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嫁皇叔》 第1章 和离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二嫁皇叔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章 大打出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二嫁皇叔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章 出府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二嫁皇叔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章 逃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二嫁皇叔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章 路上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二嫁皇叔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章 知晓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二嫁皇叔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章 悬赏捉拿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二嫁皇叔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8章 山匪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二嫁皇叔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9章 凉山县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二嫁皇叔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0章 狼袭(一)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二嫁皇叔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1章 狼袭(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二嫁皇叔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2章 人设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二嫁皇叔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3章 到达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二嫁皇叔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4章 凶杀犯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二嫁皇叔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5章 这运道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二嫁皇叔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6章 靖北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二嫁皇叔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7章 馄饨摊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二嫁皇叔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8章 “爹”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二嫁皇叔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9章 尴尬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二嫁皇叔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0章 送回家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二嫁皇叔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1章 有贼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二嫁皇叔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2章 小九九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二嫁皇叔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3章 反思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二嫁皇叔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4章 倾盖如故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二嫁皇叔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5章 营生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二嫁皇叔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6章 尧山(一)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二嫁皇叔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7章 尧山(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二嫁皇叔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8章 尧山(三)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二嫁皇叔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9章 尧山(四)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二嫁皇叔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0章 尧山(五)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二嫁皇叔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1章 完美解决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二嫁皇叔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2章 交浅言深?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二嫁皇叔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3章 赶路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二嫁皇叔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4章 尿急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二嫁皇叔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5章 回来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二嫁皇叔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6章 醉酒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二嫁皇叔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7章 试探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二嫁皇叔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8章 糖葫芦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二嫁皇叔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9章 看穿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二嫁皇叔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0章 诈病诬医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二嫁皇叔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1章 隐疾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二嫁皇叔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2章 调侃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二嫁皇叔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3章 气闭昏厥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二嫁皇叔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4章 赠药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二嫁皇叔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5章 累惨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二嫁皇叔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6章 大卖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二嫁皇叔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7章 凌家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二嫁皇叔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8章 “饯别宴”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二嫁皇叔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9章 送别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二嫁皇叔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0章 良心药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二嫁皇叔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1章 假药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二嫁皇叔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2章 捉贼拿赃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二嫁皇叔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3章 伏梁之患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二嫁皇叔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4章 焚烧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二嫁皇叔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5章 送药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二嫁皇叔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6章 支招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二嫁皇叔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7章 掀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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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二嫁皇叔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4章 闲聊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二嫁皇叔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5章 抵足而眠?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二嫁皇叔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6章 医书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二嫁皇叔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7章 练剑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二嫁皇叔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8章 榆木疙瘩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二嫁皇叔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9章 说明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二嫁皇叔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80章 过继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二嫁皇叔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81章 施粥施药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二嫁皇叔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82章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二嫁皇叔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83章 寿宴(一)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二嫁皇叔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章 和离 刚进八月,大雍王朝的其余地方还都处于暑热中,位于王朝西北的平朔,却已经寒风凛冽。 冷风席卷着砂石,呼啸着打着窗棂上,敲击的窗棂“啪啪”作响。 寒风也顺着窗户缝儿吹进来,一不留神,就冻得人打了好几个寒噤。 但这种身体上的冷,无论如何也比不上心里上的冷。 耳听着外边打着呼哨跑过的冷风,眼睛看着跪伏在自己面前,一脸愧疚、不舍、心虚,双眸甚至都因此变红的温雅男人,周宝音生不出任何怜悯之情。 赵端一身锦袍,双膝跪地,他白皙的手掌中呈着“和离书”,恳求她以“无子为由”和离。 多荒唐,昨天平王府还在庆祝二公子赵端被宫中选中,要去宫中“读书”,作为二夫人的她,也要跟着一飞冲天,以后说不定要成为大雍朝最尊贵的女人。 可一天之后,情况急转直下。 她做不了人上人,甚至连赵端发妻这个身份都护不住。 赵端,更甚者是整个平王府,要让他们和离。 周宝音神情怔忪,白净秀美的面孔上,露出浓浓的不解。 她声音沙哑的问:“为什么?” 赵端不语,只愈发垂低了脑袋,将手上的和离书高高呈上。 他不说话,可周宝音心里却已经有了答案。 能是为什么? 皇帝年过不惑无子,迫于压力,从宗室子弟中,择取品行优良、学问出众者入宫读书。 名义上是入宫读书,其实就是要将他们作为未来储君培养。未来的一国之君,必定就出自他们之中。 赵端能被选中,委实是侥天之幸 可平王封地在平朔,平朔气候苦寒,北方又邻异族。封地内每年收来的赋税,多用来抵抗蛮族,整个王府穷的叮当响。 平王府给不了赵端多大帮助,她这个孤女亦然。 即便她父兄是为救平王与平王府世子而死,她因之被接入王府,在王妃的膝下恩养三年。 但那又如何,有“御极天下”这四个字在前边吊着,她这个绊脚石,该移走时就得果断移走。 只有她腾出了位置,平王府才能择取愿意投资赵端的名门贵女,为这场夺储之战,储备力量。 这些事情,周宝音不是想不通,但就是因为想得通,她心里才特别痛。 以前她与赵端夫妻恩爱,两人是平朔城中,最为鹣鲽情深的一对。 赵端常常与人说,“宝音乃忠良之后,她父兄为救我父兄而死,我今生必不负宝音。” “宝音贤淑温婉,敬爱父母,友爱子侄,今生能娶宝音为妻,我再无所求。” 昔日恩爱历历在目,如今却要和离,难道那些“花言巧语”,都是用来哄她开心的? 亦或往日种种,单纯只是他想借着周家的势,来拉拢人心,稳固他自己的地位的手段? 周宝音怔怔坐着,身体和心却一点点凉透。 许是她太长时间不说话,赵端把这当成了无言的反抗。 他低头攥着和离书,嘴唇紧抿。再抬眸,俊逸的面孔上滑下一串泪珠,双眸中亦多了几分猩红。 “宝音,你是我的发妻,与我举案齐眉、琴瑟和鸣。若能护住你,我又如何舍得你离去?可我若不先放你离开,父母为大事计,就要将你贬妻为妾!” “宝音,我如何舍得你受那种委屈!我宁愿与你和离,放你自由,也不愿你以后处处低人一头,受人欺压。” 周宝音闻言,依旧如同木头桩子一样,僵坐在原地一动不动。 屋内的熏香,袅袅从青铜制的莲鹤香炉中溢出。 冷风袭来,将青烟吹散,烟气从周宝音面前飘过,似乎就连她的面孔都变得虚幻起来。 但她依旧坐着,像是陷入了过往的情爱不可自拔,亦或是沉浸在这晴天霹雳中回不了神。 于是,就这般茫然的看着半空,对于赵端和他手中的和离书,不闻不问。 外间的风更大了,隐隐约约间,能听见丫鬟婆子躲在廊下的轻声念叨。 “不知道京城有没有这么大的风。” “平朔一到春秋,就遍地黄沙,院子每天不间断的扫,还是显得灰扑扑的。” “等以后去了京城就好了,听说皇城里铺了一水儿的金砖,殿宇上全是琉璃瓦,就连装饰用的鸟雀,上边都镶嵌了红的、蓝的的宝石。” 两人絮絮叨叨,赵端的心却愈加烦躁。 京城是好,但是能不能入主那座皇城,至今还是个未知数。 念起今早父亲拿给他看的书信,那是户部尚书的来信,他家中有一嫡女未嫁,愿许配与他,共结连理。 想到权大势大的户部尚书,又想到父兄战死,家中无人依靠的宝音,取谁弃谁一眼即明。 但宝音是个犟脾气,周家父子也留下了很多旧部,至今尚有些威望…… 脑子里闪过各种念头,最后,赵端还是决定采取怀柔政策。 宝音虽犟,却素来对他心软,他陈明利害,宝音必定愿意成全他。 赵端泣音更重,又朝周宝音磕了一个头:“我为宗室子弟,当以江山社稷为重,宝音,我知道我对不起你,但宗族和平朔的百姓都压在我身上。即便是为了平朔的百姓都能过上好日子,我也要拼一把。我别无选择,宝音你要怪就怪我。但我承诺你,他日若我真能荣登大宝,必定八抬大轿接你回宫当正宫娘娘。” 甜言蜜语张口就来,他以前就是这么哄她的。 亏她竟信以为真,还觉得,没嫁给平王府世子,而是嫁给他,真乃父兄在天保佑。 哪里来的保佑? 这不过是另一个火坑。 只不过是以前掩饰的好,她没发现罢了。 周宝音倏地笑了。 她容貌明丽,皮肤白皙,一双杏眸水润清澈,看人时很难让人不心跳加快。 她一直就是一等一的美人,一笑起来,更是让人忍不住屏住呼吸。 赵端看着周宝音明媚的面容,呼吸也有一瞬间的停滞,但很快,他就顾不得去垂涎她的美色。 他看见她启唇,冲他笑着说:“和离是吧?好,我答应。” 心中提着的石头,“砰”的落了地。 这一刻,赵端呆住了。 许是石头落地激起了太多灰尘,呛的他浑身不适,以至于比起欢心振奋,他此刻更多的,竟是手足无措。 他定定的看着周宝音,做不出任何反应。 反倒是周宝音,她从容的站起身,从他手里拽走那张和离书…… 赵端怔愕,一时间竟没能放手。 周宝音却没看他,一个用力,就将那张和离书拽了出来,径直往隔壁书房走去。 提笔,蘸墨,她没有半分犹豫,笔锋凌厉的在和离书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周宝音”。 三个字力透纸背,在尾端甚至化作刀子,将纸张割裂,就像是彻底斩断两人之间最后一点缘分一样。 写完这几个字,周宝音浑身的力气都用完了。 一时间,她手中无力,连狼毫都没办法放回去。 提起的狼毫在桌上落了一滴乌黑的墨水,渐渐晕染开,周宝音看见了,这才陡然惊醒,缓缓将狼毫放回去。 她将签好字的和离书,递给赵端:“你拿去备案吧,稍后再把这份和离书还给我。” 话落音,她不再看一脸魂不守舍的赵端,转身出了书房。 赵端伸出手,似还想挽留她,但周宝音没管,她将这一切都扔在脑后。 许是恼怒她的反应,许是此刻将此事定下来,才是当务之急。 很快,赵端亲自拿着“和离书”,脚步匆匆的去了前院。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整个平王府的下人都知道,二少夫人因为成亲一年无所出,不想耽搁二少爷的前程,自请和离。 周恒听到这个消息后,越过所有阻拦他的丫鬟婆子,一溜烟的从外院跑了进来。 他是周宝音嫡亲的侄子,今年十岁。 周宝音母亲早丧,父兄为救平王与平王世子战死。 嫂子是个柔善的性子,看见兄长尸骨险被踏成肉泥,不堪忍受这种痛苦,当晚趁人不备,在屋内悬梁自尽。 煊赫的周家不过几日功夫,便只剩下周宝音这个孤女,以及哥嫂留下的一双侄儿侄女。 侄女年纪小,又因亲眼目睹母亲吊死,这些年浑浑噩噩,精神不能受一点刺激。 她一直跟着周宝音住,反观周恒,因是外男,自从姑侄几个被平王府恩养后,他便一直住在外院。 外男闯入内院,最少也要挨几十个板子,以往周恒怕姑姑为难,恪守王府礼教,从不越雷池一步。 但现在,谁管它! 周恒飞一般的跑到周宝音的院子,又越过几个妄图阻拦他的婆子,一把推开正房门,快步跑进去:“姑姑,姑姑……” 周宝音的声音在内室响起:“怎么了恒儿?” 她绕过屏风,走到周恒面前。 周恒一见到她,就双手握住了她的胳膊:“姑姑,他们都说你和姑父和离了?这是真的假的?” 周恒生的很像周家人。 周家父子是武将,身材壮硕结实,个头也高。周恒虽然才十岁,但站在十九岁的周宝音跟前,却丝毫不逊色。 他肤色微黑,手上有薄茧,双眸中充满野性,就如同一只初出茅庐的小豹子。 但这只豹子天生力气大,生起气来,是很能咬人的。 周宝音不欲与平王府再起纠纷,况且对方在身份地位上占优势,真起了冲突,他们姑侄几个讨不到便宜。 她就说:“是和离了,你也知道……” 话没说完,周恒转身就往外跑:“我找他们去。竟敢欺负我姑姑,真当我们周家无人了!” 周宝音险而又险的拉住他,周恒还欲挣扎,周宝音在他脑袋上拍了一下。 这一下让周恒安静了,周宝音这才将他带到内室。 院子里很安静,不用说,下人都在竖着耳朵听屋里的动静。 周宝音不想落了口舌,但有些话不说清楚,恒儿就不会罢休。 她就压低声音,与周恒咬耳朵说:“夺嫡那是那么简单的?一不留神就要掉脑袋。姑姑没什么大志向,只想将你和媛儿好好养大。” “退一万步说,即便赵端真争赢了又如何?平王和平王妃俱都偏向世子,世子本人也非善茬。他们以后还有的斗,咱们隔岸看戏就是……” 她又絮絮叨叨,说了一些“早就在平王府待腻了,趁机离开最好不过”“现在走还有命,晚一些说不定命都没了”“赵端非良人,早一日些看清他的真面目,那是我的福气”…… 等周恒从院子里出去,面色的怒色已经收敛干净。 但他依旧捏着拳头,咬着牙齿,做出垂头丧气,无能为力的模样。 周恒的这个样子,恰证明了和离这件事当真没有回转的余地,一时间,整个平王府都炸了锅。 整个上午,院子外人来人去,都是来探听消息的。 院子里的人多是平王府的下人,嘴也不严,与那些丫鬟婆子说在一起,何止一个热闹了得。 周宝音知道这些,却只当没看见。 因是和离,她的嫁妆都可以带走,此时她正忙着整理嫁妆。 到后半晌,嫁妆几乎都理了出来,周宝音带上侄女,一道往外走。 “呦,弟妹这就要离府了?你虽然和二弟和离了,但到底在娘膝下恩养了几年,不过去与娘辞行,这不妥吧?” 一个身材曼妙的妇人,在走廊拐角处截住了周宝音。 来人不是别人,正是平王府的世子夫人柳氏。 柳氏着一身海棠紫秋装,头上和手腕上叮铃咣当的带着不少钗环首饰。 她身材丰腴,面皮却不太白皙,整个人瞧着韵味有余,容貌不足。 