新的红缨随着夜风微微摆动,佩刀、长枪俱是制式,寒光闪闪。
领头的队正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面皮白净得过分,甚至带着一丝敷粉的痕迹。他努力挺直腰杆,面对沉默着但杀气腾腾的这伙人面前,按在华丽佩刀上的手却微微发抖。
半夜三更的,自己照常巡夜,怎么就遇到一伙不明身份的武装,难道有兵变?如果是,自己不是倒了八辈子霉头了?
“天策大将军府,雍王殿下钧令!”贺兰镜可不管对方是什么人,他的声音不高,语气却锋利如刀,“紧急军务!滚开!”
“天…天策大将军府?雍…雍王李謜?”队正猛地一愣,紧绷到极致的神经骤然放松,原来是那个刚刚回京的雍王?听说他拢共就带了五百亲兵!在拥兵十数万、权倾朝野的窦公面前,这点人马算个什么东西?怕是连给神策军挠痒痒都不够格!窦公才是这长安城真正的天!
想到这里,一股仗着窦文场权势而产生的、扭曲的勇气迅速在他胸中膨胀,瞬间压过了刚才的惊恐和对方气势带来的压迫感。
“天策大将军?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也不行!宵禁乃朝廷铁律!深更半夜,无金吾卫鱼符,也无宫中将谕,就算你是天策大将军府的兵…”他再次用带着戏谑的语气说道:“也休想在这长安御街上横行无忌!给我围了……!”
他右手猛地一挥。
还没等他手下的神策军士兵做出反应。
“轰!”五十匹安西战马仿佛接到了无声的号令,同时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如同滚雷在喉咙酝酿的低沉嘶鸣!
“呼啦啦——!”
所有马匹的头颅猛地向前一探,粗重的、带着血腥味的鼻息如实质般喷吐出来,灼热的气息几乎燎到前排神策军的脸上!
强壮的马蹄焦躁地刨击着冰冷的石板,碎石飞溅!
那股从死人堆里爬出来才能拥有的、凝聚不散的铁血煞气,如同严冬的寒潮,轰然爆发,瞬间席卷了整条街道!
第281章 兵变了?
“呃啊!”那队正被这毫无征兆、沛然莫御的杀气冲击得如同胸口挨了一记重锤。
他刚刚膨胀起来的、基于窦文场权势的勇气,马上“噗”地一声泄了!
他喉咙里发出一声怪异的抽气声,后面的话被硬生生堵了回去,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骨头,脸色惨白如纸,踉跄着连退数步,狼狈地撞在身后士卒身上。
他身后那些神策军士卒更是魂飞魄散,前排几人被那喷面的灼热腥气和骇人气势一冲,腿一软,“噗通”、“噗通”直接瘫软在地,勉强站着的也抖如筛糠,歪斜的队列瞬间崩溃四散。
他们在眼前这群仿佛来自地狱的杀神面前,慌乱地不自觉地纷纷后退,毫无抵抗之意!
贺兰镜连眼角的余光都懒得分给他们半缕,轻蔑地蹦出一个字:“走!”
蹄声再起,如同闷雷滚动。
五十铁骑无视了眼前这群东倒西歪的神策军,卷起一阵裹挟着沙场腥风的旋风,轰然从他们身边席卷而过!
马蹄声如雷,碾碎了宵禁的死寂,也碾碎了神策军最后一丝可怜的尊严。
那队正望着远去的滚滚烟尘,竟半晌说不出话来,只有后背渗出的冷汗,浸透了内衫。
他……真感觉到了那股逼人的杀气!
……
少府监,掌百工技巧、宫廷器用、织染、冶炼、金玉珠玑等诸务,乃皇家内库总管,亦负责亲王开府、重臣赐第时的一应器物陈设供奉。
其监正位列从三品,是宫中实权肥缺,此刻岂会在此深更半夜当值?
贺兰镜率铁骑如旋风般卷至少府监衙门前时,偌大的官署一片漆黑,唯有大门旁的值房内透出一点昏黄烛火——那是值夜的低阶小吏。
沉重的马蹄声和金属甲胄的撞击声骤然在门外停歇,如同死神叩门。
值房内正打瞌睡的小吏一个激灵跳起来,扒着门缝向外一瞧——
月光与火把映照下,五十名浑身浴血煞气、铁甲狰狞的骑兵簇拥着一位面如寒霜的将军,杀气腾腾地堵在门口!
“兵…兵变了?!”小吏魂飞魄散,脑子里嗡的一声,几乎是连滚爬爬地扑到大门内侧,“哐当!哐当!”连下两道沉重的门栓!
背死死顶着大门,浑身抖得如同风中落叶。
“开门!”门外传来一声炸雷般的断喝,正是贺兰镜,“奉天策上将军命,提取开府器物!”
一个小小的九品流外吏,哪敢在深更半夜给这样一支杀气冲天的军队开门?
更无权处理任何“供奉”事宜!
极度的恐惧让他声音都变了调,隔着门板嘶喊道:“将…将军息怒!深…深更半夜,宫…宫门落钥,官…官衙闭户!没…没有上峰手令印信…小…小人一个流外吏,做…做不得主啊!按…按律…按律也得等天亮办交接文书啊…将军饶了小人吧!”
值房内的监丞(从七品,值夜最高官员)也被惊动,连官帽都来不及戴正,同样面无人色地缩在角落,嘶声对那小吏喊道:“顶…顶住!快!快去禀报王监正!还有…去禀报窦中尉府上!就说…就说天策府的人马持械闯衙!快去啊!”
他此刻唯一能想到的救命稻草,就是顶头上司少府监正王鉷,以及——权倾朝野的神策军中尉窦文场!
那小吏连滚爬爬地从后门钻出,消失在夜色里,分头去搬救兵了。
等了片刻,里面没有动静。门外的贺兰镜眼神一厉,他微一颔首,二十名如狼似虎的安西军士翻身下马,走到那厚重的朱漆大门前,沉腰坐马,吐气开声,两记势大力沉的军靴猛踹如同攻城锤般轰出!
“轰!!咔嚓——!”
断裂声响起,碗口粗的门栓应声而断!
沉重的两扇大门在尘烟中轰然洞开!顶在门后的监丞和几个杂役如同滚地葫芦般摔倒在地。
贺兰镜按刀,大步流星踏入这象征皇家内府权威的少府监衙门。
冰冷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刀锋,瞬间锁定了地上那瘫软如泥、身着绿色官袍的监丞。
“监丞大人好大的官威!”贺兰镜的声音字字刺骨,“天策上将开府,仪同三司! 府邸所需器物、铺陈、日用、仪仗,按《大唐六典》、《开元礼》,尽归尔少府监供奉!如今天策上将府邸,府库空空如洗,灶冷无烟,殿下连个漱口的铜盆、卧榻的茵褥都无!尔等,”他向前一步,高大的身影带着无形的威压,将监丞完全笼罩,“你们……是奉了谁的钧旨,胆敢如此慢待天潢贵胄、国之柱石?!吃了豹子胆了吗?”
那监丞被这股杀气刺得几乎窒息,牙齿咯咯作响,语无伦次:“将…将军息怒!这…这…下官…下官位卑职小,做不得主啊!窦…不不不…是…是库藏确实不足,一时…一时调配不及…”
“库藏不足?调配不及?”贺兰镜露出一抹极其冷硬、甚至嘲弄的笑容,“巧妇尚且能为无米之炊,尔等偌大一个少府监,掌天下百工供奉,竟养不活一位亲王、五百健儿?!好!好得很!”
他不再看那监丞一眼,猛地转身,对着身后如狼似虎的安西军士厉声吼道:“弟兄们!既然少府监的大人们调配不及,那咱们就自己动手!给老子搜!一个库房一个库房地搜!凡是殿下和咱们安西弟兄用得上的家伙什儿——粮食的仓廪!被褥布匹!锅碗瓢盆!还有能烧火的炭!能点亮的灯!能铺能盖能坐能睡的东西!都给老子搬出来!手脚麻利点!咱们只拿该拿的、能用的、顶饿挡寒的东西!那些金疙瘩玉片子,看了都嫌硌眼,给老子扔一边去!听明白没有?!”
“喏!!!”五十名安西悍卒齐声暴喝,声震屋瓦!这些刚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骄兵悍将,早已憋了一肚子火气,得了将令,如同出笼的猛虎!
“你!带路!”贺兰镜一把提起瘫软的监丞,如同拎一只小鸡,“若敢指错一间库房,耽误老子弟兄们找饭吃,老子先剁了你喂狗!走!”他推搡着监丞,大步走向衙门深处重重紧闭的库房区。
第282章 本官要面圣!
其实根本无需指引,这群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兵油子,有着野兽般的直觉。
“这边!!”一个满脸虬髯的队正一脚踹开一扇标着模糊字迹的库门,浓烈的谷物气息扑面而来。
映入眼帘的是小山般堆积的麻袋。
“谷仓!粟米!他娘的老天爷开眼!堆得顶梁高!”他兴奋得声音嘶哑,回头大吼,“快!搬!全给老子搬空!一粒米也别给这帮狗官留!”
另一队撞开了相邻的库房,掀开的盖布下是码放整齐、色彩黯淡的布匹。
“布库!青布、麻布、软乎的白叠布!都给老子扯出来!”一个老兵眼尖,踢开角落的箱子,露出里面捆扎好的崭新铺盖,“褥子!新棉花的!快!一人扛两捆!兄弟们晚上有得铺了!”混乱中,精美的蜀锦吴绡被胡乱踩在脚下,无人多看一眼。
“丙字库这儿都是锅瓢碗盏!”又一个库房被蛮力撞开,里面是大小不一的铜盆、水缸、锡壶、铁锅,在火光下闪烁着实用而粗犷的光泽。
“都拿走!小心点搬!”说是小心,动作却依旧粗鲁,叮当作响。
“炭!这屋里有炭!上好的银霜炭!”惊喜的叫声从深处传来。军士们像发现宝藏般蜂拥而入。
“搬!多搬点!夜里能冻掉鸟!给殿下和兄弟们把炕烧得旺旺的!”数百篓炭被迅速清空。
“桌椅板凳,柜子什么的,只要能坐能放东西的,全拖走!”几个军士冲进一处堆满家具的库房,根本不去分辨名贵的紫檀还是普通的榆木,胡乱抓起就往院子里拖,甚至有结实的樟木箱子也被顺手牵羊,权当储物凳用。
整个少府监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混乱与浩劫。
贺兰镜冷眼扫过这狼藉的少府监,最后将目光钉在脚下抖如筛糠、几乎失禁的监丞脸上。
他从怀中掏出一张揉搓得有些发皱的粗纸,上面用炭条潦草地写着几行大字。
天策上将开府供奉急用:粟米三百石、布匹五百匹、新褥五百套、锅盆碗盏若干、炭百篓、盐醋酱各一大瓮、桌椅板凳若干。 天策将军府,贺兰镜立此据。
粗糙的手指捏着纸片,狠狠拍在监丞惨白汗湿的脸上。
“按手印!”贺兰镜的声音不高,却透着刺骨的寒意,腰间横刀的锋刃不知何时已悄然出鞘半寸,冰冷的刀尖若有若无地抵着监丞的咽喉。
监丞的魂儿都吓飞了,牙齿打着寒战,刚想去寻印泥,却被贺兰镜一把拉了回来。
贺兰镜指了指地上半截木头,上面有几点血迹。
监丞会意,颤抖着用手指蘸了蘸,然后在贺兰镜的签名旁,用力摁下了一个血指纹。
贺兰镜收起那张纸,揣在怀里。
他俯视着瘫软的监丞,语气森然:“告诉王鉷,这,只是一部分!三日内,按开府、天策上将之制,该有的仪仗、器物、车马、属官的俸料粮秣,一样不少,给老子送到府上!若有半件短缺……三日后,我们自己来取!”
监丞瘫在冰冷的地上,裤裆一片湿热,眼神涣散,只剩下喉咙里嗬嗬的抽气声。
……
少府监监正王鉷的府邸。
那名报信的小吏终于连哭带喊地拍开了府门。
王鉷从床榻上惊醒,听闻是雍王李謜的亲兵持械闯了少府监,惊怒交加。他第一个念头不是去衙门,而是立刻派人飞马去禀报他的真正主子——神策军中尉窦文场!
在窦文场的指示未到之前,他怎敢擅自去面对那帮杀神?他磨磨蹭蹭地穿戴整齐,坐上轿子…等他带着几个属官和护卫,悠哉游哉地赶到少府监衙门时,天已大亮。
衙门内一片狼藉。
大门洞开,门栓断裂在地。
值房内,他那心腹监丞如同烂泥般瘫在地上。
“混账!天策府的人呢?他们抢了什么?!”王鉷又惊又怒,一把揪起监丞的衣领喝问。
“走…走了…按…按单子…拿了…拿了些…盆…盆碗…帐子…米…米粮…”监丞语无伦次,指着桌上一份墨迹未干的副本清单,“都…都签字画押了…他们…他们也留有凭据…”
王鉷一把抢过清单,飞速扫过。
上面密密麻麻列着的,全是些最基础、最不值钱的日常起居用品和粮食,值钱的金银器皿一件没动!
“就…就这些?!”王鉷愣住了,随即一股邪火直冲脑门。
这点东西,连他库房里九牛一毛都算不上!清单签名画押俱全,他连告对方“劫掠”都站不住脚!
“废物!!!一群废物!!”王鉷气得浑身发抖,将清单狠狠摔在监丞脸上,“他们就拿了这点破东西,就把你吓成这样?!还让人家拿着签了字画了押的单子走了?!本官的脸都让你们丢尽了!”
“雍王…天策将军李謜…贺兰镜…欺人太甚!欺人太甚啊!备轿!!进宫!!本官要面圣!!”王鉷嘶声力竭地吼道,脸孔因为极度的憋屈和愤怒而扭曲变形:“本官要参他李謜纵兵夜闯官衙、威逼命官、毁坏公物!藐视朝廷法度!我要让圣人知道,这雍……雍王是如何跋扈!”
……
沉重的车轮碾压着天策将军府邸前的青石板,发出沉闷的声响。
贺兰镜一骑当先,身后是塞得满满当当、几乎要溢出来的十余辆大车。
粟米袋堆砌如小丘,粗布麻匹卷成巨大的圆柱斜插其上,铜盆铁锅在颠簸中叮当作响,新被褥的棉絮气息混杂着炭火的微尘,扑面而来。
天策府门内留守的将士们早已闻声涌出,看到这丰厚的“斩获”,疲惫的脸上顿时绽开欣喜的笑容。
“贺兰将军回来了!快!搬进去!”有人高喊。
然而,略带得意的贺兰镜瞧见萧望野正指挥着另一批军士,小心翼翼地将一捆捆用崭新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物件卸下,整齐地码放在早已清理出来的空地上。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生铁和桐油特有的凛冽气味。
那油布包裹的形状是如此熟悉——长条状的是横刀,厚实带弧的是盾牌,长杆裹紧的无疑是长槊!
第283章 天策军铁律
更令人心跳加速的是,几个军士合力抬下几个沉重的木箱,萧望野亲自上前揭开箱盖。刹那间,在火把的照耀下,一片冰冷的金属寒光骤然刺痛了所有人的眼睛!
簇新的甲胄!
甲片打磨得光滑如镜,札甲的铁环紧密咬合,皮扣坚韧崭新,护心镜反射着令人心安的冷光!
旁边另一箱里,是码放得整整齐齐、刀鞘上桐油未干的制式横刀!
再旁边,是散发着危险气息的强弩和码成箭山的弩箭!
数量——粗略看去,足够装备五百人!
贺兰镜心头剧震,大步流星走过去,抓起一副甲胄掂了掂,又抽出一把横刀,拇指轻推刀镡,雪亮的刀刃弹出半寸,寒芒逼人。
“好甲!好刀!”他眼中精光爆射,看向萧望野,“你抢了卫尉寺的军械库?”
萧望野嘴角勾起一丝冷峭的弧度,眼神锐利如鹰,只低声道:“该拿的,自然要拿到手。”他的胆魄丝毫不输给贺兰镜。
“哈哈哈,真有你的!”两人相视一笑。
就在这时,沉稳有力的脚步声从正堂方向传来。
李謜他看着院中左右两侧堆积如山的物资和寒光闪闪的军械,疲惫的面容上终于露出一丝满意笑容。
“好!”李謜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军士耳中:“弟兄们!从西域到长安,一路浴血,我们为的是什么?是为了一口饱饭?一块立足之地?”
他猛地将手中簇新的铠甲高举过头,迎着火把,那冰冷的金属折射出耀眼的光芒。
“不!我们为的是,堂堂正正地站着!为的是手中刀枪,能护佑我们想护佑的人!为的是头顶这片天,不再被宵小遮蔽!为的是……再造一个朗朗乾坤!”
他手臂用力挥下,指向那堆崭新的军械:“这些甲胄刀兵,从此刻起,便是你们的甲,你们的刀!”
“你们,也不再仅仅是安西军,或是啸聚山林的豪杰!”李謜的目光扫过雷岳、阿塔尔、萧望野、贺兰镜和沙通天以及围在边上的每一张或沧桑或彪悍的面孔,最终定格在那象征着力量与荣耀的崭新军械之上,声音如同九天惊雷轰然炸响:“你们,从今天开始便是——天策军!”
“天策军!”
短暂的死寂后,巨大的声浪瞬间爆发!
无论是安西百战余生的老卒,还是沙通天这些刚被收服、渴望洗刷过往的马匪,此刻无不热血沸腾!
这三个字如同滚烫的烙印,瞬间烙进了他们的灵魂!
从流亡边军、江湖草莽到天子亲军、天策上将府麾下!
这份身份转变带来的荣耀与归属感,让所有人激动得浑身发抖,喜笑颜开,恨不得立刻披上那身崭新的甲胄!
沙通天更是咧嘴大笑,露出森白的牙齿,用力拍着身边兄弟的肩膀,眼中闪烁着前所未有的光芒:“听见没!天策军!咱们是天策军了!哈哈哈!”
那份从贼寇到天子亲军的巨大跨越,让这群曾经刀头舔血的汉子激动得难以自抑。
然而,李謜脸上的笑容迅速收敛,取而代之的是冰封般的威严。
喧嚣的声浪被他一个抬手的手势瞬间压制下去,庭院内落针可闻。
“贺兰镜!萧望野!”李謜点名。
“末将在!”两人肃然出列。
“即刻按名册,将甲胄、兵刃、盾牌、弓弩,全数分发至天策军每一位将士手中!一件不少!”李謜的声音不容置疑。
“得令!”二人轰然应喏,立刻指挥人手开始分发。
崭新的甲胄碰撞声、抽刀出鞘的清鸣声、兴奋的低语声再次响起,充满了蓬勃的朝气。
李謜走到庭院前方的台阶之上,目光如电,扫视着下方正在领取装备、兴奋不已的士兵。
那份喜悦之下,他看到老兵油子的习气,也看到了沙通天等人身上尚未磨去的匪气。
“天策军的名号,不是虚名!”李謜的声音再次响起,如同冰冷的钢鞭抽打在所有人心头,瞬间浇熄了刚刚升腾的热血,只剩下敬畏。
“受天子亲封,执掌社稷重器,当有堂堂之师的风范!更要有一击必杀的铁血军威!从今日起,天策军,从严治军!”
“本王宣谕天策军军律,尔等听真,铭刻于心,违者严惩不贷!
一、闻鼓不进,闻金不退,旌旗所指而迁延观望者——斩!
二、蔑视官长威严,凌虐同袍手足,搅扰地方、劫掠民财者——斩!
三、私匿缴获,贪墨军资,克扣士卒粮饷者——斩!
四、泄露军机,勾连外敌,散布流言、动摇军心者——斩!
五、训练荒疏,临阵畏缩,诈病避战者——初犯重责!再犯严惩!三犯,褫夺军籍,逐出天策,永不叙用!
六、马匹驽钝,甲胄兵刃保养不力,致临敌有失者,严惩当事士卒及统兵官!
七、敬民若父母,秋毫无犯!强买强卖,擅闯民宅者,杖责!伤人毁物、奸淫掳掠者——罪加三等,严惩不贷!
八、生擒敌虏,不得擅杀!缚送有司,不得私刑辱虐!搜检其身为防不测,然当给粮水、医伤患,依律处置!
九、所获敌军文书、舆图、印信、钱粮、军械等,皆为官物!即刻登记造册,全数上缴,不得隐匿私分!违者,以贪墨军资论处!
此九律,即为天策军铁律!法官当明察秋毫,有犯必究!上下同遵,以成王者之师!”
李謜的目光如寒霜利刃,缓缓扫过校场上噤若寒蝉的将士。
那凝重的死寂,仿佛连空气都为之冻结。
“军律九条,都听清了?”李謜沉声问道,带着威吓。微微一顿,目光更加锐利,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如果没听清也无妨。军规告示,即刻张贴门口!但——”
这“但”字如同冰锥,刺得众人心头一凛。
“只悬一日!一日之内,凡我天策府所属,务必——字字刻骨,条条铭心!倒背如流!”
他向前一步,无形的气势如山岳倾覆:“明日此时,本王亲自点验!凡有诵记不全者——即刻逐出天策府,永不录用!”
第284章 天策武学
李謜环视全场,眼神冰冷如铁:“因为,这即是本王的第一道军令!违令者,自证其不堪驱策,留之何用!”
这九条军律,条条见血!尤其是四条斩令更是杀气腾腾,让刚刚还兴奋不已的士兵们,尤其是沙通天等人,心头凛然,瞬间收起了所有轻浮。
“光有铁律,不过纸上谈兵!”李謜斩钉截铁地补充道,“天策军,要的是能摧城拔寨、野战决胜的虎贲锐士!锐士,唯有千锤百炼方成!”
