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岁半守江山,皇帝喊我姑奶奶》
第一章 活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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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你下去陪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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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被人害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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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太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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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从未如此狼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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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不能留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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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隐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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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你知道为什么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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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穷则独善其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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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死丫头去哪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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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蒋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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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当今皇帝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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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暴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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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幸亏没有害死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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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她是高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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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被追杀的太子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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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这玩意儿竟然是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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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有人想借刀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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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把她给我喂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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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上兵伐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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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水可载舟,亦可覆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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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大将军还哭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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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谁家的娃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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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军规处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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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谁敢动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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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真的太奇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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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剿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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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不想回家,不能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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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去捉老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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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大鹏一日同风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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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下场悲惨的土匪头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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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为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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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背后还有一只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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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被打的是不是沈大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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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报应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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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没人能够定我的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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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妇女保护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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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你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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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沈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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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砍掉你的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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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倒打一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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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好大的手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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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 我叫沈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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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 早已烂进骨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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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 威远候,梁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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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 忆往昔,峥嵘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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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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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 不让进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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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 两位将军也较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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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 将军,冷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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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章 寒酸的太子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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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章 我不是你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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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章 恭迎主子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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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三章 沈狗蛋,你好大的威风
沈湘宁伸手扶了一下,沉声开口:“起来吧。”
汪得骐身子摆了一下,这才颤颤巍巍的站起身。
随后用衣袖抹了抹眼角,高兴的说:“主子您回来了,老奴这就去禀告陛下,相信陛下也会很高兴!”
说着就要转身进入殿内,沈湘宁叫住他。
“等等,你带我进去吧,我也正好去看看……”
看看她的大侄儿在搞什么名堂。
“哎!”汪得骐应了一声,微微弓着腰身退到一旁,做出请进的模样。
沈湘宁跨出一步,又猛然回过头看了一眼还呆愣原地的太子,嘴角勾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
“太子,你也进去。”
她淡淡开口。
太子身子微微一颤,“啊”了一声,顿了顿又垂下头,默默应了一句:“好。”
沈湘宁咬咬牙,强行压下心头的怒火。
老子是胡乱折腾,儿子是懦弱鹌鹑,这俩货真的是她沈家的后代?
她兄长英明神武,有勇有谋,有救世的仁德美名,也有杀伐的铁血手腕。
这俩东西怎么就长成这副样子?
越想越生气,她目光瞥见宫女手中打的灯笼,几步走过去把灯笼夺过来。
随即扯掉闪动昏黄光亮的灯笼,将那根挂灯笼的木杆握在手中。
“走!”
她瞪着太子轻喝一声,率先进殿。
长生阁共有三层,与皇帝的勤政殿遥遥相对。
内里倒是中规中矩,并无极尽奢华。
沈湘宁放眼打量着殿内情景,口中问道:“皇帝在哪里?那个国师呢?”
汪得骐连忙回答:“国师在宫外有宅邸,今夜回府去了。陛下在练功房打坐。”
“嗯,”沈湘宁点点头,握紧手中木杆,沉声道:“带我去看看。”
一行人进入大殿。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正前方的三座巨大的神明金身,正是三清祖师。
神像前面的供桌上供了一些水果,香炉中青烟袅袅,倒真给人一种修仙问道的感觉。
继续往后殿走,来到一处宽敞的屋子,没有门,只有一层帘帐轻微浮动。
透过帘帐,隐约能看见里面有一个人影正在静静坐着。
汪得骐看了一眼沈湘宁铁青的小脸,迟疑着小声唤道:“陛下……”
许久没有动静,他又提高了声音:“陛下?”
里面响起一道苍老低沉的声音:“你个老货,唤朕做什么?不知道朕打坐的时候不许打扰吗?你皮痒了是不是?”
听到里面的声音,汪得骐连忙跪下磕头。
“陛下恕罪,实在是……”
他话没说完,沈湘宁就伸手制止了他。
“你起来吧,我自己进去跟他说。”
随后她握紧手中木杆,撩起帘帐进入室内。
太子扭头看了看跟在身边的七喜,又看看还跪在地上的汪得骐,疑惑的问:“汪总管,让她独自进去可以吗?”
汪得骐抬头看了一眼面色紧张的太子,不动声色的收回目光,缓缓站起身。
他没有回答。
说实话,他见过了先帝的英明神武,见过了长公主的胆识智慧,对于这个长得像先帝却懦弱无能的太子没有一丝好感。
若不是因为他是先帝指定的太子,自己都想和那群老臣一样提议废太子。
汪得骐抱着拂尘静静站在门口,目不斜视,完全没打算回答问题。
太子看看他的样子,微微垂眸,也不再开口。
他知道所有人都看不起他,倒也没有多少在意,便也安静的站在门外,时不时的侧耳听听里面的动静。
内室里。
沈湘宁缓缓走进去,并没有看到一个内侍宫女,想必只有汪得骐贴身伺候。
练功房很简单,最上首挂着一个龙飞凤舞的大字:道。
下面是桌子,摆放了香炉,地上有个蒲团。
此时,一个白面长须的中年男人正闭着眼睛,端端正正的坐在蒲团上。
他身上穿的是一件道袍,发髻插着木簪,猛地一眼瞧上去就是个道士。
沈湘宁缓缓走近,借着室内昏黄跳跃的烛光,在男人身上看到了熟悉的影子。
想不到当初那个趴在她怀里哇哇大哭的孩子,跟在她身后嬉笑怒骂的少年,如今已被岁月洗礼,有了苍老之态。
岁月果然无情。
一眨眼,那个小小的孩童已经是不惑之年。
如果兄长还活着,也应该是白发苍苍了吧?
说实话,沈章和兄长并不是很像。
他的外貌大半继承了嫂嫂的样子,白净秀气,眉目灵动。
小的时候的确很可爱,可是长大了再看,就缺少了一些威猛之气。
真正跟兄长最像的,是太子沈明照,最起码有八分像。
可惜,也只有外貌像,他无论是性格还是能力或者手段,一点儿也不像兄长。
她就那样静静的站着,目光落在闭眼打坐的男人身上,打量着他,回忆着曾经的过往。
皇帝感觉到有人走到面前,却没有说话,只以为是汪得骐,闭着眼睛就开骂。
“老东西,你干什么呢?”
沈湘宁正回忆着沈章八岁时候的模样,冷不丁被这一声拉回思绪,立刻冷了脸。
她抬起手中木杆,狠狠朝着沈章的后背抽了一下。
沈章被这么一打,下意识就怒喝道:“放肆!来人,给朕拉出去砍了。”
沈湘宁冷笑一声,淡淡开口:“沈狗蛋,你好大的威风啊!”
沈章闻言蓦然睁开眼,正好对上眼前小女娃似笑非笑的脸。
他愣了一下,随后紧紧皱起眉头。
“什么人?胆敢……”
他正欲厉喝出声,就被眼前的小女娃打断。
“闭嘴!”
沈湘宁轻喝一声,嗤笑道:“沈狗蛋,你倒是威风得很啊!怎么?连我你也想杀?”
沈章眨眨眼睛,脸上满是错愕,都忘了一个小女娃闯到皇帝跟前是多么离谱的事情。
要知道,虽然内殿只有汪得骐贴身伺候,但是暗处还有皇家暗卫把手,负责他的安全。
外殿更是宫女内侍一大堆,一个陌生的小女娃怎么可能闯的进来。
但是此时此刻,他完全忘记了这些问题,脑海里一直回荡着一个名字。
沈狗蛋!
这个名字,没有人敢叫!
第五十四章 皇上挨揍了
沈章是知道这个名字的。
记得小的时候,姑姑告诉他,当年祖父作为护国大将军,遭前朝皇帝迫害,扣上谋反的罪名,全家遭殃。
幸好有他的母亲拖延时间,姑姑抱着他逃离屠杀。
为了逃避追捕,姑姑假装他们是母子,还给他起了一个特别接地气的名字,狗蛋。
姑姑告诉他这些的时候他才六岁多,一听见狗蛋两个字就哭。
他是真的不喜欢这个名字。
然而,姑姑每次一生气,就会叫这个名字。
沈狗蛋!
他是皇帝,就连他的大名章这个字都需要百姓避讳,更没有人敢叫他的名字。
如今怎么会有人明目张胆的叫他沈狗蛋?
就连他的父皇都很少这样叫他。
这个女娃娃……到底是谁?
他茫然的盯着近在咫尺的小女娃,浑浊的眼睛里满是疑问。
许久,他才开口,声音颤抖着问:“这个名字……谁告诉你的?”
沈湘宁唇角微勾,嗤笑出声:“不用谁告诉我,我也知道。”
“你……”
沈章神色突然变得激动起来,刚一开口就开始剧烈咳嗽。
沈湘宁本来压了一肚子火,但是看到他这副样子还是担心不已,连忙跑上前帮他顺着气。
“你才多大点,怎么把身体弄成这样?”
她皱着眉,沉声质问。
沈章慢慢平复下来,突然一把抓住她的小手,双眼紧紧盯着她的脸。
“告诉我,你是谁?”
他深沉嘶哑的声音里满是急切。
沈湘宁慈爱的望着他,缓缓伸出另一只手抚摸着他的发顶,呢喃出声:“章儿……”
沈章听清了这声呢喃,神色突然一怔,瞳孔剧烈收缩。
“你……你……”
他哑着嗓子,嘴唇颤抖了好半天,浑浊的眼睛里突然流下两行滚烫的泪水。
“姑姑……是你吗?”
他轻声开口,小心翼翼的试探着问。
沈湘宁点点头,心里满是感慨。
亲人相见不相识,也是够悲催的。
沈章突然咧着嘴又哭又笑。
“姑姑,你和父皇当初丢下我一个人,我有多害怕你知道吗?我每次坐在龙椅上都怕的要死……姑姑,你怎么现在才回来……姑姑,你怎么变这么小了……”
他时哭时笑,一会儿诉说委屈一会儿又问问题,搞得沈湘宁哭笑不得。
上一世她没有成婚,没有孩子。兄长也只有这么一个孩子。
沈家遭逢巨变的时候,兄长在外带兵躲过一劫,她带着小小的沈章一路逃亡。
说真的,逃亡的一年多时间,他们吃了很多苦。
如果不是这个孩子,如果不是有着找到兄长的信念支撑,恐怕她早就崩溃了。
还好有这个孩子陪着。
她是沈章的依靠,同样的,沈章也是她的支撑。
他们相依为命,所以经历重重困难,他们和兄长团聚了。
后来军队起义,兄长作为起义头领没有时间照顾孩子,所以她这个姑姑肩负起了教养孩子的责任。
他们是姑侄,却胜过母子。
沈湘宁轻轻抚摸着沈章的头发,柔声安慰:“都是当爷爷的人了,怎么还像个孩子一样哭?”
沈章点点头,拿起绢帕擦掉眼泪,这才问道:“姑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沈湘宁叹口气,摇摇头道:“我也不清楚,我只记得我醒来的时候在一个奇怪的新世界。那里的一切都很新奇,我以灵魂之体在那儿呆了很久,然后不知怎么的就回来了,还从这个小女孩的身体里醒过来。”
沈章拉着她的衣袖,咧嘴笑道:“不管怎么样,你回来了就好。”
沈湘宁无奈,随即扭头看看练功房里的情景,突然间皱眉问道:“那你说说,你是怎么回事?”
沈章嘴巴张了张,忽然眼眸微闪,默默低下头。
见他这副样子,沈湘宁之前的心疼和慈爱尽数消失不见,转而换上一脸的暴怒。
“好啊你,我和你父皇辛辛苦苦打下来的江山,你就可劲的霍霍是吧?”
沈湘宁怒喝一声,手中木杆高高举起,对着沈章就劈头盖脸的打下来。
“啊……姑姑别打了,饶了我吧……”
沈章猛地一下子窜起来,腿脚灵活的绕着内室奔跑躲避,嘴里一直在求饶。
他的脑海里满是被姑姑怒气支配的恐惧。
小的时候,父皇总是很忙。姑姑带着他坐镇后方,安顿起义军队的家眷,筹集粮草,阵亡将士抚恤,城池修建,偶尔还要抽时间教他读书习武。
后来父皇登基为帝,率军出征的事情就由姑姑去做。
姑姑把他带大,他的一切都是姑姑教养。
每次他闯了祸,姑姑回来后就会拿着棍子,把他打得皮开肉绽。
等他长大一些了,一看到姑姑拿着木棒,他就下意识的逃跑,姑姑也会追着他打,一定要让他认识到错误。
姑姑文采好,武功也好,就算他十岁的时候腿脚跑的飞快,还是会被姑姑逮住,按着他一顿暴打。
如今多年过去,他都快忘记了刻在灵魂深处的记忆,直到棍子打在身上他才想起来,连忙逃跑。
昏暗的内室里,一个四十多岁身穿道袍的中年男人抱头逃窜,一个身穿绿衣的五岁女娃拿着木棒在后面追打。
“荒废朝政,不理政事,外戚干政,皇权旁落,暴虐狠厉,沉迷长生,劳民伤财,弄的天下怨声载道,民不聊生,暴乱四起,你还在这儿悠哉悠哉的打坐?你看看你哪里还像个皇帝?”
她一圈一圈追着打,一句一句数着罪状,越说越气愤,手里挥舞的木棒越来越用力。
沈章抱着脑袋躲避棍棒洗礼,嘴里一直在告饶。
“别打了别打了,我认错,认错了……我都是当爷爷的人了您就别这样打我了……求你……”
他一边哀嚎一边求饶,还不忘认错。
反正错误认不认识的不知道,先认下再说。
门口处,汪得骐抱着拂尘眼神微眯,老神在在的站着,好像听不见里面的动静,只是嘴角的笑意若有若无。
这么多年了,终于有一个能管住皇上的人了,他很欣慰。
第五十五章 打到你认错
太子沈明照目瞪口呆的站在门口处,望着帘帐上映出的一老一小追逐打骂,整个人都陷入呆滞。
他……他似乎听见父皇在求饶,是他在做梦吗?
普天之下,谁敢揍他父皇啊?
可是沈姑娘竟然真的把他父皇给揍了。
连堂堂皇帝都敢揍,她还有什么事情是做不出来的?
想到这里,他忍不住咽了下口水,默默的转过头看向汪得骐。
却见汪得骐老神在在的抱着拂尘眯着眼睛,整个人无比放松。
他又扭头四下里看看,完全看不到一个暗卫的影子。
汪得骐虽然眯着眼睛,却将他的动作看的清清楚楚。
不过他什么也没有说。
暗卫当然有,而且此时全都躲在暗处偷看皇帝陛下挨揍的过程。
他早就给过信号,暗卫们都不许动手。
名义上他是皇帝身边的大总管,实际上他还掌管着暗卫组织。
他可是由长公主殿下和先帝亲自调教,才放心的让他继续留在陛下身边的。
对于暗卫,他有直接的统管权。
但是太子不知道实情。
他只是觉得,眼前的一切都那么不真实。
所以……这是幻像吗?
他狠狠闭了下眼睛,再度睁开,帘帐之内的动静还在继续。
他脚下突然一软,直直往后跌倒,被七喜眼疾手快的扶住。
“殿下!”
七喜脸色发白,整个人也在颤抖。
他现在满脑子都是这件事情之后,皇上会不会将他灭口?
毕竟,他亲眼看见皇上被一个小娃娃追着打。
万一他被灭口了,那怎么办?
主仆二人心思各异,全都脸色发白双腿微颤,几乎站立不稳。
内室里,沈章早已跑的气喘吁吁,被沈湘宁堵在角落里。
他急速喘着气,双手抱头连连告饶。
“我错了姑姑,别打了!我已经当爷爷了不是小孩子,受不了你的教训了啊……”
他简直欲哭无泪。
沈湘宁小手叉着腰,怒气冲冲的脸上满是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你还知道错了啊?你每天躲在这里,完全不理会外面的事情。你知道外面乱成什么样了吗?”
她手中的木棍敲击地面,发出“啪啪啪”的响动。
沈章摇摇头,老实回答:“知道,我知道的。那些刁民想要谋反,我已经派兵镇压了,很快就会压下去的。”
沈湘宁咬紧后槽牙,抬起手又抽了一下。
“你知道什么?你整天就躲在这里,外面的事情一件不管。你知道百姓为什么发生暴乱吗?因为他们吃不上饭,他们读不了书,没有盼头了。”
沈湘宁小脸气得涨红,用手中木棍指着沈章。
而沈章听到她的话,却茫然的抬起头问了一句:“为什么?”
这一问,沈湘宁的怒火再次被勾起来。
“你还有脸问?”沈湘宁指着他,怒道:“你这个皇帝不管事,下面的臣子们勾心斗角结党营私,完全不顾百姓民生。咱们启国这才建立多久?难道又要走前朝的老路吗?”
沈章头摇的像拨浪鼓。
“不不不,没那么严重,就几个暴民而已,杀了就是……”
话没说完,劈头盖脸的木棍再次落下,伴随着沈湘宁的怒火,全都招呼在他的身上。
悲哀的是,他此时被堵在角落里,根本无处可逃,只能无助的接受棍棒洗礼。
“我错了,我知道错了,我认错……”
他再次哀嚎出声,一个劲的求饶。
沈湘宁停下动作,重重的喘了几口气,这才后退一步,指着沈章。
“认错了?我看你根本不知道自己哪儿错了。现在,我就打的你明明白白。手伸出来!”
沈章瘪瘪嘴,默默的伸出一只苍老的大手。
沈湘宁举起木棍,狠狠打在手心。
“这一下,打你个宠妾灭妻。皇后是你发妻,太子是你嫡子。你竟为了宠妃漠视皇后,打压太子,是为不慈。”
“啪”一声闷响,沈章的身子也跟着微微颤抖了一下。
没有给他缓一缓的机会,下一棍很快落下。
“这一下,打你个忘恩负义。文太傅当年为了护你,导致全族没落。唯独留下一个女儿,先皇命你照料,你却常年欺辱他们母子,是为不义。”
“啪!”
“我们沈家虽是造反出身,那也是因为前朝皇帝昏庸无道,导致天下民不聊生。我沈家振臂一呼,才有无数想要活下去的人纷纷投奔。你能做这个皇帝,是因为天下人的托举,不是你一个人的功劳。而今你暴厉无情,涂炭生灵,是为不仁。”
“啪!”
“这一次打你个忤逆不孝。你祖父祖母和母亲被前朝皇帝所害,我与你父亲带着年幼的你走上造反之路,历经九死一生。我和你父皇辛辛苦苦打下的江山,你应该息兵养民,励精图治。可你不理政事,打压太子,导致国祚不稳,加上你的可劲折腾,弄得民怨沸腾暴乱四起,是为不孝。”
“啪!”
沈章终于忍不住告饶:“我知道错了,别再打了……”
他可怜巴巴的说着,随即忍不住剧烈咳嗽起来。
沈湘宁心头一惊,连忙上前扶着他起来,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下。
正在这时,一个身影急急忙忙的跑进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哐哐就磕了几个头。
“父皇,妹妹年幼无知,在外流浪多年吃了很多苦,况且此次她还救了儿臣。求您就饶过她,不要治她的罪……妹妹她还小不懂事,求您饶了她……”
沈章和沈湘宁齐齐停下动作,不约而同的转过头望着他,面色极为古怪。
沈湘宁往后退了几步,坐在椅子上,小手支着下巴静静的看着太子哐哐磕头,心里却有些好笑。
这个太子虽然脓包了些,但是心地不坏。
这一次还能冲进来给她求情,也算勇气可嘉。
不容易啊,他也算是勇敢了一回。
嗯,只要品行端正,心地不坏,那就还有得救。
胆识谋略勇气能力这些都可以慢慢锻炼培养。
沈湘宁一边想着以后该怎么锻炼他,一边微笑的看着他哐哐磕头给自己求情。
第五十六章 万众瞩目的小女娃
沈明照此时内心惶恐不安,却紧闭眼睛,硬着头皮一遍遍的磕头求情。
之前他在外面看到沈湘宁的小身影追着打他的父皇,他就把心提到了嗓子眼。
可是他害怕,害怕父皇,也害怕沈湘宁。
他不敢进去阻止,只能焦急的在外面等待着,祈祷沈湘宁快点停下来,祈祷父皇不要发怒。
也许是太过紧张害怕,他根本没有听清楚里面两人的对话。
直到看见父皇拉着沈湘宁走到桌旁坐下,他这才惊觉。
沈湘宁似乎被父皇抓住了。
怎么办?
万一父皇大怒,要杀了她怎么办?
犹豫之间,他忽然想起当时在树林里,他们被土匪追杀,沈湘宁小小的身影穿梭在密林间,帮他打退了土匪的围剿。
那个小人儿都不害怕,他这么大的人,怎么能连一个小小的女孩都不如?
想着,他眼一闭,心一横,快步冲进内室就跪下磕头求情。
沈章目瞪口呆的看着这个平时见了他就跟老鼠见了猫似的太子,脸上浮现出难以言喻的神情。
下一刻,他手在桌面上重重一拍,暴怒喝骂:“混账东西,谁是你妹妹?这是我姑姑。”
正磕头磕的有些晕头转向的太子沈明照闻言,身体猛地颤抖了一下,随即缓缓抬起头,愣愣的看着沈章。
他……他没听错吧?
他刚刚听到了什么?
他张张嘴,想问一下刚才的话。
但是接触到父皇凶狠的目光,他微微瑟缩一下,又转头看向坐在另一旁的沈湘宁。
沈湘宁轻笑一声,说道:“知道了吗?我不是你妹妹,是你姑奶奶。”
沈明照还有些怔愣,大脑都没反应过来,只讷讷的重复了一句:“姑……姑奶奶?”
“哎!”沈湘宁笑嘻嘻的答应一声。
室外,汪得骐嘴角的笑容越来越大,听到最后一句,老脸都笑成了一朵菊花。
而守在另一边的七喜听到最后竟然两眼一翻,吓得昏了过去。
汪得骐淡淡瞥了他一眼,招手叫来一名暗卫,将昏过去的七喜扛回东宫。
这一夜,长生阁里鸡飞狗跳,其他地方也热闹非凡。
上阳宫,内殿。
烛火摇曳,照的殿内一片通明。
窗户前面,一张铺就纯白色绒毯的软榻上,正斜倚着一名美艳的中年妇人。
她凤目微阖,手撑着软枕支在太阳穴上,露出精致的脸庞和修长的脖颈。
瀑布般的黑色长发从肩膀上滑下来,垂在胸前,遮住敞开的领口。
一名宫女跪在榻边正在给她轻柔的捏着小腿,另一名年纪稍大一些的宫女恭敬的站在榻前,腰身微微弯曲,面色极为凝重。
许久,软榻上的美妇人幽幽开口:“你是说,太子安然回来了?”
站着的宫女应道:“是的,听说还带回来一个五岁多的小女娃,而且……听说虎威将军、威远候、赵统领等人对那小女娃恭敬有加,言听计从,应该是认识。”
“哦?”
美妇人缓缓睁开眼眸,精致的眉眼似乎带着一层寒霜。
“小女娃?连威远候都言听计从?”
“是!”宫女应了一声,身子再次往下弯了弯。
美妇人红唇轻启,询问道:“还有呢?”
宫女如实回答:“他们一回来就去了长生阁,到现在没有出来。”
顿了顿,宫女又补充了一句:“那个小女娃,应该就是相国府传回来的消息说的那个,破坏梁有浩计划的人。”
美妇人眼眸微微一睁,随即红唇微勾,淡淡开口。
“五岁多?小女娃?有意思!”
随即眼眸微抬,看向面前的宫女,轻笑道:“红袖,你去好好查一查。我倒要看看,坏了我相国府大事的女娃娃,到底什么来头。”
宫女红袖恭敬应声:“是,娘娘。”
红袖弓着身快步退出去,美妇人轻叹一声,再次阖上眼睑。
内殿里一片寂静无声,只有烛火的噼啪声在这寂静的夜里尤为响亮。
同一时间,相国府。
相国秦忠烈坐在书房里,眉头紧锁,面色阴沉。
他的面前坐着几个人,也全部都神情凝重。
二公子秦耀文最先坐不住,站起身就问:“爹,我们现在怎么办?”
秦忠烈冷冷的瞥了他一眼,轻嗤一声,反问他。
“你不是说万无一失吗?他怎么安全的回来了?”
“我……”秦耀文张张嘴想要辩驳,但是一想到这次行动失利的事情,就又垂下头。
“本来我们的计划是万无一失,可是半路杀出来一个奶娃娃,破坏了我们的计划。”
秦耀文想了想,还是不甘心的辩解。
“飞云山刺杀就有八成把握,即便不成,军营里还有梁有浩那个蠢货。他对魅影感兴趣,我就派了魅影过去牵线传话,他一定会照做。飞云山不成,还有结党营私的罪名,再不济到了甘南郡,将太子单独支开弄一个流民围攻致太子意外死亡也可以。”
他说着,眼中的怒气更甚。
“谁知道那个奶娃娃不但在飞云山出手打乱围剿,让太子趁机逃跑。到了军营就第一时间处置了梁有浩,让我们在军中的耳目折损,如此一来流民围攻的计划也只能泡汤。妈的,也不知哪儿冒出来这么个小东西,真是晦气!”
秦忠烈眼眸微眯,右手无意识的轻抚胡须,喃喃开口:“一个奶娃娃?”
大公子秦耀光冷哼一声,说道:“一个小娃娃而已,还能有那么大本事?我倒要看看,她还能翻天不成。”
他的眼里冒出一股杀意。
秦忠烈没有说话,扭头看向坐在另一旁的一名身着长衫,头戴儒巾的中年长须男子身上。
“穆先生,您有什么看法?”
穆先生眼皮微抬,轻轻点头道:“多年经营,咱们的势力已经遍布朝廷,只需等一个时机就可以功成。如今这紧要关头,突然出现这么一个小娃娃来搅局,很难不让人怀疑是不是有人故意为之。那个人……可是多年没有回来了。”
“他?”秦忠烈眼眸微眯,淡淡开口:“倒确实是个对手。”
第五十七章 爷爷你不讲武德
秦耀光和秦耀文互相对视一眼,脸上都有些茫然。
秦忠烈手指轻轻敲击桌面,沉思半晌,又问道:“穆先生,你的意思是……那个小女娃还动不得?”
穆先生轻轻摇晃手中的羽扇,点头微笑道:“留着饵,才能钓出更大的鱼。”
秦忠烈沉思着点点头,沉声道:“有道理。”
穆先生笑呵呵的站起身,对父子三人行了一礼。
“主公,两位公子,某就先退下了。”
秦忠烈站起身笑着说:“时辰不早了,先生回去休息吧!”
穆先生离开书房后许久,秦耀文突然出声。
“爹,那个搅局的小娃娃真的要留着吗?不如弄死得了。要不是她,那个废物太子早就死了,咱们二皇子那是板上钉钉的储君……”
“闭嘴!”
秦忠烈怒瞪他一眼,冷冷道:“一切未定之前,最好管住你们的嘴。要是因为你们口无遮拦,葬送了二皇子的前途,看我不打死你们。”
秦耀文连忙闭紧嘴巴,目光偷偷扫了一圈书房外面。
还好,外面静悄悄的,没有任何动静。
秦耀光皱着眉,小声问道:“可是,万一那个女娃娃只是个意外呢?说不定她就是很普通的孩子,除掉她也没什么问题,还能给太子那个怂包一个下马威。”
“意外?”秦忠烈缓缓摇头,呢喃道:“能同时让虎威将军、威远候、守卫统领同时敬重的人物,会是普通人家的孩子吗?”
说到这个,秦耀光突然想起了什么。
“对了,高景不是说那个女娃娃还特别嚣张的让汪得骐也滚过去见她?说不定汪得骐也认识呢?”
秦耀文点点头,接道:“梁有浩刚回来的时候给我带了一封信,说那个女娃娃是从飞云山上出来的,说不定是什么高人之后。”
秦耀光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梁有浩那个蠢货的话你也信?”他拍拍自己弟弟的肩膀,轻叹道:“要不是他爷爷在军中极有威望,轮得到他去做随军都督?”
秦忠烈伸手打断了二人,沉声道:“你说得对,威远候在军中极有威望,但是一直不肯投诚二皇子。耀文,你还是继续跟梁有浩走动。”
秦耀文点点头,随即皱眉道:“说来也怪。那蠢货回来之后除了那一封信,就一直没有任何消息给我。就连魅影派出去都见不到他。”
仔细想想,秦耀文和梁有浩断了联系,正好是太子一行人回来的时间。
是巧合,还是这其中真的跟太子或者那个女娃娃有关系?
秦家父子三人陷入沉思,只觉头顶笼罩着重重疑云。
同一时间,威远侯府。
梁有浩的房间里灯火通明,祖孙二人一个坐在椅子上,一个趴在床上,全都大眼瞪小眼。
许久,梁圭忍不住叹了口气,苦口婆心的劝道:“你就听爷爷的话,别再跟秦家二公子来往了,咱们家和他秦家不是一路人。”
梁有浩轻哼一声,语气有些愤愤。
“爷爷你就是自己不喜欢秦相国,就不许孙儿和耀文来往。”
梁圭扶了扶额头,无奈开口:“你这孩子……他们秦家背后支持的是二皇子,咱们威远侯府还没有站队,他们只是借此机会拉拢。你还真以为他们真心和你交好?”
“可是……”梁有浩瘪瘪嘴,闷闷的出声,却被梁圭打断。
“爷爷知道你的心思。实话告诉你,秦家已经派了那个女护卫来过几次,都被我挡回去了。”
这话一出,梁有浩顿时急了,一骨碌翻身坐起,却扯到了下半身的伤口,疼得龇牙咧嘴。
“嘶……爷爷你不讲武德。”
他咧着嘴叫起来:“魅影是来见我的,你凭什么把她挡回去?”
梁圭叹口气,语重心长的说:“她是秦家的护卫,跟你也不是一路人。实话告诉你,那个女护卫爷爷见过,不是你的良人。你们无论是立场、地位、性格,各方面都不合适。听爷爷的话,别再想了。”
梁有浩却发起了脾气,倔强的说:“不行,我就要魅影。耀文说了以后有机会就会把她送给我,她肯定会是我的人。”
“可是她的眼睛里,没有你。”梁圭无奈的摇摇头,沉声道:“她的眼神太过冰冷,太过坚毅。这样的女子只适合刀光剑影,不适合相夫教子。”
梁有浩不服气,梗着脖子辩解。
“我娘也是女将军,她也上战场,您不还是同意我爹娶她了?说到底,还不是因为魅影是秦家的人。”
梁圭深深地看着趴在床上倔强的孙子,无奈叹口气。
“算了,”他摆摆手,站起身就背着手往外走。
到了放门口,他吩咐守在门外的护卫:“把公子看紧了,不能让他出去,也不能让人进来。等他养好了伤,就送他去西南边陲,让他爹娘管束着。”
屋子里的梁有浩闻言顿时大叫起来。
“我不去,我不去西南边陲,我就要待在京城,爷爷……”
但是无论他怎么叫怎么嚎,他的爷爷都丝毫不为所动。
直到叫累了,他才懒洋洋的趴在床上,意识到自己恐怕真的要去西南边陲了。
他的父母在那边驻军,爷爷这次为了斩断他和秦家的联系,直接将他送到父母那边,也是铁了心。
“唉!”
他终究还是无力的长叹一口气,静静的趴在床上,整个人陷入颓丧。
皇宫,长生阁。
太子跪在地上,直愣愣的望着眼前笑嘻嘻的小女孩,额头上的青紫都开始红肿。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姑奶奶?
什么姑奶奶?
眼前这个……五岁的小姑娘,是他姑奶奶?
开什么玩笑?
良久,直到沈湘宁忍不住伸出小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他才骤然回神。
“你……我……”
他嘴巴开合,你你我我了好半天,愣是一句话也没蹦出来。
沈章看着他,眉头紧锁,紧紧咬着后槽牙。
这个太子,真的是太没用了。
他冷哼一声,怒斥道:“什么你你我我的?好好说话!”
第五十八章 子不教父之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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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九章 请求废黜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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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章 皇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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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一章 一句话解除误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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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二章 皇后,你可知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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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三章 民为贵,社稷次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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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四章 肃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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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五章 罚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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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六章 我知道你是谁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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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七章 一年之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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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八章 策反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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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九章 长生不老的话你也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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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章 长生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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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一章 为何这般信任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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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二章 一山还比一山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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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三章 太子的委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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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四章 民心安则天下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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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五章 全都是耳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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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六章 暗卫,宫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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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七章 做梦都不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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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八章 事出反常必有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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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九章 衣服很漂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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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章 云霄宫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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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一章 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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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活埋?
沈湘宁死了,死在一个大雪纷飞的冬日。
作为大启王朝的开国长公主,为了帮助皇兄稳定边境,带军东征,却在半道染上瘟疫,不治身亡。
身为武将,没有死在战场上,却被一场瘟疫夺走性命,着实憋屈。
也许是心有不甘,她的灵魂在世间飘荡了许久,见过了很多形形色色、光怪陆离的景象。
再次睁开眼的时候,她却懵了。
眼前黑乎乎的一片,什么都看不清楚,但是隐隐约约能听见有人哭泣。
“我的儿啊——”
“少爷,一路走好啊——”
哭声很嘈杂,此起彼伏,混乱不堪。
“这……什么地方?”她伸手揉揉额角,只觉脑袋还有些恍惚。
但是一开口,她就被自己吓了一跳。
她的声音居然像个奶娃娃的声音。
这……这……
思索了一下,没有头绪,便放下手准备坐起身,手却碰在一个硬硬的物体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咚!”
她愣了一下,随后又慢慢把手搭上去摸了摸,确定这是木板。
右侧竖起来的木板。
微微皱了皱眉,她又伸手摸摸身下,果然,还是木板。
所以……不会是棺材吧?
她心头猛跳,身体一动,又发现自己左侧也有什么东西。
定了定神,上手一摸。
得,一具尸体!
想当年自己在战场上杀的人不计其数,倒也不害怕尸体。
但是跟尸体躺在一块儿,心里还是膈应。
头顶上方传来动静,像是沙土落在木板上的声音。
“糟糕!”沈湘宁惊呼一声,立刻就去推木板。
但是任凭她怎么使劲,头顶的棺材盖纹丝不动。
“奇怪,怎么回事?”她喃喃自语着,心里的疑惑越来越深。
她和皇兄造反起事,多年南征北战,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手无缚鸡之力了?
听见木板上的沙土依然落下,她忍不住大叫一声:“住手!”
外面的动静似乎停止了。
她竖起耳朵听了听,再次叫道:“我还活着呢,快放我出来!”
外面依然没有任何动静。
她静静地听了会儿,又伸手使劲拍着棺材壁,大叫起来:“听见了没有?我还活着,放我出去。”
然而下一刻,她忽然听见一个女人尖叫起来:“继续埋。”
沈湘宁眉头紧皱,怒喝一声:“放肆,我说的话没听见吗?谁敢动手?”
她很清楚,如今棺木里面还有空气,是因为棺木的缝隙,可一旦入了土,她就只能窒息而死。
外面那个女人的尖叫声也同样响起。
“快埋,要是耽误了我儿入土的吉时,导致我儿无法转世投胎,我让你们一个个都去土里陪他。”
很快,外面落土的声音再次传来。
沈湘宁死死地盯着棺材盖,听着上面传来一声声泥土落下的响动,心微微收紧。
怎么办?
略微思索后,她又大叫一声:“我乃是开国长公主,你们谁敢动手,不怕祸延家族吗?”
紧接着,外面响起一声闷闷的斥责。
“胡说,我朝并无长公主,当今圣上并无手足姊妹,何人竟敢信口雌黄?”
听到这话,沈湘宁顿时愣住了。
怎么可能?
皇兄只有她这一个妹妹,兄妹俩打下这启国江山后,皇兄为开国皇帝,她则为开国长公主,怎么可能没有她这个人?
外面的填埋还在继续,泥土跟棺材盖接触的声音越来越小,说明填埋的泥土已经变厚了。
怎么办?外面这些人根本不听她的话。
这样下去,只能被困在这里活活等死。
沈湘宁心中焦急,不停拍打棺材盖,却始终无法撼动一丝一毫。
情急之下她又抬脚去踢,依然无济于事。
外面的填埋还在继续,女人的叫声依然闷闷的传进耳中。
“不用管她,快点埋,决不能耽误我儿的吉时。”
“混账,混账!”
沈湘宁气得怒骂一声,猛然坐起身,脑袋却狠狠地撞在棺材盖上。
“砰”一声响,她又直挺挺地躺了下去。
脑袋被撞了一下,疼得厉害,眼前直冒金星。
看样子外面的人是准备将她活埋了,根本不打算放过她。
为今之计,她必须自救,否则只能这样莫名其妙地被埋在这儿。
但是刚刚撞了一下,脑袋剧烈地疼痛起来。
伴随着剧痛,一幕幕陌生的记忆闪过脑海。
这具身体的主人也姓沈,不过没有名字,只叫沈四丫,今年五岁多一点。
沈四丫的家在一个叫大湾村的村子里,家里有二十几亩薄田。
她爹是沈家老大,为人老实巴交,打一棍子都放不出一个屁,别人让他往东他绝不往西。
她娘连生三个女儿后被奶奶逼着再生儿子,结果又生下第四个女儿,就是沈四丫。
因为连生了几个女儿,家里人都看不上她娘,她娘又常年劳作、饱一顿饥一顿,生四丫时没救过来,就去了。
沈四丫刚出生就没了娘,爷奶又不待见,着实可怜。
奇葩的是,她爹一个大男人竟然也听从奶奶的话,觉得她生来不详,就把她抱到山上丢掉。
幸好三个姐姐把她找回来,跪着哭求表示她们可以少吃饭多干活,这才勉强把沈四丫留在了家里。
沈四丫还有两个叔叔,二叔的儿子沈宝仓今年九岁,在镇子上的私塾里读书。
读书需要耗费大量的财力物力,为了供沈宝仓读书,沈家卖了十几亩地,然后把主意打在了沈老大的几个丫头身上。
一年时间里,十四岁的沈大丫被他们嫁给了隔壁冒山村的屠夫,十二岁的沈二丫卖给了镇子上的童财主家当丫鬟,刚满九岁的沈三丫也被卖给了人牙子,不知道去了何处。
三个姐姐被卖完,他们又把主意打到了五岁的沈四丫身上。
隔壁莲花村的财主蒋老爷的小儿子十一岁因病去世,蒋夫人爱子心切,想给儿子配个冥婚。
消息传到大湾村,沈家人的心思活络了起来。
二叔二婶在奶奶的授意下,将小小的沈四丫带去河边一把推进河里,就这么淹死了。
而她的父亲沈老大却默不作声,任凭他们将几个女儿全都害了,依然一句话也不说,全程事不关己的样子。
沈四丫的尸体被送到莲花村后,二叔二婶拿了钱就走了,蒋家人给两个孩子举行了简单的冥婚后便将他们合葬。
而沈湘宁就是在这个时候从沈四丫的身体里醒了过来。
理顺了记忆,沈湘宁顿时想再死一次。
怎么她……现在变成一个五岁多的小娃娃了?
更恐怖的是,她现在被困在棺材里,要被人活埋?
第二章 你下去陪他
外面泥土覆盖棺材的响动声越来越小。
逼仄狭窄的空间里,漆黑一片。
黑暗的空间里,视觉受到限制,听觉就变得极其敏锐。
她能清晰的听到自己剧烈的心跳声和沉重的呼吸声,此起彼伏。
“咚,咚,咚……”
“呼,呼,呼……”
所有的声音仿佛被放大了数倍,在这漆黑静谧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沉重。
很快,她就感觉到这空间里的空气不够用了。
她狠狠地呼吸着,脑子飞速转动。
看样子,威逼利诱对外面这群人根本不管用,只能想其他办法。
可是还有什么办法?
她自己现在成了个五岁的小娃娃,力气一点儿也使不上,自己根本打不开棺材。
唯一的办法是让人尽快从外面打开。
可是,该怎么让他们打开呢?
沈湘宁头痛不已,小脚丫狠狠地踢了一下,似乎踢到了旁边的什么物体。
她微微一愣,忽然想起来,她身边还有一具尸体。
脑子飞速转动,很快一个主意涌上心头。
她憋了口气,扯开嗓子大喊起来。
“放我出去,不然我就毁了你们少爷的尸体,让他连投胎都投不了,做个孤魂野鬼。”
喊完之后,她重重的喘息起来。
棺材里的空气越来越少,时间耽误的越长她就越危险。
既然外面的人不在意她的生死,那就只能用他们最重视的东西来威胁。
之前听到那个妇人说什么不能耽误吉时影响他儿子投胎转世,想来她是很在意她的这个儿子。
既然如此,沈湘宁决定赌一把。
就用那女人心心念念的儿子来威胁她。
果然,她赌对了。
很快外面又响起了刨土的声音,慢慢的声音越来越清晰。
她静静的躺在棺材里等着,直到一阵剧烈的响动之后,棺材盖被打开一道缝隙。
一束刺眼的阳光突然闯入,让一直处于黑暗里的沈湘宁感到不适,赶紧闭上了眼睛。
棺材盖子被缓缓移开,露出的缝隙越来越大,透进来的阳光也越来越多。
身体感受到了暖意,四肢慢慢变得灵活起来。
她贪婪的吸了几口新鲜空气,然后慢慢睁开眼睛,就看到棺材上方有几个脑袋探来探去。
没有丝毫犹豫,她迅速翻身坐起准备出去,奈何失算。
如今她的那双小短腿根本无法跨过棺材壁。
但是……她抬起头看了一圈围着棺材,手里还拿着工具的一群人,深知他们不会帮自己。
叹了口气,她双手扒上棺材壁,吭哧吭哧的爬上去,又慢慢地滑落下来,落在松松软软的土上。
刚站稳脚,忽听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她猛然回头,就看见一个身穿素服面色悲泣的妇人跌跌撞撞的跑过来,扒着棺材就开始哭。
“儿啊,你怎么这么狠心,撇下娘就走了?你让娘以后可怎么办啊?”
“我的儿啊,娘本来想给你配个冥婚,好让你去了地下也有人伺候,没想到竟然找了个蛇蝎心肠的丫头,娘对不起你啊……”
一旁的沈湘宁正默默打量着棺材里那个面色青白嘴唇淡紫的瘦弱少年尸体,冷不丁听见妇人的话,一时有些愣怔。
呃……蛇蝎心肠的丫头,说的是她吗?
她不过是自救而已,怎么就成了蛇蝎心肠?
沈湘宁无奈的摇摇头,慢慢转过身准备溜走。
谁知她刚抬起脚,那妇人就像是知道一样猛然回过头,一双通红的眼睛死死地瞪着她。
“抓住她。”她低喝一声,几个下人纷纷围上来将沈湘宁按住。
沈湘宁顿时气急,奋力挣扎起来,无奈她现在手无缚鸡之力,根本奈何不了。
“放开,放开,你们这样做是不对的。”
沈湘宁尖声大叫。
妇人却死死盯着她,声音沙哑的说:“你敢动我儿的尸体,我让你下去陪他。”
“混账,你们这样是草菅人命,触犯法律的。”
沈湘宁厉声高喝,妇人却依旧不管不顾。
“什么法律?我不知道。你本来就是给我儿买来当媳妇的,你为什么活了?你为什么不去陪他?”
沈湘宁抬头,看见了妇人眼眸中一抹疯狂之色闪过,那是极致的悲痛燃起的疯狂,想要毁灭一切来发泄她痛失骨肉的痛苦。
妇人身后的一个上了年纪的婆子突然拉住她,一双眼睛略带惊恐的盯着沈湘宁,颤抖着开口。
“夫人,这丫头……送来的时候分明已经断气了的,怎么突然又活了?您别过去,别跟她接触,说不定……她不是人。”
一句话,也让妇人稍稍冷静了一下。
可是沈湘宁却不干了。
她抬起头瞪着婆子,咬牙切齿的骂道:“你才不是人,你全家都不是人。”
想她堂堂启国开国长公主,风雨泥泞中闯了二十几年,还从来没有人骂过她不是人。
即便是当年兄妹俩揭竿而起造反朝廷,也从来没人这么骂过。
她愤怒的瞪着婆子,自以为表情凶狠,语气威严。
谁知她这副样子落在别人眼里,就是个闹脾气的小娃娃一般。
那妇人通红的双眼盯着她良久,忽然面色哀泣,泪眼朦胧。
“我儿这么大的时候,也是这般活泼。可如今……”
她喃喃低语着,回头看了一眼棺材里静静躺着的男孩,神色又变得坚定起来。
“你与我儿如此相像,你就是我儿的妻子。你下去陪他吧,他一个人很孤单……”
妇人眸中的癫狂再次出现。
她甩开婆子的手,慢慢的走近沈湘宁,甚至伸出双手朝着沈湘宁的脖子而来。
“你干什么?”
沈湘宁吓得大叫一声,想躲开那双手,可是她被一个下人紧紧按着,根本无法动弹。
“你下去陪他,我不管你是不是人,只要你下去陪他……”
妇人举着双手慢慢走近,唇角似乎还带着疯狂的笑意。
眼看妇人的手快要接近自己的脖子,沈湘宁激烈的挣扎起来,心里不禁有些恼恨。
如果不是变成了一个五岁的小娃娃,就算这里所有的人加起来都不可能是她的对手。
但是如今,她根本无法挣脱桎梏,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那双苍白的手掐住她的脖子,慢慢收紧……
第三章 被人害死的
脖子上一阵冰凉,紧接着排山倒海的窒息感压迫而来。
那女人竟然是来真的!
沈湘宁扑腾着拍打女人的双手,但自己这副身体力气太小,根本无法挣脱。
脖子上传来剧痛,胸腔里憋的快要爆炸一般,脑海里也开始变得晕眩。
再这样下去,恐怕真的要被她掐死了。
沈湘宁两只小手死死扒着妇人的手腕,抬眸,瞪着眼睛艰难的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
“你……儿子……不是病死……”
听到这句话,妇人眼眸中的癫狂之色一滞,脸上闪过一丝疑惑,手上的力道也稍微放松。
沈湘宁趁此机会深吸一口气,抓紧时间再次开口:“你儿子……是被人……害死的……”
霎时间,妇人手上的力道一松,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力气一般突然往后倒去。
婆子眼疾手快的扶住,连连叫道:“夫人,夫人您怎么了?”
沈湘宁脖子上的力道突然消失,她立刻浑身瘫软跌倒在地面上,大口大口的呼吸着。
脖子上依然剧痛无比,但好歹能畅快呼吸了。
深深呼吸了几口气,她手脚并用的爬起来撒腿就跑。
谁知没跑几步她就突然发现自己双脚腾空,赫然是被一个家丁提着后衣领子往回走。
她小手小脚扑腾了几下,无奈的认命,心想等这次逃脱了一定要好好练身手。
就算回不到之前那样的身手,好歹遇到危险也能有自保的能力。
否则,自己小命被别人捏着的感觉真的糟糕透了。
她被扔在那妇人脚边,“扑通”一声掉落在地面上。
此时正好那妇人幽幽醒转,突然一把扯住她的肩膀,急切询问:“你说什么?你说什么?”
沈湘宁看了一眼她通红的眼眸以及惨白的面容,轻叹一口气。
刚刚从棺材里爬出来后,她无意间看了一眼,发现男孩的尸体有些异样。
“你儿子面色青白嘴唇发紫,鼻子里还有血丝渗出,明显是被人下了毒。”
沈湘宁淡淡说着,扭头瞥了一眼那个土坑当中孤零零的棺材。
周围突然陷入死一般的寂静,没有人说话,下人们更是大气都不敢出。
一阵微风吹过,周围的树叶发出沙沙的轻响,仿佛风的呜咽,树的悲鸣。
斑驳的树影投射在地上,轻轻摇晃。
明明是艳阳高照,沈湘宁却清楚的感觉到那妇人的手无比冰凉,浑身颤抖。
这诡异的寂静让她心里有些发怵,忍不住咽了下口水,小声开口:“你……”
只是话没说完,就突然见那妇人大哭起来。
“我可怜的儿啊,到底是谁……是谁害了你啊……”
沈湘宁皱皱眉头,趁机挣脱妇人的手,缓缓爬起来,一脸漠然的盯着妇人。
另一旁的婆子抹了抹眼泪,突然看着她。
“小丫头,你说的……是真的吗?可是郎中说小公子是心疾发作……”
她说到这里忽然停住,默默的看了一眼妇人。
沈湘宁皱着眉头,沉沉瞥了一眼婆子。
她确定自己没有看错。
虽然她不是医师,但当年她和兄长一路逃亡,后又举兵起事,直至四处征战,什么样的明枪暗箭投毒陷害没见过?
更何况为了提防中招,她也曾跟着军医学习了不少医术毒方。
若不是那场瘟疫来势汹汹,说不定她还能学完老军医所有的医术呢。
“我告诉你们,但你们必须放我走。”她冷声开口。
一句话让婆子怔住,也让嚎啕大哭的妇人止住了哭声。
妇人扭头看着她,见她虽满脸脏污,一身狼狈,但那双大大的眼睛异常明亮,浑身上下透露出一股不属于小孩子的沉静。
微微思索了一下,妇人点点头应道:“你说,只要你说得对,我放你走。”
以她家的能力,倒还不至于死缠这么一个小丫头,真想找个女孩配冥婚,肯定能找到。
微微顿了顿,沈湘宁开口问道:“那郎中是可信的人吗?”
一句话,让那婆子和妇人脸上都闪过一丝惊异之色。
“郎中是从柳姨娘院子里叫过来的,当时小少爷发病,刚好郎中给柳姨娘看诊,事出紧急就把他叫了过去。”
婆子小声说道。
沈湘宁淡淡的转头看向妇人,沉声道:“至于害你儿子的人……杀人的原因无非两种,一为仇怨,二为利益。”
妇人通红的眼睛望着她,嘴唇颤抖着,好一会儿,忽然神色变得凌厉起来。
她在婆子的搀扶下站起身,恨恨开口:“回去,好好查。我倒要看看,是谁敢对我儿下手,我要让他给我儿偿命。”
说罢,一群人又匆忙把棺材抬出来,浩浩荡荡的抬着棺材离开。
沈湘宁叹了口气,扭头慢慢返回村中。
她如今只是个五岁的小娃娃身体,力量和武功都没有,一个人在外面很危险。
还有一点,对于现在的情况她还有些恍惚。
按照这具身体的记忆,这里依旧是启国,但不知道皇帝是谁,年号是什么。
沈四丫小脑袋里,只有她被打被骂被欺负的那些记忆,而自己需要的信息则少得可怜。
就连现在的皇帝是谁,她压根儿不知道。
所以,她只能先回沈家看看,摸清楚这个朝代的情况,想办法以图日后。
虽然她不是真的沈四丫,但是好歹占了人家的身体,装也要装一下的。
沈四丫那三个姐姐如今还情况不明。
虽然她们年纪小,但是比起她们那个不知所谓的爹,好的不止一星半点。
如果她要替沈四丫做点什么的话,那就是照顾她这几个姐姐了。
正好,也去看看沈家都是一群什么样的牛鬼蛇神。
想着,她慢慢挪出林子,按照这具身体的记忆往村子走去。
只是还没走多久,她就明显感觉到体力不支。
也对,沈四丫本来就不受待见,长到五岁从来没吃过一顿饱饭,饿得瘦骨嶙峋却还要每天干活,身体肯定好不到哪儿去。
但是没办法,她不走的话就得在这儿过夜。
重重的喘了几口气,她又爬起来吭哧吭哧的迈着小短腿走路。
大概走了一个时辰多,她就已经累的气喘吁吁。
此时正好在一片山林里,四周树木茂密,脚下的荒草都长得比她高。
走累的沈湘宁靠在一棵大树后,闭上眼睛准备歇息一下。
忽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飞奔而来。
她猛然心头一震,双手用力握紧,身体紧绷着慢慢回过头。
第四章 太像了
经历前世逃亡和战争的沈湘宁,对于任何的动静都极为敏锐,迅速就捕捉到了声音的来源和方向。
她立刻警觉,转过身借着树干和荒草的遮挡,定定看向下面的那条路。
只见山林跟那条窄窄的土路上,一行数十人骑马飞奔而来,马蹄嗒嗒,扬起漫天尘土。
那些人尽数身穿黑色劲装,挎着腰刀,一副护卫打扮,只有最前面那个身穿青色衣衫的人……
等等!
沈湘宁在看到为首那人侧脸的一刹那,倏然心头狂跳,忍不住瞪大了眼睛,猛地站起身来。
来不及反应,她一步踏出,却忘了自己正处在山林中,脚下泥土湿滑,还有些坡度,一个没注意就栽倒下去。
等她稳住身体吭哧吭哧的爬起来,这才发现刚才那一队人已经跑远,只留下道路上扬起的尘土正在慢慢消散。
沈湘宁怔怔的注视着人马消失的方向,双唇紧抿,眸色幽深。
许久,她才喃喃自语一声:“怎么……怎么可能……”
怎么可能呢?
刚刚为首的那个人虽然没有看清楚他的正脸,但是侧脸她看的清清楚楚。
“实在是……太像了……”
她喃喃自语着,眼神一直望着道路尽头那些人马消失的方向,望着漫天飞扬的滚滚烟尘,神情满是失落。
一个人默默的坐了许久,她才又重新起身,准备回沈家。
一路上跌跌撞撞,摔了好几个跟头。
沈湘宁每次爬起来,都无奈的盯着自己的身体直叹气。
这样的小胳膊小腿,什么时候才能让她回到之前的力量?
五岁半……太扯了。
扭头看了看逐渐落山的太阳,沈湘宁心中的惆怅愈发沉重。
从上午一直走到傍晚,直走得头昏脑胀几欲晕厥,她才看见了记忆里那个村子。
只是还没到家,就听见沈家的院子里传来乱糟糟的声音。
“你个丧门星,正做的事情不做,管那个小赔钱货干什么?我看你就是皮痒了!”
院子里传出沈四丫的奶奶戚婆子的骂声,同时还伴随着一个女人压抑的呜咽哭声。
“娘……四丫还那么小,遇到危险怎么办?”
女人哭着小心翼翼的说。
听到这句话,刚到院子外边的沈湘宁微微一愣,停下了脚步。
记忆里搜寻了一圈,发现刚刚关心她的居然是三婶吴桂兰。
其实,三婶也是个可怜女人。
她是两年前嫁进来的,成亲刚两个月,沈家三叔就去服兵役。
半年前传来消息,沈三叔死在战场上了,她一下子成了寡妇。
成亲两个月就分开,三婶没留下个一儿半女,又因为丈夫死了被骂丧门星,在沈家吃尽苦头受尽折磨。
饶是如此,她却对沈四丫极为照顾。
也可能是她没有孩子,沈四丫没有母亲。
虽然她自己的日子过得艰难,但还是关怀照顾四丫,会偷偷给她塞野菜饼子,沈四丫挨打的时候用瘦弱的身体护住。
如此想来,吴桂兰倒比沈四丫那个亲爹靠谱多了。
想着,沈湘宁扶着墙壁微微叹了口气。
此时太阳已经落山,橘黄色的夕阳泄照在半边院墙上,莫名的生出一丝暖意。
村子里到处炊烟袅袅,偶尔还传来几声狗吠。
一阵微风吹过,丝丝的凉意里面夹杂着一些饭菜香味和焦糊的味道,闻着让人忍不住皱眉。
沈湘宁靠在墙壁上,闭着眼睛深吸一口气。
她从来没有享受过如此宁静的乡村时光。
上辈子她是将军府的大小姐,后来家中突逢巨变,在外逃亡数年。最终和兄长揭竿而起,四处征战,直至打下启国江山,坐拥天下。
她似乎经历过任何的生活环境,唯独没有享受过乡村生活。
只是……
原本是一副美好的乡村晚景,却生生被院子里的吵闹搅的心烦意乱。
吴桂兰抽抽嗒嗒的问道:“娘,二嫂,你们是不是把四丫卖了?”
紧接着,另一个刻薄的叫声响起,沈湘宁听出来这就是害死沈四丫的二婶,陈海莲。
“三弟妹,你胡说什么呢?你哪只眼睛看见我们卖了四丫的?”
说罢还不依不饶的跟戚婆子告状。
“娘,你看她,居然这么冤枉我!”
陈海莲说话时声音还带着哭腔,仿佛真受了天大的冤枉。
戚婆子气哼哼的骂了一句:“丧门星,这个家里哪有你说话的份儿?还不快去割猪草?没看见天都快黑了吗?”
沈湘宁皱了皱眉,缓缓睁开眼睛。
院子里,戚婆子的骂声尤为刺耳,其中还夹杂着几声重物击打的闷响和吴桂兰的痛呼声。
想来,戚婆子又对吴桂兰上手打骂了。
沈湘宁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摸摸自己已经饿扁的肚子,缓缓走进大门。
拴在门口的小黄狗看见她,突然瞪着眼睛朝她狂吠起来。
被吵得心烦意乱,沈湘宁抬脚一踢,脚下的一截木棍就精准无误的打在小黄狗身上。
小黄狗吃痛,呜呜哀叫两声就缩回了狗窝里。
沈湘宁冷笑,轻嗤一声:“瞎了狗眼的东西,下次再乱吠,就把你一锅炖了。”
说完,她这才抬起头,看清楚院子里的情景。
戚婆子手里拿着一根木棍,正按着一个面黄肌瘦的年轻妇人,扬起的木棍似乎正在蓄力准备打下去。
那妇人衣衫褴褛,蓬头垢面,干瘦蜡黄的脸庞上一双大大的眼睛尤为突兀。
正是守寡的三婶,吴桂兰。
她正双手抱头,紧紧蜷缩着身体。
戚婆子的另一边,一个身形稍微圆润的妇人正叉着腰,横眉立目的瞪着那个被打的妇人。
没错,就是那个爱告状爱拱火的二婶,陈海莲。
大概是听见门口小黄狗的狂吠,几人的目光纷纷扫视过来,只是还没看清楚情况,小黄狗就被沈湘宁打回了窝里。
直到沈湘宁抬起头,她们脸上这才闪过一丝惊讶,紧接着戚婆子和陈海莲眼中满是惊恐,不由自主的后退两步。
吴桂兰看到她,清瘦的脸上露出一丝惊喜。
“四丫……”
她喃喃叫了一声。
紧接着,陈海莲突然伸出颤抖的手指指着沈湘宁,哆哆嗦嗦的问了句:“你……你不是……”
第五章 从未如此狼狈
“我怎么了?”
沈湘宁微微抬眸,淡淡瞥了一眼面如菜色的陈海莲一眼,又看向一脸惊恐的戚婆子。
而此时,对面三人中只有一身狼狈的吴桂兰打量着她,忍不住问道:“四丫,你去哪儿了?你的衣服怎么破了那么多?你的鞋子……”
她脸上满是担忧,爬起身的瞬间嘴角微颤,倒抽一口冷气。
沈湘宁看了看她,淡淡开口:“我没事,你先忙你的去吧。”
正准备走过来看看沈湘宁情况的吴桂兰闻言,抬起的脚又慢慢放下,望着沈湘宁的目光中满是疑惑。
以前的沈四丫胆小怯懦,但还是会小声地喊她一声“三婶”。
可是刚才……
四丫的眼神似乎不一样了。
那眼神清冷、淡漠,仿佛不认识她一样。
微微咽了下口水,吴桂兰小心翼翼的问:“四丫,你……你没事吧?”
沈湘宁目光瞥向她,眉头微微一皱,脸上闪过一丝不耐烦。
她都说了没事,结果还站着儿叽叽歪歪的。
“我没事,你去忙你的。”
沈湘宁依然耐着性子再次说了一遍。
吴桂兰张了张嘴,眼神再次扫视沈湘宁全身,最后定格在她的脚上,面色有些不忍。
沈湘宁微微皱眉,随即垂眸看了一眼自己,最后看向自己的双脚,忍不住嘴角微抽。
先前生死攸关,她一直没注意自己的形象,直到此刻才发觉,自己是有多么狼狈。
上身穿了一件桃红色的棉布衣服,看上去倒是新的,应该是蒋家为了冥婚才给她穿上的。
只是此时,这件新衣上全是脏污泥垢,很多地方还被划破了,像破旧布条一样挂在身上,显得不伦不类。
脚上的鞋子却没有换,是一双破破烂烂的草鞋,边缘只有几根草绳连着。
有些嫌弃的撇撇嘴,她立马上手把身上的衣服脱了下来。
当年再不济,就算是逃亡那段时间,她也没有穿过这么破烂脏污的衣服。
然而,当她看到里面穿的那件灰扑扑的粗布衣裳,还里里外外补丁摞补丁的时候,顿时沉默了。
她终于知道,为什么刚才吴桂兰盯着她的眼神是那样的了。
她的确……太狼狈了!
只是,再次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的衣服和草鞋,她眸光微微闪动一下,抿紧了唇。
按照记忆,这身衣服沈三丫穿小了以后给她穿的,上面那些一个摞一个的补丁是沈大丫给她补的。
脚上那双破破烂烂的草鞋,是沈二丫给她打的。怕她脚冻,边缘上还缠了好多的草,穿着尤其笨拙。
但是沈二丫为了打出这双草鞋,两只手到处都是口子,伤痕累累。
还有沈三丫……她被人牙子带走那天,一直一直的望着她,走出去很远还传来哭声。
“四丫,你别怕,你要乖,姐姐以后回来看你……”
但是,她都不知道被人牙子带去了哪里。
正在沈湘宁怔愣的时候,突然响起戚婆子的怒喝声。
“丧门星,还杵在这儿干什么?还不快去打猪草?”
沈湘宁被她的大嗓门吓了一跳,抬眸瞥了一眼,眸中闪过一丝厌恶。
吴桂兰咬着唇,小心翼翼的看了一眼沈湘宁,连忙快步离开。
看到她离开后,戚婆子和陈海莲的目光上下打量着沈湘宁,脸上的惊恐也慢慢消失不见。
犹豫半晌,还是陈海莲率先出声质问。
“你怎么回来了?”
沈湘宁冷冷瞥她一眼,淡声道:“你应该问,我怎么没死!”
陈海莲面色微变,突然厉声尖叫起来:“好你个赔钱货,你长本事了?看我今天怎么收拾你……”
她一边骂着,一边卷起袖子,作势要上来就打。
沈湘宁站在原地没动,只冷冷开口:“你们很确定我已经死了。可我回来了,我没死。你们知道为什么吗?”
闻言陈海莲猛地停下脚步,回过头跟戚婆子对视一眼,两人一起问道:“为什么?”
沈湘宁勾唇一笑,走到二人面前说:“凑过来,我就告诉你们。”
戚婆子和陈海莲疑惑的对视一眼,慢慢弯下腰,把脑袋凑近沈湘宁。
下一刻,突如其来的“啪啪”声连续响起,戚婆子和陈海莲没反应过来,各自脸颊突然挨了好几下。
沈湘宁对这两人凑过来的脸左右开弓,打了十几个耳光才停下手。
虽然小小的手掌有些疼,但是出了一口气,心里倒是畅快多了。
戚婆子和陈海莲没留意被打了,两人骤然后退跌坐在地上,顿时厉声叫骂起来。
沈湘宁跺跺脚上的泥,随后抬起头,淡声开口:“你们最好夹着尾巴做人。否则,下次就不是打你们这么简单了。”
说完,她抱着那件破破烂烂的衣服回了柴房。
是的,她们姐妹四人一直住的是柴房。
如今几个姐姐都不在,只有她一个人住柴房了。
沈湘宁打量了一圈自己住的地方,收回视线,把那块破烂的门板拉过去堵在门上,一头栽倒在稻草铺成的床榻上。
她太累了,需要好好休息一下。
还有,这小身板太不经用,随便就能被人拿捏,这可不行。
看样子,自己的武功也要抓紧练起来,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感觉真的很不好。
想着,她就迷迷糊糊的睡了过去。
梦里,她似乎又看到了兄长的身影。
“哥,我们以后怎么办呀?”她蜷缩在草堆里,满心的惶恐不安。
兄长摸摸她杂乱的头发,猩红的双眸里满是悲伤和愤怒。
沉默良久,兄长长叹一口气,抬起头看向天际。
那边有一团乌云,正将太阳遮挡起来。
“宁儿,你记住。不论何时何地,我们要做的最重要的事,就是保住性命。然后,报仇。”
兄长的语气极为坚定。
“可是,我们……怎么报仇……”她的语气里满是抑制不住的悲伤:“爹爹,娘亲,嫂嫂,他们都死了,那个人……他是高高在上的,我们怎么报仇?”
兄长却笑了一下,喃喃道:“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可我们是人,我们也要活。天地不仁,我们反了天又如何?圣人不仁,我们反了……又如何!”
那一刻,她只觉得自己胸腔里的心砰砰直跳。
她傻傻的仰着头,望着兄长侧头看天的动作。
兄长好看的侧脸近在咫尺,神色坚毅,目光凌厉。
她愣愣的看着,看着,忽然觉得兄长的侧脸慢慢变成了另一个人,一个策马驰骋一闪而过的人……
第六章 不能留她了
院子里,直到沈湘宁进了柴房,戚婆子和陈海莲这才对视一眼,脸上满是震惊。
“娘,”陈海莲往前凑了一步,心有余悸的小声说:“那死丫头……她怎么敢动手?”
说着摸了摸自己的脸颊,疼的抽了一口气。
戚婆子瞪了她一眼,怒道:“老娘怎么知道?”
一说话,又扯着脸上的伤口,也是疼得龇牙咧嘴。
陈海莲撇撇嘴,搀扶戚婆子站起来,又嘀咕一句:“她怎么又活过来了呢?还跟以前不一样了!”
戚婆子伸出手在陈海莲胳膊上狠狠地拧了一下,咬牙骂道:“肯定是你们没注意,没弄死她,蠢货。”
陈海莲龇牙咧嘴的忍受着婆婆的怒意,小声辩解:“不可能,她明明咽了气的……我们等她咽气了才送过去……”
“那她怎么又好好的回来了?”戚婆子怒视着陈海莲,脸上余怒未消。
陈海莲嘴唇动了动,没敢说话。
稍微沉思了一下,她忽然脸色一变,焦急的扯住戚婆子的胳膊。
“娘,那死丫头跑回来了……蒋财主家会不会来要人啊?万一他们想要回那银子怎么办?”
戚婆子神情微愣,随即狠狠瞪着陈海莲,那双三角眼微微眯起,眸中露出一丝狠厉之色。
“不可能!那钱是留着给我孙子读书的,绝不可能还给他们。”
说着,她缓缓回头瞥了一眼被堵住的柴房们,心思百转。
“老二媳妇,你快点去找人牙子,把那个赔钱货卖了,咱们趁此机会再捞一笔。只要她不在,就算蒋家人上门来要人,那也不怕。”
陈海莲一听婆婆的话,顿时眼睛一亮,连连点头:“哎,哎,好的娘!”
但是一转头看到太阳快落下山,脚步迟疑。
“娘,”她回过头,小声道:“天快黑了,我……”
戚婆子恶狠狠的瞪着她,小声骂道:“蠢货,这点事都指望不上。”
随即也抬头看看天色,轻声道:“他们爷儿几个也应该从地里回来了。你叫上老二一起去。”
陈海莲顿时又一脸喜色的直点头。
不过……
“娘,我明明记得那死丫头被淹死了,死的透透的。你说她突然又活过来……”
戚婆子不耐烦的瞪着她,冷声问道:“又想说什么?”