早些年,周宝音的父兄新丧,平王为安抚众下属,也是为了收揽人心,就将无依无靠的周宝音姑侄三人接进平王府。 当时平王承诺的好,说是周家就剩下周宝音一个能主事的,他欲将她聘做儿媳,必不让周家没落,也不让地下的周父忧心。 她确实是做了平王的儿媳,却不是众人以为的世子夫人。 那年她年十五,刚及笄。 平王府中,世子赵宣年十八,次子赵端年十五。两人都未成亲,亦未定亲。 但周父二人的死与赵宣脱不了干系,赵宣又为世子,于情于理,将周宝音聘做世子夫人,似乎才能显示平王府“报恩”的决心。 但并没有, 平王府以世子赵宣已有意中人,且年龄差过大,不利于夫妻培养感情为由,将周宝音许配给次子赵端。 偏那赵宣是个性喜渔色的,他觊觎周宝音的容貌,这些年小动作不断。 柳氏又不是聋子瞎子,知道了这件事,那能不气? 可她管不住男人,就只能找周宝音的晦气,妯娌两个因此闹得非常不快。 第2章 大打出手 柳氏一如往常咄咄逼人,周宝音却只想尽快离去,不想再与这府中的任何人,有任何的牵扯。 但柳氏好不容易抓住奚落她的机会,岂会轻轻放过? 前几天赵端被选中去京城“读书”,柳氏一想到,以后要在周宝音跟前伏低做小,就呕得要死,晚上连觉都睡不好。 ——凭什么别的王府被挑选上的,都是府中的嫡长子,就只有他们平王府,被选中的是嫡次子? 她不觉得,是赵宣跋扈恣睢、性喜渔色,害他丢失了这泼天的富贵,她把这一切都归咎于周宝音夫妻俩过于女干滑。 是他们太会经营名声了,才反衬的世子如此不堪。 若不然,去京城的就该是他们夫妻!与那皇位只有一步之遥的,也该是他们才对! 新仇旧恨一道涌上心头,柳氏肯罢休才怪。 她“啧啧”叹着气,上上下下将周宝音扫视一遍,还凑近了她,发出只有他们俩才能听见的嘲讽。 “周宝音啊周宝音,枉你往日与赵端好的跟一个人似的,结果呢?你们夫妻只能同苦,不能共甘。他啊,得势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先踹了你。” “你说,你这一生得多可悲?父兄惨死,母亲和嫂子也不在了,侄儿莽撞,侄女蠢钝如猪。好不容易得了个好夫婿,谁知那夫婿是只披着人皮的禽兽。这还没怎么着呢,就先把你扫地出门。你这命怎么这么苦啊,你怕不是扫把星转世吧?” 柳氏愈发凑近了周宝音,还想继续奚落她,也想瞧清楚她面上失魂落魄的表情。 但是,才又靠近一些,她敷了厚粉的面颊,就结结实实的挨了一巴掌。 “啪”一声巨响,把周边的丫鬟婆子都吓住了。 就连周宝音怀中的侄女,也不安的挪动身子,扁着嘴巴要哭。 周宝音见状,忙将睡着的侄女递给嬷嬷,让嬷嬷先带媛儿出去。 没有媛儿碍手,周宝音活动了两下手腕,在柳氏防备警惕的眼神中,又逮住她,狠狠的给了她两下。 “我忍你很久了!” 随着哐哐两耳光,厚重的白粉在空气中扬起来,一时间跟下雪似的,哗哗哗的好不滑稽。 柳氏被打的晕头脑转,回过神后就疯了一样去扯周宝音的头发。 “你竟敢打我!你都被和离了,还敢和我动手,我看你是不要命了!” 周宝音及时躲了过去,又手腕一转,牢牢抓住了她的头发。 她漂亮的杏眸中射出凌厉的光,发着狠说:“我要不要命不用你操心,但你想要我的命,恐怕你还没有那样的本事。” 媛儿就是周宝音的逆鳞。 这孩子受了刺激,人有些憨傻,但那不是别人攻讦她的理由。 尤其攻讦她的还是柳氏。 柳氏哪里来的脸? 若不是赵宣战场冒进,连累的她父兄惨死,若她父兄还活着,嫂子又岂会上吊自缢,媛儿又岂会落下这症状? 身为赵宣的妻子,她不说对此事做出弥补,还肆意攻击,这是一个有人性的人能做出来的事情? 两人打出了真火气,惹得旁边的丫鬟婆子惊叫不止。 但他们也不敢贸然上前拉架。 柳氏固然是世子夫人,但二少爷不日就要进京。 周宝音虽然和二少爷和离了,但她那是为了大局退了一步。 她这一退,二少爷和平王府都得记她的恩。 若真有一日二少爷飞黄腾达,说不定还得接她进宫当娘娘。 况且,周宝音到底是武将世家出身,她身手利索的很。就见她左一个勾拳,右一个推掌,世子夫人在她手中就跟玩物一样。 柳氏的脸不一会儿功夫,就被她打肿了,他们上前,肯定也落不着好。 但就这么干站着,等世子夫人回过神,肯定也饶不了他们。 丫鬟婆子们一个个在旁边喊:“快去喊世子,快去喊二少爷。” “再打就出人命了,二少夫人快住手。” “有人去请王妃了,二少夫人,您见好就收吧。” 周宝音确实收了手,不是因为畏惧平王妃,而是赵宣从拐角处绕过来了。 赵宣与赵端是一母同胞,但两人的长相气质,却天差地别。 赵端长相斯文俊雅,整个人宛若青竹,尤其穿上青衣,更有君子之风。 赵宣则像平王,他身上颇有武将的悍勇之气,皮肤也发黑。穿着锦衣,带着王冠,阴着脸看人时,身上的跋扈恣睢之气更浓。 又因为常年沉溺于酒色,他的眼神自带阴邪。视线落在人身上,黏腻腻的,像蛇吐着芯子,在人身上舔了一遍,登时就把人恶心坏了。 周宝音就被恶心的不得了。 但她能打柳氏,却不敢打赵宣。 不是不敢打,是打不过,是以选择见好就收。 周宝音站起身,收拾好衣裳,抬腿就想绕过这夫妻俩往外去。 意料之中的,才走到赵宣跟前,就被他伸出胳膊拦住了。 赵宣一个眼神,周边所有伺候的下人,包括柳氏在内,即便满心不甘,也只能含恨咬牙,跺着脚,先离开。 周宝音见四周清了场,眼神开始往不远处瞟。不知道她飞过旁边片湖,直接逃出去的可能性有多大。 还没盘算出个所以然,赵宣阴翳的视线就落在她明丽的面孔上。 他哑着声音说:“宝音,你是女儿身,以后没了平王府撑腰,落入市井,怕是要受人欺负。” 周宝音闻言,面上露出警惕之色。 但她也是个不甘示弱的,当即站在角落处,讥诮的看着他:“我父兄为救你和平王而死,若我出府后,在平王藩地,还要被人欺负,你和平王也不用做人了。” 赵宣闻言一顿,随即又洒然一笑。 “宝音,你要知道,我与父王身为男子,总有忙不完的大事,不可能时时记挂你与你那两个侄儿。且赵端马上就要与户部尚书府联姻,以后也不会再照拂你。偏你又得罪了柳氏,她性情狭小,睚眦必报,若没有人专门警告她,怕是过不了几天,你们就要暴尸荒野……” 赵宣轻描淡写的说出这些话,视线却贪婪的,又在周宝音身上巡视了一圈。 他淫邪的视线划过周宝音的胸腹、腰肢、大腿,脑海中回想着她方才与柳氏动手时,腰肢与大腿发力时柔韧的线条。 喉咙干渴,下躯突然一紧。 他眸中愈发多了几分淫邪的欲望。 第3章 出府 周宝音看见了,但她忍着,没发作。 她今天就要看看,一个人究竟能卑劣龌龊到什么地步。 赵宣却把她的容忍,当成心动。 他愈发卖力的蛊惑她:“宝音,如今整个平朔,只有我能保你,你不如……” 周宝音不动声色的问:“不如怎样?” 赵宣勾着唇角,笑着凑近她:“不如,你做我的外室……我不仅能给你最好的,我还能提拔周恒进军营,还能请来京城的御医,给周媛诊治。” 周宝音听到这里,直接给气笑了。 她是有多闲啊,还要听他把话说完。 听完这些话,她连隔夜饭都要吐出来了。 周宝音强忍着作呕的欲望,冲赵宣招手,让他就将脑袋凑过来。 赵宣还以为这就能一亲芳泽了,自然不做防备。周宝音要的就是他不设防,她趁他不备,左右开弓,直接给他脑袋来了两下。 又趁他整个人都懵着,狠狠往他下腹踹了一脚,然后转身提步就跑。 一边跑,她一边扬着声音骂:“去你娘的外室!我爹和我大哥为救你而死,你却想纳我为妾。我要是真做了你的妾室,我爹和我大哥的棺材板都压不住!” 又骂:“赵宣,你可真是个色中恶魔!连弟媳妇你都觊觎,你这种人,迟早有一天会下地狱。” 担心赵宣追上来,周宝音脚下如风。 拐弯拐的太猛,把躲在那里听墙角的嬷嬷吓得半死。 周宝音才不在意,赶紧喊上等在前头的丫鬟青梅,主仆俩一溜烟地朝大门口跑去。 还没跑到正门口,就先看见了赵端。 他应该是听说了她出府的消息,才匆匆赶过来,在正门口没看见她,就又回身来找,结果和她走个对面。 赵端看见她就说:“宝音,你怎么让人把你的嫁妆都抬出去了?我们虽然和离,但到底曾经是夫妻。你家中长辈俱丧,你又曾在我母妃身边恩养三年……我的意思是,以后你继续在府里住着就好,若你觉得住我们的院子不舒服,就还搬到母妃跟前去。” 周宝音白眼都快翻到天上去了。 那她这算啥? 离婚不离家? 凭啥! 和离了还得替他伺候老子娘,他则在京城娶高门贵女潇洒自在,世上哪来这么便宜的事儿! 周宝音冷嗤一声:“不劳你费心,我有家!以前是担心让平王难做,我们姑侄几个才搬进王府。如今咱们既已和离,还是尘归尘、土归土的好。” 赵端又要来拦她,周宝音轻轻松松错开。 擦身而过时,她冷嗤一声:“况且,我留在这里做什么?指不定什么时候就被人摸进门了。到时候平王府没人指责赵宣,却说我耐不住寂寞,连大伯子都勾搭,这屎盆子扣我头上,我都没处说理去。” 在赵端的怔愣中,她一口气跑到门外。从嬷嬷手中接过周媛,拉上一脸怒容的侄儿周恒,踏上马车,众人一道回周家。 赵端目送他们离开,随手抓了一个下人,问周宝音过来时都碰见了谁,都说了什么话。 下人不敢说,可又实在得罪不起二爷,只能跪在地上,战战兢兢的将后院传过来的闲话,给重复了一遍。 就这么一会儿功夫,周宝音和柳氏、赵宣的交锋,已经传的平王府众人皆知。 赵端听到赵宣诱哄宝音当外室,额头青筋突突直跳,脑袋都快炸了。 他想踹翻下人,又担心害了自己的名声,只能咬着牙,火速往后院去。 一路走来,都不见赵宣。 问过丫鬟,才知赵宣和柳氏都被平王妃喊去了正院。 赵端进去时,就听到赵宣不以为然的说:“我好歹是平王府世子,哪会那么无耻下作。是她觉得没了依仗,想要招我做入幕之宾……” 赵端推开门进去,与赵宣打做一团。 “大哥,你莫要污宝音名声!宝音根本不是那样的人!大哥,我们可是一母同胞,你怎么能那么无耻!” 赵端下手狠,但赵宣有了防备,赵端的拳脚他都避开了。 只是动作间不免扯到下.身,痛意丝丝缕缕的涌上来,刺激的他又痛,又心痒。 忍不住想,有朝一日,必定要把那周氏摁在身.下,好好折磨,以报今日之仇。 心中的龌龊不需提,只说当着赵端的面,赵宣自然做出光风霁月的模样,他又一次强调:“我真没那心思,当真是周氏勾.引我……她享惯了平王府的荣华富贵,一朝过回从前的日子,她如何甘心……大事当前,我们嫡亲的兄弟,正该联手以争大统。周氏是因你弃她心中不忿,故意挑衅我们兄弟之间的感情……” 柳氏坐在婆婆平王妃的右下首,听着赵宣这些狡辩,险些把帕子扯烂。 偏她还不能揭穿赵宣虚伪的面孔,因为他们是同一条绳子上的蚂蚱,只有赵宣好了,她才能好。 最后,这件事自然不了了之。 平王妃借口头疼,将儿子儿媳都撵了出去。 等傍晚平王回来,平王妃将此事与平王一说,夫妻俩面对面发愁。 平王妃蜡黄寡瘦的面孔上,带着一如既往的刻薄。 她不说儿子的不好,只带着气怨周氏。 “可真是个祸害,当初就不该恩养她。” 这一养,养出个白眼狼来。 不记恩不说,还惹的两个儿子差点反目成仇,真真可恨。 平王喝着茶,也皱紧了眉头。 他知道错不在周氏,但要说错在世子,那也不对。 男子贪花好色,本是常事,只是宣儿冲动了几分,该等端儿上京后再提此事…… 平王叹口气道:“如今再说这些,也晚了。况且,周立山与周宝琼,到底为救我与宣儿而死。周家只剩下几个小的,不收养他们也说不过去……以后也不能对他们不闻不问,不然,老人们要寒心……” 夜幕一点点降临,寒鸦嘎嘎叫着,往野外的树林飞去。 黄沙一点点席卷上来,携裹的砂砾打在窗棂上,“啪啪”作响。 周家的四进宅子外,隐有两个人鬼鬼祟祟的守着。 可黄沙越来越大,天气越来越冷,两人骂骂咧咧,到底是找了个背人的地方躲了起来。 也就在两人躲开后,周家的院墙上,倏地探出两个人头。 周宝音与周恒看了看四周,压着声音说:“人走了?” “没走,在角门哪儿藏着。” “我们动作小点,今天晚上就走?” “尽快走,再晚就走不了了。” 第4章 逃 暗夜中,周宝音和周恒趴在墙头。 等确认周边确实无人,那两个平王府的探子,也躲在角门睡着了,姑侄俩才又回了宅子中。 周家的宅院是四进的,以前周母还在世时,因为她有一手出神入化的医术,引得许多百姓慕名而来。 百姓穷困,周母又心慈,不舍得他们因露宿街头,便特意拨出了后两进院子安置病人。 可惜,医难自医,周母自己因病离世。 她一走,整个周家都安静了。 待得周父周兄战死,嫂子投缳自缢,四进的宅子,不论白天还是黑夜,都静的只有寒风呼啸而过的声音。 担心触景伤情,也是想抓紧了平王府,以图将来周恒进军营,能更好的继承长辈留下的余荫,周宝音才接受平王府抛来的橄榄枝,与平王府结亲,并带着侄儿侄女住进平王府。 可惜,一步错,步步错。 寒风吹来的砂石,打的瓦片的花盆上叮当作响。 周宝音和周恒进了房间,只简单整理一番,就给众人使眼色:出发! 嬷嬷不舍得将周媛递到周宝音怀里。 媛姐儿瞌睡多,一天十二个时辰,她有将近八个时辰都在睡觉。 请了大夫给她看,大夫只说孩子在长身体,还说孩子早先受了刺激,这是大脑的自我保护。 不管是不是,似乎也只能这么认为。 如今,就见媛儿嘟着红润润的小嘴巴,睡得憨熟,她白嫩嫩的小脸在月光的映照下,似乎都发着荧光。 她如此的安然自在,便让今夜的逃亡,都没那么骇人了。 嬷嬷慈祥的说:“护好了媛姐儿,换季她爱咳嗽,注意增添衣物;孩子怕苦,喂药之前喂一颗蜜饯,她就肯好好吃药了……” 周宝音见嬷嬷舍不得,就说:“您跟我们一起走吧。” 嬷嬷是周母的奶嬷嬷,今年已经六十余。 她垂垂老矣,头上都是华发,脸上的皱纹,似乎比树皮上的褶皱还多。 老嬷嬷攥着她的手叹道:“我从小伺候你娘长大,我舍不得离开她。宝音啊,你快走吧。平王府不是好的,你多留在城里一天,就多一份危险。” 周宝音拧着眉头:“可是,您……” 嬷嬷说:“我都已经这把年纪了,活的够本了。他们谁要来,只管来。反正我就一条贱命,他们想要,只管拿去。” 周宝音:“嬷嬷……” 嬷嬷笑着拍拍她的手说:“我开玩笑的,好死不如赖活着,且我还没看到你遇到良人,成家生子,我那敢去下边找你娘?宝音啊,我懂得如何自保,你就别担心我了。离了平朔。以后可就没人给你撑腰了,你凡事都得靠自己,以后就苦了你了……” 时间紧迫,众人依依惜别一番,到底是趁着夜色深沉,赶紧离开。 这个时候,城门已经落锁,通过正规途径,自然是出不去的。 但是,周家知道一个非正规途径。 一行人翻墙到了隔壁,隔壁的中年夫妇早就在墙角下守着。 他们看到周宝音和周恒,忙不迭过来见礼,随后又引着众人去一口枯井旁。 这枯井下有地道,顺着地道走三十里,能直接出城。 原本这栋宅子,与周宝音家的宅子同属一家,都归属与,一个从江南来西北做生意的富贾。 那富贾贪求西北大好的市场,却又担心西北常有兵戈之灾,故此搬进来后,就让手下心腹连夜挖了密道出城。 后来,富商死在西北,这宅子落到了周家手中。 周家祖上又阴差阳错发现了密道的秘密——他们没封,也被告诉任何人,只留作后路,以防万一。 如今,这条密道就被派上用场了。 隔壁的这对夫妇,也就是田叔与田婶,他们见周宝音连侄儿侄女都带着,这肯定是一时半会不会回来了。 两人就面带忧心的问:“姑娘,真的非走不可么?” 周宝音点头。 还真是非走不可。 赵宣是个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柳氏也睚眦必报。 平王妃擅长和稀泥,平王根本不管这些小事。 赵端许是对她还有两份旧情,但他很快要上京,也庇护不了她。 她可不想有朝一日醒来,床边站着个举刀来杀她的黑衣人,或是稀里糊涂的,就到了赵宣床上。 安全起见,自然是避避风头,赶紧离开是好。 “那您要往哪儿去?是去京城,还是去江南?” 京城繁华富庶,且天子脚下,安全系数到底高一些;江南则是她母亲的故乡,母亲死前还念着,想归故里瞧一瞧。 宝音没回,只道:“等安全到了地方,我给你们送信来。” 其实,她既不准备去京城,也不准备去江南。 这两个地方田叔田婶能想到,平王府的人自然也能想到。 安全起见,她要反其道而行。 周宝音准备带人去安西。 安西是大雍的西北边界,地理位置尚在平朔往西。两地相隔三百里,快马一日可达;若乘坐马车,或是徒步而行,六七天也就到了。 最关键的一点,安西是靖北王坐镇的地界。 靖北王乃当今胞弟,不仅看管大雍的西北门户,还对安西方圆千里的兵马,有监督和辖制之权。 也就是说,别看平王在封地独大,但只是政务上的独大,军事上,他还要受靖北王领导。 而这个权利,也是上一次平王吃了败仗后,被迫让渡给靖北王的。 平王对此一直心有不甘,但靖北王代表着当朝帝王,手中又握了四十万边军,那是个软硬不吃的煞神,平王敢反抗,靖北王能直接削了他的脑袋。 等他们到了西北,即便是平朔的探子真的找到她,也得掂量掂量。 真动起手来,靖北王会偏向谁,还真不一定。 月亮一点点升到半空,周宝音见时间不早,和田叔田婶又说了两句,便准备跳下枯井。 周恒却在此时,一把抓住她的胳膊。正在变声期的他嗓子有些嘶哑难听,但他还是坚定的说:“姑姑稍后,我先下。” 周宝音看了看侄子,又拍了拍他的肩膀,应承说:“好。” 周恒跳下枯井,随即是青梅、小枣,再是抱着周媛的周宝音,以及三个五大三粗的侍卫。 待一行人的身影消失在枯井中,田叔田婶才将枯井上的大石头挪到原位。 两人又做好细节恢复,随后夫妻俩相携回房休息。 第5章 路上 所有这些都结束后,那在周家角门处歇息的两个探子,有一个突然惊醒过来。 他侧着耳朵倾听,可除了周围呼啸而过的风声,其余什么都听不见。 他不信邪,从角门处走出来。 这一动静,直接将另一人惊醒了,那人慌忙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站起身走向他:“怎么了,有什么动静?” “我恍恍惚惚听见些什么。” “听见什么了?” “不确定。” 两人担心真出了事儿,回头吃挂落,就四处查看。 平朔的风就有这点好,刮来的黄沙多,人走在其上,短时间内肯定会落下脚印。 两人围着宅子饶了一圈,见什么都没有,可心里依旧不安稳,他们就跳进宅子看一看。 刚进去宅子,他们就先见一个老嬷嬷,手里拿着铜盆和一麻袋元宝纸钱,从屋里走出来。 她走到背风的地方跪下,点燃元宝纸钱。就见那燃起的青烟,以及带着火星的纸屑,围着老嬷嬷螺旋上升,好似周宅的旧主在原地做法一样。 两人探子被吓住了,他们不敢多待,赶紧又跳了出去。 再说地道中的周宝音等人。 地道因为长久不用,里边避免不了钻进了一些小动物。 这些小动物都有灵性,听见他们的脚步声,吱哇叫着赶紧往外逃窜。 没了小动物碍事,倒是不担心踩伤了那个。但是这些小家伙过往寒冷时,怕是都在此处避寒,是以地道中堆积的粪便特别多。 地道中的味道呛人,媛儿直接被臭醒了。她还没睁眼,就软软的嘟哝着和周宝音说:“姑姑,臭。” 稚嫩的童声,还带着小奶音,听得人心都化了。 地道中的众人,都把视线投过来,但手中的火把却有志一同的朝一边移去,以免火光太亮,刺到周媛的眼睛。 周宝音脚步不停地赶着路,纤白的手指,却缓缓按压着媛儿身上的穴位,好让她继续睡去。 她嘴上则轻轻的说:“姑姑也感觉臭,不过我们忍忍好不好?一会儿就不臭了,姑姑保证。” 周媛困意重新上涌,她打了个哈欠,没来得及说别的,就嘟着白嫩嫩的脸颊,又继续睡去了。 这之后,一行人脚下的动作更快了,呼吸也放的更浅。 走的脚踝酸疼,他们停下来喝了点水。 周恒正在快速生长发育时间,肚子饿的咕咕叫,他坐下后,就狼吞虎咽的吃了五个牛肉饼。 见周宝音只抱着周媛,他就要将周媛接过来,好让姑姑歇一歇。 周宝音摇头:“媛儿都是我带着睡得,离开我,她睡不稳。” 周恒见状,索性撕扯下小块儿牛肉饼,往她嘴里喂:“那我喂姑姑。” 周宝音实在吃不下,便摇了摇头。 待休息好,都已经寅时三刻了。 这个时节,平朔的天亮的晚,又因大风,等能视物,都到卯时末了。 他们还有一个多时辰可以赶路,那时候必定已经出了密道,进入山岭中。 山岭虽然危险,但他们不往深山去,加上他们七人都有不错的身手,保命不是问题。 等再往前走一段路,他们就可以挑选偏僻的农家落户,让媛儿好好休息一下。 想到了未来的种种,周宝音精气神又高涨起来。她抱起媛儿起身,“走,出发。” 一行人又走了不到半个时辰,就走出了密道。 密道的出口在一片乱葬岗。 这附近干干净净,一个人影也没有。 几人将密道口重新掩护好,然后裹严了周媛,快速进入旁边不远处的密林中。 早起的山林中,冷意逼人。 他们在密林中狂奔了一个时辰,天才彻底放亮。 这个时候风势也缓了下来,它像一头困兽,不甘心的喘息,却只能无力的退场。 但众人依旧不敢停歇,他们继续背着包袱,又朝前狂奔了一个时辰。 媛儿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但她嗅到了熟悉的气息,知道姑姑抱着自己,很安心,便没有动。 好一会儿后,她才在披风下边扭动身体:“姑姑,尿,撒尿。” 周宝音赶紧停下来,她和青梅一起带着媛儿,走的远一些去解决生理问题。 回来后,见不远处就有一间简易的茅草屋,怕是猎人平时打猎落脚的地方。 她便将被风刮乱的头发抚到而后,语气平稳的说:“平王府那边一时半会儿追不过来,我们进去歇会儿,生火吃点热乎的东西再赶路。” 几人没有不应的道理。 茅草屋不大,因为风刮跑了屋顶的茅草,屋子到处都是灰尘,显得破败的厉害。 但该有的东西都有。包括火折子、柴草,水等,甚至在放水的坛子下边的坑洞里,还放了一张用油纸包裹起来的羊皮。 火折子和柴草可以用,但水不知道放了多长时间了,安全起见就不喝了。 一时间,小枣忙着打扫,周恒,周忠,周文,周武四人去解决生理问题,顺便找寻水源。 周宝音什么都不做,就坐在草垫子上休息。 她体力不错,功夫也好,但这一晚上抱着周媛跑,提着心神时不觉得有什么,现在劲儿一松,半边身子都是疼得。 青梅看到周宝音呲牙咧嘴,赶紧将周媛接过去。 周媛扁着嘴巴要哭,青梅忙从包袱中,掏出两颗红艳艳的枣子给她吃。 周媛抱着枣子,坐在青梅怀中啃起来,长长的睫毛忽闪着,人也不哭了。 青梅爱怜的摸摸周媛的头发,与周宝音说说:“一会儿再启程,我和小枣轮流抱着媛姐儿。” 小枣也说:“小姐趁机休息休息,媛姐儿看着小,却不轻,这一路肯定把小姐累坏了。” 可惜媛姐儿睡着后认人,他们担心惊醒她,只能让小姐受累了一路。 周宝音闻言点头:“可以。” 说着话的功夫,周恒四人回来了。 他们抱来了一坛子干净的泉水,这时候锅上的火也烧旺了,赶紧将坛子放在简易的灶台上,静等着火将生水煮沸。 周宝音这边岁月静好,平朔城中,两个探子天亮以后,看见老嬷嬷独自起身打扫庭院,也没觉得意外。 自周立山、周宝琼父子战死,周宝音姑侄几人被接入平王府,周家的仆人大半被遣散了。 余下几个忠仆,也大多上了年纪。这几年或病死,或被家人接回去荣养,以前煊赫荣茂的周家,平常只有两三个老人守着。 但这两三个老人,身体也不健壮,一天到晚躺着的时候居多。 他们没觉得有什么不对,但赵宣派来换班的人,却一眼就看出了不妥。 以前下人想怎样就怎样,但如今天都亮了,周家的主子也回来了,周家的下人还不起来做饭,这也太拿大了吧? 第6章 知晓 周家的人全跑了,诺大的宅子中,只留下一个年过六旬的老婆子! 平王府中众人知道这个消息时,正在给赵端举办饯别宴。 赵端拟与明日离开平朔,姻亲故旧全都与今日登门。 这些人中,有来送金银的,有来送人手的,甚至送宅院、铺子的也有不少,但就是没人送美人。 短短一天时间,二少爷赵端将要迎娶户部尚书的爱女一事,已经是平朔高层人家中,众所周知的秘密。 有人为周家父女不值,却也有人说,这都是为江山社稷计。 真要是有朝一日,二少爷做了这江山的主宰,到时候整个平朔都跟着受益。九泉之下的周将军父子若知道这个消息,也必定会欣慰至极。 妇道人家嫌弃平王府过河拆桥,做事儿太难看,男人们却想着谋求一份从龙之功,自动将平王府这些忘恩负义的旧事,给抛之脑后。 但不管心里想什么,官大一级压死人,他们面上都得做出逢迎欢喜的模样,来平王府给赵端践行。 因都存了攀附之心,众人都来的很早。 可刚坐下没多久,凳子都没暖热,他们就听到前方传来动静。 周家的姑娘,带着侄儿侄女逃了! “逃”这个字,用的可真精辟! 不少妇人闻言,当即眼神都不对劲了。 他们品着茶,眉眼却满堂飞—— 平王府这是又做什么了,竟逼得人家姑娘,连家业都不要了,竟带着俩孩子就跑了? 他们弃了人家姑娘还不够,难道还想生杀了他们不成? 周家的父兄可都在天上看着呢! 平王府如此做,不怕遭报应,难道也不怕寒了故旧的心么! 平王妃面上的表情,此刻都挂不住了。 她看到了下首众妇人交头接耳,一时间更是头大如斗。 周宝音怎么就逃了? 她这一逃,不是把他们都架在火上烤么。 平王妃无处撒气,就狠狠的瞪了柳氏一眼,这事儿肯定跟她脱不了关系! 柳氏正欢喜呢,就挨了婆婆的冷眼,可给她委屈坏了。 她垂着脑袋,撕扯着帕子,扁着嘴,一副不服气的模样。 她是准备使坏,甚至连夜闯周宝音香闺的混混无赖都找好了。可她准备晚上动手,这不是还没到时间么。 周宝音逃跑的事情,肯定与她无关,指不定就是世子把人逼走了。 柳氏想到了赵宣,赵端同样也想到了赵宣。 当即,他顾不得有客人在场,看向赵宣的眸中,有熊熊火焰在燃烧。 他是和周宝音和离了,但周宝音一天是他的女人,一辈子都只能是他的女人。 除了他赵端,其余人,不管是谁,都不能碰她。 这才是他要求周宝音不能离开平王府的原因,他甚至还准备晚间亲自去周家,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让宝音重新住回他们的院子。 届时,有父母看着,有他留下的人盯着,只要宝音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他敢保证赵宣动不了她。 可惜,这些都没来得及施行,她就跑了。 她能跑到哪里去! 赵端心如火燎,赵宣心中也压着郁愤。 周宝音竟如此看不上他? 为防被她弄上床,竟先一步落荒而逃? 好,真是好得很! 兄弟两人对视一眼,彼此眸中都压着滔天怒火。 赵端没忍住,先走出去找来下人:“往江南找,她母亲乃江南人士,她必定是去了江南。” 尾随他出来的赵宣,则讥诮的说:“也不一定。你弃她在先,她心中存着恨,怕是要去京城坏你亲事。你让人往京城找,她必定是去了京城。” 赵端闻言,心中的气一滞。 他不想承认赵宣的话有道理,但事实就是,依照宝音的性格,她真有可能去告御状。 若陛下得知他一朝得势就抛弃发妻,岂会将江山社稷托福与他? 一想到自己的前程会毁在周宝音手里,赵端就攥紧了拳头。 周宝音这个无知妇人,要害惨他了! 赵端牙齿咬着后槽牙,心里将周宝音恨毒了。 他怒到极点,却还记得让人赶紧去京城的各个路口和驿站拦截。 待交代完这些事儿,他深呼吸几口气,又故作风度翩翩的回了花厅。 赵宣等赵端离开,冷笑一声交代心腹:“京城那边不用管,江南之地增派人手,再派些人,往安西去找。” 周宝音心高气傲,不会去做挽回之事。她也是个识时务的,不会拿鸡蛋碰石头。 下属一头雾水:“世子觉得,二少夫人会去安西?” 话出口,见赵宣眸光不善,下属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慌忙改口。 “是周姑娘,世子怎会觉得,周姑娘会去安西?” 安西比平朔还荒凉,那里是国界,常年与各种茹毛饮血的异域人打交道,好人在那里,根本活不久。 更不要说,周姑娘还带着侄子侄女,在安西又人生地不熟,真去了哪里,她该怎么安身立命? 赵宣闻言,勾勾嘴角,露出个高深莫测的笑。 “为何不能去?她会武,周恒很快也能独当一面。她身边还有几个亲信,几人聚在一起,是股不小的势力。要在安西落脚,不是问题。好了,不要多问,快些派人去查。等找到人,秘密过来告知我,切记消息走漏,让二公子知情。” 下属拱手应是,转身就要去办差,赵宣却又突然开口:“再好好查一下周家的宅子,看有无什么密道通向城外;昨晚守城门的将士也查一查,看有无异动。” 昨天傍晚周宝音等人还在周宅,今天早起却不见了。他们不会飞天遁地,要出城,总得有途径。 只是不知道,究竟是有人在暗中帮他们,亦或是周宝音掌握了什么他不知道的秘密。 下属离开后,赵宣又目光阴沉的看着花厅的方向。 亏赵端与那周氏还做了一年的夫妻,却连她的脾气秉性都没摸清楚。 从赵端提出和离那刻起,周氏就再不可能俯就他。 那是周家的女儿,骨子里有周立山和周宝琼的血性,也继承了两人的勇武果断,老二今生想与周氏再续前缘,那是做梦。 只是,他也要好好想想,究竟该怎么俘获周氏,好让她心甘情愿做他的外室。 赵宣想着事情,入了迷,一时间就忘了时间。 直到一个小厮从花厅出来,快步走到他跟前:“世子爷,您出来时间不短了,王爷让您回去待客。” 说着话,还小心翼翼的觑他一眼。 就是这一眼,让赵宣心中的戾气,倏地翻涌出来。 自赵端去京城读书的圣旨传来,阖府下人,甚至包括军营的下属,父王的左膀右臂们,看他的视线,都带着几分闪烁。 他们那些心思,是可惜也好、幸灾乐祸也罢,他都不在意。 他才是平王府的世子,自幼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赵端从小都只有被他压着打的份儿,他这辈子都别想骑到他头上去。 他不过是一时的得势罢了,且随他去。 他做的再好,以后也只是为他做嫁衣! ? ?新书开文了,喜欢的宝宝求个收藏了。