他目光如炬,扫视全场,下达了令人咋舌的命令: “自明日起,卯时初刻,闻鼓即起!全军披挂全副甲胄(含顿项、披膊、胫甲),携弓弩一具、箭囊满壶、干粮水囊、随军锸斧(行军器具),绕行长安外郭城墙一圈!”
李謜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地口吻: “此一圈,计程六十二里!限时两个时辰!不得延误!风雨无阻!每日午后,演武场操练:阵列森严如墙推进!刀盾劈砍刺击,务求力贯千钧!弓弩齐射,箭雨蔽日!长槊攒刺,仿若雷霆突阵!凡有懈怠、疏漏、不合规制者——饭食减半!加练至子夜!”
“每月朔日,大校诸军!优胜者,赏钱帛、晋勋阶!末位者,罚俸、苦役!赏罚分明,恩威并施,方有令行禁止、蹈死不顾之虎狼锐士!”
这一连串高强度的训练计划,让不少老兵都暗自咋舌。尤其是全副武装携带给养跑六十二里,这强度在冷兵器时代堪称苛刻!
李謜要打造的,是一支超越神策、媲美安西巅峰时期的职业铁军!
“诺!!!” 短暂的沉默后,是山呼海啸般的应诺!
李謜微微颔首,最后说道: “天策军,初创艰难,五百之数,远不足用!贺兰镜!”
“末将在!”
“明日卯时之前,将本王亲拟的募兵告示,高悬于天策上将府大门之外!昭告天下,广募英豪!”他顿了顿,清晰而有力地说道:“天策上将府募兵令!募关陇锐士!凡入我麾下者:一、授永业田二十亩!世代承耕,永免赋役!二、注天策军籍!终身为兵,父死子继,世食天策俸粮!三、骁勇积功者,由天策府保举——入天策武学!”
此言一出,如同投入平静潭水的巨石!
下方原本肃立的将士中,顿时激起一片轻微的骚动。
不少人瞪大了眼睛,与身旁袍泽交换着难以置信的眼神。
“天策武学?”有人下意识地低呼出声,声音里充满了疑惑甚至一丝本能的排斥。
让厮杀汉去坐学堂?这简直闻所未闻!
李謜将这一切细微的反应尽收眼底,嘴角却勾起一抹近乎冷酷的弧度:“不错!本王要在长安设立武学!”
他的目光锐利如刀,扫过那些面露困惑甚至犹疑的面孔:“尔等,亦将分批入内受教!习山川舆图之辨,算学筹谋之精,筑城营垒之法!凡怯于学、怠于思者——趁早解甲归田,给我滚蛋!莫污了我天策军号!”
“哈哈哈……”众将士笑了起来,紧张的气氛为之一松。
李謜眉峰微挑:“笑?看来都愿意?”
短暂的安静后,一个洪亮的声音率先响起:“末将雷岳,愿领教习!”
方才还带着戏谑哄笑的将士们,神情迅速转为庄重。
雷将军都带头了,谁敢落后?尤其是那些渴望出人头地的年轻面孔。
“属下愿意学!”
“属下愿学!”
沙通天那张饱经风霜、胡子拉碴的脸上肌肉抽动了一下。
他瞥了眼四周纷纷抱拳应诺的安西军将士们,又飞快瞄了眼神情莫测的李謜,喉结滚动,像是咽下了一口粗粝的沙子。
最终,他猛地一抱拳,动作带着一股江湖草莽的蛮横劲儿,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那句极不情愿的话:“沙通天……也愿入武学!”那声音沙哑又生硬,毫无半点激昂,像是被人硬生生按着脖子吼出来一样。
“很好,全都解散,休息!别忘了卯时准时操练!”李謜大声说道。
……
枢密院是依附于紫宸殿西侧的一组深邃、坚固的廊院建筑群。
它没有紫宸殿那般恢弘壮丽的飞檐翘角,却透着一股深入骨髓的阴冷与厚重感。
巨大的乌木梁枋纵横交错,支撑起深邃的殿宇,斗拱之上盘旋的鸱吻与狰兽,在跳动的烛光和宫灯映照下,投下扭曲而狰狞的阴影。
殿外的汉白玉台阶冰冷光滑,两侧矗立着巨大的青铜仙鹤香炉,炉内焚着名贵的龙涎香,青烟袅袅,却驱不散空气中弥漫的铁锈般冷硬和淡淡的陈旧墨纸气味。
殿门高大厚重,包裹着厚重的黑色熟铜,兽首衔环狰狞可怖。
门前值守的是身着深青色窄袖劲装、腰挎长刀、眼神锐利如鹰隼的神策军精锐亲卫,他们如同石雕般矗立。
殿内巨大的蟠龙金柱撑起藻井,藻井彩绘剥落了部分,露出深色的木底,更添几分古旧与神秘。
脚下的水磨金砖光可鉴人,倒映着穹顶悬挂的巨大宫灯,灯罩是罕见的深海鲛绡,光线透过,显得朦胧而惨淡。
殿宇深处,层层叠叠的深紫色鲛绡帷幕低垂,隔绝了大部分视线。
帷幕之后,才是枢密院真正的核心,窦文场日常处置机密要务的内堂。
与外间大殿的宏大空旷不同,内堂陈设极尽低调奢华。墙壁贴满了深色的织锦壁衣,织着繁复晦涩的暗纹,吸音极好,让整个空间笼罩在一片死寂之中。
地面铺着厚重的波斯地毯,一张巨大的紫檀木公案横亘中央,案上陈设极简:一方厚重的蟠螭纹青铜镇纸,压着几份摊开的卷宗;一只润白如玉的定窑笔洗;一盏造型古拙、跳跃着稳定火苗的青铜雁鱼灯。
公案之后,是一张宽大的紫檀木圈椅,铺着厚厚的墨狐皮褥子。
此刻,窦文场正端坐在这张象征帝国最高宦官权柄的座椅上。他穿着深紫色的常服,上面用银线绣着极细密的云蝠暗纹,在灯光下若隐若现。他手中捻动着一串漆黑如墨、油光水亮的紫檀木佛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第285章 这田,从何处来
“义父!您要为孩儿做主啊!那雍王李謜,胆大妄为!简直无法无天!他派人夜闯太府寺!威逼恐吓,形同劫掠!这……这可这是打朝廷的脸,打圣人的脸!更是打义父您的脸啊!”
王鉷涕泪横流,跪伏在地,身体因愤怒和恐惧而瑟瑟发抖。
窦文场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甚至连眼神都没什么波动,只是捻动念珠的手指,速度比平时快了一丝。
殿里静得可怕,只有王鉷粗重的喘息和念珠细微的摩擦声。
良久,窦文场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平稳,却带着一种冰冷的穿透力:“就这些?”他瞥了一眼被王鉷攥得皱巴巴、沾着涕泪的物资清单副本。
“呃?”王鉷一愣,抬起头,“义父,这还不……”
“废物。”窦文场的声音陡然转冷,“被人家用几袋米、几口破锅就耍得团团转,让人家拿着签了字画了押的凭据扬长而去,你还有脸跑到宫里,在圣人面前像个市井泼妇般哭嚎?”
王鉷吓得连连磕头:“孩儿无能!孩儿愚蠢!可是义父,他们……”
“他们真正想要的,不是你库房里那些破铜烂铁和粟米!而是要建立天策军!——卫尉寺的军械库,被人掏空了!”
“什么?!”王鉷如遭雷击,猛地抬头,脸上血色尽褪,“军械库?这……这不可能!谁敢动那里……”
“不可能?”窦文场冷笑一声,“就在你的人吓得屁滚尿流时,李謜的另一拨人从卫尉寺‘拿’走了足够装备五百精兵的军械!弓弩、横刀、长槊、甲胄……一件不少!卫尉寺已经乱成一团!”
王鉷闻言如遭雷噬,嘶声道:“他们连卫尉寺都敢动?!那可是圣人的亲军武备——这,这是谋逆大罪啊!”王鉷全身战栗。
此时,王鉷身侧另跪着一人——卫尉寺卿张翊。
他虽强作镇定,但攥紧的拳头青筋暴起,麒麟补子袍的前襟已被冷汗浸透。
张翊猛地以额触地,金梁进贤冠磕出闷响:“义父!这分明是冲着神策军来的!”
窦文场手上的念珠骤停。
“慌什么!”窦文场低喝一声,“你们俩现在进宫,除了像个丧家之犬般哭诉,还能做什么?”
他紧紧盯着王鉷和张翊。
“李謜小儿……好手段。”他低声地自言自语道,“他打着天策府的旗号,整肃军纪,分发甲胄……准备大肆招募军士!他真以为有了天策府这块破牌子,就能在长安城翻云覆雨?”
王鉷和张翊同时抬头,惊愕地看着窦文场:“义父?”
“立刻从神策军外围、长安游侠儿、三辅无赖中,挑一批有心机的死士!让他们化身关陇子弟,去投奔那天策军的募兵点!”
王鉷立即领会:“义父是要……”
窦文场阴沉地说道:“去天策府之后,给咱家做三件事:其一,散布谣言和怨气,瓦解天策军的士气!其二,做恶事、泼脏水、坏天策军的名声!调戏妇人,强买强卖,欺辱百姓,最好弄出点人命来!其三,凡李謜承诺过,又无法兑现的事,都给咱家详详细细记下来!听清了?不需要咱家解释了吧?”
“哎哎,义父,听清了。”两人同时应道。
窦文场踱到窗前,望着沉沉夜色,仿佛已看到血色的未来:“等御史台案头堆满弹劾李謜纵兵行凶、祸乱京畿的奏章,淹得圣人都睁不开眼的时候……咱家倒要看看,他这杆‘天策’大旗,还立不立得住!”
张翊激动得浑身发抖:“孩儿明白了!立刻去办!定选最刁滑狠辣的死士,伪装得天衣无缝!”
王鉷发狠道:“李謜,咱家等着看你,身败名裂!”
张翊眯起眼睛说道:“到那时,不用咱家出手。自然有的是人,把这僭越谋逆、私蓄甲兵、蛊惑军心、动摇国本的铁证,一件件、一桩桩,摆到圣人的御案之上!御史台的奏章,会像雪片一样飞进宫里。到时候,咱们可以看看,他李謜拿什么来抵挡这煌煌天威,滔滔众议!”
“张翊!”窦文场目光如刀,扫向卫尉寺卿。
张翊一凛:“孩儿听令!”
“昨晚的事就当没发生过,他是圣人亲自召回,钦点天策大将军,御笔亲题旌旗!此刻圣心眷顾,言听计从,正是烈火烹油、鲜花着锦之时!谁敢此刻触其锋芒,便是逆了圣意,自寻死路!”窦文场顿了顿,语气更阴,“但这口气,不能白咽。卫尉寺掌天下武库调拨,你手里握着长安乃至京畿诸卫、诸折冲府的器械命脉!”
张翊瞬间领悟,眼中射出狠厉:“义父的意思是……卡死天策军的后续补给?”
“不错!”窦文场捻动佛珠,“他要扩军,便要找你要更多的甲胄弓弩!告诉他,没有!圣人有旨,神策军优先!边镇告急,军械调拨已尽!或者……给他些仓库里积压多年、朽烂不堪、一碰就散的破烂货!让他的人穿着破甲去‘严训’!”
火猛地一跳!昏黄的光在窦文场沟壑纵横的老脸上剧烈晃动,投下扭曲晃动的黑影,宛如无数鬼魅在他身后无声狂舞。
王鉷伏在地上,脑中电光火石般闪过一个念头,猛地抬头,眼中闪烁着异样的光,声音因兴奋和一丝讨好的谄媚而微微发颤:“义父!卡死军械,已足以令其伤筋动骨……只是孩儿忽又想起一事!听闻雍王为招揽人心,在募兵告示上,竟公然许诺……授应募者永业田二十亩?!此事……当真?!”
“告示就贴在朱雀街上他那破府邸门口!墨迹都没干透呢!”窦文场鼻腔里发出一声不屑的冷哼,“哼,用永业田收买人心?好手段!可惜啊可惜,他以为这是招妙棋,却不知,这恰好是插向他心窝的一柄匕首!”
“义父,这…此话怎讲?”王鉷急切抬头,张翊也屏住了呼吸。
窦文场捻着佛珠,冰冷的目光仿佛穿透了那份募兵告示,直指核心:“‘授永业田二十亩’?好大的口气!王鉷、张翊,你们告诉咱家,在长安城方圆百里之内,这田……从何处来?!”
第286章 思幼宁
王鉷立即说道:“长安京畿之地,良田皆有主……”
张翊身为卫尉寺卿,更清楚土地问题的敏感,说道:“回禀义父,按祖宗法度,授永业田当出自朝廷官田或无主荒地。然则……自天宝以降,关中膏腴之地,十之八九已入勋戚豪右、诸寺藩镇之手。纵有簿册上记作‘公田’、‘待授田’者,十有八九也……”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意思已明——早被权贵实际占据了!
“十有八九?” 窦文场发出一声夜枭般的尖笑,充满刻毒的讥讽,“不错!长安百里之内,良田沃土自然早已有了主!清河崔、博陵崔、范阳卢、荥阳郑、太原王!长孙家、宇文家!还有咱家和宫里各位为大唐操碎了心的老奴们,靠着圣人恩典、几代苦心经营才攒下的这点棺材本!城外那些商贾,也是掏空了钱袋买下的田契!”
他猛地凑近王鉷,浑浊的眼珠里跳动着疯狂的火焰:“李謜那竖子当然会嚷嚷着去开荒!去垦那些‘无主’之地!可王鉷啊王鉷,你也是管过户部的老吏了,你告诉我——长安城外,渭水河边,终南山下……那些看起来无主的荒地、草场、河滩,当真就是没人要的烂泥塘吗?!长孙家早十年就‘借’了南山脚下一片缓坡说是牧马!宇文家在疏通渭水旧河道时淤出的滩涂,去年就划进了他家庄子中!至于那些离水源近、土质尚可的荒地,哪一块地下没有埋着崔卢郑王这些高门大族圈地的界石?就连那些最偏僻的坡地,只要有点开垦的指望,城里的富户们哪个不是早早派了家奴佃客去占住,只等攒够了钱粮就动手?表面上是荒地,其实都是各家圈在盘子里、迟早要下嘴的肥肉!”
他狠狠地将佛珠拍在案上,震得烛火乱晃:“李謜!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狂徒!他以为鼓动流民就可以随意垦荒!于是贴出一张告示许诺二十亩永业田!那些饥民、流寇、亡命徒会像蝗虫一样扑向那些‘无主荒地’!他们会不管不顾地刨开地下的界石!他们会拿着天策府募兵的告示当令箭,跟宇文家、长孙家的庄丁护院拼命!到那时,遍地冒烟起火!你告诉我,那些高门世族,那些勋贵大珰,那些富得流油的豪商,是乖乖认栽,把嘴边十几二十年的肉吐出来?还是举起刀枪,把那些‘抢地’的丘八和流民剁成肉泥?!”
窦文场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咬牙切齿道:“是他李謜借机把手伸进京畿的田土里浑水摸鱼?还是借机将你我、崔、卢、郑、王、长孙、宇文等世家的地重新分配?还是借花献佛,夺了我们的地去收买人心、招兵买马?我看就是!他就想踩着我等这些真正为大唐流过血汗的老骨头往上爬!其心可诛!”
殿内死寂,落针可闻。
王鉷和张翊明白了义父担心什么!不过,这,也是所有人所担心的!瞬间,他们的心沉了下去。
“王鉷!”窦文场的声音如同淬了冰的刀子。
“孩儿在!”
“把你的人散出去!让长安所有的权贵都知道雍王募兵授田是假,真正的目的就是要夺了他们的地!” 窦文场阴冷地说道。:“就说,雍王殿下有言:‘法度所载,公田授民,天经地义!岂容豪强久假不归?’‘天策军士不日将持田契,踏田划界!’’’
“记住!”窦文场眼中闪烁着掌控一切的幽光,“得煽动起来,将各世家的怒火点起来!”
王鉷谄媚地低声应道:“孩儿明白!定要让这些话像瘟疫一样传遍长安!让长孙家的太夫人惊得摔了玉如意!让卢氏家主连夜召集族老!让那些在城外有万亩庄园的大宦官们跳脚骂娘!”
张翊也谄媚地说道:“义父算无遗策!一旦这些高门巨室、皇亲国戚动起来,他们的门生故吏遍布朝堂,他们的哭诉能直达天听!他们会比我们更疯狂地撕咬雍王!弹劾他‘挑动民变’、‘侵夺勋贵祖产’、‘破坏京畿安定’的奏章,会像雪崩一样压向紫宸殿!”
窦文场缓缓靠回椅背,墨玉佛珠再次在指尖转动,脸上露出胜券在握的阴冷笑容:“看这小兔崽子能蹦跶几天!”
烛火剧烈摇曳,将窦文场的身影在深色织锦壁衣上投射成一个庞大而扭曲的阴影。
……
天策府寝殿,位于第三进正殿之后——一个独立的、占地极广的封闭院落。
寝殿飞檐斗拱,黑瓦朱柱,屋脊蹲踞着象征杀伐的狻猊与獬豸,气势远非寻常王府寝殿可比。
殿内空间更是轩敞得近乎空旷,床榻置于深处,鎏金蟠龙柱支撑着高高的藻井,更显孤寂。
周围被莲花池包围,深冬的莲花池内莲花凋谢,更显萧瑟。不过,此刻在晨曦映照下,池面浮动着稀薄的晨雾,几尾锦鲤在清澈的水中无声游弋,搅碎一池金光,显出一抹生动。
寝殿后方可见一道月洞门隐约通向第四进的后花园。那里假山堆叠,花木扶疏,边上还有一个小校场,也可供府兵操练。
晨曦透过高大的雕花木窗,斜斜地切割开殿内沉滞的幽暗,将鎏金蟠龙的柱影投在李謜脸上。
他睁开眼,身下是冰凉光滑的顶级蜀锦,却驱不散一夜辗转留下的一丝空落。
殿宇轩敞,此刻却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反衬得格外空旷寂寥。
远处校场隐隐传来士卒操演的呼喊与金铁交鸣——那是他手下五百名天策军正在操练。
一晃,从安西策马扬鞭至长安,倏忽已是两个月时光。
幼宁…… 此刻,她是否正披着清冷的晨霜,按剑独立于龟兹城头?
亦或是正挽弓策马,扬鞭驰骋在疏勒河谷的猎猎风中?
那如骄阳般明艳的笑靥,那银甲映衬下叱咤风云的英姿……栩栩如生,如在眼前。
李謜下意识地抚过身侧冰凉的锦褥——那里本该有她温暖的体温,残留着昨夜相拥的柔软凹陷。
可是现在指尖触及的,唯有一片空茫的平整与微凉的绸缎。
“哎……”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叹,溢出李謜的唇边,消散在空旷的殿宇里。
思绪随之沉重。
第287章 一同出游
郭老将军能否顺利收复焉耆故城?抑或……城池已被回鹘铁骑践踏?吐蕃的狼子野心,此刻是否正调兵遣将,酝酿着对安西四镇致命的反扑?浓浓的忧思,如边塞骤起的阴云,沉沉压向心头,飘向了万里之外那片烽火连天、黄沙漫卷的安西故土。
“沙沙沙……”
思绪被门外极轻的脚步声打断,轻柔得如同猫儿落地。
短暂的静默后,清冽中带着一丝温柔的声音,小心翼翼地问道: “殿下?”
是莞娘。
她顿了顿,仿佛在侧耳倾听殿内动静,随后略微提高了一丝音量:“殿下,辰时已至,天已大亮……您……醒了吗?”
殿内沉寂了一息。
“呃……醒了……”李謜的声音带着刚醒的低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滞涩,在空旷中独处了太久,乍然听到人声,竟有种不真实的恍惚感。偌大的寝殿空寂得令人心头发紧,这份蚀骨的孤寂,在这晨光微熹的静谧时刻,尤为鲜明地啃噬着他。
“进来吧。”三个字竟脱口而出。
他猛地坐起身,厚重的锦被顺着他精壮的腰腹滑落,毫无保留地暴露出线条分明、覆着一层薄汗的胸膛和臂膀。
他……竟莫名地期待着她推门而入。
门扉无声开启,莞娘端着温热的铜盆和洁白的丝帕走了进来。
“婢子端来了热水,请殿下净面净手。”
她穿着一身素净的藕荷色齐胸襦裙,外罩月白半臂,长发挽了个简单的髻,斜插一支素银簪。
阳光勾勒着她清丽的侧脸,多了几分属于少女的柔美娴静。
她无声地走近床边,跪下身子,将铜盆放在一旁的矮几上,拧干了帕子。
水温恰到好处。
她没有抬头,只是将温热的帕子恭敬地递上前。
李謜接过帕子,随意地擦拭着脸颊和脖颈。
目光却不经意地落在她低垂的颈项上,白皙细腻,弧度优美,几缕未束好的柔软发丝垂落颈侧,随着她细微的动作轻轻拂动。
空气中弥漫着她身上清冽的皂荚气息。
莞娘感受到了他的目光,身体似乎僵了一瞬,呼吸略微急促了一丝,耳根染上一点极淡的粉晕。
她始终低着头,走了开去,开始整理李謜昨日随意搭在床头的常服。
她的身体的曲线,实在曼妙无比。
李謜擦完脸,将帕子递还给她,说道:“辛苦你了。”
“侍奉殿下,是婢子的本分。”莞娘的声音依旧清冽如泉,尾音处却似乎不经意地融化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温软。
她端起盛满清水的铜盆,步履轻盈地转身欲退:“殿下稍待片刻,婢子这就为您传早膳。”
“早膳?”李謜脑海中瞬间翻腾起长安街头热气腾腾的喧嚣画面——滑嫩的豆腐脑淋着酱料、金黄酥脆的油条在油锅中翻滚、饱满的肉包子蒸腾着白汽、刚出炉的胡饼散发着诱人的麦香……在安西,行军打仗,一块干硬的馕饼便是常事。
可这里,是长安!汇聚四海八珍、流淌着千年烟火气的煌煌帝京!