陈海莲心有余悸的瞥了一眼柴房的门,压低声音说:“刚刚那死丫头盯着我的时候,那眼神就像是冰锥子一样,我汗毛都立起来了。你说她……会不会是鬼啊?”
戚婆子微微一愣,随即垂下眸子,面色也有些惧意。
那死丫头的眼神她也注意到了,确实和以前不一样。
以前那死丫头不管怎么欺负打骂,都只会红着眼睛哭,像只兔子似的,别人一抬手都会吓得抱头躲避。
可是今天,那死丫头不但打了小黄狗,还敢恶狠狠的盯着她。
那眼神实在是骇人,就像是刀子一样,冰冷、凌厉。
戚婆子不敢说,刚刚那一眼她也被吓到了,当时腿都有点发软。
为了掩饰她的惧意,她才出声喝骂吴桂兰,以此掩饰自己的恐惧和害怕。
这死丫头……的确不能留了。
思索了一下,戚婆子抬起头,啐了一口就骂:“蠢婆娘,别胡说八道。大白天的哪儿来的鬼?赶紧去做我吩咐的事情,要是耽误了,仔细老娘揭了你的皮。”
陈海莲闻言浑身一个哆嗦,立马转身跑出了院子。
戚婆子扭头看着柴房的门,三角眼中闪过一抹狠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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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湘宁从梦中惊醒,发现眼前已经漆黑一片。
她坐起身,盯着眼前黑漆漆的一片,脑海中一直闪现出白天在山脚下看见的那个策马而过的身影。
那张侧脸,和梦中兄长的侧脸完全重合在了一起,毫无违和。
所以……他会不会就是兄长?
黑夜中,沈湘宁只觉心脏砰砰直跳。
如果……如果他真的是哥哥……
但是下一刻,她又叹了口气,把脸深深的埋进臂弯里。
今天看见的那个人太年轻了,看上去也就二十出头,不可能是自己的兄长。
毕竟,自己死的时候兄长都三十五岁了,不可能还那么年轻。
而且她被活埋的时候也听蒋家的人说过,本朝没有长公主。
所以,当今的皇帝不是兄长。
那么这个启国还是自己之前的那个启国吗?
兄长去哪里了呢?
那个年轻人……他又是谁?为什么他会跟自己的兄长那么相似?
越想,沈湘宁的心就越不安。
她必须要找到答案。
这个国家到底还是不是自己兄妹俩一手打下来的那个启国。
那个男人跟自己的哥哥到底有没有关系。
她从臂弯里抬起头,神色逐渐变得坚定。
看样子,必须要找机会去见见那个人。
“咕噜……”
一个突兀的声音忽然响起,在这寂静漆黑的环境里异常清晰。
沈湘宁伸手摸摸肚子,咽了一下口水。
太久没吃东西,肚子饿得直烧心。
她慢慢的爬下床,借着门缝里透进来的光走出柴房。
外面已经月上中天,看样子她这一觉睡了挺长时间。
抬眼四下打量,几间屋子都黑漆漆的,大家都睡了。
这么一大家子人,吃饭时少了她这么个大活人都没有人发现吗?
只能说,根本就没有人在意沈四丫这个人。
她勾唇,冷笑一声。
摸黑来到厨房里,按照沈四丫的记忆找到火折子,借着手里黄豆大小的昏暗灯光仔细打量了一遍,发现根本没有饭菜留剩。
这个沈四丫,简直就是个透明人。
她无奈的叹了口气,翻箱倒柜的找了半天,就只找到半个冷硬的馒头。
没办法,就着冷水勉强垫吧了几口,准备回去继续睡。
想吃东西只能等到天亮了。
不过……
她抬起头,看了看挂在窗户上那个弹弓一眼,顿时眼睛一亮。
这个弹弓是以前沈老三的,沈老三去从军后就没人动过。
家里就一个男娃,还是读书人,就更没人动这个弹弓了。
她踩着木墩子拿下弹弓,在手里比划了一番。
前世,她父亲是武将,对她的要求没那么严厉,所以她从小就会玩所有男孩子玩的东西。
自然弹弓也打的很不错。
如今她变成这个五岁半的小丫头,没有力量没有武功没有兵器,目前为止只能用这个弹弓防身。
毕竟,她要去找那个很像哥哥的人,求证一些事情。
第七章 隐形人
沈湘宁本来打算第二天早早起床练练武功,但是这副身体太不顶用,一口气睡过了头。
等她醒来时,早已经天光大亮。
“唉!”
无奈的叹口气,她麻利的起床,打开柴房的门。
院子里静悄悄的,没什么动静,只有用饭的堂屋有些微声响。
她抬眸往哪个方向瞥了一眼,无声轻笑。
吃饭啊,非常好!
沈湘宁迅速洗了把脸,漱了口,便急急的走去堂屋。
此时,沈家所有人围在一个大方桌旁吃饭。
看到屋门打开,走进来那个小小的身影,所有人都默契的没有开口。
沈湘宁淡淡瞥了一眼桌子上的人。
除了沈老头戚婆子,还有沈老大,沈老二两口子和一个看上去斯文秀气的小男孩,以及陈海莲旁边那个三四岁的小丫头沈青青。
是的,沈老大的四个女儿都没有名字,大丫二丫的叫,唯有二房的两个孩子都有大名。
目光扫了一圈,又看见蹲在角落里啃着野菜饼子的吴桂兰。
因着这个丧门星的名头,沈家人从来不允许吴桂兰上桌吃饭。
沈湘宁微微皱眉,目光落在那张大方桌上。
每个人面前放着一碗粥,清的能照出人影,唯有那个斯文秀气的男孩子碗里的粥稠一些。
除此之外还有一盘馒头,一碟子酱菜。
沈湘宁眉头皱的死紧,第一个念头就是:这伙食也太差了。
想她当初不论是将军府的小姐,还是造反的头头,直至后来的开国长公主,哪一顿饭不是山珍海味?
不过想到山珍海味,她的脑海中不由自主的冒出一些从未见过的吃食。
那是她的灵魂四处飘荡的时候,她看到了一个光怪陆离的世界。
在那里,她看见四轮的铁壳子满街跑,五颜六色的灯光能把黑夜照亮如同白昼,人们穿着奇形怪状的衣服,手里都拿着长方形的铁块,里面出现各种声音和画面。
她对那个世界满心好奇,在那里逗留了很久,自然也见过不少形形色色的美食。
如今乍一看这清粥白馍,自然觉得寒酸。
沈老头抬起眼皮淡淡瞥了她一眼,没有说话,不紧不慢的喝粥。
戚婆子端起馒头开始分,先给沈老头给了一整个,又给沈宝仓给了一整个。
她看着沈宝仓,一脸笑容语气温和:“宝仓啊,快点吃,吃饱了去学堂好好读书,奶奶还等着你挣个功名回来呢。”
沈宝仓攥着手里的馒头,闻言默默的点点头,没有说话。
戚婆子手脚麻利,把剩下的馒头全都一分两半,给其余剩下的人一人一半。
“快吃快吃,吃完了赶紧下地。”沈老头开口催促。
沈湘宁微微眯起眼睛,看着他们旁若无人的自顾自吃饭,没有人理会她。
即便是沈四丫的亲爹,沈老大,也低着头自顾自喝粥,不曾看她一眼,更不关心她是否用饭。
沈湘宁冷眼瞧着,嘴角扯出一抹嘲弄的笑意。
她目光扫过桌上的所有人。
沈老头吃完后放下碗就大步离开堂屋,沈老二也紧跟着出去。
陈海莲嘴角噙着一丝笑意,仿佛有什么得意的事情。
沈青青小小年纪,晃着手里的半个馒头炫耀,还不停地吐舌头做鬼脸,挑衅她。
沈宝仓紧紧攥着手里的馒头,一口没吃,整个人愣愣的盯着面前碗里的粥,似乎在发呆。
唯有蹲在角落里的三婶吴桂兰看着沈四丫,脸上满是担忧,但是嘴唇动了动,依然没说一句话。
看着这样的一家人,沈湘宁心里涌上无尽的嘲意。
这样的家,待着也没什么意思。
看样子,她也不需要浪费时间待在这里打探情况了,她得尽快动身去找那个人。
沈湘宁垂下眸子,在心里暗暗开口:“沈四丫,这样的家庭,也许离开了才是最好的。愿你下辈子去那个奇妙的新世界,好好过你的人生。”
也不知道是不是沈四丫真的感知到了她的想法,下一刻,她只觉得心头一松,仿佛有什么东西抽离。
整个人浑身上下透出一股难以言喻的轻松之感,就连身体也好似轻盈了几分。
“老二家的,你出来。”
门口探出戚婆子的脑袋,神色有些鬼鬼祟祟的,意味不明的目光还在沈湘宁身上转了一圈。
陈海莲连忙应了一声,匆匆跑了出去。
沈青青也滑下凳子迈着小短腿噔噔跑了出去。
沈湘宁眉头微皱,漠然瞥了一眼门口的方向。
直觉告诉她,戚婆子和陈海莲肯定憋着什么坏主意,还可能跟她有关。
不过,会是什么呢?
她们昨天才把沈四丫害死卖掉,今天又会做什么?
陷入沉思中的她没发觉沈老大也离开了堂屋,只留下静静站立的她和发呆的沈宝仓,还有嗫嗫嚅嚅的吴桂兰。
“四丫,你……你没事吧?”
看到所有人都走了,吴桂兰才小声地询问了一句。
沈湘宁淡淡看了她一眼,微微摇头,没有说话。
吴桂兰站起身,刚想说什么,就听院子里传来戚婆子中气十足的骂声。
“丧门星,磨磨蹭蹭的干什么呢?还不快出来收拾东西下地去?还要老娘来请你不成?一个两个的光盯着吃,干点活儿积极性都没有……”
听到戚婆子骂骂咧咧的话,吴桂兰的脸色瞬间苍白,惊恐的“哎”了一声,抬脚立马往外走。
经过沈湘宁旁边的时候,她脚步停顿,微微犹豫了一下,把手里的半个菜饼子塞进沈湘宁的手里。
“四丫,你吃。”
她悄悄说了一声,连忙往外跑去。
沈湘宁低头看看手里那半个野菜饼子,抬起头叫住了她。
“等等!”
随即快步上前,又把那半个野菜饼子塞进吴桂兰手里,轻声道:“我不用,你吃吧,你还要下地干活。”
吴桂兰咬咬唇,还要说什么,沈湘宁却推了她一把,叮嘱道:“快去吧,不然又得挨骂了。”
吴桂兰离开后,沈湘宁定定地站在堂屋里,听着院子里沈老头指指点点,戚婆子骂骂咧咧,感觉天气都阴沉得可怕。
果然,离开这里的决定是对的。
刚刚什么都没吃,身上也没多少力气,如果要上路的话没有干粮和水怎么办?
要不等他们全都下地了,偷偷拿点吃的喝的?
正低头思索间,忽然听见身后响起一个如蚊蝇般细小的声音。
“四丫……”
第八章 你知道为什么吗?
沈湘宁眉头一皱,转过头去,就看见沈宝仓正低着头站在后面,手里紧紧攥着那一整个馒头。
虽然他已经九岁多了,比三丫还大一点,但是看上去很瘦弱,身上的淡青色长衫半新不旧,洗得倒是很干净。
少年面色白净,脸上却满是怯懦,仿佛声音大一些都能把他吓到。
“我……”他刚一开口,就接触到沈湘宁凶巴巴的目光,顿时声音低了下去,嘴唇嗫嚅半天,才低着头小声说:“这个……给你吃……”
沈湘宁愣了一下,随即低头看去,只见一只白嫩的小手里静静躺着一个馒头,正递到她的面前。
“给我?”沈湘宁勾唇一笑,抬眸盯着沈宝仓看,直看的他又低下头去,才轻笑出声。
没有任何纠结,她伸手就拿了过来。
正愁怎么弄点吃的呢,这就送到眼前来了。
但是看到沈宝仓那一副唯唯诺诺的样子,她脸色瞬间严肃起来。
“三个姐姐都被卖了,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她忽然开口,沈宝仓反应不及,脸上闪过惊愕。
她没有停顿,继续开口:“我也逃不过这样的命运,你信不信?”
这一次,沈宝仓的脸色更加苍白。
“全家人从没吃过一顿饱饭,是什么原因?”
这一次,沈宝仓的眼中闪过一丝愧疚,默默低下了头。
沈湘宁微微勾唇,脚步继续往前,直直逼近沈宝仓。
她如今这副身体太过矮小,站在沈宝仓的面前身高只能到他的腰部。
但是沈宝仓依然被她的一句句问话逼得连连后退,两只手紧张的攥紧长衫两侧。
“是因为你。”
沈湘宁冷笑:“全家人吃不饱饭,三个姐姐被卖,都是为了你。为了供你读书,这个家里从无公平可言,只有无穷无尽的压榨和偏袒。而这一切的根源,就是你。”
沈宝仓苍白的脸上满是惊慌无措。
明明他的个头比沈湘宁高出许多,此时却觉得沈湘宁气势逼人,他根本无力招架,只能连连后退。
沈湘宁直直往前,直逼得沈宝仓的后背紧紧贴在墙上退无可退,她才站定脚步,幽幽开口。
“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可你能做到吗?你的独善其身,说白了就是自私自利。”
“为你倾尽一切付出的家人受到委屈不公,你连站出来说一句话的勇气都没有吗?”
“枉你自诩读书人,忠孝仁义礼智信,你做到了几样?”
“你这样自私的人,即便将来科举入仕,又如何能做好一位父母官?即便将来发达了,你又如何能够兼济天下?”
“就算你将来为官做宰,也只会是沽名钓誉的无耻之人,因为你根本不懂何为仁义,何为担当。”
一连串的问话,让本就神色慌乱的沈宝仓再也无法承受,浑身都颤抖起来。
“你……你胡说……”
他嘴唇颤抖着,双手紧紧揪着长衫两侧,眼睛瞪得溜圆,声音却比之前大了不少。
沈湘宁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我要是胡说,你为何这般激动?”
说罢,她目光上下打量着沈宝仓,啧啧摇头:“如果天下读书人都是这般,这个国家还有什么希望?没有勇气没有胆色没有仁义,读书……也不过是一场笑话而已!”
沈宝仓紧紧抿着唇,苍白的脸色染上一丝薄红。
沈湘宁不再理会他,转身离开堂屋。
刚走到柴房门口,就听见堂屋里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声。
此时沈老头和沈老大沈老二以及吴桂兰全都下地干活去了,家里只剩下戚婆子和陈海莲,以及沈宝仓沈青青还有沈湘宁。
听见堂屋里的哭声,正躲在厨房里不知在商量什么的戚婆子和陈海莲先后跑出来,匆匆进了堂屋。
沈湘宁回了柴房,到处翻找了一下也没找到一点能吃的喝的,更别提有什么值钱的东西。
想了想,她找了块干净的布把馒头包起来塞进怀里。
本来她身上的衣服就是沈三丫穿过的,有点大,加上缝缝补补,已经没有了之前衣服的样式,怀里臃肿一些倒也看不出来。
藏好馒头,她又把那个昨天被毁掉的水红色棉布衣服撕成宽布条,在脚上缠了几圈。
她要去找人,就要走很多路,脚上这双破破烂烂的草鞋可走不了多少路。
但是找来找去,也没有找到其他的鞋子,想来沈四丫根本没有什么衣物鞋子。
摸了摸挂在腰上的弹弓,走到柴房门口瞥了一眼堂屋的方向。
看到陈海莲和戚婆子还没从堂屋出来,她连忙快步跑去厨房,准备找个装水的物什。
竹筒也好,水壶也罢,只要能装水就行。
堂屋里,陈海莲第一个跑进去,一眼就看见沈宝仓站在墙角哭的撕心裂肺,脸色通红。
陈海莲顿时心疼不已,一个劲地用袖子给他擦眼泪。
“宝儿啊,你怎么了?可别吓娘啊!这是怎么了呀?”
可是沈宝仓不理会她的问话,依旧低着头痛哭不止。
戚婆子也匆忙进了堂屋,看到这副情景被吓了一跳。
“奶奶的乖孙,这是怎么了?”
她嚎了一嗓子,麻利地跑过去拉开陈海莲,把沈宝仓抱进怀里,心疼地一口一个乖孙。
沈宝仓哭了一会儿,倒也慢慢平静下来,但是任凭戚婆子和陈海莲怎么问,他都不说为什么哭。
他知道,四丫说的是对的。
他也知道,如果他真的说了他哭是因为四丫,按照奶奶和娘的脾气,肯定会把四丫打个半死。
对他这么容忍,不仅因为他是男娃,更重要的是他是读书人,以后要为家里光耀门楣。
但是今天听了四丫的那些话后,他的心里却满是茫然。
他真的有读书人的品行和风骨吗?
他真的有科举入仕的能力和担当吗?
他读书……到底是为了什么?
是为了家人的殷切期望,还是为了读书光耀门楣,或者是……
他不知道。
但是四丫说的没错,他胆怯懦弱,将来又如何顶天立地?
就算有一天他真的光耀门楣了,然后呢?
这一刻,九岁的沈宝仓第一次对自己的人生有了思考。
第九章 穷则独善其身
等他慢慢安静下来了,戚婆子叹口气,吩咐道:“老二媳妇,要不今天让宝仓在家休息一天?我看这孩子好像有些不舒服。”
陈海莲也心疼儿子,闻言连忙点头:“哎,娘,我这就去跟村长家的小板说一声,让他帮忙跟夫子告个假。”
说完陈海莲匆匆出门。
戚婆子心疼的拉着沈宝仓坐在椅子上,一个劲的安抚。
“乖孙啊,是不是身体不舒服?奶今儿给你煮俩鸡蛋,好好补补身体。肯定是读书读的累了,是不是啊?”
沈宝仓低着头,自始至终没有说一句话。
戚婆子没招了,只好让他去屋子里休息,自己则是跑去厨房煮鸡蛋。
沈宝仓一个人躺在床上,脑海里满是沈湘宁骂他的那些话。
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
但是他好像自始至终都在独善其身,从没有想过有一天兼济天下,即便是将来有了功名,他也没想过。
家里人都希望他能好好读书,考个秀才光耀门楣。
却从来没有人告诉过他,考了秀才之后要怎么办。
是继续科举,还是回来当个教书先生?
他一直都在按照家里人制定的目标努力,可是自己的目标呢?
他自己……难道就没有一点点的想法吗?
既然踏上了读书这条路,为何不能进一步,更进一步?
想到这里,沈宝仓突然心跳加速,整个人都变得激动起来。
正在这时,他听见两个方向的脚步声在他屋门前汇聚。
戚婆子端着刚刚煮好的两个鸡蛋,探着脑袋看了一下,没有看见沈四丫和沈青青的影子,这才放下心来。
看见匆匆跑进来的陈海莲,刚准备开口呵斥她脚步轻点,就听陈海莲激动的叫道:“娘,来了,来了!”
屋子里的沈宝仓听见母亲的话,也是一愣。
什么来了?
他悄悄竖起耳朵,偷听外面的谈话。
院子里,戚婆子皱眉问道:“什么来了?”
陈海莲扭头瞥了一眼柴房的方向,压低声音一脸激动的说:“说好的人牙子,已经进村了。”
戚婆子也是一喜:“真的?这么快?”
陈海莲点头:“真的,娘,只要今天人牙子把那贱丫头带走,就算他蒋家找来了我们也咬死不认。”
说完,还不忘得意洋洋的补充一句:“想不到那贱丫头还能卖两份钱。”
戚婆子瞪了她一眼,沉声吩咐:“行了,赶紧准备一下。”
而此时,屋子里的沈宝仓隐约听见什么“人牙子”“贱丫头”之类的字眼,顿时心中疑惑不已。
人牙子……为什么人牙子要来?
贱丫头是谁?
忽然,他想起了之前沈湘宁说的那句话,吓得一骨碌从床上坐了起来。
“三个姐姐都被卖了……我也逃不过这样的命运……”
难道说,他娘和奶奶又要把四丫卖掉?
家里三个姐妹都已经被卖了,只剩下四丫和青青两个丫头。
青青是他的亲妹妹,他娘不可能卖给人牙子。
所以,就只有四丫……
是了,一定是这样。
他按住胸口,只觉得自己的心剧烈狂跳。
耳边似乎响起四丫那冷酷无比的声音:“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你能做到吗?”
“为你倾尽一切付出的家人受到委屈不公,你连站出来说一句话的勇气都没有吗?”
“枉你自诩读书人,忠孝仁义礼智信,你做到了几样?”
“你这样自私的人,即便将来科举入仕,又如何能做好一位父母官?即便将来发达了,你又如何能够兼济天下?”
“就算你将来为官做宰,也只会是沽名钓誉的无耻之人,因为你根本不懂何为仁义,何为担当。”
“如果天下读书人都是这般,这个国家还有什么希望?没有勇气没有胆色没有仁义,读书……也不过是一场笑话!”
脸颊越来越烧,心跳的越来越快。
他似乎看到四丫那双带着讥讽的眸子淡淡瞥向他,他又好像看见夫子面带失望缓缓摇头。
这一刻,有什么东西仿佛呼之欲出。
他不能胆怯,也不能自私,更不能成为一个笑话。
紧紧咬唇深吸了一口气,他双手抱住肚子就大叫起来。
“娘,阿奶,我肚子好疼啊……好疼啊……”
院子里正在商量人牙子来了怎么讨价还价多要点钱的戚婆子和陈海莲听见声音,顿时吓得赶紧推门跑进去。
“乖孙,怎么了啊?”戚婆子怀里抱着两个煮鸡蛋,一脸紧张。
“宝仓,娘在这儿,你这是怎么了?”陈海莲跑过去扑在床前,看到儿子的样子心疼的都快哭了。
“好疼……我肚子好疼啊……”沈宝仓抱紧肚子在床上打滚,咬紧牙关一副痛苦的样子。
戚婆子反应快,连忙吩咐:“老二媳妇,你快去……快去村东头请于郎中过来,快去……”
陈海莲这才恍然回过神来,擦了一把眼泪连连点头,随即快步跑出门去。
沈宝仓看了一眼守在床边的戚婆子,略微思忖后动作慢了下来。
“奶……”他嘴唇颤抖着,有气无力的说:“你快去给我烧些热水……喝了热水……应该能好一点……”
戚婆子也没有其他主意,闻言连忙拔腿出了房门,急匆匆的跑去厨房烧水。
沈宝仓见她们都走了,迅速下床,看了一眼床头上刚刚煮好的两个鸡蛋,一手一个拿上,就匆忙去柴房找沈湘宁。
经过院子,他又急中生智,跑过去把院门闩上,这才跑去柴房。
他想,就算人牙子来了,也能拖点儿时间。
此时,沈湘宁在柴房里翻找了一圈,没有找到任何吃的喝的,更别说还有值钱的东西。
找来找去只有两件补丁摞补丁的破衣服。
无奈,她只好摸了摸藏在胸口处的那个馒头,跑到柴房门口往外一看。
“呀!”她惊叫一声,迅速后退,这才没跟匆匆跑来的沈宝仓撞上。
“四丫……”沈宝仓气喘吁吁的叫了一声,又扭头看看院子里没人其他人的身影,这才拉着沈湘宁进了柴房。
沈湘宁皱紧眉头刚准备问,就听沈宝仓急声开口:“四丫,别问了,快跑。也听见奶奶和我娘说人牙子要来,恐怕是冲着你来的。你快走!”
第十章 死丫头去哪儿了?
沈宝仓急声说完,将手里的两个鸡蛋塞进沈湘宁手中,想了想,又从怀里掏出两个铜板塞给沈湘宁。
“这是我坐牛车的,你拿着,去冒山村找大丫姐。别让她们得逞,别被人牙子买走,别像三丫一样……杳无音讯。”
他眼眶微红,盯着沈湘宁的神色复杂无比。
被卖的是他的姐妹,为恶者是他的父母爷奶。
而这一切的根源就是为了他,为了让他读书,考个秀才!
多可笑!
沈湘宁垂眸看了看手里的鸡蛋和两个铜板,心里是难以喻言的感觉。
这一家子小人,怎么就出了沈宝仓这么个懦弱没有主见却仍然存有一丝良知的人?
顿了顿,沈湘宁抬眸问他:“那你呢?”
沈宝仓脸上闪过一丝茫然,随即垂下头,声若蚊蝇的说:“我……还是读书……”
沈湘宁叹口气,沉声道:“你最好自己想清楚,自己想要的是什么。”
顿了顿,她眼珠子一转,突然跑进屋子里拿了一包药粉。
然后匆匆跑到堂屋,揭开装水的水壶全部倒了进去,还不忘拿起水壶摇一摇。
沈宝仓全程都愣愣的看着,不知道她在干什么。
再次回到沈宝仓跟前,她勾唇一笑,淡淡开口:“你看到了,那壶里的水要不要喝全在你!”
说完,她匆匆将怀里的馒头拿出来,跟鸡蛋放在一起又塞进怀里,同时也从沈宝仓手里拿过那两枚铜板揣进怀里。
匆匆走到门口处,她猛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低头发呆的沈宝仓一眼,低声道:“今天这情,我记下了。”
沈宝仓抬起头,就看见那一抹小小的身影已经迅速消失在柴房门口。
“哎……”他刚想开口说句话,发现沈湘宁早已不见了踪影,只能低低的自言自语了一句:“路上小心!”
沈湘宁刚刚跑到院子里,就听见外面传来敲门声。
想起沈宝仓的提醒,她的心顿时提到了嗓子眼。
顿住脚步,她目光紧盯着被拍的砰砰作响的大门,开始慢慢往后退。
难道……人牙子这么快就来了?
她心下一沉,拔腿就往后院跑去。
“砰砰砰!”
大门被敲得震天响,伴随着一个男人粗哑的声音。
“开门,人呢?大白天的关什么门啊?”
沈宝仓像是被吓了一跳,脸色惨白的走出柴房,发现沈湘宁早已不见踪影,遂放下了心。
来不及迟疑,他迅速跑回自己屋里,拉开被子躺下。
厨房里的戚婆子听到门外的动静,匆匆忙忙跑过去开了门。
看见站在门外的一个高高瘦瘦的黑脸男人,先是有些惊讶。
男人见门开了,打眼往院子里扫视了一圈,粗哑的声音立刻响起。
“不是说你们家有个丫头要卖吗?人呢?”
戚婆子这才反应过来这就是陈海莲联系的人牙子。
不过这次来的并不是上次带走三丫的人。
“有的,有的,五岁半了,都能干好些活了,我这就叫她出来!”
戚婆子说着,就转身扯开嗓子叫起来:“四丫,快出来!”
但是等了好一会儿,柴房那边没有一点动静。
“这死丫头,怎么回事!”
她嘴里骂了一句,急匆匆跑去柴房一看,这才发现沈湘宁不在。
“沈四丫!”她怒吼一声,双手叉腰就开始骂起来:“你个小贱蹄子,还不赶紧滚出来?再不出来,当心老娘揭了你的皮!”
“长本事了还,听见老娘叫你连个声都不出,要是等我找到了,腿给你打断!”
屋子里的沈宝仓听着自家奶奶越来越狠的怒骂,吓得缩在被子里瑟瑟发抖。
戚婆子骂了好半天,这才发觉不对劲。
平日里只要她吼一嗓子,那死丫头就算在上茅房,也会把剩下的尿憋回去急忙出现在她眼前。
今天这是怎么回事?
院子里那个黑脸男人也皱紧眉头,突然出声:“不是你们说家里有个丫头要卖?我这大老远来了,你们不会是耍老子的吧?”
戚婆子的骂声骤然一顿,扭头看见男人有些怒意的脸更加黑沉,心里也有些发虚。
“您别生气,那死丫头肯定在其他地方,等我给找出来……”
正在这时,陈海莲气喘吁吁的叫声从门口传来。
“娘,郎中来了,宝儿怎么样了?我……”
陈海莲匆匆进门后看见站在院子里黑沉着脸的人牙子和柴房门口面色愠怒的戚婆子,叫出口的话生生止住。
人牙子扭头看见陈海莲,冷声道:“不是你说你们家有个丫头要卖?人呢?”
陈海莲一头雾水,急忙看向戚婆子,茫然问了句:“娘,那死丫头人呢?”
戚婆子狠狠瞪了她一眼,轻哼一声:“我怎么知道?”
霎时间,院子里三个人面面相觑,却都心思各异。
人牙子心里想的是,这两个妇人不会是耍他玩的吧?或者是这个时候又不想卖了?
陈海莲心里在想,该不会是婆婆把那丫头藏起来,想偷偷卖了不给她分钱吧?
而柴房门口的戚婆子,看着院子里一前一后站着的人牙子和陈海莲,心想这人是陈海莲找来的,不会是昧着自己搞什么小动作吧?
一时间,心思各异的几人谁都没有说话,院子里陷入诡异的安静。
半晌,院子门口响起一个苍老的咳嗽声,随即慢悠悠的问道:“我说,你们不是要看病人吗?病人呢?”
一句话惊醒了陈海莲和戚婆子,两人手忙脚乱的带着郎中去看沈宝仓。
人牙子见状却不乐意了,上前一步叫道:“怎么?你们就不能给我一个交代?钱都收了,这是想耍赖?”
闻言,戚婆子刚刚迈过门槛的双脚忽然顿住,扭头恶狠狠的看向陈海莲。
“老二家的,你竟然偷偷收钱了?”
陈海莲连忙摆手:“没有啊娘,我没有……”
“没有的话人家怎么会说?”戚婆子一双三角眼像是刀子一样紧盯着陈海莲。
“我就是收了一点点定钱,五十文而已……”
陈海莲被戚婆子的目光瞪的有些害怕,小声地承认了。
戚婆子顿时怒不可遏,冲上去从后面扯住陈海莲的头发,在她身上又掐又拧又打。
“好你个贼婆娘,竟然瞒着老娘偷偷藏钱?看我今天不打死你,胆儿肥了你……”
第十一章 蒋夫人
看到扭打在一起的婆媳俩人,人牙子和老郎中全都目瞪口呆。
还是沈宝仓哇的一声哭出来,才让两个人停下了动作。
老郎中轻哼一声,这才去给沈宝仓看病。
几番扯皮之后,陈海莲收下的五十文定钱全部退给了人牙子,这才把人打发走了。
不过这么一番折腾下来,倒是给逃跑的沈湘宁留了不少时间。
此时,她早已经抄着小道绕上山路。
当时人牙子敲门后,沈湘宁当机立断跑去后院,踩着鸡棚爬上院墙。
院墙后面是一块菜地,土地松软,她跳下去除了摔一跤倒也没什么大碍。
她知道,以自己如今的这副小身板,一没武功二没力气,还没有趁手的武器,落入人牙子手里肯定逃不掉。
所以她只能在被卖之前逃离。
所幸她运气不错,一路上没有遇到阻碍,一口气跑进山里。
这座山不是深山,山的另一边就是隔壁的莲花村,两个村从山头分开,村民们时常进山采药打柴,并不是很危险。
沈湘宁一口气跑上了半山腰,这才敢停下来休息一下。
走的匆忙,身上也没有带水,只有那馒头两个鸡蛋,以及沈宝仓给她的两个铜板,腰上挂着的弹弓。
除此之外,没有带任何的东西。
一屁股坐在地面上,沈湘宁这才轻呼一口气,顿时觉得嗓子仿佛冒烟了一样,又痛又干。
伸手摸摸怀里藏着的馒头和鸡蛋,她忍不住咽了下口水。
没有水……这怎么吃?
呼哧呼哧喘了半天粗气,她只能再次爬起来,继续上山。
这副身体腿短,没有力气,要翻过这座山大概也需要大半天时间。
如今已经快到小晌午了,等翻过山大概要到晚上,而且还是她不耽误的情况下。
如此,她就更要加快脚程。
她的目的可不单单是想要逃离,更重要的是要去找那个人。
她需要验证一些事情。
小小的身体爬到山顶时已经日渐西斜。
沈湘宁找到一块空地坐下,累的呼哧呼哧直喘气。
从怀里摸出一个鸡蛋,大口吃完仍旧不顶饿,掏出馒头咬了两口,太干了,只能叹口气作罢。
沈宝仓说让她去冒山村找大丫,但是他能想到,沈家人难道就想不到吗?
到时候被堵个正着,那一切都玩完了,又得回到原点。
所以她打定主意,绝不去找熟悉的人。
先翻过山到莲花村,找人打听一下情况,然后朝着目标出发。
一路上走走停停,等到一个馒头啃完,太阳也落下山的时候,她终于到了莲花村。
眼下最重要的是找个地方休息。
她一边观察一边走进村里,没走多久就看见一个人扛着锄头走来。
她清清嗓子,正准备扬起笑脸问个好,然后找机会借个宿。
哪成想那个男人一看见她,顿时就像见了鬼似的,忽然拔腿就跑。
沈湘宁一愣,也跟着追了上去。
“等等,我就问个路,你跑什么呀?”
小姑娘奶声奶气,气喘吁吁的喝问。
那人回头一看,跑的更快了。
沈湘宁被他搞得一头雾水,却紧追不舍。
她一定要问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她现在不过就是个小娃娃的身体,有什么让人害怕的?
或者说……这个男人知道什么关于她的事情?
她的体力跟不上,跑着跑着就被落下了一大截,但还是能看见那人跑的方向。
等到看不见那人身影的时候,沈湘宁撑着膝盖喘了几口气,这才抬起头。
映入眼帘的是一座气派的朱红雕花大门,门上挂着一个牌匾,上书“蒋府”。
“蒋……”
沈湘宁皱眉思忖,感觉这个姓氏有点耳熟。
再一打量,眼前的居然是一个豪华气派的青砖大瓦房。
在这满是泥泞路茅草房的村子里,这么大一座青砖大瓦房绝对鹤立鸡群,想不让人注意都难。
想来这是家境殷实的人家。
这时,大门忽然被打开,刚刚那个男人又探出脑袋看了一眼,刚好跟盯着大门的沈湘宁对上视线。
男人脸上的惊恐之色更甚。
沈湘宁正准备询问他,就见他转身叫道:“夫人,您来看……真的是那个奇怪的小丫头,死了又活了的那个……”
沈湘宁这才明白过来这个男人为什么一看见她就惊恐的跑路。
原来是因为她死而复生?
随即,门后响起一个女人的斥骂:“不许乱说!”
随后朱门大开,几个家丁鱼贯而出站在门前,全都好奇的打量着沈湘宁。
紧接着一个素衣白裙的妇人由丫鬟搀扶着走出来,看见沈湘宁的时候她苍白的脸上有了一丝笑意。
“你……”沈湘宁张了张嘴,这才认出来。
“你不是那个要埋了我还要掐死我的人吗?”
蒋夫人不好意思的笑了笑,轻声道:“实在抱歉,我之前确实鲁莽了。”
沈湘宁打量她不施粉黛素面朝天,一身素衣白裙,想来还在为她的儿子服丧。
见她如此态度,沈湘宁撇撇嘴,摆手道:“算了,都过去了。”
顿了顿,她抬头问道:“能让我住一宿吗?”
蒋夫人微愣一下,打量着沈湘宁身上破破烂烂并不合身的衣服,还有脚上那双已经破烂不堪的草鞋,不解的问:“你这是……”
问了一半又忽然顿住,连忙答应:“快进来吧!”
沈湘宁点点头,跟在她后面走进大门。
蒋夫人在跟她道歉的时候,她就知道来自于蒋家的威胁已经没有了。
这会儿来蒋家借宿倒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这不,蒋夫人客客气气的把她带进去,立刻着人收拾客房,烧水洗澡,还给她准备了合身的衣服。
等到沈湘宁舒舒服服的洗了个澡,换了新衣服出来时,房间里已经摆上了美味的饭菜。
忍不住咽了下口水,她赶紧坐过去大快朵颐起来。
蒋夫人坐在一旁看着她,不停的叮嘱:“慢点,当心噎着。”
沈湘宁充耳不闻,自顾自的吃吃喝喝,一口气还喝了三碗汤,把蒋夫人吓得不轻。
吃饱喝足,沈湘宁摸摸鼓起的小肚子,这才看向蒋夫人,开口道:“说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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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当今皇帝是谁?
蒋夫人叹口气,声音沙哑的说:“多亏你的提醒,我终于找到了那个害死我儿的凶手,就是柳姨娘那个贱人。”
沈湘宁微微挑眉,问了一句:“她也有儿子?”
蒋夫人点点头:“嗯,她儿子才出生两个月,就惦记上了我儿嫡子的位置。可怜我儿还那么小,居然遭了那贱人的毒手,是我这个当娘的不称职,才让他被害死……”
蒋夫人絮絮叨叨的说着,忍不住捏着帕子又哭起来。
一旁伺候的丫鬟连忙安慰:“夫人,别难过了。害死少爷的凶手已经偿命,少爷一定不会怪您的。”
谁知蒋夫人却哭的更凶。
小丫鬟无奈,只能求助的看向沈湘宁。
虽然这个小姑娘年纪不大,但夫人似乎很相信她的话?
接收到小丫鬟的目光,沈湘宁清清嗓子,转移了话题。
“这些衣服鞋子似乎很合我的身,难不成……”
“就是给你做的,”蒋夫人擦了擦眼泪,这才抬起头接道:“你帮了我大忙,我正不知道该怎么谢你呢!这些衣服鞋子也是今儿做好了才送来的,除此之外我还准备了一些谢礼,想着过几天去拜访你家……”
闻言,沈湘宁连忙摆手:“不必……要给的话直接给我好了。”
送回沈家?
别说谢礼,恐怕连一双鞋子都落不到她的头上。
不过说到沈家……这个时间点,他们也都回来了吧?
自己下的那包药也应该起作用了。
想到沈家人全部中招,拼命抢茅厕的情景,她就打心眼里高兴。
那包泻药是半年前家里的猪积食了,戚婆子从郎中手里买来给家里的猪打食的。
没有用完剩下了半包,让三丫收好,正巧三丫藏起来的时候沈四丫也在旁边,知道藏的位置。
虽然一时半会儿自己还没法整治沈家人,但收点利息还是可以的。
大湾村,沈家。
沈老头蹲在屋檐下,手里拿一根旱烟吧嗒吧嗒抽着,眉头拧的死紧。
戚婆子抱着肚子慢慢走来,嘴里一直“哎哟哎哟”叫唤。
沈老二晃晃悠悠的走过来,抱着肚子一屁股坐地上。
“娘,你烧的水怎么回事?是不是掉进去不干净的东西了?”
沈老二咬牙忍着痛,颤声质问。
他们从地里回来就喝了他娘烧好的水,还没等到吃饭呢,一个个的都开始肚子痛了。
戚婆子瞪他一眼,斥道:“胡说什么?老娘怎么知道?”
刚骂了两句又“哎哟”一声,抱着肚子快速往茅房那边跑去。
“天杀的,怎么回事啊这……疼死我了……让我知道是谁捣的鬼,看我不弄死他——”
她一边弯腰跑一边嘴里骂骂咧咧。
还没到茅房门口,就跟刚从茅房出来的陈海莲撞了个满怀。
两个人抱着肚子纷纷跌倒,紧接着就听见一声“你个天杀的——”
戚婆子的骂声响彻整个后院,伴随而来的是一股难闻的恶臭味。
陈海莲爬起身连忙躲的远远的,捏住鼻子探身瞧着倒在地上的戚婆子。
此时的戚婆子可谓是十分狼狈。
掐尖要强了一辈子,没想到今天竟然在众多儿孙媳妇面前拉了裤兜子。
脸都丢尽了。
蹲在屋檐下的沈老头眉头紧皱,脸色铁青,紧咬的牙关仿佛在刻意隐忍着什么。
他想不通,为什么突然之间全家人都腹痛难忍。
问题到底出在哪里?难不成是中毒?
想到这里,他抬起头瞥了一眼柴房的方向,突然问了句:“四丫呢?”
沈老二龇牙咧嘴的摇摇头,又扭头看向捂着肚子站在一旁闷不吭声的沈老大。
沈老大连忙摇摇头,表示自己也不知道。
这时就听见后院里响起一个杀猪般的嚎叫。
“你个天杀的——”
几人纷纷跑去后院,率先闻到了一股难言的恶臭,紧接着才看见戚婆子躺在茅房外面,嘴里还一直骂骂咧咧。
沈老大和沈老二连忙跑过去准备把母亲拉起来,结果走近了才看见他们娘身子底下那些黄不拉几的东西,几乎覆盖了半边身躯。
而那惊天动地的恶臭,似乎就是从这儿发出来的。
一时间,兄弟两人都知道发生了什么,却纷纷后退几步捂住鼻子,再没人敢上前。
沈宝仓的屋子里。
他听着院子里鸡飞狗跳的动静,只是把自己紧紧的裹在被子里,一动不动。
他自然知道一切原因,也当然知道父母奶奶他们做的不对。
可他也知道,卖掉那几个姐妹是为了他,所以他也不对。
四丫在茶壶里下了泻药导致众人拉肚子,也是不对的。
可是所有人都错了,那谁对了?
他想把自己藏起来,谁也不见。
他不敢面对几个姐妹,不敢面对自己的家人,更不敢面对自己。
他只能默默的躲在屋里,假装自己什么也不知道。
四丫说得对,他就是个懦弱胆小自私自利的人,他不敢!
什么也不敢!
与此同时,莲花村,蒋府。
知道她是逃跑出来的后,蒋夫人忍不住直叹气。
她是知道沈湘宁之前的遭遇的。
把一个好好的女娃淹死了卖给别人家配冥婚,想来也不是多疼女娃的人家。
她自己之前因为丧子之痛,精神混乱,一心只觉得儿子会在地底下寂寞,想买个女娃儿给儿子做媳妇,去地底下陪她的儿子。
可是如今清醒过来,她才发觉出不对劲。
那一家人当时抱着浑身湿漉漉的小丫头来,拿了钱就迅速离开,毫无一丝留恋。
如果是正常死亡,作为家人的他们怎么可能毫无留恋惋惜,反而有些兴高采烈的样子?
想到自己儿子也小小年纪就去了,蒋夫人对沈湘宁就更是愧疚怜悯。
“既然你逃走了,以后就住在这里吧!我儿去了,你也可以跟我做个伴,好歹不会让你饿着肚子。”
她低声开口。
沈湘宁却摇摇头,拒绝了。
“我还有我的事情要做,就不多打扰了,明天一早就走。”
说完,她这才敛了神色,问道:“夫人,我想请问一下,当今皇帝你知道是谁吗?”
第十三章 暴君?
蒋夫人一愣,不解地问:“问这做什么?”
顿了顿又觉得不对:“你也是启国人,不知道皇帝是谁?”
沈湘宁眨眨眼睛,装作懵懂无知的模样摇摇头。
蒋夫人说:“当今陛下姓沈,倒是跟你一个姓氏。”
“沈?”沈湘宁心头微跳,连忙问道:“名字呢?”
蒋夫人被她脸上的激动之色吓了一跳,咽了下口水,这才小声说了一个字。
“章!”
闻言,沈湘宁的两眼倏然瞪大,不可置信的叫道:“沈章?你是说……他叫沈章?”
蒋夫人吓得连忙捂住她的嘴,压低声音叮嘱:“小丫头,你不要命了?”
但此时此刻,沈湘宁的心中却满是狂喜。
沈章……那是兄长的儿子。
她还记得,当年家里遭难,母亲嫂嫂双双自缢,只让她带着只有半岁的沈章逃走。
那个时候沈家一朝败落,她更是四面楚歌,一刻也不敢懈怠。
她抱着小小的沈章四处逃窜,为了活命扮做母子,跟着流民逃亡,跟着乞丐讨饭,跟着难民逃荒。
等她找到哥哥的时候,已经过去了一年多,小小的沈章也跟着她逃亡一年多。
后来为了反抗暴政,他们率领将军府残余队伍揭竿而起。
兄长是起义的头目,没时间照顾孩子。
所以是沈湘宁这个姑姑把孩子带大。
她一边率领起义队伍战斗,一边照顾侄儿。
从小小软软的半岁幼童,到十一岁的少年,沈湘宁如母亲般照顾教养十年。
后来他们成功推翻暴政,兄长建立了启国,她是开国长公主,沈章则是太子。
只是后来她率军东征,中途死于一场突如其来的瘟疫。
没想到再次睁眼,她还能遇见自己的亲人,这如何叫她不激动呢?
“夫人……”她双眸晶亮,紧紧握住蒋夫人的手,声音颤抖的问:“你所说……可都是真的?”
蒋夫人被她这激动的样子弄得一头雾水。
“你……”
她话还没问完,又被沈湘宁打断。
“沈章如今多大?他的父亲可还健在?”
这一次,蒋夫人的眼睛也猛然瞪大。
不过想了想,她只以为是小丫头没见过世面,第一次听见皇家的事情才激动,也就没有多想。
下一刻,听到答案的沈湘宁表情瞬间僵住。
“当今陛下四十有一,先皇早在二十八年前……”
她话没说完,就发现一旁的小丫头突然眼含热泪,面色悲戚,骤然停住。
“你……你怎么了?”蒋夫人有些紧张,慌忙伸手摸摸面前小姑娘的额头脸颊。
沈湘宁骤然回神,忙低下头掩去眸底的悲伤。
虽然她也设想过兄长可能过世了,但亲耳听到依然无法接受。
当年家中突逢巨变,兄妹二人相依为命,乱世起兵打下江山。
如今一睁眼,兄长竟然过世了二十多年,这如何让她接受?
蒋夫人看出来她心情不好,默默的陪着坐了一会儿。
等到那一阵悲伤情绪过去,沈湘宁这才缓缓抬起头,只是眼眶有一点点红。
想到之前一闪而过的那个熟悉的身影,她开口问道:“夫人,最近可是有什么大事发生?或者是什么大人物来了这边的?”
蒋夫人略微沉吟了一下,面色有些难看。
“唉,最近甘南郡西边的云巢县发生暴乱,听说还挺严重的,守备军僵持不下。这几天应该有朝廷派人下来镇压叛乱。”
沈湘宁闻言眉头紧皱起来。
她们所在的地方属于平江县,和云巢县隔着不远,同属于甘南郡。
所以说,一旦叛乱事态扩大,这边也会受到波及?
那么,她见到的那些人应该就是从京城来的。
甘南郡西边,云巢县……
知道方向就好办了。
但是……
“好端端的,并没有灾害发生,怎么会突然发生暴乱呢?”
沈湘宁小眉头紧紧皱起,心中满是疑惑。
当年她和兄长起义,是因为前朝皇帝暴虐成性,多疑猜忌,接连杀害数位肱骨之臣。
其中就包括当时的威远大将军沈驭胜,也就是沈湘宁的父亲,将他说成谋逆满门抄斩。
兄妹俩死里逃生,又被通缉,被逼无奈之下联合旧部揭竿而起,这才建立了如今的启国。
然而,这才是新朝建立的第二任皇帝,不应该是息兵养民的时候吗?怎么会发生暴乱?
蒋夫人看了看沈湘宁小小的脸上满是愁容,忍不住道:“好啦,你才这么大点的小姑娘,别操心这些大事了。”
沈湘宁抬起头,眸中满是坚定。
“夫人,你就说说吧,我想听。”
蒋夫人无奈,只得让身边伺候的两个丫鬟打发出去,叹了口气,回道:“其实也不是只有云巢县发生暴乱。”
“什么?”沈湘宁惊叫一声,猛地一下子站起来。
“你的意思是,很多地方都发生暴乱?”
难不成是有人想效仿他们兄妹二人,也想图谋江山不成?
蒋夫人没想到她反应这么大,连忙起身拉着她坐下,轻轻摆手示意她小声点。
沈湘宁深呼吸了几口气,这才坐下来,安静的听蒋夫人讲述。
“之前倒还少,只是近几年很多地方接连发生暴乱,光就咱们甘南郡有三个县被卷进了暴乱当中。唉!”
蒋夫人说到这里叹了口气,小声开口:“据说也是当今天子暴虐狠厉,不但不理政事,还听信方士之言追求长生之术,到处修建神殿,劳民伤财,导致民不聊生,只能……唉,咱们这些小老百姓,也不过是求个生存而已。”
沈湘宁的眉头越皱越紧,小脸上隐约带着一丝怒气。
她明明记得沈章小的时候极为乖巧懂事,心怀天下,为什么也会变成这样?
暴虐狠厉,不理政事,追求长生,劳民伤财……
那个听话心善的孩子,怎么就长成了这样一个暴君?
此时,沈湘宁心里除了愤怒,还有一点心痛。
按照蒋夫人说的皇帝的年纪和兄长过世的时间,沈章这孩子才十三岁就登基了。
也就是说,她死了两年后兄长也死了,这个世上就剩下那孩子一个人孤零零的守着江山?
也许是没有人帮助,没有人好好教导,所以他才成长为这样的暴君?
那他这二十多年走来,是不是也吃了很多苦?
想着,沈湘宁对那个还未见过面的皇帝有些心疼。
第十四章 幸亏没有害死她
一旁的蒋夫人偷偷打量着沈湘宁的表情,眼中满是疑惑。
这小姑娘明明只有五岁多,为什么她身上表现出来的气势却像个成年人?
她的言谈举止、神态表情,都不像是五岁多的女娃该有的。
很多时候,她都下意识的忽略了这孩子的年纪,还跟她探讨这些深远的话题。
难不成是这孩子经历太多,所以才如此沉稳?
沉吟片刻,她又呼出一口气,感觉自己想通了真相。
她清了清嗓子,小声提醒:“这种事情原也不应该我们评头论足,只是你既然问了,我就这么说一嘴,可不能让人听了去,要不然咱们就完了。”
沈湘宁这才回过神,点点头应道:“我明白。”
百姓如此评价皇帝,那可是大不敬,要是传出去了那是要获罪的。
蒋夫人见她情绪不高,也不知道她心里到底想什么,正想着该如何安慰安慰,又不知道从何说起,一时竟有些别扭起来。
沈湘宁察觉出蒋夫人的欲言又止,轻轻吐出一口气,转移话题道:“夫人,似乎没听你说过你的丈夫。”
蒋夫人见她问了,这才回道:“我丈夫就是蒋员外,你们应该听说过。只是这段时间他出去做生意了,不在府中。”
沈湘宁从沈四丫的记忆里知道,莲花村的第一大财主蒋员外。
他家除了地多,还做着米粮的买卖。
“那个柳姨娘你怎么处置了?”她又问。
蒋夫人脸上的表情瞬间从愤恨转变成快意。
“那贱人害死我儿,自然要偿命。我给她灌了毒酒,就让她去地底下给我儿赔罪。”
蒋夫人咬着牙,眸中的痛苦依然清晰。
“你杀了她?”沈湘宁淡淡开口问。
她以为蒋夫人会报官什么的。
蒋夫人冷笑一声:“哼,一个花楼买来的贱妾而已,处死也就处死了,那又怎样?她害死了我儿,她的儿子却要叫我娘,哼!一报还一报!”
沈湘宁微微点头,道:“也好!”
随后又盯着蒋夫人的脸看了看,伸手摸了摸蒋夫人的脉象,微笑着说:“不过最近还是不要大喜大悲,安心将养才是。”
蒋夫人突然神情一顿,愣愣的盯着眼前小姑娘一本正经的样子,嘴唇颤抖着。
“你……你说什么?”
是她想的这个意思吗?是不是她理解的那个意思?
不等她再次发问,沈湘宁微笑着点点头:“你已有了两个月的身孕,也许是大公子以另一种方式回到你的身边了。”
蒋夫人闻言突然眼睛瞪大,双手猛然捂住腹部,一脸不可置信。
“两个月……是老爷离开之前……我竟然……真的……”
她自言自语着,仿佛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又像是笃定这就是真实的,一时表情似哭似笑。
好一会儿,她才忽然看向沈湘宁,神情骤然平静下来。
“你……”
她迟疑了一下,小心翼翼的说:“小姑娘,你若是想安慰我,其实可以……”
“不,我说的是真的。”沈湘宁打断她的质疑,坚定回答:“我说,你有身孕了。你若不信,可以请医师诊断。”
随即她目光微凝,疑惑的问:“蒋夫人,按理说你自己生过一个孩子,难道自己的身体自己不清楚吗?”
蒋夫人一愣,脸上的表情又变得悲戚。
“老爷走后,我儿就身体不舒服,一开始还好,后来慢慢的严重了。我心中烦忧,也是没有注意。加上最近我儿去了,着实是没有心思关注身上的变化。”
她说着微微低头,双手温柔的抚摸肚子。
“如今想来,我确实月事迟迟未至,身体容易乏累,也有过好几次干呕症状……原来竟然是真的有了……”
她脸上明明满是笑容,眼角却不自觉流下了泪水。
“小姑娘,你说得对。”她忽然紧紧握住沈湘宁的手,又哭又笑的说:“是我儿以另一种方式回到我的身边了。这一次我一定会好好保护它。”
沈湘宁笑着点点头:“想来那位柳姨娘也是趁着你丈夫不在家,才暗下狠手。你也要做好打算,给你丈夫回来后一个解释。”
蒋夫人闻言眸中微光一闪,重重点头:“我知道。”
直到离开沈湘宁的房间,蒋夫人还捂着腹部一脸笑容。
守在门口的丫鬟连忙上前扶住,不解的询问:“夫人,这是发生什么了?”
蒋夫人紧紧攥住丫鬟的手,双眼直直的盯着她。
“玉清,我……”
她忽然哽咽一下,深呼吸了一口气,眼眸通红,沙哑的开口:“我儿……”
玉清以为她又在为大公子的离去伤感,连忙安慰。
谁知蒋夫人却摇着头,笑着开口:“这位沈家小姑娘,果然是高人,幸亏我们当时没有害了她的命。”
玉清闻言一脸不解。
“沈家小姑娘?”她探出头往后面紧闭的房门看了一眼,喃喃道:“那不过是个小女娃,看样子也就五岁多,怎么可能是高人呢?”
蒋夫人却神色一怔,默然回过头望着身后的房门,神色无比复杂。
是啊,她不过就是个五岁多的小丫头,怎么会懂这么多?
能看出自己的儿子被人害死,能一个人逃离家庭走这么远,还能看出她有两个月身孕……
奇怪的是,自己竟然对她的话深信不疑,仿佛与自己面对面长谈的是一个成年人,而不是孩子。
她……究竟是什么人呢?
蒋夫人怔愣良久,突然面色微变,一脸严肃的吩咐:“我刚刚说的话不要外传,这里没什么高人。”
微微一顿,她又吩咐:“去找个医师来,要医术精湛的,给我把个平安脉。”
玉清点头应是,这才扶着蒋夫人离开客院。
次日一早,沈湘宁早早收拾妥当,就准备离开。
如今她身上穿的是蒋夫人给她的衣物鞋袜,早已不是破衣烂衫的狼狈行头。
第十五章 她是高人
蒋夫人来送她的时候眉眼含笑,双手无意识的扶着自己的后腰,看样子是问了诊,确定有身孕了的。
“沈小姑娘,”她笑意盈盈的走上来缓缓蹲下身,握住沈湘宁的手。
“真的多谢你……”她眸中似乎有泪光闪动。
沈湘宁摇摇头,说:“你不也送了我这身衣服鞋袜,还收留我一晚上吗?扯平了!”
蒋夫人却笑了一下,低低道:“不,比起你为我帮的忙,一身衣服根本不值一提。”
顿了一下,她伸手叫来玉清。
“本来我是准备了一些银两和首饰等,想亲自去你家中感谢。如今……也好,我就直接给你吧!”
闻言沈湘宁扭头看去,只见玉清手中捧着一个锦盒,里面满满当当都是金银玉器的首饰,底下还压着银票。
沈湘宁眉头微微一皱,叹了口气。
“我要赶路,这些首饰带着也不方便。”她慢慢走过去,从盒子底下抽出三张百两银票,放进怀中。
“我就拿些盘缠,首饰你们留下。”她后退几步,微微颔首道:“多谢夫人!”
蒋夫人摇摇头,忍不住道:“可是你一个人怎么去云巢县?我还是让人送你吧!”
沈湘宁却拒绝了。
“没关系,你已经给我准备了一匹马,其他的就不用了。我可以的,不用担心!”
说罢,她转过身快步走向蒋夫人给她准备的那一匹枣红色骏马,小小的身体轻轻一跃,竟然已经踩着马镫跳了上去,稳稳的落在马背上。
蒋夫人惊讶的瞪大了双眼,其余几个蒋府下人也都目瞪口呆。
谁也没想到一个五岁多的小娃娃上马的身手这么稳。
就连沈湘宁自己也有些诧异。
刚重生醒来那会儿,她浑身无力,只觉得变成这样一个小娃娃,让她失去了原本一身的功夫和力量。
甚至于在沈家待了一晚上,身体依然没有丝毫恢复。
然而奇怪的是,昨天奔波了一天,夜里泡了个热水澡吃饱喝足,美美的睡了一觉,早上醒来后发现身体竟有了一些力气。
想来应该是以前的身体没有恢复元气,而昨夜她身体得到了补充和休息,身上这才恢复了一丝力量。
只要使得上力气,她的那些功夫和技能就能慢慢拾起来。
毕竟那些东西都存在于她的脑海里,只要勤加练习,恢复以往十之八九应该不成问题。
骑上马,沈湘宁一拉缰绳调转马头,马儿嘶鸣一声,狂奔出去。
站在蒋府门外的所有人都把心提到了嗓子眼,全都下意识觉得那小姑娘肯定会摔下来。
但是等他们回过神,却发现那个小小的身影依然稳稳的骑在马背上,随着马儿飞奔迅速消失在道路尽头。
玉清瞪大眼睛咽了下口水,紧紧攥着蒋夫人的衣袖,颤颤巍巍的问:“夫人,她……她不是个孩子吧?她还是……是个孩子吗?”
大概是被吓得狠了,玉清说话都有些语无伦次。
蒋夫人扭头看了看她,目光又扫过其余几个下人丫鬟,见所有人脸上都不约而同的出现惊愕、不解、疑惑、害怕……
蒋夫人眉头微微一拧,厉声道:“咱们府上没来过什么小姑娘,谁也没见过。要是今天的事情传出去了,我就把你们全都发卖。”
众人闻言纷纷脖子一缩,连连摇头。
蒋夫人最后抬眼看了下一人一马消失的道路尽头,微微叹了口气。
她觉察到了这个小姑娘的不一般。
不过也只是如此,并未往深处去想。
她只是觉得这小姑娘肯定吃了很多苦,这才小小年纪如此沉稳。
既然她想逃走,自己助她一臂之力也未尝不可。只要她能顺利离开沈家,也算是报答了她的恩情。
日头渐渐升高,扑面而来的微风都带着一股热气。
急促的马蹄声响起在山间小路上,一匹枣红色的骏马急驰而过,只留下滚滚尘烟缓缓消散。
沈湘宁一路疾驰前往云巢县,整整跑了一上午。
此时正值午时,天气又热,有些人困马乏。
“吁……”
细嫩的童声骤然响起,在这静谧的林子里惊起一群飞鸟。
沈湘宁停下马,左右看了看,便翻身跳下马来。
将马儿牵到一处草丛繁茂之地,拴在一棵树上,这才找了个大树过去坐下。
跑了这么久,确实有些累了,大腿根部磨的有些疼。
她闭着眼睛歇息片刻,才慢慢把背上的包袱拿下来。
里面有蒋夫人给她准备的干粮和水。
根据蒋夫人所说,平江县和云巢县中间只隔着一个飞云山,只要过了飞云山,就能进入云巢县境内。
如今她已经到了飞云山脚下,等休息一会儿补充了体力,就一口气翻过山去,天黑之前就能到云巢县城。
不过,这飞云山倒是比之前她徒步翻越的山要大很多,想来是需要些时间的。
要是能飞过去就好了。
忽然,她的脑海里不由自主的想起了两个字:飞机。
当时她灵魂飘荡到一个光怪陆离的世界,在那里驻留了很久,也见过很多稀奇古怪的东西。
而飞机就是其中的一件交通工具,可以飞上天。
她当时可是羡慕了很久。
此时倒真的在想,要是有一架那个世界里的飞机,她怎么可能这么辛苦的赶路?
不过想归想,吃饱喝足了还是要赶路。
但是赶路之前可以休息会儿,尤其此时日头正烈,这大树之下甚是凉快。
反正离云巢县也不过半日时间了,歇会儿也无不可。
靠着大树闭目休息了大约一柱香时间,沈湘宁睁开眼睛。
身上的疲累已经散去不少,可以赶路了。
不过……
她皱紧了小眉头,扭头四下里看了看,有些着急的咬咬唇。
这里是路边,万一有人经过……
“算了,还是往远处走走。”
她自言自语了一句,将包袱放在树下,伸手摸摸挂在腰间的弹弓,便往树林深处走去。
解决完三急大事,沈湘宁扒拉开比她还高的草丛,准备回去骑马。
只是刚一动弹,就隐约听见了人声。
好像……还是几个男人的声音,以及纷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沈湘宁微微皱眉,略一思索后又返回草丛里蹲下身体,静悄悄的观察周围情况。
第十六章 被追杀的太子殿下
沈湘宁心知如今她只有五岁半的身体,武功也还没有恢复,如果真有什么事,还是保全自己为上。
隐隐约约的男人声音杂乱的响起,似乎越来越近了。
“快走……”
“殿……这群王八……冲着……来的……”
“上当……”
几个纷乱嘈杂的男人声音隐隐约约传入耳中,从那断断续续的句子中也听不出什么有用信息。
沈湘宁放轻了呼吸,透过草丛的缝隙观察声音传来的方向,只希望那些人快点离开。
下一刻,又一阵叮叮当当的声音响起,似乎是兵器作战的动静。
那动静离她也越来越近。
“这群人不像山匪,是专门冲着咱们来的!”
“靠,让我们和军队分开前进,原来在这儿等着!真是卑鄙!”
愤怒的低吼怒骂声和兵器碰撞的声音同时响起,就在沈湘宁面前的不远处。
这一次,沈湘宁真真切切的听清楚了他们的话,从中分析出这群人应该是遭到埋伏了。
眯了眯眼睛,沈湘宁不动声色的从腰间拿下弹弓,顺手从脚下捡了一把石子捏在手中。
“我们几个去挡住进攻,大勇你带太子殿下走!快!”
哦豁?被埋伏的还是个太子?
沈湘宁微微挑眉,透过草丛看见一个大胡子的侍卫打扮的男人领着几个人又往回冲。
另外一个紧紧护着一名身着青色衣衫的年轻男子继续往前。
“你们回来,要走一起走……孤不能让你们白白去送死!”
青衫男子大叫着,声音都有些嘶哑。
“殿下快走,你不能在这儿出事!”
侍卫拉着他往前,他却挣扎着哭喊起来。
“不……我不能丢下他们,今天已经死了很多人,不能再丢下……要走我们一起走……”
躲在草丛里的沈湘宁只觉满头黑线。
这个所谓的太子殿下怎么这么墨迹?危急关头他的侍卫们给他争取时间让他逃走,他还在这儿哭闹不休?
就不怕再耽搁下去他们一个都走不了了?
这是什么太子啊!
那个拖着男子的侍卫也有些着急了,大声训道:“殿下您别添乱了,先跟属下走!”
也不知道那个太子是没力气了还是被吓到了,倒是被侍卫拖了好一段距离。
此刻,他们正在沈湘宁正前方。
而一脸无语的沈湘宁在抬起头的一瞬间,表情骤然一僵……
太子被侍卫拉着又往前跑了几步,侍卫后背中了一箭,瞬间扑倒在地。
“你怎么了?你……你怎么……”
太子吓得有些手足无措,蹲下身一个劲的扯着侍卫。
重伤的侍卫着急不已,狠狠推了一把。
“殿下,你快走啊!”
“不,我不能丢下你……”太子头摇的像拨浪鼓,依然使劲拉扯重伤的侍卫。
草丛里的沈湘宁紧紧咬着后槽牙,对这个太子无语到了极点。
但是想到他那一张脸,和自己兄长有九分像的脸,沈湘宁心里突然冒出一个猜测。
如果……
正思索间,忽听后方“嗖嗖”几声。
她立马抬头看去,只见几支羽箭正往太子的方向射去。
而那个太子,还在磨磨唧唧的想带侍卫一起走。
沈湘宁心中暗道一声不好,立刻抽出腰间的弹弓装上石子,瞄准羽箭的轨迹,用力拉开。
上辈子,她是武将之女,也曾跟着父亲哥哥舞刀弄枪,玩弹弓不过手拿把掐。
后来她学会射箭,就用弹弓射击箭靶。
久而久之,居然把弹弓练成了拥有杀伤性的武器。
而现在,身边没有任何武器的情况下,弹弓就是唯一的武器。
此时,磨磨唧唧的太子一抬头,忽然看见一支羽箭正直直朝他面门而来。
羽箭很快,带着呼呼的破风声,仿佛下一刻,就能将他的脑袋射穿。
他吓得呆住,浑身都开始发抖。
“母……母后,儿臣……回不去了……”
他声音都在颤抖,双眼直直瞪着已经近在咫尺的羽箭,身体下意识的往后挪动了一下。
但是那支羽箭就像是粘住他了一样,不偏不倚,飞速射来。
他的身体僵住,再也无法挪动,只大睁着眼睛等待箭矢射中。
就在箭矢距离他的面门不过一尺距离时,右侧方向又响起破空声。
一粒石子飞速掠过面前,精准的打在箭头上,将箭矢击落在地。
“叮!”
一声清脆的铁石碰撞声响起,将大脑处于空白的太子拉回现实。
他身体猛然一抖,缓缓低头看去,只见脚下躺着一根羽箭,而铁质的箭头却消失不见。
他愣了一瞬,茫然的抬起头看向右方。
他记得当时右方似乎有破空声。
而躲在草丛里的沈湘宁简直要被气死了。
她感觉这个太子有些不正常。
危急关头,逃命要紧啊,他怎么还在墨迹?
咬咬牙,再次击落一支射向太子的羽箭,沈湘宁站起身叫道:“你是傻子吗?快躲开啊!”
敌人都发现他的位置,瞄准他射箭呢,他还蹲那儿给人当活靶子。
此刻的太子脑子是懵的。
先是自己差点被射死,又被突如其来的救下,这会儿又冒出一个小姑娘来。
沈湘宁牙关紧咬,厉喝一声:“发什么呆?到我这儿来!”
正拧眉沉思的太子打了个激灵,拖着昏迷的侍卫赶紧躲进了草丛里。
沈湘宁将他的身体按倒在茂密的草丛里,身形快速穿梭在草丛树木中,锁定箭矢射出的方位。
然后利用灵活的身形和易于隐藏的特点,飞速拉动手中弹弓。
一个个的石子在她手里就像活过来了一样,专门瞄准敌人的眼睛攻击。
一时间,站在高处指挥的敌人全被她射伤了眼睛。
带头的人一乱,底下的小喽啰们也开始乱了起来。
剩余的几名侍卫乘胜追击,接连斩杀大半敌人,其余的敌人纷纷四散逃走。
看到敌人退去,沈湘宁长出一口气,转身快步走回草丛中。
太子看到她回来,忙爬起身来惊讶的说:“小姑娘,你也太厉害了!”
沈湘宁瞪了他一眼,不想跟他说话。
蹲下身检查了一下重伤的侍卫,沈湘宁小眉头渐渐皱起。
“箭上有毒!”她冷声开口。
第十七章 这玩意儿竟然是太子?
太子一愣,默默的低下头,神色有些哀伤。
沈湘宁抬起头,看了看太子那一副垂头丧气的模样,无奈的叹口气,忽然问道:“你叫什么?”
她得确认一下到底是不是自己心里想的那样。
太子正心情低落,闻言骤然回神,小声的回答了一句:“我……沈明照!”