感谢! 第7章 悬赏捉拿 发生在平王府的事情,周宝音并不知情。 但她估摸着时间,算出这个点,他们出逃的事情,八成已经暴漏。 那就更得抓紧时间! 早点逃出平朔,他们好早点安心。 这时候,众人已经吃饱喝足。周恒和周忠等人,又打了水,捡了柴,将他们消耗的东西补上,随即众人才再次出发。 这次出发,直接顶到日暮黑沉,众人才停下脚步。 此时他们在山上找到了一个山洞,里边没有猛兽的气息,他们今晚便在这里落脚。 媛儿这多半天轮流被小枣和青梅抱着,她委屈坏了,等周宝音一坐下休息,她就扁着嘴巴,泪眼汪汪跑到她跟前。 周宝音看着媛儿可怜巴巴的模样,心里怜惜的不得了。 她有一瞬间,怀疑自己是不是做错了,是不是就应该安安分分的呆在平朔,可随即,她一个激灵。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若呆在平朔,他们只有一条死路。 如今虽然困难,但只是一时的,只要扛过这几天就好了。 因为觉得亏欠了媛儿,周宝音又费劲周折,亲手给媛儿做了熟食。 媛儿已经六岁了,看起来却只有四岁孩童大小。 她肠胃弱,人看起来也不够机灵。但在自家人看来,这就是最好的孩子。 火焰腾空而起,山洞中总算多了几分暖意。 外边寒风也起来了,咆哮着穿过山林,愈发显得气氛空寂。 周恒等人吃饱喝足,想要下山看一看。 周宝音不让侄子冒险,周恒眸中却闪烁着精光:“姑姑,爹教过我,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咱们得清楚敌人的动向,才好制定下一步计划。” 周宝音摇头:“这虽然是外围,但也有可能碰见狼和熊瞎子。” 平朔荒凉,野兽也多,众人聚在一起,倒是不怕。但是恒儿下山,必定要带走几个人,人一分散,就容易出意外。 周宝音说:“昨晚上咱们都没有好好休息,今天且好好歇一歇。等明天,咱们找个靠近山下的位置落脚,到时候你再去附近县城看情况。” 周恒觉得姑姑说的有道理,就点头说:“好。” 晚上,山洞中篝火亮着,但依旧能听见远处传来的狼嚎声。 那声音听起来还很远,但叫声响亮,伴随着山洞外咆哮不止的寒风,有些吓人。 媛儿就被吓哭了。 她哭起来,也不是大声的嚎叫,而是让人非常心疼的低低啜泣。 周宝音抱着媛儿,拍着哄着,总算将小姑娘哄睡着了。 但媛儿眼角还噙着泪,长长的睫毛也湿漉漉的,看起来愈发可怜。 周宝音见状,心里将赵宣和柳氏恨得要死。 因为他们俩,导致他们一行人受这种罪,这笔债,她迟早有一日要讨回来。 天亮后,一行人再次赶路。 这一天,他们身上的干粮吃的差不多了。 为防以后饿肚子,只能去附近县城购置一些。 夜幕降临时,众人在靠近山脚的位置停了下来。 今天没有找到山洞,也没有找到猎人落脚的地方。若是就他们几个大人,随便找个背风的地方眯一晚也就是了,但是,带着媛儿,就要时刻提心。 周宝音站在高处,看着下边的村庄。零零散散的地方亮着灯,还有一些地方,黑乎乎的一团,让人看不清痕迹。 她等周恒带着周忠和周武下山后,就对青梅、小枣和周文说:“你们在这里守着媛儿,我去下边的村庄转一转。” 小枣忙开口:“姑娘,让周文去吧。天黑了,媛儿离不开你。何况周文早年为斥候,有些事情,他比你有经验。” 周文和周武是周宝琼的小厮,两人是双胞胎,自小跟着周宝琼长大。 周宝琼进军营后,也将他们两个带上了。 两人肯卖命,晋升的也快。周宝琼战死时,周文已经是千夫长,周武更厉害,已经做了周宝琼身边的副将。 当初就是他们兄弟俩,拼死将周宝琼的尸体从敌群中拖了出来。 为此,周文伤了下半身,但他和小枣是青梅竹马,小枣还是义无反顾的嫁了他。 周武一条胳膊残废了,但他没有兄长运气好,早先与他定亲的姑娘嫌弃他,与他退了亲。 至于周忠,他是嬷嬷收养的孙子,孤儿出身,无牵无挂。他最听嬷嬷的话,嬷嬷让他以后跟着周宝音,护持着周家的血脉,他便一言不发的应承下来。 周文去村庄打探情况去了,周宝音则用厚实的大氅裹住媛儿,坐在山坡上静等。 青梅和小枣则站在她身后,监视着八方动静。 风来了,黄沙遮盖住天幕,让天上稀疏的星子,更加黯淡。 很快,周文先回来了。 他带回来一个消息:山下的村子里有二十多户人家,随河道而建。但因前几年干旱,其中好几户投奔远方的亲戚去了,如今整个村子,只有十户人家居住。 周宝音听见这个消息,喜形于色。 有空房子好啊,这下媛儿就不用受罪了。 虽然不问自取是为偷,但房子空着也是空着,给他们用用,这是积德行善啊。 周宝音不再迟疑,招呼上青梅、小枣,几人跟在周文身后下了山,进了位于村尾的那家院子。 天黑漆漆的,但众人也不敢点灯,摸着黑就这么收拾起来。 其实没什么可收拾的,屋里能带走的东西,全被主人家带走了,就连床板都没剩下。 好在他们自己带了锅,门口不远处的河流里就能打水,随便揪一把柴草就能烧火,如此,煮个粥不成问题。 忙忙碌碌了好长时间,晚饭终于煮好时,周文也把周恒几人接了回来。 周恒一进门,将买来的干粮往桌上一放,就苦大仇深的和周宝音说。 “姑姑,平王府的人不做人,他们把咱们姑侄几个的头像贴城墙上了。” 上边写着悬赏,说他们偷盗了平王府的秘宝。为捉他们,如今进城都需要经过严格搜检。 那画像不知是谁画的,非常逼真,将几人的容貌特色全画了出来。 他担心被人认出来,就没敢过去,让周武和周忠进了城买吃的,这才捎带了一包袱吃食出来。 第8章 山匪 周宝音听见周恒说的这个消息,气的头发都要炸了。 平王府的人真无耻啊。 竟然说他们偷盗秘宝。 平王府有个什么秘宝? 把救命恩人的血脉当盗窃者捉拿,他们是连最后一点良心都不要了! 周宝音狠狠唾骂了几句,继而就拧着眉头,苦恼起来。 大人若要进城,总有办法,可孩子的身形不好遮掩,真要是媛儿有个不适,他们要进城,非得被逮住不可。 呸呸! 平王府的人才寻大夫,他们姑侄几个好的很,谁也用不上吃药。 几人喝了点热粥,就在屋内升起了篝火取暖,留周恒、周武与周文、周忠四人换防,其余人都靠着墙休息了。 翌日,几人趁着天未亮,便又进了山林。 这次往前奔走了约有一上午时间,就在众人觉得疲乏,想要坐下吃饼子歇息歇息时,突然听到不远处传来异动。 周文和周武往旁边眺望一圈,脸色顿时阴了下来。 “姑娘,咱们走到黑石山了。” 黑石山是典型的葫芦口地形,入口窄,内部宽,像口袋。土匪引诱人进入后封住出口,从两侧的山坡居高临下的攻击,这就是典型的关门打狗。 因为占据地利之便,黑石山的山匪无往而不利。 早些年将军和少将军曾奉命剿过一波,可惜,百姓日子太苦了。 才将这一波山匪剿了,很快又有人落草。 黑石山的山匪,就如地里的韭菜一般,一茬割完又长起来一茬,委实让人苦不堪言。 他们如今从山岭上经过,倒不担心被关门打狗,可听那动静,今天怕是有人落难,要成为山匪的盘中餐了。 周宝音自身难保,本不欲帮忙。但很快,她听见下边传来女子尖利的求饶声:“夫君……饶了我吧……救命啊……” 与此同时,还有婴孩儿哇哇大哭的声音,以及男子淫笑猖狂的声音传来。 周宝音手指都硬了,额角的青筋也图图跳了起来。 若今天不能拔刀相助,她这一辈子都不会安心。 她将媛儿塞进小枣怀里,让小枣抱着媛儿攀上旁边的大树。 那树虽然开始落叶,但树荫还算茂密,要掩护两个人,绝对没问题。 媛儿似乎也知道事情轻重,只依依不舍的看着周宝音,却没有出声哭喊。 等两人安置好,周宝音就带上其余人手,一溜烟往山下冲。 他们没有莽撞行事,周文提前探好了下边的场景。 山匪其实并不多,反观被他们截杀的一行人,不知道原本有几个,如今却只剩下四个人在负隅顽抗。 十多个山匪,行动间毫无章法可言,他们这边则有六个经过训练的,周文周武更是一把好手。 拼了! 等到了跟前,看到现场的场景,周宝音目眦欲裂。 现场四散着一些尸体,有的胸口中刀,有的脑袋被砍了下来,两个妇人正被扒光了衣服女干淫,他们的父兄目眦欲裂,想要上前帮忙,却一个不慎,就被人通了个倒穿。 其中有个妇人,看到夫婿惨死,人也被逼疯了。她趁着身上的男人行凶,猛地探头咬住了他的耳朵,一口撕扯了下来。 山匪一声惨叫,继而发狠的拿刀将她捅了个稀巴烂。 他还要在女人面颊上划刀,周宝音及时赶到,一脚将他踹飞。 男人剃着光头,看着凶神恶煞。 他捂着受伤的耳朵看着周宝音,发出淫邪又放肆的笑:“哪里来的臭娘们,这是看你马爷没舒坦够,自己赶着上来挨艹是不是!行,你马爷今天就满足……额!” 他的话没有说完。 因为周宝音做了个假动作,成功骗住了他,随即绕道他身后,一刀割掉了他的脑袋。 她这一手,将现场其余匪徒都镇住了。 原以为是送个上门的好货,那里知道是个硬茬子。 连老马都命丧她手,他们几个不出全力,今天怕是要步老马的后尘。 众多匪徒看到老马的脑袋,在地上咕噜噜的打转,畏惧和求生欲爆炸,他们一拥而上。 可惜,他们这群乌合之众,不过是占了天时地利和人数上的便宜,才能在这片地界为非作歹。 如今遇上周宝音几人,也真是他们的报应到了。 周文和周武几乎是一刀一个,周忠慢一些,但同时应付两人也不落下风。 周宝音和青梅是女眷,被小看了,每人身边只一个匪徒。两人渡过了初次杀人的不适,很快一人又解决了一个。 不过片刻之间,十余个匪徒,便只剩下两个人。 那两人见大势已去,趁人不备,转头就往密林里逃。 周武快步追上,一刀砍去。 男人跪在地上求饶:“好汉饶命,好汉饶……” 话没落音,脖颈处喷出一股鲜血,两颗脑袋也先后落了地。 所有匪徒都被清理了,但这并不是说,危险就解决了。 石头寨的匪徒,绝不止这十多个那么简单。 若让山上的人下来,他们几个得吃了兜着走。 几人不敢多留,赶紧去查看现场有无活人。 可惜,所有人都死了,只剩下另一个被匪徒女干淫的妇人。 这妇人眼中泣出血泪,呼吸时断时续。仔细看,就能发现她脑后破了一个大洞,鲜血正汩汩的从里边涌出来。 她费力的抬起手,指着旁边的独轮车。 那独轮车里装了他们的衣物干粮,里边还有一个已经停止哭泣的小娃娃。 “孩……求……你……救,救……” 她的话没说完,脑袋就歪向了一边,气息立时就断了。 临死时,她带血的眸子,都注视着孩子的方向,眸中充斥着浓得化不开的忧心。 周宝音心酸难抑,眼眶几乎立时就红了。但她却无暇顾及这些,她赶紧跑到独轮车那里,去抱孩子。 这孩子约有一岁,面容消瘦,容色蜡黄,看着就非常不健康。 周宝音赶紧给他诊脉,好在单纯只是饿的,本身却没太大问题。 周恒忍住恶心,这时候开口问:“姑姑,这些人怎么办?” 周恒说的是惨死的路人,约有十五六个,老弱妇孺全都有。 他们个个衣衫褴褛,身子消瘦的厉害,看着就是逃荒来的。 可惜,他们没有奔到活路,却把命留在了这里。 周宝音看了看这遍地尸骸,说:“都抬到一处,一把火烧了。” 挖个坑将这些人埋了不现实,指不定山上的匪徒什么时候就下来了。与其留着这些尸体给山匪泄愤,不如一把火烧了干净。 周文等人闻言,赶紧将死的百姓抬到一处,又拿了柴草,眼看着就要点燃。 周宝音脑子一动,突然想到什么,她连忙喊:“等等,找一找他们的户籍文书。” 周恒耳朵一下子支棱起来:“姑姑是想?” 周宝音看着怀中的婴儿,说:“暂时只是想想,究竟可不可行,咱们稍后再说。” 周文很快从众人身上,搜来了二十多张户籍文书。 这个数量,远超过死人的数量,可见他们一行人,半路上因各种缘故,还死了不少。 顾不上位这些人怜悯,周宝音将户籍文书收好,直接将火折子扔到死人堆里。 大火遇到衣裳和油脂,几乎立时就着了。 周宝音等人不再迟疑,立刻回到山上,找到小枣和媛儿,诸人快速朝远处遁去。 第9章 凉山县 两日后的一天早上,有一行衣衫褴褛的老弱妇孺,站在了凉山县城门外。 凉山县是平朔最西边的县城,再往前行百里左右,便会进入安西。 这边还是平王府的势力范围,“抓贼”的告示在此处自然也有张贴,周宝音等人本不欲进城。 但一场秋雨下来,天气陡然降温。媛儿体弱,扛不住严寒,从昨天后半夜起就咳嗽不止,就连收养的孩子福顺,也起了烧热。 孩子都还小,周宝音给他们扎了针也没怎么见效,喂的药丸子起了作用,但孩子想要康复,没有两三日的功夫肯定不行。 这两三日自然是不能住在城外的,住在平民百姓家也不行,因为手上没有现成的药材,所以最好是先进城,在城里好好歇息几天。 来之前,周宝音做了万全的准备,自认只要不是特别熟悉的人,绝对认不出她。 就见她此时穿着一身褐色的男装,手脸都特意抹黑。她身材高挑,又常年习武,刻意收敛之下,身上并无什么女气。 她排在队伍中,在轮到他们一行人检查时,诚惶诚恐的递上众人的身份文书。 同时,借着文书的遮挡,她从袖笼中掏出半两碎银,偷偷的塞到守城官手中。 守城官收下了,轻咳一声,想直接放行。但看到他们的队伍中,还有个年纪小的女娃娃,他当即就蹙起了眉头。 在几人将要通过时,他忙喊了一声:“等等!” 小枣等人惊了一跳,如同畏惧官爷一般,慌张的低下头。 周宝音一颗心猛地往上一提,呼吸也有一瞬间的急促。但很快,她又恢复成刚才那副诚惶诚恐的模样:“官爷,不知我们一家,可有哪里不妥?” 守城官没回答她,他垂下头,仔细看众人的身份文书。 待看过后,才蹙眉看着他们:“江南来的?怎么跑这边来了?” 周宝音露出一脸苦相:“夏天发大水,河流决堤,把咱们的院子、良田都淹了。没活路了,只能来安西寻亲戚……” 守城官闻言点点头,又看了看他身后的人。老弱妇孺全都有,还有两个孩子,最重要的是有个老人,一直咳,不停的咳,他手指缝里还露出了血丝…… 本来还想多打问几句的守城官,见状赶紧挪开头,摆摆手给他们快些过去。 这一行人中可别有肺痨,那病传染,可别害了他。 周宝音一行人有惊无险的进了城。 但也不敢往酒楼和客栈去。 他们人不少,花销大,既然逃难而来,肯定拿不出那么多银子。 最后,就在靠近城门的地方,寻了个空院子住下。 这院子就是做短租生意的,总共两间屋,里边全是大通铺。 平常按人头收费,一人一天两文钱,周宝音讨价还价,最后给了人六十文。定了五天,且五天内,院子不能有外人入住。 最后房主是心满意足的离去的,估计心里还在骂她大傻子! 这年头,十天半月都见不到一个租房的人。她凭白多掏了好几个铜板! 因担心周宝音事后反悔,房东这几天都没有出现。 周宝音留青梅等人打扫,她自己则出门去药铺拿药。 她娘在世时,是远近闻名的大夫。虽然治疗妇人等方面的毛病最拿手,但见到的疑难杂症多了,别的也不在话下。 周宝音天份不错,但以前她娘让她好好学,她总偷懒。不是今天和小姐妹骑马,就是明天和小姐妹赏花。 等她娘走了,她才拿着她娘留下的医书学起来。慢慢的,竟也学出了些趣味儿。 直至后来进了平王府,她也没落下,闲暇时间都花在媛儿和医书上边了。 包括这次出来,他们带的最多的行李,就是一大包袱医书。 …… 等煎好药,先后喂两个小娃娃吃下,周宝音等人才上桌吃饭。 今天的饭菜要丰盛一些,不仅有鸡有鸭,还有一大锅熬的鲜甜的羊汤。 逃难路上,吃用上没法讲究,就连水,都要尽可能少喝,可把周宝音给干渴坏了。 今天摊上这锅羊汤,她还没吃饭,就先抱着碗喝了两碗。 这一顿饭,几人吃了好长时间,才将桌上的菜肴都吃完。 稍后分了男女两间屋,烧了热水擦身洗脚,各自回房休息。 周恒临关门前尤不放心,他问周宝音:“姑姑,真不留人守夜么?” 周宝音笑着看他:“不用,这间宅子就在城墙根下,城楼上的人随便往下一扫,就能把里边的光景尽收眼底。不会有宵小在此处作恶,你赶紧回去休息吧。” 当然,坏处也有,就是他们住在这里,就像是一直处在对方的监视中。 但是,不妨事,对方不知道他们的根底,他们行事谨慎,应该不会出意外。 这之后几天,众人就在城墙根下的院子住下了。 周宝音穿着男装出入门户,拿出了当家人的架势。 其余人则深居简出,做出或疲乏,或被疾病所累的模样。 如此,三天过去,媛儿已经恢复了生龙活虎,被起名叫福顺的小豆丁,烧热也彻底退下。 进城的目的圆满达成,但周宝音没有贸然离去。 既然定了五天,那就五天后再走,这样才不会引人注意。 余下的两天,周宝音也没歇着。 她做足了想在凉山县定居的假象,日常时时出门寻工。奈何,不是被人当做外来户拿捏,就是每日薪水少的可怜,亦或对方根本不招人。 他每次都无功而返。 每日跑完两家店铺,周宝音便会垂头丧气的坐在外边的茶摊上,花一文钱,喝两碗大碗茶。 也是在茶摊上,她得知了自己想要的消息。 ——平王府的二公子据说已经上京,平王亲自送二公子出封地,父子俩洒泪挥别。 ——平王府世子夫人与世子大打一架,原因是世子养在外边的两个女人,借口有孕找上了门。 不说赵端上京的事情,只说赵宣与柳氏大打出手,甚至是外室找上门,那可都是周宝音的杰作。 赵宣开口就让她做外室,周宝音按照他的秉性揣测,这事儿他肯定不是第一回干。 没有她,也会有别人。所以她当天傍晚回到周家后,就让周武秘密打听一番,果然不出所料,周武一下就找出来两个。 她离开前,安排了人将事情捅出去。 那对夫妻让她不痛快,她杀刮不了他们,但她总能做些别的,先回报他们一二。 第10章 狼袭(一) 几天时间转瞬即逝。 很快到了周宝音等人要出发的时间。 但她却忧心匆匆,不知该不该继续上路。 “街上不少人都说,最近从凉山县通往安西的道路上,有狼群出没。” 周宝音说的这个消息,周文和周武也知道。 他们甚至还打听到,每年这个时节,狼群总会下山。 因狼群会咬伤人命,妨碍商人运输,靖北王每年都会专门安排人屠狼。 往年这个时候,屠狼的事情已经如火如荼的展开了,今年不知何故,至今没有动静。 屋子里很安静,一时间只有福顺安静喝粥的声音。 小家伙死里逃生,只在最开始时哭闹了几回。继而,他就像是意识到自己的处境一般,不吭不哼。就连周文和周忠抱着他在山林中狂奔,力气太大,勒得他满身红痕,小家伙都不叫一声。 许是福顺吃的太香甜,媛儿看的有些眼馋,就啃着手指,露出垂涎欲滴的表情。 青梅见状,赶紧也给她盛了一碗。平时吃饭如吃药一般艰难的媛儿,竟慢吞吞的喝了大半碗。 媛儿肯吃,众人都欢喜,屋内的气氛为之一松。 周宝音轻咳一声,将话题重新拉了回来:“你们觉得,我们是在这里多住几天,还是按时出发?” 周恒径直开口说:“姑姑,按时出发吧。城墙上有两个老瘪犊子坏心眼,一天到晚往咱们院子瞅。” 这是肖想青梅的美貌。 他们一行人中,唯有周宝音、青梅和小枣三个成年姑娘。周宝音做男子打扮,小枣五官平平,属于丢到人堆里就捡不回来的那种。 唯有青梅,她容貌中上。 虽然此番青梅刻意扮了丑,但只是把脸抹黑。 她这黑皮肤在凉山县很常见,但五官如她这么周正女子的可不多。 那两瘪犊子倒是没敢妄动,但青梅只要一出去,他们就恨不能把两眼珠子粘到青梅身上。 周恒看的火大,被周忠按着,才没去蒙两人麻袋。 这件事情,周宝音是不知道的。 她这几天一有空就往外边去,或置办药材,或打听事情,天擦黑她才回来,连和恒儿、媛儿说话的时间都少。 她沉下脸问青梅:“有这种事情?你怎么不告诉我?” 青梅浑不在意的说:“他们想看就看,我又不会掉块肉。他们要是敢做别的,我也不是吃素的,到时候新账旧账一起算。” 但事情岂会这样简单? 人不管在那里,都容易抱团。他们本就是外来户,要是敢报复回去,对方会把他们吃的骨头都不剩。 届时周边的百姓不仅不会为他们说话,还会一拥而上,将他们的财物一并抢空。 这就是她非要去安西的缘由。 安西完全凭拳头说话,凉山县却如同平朔的其余地方一样,一股官僚主义作风,平民百姓在这里只能艰难求生。 知道了这件事,周宝音当即就应下了周恒的说法:“我们明天一早就出发。” 其余几人互相对视,一时间都点头赞同。 “好。” 周宝音从青梅怀中接过吃饱了的媛儿,笑了笑说:“别担心,我打听过了,明天运通粮庄的人要往安西送粮。” 当今朝廷为了及时给边关筹集军粮,实行了开中法。 开中法是什么? 这是大雍初年,为了解决边镇军粮运输难题,而创立的一项制度。本质是一种官商合作,“以盐换粮”的政策。 说白了,就是朝廷利用其垄断的食盐专卖权,吸引商人运送粮食等军需物资到边关,以此换取食盐的经营许可,从而实现“三赢”。 运通粮庄算是西北最大的粮庄,主家姓佟,背后的主子是那个不知道,只知道粮食买卖做的很大,每年都会定期往安西军中送粮。 天已经冷了,这怕是入冬前,运通粮庄最后两次往安西运粮。因而,这次的粮食数量足有千万担。 要押送这么多的粮食,最少也要几十人护持。 他们尾随其后,不求得人庇护,只求真遇上狼群,有人能一同对敌。 事情就这么说定了。 稍后众人就将买来的东西,都收拾到独轮车上,又做好两三天的干粮,甚至将身上的防身利器,擦了又擦。 忙完这些事,众人就回屋休息了。 翌日一早,一行人跟在运通粮庄运粮食的队伍后出发。 与他们打着同样主意的人,显然不在少数。出了城后,他们身后黑压压一片人。 这些人有的独身,有的则和周宝音一样,携家带口,更有的是结伴而行的妇人。 听他们话中的意思,是安西冬日里,会招人到被服所做棉衣棉被。 妇人能赚钱的机会不多,因为,即便两地相隔百里,他们也愿意趁机挣几个子,以补贴家用。 人一多,周宝音等人就不担心遇到狼了。 但是,人多了,就有了另一个烦恼——晚上歇息的地方不够。 运通钱庄的人与衙门的人有关系,他们一行人入住驿站,直接把驿站给塞满了。 其余人没能耐,也没本事,只能蜷着身子,在树林里将就一晚。 周宝音等人好一些,他们从凉山县出发时,买了一顶牛皮帐篷。 帐篷不大,总共也就只能容下两人。 夜里,周宝音让小枣带着两个孩子进去睡,其余众人则围着帐篷坐着,以示警戒。 媛儿不乐意,又泪眼汪汪的看着她。 周宝音抱着孩子哄:“将就这一晚,等明天到了安西,咱们就住客栈,到时候姑姑还陪媛儿睡。媛儿若是想姑姑,就在帐篷里喊一声,姑姑立马就会回应,好不好?” 哄了又哄,总算将媛儿哄进去。 此时夜色已经深了,周边也渐渐安静下来,只有寒风携裹着黄沙,呼啸着在地面咆哮的声音。 周宝音等人将防身的武器都亮出来,加上他们人算是多的,也没人过来欺负他们。 风平浪静的过了半夜,变故是在后半夜起的。 周宝音正阖眼休息,突然听见周文示警—— “有血腥气!不好,有狼!” 周宝音几人,几乎是立时提着刀剑站了起来。 但还是晚了,外围一些百姓睡得实,被偷袭的狼一口咬断了脖子。 “啊,有狼!” “爹,快救救我爹!” “好多狼!救命啊!救命啊!” 安静的夜晚登时哗声大作,到处都是百姓惊恐嚎叫的声音。 人群顿时乱了套,他们都往驿站跑。 驿站里的人听见了动静,却在里边将房门顶死。 百姓们进不去,更加崩溃。 “怎么能见死不救!” “这让我们怎么活!” “快点火把,狼怕火!火能保命!” “大家都聚在一起,坚持到天亮,狼就退了。” 第11章 狼袭(二) 周宝音等人“安营扎寨”时,特意选了驿站对面的地方。 这里与驿站只隔了一条路,如此,他们没走官道,更没进入驿站,便不算犯罪。 可此时动乱一起,百姓们都往驿站跑,他们这个帐篷就暴漏在最外边。 好在周文喊声一起,帐篷中的小枣就一手操起了一个孩子,如今随着周宝音一声令下,他们也火速钻进了人群中。 百姓们都举着火把,他们惊恐的听着狼嚎,看着迈着优雅的步子,一步步朝他们逼近的狼群。 是真的狼群! 狼的数量密密麻麻数不清楚,放眼望去,周围全是绿油油的眼珠,就如同暗夜中的一簇簇鬼火。 胆子小的百姓,被吓得一口气上不来,眼白一翻,直接滑落在地。 她身边的亲眷还没来得及拉她,就有狼嘶吼一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躬跃而上,然后又火速叼着百十斤的人,迅速回了狼群。 狼群有了食物,瞬间就狼吞虎咽起来。 那嚼着骨头的声音,那顺着狼嘴一滴滴滴落的鲜血,将现场百姓的头皮都吓炸了。 “娘,那是我娘!” “死人了!快开开门,让我们进去。” “好多狼,我今天不会被吃了吧。我上有老、下有小,我死了,家里的人可怎么办!” 众人砰砰砰砸门,然而,门里的人却像是全死了一样——他们没有死!但他们还不如死了! 他们有志一同的抵着门,放任外边这数百百姓,做狼的食物! 百姓们怒到极致,哭嚎咒骂声不绝于耳。 他们手中的火把握不住,人群中又出现了漏洞,狼嚎叫着又扑了上来。 这下直接被叼走了两个。 周宝音站在人群中,知道这样下去,谁也活不了。 她提高声音,大声喊:“妇孺都去后边,有一战之力的人都往前边来……别都往后退,自己的命自己都不护,你还能指望谁来救你!” 她说着话,双眸却直勾勾的盯着最后边的狼王。 那是一头正值壮年的狼王,体态远比旁的狼大一圈。它毛发厚实,四肢强健,绿色的兽瞳中,是全然的杀戮与血腥。 似乎是感受到她的挑衅,狼王发出低声的吼声。那吼声不是从嘴里发出来的,而是从胸腔最深处碾压出来的,一时间,震得人手脚都发麻起来。 伴随着这一生狼嚎,其余几十只狼像是接到命令一样,他们悄无声息的伏低身体,后腿蹬地,露出白的渗人的四枚犬齿,上面似乎还挂着新鲜的猎物碎肉。 周宝音咬紧牙关,忍住作呕的欲望,在狼群一拥而上时,大声嘶喊:“周文,和我一起杀狼王!” 周宝音和周文从人群中一跃而出,朝着狼王而去。 其余百姓也意识到,如今已经到了生死存亡的时候,他们再顾不得躲避,也拿着手上的火把、木棍、柴刀,攻击起狼群来。 现场不断传来,百姓因受伤或殒命而发出的哀嚎声。残肢断骸满地,鲜血一点点在土地上洇开。 周宝音确定周恒和小枣好好的,两人怀中的孩子也好好的,就收回注意力,与周文一起迎战狼王。 这匹狼王它肩胛高耸,背毛如同钢针般根根倒立,它四爪泛着阴森的白光,作战捕猎的经验极其丰富。。 周宝音和周文两个人迎战它,尚且有些吃力。 狼王的暴起、弹射、扑杀,好几次险些要了他们的命。 全托了他们手中有利器的福,他们每次才能险而又险的躲过。但即便如此,他们身上也多多少少有了些伤口,鲜血随着每次的动作,一股股往外渗出。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因为旁边死亡的百姓越来越多,待其余狼腾出手,他们所有人都没有活路。 关键时刻,周宝音又做了假动作来迷惑狼王,她和周文则默契的对视一眼,而后两人合力,猛地朝狼腰上砍去。 狼王到底是狼王,它灰白的身影猛地拔地而起,敏锐的躲过了这致命一击。但他臀部到后腿却被划出了好大一道伤口,鲜血淋漓,深可见骨。 这一刀,直接将狼王激怒。它张开嘴,对月长啸,而后伏低身躯,嘶吼着朝周宝音冲了过来。 那一下非常迅猛,力道又大,周宝音勉强躲过了,但狼王身躯一转,又来抓它,周宝音在地上狼狈的滚了两圈,因为周文相助,才勉强又逃过一击。 她待要继续寻找机会,再次击杀狼王,却忽闻脑后传来腥臭气,当即火速回防。 身后的狼被她一刀抹了脖子,但这一瞬间的耽搁,被狼王抓住了机会。 一个腾空,狼王避开了周文,张嘴便冲着周宝音的后脖颈而来。 周文目眦欲裂,在身后喊:“姑娘,快躲!” 周宝音心里咯噔一声,传来不好的预感。 这一刻,时间像是突然慢了下来。 她听见了周文的声音,也嗅到了更加浓郁的腥臭气,她也想避开,但已经来不及了。 却也正在这时,一道猛烈的罡风从后扑了过来,伴随着“噗嗤”一声巨响,那罡风似穿透了什么东西。 身后传来重物砰然落地的声音,再然后,现场似有一瞬间的静寂。 周文带着惊异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狼,狼王死了!姑娘,狼王死了!” “有人来了,我听见了马蹄声!” “是靖北王,肯定是靖北王!听说他最近在巡边,肯定是靖北王来了。” 许是这群狼也知道靖北王,许是狼王的死,震慑住了他们,亦或者是近在耳侧的马蹄声,让他们知道,再不跑就没有机会了。狼群丢下了满地的百姓,转身就往密林里逃。 恰是此时,有一群骑在良驹上的人,踏着月色快马驰骋过来。 明明只是一、二十骑,却走出了千军万马的气势。 狂风携裹着黄沙,将他们的衣摆的吹的飒飒作响,也吹的人睁不开眼睛。 周宝音一手挡在眼前,一边就着手指缝隙,看不远处的那行人。 为首之人骑着黑色的高头大马上,他身上穿着黑色轻甲,肩上背着长弓,腰间束佩刀,脸上罩着黑色的铁制面罩。 他身躯高大挺拔,从阴森的密林中闪现再月照之地,那一瞬间,犹如天神下凡。 男人的视线似在中箭的狼王身上扫了一眼,随即又落在刚才与狼王搏斗,至今还惊恐未消的周宝音身上。 但他只是匆匆一瞥,随即便一夹马腹,躬起腰背,率领部下,追击残狼而去。 第12章 人设 他们如神兵天降,又在众人还没有回过神时,拍马离。 只留下站在原地的周宝音等人,心跳砰砰砰响个不停。 若不是心脏跳动的声音震耳欲聋,他们险些要怀疑,刚才那一幕幕,都是他们的幻觉。 但是,还留有一口气的活人,满地的残肢断骸,以及几匹皮毛灰白的狼的尸体,这些无一不告诉众人—— 这不是幻境,更不是做梦。 他们真的经历了一场险死还生。 而他们运气好,竟然真的活了下来! 不少人捂着脸痛哭:“活了,我竟然活了。” “可惜了我爹娘,他们要是再坚持一会儿,该多好了。” “该死的运通粮庄,该死的驿站!他们手上沾了最少一半人命,余生岂能睡得着?” 有人嚎啕,有人咒骂,却也有人在此时恍然大悟。 “玄羽骑,那是玄羽骑!刚刚为首那人,是不是靖北王?” “靖北王”一出,在场所有人都是一静。忽而,驿站的大门被人从里边拉开,有人猛地闯出来问:“什么靖北王,哪里来的靖北王?” 百姓们抓住这人就往死里揍,其余则一边叫好,一边陷入振奋的狂欢。 “肯定是靖北王,我听人说过,靖北王常穿一身黑色轻甲,肩上背长弓,他惯爱用铁制面具罩面,据说是一位内容貌俊美,避免属下看他入神……况且刚才那一行人气势骇人,除了他们,还有谁有那么大的威力。” “靖北王,我竟然见到真的靖北王了!” “我被王爷所救,老天爷不亡我!” “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待我他日出人头地,必报今日之仇!” 有人发下宏愿,要给驿站的官员,和运通粮庄的主人一点颜色瞧瞧。 有人因为死了父母妻儿,却已经心无活念。 那人不知何时从后墙翻进驿站,将运通钱庄的粮食,以及驿站的柴房给点着了。 西北天气本就干燥,今晚又有北风助兴,火光被发现时,火苗还很小,但不过一个眨眼的功夫,火苗便乘风而起,大火瞬间就成了燎原之势。 “不好,走水了!” “驿站被烧了,快跑啊!” “运通粮庄的粮食都被烧没了,活该!人在做,天在看,这是他们的报应!” 驿站和运通粮庄的人无暇他顾,忙去救火。但火乘风势,已经大的骇人。 救火的人还没靠近,头发就被烧焦了,不得已,只能赶紧退回来。 他们一个个哭丧着脸,如同困兽一般团团转。 “如何是好?这可如何是好?” “上边的人怪罪下来,我可如何交代?” 大火映红了半边天,也映红了外围所有百姓的面庞。 他们眸中带着解气,更带着痛恨。早知道大火有这等威力,刚才将他们拒之门外时,就应该一把火烧了。 那时候还能震慑群狼,指不定还能少死几个人。 可惜,如今说什么,都晚了。 周宝音的视线从大火上收回来。 她看向周恒怀中的媛儿。 媛儿中间被惊醒了,但周恒担心她看到杀戮血腥,脑子再受刺激,所以又在她脖后砍了一手刀。 那一下许是有些重,导致媛儿至今都没有动静。 周宝音见状,赶紧给媛儿诊脉。好在没妨碍,孩子现在是熟睡状态。 她放了心,就和青梅赶紧去救人。 今天晚上,被狼咬死了八九个,重伤十二,轻伤有二十。 轻伤的且不管,重伤的人中,有两个尤其严重。其中一人被狼咬掉了半边脸,另有一个大腿被撕扯下来。 脸部损伤的那人,许是喉管儿也被伤到了,周宝音还没来得及给他扎针止血,他就咽了气。 周宝音见状,赶紧又去处理大腿被撕扯下来的男人。 她先是扎针止血,后又上药包扎。 若是她娘在这里,必定还要清洗伤口,甚至将狼咬过的肉一并切掉,最后还会给伤口缝合,但如今是真没这个时间。 后半晚,驿站门口热闹极了。 驿站和运通粮庄的人,对着大火痛哭流涕;死了亲人的百姓,在树林里挖坑,准备将亲人就地掩埋;有那亲人只是轻伤的,则帮忙抬抬搬搬,或是跟在周宝音屁股后边转,祈求周宝音尽快去救他们的至亲。 天放亮时,从远处来了两辆马车。 前一辆马车中塞了好几位大夫,后一辆马车中,是满满当当的一车药材。 众人问过才知道,原是靖北王下令,重金从隔壁县征集了几位大夫,让人连夜来此处帮忙。 有了这几位大夫接手,周宝音瞬间就空闲下来。 她接过一个大娘感恩送来的饼子,大口吃完,看着在旁边休息的周文、青梅等人,拍拍屁股站起身:“走吧,去安西。” 去安西的路上,人数比昨天少了一多半。 天气阴沉沉的,到了上午也不见一点日头。北风呼呼的刮着,让人忍不住裹紧了身上的夹袄。 路上只有零星几个人,且这几个人,在昨天都共患难过。 他们昨天见识过周宝音的功夫和医术,对她的临危不惧、医者仁心更是佩服至极,所以便都簇拥在她身边,和他们一起赶路。 “我就说,昨天那人肯定是靖北王,果真让我猜对了。” “靖北王若是能将平朔整个接手过去,就好了。现在的平朔乌烟瘴气,小兵小卒不仅见钱眼开,还都视人命如草芥。” “运通粮庄的名声,这下可臭大街了!呵,咱们跟着人家,是想求个庇护,没想到人家的算盘也打得响,是想用咱们来挡祸。” “等着吧,等靖北王屠完狼,肯定会腾出手收拾他们。。”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说的非常热闹。 中午用饭时,众人也可热情了。你拿了干粮,我拿了清水,若是什么都没有的,就特意做了厚草甸子给周宝音,好让她能松快一些。 有人见周宝音怀中一直抱着个女娃娃,就问:“这是周大夫的闺女吧?可真好看!这俊眉俊眼的,和周大夫像极了。” 周宝音会医,身上还带着不少药草,大家都自动将她归为大夫。 她抹黑了手脸,人看着大了几岁,有个四岁左右的女儿,还有个一岁的儿子,这很正常。 这也是周宝音现在的人设。 ? ?明天五一了,宝宝们出去玩么?今年依旧是不出去,在家留守的一年。我家最小的那个不上一年级,我是坚决不会带娃出去玩的。每次都觉的他们可怜,然后带他们出去玩,结果,最后可怜的都是我。吸取教训,这几年坚决不出去!宝宝们五一快乐,玩的开心啊! 第13章 到达 她化身“周良”,女儿媛儿,儿子福顺,发妻青梅,有个亲兄弟叫恒儿。 同行的其余几人,或是她的堂兄弟,或是她的堂弟妹。 一家人因江南发大水,没活路,老的走不动,都留在老家,她就带着这些年轻人来西北投奔亲戚,看能不能谋一条生路。 周宝音忽悠这些同行的路人时,周恒就一言难尽的看着她。 姑姑的嘴,骗人的鬼。 姑姑出了平王府后,人就变得刁滑了,如今嘴巴里没几句可信的。 周宝音察觉到周恒的视线,侧首过来看他。 周恒宛若受了惊吓,赶紧挪过头去,再不敢腹诽他姑姑了。 后半晌,已经隐隐能看见安西的城池了。众人心中激动,赶紧加快脚步。 天一点点黑下来,赶在城门落锁之前,众人总算到了跟前。 守城的城门官看到他们,抬起胳膊冲他们招手:“快一点,再晚一会儿,就关城门了。” 百姓们慌忙跑上前,一个个拿出身份文书,递给守城管查验。 周宝音等人排在最后边。 周恒紧挨着她而站,眸中溢出激动振奋之色:“姑姑,这就是安西?” 周宝音努努嘴:“城门上不写着么?还有,我再提醒你一句,以后叫我大哥!我以后就以男儿身在世间行走,以免平王府的探子一来就找到我们。” “姑姑,好吧,大哥,你不是说,安西是靖北王的地盘,平王府的人来了也得憋着?” 周宝音往前挪了一步,发出气音怼他:“他们不能来明的,还不能来暗的?平王府的人多阴险你又不是不知道,真落到他们手里,咱们姑侄俩不死也得掉层皮。好了,以后谨言慎行,别惹祸上身。” 周恒被怼了一通,舒服了。 他不说话了,继续抬头打量眼前的安西城。 这里不亏是大庸在西北的门户,城墙如铁臂横亘,高可摩云;城墙上甲士如林,冷白的刀锋在火把的映照下,放射出锐利的锋芒。 似乎是察觉到他的窥探,上首的甲士垂首下来。 他甲胄加身,眸中寒光熠熠,周恒看到这一幕,突然就想到祖父和父亲,一时间垂首下来,眼眶不自觉的红了。 安西的守城管查验身份文书时,要比凉山县严格很多。好在周宝音等人准备充分,他们有惊无险的进了城。 等走出城门口不远,同行的众人便要分开了。 他们中,有些人在安西做买卖,就和周宝音说:“周大夫要是找不到亲戚,就来我店里寻我。我没什么大本事,但收留周大夫一些日子,是能做到的。” 这人说这话的前提是,是周宝音提前告诉大家,她要投奔的远亲,在二十年前就定居安西了。头几年,还有书信来往,最近这十多年,对方却没了音讯。 而众所周知,安西在十多年前,经历过一场异域入侵。 当时安西城被敌方侵占,城里的百姓十不存一。 是靖北王披坚执锐,才将敌人打了回去,直至将安西收归国土。 她那亲戚还在不在,真不好说。不过十多年都没联系了,说句不好听的,怕是坟头的草,都长过十多轮了。 “找不到亲戚也没关系,周大夫医术高明,为人仗义,以后你在安西开个铺子,我肯定会替你宣扬。” “我们也会为周大夫宣扬的。” “你们就不能盼周大夫点好?万一周大夫的亲戚尚在呢?那还用为生计着难么?” “总归都要自己立起来……周大夫,要是有啥困难,你就说一声。咱们是同生共死过的,能帮一定帮……” 说了几句客套话,众人朝各个方向走了,不一会儿功夫,乌泱泱的一群人,就散了个干净。 待周围没了相熟的人,周宝音才瞄准了一个方向,与周恒等人说:“望归客栈,在那个方向。走吧,咱们今晚在那里落脚,就是不知道来的晚了,现在还有没有空房。” 望归客栈这名字从何而来,东家又有怎样的际遇,这且不说。只说这客栈是同行的安西商人介绍给周宝音的。 客栈收拾的干净,价格也公道,里边的饭菜也算美味,算是安西性价比较高的客栈。 但这个时节,来安西的客商也多,他们带来大量的货物,常常两三个商队,就能塞满一个客栈。 也因此,如今客栈里还有没有空房,真不好说。 周宝音等人的运气不错,望归客栈虽然没有客房了,但有个客商下午时退了院子,如今那小院还空着。 一行人欣喜若狂,赶紧到小院安置。 总算到了目的地,如今的环境也舒适,众人就想好好梳洗一番—— 自然是没有梳洗成的。 因为安西水源贫乏,水在这里非常非常贵! 一桶洗澡水就要五文钱,这都能吃一碗素面了! 几人索性只要了两盆清水简单擦洗一下,等找好宅子,有了自己的落脚地之后,再说洗澡的事儿。 因为连续几天没能洗澡,周宝音心中非常郁闷。 翌日她本来准备多睡会儿的,可是,睡不着。 她索性早早起身,将两个孩子交给青梅和小枣带着,她则喊上周恒和周武,一道出门去。 在街上转悠了一会儿,几人就去寻房产经纪。 房产经纪手里有大量的房源,他们说明要求,对方就立马带他们去看合适的。 其中一套前铺后院,周宝音几乎一眼就看中了。 那套宅子很大,足有三进。前头的铺子就在安西主街上,侧门则开在另一条僻静的街街上,来往非常方便。 最重要的是,院子里有一口水井,且是甜水井。 在吃水都得花钱买的安西,有这样一口水井,能抵千金。 但想也知道,这样的位置,又是这样的配置,且宅子还是前几年刚建的,要价肯定不低。 房主要价八百两,这八百两,在平朔都可以买三套这样的宅子了! 周宝音看着房产经纪:“我不是冤大头,这样的宅子,我真买不起。” 她能买的起,但她不想露富,那该怎么办? 就在周宝音动着脑子,在想该怎么杀价时。 房产经纪一脸苦相的开口了:“这个宅子,要这个价格,真不贵。我和您说实话,这宅子用的一水儿的好料子,里边还专门铺了地龙。这是个京城的布料商建的,他有门路,来年能去江南弄一批好货,这是为筹集资金,才狠心要将这宅子卖了,不然,他且舍不得。” “八百两您嫌贵,那我做主,再给您便宜五十两。七百五十两,您再考虑考虑?” 周宝音摇头:“我不考虑,我真买不起。” 第14章 凶杀犯 她拉上周恒,转身就走。 房产经纪识人无数,那看不出周宝音心动了? 且看她的气度做派,也该是个有来历的人。 他实在想赚这笔中介费,所以逮住周宝音使劲儿劝。 “您买了这宅子,前边做生意,后边自家住,多少人都住得下……咱们安西冬天冷啊,那地龙一烧,屋里暖和的跟春天一样,您媳妇孩子跟着不受罪……” 周宝音听他跟念经一样,下意识快走几步。 这一快走,就和从铺子门口经过的一个男人撞了个正着。 男人头上戴着斗笠,身上一股子羊骚味儿和酒臭味儿。 他穿着褐色衣裳,胸口是一块块的黑色,不知道是羊汤撒上去了,还是酒水撒上去了。 周宝音条件反射说了声:“兄台,对不住。” 与此同时,她一抬头,看了这男人一眼。 那人没理会他,大腿一迈就错过她快步离去。 也是这擦身而过的一瞬间,周宝音嘴比脑子快,当即就喊周武和周恒:“快,拦住他!” 两人不知何故,却听话的,赶紧窜身追过去。 那一脸胡子拉渣的男子听到声音,拔腿就跑,他这一跑,明显就是有事儿。 周武已经与男人打做一团,两人动手间,男人双眸阴戾,突的从腰间袖中拔除一把匕首。 周恒没带趁手的兵器,他自动退后,周武和周宝音瞬间与男人交了几手。 这男人的功夫竟然不弱,尤其是一手拳法,打的虎虎生威,一般人近不得身。 但周宝音和周武也不是吃素的,两人又有默契,几个回合间,眼见着就要擒住他。 也是这关头,男人眼神一变,周宝音直觉不好,赶紧侧身,恰好避过从男人嘴中跑出来的暗器铁钉。 男人一击不成,再来一击,可周宝音与周武有了防备,两人发狠,又有周恒捡了铁钉趁人不备,打中男人的膝盖,这男人终于被周宝音两人擒获。 几人的打闹,惊动了街上的行人。 不少人围过来。 那男人头上的斗笠,此时歪歪斜斜的挂在头上,露出了他的半边脸。 百姓们看见他的面容,先是一愣,随即,群情激奋! “王虎,这竟然是王虎!” “丧天良了!他老丈人家好心收留他,还将女儿嫁与他。他倒好,吃喝嫖赌俱全,还在酒后,把怀胎六个月的发妻打死了!” “咱们以为他早就逃到西域去了,他竟然没有!可真是狗胆包天!” “好在老天爷长眼,这畜生今天终于被逮住了。” 房产经纪看见了方才的打斗,那真刀真枪,吓得他腿软,此时他颤巍巍的挪到周宝音跟前。 一边小心的觑着地上跪着的王虎,一边满眼敬畏的看周宝音。 “周兄弟啊,你怎么看出他不妥的?这王虎可是个凶杀犯,官府为了抓他,甚至张贴了悬赏。谁要是能擒住他,赏银一百两,可惜,两个月都过去了,那赏银依旧没人领走……” 这还不算。 王虎的老丈人在安西城有些名声,他家养马很有一手,家底不薄,又是年过四旬才得了那么一个宝贝闺女。就这么被王虎打死了,王虎的老丈人和他的几个大舅子,怒火中烧,直接出资三百两悬凶。 周武和周恒听说了悬赏的事情,登时看向周宝音。 周宝音摸摸鼻子。 方才那瞬间,她就是想起城门口那张悬赏告示了,才嘴比口快,让他们拦住王虎。 那张告示上,将王虎的相貌画的有些失真,但他左边额角下,在靠近眼角的位置,有一道经年的刀疤,这却一眼就能看出来。 王虎应该是为了遮掩刀疤,才特意带了斗笠,还将笠檐压得很低。 但好巧不巧,周宝音与他撞个正着。这一撞,她一抬头,正好将他的面容尽收眼底。 若是周宝音记性没这么好,许是今天就又让王虎逃过一劫,但周宝音记性好啊,她又为钱发愁,这不……瞌睡遇到枕头了。 接下来的事情,就不用周宝音操心了。 百姓们簇拥着她,敲锣打鼓的将王虎押送到当地的内使衙门。 安西乃靖北王镇守之地,也算是靖北王的封地。城中的所有事情,均有靖北王做主。 但想也知道,靖北王公务繁忙,根本无暇处理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所以,便在城中设立了内使衙门,由靖北王身边的幕僚在此任职,帮着处理具体的赋税、司法、户籍等事。 内使们俱都铁面无私,王虎又犯杀人重罪,直接被判午后菜市口斩首。 判决下来时,王虎的岳家也赶到了,他们闯到公堂上,将王虎打的出气多、进气少。 内使只当没看到,转眼请了周宝音去内堂。 周宝音顺利领到了一百两赏银。 那年轻的内使见她喜不自胜,这才含笑说:“听说,周大夫是从江南而来,往安西寻亲投奔?” 周宝音动作一顿,随即做出一副苦相,又把早先编排的话拿出来说了一遍。 内使闻言点点头:“既是要买宅子安置,那该是没找到亲戚?” 周宝音闻言,心里咯噔一声。 靖北王府不亏是靖北王府,发生在安西城内的任何事情,都别想逃过王府的法眼。 心里闪过这些念头,她面上却不动如山。 只做出落寞的表情,颓丧的说:“早上我打问了几位老人,也去旧址找过,可惜都没找到……十多年前,安西遭遇动乱,我堂叔怕是命薄,阖家……” 话至此,她不再继续说,眼眶却忍不住红了。 她心里则想,还好早起出门时,为了做戏周全,她杜撰了一个人名,当真找了几个地方打问了一番。 如此,才没有露馅。 尽管露馅也没什么,这里是靖北王府,又不是平王府。便是拿出他们的真实身份文书,也没什么不妥当。 但为防以后平王府找过来,再生事,还还是就按照现在这套来吧。 内使又问了几个问题,比如,家中以前是做什么营生的,父母长辈可俱在,一路可有经历什么危难,来安西后,可有什么不适。 周宝音中规中矩的说了,在“狼袭”环节,稍微多说了几句。 她还特意拱手,朝靖北王府的方向拜了拜,说若是没有靖北王及时赶到,她怕是也要命丧狼口。 这些消息,都和内使知道的消息对上。加上周宝音态度恳切,言语真挚,内使便又留她喝了一盏茶,便让她离开了。 第15章 这运道 周宝音出了内使衙门,就被李家的人围住了。 李家就是王虎的岳家,为首的李老头,掏出三张大额银票,就要往她手里塞。 他老眼含泪:“恩人啊!要是没有你,王虎这混账,不知要逍遥到何时!我可怜的闺女,嫁错了人,把一辈子都赔进去了。我悔啊,我害了小女……” 李家父兄几人,身躯俱都威武高大,初看和她父兄有些像。 她看见这样的人,总感觉亲近。 况且,李家人已经失去了爱女和未出世的外孙…… 这银票拿着烫手,周宝音坚决不收,李家父子却直接往她胸口一塞。 这可把周宝音吓坏了。 她忙去捂胸,李家几人则趁机将银票塞她裤腰带里,又给她磕了三个响头,然后火速离去。 都这样了,这银票是不收不行了。 周宝音正感叹,到了安西,她运道都变好了,房产经纪就从后边挤了过来。 他一张脸被风吹日晒,显得干巴的很,脸上的皮肤也黄黄的,和城外漫天遍野的黄沙似的。 经纪挤出一张笑脸,露出两个大门牙与她说:“周大夫好运道,买宅子的银子,您这就凑了一多半了。我再给您说个好消息,您看上的那栋宅子的主人,这几天就在安西。他知道了您做的事情,信重您的为人和本事,愿意将宅子的价格,再往下降一降。” 周宝音心一动,压低声音问他:“那现在是什么价格?” 房产经纪比了个手势。 七百两。 那确实降了不少。 怕不是信重她的为人本事,而是看重她这独一无二的运道,想沾个一分两分。 可惜,即便如此,她还要自己掏三百两。 你见过那个逃难来的人,能一下拿出三百两? 周宝音又拒绝了房产经纪,最后在房产经纪的不依不饶中,决定和他一起去见原房主。 那位商贾当真大气,和她“一见如故”,竟又主动“降价”。 最后,那栋让无数人眼红心热的宅子,以一个非常便宜的价格,卖给了她! 很快,几人去内使衙门过户。 宅子直接落在周恒名下。 内使见她去而复返,这次还直接拿下了街上一栋宅子,不由多看了她几眼。 但也只是几眼罢了。 随后,他冲着周宝音微颔首,扬长而去。 周宝音也冲那位内使点点头,就垂首下来看房契地契。 安西果真与她气场相合。 才来安西第二天,她连梦中情宅都买下来了。 事情进展如此之顺,远超过她的想象。 周宝音高兴地带着周恒和周武回望归客栈,众人拿上行李,直接就往新宅去。 宅子里外一层土? 没关系,扫扫抹抹就是了。 安西就是如此,风沙特别大。家里若是没人,两天下来,宅子就跟荒宅似的,里里外外都是厚厚的黄沙。 媛儿到了新地方有些惧怕,坐在凳子上不敢动;福顺则躺在刚清扫出来的床榻上,咬着手指头呜呜喔喔。 将这两小的留给周恒照看,又留青梅、小早和周文打扫庭院,周恒、周武去预定木柴与炭块儿,周宝音带着周忠上街买东西了。 眼看入冬了,夜里也一晚冷过一晚。 别的东西都可以先凑合,唯有厚实的衣物不能缺。 周宝音直接给每人买了两身厚棉衣,厚实的被褥也添置了几床。 再有鞋袜和内衣物这些,锅碗瓢盆也必不可少,还有食材,水桶,浴桶,恭桶…… 值得庆幸的是,原本的富商搬走时,将床和家具都留了下来,若不然,就又是一笔开支。 那样的话,周宝音就真要考虑等一等再上街购置,不然,也太招人眼了。 虽然现在买的这些,也没少到哪里去,也照样招人眼…… 买完这些,周宝音带着周忠去东市,她准备买只揣崽儿的母羊,以后挤羊奶给福顺喝。 福顺瘦瘦小小,至今都不会走路,话也不会说。他瘦的厉害,一直喝米汤也不是那回事儿。 羊奶养人,加上杏仁一起煮还能除掉膻味儿。孩子喝上两年,身体自然就壮实了。 既然收养了这孩子,总得好好照料,这才对得起他们之间的这段缘分。 八九月份,正是羊的发情期,牧民也会利用这个时期进行配种,以保证小羊羔在来年水草充足的时候降生,增加成活率。 但揣崽儿的母羊贵不说,大多也是刚揣上,想一个月内喝上羊奶,那不能。 羊贩子就说:“你要是想要在近期产崽儿的母羊,回头我给你寻摸一只。不过,价格肯定不便宜。” 周宝音想了想,点点头:“那就劳烦了。” 两人又约定明天这个时间,这个地点,过来碰面,随即周宝音便带着周忠往回走。 谁知,还没走出东市,就见前边传来哗动。 “王爷回城了!” “这次竟然回来这般快?王爷过往入冬前巡防,最少不都得一个月时间?” “你消息落后了。前天晚上凉山驿站发生狼袭,驿站的小吏和运通粮庄的人勾结,将外围的百姓拒之门外。听说,当晚死了好几十个!那是平王辖下,按说跟咱们没关系,可运通粮庄偏是要给安西军送粮,那粮食被人烧了,不能按时交付,王爷肯定会借机发难。” “豁,这等消息你都知道,你家在王府有人吧?” “那可不,我小舅子的堂弟的二姑家的女婿家的外甥,在内使衙门当差……” 人群都往前挤,周宝音也顺着人流往前走。 但可惜,人太多了,等周宝音挤到前边,那群人恰好从她跟前迅疾驶过。 依旧是熟悉的黑甲黑衣黑弓,面上还用铁制面罩覆面,一点都不给人阴森的感觉,却自带凛然之气。 周忠听着人群熙攘,等走到人少的地方,就与周宝音说:“姑,公子,你看清楚靖北王长什么样了么?” 周宝音自然摇头:“他那张脸用面罩捂得严严实实,我什么都没看见。” 她摸着下巴嘀咕:“兴许周文和周武见过靖北王的模样。” 当年异族攻击平朔,因赵宣莽撞应敌,平朔惨败。最后是靖北王发兵支援,北边的异族才没打进平朔。 周宝音那时忙于父兄的丧事,自然无心去看什么靖北王。 反倒是靖北王,据说是敬重他父兄为人,在父兄的葬礼上,曾亲自派人来吊唁。 至于他自己,则因为忙于军务,倒是没有登门。 第16章 靖北王 周宝音与周忠说着靖北王,她不知道,此时也有人在靖北王面前说她。 安西有靖北王府,但王府一般情况下都处于闲置状态——这么说也不准确。 毕竟王府的主人靖北王,虽然一年在这里待不了几天,但是诸如幕僚、下手等,一切不方便进出军营的,日常便都安置在王府中。 而靖北王,他手上掌控着四十万边军,不仅要监听西北和北方异族的动向,就连附近几大藩王的动作,也都要尽在掌控中。 他委实忙得脚不沾地,也更喜欢军营的氛围,大多数时候,都呆在军营中。 今天靖北王一入城,却直奔王府而来。 等他到达王府,一众幕僚和手下都已经到了。 靖北王与玄羽骑在王府门前下马,将缰绳丢给属下,抬手让众人起身,率先迈步进了府里。 直到来到前院他住的地方,靖北王才顺手摘下脸上的铁制面罩,露出一张英俊锋利到近乎完美的面孔。 这张脸,棱角分明,五官深邃,山根挺拔,雍容清贵到极致。 也怪道外边常有人说,靖北王貌若好女,当初与西域一战,就是因为面容过于出众,惹得西域众奴掉了手中武器…… 貌若好女是没看见,但五官英挺俊美,这是长了眼睛的人都能看见的。 不过外出多日,又多在风沙里穿行,再俊美的人,此时也有些胡子拉碴。 就见靖北王一边往室内去,一边声音磁哑的吩咐身后众人。 “该忙什么就忙什么去,一刻钟后来花厅集合。” 话落音,他径直走入室内,随手脱了衣裳,大步进了净室。 很快,便有清水兜头浇下的哗啦声响起,院中众人闻声,便都摇摇头,结伴往花厅去了。 “就说了,王爷回来第一件事,必定是沐浴。” “有什么好洗的?老子宁肯把这点时间花费在喝酒上,都不想进浴室脱一层皮。” “你以为王爷是你?王爷是天潢贵胄,常年与咱们同吃同住已经够不讲究了。让王爷不能沐浴,呵,你小心王爷踹你进水池子里泡你两天……” 说闲话的这些人,都是靖北王手下能干、忠心之人。 也只有他们,才能自由出入靖北王府。 他们在花厅中坐下,说着城内诸事,还没说几句,靖北王就过来了。 刚刚沐浴过的靖北王,身上溢着水汽。 就见他年近而立,被玄色束身衣包裹的身体愈发显得高大挺拔。 男人眉目沉稳,双眸深邃,棱角分明的脸庞有如冷峻山峦,举手投足间尽显矜贵冷然。 众人再次起身见礼,靖北王在主座坐下后,单手往下压了压。 待众人都坐好,双眸殷殷的看着他,靖北王才喊了一声“凌云。” 名唤凌云的内使,可不正是不久前断王虎案子的那人? 就见他忙站起身,躬身应道:“属下在,不知王爷有何吩咐?” “运通粮庄的这一批粮食,可有按期送达?” 凌云含笑摇头:“自然没有。约定的是昨日傍晚交粮,至今还没见到运通粮庄的身影,他们这次怕是要迟上十天半月。” 靖北王冷嗤:“十天半月?那是想饿死我四十万安西大军不成?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还与朝廷做什么买卖?连夜修书与朝廷,痛斥运通粮庄违契不偿,图谋不轨,我安西军耻于与之为伍,今后再不接受其送来的一颗粮食。” 靖北王话落音,花厅内众人俱都露出痛快的笑容。他们一个个摩拳擦掌,似乎觉得这口恶气可算他妈的出了。 那运通粮庄仗着有“开中法”作保,这些年没少做恶心人的事儿。 以前的将领畏于军中口粮被人拿捏,不好贸然撕破脸。 靖北王可不惯着对方。 等他接手安西,很给了对方一些排头吃。 运通钱庄这才老实,不在交粮日期和粮食的好坏上拿捏安西。 可惜,他们被养大了胃口,此时又觉得,单纯的依靠送粮换取盐引,积累财富的速度过慢,就想买通朝廷专管此事的官员,直接将盐引“换”出去。 若非靖北王早有预料,做了防备,大雍朝早就被这些蠹虫蛀空。 可惜,那次动手时机不好,随后就发生了历时三年的大旱,朝廷不得不将那件事轻拿轻放,换取这些蠹虫不在粮食上大做文章。 粮商们倒也乖觉,这几年都兢兢业业的干活,再不敢出幺蛾子。 可该出的气没出,靖北王岂能罢休? 如今他们自动把把柄送上门,不仅违契不偿,图谋不轨,还枉顾人命,见死不救。如此不仁不义之徒,朝廷继续与他们做“买卖”,不是放纵他们的恶行,让百姓们寒心! 朝廷必定会好好处理掉运通钱庄,毕竟陛下也苦于没借口收拾他们许久了。 凌云摩拳擦掌,爽快的应“是”,。 心里则琢磨,该如何润笔修饰,才能使折子到达京城时,让百官震怒,将这些国之蠹虫一道清除。 靖北王看了凌云一眼,又一一过问属下,近些时日安西的境况。 他虽将安西内政交予众人处置,但并非放任不管。 相反,因安西军的家眷大多在城中,城内的安稳攸关重大。是以,他每隔一段时间,都要问上两句。 结果也和靖北王预料的没什么差别。 城内一切安好。 只是如今天一日冷过一日,城内的商贾多了起来。 人一多,就容易生事。 好在城内各街道每天都有差役巡逻,百姓和各客栈的掌柜察觉不对,也会第一时间报案。争执和动手总能消灭在第一时间,倒是没闹出什么人命。 说完了内务,靖北王就说了最后一件要事:“我明日出发去平朔,内政依旧交予你们,有不决之事,可去军营问朱尧。” 众人面面相觑,最终,有人大着胆子开口问:“王爷,今年不是已经按例巡过两次了?怎么还要去平朔?” 在坐诸人此时心中是同一个想法——他们王爷未免太辛苦了! 不仅要辖制西北和北方的异族,还要监督附近各藩王的动静。 这也就是陛下是王爷嫡亲的兄长,不然,换个人,这么把王爷当驴子使,王爷早就撂挑子不干了。 心里这么想,嘴上可不敢这么说。 众人只道:“平王胆小,这些年也没什么异动,王爷不如好生歇上几个月,等开春后,再去平朔。” 靖北王喝了两口茶,又将茶盏放在旁边的书案上,“我倒是想歇,能歇的下?” 他看了身旁的近卫一眼,近卫便从怀中拿出一封书信,递给众人观看。 那赫然是陛下的亲笔手书。 信中除了问候靖北王的身体,打问他究竟准备何时娶妻,便是叮嘱他,紧盯平王封地与安王封地的动静。 众人看完书信,目中同时露出了然之色。 不久前,平王府的嫡次子,与安王府的世子都被选入京城“读书”。 陛下这是担心,藩王们与呆在宫中的王孙公子里应外合,会威胁皇权,所以才安排王爷多加监视? 第17章 馄饨摊 靖北王府中的幕僚和下属,一刻钟后鱼贯离开了花厅,唯有凌云留了下来。 凌云可不是旁人。 他乃先太后的侄子、承恩公府的公子,同时也是靖北王和当今陛下嫡亲的表弟。 至于这位表弟为何离开繁华的京城,来了贫瘠荒凉的安西,只能说,人各有志。 看花厅中没有外人了,凌云这才开口问靖北王:“表兄,陛下说的话虽然不中听,但你年近而立,你迟迟不成亲,地下的姑母如何能安心?” 靖北王斜睨着凌云,一只手闲散的敲击桌子。 他说:“人不大,管的事儿不少?你姑母若心不安,尚在世时,便催我成亲了。” 凌云笑:“姑母在世时,也没少催您。可您总拿没有中意的姑娘,来搪塞姑母,以至于姑母仙逝前,都没能看到小儿媳妇……” 看表哥面上挂上似笑非笑的神色,凌云心中一咯噔,忙讪笑着拱拱手。 “我就是个传话的,我爹和我娘来信催我劝您,我总不好当不孝子。” 靖北王闻言,冷哼一声:“你当意中人是地里的大白菜,想捡就能捡到?” 他嘀咕一声:“我这辈子的运气,都用在投胎上了。” 凌云闻言,又是一笑:“表哥,您看您这话说的,能投身皇家,就证明您得天庇佑。只要您加把劲,如意佳人很快能找到。” 生恐他表哥又推辞,凌云绞尽脑汁想劝他的话。想来想去想不到,脑海中突然冒出周宝音的面孔。 他就与靖北王说周宝音的事儿。 “江南发大水,他们一家子都成了倒霉鬼。这运气丧到底了吧?可一来安西,你猜怎么着?人家直接直接抓了个通缉犯,先挣了衙门发的一百两,后又挣了死者家属给的三百两。这一转眼,宅子都买下了。” “所以说,表哥你也不要这么消极颓废,指不定那一个转角,你就遇到我表嫂了。” 凌云罗里吧嗦实在太烦,靖北王在野外奔波半个多月屠狼,本就疲惫,此刻听他跟念经似的,叨叨的他头疼。 他忍无可忍,一脚将他踹了出去。 因靖北王回城,且这天晚上就留宿在安西城内,整个安西好似都比往常热闹几分。 周宝音饭后抱着媛儿,带着周恒一道去街上散步。 街上张灯结彩,热闹繁华。虽然不敢与京城相比,但比之平朔,胜了不知多少倍。 周恒凑近周宝音,小声与她嘀咕:“我以前还觉得平王有些能耐,可与靖北王一比,哼,只能说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 周宝音闻言拍了拍他的手:“噤声!