一股久违的活色生香瞬间点燃了他的兴致,脱口唤道:“莞娘,且慢。”
“殿下有何吩咐?”莞娘闻声驻足,回眸望来。晨光透过窗棂,在她清澈的眼底投下一小片询问的微光。
李謜大步流星走到那扇巨大的雕花木窗前,双手猛地一推!
“哐当——”窗扉洞开!
刹那间,远处鼎沸的人声、辚辚的车马声、此起彼伏的市井吆喝声……夹杂着坊间隐约的饭食香气,如同温暖而鲜活的洪流,汹涌地灌满了空旷的殿堂,也冲散了他心底最后一丝沉郁。
他深深吸了一口这混杂着人间烟火与冬日清冽的空气,脸上骤然焕发出一种近乎少年般的光彩,眸子里跳动着兴奋的星芒:“这才是长安的魂魄!千年王气,盛世风流!”他猛地转身,衣袂带风,对着莞娘朗声道,“走!今日且卸了这身蟒袍玉带,本王……不,今日我只想做个闲人!你我一同出去,看尽这长安的冬日气象,听一听瓦肆勾栏里的笑声,尝一尝街头巷尾最熨帖脾胃的滋味!”
他目光灼灼地锁定莞娘,带着不容置疑的飞扬神采:“今日,让我们做两个看客,踏遍这长安城的冷暖人间!”
莞娘望着他骤然鲜活起来、锋芒毕露的模样,那惯常清冷的眼底,终于漾开了一丝清晰的笑意,如同初春冰面裂开的第一道细纹。
她微微屈膝,声音里也染上了几分明亮的色彩:“诺,殿下。婢子……即刻安排。”
“诶!”李謜忽然竖起一根手指,眼中带着促狭的笑意,“一会儿出了这门,不许再叫殿下,叫我公子就行。”
“是,殿……”莞娘顺口应道,随即反应过来。
“嗯?”李謜故意拖长了尾音,眉梢微挑,带着点戏谑的意味。
“……是,公子。”
莞娘飞快地垂下眼睫,一抹极淡却无比清晰的绯色,倏然爬上了她莹白的耳尖和脖颈。
她端着铜盆,步履轻盈地退下。
李謜再次望向窗外,长安城的轮廓在晨光中渐渐清晰起来。
巍峨的宫城太极殿那象征着无上权力的琉璃瓦顶,在初升朝阳的映照下,已隐隐流淌出金红的辉光,鳞次栉比的坊墙与连绵的屋顶在熹微的晨光中晕染成深浅不一的黛青与灰褐,其间点缀着稀疏的灯火,如同尚未隐退的星辰。
远处的塔影,在薄雾与晨霭中时隐时现,仿佛悬浮于尘世之外的蜃楼。它们的塔尖,总是最先承接到天光恩泽,此刻已被渲染成一簇簇温暖的金色光点,明亮、锐利,如同神佛投向人间的符印。
这浩瀚的图景,交织着煌煌天威的壮丽、千年梵音的悠远、以及历史尘烟的厚重。
它如同一张无形巨网,瞬间攫住了李謜的心神。
他出神地望着远方,一时无法自拔。
“殿下,”莞娘不知何时已悄然侍立一旁。
李謜闻声侧目,目光触及她的刹那,呼吸不由得微微一滞。
第288章 烟火暖香
平时见惯了莞娘厨娘、婢女、劲装的打扮,此时的她乌黑如瀑的青丝挽了一个堕马髻,几缕柔顺的发丝自然垂落颈边,衬得脖颈愈发修长白皙。发间斜斜簪着一支莹润通透的羊脂白玉兰花簪,花苞含羞待放,簪身流泻着温润的光泽,尽显雅致。
面上薄施脂粉,淡扫蛾眉,那双眸子,此刻在晨光映照下,竟似含着两泓初春融化的雪水,清澈透明。
身上穿着石榴红泥金缠枝莲纹织锦上襦,领口与袖口处精心滚着银线锁边的浅杏色云纹镶边。下配一条月白色高腰齐胸曳地长裙,裙摆宽大流畅,如月华倾泻。裙面上用极细的银线绣着若隐若现的卷草纹,行走间暗光浮动,清雅绝尘。
一条浅杏色暗织银丝牡丹纹的轻容纱披帛,随意地搭在臂弯间,随着她的动作轻轻飘拂,更添几分飘逸出尘之态。
她站姿亭亭玉立,肩背舒展挺直,那份从容自若、娴雅端方的气度,浑然天成。
李謜的目光在她身上流连,一时间竟忘了言语。
“不愧是兰陵萧家之女!”李謜内心默赞道。
这身装扮,不过是拂去了些许尘埃,露出了明珠本来的辉光。
“殿下,婢子伺候您更衣?”
“哦!”李謜猛地回神,喉结微动,旋即摆摆手,带着一丝掩饰般的爽朗,“无需劳动,我自己来便是。今日既做闲人,便装简行,只充作寻常游学士子即可。”
他目光一转,带着几分戏谑或是几分真实的赞叹,上下打量莞娘,眼风里流转着风流士子般的促狭笑意,“至于你嘛……今日行走坊间,我堂堂天策上将,怕是要屈尊降贵,暂且做一回‘护花使者’喽!”
他忽然上前一步,距离拉近,几乎能闻到她发间若有似无的冷香。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促狭的笑意:“你这般姿容气度走在街上,不知会牵惹多少长安纨绔儿郎、世家子弟的目光!怕是落在你身上的目光,比落在东市新到的胡姬舞娘身上的还密!”
“殿下是怕婢子惹来麻烦?”莞娘眼睫微垂,“那……婢子去换……”
“别去换了,这般甚好!本王是那畏首畏尾、怕惹麻烦的人么?” 他眉峰一挑,那份久居上位的睥睨气势不经意流露。
话音落下,他干脆利落地转身。
片刻功夫,再出现时,已然换了一身低调却质地精良的靛青色圆领襕衫,腰间束着同色系的素面鞶带,勒出劲窄腰身,头上则是一顶干净利落的黑色软脚幞头。
他身姿挺拔,步履从容,眉眼间收敛了平日的威仪,倒真像一位腹有诗书、家道殷实、气度闲雅的年轻公子。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又抬眼看向对面艳光清雅、贵气天成的莞娘,不由得摸着下巴,自嘲地低笑起来:“啧,怎么看……本王穿着这身行头,都像是贵府千金出门时,身边那默默无闻的……扈从。”
“噗嗤……”莞娘忍俊不禁,终于绽开一个明媚而真实的笑容,如同冰层乍破,春水初生,瞬间点亮了整个偏殿的光线。
见她展颜,李謜心中更是畅快,大手一挥,朗声道:“走吧!今日便有劳‘萧家小娘子’,领着在下这位‘李家小郎君’,去见识见识这长安市井的万千气象!”
他语带戏谑,步履轻快地率先向府门走去。
莞娘唇角笑意未散,却在他转身的刹那,迅速收敛,恢复了周身那份近乎透明的沉静。
她落后一步,无声地紧随其后。
“殿下!您要出府?”洪亮的嗓音带着金属般的铿锵,暂充天策府侍卫长之职的雷岳甲胄作响,大步流星地赶来,抱拳行礼,“末将率一队亲卫……”
“雷岳,守好天策府。本王出门逛逛,放心吧!丢不了!”
……
甫一踏出府门,隔绝了高墙深院的屏障,长安城的喧嚣便扑面而来。
李謜和莞娘直接拐入府邸东侧一条稍显僻静的小巷。
青石板路被晨露浸润得微凉,巷子两旁是连绵的坊墙,墙上攀着枯藤老蔓。
巷口尽头,便是连接皇城与诸多里坊的通衢大道——春明门大街。
甫一踏上这条贯通东西的主轴,鼎沸的人声、辚辚的车轮声、清脆的驮铃声、还有各种腔调的吆喝叫卖声便交织成一张巨大的、充满生机的网,瞬间将他们裹挟其中。
人流如织,摩肩接踵。
有戴着幞头、步履匆匆赶往衙署的低阶官吏;有挑着新鲜果蔬、赶早入市贩卖的农夫;有押运着货物、车身沉重吱呀作响的牛车;更有像他们一样,趁着晨光出来觅食、感受市井风情的各色人等。
空气中弥漫着复杂而诱人的气息——冬日清冽的晨风里,霸道地钻入各种食物的香气,勾得人腹中馋虫蠢蠢欲动。
这正是李謜想尝的烟火暖香。
“走这边!”李謜兴致高昂,轻车熟路地引着莞娘,逆着部分人流,向东市的方向快步走去。
越靠近东市,这种混合了食物、香料、人气的浓郁味道便越是鲜明。
东市高大的围墙和坊门已在望,坊门内外,早已是另一番热闹景象。
坊门虽未正式开启,但环绕东市外墙的街道两侧,早已支起了鳞次栉比的早点摊棚!蒸汽升腾,炉火通红,食物的香气在这里达到了顶峰!
“就是这儿了!”李謜眼中放光,像一个发现了宝藏的孩童,拉着莞娘便挤入一个热气缭绕的食摊群落。
眼前景象令人目不暇接:
巨大的竹蒸笼摞得小山般高,揭开笼盖,白雾汹涌翻滚,露出里面白白胖胖、皮薄馅足的肉馒头(就是包子),馅料有羊肉葱韭的、猪肉芹菜的,甚至还有奢侈的蟹黄馅儿,浓郁的肉香混着麦香直冲鼻腔。
旁边一口翻滚着金黄油脂的大锅,油?、麻球、油炸糕在里面翻滚膨胀,变得圆鼓鼓、金灿灿。
更吸引人的是馓子,细如发丝的面条被巧手盘绕成扇形或梳子状,投入油锅瞬间定型酥脆,捞起沥油,金光闪闪,酥脆得掉渣。
第289章 千年帝都,王气蒸腾
泥炉里炭火正旺,贴着炉壁烘烤着古楼子——一种巨大的肉馅胡饼,面皮擀得极薄,里面层层叠叠铺着细切的羊肉糜,夹着花椒、豉汁等调料,烤得外皮焦黄酥脆,肉汁丰盈,香气霸道。
摊贩担子上陈列着精巧的毕罗,薄透的面皮包裹着各色馅料,樱桃的、天花蕈的、蟹黄的,形如弯月,玲珑可爱。还有粉果(水晶饺),半透明的澄粉皮裹着虾仁、笋丁,隐约可见内馅,令人食欲大动。
大锅里熬着稠糯的粟米粥、馎饦,撒着碧绿的葱花或芫荽。
更有专门的摊子售卖凉面、冷淘,虽然是冬日,但浇上滚烫浓郁的肉臊子,配以脆爽的腌菜,也是暖胃佳品。
不远处一个胡商模样的摊主,正卖力地吆喝着他的胡饼,刚出炉的芝麻胡饼散发着纯粹的麦香与焦香。
旁边甚至有更稀奇的摊位,架着烤架,滋滋地烤着驼峰炙,油脂滴落炭火,腾起诱人的异香。
还有卖蔗浆、酪饮、以及浇了浓稠饴糖的石鏊饼的小摊,甜香四溢。
“哈!这才像话!”李謜深吸一口气,肚里的馋虫早已按捺不住。
他全然不顾自己此时的身份,径直走到一个排着队、生意火爆的肉馒头摊前,豪气地对摊主道:“店家,先来五个肉馒头!要羊肉大葱馅儿的!再要两碗热腾腾的馎饦,多放些胡椒末儿!”
他又指着旁边刚出锅、金黄酥脆的油?和寒具:“那个金圆球和梳子样的脆果子,各来一份!哦,再给这位小娘子来一碗酪饮加饴糖!”
他回头看向莞娘,晨光中他的笑容格外明亮,带着一种久违的、纯粹的快乐和对美食的渴望:“莞……咳咳,萧娘子,今日咱们便在这人间烟火里,将这长安城的各种小吃尝个痛快!”
李謜接过摊主刚递来的、热气腾腾的肉馒头,那粗瓷碗都有些烫手。
他毫不迟疑,对着那暄软的馒头便是一大口!
刹那间,滚烫丰腴的汤汁裹挟着浓郁的羊肉鲜香与麦面朴实的甘甜,如同积蓄已久的暖流在口中猛地迸发开来,烫得他“嘶”地倒吸一口凉气,眉毛却飞扬起来,眼中迸发出纯粹的满足光芒:“嘶……好!好!滚烫鲜活,这才是人间至味!痛快!”
他吃得酣畅淋漓,额角沁出细小的汗珠,连日来鞍马劳顿带来的疲惫,仿佛都被这碗滚烫熨帖的羊肉馎饦和这豪迈的一口肉馒头驱散了,骨头缝里都透着舒泰。
就在他大快朵颐之际,莞娘捧着一碗温热的酪饮,小口啜饮着,姿态娴雅。
晨光穿过蒸腾的热气,落在她身上,月白的裙裾纤尘不染,衬得她肌肤胜雪,眉眼如画。她安静地坐在那儿,仿佛喧嚣市声都在她周身三尺之外悄然沉淀。
她在灰扑扑的早市人潮中,如同明珠落入瓦砾堆,格外显眼。
周遭那些袒胸露怀、埋头苦吃的壮汉们,咀嚼的动作不知不觉慢了下来,甚至停滞。
一双双铜铃般的眼睛里,毫不掩饰地流露出惊艳、痴迷、甚至贪婪的光芒,直勾勾地黏在她身上,连手中啃了一半的肉馒头都忘了继续。
莞娘眼角的余光早已将这些视线尽收眼底,却如同掠过尘埃般毫不在意。
她只专注于眼前那个正毫无顾忌地享受平民美食的雍王兼天策大将军。
她望着李謜额角的汗珠、飞扬的眉眼、那毫不掩饰的、如同孩童般纯粹的满足神情…眼底深处那缕常年不化的清冷寒霜,似乎被这人间烟火悄然融化、悄然淡去,流露出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软专注。
“痛快!”李謜放下喝得涓滴不剩、碗底连葱花都被刮干净的馎饦粗碗,意犹未尽地用袖子抹了抹嘴。
他看向莞娘,待她慢条斯理地吃完,说了一声:“走,萧娘子!带我去见识见识那‘塔势如涌出,孤高耸天宫’的慈恩寺大雁塔!登高一望,想必这长安城的壮阔气象,皆能尽收眼底!”
“好的……公子。”莞娘从善如流地应道,放下手中的酪饮碗。
她优雅起身,月白裙裾如水波般无声轻荡,瞬间吸引了更多或明或暗的目光。
两人旋即汇入摩肩接踵、人声鼎沸的人流,向着东南方向的晋昌坊行去。
他们刚一离开,早市角落的议论声便嗡嗡响起:
“啧啧,刚才那小娘子……我的天爷,长得也太水灵了!跟画上走下来的仙人似的!”
“别做梦了!眼珠子都快掉碗里了!嘿!说你呢,愣着干啥?看看你手里,馒头呢?”
“哎?!我的肉馒头!哪个龟孙子手这么快?!站住!前面那两个小兔崽子,敢偷老子的馒头!给老子站住!”
一阵鸡飞狗跳的追逐闹剧,冲淡了众人对那惊鸿一瞥美人的遐想。
……
冬日的阳光为宏伟的慈恩寺镀上一层暖金。
香烟袅袅,梵呗悠扬。
李謜站在大雁塔下,仰望着这座七层浮屠。
塔身古朴雄浑,历经岁月风霜,却依旧巍然耸立,直刺苍穹。
登塔而上,及至顶层,凭栏远眺,长安城的壮阔景象如一幅巨型的立体画卷在眼前骤然铺开:棋盘般规整的里坊星罗棋布,朱雀大街如砥直的中轴线贯穿南北,宫城禁苑的金碧辉煌显示着皇权的至高威严,远方终南山的黛色轮廓在薄霭中若隐若现。
凛冽的寒风吹拂而来,带来塔角悬挂的铜铃阵阵清越悠扬的声响,叮叮当当,仿佛涤荡着尘世的喧嚣与烦忧。
李謜深吸一口清冽的空气,胸中豪情激荡,脱口而出:“‘秋风吹渭水,落叶满长安’…贾生之句虽写秋意凄清,然此情此景,唯有‘山河表里潼关路’的壮阔方能形容!千年帝都,王气蒸腾,尽在脚下!”
他侧过头,目光投向身边的莞娘。
寒风撩起她浅杏色的披帛,在她周身翩跹起舞,衬着她沉静望向远方的侧脸,肌肤在冬日阳光和寒风的交织下显得愈发莹洁如玉,宛如不食人间烟火的画中仙姝。
“萧娘子,你看,这长安,是不是比关在府邸宫墙里看着,要鲜活生动千百倍?”
第290章 不同的魅力
萧清宁的目光悠远,掠过鳞次栉比的坊市屋脊,落在远处宫阙层叠的金顶上,她的声音平静而清晰:“公子说的是。宫阙是帝国的头颅,市井是流淌的血液。若只见头颅不见血脉,便失了长安的魂,也失了……天下万民的根基。”
李謜眼中闪过激赏,莞娘这份洞察力,绝非寻常闺阁女子可有。
他迎着风,语气带着一丝深沉:“血脉根基……萧娘子一语中的!你看这鳞次栉比的宫阙楼台,这百万生民汇聚的煌煌气象,何其壮哉!然则,”
他话锋陡然一转,手指缓缓划过眼前的壮丽画卷:“古往今来,多少煊赫一时的宫阙,最终不过化作了土!秦之阿房,汉之未央,隋之仁寿,哪一个不是耗尽民力,穷极奢靡?”他引用了几个前代着名宫苑,目光灼灼地看向莞娘,“后人凭吊,徒叹‘戍卒叫,函谷举,楚人一炬,可怜焦土’!兴衰成败,只在转瞬!”
这番话,如同惊雷在莞娘耳边炸响!
她蓦然转首,清冷的眼眸中第一次清晰地流露出强烈的震动。
李謜口中引用了《阿房宫赋》中的一句(此时杜牧刚刚出生,《阿房宫赋》尚未问世),但其描述阿房宫结局的惨烈景象和蕴含的历史沧桑感、兴亡之叹,其格局之宏大,眼光之深邃,直指帝国兴衰的本质!
这绝非一个普通的年轻藩王能发出的感慨!
“公子……”莞娘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此论……惊世骇俗,振聋发聩。”
萧氏累世簪缨,她自幼耳濡目染的皆是经世济民之道,但李謜此刻所展现的,是从历史长河的高度俯瞰王朝兴替的苍茫气魄和对“耗尽民力”的深刻警醒!
这让她想起了祖父萧复当年在朝堂上力陈节俭、直谏弊政的风骨。
“惊世骇俗?”李謜自嘲般摇摇头,目光扫过脚下繁华的长安城,语气愈发低沉而有力,“不过是前车之鉴罢了。萧娘子请看,眼前这宫阙连绵,万户笙歌,与当年阿房、未央之盛,何其相似!‘使天下之人,不敢言而敢怒;独夫之心,日益骄固’!”
他直视莞娘,仿佛要看进她灵魂深处,“若根基朽烂,民心背离,纵有千寻宫阙,万仞城墙,也不过是沙上筑塔,烈火烹油!顷刻间,‘戍卒叫,函谷举’的情景未必不会重演!”
“沙上筑塔……烈火烹油……”莞娘喃喃重复着这八个字,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瞬间穿透四肢百骸!
李謜描绘的景象太过真实,太过惊心动魄!
这不仅是对历史的总结,更是对当下长安乃至整个帝国的尖锐预警!
而那句“使天下之人,不敢言而敢怒;独夫之心,日益骄固”,更是如同利刃,精准地剖开了权力顶端的致命病灶!
她猛地意识到,眼前这位年轻的雍王兼天策大将军,胸中激荡的绝非仅仅是登高望远的豪情,更有洞察古今、忧思天下的沉重!
他的目光,早已穿透了眼前的繁华,看到了潜藏的滔天巨浪!
“公子……所虑深远,清宁……叹服。”她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努力平复内心的惊涛骇浪,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然则,公子既知根基之重,烈火之危,又当如何?”
她的问题直指核心,既是探寻李謜的应对之道,又何尝不是对自己身陷神策军泥潭困境的一种隐晦投射?
李謜脸上露出一抹锐利如剑的微笑:“如何?根既朽,则当断腕求存,刮骨疗毒!塔欲倾,则需重夯其基,再造乾坤!岂能坐视‘后人哀之而不鉴之,亦使后人而复哀后人也’?”
他的声音不高,却触动着莞娘的内心。
“守护脚下这片土地和生息于此的万民,才是真正的‘王气’所在!为此,纵使前路荆棘密布,虎狼环伺,亦当披荆斩棘,在所不惜!”
李謜的话语如同重锤,一下下敲打在莞娘紧绷的心弦之上!
每一个字都充满了颠覆性的力量。
尤其是“虎狼环伺”四字,让她瞬间想到了杨志廉和如同巨蟒般盘踞在长安城的神策军势力!
李謜并非不知其险,而是知其险而志愈坚!
他这种近乎宣告般的决心,让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窥见这位年轻亲王深藏于温和外表下的峥嵘棱角与磅礴野心!
这绝非耽于逸乐的宗室贵胄,分明是一位心怀再造山河之志的雄杰!