沈湘宁微微挑眉,又问:“启国太子,沈章的儿子?”
太子点点头,提醒了一句:“不能直呼陛下名讳,此乃大不敬!”
沈湘宁嗤笑一声,留给他一个白眼。
作为太子,此刻既不怀疑她的身份也不揣测她的动机,关心的居然是她直呼皇帝名讳的问题。
是该说这个太子心大呢,还是说他傻?
太子嘴唇动了动,又默默的低下头去。
按理来说,眼前之人就是个小娃娃,但是自己对上她的眼睛,总觉得胆战心惊。
这小姑娘的眼中有一股摄人的压迫感,和他的父皇很像……不,比父皇还要强。
他一看见这小姑娘的眼睛,浑身的血液仿佛都被压制住了一样。
简直太奇怪了!
太子此刻垂着头正在纠结,完全没发现小姑娘看向他时那嫌弃的眼神。
沈湘宁感觉有一万匹马从脑海里奔腾而过。
她真的想不通,这脑子缺根弦的玩意儿竟然是启国太子?
是她兄长嫡亲的孙子?
是她沈湘宁的侄孙子?
太特么扯了!
他是怎么当上这太子的?
他又是怎么在皇宫里活到这么大的?
看来,是要回去好好跟大侄子聊一聊。
这时急促的脚步声传来,沈湘宁抬起头,发现那几个剩下的侍卫正匆匆找了过来。
为首的大胡子侍卫看到垂头丧气的太子时神色一松,目光扫到一旁的沈湘宁,面色微微一变。
他上前一步,警惕的盯着眼前的小娃娃,厉声质问:“你是哪儿来的孩子?为什么在这里?”
沈湘宁仰起头看了一眼这个侍卫,轻轻扯动嘴角。
对嘛,这才是此时正常的反应。
还没来得及开口,大胡子突然往前一步,手中长刀直指面前小小的身影。
“还真是不择手段,连这么小的孩子也派来!”
大胡子怒喝一声。
太子连忙开口叫停:“慢着,这小姑娘刚才救了孤……”
大胡子却不听,黝黑的脸上满是坚决,眼中杀意弥漫。
“宁可错杀,也决不能大意!”他冷声说着,手中长刀直指面前小姑娘的脖子。
沈湘宁虽然武功没有恢复,但是上辈子基本的步伐路数动作还是记得。
更何况过了两天,对这具小身体的掌控也更加得心应手。
眼看大胡子的长刀即将划破细小的脖颈,其他人也都纷纷屏住了呼吸。
谁知下一刻,那个小小的身影竟然灵巧的侧身避过。
大胡子侍卫愣了一下,怒骂一声:“果然!”
随即更是毫不留情的攻击,招招致命。
让人意想不到的是,那小姑娘不但丝毫不惧,反而身形灵活的次次躲过,大胡子的刀连她的衣角都没有沾到。
太子就那么坐在地上,张着嘴巴似乎是想说什么,但又被眼前的景象震惊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愣愣的看着。
沈湘宁今日穿的是一身淡绿色衣裙,身形闪动之时犹如一只蹁跹的蝴蝶,轻盈灵巧。
即便如此,但她终归还是身体太弱,只和大胡子侍卫过了几招就落于下风。
知道这侍卫今天杀红了眼,若是再不阻止,恐怕他还真的要砍了自己。
再一次躲过攻击之后,沈湘宁叫了一声:“好了,先停手。”
大胡子侍卫被她这一喊,动作稍微一滞。
沈湘宁趁着这个空档,正色道:“行了,我要是敌方派来的,你们太子早就是一具尸体了。”
大胡子侍卫一愣,扭头看向太子。
“李侍卫,真的,小姑娘刚刚还救了我。”太子肯定的点头。
李侍卫回过头来盯着沈湘宁,眼中还是有些怀疑,手中长刀依然紧握,准备随时出手。
沈湘宁叹了口气,再次提醒:“还有,我刚刚也帮了你们。”
说着,她拿出手上的弹弓甩了甩。
李侍卫双眼一瞪,惊诧道:“是你?”
“嗯,”沈湘宁点点头,语气有些无奈:“要不然你以为他们是怎么自乱阵脚的?”
李侍卫犹豫再犹豫,虽然脸上还是怀疑,但手中的长刀缓缓放下些许。
沈湘宁看了一眼围着太子的几个侍卫,沉声道:“中箭的那个还有口气,我给他吊住,你们得快点带他去找医师。”
太子闻言双眸一亮,惊喜的问:“小姑娘,你可以救他?”
沈湘宁点点头,左右看了看,皱眉道:“这箭上的毒我知道,中了不会立刻就死,只要找到解毒的药草延缓毒发,大概率还有救。”
大胡子李侍卫这下终于着急起来,连忙问道:“什么药草?在哪儿?”
沈湘宁瞥了他一眼,说:“我需要的药草长在潮湿阴凉处。这面山背阴,灌木丛里面可能有。”
李侍卫连忙应道:“好,我去找。”
说罢风风火火的去找灌木丛。
沈湘宁盯着他的背影嗤笑一声,无奈的摇摇头。
她真的很好奇,这个大胡子就这么去找,他认识药草吗?
果不其然,一刻钟之后李侍卫回来,一副垂头丧气的样子。
沈湘宁问:“你找的药草呢?”
李侍卫挠挠头,说:“你还没告诉我药草长啥样!”
沈湘宁顿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其他几人却微微扯了一下嘴角,没有笑。
“行了,药我已经找到并且敷在伤口上了,现在抓紧时间下山去找医师。”
沈湘宁开口提醒。
李侍卫张了张嘴,扭头看向之前激战的地方,神色悲戚。
跟他一样,存活下来的几名侍卫也都面露哀伤,愤恨不已。
太子坐在地上,也是泪流满面。
沈湘宁扭头看到他的样子,顿时一头黑线。
她真的很想揍一顿这个太子,他这哪里有一点储君的样子?
当然,这么想着,她也这么做了。
“啪!”
一个突兀的声音响起,瞬间打破了周围悲伤的气氛。
第十八章 有人想借刀杀人
几人回头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这才发现那个小小的身影居然站在太子身前,此时正盯着太子。
仔细一看,那张又黑又瘦的小脸上似乎透露出一股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而他们的太子殿下,此时正抱着脑袋,一脸无辜的抬起头看向面前的小人儿。
几个侍卫面面相觑,几息之后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不过,这也太难以置信了吧?
李侍卫咂咂嘴,突然大喝一声:“放肆,竟敢冒犯太子殿下!”
沈湘宁回过头恶狠狠的瞪了他一眼,又看向面前的太子,厉声呵斥:“赶紧起来,抓紧时间赶路。磨磨唧唧的,一点儿也不像太子!”
接下来,就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中,他们的太子殿下竟然听话的站起身,抹掉脸上的泪水。
众人都惊呆了!
太子殿下怎么可能听从这么一个小奶娃的话?
就算太子性格懦弱,但是身份摆在那儿,这小丫头她怎么敢?
但……她好像真的敢,而太子殿下也真的听她的话。
“快走,”沈湘宁又催促了一声,众人这才纷纷动了起来,将重伤的那名侍卫背在身上。
沈湘宁说:“先离开这里,等安全了再回来把丧命的兄弟们安葬了。”
众人谁都没有说话,李侍卫甚至还“哦”了一声。
只是转过身后,他就愣住了。
他怎么也这么听话了?而且听的还是一个没他腿长的小丫头的话?
回过神来,却发现小丫头已经拔腿往山下跑去,只有她清脆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我先去牵我的马,你们赶紧下来。”
李侍卫回头看看兄弟们,见大家都默契的往山下走,挠挠头后凑到太子身边。
“殿下,这小丫头到底什么来历?我们真的要带着她一起吗?”
他小声询问。
太子点点头,迟疑的开口:“孤不知道她是谁,但是却对她有一种莫名的信服。也许……”
他顿了一下,低头沉思片刻,幽幽开口:“也许这山上住着什么隐世高人,她是高人的后代或者亲传也有可能。总之,孤相信她!”
看到太子一脸笃定的神色,李侍卫又转头看向其他人。
只是其他人的反应也都如出一辙。
他们也都信服。
得!
既然都相信了,他一个人反对有什么用?
李侍卫咂咂嘴,扭头大步往山下走去。
不过他的心里对那小丫头还是持怀疑态度。
沈湘宁牵着马站在路上等了会儿,这才看见几人也牵着马下山。
她微微挑眉,问道:“找到马了?”
太子回答:“刚才他们去找到了之前受惊跑掉的马,走路也能快一些。”
沈湘宁点点头,说:“走吧!”
李侍卫看了看她,终究没忍住还是问道:“怎么,你也要跟我们一起?”
沈湘宁淡淡瞥他一眼,点头道:“当然。”
她此行的目的就是找到太子。
如今找到了,而且确定这就是她的侄孙子,那她肯定要一起走。
她得回京城去看看,还有那位传说中的暴君,她的大侄子。
她要去看看到底怎么一回事。
李侍卫还要说话,太子却吩咐道:“好了,这位小姑娘救了孤,也救了小五,就让她跟咱们一起吧,好不好?”
刚准备跳起来踩马镫的沈湘宁闻言动作一顿,差点摔倒。
回头默默的瞪了一眼太子,心中直叹气。
他可是太子啊,做什么还需要问一个侍卫的意见?
难不成往后他当了皇帝,还得事事去问每个大臣的意见?
也不怕大权旁落,江山易主?
再次叹了口气,沈湘宁跳上马镫,随后借力一跃,稳稳的骑上马背。
“现在要往哪里走?”
众人骑在马上,沈湘宁回头问道。
太子说:“我们往回走,去跟朝廷军队汇合。队伍里有医官跟随,应该可以救小五。”
沈湘宁闻言轻轻“嘶”了一声,扭头看向走在自己身边的太子。
“那你在这儿干什么?为何不跟随大军一起走?”
没等回答,她又紧接着问:“你到甘南郡是做什么的?”
太子垂下头,小声的说:“甘南郡三个县卷入暴乱,孤带领大军前来平叛。”
“呃……”沈湘宁皱起眉头上下打量着太子,脸上的表情一言难尽。
“你带大军前来平叛,然后你带一群侍卫跟大部队分道扬镳导致你们被伏击?”
她问出自己的猜测。
见太子点点头,沈湘宁暗暗咬牙。
“你是傻的吗?明明知道这边暴乱,还跟大军分开单独行动,真不怕回不去了?到底怎么想的你?”
她厉声斥问,只觉得无比荒唐。
李侍卫却轻哼一声,沉声道:“你知道什么?是有人算计我们的。不然我们怎么可能带着殿下去冒险?”
沈湘宁眉头微拧,低低喝问:“怎么回事?”
李侍卫说:“还不是随军都督梁有浩?让太子殿下翻过飞云山去跟甘南郡的守备军接头。还说什么……其他人去了守备军不相信,只有太子殿下他们才会相信!狗屁,分明就是想致我们于死地,妈的!”
所以,是有人想借刀杀人,除掉太子?
沈湘宁心里有了一个猜测。
但是,一个随军都督就能随意指挥太子涉险?
那不是太子吗?
想着,她回过头看了看太子,随即明了。
就太子这副包子模样,谁都能随意使唤吧?
不过她很好奇,沈章为什么立了这样一个懦弱无刚的太子?难不成他再没有儿子?
看来自己不知道的事情,还有很多。
几人一路同行,沈湘宁也了解了不少关于启国的事情以及甘南郡暴乱的情况。
约莫一个多时辰后,众人这才走到大军扎营的地方。
刚进入营地,几个侍卫就连忙带着重伤的小五去找医官。
沈湘宁和李侍卫跟着太子往营帐走,就见迎面过来十几人的队伍。
为首的男子大约三十来岁,身形消瘦,脸颊白皙。
他一身铠甲,腰配长刀,骤然看去就是一副将军模样。
沈湘宁打量了他一眼,觉得眉宇之间有一丝熟悉。
第十九章 把她给我喂狼
“哟,咱们太子殿下功成归来,可喜可贺啊!”
男子唇角噙笑,朗声开口,只是眼底那一抹轻蔑讥讽却异常明显。
沈湘宁眉头微皱,扭头看了一眼身旁的太子和李侍卫。
那肉眼可见的狼狈模样,是个人都看的出来吧?然而此人的样子,倒像是挖苦。
只一瞬间,她就明白这个人和太子不对付。
再一联想之前李侍卫说的那个随军都督……
沈湘宁再次目光扫过男人,小声问李侍卫:“他就是那位随军都督,梁有浩?”
李侍卫点点头,气愤开口:“除了他还能有谁?”
“哦,”沈湘宁眉头微挑,轻声呢喃了一句:“梁……”
梁有浩一副神气模样,淡淡看了一眼跟在太子身边的小女娃,顿时嗤笑出声。
“哟,太子殿下,您不是去跟守备军队汇合打探情况了吗?怎么弄回来这么一个小女娃?难不成……是您的私生女给找回来了?”
他语气轻佻,对“私生女”几个字咬的极重。
这一开口,周围的军将全都目光复杂的看向太子。
而此时的太子面色煞白,身体摇摇欲坠,连连摇头否认。
“不是,她不是孤的私生女……”
但是很显然,他的解释苍白无力,周围的军将脸上满是鄙夷和失望。
身为储君,私德败坏声名狼藉,也是致命的缺点。
尤其是在这么多奔赴前线的军将面前,尤其令人失望。
这个梁有浩,有意思!
沈湘宁突然嗤笑一下,朗声开口:“他可要不起我这么大的私生女!”
女孩声音不大,却如黄莺轻啼,清脆灵动。
一时间,在场的所有嘈杂声都被压下去了。
不等梁有浩再次开口,沈湘宁仰起头盯着他,淡淡说道:“这位大人开口闭口私生女,难不成你有很多的私生女?”
“你……”
梁有浩面色突变,伸手指着那个还不及他腿高的女娃,厉声斥道:“哪儿来的奶娃娃,如此放肆!来人,给我丢去山里喂狼!”
他手下两个亲兵立刻出来,作势要抓沈湘宁。
李侍卫怒目圆睁,往前一跨抽出腰刀,怒声道:“这位小姑娘乃是太子殿下和我等的救命恩人,谁敢动她!”
梁有浩嗤笑一声,突然厉声开口:“太子殿下,难道是想挑起军中对立?”
这一顶大帽子扣下来,太子的脸色更加苍白。
“没有,你别胡说……”
他的解释依然苍白无力。
沈湘宁站在他旁边,差点咬碎后槽牙。
这个脓包,关键时刻还不如李侍卫顶用!
心里吐槽了两句,沈湘宁勾唇一笑,弯腰捡起几颗石子,随即迅速抽出腰间的弹弓,对准梁有浩的膝盖打了出去。
下一刻,梁有浩只觉两边膝盖一痛,霎时失去知觉,竟直挺挺的跪了下来。
这一跪,不但梁有浩自己懵了,周围的所有人全都懵了。
因为沈湘宁出手实在太快,并且所有人都没在意她这个小娃娃。
梁有浩一抬头看见沈湘宁手里还在晃动的弹弓,顿时怒不可遏。
“快……把她给我扔去山里喂狼……剁碎了再扔……”
两名亲兵快步上前,却被李侍卫横刀挡住,寸步不让。
“我说了,她是太子殿下的恩人,也是我们的恩人。看今天谁敢动她!”
李侍卫怒目圆睁,瞪着眼前两名亲兵,气的两边胡子都在微微颤抖。
太子这才开口说了句:“没错,她是孤的恩人,你们……不能动……”
虽然这么说,但是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毫无气势可言。
其他军将们都在一旁神色各异的看着,也没有人出手。
关键是,他们觉得这女娃娃太小了,掀不起什么风浪,也就不甚在意。
沈湘宁轻笑一声,淡淡开口:“梁圭一生刚正,想不到后代子孙竟然是这副模样!”
正被亲兵搀起来嘴里还不停嚷嚷着剁碎了喂狼的梁有浩闻言,瞬间愣住。
“你说什么?你怎么知道我爷爷?”
他瞪着眼睛满脸的不可置信。
不但他惊讶,就连太子和李侍卫也都惊讶的看向身旁那个小小的身影。
这么一来,他们更加确定沈湘宁是高人出山,就连对她保持怀疑态度的李侍卫也这么想。
沈湘宁可不知道这些人的心理活动。
她微微抬起下巴,沉声道:“有一句话你带给梁圭,他自然会明白。”
梁有浩眉头微皱,迟疑着问:“什么话?”
沈湘宁轻轻吸了口气,开口道:“飞沙起,路迷茫。
乌云遮,日无光。
螺髻山下扬军旗,茫崖山顶现穹苍。
云雾散去征途阔,新势雄起定八方。
六百儿郎皆无畏,踏平乱世镇家邦。
旌旗漫卷乾坤定,万古英名载史章。”
梁有浩摸摸脑袋,不理解这是什么意思。
“至于喂狼……等你和你爷爷见过面之后再来找我吧,毕竟我会一直跟在太子身边。”
说完,沈湘宁转身,仰头看向太子,问道:“营帐在哪边?带我过去。”
太子愣了愣,连忙应道:“好,好,我带你去。”
走了好几步之后,他慢慢拧起眉头,心里满是疑惑。
怎么就听这小姑娘的话了?
好像是没来由的,彻彻底底的信服她。
怎么回事?
看到三人离开的背影,梁有浩神色变幻莫定。
扶着他的亲兵小声询问:“大人,还……抓吗?”
梁有浩扭头瞪了一眼,骂道:“你傻了吧?没听她刚才提到我爷爷了吗?万一被我爷爷知道,我岂不是惨了?”
亲兵皱着眉,嗫嚅着说:“那……太子安然无恙回来了……秦二公子的嘱托怎么办?”
“我怎么知道?”梁有浩恶狠狠的盯着三人背影消失的方向,咬牙道:“不是说飞云山上已经做好安排了吗?为什么还是安然回来了?”
亲兵丧着脸,缩了缩脖子。
“那……咱们这次的任务……”亲兵欲言又止。
梁有浩咬咬牙,吩咐一句:“先别轻举妄动,也别让将军知道。”
亲兵连忙答应。
梁有浩抬起头,想着离开之前秦家二公子的嘱托,不觉心头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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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上兵伐谋
沈湘宁跟着太子回了他的营帐,打量了一下,随后回头问道:“此次平叛的将军是谁?”
太子回答:“虎威将军廖平远。”
“哦!”沈湘宁点点头。
带军将领是虎威将军,随军都督是梁家公子。
“那你是做什么的?”她回头望向太子,脸上带着一丝笑意。
她猜测,太子应该就是充数的。
“参军……”
太子弱弱开口,说了一句话就被李侍卫打断。
“堂堂太子殿下成了平叛的参军,说的好听。还不是为了他们方便动手找的借口,好将殿下排挤出京!”
李侍卫心直口快,一下子全说了出来。
沈湘宁微微挑眉,看向李侍卫。
“所以,今天就是梁有浩的手笔?”
李侍卫哼了一声,一股脑儿和盘托出。
“谁不知道梁有浩就是个京城有名的纨绔?就他也配随军都督?还不是因为他跟秦相国的二公子秦耀文呼朋唤友。秦相国那可是二皇子的舅舅……”
沈湘宁瞥了一眼垂头丧气的太子,眉头微挑。
原来还有这么一层原因。
不过就算知道,没有真凭实据恐怕也奈何不了他们。
想了想,她对李侍卫说:“你去外面歇会儿吧,殿下这儿有我呢。”
李侍卫看着她那小胳膊小腿的,刚准备吐槽,却猛然想到他和太子的猜测。
还真有可能!
这小姑娘才这么大点就有如此胆色,面对任何事情都游刃有余,恐怕还真是从山上下来的高人。
想着,他把到了嘴边的吐槽咽了回去,转身离开营帐。
沈湘宁走到一旁的案桌前坐下,瞥了一眼还愣愣站着的太子,笑道:“你还真不像个太子。”
随即招呼一声:“先过来坐吧。”
太子垂着头默默的走过去,也没管沈湘宁坐的是他的位置,自然而然的坐在了下手。
“你身边没有伺候的人吗?”
她左右看了看,疑惑询问。
太子摇头道:“此次是随军出征,没有带随侍的宫人,只有二十名亲卫跟着我一起出来。”
二十人,如今却只剩下了九个人。
“说说,城里的暴乱到底什么情况!”沈湘宁随手拿起一本书籍翻了一下,漫不经心的询问。
太子微微一怔,抿唇没有回答。
沈湘宁等了一会儿没听见声音,扭头看了一眼,轻笑道:“怎么?”
太子抬起头,小声问道:“那你是不是高人下山,匡扶社稷的?”
沈湘宁嗤笑一声:“话本子看多了你?还高人下山匡扶社稷,想的挺美。”
闻言,太子眼中的希冀顿时散去。
他垂下头,语气恹恹:“如果真有高人相助,能够尽快解决这边的事情,也能避免很多百姓受到波及。毕竟,不管是征战还是暴乱,百姓都是第一个遭殃的。”
沈湘宁神色一怔,再次仔细的打量了一眼太子。
虽说此人看着懦弱无刚不堪大用,但有一点,他的心性还是好的。
自身都难保了还能考虑苍生安危,说明心地还是不错的,稍加调教还有得救。
顿了顿,她忽然问道:“那你怎么不问问我叫什么名字?”
太子愣怔一瞬,随即开口就问:“你叫什么名字?”
沈湘宁被他的样子逗乐,无奈的摇摇头,笑着说:“沈。”
太子一听顿时惊的瞪大了眼睛,疑惑出声:“你也姓沈?”
沈湘宁点头:“是,我也姓沈,而且……”
说到这里她忽然停住,侧着耳朵听了听外面的动静,这才小声开口:“我只告诉你,我与你同出一脉。反正我已无亲人,以后我就跟着你了。”
太子眼睛瞪得更大了,嘴唇都开始颤抖起来。
“同出一脉?你……你是哪位皇弟的女儿吗?”
沈湘宁剜了他一眼,斥道:“不可乱说。”
按辈分,她可是那群小崽子的姑奶奶,怎么能乱认关系?
“我只告诉你,我不是你们任何人的后代,但我和你们同出一脉。至于详细情况,待日后回宫见了皇帝再说。”
就算她说了,恐怕这个脓包太子也不会相信。
还是回京之后见了大侄子再说保险一些。
“说吧,暴乱的事情。”她再次提醒。
太子默了默,沉声开口:“此次暴乱已经持续了两个多月,其他地方规模不大,守备军就能平定。但是甘南郡这边暴乱席卷几个县,规模有点大。”
说到这里顿了一下,他眉头微微蹙起。
“带头的人也有些本事,夺了城后就躲在城里不出来,也不让外面的人进去。守备军只能陷入僵持。”
沈湘宁微微晃动着手里的书籍,喃喃道:“不让进城?他们不出来,也不让百姓出来吗?”
太子点点头:“刚开始他们也不让百姓出城,守备军攻不进去就守住城门。后来听说也有人偷跑出来,但是全部被守备军队当成反贼格杀了。”
沈湘宁一听,顿时眉头紧皱起来。
“什么?他们不清楚是不是百姓就全都杀了?”
太子垂下头,轻轻应了一声。
“嗯,杀了一些人后就连偷跑出城的人都没有,一直就这么僵持着等待朝廷援军。”
沈湘宁都被气笑了。
“守备军队将百姓们围困在城里,可有想过城里的物资能支撑多久?搞事的反叛者就算了,可城里大多数都是老百姓,他们怎么办?”
太子没有接话,只是默默的垂着头。
顿了一下,慢慢平复心绪,沈湘宁又问道:“那你们此次平叛的计划是什么?强行攻城吗?”
太子低着头,弱弱开口:“强行攻城……肯定会造成不少的伤亡……”
看他也有些明白,沈湘宁缓缓点了点头。
都是自己国家的县城,自己治下的百姓,强行攻城会造成不小的损失。
如果能以最小的损失达成最好的结果,那才是上上之策。
沈湘宁瞥了一眼桌面上的书籍,淡淡开口。
“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攻城之法,为不得已。最好的办法,就是攻心为上。”
太子叹口气,低低说道:“孤自然知道。可是……这次的平叛计划,就是强行攻城,一律格杀。至于百姓……生死不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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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水可载舟,亦可覆舟
听到“强行攻城,一律格杀,百姓生死不论”这句话,沈湘宁瞬间站起身,双目瞪圆,一脸不可置信。
这句话不就是说……他们要屠城?
“这是谁下的命令?”她怒气冲冲,又黑又瘦的小脸异常严肃。
太子看了她一眼,不自觉的心头一惊,往后缩了缩脖子。
这孩子如今的气势,比他父皇震怒还要可怕。
见他不回答,沈湘宁冷笑一声:“哼,沈章这小子是不是太久没挨揍了?竟敢这么折腾!”
如今才是新朝建立的第二任帝王,本应该息兵养民才是。
可是沈章这混小子瞎折腾,搞得到处起义频发,暴乱不断。
看样子见到他的第一件事不是叙旧,而是应该揍一顿才对。
“对皇上……不能如此不敬!”太子吓得脸色一白,连连摆手示意她闭嘴。
沈湘宁冷笑:“不是他下的屠城命令吗?”
太子讷讷的开口辩解:“不是……父皇跟着国师炼丹,许久不理朝政了……”
听到这话,沈湘宁再次一惊。
“那如今朝中管事的是谁?”
“是……相国大人!”太子低着头,低低说着,看不清脸上的情绪。
沈湘宁微微一愣,随即放声笑了起来。
真是好样的!
他们沈家怎么就出了这么一群脓包?
皇权旁落他人,太子懦弱无刚,皇帝不理政事!
真是好样的!
稚嫩的童声骤然发笑,倒把一旁的太子吓了一跳。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默不作声的又往旁边挪动了一下。
他从这孩子的笑声中分明感受到一股强烈的怒意。
太可怕了!
沈湘宁笑着笑着突然收声,厉声道:“去告诉他们,屠城的计划你不同意!”
太子微愣,随即抿抿唇,弱弱的说了一句:“这是相国的命令,我……”
沈湘宁看他那一副脓包的样子,忍不住在他后脑勺狠狠拍了一巴掌。
“混账!他让屠城你们就屠城?你可知城中百姓有多少人?他们并不是反贼,却被你们逼得要造反不成?”
见太子低着头迟迟不肯出声,沈湘宁深吸一口气,缓缓坐下来。
“太子,这江山是沈家先祖九死一生打下来的,既然打下来了,你们这些后代子孙就要守住。”
她放低声音,语重心长:“江山是高位者统治的没错,但却是百姓们撑起来的。拥有了兵马粮草,不想着扩大版图抵御外敌,却对自己的子民挥起屠刀,这是何道理?”
“我知道这样不对,可是……”太子依然犹犹豫豫。
沈湘宁叹了口气,低声道:“我知道你们是为了平叛。可是你们有没有想过,这些叛乱究竟因何而起?是因为上位者的逼迫,还是因为反叛者的私心?”
看见太子慢慢抬起头,那张神似兄长的脸庞上尽是纠结,沈湘宁心头微微发软,伸出小手抚摸着他的头顶。
“没有压迫,就没有反抗。这世上谁不想过安稳日子?老百姓频繁起义抗争,那只能说这个朝廷无能,皇室无能,臣子无用。”
太子咬咬嘴唇,眼中的迟疑逐渐淡去,沈湘宁继续开口。
“你是启国的储君,这些百姓都是你的子民。你要记住,民为水,君为舟。水可载舟,亦可覆舟。”
太子茫然的扭头望着面前这张有些黑黑瘦瘦的小脸,听她严肃的训话,却又感觉无比亲切。
就像……就像一位长辈对晚辈的谆谆教导。
他不由自主的点点头,但是回过神来,又连忙摇头。
“不……他们不会听我的,没有人听我的。我……”
他再次低下头去,声音也越来越小。
沈湘宁有些恨铁不成钢。
她咬咬牙,声音拔高了些许:“你是太子,是储君,是未来的帝王,谁敢不听?”
她伸出小手使劲拍了一下太子的肩膀,斥道:“拿出你作为太子的气势,告诉他们,你不同意屠城!”
“我这个太子……”他喃喃自语了一句,突然轻笑一声。
“如果不是皇祖父有遗旨,指定太师之女为皇后,中宫嫡子为太子,恐怕我和母后早就被废了。”
他低着头,语气低沉,神情悲凉。
沈湘宁眉头微皱,默默点头。
她算是明白了。
兄长临终前留下旨意,指定太师之女为皇后,中宫嫡子必须是太子。
所以没有人敢废太子。
他们想要另立太子,唯一的办法就是让太子死掉,重新推举储君。
而在京城下手太过引人注目,所以他们将太子排挤出京,在路上制造意外。
如此一切顺理成章!
真是好计谋!
只是谁也没有想到,半路上竟然出了沈湘宁这个意外。
沈湘宁小手抚摸着太子的头发,声音放轻,低声说道:“不会的,你是先皇指定的太子,是启国名正言顺的储君。你要保护自己的子民不被屠戮,你的勇敢将拯救无数条无辜的生命。不用怕,知道了吗?”
听到她轻声细语的安慰,太子感觉空虚失落的内心仿佛涌过一股暖流。
自从记事以来,他只有太子这个头衔。
父皇宠爱秦贵妃,宠爱二皇子,相信秦相国,却对他这个太子不甚上心。
母后整日只知道吃斋念佛,告诉他最多的一句话就是:我们身后没有势力倚仗,凡事隐忍为好!
从小到大,他得到的都是忽视、打压,隐忍、退让,却没人告诉他:不用怕,你可以!
他……真的可以吗?
这一刻,太子那颗沉寂已久的心忽然剧烈跳动起来。
他的眼中不再一片死寂,反而眼眸微亮。
他看着眼前的小姑娘一脸认真的神色,没来由的相信了她,狠狠点头。
“嗯!我们去找廖将军!”
沈湘宁跟着太子走出营帐,发现李侍卫抱着长刀静静守在帐外。
看到二人出来,他回头看了看,低头行礼。
“殿下!”
太子点点头,伸手牵住沈湘宁的手。
他只是觉得沈湘宁是个小孩子,牵着走会好一些。
但是沈湘宁心里可不这么想。
这是她的侄孙子,就这么牵着她。
怎么觉得像是孙子搀扶奶奶呢?
呃……
貌似也没什么毛病!
第二十二章 大将军还哭吗?
太子牵着沈湘宁,身后跟着李侍卫,几人一同来到主将营帐。
廖将军看见太子进来,连忙抱拳行礼。
“太子殿下,您怎么过来了?”
太子低头看了看沈湘宁,随即微微颔首,问道:“将军在忙什么?”
廖将军回头看了一眼营帐中摆放的沙盘,眉头皱的死紧。
太子瞥了一眼,轻声道:“这是……云巢县周边的地势?”
廖将军点点头,眼中满是惆怅。
太子抿抿唇,小声问道:“将军……真的要屠城吗?”
廖将军叹口气,负着手慢慢来回踱步。
“殿下,不是我想屠城,而是旨意……我不能抗旨。”
他回过头,脚步停在沙盘之前,盯着沙盘中央那个模拟县城,面露不忍。
“云巢县是甘南郡较大的县城,人口约有两万。除去边远一些的村子,攻破县城后一路往前推进,面临的人口就有八千左右。”
廖将军皱着眉头,再次长叹一口气,说道:“八千多人口,那得创造多少税收啊!”
太子也缓步走上前,望着沙盘里哦哦地势分析,幽幽道:“那就……改变计划,不再屠城。”
“但这是旨意,我……”廖将军稍作迟疑,就被一个稚嫩却又沉静的声音打断。
“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更何况,太子也不同意屠城。”
廖将军一惊,巡着声音看去,就见太子身旁站着一个个头矮小又黑又瘦的小女娃娃。
刚才一直纠结自己的事情,倒还真没注意她进来。
接触到女娃的目光,廖将军微微皱眉。
他怎么觉得,这孩子的目光不像是个小娃娃?
顿了顿,廖将军出声问道:“殿下,这个孩子……”
“哦,她之前帮过孤的忙,是从飞云山下来的高人之后。”
廖将军闻言又迟疑的看了看那个孩子,随即扭过头去。
谁知下一刻,那个稚嫩的声音再次响起。
“廖三牛,你现在喝姜汤还哭吗?”
一句话,让廖将军整个人呆愣当场。
他瞪大眼睛慢慢的回过头,僵硬的往前走了几步,脸上的神情是难以言喻的激动。
“你……你怎么知道本将军的原名?还知道本将军喝姜汤……”
他说到这里突然一顿,缓缓蹲下身体,双手颤抖着握住沈湘宁的小肩膀,连下巴上的胡子都在微微颤抖。
太子闻言也是一惊,不可置信的看着廖将军。
他都不知道原来廖将军的原名叫廖三牛,而且喝姜汤还会哭。
这孩子怎么知道的?
想着,他也不由自主的扭头看向身旁小小的身影。
此时,沈湘宁微微抬起下巴,盯着面前激动无比的廖将军,小脸上是难得的严肃。
“廖三牛,三十年不见,你成长的挺快,竟然连名字都改了,我差点都没认出来。”
她说着,往前一步,抬手小手在廖将军的肩膀上轻轻拍了两下,沉声开口。
“男子汉大丈夫,哭什么?等将来做了将军,你可不能在兄弟们面前丢脸。”
一句话,让廖将军的神情再次一震,思绪仿佛回到了三十年前。
那年他十六岁,还是个火头营的杂役兵,跟随大军东征。
当时正是冬天,异常寒冷。
为了御寒,大家都要喝姜汤暖身。
他不喜欢喝姜汤,但是不喝就得受寒。
没办法,他独自躲在营帐后面一边喝一边哭,正好被巡营的征东大元帅开国长公主看见。
长公主走到他面前蹲下身,疑惑的问怎么了。
他端着姜汤站起身,抽抽搭搭的行礼问好。
长公主笑着问了他的名字,还告诉他:男子汉大丈夫,哭什么?等以后做了大将军,可不能在兄弟们面前丢脸。
随后,长公主从随身的荷包里拿出一块糖递给他,笑着拍拍他的肩膀。
那块糖……真甜啊,哪怕过了三十年,他依然忘不了那一丝甜。
一晃多年过去,他真的成为了将军,可是长公主却……
霎时间,廖将军眼前漫起了水雾。
朦胧的视线里,面前女孩微微扯动唇角笑了一下,跟当年长公主的微笑渐渐重合……
他剧烈呼吸着,嘴巴张了好半天,才轻轻呢喃了一句:“元帅……殿下……”
与此同时,他蹲着的身体突然一晃,陡然双膝跪地。
沈湘宁轻笑了一下,点了点头。
“起来说话!”她淡淡开口。
廖将军回过神来,抹了一把脸上的眼泪,再次定睛一看,眼前的小女娃依然在浅笑。
所以……那不是幻觉?
他咬了咬牙,重重的应了一声:“是!”
只是站起身后,他依然目不转睛的盯着小小的身影,迟疑着问:“殿下,真的是您?”
沈湘宁点点头,无奈的说:“可惜,我现在没带糖。”
廖将军被这句话逗笑了,摇摇头说:“不用,我现在……早已经不哭了,不需要用糖哄。”
顿了一下,他又奇怪的问:“殿下,您怎么会……”
沈湘宁摇摇头,言简意赅道:“此事说来话长,也有些匪夷所思,还是以后慢慢再说。眼下最要紧的,是此次平叛的事情。我不建议屠城。”
廖将军郑重点头:“既然殿下回来,末将自当效忠殿下。麾下八万军队,任凭殿下调遣。”
沈湘宁快步上前,踩着凳子看沙盘里的布局,廖将军亦步亦趋跟在身后给她讲解当前局势。
唯有太子还愣愣的站在营帐中央,整个人仿佛被定住了一样。
他不明白,不是他来跟廖将军谈取消屠城的事情吗?
现在怎么回事?
廖将军一口一个殿下,叫的不是他?
所以……这小姑娘到底是谁?
此时的太子殿下满脑子问号,都不知道该做出什么反应。
他就那么傻愣愣的站着,直到沈湘宁和廖将军说完这边的局势,才回过神来。
“殿下,您如今的模样……”
廖将军看着沈湘宁从凳子上跳下来,皱眉开口:“实在是不安全。不如末将给您派几个亲兵?”
沈湘宁点点头:“可以!”
她如今的样子确实不太安全。
“不过你还是别叫殿下了,省的别人起疑,以后就叫沈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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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谁家的娃娃
从大将军营帐里出来,太子还是懵的。
他扭头看了看跟在身后的六名亲兵,再看看神色严肃的沈湘宁,眉头越皱越紧。
廖将军都没想过给他配几个亲兵,却给这小姑娘一下子派了六个?
可是小姑娘不是今天才跟他一起下山吗?什么时候认识的廖将军?
而且,廖将军的神情,那一口一个殿下……到底怎么个情况?
守在外面的李侍卫看见太子这副模样,又看看跟在沈湘宁身边的几个亲卫,也是一脸疑惑。
察觉到太子越走越慢,沈湘宁转过身仰头看向他,问道:“怎么了?”
太子拧眉望着她,嘴唇动了动,小声的说:“他叫你殿下,所以你到底……是什么人?”
沈湘宁微微一笑,打趣道:“真想知道的话,叫声姑奶奶来听。”
霎时间,太子的脸色异常难看。
因为他发现自己被一个小娃娃欺负了,更要命的是……他差一点就叫出来了。
真是活见鬼!
李侍卫怒喝一声:“放肆,竟敢对太子殿下无礼?”
太子见状连忙阻止他:“行了行了,没事的。她就是个孩子,童言无忌嘛!”
“孩子?”沈湘宁嗤笑一声,盯着太子的目光有些戏谑。
不知道为什么,太子一接触到她的目光就心里发怵,感觉自己浑身的血脉都被压制。
“那个……你跟廖将军怎么商量的?”
太子缩缩脖子,小声询问。
之前在将军营帐里,他看廖将军那一副反常的样子,疑惑不已。
又见廖将军和和小姑娘站在沙盘前商量事情,没敢过去。
他不懂作战,不懂排兵布阵,对于两人说的那些更是云里雾里,所以就站在原地发呆。
也许是见到沈湘宁太过高兴,也可能是他这个太子本来就容易被人忽略,廖将军愣是没注意到他。
此时他才想起,他根本没注意两人商量的事情。
沈湘宁闻言左右看了看,迈步往营帐而去。
李侍卫张了张嘴,扭头看向太子,讷讷道:“殿下,她……她也太放肆了!”
太子摆摆手,看了一眼前面那个小小的身影,赶忙跟了上去。
李侍卫无奈,也只得跟上。
回到太子的营帐,李侍卫和回来的两个亲卫守在帐外。
其他几名侍卫则是快马加鞭赶去飞云山,给战死的兄弟们收尸。
之前不敢逗留,是怕太子有危险。如今太子已经安全送回军中,他们这才放心的上前去收尸。
太子小心翼翼的凑到沈湘宁面前,问她:“能不能告诉我,你们怎么商量的?屠城计划取消了吗?”
沈湘宁点点头,这才开口:“屠城计划断不可行,廖将军已经派人去联络城外包围的守备军队,让他们撤军。”
“什么?撤军?”太子皱起眉头,疑惑问道:“那城里的叛军怎么办?”
沈湘宁淡淡瞥了他一眼,幽幽开口:“现在的困局就是,叛军守着城里不让外面的人进。守备军包围城外不让里面的人出。两相僵持,并无益处。强行攻城只会激起民愤,适得其反。”
“所以……我们先退一步?”太子迟疑着开口。
沈湘宁点头,说道:“我们撤军,让被困城里的人放松警惕,百姓们自然会想办法逃离。”
“那叛军……”太子依然眉头紧锁,表示不解。
沈湘宁叹口气,低低的说:“他们被困城里已经快两个月了,吃什么喝什么?外面的人不让进,米粮蔬菜运不进去,难道让他们人吃人?”
瞧见太子的脸色有些讪讪的,她无奈的摇摇头,道:“你呀,遇见事情不要只想着事情本身,同时也要考虑事情的所有可能性和发展方向,才能做出最有效的判断。”
见太子点头,沈湘宁继续道:“你只想着叛军在城里,可他们也是人,需要吃喝拉撒。被困两个月,别说百姓们着急,他们也着急。所以,只要打开城门,他们肯定会有所动作。”
“等他们有了动作,大军就可以扫平叛乱,而不用涂炭城中百姓?”
太子眼眸发亮,认真地盯着沈湘宁的眼睛。
沈湘宁笑着点点头,道:“这些就交给廖将军去办。我……”
顿了一下,她忽然问:“你身边的侍卫武功应该都不错吧?”
太子茫然的应道:“嗯,武功都很好。”
“行,”沈湘宁一下子高兴起来,站起身就说:“挑个武功最好的给我。”
太子不解,疑惑道:“做什么?”
沈湘宁说:“教我武功。”
她的功夫确实应该尽快练起来。
太子微愣了一下,随即摇摇头。
“你还太小了,等过两年再说吧!”
这小姑娘看上去才这么点大,怎么学武功?
沈湘宁却不依,让他立刻把人叫来。
太子无奈,只得叫了李侍卫来教沈湘宁练武。
他们都以为沈湘宁只是小孩子一时兴起,等到玩累了也就放弃了。
谁知道她竟然来真的。
不但学得极其认真,而且学的非常快,让李侍卫都不禁咋舌,直呼她是武学天才。
沈湘宁有些好笑。
什么武学天才?她那是有上辈子的底子,所以练起来比一般人快而已。
每天天不亮,沈湘宁就坚持起床叫上李侍卫练功,等军队拔营的时候她就跟着军队一起前进。
不出几日,大军就到达了飞云山下,离云巢县城不足三十里。
安营扎寨后,众人齐聚主营帐商议事情,沈湘宁也在场。
自从廖将军和她相认之后,动不动就来请示,做什么事情都要来跟她商量一下。
这不,作战会议之前,廖将军专门派人请了沈湘宁过来,还让她坐在主将位置上。
坐在下面的副将军师等全都面面相觑,不明所以。
将军为何请一个这么小的女娃来?还让她坐在主将位置?
众人纷纷不解,也有人憋不住问了出来。
“将军,这是谁家的娃娃?为何出现在这里?”
问话的是廖平远的副将,朱茂。
廖平远看了他一眼,又回头看向坐在主位上面色沉静的沈湘宁,脸上满是郑重和敬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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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军规处置
“沈姑娘是太子殿下的恩人,也是本将军最敬重的人。在我们面前,沈姑娘就是最大的,任何人不得有异议。”
廖平远说得郑重其事,让其他人脸上神色变幻莫定。
“太子殿下的恩人?”梁有浩率先嗤笑出声:“她才这么大点,还不知道断奶了没有,居然成了太子的恩人?哎哟哟,大将军这个笑话可够冷的。”
听他这么说,营帐内除了太子和廖平远,其他人纷纷哄堂大笑。
梁有浩咧着嘴,笑得格外嚣张。
本来之前听到沈湘宁说到他爷爷,他还有那么一丝忌惮。
但是后来仔细一想,这不过就是个几岁大的小女娃,怎么可能认识他爷爷?
想到可能是这小丫头狐假虎威,借着他爷爷的名头诓骗他,顿时对沈相宁嗤之以鼻。
因此,他又开始了嚣张跋扈的挑衅。
毕竟从前不管怎么挑衅欺负,那个窝囊太子都不敢做什么的。
谁知这一次,他竟然失算了。
营帐内,看着众人哄堂大笑,沈湘宁双眸微微眯起,淡淡扫视了一圈,最后目光定格在太子身上。
“咱们的太子殿下,居然能被一个没断奶的女娃娃所救,这是多稀奇啊!”
梁有浩斜靠在椅背上大声说着,态度极其嚣张。
他这言外之意,就是说“你一个太子还需要奶娃娃救,你是有多没用啊”!
果然,下一刻就见坐在下首的副将军师等人面露鄙夷之色。
太子搭在膝盖上的双手用力握紧,整个人不知是气愤还是羞恼,身体都在微微发抖。
沈湘宁看着他的样子,微微摇头。
看样子他还是习惯隐忍。
作为储君,更是未来的帝王,遇事只知道隐忍可不行。
这样的性子,怎么压得住朝堂上那些老狐狸?
正在这时,廖平远忽然出声制止。
“梁都督,还请慎言。我说了,这位沈姑娘是本将军最敬重的人,不可随意编排。否则别怪本将军不客气。”
他冷声说着,凌厉的目光扫过坐在下首的所有人。
其他的属下听到他的话,纷纷敛去笑容,正襟危坐。
唯有梁有浩依然斜靠在椅背上,嚣张的挖着耳朵,嗤笑出声。
“廖将军什么时候跟太子殿下这么亲近了?”
这话一出,营帐内所有人都变了脸色。
他这不就是明着说,太子殿下和执掌军队的将军结党营私吗?
要知道,自古以来所有的帝王最忌讳的就是结党营私。
哪怕是太子,也不例外。
廖将军忽然站起身,厉声喝道:“梁有浩,不得胡言乱语。否则军规处置。”
梁有浩勾唇一笑,淡淡开口:“本都督乃是相国大人亲自所封,拥有监督和调派的权力,你敢拿我怎么样?惹急了我,你这个将军可以换个人当。”
这话就有些杀人诛心了。
别看将军威风凛凛,但是作为朝廷派来的随军都督,梁有浩的职责就是监督。
若遇紧急情况,他甚至还有任免军将和调派军队的权力。
此刻他这话一出,廖平远的脸上顿时一脸怒容。
“你……狂妄!”
梁有浩却依然自顾自的挖着耳朵,完全不理会廖平远的愤怒。
而他主要的目标,就是针对太子,除此之外还要弄死那个小娃娃。
沈湘宁看见太子虽然气的发抖,却还是一忍再忍,终于忍不住出声。
“太子!”
正低着头极力隐忍的太子忽然身体一震,茫然的扭头看去,霎时间对上了沈湘宁那双沉静无比的眼眸。
“大敌当前,何事为重?”
稚嫩的女童声音轻轻响起,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太子平复了一下呼吸,轻声回答:“自然战事为重。”
沈湘宁点点头,淡淡开口:“如此重要的会议,有人故意使坏意图挑拨军将,动摇军心,该当如何?”
这次太子没回答,反倒是廖平远接口道:“军规处置,杖刑四十。”
沈湘宁微微一笑,紧紧盯着太子,淡淡问道:“太子,你觉得如何?”
她把选择权交给太子,看他是接住这个机会,还是继续装怂。
有时候不推一把,他永远都不会自己选择往前一步。
太子垂下眸子,神色有些纠结。
他向来隐忍,万事都不会选择出头。
尤其是此人特殊,还是秦相国安排的人。
秦相国,那可是父皇之下第一人,总揽朝中军政大权。
父皇为了追求长生时常不理政事,所有事务全权交给秦相国处置。
说他执掌摄政大权也不为过。
他……他不敢。
可是沈小姑娘说的对,他是太子,是储君,他要拿出自己的气势。
可是……
他脸上的神色变幻莫定,看上去无比纠结。
廖平远扭头瞥向神色纠结的太子,脸上满是失望。
这么懦弱的太子,他是有些看不上眼的。
但是目光接触到主位上那个小小的身影,他还是沉默下来。
算了,有长公主在,这个太子废物一点就废物一点吧。
而沈湘宁依然紧紧盯着太子,观察他的神色。
见他神色开始动摇,便继续叫道:“太子,你待如何?”
他依然没有回答。
营帐之内响起梁有浩嗤笑的声音。
沈湘宁转头看向他,笑着问道:“梁都督这是何意?你是觉得太子不敢?”
梁有浩歪着脑袋笑嘻嘻的说:“太子殿下当然不敢。这么多年,他从来都没变过,难不成你这个小娃娃还能改变他?”
沈湘宁淡笑:“当然!”
“不可能,”梁有浩嗤笑不已:“你不可能……你以为你是谁?”
沈湘宁回答:“我是谁不重要,而重要的是,他是太子,是储君,也是未来的帝王。他的威严,不容挑衅。”
谁知梁有浩突然大笑起来。
“威严?哈哈……威严……哈哈哈哈……”
他笑得前仰后合,仿佛听到了最大的笑话。
沈湘宁再次看向太子,厉声叫道:“太子,你待如何?”
太子身体倏然一怔,咬牙抬起头,仿佛下了很大的决心。
“军规处置,杖刑四十。”
他握紧拳头,厉声叫道:“来人,将梁有浩押出去,行刑!”
第二十五章 谁敢动我
营帐里,所有人都惊讶的看着上首那位太子殿下,脸上除了惊讶更多的是不敢相信。
这……还是那位太子殿下吗?
所有人的认知里,这位太子殿下懦弱无能,低调隐忍,不论何时何事都会下意识的选择退缩。
想让他正面硬刚梁有浩?
这么多年了,从来没听说过。
但是奇怪的是,今天他居然破天荒的硬气了一回。
梁有浩也是一愣。
这个废物太子……也敢对他动手?
想着,他猛然站起身,怒喝道:“军规处置?谁敢处置?我乃相国大人派来的随军都督,我代表着朝廷监督军务。廖平远,你不过区区五品将军,凭你们……”
他伸手指了一圈,最后定格在太子的身上。
如此伸手指着当朝太子,本应是大不敬,可是对于嚣张跋扈的梁有浩来说,这根本不算什么。
“就凭你,也敢动我?”
他语气淡淡,脸上却露出胜利的微笑。
他知道,这个废物太子根本不敢。
如他所想,此时的太子真的有些想退缩了。
他有些懊恼。
也不知怎么回事,刚刚被沈姑娘说了那些话,他只觉得胸腔发热,糊里糊涂的就做出决定。
现在面对梁有浩的质问,他紧紧咬着牙,撑在膝盖上的双手都在微微发抖。
他想起了母后的话。
“我们身后并无倚仗势力,凡事还是保全自身,隐忍为好。”
是啊,在这个宫里,他只有跟母后相依为命。
母后没有母族可以倚仗,他也不得父皇喜爱,他们能安稳的坐稳后位和储君之位这么多年,靠的只是皇祖父曾经的那份遗旨。
他身后也没有大臣支持,没有世家支持。
可是梁有浩……他身后有威远候府,他的祖父是梁圭老将军。
而且,梁有浩还跟秦耀文私交甚密,秦耀文身后是整个相国府以及宫里的秦贵妃还有二皇子。
跟这些人比起来,他这个太子简直弱到了极点。
梁有浩说的对,他凭什么去处置这位随军都督?
想着,太子眼眸中刚刚升起的那一丝光亮慢慢淡了下去。
他垂着头,整个人颓丧到了极点。
沈湘宁见状,心里微微叹气。
看来想要改变这位太子殿下,还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
她轻咳一声,伸手轻拍面前的桌案,淡淡开口。
“梁有浩,你嚣张跋扈,大战当前挑拨军将动摇军心,杖刑四十罚的太轻。对太子殿下不敬,罪加一等,理应撤去职务,押送回京。”
偌大的营帐里,鸦雀无声,只有这道稚嫩的女童声音清晰的响起,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她小手对着桌案一拍,“砰”的一声轻响,让所有人从怔愣当中回神。
“动摇军心,杖刑四十。不敬太子,藐视皇家威严,罪在不赦。着,杖刑之后押送回京,交由大理寺审理。”
她轻声说着,目光紧紧盯着一脸不可置信的梁有浩,似笑非笑。
“也许,还会审出一些有意思的事情。”
太子闻言猛然扭头,就看见沈湘宁眼中一闪而过的肃杀之气。
审出一些有意思的事情?
难道说,指的是他在飞云山差点被杀的事情?
沈姑娘……
太子嘴唇微动,却一丝声音也发不出来。
此时此刻,面前的小姑娘仿佛不再是个孩子,而是一位成人。
梁有浩听到沈湘宁的话,顿时气得跳脚,怒喝出声。
“放肆,你是什么东西?也敢对我动刑?你知道我是谁吗?”
沈湘宁冷笑一声,淡淡开口:“今天就算梁圭在这里,我也敢处置你。就算他是威远候,只要敢出现在我面前,我连他也照打不误。”
说罢,她厉声叫道:“把他押下去,杖刑四十。”
所有军将们面面相觑,一时竟谁也不敢出声。
他们都感觉到了,刚才这个小娃娃身上的气势太强了,就跟那久经沙场的大将一样。
可是她……不过是个四五岁的小女娃而已,哪儿来这么强大的气势?
廖平远背着手上前一步,怒喝道:“都聋了吗?没听到沈姑娘的话?”
军将们浑身一震,连忙站起身,几位副将甚至直接上前将梁有浩按住。
“放肆!大胆!哪儿来的小贱种也敢对我动刑?你信不信……唔……”
梁有浩的叫骂声只进行了一半,就突然止住。
沈湘宁慢慢收回手里的弹弓,淡淡瞥了一眼满嘴血污嘴唇迅速肿胀起来的梁有浩。
“带下去,行刑!”
她轻声开口,语气不容置喙。
副将连忙应了一声,将梁有浩押出营帐。
没一会儿,外面就传来梁有浩哭爹喊娘的叫声,偶尔还混杂着含糊不清的叫骂。
沈湘宁看了一眼还处在懵逼状态的太子,叹了口气,看向廖平远。
“接下来的事情你们安排,我还有件事情要去处理。”
她说完站起身,走到廖平远面前,仰头说道:“给我一支队伍,我要去飞云山看看。”
廖将军皱眉,不解地问:“沈姑娘……去飞云山做什么?”
沈湘宁猜测他还不清楚太子在飞云山被伏击的事情,也不打算现在就告诉他。
如今廖将军要做的是平定叛乱,飞云山的那伙贼人还是她自己去收拾。
坐在下首的一名留着山羊胡头戴儒巾的中年男子沉吟片刻,忽然出声。
“将军,据说飞云山上有一伙土匪盘踞多年,难不成……沈姑娘是想一并收拾了?”
廖平远扭头,迟疑的问:“军师,此消息当真?”
那个被称为军师的男子点点头,沉声道:“此次出征之前我也打听过甘南郡这边的情况,听说过飞云山匪患传闻,倒不知飞云山土匪的事情是真是假。”
“这……”廖平远迟疑了一瞬,转身看向面前的沈湘宁,蹲下身道:“你如今的样子,恐怕有些危险。不如等叛乱平定,我亲自去收拾了他们。”
沈湘宁摇摇头:“你安心平叛,不过一伙土匪而已,我还不放在眼里。”
最重要的是,她得去飞云山查查,看能不能找到梁有浩勾结土匪的证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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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真的太奇怪了
“我……”太子犹犹豫豫的出声,也想跟着去。
却在沈湘宁悠悠扫了一眼后,连忙噤声。
他也不明白,为什么他会对这个小孩子这么害怕。
嘴唇嗫嚅了好半天,愣是一个字也没敢说。
沈湘宁想了想,对太子吩咐道:“梁有浩受刑之后即刻押送回京。你好好跟着廖将军,处理好此次平叛事宜。记住我说的话,保证自身安全,亦不可乱来。”
太子垂着脑袋,点头应了一声:“知道了。”
见她主意已定,廖平远只得给她一支三百人的军队。
其中一百五十人乃是精兵,另外一百五十人是普通士兵。
飞云山的土匪虽然盘踞多年,但也没有形成太大的势力。
这三百兵士都是上过战场的,完全可以应付。
除了军队,廖平远还给沈湘宁派了一位副将,正是之前询问沈湘宁是哪儿来的娃娃的那位副将,朱茂。
之前在营帐里,他见沈湘宁干脆的收拾了那个嚣张跋扈的梁有浩,早就不把沈湘宁当成普通的小娃娃看待了。
又看廖将军对沈湘宁的态度,他虽然不解,但也从心里开始敬重沈湘宁。
朱茂是在廖将军当百夫长的那会儿认识廖将军的,两人一起出生入死差不多二十年了。
他对谁都不服,就服一个廖将军。
也正因如此,廖平远才把他派给沈湘宁。
因为廖平远知道,凭着朱茂对他的信任,也决对会忠心于沈湘宁。
而对于朱茂来说,将军敬重的人不管是大人还是小孩,他朱茂同样敬重。
事情商议了之后,兵分两路。
廖平远和太子根据原定计划平定叛乱,解救城中百姓,捉拿反叛者。
沈湘宁带着朱副将前往飞云山。
崎岖蜿蜒的山路上,一支几百人的军队正快速前进。
朱副将手里拿着一卷地图,走一段路就展开看一下,眉头皱的死紧。
“这群混账玩意儿,盘踞此地多年,难道甘南郡的府衙都不管吗?”
他伸手抹了一把额上的汗,嘴里一直骂骂咧咧。
“偏还藏在这飞云山上。山下前后左右都是村子,也不知道他们洗劫了多少人家,妈的!老子这些人刀口舔血保家卫国,他们倒好,有兵器有人手,却专跟老子惹麻烦!”
他似乎越想越气,忽然转过头怒吼一声:“兄弟们,等会儿上了山,看见那些匪徒放开了砍。回去了我找将军给你们请功。”
身后长长的队伍杂七杂八的应声,顿时闹出不小的动静,惊飞了林子里的鸟儿。
沈湘宁抬起头看了看面前已经走了半的山路,开口提醒:“快到山顶了,大家注意警戒。”
朱茂收起地图扭头看她,应道:“行。”
随后伸手做了一个动作,长长的队伍立刻噤了声。
沈湘宁见状,认可的点点头。
看来廖三牛手下的军将纪律保持的都很不错。
朱茂盯着面前马背上小小的身影,忽然好奇问道:“沈姑娘,你跟我们将军到底什么关系啊?”
沈湘宁没有回头,轻声说了两个字:“旧识。”
算起来,三十年前她和廖三牛也就见过那么一次而已,顶多只能算旧识。
朱茂却撇撇嘴,嘀咕道:“旧识……怎么可能?你才这么大点的娃娃,怎么跟将军是旧识?再说,我一直跟在将军身边这么多年,怎么不知道他还有你这个旧识?”
见沈湘宁没说话,他皱眉沉思了一下,又说:“哦,我明白了,你是将军的故人之后?”
沈湘宁回过头淡淡瞥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谁知朱茂又推翻了自己的猜想。
“也不对啊,故人之后的话,将军怎么说你是他最敬重的人?而且他还那么听你的话?看着就像你才是将军的上官一样。”
沈湘宁叹口气,幽幽开口:“按照地图,我们已经接近土匪的地盘了。”
闻言,朱茂也不再废话,伸手招来两名探路的小兵,吩咐他们前去探查。
两名小兵身上挂着绳索,腰里挂着长刀,手里拿着旗子,手臂上还绑着弩箭,小腿上绑了匕首。
准备倒是挺齐全。
沈湘宁暗自赞叹了一句,随后就见两名小兵领命离去,身影迅速隐入了丛林之中。
朱茂眯着眼睛打量了一下前面,收回目光,再次看向那个稳稳骑着马的小身影。
“嘶……”
他轻轻抽了口气,眉头再次皱起。
这不过是个五岁多的娃娃,怎么骑马的动作这么娴熟?
一般来说,五岁多的娃娃能在马背上不掉下来都是好本事。
但是她竟然独自骑马走了这么久,速度还领先他们所有人,完全不输他们这些上过战场的兵将。
真是太奇怪了!
朱茂双腿夹了一下马腹急走几步,跟沈湘宁的马并行。
上山的路本来就窄,他这么一挤就更加狭窄。
沈湘宁扭头看了他一眼,继续前行,目光环顾四周打量情况。
朱茂探着身子紧紧盯着马背上的小人儿。
见她神色凝重,目光如鹰隼般锐利的盯着前面的山头,心里的疑惑越来越深。
目前为止,他觉得沈湘宁无论是从谈吐、动作、神情等当面看,都像是个心思沉静的成年人。
可是她……分明就是个五岁大的小娃娃,怎么看都是。
犹豫再犹豫,朱茂又问了出来:“沈姑娘,你骑马挺稳当,是谁教你的?”
沈湘宁小眉头紧紧皱起。
她扭头看了一眼朱茂,轻笑一声,说:“你到底想问什么?”
朱茂嘿嘿笑着,回道:“那个……我就是觉得你这小姑娘看上去不像个小娃娃,但你确实就是个小娃娃。我……觉得有些矛盾。”
沈湘宁勾唇轻笑,目光回到前面的山路上,淡淡开口。
“你是怀疑我吗?怀疑我什么呢?”
朱茂连忙摆手,矢口否认。
“没有没有,我就是……心里感觉到的和眼睛看到的似乎不太一样。”
微微顿了一下,他继续开口道:“我们将军既然信任你,那我老朱自然也信任你。就算是个小娃娃……”
突然,他的说话声戛然而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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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剿匪
沈湘宁突然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眼睛死死盯着远处的丛林。
朱茂也警惕的看了过去,发现那里的树叶轻微晃动了一下。
眯起眼睛仔细看了看,朱茂突然神色一怔。
他也看到,在那片丛林缝隙当中露出来一片蓝色衣角。
而他们派出去的两名探查小兵穿的是黑色衣服。
所以……
他骤然停下,伸手示意后面的队伍也停下来。
沈湘宁小小的身体骑在马背上,掏出腰间的弹弓对准丛林缝隙里露出来的一双警惕的眼睛,用力拉开。
下一刻,就听“嗖”的一声轻响,石子飞速离弦。
紧接着,丛林之中传来一声惨叫,惊起了无数飞鸟。
沈湘宁立刻吩咐:“快,将他收拾了,以防他给匪徒们报信。”
朱茂心领神会,迅速抽出背上的长弓,瞄准那个位置。
拉弓,搭箭,射出。
随着再次一声惨叫,那片丛林里再也没有了动静。
沈湘宁轻呼一口气,吩咐朱茂:“再往上路就更窄,骑着马动静太大。全部下马,带好武器步行上山。”
朱茂微微愣了一下,随即把命令传达了下去。
翻身下马后,朱茂上前一步准备把沈湘宁抱下来。
谁知他还没到马跟前,就见沈湘宁趴在马背上,小短腿精准的找到马镫踩上,随后轻轻一跃,稳稳的落在地上。
朱茂惊讶的张了张嘴。
沈湘宁回过头,疑惑的问:“怎么了?”
朱茂想了想,连忙摇头:“没什么。”
这小姑娘与众不同,今天给他的震撼简直太大了。
不但拥有异常敏锐的洞察力和感知力,一把弹弓竟然打的比弓箭还准。
与这比起来,骑马的本事倒也没那么突兀了。
眼神扫过沈湘宁手里的弹弓,朱茂问她:“你还有其他的兵器吗?”
沈湘宁回答:“没有。”
朱茂将手里的长弓递过去,忽然发觉手里这把长弓比眼前的小姑娘高出许多,又猛然收了回来。
沈湘宁发觉他的动作,笑着摇摇头。
“要是有匕首的话,给我一把就行。”
她不是不会射箭。
相反,作为前世将军府小姐,起义军的首领,大启国的开国长公主,她不敢说所有的武器样样精通,但是使用常见的几种武器并不在话下。
无论是弓箭暗器,还是刀剑长枪,她都用的得心应手。
只不过现在她这副身体太小,这么大的弓肯定拉不开。
朱茂点点头,伸手从靴子里拿出一把匕首递过来。
沈湘宁接过匕首别在腰间,冷声道:“前进的时候小心一些,注意警惕周围。有时候他们放哨的人太过隐蔽,探查小兵根本发现不了。”
朱茂深以为然,扭头让身后的亲兵把命令传递下去。
队伍再次开始动起来,带着武器步行上山。
走了一段路,就看见前面两个方向有旗子挥舞。
“是前去探路的人,说没有危险,可以继续前进。”
朱茂正色道。
“好。”沈湘宁点点头,跟在朱茂身后。
本来骑马的时候她可是遥遥领先的,但是轮到走路……她的小短腿还是太弱了,根本赶不上这群成年男人的脚步。
朱茂回头看了看,见她迈着小短腿吭哧吭哧的奋力追赶,走过去将沈湘宁抱了起来。
身体忽然腾空,沈湘宁吓了一跳,发现被朱茂抱起来后,她的小脸立刻垮了下来。
想她曾经从千军万马中拼杀出来的人,居然还要被抱着走路,太丢脸了。
不过她也知道目前情况紧急,只能安安静静的任由朱茂抱着上山。
只是小脸上的表情要多难看有多难看。
就在快要接近山顶的时候,所有人纷纷停下来。
他们都清晰的看见山顶上的土匪寨子。
沈湘宁从朱茂怀里滑下来,就见之前去探路的两名小兵匆匆跑来,跟朱茂汇报情况。
朱茂听完后迅速扭头看向沈湘宁,点了点头。
表示可以继续。
沈湘宁知道,再往前就进入了山寨门口盯梢的视野之内。
也就是说,他们无法再隐藏身形,要准备进攻了。
两个探路小兵依然走在前面,手中弩箭接连发出,守在山寨门口的土匪倒下好几个。
寨子门口似乎乱了起来。
沈湘宁厉喝一声:“行动,尽量抓活的。”
朱茂应了一声,一马当先带着人冲上去。
沈湘宁紧随而上,只不过受制于身体的原因,被远远落在了后面。
廖平远派给她的六名亲兵紧紧跟在她身侧,保护她的安全。
等沈湘宁跑到山寨门口的时候,映入眼帘的都是横七竖八的土匪尸体。
剿匪军队早就已经攻入了山寨,寨子里面喊杀声震天。
抓住门口受伤的一个土匪,问了一下头领所在的位置,沈湘宁带着亲兵穿过匪寨,径直赶去了东侧的飞马堂。
据说那里就是土匪头子所在的地方。
谁知赶到飞马堂的时候,那里早就空空如也。
按理说外面已经被包围了,他们不可能就这么在眼皮子底下逃走。
除非……
沈湘宁打量了一圈,终于在飞马堂最上首的香案桌下发现一个地道。
“沈姑娘,看来他们已经逃了。”一名亲兵沉声说道。
沈湘宁蹙起眉头,正欲说话,就听一群人的脚步声跑进来。
“那群王八羔子逃走了?”
朱茂的声音气呼呼的响起。
沈湘宁点点头:“是,他们应该从地道逃走了。”
“追!”朱茂一声令下,数十名精兵跳进地道去追。
沈湘宁叹口气,问道:“朱副将,有活口吗?”
朱茂连忙点头:“有,抓了不少活口。还有几个女人,据说都是头目的女人。”
沈湘宁立刻吩咐:“带上来。”
很快,几个形容狼狈的女人被押了上来。
“将军饶命!”女人们一看到朱茂就立刻下跪磕头,纷纷求饶。
“饶了我们吧,我们什么也不知道!”
“我们都是良家女子,是被这群土匪抢来山上的,不关我们的事。”
女人们的哭喊求饶声此起彼伏,聒噪不已。
沈湘宁皱了皱眉,冷声道:“都闭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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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不想回家,不能回家
沈湘宁皱着眉,眼神扫过跪在地上的几个女人。
刚才七嘴八舌的抢着说话,太吵了。
几个女人被这稚嫩的童声吓了一跳,不由自主的放低了声音。
见她们安静下来,沈湘宁叹口气,这才开口问:“站起来,一个一个说。怎么回事?”
女人们互相看了一眼,缓缓站起身。
最前面那个女人胆子大一些,肩膀微微缩了一下,小声回答:“我们……我们都是附近山下的村民,是这几年陆续被他们抢到山上的。”
看了看面前七个女人,沈湘宁皱眉问:“你们都是被抢来的?”