这里人多耳杂,让人把这话传出去,有你好果子吃。” 周恒不服。 “这是安西,可不是平朔。这边的人多军属,对靖北王也是发自内心的拥护。我说靖北王的好话,他们只会拿我当自己人。” 周宝音说不过执拗的周恒,也懒得与他就此事掰扯。她 摇了摇头,没理会他,抱着媛儿往前头去了。 街上的店铺门口大多挂着灯笼,加上今晚月色皎洁,人走在其中,像是看到漫天星河在流动。 街上摆摊的也多,有买各种手工艺品的,也有烤羊肉串的,有卖各种皮子的,也有西施当街在沽酒。 街上人来人往,大多是大雍百姓的面孔,但其中偶尔也会夹杂几张异域大汉的脸。他们叽哩哇啦说个不停,也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所有这些都让周宝音感觉惊奇,她不由多看了几眼。 而周恒正是能吃的年纪,明明从家里出来时刚吃过晚饭,可嗅到街上的香味儿,他的肚子又咕噜噜响起来。 周宝音听见了,垂首看一眼他的肚子。 这确定是肚子? 这怕不是个无底洞吧! 周恒无辜的回看她:“姑姑,是你说的,我正在长身体,现在正能吃的时候。” 周宝音无语一笑:“行了,又没说不让你吃。诺,吃什么自己买去。” 周宝音将荷包递给周恒,周恒拿了就走。 不一会儿功夫,他买了一大把羊肉串回来。 羊肉串烤的油汪汪的,上边还洒着孜然和茱萸粉,闻起来香的不得了。 连周宝音这个不饿的,都跟着口舌生津起来。 周恒塞了一串给姑姑,媛儿在旁边眼巴巴的看着。 周宝音见状就说:“这个辣,我们媛儿肠胃弱,不能吃,姑姑带你吃别的去。” 媛儿乖巧的趴在周宝音肩膀上,奶声奶气的说了两个字:“馄饨。” “媛儿想吃馄饨啊,好,那咱们就吃馄饨去。” 馄饨摊子摆在拐角处,因为风沙大,店家支了棚子,还特意用油布将其中包起来。 摊子很简单,就一口滚着高汤的锅,里边隐约可见鸡架鸭架等,旁边摆着四张桌子,再就是上了年纪的老两口,一人包馄饨、煮馄饨,一人负责擦桌子,收钱。 这边光线略黯,周宝音以为没人,等走到近前,才看见棚子底下除了老两口,还坐着两个人。 那是两个身躯颇为高大的男人,周宝音为避免是非,特意挑选最外边的桌子坐。 可她还没落座,那正吃着馄饨的男人中,其中一个面向她的陡然开口:“周大夫?” 周宝音闻言抬首看过去,这不是白天有过几面之缘的内使又是谁? 朦胧的光线照耀下,此人的笑容真挚热切,周宝音似被感染了,面上也挂上舒展的笑容。 她对此人的印象很好,当即回应说:“大人,您也在这里吃馄饨?当真是巧了,没想到能在这你见到您。” 她说着话,就抱着媛儿走过去,准备给这位内使见个礼。 也就是此时,那一直背对着她的黑色身影,缓缓转过身来。 他双目如电,紧紧的攫住她。而神色也过于锋利,丛人脸上扫过,有如刀锋过境。 周宝音呼吸一窒,心一抖,一时间,进退两难。 光线昏暗,她其实看不清男人的面容。但只那一双眼睛,就让她心跳漏了一拍。搂着媛儿的手,也在无意识中加大了力道。 她怔立在原地,心中却忍不住揣测,这人如此气势,又与靖北王府内的内使坐在一起,想来也不是无名之辈。 不知他究竟是何人,竟能给人这么强的压迫感。 莫非,他是安西军中之人? ? ?假期结束了,这几天好累啊!带娃真折磨人,我宁愿一天码一万字,都不愿意带娃! 第18章 “爹” 就在周宝音进退两难,而周恒察觉到不对,一点点的靠过来,心中升起警惕时,媛儿奶声奶气的声音突然在此时响起。 “爹。” 一声“爹”,让现场凝重的氛围,登时为之一松,却又突然一紧。 一时间,在场众人,都朝媛儿看了过来。 周宝音一开始还以为媛儿在唤她——这两天,她和青梅有空没空就叮嘱媛儿,以后在外人面前,不能再喊她姑姑,要喊“爹”。 媛儿对这个称呼有些抗拒,一直没有开口喊过。 此时她喊出来,周宝音欢喜至极。 只要媛儿不出错,他们的身份就轻易不会暴露,他们的安全就更有保障。 她欢喜的应了一声,侧首过来,想问媛儿是不是等不及了。 可话还没出口,她就见到,媛儿扭过身子,对着那陌生男人的方向,伸出了两只小胳膊。 陌生男人=内使对面的人,也就是第一面就让她产生压迫感,觉得大有来历的人。 原来媛儿那声“爹”,不是喊她,是喊这个男人? 媛儿的爹只能是她嫡亲的大哥,媛儿不能喊别人做爹! 喊她就算了,毕竟大家心知肚明,那都是假的。 周边的人都看着他们,周宝音有些头皮发麻。 她将媛儿伸出去的胳膊拢回来,笑着和她说:“媛儿认错人了,爹在这儿呢。” 可惜,一贯都很乖巧听话的媛儿,此时却像是被人下了降头一般,她固执的挣扎开姑姑的束缚,再次对着那个眸光深邃锐利的男人,伸出了胳膊。 “爹!” “爹!” 声音急切,宛若看见了活爹! 包馄饨的老两口不动了,靖北王府的内使脸上的笑容没有了,周恒屏着呼吸,嘴巴大张,能塞鸡蛋;而周宝音在那陌生男人的视线下,头大如斗。 她连笑都挤不出来了! 整个人无助极了! 此时此刻此场景,但凡一个不知情的看过来,都得以为她是拐卖孩子的人贩子。 可她哪里是? 她明明才是媛儿的“爹”! 周宝音嗓子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她好久才发出声音:“媛儿乖,爹在跟前呢……那不是爹,那……” 话还没说完,就见那陌生的男人,陡然站起身,朝着这边走了两步。 他坐着时,便很给人压迫感。这一站起来,那挺拔威武的身姿,以及那过于慑人的双眸,愈发让人心跳加速。 周宝音克制不住的往后退了两步,眸中露出警惕之色。 那人见状,狭长的眼皮上挑,他倒是也没再追上来,只是朝着媛儿张开双手:“来!” 媛儿没有一点迟疑,猛一下扑了上去。 她身量不重,也就四十斤左右,可这四十斤猛地发力,周宝音毫无防备之下,直接被她带了个踉跄。 眼瞅着媛儿到了那陌生男人的怀中,周宝音及时松手,以免她自己也惯性之下,扑进别人怀里。 可这一松手,她又立马后悔! 媛儿被“挟持”了! 这可如何是好? 可媛儿哪里是被挟持了? 她到了那陌生男人的怀中,双臂紧紧地环着他的颈项。 小脑袋瓜依恋的蹭着男人的脖子,乳燕一般,一声接一声的喊“爹”。 “爹!” “爹!” “爹!” 也是这时候,周宝音才看清,这男人足足高了她一个头有余。 他身上穿了一身黑色绣吉祥云纹的宽松长袍,头发用一根木簪簪住,在昏暗的光线下,下颌靠近耳后的地方,有一道明显的划伤。 这身装扮,包括这处伤口,很快将周宝音的记忆唤醒。 印象中,大哥战死的那个月,就常穿黑色长袍。因为嫂嫂说,他穿黑色显得有气势。用木簪,则会有风流恣意的少年气。 大哥深信不疑,只要在家,每天都那样装扮。 而在异族对平朔发起进攻前,大哥刚带嫂子和媛儿去寺庙里玩了一天。 媛儿调皮,趁着丫鬟不注意,跑到树上抓小猫。 大哥看到了,不敢惊动她,尾随她上了树。 结果媛儿没被惊动,小猫被惊动了。小猫冲着媛儿愤怒的喵叫,媛儿吓住了,直直往树下跌。大哥急着救她,没顾上旁边的树杈,直接把脸刮伤了。 原来媛儿还记着自己的父亲。 原来她小小的脑袋里,并没有将一切遗忘。 意识到这个事实,周宝音心乱如麻,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好在,此处灯火昏暗,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正中间的陌生男人和媛儿身上,她的失态才不至于被旁人注意到。 周宝音赶紧收敛了面上的表情,去看媛儿。 媛儿依旧给她一个后脑勺,小手死死的搂抱住男人。 她用足了力道,小身子紧绷着,好似谁也不能将他们分开。 而将媛儿抱在怀中的男子,他并没有比媛儿好到哪儿去。 那男人挺拔英武,看眼神也知道不是一般人,可此时他身躯紧绷,整个人如临大敌。 他应该是没有抱过孩子,或是没有抱过这么小的孩子,就见他整个人姿势僵硬,好似连动都不会动了。 “噗嗤”一声笑声,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过去。 周宝音等人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过去,就见早先有过几面之缘的内使,此时正笑的前仰后合。 见周宝音看他,他忙摆摆手:“周大夫,我没笑你,我笑我表兄呢。” 原来内使与这陌生男人,竟是表兄弟? 脑中闪过这个信息,周宝音面上的表情舒展了几分。 既是至亲兄弟,这陌生人应当不是坏人。 可能是表兄抱孩子那一幕,委实太可笑了。内使不惧他表兄的冷眼,又拍着大腿哈哈狂笑。 “你竟然会抱孩子……笑死我了……我回头定要将这幅画面画下来,送给我爹娘,博他们一乐!” 表兄的脸都黑了,斜睨看人的模样,让人压力倍增。 可惜,内使完全不惧,继续笑的痛快。 周宝音也被逗笑了,可那笑声才刚发出来,表兄的双眸就如鹰隼般攫住她。 迎上他过于锐利的视线,周宝音笑声一顿,面上表情也变得克制和收敛。 她轻笑着冲他拱了拱手:“这位兄台,初次见面,小弟这厢有礼了。” “表兄”眉眼微闪,到底是冲着她微颔首:“客气。” 打过招呼,这便算是认识了。 周宝音自如了不少,便再次噙着笑意,冲男人说:“这是小女,早年出过意外。” 她点到为止,随即又道:“我早些年有段日子,也常穿兄台身上这样式的衣裳,孩子许是觉得熟悉,才认错了人。” 这解释漏洞百出,毕竟,能认得了衣裳,怎么会认不了人? 但表兄并没有多言,只垂首多看了两眼怀中的孩子。 ? ?假期过去了,老老实实继续板砖 第19章 尴尬 刚才不知出于什么心思,他鬼使神差的接过了这小娃娃。 可小娃娃不是沙漠中的猛兽,更不是自己杀死的敌人。 她浑身没骨头一样,连呼出的气息都有气无力,让人怀疑,许是一个不慎,她下一口气就上不来。 小娃娃这种生物,是比什么猛兽敌军,都更恐怖的生物。 他敬谢不敏。 也因此,当周宝音朝他伸出手时,他也顺水推舟,要将怀中的小娃娃送出去。 但是,媛儿不肯。 她像是溺水之人抓到了救命稻草一般,两只小胳膊紧紧的环住男人的脖子。 男人一将她往外推,她就用那种惊恐至极的声音喊,“爹!”。 不知情的,还以为她爹是要丢掉她,或是打死她,为此还吸引来好多过路的百姓,探头往棚子里看。 棚子内岁月静好,自然是什么都没有的。 只除了气氛诡异些,里边人的眼神,复杂了些。 即便如此,路人也不忘好心提醒。 “不能打人,更不能抛弃小娃!街角就有差役巡逻,敢做不法之事,先想想能不能承受内使衙门那三十大板。” 说完话,见众人都垂下头,一副“受教”的表情。 大爷满意的背着手,踱步远去。 * 媛儿不肯找周宝音,又死死的抱着男人的脖子不撒手,周宝音又是哄又是劝,可惜全无用处。 那能怎么办? 周宝音只能拉上周恒,厚脸皮与“表兄”、内使大人拼了桌。 好在“表兄”虽然寡言了些,内使却能言善辩。 他也当真是个好脾性,见周宝音两人不自在,就笑着开口做了介绍,好转移了两人的注意力。 “我名凌云,这是我表兄,叫赵承凛。” 周宝音听到赵承凛的全名,不由多看了他一眼。 “赵”是国姓,这位“表兄”,莫不是与皇家有什么关系? 周宝音能想到的事情,周恒自然也想到了。 一时间,姑侄俩面上露出同样的神色,让人啼笑皆非。 凌云就道:“两位可是把我这位兄弟,当成皇亲国戚了?” 周宝音硬着头皮说:“毕竟咱们知道的姓赵的,全都是王孙公子。” 凌云笑的更爽朗了:“皇帝还有两门穷亲戚,我这兄弟啊,就是皇帝的穷亲戚。八竿子打不着、八百年都不联系的那种。若不然,他也不能混到镖局,去给人押镖。” 押镖? 原来“表兄”是镖师。 就说他气势威武,怕不是一般人。 果然! 能在安西当镖师的,应付的可不只是尔虞我诈,还有恶劣的自然环境。 他这一身气势,应该都是在押镖送镖中历练出来的吧? 当真好气魄,她差点都被他唬住了,以为这是安西军中的将领,亦或是内使衙门中的官员。 不过,是镖师才更合理。 若真位高权重,谁来这种小摊子上吃饭? 这些念头只在周宝音脑海中一闪而逝,随即她就不再关注。 眼下麻烦的是,媛儿饿了,但她又不肯从赵承凛身上下来,偏赵承凛明显没照顾过小娃娃,指望他给媛儿喂馄饨,也不大实际。 最终,媛儿坐在赵承凛怀中,周宝音就坐在两人旁边,端着小碗儿,拿着汤匙,一勺勺的喂媛儿。 她动作细心周到,唯恐孩子被烫到,会给孩子吹凉了再喂食;媛儿吃的嘴角有脏污,她也会及时拿帕子给她擦掉。 凌云看着这一幕,露出打趣的表情:“周兄弟不愧是大夫,这般细致入微,怕是很多妇人都做不到。” 周宝音讪讪一笑,还没想好该怎么回答。正面对着他的赵承凛陡然开口:“周大夫怎么还打了耳洞?” 周宝音心一凛,心里顿时一个咯噔。 好在类似的问题,她早就有过预案,此时面上还算端着住。 就听她苦恼的解释说:“周某幼时体弱多病,看了许多大夫,也不见好。没办法,娘只能用了当地的土办法,把我当姑娘养。不瞒两位仁兄,我十岁时,还常穿姑娘家的衣裳。” 周宝音与凌云、赵承凛称兄道弟,坐在她对面的周恒,却要死死的垂着头,咬着唇,才能不漏出丝毫异样。 他确信了,姑姑现在鬼话连篇,嘴里没一个字可信的。 可怜对面两位兄长,竟被姑姑蒙混,还把他当异性好兄弟款待。 姑姑真是害人不浅。 周宝音害人了么? 没有! 她说的都是实话。 也因为是实话,她没有一点愧疚,脸上的表情也没有一点不对。 周宝音说完这些,就不再说自己了。而是开始打问赵承凛:“不知赵兄任职的镖局唤什么名字,走镖都去那里?” 赵承凛抱着怀中的软团子,挑眉看向周宝音:“怎么,周兄弟想雇我送镖?” 周宝音忙摆手,后又迟疑的点头:“我们从家乡逃难而来,家乡还留有父母亲长。过一年两载,若能在安西站住脚,我想找镖师将我爹娘等人带过来。” 周恒闻言,再也忍不住,剧烈的咳嗽起来。 桌上的其余几人都看向他,周恒忙摆手道:“羊肉串上茱萸放,放多了。我去买些饮子喝。姑,姑且等我一刻钟,我一刻钟后就回来。” 等周恒狼狈的跑出棚子,周宝音才摇摇头与另外两人说:“小孩儿家,贪吃。那肚子跟无底洞似的,差点没吃穷我。” 凌云摇摇头:“能吃才能长,等以后周恒长起来,你就有帮手了。” 赵承凛则说:“若供养不起,可送我们镖局来。管吃用,每年还给发两身新衣。他现在年纪小,只跟着学本分,不用出镖,自然也没月银。等满了十六岁,可以开始走镖了,到手的报酬就丰厚了。” 周宝音心念一动,觉得这未尝不是一个出路—— 可他们才来安西,对这里的很多事情都不熟悉,也不知道赵承凛镖局的好坏。如此,此事只能先等等,等以后摸清楚了这里的情况,再决定是不是先给恒儿找个去处。 媛儿胃口小,只吃了四个馄饨就不吃了。 但喂这四个馄饨,却把周宝音喂出了一身汗。 以至于最后从棚子底下走出来时,被外边的冷风一吹,她狠狠地打了个机灵。 周恒这时候也回来了,周宝音就站住脚,与凌云和赵承凛辞别,并再次试图从赵承凛怀中接过媛儿。 奈何,媛儿像是认准了赵承凛是她爹,任是周宝音如何哄劝,就是不肯下来。 周宝音都气笑了,她轻轻拍了拍媛儿的小屁股:“你真的不要爹了?那爹就先回去了?” 媛儿无动于衷,并再次软软的打个哈欠,紧紧的趴在赵承凛身上,牢牢的搂住他。 见状,周宝音是真有些尴尬了。 她都开始琢磨,究竟是用强,还是直接在媛儿脑后再砍一下。 旁边憋着笑的凌云开口说:“你家离这儿也不远,我和赵兄索性送你们一程。” 赵承凛没说话,却率先迈步,朝凌云说的那个地址走去。 “走吧,尽快送你们回家。” 就这样,周宝音尴尬的,和两人一起踏上了回家的道路。 第20章 送回家 这时候天已经不早了。 路上行人见少,不少摊贩见没生意可做,也都收拾了东西准备回家。 街上灯笼璀璨,散发出熠熠明光,烤肉的香气时断时续的传来,耳边似乎还有丝竹之声。 所有这些都说明了安稳,让人对这座城池,不由更多了几分认同。 周宝音控制不住的发出一声叹息,凌云和赵承凛听见了,便都看向她。 凌云笑问:“周大夫叹什么气?可是心里有什么不舒坦?” 周宝音摇摇头:“恰恰相反,是太舒坦了……不瞒凌兄,我们一路奔波至安西,中间的坎坷辛酸,险死还生,委实让人胆战心惊。到了安西,原以为背井离乡,会有许多不适。却没想到,这里物埠民丰,一派国泰民安、歌舞升平的盛景。这安西,我们是来对了。” 凌云看看周宝音,再看看放软了神色的赵承凛。 这马屁,拍的可真响。 若非他知道表兄的身份隐瞒的严实,除了众心腹和下属,几乎无人识得他的庐山真面目,他险些要怀疑,这“周良”是不是识破了表兄的身份,在狂刷好感度。 看看,表兄的嘴角轻扬,连眸中都放软了不少。他“爱屋及乌”,连哄睡怀中小姑娘的动作,都放软了许多…… 这之后,凌云诱惑周宝音,让她说出更多好听的。 周宝音听出了他的话音,还以为他单纯是靖北王的拥趸,喜欢听自家主上的英明之处。他这个小小的心愿,周宝音自然要满足他。 毕竟,她还想交好凌云,以后遇上解决不了的麻烦了,好去劳烦他。 她便又说了许多她发现的好处。 这边风气更宽松,连妇孺都可在街上谈笑行走;比如安西还给周边妇女提供做工的机会,帮助他们积攒家资;律法公正严明,权贵们在此处的权利被无限压缩,百姓们的声音被放大…… 说着话,不知不觉就到了周家侧门。 门上没有匾额,门口也没有张贴对联,甚至连盏灯笼都没挂,瞧着有些寒酸。 赵承凛抱着睡着的媛儿,对周宝音挑眉:“确定是这里?” 周宝音赧然的拱拱手:“这是新宅,今天才置办下来,家里连家具摆设都没添置齐全……天色已晚,小弟就不请两位兄长进去了,等来日,小弟做东,谢两位兄长今天款待之宜。” 今天周宝音三人吃的馄饨,都是凌云付的钱。本来她想掏钱的,但凌云快了一步,先把铜板给了。 大街之上,他们几个男人,因为几个铜板拉拉扯扯也不好看,她便只能记下这份恩情,择日再还。 凌云闻言,自然笑说:“那我就静等着贤弟的请帖了。” 周宝音点头:“一定,届时还请兄长务必拨冗前来。” 话落音,周宝音朝向赵承凛。 此处光线略明亮一些,衬得近在眼前的这张面庞,轮廓更加清晰分明。他眉骨至鼻梁的线条流畅锋利,整个人有着冷玉般的沉静魅力。 这样的男人,当真只是一个普通镖师? 脑中一闪而过这个问题,周宝音却没有去追究。 她一脸感激的冲着赵承凛拱手:“这一路劳累赵兄了,烦请赵兄把媛儿给我吧。” 她路上也提出过这个要求,赵承凛以“媛儿还未睡熟,贸然移动,她恐会哭闹不止”为由,拒绝了她。 如今,她再次伸出手,赵承凛轻巧的将孩子移到她手上。 媛儿已经睡熟,她长长的睫毛在眼皮下投下一层淡淡的阴影,白嫩的面颊上,奶膘一颤一颤的。 周宝音一颗心都软了。 她抱进媛儿,说话的声音自然压低。 “不知赵兄的家在何处,届时烦请赵兄也一道前来。” 赵承凛没回答她的问题,只微蹙着眉头说:“怕是不成。” 周宝音一挑眉:“这是为何?赵兄可是嫌弃……” 不等周宝音把话说完,赵承凛道:“我事情缠身,明天就有去平朔送镖。” 周宝音讶异:“去平朔?” 赵承凛敏锐的捕捉到,她声音中的一点异样:“可是有什么不对?” 周宝音迟疑一瞬,到底是说:“这话我原不该说,只平朔治安不大好,人情也冷漠了些。赵兄往平朔去,要多加防备才是……瞧我,赵兄是‘老江湖’了,走过的路,不知比我多了多少倍。我还多嘴提醒,倒是在赵兄跟前班门弄斧了。” 赵承凛闻言多看了她一眼,“贤弟一片诚心,为兄该多谢贤弟提醒才是。” 如此又客套了一番,直至门里的人听见动静,拉开侧门探出头来。 是周忠。 他看见周宝音和周恒,眸中溢出喜色,可转眼,他又看见了赵承凛和凌云,到嘴的“姑娘”就咽了下去,变成了含糊不清的“堂弟”。 周忠在几人中最老实,周宝音担心他说错话,引来不必要的麻烦,就赶紧冲他点头,随即转过头来,再次好赵承凛和凌云道别。 那两人见状,也不久留,冲他微颔首后,转身就走。 周宝音目送他们的身影消失在街道拐角,这才喊上周恒和周忠,关上门一道回家。 房门传来“咯噔”一声关上的声音,走到街角的赵承凛和凌云,同时停下脚步。 凌云先收了面上的笑容:“表哥,怎么看?” 赵承凛说:“许是身上有些秘密,但不是藩王和朝中之人安排来的探子。” 凌云依旧不放心:“这一行人冒出来的太突然了。听说,他们随行的一行中,还有三五个好手,怕是有些不妥。” 赵承凛迈步往前走,面上的神色却不动如山:“无妨,谁家没有几件不能对人言之事?他们随身携带幼童,对安西应当无害。日常多注意两分就是,不用特意派人盯着。” 凌云闻言,点头说:“那就依表兄所言。” 兄弟俩迈步走向阴暗处,他们的声音渐渐消失。 周宝音不知道这些。 她回了家后,将媛儿安置在床上,交由青梅和小枣给她擦洗,就去寻了周恒。 她与周恒谈心。 “恒哥儿,以后行走在外,一定要谨言慎行。” 周恒道:“姑姑,这句话您已经叮嘱过好几遍了。” 周宝音瞪他:“我的意思,不止是要你注意言辞,就连表情也要尽可能控制。” 她说起今天的事儿,“若不是棚子里光线昏暗,你又一直垂着头,你以为你脸上的神色能瞒过那两人?他们都是见惯了妖魔鬼怪的,你这样的提溜出去,放在他们跟前,一个回合都走不下来,就得被他们拆穿身份。” 周恒大惊:“姑姑,我没露馅吧?” “都说了,光线暗,你又一直垂着脑袋猛吃,他们应该没注意到你。不过,那两人的心思都重,许是面上装作不在意,心里却把你记下了。所以,以后你出门,一定要多带两个心眼儿。必要时候,宁可装憨弄傻,也绝对不能露出一点不妥。” 第21章 有贼 周宝音将周恒说教了一通,周恒频频点头,表示受教了。 天色更晚了,一更的梆子敲响。 周宝音忍不住打了个哈欠,拍拍周恒的肩膀,让他快去休息。 打发走周恒,周宝音也回了后院。 房间中只亮着一盏烛火,青梅在灯下给她缝制贴身衣物。 周宝音见状,就说:“灯下做活伤眼,明天再做不迟。” 青梅却笑着道:“再不做,姑娘就没有换洗的了。路上是没办法,只能让姑娘受委屈。如今既然安定下来,断然没有让姑娘继续将就的道理。” 周宝音说不过青梅,只能先去净室沐浴。 热水的温度刚刚好,周宝音泡了澡出来,身上的疲乏不仅没有消失,反倒全都从骨子里激发出来。 她实在困极了,就借口点着灯她睡不着,让青梅熄了灯,也过来睡觉。 做戏做真,如今她和青梅是一对夫妻,那自然该住在一起。 好在当初修建这宅子的富商是真讲究,手里也是很有钱,室内竟还建了碧纱橱。 这里的碧纱橱或许是为供主人休息所用,或为丫鬟值夜所用,完美的嵌合在房间中,青梅住过去刚刚好。 连日奔波,如今终于有了自己的地方,周宝音躺在床上后,给熟睡的媛儿掖了掖被子,很快也睡着了。 待她睡好,青梅将石青色绣缠枝纹的帐子落下,这才熄灭房间中的烛火,轻手轻脚的往碧纱橱去了。 夜很深,也很静,偶有月龄小的娃娃哭闹吵醒家人,累的邻居家的黄狗也汪汪叫个不停,但大多数时候,夜晚沉静安谧。 三更天,正是人一天中睡意最浓的时候。 突然,熟睡中的周宝音倏地睁开了双眼。 她侧耳倾听房门处的动静,那里有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衣料的摩擦声,又似是有人在压低声音私语。 青梅悄无声息的到了她身侧,主仆两人互视一眼,猫儿般迅速窜到窗户处。 他们在刚在窗户后站稳脚,就见一柄小刀轻松划开糊窗的桑皮纸,将一个烟管塞了进来。 有徐徐的青烟窜进房间,青梅火速进了净室,拿了湿毛巾,轻轻捂住媛儿的口鼻。周宝音则窜到了门后,凝神屏息,静待来人动静。 约莫一刻钟后,院子外响起粗噶的低声:“大哥,时间差不多了,咱们进去瞧瞧。” “好,进去!咱们好好搜,看这小子到底藏了多少家底!” 周宝音听到此处,已经基本确定,这一灾还是今天“露富”带来的。 尽管她已经足够谨慎,买房时犹豫不决,又拉了原房主做戏,甚至就连去街上买衣物铺盖,也尽可能挑选结实耐用的买,为了省钱,就是布匹沾水晕染了,也不在意。 她已经足够节俭,却哪里想到,这场景还是被有心人记在心里。 这些人连两天都等不得,今天晚上就动手。 周宝音想七想八的时候,房门里的门栓,被人用刀尖一点点的往旁边划开。 很快,门栓便垂落下来,外边的人轻松的推开房门,脚步轻巧的走进来。 一个,两个,三个…… 总共三个人,不确定是不是全部人手,但后院肯定就这三个。 确认了人数,周宝音不再迟疑,她先是一棍子敲晕了一个,随即就在另外两人惶恐扭头之际,和青梅一人对战上一人。 周宝音两人的视线早就适应了黑暗,对屋内的布局也熟悉,反倒这两人,房门一关,他们如被关门打狗,屋内很快就传来他们鬼哭狼嚎的声音。 同样的声音,也从前院传了过来。 显然,今天摸进来的不止这三人,他们结伙作案,分头行动。 周宝音想到,若不是他们有功夫,今天怕是小命不保,就恨得不得了。 她下了死力气,给为首之人来了一刀,差点将他的胳膊砍掉。 正当她吩咐青梅去柴房拿绳子,准备将三人捆起来时,周恒和周忠两人火速跑了进来。 “姑,姑姑,你没事儿吧?” 青梅点亮灯火,周宝音摊开手臂,原地转了个圈儿让周恒看。 “没事儿,他们这些拳脚功夫,还伤不了我。你呢,有没有受伤?” 周恒自然也摇头:“我好得很。” 他的房间就在周忠和周武的房间中间,周武警醒,来人一到院子里,他就听到了。 不确定对方到底有多少人手,他也不敢轻举妄动,只敲击墙壁,将他唤醒。 随后,他们就快刀斩乱麻的将人收拾了,然后火速来后院救援。 好在,姑姑的能力足够自保,根本用不上他们。 这么一会儿功夫,周文和小枣抱着福顺过来了。 大家一汇总,发现今晚摸进来的,竟然足有十五人之多。 这些地痞流氓应该踩过点,知道前院人最多,还都是男人,所以直接派了八个人过去,另有四个去了周文和小枣的院子,最后三个来了他们这里。 确定他们这一行人没有损伤,周宝音就让周武等人将人捆住。 安西有宵禁,子时之后,除了特定的几种人,其余人全不能出门。 他们就是想将人送官,也得等到天明。 好在,如今已是后半夜,距离天亮不远了。 周宝音依旧困倦的厉害,她和周恒打了一声招呼,留他们看着这些混混,就和青梅回房歇息去了。 媛儿依旧酣睡着。许是觉得有些热,她将被子都踢了,挺着小肚子躺在床中间。 看到她甜美的睡颜,周宝音心里憋得这股气无端消下去许多,她抱着媛儿很快又睡着了。 天昏昏沉沉时,城门开了。 赶着做早工的百姓,也都走到了街头。 周宝音一身男装,就这样带着周恒和周武等人,压着捆成一串的“粽子”,招摇过市。 大多数百姓都不认识她,但百姓爱看热闹,一瞧见她这里有大新闻,忙不迭都凑上来。 “这位兄弟,你捆这么多人做什么?” “哎呦,我看见王三了。这个瘪犊子,昨晚上怕不是又去人家偷鸡摸狗了。这是被人家逮了个现行吧?哎呦!你爹你娘的老脸都被你丢净了,你看他们这次还去不去衙门捞你。” “我看见潘石了!这龟孙子,他祖父求爷爷告奶奶,给他找了个谋生的活计,他嫌苦不肯干。那是没顺手牵羊来的快,但挣的钱干净,你好歹考虑考虑你祖父那张老脸!” “我的个乖乖,他们这一伙儿十多个人,都是去人家使坏的,结果被人家全逮住了?丢脸啊,祖宗八辈儿的脸都被你们丢尽了。” 第22章 小九九 周宝音不说话,只一脸苦相的对着诸位大爷大娘作揖。 他旁边的周恒却哭丧着脸,将一切都说了。 “我们投奔亲戚来的……好不容易安顿下来,连碗筷都没买齐,就被人摸进去了……若不是我们睡觉警醒……这家里还有堂嫂、妹妹,这不要人命么!” 一听说这些人还摸到人家女眷屋子里去了,百姓们义愤填膺,面色更难看了。 “把咱们安西的脸都丢尽了!” “送官去!屡教不改,屡罚屡犯,那是管的轻了!让内使大人送他们去挖两年矿,保准一个个都老实了。” “丢大人了,以后家里老人孩子可怎么抬得起头。” 在乡亲们的指指点点中,早先那些凶神恶煞、出口成脏,还威胁周宝音再不放了他们,来日就放火烧死他们的无赖,一个个垂下脑袋,恨不能将脸面藏到裤裆去。 他们也知道这事儿丢人,也为带累家人感到羞愧,可他们早干什么去了? 众人指指点点,周恒站在原地与人诉苦,还就不走了。 这本也是周宝音的目的。 她就是要尽可能的将事情闹大,给安西的混混无赖们一个下马威。 让他们知道,他们一行人虽然初来乍到,但要惹他们,且得好好掂量掂量。 街上的百姓越来越多,不一会儿功夫就把整条街道堵住了。 大早上街道被堵,这真是多少年都没有过的事情了。 准备去平朔的赵承凛,骑在高头大马上,看着前边堵的水泄不通,便侧首过来,对身后的下属微抬下颌:“去前边瞧瞧,出什么事儿了。” 下属领命而去,很快又去而复返,他垂首将事情如此如此与赵承凛一说。 “听说是一些混混无赖欺生,见那一家子远道而来,却当天就买下了大宅,想偷盗些钱财花花。” 赵承凛本只是随意听听,可听着听着,眉头就蹙了起来。 他压低了声音,问下属:“那一家人,可是姓周?” “确实姓周,据说男主人还有些医术,以行医为生。” 赵承凛听到此处,基本可以断定出事的是周宝音一行人。 昨夜她还对安西的治安赞不绝口,说这里是太平盛世,靖北王功可盖过尧舜。 不过过了一晚上,这件事就极速反转。 打脸都没这么快! 当他的脸不是脸么? 赵承凛一夹马腹,阴沉着脸朝前去。 “走,去前边瞧瞧咱们安西的好儿郎!” 下属们听他语中带寒,愈发垂低了脑袋,低声应了句“是”,便驾车跟在他后边。 “长风镖局”是安西赫赫有名的大镖局,镖局承接信镖、票镖、银镖、粮镖、物镖、人身镖和坐镖。 根据货物价值、路程远近、风险高低等,综合计算佣金。 因其老少无欺,内部规矩森严,口舌紧,到了他们手的镖,嫌少有失手,在安西名声很好。 百姓们但有需要,都会直接找上长风镖局。 