寒风呼啸,塔铃声声。
莞娘怔怔地望着李謜那双燃烧着坚定火焰的眼眸,那里有一种她从未在任何上位者眼中见过的、对“守护万民”而非“守护权位”的执着信念。
这份信念,与她为换取父亲安危与家族喘息的苟且之机,而甘愿委身虎狼巢穴的行径,形成了极其强烈的对比和冲击!
“他是为了天下万民,而我只是为了爹爹和萧家……”
她感到一种巨大的、难以言喻的悸动在心底翻滚,混杂着震撼、迷茫、一丝被触动的共鸣,以及……更深的忧虑。他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他所面对的“虎狼”,是何等庞大而凶残的存在?!
她樱唇微启,似乎想说什么,喉头却有些发紧,最终只化作一声融入风中的叹息,重新将复杂的目光投向脚下那座既壮丽又潜藏着无数漩涡的长安城。
凛冽的朔风并未停歇,反而更肆意地撩拨着她。
几缕挣脱了玉簪束缚的乌亮发丝,如同最柔软的墨缎,被风卷起,在她凝脂般光洁的颊边、颈侧翩跹飞舞。
冬日的阳光穿透薄云,恰好映照在她此刻微侧的脸庞上——那线条精致得如同最上等的羊脂玉雕琢而成,鼻梁秀挺,唇瓣柔润如初绽的樱蕊,长睫低垂,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肌肤在寒风与光影的交织下,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莹洁,仿佛笼着一层清冷的月华。寒风吹动她浅杏色的披帛,衣袂翻飞,更衬得她身姿纤秾合度,柔美到了极致,是那种足以让任何铁汉都心生怜惜、让诗人为之咏叹的女人。
她是江南烟雨浸润的水墨画卷,是月下幽兰吐露的清冷芬芳——周身散发着一种与郭幼宁截然不同的魅力。
第291章 这儿是慈恩寺
李謜的目光无法从那绝美的侧影上移开。
就在这凝神的瞬间,一缕调皮的发丝被风猛地吹起,带着一丝她发间若有似无的清冷幽香,如同最细软的羽毛,轻轻拂过李謜的脸颊,掠过他微抿的唇角。
那触感微凉、轻痒,带来一阵细微却清晰的颤栗,瞬间穿透了他的感官壁垒,直抵心底。一种难以言喻的悸动在他胸腔里猛地一撞,如同平静湖面骤然投入一颗石子,漾开圈圈涟漪,扰乱了他胸腔内原本激荡着家国天下、兴亡之叹的心潮。
在这一刻,两个女子的身影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并列于李謜的心海之上。
郭幼宁像烈日下盛放的烈焰玫瑰,是策马扬鞭、英姿飒爽的朗朗乾坤,是淬炼于风沙与战火中的寒铁利器。
她的美,是锋芒毕露的锐气,是并肩作战的豪情,带着金戈铁马之声和边关风雪的凛冽。
而眼前的萧清宁…… 她则是月色笼罩下的静谧深潭,是水墨氤氲晕染的朦胧烟雨,是易碎的薄胎玉璧内蕴藏的温润光华。
她的美,是收敛的、内省的,带着诗书浸润的灵秀和一种近乎脆弱的、引人探究的忧郁。
这突如其来的、无声的比较,让李謜感到一丝莫名的慌乱。
他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喉结难以察觉地滑动了一下,目光在她被风拂乱的发丝和她沉静如水的侧颜之间短暂地胶着。
而李謜刚才的那番话,也在萧清宁的心中漾开层层叠叠的涟漪,久久无法平静。
就在两人心间震荡,彼此的情愫悄然滋生的瞬间——
塔下不远处,几名身着锦衣貂裘、气焰煊赫的年轻公子正簇拥着一位为首者,意态慵懒地踱着步子。
为首之人约莫二十三四岁,眉目间倒也生得端正,然而一股骄矜跋扈之气几乎凝为实质,从眉梢眼角肆意流淌而出。
他身披一袭华贵的紫地织金锦袍,腰间束着镶宝蹀躞带,通身气派非凡——正是舒王李谊膝下最为得宠的次子李锜。
其中一名眼尖的随侍子弟猛地指向塔顶方向,声音拔高了调门,带着十足的谄媚与惊叹:“锜兄快看!塔顶那位小娘子……天爷!这、这莫不是从瑶台琼阁飞降凡尘的仙子?!”
另一个眼尖的随侍也指着高处李謜和萧清宁的方向喊道:“好一位绝世佳人!那风姿,那气度!啧啧啧,平康坊的头牌、西域来的胡姬,捆一块儿也不及她半分颜色啊!”
李锜原本懒散的目光漫不经心地抬起,掠过李謜身上那件平平无奇的靛青襕衫时,满是不屑。
然而,当他的视线触及萧清宁那惊鸿一瞥的侧影与婷婷玉立的身姿时,瞳孔骤然收缩!
浅杏色的披帛在冬阳下折射出华贵内敛的光泽,月白长裙勾勒出飘逸出尘的轮廓,那份糅合了清冷与贵气的独特风韵,在他所见的所谓长安顶级贵女中都属罕见。
“嘶……”李锜倒吸一口凉气,只觉得一股燥热的邪火从小腹直冲头顶,眼中瞬间燃起赤裸裸的贪婪与占有欲,如同饿极的秃鹫盯上了鲜美的猎物,“绝色!绝对是人间罕见的绝色!这是哪家藏着的宝贝儿?此等尤物,爷怎会从未听闻?”
“锜兄好眼力!小弟活了二十多年,长安城大大小小的花魁、贵女也见过无数,这般天仙化人似的,真是头一遭遇见!”
“瞧那身段儿,啧,风一吹,那软腰细得……哎哟,骨头都要酥了!肯定是哪家教坊司新藏起来的头牌?”
“教坊司?我看不像!这份儿气度,倒像是哪个落魄了的世家小姐?管她哪家的!既是锜兄看上了,那就是锜兄的缘分!”
“就是就是!在这长安地界儿,还有锜兄弄不到手的美人?哥几个这就上去把人‘请’下来,让锜兄仔细瞧瞧!”
“对对对!快看快看,那小娘子侧脸……我的娘!那脖颈儿白的,啧啧,比上好的羊脂玉还光润!若能……嘿嘿嘿…”
“锜兄,这等绝品,应该养在您府上最雅致的那座‘藏娇亭’里才不算糟蹋啊!哈哈!”
一时间,塔下污言秽语与谄媚哄笑声交织成一片,不堪入耳。
这群膏粱子弟仿佛一群闻到血腥味的猎狗,围着李锜这头蠢蠢欲动的猛兽兴奋地狺狺狂吠,只待他一声令下便要去撕咬抢夺那高处的“猎物”。
“管她是谁家的!在这长安,除了宫里的娘娘公主,还有咱们锜兄得不到的美人儿?”
另一个谄媚地笑道,“看她旁边那小子,一身穷酸襕衫,定是个不入流的寒门士子,或是谁家不得宠的庶子。护得住这等美人?”
“动手吧,让这小子消失!”随从急不可耐地低吼,手已按在了腰间佩刀的吞口上。
李锜嘴角那抹狞笑倏然一收,眼中掠过一丝狠毒之色,他猛地抬手,五指如钳般扣住那冲动随从的手腕,力道之大让对方痛得龇牙咧嘴,却不敢吭声。
“蠢材!睁开你的狗眼看看清楚!”李锜的声音压得极低,却镇得周围几人噤若寒蝉。他下颌微抬,指了指通往大殿甬道旁肃立的、身着内侍省样式袍服的执事僧人:“这儿是慈恩寺!是供奉着历代先帝御赐金身、受敕皇家香火的禅林!你当这是西市坊门,容你等撒野?惊扰了圣寺清净,冲撞了皇家气运,莫说泥胎菩萨降罪,便是宗正寺和御史台的弹章,你我这颗脑袋够填几回?!”
先前那个被斥责的随从捂着手腕,犹带几分不服地小声嘟囔:“可……可舒王殿下不是正管着宗正寺嘛……”
这句话如同火上浇油!
李锜猛地扭头,眼中爆射出骇人的寒光,死死钉在随从脸上,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森冷的声音:“正因为阿爷掌着宗正寺——所以才更得把皮给爷绷紧!夹起尾巴做人!”
他逼近一步,周身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多少双眼睛在暗处盯着阿爷,盯着宗正寺这把金交椅?御史台那帮疯狗,广陵王那边的钉子,都巴不得从爷身上撕开一道口子,把脏水泼到父王头上,把这宗室首座的位置掀翻了去!爷今天敢在这里动一根手指头,明天弹劾舒王‘教子无方、纵子行凶、亵渎皇寺’的折子就能淹了圣人的御案!你是想让爷和父王一起万劫不复?!蠢货!”
第292章 自求多福
李锜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腾的杀意,阴鸷的目光重新锁死塔顶方向,命道:“都给爷听清了!把人盯紧喽!最好摸清他们的底细和落脚之处!”
最后,他舌尖舔过森白的牙齿,眼中燃起两团欲火:“他们跑不了!被爷盯上了,纵是天涯海角也没他们的落脚之处了!等离了这佛光普照之地,纵使是九天仙女下了凡尘,只要落到爷掌心里,说什么也得尝尝这人世间最快活的滋味! ”
“嘿嘿,公子高明!到时候让那小娘子跪在公子面前不敢说半个‘不’字,让她那张小嘴儿给爷温酒喝……”
“哈哈哈……”此言一出,众人爆发出野狗般的哄笑,带着淫邪、粗鄙,带着令人作呕的笑声在庄严的佛寺角落回荡。
李锜被激得浑身燥热,邪火轰然烧遍全身。
“走!”
……
步下大雁塔的石阶,眼前只见慈恩寺殿阁嵯峨,回廊九曲。
天地悠悠,竟似只余下李謜与莞娘二人。
“安西诸国的佛寺,多喜以彩石镶嵌,繁复绚丽有余,然论这斗拱飞檐间的大气磅礴与禅意留白,终究不如长安古刹底蕴深厚。”
“公子所言极是。长安寺院,一砖一瓦皆透着千年帝都的沉静与包容。便是这慈恩寺,虽非最古,然其格局气象,亦非西域浮华可比。”
“这坊市布局,与本公子离京时记忆相比,似更见繁华?听闻近年长安新起了不少新奇去处?”
“公子明鉴。这几年长安确是繁华了一些。尤其东西两市,汇聚四方珍奇,更有许多胡商带来了前所未见的新鲜事物和精巧铺面。”
李謜借机侧首,目光悄然落在莞娘那绝美的侧颜:“哦?本公子在安西也听往来商队提及长安市集之盛,常有前所未见之物。哦,愿闻其详,都有什么新鲜事物啊?让本王也开开眼界。”
莞娘歪着头,认真忖度片刻:“新奇之物确是不少。比如东市胡商云集之地,近来流行一种来自大食的‘水晶镜’,照人纤毫毕现,远胜寻常铜镜,引得贵女们争相求购呢。”
“哦?竟有如此清晰之镜?安西所见的玻璃器皿已属精妙,这水晶镜倒是闻所未闻。想来价值不菲?”李謜口中应答着,心思却已转开:幼宁那丫头定会喜欢,得为她寻一面。
目光不经意再次掠过莞娘,念头微动:也罢,便也给她买一面。
莞娘见他目光飘忽,口中似在低语,唇边不禁漾起一抹忍俊的笑意:“确实昂贵,非豪富之家不可得。不过,新奇之物也并非都如此高昂。西市有家波斯胡店,售卖一种唤作‘拔霞’的弹棋,棋子温润如玉,棋盘用珍木制成,玩法新奇,颇得少年子弟喜爱,连带着棋谱都洛阳纸贵了。”
“‘拔霞’?名字倒也有趣。长安子弟的消遣,倒是越发精巧了。”
莞娘见他兴致盎然,谈兴更浓:“是呢!还有来自拂菻国的五彩琉璃盏,薄如蝉翼,盛上西域葡萄美酒,对着日光看去,流光溢彩,煞是好看。更有南诏进贡的奇花异草种子,被花匠精心培育,如今在达官贵人的园子里也能瞧见些中原罕见的花色了。”
“哦,长安果然是日新月异……”
……
两人漫步于慈恩寺的回廊殿阁间,话语如溪水般潺潺流淌,未曾停歇。
年轻的心在言谈笑语间悄然靠近,那份不自知的亲近,早已融入了飞檐下的光影与清风之中。
不知不觉间,慈恩寺的宁静仿佛只为他们而设。
就在这时,李謜腹中一阵轻微却清晰的“咕噜”声不合时宜地响起,瞬间打破了这份宁静。
莞娘闻声,迅速垂眸,将那份几乎要溢出的笑意抿在唇边,颊边飞起极淡的红晕。
李謜神色不变,双目盯着莞娘:“不觉已近午时,辰光果真易逝。本公子腹中饥鸣,确需祭一祭五脏庙了。萧娘子对长安风物如数家珍,见识不凡。不知如今长安食肆,何处最为盛名?”
莞娘略一思忖,恭敬而清晰地答道: “回公子,若论时下长安宴饮去处之翘楚,当推云韶楼。 其掌厨匠心独运,尤以一道新近声名鹊起的‘雪域驼峰’为最。 据说非但选料极精,更佐以秘法烹制,鲜嫩异常,迥异于寻常驼峰滋味。楼中自酿的‘三勒浆’,亦融合了西域古方与新法,清冽醇厚,回味悠长,引得京中贵胄趋之若鹜,誉为长安酒品新贵。”
李謜微微颔首,笑容舒展,带着不容置疑的雍容:“‘雪域驼峰’、‘新法三勒浆’……如此妙物,闻之令人食指大动。 萧娘子既如此推崇,想必是极好的。本王今日意兴颇佳,正欲领略这长安新味。萧娘子熟知京中风物,不知可否为本王引路,一同品鉴这云韶楼的妙处?”
莞娘闻言,恭敬垂眸应道:“那云韶楼……确是长安城中簪缨满座、豪商辐辏之地,难免鱼龙混杂。然公子既有雅兴,婢子自当为公子引路,不敢辞尔。”
“鱼龙混杂?”李謜眼底骤然翻涌起一股暴戾之色,“呵呵,且看哪个不长眼的敢在此间生事!若搅了本王的雅兴——”他唇角勾起一抹森然弧度,“那他就自求多福吧!”
……
云韶楼坐落于东市最繁华的十字路口,飞檐斗拱,雕梁画栋,气派非凡。
门前车水马龙,非富即贵。
两人甫一踏入,一股混合着顶级香料、珍馐美馔与名贵熏香的奢靡气息便扑面而来。
楼内装饰极尽奢华,波斯地毯、西域琉璃灯、名家字画随处可见。
掌柜是个五十岁的精干汉子,一双眼睛阅人无数,堪称火眼金睛。
他一眼扫过进门的李謜和莞娘。
李謜虽然穿着靛青襕衫,但他龙行虎步间那股渊渟岳峙、不怒自威的气度,绝非寻常士子能有。
而那位“萧娘子”……掌柜心中更是惊骇。
那身行头看似素雅,衣料做工却精绝非凡,尤其是那支羊脂白玉兰花簪和裙摆上若隐若现的银线绣工,非顶尖匠人莫属。
更别提她那份浑然天成的从容贵气,连许多王妃郡主都未必及得上。
第293章 美人儿,果然在
掌柜立刻堆起十二分的热情,亲自迎上,腰肢弯得恰到好处,笑容可掬:“这位公子带这位小娘子大驾光临,小店蓬荜生辉!楼上雅间正好还有一间‘兰雪’,临窗可俯瞰东市盛景,清静雅致,不知是否合二位心意?”
他经验老道,绝口不问身份,只提供最好的服务,眼神恭敬却绝不冒犯。
“兰雪?甚好。”李謜随意点头。
萧清宁则微微屈膝还礼,姿态无可挑剔。
掌柜亲自引路,态度殷勤周到却不过分谄媚,分寸拿捏得极好。
伙计们更是训练有素,目不斜视,奉茶递巾,动作轻盈利落。
就在他们即将步入二楼雅间回廊时,楼下大堂入口处传来一阵喧哗。
只见李锜在一众纨绔的簇拥下,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目光肆无忌惮地在厅中扫视,最终精准地锁定了即将上楼的萧清宁的背影。
“美人儿!果然在这里!”李锜嘴角咧开,眼中淫邪之光更盛。
他推开挡路的伙计,带着人噔噔噔快步追上二楼。
掌柜脸色微变,心中暗叫不好!
这位舒王府的二公子可是长安城出了名的混世魔王,仗着舒王权势,横行无忌,强抢民女之事屡见不鲜。
他认得李謜身边的“萧娘子”绝非普通出身,更隐隐感觉那位青衣公子深不可测。
但舒王府的二公子他也万万得罪不起啊!
“哈哈!这位小娘子留步!”李锜一步抢上,正好堵在雅间门口,挡住了李謜和萧清宁的去路。
他摇着一把泥金折扇,自以为风流倜傥,一双眼睛却像钩子似的在萧清宁脸上、身上贪婪地刮过:“方才在慈恩寺惊鸿一瞥,没想到在此处重逢,真是天赐的缘分啊!小娘子仙姿玉容,不知是哪家闺秀?本公子乃舒王府李锜,今日得遇芳颜,心甚慕之,欲结兰契。不若移玉步,赏光至我的长包雅间‘锁香’小坐,饮一盏薄酿,细叙此奇缘如何?”
他完全无视了旁边的李謜,仿佛那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背景板。
掌柜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暗暗给伙计使眼色,让他们快去请楼里供奉的几位有身份的“和事佬”或者通知幕后东家。
他硬着头皮上前打圆场:“世子殿下,这二位是兰雪间的贵客,您看……”话未说完,就被李锜身边的一位打手粗暴地推开:“滚开!没眼色的东西,世子和美人说话,哪有你插嘴的份儿!”
李謜脸上的闲适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沉静,如同安西大漠月夜下的冰山。
他身形未动,只是微微侧身,将萧清宁完全挡在自己身后,目光平静地落在李锜那张写满欲望的脸上,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威压:“你是何人?敢在此放肆?”
李锜斜睨着他一身素青布衫,鼻腔里挤出嗤笑:“凭你也配问爷的名号?”
李謜唇角勾起一抹淬冰的弧度:“好,不说名字也可以。爷的刀下多你一个无名野鬼,黄泉路上也认不得你是谁!”
“放肆!”李锜额角青筋一跳,“哪来的野狗,也敢吠到本世子头上?”
“世子?”李謜眉峰微挑,似听到什么荒唐笑话,“何方府邸,容得下你这等…僭越之徒?”
“瞎了你的狗眼!”旁边一个满脸横肉的纨绔猛地蹿前,破锣嗓子几乎掀翻亭角,“这位乃是舒王府嫡出的二公子!御笔钦封的世子!还不跪下磕头!”
“舒王府二公子?”李謜嘴角勾起一丝极淡、却毫无温度的弧度,“你父亲昨日在开远门外,似乎也没学会什么叫收敛。看来,舒王府的家教,着实令人堪忧。”
此言一出,不仅李锜和他的狐朋狗友以及家丁打手们都愣住了,连偷偷观望的掌柜和伙计们都倒吸一口凉气!
好大的口气!这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李锜被那股无形的气势慑得心头发毛,但骄横惯了的他旋即被巨大的羞辱感淹没,勃然大怒:“放肆!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妄议舒王?!还愣着干什么?给我打!”
“打”字的尾音尚未消散——
李锜身后那几名看似寻常的扈从,眼中瞬间爆发出豺狼般的狠戾!
左边一人身形矮壮如铁墩,双臂筋肉虬结!他反手自身后一抹,一根乌沉沉的熟铁短棍已带着撕裂空气的呜咽声,毒龙般横扫而出!砸向李謜左腿膝盖外侧!这一击若是砸实,髌骨碎裂只在瞬息!
右边一人则如毒蛇出洞,身形诡异地贴地疾掠!他指缝间寒芒乍现——赫然是一柄刃长不过三寸、薄如蝉翼的特制柳叶小刀!他悄无声息地抹向李謜手腕脉门与双脚跟腱!
刚猛横扫封下盘,阴毒切割断手足!两人配合默契,攻势瞬息即至!
电光石火之间!
“喝!”
一声低沉的断喝自李謜喉间迸发!
他右脚猛地踹在身前沉重厚实的榆木食案一脚!
“哗啦——砰!”
杯盘碗盏倾泻摔落,汤汁四溅!
沉重的食案被他这一脚之力,硬生生向后横移尺余,恰好撞在他刚才所坐的那张四足条凳上!
条凳受力,凳头猛地向上翘起!
李謜左脚如闪电般后撤半步,脚尖精准地勾住那条因翘起而失衡的条凳,腰胯猛然发力!
“起!”
那张四足厚实的榆木条凳,竟被他单腿之力如挑枪般悍然挑起!
凳腿迎着那横扫而至的棍影就撞了上去!
这一下,融合了郭家枪法中“崩”、“挑”、“拨”的卸力技巧!
凳身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
“嘭!!!”一声沉重得令人头皮发麻的闷响!
乌沉沉的铁棍狠狠砸在厚实的榆木凳面上!
木屑飞溅!
沉重的条凳被砸得剧烈震颤,却并未碎裂!
巨大的冲击力被凳身分散、吸收,更被李謜那巧妙的“挑”、“拨”劲道卸开了大部分力道!
反倒是那矮壮扈从只觉虎口剧震,棍势不由自主地被带偏向下,力量顿失七成!
沉重的棍头只擦着李謜裤腿,狠狠砸在了地上,留下一个浅坑!
第294章 还有谁?
几乎在挑起板凳格挡左棍的同时,李謜借着踹桌、挑凳的反冲之势,身体以一个极其迅猛而流畅的“鹞子翻身”之势向左后方旋身!