大胆女人点点头:“嗯,我叫桑宁,是冒山村的,被抢来山上已经三年了。”
她一开头,其他女人们畏畏缩缩的开始介绍。
“我是莲花村的人,我叫华芸,被抢来已经两年了。”
“我是青罗村的,已经来这儿三年多了。”
……
听着她们一个一个的说着,沈湘宁的眉头越皱越紧。
直到听第七个女人说完,她才扭头吩咐身后的亲兵。
“记一下,等会儿派人送她们回去。”
亲兵垂头应声。
听她说要送大家回家,女人们纷纷激动起来,唯有桑宁紧紧咬着嘴唇,脸上毫无血色。
顿了顿,一个轻微却又坚定的声音从激动的女人当中缓缓响起。
“我……我不想回家……”
周围顿时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疑惑的看过去,对上桑宁那双沉寂迟疑的眼眸。
朱茂咂咂嘴,不解地问:“为啥不想回家?你们都获救了呀!”
桑宁垂着头,肩膀正在微微颤抖,两只手死死绞着衣襟。
沉默半晌,就在沈湘宁以为她不会回答的时候,她忽然慢慢抬起头。
她那瘦削的脸颊上已然泪流满面。
“我不想回家……我不能回家……”
她抽噎着,小声开口。
“我在土匪窝待了三年,已经回不去本来的生活了。家族里……只会觉得我是族里的耻辱,会打死我……回去了我就……我就活不成了……”
待她的话音落下,之前还一脸激动的女人们纷纷冷静下来。
她们都开始犹豫起来。
桑宁的话点醒了她们。
是的,她们七个人都是被土匪掳上山来的。
不管以前如何清白,如今早就已经陷入污泥,无法回头。
恐怕回去了,等待她们的不是欣喜若狂的亲人,不是失而复得的喜悦,而是一双双巴不得她们立刻去死的眼睛。
因为她们败坏名声,只是家族里的耻辱。
沈湘宁也想到了这个可能,忍不住深深叹了口气。
桑宁说的对,此时若送她们回家,恐怕只会更难活命。
这个时代对女性极为苛刻,无论她们是不是受害者,此时回去,她们不是被迫死去,就是被逼着出家。
完全没有自主的权利。
女性的路,从来都太窄。
无论世事如何变迁,这个世道对女人的容忍度实在太低太低。
沈湘宁垂眸,脑海中闪过她在那个新世界看见的一切。
所有的女性可以上学读书,不论达官贵人还是平民百姓,都可以跟男人一样从军从政,从医从商。
那里的女性精神矍铄,神采飞扬,可以跟男人并肩而立,撑起半边天。
不知道什么时候,启国才能发展到那样的境界。
“唉!”
她长叹一口气,温声道:“既然如此,那就先带回军营,等我回去了再安顿。”
女人们面面相觑,看了看面前这个一脸深沉又黑又瘦的小女娃,转头将目光投向一旁的朱茂。
“都看我干嘛?沈姑娘说怎么样就怎么样。”朱茂眼睛一瞪,叫来身后的兵士吩咐。
“你带领两百人负责把活着的匪徒们押回军营。”
顿了一下,又补充一句:“对了,还有这群女人也带回去。”
兵士应了一声,对着女人们叫道:“行了,都跟我走吧,下山回营。”
女人们犹犹豫豫的看了一眼朱茂,又看向胆子最大的桑宁。
“我……”
桑宁咬咬唇,看了一眼朱茂,又看向沈湘宁,小声的说:“我有件事想说。”
沈湘宁眉头微挑,问道:“什么事?”
桑宁咬咬唇,压低声音说:“那几个畜牲有可能往冒山村去了。”
朱茂眼睛一瞪,厉声质问:“你怎么知道?”
桑宁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别过脸去,讷讷开口。
“我听……大当家江虎似乎提起过。”
沈湘宁问她:“你是大当家的女人?”
桑宁垂着头,没有否认。
沈湘宁知道,桑宁是个聪明的人。凭着她的智慧,能在大当家面前得脸是很容易的事情。
“说吧,怎么回事?”沈湘宁淡淡询问。
桑宁解释道:“几年前有一位书生来到山上,做了飞云山的军师。前不久有一次大当家喝醉了,无意中透露,说他们有一单大生意,做成功了就能金盆洗手。”
听到这里,沈湘宁的面色顿时严肃起来。
如果她猜的不错,这一单大生意指的就是刺杀太子的计划。
“他说,这一单生意多亏了军师,才让他们搭上了这位贵人的线。成功了之后他们不用再做山匪。”
桑宁声音虽压的低,却一字一句极为清晰。
沈湘宁知道,这跟她的猜测八九不离十了。
“那位军师……是冒山村人士?”她试探着问。
桑宁点点头:“嗯,他叫卢声。我也不知道他们的大生意是什么,直到那天……我看见他们全体出动,说是去山下劫杀什么人……”
沈湘宁点点头,这下实锤了。
“可是最后他们狼狈的逃回来,三位当家跟军师全都一副鼻青脸肿的样子。军师当天就下山去了,一直没回来。昨天夜里大当家还在嘀咕,军师再不回来的话他们就去冒山村找他。”
听到几人鼻青脸肿的回来那句话,沈湘宁忍不住笑出声来。
原来那天她用弹弓打的狼狈逃窜那几个人都是这土匪窝的头领。
不过……鼻青脸肿?
想了想还是有些好笑。
朱茂拧着眉,咬牙道:“这么说,我们攻上山的时候三个土匪头子就已经逃走去找那个军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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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去捉老鼠
得到桑宁肯定的答复,朱茂立刻转身吩咐身后的士兵。
“剩余一百名精兵跟我去冒山村,把那几只老鼠揪出来。”
沈湘宁叫住他:“等着,我也去。”
朱茂回头看了一眼,犹豫着说:“要不……你跟他们一起回军营?那几只老鼠我去抓回来就是了,也省得你来回奔波。”
沈湘宁摇摇头,态度坚决:“不,我也一起去。”
她此行的目的就是为了抓住几个头目,寻找太子被刺杀的线索。
如今既然知道这件事情跟那个军师有关,无论如何她都要亲自去跑一趟。
朱茂虽然勇猛,但是刺杀太子的事情沈湘宁还是想自己去找答案。
朱茂无奈,只得点头答应。
“行吧,我们一起去冒山村捉老鼠。其余人押解贼人回营地,交给将军。哦,还有那几个姑娘,也一起带回军营去。”
沈湘宁也接着吩咐:“回去了告诉廖将军这几位姑娘的事情,让他先把人安顿下来,其余的等我回去再说。”
几名女子忧心忡忡的跟着押解土匪的队伍,脸上全是茫然无措。
沈湘宁和朱茂率先下山。
擦肩而过时,沈湘宁目光扫过桑宁的手臂,看见了几条伤痕。
她脚步一顿,转过身回到几名女子的身前,仔细看了看。
桑宁身上的伤痕还算是轻的,其余几人比她更惨。
她们除了手臂胳膊,脖子上露出来的地方也全都是青红交错的痕迹,眼角嘴角也都有些隐约的青紫。
沈湘宁心头微惊。
上百人的土匪窝,七名女子……
她们究竟受了多少折磨?
想到这里,她的脸上涌起一丝心疼之色。
“别担心,跟他们回去吧。”沈湘宁抬起头看着她们,语气柔和:“回去了好好休息,不用怕。”
说完转身离开。
走了几步,她忽然想到什么,突然回头紧盯着身后的士兵。
“好好带她们回军营安顿,要是让我知道她们在路上受了委屈……”
她目光扫过站在桑宁几人身边的士兵,冷冷开口。
“告诉廖三牛和太子,好好安顿这几位姑娘,不能让别有用心的人接近。要是让我知道她们在军营里还受委屈,看我饶不饶他。”
身后的士兵们全都面色不善的盯着小小的身影,似乎并不服气。
沈湘宁叹了口气,无奈的摇摇头。
她清楚,很多军队打了胜仗之后将军会给他们特例,抢东西抢女人……谁抢到就是谁的。
女人也属于他们的战利品。
军营里各种各样的人都有,她不能保证所有人都是正人君子,只能把话提前挑明。
她不允许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发生那样的事情。
这七名女子不能刚出狼窝,再被拖入泥泞。
无奈,她只好晓之以情。
“既然无法感同身受,那就想想你们家中的妻女姐妹,换成她们被贼人掳上山受尽屈辱折磨,回来之后还在自己的土地上被自己的亲人羞辱折磨,你们作何感想?”
她目光锐利的扫过一张张神色各异的面孔,冷声开口:“你们不仅是朝廷的军队,也是百姓的军队。在这个国家,我们都是一家人,懂了吗?家人之间需要守护,需要信任,但决不允许出现背叛,伤害。只要守住为国为民的初心,你们才是真正的军人,真正的英雄!”
她的声音虽然稚嫩,却掷地有声。
在场的士兵们听着,不知不觉的全都挺起了胸膛。
见状,沈湘宁这才满意的笑了笑,转身下山。
身后,桑宁和其余几个女人感动的热泪盈眶。
她们以为即便逃离土匪窝,也不会有人看得起她们。
毕竟她们不清不白,伤风败俗。
可是那个小姑娘刚才的话,分明是告诉所有人,她们并不下贱。
她们……是可以跟军将们相提并论的人。
他们……是一家人。
此时的沈湘宁不知道,她那小小的身影在几个女子的心里已经变得无比高大。
沈湘宁跟朱茂带着一百精兵回到山腰处,各自骑上马飞奔下山。
冒山村的路,她知道。
在原本的沈四丫记忆里,沈大丫就是被卖给了冒山村的王屠户。
大丫走的那天,二丫带着她和三丫远远的跟着,亲眼看见大丫被媒婆领进了冒山村。
是的,大丫是被卖掉的,没有婚礼没有花轿更没有迎亲的仪仗。
她就穿着那一身破破烂烂的衣裳,踩着一双半新不旧的草鞋,空着手跟媒人去了冒山村。
而卖了大丫的二两银子,沈家人一文都没有给大丫。
马儿停在冒山村的村口,沈湘宁望着眼前这个破落的村庄,脑海里满是沈四丫的记忆。
也许小小的沈四丫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她的几个姐姐。
不过,既然来了这里,处理完事情之后如果有时间,她倒是可以代替沈四丫去看看她的姐姐。
毕竟在整个沈家,沈湘宁最看过去的就是沈四丫的三个姐姐。
母亲早亡,父亲冷漠,家人欺负,她们用柔弱的肩膀扛起了沈四丫头顶小小的一片天空。
这样坚强的女孩子,也是她最欣赏的。
朱茂停下来,扭头看了看正在马背上发呆的沈湘宁,疑惑的问道:“沈姑娘,怎么了?”
沈湘宁回过神,摇摇头道:“没事。先让人去打听一下,那个叫卢声的书生家。”
朱茂派人进入村子去打听,他们一队人马则是分散到各处路口守着,以防让人逃走。
沈湘宁跟朱茂带了二十名精兵进入村子。
此时已将近黄昏,村子里家家户户升起了炊烟。
路上来往的农人寥寥无几,看到一队士兵骑马进入村子,有的人已经慌忙跑去找村长了。
等到众人进入村子里,一大群人簇拥着一位年过半百的老人过来。
看到停在面前的人马,他们的眼里除了好奇兴奋,还有些慌乱。
毕竟这个时代,老百姓还是挺害怕当官的和当兵的。
老村长颤颤巍巍的上前,抱拳行礼后开口。
“各位军爷,不知来到我冒山村有何要事?”
朱茂瞪着眼睛,冷冷说了一句:“捉拿要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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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大鹏一日同风起
一句话出,眼前的村民们和老村长全都吓得后退几步,有几个老太太甚至害怕的抹起了眼泪。
沈湘宁无奈,趴在马背上细声询问:“老人家,您是冒山村的村长吗?”
老人看了一眼马背上小小的身影,点了点头:“是,我就是村长。”
说完,他又扭过头,一双浑浊略带恐惧的眼睛看向朱茂,语气带着卑微和讨好。
“军爷,你们……捉拿什么要犯?是我们村的人吗?”
朱茂骑在马背上,居高临下的瞥了一眼,粗声粗气的说:“废话,不是你们村的,老子来这儿干嘛?”
老村长吓得两腿不住发抖,险些站立不稳。
沈湘宁无奈,跃下马背走到老村长面前,仰起头说:“我们只捉拿犯人,与他人无关。你们不必紧张。”
老村长这才把目光落在面前这个黑黑瘦瘦的小身影上。
“你……你也是军爷?”
沈湘宁笑道:“算是吧,我跟他们一伙的。我们此次来找的是你们村一个叫卢声的书生,不知他住在哪里?”
老村长嘴唇动了动,又看向马背上一脸威严的朱茂。
看情形,他们还是不把沈湘宁放在眼里的。
对于这个结果,沈湘宁也是无奈。
谁让她现在变得这么小呢?
不怪别人不把她当回事了。
朱茂轻哼一声,斥道:“看我做甚?回答沈姑娘的话。”
冒山村的村民们这才齐刷刷的看向面前小小的身影。
老村长也才确定,这个小姑娘是真的能做主。
“他……他家就住在村东头,那个大门朝向路口的院子。”
顿了顿,老村长微微弯下腰,小心询问:“小姑娘,他是犯了什么事?”
沈湘宁淡淡一笑,回道:“没什么,你们去忙吧!”
说完噔噔噔跑回去,利落的爬上马背,手中马鞭一扬就进了村子。
朱茂带着二十名精兵紧随其后也进了村,径直朝村东头而去。
不少村民看到沈湘宁小小个头利落的爬上马背,都惊讶不已。
后头的村民也开始议论纷纷。
“他们不会是找卢书生去做官的吧?毕竟卢书生可是咱们村唯一的读书人。”
“做什么梦呢?卢书生只是个童生,连秀才都不是,他做什么官?”
“也是啊,你们说这卢书生读书读到二十多,怎么还是个童生?”
“童生也够厉害了,要是中了秀才那可就是一飞冲天了,还能去县衙里当官。”
“也对,我可是听说这十里八乡,出身寒门的读书人最高成就就是秀才了,厉害着嘞!”
“那秀才上面是什么?”有人好奇的问了一嘴。
一时间,所有人都面面相觑。
“秀才上面……那肯定是当官的。哎呀,反正我也没听说过秀才之上的读书人还有功名。”
老村长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抹看不清的情绪。
半晌,他苍老的声音悠悠响起。
“秀才之上,还有举人。只是……越往上的功名,就不是我们这种老百姓能想的了。”
有人不解,凑过来询问:“村长,你怎么知道?再说,为什么秀才之上的功名老百姓不能想?”
老村长叹了口气,背着手缓缓离开。
一道苍老的轻叹声隐约响起,被风一吹,霎时消散,后面的众人只听见几个模糊的字眼。
“世家……大族……平民……没有路……”
众人都是一脸茫然,看着老村长慢慢走远,大家也准备各自回家。
忽然,一个声音轻“嘶”了一声,嘀咕道:“话说,今儿一整天都没看见卢声出来,也不知道成天躲在家里干啥。”
有男人们立刻开起了玩笑。
“你闲了都能躲在家里抱着你婆娘睡大觉,人家卢声就不能了?”
这话一出,引得男人们哄堂大笑,几个妇人红着脸连忙跑开。
男人们见状笑得更肆意了。
“还别说啊,那卢娘子果真比一般女人好看,那身段……啧啧……卢声有福气啊……”
“谁让人家是童生娘子?也许读书人的花样更多,卢娘子是被卢书生照顾的那般娇艳呢!”
众人七嘴八舌的说着荤话,嘻嘻哈哈返回各自家中。
夕阳的余晖洒落下来,将地上的人影拉得老长。
马蹄声引得村里的狗相继吠叫。
沈湘宁勒停马儿,左右看了看,最后目光定格在眼前正对着路口的院门。
朱茂四下里看了看,嘀咕道:“应该是这儿了吧?”
沈湘宁点点头:“嗯。”
随即翻身下马,其他人也纷纷下马,将院子包围起来。
只是站在大门口,沈湘宁的眉头渐渐皱起。
她觉得有些不大对劲。
他们这些人骑马而来,一路上村子里的狗全都被惊动了,叫个不听。
如今在这院门外,他们也没有刻意放轻脚步。
照理来说,家里有人也应该被惊动了才是,比如左右几家人已经趴在门缝里往外看。
但是偏偏这户人家里里外外没有丝毫动静。
这不正常。
沈湘宁抬头看了一眼朱茂,吩咐身后的士兵:“进去看看。”
两名精兵立刻行动,翻过围墙,随后打开大门。
沈湘宁和朱茂走进院子里,放缓了脚步。
为以防万一,她拔出匕首紧紧握在手中。
刚走到堂屋门口,她就脸色一变,皱了皱鼻子。
她闻到了一股很浓的血腥味。
“这……”朱茂凑上来耸了耸鼻子,突然瞪大眼睛看向沈湘宁。
他也发现了。
沈湘宁握紧手中匕首,朱茂缓缓拔出腰间长刀。
两人对视了一眼,猛然踢开房门。
映入眼帘的是堂屋正墙上挂着的一副字帖。
上书: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
字迹清晰,笔力遒劲,每一处落笔都带着一股锋芒,看得出来写字帖的人也是胸有大志。
堂屋正中间放着一张木桌,两张椅子,布置极为简单。
沈湘宁目光扫视一圈,最后定格在里屋的门帘上。
她大步走进去,靠近里屋门口,刚准备掀开门帘进去,就被朱茂拉了一把。
“等着,我先进去,你跟在我后面。”
沈湘宁没有说话,神色越发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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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下场悲惨的土匪头子
踏进里屋后,沈湘宁最先遭受冲击的就是鼻子。
浓烈的血腥味混合着难闻的气味钻入鼻腔,几欲令人作呕。
她捂着鼻子,从朱茂身后探出头,整个人浑身一震,愣在原地。
从外面透进来的模糊光线里,她看清楚了屋子里的情景。
三个男人以极其怪异的姿势倒在地上,鲜血从他们身下浸出,蔓延至整个地面。
里屋的炕上,一片凌乱当中静静躺着一个人。
从轮廓上看,是一个女人。
待看清楚炕上的女人身无寸缕,沈湘宁倏然瞪大眼睛,心口涌上难以言喻的怒火。
她往前跨出一步,准备走上前去,却被朱茂一把拉住。
“沈姑娘,你还小,就别过去看了……”
他本以为沈湘宁小小年纪,会被这样的景象吓到。
谁知沈湘宁却甩开他,怒斥一声:“转过身去。”
随即她目光盯着刚刚进来的几个精兵,厉喝一声:“滚出去。”
刚探头进来的几个人被吓了一跳,连忙退了出去。
朱茂嘴唇微动,想说点什么,但看到沈湘宁的小脸上那明显的愤怒,还是噤了声,默默的转过头面对墙壁。
沈湘宁走到炕前,看着躺在炕上身无寸缕一身伤痕的女人,牙齿咬的咯咯作响。
看着女人紧闭的双眸和嘴角的血迹,以及毫无起伏的胸膛,她咬牙,长叹了一口气。
随后伸手拿起旁边的一件衣服,缓缓盖在女人的身上,同时也遮盖住女人的脸。
一切做完后,沈湘宁转过身看了一眼地上的三具男尸,紧皱眉头,说道:“这三个人的模样,好像是飞云山的土匪。”
下山之前被解救的桑宁等人大概描述了一下飞云山三位当家的外貌特征,看起来跟地上的几人大差不差。
“只是……还少了一个。”她蹲下身仔细查探了一番,这才走到朱茂身后,淡淡开口:“卢声不在。”
朱茂拧眉,突然说道:“难道这里……就是卢声干的?”
沈湘宁点点头:“有可能!”
说着,她又回头看了一眼地上的几具尸体,眉头微皱。
这三个人死的有点惨。
一个胸口破了个大洞,左手被砍断,脖子上还有个血痕。
另外一个脖子被砍断,只连接着一点皮肉,一扒拉脑袋就骨碌碌乱滚。
第三个更惨,下体被砍掉了不说,脑袋从中间劈成两半,两条腿还被砍下来丢在一旁,无数白浆混着鲜血流了一地,看一眼就让人想吐。
这要不是深仇大恨,完全下不了这样的狠手。
沈湘宁皱眉看向炕上女人的尸体,心中了然。
正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
沈湘宁回头看去,就见两名兵士押着一个蓬头垢面衣衫褴褛的男人进来。
朱茂回头看了一眼,质问道:“怎么回事?”
一名士兵连忙抱拳回答:“将军,我们搜查院子的时候发现此人鬼鬼祟祟的躲在柴房里,手里握着一把沾血的斧头。”
略微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不过此人精神似乎不太正常。”
朱茂走过去看了看被士兵拿来的那把斧头,又扭头看向男人。
“你是何人?躲起来做甚?”
他厉声质问,语气里是不容质疑的威严。
男人缓缓抬起头,凌乱的发丝之间露出一双癫狂的眸子。
“嘿嘿……”
他喉咙里发出一声怪笑,突然冲上来一口咬住朱茂的手臂。
他的动作太快,周围的人都没有反应过来。
直到看见他咬住朱茂的手臂,众人这才惊觉。
“妈的,你个疯子!老子不杀了你!”
朱茂怒吼一声,将疯癫男人一脚踹翻在地,举起手中长刀就准备刺下去。
沈湘宁皱眉,连忙阻止。
“慢着!”
举着长刀的朱茂身形微震,扭过头不解地问:“为何?”
沈湘宁盯着被按倒在地上嘴里呜呜咽咽的男人,忽然走上前去,缓缓蹲下身。
“你……是卢声?”
她轻声询问,却把朱茂吓了一跳。
“沈姑娘,你说他……他就是卢声?怎么可能,卢声难不成是个疯子?那不是读书人吗?”
沈湘宁没有理会他的问题,反而眼睛直直盯着地上浑身颤抖呜咽的男人,再次开口。
“你是卢声!”
这一次,不是疑问,而是肯定。
地上呜咽的男人慢慢抬起头,看见眼前小小的身影,眼眸微微睁了一下。
但是目光接触到一旁的士兵和朱茂,他的眼眸中再次露出凶狠之色。
“畜牲……畜牲……我要杀了你们,杀了你们……”
他再次挣扎起来,被身后的士兵死死按住。
卢声哭嚎怒骂,奋力挣扎,不一会儿就筋疲力尽,只能趴在地上呜咽。
沈湘宁皱皱眉头,不耐烦的说:“站起来说话。”
稚嫩的童声透露出不容置疑的威严。
卢声慢慢抬起头,定定望着眼前脸庞稚气未脱却眉目凌厉的孩子。
沈湘宁见他呆呆的望着自己,示意士兵把他拉起来。
士兵手下一用力,卢声就像破布袋一样摇摇晃晃的被拉起来。
他眼神呆滞的扫视了一圈,看见地上躺在血泊中的三具尸体,脸上露出一抹痛快的表情。
随后眼珠子缓缓转动,最后目光落在炕上。
之前未着寸缕的女人尸体,此刻身上已经盖上了一件衣服。
薄薄的一件衣服,盖住了女人的脸,也盖住了她最后的尊严。
卢声浑身开始颤抖,眼睛瞪的大大的,嘴巴微张,却发不出一丝声音,喉咙里只有“嘶……嘶……”的吸气声。
沈湘宁叹口气,吩咐身后四个亲兵:“去村外的山上,找一块好地方挖座坟。”
四名亲兵没有犹豫,立刻转身去办。
随后沈湘宁又吩咐朱茂:“派几个人去最近的镇子,买一套女子的衣物鞋袜,另外买回来一口棺材。”
说着她从怀里掏出一张百两银票递了过去。
朱茂深深看了她一眼,叫了几个士兵拿着银票立刻去办。
沈湘宁把剩下的两张银票塞进怀里,轻叹了一口气。
蒋夫人送给她的三百两银票,这么快就花出去了一张。
忽然,一旁呆呆的卢声喉咙微动,发出嘶哑的声音。
“你……为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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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为何?
沈湘宁转过身,看向卢声。
此时,卢声异常的平静,从凌乱的发丝之间露出来的眼眸不似之前的癫狂愤怒,反而透出一丝清明。
“为何?”
他双眸紧紧盯着沈湘宁,粗哑的嗓音低低响起。
沈湘宁仰头看着她,摇摇头,说:“她只是无辜受连累的可怜人!”
卢声死寂的眸子微微转动了一下,嘴唇微动,喃喃念叨:“无辜……可怜……”
半晌,他垂下眸子,咧着嘴嘿嘿直笑。
沈湘宁叹口气,直接就问他:“这三个人,是你杀的?”
卢声没有抬起头,依然嘿嘿笑着,嘴里含糊不清的说:“是啊……是啊……”
朱茂冷笑一声:“呵,好一个读书人,手段竟比我们这些上过战场的还要毒辣。”
谁知卢声一听到这句话,猛然抬起头,眼神死死盯着朱茂。
“读书人……”
他喃喃自语了一句,又咧着嘴笑起来。
但是在沈湘宁的角度,他的笑看上去更像是在哭。
沈湘宁低低询问:“卢声,你饱读诗书二十多年,也是有文化的读书人,是村里人人认可的童生老爷。可你为何要上山投奔土匪?为何要与人勾结行刺太子?”
一旁的朱茂听见“行刺太子”几个字,顿时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的看着沈湘宁。
“沈姑娘你说什么?他……刺杀太子?什么时候?”
沈湘宁没有看他,淡淡回道:“我跟太子找到你们那天。”
由于军队的主要任务是平定叛乱,也就没有跟廖将军说。
至于梁有浩,他虽然嚣张跋扈,倒也是有点脑子,刺杀失败后发现太子没有追究,也就压下了这件事情。
因此,廖将军和朱茂他们都不知道。
再说,因为太子性格的问题,军营里的军将们都不怎么关注他。
少了十几个护卫,大家也都以为是被派去办事情了,就连军医那边养伤的小五也都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此时听到太子被刺杀,朱茂也是吓了一跳。
就算太子不受皇帝待见,不被他们敬重,可人家好歹还顶着一个太子的头衔。
要是真的在他们军营里出了事,那后果也是挺严重的。
想着,朱茂恶狠狠的瞪着卢声,再次举起手里的长刀。
“你好大的胆子,竟然敢刺杀太子?就不怕株连九族吗?”
卢声抬眸,嘴角扯动了一下露出一个嘲讽的笑意。
“株连……九族?”他笑着,低低开口:“无所谓了,你们想要如何都可以。我的家人……都不在了!”
他缓缓说着,扭过头去看着炕上女人的尸体。
沈湘宁也回头看了一眼里屋的情况,眉头紧紧皱着,转过身出了里屋。
朱茂也紧随其后跟了出来,后面的士兵押着卢声出来。
众人站在堂屋里,眼前也亮堂了不少。
沈湘宁深吸一口气,看着卢声,淡淡开口:“说吧!”
卢声喉咙微微滚动,嘴巴张了张,没有出声。
又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
“那几个人……是我杀的。”
沈湘宁点点头:“我知道。”
卢声脑袋微微动了一下,看着眼前面色沉静严肃的小小身影。
“他们侮辱我的妻子。”
他嗓音粗哑,语气中透露出浓浓的悲伤。
“我知道。”沈湘宁依旧淡淡的说。
“你知道?”卢声盯着她,嗤笑出声。
“你不知道。我卢声自幼聪颖好学,功课极好,十三岁中了童生,可是你们知道我为何没有中秀才吗?”
朱茂皱着眉头,有些不耐烦的问了句:“为何?”
卢声笑着,顾左右而言他。
“我的功课一直很好,所有人都说我能考上秀才。可是我的先生,他每次看我功课的时候,最初的欣慰惊喜过后就剩下一脸的惋惜。”
沈湘宁听着,也皱起眉头。
卢声的遭遇,恐怕就是他自甘堕落的原因。
“我那时候不懂啊,我只知道努力学习,考上秀才。直到我十四岁那年,我去考院试,看到了一些世家子弟,我才恍然大悟,为何我的先生每次看我都一脸惋惜。因为我……只是个贫寒学子,我的最高成就只能是个秀才。”
朱茂不耐烦的打断他:“行了,叽叽歪歪这么多,问你的老实回答。”
卢声似乎陷入了自己的世界,没有理会朱茂,依旧自顾自说着。
“那个时候我才知道,只有那些世家子弟,官员之后,才有资格考举人,考进士。而我们贫寒子弟,只能停在秀才上,就算你天赋异禀,出口成章,也无法迈过那一道门槛。所以我放弃了,秀才也不想要。”
沈湘宁轻轻抽了口气,呢喃道:“这么说,科举和官场全都被世家垄断,寒门学子根本没有出头之日?”
难怪老沈家一心只想让沈宝仓读书考秀才,却从未提过秀才之后的事情。
原来,秀才功名对于底层人民来说已经是读书的最高成就了。
不过,她记得上辈子前朝未灭之时,科举已经形成了相应的制度。
没有听说过秀才之上无寒门这个说法。
朱茂就是个粗人,一听到科举之事就把头摇的像拨浪鼓。
卢声嗤笑一声,点点头:“是啊,科举都被世家垄断了,我考秀才还有什么用?”
朱茂轻哼一声,用袖子擦拭着刀口,接了一句:“所以你就去当土匪了呗!”
卢声垂下头,低声道:“我也曾到处去游学,想找一个能够让寒门学子也可以出头的地方,可是没有。我找了很久,没有,一直没找到。我回来之后心灰意冷,去飞云山当了土匪的军师。”
沈湘宁双眸微微眯起,突然问了一句:“科举被世家垄断,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朱茂疯狂摇头,表示自己不清楚。
卢声垂着头,轻声道:“听村长说,有二十多年了。”
二十多年……也就是先皇离世,当今皇帝少年登基之时。
而他年幼,这样的政令会是他的手笔吗?
如果不是他,那就是总揽军机要务的顾命大臣。
若真是如此……
那启国所有的官员和举人之上的读书人,全都是那个人的势力。
那岂不是说,此人已经门生故吏遍布天下,整个朝堂都被架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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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背后还有一只手
“那你们刺杀太子一事,是不是你和梁有浩勾结的?”
朱茂突然质问出声。
他似乎有点明白沈湘宁为何将梁有浩押送回京了。
沈湘宁也紧紧盯着卢声的神情。
然而卢声闻言却神色一怔,随即摇头:“我不认识梁有浩!”
沈湘宁连忙问:“与你接头的人你认识吗?有什么特征?”
卢声回忆了一下,迟疑着开口。
“她每次来跟我接头,都是穿着黑衣,黑纱遮面。不过我确定,她是个女子。”
朱茂一听顿时炸了,怒喝道:“你胡说,什么女人……肯定是那个梁有浩勾结土匪刺杀太子!”
要不然廖将军和沈姑娘为什么要给梁有浩定罪,顶着得罪威远候的风险将他押送回京?
然而卢声却依然摇头:“不是,和我接头的人确实是个女子,而且武功不弱。”
朱茂张了张嘴,没有再说。
沈湘宁继续问:“那人背后的是谁?”
卢声摇头:“不知道。”
“不知道?”她拧眉,忽然发现之前的猜测出现了偏差。
梁有浩自从见面到被押送回京,身边并未出现过任何女子。
那只能说明,要么梁有浩极有城府,将传信女子藏在不为人知的地方,且隐瞒极好。
要么就是……背后还有一只手。
要说梁有浩没有参与?
根据她的观察,梁有浩分明知道什么,这才故意支开太子前往飞云山涉险。
所以,梁有浩有参与,飞云山土匪有参与,但中间接头传信的是另有其人。
究竟会是谁呢?
沈湘宁凝眉思索,依然毫无头绪。
她离开这个世界太久,很多事情早就不是当年的模样。
看来,处理完这边的事情她得尽快回京。
想着,她看向卢声,再次询问。
“你既然什么都不知道,为何会相信她做出如此危险的决定?”
别说刺杀太子,就是普通的官员,那也是犯上之举,稍有不慎就是抄家灭族的大罪。
究竟是因为什么,才让一个读书人铤而走险?
卢声轻笑着,呢喃道:“因为我没有退路啊。她说……事成之后会给我六品官位。我读书多年,官位是我们这种贫寒学子想都不敢想的。可她说,给我六品官位。”
他的状态似乎又陷入癫狂,说的话也开始颠倒重复,语无伦次。
“我可以当六品官……多好的提议啊!六品官……我可以风风光光回来接我娘子,我父母九泉之下也会高兴。我做了官,我要告诉天下人,寒门学子也能做官……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会失败呢?成功了我就能做官,可是为何失败了呢?不是说还有人会帮我们的吗?”
他垂下头,散乱的头发遮住面孔,看不见脸上的情绪。
“我们有帮手……对,还有帮手,还有消息,可是失败了!失败了……失败了……我害怕,我想回家带我妻子离开。她什么都不知道,她是个好女人,她什么都不知道……”
沈湘宁冷笑:“是啊,她什么都不知道,可是因为你的愚蠢害死了她。”
卢声突然笑起来,笑得浑身颤抖。
“我害死了她?我害死了她……还有孩子,我们的孩子已经快三个月了,为什么……我害死了她,害死了我们的孩子……”
沈湘宁皱眉,这才想起给女人尸体盖上衣服的时候,瞥见女人身下的一大滩血液。
原来,是孩子被折磨的流产了!
她深吸一口气,差点压制不住怒气。
“是啊。是你害死了她,害死了孩子!我也很好奇,你们男人们闯祸,为什么连累的伤害的却是女人和孩子?”
卢声的笑声慢慢变成嘶哑的哭声。
“是我,是怪我!要是我早一点走,就不会这样了!是我,是我想等那女子来,是我贪心不足,我想要些好处,耽误时间了。可是我没等来她,来的却是飞云山的土匪。他们害死我的妻子……我……我杀了他们……”
说到这里,他又停止了哭声,开始笑起来。
“他们将我关在门外,对我妻子实施暴力……我没办法,我去柴房找到了斧头。我劈开房门,我把大当家的脑袋砍了下来,二当家……他想来夺斧头,我砍掉了他的手……他们倒下去的时候,三当家还在我妻子身上……我把他拉下来,一斧头……”
他说着,手还做了一个砍东西的动作。
“我让他下辈子也做不了男人……不,我要让他做不了人。哈哈……”
看着他再次陷入癫狂,沈湘宁无奈的摇摇头,对朱茂吩咐:“带他回去。”
朱茂咧着嘴,扬起手中长刀说:“何必这么麻烦?直接砍了他不就行了。”
沈湘宁瞪了他一眼,提醒他:“这里不是战场。再说,他身上或许还能挖到些什么。”
顿了顿,又叮嘱一句:“记得埋葬那位夫人时,在她身边另起一个小孩子的坟墓。”
朱茂张张嘴,半晌才应了一声:“哦!”
随后沈湘宁也不想留在屋里,转身去院子里。
这里的血腥味太重了,老闻着不舒服。
她脚步刚刚跨过门槛,就听见身后卢声嘶哑的声音传来。
“多谢!”
沈湘宁身形微顿,瞬间又恢复神情,跨出房门。
站在院子里,这才发现夜幕降临,天上星星点点亮起了荧光。
望着漆黑苍穹和满天繁星,她想起了前世的情景。
家破人亡后,她带着小侄子逃亡一年多,才找到兄长。
也是那一夜,他们紧紧依偎在一起,深感前路迷茫。
她记得兄长说: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
既然天地不仁,我们反了这天又如何?圣人不仁,那我们反了……又如何?
可是如今,他们辛苦打下来的江山,为什么又回到了她和兄长努力推翻的那个朝廷?
暴乱四起,生灵涂炭,世家独大,百姓无路……
“哥哥,咱们打下的江山已经摇摇欲坠了。不过别担心,孩子们扛不起来,我会替你扛起来!”
院子里寂静无声,只有她轻声呢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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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被打的是不是沈大丫?
这夜他们没有离开。
沈湘宁在卢声家的西厢房里休息了一晚,朱茂和其他人都在堂屋。
几具土匪的尸体已经被处理,地面也撒了不少草木灰,将血迹处理干净了。
他们在堂屋休息,同时也看着卢声。
次日清早,沈湘宁刚睁开眼睛,就听见院子里满是嘈杂声。
她心道不好,一骨碌翻身下床跑出屋子。
院子里,朱茂使劲挠着头,不停的低声喝骂。
“什么玩意儿!早不死晚不死,偏偏在老子看守的时候死了,这不是存心给老子添堵吗?哼,妈的!”
沈湘宁见状快步上前,扒开挡在前面的士兵,一眼就看见卢声直挺挺躺在地上,脖子上有一道触目惊心的血痕。
不知道死了多久,伤口流出的血都凝结成了黑痂。
“怎么回事?不是让你看着他吗?”
她抬头盯着朱茂,冷声质问。
朱茂被她的眼神吓了一跳,神色微微一怔,随即连忙摇头。
“不是我干的,我……我以为他一个文弱书生,没胆子寻死……昨晚就大意了,没想到……”
他懊恼的拍了一下自己的脑袋,提起手里的长刀。
刀身上还残留着凝固的血迹,看样子卢声就是用他的刀自尽的。
沈湘宁冷哼一声,道:“回去后自己找廖将军领罚。”
朱茂张了张嘴,只能颓丧的垂下脑袋,默默应了一声:“是!”
沈湘宁回头,看向卢声的尸体。
他脸上的表情很安详,合该是没什么牵挂了。
只是……本来还想着带他回京,看看能不能再找到一些线索。
如今,这条线已经断了,恐怕还要从其他方面入手。
沈湘宁叹了口气,耳边似乎响起昨夜里,她出门之前卢声的那一句“多谢”。
她知道卢声谢她什么。
是因为她给卢声的妻子盖上衣服,保留了女人最后的尊严。
也是因为她愿意出钱,让人给卢声的妻子和孩子修建坟墓。
以前的沈湘宁或许不会在意这些事情。
只是,对于见识过新世界的沈湘宁来说,每一个生命都是值得尊重的。
生而为人,却无端遭受这么多的苦难折磨,她也于心不忍。
当然,穷凶极恶的歹徒不算。
扭头看了一眼院子里噤若寒蝉的士兵和朱茂,她无奈的摇摇头。
“行了,来个人去通知村长,把他们该下葬的下葬,至于那几个土匪……还是烧了吧!”
毕竟那几个人死相太难看了,应该也没有人愿意给他们拼凑尸体。
村长来的很快,身后还跟着几个德高望重的老者。
了解了事情的原委,他们也赞同将土匪尸体烧了,至于卢声,村长开口求情,让他和妻儿葬在一起。
十几个士兵被派去帮忙下葬,沈湘宁和朱茂都没有去。
他们也没有去的必要,因为村里一些人也都自发去送葬了。
朱茂站在院子里,神色犹豫的走来走去。
沈湘宁不理会他,带着几个亲兵出门转转。
朱茂看他们出了门,想了想就跟上去。
他感觉沈姑娘似乎对他的表现不太满意,他得跟上去刷刷好感。
早晨的乡村是很有活力的。
路上能看见村民们扛着锄头去锄地,或者拿着镰刀去割草。
一路走过,到处都有狗吠声,鸡鸣声,偶尔还有骂骂咧咧的声音。
沈湘宁笑了笑,继续往前走。
但是刚走了几步,她脸上的笑容慢慢淡下去。
大清早的……吵架?
她回过头,看向刚才经过的一个破败院落。
骂声就是从那个院子里传出来的。
“你个丧门星,破烂货,老子今天打死你!还敢躲?我让你躲!”
男人骂完后又想起一个老太太的声音。
“儿子,打死她。不就是二两银子买来的贱东西吗?打死了再买一个。”
紧接着女人的哀嚎伴随求饶的声音响起。
“我没有,别打了,我真的没有……”
男人继续喝骂:“我娘亲眼看见的,你跟对门的张二柱有说有笑。你个贱人,你娘家把你卖给我,就是我王家的人,你还敢动歪心思?”
这时,对门的大门“吱呀”一声打开,走出来一个约莫五十多岁的妇人,将手里端着的木盆往前一送,一盆污水正好泼在对面的门上。
“我呸,黑心烂肺的东西,连我儿子也敢冤枉。”
沈湘宁歪着脑袋紧紧盯着吵架的那户人家方向,脸上的表情慢慢变得凝重。
那个被打的女人,声音她好像在哪儿听过。
但是有些模糊,她一时又想不起来。
顿了一下,她走过去跟那个泼水的妇人问:“大娘,对面这是什么情况?怎么大清早的还吵架?”
妇人低头看了看眼前这个小小的女娃,叹口气,说道:“这一家子人,缺德哟!打死了前面两个媳妇,好不容易从大湾村买了一个回来,眼看着又要打死了。”
听到“大湾村”三个字,沈湘宁眉心一跳,心里冒出一个猜测。
大娘还在喋喋不休的念叨。
“这个王屠户,简直丧心病狂,稍一不高兴就打老婆,前面两个老婆死了后都娶不上媳妇,没人愿意把姑娘嫁给他。去年好不容易买了一个媳妇回来,还是天天磋磨。”
“王屠户……”
沈湘宁眸子一冷,终于确定。
大湾村,买来的媳妇,王屠户,这不就是一年前被卖给人当媳妇的沈大丫吗?
“那个老太婆也不是东西,天天撺掇儿子打婆娘,可怜了这个小媳妇,几乎天天挨打,还不给吃饭。就昨天,我见她可怜,让我儿子拿了一个黑面馍馍给她,那死老太婆就说小媳妇跟我儿子不清不楚。”
老妇人越说越激动,还拉住沈湘宁的手问她:“你说这世上还有这么不讲理的人吗?他们不让人活,我们帮个忙还有错了?”
沈湘宁双眸微眯,目光凌厉的盯着还在不断传出打骂哀嚎声的院子,忽然问了一句:“那个小媳妇……是不是叫沈大丫?”
老妇人一愣,随即点头:“是啊,就叫沈大丫,才不过十五……”
她话没说完,就见面前的小女娃忽然快速跑到对面,一脚踹向破落的院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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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报应来了
“哐当!”
一声巨响过后,破落的院门挂在门框上有些摇摇欲坠。
沈湘宁小小的身体站在院门口,又黑又瘦的小脸上满是冷冽,双眼死死地盯着院子里的人,仿佛一头暴怒的狮子。
院子里的人被这动静吓了一跳,也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回头看过来。
见是一个小女娃,站在屋门口抱着手的老太太啐了一口,骂道:“谁家的赔钱货,敢踢我家大门?”
话音刚落,又一声巨响,那摇摇欲坠的大门彻底倒了下去。
“砰”一声,扬起一片尘土。
一个高大威猛的身形出现在沈湘宁身后,恶狠狠的瞪着院子里的几个人。
刚刚的大门就是被朱茂踹开的。
本来沈湘宁有些愤怒,冲上去就准备自己踹门。
但是她个头太小,腿脚也没多大力气。
朱茂看懂了她的意思,为了在她面前献殷勤,连忙冲上去一脚踹开大门。
此时大门全部倒下,一旁的朱茂也映入了王屠户一家人的眼中。
“你们什么人?居然敢踹倒我家大门?”
王屠户怒喝一声,瞪着眼睛像是要打人。
不,他正在打人。
他手底下按着一个瘦弱的女人,一只手正握成拳,似乎刚刚正在用拳头打人。
沈湘宁目光一凛,随手掏出腰间的弹弓跟装石子的荷包,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拉开,瞄准。
王屠户都还没有反应过来,就只觉得握起的拳头被一股大力撞击了一下,随即便是钻心的疼痛。
“啊……”
他哀嚎一声,放开了女人,肥硕的身体后退几步,差点摔倒。
一旁的老太太连忙跑上前查看王屠户的手。
沈湘宁放下手里的弹弓,大跨步走进院子里,来到那个蜷缩在地上的瘦弱身体面前。
她垂下眸子,看得清楚。
没错,正是原主的大姐姐,沈大丫。
此刻,沈大丫紧紧蜷缩在地上,双手抱着头一动不动。
一身破旧的粗布衣服沾满了尘土,露出来的胳膊上满是伤痕。
散乱的头发遮住了半边脸庞,身体正在剧烈颤抖。
沈湘宁心头有些发堵。
老沈家的所作所为让几个女孩子养成了逆来顺受的性子。
但是她们骨子里都是坚韧的。
就凭着她们小小年纪从沈家人手里保下了沈四丫并拉扯大,就表明她们都是坚强勇敢的女孩子。
只是沈家人的打压虐待,沈老大的漠视无情,让她们变得越来越懦弱,越来越逆来顺受。
所以哪怕嫁了人,遭受如此虐待,她们也只会忍受。
因为她们都知道,身后没有人。
沈湘宁缓缓蹲下身,轻轻碰了一下她的肩膀,就见她身体下意识的颤抖。
“没事了,别怕!”
她放缓声音,轻轻拍着沈大丫的肩膀,以做安抚。
沈大丫听见她的声音后先是一愣,随即慢慢松开双手,露出一双惊恐的眼眸。
看见眼前这张脸,沈大丫脸上立刻变成惊讶。
“四丫?你怎么来了?”
她惊叫一声,连忙爬起来紧紧抓住沈湘宁的手上下打量。
“你怎么样?家里人有没有欺负你?有没有饿肚子?”
明明她自己伤痕累累,却只关心自己的妹妹是否受了欺负。
真是个傻姑娘。
沈湘宁摇摇头,回道:“我没事,我很好。”
但是看着瘦成皮包骨头的沈大丫,那双凹陷的眼睛和蜡黄的皮肤,以及脸上青青紫紫的伤痕,看得出来她的日子简直就是地狱。
“是他打的?”
沈湘宁咬紧后槽牙,从齿缝里挤出这句话,扭头看向王屠户的眼睛里满是冰冷。
沈大丫刚想说自己没事,就见王屠户突然转身看过来,顿时吓得往后一缩,却不忘把沈湘宁的身体紧紧抱在怀里。
“你个小东西,没想到你就是这贱人的妹妹……全都不是好东西……”
王屠户龇牙咧嘴的怒骂着。
沈湘宁挣脱沈大丫的手,往前两步,冷声吩咐:“掌嘴。”
朱茂大步上前将王屠户一把揪过来,狠狠地打了一个耳光。
王屠户虽然身材壮硕,但是跟身经百战的朱副将相比,简直就是天壤之别。
这一巴掌打的够狠,王屠户肥硕的身子后退好几步跌倒在地上。
老婆子见状嗷的一嗓子扑上来,一边扶起王屠户,一边嘴里不干不净的骂着。
“你是什么人?竟敢闯到我家里打人?是不是你跟那贱人也有一腿,跑来给她出头的?果然是不要脸的下贱胚子……”
沈湘宁的眉头紧紧皱起,淡淡吩咐一声:“按住她。”
身后的亲兵快步上前将老太婆胳膊拧到身后,压着她跪下。
老太婆疼得嗷嗷直叫,再也不敢胡乱骂人,只一个劲的叫嚣:“放开我,等会儿村长来了让你们好看……我儿子还认识镇子上的陈员外,你们快放手,否则……”
“否则如何?”
朱茂打断了老太婆的话,迈着狂傲的步伐走过去,对着刚刚爬起来的王屠户又一脚,直接踹倒在地。
沈湘宁快步上前,对着老太婆的脸左右开弓。
“为老不尊,倚老卖老,欺凌弱小,恶意伤人,挑拨是非,口出秽言,今天就让你好好长个教训。”
她一条一条的数着罪状,手里动作不停,直打的啪啪作响,连老太婆的哀嚎哭叫都随着她的动作变得有节奏起来。
一旁的朱茂看的傻了眼。
他是知道沈湘宁小小年纪本事过人,但也没想到一个五岁多的小女娃居然这么彪悍。
几位亲兵的脸上也都是不可置信。
沈大丫站在原地,直看的目瞪口呆。
她不敢相信,这还是那个唯唯诺诺连说话都不敢大声的四丫吗?
是她做梦了?
抱着肚子在地上打滚的王屠户看见院门外围着一群人,急忙大喊:“快去叫人,叫村长……有人来我家中行凶……”
对面那个之前给王屠户大门上泼水的老妇人笑嘻嘻的说:“哎哟,这是报应来了。我们可不敢去叫村长,你还是自己去吧!”
王屠户爬起来,指着门外的人就骂。
“你们这群黑心肝的……”
刚一开口,就听沈湘宁怒喝道:“把他也按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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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没人能够定我的罪
朱副将亲自上手,一脚踹向王屠户的膝盖。
王屠户刚爬起来的身体再次扑通一声倒了下去。
“你们什么人?竟然敢闯进我家……我要去告官,我要让你们坐牢……”
他趴在地上愤怒叫嚣,下一刻,大张的嘴巴就拱进泥土中,被泥土填满嘴巴。
朱茂狠狠踩着他的后背,弯下腰嗤笑道:“你说什么?我没听清。”
“呜呜……”
王屠户两只手紧紧扒着地面,脸拱进泥土中,嘴里含糊不清的叫着。
沈湘宁缓缓踱步到王屠户面前,伸出手,轻喝一声:“马鞭给我。”
身后侍立的亲兵立马地上马鞭。
沈湘宁接过马鞭轻轻一甩,发出“啪”一声轻响。
她扭头看着后面瑟瑟发抖的沈大丫,叫道:“过来。”
沈大丫咽了咽口水,刚想摇头,却不知为何在看到沈湘宁的眼睛时,顿时一个激灵,垂着头慢慢走上前。
“四丫,我……”
她嗫嚅着开口,就被沈湘宁打断。
“拿着。”将马鞭塞进沈大丫手中,她扬起头,冷冷开口:“打。”
沈大丫吓了一跳,下意识的摇头拒绝:“不,我……”
看到她畏畏缩缩的样子,沈湘宁眉头一拧,转身看着地上挣扎的王屠户。
“你让开。”挥手示意朱茂往后退开,沈湘宁举起马鞭,狠狠抽下。
王屠户刚刚感觉到背上的力量消失,准备爬起来。
下一刻,后背传来一股火辣辣的痛感。
他哀嚎一声,再次扑倒。
沈湘宁蓄足力道,一鞭接一鞭,毫不犹豫。
“你丧尽天良,活生生打死两个妻子,简直没有人性。我最讨厌家暴行为,娶了人家又不好生相待,你娶妻做什么?我今天就让你好好享受一下,被打的滋味。”
也许是因为气愤,她使劲浑身力气抽打,没过多久就有些力竭。
沈湘宁停下手喘了口气,甩甩发酸的胳膊,只觉这具身体太不顶用了。
甩几鞭子就又酸又痛,这还什么时候可以拉弓搭箭,可以拿起长枪?
见她的样子,朱茂立刻猜到怎么回事,连忙凑过去笑嘻嘻的问:“沈姑娘,要不您歇一会儿,我来?”
沈湘宁点点头,把马鞭递给他:“行,交给你了,务必要让他好好享受一下人生!”
朱茂咧嘴笑道:“得令!”
沈湘宁转身走到一旁,看着朱茂狠狠抽打,那嚣张的王屠户不断惨嚎着,在地上来回打滚。
毕竟不似之前沈湘宁一个小孩子的力气,现在的朱茂那可是实打实从战场闯出来的老手。
王屠户嘴里哀嚎着满地打滚,这可心疼坏了她的老娘。
老太婆眼见儿子遭受酷刑,扯着嗓子哭喊起来。
“天啦,打死人啦,快去报官,快叫村长!啊啊啊……我的儿子……你们这群杀千刀的,要打就来打我……”
话音刚落,朱茂毫不留情的一鞭子甩过去,抽在老婆子的脸上。
哭喊声戛然而止,老婆子呆呆的望着朱茂,眼神变得无比清澈。
朱茂咧嘴一笑,冲着老太婆说了句:“如你所愿。”
直到一股温热的液体从额头滑落到眼睑上,老太婆突然尖叫一声,顿时晕了过去。
而她的脸上从左边额头一直到右脸嘴角,赫然一道血淋淋的鞭痕。
朱茂扭头看到沈湘宁眼底一闪而过的笑意,顿时精神大振,对着地上打滚的王屠户继续抽打,比之前更狠。
沈大丫吓得双腿打颤,慢悠悠的走上前紧紧握住沈湘宁的胳膊,小声说道:“四丫,别……别打了……”
沈湘宁眉头微皱,冷声质问:“怎么,你心疼?”
她有些不理解。
这样的人,沈大丫为什么还会对他有恻隐之心?
“不,我怕万一他被打死,你们会背上人命官司。”
沈大丫蹲下身,伸出伤痕累累的手轻抚沈湘宁的头发,语气里满是担忧。
“四丫,你还小,不能因为这样的人毁了自己一辈子。我……我这辈子已经这样了,无所谓。可你的路还长,四丫,停手吧……”
沈湘宁定定看着眼前这个又黑又瘦的女孩,心里满是复杂。
她逆来顺受,是因为她没有退路。
可是她会为自己的妹妹打算,害怕妹妹背上官司影响一辈子。
沈湘宁心头微热,缓缓伸手擦掉沈大丫脸上的一丝血迹,低低开口:“不用怕,没人能够定我的罪。哪怕皇帝,也不行。”
沈大丫以为妹妹是胡说的,刚想再劝几句,忽然听到门外响起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村长,就是他们。”
一个身材矮小略微驼背的男人指着院子里的一群人,身后跟着老村长和几个年长的族老。
村长一眼看见院子里躺地上人事不省的老太婆和被打的满地打滚嗷嗷直叫的王屠户,只觉得头晕的厉害。
还没等村长说话,那个男人就着急的叫道:“村长你看,他们都快把人打死了。”
沈大丫认出来那个驼背男人就是王屠户的堂兄,顿时吓得脸色一白。
“四丫……”
她颤颤巍巍的将沈湘宁小小的身躯抱进怀里,脸色霎时苍白,眼里满是惊恐。
沈湘宁挣开她的手往前一步,吩咐朱茂:“停手吧!”
朱茂应了一声站直身体,还不忘抹一把头上的汗。
村长知道他们是军中之人,虽然面色凝重,倒也没有开口。
反倒是他身后的王氏族老和族亲们叫嚣着要一个交代。
“简直放肆,光天化日的跑到我们村里,殴打欺负我王氏族人,是何道理?”
一个白胡子老头怒瞪双眼,苍老的声音中气十足。
“就是,他们太嚣张了,要是真把人打死,那怎么办?这不是明晃晃的欺负我们王氏一族吗?”
另一个貌似五十多岁的王氏族亲也愤怒开口,双眼死死盯着院子里的朱茂和沈湘宁一行人。
“这……”老村长张了张嘴,面色为难的看向朱茂,随后又把目光落在面色镇定的沈湘宁身上。
“村长,你要是不做主,我们就去县衙告官。”
那个跑去报信的驼背男人一脸愤愤的说。
第三十六章 妇女保护法
门口,几名亲兵拦住要冲进来的王氏族人。
但是亲兵只有六个,王氏族人来了足足三十几人,男女老幼皆有。
也许是仗着人数的优势,他们并不把这几个亲兵放在眼里,只以为是有钱人家的护院。
“哼!”
院子里响起一个稚嫩的冷笑声。
沈湘宁抱着双臂,嗤笑出声:“王屠户生生打死两任媳妇,你们不管。三天两头家暴如今的妻子,你们也不管。怎么,这才打了他几下,你们就急了?”
村长脸色讪讪,嗫嚅着开口:“这……这也不是一码事……”
“怎么不是?”沈湘宁冷笑:“就许他王屠户欺负别人,就不能让他也受欺负?这是何道理?”
那个五十多岁的王氏族亲眼睛一瞪,斥道:“打婆娘而已,又不是什么大事。”
“就是,打到的媳妇揉到的面,媳妇不打不成器。”那个驼背的男人也连连附和。
“婆娘而已,打了就打了。何必如此小题大做?”
王氏族人们你一言我一语,全都是在为王屠户开脱。
沈湘宁被气的爆了粗口:“放屁!谁人没有父母亲人?谁人没有兄弟姐妹?被他打死的那两个女人也是爹饭娘羹养大的,凭什么说打死就打死了!”
白胡子老者眼睛一瞪,幽幽开口:“你个小女娃哪儿来的?这么爱多管闲事。那两家的父母都不管,轮得到你来管?”
随后扫到一旁的沈大丫,老者怒喝道:“沈氏,这怎么回事?”
沈大丫身体颤抖了一下,弱弱的回答了一句:“这是……我妹妹,不关她的事……”
老者打断沈大丫的话:“为什么你婆婆和丈夫被打成这个样子,你却完好无损的站着?”
听到这句话,沈湘宁忍不住笑出声来。
“呵,今天真是见识到了。”
她抬眸,冷冷的盯着被堵在门口那些王氏族人,嗤笑出声。
“我姐姐被打成这个样子,你们都是聋子瞎子。怎么,他王屠户就挨了一顿打,你们全都不服了?还是说,你们就喜欢用欺负女人来寻找存在感?”
原本她是叫不出“姐姐”这两个字的。
上辈子她只有一个哥哥,并没有姐妹。
和沈大丫相处这半天,她一直都叫不出口。
可是如今,沈大丫的关心和担忧她都能感觉到,甚至还有一点感动。
而且众目睽睽之下,沈大丫说出了自己是她的妹妹,顺势承认下来倒也行。
本来她也是打算替沈四丫照顾三个姐姐的。
如此,她也就顺杆爬,叫出了这句姐姐。
老者气的吹胡子瞪眼,颤抖的指着沈湘宁怒骂:“荒唐,荒唐!沈氏,还不管管这野丫头?”
沈湘宁却厉声道:“我姐姐有名有姓,别一口一个沈氏的叫。再说,要管教也是管教王屠户这种人渣,我就不用你们操心了。”
“放肆!”老者被气的差点晕过去。
其他王氏族人纷纷要冲进来,叫嚣着将几人抓住。
群情激愤,老村长根本拦不住。
朱茂见状曲起手指放进口中,吹了一个响亮的口哨。
没过多久,分散出去的一百精兵纷纷赶来,将里里外外围了个水泄不通。
朱茂咧嘴笑着说:“我这群兄弟全都是在战场上见过血的,你们最好老实着点。”
靠着人数多已经挤进院子里的王氏族人见到这阵仗,顿时吓得魂飞魄散,再也不敢叫嚣。
他们没想到,这还引来了军队。
沈湘宁不再理会其余人,转头吩咐朱茂。
“稍后你亲自带人把王屠户交到县衙。另外告诉县令,从今往后我大启王朝新增一条妇女保护法。凡长期遭受家暴、冷落等,均可向男方提出和离。纳妾必须得经过主母同意,不得私自纳妾养外室,否则一经发现,按情节严重判流放、杖刑、关押等刑罚。若涉及人命,可判死刑!”
朱茂愣了一下,伸手挠了挠头,小声询问:“沈姑娘,这什么妇女保护法的律令什么时候颁布的?”
沈湘宁瞥了他一眼,淡淡开口:“很快就会颁布。”
等她回到京城,就尽快把这个律令实行下去。
她在新世界看到了太多保护妇女的法律,可饶是如此,妇女的权益依然受到侵害。
那提倡人人平等的新世界尚且如此,更何况如今这个世界?
至于纳妾……你情我愿的事情,她也无法强硬阻止,只能尽量的保住主母的权益。
她身后的一名亲兵突然问道:“和离的话,男人不同意怎么办?”
沈湘宁眉头微挑,淡声开口:“那就休夫。”
反正男人可以休妻,女人照样可以休夫。
说罢,她回头看了一眼目瞪口呆的沈大丫,走过去拉起她的手,仰起头笑着说:“跟我走吧。”
沈大丫还没说话,就听见趴在地上的王屠户含糊不清的叫道:“不行,她是我买来的媳妇,不能走,我不同意。”
“不能走?难不成还要等着被你打死?”朱茂上前踢了王屠户一脚,冷声反问。
沈湘宁淡淡道:“要你同意做什么?直接休夫不就成了!”
说罢扫了一圈院子,高声问道:“谁有纸笔?”
一个端着木盆的妇人举手:“我家有,我家小孙子上学堂,有纸笔。”
说着匆匆挤开人群跑回家里去拿纸笔。
老村长无奈的唉声叹气,却什么也做不了。
王氏族人被精兵围住,大气也不敢出。
没一会儿,妇人兴冲冲的拿来纸笔。
沈湘宁认出来,她就是对面人家的大婶,之前朝着王屠户家大门泼水的人。
刚接过纸笔,就有两名精兵眼疾手快的把堂屋里一张桌子搬出来。
她没有犹豫,快速的开始研磨,随后铺开纸,利落的写下“休夫”二字。
她详细列举了王屠户的种种恶行,什么不尊妻子、品德败坏、为人凶狠、家暴成瘾、草菅人命等,势必要让王屠户付出代价。
她写的很快,一手的簪花小楷极其赏心悦目。
不过她写的太过专注,并没有注意到身后沈大丫脸上的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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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你是谁?
沈湘宁专心写着休书,没发现沈大丫脸上的震惊和疑惑。
此时,沈大丫站在沈湘宁的侧后方,静静地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挥毫笔墨。
不得不说,今天见到的四丫和以前完全不同,就像换了个人。
以前的四丫胆怯懦弱,连抬起头看人都不敢。
可是今天,她竟然大声讲话,而且说的特别好。
她还会打人,还会写字……
她的妹妹从小连吃顿饱饭都是奢侈,什么时候学会写字了?
这……还是她的妹妹,四丫吗?
沈大丫的眼底浮现出一丝茫然无措。
她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只能愣愣的站在那儿看着,直到四丫写完休书。
“好了!”
沈湘宁放下毛笔,吹了吹纸上的字,走过去拉着王屠户的手按了个手印,又拉着呆呆的沈大丫也按了手印,随后交给朱茂。
“去吧,记得我跟你说的!还有这个,交给官府备案。”
她低低吩咐。
朱茂点点头,郑重的行了个礼。
他对这个小姑娘越来越敬服了,也难怪廖将军对沈姑娘言听计从,这搁谁都不能不佩服。
朱茂大跨步走过去,经过王氏族人的身边时冷哼一声,大步离去。
他身后的一队精兵押着鼻青脸肿狼狈不堪的王屠户也紧随其后。
看到这样的结果,白胡子老者气的两眼一翻,昏了过去。
沈湘宁从身上拿出之前给卢声妻儿买棺材剩下的碎银子,挑出五两递给拿来纸笔的妇人。
妇人吓了一跳,连连摆手不敢收。
沈湘宁强行把银子塞进她手里,小声道:“外面这么多人呢,被看见了不好,赶紧收起来别推辞了。”
妇人连忙双手拢住银子,脸上仍然有些犹豫。
沈湘宁笑着拍拍她的手背,低声道:“好好供你孙子读书。”
妇人闻言,脸上的犹豫之色瞬间消失,千恩万谢的收起银子跑回家去了。
沈湘宁回过头,走到沈大丫面前朝她伸出手。
“我们走吧。”
沈大丫刚伸出手准备牵住沈湘宁的小手,却在指尖相触的一瞬间忽然迟疑了一下,骤然缩回手。
沈湘宁眉头微皱,扬起小脸问道:“怎么?不愿意走?还是想回沈家?”
沈大丫垂眸紧紧盯着她的脸,没有错过刚刚她眼眸中一闪而过的冷意。
“沈家……恐怕回去了也是重蹈覆辙,爹不在乎我们。”
沈大丫咬咬唇,小声开口。
沈湘宁微微挑眉,很赞同她的话。
趁此机会离开王家,离开沈家,才是沈大丫的新生。
“所以,你的打算呢?愿不愿意跟我走?”
沈湘宁放下自己的手,淡淡询问。
沈大丫咽了一下口水,嘴唇动了好几下,讷讷问道:“你……你是谁?”
沈湘宁双眸微眯,紧紧盯着沈大丫的脸。
她没有想到,沈大丫竟然这么快就发现了不对劲。
对视良久,直到沈大丫慌乱的垂下头,她才轻笑一声,反问她:“你以为我是谁?”
沈大丫的眼眶微红,声音有些沙哑。
“四丫……她胆子很小,不会大声说话,不会骂人,也不会打架。从她刚出生我就带着她,拉扯到五岁,她从来不会多说话,更不会写字……”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已经哽咽:“你能不能告诉我,四丫……她在那里?”
沈湘宁叹了口气,淡淡开口:“你若是信我,那就跟我走。你若是还认为我是你妹妹,我也认你这个姐姐。但你如果不信我,不愿跟我走,那我们就此别过。从此山高海阔,你愿意去哪里都行。”
沈大丫紧紧咬着唇,眼泪大滴大滴的落下。
她抽噎着,肩膀都在微微颤动。
大概她也猜到了,沈四丫早已不在人世。
沈湘宁见她哭得伤心,索性等了一会儿,见她还未做出选择,便果断转身离开。
她是借用了这副身体没错,可她并不是真正的沈四丫,没办法真正变成她们的妹妹。
既然如此,那就各自安好。
想着,她不禁加快了脚步。
只是刚走没几步,身后就响起沈大丫的叫声。
“四丫……”
沈湘宁停下脚步,默然回头,轻声道:“你知道的。”
我不是四丫。
沈大丫似乎听懂了她的意思,连忙点头道:“我知道。可是……不管你是谁,你都是四丫,是我妹妹。”
沈湘宁唇角勾起一抹浅浅的笑意,伸出手,没有说话。
沈大丫擦掉脸上的泪,笑着跑过来牵住那只小手。
在村长无比复杂的目光里,在王氏族人恨不得吃人的注视下,沈湘宁牵着沈大丫,目不斜视的离开院子。
身后一排亲兵紧随其后,最后是百名精兵跟在身后,浩浩荡荡的离开。
出了村口,沈湘宁走到亲兵牵过来的马儿跟前,双手抓紧一侧马鞍,小脚踩上马镫,用力一跃,稳稳的骑上马背。
回过头看见沈大丫紧抿着唇面色复杂的看着,她轻笑一声,说:“上来吧,我带你。”
沈大丫稍作犹豫,默默的走上前。
她没有骑过马,不……确切的说,她都没有见过马,自然不会骑。
沈湘宁伸出小手递给她,教她踩上马镫,骑上马背。
沈大丫浑身紧绷,双手紧紧揪着沈湘宁的衣服,吓得大气也不敢出。
沈湘宁好笑的摇摇头,提醒她:“抓稳了,放松!”
随后小腿轻夹马背,马儿慢慢开始走动起来。
沈大丫骑在马背上走了好一段路,才慢慢放松下来。
她这才发觉,骑在马背上的感觉似乎真的很好。
“四……”
她刚开口就忽然顿住,不知道该怎么叫沈湘宁。
“我叫沈湘宁。”察觉到她的纠结,沈湘宁出声提示。
反正大丫也知道了她不是真的沈四丫,告诉她也无妨。
“哦,”沈大丫低落的应了一声,小声叫了一句:“湘宁。”
沈湘宁应了一声,忽然说:“你也改个名字吧!”
以后要带她去京城,大丫这个名字实在不雅。
沈大丫想了好一会儿,才低低开口:“我……我不知道该怎么改。”
第三十八章 沈春
沈湘宁无奈的说:“那就说个你喜欢的字。”
沈大丫沉思一瞬,小声的说:“我……我喜欢春天。”
沈湘宁笑着点点头:“经历严寒迎来春天。春,是希望,是新生,是成长。这个字好,那以后你就叫沈春。”
“好,沈春,我就叫沈春。”
沈大丫……不对,现在应该叫沈春。
沈春高兴的答应着,嘴里一直默念这个名字。
沈春,沈春。
从今往后她有了正经名字,她叫沈春,不再是沈大丫。
如果二丫三丫她们知道……
想着,她的情绪忽然低落下来。
沉默半晌,她小心翼翼的询问:“湘宁,我们要去哪里?”