看见长风镖局的镖车过来,上边还押送着大批货物,百姓们一眼之下就看出来,这必定是长风镖局受某位大商人所托,要帮忙押送物资。 押镖有严格的时间限制,若遇上突发事件,耽搁了送达时间,说不定得按几倍赔偿。 那可把人坑苦了。 百姓们不敢耽搁大事儿,赶紧后退一步,在中间让开一条路。 这一让,赵承凛等人就走到了周宝音跟前。 他冲周宝音微抬下颌:“府上有没有人受伤?” 周宝音第一眼之下,根本没认出赵承凛。 昨晚光线昏暗,她也不好一直盯着“表兄”看,心里只大致有个印象,就是他长了一张英俊清贵的面孔,便是眉梢眼角,都透着凛然的威严。 也因为这个印象过于明晰,她根本没认出来,眼前这个面部线条棱角分明,五官深邃立体,但却胡子拉碴的男人,就是表兄。 但表兄的声音太有辨识度了。 他的声音带着风沙施虐过后的微哑,磁沉低凛,又有金玉相撞之声。 只要听过他的声音,很难不在第一时间认出来。 周宝音愣了一下。 很快,她就认出了这把熟悉的声音。记忆回转,她又想起昨晚邀请“表兄”登门吃乔迁酒时,对方说今天一早会押镖出城…… 周宝音往赵承凛身后看去。 他与其余几个身量相仿的男人,不知是他的师兄弟,还是镖局内的好友,一道骑在乌黑的神骏上。 在他们身后,有长长的车队。 每辆车上都坐着两个头戴斗笠的镖师,车上的货物装在箱子里,被油纸布严严实实的覆盖着。看不清里边究竟是什么,但从散发出来的味道看,十有八九是一些皮毛。 应该确实是“表兄”没错,但只过了一晚上,表兄光洁的面庞上,就长出了满脸的络腮胡须,这可能么? 男人的体毛都这么旺盛么? 周宝音很快收回思绪,忙不迭上前与赵承凛见礼。 “赵兄,真是巧了,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你。” 赵承凛声音中带着两分打趣:“不巧,这是出城的必经之路。” 潜意识是,他看出了她的小九九。 周宝音闻言,有一瞬间的窘迫,但很快,她就将那点窘迫抛到脑后。 她是动了些小心思,那还不是被逼的? 若是安西真有她说的那么安稳太平,她现在就该在家睡大觉,也不用费尽心思来街上卖惨了。 周宝音讪讪的摸摸鼻子,抬首朝赵承凛拱了拱手。 这类似求饶的一个动作,成功让赵承凛的面色变得舒缓。 他一个抬腿,从马上下来。 站在周宝音面前,扫了一眼,伤的千奇百怪的无赖们。 那些人在他的锋利的眼神下,一个个垂下脑袋,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们心里则忍不住想,这姓周的不是在安西人生地不熟么?怎么会和长风镖局的镖师交好? 若是知道她有长风镖局的关系,打死他们,他们也不敢去他家里找不自在。 要知道,长风镖局的许多镖师,早先都曾是安西军中服役。他们大多在战场受了重伤,不得不退下来,这才到了镖局。 但没法上战场了,杀人的功夫却还在,要杀他们几个小混混,真就抬抬手指那么简单。 莽撞了! 早知道他们就静等两个月,等摸透了这姓周的底子,再动手。 第23章 反思 混混们后悔不迭,赵承凛心中却也涌上一股戾气。 几颗老鼠屎,坏了满锅粥。 不杀不足以儆效尤! 赵承凛收回视线,眸光看向属下,就见其中一个属下,悄无声息的消失在人流中,往远处的内使衙门去了。 而周宝音,她觉得目的差不多达到了,再这么占着大道,太耽误大家的事儿了,就赶紧让周武等人,带着十多个混混先去内使衙门。 她则拱手和赵承凛说:“赵兄,你的差事要紧。今天小弟就不与你多说了,待他日你回到安西,小弟备薄酒款待你。” 她一提款待,赵承凛就想到了周媛。 忍不住多问了一句:“媛儿可还好?” 周宝音笑了笑,那发黄的面色瞧着只是普通,许是这一瞬间阳光恰好落在她脸上,给她增添了些广彩,赵承凛陡然觉得她除了皮肤差点,五官竟非常出挑。 只是过分柔和了些,让她有些雌雄莫辩。 意识到自己心中想了什么,赵承凛及时收回目光。 他又问了一遍:“那丫头昨晚有没有被吓到?” 周宝音忙摆手:“我和……夫人护的严实,那丫头许是昨天也有些累,躺在床上睡得小猪一样。” 想到媛儿的睡姿,她忍不住又笑了:“我出门前,孩子还没醒,现在应该快醒了。” 赵承凛点头:“如此就好。” 时间确实不早了,赵承凛有要事,不好一直耽搁,就冲她点点头,一拉马鞍,飞身就上了马。 这姿势,帅啊。 周宝音忍不住吹了一记响亮的口哨,口哨都出来了,对上赵承凛漆黑的眼神,她才觉得冒犯。 不由再次含笑对着男人一揖:“不瞒赵兄,我想学这一招很久了。可惜身高受限,总也做不到赵兄这么潇洒。” 赵承凛闻言嘴角抽了抽,忍不住又看了她一眼。 她这个身高,其实不算矮,但在堂兄弟都是大高个的情况下,她这身高就有些拖后腿了。 不过,都生了俩孩子了,想来她也长不高了,那只能看开点。 赵承凛便丢下一句:“男子汉大丈夫,只要有一技之长,能顶门立户,让家小过上好日子,便是有为男儿。身量高一些,矮一些,又有何妨?无伤大雅的东西,不用过于计较。” 马蹄踏起时,凉风携裹着黄沙,带来了他最后一句话——“就此别过,他日相逢,再把酒言欢。” 目送赵承凛一行人远去,周宝音冲周围看热闹的百姓们拱拱手,火速迈开步子,去追前边的周恒等人。 周恒等人都已经走到内使衙门口了。 这个时间,其实还挺早,但内使衙门的人竟然已经基本到齐了。 周武上前说明情况,就有差役去里边禀报,随即内使就升了堂,当堂断案。 这些混混无赖,本来还想狡辩,甚至倒打一耙,说是听见了周宅中有惊叫声,以为他们遭遇了入室盗窃,他们出于好心,过去相帮……这个理由,自然没有蒙混过关。 反倒因为他们推诿狡辩,不肯好好交代,负责审案的内使冷呵一声,让差役直接用刑。 几板子下去,那些混混把什么都招了。 从他们听说周家人买宅,到街上跟梢周宝音,到踩点、确认行动计划,有一点算一点,全部吐露干净。 周宝音几人就站在堂上旁听,此时面上不动声色,他们垂下的袖笼中的双拳,却不由都捏紧了。 还是太大意了。 该更谨慎一些才是。 以后万不能再露富了,日常言行也要多加注意。 不然,下一次来些武艺更高强的,或是手段更高明的,他们不见得能应付过去。 那时候,可真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周宝音等人反思后怕之时,对于这些混混的判决也下来了。 按照如今的刑罚,夜间入室抢劫,若未得财也未伤人,首犯杖八十,流两千里,从犯杖五十,流一千里。 但,上首的内使说了:“你们运气不好,今晨才有王爷最新口令下达,从今往后,凡安西境内,有潜踪扰攘、作奸犯科、聚众生事、扰乱百姓者,一经查拿,按律重惩,决不姑贷!” 也因为有了靖北王口令,原本只需要杖者八十的首犯,杖责一百五;原本需要杖责五十的从犯,杖一百。 所谓的流刑在安西也根本不存在。 安西缺人,所有罪犯都别想安安心心的呆在牢房吃牢饭。有一个算一个,全都得上矿场挖矿去。 有那死刑犯,不想受这种磋磨,想一死了之。可以啊,只要异族来攻,保准第一批把你放出去。 到时候是死是活,全看天命。 再说挖矿,那也有时间限制。一般“夤夜做耗者”,在安西也就挖个十年八年,但这不赶上“严打”可么,不挖矿二十年,都对不起靖北王的口令。 所以,这一批混混无赖,有一个算一个,最低十五年起步。 判决下来,混混们如丧考妣,有的甚至当堂痛苦磕头起来。 但安西的内使对百姓们温和,对罪犯却从不手软。 罪犯们就是把头磕成烂瓜,他们也只有冷笑着拍手叫好的份儿,指望他们收回成命,那是做梦。 混混们当即就被收了监,周宝音等人见众人判的这么重,心满意足的对内使拱拱手,而后离开了衙门。 对于众混混的判决,以风一般的速度,迅速传遍整个安西。 那些手脚不干净的,平日里还为非作歹的,闻言全都缩了缩脖子。 至于更多百姓,则拍案叫好,深觉王爷又做了一件大好事。 周宝音也觉得痛快,回家的路上,面上一直都洋溢着笑容,但很快,她就笑不出来了。 那些无赖混混的家小找过来了。 其中有不讲理的,从人群中冲出来,就要厮打她。 周宝音一个巧妙的转身,躲过去了。 那人却依旧不依不饶,当即就跪在了周家的侧门前。 “老天爷啊,我就那一个儿子,他进了矿场,我可怎么活啊。” “可怜我那儿子,至今都没娶妻生子,以后到了地下,我该如何给他爹交代。” 又有个大着肚子的女人,拽着两个穿着单薄的娃娃跪在地上。 “周大夫,你是个好人,你就放我相公一马吧。他再不是人,好歹也是孩子们的底气,你把他送进去,是要断我们母子几人的生路啊。” 有人啼哭求情,指责周宝音心狠手辣,自然也有人站出来替周宝音说话。 第24章 倾盖如故 “要不是周大夫一家有些本事,说不定现在命都没了。” “官司是内使衙门断的,你们有本事找内使们去。找周大夫,他就是出具了谅解书,衙门不认又有什么用?” “现在知道后悔了?早些年让你好好管教他,搞得跟我们要害你儿子一样。看吧,你不管,有的是人替你管。” “美娘啊,你糊涂了。你那相公是个什么玩意儿你又不是不知道,他在家,你们娘三个一口汤都喝不上。他还一个不顺心,就暴打你们娘几个。你只想着他在孩子们有依仗,你也不问问孩子的意见,看孩子愿不愿意天天看见那样一个爹。” 跪在地上的两个孩子,许是被点醒了。当即从地上爬起来,拉扯着怀着身孕的亲娘就往外走。 “我们不要爹,他在我们就过不了一天好日子。” “娘,他前天喝了酒,差点把你打流产,你现在还肚子疼。娘,我一看见他就害怕,我不要那样的爹……” 妇人被拉走了,一个老头子也被拉走了,只剩下最后一个护子的老婆子,凄惨的跪在地上磕头。 周宝音根本没管,甚至看都没看一眼。 她冲周围人一拱手,开口说:“周某携家人初来乍到,自是想敦亲睦邻、守望相助。可歹人今日欺我,我若轻轻放过,来日他便会变本加厉。便是为了妻小的安全,这一步我也不能退。” “众位父老乡亲,有一句话,我今天放在这里:我信安西法治清明,信靖北王治下严厉,我亦信安西百姓淳朴温厚,都是明事理之人。今日之事,是非公道大家心中都有一杆秤。我自问问心无愧,便是咒骂怨愤加身,我亦不改初心。” 说吧,她再次冲众人做了个揖。而后带着周武等人,进了家门。 随着“砰”一声声响,周家的侧门关上了。 院子里一片静寂,周宝音对着站在前方的青梅等人,轻轻的“嘘”了一声。 而院子外,街道上,百姓们随着周宝音的离去,俱都发出纷纷扬扬的议论声。 “这周大夫,当真好人才。” “好人才,亦是好口才,更是讲道理之人。人家初来乍到,咱们该多帮扶才是。熟料没帮上什么忙,可尽给人家添乱了。” “没听人家周大夫说么,咱们都是淳朴温厚的老百姓,咱们深明大义,可没有给周大夫添乱。反倒是有些人,仗着年纪大,就用手段压人,那岁数都活到狗肚子里去了。” “走吧,别看了,看多了伤眼。” “可不是,快走吧,不然她还以为咱们在给她壮势。” 百姓们轻声嘀咕着,而后斜睨着那跪在地上的老婆子一眼,结伴离去。 人群很快散了个干净,这就把跪在地上的老婆子显露出来。 她整个人都傻了。 以前她诉诉穷,道道苦,这些人便都会向着她。这一次,这招怎么不灵验了? 很快中午了,日头升到正空,晒得人头皮都疼了起来。 老婆子见实在没人帮她,不仅如此,从这条街上走过的人,也都带着一脸鄙夷,对她指指点点。 她觉得没脸,赶紧从地上爬起来,掩着面孔快步离去。 等这老婆子走没影后,周家的宅子,才被人从里边拉开。 周恒的脑袋探出来,他往外边瞅了一圈,见没什么人,就大胆的走出门。 门口干干净净,只有风吹过大槐树,槐树枯黄的树叶从半空中打着旋落下。 周恒见状,双手叉着腰,一脸意气风发。 “可算走了!” 他说完这句话,又高高的蹦了一下,然后对着老婆子离开的方向,轻哼了一声:“敢和我姑姑比无赖,你还差的远呢。” “周恒!” 里边传来周宝音的声音,“你在哪儿嘀嘀咕咕什么?” 周恒赶紧捂住嘴巴:“没什么,没什么。就是,小枣不是说,早起刚扫了门口的落叶,这才一晌功夫,叶子又落了满地,吃过饭后,还得出来扫一遍。” 周宝音的声音从里边隐隐传来:“就你扫吧,你精力旺盛,多干点活儿,只当消耗精力了。” 周恒哭丧着脸,啥也不说了。 姑姑绝对是听见他埋汰她了,这是故意报复他。 可惜他人微言轻,他也不是姑姑的对手。 午饭后,周宝音正盘算着如今手上还剩下多少银两,家中还有什么必须置办的物件,就见小枣快步走过来:“有一位自称凌云的官人,来家里寻您。” 谁? 凌云? 他怎么现在过来了? 周宝音一边说“快请”,一边起身快步往大门口走去。 虽然和凌云也只认识了一天,但有句话说的好,叫白头如新,倾盖如故。 她和凌云,大概就属于后一种。 即便如今她对他还有所提防,但并不妨碍,她将他视做来到安西的第一个朋友。 周宝音匆匆迎出去时,凌云已经在周文的指引下进了门。 两人在前院的罗汉松前碰面,周宝音赶紧拱手:“什么风把凌兄吹过来了?” 凌云还穿着官袍,明显是下衙后匆匆赶过来的。 他点着周宝音,“你啊你,遇上这么大的事儿,竟然也不通知我一声。我难道不算是你的兄弟?遇到事儿不在第一时间想起我,周贤弟,你这可让我伤心了。” 周宝音憋着笑回:“我还真想到凌兄了,奈何凌兄那时不在衙门。凌兄,我看你面带浮肿,眸含血丝,嘴唇干裂起皮,一副宿醉的模样,你这是昨晚回去后,又喝了多少酒?你今天到衙门,是不是已经迟了?” 凌云不妨被周宝音看透了行迹,一时间也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贤弟好眼光,还真让你猜对了。昨天从你这里回去后,我与表兄又痛饮了一场。这一喝就喝的多了,早起自然醉的起不来身。” 既然起不来,去衙门自然就迟了。 等听说周宝音遇险的事情,都是午膳时候时候了。他没敢耽搁,筷子一撂就赶了过来。 周宝音自然感觉到凌云的关切,眸中忍不住溢出笑意。 她心领了这份情,但嘴上却忍不住打趣,“你昨天与赵兄一道喝酒,赵兄一大早就押镖出城了,你却睡到日上三竿才起。凌兄,你这是酒量不行,还是身体不行?” 凌云听见周宝音拿他表哥打趣他,直接给气笑了。 他和表哥比什么? 那是个千杯不醉的,精力猛的也跟正值壮年的虎狼一样。 他呢? 秀才身子,书生的酒量,在表哥跟前,提都提不起来! 第25章 营生 凌云昨天喝的实在有些多,此时还有些头痛。 他强撑着身子来探望周宝音,周宝音心领了他的好意,给了他一些解酒和止疼的丸药,就让他先回去休息。 凌云委实也撑不住了,就冲她摆摆手,转身回去了。 待他离开后,媛儿突然从后院跑了过来。 她软软的手指,抓住周宝音的直缀下摆,扯着奶呼呼的声音问:“爹呢?” 周宝音都气笑了,忍不住轻轻的捏了捏她肉乎乎的小脸蛋。 “爹在你跟前。” 媛儿瞪着水灵灵的眼睛,小嘴儿委屈的嘟起来。 “你不是爹,你是姑姑。姑姑,我要爹。” 她说着话,黑白分明的眼睛里还冒出了一汪汪水雾。 眼看着那水雾就要凝结成水珠,一股脑从眼睛里跑出来,周宝音赶紧举手投降。 “你爹没来,他押镖去了。刚才来的是凌云叔叔,就是长得有些秀气,喜欢笑那个。” 说完这些,她头疼的扶了扶额。 孩子认知不清,她该多纠正几遍,怎么还顺着她的意思,真把赵承凛当媛儿的爹了? 念及此,她赶紧又说:“昨晚那位看起来很威严的叔叔,他不是媛儿的爹。他叫赵承凛,是长风镖局的镖师。你看,你叫周媛,他叫赵承凛,你们都不是一个姓,怎么可能是父女?” 周宝音话落音,媛儿眸中的泪水如洪水决堤。 她哭的上气不接下气,偏还不发出声音,这小可怜模样,看的周宝音心都揪扯成一团。 她不由再次对媛儿举手投降。 罢了,罢了,爹就爹吧。 孩子还小,等再长大一些,许是就认得清人了。 周宝音妥协,“好了,媛儿不哭了,媛儿是对的,赵承凛就是媛儿的爹。只是他押镖出远门去了,不知道何时才能回来。等他回到安西,姑姑带媛儿去找他好不好?” 媛儿闻言,这才满意了。 但是,不能立马看见爹,她还是很委屈。就紧紧地搂抱住周宝音的脖颈,将带着泪的小脸蛋,贴在她颈侧皮肤上,继续默默地落泪。 周宝音察觉到那濡湿的热意,心都要化了。 正这个时候,小枣抱着福顺过来了。 福顺的骨龄约有一岁,周恒和媛儿在他这个年纪,都会走路了。 小枣看福顺还不会走路,就有些心急。 她这两天,有事儿没事儿就教福顺走路。 福顺走的跌跌撞撞,几次三番还差点摔跤,小枣每次都能在他摔倒之前接住他。 福顺许是觉得小枣在和他玩,每次都咯咯笑着扑进小枣怀里,与小枣亲昵的不得了。 看到这一幕,周宝音心中涌上来后悔的情绪。 当时不应该将福顺当做她儿子,应该将福顺交给小枣和周文,充当他们的子嗣。 但现在再想反悔也晚了,因为如今安西好多人都知道,她膝下有一子一女…… 罢了,且先这样。 反正感情做不了假,只要小枣和周文用心待福顺,不愁福顺日后不把他们当亲爹娘。 周宝音想让媛儿下来和福顺一起玩,媛儿却不愿意,固执的搂着她的脖子,人也怏怏的。 半下午时,周恒和周忠回来了。 他们去东市买回来一只母羊,顺便还抱回了一只狗崽子。 周宝音看到母羊鼓鼓的肚子,和快要垂到地上的乳房,就高兴的笑了。 “这母羊快生了吧?” 周恒点头,兴奋地说:“可不是,羊倌说再有三五天就下崽儿了,肚子里约莫有三只小羊羔。要不是咱们出高价,他还舍不得买。” 实际情况是,入秋了,小羊羔不好养活,一个不慎,就有可能饿死、冻死,趁机脱手倒是稳当。 恰好周宝音要寻临产的母羊,这不瞌睡遇到枕头了么? 不过,因为肚子里有三只崽子,这母羊可不便宜,足足要了五两银子,都可以买好几只狗崽子了。 周恒摸着黑黝黝的狗崽子,和周宝音说:“我想着,咱们家这么大的宅子,得养个看家护院的畜生。这狗崽子就很好,狗贩子说它娘是只母狼,养好了,以后必定英勇无敌。” 周恒生恐姑姑不让他养狗崽,铆足了劲儿说狗崽子的好处。 周宝音见孩子喜欢,那能让他退回去? 况且才出了昨晚上事儿,养只狗崽子看家护院很有必要。 但她丑话要说在前头:“既然是你买来的,以后你就要照看好它。咱家还有两个小娃娃,你得保证狗崽子不伤害孩子。” 周恒一听姑姑同意了,立马喜笑颜开的举起狗崽子。 “放心吧,姑姑,我肯定能做到。小狗很乖的,以后就是我们的家人了,我们给他起个名字吧。” 名字还没有起出来,就惹得小狗恐慌的抓住他的头发,汪汪乱叫起来。 小狗崽的到来,吸引了媛儿的注意力。 她终于肯从周宝音身上下来,任由哥哥牵着手,围着狗崽儿团团转。 至于福顺,不知道是不是听懂了“吃奶”的意思,就眼巴巴的瞅着母羊的乳头,馋奶馋的流口水。 家里多了两只小动物,福顺和媛儿肉眼可见的开朗起来。 也是此时,周家彻底在安西安顿下来了。 侧门的门头挂上了“周宅”的匾额,家里的一应用品也都购置齐全。 这时候天已经很冷了,一早一晚出门,必定要穿上袄子才行。 但此时才刚入九月,天也干的很,要想下雪,怕是还要一段时间。 周宝音估算着落雪的时间,又算了一下行程和手中现有的银两,这一日晚饭后,就将众人召集过来。 她说:“我想趁天未落雪,往尧山去一趟。” 尧山地形和土质特殊,哪里生长了好些外边没有的药材。尤其一味雪岭参,是制作冻疮膏的主药。 冻疮膏在西北诸地,是冬天的必备之物。 又因为雪岭参的价格高,冻疮膏的价格也居高不下。 周宝音是这么想的:“我们得琢磨个过日子的营生,这样别人才不会过于关注我们。” 不然一个冬天猫在家里,没个进项,却一个个吃的白胖,这不明摆着告诉别人,他们一行人的身份有问题? 而她医术虽不算出挑,治疗些小病小痛不是问题。 医术可以以后慢慢精进,如今且得先把摊子支起来,让他们一家尽快融入安西。 第26章 尧山(一) 周宝音是个雷厉风行的性子,现实也容不得她多磨蹭。 她很快就定下了陪她去尧山的人选,出发前一天还特意去寻凌云。 她拜托凌云,在她不在安西的这些日子,略看顾些她的家人。 凌云听说她这个时候去尧山,直接开口。 “你这个时候出发,有些晚了。” 周宝音微怔:“怎么说?” 凌云道:“去尧山收购雪岭参的药商,一般都是八月中下旬就出发。这都九月了,等你到达尧山,怕是只留下些年份短的、有瑕疵的给你。” 周宝音没想到这一点,但所有准备工作都做完了,如今再反悔说不去,不是白折腾一场? 话又说回来,头一趟去,她本也没准备买多少药材。手里银钱“不足”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她尚未在安西站稳脚跟,就是做了太多冻疮膏,怕是也卖不出去。 周宝音把她的考量一一分说,凌云就点点头:“那你去吧,家里一切交给我。放心吧,不会出事儿的。” 又调侃说:“自从王爷发了严惩犯罪的告令,安西各处堪称路不拾遗。你即便不特意拜托我,你那家小也应该无忧。” 周宝音笑说:“这点我知。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我们背井离乡,好不容易才走到这里。我可不想一个不慎,就让他们出意外。” 周宝音又是一番殷殷托付,末了还说,原本准备请他吃乔迁酒,但他这边一直不得空,那就只等能赵兄回来后,再一起请他们。 从凌云这里离开后,周宝音又顺道去买了一些干粮,翌日一早便带着周忠和周武出发。 周恒也想跟着去,但周宝音说了,家里得留个能当家主事的人。 她不在,他就是众人的主心骨。 且如今他还小,等他再大一些,他们把这条路也走熟了,以后就让周武和周忠带着他“进货”,她则在家中留守。 媛儿知道周宝音要离开,哭的眼皮都肿了。她扒在周宝音身上不下来,要跟着一起去。 周宝音只能拍着哄她。 “如今天气寒冷,赶路辛苦,媛儿是小姑娘,身子弱,冻坏了就不好了……媛儿在家耐心等待,我们多则十天半月,少则八九天就赶回来了……” 将媛儿塞回青梅怀里,周宝音不敢再多看一眼,三人踏上租来的马车,昼夜兼程赶往尧山。 这么些年,周宝音从来没有把周恒和周媛落下过。 这一次,她却把兄妹俩留下了。 她的心也像是跟着留下了似的,一路上都空荡荡的,直往里边灌冷风。 周宝音很快就没功夫想七想八了。 苦寒的环境、吃食上的不适、长期的颠簸,以及夜晚随处能听见的虎啸狼嚎,让周宝音心神紧绷,无暇他顾。 运气还不错,他们一行三人,在三天后的傍晚,顺利到达尧山。 尧山只有一家客栈,客栈门口早早挂上了两盏红灯笼,有各种穿着短打的下人,与穿着绸缎的账房、掌柜,穿梭其中。 马车还没停稳,周宝音就从上边跳下来。 “我先去定房间,你们随后过来。” 在他们马车后边,还坠着一个车队。 那应该是个小有家资的药商,赶来的马车足有五六辆,车队的人更是有十好几。 客栈中的空房间不知道有多少,别他们一来,直接将所有空房填满。 周宝音可不想继续露宿荒野,连续三天没有好好休息,她脑袋都快炸了。 她来不及打量客栈的环境,就小跑到柜台前边。 “掌柜的,还有空房么?” 掌柜的从账册中抬起头,冲她拱了拱手。 “只有两间上房了,客官要入住么?” “要的。” 周宝音利索的掏出一两银子,定下了三天的房间。然后跟着拿着钥匙的小二,就往楼上去。 她刚走到楼梯拐角,又有客人掀开厚厚的狼皮帘子,走进客栈。 对方嗓门很大,说话的音调,还带着高人一等的桀骜。 “掌柜的,给我们爷来一间上房,再要五间下房。” 周宝音闻言,站在拐角处往下看。 掌柜的呵呵一笑,对那穿着长袍的下人说:“不好意思了客官,你们来晚了一步。本店最后两间客房,刚被那位小哥定走。” 周宝音不防掌柜有此一说,愣了愣神。 下边那穿着富贵的下人,顺着掌柜的指点看过来,上下打量她一番。 “喂,那个小子,把你定的……” 周宝音收回视线,三两步往上窜了好几个台阶,一眨眼的功夫,就消失在长脸下人的视线中。 那长脸下人之后是如何和主子告状,说她强抢上房的,周宝音不知道。 等周忠和周武回来,外边起了大风。狂风携裹着黄沙,在小小的尧山肆虐,一时间让人睁不开眼。 这种情况下,自然是出不去了。 三人就要了几碗素汤面填饱肚子,随后回房间洗漱休息。 在这三教九流混杂之地,周宝音也不敢放开了清洗,只用湿帕子简单擦擦身,便躺下歇息了。 翌日天刚亮,三人就起来了,顺着掌柜的指点,找到了此处转管药材交易的经纪。 他们由药材经纪带着,直接去家里还有雪岭参的人家。 药材经纪和他们说:“你们看着眼生,是第一次来尧山吧?” 周宝音点头,隐晦的说:“家里世代行医,想弄点雪岭参回去,做点冻疮膏卖钱。” 来尧山的,大多是为了雪岭参,药材经纪点点头。 “你们来的晚了,如今还有雪岭参的人家,不多了。也就老余家,早些天他们家的老姑奶奶去世,一家子奔丧去了,昨日才回……他那边的参是五年生的,品相好,你们是赶了巧了……” 竟然还有品相好的五年参? 周宝音喜出望外,又递了一包松子糖过去,让房产经纪多说些。 房产经纪拈了一颗糖放在嘴里,眼都惬意的眯了起来。 这糖不错,色泽正,质地也均匀,入口硬而脆,比县城老铺子里卖的,还要正宗可口。 那可不么? 这糖是青梅亲自做的。 青梅那手艺,做啥啥行。 区区一个县城卖糖的铺子,真不见的有青梅的手艺好。 房产经纪高兴,就又多说了一些。包括买卖的忌讳,谁家的参好,谁家有二十年份的雪岭参,村里那户人家刁滑,会在最终价格上做文章…… 说着话的功夫,就到了老余家。 第27章 尧山(二) 老余头是尧山出了名的“迂腐古板”,若想买参,找他绝对没问题。 他是个讲究的,一分一厘的便宜,都不愿意占别人的。 余家的几口人,都去自家的参地挖参去了。只有下老余头一个人,想着今天会有买家登门,就特意留在家里。 还真让他等到了。 老余头见周宝音年轻,又是生面孔,怀疑她能不能拿准这生意。 周宝音言辞恳切,将早些年她母亲曾开药堂,从尧山买过许多雪岭参的事情说了。又道,她自己就略通医术,此番也是诚意来卖参,望老人家割爱。 两人一番闲话,又去看了从地里挖出来的样品。 那是五年的参,芦碗不算紧密,但参须清疏柔韧、体态玲珑顺滑。 在人工种植的人参里,这算得上是上上品了。 周宝音没有贸然下单,要求亲自去参地看一看。 老余头没有拒绝,抽了口旱烟,就带上他们上山了。 山上的林地被分割成一块块,从远处看去,秩序井然,树高参天。 这里主要以槭树为主,椴树也有一些,另还有少量的白桦和核桃楸。 如今已是九月上旬,天气寒冷,树上的叶子都变成了黄绿色。地上铺着厚厚一层腐叶,一时间让人不敢往前迈步,唯恐哪里设有陷阱,一脚掉进去,有个好歹。 老余家的雪岭参,都种在槭树下。 他家的老妻、儿子、儿媳,以及年龄大写的孙子孙女,此时都蹲在系了红绳的参苗前,正小心的挖参。 察觉到有人靠近,他们好奇的抬头来看。 但也只看了几眼,随即又低下头,抓紧时间干活。 周宝音在余老头的老妻跟前蹲下来。 老人家上了年纪,又被这西北的狂风吹着,蜡黄的皮肤上满是褶皱。 但她性格豪爽,看见周宝音蹲下来看参,就骄傲的说:“咱们家从祖上就种雪岭参,旁边一、二十亩的林地里的参苗,都是咱家的。” 老人家善谈,絮絮叨叨的和周宝音说,以前她家还有二十年份的雪岭参,可媳妇能生,一连串给他们添了五个孙子孙女。家里养不起这么多孩子,就将年份久的参给卖了。 如今,家里年份最久的参是八年生的。 那参不卖,留着再长十年。等孩子们都大了,雪岭参也能卖上价了,卖了参好操持孩子们的亲事。 周宝音挨着看了几人手里的参,确实都不错,品相与老余头拿给他们看的,不差分毫。 她心里很满意,就与老余头商量订购的数量和价格。 数量可以商议,价格其实是死的。 说起这点,就要说一说尧山独特的地理位置。 它处于平朔、禹州和安西三个州府的夹角中。 这里从古至今,都归平朔所有;但百姓多是从禹洲逃难过来的,天生对禹洲有亲近感;又因为距离安西很近,靖北王巡边的时候,拐个弯就过来了,导致安西对这里也有一定的掌控权。 尧山出产制冻疮膏的雪岭参,这是好地方,平朔、渝州和安西都想占为己有。 三方甚至因此打过架,还吵到天子跟前,最终却不了了之。 别看如今尧山的税收,依旧要交到平朔衙门,但为防某一个州府,垄断雪岭参买卖,三方不仅规定了各个药材商,每年最高的采购量,甚至还定下了药材的采购价格。 这几年雨水充足,光照也好,人参的长势不错,价格便定在二两五钱一两。 周宝音定了老余头这块林地的所有人参,签订了合约,还付了二十两银子的定金。 双方约定两日后交货,到时候验货无误,周宝音再结清剩余的款项。 一上午的时间,就把买参的事情搞定了,事情顺利到周宝音都觉得不可思议。 “我这是时来运转了?还是老天爷也觉得我可怜,决定让我发一笔大财?” 周忠和周武听见她碎碎念,忍不住多看了她几眼。 周武提醒:“姑,堂弟,事情没到最后一刻,谁都不敢保证会不会有变数。” 周宝音闻言,心神一凛,身上的飘飘然立马消失无踪,反而变成谨慎小心。 剩下的两天时间,周宝音也不在客栈待着了。 她和周武、周忠一起去山上,监督老余家的人挖人参。 老余家为了赶紧交货,请了街坊邻居来帮忙。这其中有成年人,也有小孩儿。 成年人手稳当,经验也足,基本不用管;小孩儿经验浅,手也不稳,一个哆嗦,参须就会被挖断。 人参断了参须,就会影响效用,周宝音在旁边看着,心疼的频频倒吸气。 如此往山上跑了两天,人参挖的差不多了,明天上午就能收尾。 翌日上午,周宝音三人,熟门熟路的去老余家的参地。 距离老余家的参地还有老远的距离,周宝音就看见,那边似停了两辆马车,还有十多个穿着短褐的男人,怀抱着打包好的人参,在山上上上下下。 周宝音心中涌起不好的预感,她赶紧快跑上前。 到了近前,她就发现,老余头的儿子余柱,正和一个穿着绸缎,肚大腰圆的中年男人交谈。 看见她过来,老余头的儿子心虚的缩了缩脑袋。 他甚至因为畏惧周宝音,躲到了药材商身后。 