同时操起一把乌木镶银长筷子,手腕一抖,手臂如鞭!闪电般刺出!精准无比地直刺那持刀者抹向自己左脚踝的手腕!
快!准!狠!
这一刺,毫无花哨,纯粹是战场生死搏杀中锤炼出的迅疾与刁钻!
筷子虽短,却凝聚了李謜全身拧转发力的一刺之力!
“噗!”
一声轻微的、如同刺穿厚皮的闷响!
那持刀的扈从根本没想到李謜在应对雷霆铁棍的同时,还能反击得如此快、如此狠!
他只觉手腕曲池穴处剧痛钻心,仿佛被烧红的铁钉狠狠钉入!
凝聚在指间的阴劲瞬间溃散,抹向脚踝的那一刀顿时失了力道和准头,只在李謜左脚靴筒上划开一道浅痕便无力滑开!
“死!”
一声低吼如寒冰碎裂!
他刺入对方手腕的筷子并未收回,反而五指猛力一拧、一搅!
“喀嚓!”一声脆响!
筷子硬生生在对方腕骨筋肉里绞了个旋!
那扈从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嚎,整只右手如同被抽掉筋骨的死蛇般软垂下去!
柳叶小刀当啷坠地!
李謜借着旋身之势未绝,左脚狠狠踹向对方的右脚膝盖内侧!
“嘭!咔嚓!”
又是两声令人头皮发麻的闷响与骨裂声!
那扈从惨嚎声戛然而止,双眼暴突,身体如同被伐倒的木桩,扭曲着轰然侧摔在地!
右膝呈现诡异的反向弯曲,左手徒劳地想去捂住那碎裂的膝盖,断腕处鲜血狂涌,整个人瞬间失去所有战斗力,只能在地上痛苦抽搐!
几乎在废掉刀手的同时,李謜的目光已如鹰隼般锁定了那因棍势落空、虎口震裂而身形微晃的矮壮扈从!
李謜右脚猛踏地面,止住旋身后退之势,借着地面反冲之力,身形如猎豹般向前疾扑!目标直指矮壮扈从因砸地一击而门户大开的空档!
那张被他用来格挡、此刻已布满裂纹却仍未散架的榆木条凳,被他顺势抄在手中!
凳腿带着呼啸的恶风,照着对方略微前倾、膝盖微屈的右腿胫骨猛扫过去!
速度太快!距离太近!
那矮壮扈从刚抬起震麻的手臂想格挡,沉重的条凳已携着李謜全身冲势与抡砸之力,狠狠撞在他的小腿胫骨正面!
“咔嚓!!!”
一声比方才清脆无数倍、也恐怖无数倍的骨裂声炸响!
清晰得仿佛就在每个人耳边折断了一根干柴!
“嗷——!!!”矮壮扈从发出惊天动地的惨嚎!
巨大的痛苦让他五官瞬间扭曲变形!
他强壮的身体如同被抽空了所有力气,小山般轰然向前跪倒!
那条被砸中的右腿,小腿胫骨肉眼可见地呈现出一个可怕的凹陷角度,断骨刺破皮靴和裤管,白森森的茬口混着鲜血瞬间染红了裤腿!
瞬息之间,左右皆废!
雅间内一片死寂!唯有那两名扈从撕心裂肺的惨嚎在回荡!
浓郁的血腥味瞬间弥漫开来!
李謜身形依旧挺立如标枪。
他右手紧握着那沾满鲜血和骨渣的条凳,冰冷的目光扫过地上翻滚哀嚎的两人,死死钉在李锜和他身后那十几名脸色骤变、又惊又怒的扈从身上!
“还有谁?!”一声低沉却蕴含无边煞气的喝问,如同闷雷般滚过寂静的雅间。
“都愣着干什么?一起上!”李锜的嗓音尖锐刺耳,带着强行压下的颤音。他色厉内荏地后退两步,将自己缩在了剩余扈从组成的人墙之后,只露出那双充满怨毒与一丝不易察觉恐惧的眼睛。
那十几名扈从如梦初醒!
同伴瞬间被废的惨状犹在眼前,鲜血的腥味刺激着鼻腔,地上两人撕心裂肺的哀嚎更是敲打着每一根神经。但主子的命令就是催命符,他们同样清楚,若此时退缩,回去面对舒王的怒火只会更惨烈。
“杀!”不知谁吼了一声,十几人面色狰狞,硬着头皮,挥舞着随身携带的短刀、铁尺、链子鞭等凶器,如同被逼急的狼群,从数个方向狂扑向依旧挺立如孤峰的李謜!
一时间,狭窄的回廊刀光闪烁,恶风呼啸!
掌柜吓得面无人色,连滚带爬地缩到墙角,口中念念有词,祈求各路神仙保佑。
几个胆大的伙计也早躲得远远的,只敢从柱子后面探出半个脑袋偷看。奢靡的空气中,香料与珍馐的气息被浓重的血腥和杀气彻底掩盖。
李謜瞳孔骤然收缩!
十几名训练有素、悍不畏死的精锐同时扑来,压力如山崩海啸!
他虽勇悍无双,但终究是血肉之躯,双拳难敌四手!
他怒吼一声,手中那沾满血渍和骨渣的沉重条凳再次被他当作兵器,抡圆了横扫而出!
“呜——嘭!!”
冲在最前面的一个扈从被条凳狠狠砸中肩胛骨,惨叫一声倒飞出去,撞翻了好几人!
但这阻挡只是一瞬!
更多的刀光从刁钻的角度刺来、劈落!
李謜将郭家枪法的拦、拿、崩运用到极致,沉重的条凳在他手中如同活了过来,左格右挡,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碎木屑随着每一次格挡飞溅!
“跟紧我!” 他低喝一声,显然是对身后的莞娘发出命令。话音未落,他已如猛虎下山般迎着人潮最薄弱的一侧撞了过去!
不退反进!擒贼先擒王!
李謜的目标清晰无比——躲在人墙后的李锜!
擒住或重创李锜,才是破局的关键。
莞娘一双妙目凝注着李謜宽阔厚实的后背,心头毫无征兆地漫起一丝想要倚靠的冲动。袖底纤指绷紧,悄然蜷缩,指尖死死扣住某样细微而坚硬的物事,如同蛰伏的毒蛇,只为在李謜身侧险象突生时,发出致命一击护他周全。
“砰!咔嚓!” 两名扈从只觉眼前一花,沉重如攻城槌般的条凳携着万钧之力横扫而至!一人格挡的短刀被硬生生砸弯脱手,手臂传来骇人的骨裂声;另一人则直接被砸中肩胛,惨叫着倒飞出去,撞倒了身后两三人。
第295章 弄晕她
李謜身形如鬼魅,步伐刁钻迅捷,每一次踏地都精准地避开脚下的杯盘狼藉和血泊。他手中的条凳不再是笨重的家具,而是化作了战场上大开大合的血矛!将自身刚猛无俦的优势发挥得淋漓尽致。
沉重的凳身砸在肉体和骨头上发出的闷响,与骨头碎裂的脆响交织在一起。
然而,他的面前依旧是人影重重!
一把匕首险之又险地擦过李謜肋下,划破锦衣;一根沉重的铁尺又带着破风之声砸向他后脑!
李謜猛地侧身低头,铁尺擦着头皮掠过,带起一缕断发!
他身形踉跄,体力在急速消耗!
更要命的是,他刚荡开两把短刀,右侧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已经狞笑着挺起一把寒光闪闪的牛耳尖刀,直捅他腰眼!
李謜旧力已尽,新力未生,条凳回防不及,眼看就要被捅个对穿!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呀——!!!”
一声凄厉惊恐到变调的尖叫陡然响起!正是躲在李謜身后、仿佛早已吓得魂飞魄散的莞娘!
她双手捂着脸,身体瑟瑟发抖,像是惊吓过度腿软一般,整个身体向前猛地一栽!
“啪嚓!哗啦——!”
在她“跌倒”的瞬间,她“无意中”带倒了脚边一张本就摇摇欲坠、堆满破碎碗碟和瓷片的小几!
那些尖锐的、沾着油污的碎瓷片,如同天女散花般,精准无比地朝着那个持牛耳尖刀捅向李謜腰眼的汉子飞溅而去!
大部分碎片都冲着他的面门和眼睛!
“啊!我的眼睛!”
那汉子根本没防备这来自“意外”的袭击!
几片尖锐的瓷片狠狠扎进了他脸颊,更有一片恰巧擦过他眼皮,剧痛和瞬间的视野模糊让他下意识地闭眼偏头前冲的动作猛然一滞!
就是这一滞!
李謜何等人物?!生死一线的搏杀中,任何一丝变数都是生机!
他腰腹猛地发力,原本回防不及的身体硬生生向左侧强行拧转了半寸!同时右手手腕一沉,用条凳腿末端狠狠向下一磕!
“当!”
那柄原本必中的牛耳尖刀,刀尖险之又险地贴着李謜腰侧肋骨的衣衫滑过,只划破了布料!
刀身则被下磕的条凳腿重重砸中,震得那汉子手腕发麻,刀势彻底偏离!
李謜还来不及喘息,正面又有两把刀劈头盖脸砍来!
他挥凳格挡,硬撼两刀,震得手臂酸麻。同时,一个身形灵活的扈从如同泥鳅般从他身侧矮身钻过,手中短刀狠狠扎向他腿弯!
“砰!”
又是一声闷响!
一张被莞娘“惊慌失措”后退时“不小心”踢倒的、歪倒在地的胡凳,恰好滚到了那个偷袭李謜腿弯的扈从脚下!
“哎哟!”
那扈从全神贯注于偷袭,哪里料到脚下会有“飞来横祸”?
脚尖猛地绊在凳腿上,身体瞬间失去平衡,一个趔趄向前猛扑!
他刺出的短刀不仅完全落空,整个人还狼狈不堪地摔了个狗啃泥,差点撞上前面同伴的刀锋!
围攻的节奏再次被打乱!
李謜压力稍减。他眼中厉色一闪,趁着身前敌人被摔倒同伴略微阻挡的瞬间,手中沉重的条凳带着呼啸的风声,狠狠砸向左侧一个刚刚举起铁尺的扈从手臂!
“咔嚓!”清晰的骨裂声伴随着惨叫响起!
然而,敌人太多了!
李謜砸倒一人的同时,后背空门大开!一名手持分水峨眉刺的瘦高中年人,如同鬼魅般无声欺近,眼中闪烁着毒蛇般的光芒,两根尖锐的刺尖带着阴冷的寒光,分刺李謜后心与后腰两处致命要害!
速度快得惊人!
“公子小心后面!”莞娘大声警示。
“嗖!” 一道细微的破空声!
一支不知如何从混乱中脱手飞出的乌木镶银长筷,精准无比地射向那偷袭者握刺的手腕!
筷子去势极快!
那瘦高中年人全部心神都锁定了李謜的后背要害,对从侧后方飞来的筷子,哪里看得到?!
“噗嗤!”
筷子尖端狠狠扎进了他右手手腕内侧!
虽不致命,但那尖锐的剧痛和瞬间的力道,让他刺向后腰的那一击不由自主地向上偏移了几分!
“嗤啦!”
冰冷的刺尖撕裂了李謜后背的锦衣,在他肩胛骨下方划开一道不深却火辣辣的血口!
但致命的刺向后心那一击,却在剧痛干扰下擦着李謜的颈侧刺空!
李謜猛地回头,正好看到那瘦高中年人捂着手腕惊怒后退,以及插在他手腕上那根熟悉的、沾血的乌木镶银筷子!
李謜向看似弱不禁风的莞娘投去感激的一瞥。
李锜如一头被血腥刺激却又色胆包天的肥硕狸猫,借着酒肆回廊的阴影和人影幢幢的混乱,死死盯住那抹令他神魂颠倒的倩影。
他眼看着自己麾下两名精锐扈从瞬息间被李謜以雷霆手段废掉,心头先是惊骇,随即又被一股邪火烧红了眼。
当剩余的扈从如同被逼急的狼群,嚎叫着扑向李謜,将那片区域搅成刀光血影的旋涡时,李锜眼中精光一闪——机会来了!
他所有的心思都扑在了那个躲在李謜身后的莞娘身上。月光穿过回廊的雕花,恰好洒在她清丽绝伦的侧脸上,那份惊心动魄的美,在血腥与杀伐的衬托下,更显得如同淤泥中的白莲,点燃了李锜心中最原始的占有欲——弄晕她!立刻!带回府中!温香软玉,好好享用!
这念头如同沸油浇火,瞬间烧光了最后一丝理智。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因紧张和欲望而有些紊乱的呼吸。多年宗室武训的底子还在,脚步刻意放轻,身体紧贴着冰冷的廊柱和喧嚣战团边缘的阴影,小心翼翼地挪动。
他眼中只剩下那近在咫尺的美人。
双腿猛地发力蹬地——力量源自宗室演武场上千百次重复的训练动作——脚下的青砖甚至传来一声清晰的蹬踏闷响!整个人如同一支被强行射出的重箭,从藏身的廊柱后暴起冲出!
他幻想着,从侧面切入,用蛮力扼住莞娘的颈项或捂紧她的口鼻,将其瞬间弄晕!
然而,就在他身形暴起的刹那,异变陡生!
第296章 我就在你脚下
那看似吓得魂不附体、背对着他紧盯着李謜战况的莞娘,在他蹬踏地面发出声响的瞬间,身体极其细微地紧绷了一下!紧接着,就在李锜裹挟着风声扑到她侧后方的电光石火之间,她发出一声更加凄厉惊恐的尖叫:“啊——!!公子!后面!有人!!!”
伴随着尖叫,她仿佛因为过度惊吓而“脚下一软”,身体以一个夸张的姿态猛地向前踉跄扑倒!这个动作看似狼狈不堪,却在千钧一发之际,完美地避开了李锜那只抓向她后颈的大手!
李锜志在必得的一扑,只觉眼前一花!猎物竟在最后关头以一个极其“巧合”的方式滑脱!他积蓄已久的力量扑了个空!
“砰!”一声闷响,李锜因前冲过猛,身体失衡,沉重的身体重重撞在了回廊的朱漆栏杆上,撞得他肋骨生疼,眼冒金星!昂贵的锦袍被粗糙的木头勾住,发出撕裂的轻响!
他脑中嗡的一声,一片空白——怎么会?!她怎么可能躲开?!
李锜右手簸张,五指如钩,直抓莞娘柔弱的肩膀。他自幼习武,自信满满,这一抓,既快且准,力道沉猛,寻常女子绝难躲避。
然而,就在那带着灼热气息的爪风即将触及她肩膀的瞬间,莞娘的身形极其自然地、如同被晚风无意拂乱的柳枝般,微微摇曳一侧。那动作浑然天成,妙到毫巅,恰好让那只灌注蛮力的手掌擦着鬓边青丝掠过,只带起几缕发丝飘扬。
李锜一抓落空,心头闪过一丝惊疑,但眼前晃动的窈窕背影和扑鼻的幽香瞬间盖过了这丝疑虑。
“定是心急失手!”他念头急转,攻势毫不停歇!
化爪为箍,双臂如铁钳般狠狠拦腰抱向莞娘那纤细得不盈一握的腰肢,同时左腿如同铁鞭,凌厉无声地扫向她纤细的脚踝下盘!
动作迅疾,刚猛中透着刁钻,封堵所有退路,尽显其浸淫多年的宗室武训功底。
“啊呀!”莞娘仿佛被这凶狠的攻势彻底吓破胆,发出一声短促惊惶的娇呼。裙裾如受惊的白蝶般骤然翻飞,她似乎慌乱中被自己的丝履绊了一下,纤弱娇躯一个踉跄,竟控制不住地朝着李锜怀中迎面撞来!
李锜心头狂喜如野草疯长!
“得手了!”他狞笑着张开双臂,准备将这温香软玉牢牢锁入怀中肆意享用!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
莞娘那看似失控前扑的娇躯蓦然一沉!
她纤腰如灵蛇般诡异地一扭,重心瞬间变幻!
一只纤纤玉手快逾闪电,精准无比地搭在了李锜因全力伸臂而门户大开的手腕内侧!
指尖蕴着一股奇异的、如同细针刺入骨髓般的刁钻力道!
几乎同时!
她那踉跄迈出的脚尖,看似无意,却又带着一股阴柔而精确的寸劲,不偏不倚地点在了李锜作为支撑重心的右腿膝弯外侧!
“呃?!”李锜猝不及防!
只觉右手腕处一股钻心的酸麻感如同毒蛇般瞬间窜入整条手臂,凝聚的力量顷刻溃散!
更糟的是膝弯处传来一阵尖锐刺痛伴随强烈的麻痹感!
“不好!”他身体完全失控!高大的身躯不由自主地向前一个猛烈趔趄!
莞娘眼中寒芒一闪即逝,快得无人能觉。
搭在腕上的那只柔荑非但不撤,反而顺势一引,另一只手则如穿花蝴蝶般,带着一股粘稠的旋转力道,悄无声息地拂过他手肘外侧!
李锜只觉得一股匪夷所思的螺旋劲力从手腕、肘部同时爆发!
这股力量并非刚猛,却如附骨之蛆,瞬间扭曲了他全身的关节协调和发力点!
他那庞大的身躯竟被这股巧劲带着,像个笨拙的陀螺般,硬生生旋了小半圈!
“哎呀!”莞娘适时发出一声惊恐万分的娇呼,仿佛也被这股旋转的巨力带得站立不稳。纤足慌乱地向后一绊,身体如同秋风中凋零的落叶,失去重心般向后软倒。
然而!就在她仰面向后倒下的瞬间,那看似无力的腿却以一个极其隐蔽刁钻的角度向上屈起!
膝盖精准无比、狠狠地顶在了李锜的左侧腰眼!
“嗷——!!!”李锜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嚎!腰眼处如同被烧红的铁钎狠狠捅入!
剧烈的锐痛混合着一种令人魂飞魄散的、源自脏腑深处的强烈酸软感瞬间麻痹了他左边半个身子!
眼前金星乱冒,胃里翻江倒海!
他再也扼制不住失控的躯体,如同一座被伐倒的肉山,轰然一声巨响,沉重地砸在了光洁如镜的地板上!
昂贵的锦袍沾满了酒渍菜汤,狼狈不堪!
“噗!”他喷出一口带着血腥味的涎水,挣扎着想撑起半边酸软无力的身体,却骇然发现半边身躯不听使唤,如同被抽去了筋骨的烂泥!
更要命的是!
那美人似乎惊吓过度、手足无措。
一只穿着精致丝履的纤足,在慌乱中恰好抬起,又不偏不倚、不轻不重地踩在了他后颈下方、脊椎最顶端的大椎穴附近!
李锜瞬间感到颈髓被压迫,呼吸猛地一窒,眼前发黑,浑身的力气如同被闸门截断,连挣扎都难以做到!
“呀!这位公子!您……您这是怎么了?摔疼了吗?”莞娘脸色苍白如纸,声音带着令人心碎的颤抖。
她一只手看似慌乱焦急地想搀扶李锜起身,身体柔弱无助到了极点。
可她那踩在要害上的脚,却如同生了根!纹丝不动!
暗劲含而不吐,却重若千钧,牢牢地将这位舒王世子压制在地上,动弹不得!
“混……混账!你踩到我的脖子了!快……快拿开!”李锜又羞又怒,脸憋得如同猪肝色,屈辱感几乎将他淹没。
“什…什么?脖子?”莞娘茫然四顾,一双剪水秋瞳里满是惊恐和无辜,“啊?您的脖子在哪里呀?”她声音带着惶惑,仿佛在努力辨认。
“小女子吓坏了……什么都看不见了……一片模糊……”
李锜瞬间气得眼前发黑:“你……瞎子不成?!我就在你脚下!”他虽然有些胖,脖子略显粗短,但也不至于看不见吧?
这贱人绝对是存心的。
可看她那泫然欲泣、六神无主的模样,甚是无辜……
第297章 下官愚钝
“大人!大人息怒!”莞娘仿佛被他的怒吼吓得更甚,声音抖得更厉害了,带着哭腔,“求您快让他们住手吧!我家公子……我家公子他……他真的会杀人的!再打下去……兴许……兴许连您都……”
“你家公子?!”李锜的心猛地一沉,“他是谁?!快说!!!”他绝望地嘶吼,颈后的压力让他声音都变了调。
“是……是……”莞娘瑟缩了一下。
“快说呀!!!”李锜目眦欲裂。
莞娘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最后的勇气,带着哭音低声道:“是……是雍王……圣人新封的天策大将军……李謜。”
“李……李謜?!”这个名字如同九天惊雷,在李锜耳边炸响!
他脸上的愤怒、羞耻瞬间褪尽,只剩下深入骨髓的惨白和恐惧!
昨日父亲才在这煞神面前吃瘪丧胆,今日自己竟也一头撞上刀口?!
舒王府这是流年不利,霉运当头啊!
巨大的恐惧压倒了一切!
“住手——!!!都给我住手——!!!”李锜不顾脖颈还被踩着,耗尽肺里最后一丝空气,发出撕心裂肺、破了音的尖嚎:“大水冲了龙王庙!!!自家人不打自家人——!!!”
就在这死寂般的混乱中——
“哐当!哗啦——!”
食肆大门连同精美的屏风被人粗暴地撞开!
伴随着沉重而杂乱的脚步声,一股肃杀之气瞬间涌入!
只见身着皂衣、腰挎横刀、手持铁尺锁链的京兆府捕快,黑压压一片,足有百余人,如潮水般涌了进来!
为首一人身着青色官袍,脸色阴沉,正是京兆尹冯耀!
他得了掌柜急报,说有人胆敢在他的地盘撒野,还打了舒王府的人,这还了得?
当即点齐人马,气势汹汹杀来,准备好好教训一下不知死活的东西,顺便在舒王面前邀功!