沈湘宁回答:“去军营,这边事情结束后一起回京城。”
沈春瞪大眼睛,完全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长到这么大,她连村子都没出去过。走过最远的距离,就是从家里走到冒山村。
可如今,她……可以去京城?
京城啊,那是天子住的地方,她也可以去了?
最初的惊讶过后,就是满心的欢喜和紧张。
然而不过瞬间,她眼眸里的光亮又再次黯淡下去。
“湘宁,”她迟疑着,缓缓开口:“能不能……也带上二丫?”
她知道沈湘宁救了她已经是天大的恩情,如今还要腆着脸求她把二丫找回来,确实有点过分。
可是,她们要是都走了,这里就剩下二丫一个人。
沈湘宁神色微怔,停下马儿,不解的询问:“为何?”
没等沈春回答,她又自顾自的点点头:“嗯,先去看看吧。”
如果沈二丫也愿意离开,她倒是不介意多带一个人。
只是,自己怀里的银票恐怕又要减少了。
沈春稍作惊讶后便是无尽的狂喜。
“好,好,她就在镇子上的童财主家。”
沈湘宁回头吩咐一队精兵:“你们几个去县城,跟朱将军说明情况,在县城等我们一天。其他人和我去镇上。”
后面的士兵们立即应声,按照她的吩咐兵分两路离开。
沈春惊讶的问道:“这么多军爷,怎么会听你的话?你是怎么做到的?”
沈湘宁笑着说:“因为他们的将军对我敬服,他们自然也要敬服。”
沈春愣愣的骑在马上,两只手再次揪住沈湘宁的衣服,激动的浑身颤抖
这么大的一个小女孩,居然也能指挥这么多军爷,实在太不可思议了。
日渐高升,迎面吹过的风都带着一股热浪。
众人骑着马一路疾行,大概一个时辰后,众人这才进了镇子。
沈湘宁让其他精兵找地方休整,她则是带着沈春和几名亲卫前往童家。
路上,沈湘宁听沈春简单介绍了一下童家的情况。
“据说童家在镇子上有一家米行,还有一家杂货铺,也是富裕人家。就是不知道二丫在做什么,都去了大半年了,不知道她习不习惯。”
沈春说着说着就开始碎碎念。
毕竟是二丫被卖来的地方,她也做过打听,知道一些的。
看到眼前朱红的大门,上书“童宅”二字,沈湘宁这才跃下马来。
沈春战战兢兢的抱着马脖子从马背上滑下来,忍不住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沈湘宁眼疾手快的扶住,这才说道:“这儿完了我带你去看大夫。”
之前沈春被王屠户打的浑身是伤,一直到现在还没有看大夫也没有吃药。
如今既然来到镇子上,不如给她看看,免得落下病根。
沈春连忙摆手拒绝:“不用不用,我以前挨打过后还要干活呢,真的没事。”
沈湘宁叹口气,目光沉沉的盯着她道:“既然和我走,那就听我的。”
正在这时,童府的大门打开一条缝,一个家丁探出脑袋看了一眼,见是一大一小两个女孩,便皱眉问道:“你们什么人?”
沈春连忙上前扯出笑容,回道:“小哥,我们找一下沈二丫。”
家丁皱着眉,不耐烦的说:“走走走,我们府里没什么沈二丫。”
沈春脸色一变,出声哀求:“求求你了小哥,那是我妹妹,我想见一见,求你通融一下。”
家丁仍然不耐烦的摆摆手,看样子是想关上大门。
沈湘宁上前一步,沉声道:“沈二丫,把她叫出来。”
家丁一愣,垂眸看了看这个小小的身影,神色更是不耐。
“滚滚滚,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当心我打断你们的腿。让你们……”
家丁一边嚣张的说着,一边走出大门,却在看到不远处的一队士兵后吓得立刻噤声。
“这……这……”
家丁吓得脸色苍白,腿都开始发软,脚下忍不住的往后退。
他们这儿不过是个小镇子,连见过衙役的次数都有限,什么时候见过军队啊?
沈湘宁冷冷瞥了他一眼,淡定开口:“叫人!”
家丁抖着嘴唇,颤颤巍巍的应了一句:“哎……”
随后转身,迅速跑进大门。
隔的老远,沈湘宁等人还听到府里传出一声惊叫。
“管家,少爷,出事啦!”
沈湘宁回头跟沈春对视一眼,无奈的笑了笑。
沈春缓缓走到沈湘宁面前,小声说道:“我们暂时……不要告诉二丫三丫你不是四丫的事情,好不好?”
沈湘宁微微挑眉,点点头:“好!”
很快一个管事模样的中年男人匆匆走出来,看见门外的数十名士兵,也是吓得脸色一白,连忙上前行礼。
“两位姑娘,不知是哪位大人的千金?来我们童府有何贵干?”
沈湘宁瞥了他一眼,淡淡问道:“你是管事的?”
男人点点头,弯腰的弧度更大了。
“你不用管我们是什么人,我们来找沈二丫。”
管事连连点头,将两人迎进府中。
因为不方便,沈湘宁只带了六名亲兵进去,其他士兵先让他们在府外休息。
“我家老爷夫人今日不在,二位姑娘先坐一会儿,我这就叫人过来。”
管事一脸谄媚的笑着,随后吩咐丫鬟上茶,便匆匆离去。
沈春对于管事的突然这么殷勤有些疑惑,就见沈湘宁端起茶杯,姿态极其优雅的喝了一口。
“我们……”
沈春刚想开口说话,却听见远处传来一阵嘈杂声,还隐隐伴着惊叫。
“快,二少爷被双喜打破头了,快去请大夫。”
“那死丫头好大胆子,把她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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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砍掉你的爪子
客厅里,沈春双手捧着青瓷盏,小心翼翼的端详上面那精致花纹。
沈湘宁放下茶盏,站起身往外看了一眼,走到门口侍立的小丫鬟面前。
“府里这是发生什么事了?”她漫不经心的询问。
小丫鬟低低回答:“婢子不甚清楚。”
沈湘宁微微拧眉,看向不远处直挺挺站立的亲兵。
“回沈姑娘,属下听到他们喊,说双喜打破了少爷的脑袋。”
亲兵把自己听见的老实回答。
沈湘宁点点头,对小丫鬟说:“既然府里出了事,管家大概一时半会儿来不了。不如你去帮个忙,叫沈二丫过来。”
说着她还从怀里掏出一两的碎银子,塞给小丫鬟,后面座位上的沈春看见,心疼得直抽抽。
一两银子,说给就给了,唉!
小丫鬟把银子收起来,含笑道:“姑娘,我们府里没有沈二丫。”
沈湘宁这才想起,大户人家买来的小丫鬟都会改名字。
略一沉吟,她又告诉丫鬟:“她是去年八月份被卖进来的,刚好十二岁整,眼睛大大的,右边嘴角有一颗痣,说话声音细细的,双手灵巧,擅长编织一些小东西。”
由于继承了沈四丫的记忆,沈湘宁自然也记得几位姐姐。
沈二丫手特别灵巧,姐妹几个人的草鞋都是她打的。
夏天的时候,她还喜欢用草叶编织一些小物件给沈四丫玩。
这些特征,她都记得。
谁知那小丫鬟听完,面色古怪的盯着她看了看,紧紧拢了一下袖子里的那一两银子。
见她神色变化,沈湘宁脸上的笑意敛去,淡淡询问:“怎么回事?”
小丫鬟纠结了一阵,又扭头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说道:“你说的人……应该就是双喜。”
“什么?”
沈湘宁惊叫一声,脸上有些不可置信。
难不成刚才府里乱哄哄的,说打破二少爷脑袋的人就是……沈二丫?
沈春听到她的惊叫,吓得手一抖,青瓷盏都差点掉到地上。
她连忙放下杯盏,跑过来弯腰询问。
“湘宁,怎么了?”
沈湘宁简单说了句:“二丫出事了。”
随后紧急掏出五两银子递给丫鬟,问她:“二少爷的院子在哪边?”
小丫鬟本来不敢说,但是看到五两银子,顿时双眼放光,连忙收起银子,指了一个方向。
此时,童家二少爷的院子里。
一个锦衣华服的少年用手帕捂着额角,如白玉般俊逸的脸庞上却满是愤怒和扭曲。
“打,给我打,打死这贱人!”
少年厉声呵斥,眼睛死死盯着被几个婆子按在地上的青衣小丫鬟。
一名管事婆子扬起手,狠狠抽在小丫鬟脸上。
“啪”一声清脆的响声,小丫鬟身子一歪,扑倒在地。
但是她的嘴巴被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哭喊声,只有“呜呜呜”的嘶吼,显得凄厉绝望。
婆子揪着她的头发,把她拉起来,又一巴掌打上去。
小丫鬟嘴角渗出血丝,呜呜的呼救声越来越小。
锦衣少爷指着她叫嚣:“打,打死她,敢打破本少爷的头,今天一定要打死她!”
少年的脸上满是凶狠,指着小丫鬟厉声叫着。
一名小厮提着一根三指宽的木棒匆匆跑来,递给那个掌掴的婆子。
接过木棒,婆子没有丝毫犹豫,让两名粗使婆子将丫鬟按在地上,双手高高的举起手中木棒。
“双喜,你竟敢谋害主家,死不足惜,夫人回来了我一定会如实禀报。”
婆子说完,脸上闪过一丝决绝,双手举着木棒狠狠打下来。
突然,一粒石子不知从什么地方极速飞来,精准的打在婆子的手腕上。
婆子刚准备打下来的时候手腕一酸,力量倾斜,蓄足力量的木棒改变方向,狠狠砸在她的脑袋上。
婆子白眼一翻,晕了过去。
下一刻,又几粒石子接踵而至,打在按住丫鬟的粗使婆子双手上。
其中还有一颗石子精准的飞到前面,打在锦衣少年愤怒伸出的那只手上。
少年哀嚎一声,把手藏进怀里,怒不可遏。
“谁?谁敢偷袭本少爷?看我抓住了不砍掉你的爪子!”
“哦?”
一声稚嫩的轻蔑童音从院门口处传来。
紧接着,守在院门处的两名家丁哀嚎着倒进门里。
亲兵从两边退开,沈湘宁小小的身影率先出现在院子里。
“二丫!”
沈春惊叫一声,从沈湘宁身后出来,慌忙跑过去拉起那个之前被按在地上的丫鬟。
看见她嘴里塞着破布,两边脸颊被打的高高肿起,沈春心疼的直掉眼泪。
“走吧,跟我们走,不待这儿了!”
她哭着取掉沈二丫嘴里的破布,擦掉妹妹脸上的血痕和污渍,扶着她站起来。
“大姐!”
沈二丫哇的一声哭出来,扑进沈春怀里哭的撕心裂肺。
“大胆!你们什么人?竟敢对本少爷动手?来人,抓住他们,砍掉他们的爪子!”
锦衣少年弓着身子做后退状,一只手捂着脑袋一只手藏在怀里,只有嘴巴硬的不像话。
沈湘宁冷冷瞥向他,见他那一副怂包模样,顿时忍不住笑出声来。
“砍掉我的手?我给你机会,来吧!”
她笑着,缓缓伸出两只小手,戏谑的盯着那个一脸嚣张的少年,淡淡问道:“你敢吗?”
少年似乎被吓住了,后退一步藏在小厮的身后,只探出脑袋嚣张的叫着。
“你……你敢打本少爷,那双爪子肯定留不得……”
沈湘宁听出他话里的色厉内荏,顿时嗤笑出声。
“好啊,你来!”
她一步一步逼近,少年躲在小厮身后步步后退,气势已经不如之前那样嚣张。
沈湘宁走到跟前,一脚踹向旁边的小厮膝盖。
小厮霎时间跪倒在地上,他身后藏着的锦衣少年暴露在沈湘宁面前。
沈湘宁盯着他,淡淡开口:“你挺嚣张啊,动不动就要砍掉人的手。我给你机会,来,你砍。”
她说着掏出身上的匕首拔出来,递给少年。
“哇!”
少年吓得一屁股瘫坐在地上,吱哇乱叫。
“走开走开,你不许过来……”
沈湘宁却不理会他,仍然拿着匕首,小脸上带着一丝诡异的笑容,慢慢靠近……
第四十章 倒打一耙
“住手,住手!”
一个气喘吁吁的声音突然响起,沈湘宁回头一看,竟然是之前接待她的老管家正慌忙赶来。
也许是怕她真的会对这位少爷做什么,老管家的脸色极为苍白,进了院子的时候还脚下踉跄,差点摔倒。
“姑娘,我家少爷才十六岁,少不经事,姑娘不要……”他佝偻着身子,眼里满是祈求。
沈湘宁举起的匕首慢慢放下,转过头笑着开口。
“哦,刚刚他说要砍掉我的爪子,我打算把刀递给他让他砍。”
她耸耸肩,走到沈春和沈二丫跟前,上下打量着沈二丫。
“四……四丫?”
沈二丫垂眸看着眼前的身影,眸子微微一亮,立即蹲下身子仔细打量沈湘宁。
“你怎么样?这大半年他们有没有再欺负你?”
说着她还伸手摸摸沈湘宁的脸颊,笑着点点头。
“长肉了,看样子他们做到了答应我的。”
沈二丫自言自语的说着,嘴角扯出满足的笑容。
沈湘宁有些疑惑,不解地问:“什么答应的做到了?”
沈二丫笑着摸摸她的头,又摸摸她的胳膊。
“我每个月的月钱都交给二叔,他答应我会好好照顾你跟三丫。”
说到这里,她扭头看了一眼院门口,又看向一旁的沈春,疑惑问道:“大姐,三丫呢?”
沈春红着眼睛,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没有开口。
沈湘宁轻笑一声,淡淡开口:“她被卖了,不知道卖去了哪儿。”
沈二丫倏然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的摇头。
“三丫也被卖了?不……不可能……二叔答应我的……”
“不可能?”沈湘宁冷笑一声,一字一句道:“就连我也差点被卖。对他们,你还能存什么希望?”
沈二丫眼睛通红,红肿的脸颊上满是泪痕。
老管家适时地走过来,一脸谄媚的笑道:“姑娘,既然你们要找的人已经找到,要不……”
“等等!”
沈湘宁猛然回头,瞥了一眼还瘫在地上的二少爷,轻声询问:“我需要了解,到底怎么回事。”
二少爷指着沈二丫,怒吼道:“那个贱人,她打破了本少爷的脑袋,等我娘回来肯定会打死她!”
沈湘宁看了看他额头上一直紧紧捂着的地方,微微挑眉。
随后回过头来,看向沈二丫。
“你打的?”她轻声询问,语气里似乎有一丝意外。
闻言沈二丫的眼泪再一次落下,身体还在微微颤抖,明显是害怕过度。
沈湘宁察觉到不对,眼睛微微眯起,冷声道:“不用怕,你说。”
她的话仿佛有种魔力,让沈二丫心底的恐惧和慌张逐渐消散。
她站直身子,小声啜泣着开口。
“他……他想要对我……”
她似乎有些难以启齿,紧紧咬着唇,双手紧紧抱住自己,神情极为难堪。
“我反抗不了,情急之下拿起桌上的砚台就……打了一下……”
话音刚落,一个婆子突然叫起来:“你是夫人院子里的洒扫丫头,怎么会到少爷院子里来?肯定是你故意跑来勾引!”
一句话出,院子里的下人丫鬟全都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
沈春跑过来抱住沈二丫的身体,狠狠地盯着刚才说话的婆子。
“你胡说,我妹妹才十几岁,怎么可能勾引你家少爷?”
婆子冷哼一声,不屑的说:“她岁数小,可心大呀!”
这个时候被吓瘫的少爷也恢复过来,站起身指着沈二丫叫嚣:“就是她勾引本少爷,本少爷不愿意碰她,就打破本少爷的脑袋。”
沈湘宁瞥了一眼二少爷,冷冷开口:“作为女使,勾引主家少爷不成造成身体伤害,可定义为谋害主家,应处重刑。”
她缓缓转过身,看向脸色煞白的沈二丫,低低询问:“你说,是或不是?”
沈二丫连连摇头,拒不承认。
“我没有……我没勾引。平日里二少爷来夫人院子,跟其他姐姐们嘻笑打闹,我从不凑上去。可是慢慢的,少爷竟然每次凑我身边,还……”
说到这里她忽然一顿,紧紧咬着唇迟疑良久,才低声开口。
“他老是摸我,摸我的手……还有胳膊、脸、后背……我害怕,每次都躲得远远的。可是今天夫人不在,少爷让人传话,叫我拿东西过来。我拿过来的时候,少爷让我送进书房里去。我没办法,想着送进去就赶紧出来。可是……可是……”
她垂着头,痛哭失声,整个人都在发抖。
沈湘宁点点头,道:“我明白了。”
随即转过身,握着手里的匕首缓缓走向二少爷。
见状,老管家连忙跪下求情,沈湘宁却置之不理,眼睛死死盯着二少爷。
“你说,是不是她勾引你的?谁说假话,我就剁了他的……爪子。”
她笑着抬起手,手中匕首在阳光的照射下反射出刺眼的光芒。
二少爷吓得连连尖叫:“来人,快来人,把她抓起来……”
这时,童家的所有家丁下人全部匆匆赶来,数十名家丁将姐妹三人团团包围住。
院门处的六名亲兵冲过来,抽出腰间长刀,怒吼一声:“大胆!”
二少爷依然不管不顾的大叫:“抓起来,把她们都抓起来……本少爷今天要打死他们……”
他赤红的双眸里满是愤怒狰狞,仿佛不在乎这几个手拿长刀的人。
老管家拼命的找补,无奈这个二少爷一味作死,根本不听劝告。
眼看院子里乌泱泱围满了下人、丫鬟、家丁、婆子。
沈湘宁曲起手指放进口中,打了一个口哨。
下一刻,一阵整齐有序的脚步声从前院而来。
八十名精兵步履一致,匆匆赶来。
沈湘宁小手一挥,八十名精兵就将二少爷的院子围了个水泄不通。
他们个个身姿挺拔,满脸肃杀,腰配长刀,一看就是训练有素的军队。
院子里的下人们全都吓得跪倒在地,一个劲的求饶。
沈湘宁回过头,慢慢走向二少爷,手中匕首再次举起。
“你说,谁的话才是真的?”
她幽幽开口,稚嫩的童声此时却仿佛带着一丝杀意。
第四十一章 好大的手笔
“不要过来……你不要过来……”
锦衣华服的二少爷扯住一个小厮的衣服,躲在他身后惊恐大叫。
在他的眼里,小小的身影仿若恶魔,狰狞可怖。
沈湘宁咧嘴笑着,站在二少爷面前,猛地举起匕首。
二少爷吓得一个踉跄,连带着小厮一起跌倒在地。
“你怕什么?”沈湘宁举着匕首弯腰凑近。
二少爷什么也顾不得了,转过身四肢并用的往前爬,也不管脑袋上的伤口是不是在流血。
一旁被他拽倒的小厮也连忙逃窜到墙根处,蹲在那里瑟瑟发抖。
沈湘宁也不着急,跟着他慢慢逼近,直到他爬到墙角,退无可退。
“你这么害怕,为什么?是怕我剁了你的手?”
沈湘宁勾唇,垂眸看了一眼二少爷撑在地上的手,见他手指微曲紧抓地面,显然已经害怕到了极点。
二少爷仰头,望着眼前小小的身影,心里的恐惧感越来越大。
“不要,不要过来……”
他咧嘴哭着,翻来覆去的喊着这一句话。
沈湘宁幽幽开口:“你这么害怕,是因为说了假话吗?”
二少爷连连点头,吓得语无伦次。
“我错了,她没有勾引我,是我想要霸占她……府里的丫头们大多被我得手,只有她躲着我……我不想这样,我想让她也成为我的人……我错了我错了……”
他哭着喊着,眼泪鼻涕糊了一脸,狼狈不堪,再也没有那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
沈湘宁直起身,怒喝道:“大点声!”
二少爷眼睛一闭,大声喊出来:“是我冤枉她,是我鬼迷心窍想对她不轨……我错了,她没有勾引我,是我错了……”
这一嗓子足够洪亮,院子里的所有人都能听得清楚。
由此证明,沈二丫是清白的。
沈湘宁却并不打算就此放过。
她盯着二少爷狼狈的脸,手中精致的匕首晃来晃去,偶尔还在手指间转个圈,显得有些随意。
二少爷却被她的动作吓得瑟瑟发抖,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那把匕首在手里翻来覆去,就怕它会猛地扎下来。
沈湘宁轻笑一声,淡淡道:“你作为主家少爷,品行不端。她才十二岁,你就对她用强,是觉得身为女子就活该被你欺负?强暴未遂你又诽谤她,实属不该。”
说着,她忽然举起匕首,对着二少爷抓在地面上的左手一刀扎下去。
“姑娘住手!”老管家吓得大惊失色,差点晕厥过去。
“四丫……”
沈二丫也吓了一跳,下意识的叫了一声。
但是谁也阻止不了。
所有人的眼睛都牢牢锁定在那把闪着寒光的匕首上,看它对着那只手奋力砍下。
“啊啊啊啊啊……”
二少爷的惊恐大叫几乎传遍了整个镇子。
半晌,近乎百人的院子里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一些胆小的丫鬟吓得捂住脸,有的已经跌倒在地上,呜咽抽泣。
就连家丁小厮和老管家都吓的脸色发白,几欲站立不稳。
唯有八十多名士兵巍然挺立,面色如常,静静站立。
二少爷闭着眼睛哇哇大哭,浑身颤抖的不成样子,完全不似之前嚣张跋扈的少年。
沈湘宁弯下腰,鼻子嗅了嗅,闻见一股尿骚味。
她嫌弃的瞥了一眼,见那二少爷的裤子慢慢洇湿,一滩骚臭的液体从他身下蔓延开来。
竟是被吓尿了。
沈湘宁皱着鼻子嫌弃的挥挥手,连忙拔下插在地面上的匕首。
光滑锃亮的匕首上除了沾染些尘土,并无一丝血迹。
她拿起匕首吹了吹,收了起来,漫不经心的瞥了一眼二少爷的那只手。
刚才她的匕首并没有斩断二少爷的手,而是精准的插在中指和无名指之间,分毫不差,一丝皮肉也没有擦伤。
以她的能力,这么点准头还是有的。
没有看那吓呆了的二少爷一眼,沈湘宁慢慢走下台阶,来到沈春二人身边。
“四丫……”
沈二丫满脸泪痕的轻唤一声,下意识的看向沈湘宁的手,发现没有受伤,这才轻呼一口气。
沈湘宁发觉了她的动作,不觉唇角微动,勾出一丝浅浅的弧度。
这姐妹几个虽然有些懦弱,不过心性坚韧,宁死不屈,对待四丫这个妹妹毫无保留,值得她出手。
想着,她回过头看向还跪在地上的老管家,轻笑一声。
“沈二丫的卖身契,拿来给我,我要带她走。”
老管家的脸上神情一震,连忙爬起来连连应声:“好,我去,马上就去。”
说着他健步如飞般跑了。
相比将府里闹个天翻地覆,一个小丫头而已,走了就走了,没什么大不了。
此时的二少爷已经被小厮搀扶起来,摇摇晃晃的走到屋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的沈家三姐妹,撇了撇嘴。
“等我爹回来,我就让他把所有的田地收回,让这群泥腿子全部饿死。”
似乎是不甘心,他咬牙恶狠狠的骂着,不过声音压得很低。
沈湘宁扭头看他,眼眸微微眯起,手里亮了一下匕首。
二少爷见状连忙吓得跑回屋子里,紧紧地关上房门。
沈湘宁盯着紧闭的房门,皱眉沉思。
二少爷刚才的低语她听得很清楚。
收回田地……
她缓缓回过头,走到沈春和沈二丫面前,疑惑的询问:“村民们的田地都不是自己的吗?”
沈春微微一愣,随即摇头。
“一般的农户没有自己的田地,都是佃了财主大户人家的地种的。”
沈二丫也点头,接着说道:“要是遇上丰收年还好,要是遇上荒年,交了赋税和主家的佃粮,普通农户基本都是吃不饱肚子的。”
大概是想到了自身的遭遇,沈二丫的神情很是难过。
沈湘宁拧眉,想到了以前的沈家。
沈四丫的记忆里,家里有二十几亩田地,全家人起早贪黑却一年到头没吃过一顿饱饭。
她一直以为是为了供沈宝仓读书,没想到还有另一层原因。
如此说来,贫寒人家能把孩子供到秀才实属不易,哪儿还有能力供孩子往前走?
“科举垄断,田地垄断……朝堂、官员、商户……这是想要将启国的命脉全部垄断啊!”
沈湘宁咬牙,突然冷笑出声。
“真是好大的手笔!”
第四十二章 我叫沈夏
等到拿了沈二丫的卖身契,沈湘宁问老管家:“她的卖身银是多少?”
老管家战战兢兢的摆摆手,却在接触到沈湘宁凉凉的目光时,浑身一个激灵。
“二两……”他磕磕巴巴的回答。
沈湘宁从怀里掏出二两碎银子递过去,淡淡说道:“给你,银货两讫,以后她就是自由身。”
老管家颤抖着接过银子,没敢出声。
“走吧!”
沈湘宁回过头看着姐妹俩,微微一笑。
沈二丫一脸茫然的问:“去哪儿?回……家吗?”
说实话,那个家跟这个童府差不多,她并没有多期待回家。
沈春笑着握住她的手,低声道:“我们跟着四丫走,等找到了三丫,以后再也不回那个家了。”
沈湘宁回头,冲着院子里高声叫道:“记住了,我叫沈湘宁。你们想要找我的话,记得来云巢县外的军营里,我在太子身边。哦,你们要尽快来哦,过段时间我要回京城了。”
话音刚落,屋子里响起“扑通”一声,仿佛有什么摔倒。
沈湘宁勾唇一笑,冲着军队挥挥手,率先离开。
沈春扶着沈二丫跟在后面,军队则是整整齐齐的走在最后。
直到他们离开了许久,院子里的数十人这才长出一口气,纷纷跌倒在地。
他们谁也没想到,今天不过是处置一个粗使丫头,竟然踢到了这么硬的铁板。
听那小丫头最后一句话,就连老爷夫人恐怕也不好再多说什么。
老管家用袖子擦去额头上的冷汗,轻叹一声:“造孽呀!”
离开童府后,沈湘宁先带着姐妹两人去了镇子上的医堂,给两人看看伤,也抓了一些药。
考虑到姐妹俩都受了伤,她也没有急着赶路,先定了一家客栈住下,准备休息一晚明天再走。
这接二连三的事情确实有些让人疲惫,正好大家都可以歇歇。
不过沈春和沈二丫都不会骑马,她便让人去买来一辆马车,正好明日赶路。
一行八十九人,加上吃饭住宿买马车,一番折腾下来,身上的银票尽数花光,只剩下了十几两碎银子。
“唉,花钱如流水!”
沈湘宁躺在床上,紧紧握着剩下的银子,满心感叹。
次日,众人早早吃完饭就开始赶路。
鉴于之前骑马大腿被磨的伤痕没有恢复,沈湘宁也决定坐马车。
“哇,我还没坐过马车呢,真舒服!”沈二丫左看看右摸摸,一脸的新奇模样。
沈春笑道:“咱们姐妹别说坐马车,连牛车都没坐过。这回真的是多亏了湘宁,要不然……”
她说着说着眼圈就开始泛红。
想到这次如果不是沈湘宁,她和二丫不知道还会遭遇什么。
说不定,她们俩都会被人打死。
沈湘宁摇摇头,正准备开口,就听沈二丫忽然问道:“湘宁……是谁?”
沈春擦擦眼角,开口解释了一句:“四丫,她已经不叫这个名字了,她叫沈湘宁。”
沈二丫茫然的看了看她,又看向沈湘宁,不解地问:“你改名字了?”
沈春接道:“不仅是她,我也改了。”
见二丫疑惑的看过来,她笑着说:“我叫沈春,春天的春,再也不是沈家大丫。”
沈二丫想了想,垂下脑袋低声道:“童家也给我改了名,叫我双喜,可我不喜欢这个名字。”
沈湘宁点点头,说:“你也可以改个喜欢的名字。”
闻言,沈二丫抬起头来,眸光微亮。
“我……大姐是春天,那我就是夏天,我喜欢夏天。”
沈湘宁应道:“夏,正是生机盎然朝气蓬勃的季节,是生命力最旺盛的季节。好,你以后就叫沈夏。”
沈二丫,应该叫沈夏。
她眼眸发亮的看着沈湘宁,欣喜的说:“我们姐妹四个,季节也有四个,不如我们都改名字。大姐是春,我是夏,三丫就是秋,四丫是冬……”
“好啦,”沈春笑着打断她,说道:“湘宁的名字挺好的,比沈冬好听,就别改了。至于三丫……”
她眼眸暗了暗,低声开口道:“等我们找到她,就给她改名沈秋。”
沈夏咬咬唇,呢喃道:“可是三妹……她到底在哪儿呢?”
见姐妹两人神情颓丧,沈湘宁清了清嗓子,宽慰道:“春夏秋冬四季轮换不休,却终能相逢。你们要坚信,总有一天大家都会重逢。”
沈夏伸手摸摸她的脸颊,笑着点点头。
“嗯,小妹说能重逢,就肯定能重逢。”
沈湘宁不喜欢别人摸她的脸,只能尴尬的侧过头去。
沈夏笑了笑,突然问道:“小妹,你之前说你在太子身边?还有外面那些军爷为什么都跟着你?”
到了此时,她才注意到这些问题。
沈湘宁脸上的笑容敛去,垂下眸子没有说话。
沈春拍拍沈夏的手,正色道:“你先别问了,以后有机会我再跟你说。总之我就一句话,我相信湘宁,愿意跟她走。”
沈夏诧异的看了她一眼,连忙点头道:“那我也相信,总之我们姐妹都要在一起,不分开。”
沈湘宁闻言,抬起头看着两人,也忍不住微微一笑。
马车走的有些慢,天黑才到达屏山县,跟朱副将他们汇合。
期间沈湘宁也派人去找了当初买走沈三丫的人牙子,却被告知那个人牙子得罪官员,最后死在了牢里。
他所在的牙行也没有寻到任何关于沈三丫的消息。
线索就此断裂,沈春沈夏满心担忧。
沈湘宁决定,先回去再说。
既然线索断了,一时半会儿恐怕也找不到,不如先回去。
只要人活着,以后有机会再找也不迟。
回到军营的时候,沈湘宁明显感觉到了不对劲。
这里的气氛跟她离开之前根本不一样。
快速来到主将军帐,就看见廖将军正伏在桌案前奋笔疾书。
“廖将军!”她轻唤一声。
廖将军连忙抬起头,见到是她就赶紧站起身,小声询问。
“殿下……”惊喜的叫出声后,连忙快步走下来上下打量着沈湘宁。
见她完好无损,廖将军这才呼出一口气,叹道:“回来就好。”
沈湘宁点点头,走上主位,随即问道:“怎么回事?”
第四十三章 早已烂进骨子里
沈湘宁低头看了一眼桌案上的奏章,面色一喜,问道:“叛乱平定了?”
廖平远点点头:“嗯,他们被围在城里早就撑不住了。外边封锁一开,百姓们先乱了套,争着抢着逃出城。那些反叛头领想混在百姓当中逃走,被全部抓回来了。”
沈湘宁眉头微挑,询问道:“其余的呢?”
廖平远回答:“其余的千人都是乌合之众,是他们聚集的流民和煽动反叛的百姓,没有多少战斗力。大军攻入城里后,部分反叛者投降,其余反抗的全部格杀。”
顿了顿,他又邀功似的往前凑了凑,小声说道:“末将和太子谨遵殿下之意,入城之后没有连累百姓。嗯……偶尔有些误伤的,也给了补偿。”
沈湘宁点点头,又问:“战斗刚结束,大军就要拔营了吗?我刚刚回来,看到军队正在做离开的准备。”
她有些不解,平叛之后不是要上报朝廷,然后等待朝廷指示吗?
怎么战斗刚结束,就要走了?
廖平远皱紧眉头,沉声道:“这边的反叛刚刚平息,今日一早就接到消息,让末将跟太子押解反叛头领回京,军队前往北境驻守。”
诧异的看了一眼廖平远,沈湘宁的眉头也紧紧皱起。
她也嗅到了不同寻常的味道。
“你的奏章还未上报,传信的斥候也应该在路上,为什么京城那边的旨意这么快就下来了?”
她沉思片刻,淡淡开口。
廖平远叹了口气,默默走到一旁坐下。
“这也正是末将感到奇怪的地方。战斗经历三天,昨日傍晚才结束。可是旨意今日一早就到了,这太不寻常。”
就好像……这道旨意早就存在,等他们一打完仗就立刻宣布。
可是从甘南郡到京城,快马加鞭也要两天两夜才能到达。
昨夜战斗结束后他就派出斥候回京传信,走了才一日一夜,不可能这么快到。
沈湘宁拧眉思索半晌,手指轻敲桌面。
这种情况,她也想不通问题出在哪里。
唯一的答案就是有人提前回到京城……
突然,她敲击桌面的动作一顿,神色有些懊恼。
“我猜,恐怕是……”她抬起头看向廖平远,轻轻开口:“梁有浩回京导致的这个结果。”
梁有浩是在战争开始之前被押送回京的,按最快的路程两日两夜到达。
若是那边有动作,立刻派人出京,正好今日一早到达这边。
目前,也只有这一个猜想。
说到梁有浩,廖平远忽然问道:“殿下,你们去飞云山可有收获?与贼人勾结的是不是梁有浩?”
沈湘宁瞥了他一眼,他这才笑了笑,解释了一句:“今日一早……太子殿下告诉我说了飞云山贼匪刺杀的事情。”
沈湘宁点点头:“有一点点线索,不过……与飞云山接头的人是个女人,不是梁有浩。”
“女人?”廖平远双眸微睁,仔细回想了一下跟着梁有浩的一行人,确定里面没有女人。
那是怎么回事?
难不成是另外一波势力?
沈湘宁把走战事奏章合起来,递给廖平远,说道:“具体事宜,还需要回京之后仔细斟酌。”
顿了一下,她这才想起一件事。
“对了,我让人送回来的七名女子你怎么安顿了?”
廖平远闻言嘿嘿一笑,回道:“末将谨遵殿下旨意,将她们安顿在后勤营帐中。还给军中所有人放话不得惊扰七位姑娘,否则军法处置,这几日倒也安稳。”
说着,他似乎想到什么高兴的事,嘿嘿笑着说:“不过那几个女子也勤快,见军中众人对她们礼遇有加,主动为将士们缝补洗涮衣物,还去山上挖野菜补充军粮……”
听到挖野菜,沈湘宁眉头再次皱起,不解地问:“挖野菜?补充什么军粮?她们就七个人能挖多少?”
廖平远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垂下眸子,轻声开口。
“殿下,其实……我们的军粮并没有多少,平时在边关都是将士们趁着闲暇自己耕种的,在这边……他们在打仗之前也需要上山狩猎,挖野菜补充军粮。”
沈湘宁陷入呆愣。
将士们出征平叛,连军粮都无法保障,这是个什么朝廷?
那些皇帝大臣们都是干什么吃的?
“所以,那几天我吃的……”
沈湘宁张了张嘴,声音微哑。
她说不下去了。
之前那几天她没有注意过,只以为大家的饭食都一样。
可如今才知道,都不一样。
她吃的,还能是什么?
他们吃的好,只能说明原本给下面军将的饭食分了过来。
想想当初,她和兄长带领起义军队一路征战,却从未缺过军将的粮饷。
因为他们知道,这些军将们跟随出战是把性命都交给了他们。
就算无法保证所有人存活,最起码也要让跟随他们的军将们吃饱饭。
可如今……
这个世道变成什么样了?
百姓们种地却挨饿,军将们打仗无粮饷,读书人读书无功名。
难怪啊,难怪各地起义频发,原来这个江山早已不是她和兄长建立的那个江山。
它早已烂进了骨子里。
沈湘宁咬牙,嘴角渗出一丝冷笑。
廖平远见状不由得咽了咽口水,低低唤了声:“殿下……”
沈湘宁闭了闭眼睛,敛去眸中的寒意,淡淡开口:“与你无关,先准备回京的事宜。”
只是不知道,回京之后等待他们的会是什么。
明明距离不远,却只让廖平远和太子回京,廖平远的八万军队全部调离不让回,怎么看都有些不对劲。
还有梁有浩那边,不知道会不会出其他的意外……
与此同时,京城,威远侯府。
梁圭老将军手持马鞭,气势汹汹的走进院子里。
大概是气的狠了,花白的胡子都在微微颤动,脚下走的飞快,就连跟着他的亲兵都几乎赶不上他的步伐。
待走进一处院落,他伸手一扯就将身上的披风解下来,顺手丢给后面的亲兵。
随后看也不看门口迎上来的小厮,一脚踹开房门,怒吼一声:“畜牲,给老子滚出来!”
第四十四章 威远候,梁圭
屋里,梁有浩正趴在床上哼哼唧唧的骂着沈湘宁和太子,结果听见外面传来脚步声。
他竖起耳朵听了一下,连忙闭上眼睛装作重伤的样子,嘴里哼哼唧唧的呻吟起来,一副伤重的可怜模样。
谁知下一刻,房门被无情踹开,发出剧烈的声响,吓得他身体微微一颤。
随即一声暴喝在房间门口炸开。
“畜牲,给老子滚出来。”
听得出来是他爷爷威远候的声音,还是那么中气十足。
梁有浩浑身一个激灵,慢慢睁开眼睛,刚打算“哎哟”叫唤,就见一道鞭影飞速而来。
他吓了一跳,身体下意识的一滚。
“扑通”一声,整个人就掉下了床。
这下也不用装了,正好挨过军棍的下半身重重接触到地面,他忍不住“哎哟”叫唤起来。
梁圭老将军收回马鞭,瞪着死鱼一样躺在地上的孙子,怒不可遏。
“你个畜牲,平时不务正业也就算了。这次好不容易有个随军出征的机会,你还被人押送回来,还被打了军棍。我威远侯府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他骂着骂着,控制不住怒气,又扬起手狠狠抽了一马鞭。
梁有浩在地上滚了一圈,哀嚎出声:“爷爷,我都受伤了你还打我?”
梁圭老将军轻哼一声,道:“活该,谁让你不好好做事?被打就算了,还被扭送到刑部。要不是老子我豁出这张老脸去求情,你还在牢里蹲着呢,你个不肖子孙。”
梁有浩瘪瘪嘴,冲着一旁不敢出声的小厮喝道:“看什么?还不扶我到床上去?”
小厮连忙抬头看了老将军一眼,这才上前将梁有浩搀扶起来,平趴在床上。
梁圭等他趴好了,这才出声询问:“说,到底怎么回事?”
梁有浩闭上眼睛,大脑飞速运转。
刺杀太子的事情他当然有参与,可是不能说。
第一,行动没有成功。
第二,爷爷不会让他这么做。
他爷爷戎马一生,跟随先帝出生入死,靠着军功一路升上威远候的位置,自然不允许家里的子孙败坏家业。
另外,爷爷生性正直,最看不惯那些游手好闲的纨绔子弟,平时就不愿意让他跟秦耀文他们交往。
可是没办法,他自己就成了京城有名的纨绔。
所以这次的事情,爷爷绝对不能知道。
想着,他眼睛滴溜一转,就哼哼唧唧的开口。
“爷爷,我这次是真的有好好办差。可是你不知道,太子殿下不知从哪儿带回来一个五岁多的小丫头,可厉害了,三言两语就挑拨的太子和廖将军对我重罚,其实我什么也没做呀!”
“就你,你还老实?”
梁圭老将军冷哼一声,怒道:“你一回来第一时间不是给家里传信,而是让人去给秦耀文送一封信,到底为何?”
梁有浩神色一怔,讷讷的没有开口。
信的事情爷爷都知道,信里的内容他也会知道吗?
梁圭气哼哼的坐下,指着他骂道:“说了不让你跟那群狐朋狗友鬼混,你总是不听。一回来就联系他们,这是又想做什么?”
闻言梁有浩轻呼一口气。
看样子,爷爷并不知道信里的内容。
“还有,一个小孩子就能把你搞成这样?只能说明你自己不中用。”
梁圭还在打击他。
梁有浩叹口气,据理力争:“不是的爷爷,是那小丫头太厉害了,不但让太子殿下对她毕恭毕敬,就连廖将军也对她言听计从。她还说……”
说到这里,他故意停顿一下。
梁圭眉头一皱,喝问道:“还说什么?”
“她还说,她要打我没人拦得住。就算爷爷您去了她跟前,她也照打不误。”
梁有浩悄悄扭过头打量着爷爷的神色,幽幽开口。
梁圭闻言神色微愣,随即脸上闪过一丝怒气。
“呵,一个小娃娃,好大的口气!”
梁有浩见爷爷发怒,再次拱火:“就是,她以为她是谁呀?不就是太子从山上捡来的野娃娃吗?还脸大的让我给爷爷带话。她以为她是谁?凭什么给爷爷您带话!”
梁圭正怒气上头,闻言便冷冷质问:“你说说,她让你带什么话?我倒要看看她能说出什么。”
梁有浩想了想,便把那句话讲出来。
“飞沙起,路迷茫。
乌云遮,日无光。
螺髻山下扬军旗,茫崖山顶现穹苍。
云雾散去征途阔,新势雄起定八方。
六百儿郎皆无畏,踏平乱世镇家邦。
旌旗漫卷乾坤定,万古英名载史章。”
待他刚刚说完,愤怒的梁圭突然面色一僵,整个人愣在原地。
他仔细品着话中的每一个字,越想眼睛瞪的越大。
突然,他猛然站起身来,眼眸中满是震惊和不可置信,似乎还夹杂着一丝喜悦。
“这……这是她说的?你确定她只是一个五岁大的女娃娃?”
梁圭快步冲到床前,一把抓住梁有浩的肩膀激动询问。
梁有浩仰头看着自己的爷爷,眼底满是茫然。
他爷爷……不应该是愤怒的吗?为什么此刻看着像是有些激动,还有些喜悦?
这什么情况?
他眨眨眼,愣愣的点点头:“嗯,是!”
可是……
“爷爷,这句话到底什么意思?”
他还是忍不住开口问道。
梁圭却后退几步,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整个人激动的浑身颤抖,眼睛亮的吓人。
茫崖山,那是他们建立启国后祭天的地方。
还有那句“六百儿郎”,他们起义举事的时候,确实只有六百人。
还是后来队伍慢慢壮大,十万数十万……可是最开始起事的,确确实实只有六百人。
还有螺髻山……梁有浩自然不知道,可他知道。
那是当年他跟随先帝和长公主起义举事的地方。
原本那也不叫螺髻山,而是叫做巨石山。
他们当年在那里举兵造反,一路长驱直入攻下京城,建立启国。
当然,那里如今还是叫做巨石山。
还记得当年,是长公主看着巨石山,说山顶的石头形状很像螺髻,不如就叫螺髻山。
当时说这话的时候,长公主身边只有先帝和他在。
如今先帝早已故去,长公主也逝去多年,知道这个典故的只有他一个人才对,为何还有人知道?
所以,世上会有这么巧合的事吗?
第四十五章 忆往昔,峥嵘岁月
越想,梁圭的心里就越激动。
他整个人似乎陷入呆滞状态,瞪大的双眸一眨不眨,只有胸膛剧烈的起伏,表明此刻他心底难以抑制的情绪。
“平乱世,定家邦……”
他喃喃自语着,脸上的神色是难以言喻的激动。
这句话,正是他们当年起事的口号。
当年,前朝皇帝昏聩,将整个江山折腾得残破不堪。
不但三分之一的疆土被北境胡人侵占,后来更是诛杀功臣,抄斩重臣,割地和亲,弄的天下怨声载道,民不聊生。
彼时,只有护国大将军沈飞扬带领三十万军队死守北境,才没有让胡人继续南下。
可是后来,护国大将军被一道圣旨紧急调回京城,三十万军队被分化成十几支万人队伍,分别派往各处驻守。
梁圭便是分派去东海沿岸驻守的六品将军。
后来才知道,大将军刚到京城就被御林军围剿,以谋反罪名被诛杀。
消息传到东海沿岸时已经过去了两个多月,他手下的三万军队已经被分化的差不多了。
梁圭察觉到不对劲,带着自己的一百亲兵连夜离开,跟护国大将军的其他几位心腹取得联系。
所幸他们找到了少将军沈淮宁,于是借助其他几位将军的掩护开始发展力量。
一年之后又找到了大小姐沈湘宁和年仅一岁的小公子。
众人一合计,趁着北方旱灾之际,在巨石山下举兵起事。
一开始他们起事所带的只有最信得过的下属,合起来也就六百人。
起义爆发后又有不少军将慕名投奔而来,后来陆陆续续又有不少的起义散军和流民百姓加入,他们的队伍逐渐壮大。
起义军队一路长驱直入,四年后攻入京城,前朝覆灭。
沈淮宁登基为帝,定国号为启,年号始元。
三年时间陆续平定北方十三城。
启国版图至此敲定,但仍有不少疆域没有收回。
始元五年,开国长公主沈湘宁率军南下,平定南方七城。
始元六年,开国长公主沈湘宁帅军东征,半路染上瘟疫,不治身亡。
梁圭僵硬的坐在凳子上,回想着以前种种,心情久久不能平静。
想他当年跟随护国大将军,从无名小卒一路坐上六品将军。
后来跟随先帝和长公主起义,浴血沙场多年,因从龙之功被封为三品威远将军。
启国建立后又跟随长公主几次征战立下大功,敕封威远候。
这些都是他很久没有想起过的事情,如今因为孙子带回来的那句话,让他忍不住回忆往昔。
而那些话,一字一句,全都是他们当年一路走来的真实写照。
没有亲身经历过的人根本不懂,那字里行间隐藏的情感。
只有他知道,从巨石山下起义,到茫崖山顶祭天;从六百儿郎起事,到百万雄师入关。
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是他们亲身经历过的惊心动魄。
所以……那个女孩,到底是谁?
是哪位故人之后,还是跟长公主有关?
他强行按下心底的激动,猛然抬头盯着趴在床上的梁有浩,瞪大的眸子异常明亮。
梁有浩被吓的咽了下口水,讷讷开口:“爷爷,你……你怎么了?是不是被那小娃娃的话气糊涂了?”
说着,他还轻轻啐了一口,自言自语的骂道:“我就知道那小东西不怀好意。等我下次见到她,一定把她丢去喂狼……”
话音未落,他的后脑勺忽然吃痛。
“哎哟!”
梁有浩哀嚎一声,抬起头一看,这才发现他的爷爷不知什么时候正站在床边,面色不善的盯着他。
“爷爷,你打我干嘛?”梁有浩拧着眉头不解。
梁圭气哼哼的瞪他一眼,厉声道:“老子警告你,以后见到那小姑娘给我客气一点。要是敢动什么歪心思,老子就废了你。”
梁有浩不服气,皱着鼻子哼哼道:“爷爷你疯了?我可是你亲孙子,那不过就是个野丫头。您……”
话没说完,他眼角余光瞥见老爷子又抬起巴掌,连忙闭紧嘴巴,双手抱住脑袋蜷缩起来。
梁圭轻哼一声,突然问他:“那姑娘有没有说回京城来?”
梁有浩回答:“没说呀,不过她一直跟在太子身边,说不定会跟着太子回京城呢!”
梁圭双眸一亮,转身就走,嘴里还自言自语。
“让人去接应一下……不行,我得亲自去城外看看。”
梁有浩见状连忙伸手拉住梁圭的衣袖,茫然的问:“爷爷您干嘛去?”
梁圭急着要出城,突然被孙子拉住有些不悦,回过头冲着梁有浩踢了一脚,骂了一句“滚”,随即匆匆跨出房门。
而床上的梁有浩被爷爷一脚踢中屁股上的伤口,顿时哀嚎一声。
无奈梁圭早就大跨步离开院子,完全不顾及自己的孙子被踹了一脚伤口后吱哇乱叫。
满怀激动的梁圭在城外一连等了三天,依然没有等来太子等人的队伍。
他也从一开始的激动慢慢变得平静,期待感也逐渐淡去。
看到日渐西沉,梁圭深深叹了口气,神色有些颓丧。
身后跟着的亲兵劝道:“侯爷,要不您先回去休息,属下在这儿等着。”
梁圭摇摇头,眼睛盯着面前空荡荡的官道,许久又叹了口气,骑着马转身离开。
等他晃晃悠悠的进了城,又停下来在路边的摊子上吃了一碗汤面。
就在他埋头苦吃的时候,没有注意到一队人马正急速向城门外奔去。
他骑着马刚回到侯府门口,就听见身后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下意识的回头一看,见是留在城外的亲兵匆匆赶回来,梁圭的眉头微微皱起。
“怎么回事?不是让你们在城外等着吗?”
他的语气有些不悦。
亲兵匆匆下马,气都没喘匀就急急开口:“侯爷,回来了。”
梁圭眼睛一瞪,连忙问他:“什么回来了?是太子一行人?”
见亲兵连连点头,他又急忙问:“还有其他人吗?”
亲兵咽了一口唾沫,点头如捣蒜。
“还有一个气势不凡的小姑娘,和廖将军。不过……高公公带着御林军把他们拦在城外了……”
第四十六章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城外。
日渐西沉,昏黄的夕阳将人影拉得老长。
微风轻拂,带走了白日的燥热,却吹起路上的尘土四散飞扬。
夕阳之下,两队人马正在城外对峙。
一名太监正骑马停在前面,手捧一卷明黄色圣旨,捏着尖细的嗓音高声开口。
“陛下旨意,太子随军平叛之时,上不思皇恩,下不顾子民,造成百姓伤亡,德行有失。又与虎威将军结党营私,有谋逆之嫌。着,将太子和虎威将军廖平远押送刑部受审……”
话音未落,就听见马背上的廖平远怒喝道:“谁说本将军和太子结党营私?来本将军面前说个明白。”
太监皮笑肉不笑的说:“将军何必恼怒?此乃陛下旨意,是不是真的去刑部走一趟不就知道了。”
廖平远气的胸口剧烈起伏,连呼几口气才强行按下心底的怒意。
“本将军要面见陛下!”
他沉声开口。
太监手中的圣旨又举高了一些,尖细的嗓音似乎有些不耐烦。
“还请太子和廖将军接旨!”
骑马立在沈湘宁马车外面的太子眼眸低垂,神色萎靡。
他知道,父皇从来都不信任他。
从来都是!
明明此次让他跟着廖将军一起平叛,如今却说他和廖将军结党营私,意图谋逆。
真的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沈湘宁安抚了一下沈春沈夏,掀起帘子看了一眼太子的颓丧模样,轻笑一声。
“怎么?这就吓到了?”
太子摇摇头,语气极其低落:“我没有做的事情,父皇却从来不相信我。”
“所以你也没有解释过,对不对?”
沈湘宁微笑着说道。
太子抬头看向她,唇角扯出一抹苦笑。
“既然不相信,解释又有何用?”
沈湘宁微微挑眉,转头看向前面。
领头的是一个头戴黑色乌纱濮头、腰配玉带、身着绯色圆领内侍服的白面太监。
而他身后则是跟着一队身穿铠甲腰配长刀整齐划一的御林军。
沈湘宁轻笑道:“看来准备的挺全乎。”
说着召来一名亲兵要了他的马。
沈春脸色发白,紧紧握着沈湘宁的手不松开。
“湘宁,别去……危险!”
沈夏也面色紧张的劝道:“你还小,他们不会听你的,乖,不要犯傻。”
沈湘宁拍拍二人的手,笑着说:“放心,我有分寸。你们好好坐着,不要出来。”
想了想,她又吩咐:“要是一会儿有什么事我们分开了,你们带着那七名女子跟李侍卫进城,他会安顿好你们的。”
随后在沈春沈夏焦急的目光中,沈湘宁跳下马车,骑上马背,缓缓走到前面。
此时,廖平远依然高呼:“本将军要求面见皇上!”
太监怒气冲冲的高喝:“廖平远,你是想抗旨吗?”
随后目光扫了一圈,高声叫道:“太子呢?又藏到哪儿去了?这是也想抗旨不尊吗?”
廖将军依然极力辩驳:“结党营私纯属诬陷,我要面见皇上!”
太监冷笑:“还不接旨,就以抗旨罪论处!来呀,”
他抬手一挥,示意身后的御林军:“拿下,押送刑部受审。”
廖平远握紧手中长刀,气的咬牙切齿,恨不得上去砍了太监的脑袋。
但是……
一想到身后跟着回来的人马不过百人,要是真的和御林军对上,根本讨不了便宜不说,还会坐实谋反的罪名。
可是,就要这样坐以待毙,让他们用结党营私谋逆之嫌的罪名押去刑部吗?
早知道这次的紧急命令不对劲,他应该再慎重一些的。
如今陷入两难的境地,该怎么办呢?
正在这时,轻微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停在身旁。
他回过头,就对上马背上那个小小的身影沉静无比的眸子。
一看到她的眼睛,廖平远的心里莫名的平静下来。
沈湘宁给他一个安抚的眼神,随后看向对面的太监。
“我来替太子接旨!”
她稚嫩的嗓音尤为清亮,清晰的落入对面所有人的耳中。
太监微微一愣,皱眉打量着对面马背上那个小小的身影,不屑问道:“哪儿来的小娃娃,也敢替太子接旨?你就不怕掉脑袋吗?”
沈湘宁轻笑着摇摇头:“你们不怕,我自然也不怕。”
太监眉头一皱,指着沈湘宁喝道:“咱家是奉陛下旨意前来宣旨,有什么好怕的?你个小娃娃不懂规矩!”
沈湘宁眉头微挑,轻笑道:“哦?你确定这是陛下的旨意?”
随即歪着脑袋,笑着说:“抗旨是大罪,假传圣旨同样是大罪。你说应该是你怕,还是我们怕?”
太监一听面色骤然大变,伸出兰花指遥遥指着沈湘宁怒喝道:“大胆!把他们全部拿下!尤其是那个小女娃,咱家要亲自收拾……”
这下子廖平远也不再憋着了,一把抽出腰间长刀,怒喝一声:“谁敢!”
他缓缓扫视一圈对面的御林军,最后刀尖直指那传旨太监,冷峻的面庞上满是杀意。
“谁敢动她,老子不介意拼个鱼死网破。”他厉声怒喝。
随着他的动作,身后的百名士兵也纷纷拿出武器,全都警惕的盯着对面的御林军,仿佛一言不合就要开战。
此时此刻,两军对峙,现场的气氛紧张到了极点,就连轻拂过的微风都仿佛带着一股肃杀之气。
沈湘宁双眸微眯,冷冷地盯着那些同样用刀指着自己队伍的御林军,怒喝一声:“退下!”
虽然声音清亮稚嫩,但其中蕴含的上位者气势和威压以及隐隐露出的一丝杀气,完全不输一个久经沙场的老将。
御林军全都神色怔然,不知不觉竟然下意识的齐齐后退一步。
太监气愤不已,兰花指指着沈湘宁,咬牙切齿道:“你……你好大的胆子!”
沈湘宁却轻笑一声,淡声道:“你的上官是谁?是不是汪得骐?”
太监神色一怔,随即暴怒:“大胆,哪儿来的小娃娃,竟敢直呼总管大人名讳?”
沈湘宁高高昂着头,闻言轻嗤一声:“你只是个无名小辈,做不了他的主。去把他喊过来,我倒要问问他,还认不认主子。”
此话一出,全场哗然。
沈湘宁嘴角微勾,厉喝一声:“叫汪得骐滚过来见我!”
第四十七章 不让进城
太监一脸呆滞,望着对面的小女娃,眼眸中满是疑惑。
他不明白,这是哪儿来的这么个小女娃,竟敢直呼大总管的名讳。
要知道,汪大总管是皇上的贴身内侍,是统领宫里所有内侍宫人的总管太监。
更是自先皇时期就随身侍奉,历经两代帝王,有从龙之功,就连贵妃娘娘见了他也得恭敬的叫一声“汪总管”。
如今,这个还没他腰身高的小女娃竟然明目张胆的直呼大总管名讳,还扬言让大总管滚过来见她。
她到底是无知,还是有恃无恐?
沈湘宁见他神色迟疑不定,遂往前一步,叫道:“都听清了吗?要么让我们过去,要么让汪得骐滚过来见我。”
太监抬眸望着那团小小的身影,脸上的犹疑更加明显。
这……这该怎么办?
放他们过去就是违抗命令。
不放过去,这小丫头的神情不似作假。
她能众目睽睽之下直呼大总管名讳,万一真的有什么背景呢?
这一刻,那高高在上的传旨太监眉头微拧,嘴唇紧抿,陷入两难境地。
等待命令的御林军也全都不约而同的望着他,不知道该怎么做。
沈湘宁小腿轻夹马腹,率先走上前。
廖平远见状连忙跟在身后,手持长刀,双眼警惕的盯着面前的御林军。
传旨太监抿着嘴,眼神复杂的看着渐渐靠近的沈湘宁,不发一言。
御林军望着沈湘宁,全都不由自主的后退几步,手中紧握兵器,却无人赶上前阻拦。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迅速疾驰而来。
沈湘宁抬头看去,只见一名头发花白的男子正策马而来。
待到那人跑到近前停下,沈湘宁突然一怔,眼中闪过一丝震惊。
这是……梁圭?
“侯爷,”传旨太监率先出声问道:“您怎么来了?”
梁圭瞥了他一眼,淡淡开口:“高公公真是威风,将太子殿下的队伍拦在城门外不让进?”
太监连忙解释一句:“咱家奉命行事……”
“奉了谁的命?行的什么事?”
梁圭冷哼一声,打断了高太监的话。
“你……”高太监气的脸色发青,你了好半天也没说出个下文。
同在朝中共事,他们都心里清楚皇帝已经许久不理朝政,所有要务全都是秦相国在处理。
如今假借皇帝名义拦住太子不让进城,谁知道是不是秦相国搞的鬼。
梁圭瞪了一眼太监,随后目光落在对面那个骑着马的小小身影之上。
这个孩子……脸上有一股不属于孩童的沉静,眼睛里也满是肃杀之气,根本不像个小孩子。
他愣愣的盯着沈湘宁的脸,与她双眸对视,慢慢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
他似乎……在这个孩子的眼睛里看到了一丝熟悉的气势。
“你……”
他张了张嘴,嗓音有些沙哑。
这个孩子应该就是让他孙子给他带话的小女娃。
这个女娃的身上他看不到一丝故人的身影,唯有眼睛里那一抹冷冽的肃杀之意似曾相识。
可是长公主当年并未成婚,根本没有后人。
这个孩子究竟是谁?
她眼中的神情为何与当年的长公主如此相像?
还有她说的那些话,螺髻山……
还未开口问出自己的疑问,面前的小姑娘就轻笑着开口。
“梁圭将军,许久不见,别来无恙?”
梁圭神色一怔,盯着眼前笑意盈盈的小女娃,疑惑询问:“你是……”
“螺髻山下扬军旗,茫崖山顶现穹苍。”
她开口,声音清脆灵动,又满是沉稳。
“将军可还记得,螺髻山的由来?多年过去,不知道将军左臂上的月牙伤口是否还在?”
梁圭眼眸慢慢瞪大,脸上满是不可置信。
“你……你是……”
他嘴唇颤抖着,话都说不完整。
沈湘宁策马上前,与梁圭相对而立,低低开口:“是我!”
梁圭猛地吸了一口气,连忙闭上眼睛,再次睁开,眼前依旧是笑盈盈的脸庞。
“真……真的是您?”
梁圭神色激动,双眸通红,胸膛剧烈的起伏着,张着嘴再说不出一句话来。
此时此刻,虽然他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但他坚信眼前的女孩就是长公主殿下。
螺髻山的由来除了先帝,就只有他和长公主殿下知道。
左臂上的伤口,那是有一次他们遭胡人围攻,突围的时候被胡人暗器所伤,留下的一个月牙形的疤痕。
这个疤痕除了他的妻子,就只有当时亲眼目睹一切的长公主殿下知道。
所以,他确信,这位不是其他任何人,她就是长公主。
只是……
“您为何变成这样了?”
他上下打量着沈湘宁这副小小的身躯,不敢相信的询问:“您当初不是已经……”
沈湘宁笑了笑,低声道:“此事说来话长,连我自己也不清楚为何变成这副模样。”
梁圭闻言哈哈大笑起来:“好,只要活着就好,活着就好!”
说着扭头看向一旁的廖平远,敛去笑容。
“你的平叛大军呢?”他冷声质问。
廖平远怒道:“我们接到命令,只让我和太子回京,其他军队全部去驻守边关。”
“命令……”
梁圭冷笑一声,勒着马缰缓缓回过头,紧盯着高太监。
“为什么拦住他们不让进城?”他厉声喝问。
廖平远气冲冲的说道:“将军,这位高公公说末将跟太子结党营私,有谋逆之嫌,还要将我等押送大理寺受审。”
梁圭闻言,顿时冷笑道:“结党营私?这朝堂上结党营私的还少吗?怎么,你们不去管那些蝇营狗苟的官员,却将平叛归来的功臣拦在城外,是何道理?”
高太监刚准备开口,就听梁圭冷喝一声:“滚开,今天谁要是拦着他们不让进城,别怪我梁圭不讲情面。”
御林军没有接受到命令,全都看了一眼梁圭,纷纷退开。
梁圭回头看向沈湘宁,低声询问:“殿下,进城吧!”
沈湘宁点点头,骑着马率先往前。
经过高太监身边,她扭头淡淡瞥了一眼,轻声道:“告诉汪得骐,我稍后进宫,要见到皇帝。如果见不到,就让汪得骐提头来见我。”
第四十八章 两位将军也较劲
高太监又气又怒,却又不敢再动手。
看到那小女娃的气势,他是真的有些害怕。万一他真的动了不该动的人呢?
如果那女娃娃真的和大总管有旧,说不定还跟皇上有旧。
他可以明目张胆的拦住太子,因为太子根本不入皇上的眼。
就算皇上知道了,还有相国大人挡着。
但是这个小娃娃……
她是个变数,谁也不知道她的底细。
就看她刚刚那气势,叫汪总管滚来见她……普天之下能这样招呼汪总管的,只有皇上一人。
万一她真的有什么背景,动了她被皇上知道,第一个被顶出去的就是自己。
因为他很清楚,皇上根本没有下过旨意,真的算起来,他就是假传圣旨,是欺君之罪。
沉吟良久,他回头看向一队人马消失在城门口的身影,冷喝一声:“回去。”
他得尽快找相国大人问一下该怎么办。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京城里的街道上还有一些行人匆匆而过。
看到进来的人马,纷纷向两侧避让。
只是进了城后,梁圭和廖平远就开始吵吵嚷嚷起来。
“殿下回我府中!”梁圭瞪着眼睛不肯让步。
“我与殿下一同归来,理应我请殿下回府。”廖平远也据理力争。
他们吵吵嚷嚷谁也不肯让步,却让后面的太子一脸疑惑。
为什么他们都叫这沈姑娘做殿下呢?
难道她是父皇的女儿,自己的妹妹?
太子被自己这个想法吓了一跳。
但是他实在想不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还有,自己虽然没什么本事,好歹也顶着一个太子的名头。
这两位将军竟然从头到尾围着这个小姑娘打转,看都没看他一眼,这是何道理?
但是,他又不好直接询问,也不敢表现出不满,只能一个人在马车里纠结伤感。
沈湘宁撩开帘子看了一眼,见他时而纠结时而疑惑,也不理会,径自追上还在吵嚷的两人。
“你们不必争了,我今晚谁的府上也不去,直接进宫。”
她含笑开口。
两个人同时一愣,扭过头来盯着她。
“殿下,天色已晚,不如明日进宫。”梁圭劝道。
沈湘宁摇摇头,看了一眼暮色降下的天空,沉声道:“我等不了,立刻就要进宫。”
她要去问问那个好侄儿,这么些年都做了什么,竟然将天下搞得乌烟瘴气,摇摇欲坠。
不过,她可以进宫,带回来的沈春沈夏和那七名女子不能进宫。
想了想,她开口道:“你们真要帮我的话,就将我们带回来的那几位姑娘先安顿一下。”
廖平远率先表态:“殿下放心,末将会好好照顾她们。”
被廖平远抢了先,梁圭顿时气的吹胡子瞪眼。
不过眼珠子一转,他笑着开口:“殿下,我看大家伙儿舟车劳顿,想必也是饿了。不如先去吃点东西?”
闻言沈湘宁伸手摸摸肚子,缓缓点头。
行军路上吃的很随意,被拦在城外又耽搁许久,如今确实有些饥饿。
想必身后那些人也都饿了,去吃个饭也好。
见她点头,梁圭顿时兴奋起来。
“殿下,我知道前面的望月楼很不错,咱们去那儿吃饭,我来请客。”
“好!”沈湘宁点点头,跟在梁圭身后向前而去。
梁圭甩给廖平远一个的得意的眼神,就赶紧追过去和沈湘宁说话。
跟着梁圭的亲兵们面面相觑,都不明白自家侯爷什么时候这么幼稚了。
吃完饭从望月楼出来,天色已经黑了下来,街上只有零星几个行人匆匆而过。
沈湘宁率先进入沈春她们坐的马车,看着两人轻声叮嘱。
“你们和其他几位女子跟着廖将军去,他会安顿你们的。”
沈夏皱眉询问:“那你呢?你去哪儿?”
沈湘宁笑了笑,说道:“我还有事情要办,等我忙完了就来找你们。”
顿了顿,她又正色道:“以后有什么打算可以想一想,我会尽力帮助你们实现。”
沈夏抿抿唇,小声询问:“四丫,你去的地方危险吗?我可以跟你一起去吗?”
沈湘宁摇头:“危险,但你们不能去。我把你们带到京城不是让你们陪我涉险的。你们只管听从廖将军安排,安心待一段时间。等想好了要做什么就做,我自会来找你们。”
“可是……”
沈夏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沈春拉了一把,悻悻的闭上嘴。
沈春深深看了一眼沈湘宁,小声叮嘱:“你自己一切当心,虽然……可你的身体还是太小,一切量力而为。我们会乖乖听从廖将军安排,不会惹麻烦的。”
对于沈春的识趣,沈湘宁很是满意。
“嗯,不用怕,我知道的。”
她伸手握住姐妹两人的手,犹豫了一下,低低开口:“放心吧!”
随后小小的身体钻出马车,跑去了太子的马车里,由太子亲卫护送直奔皇宫。
梁圭扭头看了看身后剩下的人马,想了想也带人追上去。
廖将军看着众人离去,这才回头吩咐一声:“行了,我们回府吧!”