药材商居高临下的看了一眼周宝音,周宝音此时也认出了这药材商,以及他身边那个长脸下人。 这长脸下人,可不正是想抢她上房的那个仆役? 周宝音在客栈住的这两天,还曾遇到过这一行人两次。 他们运气不好,客栈没了空房,只能入住民居。但因为嫌弃百姓家的饭菜不好吃,他们每天定时定点来客栈用膳。 每次在客栈中“狭路相逢”,那仆役都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 还屡次三番,凑到眼前这个肚大如鼓的男人跟前,叽叽歪歪。 不用凑近了听,周宝音都知道,长脸男绝对在告刁状。 告就告呗,她不痛不痒,随便他去。 倒是周武,他更谨慎,事后还打听了他们的身份。 周宝音这才知道,这一行人也来自运通粮庄。 运通粮庄在粮食买卖上独占鳌头,这并不是说,他们就不做别的生意了。 相反,他们胃口大的很,但凡能赚钱的买卖,他们都做。 那腹大如鼓的男人,就是运通粮庄的一个二管事,名叫朱猿。长脸男是他身边的下仆,叫怀中。 前些日子,运通粮庄没有定时往安西军中交粮,还在狼袭时,紧闭驿站大门,致不少百姓惨死。 靖北王与平王先后发难,运通粮庄如被放在火上煎。 这才使他们来的比往年晚一些,没赶上热乎的雪岭参,只能捡些“残羹剩饭”。 第28章 尧山(三) 朱猿等人,原本以为只能买些“破烂交差。却没想到,老余家因为丧事,雪岭参正好没挖,这不给是他们留着的么? 然而,他们还没找到老余家,就听说与他们有过龃龉的周宝音,又抢先他们一步,买下了老余家的参。 新仇旧恨一起涌来,朱猿当时就起了黑心。 周宝音此时也明白了他们的盘算,心中怒到极致,面上的深色却被她收敛的干干净净。 反倒是周忠,他忍不住了。 他直接冲过去,揪住老余头的儿子就发难。 “要是我没记错,你们家这批参卖给我们了。我们合约都签了,定金都给了,难道你想反悔?” 老余家的儿子看着他狰狞的面色,吓得两股战战。 他缩着脖子,恨不能将脑袋扎进裤裆里。 周忠见他胆小成这个模样,偏还敢背信弃义,更气了,捏着钵大的拳头就要揍人。 朱猿笑嘻嘻的开口了:“买卖不成仁义在,余家既然不愿意与你们做生意,你们只管成全人家就是。强扭的瓜不甜,你们怎么还较起真来?” 又阴恻恻的威胁:“余家在尧山可不是没名没姓的人家,我们也不是你们得罪的起的。识相的,哪儿来的滚哪儿去。” 见几人面色不善,却始终不肯退一步。 朱猿“哎呦”一声,“难不成,你们还想要这几天监工的工钱?看在你们活儿干的不错的份儿上,老爷我就赏你们几个子。哈哈哈哈……” 朱猿张狂的笑着,从怀中手里接过一把铜板,当着几人的面,手掌倾斜,铜板跟下雨似的,哗啦啦掉在泥地上。 “捡啊,怎么不捡啊,难道是嫌不够?哎呦,我劝你们,有的拿就赶紧拿了滚蛋,别等到以后,想拿都没手拿。” 这就是赤果果的威胁了。 周忠和周武何曾受过这种气? 即便这几年,老将军和少将军先后去世,他们没了人前的风光,暗地里受了不少排挤。但敢大咧咧把话说到这份儿上的人,一个都没有! 周忠不再忍让,“我艹你娘的!” 他大喊一声,拳头直冲朱猿的门面而去。 “砰砰”两下,朱猿的鼻子直接开花,鲜血迸溅的到处都是。 “不好了,打人了。几个贱民犯上作乱了!” 怀中在旁边尖叫,挽起袖子就要打周忠。 可不等他的拳头落在周忠身上,周宝音就一脚将他踹翻。 周武紧随而上,将其余围堵过来的运通粮庄的下人,三下五除二全都收拾了! 眼看着这里的动静越闹越大,甚至都见血了,老余头的儿子惶恐到极致,惊慌的往山下跑。 “来人啊,救命啊,再打就出人命了!” 话才刚落音,就见老余头气喘吁吁的从远处跑到近前。 老人家一巴掌扇在儿子脸上。 “畜生!我没有你这样的儿子,我这大半辈子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后边有看热闹的百姓追过来,他们看老余头摇摇欲坠,赶紧上来搀扶。 “三弟,你消消气,别和孩子一般见识。” “大柱子不也是想多挣几个银钱?孩子本身没坏心,您就原谅他这一次吧。” 老余头听到后一句话,气的浑身发抖。 “不能原谅!我们尧山规矩明晰,该如何做买卖,条条道道都是画好的。既然和人家签订了合约,连定金都收了,就断没有改卖他人的道理。孽子啊孽子,你这次可算是把咱们尧山的脸,都给丢尽了!” 他拽住刚爬起来的大柱子,又狠狠的挥出一巴掌。 “我打死你个畜生!我让你两面三刀!” 老余头用尽了浑身力气,这一巴掌不仅将大柱子的嘴角打出血,他自己也因为力竭,踉跄了好几下才站稳。 周宝音此时从山上走下来。 老余头一看见她,眼眶就红了。 “小兄弟,我老余对不住你。养出了这种不孝子,我没脸面见你啊。” 周宝音摇摇头,“我知道此事与您无关,您无需自责。” 老余头却哐哐扇自己的脸。 “养不教父之过,这畜生长成这副模样,全赖我教管不严!周兄弟,我愧对你。若你不介意,这批参我还卖给你!” “不行,爹,你这是要我的命啊!” 大柱子疯狂的扑过来,抱住了老余头的腿。 老余头要将他踢开,却终究比不上余柱的力气大,最后只能又怒其不争的,狠狠地在他脑袋上扇了十多巴掌。 大柱子被打了,也不躲,只一个劲儿哭嚎:“爹,真不行,这批参必须得卖给朱掌柜。要不然,我们会家破人亡。” 老余头一愣:“什么家破人亡?难道你和他们也签了契约?” 众人看向朱猿。 朱猿像一堆烂泥一样,瘫在地上。 他嗷嗷叫着,一口一个“我要你们好看”,“我要报官”。 可周武对他亮出腰间的匕首,他就跟被卡住了喉咙一般,瞬间不敢说话了。 如今见众人看向他,朱猿才像是重新找回了底气一样,不阴不阳的笑着坐起了身。 “可不是么,我与你儿子也签订了契约。不仅如此,你儿子还收了我一百两的定金。我们双方约定,若因卖方之故,交易不成,你余家需百倍赔偿!” “百倍赔偿”这几个字一出,就像是在沸腾的油锅里倒了一瓢凉水,瞬间就炸了锅。 “我的老天爷,大柱子是傻了不成,这样的契约竟然也敢签。” “他个傻子,被人当枪使了。也不怪三叔要打死这个不孝子。要是我有这样不醒事的儿子,我也要一巴掌拍死他。” “这运通粮庄心可真黑心,他们这是纯心和周姓药商过不去。双方什么仇什么怨,怎么闹到这样的地步?” 尧山的百姓说着朱猿的不是,但他们到底和大柱子亲近,自然也不忍心余家因毁约遭难。 就一个个开口劝老余头。 “三叔,事已至此,你退还周家的定金,把这笔人参卖给朱管事儿吧。” “是啊,是啊,无论如何,先过了眼下这一关再说。” “好好给周兄弟赔个不是,想来周兄弟通情达理,会同意的。” 后一句话可就太恶心人了。 周宝音怎么会同意? 她为这一批人参,前前后后忙了三天。 每天山上山下十多趟的跑,她腿都虚肿了。 晚上回到驿站,都得泡半个时辰热水,自己扎针推拿,才能保证第二天不露出异样。 这人轻描淡写一句话,就否定了她所有的努力。 他这么善解人意,怎么不把自己的媳妇孩子送给村里的鳏夫? 慷他人之慨,就他脸大是吧? 第29章 尧山(四) 周宝音强忍着情绪,没把最后两句话说出口。 与这些人说再多也无用,关键还得看老余头的意思。 老余头果然不愧是出了名的“迂腐古板”。 即便被儿子气的发抖,他还是咬着牙说:“人无信不能立,凡事也该有个先来后到。我不能因为你一个不孝子,就坏了尧山的规矩,毁了祖先维护了多年的名声。” “百倍赔偿是吧?行!我老余头就是砸锅卖铁,也会把这笔钱赔给你!” 周边人哗然,一个个劝老余头。 “三叔,您三思而后行。” “三弟,一万两银子的赔偿,这得多少年才能挣出来?不行就把这批参给姓朱的吧。合不能为了‘名声’二字,连一家子老小都不顾了。” 说什么都有,大家闹成一团,但老余头什么都听不进去。 他固执己见。 “这批参,该是周兄弟的,就得是周兄弟的。朱掌柜,一万两银子的赔偿,我一下拿不出来,我们立契约,我一年还一笔……” 朱猿那会同意? 若买不回雪岭参,他回主家得吃挂落。 况且,他这人报复心强,谁让他不好过,他先让人不好过。 他挑挑嘴角,阴阴的笑了。 “一万两,天黑前我就得收到。什么一年还一笔,我可没那闲心,每年来你们这里收账。” 老余头还要与朱掌柜争执,却忽然,他脑后挨了一下,整个人眼白一翻,往后倒去。 他身后的侄子见状,眼疾手快的接住老余头。 众人这才看见,老余头的发妻余婶子,拿了一根木棍,站在老余头的身后。刚才也是她,一棒子敲晕了老余头。 把老余头敲晕,余婶子也吓得不轻。 她嘴唇都白了,眼里都是恐惧。 但她还是强撑着说:“这批参,给朱掌柜。至于周兄弟,若你不嫌弃,我把我家那亩八年份儿的人参,赔给你。” 众人闻言,再次瞠目。 八年份儿的人参,比五年份的人参,每两足足高出二两银子! 三婶子有魄力! 这件事就这么定了下来。 朱猿小胜一筹,本该高兴,但没害到周宝音,反让她捡了个大便宜,他哪儿笑的出来? 眼见众人都下了山,朱猿招手唤来怀中,如此一交代。 怀中闻言,本就长的脸,更长了。从远处瞧着,跟驴脸似的。 他一脸愁苦,“可是朱爷,咱们已经利用了余柱一次,余家肯定有了防备。” 朱猿狠狠的踹了怀中一脚,怀中不敢躲,生受了,疼得眉心猛抽。 “经此一番,老余头肯定气坏了身子。这之后的交易,不得余柱来?只要他出门,就摁住他,猛灌一顿酒,让他再签一份契约。到时候,咱们不仅能白得一亩八年生的雪岭参,还能再坑那姓周的一次。敢跟老子斗,他也不看看老子的来历,看老子这次不教她学个乖。” 似乎是想到了,以后可能会有的美好光景,朱猿心情舒畅,哈哈大笑。 这一笑扯到了面上的伤口,他倒吸两口凉气,愈发恨毒了周宝音。 怀中听了朱猿的吩咐,眸中光芒闪烁。 朱猿这老小子就是阴,怪不得他能做运通粮庄的管事,还能在短短几年时间,就赚的盆满钵满。 他要是有他的本事,何愁来日不能挣下金山银山? 两人的算盘无人知。 周宝音下了山后,径直去了老余家。 待老余头清醒,知道老妻做的好事,一边愧疚,一边却又觉得,如此,倒也是个两全的法子。 只是,委屈了周兄弟,还要在此多逗留几天。再有,孙儿们…… 此事不说也罢。 老余头唉声叹气,周宝音待余妻带着众人都离开后,就坐在老余头旁边。 老余头看见了,若有所思的道:“此处没有外人,周兄弟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周宝音闻言,冲老余拱拱手。 “余叔的为人,我实在佩服。” 老余头羞惭的连连摆手,“我最后也没能帮你留下那批五年的参,说起来,还是我对不住你。” “可您能够坚守己见,信守承诺,这是多少人,活了一辈子也做不到的事情。我敬佩老余叔的为人,也不想老余叔凭白丢了那亩八年份的参……” “那参说好了赔给你,你拿着就是。” 周宝音却说:“这笔人参,也不是我想拿,就能拿到的。” 在老余头疑惑的视线中,周宝音压低声音说:“那朱猿是运通粮庄的二管事,其人心狠手辣,贪财如命。他的为人,您想必比我更清楚。这次他以高出一厘的价格,截胡了我要的那亩人参,原本他该无比痛快。可到底多花了银子,且婶子又承诺,将那亩八年生的人参赔给我——他害我不成,却让我捡了便宜,心里怕是不得劲……” 老余头心思一动,“你是想说,那瘪犊子之后还会使坏?” 周宝音点头。 “这是一定的。不出我所料,他如今怕是已经打上了,您那亩八年生人参的主意……我这里有个两全的法子,即可以让您那亩八年生的人参留下,还可以让朱猿恶有恶报。您愿意冒险陪我一试么?” 老余头立马来了精神:“怎么说?” 周宝音凑过来,小声与他嘀咕一番。 当天中午,朱管事所居住的民居外边,突然有许多百姓找了过来。 “听说你以二两六厘的价格,收五年份儿的人参,我家还有两亩,你要不要?” “我家也有,你要的话,我下午就带人挖。” “朱管事,您好人做到底,把我家的也收了吧。” 如今长得好的五年份儿的人参,基本上都卖完了。到如今还没卖完的,都是品相略差一些的。 朱猿自然不会买。 他没告诉任何人的是,他这边的主家,准备结束药材生意。 他如今买的这批雪岭参,不为外卖,全都是留着运通粮庄的人自用的。 但朱猿也不想这些人,回头再把他们手中的雪岭参卖给姓周的。 他眼神一动,计上心来。 “自然收啊,我这里缺额还很大。你们去挖吧,价格还按二两六钱算。” “我会在这里呆两天,这两天里,你们送多少,我收多少。” 百姓们闻言,欢喜的散开了。 朱猿看他们离开,又阴恻恻的笑了起来。 “等弄到老余家那亩八年生的雪岭参,老子掉头就走,到时候,你们就哭死去吧。” 若这些人怒极,牵罪上姓余的和姓周的,那就更完美了。 朱猿正做着美梦,一群药商找上门来。 “好你个姓朱的,你敢扰乱市场。说好的五年份的雪岭参,按照二两五钱的价格收购。你哄抬物价,让我们怎么办?” “就是!我们谈好的生意都被你搅黄了,你让我们回去后怎么和主家交代。” “姓朱的,你仗着运通粮庄的势就胡作非为,你等着,你会有报应的。” 朱掌柜有恃无恐。 “天塌了,我头上都有人顶着,我才不怕报应。倒是你们几个,买不到定量的参,回去不会被主家辞退吧?哈哈哈,那可丢大人了。” 其余药商被朱猿气住,他们群拥而上,“哥几个,咱们打他一顿出气。” 就这样,朱猿又挨了一顿打。 第30章 尧山(五) 当天傍晚,怀中几人摁着大柱进了院子,众人掰开大柱的嘴,猛往里边灌酒。 大柱很快被灌的烂醉,朱猿见他和“死猪”一样,又阴阳怪气的笑了。 “把他手指给我戳个洞,好按手印。” “好勒朱爷,咱们这就来。” 大柱子的手被扎了一个窟窿,鲜血瞬间涌了出来。 躺在桌上的大柱子不知是太疼了,还是怎么的,眼皮忽闪,睫毛乱颤。 但没人注意到这一幕。 朱猿看见他手心涌出血珠,赶紧将早就写好的契书拿出来。 契书上写明,余柱因赌钱输给朱猿一千两银子,愿将家中八年生的参田,折算成银子,赔给朱猿。 缺额之处,由余家典卖其余参田,在五日内凑齐银钱还债。 不然,便没收全部田产,将他们一家子卖给人牙子。 看着自己亲手润笔写下的“契书”,朱猿“桀桀”怪笑。 “这可怪不得我,要怪就怪你们老余家不识抬举。你们不孝敬朱爷几个,却要把那八年生的参田给姓周的。朱爷折腾一场,还没那姓周的赚的多,当你朱爷的脸面不是脸面?” 余柱昏迷中似乎察觉不妥,身子摇晃几下,要站起来。 朱猿见状,勒令左右:“赶紧把他给我摁死了!得了这份不义之财,朱爷通通有赏。” 众人赶紧将余柱摁住。 怀中更是狗腿,他将余柱手上的血涂抹在掌心,在朱猿手中的契书上,摁了一个血掌印。 契书达成,朱猿哈哈狂笑,却也正在这时,房门被人从外边“哐”一声踹开。 “谁,谁敢私闯民宅?” 周忠和周武率先进来,老余头和余家其余血亲紧随其后,跟在众人后边的,却是一群穿着皂衣的差役。 朱猿看到这些人,心里有了不好的预想,却依旧强撑着镇定。 “哪里来的差役,怕不是歹人假扮的。来人啊,把这些土匪给我乱棍打死。” 没人敢动。 怀中更是趁人不备,猫着腰往窗户潜去。 但还没走到窗户处,他就被人踹了回来,一头砸在桌子腿上,脑门上瞬间出现一个青紫大包。 “拿来吧你。” 周忠上前两步,一把从朱猿手里夺过了那张契书。 看完上边写的东西,周忠都气笑了。 这可真是人心不足蛇吞象。 他将之传给老余头,老余头看过后脸红脖子粗,又将之呈给差役。 差役看过后,勃然大怒。 “来人,把他们都给我锁了。” “我看谁敢!我是运通粮庄的管事,得罪我,就是得罪运通粮庄……我是奉主子之名出来办事,你们敢拿我问罪,小心你上官也保不住你的小命……啊,疼死我了!” 朱猿狗吃屎一样趴在地上,左滚右滚,偏就躲不开落在身上的棍子。 余家的一众小年轻们拿着棍子,对着朱猿,劈头盖脸一通猛打。 “哪里来的狗,敢跑到咱们尧山撒野。” “管你是什么人,敢谋害咱们余家人,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运通粮庄是吧,好得很,以后运通粮庄的人和狗,都不许踏足尧山一步。” “差大哥,这人作恶的经过,咱们都全程目睹了。咱们要求判他们死刑,这不为过吧?” 朱猿一听“死刑”,吓得脸色煞白。 “我们,我们就是闹着玩的,这事儿做不得真的。” 余柱却摇摇晃晃的从座位上站起来,他打了个满是酒气的嗝,厉声控诉朱猿等人。 “他们将我绑到这里,二话不说就用匕首在我手指上戳了个窟窿,强压着我摁了血掌印。我怕被他们打死,一直不敢睁眼……” 朱猿见余柱竟是清醒的,瞬间吓得魂不附体。 他深谙识时务者为俊杰这一点,立马跪下来。 “官爷,我后悔了,我把这张纸吃了去,再给余家一笔赔偿好不好?” “官爷,咱们就是一时糊涂,你就饶咱们这一回吧。” 为首的差役闻言,刚肃的脸面更黑了。 “现在知道后悔了?晚了!你们捏造伪契、恐吓取财,还逼良为贱,哄抬物价,把持行市。这一条条、一件件,可不是一句‘后悔’就能狡辩过去的。来人,把他们都给我压去衙门,明日一早等候大人发落……” 事情到了这步田地,朱猿等人就是再天真,也知道这次是真的栽了。 他们软成一堆烂泥,连求救都有气无力。 即将被拖出民房时,朱猿看到了院子外的周宝音,以及今天来民居,请求他买雪岭参的百姓、暴打他的药商。 “我们明天亲自上衙门作证,就是你,哄抬物价,把持行事。” 到此刻,朱猿那还不知道,这一切的一切,都是专门针对他的算计。 他目眦欲裂,疯狂的挣扎开差役的束缚,朝着周宝音扑过去。 “是你主使的对不对?你个狗杂……” “啊!” 朱猿被周宝音一脚踹中胸口,踢飞出去。 周宝音蓄力好久了,就等着给朱猿来个狠的。 原本她还担心,朱猿被吓得手脚瘫软,她不好公然报复。可朱猿争气,他怕她的那口郁气憋在心里气坏身子,直接凑过来给她发泄。 这可真是,好人啊! 周宝音神清气爽。 她气死人不偿命的说:“就是我故意算计你又怎么了?难道你没哄抬物价?你没想把持行市,伪造契约,恐吓取财?与其怨这个怨那个,不如好好反思反思你自己。哦,我忘了,你是畜生,畜生怎么会反思呢,我实在太为难你了。” 周宝音冲差役拱手:“差大哥,可得把这只畜生锁紧了。不然他跑出来咬人,可怎么是好?” 负责押送朱猿的差役闻言,上前也狠踹了朱猿一下。 “狗日的,还想跑,你等着,看回到监牢,爷怎么回敬你。” 在朱猿等人的嘶喊求饶中,他们被压上囚车,车队径直往县衙去了。 等这一行人走远,余家的人扛着余柱从里边出来。 他们看到周宝音,俱都亲切有礼。 “多亏了周兄弟了,若不是你,大柱子又要栽一跟头。” “他栽跟头就算了,还差点把一家子都连累进去。三叔和三婶子多灵光的人,怎么偏生了这么个榆木疙瘩。” 老余头从众人身后走出来,他对周宝音感激涕零,强烈要求她去家里喝一杯。 周宝音连连摆手:“天太晚了,我今天就不过去了。大家都早点回去歇息,明天一早去衙门看县太爷审案。” ? ?告诉大家一个不好的消息,明天入V!是不是感觉好早?我也感觉好早,毕竟收藏都没破千。但我编要给我上推荐,要带我飞,所以只能卡这个字数入V。走过路过的宝宝们,如果觉得这篇文还合胃口的话,麻烦贡献一个收藏和首订吧。万分感谢!万分感谢! 第31章 完美解决 翌日,周宝音与尧山的百姓,一起去衙门口看县太爷审案。 此时天还很早,也冷的很,呼吸之间,全是一口口白气。 但这丝毫不能阻挡众人看热闹的心情。 等周宝音等人到达县衙门口,就见前面里三层外三层,满满当当全是人。 周宝音挤不过去,索性将衣摆塞进裤腰带里,三下五除二爬到旁边那棵高大的白桦树上。 周忠和周武一转头的功夫,周宝音不见了。 等头顶先后砸下两粒椭圆形的果序,两人抬头去看,才发现周宝音正坐在他们头顶的树杈上。 她两条腿惬意的耷拉下来,一边居高临下的看热闹,还一边嗑瓜子,委实将“吃瓜看戏”这四个字,演绎的淋漓尽致。 周忠和周武见状,心中都尴尬了一瞬。 别人不知道姑娘的性别,他们一清二楚。 你见过那个千金小姐,爬树上看热闹的? 说出去,怕不是要笑掉人的大牙。 周忠和周武无奈极了,而此时,洋洋得意的周宝音,脸上的笑容也有些挂不住。 她的视线,正正好和另一人对上。 那人骑在高头大马上,不知什么时候从街角拐了过来。 他们一行人风尘仆仆,个顶个胡子拉碴,气势却极为骇人。 一个照面的功夫,双方立即认出了彼此。 那不是赵承凛么? 周宝音脸皮厚,只尴尬了一瞬,就爬起来冲赵承凛挥手。 赵承凛看见她,伸手搓了搓被风吹透的面颊。 他问身边的亲随,“周良怎么会在这里?” 亲随“啊”了一声。 周良这个人,不在他的关注名单里啊。 赵承凛见下属一脑门子雾水,忍不住揉了揉太阳穴。 出来十多天,风吹多了,脑子都吹木了。 赵承凛很快就恢复了神色,“不用管这些,你去前边打听打听,看尧山出了什么事儿。” 亲随还没来得及下马,周宝音已经嗖嗖嗖从白桦树上窜下来,三两步跑到了赵承凛跟前。 赵承凛身上穿着黑色的披风,里边一件黑色滚红边的圆领直缀。 他身上多风沙,英武的面容上也一脸络腮胡须。这模样瞧着埋汰的很,但也非常有男人味儿。 尤其是他打开水囊,大口喝酒,性感的喉结上下耸动,宽厚的胸膛不停起伏,那个野性和张力,看到周宝音心里狂吞口水。 赵承凛几口将水囊里的酒喝完,放下水囊时,就见周宝音眼巴巴的看着他……手里的水囊。 他微挑眉头:“怎么,想喝?” 不等周宝音回答,又顾自道:“这是西北的烧刀子,酒烈的很。你从江南来,这酒你怕是喝不惯。” 周宝音嘴上遗憾的说:“是么?那我可能真喝不惯。” 她心里的小人却在狂跳。 瞧不起谁呢? 她爹是个嗜酒如命的,那一天不喝上两盏,晚上都睡不着觉。 她刚满月,她爹就用筷子蘸酒喂她,气的刚出月子的娘,逮住她爹好一顿锤。 许是基础打的好,她从小就会喝酒。 只不敢多喝,每次一两杯罢了。 及至娘亲、爹、大哥先后离世,她要守孝,这酒水自然就喝不了了。 周宝音克制的收回视线,满面笑意的抬头看赵承凛:“赵兄,你不是押镖去平朔了么,怎么又来了尧山?” 赵承凛抓着马鞍单手下马,那腿长的,似乎往后一扫人就下来了。 身上的披风随着他的动作飒飒作响,那个风发肆意,周宝音看的羡慕,张口就是一串响亮的口哨。 赵承凛陡然看向他,就连他身后正在下马的众人,此时也都看向周宝音。 周宝音有些心虚,怎么整的她跟调戏良家的登徒浪子似的? 她讪讪一笑:“我没别的意思,就觉得您那个动作,真男人。” 有人噗嗤一笑,就连赵承凛的嘴角也勾了勾。 他没理会周宝音的马屁,而是一边玩羊汤铺子走,一边回复她前一个问题。 “那趟镖送完了,我们又接了采买雪岭参的镖。” “你们也是来买雪岭参的?” “难道你也是来买雪岭参的?” “可不是么。” 周宝音一拍巴掌,将到了尧山之后的事情,一口气说了个痛快。 赵承凛越听,眉头皱的越紧,及至最后,他脸上笑意全无。 “衙门外围堵那么多人,都是来看县令审案的?” “是啊。哎呦,看见赵兄太高兴,我都忘记这茬了,也不知道现在案子审的怎么样了。” 赵承凛给身后随从一个眼色,那人很快就“尿遁”了。 待那人的背影消失不见,赵承凛才 “既然你不回去了,那我请你喝羊汤?” “哪里用得着赵兄请我?该我请赵兄才是。赵兄这一路辛苦了,我请赵兄喝羊汤吃羊肉,就当是给你接风洗尘了。” 两人说着话的功夫,店家就喊了一声,“水打好了。” 他们一道去后头洗了手脸,等回来坐到桌旁,还没说两句话,小二就送上来两大碗热腾腾的羊汤、几斤切成片的羊肉,再就是一小箩筐专门泡汤的饼子。 羊肉泡馍是西北的一道特色吃食,把做好的饼子泡进汤里,吸了汤汁的饼子外皮微微发脆,里头暄软,特别有吃头。 尧山的羊也是一绝。 这里的羊吃多了各种药材,肉里自带一股药香;也因为这些药材,吃进肚子里的羊肉,温补,却又不至于让人燥热。 赵承凛吃的很快,只这么一会儿功夫,他那一碗羊汤就下了肚。 奇怪的是,他吃的快,吃相却不粗鲁,周宝音看着还觉得挺赏心悦目。 联想到他们做镖师的,一路上风霜雪雨,辛苦的很。而西北多荒凉的沙漠和戈壁,押镖人有一顿没一顿很正常。偏路上也不安全,多虎豹豺狼出没,有饭吃可不得赶紧吃?指不定稍一磨蹭,那饭都吃不进肚子里了。 周宝音略有些心疼,赶紧又要了两碗羊汤。 她将饼子掰碎了,一一放进汤碗里,又把两碗羊肉泡馍都推到赵承凛跟前。 “给我的?” “那肯定的,我胃口小,这一碗就吃饱了。” “江南的男人,饭量都像你这么小?怪不得瘦的像小鸡仔一样。多吃一碗,再长些力气。”赵承凛将其中一碗推给她。 周宝音被噎住了。 她攥紧了拳头,给赵承凛看自己的股二头肌。 有衣服挡着,自然什么都看不见。 但这丝毫不妨碍周宝音自夸,“我只是看着弱,其实我打三五个男人,绝对没问题。” “打三五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男人么?看你爬树那个利索劲儿,我相信你有这个本事。” 不知道是不是周宝音的错觉,她听到周边响起“噗嗤”“噗嗤”的喷笑声。 像是赵承凛那些师兄弟们发出来的,可她四下扫了一圈,就见他们板着严肃的面容,一个个狼吞虎咽。 他们吃的专注极了,谁也不像是有闲心听他们扯闲篇的。 肯定是她幻听了。 周宝音转过头看向赵承凛,这人,初看很正经,说话也很有威严,可不着调起来,也真够不着调的。 他都要把她笑死了。 周宝音带着笑意,吃完了自己的那碗羊肉泡馍。 她早起的胃口通常不大,一碗羊肉泡馍下肚,撑得打了个小嗝。 反观赵承凛,他长相英武,身形颀长笔挺,看起来不像是有多大胃口。 但他连吃了三碗羊肉泡馍,桌面上的三斤羊肉也全部吃完,另有簸箩里的饼子,吃的仅剩下两个。 这个饭量,一顿能顶她三天。 赵承凛把她的敬畏,当成羡慕。 他隔着桌子拍她的肩膀,“没关系,你还小,多运动,能长力气,也能长饭量。” 周宝音在他的手即将落在她肩膀上时,条件反射的缩了缩脖子。 她想要躲避,但她还是按捺下本能,强令自己坐在原地没有动。 她自以为这点异样掩饰的很好,却根本逃不过赵承凛的法眼。 但赵承凛根本没多想,只把他的躲避,当做不能接受这种程度的亲近。 不应该啊。 江南龙阳之风盛行,男子勾肩搭背是常事……也对,周贤弟早早娶妻生子,他应该不是此道中人。所以对他的亲近,才如此忌讳。 赵承凛仿若无事般收回手。 “我们……镖局,十三岁的少年,都比你强壮。你回头勤加练习,应该会有些效用。” 周宝音努力忽略掉肩膀上的不适,佯做平静的说:“我今年都十九了,怕是长不了。” “十九?” 赵承凛仔细看她的面容。 她皮肤是麦色,笑起来一口白牙。整个人爽朗热情,是个有赤忱之心的少年。 周宝音在赵承凛的打量下嘿嘿一笑,“我这是这几个月都在路上奔波,脸晒黑了,显老了几岁。若是我白过来,你就知道了,我撑死了也就加冠之年。” 周宝音可没想一直黑下去,每天给手脚上涂抹颜料,麻烦死了。而且时间长了,还伤皮肤。 她准备等过了这个冬天,就白回来。 到时候别人问起,她就说捂了一冬,可不就白了么? 说着话的功夫,尿遁的“镖师”回来了。 他大咧咧的和羊汤铺子里的人说:“又是运通粮庄的人在搞鬼,不过他们这回遇到硬茬了,这一行人都有了牢狱之灾。” 周宝音一下来了兴趣,她抻着脖子盯着男人看。 “兄台,怎么说?” “兄台”笑眯眯的转过身:“尧山的百姓和药商们一道作证,状告他们哄抬物价,把持行市。碰巧,县太爷……” “县太爷怎么了?” “尧山的县太爷,是个眼里不揉沙子的,这不,直接给这批人判了重刑。” 刑罚究竟有多重? 为首的朱猿,本该被判斩立决。县令酌情考虑过后,判了杖一百,以及一百年的牢狱之灾。 怀中作为最大的帮凶,杖八十,牢狱五十年。 其余人的刑期都在二十到三十年。 可别小看了这几十年的刑期,这可不是让你正儿八经的蹲大牢的。 西北没有“蹲大牢”一说。 罪犯们有一个算一个,不是去挖矿,就是去开荒,再不就是去更北的地方,修筑防御工事。 这都是一等一的苦差,罪犯们能干上十年的都不多,二十年,他们都化成灰了! 这与死刑也差不到哪儿去,要说唯一的区别,就是死刑能给人个痛快,而这纯粹是钝刀子磨肉,要榨干人的最后一点剩余价值。 “兄台”显然是个话痨,他还想说朱猿等人听了判决书后,在公堂上的反应。可随着赵承凛一声轻咳,兄台尴尬的摸摸脑袋。 “哎呦,光顾着说话,我饭还没吃。可饿死我了,我先吃饭哈。” 周宝音听到了自己想听的内容,高兴的笑起来,双腿还得意的在桌子下荡啊荡。 “这可真是天理昭昭,报应不爽……对了!那些人以高价买走的雪岭参,最后是怎么处置的?” 没人回答她,但她还是很欢快,桌子下的腿,一不留神就踢到了赵承凛。 赵承凛一把夹住了她的脚,“做什么?” 周宝音嘿嘿笑:“对不住,对不住。我没留神。赵兄,我踢疼你了?” “那倒没有。” 赵承凛还想说什么,周武和周忠快步走进来。 他们带回了周宝音想知道的消息。 鉴于朱猿等人以高价购买人参,违反了三地律令,这笔买卖不作数。 余家需退还朱猿购买雪岭参的钱财,这笔钱财将作为朱猿等人违背律法的罚金,交由县衙处置。 至于已经被朱猿买走的雪岭参,仍旧归还余家。 周宝音与周家签订的协议,若没有撕毁的话,依旧有效。 换句话说,只要她有意,余家那亩五年生的雪岭参,就还是她的。 “这真是太好了。” 该遭报应的遭了报应,余柱白折腾一场,最后挣得还是本来该挣的那个数目。 想来经此一回,参农都吃了教训,一定会更好的坚守官府的律令。 让尧山少些是非,风气更正。 门口又有动静。 以老余头为首的余家人,一股脑涌了进来。 他们将本还算阔朗的羊汤铺子,给挤得下脚地都没有。 老余头快步跑到周宝音跟前。 “恩人那……” 老余头要给周宝音下跪,被周宝音用尽力气扯了起来。 “老叔,您这是做什么?