然而,眼前的一幕却让冯耀和他身后那百余名如狼似虎的捕快们瞬间石化,集体傻眼!
只见满地狼藉中,倒伏呻吟、爬不起来的,赫然全是舒王府的侍卫和豪奴!
而那位在长安城横着走的舒王二公子李锜,此刻正以一种极其屈辱的姿势趴在地上!
他那粗短的脖颈上,赫然踩着一只穿着精致丝履的纤纤玉足!
更让冯耀魂飞魄散的是,李锜竟朝着不远处一个负手而立、神色淡漠的年轻公子方向,以一种近乎五体投地的姿态,声嘶力竭地哀嚎着“自家人不打自家人”!
那年轻公子身姿挺拔,面容俊朗却带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冽。
他看都没看冲进来的捕快,只是慢条斯理地用一方素白的手帕擦拭着修长的手指,仿佛上面沾了什么不洁之物。
冯耀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认得那个年轻公子!
那张脸,那身令人胆寒的气度……正是昨日在开远门和宫内两次让舒王都吃了瘪、如今风头正劲、凶名赫赫的雍王、天策大将军——李謜!
冷汗瞬间浸透了冯耀的官袍后背!
“嗡……”冯耀只觉得脑袋里一片空白,方才的威风凛凛荡然无存,双腿不受控制地开始发软。
他带来的百余捕快也全都僵在原地,面面相觑,握着武器的手心全是冷汗,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整个喧嚣的食肆顶层,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李锜粗重而屈辱的喘息声。
李謜终于擦净了手指,将那方素白的手帕随意一扔。帕子飘飘荡荡,落在冯耀脚前一步之遥。
“来者何人?”他冷冷地问道。
冯耀浑身一激灵,扑通一声就跪了下去!额头冷汗如瀑,砸在光洁昂贵的地板上,发出细微的“啪嗒”声。
“下……下官冯耀,参见雍王殿下!参见天策大将军!”
他身后那百余名如狼似虎的捕快,此刻更像是一群受惊的鹌鹑,哗啦啦跪倒一片,兵器“叮当”掉落一地,无人敢捡。
刚才那股冲进来拿人的气势,荡然无存。
“参见雍王殿下!”捕快们参差不齐、带着恐惧的呼喊声,彻底坐实了李謜的身份。
李锜本就惨白的胖脸,瞬间失去了最后一丝血色。
他绝望地闭上了眼,巨大的恐惧让他连呻吟都发不出。
李謜目光扫过冯耀,又落回地上的李锜身上,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冯大人,你带着这么多人,气势汹汹闯进来,是要拿谁啊?”
“下官……下官……”冯耀舌头打结,大脑一片空白。
拿谁?拿雍王?他有九个脑袋也不敢!拿地上哀嚎的李锜?借他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动舒王的儿子!他此刻恨不得自己就是个透明人!
“嗯?”李謜鼻音微微上扬,带着无形的压力。
冯耀一个哆嗦,福至心灵般喊道:“下官……下官是听闻此间有人寻衅滋事,扰乱京畿治安!特来……特来拿那些胆大包天、目无法纪的狂徒!”他猛地一指地上那些被李謜和莞娘废掉的舒王府侍卫、豪奴:“就是他们!光天化日,竟敢围攻贵人!罪无可赦!来人啊!把这些狂徒给我锁了,带回京兆府大牢,狠狠地审!”
捕快们如梦初醒,立刻如狼似虎地扑上去,铁链“哗啦啦”作响,将那些断手断脚、哀嚎不止的侍卫豪奴粗暴地拖起来锁住。
动作之麻利,仿佛生怕慢了一步就会惹祸上身。
李謜见状,冷笑一声。
他知道冯耀不敢动李锜,专找这些小人物背黑锅。这哪够?他要李锜付出代价!也要让舒王明白,长安这片天,不是任由他们沆瀣一气、只手遮天的。
“哼……”李謜冷哼一声,缓步上前,靴子踩在光洁的地板上,发出清晰的“嗒…嗒…”声,每一步都像踩在冯耀等人的心尖上。
他走到李锜身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李锜。
“冯大人,你眼睛是瞎的吗?谁是主使,谁是狂徒之首,你看不出来?”
冯耀汗如雨下,头埋得更低了:“下官……下官愚钝……”
莞娘此时适时地发出一声低低的抽泣,脚下那精巧的力道微微加重一丝。
李锜顿时闷哼一声,感觉脖子上的骨头都在呻吟。
第298章 带回京兆府
“愚钝?”李謜的声音陡然转厉,如同冰刀刮过,“本王今日与婢女在此用膳,这些狂徒,尤其是这位舒王府的二公子李锜,仗势欺人,强抢民女不成,便纵容手下围攻本王!若非本王尚有几分薄力,今日岂非要命丧这长安闹市,天子脚下?!”
他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惊雷炸响:“冯耀!你身为京兆尹,治下竟发生此等骇人听闻、公然袭击藩王之大案!你是干什么吃的?!还是说,这食肆与你有什么瓜葛,给了你包庇恶徒的狗胆?!”
最后一句诛心之言,吓得冯耀魂飞天外,砰砰砰磕头如捣蒜:“殿下息怒!殿下息怒啊!下官万万不敢!下官失察!下官该死!下官……下官这就将首恶……”他已经语无伦次,拿李锜?他不敢啊!
“首恶?”李謜嗤笑一声,眼神锐利如鹰隼,“本王看你是不敢动这位舒王府的二公子吧?”
他话音未落,毫无征兆地抬起脚,对着旁边一个被锁住、正偷偷用怨毒眼神瞪着李謜的舒王府侍卫!
噗嗤!
靴底狠狠踹在那侍卫头领的嘴上!
力道之大,瞬间鲜血迸溅,几颗带血的牙齿飞了出来!
那侍卫连惨叫都发不出,仰面倒地,晕死过去。
这一脚,狠辣至极!更是踹在了所有人心头!
“不敢?”李謜收回脚,仿佛只是碾死了一只蚂蚁。
他目光再次落在李锜身上,嘴角那抹冰冷的笑意变得格外清晰,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残忍戏谑。
“他不敢动你,本王敢!”
话音未落,李謜俯下身,右手快如闪电!
“啪——!!!”
一声脆响!
李謜一个重重的耳光,结结实实地扇在了李锜那张油腻的胖脸上!
力道之大,李锜的脑袋被抽得猛地歪向一边,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肿起一个清晰的五指山,嘴角瞬间破裂,血沫混着涎水喷溅出来!
“啊——!”李锜被打懵了,剧痛和前所未有的屈辱让他发出杀猪般的惨嚎。
所有人都惊呆了!雍王……雍王竟然当众扇舒王世子的耳光?!
“这一巴掌,打你仗势欺人,强抢民女!”李謜声音冷森。
“啪——!!!”
反手又是一记更狠的耳光!抽在李锜另一边脸上!血雾飞溅!
“这一巴掌,打你纵奴行凶,目无王法!”
李锜两边脸颊都高高肿起,像个发紫的猪头,耳朵里嗡嗡作响,眼前金星直冒,屈辱的泪水混合着血水糊了满脸。
“饶……饶命……”他含糊不清地求饶。
“饶命?”李謜眼中厉芒爆射,一把揪住李锜的头发,将他那张惨不忍睹的胖脸硬生生提离地面几寸,迫使他看着自己。
“李锜,你以为你爹是舒王,就能在长安城横着走?就能视人命如草芥?肆意妄为?!”
“睁开你的狗眼看看!看看这光天化日!看看这煌煌长安!还轮不到你这种腌臜废物只手遮天!”李謜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针,猛地扫向那群躲在屏风后、吓得瑟瑟发抖的纨绔子弟。
“莞娘,他们是谁?”李謜大声问道。
莞娘从容答道:“他……是王御史家不成器的王德用!”
一个油头粉面的年轻公子哥吓得腿一软,直接瘫跪在地,裤裆瞬间湿了一片。
“这位是……兵部侍郎卢家那个只会斗鸡走狗的侄子卢承庆!”
另一个穿着华贵锦袍的青年浑身一颤,脸色惨白如纸,拼命往后缩。
“还有……他是礼部尚书郑家那个只会狎妓押妓的郑元顺!”
李謜大喝道:“都给本王滚过来!”
被点到名的三人,连滚带爬地扑到李謜面前,跪成一排,磕头如捣蒜:“殿下饶命!殿下饶命!不关我们的事啊!都是李锜……是李锜他……”
“闭嘴!”李謜一声断喝,吓得三人魂飞魄散,噤若寒蝉。
他揪着李锜的头发,将其猪头般的脸狠狠往地上那滩酒渍菜汤里一按!
发出沉闷的“噗叽”声。
“看到没有?李锜!看看你这群狐朋狗友!”李謜的声音带着凛冽的杀意,“一群依附权贵、为非作歹的蠹虫!长安城的风气,就是被你们这等不知死活、不学无术的纨绔败坏的!”
他松开手,任由李锜像条死狗般瘫软在污秽中,剧烈地咳嗽呕吐。
李謜缓缓直起身,神情冷峻如万载玄冰,目光扫过全场。
无论是跪着的冯耀和捕快,还是瘫着的李锜,亦或磕头如蒜的纨绔子弟,在他冰冷的目光下都如同被剥光了衣服,瑟瑟发抖,不敢有丝毫动弹。
“今日之事,本王记下了。”李謜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和彻骨的寒意,“舒王府、王御史家、卢侍郎家、郑尚书家……很好。本王倒要看看,尔等父辈,是如何管教子侄的!”
他顿了顿,目光最终落在几乎要吓晕过去的冯耀身上:“冯耀。”
“下……下官在!”冯耀一个激灵。
“把这些狂徒,”李謜指了指被锁拿的侍卫豪奴和地上瘫着的李锜,“以及这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废物,”他指了指王德用等人,“统统给本王押回京兆府!严加看管!”
“啊?”冯耀傻眼了。押……押李锜?
“怎么?”李謜眼神一厉,“本王的话,你没听清?要不要本王请圣裁,问问陛下,袭击本王、调戏强抢本王的婢女、扰乱京畿,该当何罪?而你冯耀,失察在先,徇私在后,又该当何罪?!”
“听清了!听清了!下官遵命!遵命!”冯耀魂飞魄散,哪敢再犹豫半秒?
立刻嘶声喊道:“来人!锁了!全都锁了带回京兆府!”
他指着李锜和王德用等人,已然顾不得会不会得罪舒王和其他权贵了,眼下保住自己的脑袋和官帽要紧!
捕快们硬着头皮上前,手抖得厉害,用铁链象征性地套在李锜和王德用等人身上。
李锜羞愤欲绝,几欲昏死,却连反抗的力气和勇气都没有了。
第299章 醉胡尘
李謜这才看向地上狼狈不堪的李锜,最后冷冷地丢下一句:“李锜,回去告诉你爹李谊。今日之事,本王会亲自上舒王府,向他讨个说法!”
说罢,他再不看这群人一眼,仿佛多看一眼都嫌污秽。
“莞娘。”李謜淡淡唤道。
一直踩着李锜脖子的莞娘,这才仿佛如梦初醒般,惊呼一声:“呀!奴家……奴家吓坏了,腿软……”
她脚下那丝巧劲一收,玉足轻盈地抬起,仿佛真的只是不小心踩到,慌乱地后退两步,躲到李謜身后,依旧是一副柔弱不胜、泫然欲泣的模样。
压迫感一消失,李锜贪婪地大口呼吸起来,却因牵动脸上的伤而痛不欲生,咳嗽不止,涕泪横流,模样凄惨到了极点。
李謜抬步,径直朝楼下走去。
冯耀等人慌忙跪着让开道路,头埋得低低的,如同恭送神只——或者说,是恭送瘟神。
莞娘步履轻盈,紧随李謜身后。
行至冯耀身侧,她蓦然回首,朝着瘫软在地的李锜,绽开一抹妩媚的笑容,像是道别。
那笑容明媚如火,却只灼得李锜心惊肉跳,此生此夜,这抹惊鸿艳影,怕是要化作他挥之不去的梦魇。
……
“公子,都怪奴家不好,让你扫了兴致。奴家向您赔罪,再带你去一个好去处吧?”莞娘如同小媳妇一样,跟在李謜身后,不断地认错,声音柔得能滴出水来,眼神却带着一丝狡黠。
李謜脸庞绷得如万年寒冰,步履未停,只冷冷道:“都说自古以来,红颜祸水。你,知不知道,今日无论我们去哪里,这舒王府的二公子都会出现在我们面前!”
他话中带着三分警告,七分戏谑。
“啊?”莞娘立刻瞪圆了一双秋水剪瞳,长长的睫毛扑闪着,将那份无辜演绎到了极致,声音娇怯怯:“舒王府二公子那是有眼无珠,会看上我这位天策府的婢女?”
她刻意强调了“婢女”二字,微微拖长的尾音带着说不出的委屈。
“哦?”李謜脚步一顿,侧目瞥了她一眼,嘴角勾起一丝危险的弧度,“你是说天策府的婢女很差喽?”
“没有,不是那个意思……”莞娘立刻讪讪地垂下头,白皙的手指不安地绞着衣角,仿佛真的被吓到了,声音细若蚊呐:“奴家……奴家是说,公子是天上的星宿,奴家不过是地上的萤火虫……”
那姿态,端的是我见犹怜。
李謜哼了一声,不再言语,算是默认了她的提议。
莞娘眼底深处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莲步轻移,熟门熟路地在前引路,朝着长安城中胡商云集、华灯初上的西市深处而去。
穿过喧嚣的主街,转入一条挂满灯笼的曲折里巷。
甫一进入,一股浓烈而奇异的香气便扑面而来,那是孜然、胡椒、茴香、桂皮被被滚烫的炭火逼出,混合着羊油滴落的焦香、烤馕的麦香,霸道地钻入每一个毛孔。
空气燥热,人声鼎沸。
巷子两侧,尽是灯火通明的胡人店肆。
巨大的烤肉架支在店门口,赤膊的胡人汉子挥汗如雨,粗壮的臂膀翻动着滋滋冒油、色泽金黄的整羊腿、铁签串起的肥嫩腰花、乃至小山般奇异的驼峰厚片。油脂滴落在通红的炭火上,爆起大团焦香的油烟和明火,引得围观的食客阵阵喝彩。
“热馕!刚出炉的胡麻热馕!”
“撒马尔罕烤羊羔!嫩得流油咧!”
“西域驼峰炙!刚出炉的咧!”
“热腾腾的胡麻烤馕!配羊肉汤绝了!”
“波斯美酒,金樽玉液,快活赛神仙嘞!”
各种腔调的吆喝声、食客的划拳行令声、清脆的银钱碰撞声、胡姬腕间脚踝铃铛的叮当撞击声、还有那热情奔放的胡琴和琵琶的弹拨声……交织混杂,形成一股席卷一切的、浓得化不开的人间烟火气,喧嚣得几乎要将人的耳朵震聋。
衣着华贵的行商、粗犷豪放的胡客、风流俊逸的文士、甚至还有几个穿着便服的巡城武侯,都挤在狭窄的桌椅间,大快朵颐,纵情谈笑。
空气中弥漫着汗味、酒香、肉香、脂粉香、香料香……种种气息混杂,形成一种独特的、属于长安西市胡肆的、让人血脉偾张的靡靡味道。
莞娘领着李謜,目不斜视地拨开这汹涌的人潮与声浪,径直走向巷子深处一座装饰最为华丽、灯火最为辉煌的三层胡楼——醉胡尘乐坊。
楼体以粗犷的原木和彩石搭建,门口高悬着巨大的织金波斯挂毯,数位身着艳丽纱丽、露着柔软腰肢的胡姬正踩着热情的舞步招揽客人。
她们深邃的眼眸顾盼生辉,手腕脚踝上的小金铃随着舞步叮当作响,眼波流转间媚意横生。
莞娘熟稔地与门边的胡姬低语几句,便引着李謜侧身穿过那灵动招展的舞姿与扑面而来的异香,踏入了“醉胡尘乐坊”的大门。
甫一入内,那混合了烤肉、香料、酒液与人体气息的炽热空气便如潮水般涌来,比巷中更浓烈数倍。
大堂内人声鼎沸,杯盏交错。
莞娘并未停留,引着李謜灵巧地穿过拥挤的桌席,沿着镶嵌彩色琉璃的楼梯拾级而上,来到二楼一处视野极佳的雅座。
此处既可俯瞰楼下喧嚣的大堂,又能将中央那方铺着波斯图案地毯的舞台尽收眼底。
两人刚刚落座,侍者便奉上深琥珀色的波斯三勒浆。
莞娘素手执壶,将那深琥珀色的琼浆倾入李謜面前的琉璃杯,酒液轻漾。
她眸光流转,不经意般扫过下方光影迷离的舞台,随即微微倾身,凑到李謜耳边,声音低柔得如同呢喃: “公子请看……这楼里的胡姬,个个都是西域来的尤物,万种风情,不知……可入得公子法眼?”
她话音未落——
“咚!咚咚咚!”
一阵如同奔雷滚过荒漠、又似烈马踏碎冰河的羯鼓声毫无预兆地炸响!
急促!狂野!带着一种穿透灵魂的魔力!
那喧嚣沸腾的酒肆大堂,骤然陷入一片奇异的寂静!
千百道目光,带着狂热、期待、贪婪、痴迷,齐刷刷地聚焦向中央那座骤然璀璨的舞台!
第300章 迦罗蜜古丽
舞台周围霎时亮起数十盏巨大的牛角灯、琉璃灯!这些灯盏集中于高处悬挂的华丽灯架上,内里燃烧着掺有西域香料的特制油脂,火焰炽白明亮,精准地笼罩了舞台中央!
缕缕轻烟倏然自舞台缝隙间升腾弥漫开来。
一个身影,如魅影,如精灵,不知何时已悄然伫立其间。
“她叫迦罗蜜古丽!是这里的头牌!整个长安西市的胡肆,也寻不出第二个这般能勾魂摄魄的玉人儿了。”莞娘在李謜身旁耳语道。
舞台中的那位胡姬一身火红的舞裙,裙摆短而飞扬,露出紧致流畅的小腿和赤足,踝骨上缠绕着细密的金链,缀着无数极其细小的金铃。
上身是紧裹的、镶嵌着细碎绿松石的金丝胸衣,勾勒出惊人的、充满生命力的丰满曲线,裸露的肩头和手臂肌肤是蜜糖般的色泽,光滑紧致。一条轻薄如雾、缀满了闪烁金箔片的嫣红透明纱丽,松松地缠绕在臂弯和腰间,随着她细微的呼吸轻轻拂动。
深目高鼻,浓密的黑色睫毛下,一双琥珀色的眼眸,带着一种野性与挑衅的眼神。
她动了。
一个急速的回旋!
裙摆如火莲般轰然绽放,赤足踏下,脚踝金铃骤然爆发出密集如骤雨般的清响,与那鼓点完美契合!
紧接着——尖锐的琵琶声撕裂寂静,带着戈壁的风沙气,骤然随着她的舞蹈开始弹响!
她那纤细却充满力量的腰肢如同沙漠中被风催动的蛇,以不可思议的韵律和角度扭动、反弓、挺立。胸衣上的绿松石和臂上缠绕的透明金箔纱丽,在疾速舞动中化作流光溢彩的幻影。
她的手臂时而如飞天般舒展,指尖仿佛要攫取星辰;时而又如猎豹般迅捷屈伸,带着凌厉的杀伐之意。
赤足踏在鼓点上,精准得如同嵌入灵魂的楔子,每一次落足都引发脚下金铃一阵疯狂的颤鸣,与羯鼓、琵琶交相辉映,足以让人血液沸腾。
食客们忘了杯中酒,忘了盘中肉,连划拳声都消失了,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喉结的滚动和无法抑制的惊叹。
“……天呐……”
“这迷人的小妖精!”
“这腰……这腿……啧啧”
舞台下方,靠近台前的几个豪商已经涨红了脸,眼中是毫不掩饰的贪婪与痴狂,恨不能立刻扑上去将这人间尤物占为己有。
莞娘的目光同样紧盯着舞台,但余光却牢牢锁住了身边的李謜。
李謜依旧面无表情地端坐着,姿态沉稳如山。他修长的手指拈着银叉,叉起一块油光红亮的烤羔羊肋排,动作甚至称得上优雅从容,缓缓送入口中。
那焦香的羊肉在他齿间咀嚼,油脂的芬芳弥漫开,他的目光,似乎也专注于眼前的食物。
“公子,这舞,可还能入眼吗?”莞娘看似随意地问道。
李謜端起酒杯,没有立刻回答。他的指尖触碰到冰冷的琉璃杯壁,那灼热的酒香再次升腾。他
缓缓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辛辣!醇厚!一股灼热的激流瞬间从喉咙烧灼至小腹,如同被投入了一块烧红的炭火!那种霸道的酒……应该产自龟兹吧?只有自己的蒸馏技术才会有如此高的度数!想不到龟兹的酒,已经摆上长安的酒桌了!
他侧过头,看着莞娘那精致笑颜如花的面容。
他脑海中几乎是瞬间浮现出郭幼宁在烈日下策马奔腾、银枪如龙时的英姿勃发,那张被阳光吻红的脸庞上闪烁着纯粹而坚韧的光芒,如同旷野上最炽烈的风;另一张则是眼前这位莞娘,时而流露的狡黠灵动,时而展现出似水娇媚的眼波,那份千变万化、收放自如的风情,早已熟稔地刻入他的肌骨。
舞台上那胡姬的媚态纵然倾国倾城,如火如荼,却仿佛隔着一层冰冷的琉璃——美则美矣,终究是外物,是喧嚣之上的浮华,触动不了他心底那根弦。
他甚至连眉毛都没有抬一下,平静地端起面前那杯深琥珀色的三勒浆,凑到唇边,浅浅啜了一口。酒液的辛辣与醇厚在舌尖弥漫开来,比那惑人的舞姿更真实几分。
“哦?你指的是舞还是这位胡姬?”李謜的声音低沉平稳,没有任何波澜。
莞娘托着腮,目光从舞台流转回李謜棱角分明的侧脸上,眸中流光溢彩:“嗯……公子既问,那奴婢便斗胆,让你评评这‘人’?”