他在京城也有府邸,家人也都在这边生活。
不过他只是五品将军,没有诏令的话进不去皇宫。
不像梁老将军是威远候,有进宫面圣的资格,可以跟随殿下一起。
他只能眼巴巴的看着。
马车吱呀响动,缓缓沿着街道前行。
马车里,沈春沈夏神色凝重,不发一言。
好一会儿,沈夏终是没有忍住,问出声来。
“大姐,四丫她……”
沈春一个眼神阻止了沈夏的话,小声说道:“以后不管人前还是人后,都不能再叫四丫,她如今叫沈湘宁。”
沈夏撇撇嘴:“可她是我们的妹妹。”
“以前是,可如今……”沈春咬咬唇,眼神微暗,低低道:“她是沈湘宁,记住了。”
“我……”沈夏垂着脑袋,有些伤感。
她总觉得如今的四丫好像不一样了,哪怕跟她们一起,也仿佛隔了很远。
也许四丫成了如今的沈湘宁,有本事有能力,可在她心里,她还是希望四丫依旧是那个软软糯糯被几个姐姐抱在怀里的小团子。
第四十九章 将军,冷静
太子一行的车马到达宫门时,宫门早已经下钥。
李侍卫上前叫道:“来人,太子殿下平叛归来,要面见陛下,速速开门。”
宫门值守的侍卫从城墙往下一看,认出了刚才喊话的李侍卫。
“李昆?真的是太子殿下?”守卫再次确认。
太子撩起马车的帘子,与城墙之上的守卫对视一眼,说道:“孤回来了,开宫门。”
守卫遥遥行了一礼,却说:“禀太子殿下,如今戌时二刻,宫门钥匙早已送往宫门监,小的无法开门。”
太子眉头微皱,默默的放下帘子,没有说话。
宫门日落下钥,这是自古以来的规矩。
下钥之后钥匙会在戌时左右送去宫门监保管,直到次日寅时才会由宫门监送过来,打开宫门。
那守卫说的是事实。
沈湘宁眉头紧皱,瞪着太子质问:“这就完了?”
太子垂着头,低低道:“还能如何?”
沈湘宁恨铁不成钢的瞪了他一眼,转身钻出马车,对着一旁马背上的梁圭吩咐。
“太子车驾回宫,让他们立刻去拿钥匙开宫门。”
梁圭点点头,大喝一声:“威远候梁圭在此,太子殿下车驾回宫,速开宫门。”
守卫连忙讨饶:“侯爷,真的不是小的不给开门,钥匙已经送去宫门监了……”
梁圭抬起手中长刀,指着城楼上的守卫怒喝一声:“老子不管那么多,尽快开门。”
几名守卫见状纷纷告罪讨饶,绝口不提打开宫门的事情。
梁圭气愤不已,直接怒道:“什么规矩不规矩,太子回宫你们不给开门,这是要倒反天罡吗?”
眼看梁圭已经是盛怒边缘,怕他真的会做出什么不妥的举动,沈湘宁只得钻出马车。
夜幕之下,清冷的月光洒落下来,照在马车前那个小小的身影之上。
“太子殿下平叛归来,车驾回宫,烦请各位跑一趟宫门监,拿来钥匙开门。”
沈湘宁静静伫立在马车前沿上,微微仰头望着城楼,声音清亮稚嫩,却隐隐透出不容置疑的威严。
钥匙送去宫门监,跑一趟拿回来不就得了?干嘛非要起一场风波呢?
当然,这得是在对方听劝的前提之下。
但是很显然,城楼上的守卫们并不听劝。
“哪里来的小娃娃?敢在宫门前放肆!”
守卫不敢对着太子跟梁圭发怒,但看见沈湘宁不过是个小女娃,立刻开始训斥。
梁圭之前就跟他们扯皮有些怒气,此时见沈湘宁被呵斥,顿时怒上心头,花白的胡子都在颤动。
“你才放肆!”他举刀怒指城楼上的守卫们,怒目圆睁:“谁敢对她不敬,老子活剐了他。”
沈湘宁无奈的摇摇头,劝道:“梁将军,冷静。”
宫门前要是挑起事端,恐怕会被治罪。更有甚者被有心人利用,还会说成是图谋不轨。
梁圭倒也听劝,闻言气哼了一声,放下手中长刀。
沈湘宁抬起头,沉声道:“太子回宫合情合理,速速取来钥匙打开宫门。如若不然……”
她顿了一下,淡淡开口:“后果自负!”
几个守卫对视一眼,语气软和下来。
“不是小的们推脱,实在是不敢擅自做主……”
沈湘宁道:“那就去找汪得骐汪大总管过来见我,看他让不让我等进去。”
守卫们闻言顿时一惊,全都疑惑不已。
这小女娃到底什么来历?也敢让汪大总管过来见她?
不等他们再想,沈湘宁又加了一句:“或者让皇帝过来也行。”
城楼上的守卫们面色大变,连忙跑去叫守卫统领。
不一会儿,一名身着铠甲的中年男子匆匆而来。
沈湘宁眯起眸子,打量着城楼上那个统领,待看清样貌后突然轻笑出声。
“小牛儿,还不开门?”
她轻声唤道。
周围所有人都是一愣,全都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只有城楼上的统领突然面色一僵,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你……你怎么知道这个名字?你是谁?”
统领开口询问,声音微颤。
沈湘宁微微一笑:“开门,我就告诉你。”
统领迟疑了一瞬,连忙转身吩咐:“快去,拿宫门钥匙,放太子殿下进宫。”
此时,坐在马车里的太子低垂着头,有些郁闷。
说的好听,什么都打着他的名号,其实谁在意过他这个太子殿下?
无论是梁圭,还是廖平远,或者是这位统领,他们妥协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沈湘宁。
还说什么太子殿下回宫,分明是沈湘宁回宫才对。
只是他心里也有点好奇,这个小姑娘到底是什么人呢?
一开始只以为是山上下来的高人之后,慢慢却发觉不太对劲。
几乎跟皇宫有关联的人她都认识。
这是怎么回事?
城楼上,统领静静望着那个小小的身影,心里的疑惑越来越重。
小牛儿这个称呼,其他人是不知道的。
他原名叫赵元军,三十年前他父亲是公主府的护卫。
那个时候他才六七岁,有一次去找他爹,刚好遇上长公主。
见他机灵,长公主就准许他待在公主府。
他天生力气大,练功打拳的时候似乎浑身都是力量,长公主笑称他就像一只小牛犊。
慢慢的时间长了,长公主会亲昵的唤他小牛儿。
这个称呼,只有长公主会唤他。
可是长公主早在三十年前已经仙逝,眼前的小娃娃也才几岁大的模样,她们怎么可能会有关系?
怀着满腹疑问,统领赵元军面色复杂的望着宫门前的小小身影,心思百转。
许久,守卫拿来了钥匙打开宫门。
还没等他们进去,赵元军就匆匆跑出来,径直停在沈湘宁面前。
他借着月光仔细打量眼前这个又黑又瘦的小女娃。
“你……你到底是谁?”
他颤抖着,轻声问道。
沈湘宁微笑着踮起脚尖,在他头发上轻轻抚摸了一下。
顿时,周围所有人都吓得呆住,完全不理解这是个什么情况。
沈湘宁微微一笑,压低声音说道:“多年不见,忘记我了?”
随即低头看看自己的小手小脚小身板,叹了口气。
第五十章 寒酸的太子殿下
“你……”
赵元军瞪大了眼睛,嘴唇颤抖着好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沈湘宁再次踮起脚,同样的位置又摸了一下。
“小牛儿,好好练功,长大了在我身边保护我,好不好呀?”
她含笑开口。
一句话,似乎将赵元军的思绪拉回三十年前。
那个时候,长公主殿下也是这样摸着他的头发,说出这句话。
时隔经年,物是人非。
没想到今天,这个小女孩竟然让他回忆起了当年的点点滴滴。
所以……
“你……你……你是……”
他微微颤抖着咽了口口水,大睁的眼睛一眨不眨。
许久,才吐出完整的一句话:“你是公主殿下?”
沈湘宁笑着点点头:“嗯,是我。不过现在没时间解释,我们要进宫去。”
赵元军连连点头:“好,好,卑职送您进去。”
马车里的太子听见两人的谈话,也是一头雾水。
直到最后那一句“公主殿下”,才让他恍然大悟。
看样子,沈姑娘真的是父皇遗落在外的女儿。
这么说来,也该是他的妹妹了。
正想着,马车缓慢启动,那个小小的身影迅速钻进马车。
太子望着她,眸中的神色满是复杂。
身为公主,却流落民间吃苦受罪,怪不得她小小年纪这般老成。
想必她从小到大受了不少的苦,看来之后要对这个妹妹好一些。
沈湘宁发现他的目光,心里感到一丝怪异。
她完全想不到,在太子的心里已经把她认成妹妹。
如果知道的话,她肯定会抽一顿这个太子,怒骂一声:“我是你姑奶奶!”
马车吱呀启动,一行人接受守卫检查后进入宫门。
梁圭等到宫门再次上锁,这才转身回家。
一路畅通无阻,沈湘宁跟着太子回到东宫。
只是让她没想到的是,身为太子,未来储君,东宫竟然如此寒酸。
不说金碧辉煌,好歹也得贵气一些。
但是让她失望的是,这里寒酸到了极点,甚至都不如有的官员家里豪华大气。
堂堂一位太子,干成这样也是没谁了。
沈湘宁无奈的摇摇头,问他:“东宫没有太子妃?”
太子神色微愣,脸上有些失落。
“我……父皇对我的事不上心,直到去年朝中大臣偶尔提及,便为我指了一门亲,今年年底大婚。”
他没说的是,二弟沈明辉十三岁就封了肃王,十六岁父皇亲自挑选朝中重臣家的千金。
最后择定宁国公姜氏嫡女,赐婚正妃,十七岁时成婚,连世子都已经一岁了。
而他……今年年底都二十三了,父皇也没有为他大选太子妃,就随意指了一门礼部郎中的妹妹做正妃。
如此差别对待,难怪朝中大臣们全都偏向于肃王。
如今,废太子的声浪越来越高,要不是有皇祖父的一道遗旨压着,恐怕他早就滚出东宫了。
沈湘宁再次无奈摇头。
堂堂太子殿下当成这样,她还是头一次见。
她也很好奇,兄长当年为何指定一位事事隐忍毫无背景的女子为皇后,还指定其子必须是太子?
他有没有考虑过如今太子的性格如此软弱?
想着,她也就问了出来。
太子拉着她坐下,拿起一块糕点递过来。
沈湘宁瞥了一眼,没有接,只是端起茶杯饮了一口。
她又不是小孩子,哪儿那么贪嘴?
太子心里已经认定她是自己的妹妹,见她如此也不生气,只笑着拿起糕点自己咬了一口。
沈湘宁放下茶杯,目光沉沉的盯着他,等待回答。
太子将伺候的宫人打发出去,随即垂着头,声音很低。
“母后说过,我们母子俩的地位尊荣,都是我外祖父争取来的。”
“你外祖父?”沈湘宁疑惑不已。
“嗯,”太子点点头,继续说道:“我外祖父是当年的太子太傅。”
沈湘宁一惊,下意识开口说出一个名字:“文忠?”
太子一愣,疑惑询问:“你也知道我外祖父?”
沈湘宁轻笑一声,没有回答。
何止知道,文忠还是她给沈章选的太傅。
太子见她没有回答的意思,也没有追问,只自顾自的说着。
“据说那一年开国长公主在东征路上薨逝,皇祖父受不了打击,一病不起,由我父皇代理朝政。父皇年少,处事……”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沈湘宁却已明了。
想必是沈章年轻气盛,处事激进,惹了什么祸。
果然,下一刻就听太子说道:“皇祖父病重,怕各地封王有异动,便召集各封王世子回宫侍疾。”
沈湘宁微微挑眉,倒也理解。
他们沈家人丁单薄,兄长并无亲兄弟,只有她一个胞妹。
后来坐了江山,兄长提拔沈氏族人,将几位未出五服的堂兄弟封王,执掌封地。
还有一同起义打江山的几名兄弟出生入死,也都封了异性王。
自古财帛动人心,更何况是那把龙椅?
有点野心的,谁不想坐那个位置?
兄长此举也是为了防患于未然。
“只是父皇和当年的鲁王世子在御花园发生争执,失手之下……将鲁王世子推倒撞上假山,当场丧命。”
沈湘宁双眸微眯,淡淡问道:“文太傅替他顶的罪?”
太子长叹一口气,点了点头。
“我外祖父当时正好去寻父皇做功课,撞见这一幕。据说当时鲁王世子的贴身内侍也同时撞见,跑出去喊人。外祖父心知,先帝病重的关头这件事情一旦闹大,恐怕会引来兵乱,只好让父皇离开,他则是顶下了罪名。”
沈湘宁垂眸,轻轻点头。
皇帝病重,太子年少且品性有瑕,皇室之中又无可靠亲眷坐镇,一个不小心还真会引发兵乱。
这对于一个刚刚建立不久的王朝来说,简直就是死穴。
文忠此人虽然刻板,但忠心可嘉,顾全大局。
不然当年她也不会选了文忠做太子太傅。
想必文家败落,也是从此时开始。
果然,太子的声音继续响起。
“外祖父认下害死鲁王世子的罪名,皇祖父虽知道实情,但为了大局,只能保下父皇。”
第五十一章 我不是你妹妹
“所以,你父皇欠了文家,只能以皇后和太子之位做补偿。”
沈湘宁言简意赅,道出真相。
只是心知亏欠,这么多年仍然对皇后冷漠,对太子无视,沈章的行为确实让人心寒。
“外祖父到了鲁国,跟鲁王认罪之后撞柱自尽,众目睽睽之下以命抵命,鲁王就算再有不满,也不好多说什么。只是……”
太子说到这里,神色更加落寞悲伤。
“怎么?是……他的家族?”
沈湘宁略微一思索,便已猜到个大概。
鲁王就算相信文太傅失手杀了世子,可对当时在场的沈章也同样怀疑。
然而当时兄长已经给他作了交代,他不敢对皇帝和太子做什么,可对付一个文氏家族,还是轻而易举的。
“不过两年时间,我大舅舅被人刺杀而亡,二舅舅从马上摔下来双腿残废,三舅舅被拍花子拐走,音讯全无。外祖母深受打击,一病不起,不久也去了。整个文家,只留下我母后一人,还是皇祖父提前将她以罪人之后的身份带到宫里,名义上做伺候太子的侍女,实际上养在皇祖父身边,这才免遭毒手。”
沈湘宁轻呼一口气,问道:“你二舅舅呢?”
太子苦笑一声,垂眸回答:“文家败落,在京城无法立足,二舅舅只能回到云州安庆县,和文氏族人隐居村落,不再复出。”
至此,皇后身边没有倚仗,太子身后没有势力,母子二人又不得君心,被打压排挤陷害也就不奇怪了。
“皇祖父驾崩之前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给父皇和母后赐婚,还留下遗旨,东宫太子必须是母后嫡出,所以我一出生就被封为了太子。要不然,这个位置哪能落在我的头上。”
太子说完最后一句,脸上露出无尽的嘲意与苦笑。
沈湘宁抿抿唇,不置可否。
不过眼下最要紧的,是要见到皇帝。
“你父皇呢?”她开口询问。
太子微微一愣,叫来身边的内侍询问一番,这才回道:“刚刚我问了七喜,他说父皇在长生阁。”
七喜就是太子的贴身内侍,也就是东宫的管事太监。
“长生阁?”沈湘宁垂眸思索,自己从未听说过宫里还有这么一个地方。
太子点头道:“长生阁是明武二年建造的,在我出生之前就有了。”
沈湘宁紧紧皱起眉头。
如今皇帝的年号就是明武。
明武二年,也就是沈章登基为帝第三年,当年就是……十六岁?
那么小的时候,他就开始沉迷长生之术?
沈湘宁眉头紧紧皱起,越想越是生气。
“他不理政务,一直待在长生阁?他在做什么?”
语气里隐隐有一丝怒气。
太子叹口气,回道:“炼丹,诵经,求长生。”
“他一个人?”
“还有国师,韩潇。”
“国师?”沈湘宁的疑惑之色更甚。
这个人她倒是从没有听说过。
太子点点头:“嗯,长生阁建立就是国师的提议。父皇大多数时间都待在长生阁,跟着国师炼丹诵经。只有发生大事或者是重要节日,父皇才会出来。”
沈湘宁小手在桌面上重重一拍,发出一声闷响。
“混账东西!”她怒骂一声,猛地站起身问道:“带我去长生阁,我倒要看看沈章到底在干什么!”
太子吓了一跳,连忙伸手捂住沈湘宁的嘴巴,小声提醒。
“你疯了?居然敢骂父皇?”
沈湘宁扒拉下他的大手,扭头瞥他一眼,冷笑道:“骂他又如何,我还要揍他呢!”
她似乎是被气的狠了,小脸阴沉如水,呼吸都粗重了些许。
太子吓得脸色一白,忙拉着她坐下。
“我知道你流落在外吃了不少苦,可那是咱们的父皇,你这样骂他还要打他,就是忤逆不孝。听话,”
他双手搭在沈湘宁肩膀上轻拍几下,柔声哄着,随即又拿起一块糕点递到沈湘宁嘴边。
“乖乖的啊,以后哥哥护着你,不让你再吃苦了。”
原本气哼哼的沈湘宁听完他的话,顿时脸色微变,缓缓扭过头用一种极其复杂怪异的目光看着他。
“你……你说什么?”他幽幽的抬手指了指自己,不确定的问道:“我忤逆不孝?”
随后又指指面前的太子,幽幽开口:“你是我哥?”
这个脓包太子,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太子点点头,又把糕点往前送了送,几乎贴在了她的嘴巴上。
“我知道你心里有怨气,也许是父皇不知道你的存在……可你已经回来了,我会找机会向父皇禀明你的存在,你就不要生气了。凡事忍一忍,会过去的。”
沈湘宁斜睨着他,唇角含着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
她伸手,将太子递到嘴边的糕点拍开,冷声道:“我不是你妹妹,你也当不起我哥哥。”
随即站起身,淡淡开口:“而且,我不喜欢凡事隐忍。你的那一套,我用不上。”
太子惊诧的看着她小小的身影走到一旁,又猛然扭过头来,愤怒的小脸在烛火的映照下有些可怕。
“还不带路?”她冷冷开口。
太子忍不住瑟缩了一下脖子,“腾”的一下子站起来,犹豫着劝说。
“要不……明天再去长生阁?今天这么晚了……我已经让人给你准备好了偏殿,先休息……”
“带我去,立刻,马上!”
沈湘宁不听他的劝阻,冷冷的盯着他,语气里满是不容置疑的威严。
太子被她的眼神吓了一跳,忍不住咽了咽口水,不敢再反驳,快步走过去应道:“好,好,这就去!”
说罢,太子连忙唤来了内侍宫女,准备好灯笼,带着沈湘宁前往长生阁。
走在路上,太子的眉头紧紧皱起,心里越来越纠结。
怎么就答应了她呢?
都这么晚了,万一打扰了父皇被怪罪下来,那怎么办?
可是……
他忍不住悄悄扭头看了一眼走在旁边的小小身影。
沈姑娘刚才的眼神,太可怕了,就像是来自于灵魂深处的压制,他根本不敢对视。
她一个小孩子,怎么会有那么强的气场?
第五十二章 恭迎主子归来
长生阁。
御前大总管汪得骐抱着拂尘站在门口,眼神不悦的睨着面前的人,冷声开口。
“高景,你最好有要紧的事情,否则我可不饶你。”
说着,他还伸手捂住嘴巴,打了个哈欠。
本来皇上打座,他坐在门口准备眯一会儿。
却被小太监叫醒,说是高景公公有要事禀报。
汪得骐刚眯着就被叫醒,神色明显不悦,走出内殿一看见门口的高景,就冷声提醒。
高景抿抿唇,眼眸低垂,心里无比郁闷。
他也不想啊,可他有什么办法?
明明奉了相国大人命令,去城外阻拦太子和廖平远。
结果跑来一个威远候搅局不说,还有一个神秘莫测的小丫头。
他不敢赌,也不敢退,无奈只得眼睁睁的看着他们进城。
没有完成相国大人的交代,他回城后第一件事就是去相国府请罪。
相国府那边完了之后这才匆匆赶回宫,结果宫门下钥了。
若不是有相国大人的令牌,他今晚都进不了城。
这不,回宫之后就匆匆赶来长生阁回禀这件事。
他总觉得那个小丫头有些诡异,也许真的有什么不为人知的身份也不一定。
结果汪得骐听完他的叙述,盯着他的眼神无比冰冷。
“你说你着急忙慌的把我叫出来,就为了说一个小女孩?是你吃饱了撑的,还是我吃饱了撑的?”
汪得骐冷声说着,语气明显不悦。
高景弯下腰,硬着头皮再次开口。
“那小姑娘极其神秘,不但太子对她毕恭毕敬,就连威远候也对她唯命是从。而且,她还说……”
说到这里,他拉长声调,语气微顿。
汪得骐瞥了他一眼,冷哼道:“说什么?”
高景连忙回应:“她说让您滚过去见她,她还要问问您,认不认……主子。”
最后两个字他声音压得极低,仿佛一阵轻微的风声。
汪得骐却听见了,随即脸色一僵,整个人都愣住。
他的主子……
他的第一任主子是长公主,后来因为办事稳妥去了先帝跟前伺候,如今他伺候的是皇上。
他的主子只有这三个人。
先帝和长公主早就薨逝多年,如今他一直在皇上身边伺候,哪里还有主子?
思索一阵,他又质问道:“确定是个小娃娃?”
高景赶紧点头:“是,一个五岁多的小女娃,她这样说的。而且还说……”
“还说了什么?”汪得骐不耐烦的打断。
高景连忙回答:“她还说一会儿就来找皇上,要是您叫不来皇上,就让您提着脑袋去见她。”
一口气说完后,高景垂着脑袋等候指示。
汪得骐却轻哼一声,冷冷开口:“好大的口气!我倒要看看,哪儿来的小女娃也敢要我的脑袋!”
高景没有接话。
汪得骐静静的站了一会儿,发现没有人过来,遂怒喝一声:“人呢?”
高景吓得一个激灵,腰弯得更低了些,依然一言不发。
“哼!”汪得骐冷哼一声,手中拂尘一甩,转身准备进殿。
都这个时候了,他也困的不行,还是赶紧去眯一会儿。
谁知刚刚转过身走了两步,就听见一连串的脚步声响起。
紧接着,太子的声音传来。
“汪总管,父皇睡了吗?”
汪得骐缓缓转过身,正准备回答,目光就瞥见了太子身旁的小女娃。
此时夜色已深,宫女手中的灯笼照出昏暗的光芒,看的并不真切。
他也没有看清楚小女孩的长相,只是看了个大概的轮廓。
“陛下还在打坐,并未休息。不过也吩咐了不许任何人来打扰。”
他随意的回答一句,眼睛一直盯着那具小小的身影。
“不许任何人打扰?”沈湘宁闻言轻嗤一声,淡淡开口:“我今天就打扰他试试看。”
汪得骐神色微怔,连忙询问:“你是何人?”
原本有人说出这样大不敬的话,他应该立刻呵斥或者让人处理。
可是……他总觉得这个孩子说话的语气似曾相识,而且是很熟悉的感觉。
沈湘宁轻笑一声,上前一步,淡淡道:“汪得骐,多年不见,连你的主子也忘了?”
汪得骐紧皱眉头上前两步蹲下身子,借着灯笼的昏暗光芒仔细打量眼前的孩子。
可是任他怎么看,这都是一个又黑又瘦的陌生女娃。
“你……”他疑惑开口,却被那道稚嫩的童声打断。
“汪得骐,你的多宝儿会说话了吗?”
一句话,就让汪得骐整个人呆愣原地。
多宝儿,那是他曾经养过的一只鹦鹉,不过当今陛下登基那年,多宝儿就得了一场病,死了。
“你……你怎么知道多宝儿?你到底是谁?”
他语气轻颤,不知是激动还是害怕。
沈湘宁轻笑道:“我说了,我是你主子。而且,多宝儿还是我送给你的。不记得了?”
这句话一出,汪得骐浑身开始颤抖起来,整个人都摇摇欲坠,几欲晕倒。
多宝儿是当年长公主殿下养的鹦鹉,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一直不肯开口学舌。
后来有一次汪得骐跟着先帝去公主府,见了这只鹦鹉。
当时不知道怎么说起来的,长公主就把鹦鹉送给了他,但只有一个要求,让鹦鹉开口学舌。
后来,鹦鹉终于开口了,长公主却再也无法归来。
汪得骐手中的拂尘“啪”一声掉在地上,在这寂静的夜里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颤颤巍巍的跪下,恭敬虔诚的磕了三个头,把周围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这位大总管平时除了陛下,对谁也没有低过头。
如今却对着一个小娃娃低头,这是怎么回事?
一旁的高景除了惊讶,心底还有一丝庆幸。
看样子,这小姑娘确实非同一般,他今天没有得罪是明智的选择。
“老奴……恭迎主子归来!”
他颤声低呼,语气因为激动还带着一丝沙哑,苍老的脸颊上还有泪痕。
没有怀疑,没有疑问,他确信这位就是长公主殿下。
就算她的身体改变,容貌改变,声音改变,可是她说话的语气没有变,她的记忆没有变,她的气势也没有变。
长公主殿下……她真的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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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三章 沈狗蛋,你好大的威风
沈湘宁伸手扶了一下,沉声开口:“起来吧。”
汪得骐身子摆了一下,这才颤颤巍巍的站起身。
随后用衣袖抹了抹眼角,高兴的说:“主子您回来了,老奴这就去禀告陛下,相信陛下也会很高兴!”
说着就要转身进入殿内,沈湘宁叫住他。
“等等,你带我进去吧,我也正好去看看……”
看看她的大侄儿在搞什么名堂。
“哎!”汪得骐应了一声,微微弓着腰身退到一旁,做出请进的模样。
沈湘宁跨出一步,又猛然回过头看了一眼还呆愣原地的太子,嘴角勾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
“太子,你也进去。”
她淡淡开口。
太子身子微微一颤,“啊”了一声,顿了顿又垂下头,默默应了一句:“好。”
沈湘宁咬咬牙,强行压下心头的怒火。
老子是胡乱折腾,儿子是懦弱鹌鹑,这俩货真的是她沈家的后代?
她兄长英明神武,有勇有谋,有救世的仁德美名,也有杀伐的铁血手腕。
这俩东西怎么就长成这副样子?
越想越生气,她目光瞥见宫女手中打的灯笼,几步走过去把灯笼夺过来。
随即扯掉闪动昏黄光亮的灯笼,将那根挂灯笼的木杆握在手中。
“走!”
她瞪着太子轻喝一声,率先进殿。
长生阁共有三层,与皇帝的勤政殿遥遥相对。
内里倒是中规中矩,并无极尽奢华。
沈湘宁放眼打量着殿内情景,口中问道:“皇帝在哪里?那个国师呢?”
汪得骐连忙回答:“国师在宫外有宅邸,今夜回府去了。陛下在练功房打坐。”
“嗯,”沈湘宁点点头,握紧手中木杆,沉声道:“带我去看看。”
一行人进入大殿。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正前方的三座巨大的神明金身,正是三清祖师。
神像前面的供桌上供了一些水果,香炉中青烟袅袅,倒真给人一种修仙问道的感觉。
继续往后殿走,来到一处宽敞的屋子,没有门,只有一层帘帐轻微浮动。
透过帘帐,隐约能看见里面有一个人影正在静静坐着。
汪得骐看了一眼沈湘宁铁青的小脸,迟疑着小声唤道:“陛下……”
许久没有动静,他又提高了声音:“陛下?”
里面响起一道苍老低沉的声音:“你个老货,唤朕做什么?不知道朕打坐的时候不许打扰吗?你皮痒了是不是?”
听到里面的声音,汪得骐连忙跪下磕头。
“陛下恕罪,实在是……”
他话没说完,沈湘宁就伸手制止了他。
“你起来吧,我自己进去跟他说。”
随后她握紧手中木杆,撩起帘帐进入室内。
太子扭头看了看跟在身边的七喜,又看看还跪在地上的汪得骐,疑惑的问:“汪总管,让她独自进去可以吗?”
汪得骐抬头看了一眼面色紧张的太子,不动声色的收回目光,缓缓站起身。
他没有回答。
说实话,他见过了先帝的英明神武,见过了长公主的胆识智慧,对于这个长得像先帝却懦弱无能的太子没有一丝好感。
若不是因为他是先帝指定的太子,自己都想和那群老臣一样提议废太子。
汪得骐抱着拂尘静静站在门口,目不斜视,完全没打算回答问题。
太子看看他的样子,微微垂眸,也不再开口。
他知道所有人都看不起他,倒也没有多少在意,便也安静的站在门外,时不时的侧耳听听里面的动静。
内室里。
沈湘宁缓缓走进去,并没有看到一个内侍宫女,想必只有汪得骐贴身伺候。
练功房很简单,最上首挂着一个龙飞凤舞的大字:道。
下面是桌子,摆放了香炉,地上有个蒲团。
此时,一个白面长须的中年男人正闭着眼睛,端端正正的坐在蒲团上。
他身上穿的是一件道袍,发髻插着木簪,猛地一眼瞧上去就是个道士。
沈湘宁缓缓走近,借着室内昏黄跳跃的烛光,在男人身上看到了熟悉的影子。
想不到当初那个趴在她怀里哇哇大哭的孩子,跟在她身后嬉笑怒骂的少年,如今已被岁月洗礼,有了苍老之态。
岁月果然无情。
一眨眼,那个小小的孩童已经是不惑之年。
如果兄长还活着,也应该是白发苍苍了吧?
说实话,沈章和兄长并不是很像。
他的外貌大半继承了嫂嫂的样子,白净秀气,眉目灵动。
小的时候的确很可爱,可是长大了再看,就缺少了一些威猛之气。
真正跟兄长最像的,是太子沈明照,最起码有八分像。
可惜,也只有外貌像,他无论是性格还是能力或者手段,一点儿也不像兄长。
她就那样静静的站着,目光落在闭眼打坐的男人身上,打量着他,回忆着曾经的过往。
皇帝感觉到有人走到面前,却没有说话,只以为是汪得骐,闭着眼睛就开骂。
“老东西,你干什么呢?”
沈湘宁正回忆着沈章八岁时候的模样,冷不丁被这一声拉回思绪,立刻冷了脸。
她抬起手中木杆,狠狠朝着沈章的后背抽了一下。
沈章被这么一打,下意识就怒喝道:“放肆!来人,给朕拉出去砍了。”
沈湘宁冷笑一声,淡淡开口:“沈狗蛋,你好大的威风啊!”
沈章闻言蓦然睁开眼,正好对上眼前小女娃似笑非笑的脸。
他愣了一下,随后紧紧皱起眉头。
“什么人?胆敢……”
他正欲厉喝出声,就被眼前的小女娃打断。
“闭嘴!”
沈湘宁轻喝一声,嗤笑道:“沈狗蛋,你倒是威风得很啊!怎么?连我你也想杀?”
沈章眨眨眼睛,脸上满是错愕,都忘了一个小女娃闯到皇帝跟前是多么离谱的事情。
要知道,虽然内殿只有汪得骐贴身伺候,但是暗处还有皇家暗卫把手,负责他的安全。
外殿更是宫女内侍一大堆,一个陌生的小女娃怎么可能闯的进来。
但是此时此刻,他完全忘记了这些问题,脑海里一直回荡着一个名字。
沈狗蛋!
这个名字,没有人敢叫!
第五十四章 皇上挨揍了
沈章是知道这个名字的。
记得小的时候,姑姑告诉他,当年祖父作为护国大将军,遭前朝皇帝迫害,扣上谋反的罪名,全家遭殃。
幸好有他的母亲拖延时间,姑姑抱着他逃离屠杀。
为了逃避追捕,姑姑假装他们是母子,还给他起了一个特别接地气的名字,狗蛋。
姑姑告诉他这些的时候他才六岁多,一听见狗蛋两个字就哭。
他是真的不喜欢这个名字。
然而,姑姑每次一生气,就会叫这个名字。
沈狗蛋!
他是皇帝,就连他的大名章这个字都需要百姓避讳,更没有人敢叫他的名字。
如今怎么会有人明目张胆的叫他沈狗蛋?
就连他的父皇都很少这样叫他。
这个女娃娃……到底是谁?
他茫然的盯着近在咫尺的小女娃,浑浊的眼睛里满是疑问。
许久,他才开口,声音颤抖着问:“这个名字……谁告诉你的?”
沈湘宁唇角微勾,嗤笑出声:“不用谁告诉我,我也知道。”
“你……”
沈章神色突然变得激动起来,刚一开口就开始剧烈咳嗽。
沈湘宁本来压了一肚子火,但是看到他这副样子还是担心不已,连忙跑上前帮他顺着气。
“你才多大点,怎么把身体弄成这样?”
她皱着眉,沉声质问。
沈章慢慢平复下来,突然一把抓住她的小手,双眼紧紧盯着她的脸。
“告诉我,你是谁?”
他深沉嘶哑的声音里满是急切。
沈湘宁慈爱的望着他,缓缓伸出另一只手抚摸着他的发顶,呢喃出声:“章儿……”
沈章听清了这声呢喃,神色突然一怔,瞳孔剧烈收缩。
“你……你……”
他哑着嗓子,嘴唇颤抖了好半天,浑浊的眼睛里突然流下两行滚烫的泪水。
“姑姑……是你吗?”
他轻声开口,小心翼翼的试探着问。
沈湘宁点点头,心里满是感慨。
亲人相见不相识,也是够悲催的。
沈章突然咧着嘴又哭又笑。
“姑姑,你和父皇当初丢下我一个人,我有多害怕你知道吗?我每次坐在龙椅上都怕的要死……姑姑,你怎么现在才回来……姑姑,你怎么变这么小了……”
他时哭时笑,一会儿诉说委屈一会儿又问问题,搞得沈湘宁哭笑不得。
上一世她没有成婚,没有孩子。兄长也只有这么一个孩子。
沈家遭逢巨变的时候,兄长在外带兵躲过一劫,她带着小小的沈章一路逃亡。
说真的,逃亡的一年多时间,他们吃了很多苦。
如果不是这个孩子,如果不是有着找到兄长的信念支撑,恐怕她早就崩溃了。
还好有这个孩子陪着。
她是沈章的依靠,同样的,沈章也是她的支撑。
他们相依为命,所以经历重重困难,他们和兄长团聚了。
后来军队起义,兄长作为起义头领没有时间照顾孩子,所以她这个姑姑肩负起了教养孩子的责任。
他们是姑侄,却胜过母子。
沈湘宁轻轻抚摸着沈章的头发,柔声安慰:“都是当爷爷的人了,怎么还像个孩子一样哭?”
沈章点点头,拿起绢帕擦掉眼泪,这才问道:“姑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沈湘宁叹口气,摇摇头道:“我也不清楚,我只记得我醒来的时候在一个奇怪的新世界。那里的一切都很新奇,我以灵魂之体在那儿呆了很久,然后不知怎么的就回来了,还从这个小女孩的身体里醒过来。”
沈章拉着她的衣袖,咧嘴笑道:“不管怎么样,你回来了就好。”
沈湘宁无奈,随即扭头看看练功房里的情景,突然间皱眉问道:“那你说说,你是怎么回事?”
沈章嘴巴张了张,忽然眼眸微闪,默默低下头。
见他这副样子,沈湘宁之前的心疼和慈爱尽数消失不见,转而换上一脸的暴怒。
“好啊你,我和你父皇辛辛苦苦打下来的江山,你就可劲的霍霍是吧?”
沈湘宁怒喝一声,手中木杆高高举起,对着沈章就劈头盖脸的打下来。
“啊……姑姑别打了,饶了我吧……”
沈章猛地一下子窜起来,腿脚灵活的绕着内室奔跑躲避,嘴里一直在求饶。
他的脑海里满是被姑姑怒气支配的恐惧。
小的时候,父皇总是很忙。姑姑带着他坐镇后方,安顿起义军队的家眷,筹集粮草,阵亡将士抚恤,城池修建,偶尔还要抽时间教他读书习武。
后来父皇登基为帝,率军出征的事情就由姑姑去做。
姑姑把他带大,他的一切都是姑姑教养。
每次他闯了祸,姑姑回来后就会拿着棍子,把他打得皮开肉绽。
等他长大一些了,一看到姑姑拿着木棒,他就下意识的逃跑,姑姑也会追着他打,一定要让他认识到错误。
姑姑文采好,武功也好,就算他十岁的时候腿脚跑的飞快,还是会被姑姑逮住,按着他一顿暴打。
如今多年过去,他都快忘记了刻在灵魂深处的记忆,直到棍子打在身上他才想起来,连忙逃跑。
昏暗的内室里,一个四十多岁身穿道袍的中年男人抱头逃窜,一个身穿绿衣的五岁女娃拿着木棒在后面追打。
“荒废朝政,不理政事,外戚干政,皇权旁落,暴虐狠厉,沉迷长生,劳民伤财,弄的天下怨声载道,民不聊生,暴乱四起,你还在这儿悠哉悠哉的打坐?你看看你哪里还像个皇帝?”
她一圈一圈追着打,一句一句数着罪状,越说越气愤,手里挥舞的木棒越来越用力。
沈章抱着脑袋躲避棍棒洗礼,嘴里一直在告饶。
“别打了别打了,我认错,认错了……我都是当爷爷的人了您就别这样打我了……求你……”
他一边哀嚎一边求饶,还不忘认错。
反正错误认不认识的不知道,先认下再说。
门口处,汪得骐抱着拂尘眼神微眯,老神在在的站着,好像听不见里面的动静,只是嘴角的笑意若有若无。
这么多年了,终于有一个能管住皇上的人了,他很欣慰。
第五十五章 打到你认错
太子沈明照目瞪口呆的站在门口处,望着帘帐上映出的一老一小追逐打骂,整个人都陷入呆滞。
他……他似乎听见父皇在求饶,是他在做梦吗?
普天之下,谁敢揍他父皇啊?
可是沈姑娘竟然真的把他父皇给揍了。
连堂堂皇帝都敢揍,她还有什么事情是做不出来的?
想到这里,他忍不住咽了下口水,默默的转过头看向汪得骐。
却见汪得骐老神在在的抱着拂尘眯着眼睛,整个人无比放松。
他又扭头四下里看看,完全看不到一个暗卫的影子。
汪得骐虽然眯着眼睛,却将他的动作看的清清楚楚。
不过他什么也没有说。
暗卫当然有,而且此时全都躲在暗处偷看皇帝陛下挨揍的过程。
他早就给过信号,暗卫们都不许动手。
名义上他是皇帝身边的大总管,实际上他还掌管着暗卫组织。
他可是由长公主殿下和先帝亲自调教,才放心的让他继续留在陛下身边的。
对于暗卫,他有直接的统管权。
但是太子不知道实情。
他只是觉得,眼前的一切都那么不真实。
所以……这是幻像吗?
他狠狠闭了下眼睛,再度睁开,帘帐之内的动静还在继续。
他脚下突然一软,直直往后跌倒,被七喜眼疾手快的扶住。
“殿下!”
七喜脸色发白,整个人也在颤抖。
他现在满脑子都是这件事情之后,皇上会不会将他灭口?
毕竟,他亲眼看见皇上被一个小娃娃追着打。
万一他被灭口了,那怎么办?
主仆二人心思各异,全都脸色发白双腿微颤,几乎站立不稳。
内室里,沈章早已跑的气喘吁吁,被沈湘宁堵在角落里。
他急速喘着气,双手抱头连连告饶。
“我错了姑姑,别打了!我已经当爷爷了不是小孩子,受不了你的教训了啊……”
他简直欲哭无泪。
沈湘宁小手叉着腰,怒气冲冲的脸上满是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你还知道错了啊?你每天躲在这里,完全不理会外面的事情。你知道外面乱成什么样了吗?”
她手中的木棍敲击地面,发出“啪啪啪”的响动。
沈章摇摇头,老实回答:“知道,我知道的。那些刁民想要谋反,我已经派兵镇压了,很快就会压下去的。”
沈湘宁咬紧后槽牙,抬起手又抽了一下。
“你知道什么?你整天就躲在这里,外面的事情一件不管。你知道百姓为什么发生暴乱吗?因为他们吃不上饭,他们读不了书,没有盼头了。”
沈湘宁小脸气得涨红,用手中木棍指着沈章。
而沈章听到她的话,却茫然的抬起头问了一句:“为什么?”
这一问,沈湘宁的怒火再次被勾起来。
“你还有脸问?”沈湘宁指着他,怒道:“你这个皇帝不管事,下面的臣子们勾心斗角结党营私,完全不顾百姓民生。咱们启国这才建立多久?难道又要走前朝的老路吗?”
沈章头摇的像拨浪鼓。
“不不不,没那么严重,就几个暴民而已,杀了就是……”
话没说完,劈头盖脸的木棍再次落下,伴随着沈湘宁的怒火,全都招呼在他的身上。
悲哀的是,他此时被堵在角落里,根本无处可逃,只能无助的接受棍棒洗礼。
“我错了,我知道错了,我认错……”
他再次哀嚎出声,一个劲的求饶。
沈湘宁停下动作,重重的喘了几口气,这才后退一步,指着沈章。
“认错了?我看你根本不知道自己哪儿错了。现在,我就打的你明明白白。手伸出来!”
沈章瘪瘪嘴,默默的伸出一只苍老的大手。
沈湘宁举起木棍,狠狠打在手心。
“这一下,打你个宠妾灭妻。皇后是你发妻,太子是你嫡子。你竟为了宠妃漠视皇后,打压太子,是为不慈。”
“啪”一声闷响,沈章的身子也跟着微微颤抖了一下。
没有给他缓一缓的机会,下一棍很快落下。
“这一下,打你个忘恩负义。文太傅当年为了护你,导致全族没落。唯独留下一个女儿,先皇命你照料,你却常年欺辱他们母子,是为不义。”
“啪!”
“我们沈家虽是造反出身,那也是因为前朝皇帝昏庸无道,导致天下民不聊生。我沈家振臂一呼,才有无数想要活下去的人纷纷投奔。你能做这个皇帝,是因为天下人的托举,不是你一个人的功劳。而今你暴厉无情,涂炭生灵,是为不仁。”
“啪!”
“这一次打你个忤逆不孝。你祖父祖母和母亲被前朝皇帝所害,我与你父亲带着年幼的你走上造反之路,历经九死一生。我和你父皇辛辛苦苦打下的江山,你应该息兵养民,励精图治。可你不理政事,打压太子,导致国祚不稳,加上你的可劲折腾,弄得民怨沸腾暴乱四起,是为不孝。”
“啪!”
沈章终于忍不住告饶:“我知道错了,别再打了……”
他可怜巴巴的说着,随即忍不住剧烈咳嗽起来。
沈湘宁心头一惊,连忙上前扶着他起来,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下。
正在这时,一个身影急急忙忙的跑进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哐哐就磕了几个头。
“父皇,妹妹年幼无知,在外流浪多年吃了很多苦,况且此次她还救了儿臣。求您就饶过她,不要治她的罪……妹妹她还小不懂事,求您饶了她……”
沈章和沈湘宁齐齐停下动作,不约而同的转过头望着他,面色极为古怪。
沈湘宁往后退了几步,坐在椅子上,小手支着下巴静静的看着太子哐哐磕头,心里却有些好笑。
这个太子虽然脓包了些,但是心地不坏。
这一次还能冲进来给她求情,也算勇气可嘉。
不容易啊,他也算是勇敢了一回。
嗯,只要品行端正,心地不坏,那就还有得救。
胆识谋略勇气能力这些都可以慢慢锻炼培养。
沈湘宁一边想着以后该怎么锻炼他,一边微笑的看着他哐哐磕头给自己求情。
第五十六章 万众瞩目的小女娃
沈明照此时内心惶恐不安,却紧闭眼睛,硬着头皮一遍遍的磕头求情。
之前他在外面看到沈湘宁的小身影追着打他的父皇,他就把心提到了嗓子眼。
可是他害怕,害怕父皇,也害怕沈湘宁。
他不敢进去阻止,只能焦急的在外面等待着,祈祷沈湘宁快点停下来,祈祷父皇不要发怒。
也许是太过紧张害怕,他根本没有听清楚里面两人的对话。
直到看见父皇拉着沈湘宁走到桌旁坐下,他这才惊觉。
沈湘宁似乎被父皇抓住了。
怎么办?
万一父皇大怒,要杀了她怎么办?
犹豫之间,他忽然想起当时在树林里,他们被土匪追杀,沈湘宁小小的身影穿梭在密林间,帮他打退了土匪的围剿。
那个小人儿都不害怕,他这么大的人,怎么能连一个小小的女孩都不如?
想着,他眼一闭,心一横,快步冲进内室就跪下磕头求情。
沈章目瞪口呆的看着这个平时见了他就跟老鼠见了猫似的太子,脸上浮现出难以言喻的神情。
下一刻,他手在桌面上重重一拍,暴怒喝骂:“混账东西,谁是你妹妹?这是我姑姑。”
正磕头磕的有些晕头转向的太子沈明照闻言,身体猛地颤抖了一下,随即缓缓抬起头,愣愣的看着沈章。
他……他没听错吧?
他刚刚听到了什么?
他张张嘴,想问一下刚才的话。
但是接触到父皇凶狠的目光,他微微瑟缩一下,又转头看向坐在另一旁的沈湘宁。
沈湘宁轻笑一声,说道:“知道了吗?我不是你妹妹,是你姑奶奶。”
沈明照还有些怔愣,大脑都没反应过来,只讷讷的重复了一句:“姑……姑奶奶?”
“哎!”沈湘宁笑嘻嘻的答应一声。
室外,汪得骐嘴角的笑容越来越大,听到最后一句,老脸都笑成了一朵菊花。
而守在另一边的七喜听到最后竟然两眼一翻,吓得昏了过去。
汪得骐淡淡瞥了他一眼,招手叫来一名暗卫,将昏过去的七喜扛回东宫。
这一夜,长生阁里鸡飞狗跳,其他地方也热闹非凡。
上阳宫,内殿。
烛火摇曳,照的殿内一片通明。
窗户前面,一张铺就纯白色绒毯的软榻上,正斜倚着一名美艳的中年妇人。
她凤目微阖,手撑着软枕支在太阳穴上,露出精致的脸庞和修长的脖颈。
瀑布般的黑色长发从肩膀上滑下来,垂在胸前,遮住敞开的领口。
一名宫女跪在榻边正在给她轻柔的捏着小腿,另一名年纪稍大一些的宫女恭敬的站在榻前,腰身微微弯曲,面色极为凝重。
许久,软榻上的美妇人幽幽开口:“你是说,太子安然回来了?”
站着的宫女应道:“是的,听说还带回来一个五岁多的小女娃,而且……听说虎威将军、威远候、赵统领等人对那小女娃恭敬有加,言听计从,应该是认识。”
“哦?”
美妇人缓缓睁开眼眸,精致的眉眼似乎带着一层寒霜。
“小女娃?连威远候都言听计从?”
“是!”宫女应了一声,身子再次往下弯了弯。
美妇人红唇轻启,询问道:“还有呢?”
宫女如实回答:“他们一回来就去了长生阁,到现在没有出来。”
顿了顿,宫女又补充了一句:“那个小女娃,应该就是相国府传回来的消息说的那个,破坏梁有浩计划的人。”
美妇人眼眸微微一睁,随即红唇微勾,淡淡开口。
“五岁多?小女娃?有意思!”
随即眼眸微抬,看向面前的宫女,轻笑道:“红袖,你去好好查一查。我倒要看看,坏了我相国府大事的女娃娃,到底什么来头。”
宫女红袖恭敬应声:“是,娘娘。”
红袖弓着身快步退出去,美妇人轻叹一声,再次阖上眼睑。
内殿里一片寂静无声,只有烛火的噼啪声在这寂静的夜里尤为响亮。
同一时间,相国府。
相国秦忠烈坐在书房里,眉头紧锁,面色阴沉。
他的面前坐着几个人,也全部都神情凝重。
二公子秦耀文最先坐不住,站起身就问:“爹,我们现在怎么办?”
秦忠烈冷冷的瞥了他一眼,轻嗤一声,反问他。
“你不是说万无一失吗?他怎么安全的回来了?”
“我……”秦耀文张张嘴想要辩驳,但是一想到这次行动失利的事情,就又垂下头。
“本来我们的计划是万无一失,可是半路杀出来一个奶娃娃,破坏了我们的计划。”
秦耀文想了想,还是不甘心的辩解。
“飞云山刺杀就有八成把握,即便不成,军营里还有梁有浩那个蠢货。他对魅影感兴趣,我就派了魅影过去牵线传话,他一定会照做。飞云山不成,还有结党营私的罪名,再不济到了甘南郡,将太子单独支开弄一个流民围攻致太子意外死亡也可以。”
他说着,眼中的怒气更甚。
“谁知道那个奶娃娃不但在飞云山出手打乱围剿,让太子趁机逃跑。到了军营就第一时间处置了梁有浩,让我们在军中的耳目折损,如此一来流民围攻的计划也只能泡汤。妈的,也不知哪儿冒出来这么个小东西,真是晦气!”
秦忠烈眼眸微眯,右手无意识的轻抚胡须,喃喃开口:“一个奶娃娃?”
大公子秦耀光冷哼一声,说道:“一个小娃娃而已,还能有那么大本事?我倒要看看,她还能翻天不成。”
他的眼里冒出一股杀意。
秦忠烈没有说话,扭头看向坐在另一旁的一名身着长衫,头戴儒巾的中年长须男子身上。
“穆先生,您有什么看法?”
穆先生眼皮微抬,轻轻点头道:“多年经营,咱们的势力已经遍布朝廷,只需等一个时机就可以功成。如今这紧要关头,突然出现这么一个小娃娃来搅局,很难不让人怀疑是不是有人故意为之。那个人……可是多年没有回来了。”
“他?”秦忠烈眼眸微眯,淡淡开口:“倒确实是个对手。”
第五十七章 爷爷你不讲武德
秦耀光和秦耀文互相对视一眼,脸上都有些茫然。
秦忠烈手指轻轻敲击桌面,沉思半晌,又问道:“穆先生,你的意思是……那个小女娃还动不得?”
穆先生轻轻摇晃手中的羽扇,点头微笑道:“留着饵,才能钓出更大的鱼。”
秦忠烈沉思着点点头,沉声道:“有道理。”
穆先生笑呵呵的站起身,对父子三人行了一礼。
“主公,两位公子,某就先退下了。”
秦忠烈站起身笑着说:“时辰不早了,先生回去休息吧!”
穆先生离开书房后许久,秦耀文突然出声。
“爹,那个搅局的小娃娃真的要留着吗?不如弄死得了。要不是她,那个废物太子早就死了,咱们二皇子那是板上钉钉的储君……”
“闭嘴!”
秦忠烈怒瞪他一眼,冷冷道:“一切未定之前,最好管住你们的嘴。要是因为你们口无遮拦,葬送了二皇子的前途,看我不打死你们。”
秦耀文连忙闭紧嘴巴,目光偷偷扫了一圈书房外面。
还好,外面静悄悄的,没有任何动静。
秦耀光皱着眉,小声问道:“可是,万一那个女娃娃只是个意外呢?说不定她就是很普通的孩子,除掉她也没什么问题,还能给太子那个怂包一个下马威。”
“意外?”秦忠烈缓缓摇头,呢喃道:“能同时让虎威将军、威远候、守卫统领同时敬重的人物,会是普通人家的孩子吗?”
说到这个,秦耀光突然想起了什么。
“对了,高景不是说那个女娃娃还特别嚣张的让汪得骐也滚过去见她?说不定汪得骐也认识呢?”
秦耀文点点头,接道:“梁有浩刚回来的时候给我带了一封信,说那个女娃娃是从飞云山上出来的,说不定是什么高人之后。”
秦耀光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梁有浩那个蠢货的话你也信?”他拍拍自己弟弟的肩膀,轻叹道:“要不是他爷爷在军中极有威望,轮得到他去做随军都督?”
秦忠烈伸手打断了二人,沉声道:“你说得对,威远候在军中极有威望,但是一直不肯投诚二皇子。耀文,你还是继续跟梁有浩走动。”
秦耀文点点头,随即皱眉道:“说来也怪。那蠢货回来之后除了那一封信,就一直没有任何消息给我。就连魅影派出去都见不到他。”
仔细想想,秦耀文和梁有浩断了联系,正好是太子一行人回来的时间。
是巧合,还是这其中真的跟太子或者那个女娃娃有关系?
秦家父子三人陷入沉思,只觉头顶笼罩着重重疑云。
同一时间,威远侯府。
梁有浩的房间里灯火通明,祖孙二人一个坐在椅子上,一个趴在床上,全都大眼瞪小眼。
许久,梁圭忍不住叹了口气,苦口婆心的劝道:“你就听爷爷的话,别再跟秦家二公子来往了,咱们家和他秦家不是一路人。”
梁有浩轻哼一声,语气有些愤愤。
“爷爷你就是自己不喜欢秦相国,就不许孙儿和耀文来往。”
梁圭扶了扶额头,无奈开口:“你这孩子……他们秦家背后支持的是二皇子,咱们威远侯府还没有站队,他们只是借此机会拉拢。你还真以为他们真心和你交好?”
“可是……”梁有浩瘪瘪嘴,闷闷的出声,却被梁圭打断。
“爷爷知道你的心思。实话告诉你,秦家已经派了那个女护卫来过几次,都被我挡回去了。”
这话一出,梁有浩顿时急了,一骨碌翻身坐起,却扯到了下半身的伤口,疼得龇牙咧嘴。
“嘶……爷爷你不讲武德。”
他咧着嘴叫起来:“魅影是来见我的,你凭什么把她挡回去?”
梁圭叹口气,语重心长的说:“她是秦家的护卫,跟你也不是一路人。实话告诉你,那个女护卫爷爷见过,不是你的良人。你们无论是立场、地位、性格,各方面都不合适。听爷爷的话,别再想了。”
梁有浩却发起了脾气,倔强的说:“不行,我就要魅影。耀文说了以后有机会就会把她送给我,她肯定会是我的人。”
“可是她的眼睛里,没有你。”梁圭无奈的摇摇头,沉声道:“她的眼神太过冰冷,太过坚毅。这样的女子只适合刀光剑影,不适合相夫教子。”
梁有浩不服气,梗着脖子辩解。
“我娘也是女将军,她也上战场,您不还是同意我爹娶她了?说到底,还不是因为魅影是秦家的人。”
梁圭深深地看着趴在床上倔强的孙子,无奈叹口气。
“算了,”他摆摆手,站起身就背着手往外走。
到了放门口,他吩咐守在门外的护卫:“把公子看紧了,不能让他出去,也不能让人进来。等他养好了伤,就送他去西南边陲,让他爹娘管束着。”
屋子里的梁有浩闻言顿时大叫起来。
“我不去,我不去西南边陲,我就要待在京城,爷爷……”
但是无论他怎么叫怎么嚎,他的爷爷都丝毫不为所动。
直到叫累了,他才懒洋洋的趴在床上,意识到自己恐怕真的要去西南边陲了。
他的父母在那边驻军,爷爷这次为了斩断他和秦家的联系,直接将他送到父母那边,也是铁了心。
“唉!”
他终究还是无力的长叹一口气,静静的趴在床上,整个人陷入颓丧。
皇宫,长生阁。
太子跪在地上,直愣愣的望着眼前笑嘻嘻的小女孩,额头上的青紫都开始红肿。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姑奶奶?
什么姑奶奶?
眼前这个……五岁的小姑娘,是他姑奶奶?
开什么玩笑?
良久,直到沈湘宁忍不住伸出小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他才骤然回神。
“你……我……”
他嘴巴开合,你你我我了好半天,愣是一句话也没蹦出来。
沈章看着他,眉头紧锁,紧紧咬着后槽牙。
这个太子,真的是太没用了。
他冷哼一声,怒斥道:“什么你你我我的?好好说话!”
第五十八章 子不教父之过
太子被吓的浑身一颤,身体下意识的往后缩了缩。
看他这副畏缩模样,沈章更是气不打一出来,伸出手指指着他就骂。
“你瞧瞧都多大的人了,还这么不中用,一点事儿就怕成这个样子,老子的脸都被你丢尽……”
谁知他还没骂完,沈湘宁手中的木棍就在桌子上用力一敲,打断了他的话。
“行了,”沈湘宁瞥了沈章一眼,冷声开口:“子不教父之过,还不是你这个当父亲的不称职?就光知道辱骂打压,都被你这样摧残了,他还能刚强的起来才怪。”
沈章被数落了一顿,不但没生气,还笑呵呵的凑过去给沈湘宁捏肩膀。
“姑姑说的是,我以后不骂了。我肯定好好管教他!”
沈湘宁扭过头淡淡看了一眼沈章,又回过头看向还跪在地上的沈明照,忍不住低喝一声。
“说的好听,孩子还跪着呢,你看见了吗?”
沈章连忙叫道:“太子,你起来吧。”
沈明照错愕的看了一眼自己父皇,又低下头默默的站起身。
沈湘宁看看他额头上的红肿,叮嘱道:“回去了记得叫太医给你抹点消肿药。”
沈明照点点头,轻声应道:“我知道了,沈……”
“姑奶奶!”沈章及时打断他的话,还不忘瞪了一眼。
沈明照纠结再纠结,最终还是乖乖开口叫了一声:“姑奶奶!”
连他父皇都认了姑姑,他没有理由不认姑奶奶。
只是,这个姑奶奶实在是太小了。
沈章一边给沈湘宁捏肩膀,一边笑呵呵的说:“姑姑,今晚就住我宫里。我都好多年没听你讲睡前故事了!”
沈湘宁扭头看向他,笑问道:“我?给你讲故事?”
按理来说,应该是老的给小的讲故事才对吧?
沈章似乎也意识到有些不对,连忙摇头:“算了,不讲故事。”
顿了顿,他又凑到沈湘宁耳边问道:“姑姑,那我就把长乐宫给你住好不好?”
沈湘宁闻言,微微垂下眼眸。
长乐宫,那是自古以来给太后住的宫殿。
不过嫂嫂去的早,沈章没有母亲,兄长也一直没有再立皇后,所以长乐宫一直是空的。
长乐宫她住进去倒也没什么,不过……一旦住进长乐宫,就会引来所有人的窥探。
她现在这副身体,没有办法保护自己,还是不要成为众矢之的了。
想着,她摇头拒绝。
“不用,我就跟着太子住在东宫吧。不但不会引人注目,还可以空了辅导辅导太子功课。”
“辅导功课……”声沈章眼眸亮了亮,笑嘻嘻的问:“姑姑,要不你给辉儿也教习一下功课?”
他可是知道,姑姑当年是京城有名的文武全才。
他的祖父是护国大将军,姑姑自小习得一身好武艺。
与此同时,他的祖母也是当年有名的才女,且听说祖母一直想把姑姑培养成大家闺秀。
谁知道姑姑文武兼修,最后竟然成了文武全才。
既然姑姑要给太子指点功课,那不如让肃王也跟着学习学习。
听到这句话,沈明照的脸上露出一抹失落之色。
他就知道,无论何时,父皇的心里最看重的还是二弟。
他这个太子,实在是可有可无。
沈湘宁眉头微皱,疑惑询问:“辉儿是谁?”
沈章兴奋的给她介绍:“辉儿就是老二,秦贵妃生的。那孩子聪慧,果敢,有勇有谋,早早就册立为肃王,去年还给我添了个皇孙,嘿嘿。”
说起二皇子,就不得不提他的生母秦贵妃。
“姑姑你知道吗?辉儿长的那么好,其实还是秦贵妃教养的好。秦贵妃可是秦相国的妹妹,是当年全京城有名的才女,无论姿色样貌家世品行文采样样出色,您要是见了她一定会喜欢的。”
沈湘宁眉头微挑,目光有意无意的扫过沈明照一脸失落的模样,轻笑出声。
“以后再说吧。对了,太子,明天带我去见见皇后。”
沈明照一听,顿时眼眸微亮,连忙点头答应。
沈章听她先去见皇后,有些不高兴,不过也没有多说什么。
毕竟比起肃王,姑姑和太子更熟一点。
略微思考了一下,他又问道:“姑姑,既然你不想住长乐宫,我在宫外给你建一座公主府怎么样?”
沈湘宁瞪了他一眼,斥道:“别再折腾了。我先住在东宫挺好的,要是有现成的宅子给我置办一座,但是不许大兴土木。”
沈章连忙点头:“好的。”
“不过……”
沈湘宁沉吟片刻,还是叮嘱父子二人:“我如今的模样,什么事情都不太方便。先别将我的身份说出去,以免引来不必要的麻烦。别人问起就说我是太子的救命恩人就行。”
顿了顿,盯着沈章提醒:“你,听到没?今晚这事只有咱们几个知道,连你的贵妃和辉儿都不许说。”
沈章和沈明照听话的点头答应。
“还有,”沈湘宁突然扭头盯着沈章身上的道袍,皱了皱眉。
“穿你该穿的衣服,做你该做的事情。要是再让我看见你穿道袍,就把你送去灵华山出家,当个真正的道士。”
沈章讷讷开口:“我……我就是想试试长生不老……”
沈湘宁一听他这话就气不打一处来。
“长生不老?你还真的信?”她嗤笑着摇摇头:“古往今来历经多少朝代?你听说过谁做到了长生不老?别说以前,就算是千年以后,人类发展到无法想象的地步,也不可能长生不老。”
她站起身,无奈地叹了口气,说:“行了,不许再吃丹药,回自己宫殿休息。明天早上,我要看到你上朝,解决各地暴乱问题。”
沈章犹犹豫豫的不肯答应,见沈湘宁又举起手里的木棍,吓得一个哆嗦,连忙点头。
“知道了,我这就回宫休息,明天一早上朝。”
顿了顿,他还是疑惑问道:“可是,我都不知道暴乱的根源是什么……”
沈湘宁瞥了他一眼,淡淡开口:“那就去查,去核实。但你记住,不能听信一人之言,哪怕那个人是你最信任的人,也不行。”
沈章低着头“哦”了一声,像个委委屈屈的小孩子。
第五十九章 请求废黜太子
跟沈明照回到东宫的时候,已经是子时。
看见沈湘宁一进东宫就捂着小嘴打哈欠,沈明照连忙道:“姑……”
沈湘宁看向他,轻轻摇了摇头。
沈明照会意,连忙改口:“沈姑娘,我已经让人收拾好了瑶光殿,以后您就在那里休息。”
说着又挥手召来两名宫女:“她们俩都是我身边得力的人,先跟着你伺候。”
沈湘宁含笑点头,对太子的安排极为满意。
顿了一下,她事似乎想起了一件事。
“忘了问你,给你教习的太傅是谁?”
沈明照老实回答:“太傅名叫季清寒,是明武三年的进士。”
闻言,沈湘宁缓缓点头。
明武年间的进士,就是沈章在位的时候,她并不认识。
虽然身体很困倦,但是躺在床上,她还是失眠了。
一晃眼过去了三十年,宫里的一切都和当初大不一样。
她脑海中回想着上辈子的人和事,许久才慢慢睡着。
次日一早,勤政殿。
沈章身着龙袍,头戴十二冕旒冠,面色沉静,庄重威严的端坐龙椅之上。
下面的大臣们却一个个的面面相觑,那脸上的表情比见了鬼还要精彩。
话说,这位皇帝陛下都多久没有上朝了?
除了大型祭祀活动以及重要的节日,他都没出过长生阁。
这次是怎么回事?
怎么突然想起来上朝了?
所有人都疑惑不已,站在后面的官员们已经开始悄悄咬耳朵,推测皇帝陛下为什么突然之间想通了。
汪得骐抱着拂尘站在一旁,眼神淡淡扫视着下面的一众官员,将所有的小动作都尽收眼底。
半晌,他清了清嗓子,洪亮的声音在大殿之上响起。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话落,所有人都闭紧了嘴巴,垂着头没人说话。
沈章的目光透过冕旒扫视着下面群臣,幽幽开口:“众卿,无事可奏吗?”
大臣们还是低着头,没人说话。
沈章叹口气,只能自己问:“谁来说说,关于最近暴乱的事情。”
大臣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没有开口,不过都把目光落在了最前面的那个身影之上。
秦忠烈手持笏板,老神在在的站在最前面,文臣一列的首位上。
他双眼半阖,仿佛在打瞌睡。
直到沈章的目光落在他脸上,他才抬起手行礼,悠悠开口。
“陛下,不过是一群刁民聚集闹事,乌合之众罢了。老臣已经派了虎威将军镇压,昨日虎威将军和太子殿下已然归来,暴乱已经平息了,陛下不必担忧。”
沈章点点头,目光扫过其他人,开口问道:“全都平息了?”
众大臣们不约而同的看了一眼文臣之列最上首的人,异口同声的回答:“是。”
沈章忍不住皱眉。
他总觉得如今的朝堂仿佛只长了一张嘴。
他还记得当年父皇上朝时,整个朝堂吵得都快把屋顶掀翻,几乎每天每个人都有事情上报,每天都有御史弹劾。
可是今天的朝堂,太安静了,安静的似乎有点不正常。
不过想起姑姑说的话,他还是把那一丝疑惑压下去,转而问道:“暴乱的原因是什么?”
所有人又都瞥了一眼秦忠烈的背影,纷纷垂下头去。
最终还是秦忠烈回禀。
“陛下仁德,咱们大启国风调雨顺,国泰民安,日子过得好了那些底层的刁民就到处惹事,这才发生暴乱。”
沈章拧眉,轻声反问:“是这样吗?”
秦忠烈回答:“千真万确。”
沈章点点头,没有说什么,但是神色还是有些犹豫。
见此情景,秦忠烈眼眸微眯,缓缓回头,目光瞥了一眼后面的几位御史。
下一刻,一位身形消瘦的老御史出列,朗声开口。
“老臣要弹劾太子殿下。”
沈章被这句话吓了一跳,定睛看去,发现是御史严会真。
只是……弹劾太子?
太子不是平叛刚回来吗?
大殿之上,严御史还在继续。
“外出平叛期间,太子殿下和虎威将军廖平远关系亲近,并多次进行密谈,有结党营私之嫌,请陛下治罪。”
此话一出,又有几位御史接连出列,口径居然难得的一致,还越说越离谱。
“太子殿下拉拢军将,结党营私,有谋逆之嫌,请陛下降罪!”
“太子殿下其心不正,其志不坚,不足以担天下大任,臣请废黜太子,另立储君。”
“臣请废黜太子,另立储君。”
沈章有些怔愣。
虽然又是废太子的话题老生常谈,不过这次居然换了策略。
从一开始的关系亲近多次密谈到结党营私,然后是谋逆之嫌,这么快就说到了废黜太子?
与此同时,朝中大臣全部附议,废黜太子。
沈章叹口气,无奈的摇摇头。
说实话,如果可以的话他也想把太子换成肃王。
不仅因为肃王是秦贵妃所生,是他最心爱的儿子,也因为肃王不像太子一样懦弱无能。
相反,肃王是个能力极强的孩子,办事周到,有孝心,对朝中大臣们也都宽容和善,是最合适的储君人选。
但没办法,先帝的遗诏在头上压着。
他要是敢换太子,那就是忤逆先皇,不忠不孝。
除非……
那个念头刚一生出,他就立刻甩甩头将其从脑海中驱散。
虽然自己不喜欢皇后和太子,可太子也是自己的儿子,再加上当年文太傅的恩情,他倒是没有想过让皇后和太子死。
但是他们活着,太子之位就永远不能易主。
还真是个头疼的问题。
他忍不住伸手按按眉心,这才看向那个最前面老神在在的身影。
“相国,你看如何?”
秦忠烈闻言连忙恭敬回答:“老臣听从陛下圣裁。”
意思就是你自己看着办。
他是肃王的舅舅,废太子的这个话题他不能过多参与,否则以后会对肃王造成影响。
不过,就算他不出手,满朝上下这么多人,还废不了一个太子?
秦忠烈胸有成竹,却面上不显,依然一副谦恭的模样。
沈章目光扫过大殿上的所有人,心慢慢沉了下去。
第六十章 皇后
沈章内心复杂无比。
半晌,他才沙哑的说了一声:“容朕再考虑考虑!”
随即起身离开。
汪得骐拂尘一甩,高声唱喝:“退朝!”
沈章离开勤政殿,面色阴沉的就往东宫而去。
汪得骐快步跟上,小声询问:“陛下,去东宫的路远着呢,不如老奴差人去传太子殿下?”
沈章突然停下脚步,捂着嘴剧烈咳嗽起来。
汪得骐慌忙给他顺着气,好一会儿咳嗽才平复下来。
“这个孽障,给他派个差事,他还玩起心眼子来了,都被人抓了把柄。哼!”
他气哼哼的说着,脸色阴沉如水。
“去,让人把他叫过来。我倒要问问,他是不是真的等不及了。”
汪得骐扶着他慢慢往前走,闻言小心翼翼的开口。
“陛下,说不定是误会呢?殿下的位置本来就岌岌可危,是您念着先皇遗旨保留太子之位。何况太子殿下的性格……应该不至于如此。”
沈章叹口气,难得的没有发脾气。
“谁知道呢?我连自己的儿子都看不透。”
顿了顿,他又长叹一声:“这么久不上朝,感觉朝堂上越来越安静了。”
除了每次上朝都会有人提出废太子,其他的事情没一件让他头疼的。
汪得骐弯腰垂眸,没有接话。
有相国大人处理政事,下面的口径一致相同,陛下自然不知道。
只是陛下宠爱秦贵妃,信任秦相国,喜爱肃王,没有人敢去触碰他的逆鳞。
如今,只能希望长公主殿下可以管的住陛下了。
回到御书房不久,就有小太监回禀,说是太子殿下不在东宫。
沈章这才想起昨夜沈湘宁说的话,今日要去见见皇后。
他起身吩咐道:“摆驾坤阳宫。”
消息一出,满宫哗然。
陛下多年不曾踏足坤阳宫,这次是怎么回事?
难道皇后和太子要得势了?
阖宫上下议论纷纷,各种猜测层出不穷。
沈湘宁早早起床洗漱,刚准备用早膳,沈明照就急匆匆跑来。
沈湘宁还以为出了什么事,没想到他却咧着嘴笑道:“我来陪您一起吃饭。”
沈湘宁略微惊诧,随即无奈的点点头。
刚吃完饭,沈明照就迫不及待的问:“现在就去坤阳宫吗?”
沈湘宁一愣,疑惑的问:“什么坤阳宫?”
沈明照脸上的笑容一僵,微微抿唇,呢喃道:“不是说……要去见母后吗?”
沈湘宁这才想起昨晚说的话,今天去见见皇后的事情。
她点点头,站起身道:“行,走吧。”
坤阳宫是皇后的宫殿,看上去却冷冷清清,殿里的宫女太监都懒懒散散的。
相比起这边,沈湘宁还是觉得刚刚经过的上阳宫那边热闹非凡。
盯着眼前冷清无比的坤阳宫,沈湘宁皱眉问道:“上阳宫住的是谁?”
沈明照垂眸,低低开口:“秦贵妃。”
沈湘宁闻言,微微挑眉。
原来如此。
昨晚说的秦相国的妹妹,肃王的生母,沈章最宠爱的秦贵妃。
难怪那边门庭若市,热闹非凡,原来是宠妃的地方。
叹口气,她抬步走进坤阳宫。
沈明照带着她一路穿行,最终停在内殿里的一座佛堂前。
佛堂的门开着,有丝丝缕缕的香火气味流窜出来。
整个内殿里一派静谧死寂。
沈湘宁的眉头紧紧皱起。
直到看见皇后一身素服手持佛珠,安安静静的在佛堂里念经的时候,她忍不住心里吐槽。
这夫妻俩搞什么名堂?
皇帝成天泡在长生阁里炼丹诵经当道士,皇后一直躲在佛堂里面念经求佛扮尼姑。
都是什么奇葩?
沈明照已经上前行礼问安。
皇后停下念经,缓缓站起身仔细打量着沈明照,平静无波的脸上微微露出一丝笑容。
“平安回来就好。”
她开口,低低的说了这么一句。
沈明照连忙给她介绍沈湘宁。
“母后,儿臣这次遇到意外差点回不来了,还是沈姑娘救了儿臣,是儿臣的救命恩人。以后她就留在儿臣身边,儿臣将以长辈之礼待她。”
闻言,皇后平静的目光缓缓落在沈湘宁身上。
她打量着沈湘宁,同时沈湘宁也在打量着她。
实在是想不到,眼前此人是堂堂皇后,太子生母。
她明明只有三十九岁,可是外形看上去就像是五十多一样。
尤其是那双死水一般波澜不惊的眸子,更让人觉得压抑沉重。
沈湘宁心里直叹气。
上辈子还在的时候,宫宴上见过这位皇后娘娘。
她叫文清,当时也就六七岁,是个非常活泼可爱的小姑娘。
她还在想,这个小姑娘长大之后肯定是个活泼开朗的女孩子。
只是没想到,如今她竟然活的形同稿木。
半晌,文皇后点点头道:“既是你的救命恩人,以长辈之礼相待也无可厚非。”
沈明照顿时高兴起来,连连道谢。
几人刚坐下上了茶,就听见坤阳宫门外响起汪得骐那中气十足的叫声。
“陛下驾到!”
沈湘宁和沈明照都是一愣,只有文皇后默默低着头,右手紧紧揪着衣袖,整个人的神色都复杂无比。
她和皇上感情并不怎么好。
刚成婚的那两年也算是相敬如宾,但是秦贵妃进宫之后,陛下都已经多年没有踏足坤阳宫了。
她知道皇上宠爱秦贵妃,也知道宫里的女人除了她自己,皇上对谁都不错。
只有她,没有家族,没有势力,没有恩宠,只有一道先皇给的皇后和太子的敕封遗诏。
多年来,皇上并未踏足坤阳宫,后宫里的所有人都在笑话她这个没权没势的落魄皇后。
但是今天,皇上竟然破天荒的主动来坤阳宫,这是什么意思?
她心里纠结,紧张,害怕,畏惧,各种情绪交杂在一起,整个人都陷入呆滞状态。
沈明照慌忙起身去迎驾,走了两步回过头一看,发现他的母后正在发呆,连忙叫了一声。
“母后,父皇来了!”
文皇后这才猛然惊觉,连忙站起身跑出去接驾。
沈湘宁依然坐着,没有动弹。
她知道,沈章是跑来找她的。
第六十一章 一句话解除误会
沈章快步走进去,待见到匆匆跑出来接驾的皇后和太子,忍不住眉头微微一皱。
皇后一身素服,面容素净,正惴惴不安的屈身行礼。
他眉头紧皱,淡淡瞥了一眼,说:“起来吧!”
皇后应了一声,连忙直起身子,脸上有些惶恐。
沈章快步走进殿内,看见坐在桌旁正悠然喝茶的小小身影,忍不住长出一口气。
不过……
他目光扫过在场跪着的几名宫女,冷声道:“下去!”
几名宫女吓得连忙答应一声,匆匆离开殿内。
沈湘宁没有回头,淡淡询问:“怎么了?”
沈章重重叹了口气,瞪了一眼刚刚进来的太子,大踏步走过去坐在沈湘宁面前。
“跪下!”
他对着太子厉声呵斥。
太子身体一颤,“扑通”一声就跪下去,完全没有丝毫犹豫。
皇后吓了一跳,素净的脸上一片苍白。
“陛下,这是何意?”
她颤抖着嘴唇轻声询问。
沈章没有看她,反而面色不善的瞪着跪在皇后身后的沈明照。
“哼,想不到啊,看上去老实巴交懦弱无能,实际上城府极深,怎么?就这么迫不及待想要取代朕的位置吗?”
他声音微冷,盯着太子的目光冷若冰霜。
皇后也吓得跪在地上连连求情。
“陛下,太子他绝不敢做这样的事,请陛下明察!”
太子此时已经抖如糠筛,额头不断磕着地面,嘴里只颤巍巍的说出一句话。
“儿臣不敢!”
沈章盯着他发抖的身躯,气的更狠了。
他是真的想要废了这个太子。
剑拔弩张之际,沈湘宁轻轻放下茶杯,发出轻微的声响。
“皇上,我说了,你这个偏听偏信的毛病要改改。”
她轻声开口,稚嫩的童声轻飘飘的出口,却仿佛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
沈章抿抿唇,神情似乎有点儿委屈。
“御史都弹劾到我面前了。说太子此次和虎威将军走的极近,而且还多次密谈,结党营私,有谋逆之嫌。”
他说着,狠狠瞪着跪在地上的皇后和太子,冷笑出声。
“哼,好大的本事!”
沈湘宁叹了口气,幽幽开口:“此次太子跟着虎威将军一起平叛,是谁安排的?”
沈章嘴巴张了张,没有说话。
他已经许久没有关心政事了,平叛的事情应该也是相国安排的。
沈湘宁不等他回答,继续说道:“这个安排的人难道不知道,太子随军出征肯定要和主将有交集吗?难不成让太子为了避嫌,一路上都不能和将领们说话?”
她回过头淡淡瞥了一眼沈章,嗤笑道:“要不然皇上你告诉我,一起出征平叛的人如何才能不交流不沟通的完成任务?”
沈章的脸色有些赧然,默默垂下了脑袋。
沈湘宁说:“我不是说了,你不能偏听偏信。再者,此次我一直跟在太子身边,他和廖将军见面的时候我都在场。你有问题可以来问问我。”
沈章双眸一怔,连连摇头:“不……不用了!”
姑姑既然在场,那就说明和廖将军密谈的人不是太子,而是姑姑。
沈湘宁淡淡瞥了他一眼,质问道:“既然不用问,那就是没有疑问了?”
见沈章慌忙点头,她目光扫过还跪在地上的皇后和太子。
沈章会意,连忙开口:“既然是误会,皇后和太子快快起来吧。”
皇后怔怔的站起身,仿佛置身于云雾里。
这么大的一个误会,就因为眼前小姑娘轻飘飘的几句话,就没事了?
这……不是说御史弹劾,谋逆之罪吗?
她还以为她母子二人今天要完了。
没想到峰回路转,又突然没事了?
还没等她回过神来,沈章又开口道:“是朕错怪太子了。”
这就是承认错误了?
皇后和太子受宠若惊。
这么多年,皇上何时承认过错误?
这次居然……居然承认错误了?
皇后的眼里忍不住浮上一层泪光。
她嘴唇颤抖,轻轻呢喃了一句:“陛下……”
沈湘宁微微挑眉,扭头笑着问皇后。
“娘娘,我今日可以在这儿用午膳吗?”
皇后一怔,随即忙不迭的点头答应:“可以,当然可以。姑娘想吃什么尽管吩咐,以后在东宫若是闷了也可以随时来坤阳宫玩。”
笑话!
这位小姑娘不仅救了太子的命,此次还能一句话点醒皇上,解除对太子的误会。
这简直是他们母子俩的贵人!
别说用个午膳,就是把坤阳宫让给她都行啊!
沈章见状连忙开口:“朕今日也在皇后这儿用膳。”
这下,皇后脸上不仅是喜悦,还有惊讶。
自从秦贵妃入宫之后,皇上就很少来她的宫里,后来甚至都干脆不来了。
每次皇上从长生阁出来,第一件事就是去上阳宫见贵妃,也是陪着贵妃和肃王用膳。
虽然偶尔也会去见其他妃子,但是对于秦贵妃和肃王的宠爱,阖宫上下都清楚。
这一次……陛下不但第一个来的是坤阳宫,而且还要陪他们母子俩一起用膳。
这是多大的荣宠啊!
皇后一时间喜极而泣,连连唤了下面的宫人传午膳。
坤阳宫上下其乐融融,所有人都说皇后和太子重获圣宠。
与此同时,上阳宫里却是一片狼藉。
众多的宫女太监跪了一地,全都趴在地上噤若寒蝉。
一个精美的花瓶从内殿呼啸着飞出来,砸在地上。
“砰!”
一声巨响过后,碎片迸溅四处。
内殿里,容色娇美的美妇人面色阴沉,怒气冲冲。
“荒唐,荒唐!陛下不来上阳宫,竟然第一个去了坤阳宫?还陪那母子俩用膳?这是什么意思?是想告诉整个后宫,我失宠了吗?”
美妇人大概气的狠了,娇美的面容都有一丝扭曲,通红的眼眸中仿佛蕴含着无尽的怒气。
身旁一名嬷嬷躬身劝慰:“娘娘息怒,不要气坏了身子。陛下此举……大概是因为太子平叛有功,这才给了那位一点体面。陛下肯定最心疼的是您和二皇子啊!”
“平叛有功?”秦贵妃冷笑:“不是说御史弹劾太子,陛下是去问罪的吗?”
第六十二章 皇后,你可知罪?
“不对劲!”
秦贵妃突然想到了什么,暴怒的情绪慢慢平复下来。
她双眸微微眯起,沉吟片刻后扭头忽然道:“昨夜里,那个小娃娃和太子一起去了长生阁。”
老嬷嬷不明所以,诚恳回答:“是的,而且他们在里面待了许久。”
“说了些什么?”秦贵妃急忙问。
老嬷嬷摇头:“汪总管将里面伺候的人全都赶出来了,没有人知道他们说了什么。”
秦贵妃冷笑:“伺候的人全都赶出来了?也就是说,当时的情况只有汪得骐和暗卫清楚。”
如此一来倒是有些麻烦。
那些宫女太监好收买,可是汪得骐和皇上身边的暗卫都是先帝亲手培养的势力,他们根本无法渗透进去。
皱眉沉思片刻,秦贵妃招手唤来守在内殿门口的宫女。
“红绡,我这儿得了一些可口的点心,你带一些拿去相国府,给兄长尝一尝。”
宫女低头上前领命:“是。”
“别忘了,回来之前问问兄长点心的味道如何。若是点心不可口,我可就要处置了。”
红绡听懂话里的意思,郑重的点点头,领命而去。
坤阳宫。
沈章看着摆上桌的饭菜,眉头紧紧皱起。
皇后没有上桌,而是站在他旁边给他布菜,伺候用膳。
沈湘宁叹口气,眼睛盯着对面的沈章,说出口的话却是对着皇后。
“娘娘不用忙活,这些事让底下的人做就是了。”
沈章闻言连忙抬眸,接触到沈湘宁凉凉的眼神,连忙开口:“皇后不用忙了,快坐下一起用膳。”
皇后顿时受宠若惊,那张素净苍白的脸上罕见的浮上一层红晕。
她微微行礼后便在沈章身边坐下。
沈湘宁端起碗,发现太子已经给她夹了不少的菜。
刚吃了几口,就听见对面响起“啪”的一声。
旁边的太子身体猛然一抖,手里的筷子都吓得掉在地上。
沈湘宁抬头看去,发现是沈章将筷子重重放在桌上。
“怎么了?”她淡淡开口,不知道沈章又抽的什么风。
沈章目光扫过桌子上的饭菜,皱眉问道:“朕难得在这儿用膳,沈姑娘也是第一次在坤阳宫用膳,皇后就如此怠慢吗?”
皇后夹菜的手停在半空,愣了又愣,脸上的神色逐渐暗淡下去。
沈湘宁低下头,淡淡说了句:“吃饭。”
沈章张了张嘴,终究什么也没敢说,举起筷子随意夹了一些。
一时间,桌上静谧无声,只有碗筷碰撞的轻微声响。
四个人围桌而坐,心思各异的吃完这顿饭。
直到几个人都放下碗筷,沈湘宁这才拿出帕子擦擦嘴,看向对面神色阴郁的沈章。
他面前的碗里饭食基本上没动。
沈湘宁看着他,问道:“皇上觉得,这顿饭菜可还行?”
沈章轻哼一声,说道:“自然不行。以往朕在上阳宫用膳,贵妃都是用心准备,饭食丰盛,可是皇后……”
他咬咬牙,目光扫过桌面上的残羹冷炙。
寥寥无几的碟子,平平无奇的饭菜,就连荤腥都少得可怜。
“皇后竟如此怠慢,可否知罪?”
皇后垂眸,看不清脸上的情绪,只是默默的起身,然后下跪。
沈湘宁轻笑出声:“皇上以为可否符合皇后的膳食规格?”
沈章冷冷道:“如此简陋,也不过是普通妃子的膳食规格,当然不符合。”
沈湘宁抬眸,淡淡看了一眼皇后身边跪着的贴身宫女。
宫女似乎明白了什么,连忙磕头回答。
“陛下恕罪!不是娘娘怠慢陛下和沈姑娘,实在是御膳房送来的就是这些膳食。”
略微停顿了一下,她又补充一句:“而且今天的饭食已经是最好的了。”
沈章一愣,下意识的怒斥道:“胡说!皇后的饭食规格御膳房怎么可能不清楚?”
此时太子也起身跪下,弱弱的叫了声:“父皇……”
沈章一扭头看到太子的一张苦瓜脸,顿时眉头皱的更紧。
“怎么回事?”他冷声质问。
皇后沉默的跪着,仿佛已经认罪。
太子吓得浑身打颤,一句话也不敢说。
沈湘宁无奈扶额,看向沈章。
“你以为呢?”她淡淡反问。
沈章一愣,望着沈湘宁沉静的眸子,突然想到了什么。
一直以来,他似乎从未关心过皇后和太子的生活。
他一直以为给了皇后和太子应有的尊荣和体面,却从未想过他的漠视已经让这份尊荣体面所剩无几。
所以,不是皇后故意怠慢,而是御膳房捧高踩低,私自降低皇后的膳食规格。
一个御膳房尚且如此,那宫里的其他地方呢?
沈湘宁适时的提了一嘴:“无论如何你都要记住,皇后是你发妻,太子是你嫡子。”
沈章点点头,吩咐皇后和太子起身。
随后冷声叫道:“汪得骐,你去查一查,哪些人怠慢皇后太子,全部杀了。”
汪得骐沉默一瞬,连忙应声:“是。”
沈湘宁突然冷笑出声:“你确定所有人都要杀了?你以为参与这种事情的是一个两个吗?”
沈章抿抿唇,低低道:“那怎么办?”
沈湘宁无奈道:“视情节而定,犯上者处罚重一点,其他从者处罚轻一些。”
见沈章拧眉不悦,她又劝道:“你的残暴之名已经传遍,还是收敛一些吧!”
沈章点点头:“好!”
沈章离开后,皇后拉着沈湘宁的手左看右看,越看越稀罕。
“沈姑娘家中可还有亲人?要不就留在我身边,我认你做干女儿好不好?”
沈湘宁闻言,顿时满头黑线。
太子吓得一个箭步上前,拉开了皇后和沈湘宁握在一起的手。
“母后,不行!”
皇后疑惑的看向他,不解地问:“为何?”
他焦急的摇头,慌忙解释:“儿臣说了,她是儿子的救命恩人,要以长辈之礼相待。您不能收她做干女儿,否则就乱套了。”
辈分乱套了。
皇后仔细想了想,这才点点头:“有点道理。”
就当太子轻呼一口气时,又听见皇后说道:“那就义结金兰,同样是你的长辈。”
太子如遭雷击,呆愣当场。
第六十三章 民为贵,社稷次之
太子想办法好不容易哄过皇后,带着沈湘宁逃回东宫。
“不好意思啊,姑奶奶,我母后她就是太喜欢你了……”
一回东宫屏退下人,太子就急急的道歉。
沈湘宁见他焦急的模样,以及因为紧张而满脸的汗水,忍不住轻笑出声。
“没关系!”
她清楚皇后的意思。
这么多年母子俩背后没有势力,没有靠山,没有人为他们说话做主。
所以她事事退步隐忍,时时小心谨慎,就为了在这皇宫里保全母子俩人。
就算被冤枉,只要不涉及性命,她都会默默的认下错误,哪怕不是她的错。
可今天,她看到了沈湘宁轻飘飘几句话就能扭转局面,改变皇上的决定。
她隐约能感觉到,这个小姑娘非同一般。
心里喜爱不假,但想找个靠山也是真的。
所以她毫不犹豫想跟沈湘宁拉近关系,没想到差点闹个乌龙。
沈湘宁进了瑶光殿,摆摆手先让殿里的人下去,又忽然转身看向沈明照。
略微思索了一下,便开口道:“你将此次甘南郡的事情,以及那边的民情和暴乱情况写一份折子,亲自送到你父皇面前。”
沈明照不解,皱眉询问:“为何?此次平叛事宜是廖将军负责,他不是早就应该上折子汇报情况了吗?”
沈湘宁瞥了他一眼,轻笑道:“今日早朝让你父皇了解一下暴乱的事情,他却气冲冲的来找你问罪,显然是被人带偏了。再说,下面的奏折全都是相国在看,你父皇恐怕到现在还不清楚外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你写仔细一些,到时候亲手交给你父皇。”
沈明照抿抿唇,眼眸微闪。
说实话,他还是有些害怕。
以前也有人给父皇说过相国大人阳奉阴违,独揽大权,结果父皇却认为那人蓄意挑拨,就将他斩首了。
所以后来,没有人敢拂逆秦相国的决定。
这次他若是亲自上奏暴乱内情,那就等于公开和相国叫板。
他不敢。
沈湘宁看出他的心思,无奈的叹口气,走到桌旁坐下。
“你过来!”
她淡淡叫道。
沈明照垂着脑袋缓缓走过去,坐在旁边。
沈湘宁看着他,低声询问:“季太傅平时如何教导你的?”
沈明照微微一愣,如实回答:“经学礼法,君子六艺,文史典籍。”
沈湘宁闻言眉头紧紧皱起,突然问他:“你是太子,你应该学的不是治国之能吗?你为何不学?”
经学礼法,文史典籍,君子六艺是所有皇子自小学习的,世家子弟和民间读书人也需要学习,因为他们需要治理辖下百姓,辅佐君主。
但是身为太子,有专门的太傅教导,除了君子六艺经学礼法,还应该学习治国之能,帝王之术。
沈明照已经当了二十三年的太子,按理来说早该学习治国之能。
如今,他仍未接触治国之能的学习,这说明什么?
想到这里,沈湘宁不禁冷笑一声。
“改天我给你重新选太傅和少傅。”
如今的太傅,恐怕已经是别人的人了。
沈明照一愣,茫然的问道:“为什么?”
不等沈湘宁回答,他又一脸苦恼的低语:“那我功课怎么办?”
沈湘宁淡淡开口:“暂时我来教你。”
“我……”沈明照犹犹豫豫的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湘宁挺直脊背,站起身,面色突然变得严肃起来。
“你把孟子四章的内容背一遍。”
沈明照神色微怔,却在看到沈湘宁严肃的小脸后,突然面色一凝。
沉吟片刻,他还是老老实实的背了出来。
沈湘宁在地下缓缓踱步,听着沈明照背诵。
总的来说,他的记忆里还蛮不错,一篇文章无一错漏全部背完。
功底还是扎实的。
“背的不错,”她踱步走到沈明照面前,再次开口:“其中一句‘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你给我说一下它的含义。”
沈明照垂眸思索,随即缓缓开口。
“百姓最为重要,国土粮食等次之,而身为国君是最不重要的。”
沈湘宁点点头:“理解的不错。”
随即她直视着沈明照的眼睛,面色严肃,郑重说道:“这就是我给你上的第一课:以民为本。百姓才是一个国家的根基,百姓安定国家才会安定。”
沈明照怔怔的望着她严肃的小脸,缓缓点头。
“那么,民间暴乱的事情是不是整个国家最重要的?”
沈湘宁话题一转,突然询问。
沈明照皱眉思索了一下,随即点头应道:“是。”
沈湘宁欣慰的点点头:“作为储君,未来帝王,百姓民生是你的责任。你要永远记住,民心不定,天下不宁。以民为本,方能长治久安。”
太子望着她,眼眸渐渐亮起。
以民为本,他记住了。
他猛地一下子站起来,激动的说:“好,我现在就去写折子。”
直到沈明照告别离去之后,沈湘宁的眸子骤然冷了下来。
太子不得势也不得宠,她知道,却没有想到太子太傅和太子少傅都已经被渗透了。
如此环境教导之下,加上皇后时常教他隐忍,宫里人的欺辱,皇帝的冷漠打压,太子如何能有胆气和魄力?
看样子,太子太傅她要好好斟酌一番。
相国府。
红绡匆匆出宫来到相国府,下人禀报之后径直带她去了书房。
书房里,秦忠烈坐在桌案后面,手里正拿着一份奏折在看,眉头皱的死紧。
而他眼前的桌面上放着好几摞的奏折,几乎要把桌面全部占满。
红绡上前行礼问安,下人极有眼色的关上房门。
秦忠烈漫不经心的抬眸瞥了她一眼,低声询问:“娘娘可是有何吩咐?”
红绡将手中食盒打开,取出食盒里的一份精美糕点端过去。
“相国大人,”将糕点放在桌上之后,低低开口:“宫里发生了不同以往的事情,娘娘怀疑是那个突然冒出来的小娃娃所致。您怎么看?”
秦忠烈拧眉,淡淡开口:“我们怀疑那小娃娃身后有人操控,只怕是为了太子而来。”
红绡一听,压低声音说:“娘娘问您,若糕点不可口,可否需要处理了?”
她声音很轻,但是眼眸极为凌厉,说着还伸手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第六十四章 肃王
秦忠烈眼眸微眯,轻轻摇头。
“不算什么有名的糕点,顶多就是鱼饵。留着鱼饵,大鱼才会咬钩。”
红绡闻言缓缓点头,明白了他的意思。
秦忠烈摆摆手,目光继续落在面前的折子上,瞥了一眼,然后随手扔在地上。
“糕点不错,先留着,我慢慢再尝。告诉贵妃娘娘,不用理会。”
红绡后退几步,刚准备转身离开,就听见秦忠烈的声音悠悠响起。
她连忙应了一句“是”,匆匆离开书房。
经过长廊,远远看见一个手持羽扇身着淡青色长衫的男子站在廊下,怔怔的望着天空出神。
红绡迟疑一瞬,放眼四下里扫视一圈,连忙快步走过去。
“穆先生!”
她行礼问好。
穆先生回过神来看向她,微笑开口:“娘娘近来如何?”
他开口第一句话,不是问来做什么,也不是问娘娘有何吩咐,而是一句“娘娘近来如何”。
不过红绡似乎并不意外,只轻声回答:“今日一早,娘娘发了好大一通火。”
穆先生淡淡挑眉,问道:“是为了太子,和那个小女娃?”
“嗯,”红绡点头,眼眸中浮现出一丝冰冷。
“自从昨夜他们进宫后,很多事情突然发生了改变。陛下连夜离开长生阁,今日破天荒的去上早朝。还有,每次太子被弹劾,陛下都会惩罚训诫,这次居然什么事也没有,陛下甚至亲自去坤阳宫陪皇后用膳。”
说到这里,红绡眉头轻皱,低低开口:“宫里已经有传闻,说风向要变。娘娘……只一夜之间,娘娘和二皇子已经有了危机感。”
穆先生眼眸低垂,掩下眸中的冷厉,淡淡开口:“告诉娘娘,不用担心,保重自己身体。”
顿了顿,他又补充一句:“她会心想事成的。”
语气里隐约透出一丝温和。
红绡点点头,转身离开。
不过她并没有立刻回宫,而是在街上买了一些点心,去了肃王府。
二皇子沈明辉,早年就封了肃王搬出皇宫,有自己的肃王府。
红绡是贵妃的人,肃王府的人也都知道,所以很顺利的她就进了王府。
“王爷呢?”红绡跟着领路的老管事,轻声询问。
管事的笑着回答:“有几个举子今日前来求见王爷,想在王爷跟前谋个差事。王爷这会儿正在书房接见呢!”
红绡点点头,又问:“王妃和小世子呢?”
管事的脸上笑容更甚。
“小世子最近在学走路,王妃很高兴,每天都在围着小世子。”
红绡闻言也忍不住笑了笑。
二皇子得陛下喜爱,几年前就封了肃王,掌管吏部。
王妃更是重臣之后,早早就给皇室添了第一位皇长孙,更得陛下欢心。
肃王为人谦和,礼贤下士,引得众多举子朝臣竞相投靠,偏偏王爷性格温和,重情重义,有“贤王”之称,在朝中举足轻重。
整个朝堂上下乃至皇上全都属意肃王殿下为储君。
奈何皇帝头上有一道先皇遗旨压着,无法随意废掉太子。
否则,就凭着肃王殿下的名声和拥护势力,以及贵妃娘娘的地位宠爱,早就成了储君。
红绡笑了笑,跟着老管事前往书房。
刚进院子,就看见几个锦衣华袍的举子从院里出来。
启国虽崇尚文风,但由于阶级差异,基本上能考到举人的学子都是世家出身官员之后,平民百姓能做到举人位置的可是凤毛麟角。
即便如此,那些万里挑一凭学识走上来的学子,也必须要依附于世家大族才有机会继续往上考。
长此以往,阶级差异越来越明显,世家和平民之间的差距越来越大。
近几年更是一个中举的贫寒学子都没有出现过。
即便是科考无望的举子,也都有世家大族做依靠。
所以前来投奔的读书人,是绝不可能出现寒门学子,都是锦衣华服的公子哥。
红绡快步来到书房外,还没进去就听见肃王阴沉冷冽的声音。
“以后少放这种没用的草包进来,我要的是人才,就算提拔那也要对我有用,不是所有念过几个字的都有资格在我面前谋个差事。”
一个战战兢兢的声音应道:“是,王爷。”
红绡垂眸,停下脚步在书房外静静的站了几息。
别人不知道,她作为贵妃娘娘的心腹,又怎么可能不清楚?
温文尔雅,礼贤下士,低调谦恭,重情重义……
都是肃王做给世人看的表象而已。
作为皇上最喜欢的皇子,贵妃娘娘唯一的指望,身后靠的是相国府和大半朝臣,更有闻名天下的贤名。
处在如此环境中,他怎么可能只是一张干净的白纸?
他的抱负和野心,可大着呢!
停了一会儿,直到王爷的亲信护卫匆匆出来,老管家才开口禀报。
“王爷,红绡姑娘来了。”
书房里静默了一瞬,随后房门打开,一个身着月白衣衫面容俊逸眉目温和的青年男子出现在门口。
红绡垂眸行礼:“奴婢见过王爷!”
肃王抬手让她起身,笑着问道:“是母妃让你来的?”
语气温和,面容喜悦,仿佛刚刚在里面发火的人不是他。
红绡抬眸看了他一眼,脸上也浮现出微笑。
“是,奴婢奉命出宫去了一趟相国府,这才过来替娘娘看看小世子。”
肃王闻言面上的笑容敛去,抬手挥退老管家和门口侍立的丫鬟小厮。
待众人退下,他转身走进书房,红绡也垂着头跟进去,关上房门。
肃王坐在书桌后,抬头望向红绡,轻声询问:“去相国府做什么?宫里是不是有什么事情发生了?”
他今日上朝,看到许久不曾露面的父皇也是有些惊讶。
不过没有得到消息之前,他还不能确定父皇到底怎么回事。
红绡垂眸,低低回答:“昨日太子殿下连夜回宫,带回来一个五岁大的女娃娃。戌时左右,太子带着那个女娃去了长生阁见陛下。在此期间,汪总管屏退了所有在长生阁伺候的人。”
红绡言简意赅,将昨夜之事尽数说出。
第六十五章 罚跪
“哦?”肃王淡淡抬眸,声音辩不出喜怒。
红绡继续道:“当时长生阁内外只有汪总管和暗卫把守,没人知道他们说了什么。他们在长生阁足足呆了一个多时辰。”
微微一顿,她继续说道:“今日一早,太子被弹劾,可陛下不但没有像以前一样责罚太子,反而去了坤阳宫陪皇后用膳。”
肃王闻言眉头微拧,低低问道:“国师呢?”
红绡立刻回答:“国师昨夜出宫回府了。”
肃王听完后微微垂眸盯着自己面前桌子上一把精致的匕首,冷嗤一声。
“那老东西,关键时刻居然出宫?”
红绡听出他语气中的冷意,微微抿唇,又补充了一句。
“那个女娃娃似乎还认识虎威将军,威远候,汪总管,守城统领赵元军。”
肃王抬手拿起桌上的匕首,拿在手里把玩,闻言淡淡接了一句:“昨夜进城之事我也听说了。哼,五岁的女娃娃?有意思!”
他盯着手里的匕首,突然一用力,匕首脱离刀鞘。
昏暗的书房里,匕首反射出一道冰冷的寒意。
“你说,一个五岁的娃娃能做什么?”
他盯着手里的匕首翻来覆去,语气淡淡,却饱含杀意。
“是有人让她来捣乱,还是有人想要投石问路,那个小娃娃接近太子,就是问路的石子?”
红绡身体微微弯曲,低声道:“相国大人猜测,那就是有人要介入太子之位的争夺。不过是个五岁的娃娃,可能是对方的障眼法。”
肃王闻言,手里把玩的匕首轻轻一扔,掉在桌面上发出“哐啷”一声轻响。
“相国大人说,无关紧要的人,不必费心思。留着她,也许可以钓出大鱼。”
红绡继续说道。
肃王拍拍手掌,站起身,居高临下的看向红绡。
“跟母妃说一声,明日王妃会带着小世子进宫。”
红绡恭敬的应了一声,这才转身离开。
肃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右手大拇指和食指无意识的摩挲着。
许久,他轻声呢喃了一句:“会是谁呢?”
书房里寂静无声,落针可闻。
东宫,瑶光殿。
沈湘宁召了李侍卫,继续练习武功。
不过这副小身体虽然经过一段时间已经适应了,但是没有功夫底子,一切都要从头再来。
好在她还拥有以前的记忆和技巧,要不然学起来就更慢。
李侍卫还不清楚她的身份,只知道她可能是山上下来的高人之后,是太子的恩人。
即便如此,他还是没有丝毫的耐心。
“手出快了!”
“腿不协调!”
“动作幅度太大了,唉,这样会伤到自己的!”
李侍卫拧着眉头,愣愣的看着沈湘宁小小的身体练武功,只觉得眼睛有些疼。
最后无奈,他只得叫停了沈湘宁,拉着她坐在石阶上。
“你还太小,刚开始学习功夫,打好底子才是重要的,你着什么急呀?你刚刚那些动作,拥有武功底子的人做还可以,可你是个新手,这样很容易伤到自己的。”
李侍卫苦口婆心的规劝。
沈湘宁心说我练功夫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里呢。
不过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小手小脚小身体,终究还是闭紧嘴巴。
身体不允许,一切都是白搭。
她抬起头看了看头顶火辣辣的太阳,伸手擦去额头上的汗水。
“行了,先这样吧。”
她叹口气,站起身拍拍身上的尘土,对李侍卫说:“你先回去吧,以后慢慢练。”
李侍卫紧拧的眉头这才松开,点点头就离开了。
沈湘宁回到屋子里,休息了一会儿,又起身前去太子的寝殿。
只是过去的时候,太子和七喜都不在。
召来另一个小太监一问,这才知道太子写完奏折就直接拿去呈给皇上。
沈湘宁闻言微微一笑,便转身离开。
即便太子懦弱无刚,可也是一个希望能够得到父皇肯定的孩子。
加上自己的那些话,他还是选择了去试一试。
不过……看得出来,沈章并不太喜欢这个太子的唯唯诺诺。
也不知道他们两父子会怎么相处?
想着,她又转身唤了轿辇,准备去勤政殿看看。
正是炎炎夏日,下午的太阳尤为毒辣,就连微风都带着一股热气。
沈湘宁坐在轿辇上不停的挥着团扇,却感觉越扇越热。
这让她不禁想起在新世界里见过的电风扇。
如果有电风扇,现在肯定不会这么热了。
她想着风扇,手里的团扇更是扇得飞快。
好不容易到了勤政殿,她伸出小脑袋往外一瞧,顿时眉头紧紧皱起。
勤政殿外的玉阶上,一个熟悉的身影正直挺挺的跪着。
火辣辣的太阳照的地面发烫,他身后跪着的小太监不停地挪动身体,只有他跪的笔直,一动不动。
沈湘宁微微叹了口气,下了轿辇,径直往那边走去。
刚走到面前,七喜一抬头就看见她,讷讷的叫了一声“沈姑娘”就差点哭了出来。
沈湘宁走到沈明照面前,小小的身体正好和他跪着的身体一样高。
“怎么回事?”她低低询问。
沈明照听到她的声音,低垂的眸子微微抬起看向她,苍白如纸的脸上挤出一丝浅笑。
“没事!”
沉吟良久,他终究只吐出这两个字。
沈湘宁微微挑眉,淡淡说道:“不说的话,我去问汪总管。”
沈明照望着她小小的脸颊上那沉静如水的眼眸,干裂的嘴唇轻轻扯了一下,露出一丝苦笑。
“父皇……不相信我说的,以为我是借机编排相国大人,就把我赶出来,让我在这儿罚跪。”
他声音很轻,语气微微颤抖,眼眸中满是心痛和失落。
沈湘宁看着他,无奈的长出一口气。
本来高高兴兴的写了一份折子拿去给他父皇,期待能得到父皇的表扬和肯定。
谁知又碰了一鼻子灰,狼狈的在这儿罚跪。
他失落难过也是应该的。
不过……
“他不相信你说的?”
沈湘宁微微拧眉,语气也明显的冷了下来。
“嗯!”沈明照点点头,眸中满是苦涩。
“我去找他。”沈湘宁冷冷丢下这句话,转身就上了台阶。
第六十六章 我知道你是谁的人
刚走没几步,就听见身后传来“扑通”一声响动。
紧接着就是七喜的惊呼。
“殿下!”
沈湘宁回过头,就见沈明照已经昏倒在地,七喜正手忙脚乱的扶着他。
只是七喜也陪着跪了许久,体力不支,根本扶不起来,急得都快哭了。
沈湘宁冷冷看了一眼勤政殿外面的侍卫,怒喝一声:“都是死人吗?还不去帮忙?”
几个护卫面面相觑,都没有动。
沈湘宁见状,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堂堂太子殿下在眼前昏倒,他们就像是看不见一样目不斜视。
太子是懦弱没错,可那也是太子,不是所有人都能踩一脚的。
沈湘宁沉下脸,厉喝一声:“混账,没听见吗?他再不济还是启国太子,是皇帝的儿子。去,把人扶进勤政殿,立刻传太医。谁要是再充耳不闻,以后也不用在这儿待了。”
护卫们相互对视一眼,终究还是妥协,几个人各自分散,按照沈湘宁的安排行动开。
进入勤政殿,沈湘宁让他们扶着太子进了内侧偏殿,轻轻置于软榻上。
沈湘宁看了看昏迷不醒的太子,扭头问勤政殿里的人。
“皇上呢?”
一个小太监回答:“陛下去长生阁了。”
沈湘宁眉头一皱,顿时心头火起。
昨夜刚把他赶出来,怎么今天又偷偷摸摸的去了?
真是死性不改。
“汪总管呢?”她又问。
小太监说:“跟着陛下一起。”
沈湘宁冷哼一声,扭头去查看太子的情况。
此时,沈明照双目紧闭,脸色潮红,像是发烧了一样。
沈湘宁仔细回想了一下在新世界里学到的理论,顿时声音微沉。
“他是中暑了。”
说着她立刻上手扯开沈明照胸前的衣服,露出胸膛。
旁边的宫女侍卫全都傻眼了,不知道这小姑娘想干什么。
“你不……”
一个护卫看不下去,上前一步就要阻止,却被沈湘宁一个眼刀子甩过去,顿时吓得不敢再动。
“少废话!”她冷喝一声,扭头吩咐勤政殿的宫女:“快去准备一碗淡盐水,快去!”
宫女吓得不知所措,连连点头快速离开。
沈湘宁又看向七喜,吩咐道:“找个东西把他的双脚垫高一些。”
七喜抹了一把眼泪,连忙拿起靠枕垫在沈明照的脚下。
宫女端来了温良一些的水,沈湘宁浸湿帕子然后拧干,给沈明照擦脸。
宫女很快端来了淡盐水,沈湘宁指挥着她们扶起沈明照的头,给他喂了一些。
不多久太医匆匆赶来,也是确诊了太子就是中暑。
“不过殿下被处理的很好,身体状态正在好转。我这就开一副解暑的汤药,你们熬了让殿下服用。”
七喜抹抹眼角,哑着嗓子问道:“太医,殿下真的没事吗?可还没有醒过来……”
太医瞪他一眼,冷声道:“我说没事自然没事,很快就醒过来了,瞎担心什么。跟我去拿药!”
七喜看了一眼守着太子的沈湘宁,顿时放心的跟着太医离开。
沈湘宁静静注视着躺在软踏上的沈明照,眉头皱的死紧。
沈章昨晚才出了长生阁,明明说好了不会再去。
这才一晚上,怎么又偷偷去了?
看样子,还是在太子被罚跪之后才去的长生阁。
这中间是不是有什么事?
她扭头,对上一双探究的眼眸。
“呵!”她轻笑一声,站起身走过去,仰着头笑问:“这位不是高公公吗?”
高景脸上扯出一抹别扭的笑容,回了一句:“姑娘记性真好!”
“那天晚上,高公公可是堵在城门口差点让我们进不了城,我当然忘不了你。”
沈湘宁笑着,继续往前走了一步,和高景之间的距离只有半尺。
然后,她仰起头。
现在最不好的就是她的个头太矮,五岁的身高,不过是跟其他人的腿差不多长,她的气势根本发挥不出来。
想了想,她又转身走过去坐在软榻边上,这才抬头盯着前面躬身而立的高景。
“其他人都出去,高公公留下。”她盯着高景,微笑开口。
其他宫女内侍迟疑了一下,又都看看高景的脸色,这才纷纷退出去。
沈湘宁盯着殿门关闭,这才目光沉沉的看向高景。
“到底怎么回事?”她沉声质问:“陛下怎么突然又去长生阁了?太子为何会被罚跪?”
高景眼眸微闪,正欲开口,沈湘宁又说道:“你好好说,我也不会让你难做。我知道你是谁的人,你也知道我背后有人,只要你不乱来,我们可以相安无事。”
高景怔怔的望着她沉静的小脸,目光复杂无比。
许久,他轻笑一声,反问道:“既然你知道我是谁的人,为何还让我回答?你就不怕我骗你?”
沈湘宁轻笑:“我当然知道你会骗我,可我也知道,你们之间的关系并非牢不可破。”
高景面色逐渐阴沉,却依然一句话也不说,静静地盯着她。
他到现在还是没有想明白,这个小女娃到底什么来头。
太子对她言听计从,虎威将军唯她马首是瞻,威远候都对她信任无比,还有那个守卫统领赵元军都对她卑躬屈膝。
可她不过是个五岁的小娃娃而已,她到底有什么值得那些人相信的地方?
昨晚拦堵失败后他就去了相国府,相国让他盯着皇上和太子,却没说那个女娃娃。
但是他总觉得,这个女娃娃并不简单。
他是皇帝身边除了汪总管之外的第二大太监,在宫里摸爬滚打这么多年,他的敏锐力和洞察力也相当的不错。
他的直觉告诉他,这个女娃娃比太子还要可怕。
今天一天他都心神不宁神思迷惘,不知道该怎么做。
如今一听沈湘宁的话,他顿时心里咯噔一下,无尽的恐慌感涌上心头。
“你……”
他张张嘴,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湘宁笑道:“你在宫里这么久,一直被汪总管压一头,你心有不甘。眼看陛下年岁渐大,你想重新找一个靠山。可你们的关系,是靠什么维护呢?”
第六十七章 一年之约
高景嘴唇紧抿,目光复杂的盯着沈湘宁,一言不发。
他自己清楚,当初是他自己找上的秦相国,表示自己愿意投诚,希望将来去二皇子身边伺候。
相国大人口头承诺说一定给他办到。
几年来,他帮着二皇子一直紧盯皇上和太子,从不敢懈怠。
可是直到如今,他连二皇子的一句承诺都没有得到。
“你们都觉得二皇子是天纵奇才,是最有希望的下一任帝王。你们都想把太子踹下那个位置。你也想要从龙之功。可你也不想想,二皇子身边巴结的人多不胜数,难道差你一个?”
沈湘宁声音很轻,但听在高景耳中,却如闷拳砸在胸口,异常难受。
他摇摇头,想要否认,想说不可能。
但是他说不出来。
因为他心里清楚,这是事实。
二皇子身后有势力,相国府是他最大的靠山,还有满朝文武一大半以上都是拥护他的。
在宫里,他有贵妃当靠山,母子俩都拥有皇上的偏宠。
在民间,他还有贤王的美名,是人人称颂的君子。
与太子想比,他可以说是占尽了一切先机,是闭着眼睛不用争都能登上大位的人。
可是太子呢?
他除了先帝留下的那一道遗旨,什么都没有。
没有势力支撑,没有陛下宠爱,甚至都没有一丝的胆气和魄力。
启国上下随便拉出来一个人问问,都知道太子不堪重任,二皇子是天命储君。
他也不例外。
他也想找一个有希望的人做靠山,这有什么错?
“如今你只是屈居汪总管之下,可若将来二皇子真的成事,依照他身边追随的那些人,你又能排到第几?”
沈湘宁轻笑,一字一句的撕开他所有妄想。
“高景,其实你自己也知道,你只是自欺欺人。”
高景突然苦笑一声,喃喃道:“可是……我不追随二皇子,难道要追随太子吗?谁不知道太子就是……”
说到这里,他忽然停住,目光落在一旁昏迷的太子身上,咽回了后面的话。
沈湘宁看着他,笑了笑。
“好,我跟你打个赌。一年时间,你会看到太子的变化,到时候你再做决定。你想怎么样,我都不会阻止。但是现在……”
她顿了顿,语气冰冷。
“我要你暂时停止你的所作所为。”
高景怔怔的望着她,脸色苍白。
沈湘宁继续道:“我知道,太子每一次被皇上惩罚,其中肯定有你的影子。除了汪总管,只有你是贴身伺候皇上,只有你的机会最大。”
高景张了张嘴,声音微哑:“那你为何不杀了我?”
他知道,凭着沈湘宁的能力,杀掉他一个太监易如反掌。
毕竟他不像汪总管,手中还有势力。
沈湘宁摇摇头,淡淡开口:“你的能力我是认可的,再说就算杀了你,他们还会安排其他人上来。与其如此,不如就留下你。”
她很清楚,杀一个人很容易,但是收服一个人为她所用,并不容易。
至于高景想要什么……稍微想想就能知道。
高景扯了扯唇角,沙哑着问道:“二皇子的承诺我没有得到,难道太子的承诺我就能够得到吗?你们都想利用我,却又不想给我想要的……”
他笑着,笑容里面满是悲凉。
沈湘宁看着他,轻声开口:“如今你已经成功让太子和皇上离心,他们自然信任你。我不让你做什么,只有一点,不要再搅和皇上和太子之间的关系。”
高景疑惑的看着她,不明所以。
“你什么都别做,就等着。一年之后,如果太子有担大任的能力,你就倒戈。我答应你,到时候保你富贵!”
她的语气很淡,加上软软糯糯的小孩声音,完全没有一丝可信度。
但是偏偏,高景信了。
他们这些人,本来就是在夹缝里求生存。
投靠相国也不过是想博个前程。
如今相信沈湘宁的话,也是博一个前程,没什么区别。
沈湘宁看他神色有些动摇,继续说道:“只要你不再和太子对着干,就是我的盟友。到时候,汪总管不会再排挤你,会和你成为搭档。而你,也会拥有自己的势力。”
高景的眼眸微微瞪大,不可置信的看着沈湘宁。
他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就是说到时候,汪总管掌管的暗卫势力可以分给他部分权柄。
到时候他不再是普普通通的御前太监,他也会拥有自己的势力,就跟汪得骐一样。
这一刻,他的眼眸亮的惊人。
没有犹豫,他双膝跪地,对着沈湘宁和太子的方向重重的磕了三个头。
沈湘宁满意的点点头,让他起身,这才继续问。
“说吧,今天怎么回事!”
高景微微弓着身子,恭敬开口。
“今日太子殿下急匆匆呈上一份折子,陛下起初很高兴。可是看着看着,陛下就生气了。”
沈湘宁微微挑眉:“就这样?”
高景回答:“不过当时陛下还没有发那么大的火。他只是一再的询问太子,是否当真。然后……”
他顿了一下,咬咬唇,小声开口:“是我在不经意之间打开了相国大人的奏章。上面写的国泰民安四海升平歌颂陛下美德的话,和太子那边表明陛下政策失误导致民不聊生暴乱四起的景象简直天壤之别。”
“哦……”沈湘宁缓缓点头,眼睛继续盯着高景。
“跟相国大人的奏章一起被翻开的,还有弹劾太子的一些奏折。陛下看了一眼,顿时大怒,以为太子就是故意编排相国大人,这才将太子殿下罚跪。”
沈湘宁又问:“皇上为何突然又去了长生阁?”
高景老实回答:“国师来面见皇上,说是寻到了一个古方,可以炼制长生不老的丹药。陛下这才跟着国师去了长生阁。”
“炼丹?”沈湘宁眉头微拧,想起了沈章总是咳嗽的症状。
她知道,不老丹药就是骗人的把戏,里面全都是朱砂和补药混合一起的东西。
长时间服用会中毒,导致身体溃败。
想到这里,她猛然站起身问道:“皇上服用丹药多长时间了?”
第六十八章 策反成功
高景垂眸想了想,随即回道:“十多年了。”
此言一出,沈湘宁只觉心头一跳,一股不好的预感油然而生。
“已经服用了……十多年……”
她喃喃自语,声音有些悲凉。
那种所谓的丹药服用这么多年,毒素早已深入筋骨血脉。
怪不得,怪不得她见沈章面色红润,步履如风,却动不动就要咳嗽,仿佛要把肺都咳出来一样。
仔细一想,昨夜里沈章咳嗽的时候好像痰里还有血丝。
原来是中毒已深。
丹药里的补药可以暂时让他容光焕发,身体轻盈,却是以寿命和健康为代价,提前透支力量。
她愤怒起身,怒斥道:“该死!”
高景看见她仿佛要吃人的样子,顿时吓得一个哆嗦,脚步连连后退。
沈湘宁骤然扭头看向他,眼眸里是藏不住的杀意。
“国师……也跟你们是一伙的?”
她沉声质问。
高景垂眸,没有说话,但表情相当于默认。
沈湘宁小拳头紧紧攥起,深吸几口气,突然冷笑起来。
“很好!”
她自言自语了一句,又看向高景,淡淡吩咐:“行了,你先下去吧。记住我们的约定,你不许再掺和皇上和太子之间的关系。”
高景垂着头,低声应道:“知道了。”
高景走到门口处,又默默的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小小的身影,以及软榻上昏迷的太子。
他不知道今天的决定对不对,但他确实是被这小姑娘说动了。
二皇子身边的追随者很多,不差他一个,即便将来成事,他也得不到多少恩赐。
可是太子势单力薄,如今转投太子,一旦太子成事,他就能排在前面。
况且,这小姑娘坚定支持太子,那么汪总管威远候赵统领虎威将军这些没有派系的人肯定也会选择站队。
如此一来,太子也不是没有胜算。
太子虽然懦弱,但好在有一颗仁心,不管怎样他将来的处境都不会差。
反正也没说让他立刻就投靠太子,一年时间,他只要不搞事情就行。
那……他就好好做一个旁观者,看看究竟是谁有能力。
下定了决心,他长舒一口气,打开殿门走出去。
沈湘宁闭了闭眼睛,压下心头的怒火,正欲抬步,又忽然顿住,扭头看向昏迷的太子。
太医说他的情况稳定下来了,应该不会有什么事。
现在要紧的是赶紧去找沈章。
那糊涂东西,真的把那国师给的丹药当成长生仙丹了。
她刚走到内殿门口,就看见七喜匆匆忙忙的跑进来。
“殿下……殿下怎么样了?”
他气喘吁吁的问。
沈湘宁回答:“还没醒,不过没有大碍。你带人送太子回去,我去一趟长生阁。”
七喜应了一声,连忙跑进去看沈明照。
沈湘宁一路疾行,七拐八弯的跑到长生阁的时候,两条小短腿都快废了。
她站在门口撑着膝盖,狠狠喘了几口气,这才上前。
门口守卫的几个小太监看见她,以为是哪个宫里乱跑的小宫女。
正欲训斥,却又突然愣住。
他们看清楚了沈湘宁的脸,这才想起昨天夜里这个小姑娘似乎也来过,汪总管还客客气气的给迎进去了。
几人相互对视一眼,连忙笑着让开路。
沈湘宁擦擦额头上的汗水,快步走进去。
经过大殿,径直跑到了炼丹房门口,就看见汪得骐正一脸无奈的抱着拂尘站在门口,不知道在想什么。
沈湘宁快步上前,叫了一声:“汪得骐。”
正皱眉沉思的汪得骐被她吓了一跳,连忙回过神来,这才看见沈湘宁正气鼓鼓的盯着他。
“主子……您怎么来了?”
汪得骐挤出一丝笑容,弯腰上前行礼。
沈湘宁盯着他,淡淡开口:“我怎么来了?这话我应该问你吧?”
汪得骐扯出一抹苦笑,无奈的说:“主子,我充其量就是个奴才,怎么可能干涉皇上的事情?”
沈湘宁盯着他,眼眸微眯。
“他服用丹药的事情呢?”
汪得骐点点头:“刚开始的时候,我也劝过陛下,可是陛下不知道着了什么魔,对国师的话深信不疑。我这……”
他顿了顿,轻轻搓着手掌,呢喃开口:“主子,还是您去看看吧!这世上只有您可以管住陛下了。”
沈湘宁闻言皱紧小眉头,若有所思的点点头。
“好,我进去看看。”
汪得骐瞬间高兴起来,弓着身子领她走过去。
刚到炼丹房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
“陛下,此次我出宫去就是为了见我师叔。他是炼丹的高手,我便向他讨了这个长生丹药的方子。”
“你师叔人呢?为何不请进宫来?”
沈章的声音有些焦急。
男人微笑着说:“师叔不喜功名利禄,最喜欢云游四方。今日一早就离开了京城云游去了,我也不知去了哪里。”
沈章似乎沉思了一下,赞叹一声:“果然是高人!”
听到这里,沈湘宁忍不住笑了一声,推开房门走了进去。
“国师大人的师叔,不知何方人氏?国师大人又是出自哪方仙山门派?”
她含笑走进去,眼睛盯着前面那个手持拂尘身穿道袍的男人。
他个头不高,国字脸,小眼睛,蓄了长须,道袍一穿倒还真有一丝那点味道。
沈章看见沈湘宁进来,脑海中立刻就浮现出昨晚被追着打的情景,忍不住往后缩了一下。
谁知沈湘宁根本就没有理会他,从头到尾一直都盯着国师看。
“哦?你是?”
国师垂眸,居高临下的看着眼前只有他腿高的小女娃,眼底闪过一丝不屑。
沈湘宁似笑非笑的瞥了一眼沈章,后者顿时一个激灵,连忙出声。
“这位是沈姑娘,昨天太子从外面带回来的恩人。”
国师点点头,淡淡说道:“太子殿下的恩人啊!”
随即轻笑一声,问道:“小姑娘,你还是自己出去玩吧。这里的事情说了你也不知道!”
完全一副目中无人的样子。
沈湘宁嘴角微勾,笑着开口:“我也是师出名门,说不定还真的知道你的师门呢!”
一句话出,国师的脸色顿时大变。
第六十九章 长生不老的话你也信?
沈章闻言忽然大笑起来,看着国师说道:“对啊,国师,你说说你的仙山门派,朕可以派人去找一下嘛!”
国师的脸色瞬间难看无比。
他不敢对上沈章的眼睛,却微微侧头,狠厉的盯着面前小小的身影,声音冷冽如刀。
“师门躲在山中本就是为了清修,不愿有人打扰。若是被打扰坏了清修,师门怪罪下来,我可承担不起。”
沈湘宁微微挑眉,心里有了数。
如此这般遮遮掩掩不敢说,大多数就是没有师承。
否则,他们下山辅佐社稷,自然要让师门发扬光大。
这般小心,不是骗子,就是被逐出师门的不良子弟。
沈湘宁笑了笑,不再看他,扭过头随意打量了一下炼丹房。
所谓炼丹房,其实也是一间宽敞的房屋。
一侧供奉着太上老君,一侧放置了一个巨大的丹炉,下面正有几个小童往底下加柴火扇风。
这情景,沈湘宁不由自主的想起了自己在新世界飘荡时,看见那个叫“电视”的东西。
里面也有这样一个画面,是把一个猴子扔进去炼丹的。
她淡淡扫视了一圈,转过身看向国师。
“不知道国师大人的丹药能否赠我一颗?我也想尝尝这长生丹药的滋味。”
她小脸上扬起微笑,轻声问道。
国师眼眸微眯的盯着他,淡淡开口:“姑娘这么小,怎么也想要长生之术了?”
沈湘宁摇摇头,道:“世人皆爱长生,不在于年岁大小。国师本领这般强大,想必也不会吝啬一颗药丸吧?”
国师却手中拂尘一甩,一本正经的说:“陛下正是强化肉身打造长生之体的关键时刻,丹药全部都是陛下服用的,不能随便给别人。”
沈湘宁扭头,就接触到沈章哀求的眼神,随即无奈叹口气。
“唉,既然国师大人不肯割爱,我也不再强求了。”
她说着,瞪了一眼沈章,沉声道:“陛下,太子殿下中暑昏倒了,你不去看看吗?”
沈章一愣,刚准备摇头拒绝,却接触到沈湘宁凌厉的目光,顿时要拒绝的话也被卡在嗓子眼里。
“呃……我去看看,去看看……”
他看向国师,吩咐道:“有劳国师继续炼制丹药,朕去看看太子,很快回来。”
说罢也不管国师什么表情,大踏步就离开了炼丹房。
沈湘宁微微勾唇,瞥了一眼国师,随即也跟着离开。
直到一大一小两个身影消失在门口,国师这才咬咬牙,哼笑一声。
“小东西,敢跟我作对!”
他那小小的眼睛里露出一抹凶光。
沈湘宁一路上没有说话,沉着脸走的飞快。
沈章惴惴不安的跟在后面,想要上去求饶几句,又害怕路上被宫女太监们看见,只能忍着。
汪得骐跟在沈章的后面,看着最前面那个气鼓鼓的小身影,再看看惴惴不安的陛下,嘴角忍不住的咧开。
嘿嘿,陛下不听话,这下要惨喽!
几人心思各异的回到勤政殿,发现太子已经不在这里。
汪得骐有眼色的将所有宫女太监打发出去,还紧紧关上房门。
虽然他心里也希望长公主可以管住陛下,可是那毕竟是陛下,可以被管教,但不能被其他人看见。
关紧殿门,他就抱着拂尘老神在在的守着门口,就像门神一样。
内殿里,沈章就像小孩子一样双手绞着手指,垂着脑袋站在一旁。
沈湘宁坐在凳子上,冷冷地盯着沈章,一言不发。
她这样什么也不说,却让沈章的心里更加慌乱。
他忍不住慢慢挪过去,小心翼翼的开口:“姑姑……”
沈湘宁一个眼刀子甩过去,吓得沈章立马噤声。
她冷笑一声,淡淡开口:“沈狗蛋,你还真是老糊涂了!长生丹药?那你也信?你这四十多年白活了?”
一开口,沈湘宁就气的不行。
明明四十多岁的男人正值壮年,可是沈章却生生将自己的身体折腾到这个样子。
“姑姑,不是那样的。”沈章的声音有些委屈。
沈湘宁小手轻拍了一下桌面,冷冷质问:“那是怎么样?你还真以为念一念道德经,吃几粒药丸子就可以长生不老?”
沈章却抬起头,苍老的脸颊上透出一丝不自然的红。
“姑姑你不知道,国师的本事挺大的。他炼制的丹药效果真的很好,我吃了这么长时间,感觉身体越来越轻盈了,你相信我!每次我感觉到累或者力不从心的时候,只要吃一粒丹药,就立马来了精神,就跟十多年前一样……”
他大概是说的太过激动,一时间情绪不稳定,又捂着嘴剧烈咳嗽起来。
沈湘宁心头一惊,连忙扶着他坐下,顺势把他的手腕拉过来放在桌面上,三根手指轻轻搭上去。
沈章还在咳嗽,仿佛就连胸腔都跟着一起咳嗽,整个人剧烈颤抖着。
好半天,沈章才缓缓平复下来,捂着嘴巴的手伸到面前看了看,微微皱眉。
沈湘宁扫了一眼,看到他手心里的那一抹刺目鲜红,顿时心一沉,默默的掏出手帕递了过去。
谁知沈章就像是没看到手中的鲜血一样,用帕子擦干净之后扭头看过来,脸上堆着笑容。
沈湘宁皱眉:“你咳血了!”
沈章却笑着说:“不是,国师说了,服用丹药之后会将体内的瘀血清理出来,不需要担心。”
沈湘宁无语。
真不知道这个国师给沈章灌了什么迷魂汤,连这也相信。
看样子,得想个办法将国师收拾掉。
但是国师是那边的人,如今那边的势力不容小觑。
无论是皇宫还是朝堂,对面的实力已经很大,整个国家都被架空了。
如果头上不是有孝道压着,恐怕都不用等皇帝驾崩,肃王就能即刻登基。
如果能出手,她有一百种方法收拾国师这帮人。
可是皇帝和太子被架空,一旦对方发现他们的动作,被逼急了打着清君侧的旗号造反,皇帝和太子基本少有胜算。
好在他们现在并没有这个意图,那就只能先稳住,慢慢图谋。
第七十章 长生的真相
沈湘宁皱眉沉思良久,才慢慢收抬眸,神色复杂的看向沈章。
虽然她的医术算不上多精,但是好歹也跟着老军医学了几年,基本的望闻问切还是懂一些的。
她看着沈章,眼中满是沉痛和悲哀。
她的脑海里浮现出的是沈章从小到大的样子。
还记得她抱着沈章逃走的时候,沈章才不过半岁,窝在她怀里跟小猫似的嘤嘤啼哭。
从最开始软软的一团,到牙牙学语的幼童。从蹦蹦跳跳的孩子,到玉树临风的少年。
她照顾教养沈章整整十年,以姑姑的名义,代替嫂嫂尽到母亲的责任。
她死的时候,沈章刚好十一岁。
记得那一年她挂帅东征之时,小小的少年眼巴巴的拉着她的衣角,不停的追问什么时候回来。
每一次她出征,沈章都会拉的她的衣角不松手。
可是那一别,再见已是三十年后。
沈章他……也早就被丹药伤了根基,命不久矣。
时隔三十年,这才是他们相逢的第二天啊。
沈湘宁双手微微颤抖着,紧紧握住沈章的大手,声音微哑,低低唤了一声:“章儿!”
沈章看着她的神色,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
他抿抿唇,小声叫道:“姑姑,你怎么了?”
沈湘宁摇摇头,颤声问道:“章儿,别再追求长生了好不好?”
沈章垂眸,沉吟片刻才开口道:“可是姑姑……我回不去了。国师的丹药对我似乎有一种魔力,只要我超过两天不服用,就会生不如死。姑姑,我不想受那种煎熬。国师说只要我继续听他的话服用丹药,就可以长生不老。”
说到这里,他垂着头小声说:“能不能长生不老我不知道,可我不想被折磨,我试过……汪得骐说当时的我就像疯子,见到谁都要杀……”
他越说声音越低,沈湘宁越听心中越惊。
不定时服用的话精神就会失控?
听着怎么像……
“与其变成一个疯子,倒不如就听国师的话,妄想一把长生不老。”
他的语气逐渐低落,回握住沈湘宁的小手,突然咧嘴一笑。
“能再次见到您,我很高兴。真的,姑姑,这三十年来我一直在想,突然有一天你回来说你根本没有死,你还活着。如今这个梦想终于实现,你不但回来了,还这样小,这样年轻,可以好好的再活一回。姑姑,”
他深沉的望着沈湘宁的眼睛,眸中满是祈求。
“这么多年来我一个人独自支撑,真的太累了。我想要发泄,一开始的时候我就杀人,后来慢慢发觉杀人也没那么快乐,我又开始追求长生。”
沈湘宁知道他当年小小年纪坐上这个刚刚打下来的江山,心里惶恐不安。
可是他的身体……
“章儿,我们想办法戒掉丹药,我们错过了三十年,姑姑错过了你的成长,错过了你娶妻生子。不想再错过你往后的人生,答应我,戒掉丹药,你好好的陪着姑姑长大,好不好?”
不知不觉,她的声音里带上一丝喑哑,眼眶中泪光闪动。
当年那个听话的孩子,他如今才正值壮年,怎么能就这样死去?
沈章苦笑一声,低下头,低声开口。
“一开始,国师的丹药可以让我放松,让我精神充沛,也能让我看见您和父皇……姑姑,我如今已经戒不掉了。就让我在追求长生的路上,开开心心的走吧。”
沈湘宁张了张嘴,眼泪控制不住的滑落。
“章儿,你再这样下去,你的身体撑不了多久……我才刚回来,你就不想多陪陪我吗?就看在姑姑代行母职教养你长大的份上,你答应姑姑,努力一次,好吗?”
她声泪俱下,痛苦不已。
在她心里,沈章依旧是那个趴在她怀里软软糯糯的小团子。
她想狠狠地教训一顿,可是看到沈章满头的花白头发和满是皱纹胡须的脸庞,语气不禁柔和下来。
“章儿,就当姑姑求你,你努力一次,我们戒掉丹药,你再多陪姑姑一段时间好不好?”
最后她的语气几乎带上了恳求。
沈章怔怔的望着坐在对面小小的沈湘宁哭的颤抖,也忍不住心头一酸,浑浊的双眼蓄满泪水。
小的时候他一直在想,等他长大了一定要好好孝顺姑姑,给她养老。
他对母亲没有记忆,他的童年里全都是姑姑陪着他。
除了称呼,姑姑和他的母亲没有任何区别。
她做到了一个母亲所能做的一切。
可是他刚刚长大,姑姑突然离世,没过两年父皇也驾崩了。
十三岁的他登上皇位,满心惶恐不安,终日寝食难安。
现在,他终于见到了重新回来的姑姑,而且是以小孩子的形态回到世间。
半生奔波劳碌的姑姑,终于可以从头到尾好好的活一次。
可是他……却做不到了。
没办法给姑姑养老,没办法帮她送终。
“姑姑,”
他扯出一抹笑容,缓缓起身走过去蹲下身,把头轻轻枕在沈湘宁两只小短腿上,闭上眼睛。
小时候,他心情不好了就会这样枕着姑姑的膝盖,诉说心里的委屈。
可是如今,他满心只有遗憾。
“姑姑,我……我不敢,我怕我做不好,我怕我会变成疯子……我不想成为疯子……”
他喃喃自语,声音里满是忧虑惊惶。
沈湘宁轻轻抚摸他花白的头发,柔声安慰:“只要你足够坚强,一定可以挺过去。那东西……没有你想的那般可怕!”
她双眸微眯,眼中闪过一丝杀意。
如果她没有猜错,国师给沈章吃的丹药不仅含有朱砂和补药,还放了五石散。
沈章当年迷茫之际被他们诓骗,信奉长生之术。
长久服用长生丹药,朱砂等东西毒害内脏,五石散控制精神,补药却适时的让他的身体看上去康健。
民间百姓都以为皇帝沉迷长生之术,却不知道皇帝已经被五石散控制了精神,早已经无法摆脱。
沈章闭着眼睛枕在沈湘宁的双腿上,没有说话。
良久,沈湘宁都以为他已经睡着了,一声幽幽的叹息才从膝头传来。
“真的……可以吗?”