“名头不小。可惜……幻术惑心,皮相惑眼。终究是……喧嚣之上,徒增聒噪罢了。”
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瞬间包裹了莞娘的心尖,如同冰雪初融的溪水,无声浸润。
她努力克制着唇边几乎要漾开的弧度,只是那原本就如星子闪耀的眼眸,此刻更是亮得惊人——果然,在这位亲王殿下的眼中,那些浮于皮囊的冶艳风情,远不及她这般天生丽质……
“咚!锵——!”
楼下的舞曲骤然推向最高潮!
迦罗蜜古丽的身影在舞台中央极速旋转,赤足踏地的频率快得让人眼花缭乱,金铃的响声连成一片刺耳的金戈之音!
她整个人仿佛化作了一团燃烧的、惑人心魄的火焰旋风,朝着二楼雅座的方向,猛然一个极具冲击力的结束定格动作!
双臂张扬如展翅欲飞的妖鸟,琥珀色的瞳孔直勾勾地望向李謜!
整个醉胡尘乐坊爆发出几乎要掀翻屋顶的疯狂喝彩与口哨声!
就在这山呼海啸般的喧闹顶峰,李謜却忽然站起身。
莞娘愕然抬头:“公子?”
“莞娘,走吧。这儿太热了,我需要清净一些的地方。”
说完,他不再多言,径直转身,朝着楼梯口走去。
“不看了?多热闹啊!”她暗自嘀咕了一下,将没喝完的酒一口倒到嘴里,脸上重新挂起那副温顺又带着点委屈的小媳妇神态,莲步轻移,快步追了上去。
“公子!公子等等奴家!”
……
就在迦罗蜜古丽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李謜的时候,靠近舞台前方的几张胡桌旁,几个身影霍然立起!
第301章 有心结交
这几人身量异常高大魁梧,穿着看似普通的胡商皮袍,但那皮袍下的肌肉贲张,将衣料撑得紧绷。
他们的面容带着风沙磨砺出的粗犷棱角,眼窝深陷,眼神却锐利如鹰隼,浑身散发着草原民族的剽悍。
为首的男子尤其引人注目,他敞开的皮袍领口处,隐约可见内衬的锁子甲寒光,腰间并非装饰用的弯刀,而是一柄宽厚沉重、刀鞘磨损严重的战刀!更显眼的是他敞开的胸口处,挂着一个古朴的狼首铜牌——这正是沙陀部族身份的象征!
他们顺着迦罗蜜古丽的视线,猛地锁定了正走下楼梯的李謜!
他娘的,怎么不跳了?迦罗蜜古丽难道看上了这位小白脸了?太他妈的扫兴了!
必须教训教训这位薄寡的少年人!
就在这时,舞台上的迦罗蜜古丽未理会台下那些疯狂叫价、试图一亲芳泽的豪客,赤足踩着柔软的地毯,如同最敏捷的母豹,轻盈地几步就跃下了舞台!
“贵客留步!”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魅惑,琥珀色的眼眸死死锁定李謜的背影,随手在桌边拿起一杯酒。
“以前没见到过你,这位尊贵的客人,请您饮了这杯酒,再见时就是朋友!”迦罗蜜古丽冲到李謜身前,微微喘息着,将那金杯高高举起,递到李謜面前。
她仰视着李謜,眼中燃烧着野性的火焰:“醉胡尘乐坊的规矩,唯有最尊贵的客人,才配饮‘胡旋舞’后的第一杯酒!迦罗蜜古丽恳请您。喝完这杯酒再走,希望公子以后还能再来!”
李謜停下了脚步,垂眸看着眼前这个喘息未定、眼波如火的异域美人。
她那蜜色的肌肤上还沁着细密的汗珠,在灯火下泛着诱人的光泽,浓烈的异香混杂着汗水的味道扑面而来,极具侵略性。
李謜倏然抬手,稳稳地从迦罗蜜手中接过了那沉重耀眼的金杯!
这个动作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莞娘有些惊讶,迦罗蜜眼中闪过一丝惊疑和不易察觉的喜色。
那几名沙陀人却更加恼怒。
然而,李謜只是高高举起那盛满琥珀琼浆的金杯!
金杯璀璨如小太阳,酒液折射出令人迷醉的光华,瞬间吸引了全场目光!
“规矩?”他嗤笑一声,尾音如同冰珠坠地,“小小乐坊,何来规矩?”
全场骤然一静!
“这地方,够热闹,够野性,还有点意思。本公子……也算……没白来一趟。” 他目光环视四周,语气陡然一转:“既然这杯酒,被你们奉为‘尊贵’之礼……”他猛地高举金杯,声音陡然拔高:“酒是好酒!可惜独饮无味!这杯酒——敬在座诸位好汉、美人、四海而来的朋友!一起干了它!”
“莫让美酒空对月,想喝的——拿起你们的碗来!共饮此杯!”
他话音未落,手腕猛地一震!
那满满一杯价值千金的波斯美酒,尽数泼洒在地板上!
浓郁的酒香如同爆炸般瞬间弥漫开来,刺激着所有人的神经!
在全场震惊到失语的目光中,李謜将那空了的金杯随意掷回迦罗蜜手中。
他长身玉立,朗声喝道:“来人!取酒来!”
“今日李某,借迦罗蜜姑娘这杯酒——借花献佛!凡自认胸中有三分肝胆、肩上扛七尺担当者——皆可上前,满饮此杯!”
“轰——!!!!!!”
“公子豪气!”
“他娘的,痛快!”
“哈哈哈,此公子对我脾胃!”
“这小子不赖!仗义!”
无数声音汇聚成浪潮,几乎要掀翻屋顶!
那几名沙陀人先是集体愣住,为首那佩戴狼首铜牌的头领眼中精光爆射,随即猛地爆发出炸雷般的大笑:“好!!痛快!!痛快啊!哈哈哈哈!”
他蒲扇般的巨掌轰然拍在桌上,震得碗碟乱跳,嗡嗡作响:“弟兄们!还等什么?!不喝白不喝,抄家伙,喝酒去!!”
刹那间!所有在场者都被这狂野的豪情彻底点燃!原本矜持的商贾、文士们也禁不住热血上涌,面红耳赤;胡姬们更是激动得尖叫喝彩,眼波流转!
“取酒!取酒!”“满上!快满上!”的呼喝声浪瞬间席卷全场!
整个醉胡尘乐坊,在这一刻彻底化作了鼎沸的狂欢旋涡!
莞娘站在他身后半步,看着这山呼海啸、群情激昂的场面,只觉得一股电流窜遍全身,激动得手指都在微微颤抖。这才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这才是真正的……天策府之主!
伙计们连滚带爬地抬来硕大的酒桶!
那几名沙陀人早已按捺不住,如蛮牛般轰然启动,粗壮如铁柱的胳膊蛮横地分开人群,首当其冲抢过金杯,满满斟上琥珀色的琼浆,仰脖便是一阵鲸吞海饮!酒液混着泡沫顺着他们虬结的胡须肆意流淌,飞溅四射!
李謜负手而立,玄衣如墨,隐带三分笑意的目光扫过这片喧嚣,仿佛一尊独立于这片喧嚣之上的神只,静观其变。
那位沙陀首领双臂一挥,如同推开两捆牧草般拨开两侧人群,小山般雄壮的身躯移动着,最终停在李謜面前。
他带着一身浓烈的酒气,蒲扇般的大手重重拍在李謜臂膀上,声如洪钟:“哈哈!小白脸兄弟,够种!多谢你的美酒!就在方才,我还跟弟兄们合计着,凭啥你边上明明跟着一位美人儿,还要将这迦罗蜜的心带走!决定要狠狠揍你小子一顿!”他用力晃了晃李謜,“没成想……你不是那种人,难怪这位美人儿能乖乖地跟着你,够胆!是条好汉!”
说完,眼睛还瞥了莞娘和迦罗蜜一眼。
“她本就是我府上的侍女,而迦罗蜜姑娘,如天上明月,当共赏之。李某岂敢独霸?”李謜面对压迫感极强的沙陀人,不卑不亢地说道。
“哈哈哈!痛快!真他娘的痛快!”沙陀首领爆发出震天大笑,大手又用力拍了拍李謜,“这鬼地方鱼龙混杂,难得碰上对胃口的!俺老狼有心交你这个朋友,兄弟,报个名号?”
第302章 天赐机缘
李謜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淡然拱手:“李謜。萍水之缘,聚散随风。他日有命相逢,再续杯酒。今日尽兴,李某先行告退。”言罢,丢下几块碎金,转身便走。
“好!李謜兄弟!”沙陀首领声震屋瓦,“沙陀老狼认你这个朋友了!山高水长,后会有期!”
“告辞。”李謜的声音已飘远。
“慢走!”
狂热喧嚣的浪潮之外,迦罗蜜古丽孤立如冰雕。
她脸上血色尽褪,又瞬间涌上羞恼的赤红,最后凝结成一片惨白。
她死死盯着李謜那即将消失在门廊处的、孤高绝尘的背影,用带着浓重胡音的汉语,清晰地、一字一句地诅咒道:“你会后悔的!我迦罗蜜古丽以神灵起誓,你终有一日,会匍匐在我的脚下,为今日的轻慢付出代价!”
她的声音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寒意。
……
“狼主!”一个脸上带疤的沙陀汉子压低声音,眼中闪着精光,用胡语急促地说道,“刚才那位公子……他报的名号,你听清没?‘李謜’!我怎么感觉很耳熟啊!”
“李謜?哪个李謜?”旁边一个正撕扯着羊肉的壮汉含糊地问,随即猛地停住动作,眼睛瞪得溜圆,“等等!你是说……长安城里头,那位……大唐的……”
“雍王!!!”带疤汉子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下意识地左右瞥了一眼,声音压得更低,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天可汗陛下的亲子,天策府的大将军?!雍王——李謜?!”
“嘶——!”几人同时倒抽一口冷气,刚才撕肉的壮汉手里的羊腿“啪嗒”一声掉在桌上。
沙陀首领,那佩戴狼首铜牌的头领,原本正豪饮着新倒的酒,此刻粗犷的面容瞬间凝固。
他浓密的眉毛紧紧锁在一起,铜铃般的眼睛里,带着一种陡然升起的狂热。
“雍王?!”他低沉地重复着,“他怎么会……出现在这种鱼龙混杂、三教九流汇聚的胡人乐坊?不太可能……”。
“头儿,错不了!”带疤汉子急急补充,激动地用手指点着桌子,“您想想他那身气度!往那儿一站,就像草原上的孤狼王,看人的眼神又深又沉,咱们在他面前跟闹腾的小狼崽子似的!还有他那句话——” 他模仿着李謜冷漠疏离的语调,“‘萍水之缘,聚散随风…李某先行告退’!听听,这是寻常公子哥儿能说出来的腔调?”
“不止!”另一个一直沉默的沙陀老兵沙哑着嗓子接口,浑浊的老眼里闪着敬畏的光,“最要紧的是他身边那个侍女!你们谁见过这样绝世的容颜?放在咱们草原,那就是能让所有部落打破头争夺的神女!可在他身边,就只是个低眉顺眼的侍女!一个侍女都如此……不敢想象他那府邸该是何等光景!”
“对!对!就是这个!”带疤汉子一拍大腿,“能拥有这等绝世美人做侍女,还视若平常的……放眼整个大唐,除了长安城里最顶尖的几家,还有谁?天策府绝对是其中之一!那气质,那排场,那名字……十成十!头儿,那位李謜公子,绝对就是天策府的大将军,雍王殿下!”
死寂。
沙陀首领猛地将杯中残酒一口灌下,浓烈的酒气仿佛也压不住他内心的惊涛骇浪。
他放下酒杯,粗糙的大手重重抹了一把络腮胡,眼中最后一丝疑虑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虔诚的炽热和巨大的决心。
“他娘的……”他低声咒骂了一句,却带着前所未有的敬意,“咱们刚才……差点把天策府的大将军、当朝的亲王给揍了?!”
这念头让他后心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随即,他豁然起身,狼首铜牌在灯光下闪烁着凶悍的光芒。
“听着!”他目光如炬,扫过手下这几个同样惊魂未定的兄弟,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今天这事儿,都给我烂在肚子里!一个字也不许往外透!”
他深吸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眼中闪烁着激动而野心的光芒,“本狼主要亲自去天策将军府……登门拜会他!”
“这等通天的人物,今日能在这醉胡尘里跟咱们一起喝酒……这是长生天赐下的机缘!若他真是天策大将军,倒是真对了我的脾胃!这兄弟,老子认定了!也攀定了!”
他拳头紧握,仿佛已经看到了那扇威严府邸的大门。
……
午后骄阳将国子监朱门的铜钉晒得发烫。李謜一袭青衫踏上石阶,目光掠过廊下捧卷疾行的学子身影,却并未跨入那道象征着帝国文脉的朱红大门。
“公子,” 莞娘垂首低语,立于李謜身侧半步之后,袖中指尖悄然指向西侧飞檐,“左为孔庙,右乃论堂。祭酒公廨则隐于第三进院落东厢。”
“你对此间格局,倒是熟稔于心。”李謜眼中掠过一丝深究的意味。
“从前……递送紧要文书,曾数度穿行其间。”莞娘睫羽微颤,声音压得极低。
李謜颔首,目光重新落在那块沐浴在烈日下的“大唐国子监”鎏金匾额上,唇边浮起一丝莫测的笑意:“天下英才尽萃于此门,却不知最终,能有几人真正化作我大唐擎天的脊梁?”
“走吧,去那边喝茶!”
他转身,径直走向与国子监仅一街之隔的墨华轩。
此刻,这座文士云集的雅致酒肆人声鼎沸,浓郁的墨香与清冽的酒气交织弥漫。
李謜与莞娘选了二楼一处临窗的雅座,窗外正对着国子监庄严的飞檐轮廓。
刚点了一壶上好的蒙顶石花和几样精巧茶点,邻桌几位年轻士子激昂的议论便如沸水般涌来,话题核心赫然是远在安西的雍王李謜!
“雍王殿下安西所作《满江红》,真乃旷世雄篇!‘十八封侯非我愿,山河破碎锥心切’!字字泣血!”
“尤以‘驾长车,踏破祁连山缺’为最!此等气魄,非胸怀寰宇者不能道!”
“恨不能亲见殿下风姿!若今日有幸得闻雍王新词,此生足矣!”
李謜不动声色地听着,指尖无意识地在素白茶盏边缘轻轻摩挲。莞娘垂眸斟茶,一缕狡黠的笑意却在眼底漾开。
第303章 破阵子
“公子,”莞娘樱唇微翕,气息轻柔如兰,仅二人可闻,“您听,这些郎君们对词作如此推崇。婢子犹记爹爹曾说:‘诗固言志,然烽燧狼烟、铁马金戈之气,非长短句跌宕顿挫,恐难尽泄胸中块垒、冲破格律樊笼。’”
李謜瞥了她一眼,莞娘立时螓首半垂,蝶睫轻覆,颊边却漾开一抹狡黠梨涡:“公子您听,那青衫士子‘此生足矣’之叹何其赤忱!若…若此刻能得闻雍王殿下那般荡气回肠之新词,譬如安西《满江红》,定教此间儿郎血沸膺膛,恨不能立赴边关!”
“莞娘今日好兴致,竟做起说客来了?依你所见,该当如何?” 李謜似笑非笑,看穿了她的小心思。
莞娘见李謜不恼,便胆子大了些,眼波倏忽灵动,纤指蘸了盏中清茗,就着光润的紫檀案面,迅疾写下四个淋漓水字:“作首新词?”
随即仰起素净小脸,眸中流光溢彩,软语相求:“公子呀~您亲率虎贲,纵横瀚海沙碛,与郭幼宁将军并辔破敌。郭将军女中豪杰,银枪映月,英姿飒然!将士们渴饮虏血如饮醇醪,饥餐寇肉谈笑自若,怀马革裹尸之志,终成犁庭扫穴之功!如此赫赫武功,昭昭忠烈,岂可无凌云健笔、绕梁新声以颂?若得一词,驰传安西,既可慰郭将军……也可慰三军将士悬旌万里之思,复能砥锋砺刃,壮我王师声威!眼前诸生殷殷报国之意,亦得慰藉。公子……也让婢子饱饱耳福,见识见识您的满腹经纶,可好?”
李謜眸底锐光乍现,郭幼宁横枪立马的英姿与数万安西儿郎浴血奋战的景象,轰然撞入心海!
一股熔岩般滚烫的激越之气自胸臆间炸裂开来,他猛地擎起酒盏仰头灌尽,残酒淋漓间已按桌霍然离席!
“好,那就听着!《破阵子·为安西将士赋壮词以寄之》”他清朗的声音瞬间压过喧嚣。
“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八百里分麾下炙,五十弦翻塞外声,沙场秋点兵!
马作的卢飞快,弓如霹雳弦惊!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可怜白发生!
雪域银枪裂阵,烽台赤帜摧旌!万骑踏平蕃将窟,一枪挑落吐蕃酋,五城旭重明!
铠冷长安拭刀,沙狂疏勒灼翎。不负白头铠里刃,长悬赤胆云霄旌!血铸日月新!”
词句如金石坠地,铿锵炸响!
满堂死寂,唯余词韵余音在梁柱间回荡。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比《满江红》更沉郁顿挫、更直击人心的壮烈悲歌深深震撼!
“好!好一个‘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
“彩!”
“好一个《破阵子·为安西将士赋壮词以寄之》!壮哉!悲哉!”
“天佑大唐!竟有此等壮烈悲歌!”
邻桌那位先前感叹“此生足矣”的青衫士子,已然涨红了脸,拍案而起,眼中竟激动得泛起泪光:“‘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可怜白发生!’……此句,道尽吾辈寒窗报国之志、岁月磋磨之憾!字字锥心!兄台!”他猛地转向李謜,声音因激动而发颤,“敢问兄台高姓大名?此词……此词……写的是安西军吗?”
他似乎想找出一个足够匹配的词来形容内心的震撼,却一时语塞,只能深深一揖到底。
更多附和声响起:“兄台此词,气魄何其雄浑!悲慨何其苍凉!直刺人心,令人血脉贲张!”
有士子脱口惊呼:“这首《破阵子·为安西将士赋壮词以寄之》怕是不逊于雍王殿下的《满江红》!”
“诶!慎言!两首皆是惊世雄篇,异曲同工!”
“是极是极!在下失言了!”
“‘雪域银枪裂阵’!兄台莫非亲历郭将军安西破敌之役?否则何以描摹得如此真切,如见银枪映雪,横扫千军!”
“‘铠冷长安拭刀,沙狂疏勒灼翎’!
这……这岂非就是戍边将军归京后的写照?兄台去过安西?”
“兄台究竟何人?!”
李謜此举,瞬间激起了莘莘学子的好奇心。
无数道视线,炽热而惊疑,聚焦在李謜身上。
他一身青衫,立于案前,方才词中那熔岩般的激越似乎尚未完全平息,眼底深处还残留着战场风沙的凛冽。这绝非寻常书生能有的气韵!
有人开始仔细打量他的面容轮廓。
李謜心中一凛。
方才被胸中激荡驱使,借词抒怀,却忘了此刻身在何等境地。
词中“雪域银枪”、“踏平蕃将窟”、“挑落吐蕃酋”、“铠冷长安”、“血铸日月新”……哪一句不直指他李謜亲历?
尤其最后点出的郭幼宁和安西将士,几乎是将身份呼之欲出。
尤其那化用前人意境、却只为郭昕老将军白发孤忠而发的点睛之笔“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可怜白发生!”,字字句句都烙印着他对这位安西统帅最深切的亲历与情感。
“诸位学友谬赞了,实在愧不敢当。”他拱手,姿态自然而谦和,目光扫过激动的人群,“在下不过一介寄居长安的书生,姓木名言,游历四方时,曾有幸在安西道旁,听得几位军中老卒醉后慷慨悲歌,言及郭昕老将军及麾下将士们数十载孤忠坚守、雪域鏖兵的往事……闻之五内俱焚,热泪长倾!归来后,胸中块垒难消,便借了前人骨架,凭心魂所感,涂鸦了这几句粗鄙之词……让诸位见笑了。”
他语速平缓,眼神坦荡,与他刚才吟词时不经意流露的威仪形成微妙反差。
“木兄过谦了!”立刻有士子喊道,“若非感同身受,岂能写出如此惊天之句?那‘可怜白发生’,既是写郭老将军,又何尝不是写尽了我辈书生投笔无门、报国无路的千古之憾啊!”
这番话将李謜的词义与他们自身的处境连接起来,顿时引发一片共鸣的叹息。
李謜点头,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正是!边疆将士血染黄沙,白发守孤城;庙堂之上……唉!‘了却君王天下事’,何其艰难?藩镇割据,胡骑寇边,民生凋敝……这‘天下事’,岂独在安西?又岂是白发将军或几个书生能‘了却’的?”
第304章 国士之风
这沉重的话题如同投入滚油的水滴,瞬间引爆了在场士子积压已久的忧愤与报国热忱!
“木兄此言,振聋发聩!”先前激动的青衫士子捶胸顿足,“我辈读书,所为何来?难道只在金榜题名、光宗耀祖?不!当是为生民立命,为万世开太平!”