第七十一章 为何这般信任他?
沈湘宁心中一喜,连忙点头:“可以的,你一定可以!我会想办法帮你戒掉那东西,你还可以多陪姑姑几年!”
她说的斩钉截铁,沈章的心也渐渐变得火热。
如果可以的话,谁不想好好活着?
他是皇帝,他坐拥天下。
可是他的身体不允许。
但现在……
“好,我听姑姑的话。只要有姑姑陪着,我就什么也不怕。”
他抬起头,混浊的眼眸中重新亮起了光芒。
沈湘宁擦掉小脸上的泪痕,微笑着点点头:“好,我陪着你。”
动员工作完成,接下来就是实行计划。
宫里的太医是绝不能用的。
对方的势力遍布朝堂宫廷,谁知道太医里面有谁是他们的人?
一个搞不好让他们察觉到皇帝想要脱离掌控,恐怕会引发不必要的麻烦。
那就只能从外面找。
可是如果他们大张旗鼓的找医师给皇帝治病,对方也会有所察觉。
那就只能悄悄的来。
可是戒除毒瘾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必须要有一个可行的方法。
不过在这之前,她需要知道国师是什么情况。
“那个国师到底怎么回事?你为何这般信任他?”
沈湘宁不理解,沈章怎么会这么相信国师。
沈章叹口气,轻声道:“二十年前,秦忠烈高中状元。我当时微服出宫去看打马游街的热闹场面。谁知就在鸿运楼门口被一个道士挡住去路。”
他说着,双眸微微眯起,似乎是回想着当年的情景。
“他挡住我的第一时间就脱口而出一句话,贵不可言。汪得骐护在我身前,可我却对他的那句话产生了好奇。我想问问他怎么知道我贵不可言,他却高深莫测的说:天机不可泄露。”
沈湘宁微微挑眉:“就这?”
沈章看上去就那么好骗?
沈章摇摇头,笑着说:“当然不是。可他下一句话就说,我今天会遇见我的天命之女。”
天命之女?
沈湘宁眉头微拧,心里隐隐有一个答案。
“他说完就走了,没一会儿我在鸿运楼门口被激动的人群挤了一下,差点摔倒。当时汪得骐被人群挤散,根本来不及救我。还好有一个姑娘将我拉住。”
说到这里,沈章的眼眸中满是笑意,看得出来他对那女子十分喜爱。
“她很漂亮,那双眼睛就像盛满了星光,我当时都看呆了。她还笑嘻嘻的问我有没有事……”
沈章的表情就像个情窦初开的毛头小子,耳尖都染上红晕。
沈湘宁点点头,叹道:“是贵妃!”
沈章笑着看向她,脸上满是抑制不住的兴奋。
“姑姑你不知道,我当时心都快跳出嗓子眼了。虽然那个时候已经有了太子,可是皇后性格沉静,时不时的就要对我规劝,久而久之,我也有些厌烦。所以看到如太阳一般明媚鲜活的淑柔,我就被她吸引了。”
再后来的事情,跟沈湘宁预料的差不多。
沈章对那女子一见倾心,经过调查才知道她就是秦忠烈的妹妹,秦淑柔。
后来顺理成章,秦淑柔一进宫就封了贵妃,居住上阳宫。
值得一说的是,沈章出宫和秦淑柔说入宫的事情时,又遇见了那个道士。
他当时给沈章算了一个日子,说是天命之女进宫,上好的时间。
贵妃进宫的那天,南山郡罕见的下了一场大雨。
因为当时南山郡已经许久不曾下雨,到处庄稼都快枯死了。
那一场大雨唤醒了南山郡的生机,也让沈章更加信服那个道士的话。
很快秦贵妃就怀孕,生下了二皇子。
一年之后,二皇子病重,治了许久也不见好。
还是秦忠烈举荐一位高人入宫治好了二皇子。
沈章这才发现,那位高人就是当初遇见的那位道士。
机不可失,沈章立刻就请道士做了启国的国师。
后来……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国师有意无意的引导沈章追求长生,服用丹药。
直到如今,沈章早已对丹药中了瘾。
听完之后,沈湘宁忍不住扶额苦笑,问他:“你就从来没有怀疑过他吗?”
沈章摇摇头:“国师确实有真本事,我为何怀疑他?”
沈湘宁无奈,叹道:“可你现在的身体呢?”
沈章沉吟片刻,叹了口气,说:“我知道那丹药对我身体有影响,可也对我有好处。我疲乏劳累或者哪里痛的时候,只要服用国师给的丹药,立马就好了。也许是服用时间太久了,我就再也离不开国师的丹药。”
沈湘宁盯着他的眼睛,眉头越拧越紧。
“既然你没有怀疑他,为何没有用药导致陷入疯癫状态?”
沈章垂下头,讷讷开口:“当年胡人南下,定国公等一众老臣想要让我出兵抵御,但是秦忠烈他们一众新臣建议退守,将边城割让给胡人以求安宁。然后……国师正好有事离开,我两天没有用药,就陷入了疯癫,连太医都没有办法。后来我求秦相国将国师找回来……”
“你以此为条件,同意了将边城割让给胡人?”沈湘宁瞪着眼睛,有些恨铁不成钢。
沈章点点头,有些不好意思的说:“割让边城之后,又送去了一位宗室之女和亲,这才换来十多年的安稳。”
沈湘宁怒其不争,气的直咬牙。
“和亲?割让边城?你还觉得这样换来的是安稳?”
她眼睛里又攀上了怒意。
沈章缩缩脖子,没有说话。
沈湘宁瞪着他,厉声问道:“那你说,后来还有没有这样的事情发生?”
沈章垂着头,小声回答:“西北地区……也是发生了这样的事情。南边……”
沈湘宁彻底被气笑了。
合着他们拼死拼活收复失地,这不肖子孙一开口就割让出去了?
她现在又想揍一顿沈章这个糊涂蛋。
只是想到他的身体命不久矣,只好强行压下心里的怒火。
仔细一想,这又何尝不是秦相国拿捏沈章的手段?
凭着对沈章的精神控制,他将那些老臣们全都挤走,坐上相国之位。
割让北境边城、西部边城、南部州郡等地,都是他用来玩弄政治的手段。
第七十二章 一山还比一山高
所有的故事理顺之后,沈湘宁心中唏嘘不已。
国师本来就是秦忠烈派来的人,就为了可以顺利控制皇帝。
他有没有真本事不知道,但是他能轻松拿捏沈章的心理,确实不简单。
“听说你给国师修了一座府邸?”
沈湘宁抬眸询问。
沈章点点头:“是,就在东城区,周围都是世家大族以及宗室的府邸。”
沈湘宁沉吟片刻,淡淡开口:“我明天出宫一趟,你给我找几个人手。”
她看了看自己的小胳膊小腿,顿时表情有些无奈。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她才能恢复前世的境界。
这事事被掣肘的小身体实在太不方便了。
沈章连忙应声:“我让汪得骐给挑几个送过去。”
“好。”
顿了顿,沈湘宁又叮嘱他:“国师那边你先别露出马脚,就跟往常一样。如果可以的话,那想办法带一颗丹药回来让我看看。”
她能猜到丹药里面大致有什么东西,不过具体情况还是要亲自验过丹药才能下定论。
沈章点点头,想了想忽然问:“姑姑,你怀疑国师有什么不对吗?”
沈湘宁盯着他疑惑的眼睛,沉思良久后摇了摇头,没说话。
沈章对国师的信任程度和对她的信任不相上下。
看看,他明知道国师的丹药对他身体有损害,依然从未怀疑国师别有用心。
相国、贵妃、国师,三方面的轮番洗脑已经让他彻底丧失了对这几个人的判断能力。
从头到尾他都觉得就算国师的丹药对他身体有损,让他上瘾,他还是以为都是为了他好。
要是就这么跟他说国师有问题,恐怕他也不会轻易相信。
为今之计,要先打破他对国师的信任滤镜,再想办法戒掉毒瘾。
否则戒毒根本不可能成功。
两人又说了一会儿话,沈湘宁便打算离开勤政殿返回东宫。
刚跨出殿门,她就看见守在门口的高景,眉头微微一挑,想起了什么。
“皇上,你不是要去看太子吗?”
她扭头盯着沈章,提醒了一句。
毕竟在长生阁,她用的理由就是太子中暑,让皇帝去看看。
所以沈章这个皇帝也必须走这一趟,暂时稳住对方。
沈章对上她的眼睛,顿时点头如捣蒜。
“对,对,去看看太子。汪得骐,准备轿辇。”
汪得骐应了一声,弓着身子匆匆走出内殿。
经过内殿门口,汪得骐疑惑的扭头看了一眼守在门外的高景,却见他垂眸定定站立,没有丝毫动作。
这让汪得骐疑惑不已。
以前每一次只要皇上提到太子或者皇后,高景就会有意无意的提到肃王。
他知道高景是个聪明人,总能在关键时刻让肃王压过太子。
以前太子软弱无用,其实他也不太喜欢,也就不理会。
只是如今,长公主殿下力保太子,他也只能站太子一边。
刚才他还在考虑高景搞事情的时候他要如何应对,却发现高景那小子从头到尾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这是变了性子?还是憋着其他的主意?
汪得骐疑惑不已,深深看了一眼依然直直站立的高景,皱眉匆匆离开。
沈湘宁跨过殿门,不动声色的看了一眼高景,唇角微勾。
高景,已经做出选择了。
只要他第一步跨出,以后的事情也就顺理成章了。
回到东宫的时候,太子沈明照已经苏醒,正靠在软踏上喝药。
看到沈湘宁,他面色一喜,刚站起身就看见随后进来的皇帝,顿时脸色一白。
七喜手里的药碗被他撞了一下,褐色的药汁顿时泼洒出来,溅在洁白的软榻垫子上。
沈明照嘴唇颤抖了一下,才弱弱的叫了一声:“父皇!”
沈章下意识的眼睛一瞪,开口斥责:“这么大个人了,还这般毛毛躁躁不成体统……”
“嗯?”沈湘宁微微皱眉,淡淡的出声。
听到她的声音,沈章喝骂训斥的话顿时戛然而止。
沈湘宁淡淡扫了他一眼,缓步走过去观察一下沈明照的脸色,扶着他坐下。
“感觉怎么样?还有没有不舒服的?”
她轻声问道。
沈明照默默的瞄了一眼被姑奶奶晾在一边的父皇,微微抿唇,笑着摇摇头。
“好多了,除了有一点点头晕,身上没力气,其他都好多了。”
沈湘宁拉起他的手腕把了把脉,点头道:“没什么大碍,药按时吃。”
放下手,她又扭头吩咐七喜:“调整太子殿下的饮食,药补不如食补。一会儿我列个药膳搭配的方子,你拿去御膳房,让他们以后给太子照着做。”
七喜高兴的连连答应,一转头看见静静站在门口处的皇帝,脸上的喜色迅速收敛,垂着头缩着脖子,再不敢出声。
一看主仆俩都是这副怂样,沈章只觉得眉心突突直跳。
刚想开口再训斥一顿,就接触到沈湘宁微凉的目光,赶紧闭上嘴巴。
汪得骐站在门口看着里面的情况,努力压下翘起的嘴角,心里却止不住的乐呵。
太子被皇上压制着,如今皇上又被长公主压制着,真是一山还比一山高啊!
他强忍笑意将门口的宫女内侍打发去外殿,又招手将七喜叫了出去,关上殿门,两个人一左一右守在门口。
七喜惴惴不安的站着,时不时的竖起耳朵听里面的动静,脸上的担忧异常明显。
汪得骐将他的表现尽收眼底,忍不住笑道:“别担心,没什么事的。”
七喜怯怯的看了一眼汪得骐,垂下脑袋讷讷开口:“可是汪总管,以前……我们殿下总会被陛下训斥责罚,小的怕……”
汪得骐好笑的问:“又不是训斥你,你怕什么?”
七喜低低回答:“我们殿下刚刚罚跪中了暑,身体还没好呢,要是再被责罚那怎么办啊?”
汪得骐也想起以前皇上和太子的相处模式,有些唏嘘。
以前的话……好像确实是这样。
陛下越是训斥责罚,太子看见他就越害怕退缩,陛下一看就更加生气。
可是如今……
“放心吧,有长公主殿下在,会护着太子的。”
第七十三章 太子的委屈
七喜一听,顿时想起了那天晚上在长生阁,沈姑娘追着陛下打的场景。
他当时被吓晕了,醒来之后还以为是做梦。
可是今天看见沈姑娘,他的记忆再次清晰。
所以这位小小的沈姑娘,真的是……
“汪总管,”他小心翼翼的凑过去,压低声音问道:“沈姑娘……真的是那位开国长公主?”
汪得骐淡淡瞥了他一眼,眼皮微抬,也小声的说:“心里知道就行了,这件事不能传出去,否则当心小命!”
七喜连忙捂紧嘴巴,点头如捣蒜。
他当然知道这件事情的重要性。
三十年前就过世的开国长公主,如今却以一个五岁小娃娃的样子回来,要是传到外面还不知道被说成什么样。
万一被有心人利用,说她是妖魔附身恶鬼投胎之类的,那不是害了长公主殿下吗?
太子殿下好不容易有个长辈护着了,他可不能害了公主,又害了太子殿下。
七喜明白其中的厉害,忙指天发誓,然后才安心的守在门口。
内殿里。
沈湘宁坐在软踏上,扭头看向还被晾在门口处的沈章,眉头微皱,沉声道:“站那儿干什么?过来!”
沈章装作若无其事的抚了抚衣袖,背着手慢慢踱步走到软榻前。
沈明照怯怯的瞄了一眼沈章,小心翼翼的又叫了一声:“父皇!”
沈章这次没有开骂,也就故作深沉的“嗯”了一声。
不过看到沈湘宁沉沉的目光,他还是会意,清了清嗓子,询问一句:“怎么样?好点了吗?”
沈明照受宠若惊,惊讶的抬起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父皇,脸上有酸涩,也有喜悦。
长这么大,父皇只有在面对二弟的时候才会露出慈爱神情,对其他弟妹也都淡淡的,对他更是说的上冷漠。
他知道父皇不喜欢母后,也不喜欢他。
从小就知道了。
所以他不想凑上去讨嫌,久而久之也和父皇越来越疏离。
母子俩为了省去麻烦,遇到事情只知道忍让。
慢慢的,他也学会了母后的隐忍,退缩。
渐渐的外面有流言传出,说当今太子懦弱无能,不堪大任。
所以父皇每次看见他都很生气,他看见父皇也从心里害怕。
如此循环往复,父子俩的关系还真不如陌生人。
如今,他第一次在父皇嘴里听见了训斥之外的话语。
父皇竟然也会关心他。
这一刻,他一个二十三岁的男人竟然感觉到了一丝委屈。
他点点头,声音沙哑:“儿臣没事了……谢父皇关心!”
沈章想了想,又说:“好好休息,按照你姑奶奶的方子服用药膳,让身体赶快好起来。”
这个时候的沈明照已经说不出话来了。
他只能一个劲的点头,以此来掩饰自己即将宣泄而出的情绪。
沈湘宁看看他,无奈的叹口气,开始转移话题。
“我身边需要人手,一会儿汪得骐从内务司拨一批人过来,你到时候挑出几个送给我。”
沈章听了她的话连连点头:“没错,你姑奶奶现在自保能力不足,我准备调几个暗卫过来,混杂在其他的宫女内侍中间。你到时候挑出来,让他们专门伺候你姑奶奶。”
沈明照乖巧答应:“好。”
沈湘宁笑了笑,又想起什么,看向沈章。
“太子太傅和少傅我准备重新换人,你那儿有没有合适人选?”
沈章不解,问道:“太子太傅是十年前的状元郎,少傅则是八年前的榜眼,他们……课教的不好吗?”
沈湘宁淡淡一笑,说:“教的挺好,就是和储君的教育有很大差别。那些考中的进士……”
她微微一顿,皱眉说道:“算了,先让他们继续教着,免得打草惊蛇。太子,以后私下里我会给你另开课程,但不能让别人知道。”
沈明照郑重点头:“明白。”
眼看已经过了一刻钟,沈湘宁这才对沈章说:“行了,你回去吧。记得别露出异常。”
沈章应了一声,这才转身离开东宫。
沈明照盯着沈章离开的背影,很久,直到背影消失在殿门口,他才失落的回神。
沈湘宁叹口气,说:“以后,你要私下里下苦功了。还有,你平时看的那些书都换掉,我给你找几本《国是》《国策》《事语》《短长》《通鉴》这些书,里面有很多都是治国理事的内容。”
沈明照依然乖巧的答应着。
顿了顿,他抬眸看了一眼被七喜关起来的殿门,小声的说:“姑奶奶,其实在勤政殿里,你和高景说话的时候我就醒了。”
沈湘宁眉头微微一挑,疑惑地看着他,等待下文。
沈明照皱眉道:“我不明白,你知道他是谁的人,为何还要用他?”
沈湘宁微笑,淡淡开口:“我们都知道他是肃王的人,就连对方也都知道。所以策反他,不但少了一个对手,还能帮我们稳住对面。”
沈明照垂眸,喃喃自语:“我还以为你会杀了他。”
沈湘宁摇头:“忘记我跟你说过的了?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不管在什么地方,能够为我所用的人就是我的人,不需要杀。只要不是恶贯满盈的穷凶极恶之徒,我都能接受他待在我身边为我所用。”
沈明照似懂非懂的点点头,随即又神色变得复杂起来。
他小心翼翼的看看沈湘宁,小声说道:“姑奶奶,其实……大家说的也没错,二弟确实比我合适。”
沈湘宁问:“秦贵妃之子,你父皇最疼的那个?”
沈明照垂着头,小声开口:“二弟他确实比我强,而且名声也很好。”
沈湘宁没有反驳他,反而问了另一个问题。
“你觉得,二皇子是个什么样的人?”
沈明照抬头,不假思索的脱口而出:“二弟贤名在外,自然是纯善之人。且……他身后有势力依靠,有百官支持,自身能力也很好,确实比我更适合当储君。”
沈湘宁听完他的话,却忍不住冷笑起来。
“就凭他小小年纪就贤名在外,天下拥护,就足以说明他野心不小。”
第七十四章 民心安则天下安
沈明照愣愣的看着她,仿佛不敢置信。
沈湘宁无奈的瞪了他一眼,反问道:“你以为你的名声为何那么差?反而他的名声却越来越好,年纪轻轻就有贤王之称和民众拥护?”
沈明照只觉得脑子都乱了。
他瞪大眼睛张着嘴巴,眼睛一眨不眨。
他不相信,不相信二弟是那样阴险之人。
“可是姑奶奶,二弟他……他对所有人都好,他……”
“怎么好了?”沈湘宁冷静开口:“从小到大,你想要的最后有没有到手?没有到手的又落到谁的手上了?”
顿了顿,她叹口气,幽幽道:“好与不好,不能只用眼睛去看。你爱护弟弟我明白,可你也是储君,你的眼界和格局就注定不能太窄。否则,轻则受伤,重则丢命。”
沈明照脸色苍白,面色惊惶。
愣了许久,他突然垂下眸子,苦笑一声。
“我以为……只有他对我最好……”
他轻启干涩的嘴唇,喃喃自语。
沈湘宁叹口气,正色道:“我跟你说这些,不是让你去恨别人。我只是想让你明白,你所处的那个位置本来就不能允许你掉以轻心。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尤其你作为储君,更要注意。”
本来太子遇刺,她还没有牵扯到肃王身上。
可是听到肃王的贤德之名传遍天下,而太子庸弱之名人尽皆知,她才猛然惊觉。
一个皇子若是没有野心,他身后的势力怎么可能一而再再而三的对太子和皇帝出手?
他们架空朝政,排挤刺杀太子,控制皇帝,只要等到一个合适的时机,肃王登基便顺理成章。
现在,他们等的就是这个时机。
只要太子意外身亡,或者犯下大错,先帝的那道遗旨就不再作数。
“为什么呢?”沈明照嘴角浮现出苦涩笑意,喃喃自语。
如果可以,他愿意把太子之位让给二弟。
可是正如母后所说,皇后和太子之位是他们母子俩保全自身的唯一筹码。
这是皇祖父给他们母子留下的最好道路。
一旦从那个位置跌落,他们就可能摔的连渣都不剩。
他没有办法做到两全,只想把自己蜷缩起来,让所有人都看不见。
沈湘宁看着他又要退缩的样子,不禁沉声道:“相国把持朝政,贵妃独冠后宫,这样环境中成长的一位皇子,你凭什么认为他会愿意久居人下?”
看着沈明照苍白的脸色和满是悲痛的眸子,沈湘宁伸手拍拍他的肩膀,低声道:“你也不必太过在意。每个人都有不为人知的一面,我们不能过于苛责,但是小心些总是好的。”
沈明照垂着头,双手握拳静置于膝上,浑身的气息更加低沉。
沈湘宁微微叹气,没有说话。
虽然对于肃王她还没有见过,可仅仅只听传闻就能知道肃王绝不可能是个单纯的孩子。
在权力强势之下长大的孩子,他心里的胜负欲胜过了一切。得不到的,要么抢到,要么毁掉。
所以,太子还当他是弟弟,他却要太子的命。
单单看这一点,肃王的野心和手段就可见一斑。
当然,有野心很正常,但是其心不正不顾手足,那就不行。
沉默许久,沈明照忽然低低开口:“姑奶奶,我明明什么也没有,就连最起码的胆气都没有,人人说我懦弱无能,可你为何……还要支持我?”
沈湘宁微微一笑,伸手摸摸他的后脑勺。
“因为你和你皇祖父一样,都有一颗仁德之心。也因为你是兄长亲自指定的人。我相信他的眼光。”
顿了顿,她又说道:“你只需要记住,作为一国之主,守成之君,你不仅要有智慧有头脑,还要有仁德之心,顾念天下。要促进生产,鼓励发展,要让百姓吃饱穿暖。这才是你的主要任务。所谓民心定则天下定,民心安则天下安。”
“我……我的名声已经……”
他抿抿唇,声音低沉。
沈湘宁站起身,淡淡开口:“名声不好又如何?贤名遍天下的人,都是因为有人追捧。可真正的仁德善良不需要吹捧,只需要看他为百姓做了什么。很多事情,做大于说,明白吗?”
沈明照缓缓抬起头,对上面前小小的人儿一双沉静的眼眸。
下午的阳光从窗缝里斜照进来,将沈湘宁的影子拉的很长,直直铺在软榻前的地面上。
昏黄的光芒照在眼前小小的身影之上,仿佛给她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光。
这一刻,沈湘宁那小小的身体在沈明照的眼里竟然变得高大起来。
他眨眨眼睛,那双沉静死寂的眼睛里似乎也晕染上了一层光,随着眨眼的动作,被分成无数细碎的星光,在眼眸中荡漾开来。
他忽然身体往前一倾,对着沈湘宁跪下,砰砰就磕了三个响头。
“不肖子孙沈明照,谨遵皇姑奶奶教诲!”
他额头贴地,动作无比虔诚。
“请姑奶奶放心,我一定会努力,克服胆怯懦弱,成为您期望的孙子,成为启国的希望,让民心安,让天下定。”
他静静贴在地面上,久久没有起身。
沈湘宁欣慰地笑了。
只要他自己立起来,后面的教导就会相对顺利。
“乖,起来吧!”
她拉着沈明照站起身,殷切叮嘱:“你父皇这么多年不理朝政,你又被排挤在外,咱们这启国被他们折腾的乌烟瘴气。从现在起,我将手把手教你,如何治理一个国家,如何让它变得强大富足。”
沈明照点点头,神情无比认真。
“孙儿谨遵姑奶奶教诲!”
“好!”沈湘宁笑了笑,对他摆摆手:“我先去休息会儿,你也自己想一想接下来的安排。”
沈明照躬身行礼,直到那个小身影离开内殿许久,才缓缓直起身。
沈湘宁回到瑶光殿,发现里面异常闷热。
左右看了看,殿里一个人都没有。
她缓缓皱起眉头。
昨夜刚回来,沈明照就把他那边的两个宫女给了自己。
可是这会儿人呢?
她压下心底的燥热,轻轻的打开窗户想要透一透气。
谁知刚打开一条缝,就隐约听见有人说话的声音。
第七十五章 全都是耳目
“殿下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把我们给了那个小娃娃。我们可是东宫有头脸的一等宫女,居然去伺候那个泥腿子,真是讨厌!”
沈湘宁紧拧眉头,放缓了呼吸。
刚刚说话的宫女,沈湘宁听出来了,是昨晚太子给她的宫女其中之一,名唤轻语。
只是这名字和她本人并不搭,因为她说话嗓门确实有点大。
紧接着是另一个宫女的声音,名唤轻言。
她倒是人如其名,说话声音算是小的。
“可是……主子不是说让我们仔细打探这小娃娃的情况吗?还是先忍耐忍耐,到时候情报到手,这东宫都不用待了。”
轻语轻哼一声,压低声音说:“什么东宫?还不如废宫。在这儿待着我都快憋屈死了。今天太子那个废物又被罚跪,我都不敢出门去。那些其他宫的人看我们那眼神就像看笑话一样。不对,东宫就是个笑话。”
她语气轻蔑,仿佛对东宫这个地方嗤之以鼻。
“唉!本来是让我们监视太子那个废物,结果他让我们去伺候那个小贱人,烦死了!”轻语又补了一句。
轻言略微停顿了一下,轻声提醒:“好了,咱们先忍耐一下。等我们完成任务回了主子身边去伺候,到时候想怎么对付这小贱人都可以!”
轻语应了一声,又听轻言说道:“走吧,万一她回来了咱们不在,恐生事端。”
紧接着就是脚步声响起。
沈湘宁唇角勾起一丝冷笑。
难怪这两个宫女不情不愿的,原来是被人派来的耳目。
会是谁呢?
宫里对太子有敌意的人不外乎就那几个。
如此……
沈湘宁眼眸微眯,唇角轻轻勾起。
黄昏时分,汪得骐亲自带了十几个宫女太监来到东宫。
“陛下说了,东宫伺候的人手不足,老奴特意从内务司挑选了这些个人手过来。都是机灵勤快的,太子殿下可以放心用着。”
他说完,脑袋轻轻侧了一下,用眼角余光淡淡瞥向身后的十几个人。
“陛下说了,殿下身边的人若是用的不顺心,打发过来交给老奴便是。更有甚者您随意处置,不用委屈了自个儿。”
此言一出,站在他身后的十几个人脑袋垂得更低了。
沈明照脸上满是感激,拱手道谢:“儿臣谢父皇厚爱。”
不得不说,此刻的沈明照心里也是有些感动的。
他被父皇忽略了二十多年,姑奶奶回来这才两天,他就接连感受到了来自父皇的关怀。
不管是真心也好,看在姑奶奶的份上也好,总之他终于得到了父皇的关注。
汪得骐行礼告退之前,目光扫过其中几个人。
沈明照会意,暗暗在心里记下这几人。
沈湘宁听见脚步声传来,便敛去神色,斜倚在软榻上闭目假寐。
轻言轻语走进内殿看见沈湘宁,顿时一愣,随即蹑手蹑脚的走上前轻轻唤道:“姑娘?”
沈湘宁睁开眼眸,对上面前轻语含笑的脸庞。
“姑娘何时回来的?我们俩刚才有点忙,都没注意到。”
轻言似乎有点不好意思,假意解释了一句。
沈湘宁露出一个淡淡微笑,轻笑着说:“我回来的时候你们不在,练功太累就歇了会儿,没注意到你们不在。想来你们都是很忙的,也就没有叫你们。”
轻语垂下眸子,嘴角轻微撇了一下,脸上满是轻视。
轻言点点头,顺着她的话接道:“这瑶光殿里能顶用的人就我俩,确实有些忙不过来。”
沈湘宁没有说话,心里却在冷笑?
这俩人还要打探她的情况,还要监视太子,还要给自己主子传递消息,还得忙里偷闲嚼个舌根子。
可不是忙不过来吗?
沈湘宁就这么倚靠在软榻上,清澈沉静的双眸直直的盯着眼前的轻言,神色莫名。
轻言被她看的心里直发毛,脸上的笑容也变得慢慢僵硬。
她扯了扯嘴角,小声询问:“姑娘……这么看着奴婢做什么?”
沈湘宁嘴角的笑容渐渐扩大,只是眼底深处却闪过一丝冷色。
“没什么,你们去忙吧!”
轻言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行礼退下。
轻语在转身的瞬间,还明显的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沈湘宁盯着两个人的背影,若有所思。
没一会儿,轻言匆匆进来回禀:“姑娘,太子殿下来了。”
沈湘宁没有睁眼,淡淡吩咐:“让他进来吧。”
轻言欲言又止,略微停顿后转身离去。
转过身的瞬间,她的眼睛里也闪过一丝鄙夷。
什么高人之后?就是乡下来的泥腿子,一点礼数也不懂。
她心里暗暗吐槽,面上却不显。
沈湘宁依旧靠在软榻上,不动如山。
沈明照身后带着七喜,还跟着两个太监四个宫女进来。
沈湘宁睁开眸子,并没有起身,只是淡淡问道:“何事?”
沈明照拱手行礼,微笑开口:“父皇今日从内务司调了一批人来东宫伺候。我从里面挑了几个机灵的送过来,以后在您身边贴身伺候,您看看。”
沈湘宁缓缓坐起身,跳下软榻,眼神扫视过几个宫女太监,缓缓点头。
从这几个人的身姿和动作能看得出来都是练家子,相比其他的宫女太监,他们眼睛里都有一股凌厉气势,应该就是沈章给她挑的人了。
沈湘宁点点头:“嗯,人我收下了,多谢!”
沈明照微笑着行礼告别,没有多做停留。
沈明照和七喜离开后,沈湘宁余光扫过站在一旁脸色铁青的轻语轻言,微微一笑。
“你们以后都是我身边的人了,要谨守分寸,好好当差。”
说着她走到轻言轻语面前,嘱咐道:“这两位都是瑶光殿里的掌事宫女,你们以后听她们吩咐做事。”
闻听此言,上一刻还脸色铁青的轻言轻语顿时神色微怔,不可置信的看向面前小小的身影。
看到太子送这几个人过来,她们还以为要被打发去别处了。
没想到这小丫头竟然让她们做掌事宫女?
两个人对视一眼,脸上僵硬的神色慢慢转变成喜悦。
沈湘宁微微一笑,眼底的冷意更甚。
第七十六章 暗卫,宫女
轻言轻语兴高采烈的出去了,沈湘宁下巴微抬,其中一个宫女立刻快步走到殿门口,关上殿门。
沈湘宁看着他们,询问道:“你们都是汪得骐选出来的暗卫?”
领头的一个年纪最大点的太监躬身回答。
“回禀主子,不是暗卫,但也是跟着汪总管学过几年。总管让老奴过来帮主子处理身边琐事。”
沈湘宁点点头,问他:“你叫什么?”
太监恭敬回答:“老奴唤作李福。”
沈湘宁微微拧眉,从记忆深处搜索出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她想起来,当年在兄长身边的除了汪得骐还有另一个老太监,有一个眉清目秀的小内侍,是跟在汪得骐身边听差遣的。
嗯,就叫李福。
一晃三十年过去,当年那个十几岁的小内侍也成了四十多岁沉稳老练的大太监。
能够见到熟人,沈湘宁很是高兴,脸上的笑容都真切了不少。
“好,以后我身边的所有事情都交给你打理。”
李福躬身行礼,态度诚恳:“是。”
沈湘宁目光落在其他人身上,他们也纷纷简单介绍了一下。
另一个眼角有颗黑痣的小内侍笑嘻嘻的说:“奴才元宝,是从暗卫里面挑出来伺候主子的。有些身手,能护主子周全。”
随后就是其余四个宫女。
沈湘宁一个个看过去,听她们各自介绍。
清影,清雪,清月,清荷。
四人都身手不错,且同时具备药理、毒术等技能,看样子汪得骐也是精挑细选出来的。
沈湘宁很满意,不过只让她们暂时听轻语轻言差遣。
次日一早,沈湘宁收拾停当便带了元宝和清影清月出宫,留下李福和清雪清荷在东宫。
为了方便,沈湘宁只和轻语说要去置办一套京城的屋宅,给自己乡下的家人。
轻语嘴上说着沈姑娘重情重义,眼底却是掩饰不住的轻蔑鄙夷。
沈湘宁也不管她,只跟汪得骐拿了一些银票便坐上马车出宫。
她是东宫的人,一出宫就立刻惊动了所有人。
于是乎,沈湘宁一出宫门身后就跟了一长串的尾巴。
她也不在意,带着元宝和清影清月东逛逛西看看,一副对所有事物都感兴趣的样子。
京城的街道上相比其他地方更显繁华。
街道两旁店铺林立,吆喝叫卖不绝于耳,各种各样的稀奇古怪玩意层出不穷。
沈湘宁一边瞧着京城新出来的物什,一边回忆着三十年前的光景,心中感叹不已。
被暴乱席卷的几个县刚经历水深火热,京城的街道依然繁华无比。
果然,差距这个东西任何时间任何地方都会存在。
沈湘宁的模样落在后面的尾巴眼里,那就是乡下土包子进城,对啥也好奇的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一连过了几个时辰,沈湘宁还在街上转悠,这让身后的几条尾巴完全失去了耐心。
沈湘宁几人找到一处牙行闪身进去,元宝观察了几条尾巴正懒懒散散的守在外面,便给沈湘宁打了个手势。
沈湘宁会意,带着几个人从侧门出去,甩开了尾巴。
随即不再耽搁,匆匆前往威远侯府。
此时,威远侯府也是一片清净。
梁圭老将军正在书房里看兵书,听闻老管家来报说是一位沈姑娘来找。
梁圭扔下书籍,匆匆前往府外迎客。
待看到门口那个小小的身影,梁圭面色一喜,急忙上前拱手问道:“您来了?”
沈湘宁笑着点点头,迈步进入府中。
院子里冷冷清清,除了下人来回走动,没有其他的动静。
沈湘宁好奇询问:“老将军,你家小公子呢?怎么不见人?”
梁圭叹口气,小声回答:“那蠢货上次被人利用,冒犯了您。我把他从刑部大牢捞出来,休养了几天,昨天就派人给送去西南边陲让他父母管教,免得再被人利用了。”
沈湘宁点头,淡淡说了句:“确实应该好好管教。”
这次还好,刺杀太子任务失败,且中间还有疑问,便没有直接追究到他身上。
不过照他那性子,迟早还是当炮灰的料,还不如躲得远远的。
要是往后犯蠢连累家族,那就不值当了。
毕竟梁老将军和梁铮夫妇都是镇守边疆的猛将,因为愚蠢的梁有浩受到连累,实在不该。
穿过长廊,进入花厅。
沈湘宁率先询问:“我那两个姐姐呢?”
虽说她们来梁圭府上也不过一日一夜,不过毕竟以前没见过什么世面,怕她们住在这里不习惯。
梁圭笑呵呵的说:“两位沈姑娘还在后院客房,我这就让人去请。”
丫鬟上了茶水点心,梁圭便差人去叫沈春沈夏。
沈湘宁端起茶碗轻轻啜了一口,随后眼皮微抬,淡淡扫了一圈门口侯着的侍女。
梁圭会意,连忙让她们下去,清影清月立刻走过去守在花厅外面警戒起来。
梁圭疑惑的看了她们一眼,元宝笑嘻嘻的说:“侯爷不必担心,我们都是汪总管送过来伺候沈姑娘的。”
一句话就表明他们的身份,是汪得骐培养的人,如今只伺候沈湘宁。
梁圭会意,便正色问道:“殿下出宫有何要事?”
沈湘宁也不卖关子,直截了当就问。
“对于国师,你了解多少?”
梁圭一愣,随即摇摇头:“国师此人……陛下对其信任,我等也没有办法。听说他确实有些神通,也不知道是真的有点本事,还是故弄玄虚。”
沈湘宁直直盯着梁圭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国师给皇上服用的丹药里面有五石散,他试图控制皇帝的精神。我对他有所怀疑,所以特意来见见你,想让你帮忙调查一下。”
一听见国师用五石散控制陛下,梁圭顿时“腾”的一声站起来,咬牙怒喝。
“加害陛下,真就是乱臣贼子!”
沈湘宁点点头,沉声吩咐:“我需要他所有的资料,越详细越好。我会把清月留下来,让她以给我找宅子的名义去调查,你需要提供帮助。”
她要先把这条线理顺,然后想想对付的方法。
第七十七章 做梦都不敢
“还有,”沈湘宁顿了顿,又叮嘱道:“你私下里让人去打听打听,有没有医术很好的高人。我们需要秘密给皇上治疗。”
梁圭脸色凝重,缓缓坐下去,沉声应道:“好,这个交给我。”
又说了几句无关紧要的话,就听见花厅之外老管家的声音。
“侯爷,两位姑娘来了。”
沈湘宁抬头看去,只见沈春沈夏身着新衣,头发整齐,显然是被打扮过的。
虽说脸上还有点黑黄,不过如此打扮一番,倒比之前好看些。
想来姐妹四个长得底子都不错,往后身体调养过来,肯定也是清秀佳人。
嗯,自己脸上的黑黄之色也需要尽快去掉。
沈春沈夏看见沈湘宁,全都眼眸发亮,高兴的跑进来,一人一边拉着沈湘宁不放手。
梁圭见状笑着拱拱手,迈步离开花厅,把空间留给姐妹几人。
“四……湘宁,你昨晚进宫有没有遇到麻烦?你还好吗?”
沈夏率先开口,准备就喊四丫,接触到大姐的警告目光,连忙收回那个“丫”字,焦急询问着。
沈春也上下打量着沈湘宁,一脸心疼的说:“你昨晚是不是睡得不好?小脸这么憔悴!”
沈湘宁对于她们的关怀很是受用。
说真的,汪得骐梁圭廖平远这些人的眼里她是无所不能的长公主。
皇帝太子等人眼里她是可以依靠的长辈。
只有在沈家姐妹这里,她才会是一个需要关心保护的孩子。
这会让她想起前世里,父母和兄长对自己的呵护关爱。
“我没事,还好。”她笑着拉姐妹俩坐下,这才问道:“我准备让人在京城置办一处宅子,你们也可以看看,有合适的地方咱们就买下来安家。”
姐妹俩一听,顿时高兴得不知怎么办才好。
她们被家里人抛弃,受尽屈辱折磨,不得已跟着沈湘宁来到京城。
虽说在威远侯府只住了一天两夜,府上的人对她们都很好,但终究还是太过于拘谨。
如今听见沈湘宁要给她们安家,打从心底里说不出的高兴。
她们也是在京城有家的人了。
不过最初的高兴过后,沈春的脸色渐渐缓和下来。
“湘宁,”她迟疑了一下,低低开口:“要不就随便租个住的地方?你还这么小,身上哪有那么多钱啊?等我们俩找到活计赚了钱……”
沈湘宁笑着摇摇头,打断她的话。
“没事,我是太子的救命恩人,有很多钱。皇帝还说要给我建一座府邸。不过如今多事之秋,我没答应,准备先自己买个小院子,咱们一起住。”
一听见姐妹几个一起住,沈夏更高兴了,忙不迭的点头。
“好,我们一起住,你放心,姐姐会赚钱养你。”
沈湘宁笑了笑,从荷包里掏出一沓银票,给沈春沈夏每人给了二百两。
“宅子的事情你们不用操心,到时候直接住进去就行。主要是你们想一想以后的事情,给自己找点事情做。”
她柔声叮嘱。
沈春低头看着手里的二百两银票,双手抖得都快拿不稳了。
长这么大,她连二百文都没拿过,如今居然一下子有了二百两,真的就跟做梦一样。
沈夏也盯着手里的银票,眨眨眼,再眨眨眼,眸子里氤氲出一丝水汽。
二百两……她连做梦都不敢做……
“我……”
沈春哑着嗓子刚准备拒绝,就听沈湘宁正色道:“不是我逼着你们做事,而是我知道按照你们的性子也闲不住。不如趁此机会做点自己喜欢的事情,开个店铺或者做其他的事情,你们高兴就好。”
沈夏想了想,喃喃低语:“做我们喜欢的事情……”
沈湘宁点头:“要是你们喜欢做农活,我就给你们买个庄子。你们要是想做生意,就盘个铺子。总之,你们做什么都好,我也能出出主意。”
沈春咬咬唇,和沈夏对视一眼,惴惴不安的开口:“我们俩……也就针线活能拿的出手。我会缝缝补补做衣服,二妹也是心灵手巧。”
沈湘宁想起从前,姐妹几个的衣服都是沈春缝补修改,沈夏手艺挺好,给她们打草鞋,也会用草叶编一些小玩意儿给她玩。
如此……
沈湘宁眼睛一亮,心里有了计划。
她记得自己在新世界里游荡的时候,看见过很多新奇的玩意。
什么玩偶啊,箱包啊,工艺品啊,这些都可以。
“我想……咱们可以开一个精品店,做一些玩偶箱包之类的,还可以做手工编织品,比如用彩线编织的昆虫,手绳,头花饰品,都可以。”
沈春咽了一下口水,不敢置信道:“我们……可以吗?”
沈夏拧着眉,小声询问:“玩偶箱包是什么?”
沈湘宁笑了。
“我会给你们画出图样,教你们做一批成品。到时候你们就知道了。相信我,你们的作品一定会风靡整个京城。”
沈春沈夏一听,也跟着兴奋起来。
“好,我们一定好好努力,赚了钱给你买新衣服。”
沈夏乐呵呵的说,完全忘记了沈湘宁早已穿上了锦衣华服。
敲定之后,沈湘宁便让梁圭差人去给牙行叮嘱,要买个铺子和宅院。
她则是借用梁有浩的书房,绘制了一些图,并给姐妹俩讲解演示玩偶箱包的做法步骤。
沈春沈夏学得很仔细,很快就领悟了方法。
不过最开始,沈湘宁给她们画的不是很复杂的图样,都是简单一些的动物。
什么老虎、大象、小狗、鸭子,以及其他记在脑海里的卡通漫画。
第一步她准备先把玩偶店铺开起来,箱包之类的以后慢慢扩展。
反正姐妹俩也才开始学着做,等到店铺开起来,先把玩偶上架。
其他业务慢慢再拓展。
皇宫,上阳宫。
秦贵妃怀里抱着个一岁多的孩子,眉梢眼角都带着慈爱的笑容。
“看看我们家宝贝,真乖!”
她笑着逗弄孩子,一旁站着的肃王面色沉静,肃王妃更是满脸笑意。
秦贵妃逗弄一阵,忽然抬起头就问道:“陛下过来了吗?”
第七十八章 事出反常必有妖
红袖匆忙上前回答:“娘娘,陛下还没过来。”
秦贵妃秀眉微蹙,冷声道:“没去跟陛下说肃王带着小孙子进宫请安了吗?”
红袖吓得跪在地上,连连磕头。
“奴婢说了,汪总管说陛下在看折子,忙完了再过来!”
秦贵妃默默扭头和肃王对视一眼,眸中都是困惑。
皇帝不理政事荒废朝务多年,这是众所周知的事情。
怎么突然之间又转性了?
不但开始上朝,还开始看折子了?
母子俩心照不宣的交换了一个眼神,又都不约而同的看向怀里的孩子。
秦贵妃吩咐:“再派人去请!”
红袖连忙答应了一声,匆匆出门去办。
秦贵妃把孩子递给一旁的奶娘,嘱咐肃王妃:“你们带着宝儿去偏殿更衣,让孩子玩耍一下。”
肃王妃知道母子俩有话要说,便带着奶娘和孩子匆匆前去偏殿。
秦贵妃将身边的人打发下去,只留了一个心腹嬷嬷守着。
“母妃,父皇这是怎么回事?”
肃王皱着眉,眼中满是疑惑。
他的记忆里,父皇跟勤政爱民几个字完全不搭边。
这么多年,朝政一直都掌握在他们这一方势力手中。
只是就这两天,皇帝突然开始转性,变得勤快起来。
到底是什么原因呢?
没有人知道。
秦贵妃摇摇头,回答:“我也不清楚,明明之前还待在长生阁不出来,自从前天晚上开始他就回了乾元殿,第二日跑去上朝。昨天听说他本来发了脾气让太子罚跪,谁知后来又跑去看望太子,还让内务司派了十几个人过去伺候。我也觉得反常!”
“以前父皇对太子可谓极其冷漠,不可能主动跑去看望。”
肃王眼眸微眯,淡淡开口:“为何父皇突然这么反常?事出反常必有妖,肯定发生了什么!”
秦贵妃美眸微微眯起,仔细一想,突然沉声道:“要说不同寻常的……就是这次太子平叛归来,一切都开始改变了……”
肃王看向自己的母亲,冷笑一声:“母妃别忘了,这次跟太子一起回来的,还有个女娃娃。儿子也听说了,那个女娃娃是什么隐世高人之后,还认识不少的武将。”
她轻轻抽了口气,低低自语:“嘶……一个山里出来的五岁小女娃,她能有什么本事?会不会太子遇见什么高人指点……”
肃王冷笑道:“就算他有高人指点,可是父皇的反常又怎么说?按道理,父皇可是一直在我们监视之下。”
秦贵妃看着肃王冷冽的脸庞,轻轻拍拍他的手臂,柔声安慰:“我儿放心,她是高人也好普通人也罢,母妃会想办法,让一切回到从前。”
她眸光流转,眼神中满是坚定。
“我们等了这么多年,筹谋这么久,不可能在这个关键时刻功亏一篑。你父皇撑不了多久,那个废物也不顶用。到时候……母妃的指望就在你身上了。”
肃王郑重的点头,应道:“母妃放心,你们这么辛苦为我筹谋,我自然不会让你们失望。至于那个废物,我迟早会要了他的命!”
肃王沉声说着,眼眸中满是杀意。
仿佛要对付的人不是自己的兄长,而是一个仇人。
这时门口的嬷嬷突然咳嗽一声,母子俩连忙收敛情绪。
下一刻,汪得骐的声音在外殿响起。
“陛下驾到!”
母子俩立刻摆出笑脸,上前迎驾。
沈章大步跨进来,看见正欲行礼问安的秦贵妃和肃王,连忙快上前一手一个扶起来。
“贵妃和辉儿不必多礼,都是一家人!”
他微笑说着,目光往后面一扫,疑惑问道:“不是说朕的乖孙进宫了吗?”
秦贵妃挽着他的胳膊过去坐下,笑道:“王妃和奶娘抱他去偏殿更衣了,很快就过来。”
沈章点点头,又看向站在一旁落落大方的肃王,高兴的说:“听闻你最近差事办的不错,又给朝廷选拔了一批有才能的官员,我很欣慰!”
肃王笑嘻嘻的回答:“为父皇分忧本就是儿臣份内之事,只恨儿臣能力太小,不能为父皇分担更多。”
听到这里,沈章又想到了那个唯唯诺诺的太子,他出个声都能被吓到的大儿子,忍不住眉头紧紧皱起。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只要跟这个完美的儿子一比,太子真的就是一无是处。
但是没办法,太子有先皇遗旨罩着,如今又有姑姑保驾护航,他是越来越不能有其他心思了。
要不然他早就废太子另立储君了。
“唉!”
想到这些,他就忍不住长叹口气。
秦贵妃见他突然沉默不说话,疑惑的抬起头和儿子对了一个眼神,脸上都有些茫然。
以前每次说起这个话题,皇上都会感叹一句太子无用,或者有办法的话换掉储君之类的话。
但是今天居然罕见的保持沉默了。
秦贵妃想了想,一边伸手给沈章揉捏肩膀,一边轻声细语装作不经意的询问。
“听闻太子带回来一个孩子,这是怎么回事?”
沈章张张嘴就准备实话实说,突然脑海里响起沈湘宁叮嘱的话。
“我的身份暂时保密,对谁都不许提起。哪怕是最亲近最信任的人都不行。”
他骤然一愣,连忙闭紧嘴巴。
要是他说漏了嘴给姑姑引来麻烦,又要挨一顿水灵灵的竹笋炒肉了。
他咬咬牙,垂下眸子不经意的开口:“听说是山上下来的高人之后,对太子有救命之恩。对太子有恩就是对我启国国祚有恩,朕便留她在宫里住下,也能教导教导太子。”
秦贵妃闻言手上的动作一顿,疑惑问道:“山里出来的孩子……还能教导太子?”
沈章摆摆手,一脸正色道:“那可是高人之后,本事大着呢,有时间也让辉儿去拜见拜见,若是能得高人一两句指点,那也是受益匪浅。”
秦贵妃心里不屑,只觉得一个五岁小女娃能有什么本事?
不过还是敷衍的答应一声:“是。”
沈明辉和自己的母亲默默对视一眼,也低头应声:“儿臣遵旨!”
第七十九章 衣服很漂亮
沈湘宁离开威远侯府已经是下午时分。
清月被留下,以便于暗中查探国师的事情。
她带着清影和元宝回到宫中,立刻就迎来轻语轻言热情相迎。
“沈姑娘回来了?今日在宫外玩的可还开心?”
“沈姑娘事情办妥了吗?清月怎么没回来?”
沈湘宁望着两人一个劲的献殷勤,忍不住笑道:“还不错,找宅子的事情也跟牙行说好了。清月需要帮我盯着,直到宅子落实。”
说完绕过两个人走到桌旁坐下,伸手自己倒了杯水。
微微抿了一口,发觉水是冰的,应该是回来之前没有烧热水。
“其他人呢?”
她放下杯子,漫不经心的问道。
轻言连忙回答:“清雪清荷去收拾院子里的杂草,李福不知道去哪儿了。”
沈湘宁微微挑眉,面上笑容不减,眼底却闪过一丝不易觉察的冷意。
清雪清荷被她们弄去院子里收拾杂草?
哼!
沈湘宁垂眸,淡淡吩咐道:“知道了,下去忙吧!我买了一些豆子回来,待会儿帮我煮上。”
没过多久,就听见汪得骐的喊声,说是陛下驾到。
其他人匆忙出去接驾,沈湘宁淡定地坐着,没有起身。
轻语轻言跪在外殿门口,看到迎面而来的皇帝和太子以及肃王,顿时趴在地上瑟瑟发抖。
此时此刻,两人心里不约而同的想:那小丫头如此狂妄,这次死定了!
只是没想到的是,他们进入内殿并没有传来斥责之声,反而是皇帝客气至极的打招呼。
“沈姑娘!”
两人悄悄抬头看去,甚至还看见太子对着那丫头拱手行礼。
两个人都愣住了,一时目瞪口呆。
同样目瞪口呆的还有跟在沈章身后的肃王,沈明辉。
看到沈章的客气礼貌以及太子的谦恭态度,都让他眉头紧皱,心里极为不悦。
饶是如此,他也面上不显,露出浅浅微笑。
沈湘宁抬起头看了一眼父子三人,含笑问道:“这位便是二皇子,肃王殿下了?”
沈章咧着嘴高兴的点头:“嗯,这是肃王,名叫沈明辉。肃王文韬武略,有勇有谋,是个极好的苗子……”
沈章说的正高兴,突然接触到沈湘宁淡淡瞥来的目光,顿时一噎,僵硬的转换了话题。
“今天带着小世子进宫请安……可惜小世子睡着了,没能过来!”
沈湘宁点点头,微笑看着父子三人,当然也没有错过沈明辉眼底一闪而过的不屑和轻视。
“坐吧!”她淡淡吩咐。
沈章嘿嘿一笑,率先坐在沈湘宁旁边,太子也微笑着坐在沈湘宁另一边。
沈明辉左右看看沈章和太子,薄唇微抿,不情不愿的坐在剩下的位置上,正好跟沈湘宁面对面。
沈湘宁明亮的双眸注视着对面的沈明辉,静静审视着他。
长相不错,比太子英俊几分,眉目像极了沈章,下巴处又很像太子。
如果说太子和兄长有八分像,肃王和兄长也有三分像。
他眉眼凌厉,目光精明,举手投足之间都是矜贵儒雅的气质,相比太子唯唯诺诺小心翼翼,确实顺眼不少。
只是……如果忽略了他眼底流露出不易觉察的自傲和轻蔑,他真的如同传闻中一样,是个斯文儒雅的“贤王”。
俗话说有才者必然自傲,眼高于顶。
如此,传闻说他礼贤下士温润如玉,都不过是假象。
他的最终目的,恐怕都不是做个“贤王”那么简单。
沈湘宁收回目光,就听见沈章兴奋的说:“沈姑娘,我准备今晚办一个宴会,让我那几个不成器的皇子皇女都过来见见你。”
“宫宴?”她微微皱眉,心里有些不喜。
沈章连忙摆手:“就我们几个,不叫大臣们。咱们就举办个小宴会,让他们都拜见拜见你。”
沈湘宁垂眸,紧拧的眉头慢慢松开。
沈章的孩子们也是兄长的孙子孙女,都是他们沈家的后代,见见倒也无妨。
“好,”沉吟片刻,沈湘宁微微点头:“我会来参加的。”
沈章高兴的双手抚掌,唤了汪得骐过来,跟在他身后的小内侍手里捧着一套华丽衣裙。
“沈姑娘,这套衣裙是我昨天就吩咐制衣坊加工赶制出来的,你看看喜不喜欢。”
他献宝似的捧过托盘递给沈湘宁,太子则是接过另一个小内侍捧着的头花发饰耳铛等饰品托盘,也献宝似的呈到沈湘宁面前。
对面的沈明辉倏然瞪大了眼睛,完全愣住了。
他怎么感觉……父皇和太子都像是在讨好这个小娃娃?
皱了皱眉,他还是敛去眸底的疑惑和鄙夷,转而换上和煦得体的微笑。
沈湘宁望着托盘里的华丽衣裙和各种首饰,心神微怔。
这是一套淡黄色云锦衣裙,袖口处和领口处绣上了浅色的玉兰花。
她从小喜欢黄色衣服,感觉穿在身上明亮鲜活,也喜欢在衣服上绣上清丽淡雅的玉兰花。
如今这个世界,能记得她这个喜好的人已经不多了。
她抬起眸子,笑意盈盈的看着沈章,柔声开口:“衣服很漂亮,我很喜欢,谢谢!”
沈章听见这句话,顿时比自己得了奖励还高兴,两只手像是小孩子一样拍了几下,兴高采烈的说:“你喜欢就好。今晚宴会您就穿这套衣服,肯定比任何人都漂亮!”
沈湘宁看着他就像小时候得了表扬一样高兴,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好,我今晚一定穿上。”
说罢唤来清影,把衣服和首饰都拿了下去。
“沈姑娘,您给我布置的功课我都完成了。”太子沈明照小声开口,眼中满是希冀忐忑。
一般在父皇和二弟面前,他的功课只有挨批评的份。
沈湘宁扭头看着他,微微点头:“好,明日一早把你的心得给我交上来。”
沈明照眸子微亮,连连点头。
“好的。”
沈章一转头看见沈明辉正自顾自的低头喝茶,顿时眼睛一瞪,小声提醒:“辉儿,我不是告诉你沈姑娘能力出众,让你好好请教一下吗?你怎么……”
沈明辉抬头,眸底的不屑一顾一闪而逝,转而换上儒雅和煦的笑容。
第八十章 云霄宫宴
沈湘宁笑着看他一眼,低低开口:“不急,我以后住在东宫,想要请教东西随时可以过来,不必急于一时。”
她含笑抬眸,看了一眼面色复杂的沈明辉,淡淡开口:“我虽不才,乡野趣闻倒是知道不少,肃王殿下有时间可以来找我聊聊。”
沈明辉神色一顿,微笑点头:“是。”
沈湘宁放下手中茶盏,问沈章:“今晚宴会在哪个宫殿?”
沈章连忙开口:“云霄宫,今晚酉时二刻。”
顿了一下,他又说:“我让人专门给您准备了一副仪仗,以后想去哪里就坐轿辇,省的累着。”
沈明照难得的插了一句嘴:“是以公主规格准备的仪仗,暂时先委屈一下您了。”
沈湘宁笑着说:“无妨。”
一旁的沈明辉早就听得一愣一愣,脑子都快转不动了。
以公主规格准备的仪仗,还委屈她了?
她就算是高人之后,也没有资格享受公主的规格,可是父皇和太子为什么……
想到这里,他忽然目光一暗,嘴角的笑意凝固。
父皇和太子……究竟还隐瞒了什么?
闲聊一阵后,沈章带着沈明辉回了上阳宫,沈湘宁也跟太子各自回去准备参加晚宴事宜。
云霄宫是一座宽敞华丽的宫殿,前朝所建,主要是用来给皇帝和后妃宫女们饮宴游乐的逍遥场地。
内设酒池、浴池、香池等奇葩设施。
前朝皇帝昏庸,最喜胡闹。
平日里最喜欢和后妃宫女们在酒池嬉戏,在浴池狂欢。
至于香池,则是在里面铺设了许多媚香,若有不从的宫女或者被他看上的臣妻,直接推进香池沾染媚香,过不了多久那些个贞洁烈女全都被他一一征服。
所以这就是个纸醉金迷的销魂场所,也是酒色之君的最爱之地。
前朝覆灭之后云霄宫遭到不小的破坏,沈淮宁拿下皇宫后本来想拆了云霄宫,后来听从建议,便留下来。
沈淮宁没有后妃,只有一位已故皇后,更没有宴饮游乐的心思,就把云霄宫里的许多奇葩设施改造了一下,建成专门用来设宫宴的地方。
好在云霄宫宽敞明亮,用来设宴倒也不错。
沈湘宁沐浴更衣,不到酉时一刻就收拾完毕。
一身的鹅黄衣裙衬得她娇俏明艳,仿若精灵入梦一般。
一双明媚大眼透露出不属于这个年龄段的沉稳和精明,简单的高马尾发型没有过多的装饰,更显大气,也更符合她高人之后的设定。
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她的脸……
沈湘宁盯着铜镜中又黑又黄的瘦小脸颊,忍不住长叹口气。
沈四丫这副身体其他都已经适应了,只有这脸蛋一时半会儿改变不过来,和这一身的锦衣华服实在不搭。
暗自神伤半刻,沈湘宁便带了元宝和清影清雪前去云霄宫赴宴。
太子恩人、高人之后、公主仪仗,两天的时间对于这些消息早已经飞遍整个皇宫。
一路上轿辇所过之处宫女内侍纷纷退让行礼。
行至云霄宫前,汪得骐早已侯在门口。
看见她的仪仗队过来,汪得骐老脸笑成一朵菊花,忙不迭的迎了上来。
“主子,”他小心翼翼的搀扶沈湘宁下了轿辇,弓着身子继续搀扶走进云霄宫。
此时,云霄宫内已经有众多人员等待。
汪得骐垂着头,小声的给沈湘宁介绍。
“门口处的这位粉衣姑娘是宗亲之后,陛下的堂妹明雅郡主。其父乃是怀王沈宇宁。”
沈湘宁脚步微顿,扭头看过去。
沈宇宁,她知道。那是一位族中的堂兄,当年沈家遭难,兄妹俩起兵造反,还是这位堂兄带着所有家当给他们支持。
后来打下江山,沈宇宁就被封为了怀王,只是如今……应该也有五十多岁了吧!
想到此处,沈湘宁不禁对明雅郡主露出一个和善的微笑。
“往前这一位素色衣裙的姑娘,是礼部郎中的妹妹冯瑶,也就是陛下给太子指的正妃。”
闻言沈湘宁惊讶扭头,就看见个明雅郡主毗邻而坐的一个女孩子。
看上去岁数不大,鹅蛋脸上挂着浅浅的笑容,眼尾上挑,一副精明能干的模样。
看到这形象,沈湘宁心里的不满也略略减少了一些。
本来沈章给太子随意指了一个礼部郎中之妹做正妃,她还有些不喜。
毕竟那是太子,未来储君。本来身后就没有什么势力,又指一个没什么背景势力的岳家,那不是更糟糕吗?
不过看到这个女孩子,沈湘宁那颗暴怒的心有了一丝丝安慰。
如果太子妃精明强干,能够督促太子勤奋上进倒也不错。
想着,她便对准太子妃冯瑶也露出一个和善笑容。
汪得骐一路小声介绍,沈湘宁暗暗记在心里。
走到最前面,沈明照率先起身行礼,沈章也赶紧起身相迎。
皇后眼底闪过一丝惊讶,不过也跟着起身微微点头致意,其他妃子皇子见皇帝皇后都起身相迎,也跟着站起来。
秦贵妃虽然也站起了身,不过脸上不情不愿的神色依旧明显。
沈湘宁点点头示意沈章坐下,随后迈步准备前往太子身旁落座。
谁知沈章猛地站起身,清了清嗓子朗声开口。
“沈姑娘乃是太子的救命恩人,对太子有恩便是对我启国国祚有恩,对朕有恩。从今往后,你们都要以长辈之礼相待,不可怠慢。”
下面的妃子皇子们全都面面相觑,虽有疑惑但还是领命称是。
沈章说完又让汪得骐在自己旁边搬来一把椅子,放上柔软的坐垫,示意沈湘宁过去坐下。
沈湘宁无奈的看他一眼,还是缓步走过去。不过她没有坐在沈章旁边,而是让汪得骐把椅子搬到皇后旁边坐下。
一时间,下面的所有人都脸色巨变。
上首的位置从来都是皇帝皇后和太后坐的,就连太子也得低一阶。
今日想不到一个五岁的小女娃竟然也和皇上皇后平起平坐,她到底什么来头?
什么样的高人之后也能得皇帝如此敬重?
一时间,众人心神大乱,面色复杂,甚至有人开始窃窃私语。
第八十一章 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沈湘宁才不顾其他人的想法,也忽略了秦贵妃刀子一般凌厉的眼神,和肃王那深沉如渊的注视。
也没有理会其他人或探究或怀疑或蔑视的目光。
她坐在皇后身旁,望着下面这些沈氏子孙,心中倍感欣慰。
没想到当年家里只留下了她和兄长还有沈章三个人,如今又发展成了这么多人。
这便是血脉相承,生生不息吧!
看到这么多后代子孙齐聚一堂,父亲母亲和兄长嫂嫂在天之灵,会不会也高兴呢?
想到这里,她按下心底涌出的酸楚,微笑着环视在场的所有沈氏子孙,含笑点头。
“好!”她朗声开口,清脆沉稳的声音回响在云霄宫上下。
“沈氏子孙血脉强劲,大家还要继续努力,开枝散叶。也要同心同德,守好江山帝业,永葆百年兴盛。”
沈章率先点头如捣蒜的答应:“我记住了!”
皇后也微笑点头:“理应如此。”
太子更是直接站起身,对着沈湘宁拱手行礼,应道:“谨遵教诲。”
其他人面色复杂,不过也都勉强答应两句。
沈湘宁见状微微点头,再次开口:“我今日去宫外,恰逢农户收割豆子,便带了一些回来,给大家尝个鲜。”
说完冲着汪得骐吩咐一声。
不久之后便有内侍宫女给每个人都端上了一碗水煮豆。
众人盯着面前朴素无比的水煮豆,神情复杂。
他们都是皇子妃子,皇亲国戚,平时用的都是山珍海味,就算是豆子也得做成吃不起的模样。
如今,就这么一碗普普通通的水煮豆水灵灵的端上来,让他们吃?
这怎么吃?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全都面露不解。
沈湘宁将所有人的动作表情都看在眼里,唇角勾出一抹不易觉察的笑意。
她开口,却是问了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
“我想问问大家,谁知道这豆子是怎么煮熟的?”
下面的人不约而同的瞪大眼睛,面面相觑。
没有人开口,也没有人回答。
他们都觉得这是个很弱智的问题。
沈章目光扫过所有人的脸,最后看向肃王沈明辉,笑着问道:“肃王,你来说说?”
肃王拱手行礼,随即自信回答:“当然是用柴烧火煮熟的。”
沈湘宁看着他,却微笑着摇头。
众人都懵了。
煮东西不用柴火烧,还能用什么?
他们想破脑袋也想不出来还有什么答案。
沈章也疑惑的问道:“是什么?”
沈湘宁淡淡回答:“是豆杆。”
听到这个回答,所有人都是一愣,继而低头私语起来。
他们都没想到居然是这个答案。
沈湘宁却自顾自的继续说道:“看到面前的煮豆子,听我说用豆杆煮熟,你们想到了什么?”
她目光扫过坐在下面神色各异的众人,清亮的嗓音响彻整个宫殿。
“我想到了一首诗。”
她朗声道:“煮豆燃豆萁,豆在釜中泣。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沈章似乎明白了她的用意,忍不住蹙起眉头,垂眸沉思。
皇后惊讶的扭头看着她,平静无波的脸上有了一丝不敢置信之色。
沈湘宁目光定格在肃王沈明辉身上,淡笑开口:“肃王殿下,可知其中含义?”
沈明辉脸色微变,不过还是很快调整了情绪,恭敬回答:“知晓。”
沈湘宁轻笑:“就知道肃王殿下博学多才,必然知晓其中含义。”
她再次扫过所有人震惊的脸庞,沉声开口:“我知道,你们身在皇家,都是凤子龙孙,都有理想抱负,但是皇帝只有一个。我想告诉你们的是,手足相残是一个民族最大的悲哀,也是走向灭亡的开端。”
她指了指面前碗里的豆子,继续说道:“就像这碗水煮豆,同根相生,却相互不容,最后豆杆烧尽,豆子煮熟,入了别人的口。两相争斗终究两败俱伤,要想一个皇朝百年兴盛,首先子孙们要戮力同心,不可因一己之私而相互内斗,消耗国运耗费财力物力人力。你们都是沈氏子孙,你们的任务是守祖宗基业,保天下太平,延万世昌盛。”
她目光缓缓扫过底下所有人的神情,最后定格在眸底深沉的肃王脸上,沉声开口:“这是我给你们……唯一的忠告!”
沈章率先起身,恭敬低头回答:“是!”
第二个是太子沈明照,也站起身拱手垂头,郑重应诺。
其他皇子皇女们相互对视一眼,也连忙跟着站起来,躬身应诺。
就连那个不情不愿的肃王沈明辉,也不得不站起来,躬身应答。
毕竟所有兄弟姐妹都站起来答应,连他父皇都应答了,就算他架子再大也大不过皇帝吧?
更何况别人眼里他还是个知礼守节礼贤下士的贤王,这个时候是万万不能表现出任何不满的。
虽然他隐藏的极好,但沈湘宁坐在上首,居高临下,将他脸上一闪而过的愤怒和恨意尽收眼底。
沈明辉此刻心里仿佛烧起了一团火,愤怒不甘充斥脑海,恨不得将那个故作高深的小丫头拆骨入腹。
他自小受父皇宠爱,母妃说他是最合适的储君人选。
就算太子有先皇遗旨保着,他也有信心取而代之。
为了这个目标,他从小宵衣旰食,努力学习,讨好父皇,不曾有一刻懈怠。
舅舅说他有能力继承大统,所以要保持良好的君子形象。
因此他在所有人面前保持着温文儒雅的君子模样,就算有人当众把酒水洒到他身上,他也要微笑着说一句没关系。
面对再讨厌再反感的人,他也要保持风度,微笑面对,亲切互动。
他今年十八岁,拥有了争夺的所有本钱。
他和他的母妃独得父皇宠爱。
舅舅掌控整个朝堂,门生故吏遍布天下,田地人口钱粮都掌握手中。
他也拥有贤王之称,得天下拥护。
如此众望所归,他本该就是储君的最佳人选。
可是先皇的遗旨就像迈不过去的天堑,他只能被格挡在那个位置之外。
他想进一步,只能除掉那个无能的绊脚石。
这有错吗?
第八十二章 准太子妃,冯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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