“然也!郭老将军白发戍边四十年,我等岂能安居书斋,袖手旁观?”又一人慷慨陈词。
“可恨朝中有些人……”有人欲言又止,但愤懑之情溢于言表。
“这位兄台所言极是!读书人就应该要为民而生,为万世开太平!朝中有些人,奸佞误国!因此,整饬吏治,乃固国之本。然诸位可知,如今吏部选官,重出身门第,轻实务才能;考课之法,流于形式,难辨真伪。积弊之下,贤才何以进?庸者何以汰?”李謜故意抛出一个尖锐的问题。
果然引起士子、学子们面面相觑,不少人露出了深思的神色。
一位年长些的士子试探着问:“木兄见识不凡,依你之见,当如何破此僵局?”
李謜没有直接给出答案,而是引导道:“诸位熟读经史,历代名臣如管仲、诸葛亮、魏徵,其选才用人之道,有何共通之处?当今之世,能否取其精髓,因地制宜?”
此言一出,立刻引发了对历代治吏经验的激烈讨论,话题从空洞的指责,转向了具体的制度反思。
不知不觉中,墨华轩中的学子全都围了过来,李謜身边都是黑压压的人头。
而在人群之外,有两位年轻的旁观者。
一位是身着儒衫、面容清癯、目光却异常锐利明亮的青年,约莫二十三四岁年纪。
他正是刘禹锡,此时正站在稍远处的窗边,目光如炬,紧紧追随着那位自称“木言”的年轻人。
李謜的每一句话,都仿佛重锤敲在他年轻而炽热的心上。
那首词中蕴含的磅礴气魄与深沉悲悯,那此刻引导众人议论时展现的深刻洞见与沉稳气度,都让他心潮澎湃,热血奔腾。
他忍不住对身旁的同伴激动地说道:“此人之才,深不可测!胸襟见识,直追古之贤良!一首词,一番议论,便点燃满堂热血……真乃国士之风!”他对这位年轻人,已然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他的同伴是一位身着素雅襦裙、气质娴静清冷的少女,年约十八,正是宫中女学士宋若荀。
她今日难得奉姐姐、尚宫宋若莘之命,前来国子监递送一批新抄录的古籍善本,归途中偶遇同样前往国子监的刘禹锡,便结伴同行。
她本无意参与这喧闹的酒肆议论,打算放下古籍便离开,却不料一眼就认出了人群中心那挺拔的身影——正是她早已刻入心扉的雍王李謜!
宋若荀的心脏在那一瞬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随即又疯狂地跳动起来,几乎要撞破胸膛。
她下意识地后退了小半步,将自己更深地隐藏在窗棂的阴影里,生怕被人窥见一丝端倪。脸颊不受控制地飞起红霞,目光却像被磁石吸引,聚焦在李謜身上,贪婪地看着他沉稳应对、挥洒自如的风采。
他的从容自信,让她心折不已。然而,姐姐的告诫在耳边萦绕,她不能……只能远远地看着他!皇子亲王,是她永远只能遥遥仰望的天边云霞。任何一丝逾矩的遐想,都可能为自己和家族带来灭顶之灾!她只能死死掐住自己的指尖,将那份感情压抑着!将骤然近距离见到心上人的狂喜与酸楚,深深地、深深地埋在心底。
她甚至不敢让身边的刘禹锡察觉她的异样。
“他比夸夸其谈的广陵王,不知强上多少倍!”她心里想着。
此时,耳边又传来李謜的声音。
“备边屯田,刻不容缓。”李謜目光扫过众人,声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安西将士白发戍边,血泪浸透黄沙。然孤悬万里,粮秣转运,千里劳民,十石难至一石!长此以往,纵有郭将军之忠勇,亦难为无米之炊!”
这番描述让众人心头如压巨石,仿佛看到了那绝域孤城中的艰难。
他随即问道:“诸君可知,汉武屯田河西,唐初军府之制,其精髓何在?若效仿前贤,于河陇、朔方等处广开水渠,招募流民、戍卒家属,亦兵亦农,就地取粮,可行否?其中又有何关节需打通?”
一位对农事颇有研究的士子立刻回应:“此策确为良方!然木兄,招募流民屯垦,首要便是安定其心,使其扎根土地,而非流徙不定。否则,人心浮动,田亩难丰!”
这正是李謜期待的切入角度。
李謜颔首赞许:“这位兄台说得极是!‘欲安其心,必固其本’。土地,便是农人、戍卒之本!”他目光扫过众人,声音清晰而有力,“譬如,若许屯田之卒以永业田,使其耕有所获,老有所依,子孙有继,则其心岂能不固?其志岂能不坚?此乃长治久安之根基!”
此言一出,立刻引发了更热烈的讨论。
有人赞叹此策深得民心,有人则忧虑豪强侵夺。
就在众人议论纷纷之际,一位一直凝神倾听的年轻士子忽然眼睛一亮,猛地想起一事,脱口而出:“永业田?!木兄此论,倒让在下想起昨日天策府的那道募兵令了!”
他的声音很响,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诸位可曾听闻?雍王殿下新近颁下的募兵令,其中核心一条便是:‘凡应募为天策军的职业兵者,除军饷粮秣外,即授永业田二十亩!准其家人耕作,可传子孙,免税赋十年!’ ”
“啊!确有此事!”
“正是!我也听说了!”
人群中响起一片附和的惊呼和议论。
那士子激动地转向李謜:“木兄!你看,雍王殿下这道募兵令中授永业田之策,与你方才所言‘授永业田安戍卒之心’,岂不是英雄所见略同?将戍边之责与家业传承捆绑,使兵卒与土地血脉相连!此策若能扎实推行,不只新募勇士心志坚定,便是对现有边军,亦是极大鼓舞!更能吸引河西遗民归心!”
第305章 阁下是雍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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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6章 甘愿为马前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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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7章 起了疑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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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8章 疯狂试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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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9章 破绽在权和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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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0章 事不宜迟,即刻动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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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1章 谨防暗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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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2章 她就是宋若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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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3章 奉旨清查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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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4章 再助把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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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5章 韦家的荒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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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6章 韦家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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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7章 我就辱了,怎么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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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8章 谁才是笑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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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9章 山雨欲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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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0章 群臣攻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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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1章 唇枪舌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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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2章 污蔑禁军该当何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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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3章 逼问窦文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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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4章 句句诛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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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5章 欺人太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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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6章 贤妃密访窦文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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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7章 布一局惊天假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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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8章 联合韦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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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9章 隔墙有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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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0章 意欲栽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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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1章 朕还没死,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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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2章 萧氏,你生了个好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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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3章 王叔文来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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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4章 忠义勋绩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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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5章 拿投名状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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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6章 人意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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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7章 此人可用但不可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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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8章 留了一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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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9章 小心贤妃娘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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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0章 姐妹共进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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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1章 争相刷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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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2章 一门双王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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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3章 一千零二十五万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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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4章 势不可挡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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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5章 死生存续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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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6章 阿爷不是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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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7章 舒王才是国之巨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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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8章 可以一步登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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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9章 替罪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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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0章 本王就当一回善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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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1章 比莞娘差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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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2章 今夜动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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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3章 有刺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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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4章 好汉子,孤记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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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5章 刺杀舒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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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6章 告御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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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7章 彻底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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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8章 莫要学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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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9章 对敌人下手要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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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0章 你老了,该歇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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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1章 他终究是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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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2章 釜底抽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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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3章 千机蚀骨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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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4章 原来是你
无论其来意如何,这本身就是天赐良机!
意外!巨大的意外!也是巨大的惊喜!
李謜几乎是本能地豁然起身,毫不犹豫地抬手,说道:“快请!不——孤亲自去迎!”
厅内众人皆是一震!
殿下竟要亲迎一个初次登门的藩部首领?!
刘禹锡和王叔文虽惊异于李謜的反应,但联想到陛下对沙陀部的重视,立刻明白了其中关窍,迅速整理衣冠起身。
侍立于李謜左后方的莞娘,在李謜说出“亲自去迎”时,一直低垂的眼帘已然抬起。
她瞬间已明白了殿下的深意和来客的分量。对着站在一旁、刚刚入府的几名侍女说道:“速备:上品热茶十盏,温好的西域马奶子三壶,厚实的粗陶碗十只。立刻去庖厨,取刚出炉耐饥顶饱的热胡麻饼、现切的羊肉脯,用最大的木托盘盛好送来,动作要快!”
在这尚无女主人的天策府内院,她当之无愧地管理起内务来。
李謜大步流星而出,他一眼便看到门外肃立的五人。
为首者是一名魁梧异常的中年人,须发如钢针般微卷,古铜色的脸庞刻满风霜沟壑,一双鹰隼般的锐眼炯炯有神,正牢牢锁定着走出府门的李謜。
他身披一件半旧的狼皮大氅,内里是精悍的皮甲,腰间赫然悬挂着一枚造型狰狞的狼首铜牌——李謜簌地一愣,感觉似曾在哪里见过,却又模糊不清。
他身后四将,如同四尊沉默的铁塔,虽不言不动,彪悍野性的气势却扑面而来,引得府外行人纷纷侧目避让。
“沙陀拓跋乌勒,”中年人的声音如同塞外的朔风,洪亮而带着磨砺感,“率部将骨力突、阿史那承宗、叱利邪、拔野浑,拜见天策大将军,雍王殿下!”
他右手重重叩击左胸,行了一个标准的草原军礼,身后四将亦随之躬身,动作整齐划一,显示出极高的纪律性。
李謜目光扫过五人,在为首中年人身上那枚独特的狼首铜牌稍作停留,朗声道:“拓跋首领!久闻沙陀拓跋部首领乌勒公威震塞北,勇冠三军!今日一见,果然豪杰气概!孤之天策府初立,竟蒙首领亲临,实乃蓬荜生辉!诸位将军远来辛苦,快请进府叙话!”
拓跋乌勒深深抱拳躬身,完成了拜见之礼。
当他直起身时,那洪钟般的嗓音响起,带着草原人特有的坦荡和一丝难以抑制的笑意:“殿下,咱们今日可是第二次见面了!”
李謜心头一震,脱口道:“第二次见面了?”
“长安西市,醉胡尘乐坊,舞娘迦罗蜜心非得请殿下喝酒,结果,我们托了殿下的福,喝到了那玉液琼浆,当时老狼眼拙,还称呼殿下为小白脸兄弟,哈哈哈……今日,特来向殿下致谢赔罪!”
“小白脸兄弟?!”
李謜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瞳孔猛地一缩!
所有的模糊印象在这一刻被点破,刹那间清晰无比——那喧嚣混乱的胡人乐坊,那劈手夺过金杯鲸吞豪饮的彪形大汉,那带着浓烈酒气重重拍在自己肩膀上的蒲扇般大手,还有那句震耳欲聋的“小子够种!”和那句“小白脸兄弟”!是他!那个豪气冲天、自称“老狼”的沙陀汉子!
那个自称“老狼”,豪迈不羁的沙陀首领!
“哈哈哈!原来是你!”
李謜几乎是本能地往前紧迈一步,毫不犹豫地伸出双手,重重握住了拓跋乌勒那粗壮如虬枝、布满老茧的手臂!
那力道,那亲昵,远非方才礼节性的虚扶可比!
“‘一回生,二回熟!’老狼!当日醉胡尘匆匆一别,只道是江湖萍水,竟不知那豪饮高歌的沙陀老狼,便是威震漠北、令孤心折的拓跋乌勒首领!失敬!实在失敬!”李謜朗声大笑,声震府门,“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四海之内,皆兄弟!老狼!还有诸位沙陀的勇士兄弟——快请!府内已备下热茶烈酒,孤今日定要与拓跋首领并诸位将军开怀畅饮,共话前缘,不醉不归!”
“哈哈哈,好!痛快,殿下请!”拓跋乌勒一让。
……
李謜引着拓跋乌勒五人进入肃穆宽阔的议事大厅。
众人重新落座。
刘禹锡与王叔文目光沉静,打量着这几位风尘仆仆、带着浓烈塞外气息的将领。
五人皆穿着便于骑射的粗糙皮袍,身上还带着塞外风沙的粗粝感和长途跋涉的汗渍、牛羊腥气,与这庄重雅致的官厅形成鲜明对比,却也带来一股令人屏息的、原始的、充满力量感的冲击。
拓跋乌勒洪亮的笑声打破了短暂的沉静,他大手一挥,指向身侧那位精悍如刀的将领:
“殿下,容老狼为您引见我沙陀拓跋部的几块硬骨头!” 他目光灼灼,带着草原人特有的自豪,“这位是,骨力突!”
被点到名字的将领如同绷紧的弓弦,猛地起身抱拳,动作干脆利落。
他面庞瘦削,棱角分明,一双鹰隼般的锐眼毫不避讳地直视李謜,带着一丝桀骜不驯的野性。
腰间那柄缠满深色汗渍皮条的重弯刀,随着他利落的动作微微晃动,宛如一头随时准备扑击的猎豹。
“不错不错。”李謜暗自将他们与自己麾下那些安西将领比较,心道:似乎,不相上下。
拓跋乌勒紧接着指向体格最为雄壮的那位:“这是阿史那承宗!我这帐下第一神力,双臂能开三石硬弓!”
阿史那承宗沉稳站起,魁梧的身躯几乎挤占了身侧的空间,背负的巨大硬弓顶端险险擦过厅堂雕花的梁枋。
他笨拙地抱拳行礼:“拜见大唐雍王殿下。”
“免礼。”李謜随和地一摆手。
“这位是……”拓跋乌勒的声音沉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告诫意味,“执失思力。他生性谨慎,眼力比草原上的雕还毒,最擅察微知着!”
执失思力离座缓缓立起,浓密得几乎遮住半张脸的络腮胡下,那双眼睛如同冰冷的探针。
“好一个壮士!”李謜赞道。
第365章 无功不受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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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6章 可以设羁縻都督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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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7章 愿听殿下号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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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8章 萧俭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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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9章 京兆府户曹参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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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0章 萧门双壁
甫一进入,便是一条深邃宽阔的廊道。
廊柱皆是两人合抱粗细的楠木,漆色深沉,雕刻着繁复而庄重的云龙纹饰,盘踞其上,栩栩如生,仿佛随时会破柱腾空。
脚下铺设的是黟县青石,每一步踏上去都带着回响。
廊道两侧,每隔数步便侍立着一名身着软甲、腰悬佩刀、目不斜视的王府亲卫,他们身上散发着浓烈的肃杀之气。
阳光透过高窗洒落,在冰冷的地面和侍卫的甲胄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斑,更添几分深宅大院的森严。
廊道依着地势和建筑群落蜿蜒曲折。
穿过一道垂花门,眼前豁然开朗,竟是一片巨大的庭院!
庭院中央是碧波荡漾的湖泊,湖心矗立着精巧的亭台,九曲回廊如蛟龙探水般连接岸边。湖岸边奇石堆叠,古木参天,珍贵的花木点缀其间,许多是萧俭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品种。
湖面上,几只羽色绚丽的珍禽悠闲地游弋,远处似乎还有鹿苑的轮廓隐现。
张谦步履平稳,对周遭的奢华视若无睹,只在前方引路。
萧俭却感觉自己像个闯入仙境的凡人,眼睛几乎不够用。
脚下的每一步都踏在价值连城的石料上,心中只剩下深深的震撼与自惭形秽。
不知绕过了多少重院落,穿过了多少道月洞门,眼前终于出现了一座巍峨宏丽的主殿。殿宇飞檐斗拱,覆盖着熠熠生辉的琉璃瓦,在阳光下流淌着金碧辉煌的光泽。
殿前汉白玉阶陛宽阔洁净,两侧侍立的宦官宫娥衣着华美,垂手肃立,悄无声息。
张谦在殿门前停下,微微侧身,低声道:“萧参军稍候,容下官通禀。”
随即他步入殿内,片刻后复出,声音清晰:“王爷宣,京兆府户曹参军萧俭觐见。”
萧俭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他下意识地再次整了整身上的绯色官袍——这本让他倍感荣耀的六品官服,在这座王府的煌煌气象面前,显得如此单薄而黯淡。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稳住微微发颤的双腿,低着头,弓着身,以一种前所未有的谦卑姿态,跟在张谦身后,小心翼翼地踏入了奢华无匹的舒王府正殿。
殿内空间广阔,空气中混合着更加浓郁醇厚的沉香、龙涎香气,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酒香、果香。
数名身着轻纱、容貌昳丽的乐伎正在演奏。
丝竹之声交织缠绵,悦耳动听,音量控制得恰到好处,既烘托气氛,又不扰人交谈。
殿内两侧静静地侍立着宦官宫娥。
舒王李谊端坐上首主位,随意地斜倚在一张宽大舒适、铺着锦茵的紫檀木蟠龙榻上。他身着玄色暗云纹锦袍,玉带束腰,姿态慵懒却自有深植于骨的雍容贵气。
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目光看似温和地扫过下方。
殿内左侧上首位置,端坐着一位年约五旬的长者。
他身着深青色暗云鹤纹常服,腰间仅悬一枚古意盎然的青玉佩,鬓角染霜,须髯微白,梳理得一丝不苟,面容清癯,目光深邃沉静,既不刻意显露威仪,亦无半分谄媚之态,只是安然坐在那里,便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厚重气度,与殿内的奢华形成奇异的调和。
此人正是兰陵萧氏当今掌舵之人,光禄少卿萧裕!
这位萧复族弟,昔日曾与其兄并称“萧门双璧”,如今萧复溘然长逝,他便是支撑家族于惊涛中的砥柱。
萧俭心脏猛地一缩。
他强压下心中的紧张,朝着主位上的舒王深深拜伏下去,声音带着敬畏:“臣萧俭,拜见舒王殿下千岁!”
“萧参军一路辛苦。坐吧,今日乃是家宴,不必过于拘礼。”舒王李谊随意地挥了挥手,姿态闲适,示意宫娥斟酒。
“谢殿下隆恩。”萧俭恭敬应声,却并未立刻落座。
他稳住心神,深吸一口气,转向左侧上首,对着那位沉默如山的长者,再次整肃衣冠,深深一揖到地:“不肖侄萧俭,拜见叔父大人!”
萧裕的目光缓缓落在萧俭身上,那眼神平静无波,却仿佛能穿透皮相,直抵人心深处。
他并未立刻言语,只是极其轻微地、几不可察地点了下颔,算是应下了这声“叔父”和这一拜。
这个简单到极致的动作,却让萧俭心头巨石轰然落地一半!
只要这位掌事的叔父肯认他,他就有重获家族倚重、洗刷贬谪之耻的希望!
直到这时,萧俭才诚惶诚恐地在为他准备的锦垫上坐下半个身子,腰背挺得笔直,心神却已分出大半在左侧那位叔父身上。
舒王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嘴角的笑意深了一分。
他目光先在萧裕身上停留片刻,微微颔首,这才重新聚焦于萧俭,缓缓开口:“兰陵萧氏,诗礼簪缨,门第清华。自南梁以降,便是江南冠冕之地,文采风流,世代不绝,乃是真正的清流砥柱,国士之家。本王少时读史,便对其风骨心向往之啊。”
他顿了顿,目光深邃地看向萧裕,又转向萧俭,“更难得的是,萧氏历代皆出忠烈贤良,尤以令尊文贞公与在座的萧公为当世楷模!文贞公辅佐两朝,清正廉明,刚毅敢言,于国难之际力挽狂澜,整肃吏治,安定社稷,其功勋彪炳青史,本王至今思之,犹感钦敬。”
提到父亲鼎鼎大名的功绩和贤相地位,尤其是听到舒王将自己最敬畏的叔叔与父亲并称“当世楷模”,萧俭只觉得一股滚烫的热流直冲头顶,激动得浑身发颤,眼圈瞬间红了,喉头剧烈滚动,几乎要再次离席叩谢舒王!
舒王捕捉到萧俭的情绪波动,话锋随之微微一转:“然则……世事难料啊。萧参军乃文贞公麟子,家学渊源,本应是国之栋梁,经世之才。只可惜这些年宦海浮沉,竟……竟埋没于边鄙瘴疠之地,明珠蒙尘!每每思及此,本王便深感痛心,亦为我大唐社稷失一良才、兰陵萧氏折一峥嵘而扼腕叹息!”
他轻轻摇头,那份惋惜之情溢于言表。
第371章 舒王的宴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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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2章 让微臣周旋周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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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3章 搅动浑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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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4章 天策府探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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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5章 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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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6章 阿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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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7章 绝不离开半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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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8章 本王当面去问李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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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9章 狼骑突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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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0章 太过兴师动众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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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1章 彻查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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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2章 他不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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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3章 依律严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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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4章 事出反常必有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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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5章 你们想害死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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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6章 擅动者,杀无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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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7章 奸佞当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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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8章 通敌铁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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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9章 掏出伪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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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0章 好一个不知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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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1章 你怎么病成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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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2章 可有应对之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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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3章 雍王监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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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4章 禁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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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5章 把广陵王救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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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6章 决心谋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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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7章 号角连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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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8章 血战天策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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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9章 反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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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0章 沙陀铁骑来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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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1章 李纯逃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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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2章 德宗驾崩李诵继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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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3章 天策上将奔赴萧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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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4章 鼓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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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5章 偷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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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6章 仓促应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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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7章 雷岳主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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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8章 防护侧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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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9章 鏖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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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0章 雷岳的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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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1章 我们打一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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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2章 败给了震天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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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3章 求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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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4章 背后嚼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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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5章 功劳太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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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6章 矛盾的顺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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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7章 追回李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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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8章 你死了,朕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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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9章 该不该和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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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0章 我说了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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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1章 陇右第一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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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2章 切割包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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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3章 措温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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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4章 准备翻越雪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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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5章 这马走不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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