那计谋是咱两一起定的,您要谢就谢您自己,您谢我做什么?” “若不是周兄弟,我一家子都要栽进去。周兄弟,既然你不要那亩八年生的雪岭参,这亩五年生的参你直接拉走。你付的那二十两定金,叔也还给你。周兄弟,这银子你一定要收下,不然,叔余生难安……” ? ?上架了!走过路过的宝宝们,求首顶,求收藏!初步预定这个月单更,每天四千字,下个月周一到周五双更,周六周日单更。作者更品还是很有保证的,一般一本书写到尾也不见得会请假一次。所以,有喜欢这类型文的宝宝么?欢迎入坑啊! 第32章 交浅言深? 周宝音急着推回老余叔的好意,可她那里是老余叔的对手? 老余叔要将那装银子的荷包,往周宝音裤腰带里塞。 周宝音吓的翻上桌子,赶紧躲到了赵承凛身后。 赵承凛气势骇人,老余叔等人都被镇住了。喧哗的场面,这才又恢复安静。 赵承凛单手轻敲桌子,“我是长风镖局的镖师赵承凛,以前也来过几趟尧山买参,老人家若还记得我,不妨给我一个面子。” 老余叔磕磕巴巴:“什么面子?” 赵承凛握住周宝音的手腕,将她从身后拉出来。 “我这位小兄弟,侠义心肠,高风亮节。老余叔若真想感谢他,就依原价将那批五年生的雪岭参卖与她。” “这怎么行……” “若您觉得这不算谢礼,您以后就将自家的好参都留给她。我这位小兄弟,略懂岐黄之术,准备在安西开药堂。她以后每年都要来尧山买雪岭参,届时,若您手中的参不够他用,就要麻烦您,另替他选购品相好的,减少她的烦忧。” “这是动动腿儿的事儿,那算什么麻烦……” 周宝音冒出头来:“就这样吧老余叔。若您非要我占这个便宜,那不是感谢我,那是小瞧我。” 最终,老余叔成功被劝退。 待老余叔等人离开了羊汤铺子,周宝音心有余悸的拍拍胸口……没拍成! 这时她才发现,她的手腕还被赵承凛攥着。 周宝音咧嘴一笑,晃了晃胳膊,“方才多谢赵兄出手相助。若不是赵兄帮忙,这桩事还不知道要拉扯多久。” 赵承凛放开她的手腕,“小事一桩,不值一提。” 他垂下的手,忍不住在桌子下搓了搓。 江南的男子,皮肤难道都像周贤弟这般细滑?若是如此,就怪不得他们有分桃断袖之好了。 待吃好喝好,周宝音就带着赵承凛,往客栈去。 昨天下午离开了一个车队,空下的房间,足够赵承凛一行人落脚。 随后的一整天时间,周宝音没闲着,她去老余叔家交割完毕,还在余婶子的盛情邀请下,留在余家吃了一顿晚饭。 事情到此,她这一次的行程圆满结束,可以启程回安西了。 但是,回去不比来时。 来时就他们三个人,两个膀子夹个头就来了。不管什么地方,随便猫一夜就成。 可回去时,他们拉着价值几百两的雪岭参。 这可不是个小数目,若被人抢了,她哭都来不及。 碰巧赵承凛这边需要的参,明天傍晚就能备好,他们定于后天一早启程。 周宝音就准备多留一天,到时候和赵承凛一同上路。 有他们做伴儿,安全大有保证。 顺便,她还可以趁明天空闲,再买些别的药材。 尧山最出名的是雪岭参,但这里还盛产治疗风寒湿邪的祖师麻和矮卫茅。 久居边关的百姓,一到冬天,身上就会有冻疮,风湿骨痛也会变得特别厉害。 她带几样用量大的药材回去,她那小药馆就可以顺利开张了。 翌日一早,周宝音起身来到一楼大堂,就见赵承凛已经在这儿了。 他坐在桌旁吃牛肉面,旁边坐着他的几个师兄弟。 其中一个师兄弟,就是昨天的“兄台”,他看见周宝音过来,赶紧捧着面碗离开,把自己的位置让给她。 周宝音想说不用,可人都走了,她总不好不过去。 她笑着走过去,落座,和赵承凛问好。 末了看着他的碗问:“今天早起吃牛肉面么?味道怎么样?” 客栈每天早起的早膳是固定的,来这里四天五夜,她前几天的早膳都是羊汤面。 “我吃着可以,对你来说,可能口味略重。” “什么意思?” “牛肉卤泡过头了,有些咸。” 周宝音“哦”了一声,不以为意。 等面上来,周宝音尝了一口,对江南来的周良来说,牛肉卤确实咸了几分,但对于出生平朔的周宝音来说,味道刚刚好。 但她不能这么说。 她蹙着眉头,一脸苦大仇深,“确实太咸了,我今天怕是要喝好几水囊的水。” 周忠和周武抖了下,赶紧埋下头,大口吃面。 周宝音继续做戏,“不过适应适应就好了。以后我们就在安西定居了,口味还是随大众的好。” 周宝音已经尽可能吃快,但是,她的速度还是没有男人快。 周忠和周武呼啦啦吃完两碗,她那一碗还没吃完。 周忠和周武也不等她,两人和她说了一声,就去买治风寒湿邪的药材。 赵承凛的那些师兄弟们,也先后离开了。 反观赵承凛,他像是没事儿人一样,坐在原地看周宝音吃饭。 “赵兄不一起去么?” “他们去足够了。” 赵承凛话音一转,问周宝音:“除了买风寒湿邪的药材,你还需要买什么?” 周宝音吃完了最后一口牛肉面,将面碗推出去,拿出帕子抹抹嘴巴。 “这些就足够了。尧山是原产地,我在这边买这些药材划算。其余药材,回了安西置办便可。” 谈起边关的民生,周宝音不禁轻叹:“我是到了安西后,才知道这边的百姓缺医少药,苦不堪言。” 赵承凛漫不经心,轻声发问:“哦?那你可知道,根源何在?” 周宝音缓缓点头。 “其一,山路险峻,荒漠匪寇横行,商旅不敢通行,药材难以入塞。其二,藩王赋税苛重,层层盘剥压榨。” 山路险峻,这没办法。 荒漠匪寇盛行,这一点上,靖北王每年都以巡边之由,在其辖制的三个州府“扫荡”。可其余地方,他鞭长莫及。 再说藩王赋税苛重,层层盘剥压榨。 藩王中赋税盘剥最厉害的,那还得是平王。 平朔恰好掐住了安西东部的咽喉,所有经过平王封地,运往安西的药材,从平王封地出来时,价格都要比原来高上两成! 不仅如此,平朔土地贫瘠,风沙肆虐,药农耕种艰难,本就收成微薄。平王不断加捐加税,导致药农辛苦一季,所得寥寥。 长此以往,无人种药采药,导致安西的药材愈发紧缺。 想起父亲在世时,也为此事劝谏平王。 身为藩王,想要制衡以靖北王为首的皇权,这无可厚非,却不该拿边疆百姓的性命作为筹码。 平王当时还给父亲甩脸子,说他一个莽夫,懂什么朝堂政治? 让他没事儿多去军营练兵,这些动脑筋的事情,就不用他瞎操心了。 她爹才不是瞎操心,她爹是真仁义,也是真的有大局观。 反观平王,空有大志,却毫无胸襟格局,比他那两个儿子,更伪君子! 想起平王父子三人,周宝音心中无端涌起一股戾气。 她压低声音,一字一句:“医者行医,讲究经脉通顺、气血流转,如此,方能治病救人。” 暗讽平王,阻塞政令、垄断要道、私心误国。 如此之辈,竟还想当皇帝? 做梦去吧! 赵承凛轻叩桌面的动作,陡然一顿。 再开口,他的语气依旧漫不经心,却又带着几分微不可见的循循善诱。 “听贤弟这话,倒不似寻常大夫的见识。寻常人只知道药材贵贱、买卖盈亏,贤弟却想着脉络阻塞、藩地利弊……” 周宝音没听出不对,轻声咕哝:“在我看来,药材治病与疆土治国,本就是一个道理。” 赵承凛似来了几分趣味,身子微微前倾:“怎么说?” 话到这里,周宝音其实已经意识到,她说的多了。 时人最忌交浅言深。 而她和赵承凛,也就见了四五面而已。 但赵承凛求知般的语气,实在是蛊惑人。 他是凌云表兄的这一身份,使他天生就站在平王的对立面,她不至于因为说了平王的坏话,就担心他传出去后,平王会派人暗害她。 而心里长久压抑的郁气,也实在是需要发泄出来。 周宝音就含蓄的,将心里的想法说了出来。 “药力通达,气血方能和顺;疆土通达,百姓方能安居乐业。若上位者层层设卡,私藏截留,便如同药材淤堵凝滞。” “药力淤积,小病拖成大病,大病拖成顽疾,直至无药可医;政令淤积,则恩泽难及黎民,民心动荡不安,江山何以为继?” 后一句话,就差直接点明藩王之害了。 赵承凛放在膝盖上的手指,悄然收紧。看向周宝音的双眸,愈发黑沉。 周宝音一无所觉,她继续侃侃而谈。 “再名贵的药,若只堵不疏,终究只是废药;再辽阔的封地,若只敛不恤,终有民怨沸腾的一天。上位者相争博弈,万万不该拿苍生百姓,做博弈的棋子……” 话到这里,客栈大堂骤然安静。 往来的客人不知何时散去,就连天天坐在柜台后翻账本的掌柜,此时都了踪无影。 满室静寂,让人的心跳都无端加快了几拍。 再看赵承凛,他深邃的双眸中,似有什么在酝酿。那光暗沉,让人心悸。 周宝音慌忙露出一个笑,“这都是我个人的浅薄之见,难登大雅之堂。赵兄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就是,全当刚才是我的瞎唠叨。” 说完,她掩饰一般,端起不知何时放在手边的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却也正在这时,赵承凛将手中的茶盏放在桌上。 “当啷”一声脆响,那声音不大,却让周宝音瞬间心神紧绷。 周宝音懊恼,都说了,言多必失!她无缘无故的说这么多干什么! 嘴太闲了么! 就在她战战兢兢时,赵承凛悠悠然开口了,“贤弟与平王,有怨?” 周宝音忙摇头否认:“那怎么可能。人家是大权在握的藩王,我却是个从江南逃难来的平头百姓,我怎么可能和平王结怨?” 赵承凛长长的“哦”了一声,“那就是贤弟途径平王封地时,发生了什么不愉快的事情?” 周宝音听出来了,赵承凛把她对平王的攻讦,当成在平王封地受了委屈。 对! 她就是受了委屈! 她受了天大委屈! 周宝音说:“他们看人下菜碟,见我们无依无靠,便肆意刁难欺凌。若不是我们跑的快,险些把命留在哪儿。” “竟是如此?可知对方姓名?连贤弟如此悯善通达之人都欺负,那怕是什么天生坏种。碰巧,我在平朔也有些亲朋故旧,不如我帮贤弟报这个仇?” 周宝音打哈哈说:“不必麻烦,这仇我准备亲自报!等我羽翼丰满,我就带着人打回去,看我不打的他们满地找牙!” 她挥舞着拳头,模样灵动俏皮。 赵承凛微扬唇角,眼底笑意深沉。 “这般粗浅报复,太过妇人之仁” 周宝音凑到他跟前,虚心请教。 “那依赵兄之见,该如何做才好?” 随着她的靠近,那股如兰似麝的幽香,又飘到赵承凛鼻尖。 赵承凛感觉浑身都痒起来。 也是奇怪,这一刻,他竟觉得周良那张蜡黄的小脸无比顺眼。 而她带笑的明眸更是勾人,和话本小说中,专门吸人精血的妖精有的一比。 摇摇头,将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甩出脑海,赵承凛冲周宝音勾勾手指,周宝音见状,连忙凑的更近一些。 近的两人的呼吸扑洒在对方的脸颊上,赵承凛可以清晰的看到,周宝音的面孔上,一个个细小的毛孔。 他低声言语,语气却冰冷狠绝。 “真正高明的报复,是将人捧到万众之巅,在他志得意满、毫无防备之时,骤然拉下,摔得粉身碎骨。” 周宝音双眸放光。 她一把攥住赵承凛的手,欢喜的差点整个人贴在他身上。 “妙!真妙!就这么办!” 肌肤相触,赵承凛的呼吸狠狠一窒,他的身躯也在这一瞬间僵硬如铁。 满心欢喜的周宝音站起身,在大堂内踱步深思。 可不一会儿功夫,她面上的笑容,就缓缓消失。 “那个,赵兄,我忘了和你说了,我那个仇人,他财大势粗,颇有权势。” 她要将他捧起来,就是要送他们登上皇位, 她要是有那个本事,她自己当皇帝好了。 周宝音挠挠头:“此法虽好,却不大适合我。我还是等以后羽翼丰满,悄悄上门,敲他们全家的闷棍好了。” 赵承凛轻嗤一声:“瞧你那点出息。些许小事,何须你费心?若你想要报仇,告知我一声,我替你了结此桩恩怨就是。” 第33章 赶路 西北的天气多变。 上午还是阳光普照,到了下午,太阳消失的无影无踪,整个天幕都变得阴沉沉的。 明眼人一看这场景,就知道,今年的头一场雪,怕是在近几天内就会落下。 西北的雪一下就是好几天,雪后十天半月内,人基本连门都出不去。尤其是在陌生的地方,更是禁止远行。不然掉沟里或是坑里,那纯属自寻死路。 周宝音出来时答应过媛儿,说是快的话八九天,慢的话十天半月就到家。可真要是下起雪来,她一个月内能回家都是好的。 周宝音肉眼可见的焦灼起来。 晚饭时,她的异样被赵承凛注意到。 赵承凛多看了她一眼。 “怎么,担心下雪?” 周宝音耷拉着眉眼,垂头丧气的将她担心的事情说了。 末了,她苦笑,“若降雪,咱们是不是最好呆在客栈中,不要贸然回安西的好?” 赵承凛点头,“为安全起见,是该如此。” 周宝音闻言更苦闷了。 她长叹一口气,将筷子放在碗上,连饭都吃不下去了。 “不过。”赵承凛又陡然开口。 周宝音蔫蔫的看他,“不过什么?” “不过我夜观天象,今明两天应该下不了雪,雪该在第三日落下。若咱们现在出发,说不定能赶在落雪之前,回到安西。” 周宝音反应过来他的话是什么意思,整个人惊喜的蹦起来。 “赵兄,你的意思是说,我们今晚就启程?可是,外边变了天,夜间比往日更冷几分。且你们辛苦一日,正该好生休息,养精蓄锐……” 赵承凛觑了她一眼:“你别忘了,我们是镖师,夜间赶路是常事。况且,我们还赶时间交货。若真在客栈中滞留十天半月,把我们的全部身家拿出来,都不够赔的。” “兄台”等人闻言,也都呵呵笑起来。 “正是如此,真延误了,怕是要赔的当裤子。” “当裤子是小,别把人当了就行……” “还是尽快出发吧,我攒了这么些年的家底,可不想它们都打水漂。” 不知最后这人的话,戳中了什么笑点,“兄台”等人笑的更畅快了。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 回楼上房间收拾东西时,周忠和周武默默的跟在周宝音身后,进了房间后立即关上房门。 周忠问:“姑,堂弟,咱们确定要和他们一起?咱们才和他们见了几面?” 周宝音无奈,“不然呢?” 她回头拍拍周忠的胳膊,“放心!我不敢保证他们都是好人,但他们绝对不会对咱们不利。” 周武也说:“他们身上血腥之气甚浓,行为瞧着也痞气,但他们收参时,我特意过去瞧了两眼。他们对百姓们非常客气,一些搬搬抬抬的活儿,都不用百姓们插手,他们顺手就做了。” 周宝音听见这话,如饮琼浆,瞬间精神大振。 “他们都是从安西军中退下来的。靖北王治军有方,敢扰民和作奸犯科者,早就被处置了。他们伤重退出安西大军,还能被长风镖局招揽,可见都是可靠之人……” 几人又说了几句话,便拎着包袱,搬着装参的箱子下了楼。 等把箱子放在马车上,上边裹好油纸布,用绳子拴紧,赵承凛一行人也收拾好了。 周宝音临时想起什么,赶紧又跑回客栈。 等她回来,就见她手里拎了两坛酒,提了一包袱干粮,再就是今天没卖完了的牛肉和马肉,她全给包圆了。 她举着这些东西,冲赵承凛一行人挥舞。 爽朗的笑着说,“虽然赵兄说是为了及时交镖,才要赶紧回返。但我不是傻子,这里边焉能没有我的原因?大恩不言谢,别的我不说了,这一路上的吃喝,我全包了。” 赵承凛闻言勾起唇角,在晕黄的灯笼照耀下,他棱角分明的五官愈发显得冷峻。只眸中添了些许笑意,让整个人看起来软和许多。 “人不大,心思不少。” “哎呦,哥,怎么能这么说周贤弟?周贤弟考虑多周全啊,咱们哥几个这次有福了。” “有劳周小弟了,快快到马车上歇一歇,咱们这就出发。” 夜幕昏沉,寒风携裹着黄沙呼啸而过,劈头盖脸打在人的身上、脸上,顿时让人感觉火辣辣的疼。 周宝音三人只赶了一辆马车,还是典型的木板车,遮不住头也护不住腚,夜晚的寒风一吹,冻得人浑身打哆嗦。 周宝音有些适应不了这种凉气,将自己带来的衣裳全裹在身上,整个人胖的跟只肉球一样。 赵承凛等人多看了她一眼,接着发出接二连三的“噗嗤”声。 周宝音有些窘迫,但是吧,脸和命相比,那肯定是命重要啊。 周宝音就扯开嗓子与赵承凛说:“没办法,太冷,阿嚏……” 一个大大的喷嚏打出来,吓得驾车的马儿瞬间加速,惹来更大的哄笑声。 “周贤弟还是少说两句吧。” “黄沙这么大,别一会儿把沙子都吃进肚子里。” “灌一肚子冷风,有你受的。” 赵承凛什么都没说,只是抬手解开身上的披风,兜头扔到周宝音脑袋上。 “接着。” 一股浑厚的男性气息扑面而来,周宝音手忙脚乱的扒拉下披风,整个人都是无措的。 “赵兄,万不敢当。如今入夜,天愈发寒,您要是因此着凉,我万死难辞其咎。” 赵承凛却不耐的说:“给你你就用着,那来的那么多废话?” 拍马往前边引路时,又丢下一句:“你冻死了,我还得挖坑埋你。” 身后又传来“兄台”等人是我哄笑。 “大哥给你的,你用着就是。” “大哥火力大,不到后半夜是不会冷的。后半夜咱们就找地方歇了,大哥真用不上这东西,你用着呗。” “真要是觉得愧疚,回头你给大哥弄件更好的。” 周宝音闻言,不再多言,只记下这份好意,沉默的将披风裹在身上。 自此后,队伍里再没人说话。 他们擎着火把,沉默前行。除了马蹄声哒哒,以及打着呼啸从旷野上穿过的风声,再没有别的动静。 一行人宛若一支潜伏的狼群,孤独的前行,如此一走就走了三个多时辰。 等队伍渐渐停下来,周宝音感觉浑身骨头都快散架了。 她艰难的爬起来,问坐在高头大马上,正踢踢踏踏往回走的赵承凛。 “赵兄,准备休息了么?” 赵承凛点点头,声音比之前沙哑了许多。 “不远处有个废弃的茅草屋,今天晚上在那里将就一晚,等明日天亮再出发。” “好。” 周宝音应了一声,赶紧从马车上跳下来。 可在马车上坐久了,她腿脚发麻,落地时腿一软,整个人不受控制的往下栽。 “堂弟!” “周贤弟,下次可要小心了。真摔个正面朝下,怕是牙都能磕掉。” 周宝音关键时刻被赵承凛揪住了后衣领。 他身躯孔武高大,提溜着她后,还顺手掂了掂。 周宝音跟只小鸡崽儿似的,直接就被赵承凛掂起来了。 她脸上的笑,瞬间僵硬了。 “赵,赵兄,手下留人,我要勒死了。” 赵承凛轻笑一声,松开她,周宝音四肢撑地,赶紧翻身坐起。 等她站直身,满面怨愤的看着赵承凛。 “赵兄啊,我是人,不是……” “不是什么?” “不是小鸡崽儿!” 粗噶的笑声冲天而起,现场众人,除了周宝音外,全都在放声大笑。 周宝音见状,摸了一把脸,“算了,谁让我没站稳呢!不怪赵兄,赵兄关键时候能救我狗命,我已经感激不尽了。” 又是一阵喧哗的大笑。 众人笑过后,牵着马车往里边走。 数十个火把照亮了这一片地方,即便这里很荒凉,风声里似乎还有虎啸狼嚎,周宝音也没觉得害怕。 她也没功夫害怕 赵承凛的那些师兄弟们,觉得她好玩,一路都在打趣她。 “周小弟真是个慧黠人儿。” “这一路有周小弟陪同,比以前可有趣多了。” “笑的我肚子疼!周小弟,你家中有没有与你脾性相仿的姐妹?我还未成亲,你看我给你做妹夫成么?” “什么妹夫,你老的都能当周小弟的叔伯了。” 茅草屋真就是茅草屋。 里边地方不大,屋顶的茅草还多被大风吹跑了。人坐在屋中,能清楚的看见黑沉沉的天幕。 赵承凛一行人显然是常走这条线,也常在这里借宿,他们对这附近的东西一清二楚。 有人去打水了,有人去捡柴火,周忠和周武也不闲着,跟着众人忙得团团转。 队伍里唯二闲着的人,就是周宝音和赵承凛。 但赵承凛就跟队伍中的狼王一样,或到前边探路,或跑到队伍后押队前行,他这一路不消停,周宝音却啥活都没干。 周宝音也是个眼里有活的,她拿着旁边那柴草,将屋里简单收拾一下。而后用水囊里的水,清洗了自己的双手,将从尧山客栈中买来的酒水、肉和干粮都拿了出来。 等其余众人回来,就闻到了醉人的美酒和食物的香气,顿时,他们看周宝音的眼神,就更顺眼了。 屋里堆起了柴火,很快柴火堆里冒出熊熊火焰。 火焰驱散了屋内的寒冷,让人身上瞬间有了暖意。 等众人吃饱喝足,时间都不早了。他们谁也不浪费时间,或靠着墙壁,或随便往地上一趟,将衣裳往身上一盖,埋头就睡。 赵承凛坐在门口位置。 周宝音见状,走过去推了推他。 赵承凛睁开双眸,双眼沉沉的看着她。 屋外寒风凛冽,屋内却暖意融融,又有震天的呼噜声,此起彼伏的响起,一时间让人的心神都松懈下来。 周宝音指指里边的位置:“你去里边,今晚我守夜。” 赵承凛鼻中发出带笑的轻嗤。 “你那三脚猫的功夫,怕是有猛兽杀到跟前,你都听不见声音。” 周宝音一窘。 她的功夫和他是没法比,但肯定也没他说的那么差。 “来的路上,我和周忠周武都是互换着守夜的……话又说回来,咱们一行二十多人,那个畜生不长眼,敢来挑衅咱们?好了赵兄,以后的行程还要多劳累你,你就去里边休息吧,今晚我守夜。” 赵承凛到底是去里边睡了,周宝音抱着一柄剑,一边往火堆里添柴,一边听着外边的动静。 “唉,醒醒,吃点东西准备上路了。” 周宝音被人拍了一下肩膀,整个人差点从地上跳起来。 她睁开眼,就见赵承凛正似笑非笑的看着她,还顺手将一个夹满肉的饼子塞她手里。 周宝音手被烫了一下,脸也“唰”一下红了。 她什么时候睡着了? 怎么她自己都不知道! 丢人丢大了,以后她怎么面对赵兄诸人啊。 重新上路后,云层压得更低了。加上漫天的风沙,压抑的人呼吸困难。 天气异动,连动物们都感觉到了,赶紧跑到深山中躲起来。 他们赶了一天路,别说虎豹豺狼了,连只野鸡兔子都没看见。 周宝音因为昨天晚上表现不好,今天就特别积极。 下半晌众人在道路旁的空地上休息时,她忙前忙后,还借有限的物资,给众人煮了一锅香气扑鼻的酸辣汤。 酸辣汤里放了昨天吃剩的酱牛肉,还放了许多胡椒,每人趁热喝下一碗,身上冷意顿消,重新变得精神勃发。 喝完休息完,众人再次上路。 这一次,又走到后半夜才停。 走到这里,距离安西就只剩下不到一百里的路程了。 想到家人近在咫尺,周宝音等人瞬间不觉得苦了。 晚上众人在一处山洞中休息。 这处山洞有点意思,它位置特别隐蔽,出口也窄,内部空间却非常宽敞。 众人将马车卸下来,将马儿赶进去,马车上的药材也搬进来,再用山洞口现成的大石头堵住洞口,晚上就可以安然无恙的睡一大觉。 今天晚上,还是赵承凛守在洞口位置。 他这样做,他那些师兄弟们似乎也习以为常,都乖觉的往里边去了。 周宝音见他们都没异议,讪讪的摸摸鼻子,猫到了周忠和周武中间。 第34章 尿急 后半夜,周宝音在尿意中醒来。 她这两天已经尽可能少喝水,只有在渴的受不了的时候,才在嘴里含一口清水,许久后珍惜的咽下去。 出发一天两夜,她只在周忠和周武的陪伴下,解决了两次生理问题。 她还想继续忍一忍的,一来实在困倦,一点都不想动弹;二来,来回搬移门口的大石,怕会影响他人休息。 但是,她能忍,她的膀胱不能忍。 周宝音到底是叹了口气,从周忠和周武中间爬起来。 山洞中的柴火还在噼啪燃烧着,火焰发出明红色的光,烘的山洞里暖洋洋的。 周宝音小心的越过地上横七竖八的人,一步步往山洞口走去。 走到山洞口,她暗暗蓄力,准备凭借一己之力,将挡门的石头挪开。 纤细的脚腕上突然缠上一把子力气,那人的力道很大,好似能轻易捏碎她的脚踝骨。 周宝音被吓住了,死死的捂住嘴巴,才没让自己发出惊恐的尖叫。 她低头看去,正好对上赵承凛惺忪的双眸。 他声音哑的像是砂纸擦过木头。 “做什么?” 周宝音心神松懈下来。 是活人啊? 她还以为是鬼呢! 周宝音讪讪的回道:“我……尿急。” 赵承凛似乎轻笑了一声,那声音酥酥哑哑,听得人心跳都乱了几拍。 “睡前让你一起去,你不去。” 周宝音梗了一下。 她怎么去? 她一个女的,跟他们一群大老爷们站成一排? 周宝音捂着小腹咕哝:“总归,我现在急的很。我不跟你说了,我先出去一趟。” “一起去吧,正好我也尿急。” 周宝音:“……” 赵承凛从地上站起来,冲周宝音挑挑眉头:“怎么,我不能尿急?” “自然是能的。” “那你怎么是这副表情?” “我……什么表情?” “一副‘你故意逗我吧’的表情。” 周宝音慌忙摆手:“你看错了,我没有。” “没有就让开,快点,赶紧解决完,赶紧回来睡觉。” 赵承凛力气恐怖,周宝音推了几次都没推开的石头,他轻轻一用力,便将石头搬到了一边。 周宝音见状,也不再迟疑,猫着腰直接窜了出去。 她原本想一口气跑远些,让赵承凛追不到她。 谁料,赵承凛将石头放回后,拿着火把,三两步就追到她身后。 他一把扣住她的肩膀,“跑那么快做什么?荒郊野外多野兽埋伏,一不小心,你就成了主动送上门的口粮。” 他不说周宝音还不怕,他一说,周宝音不知冷的还是怕的,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不至于吧。”她声音发飘,“这边人味儿这么重,猛兽应该不敢过来吧?” “那可说不准!别往那边去,那边有个蛇窟。这时节大部分蛇都冬眠了,但运气不好,遇到一条,也够你喝一壶。” 周宝音心有余悸的看了看自己原本准备去的地方,激灵一下,赶紧顺着赵承凛的力道,往另一边去了。 两人到了一处背风的山体后,赵承凛将火把往山体的裂缝中一插,解开裤腰带就往外掏家伙。 周宝音头皮都要炸开了,她慌忙背过身去。 “赵,赵兄……” “怎么了?” 水声哗哗响起,初听急促,如泉水激射。连带着赵承凛的声音,在此时都有些紧绷喑哑。 继而,水声变得舒缓,赵承凛的声音中,也有了些许惬意舒适。 他似乎有些狐疑,“贤弟背过身去做什么?都是男人,你便是比我小,我也不会笑你。” 又狐疑:“你不是尿急,怎么这时候又不急了?” 周宝音都快哭了! 我何止比你小,我根本没那东西! 咬着牙,弓着腰,她捂着肚子就往前跑。 “赵,赵兄!我,我腹痛如绞,怕是要闹肚子。我先去别的地方了,省的一会儿臭到你……” 留下这两句话,周宝音一头扎进了不远处的黑暗中。 黑暗中不知道藏着什么东西,亦或单纯只是风吹过,留下了沙沙声。 周宝音用最快的速度解决完生理问题,夹着脖子,一脸心有余悸的往回走。才走了没几步,她就看到远处杵着一道黑影。 这次周宝音是真没控制住,她短促的惊叫了一声。 那黑影似乎被她吵到了,忍不住掏掏耳朵。 “这么大声音,你是想把所有人都吵醒?” 周宝音认出是赵承凛,赶紧摇摇头:“我没这个意思……就是,赵兄,你怎么还在?我以为你回去了。赵兄,火把呢?怎么灭了?” “快点,这风冷的邪乎,明天午时左右怕是就会落雪……我不在这儿能在这儿呢?把你自己留在这儿,你怕是被熊吃了都被人知道……风太大,把火把扑灭了……” 语气不好,但句句都有回应。 那周宝音还求啥? 她快走几步,跑到赵承凛跟前。 她本来想说些感谢的话的,可都没来得及张口,就见赵承凛悠悠然说:“还行,身上没味儿!” 周宝音:“……” 她脸都黑了! 所以你留在这里做什么,你还不如回山洞去! 回山洞的路上,赵承霖突然“啧”了一声。 周宝音好奇的看过去,“赵兄怎么了?” 赵承凛声音喑哑的说:“距离此处两里左右,有一处天然温泉。可惜这次赶时间,没功夫去泡了。” 他一把搂住周宝音的肩膀,“你也是没福气。” 周宝音眼睛都瞪大了,身躯都僵硬了。 这福气她真心消受不了! 她不要! “是,是么?那太可惜了。” “不可惜。等下次有机会,我再带你过来。” …… 翌日天亮了就跟没亮似的。 赵承凛看了看天色说:“今天午时左右会落雪,全力以赴赶路,争取落雪之前回到安西。” 赵承凛的全力以赴,那是真的全力以赴。 马车被他们赶得都快飞起来了。 为了加快队伍的速度,周宝音等坐在马车之后的人,都被要求坐在他人马背上。 周宝音三人只有一辆马车,周武别看只剩下一条胳膊,却是驾车的一把好手。他留下驾车,周宝音和周忠都去蹭马。 周宝音本来想问赵承凛借一匹马的,这样他和周忠坐一起,能减少身份暴漏的概率。 可还没等她开口,赵承凛就居高临下的对她伸出手。 他的手掌宽大,指节分明,虎口的茧子粗粝明显。 见她怔愣,赵承凛冲她挑挑眉头,“现在又不赶时间回安西了?也行,那就……” 不等他把话说完,周宝音一把覆上他的掌心。 赵承凛嘴角微勾,一用力,周宝音便顺着他的力道,落在他的背后。 他的后背宽阔,微弓,像一面挡风的墙。 马车被甩在身后,马蹄踏碎冻土,寒风灌进领口。 周宝音整个人拼命往后缩,不想碰到赵承凛。 但路实在太颠簸了。 她的胸脯时不时就触碰到赵承凛的后背。 每一次触碰,都让周宝音心惊胆战,唯恐身前的男人发现她的异样。 好在,她将自己裹成一个圆球,赵承凛一直未曾发现什么。 又一次剧烈颠簸,周宝音冷不防一下扑到赵承凛后背上。 这一下撞得有些狠,她都感觉胸前的闷痛了。 而赵承凛身形微滞,似乎也察觉到什么不妥。 在他发声之前,周宝音一狠心,狠狠的抱上去。 “不行了赵兄,实在太颠簸了。”她大声喊,声音却被风吹的破碎,“让我抱一会儿缓缓,不然,我怕是会吐你马上。” 赵承凛闻言,什么乱七八糟的心思都没有了。 他冷笑一声:“你今天要是吐我马上,回头我会让你亲自把那些秽物刷干净。” 周宝音庆幸的说:“还好是刷干净,不是舔干净。赵兄,你对我真是太仁慈了。” “哈哈哈哈……” “周小弟每日例行一皮。” “周小弟可悠着些,我们大哥有洁癖,你要是真吐马上,他说不定真让你……呕……” “闭嘴,嫌吃进肚子里的沙土太少了?都给我老实点,快点赶路。” 因赵承凛这一句话,车队的速度更快了。 此时风更大了,远远的就能看到许多风暴团,从不远处滚过去。 寒风刮的人脸皮都是疼的,周宝音手脚冻得手脚发疼。 她打着颤说:“赵兄,你们押镖的时候,也遇到过这种天气么?跟末日降临似的,简直能吓死人。” “赵兄,你有没有想过换个行当谋生?在安西押镖,就是提着脑袋干活。实在太危险了,就怕有命挣钱,没命花钱……” 马儿陡然加速,周宝音的鼻子“砰”一下 撞到赵承凛的后背。 她疼得眼泪汪汪,后知后觉意识到,这是赵承凛在用他的办法,让她闭嘴。 周宝音无语了一瞬,终于闭上了嘴巴。 因全速前进,众人在午时左右,就到了安西城池十里外。 此时已经若隐若现的,能看见安西巍峨的城墙了。 而鹅毛般的雪花,也好像撒盐似的,哗哗哗的从天上落下来。 落了雪,风反倒没那么大了。 但凉意刺骨,将周宝音鼻子脸全都冻得血红。 赵承凛察觉不对,勒马回头来看,就发现,她鼻涕都被冻成冰棍了。 赵承凛委实被逗笑了,“有这么冷?” “冷,冷啊。” “我看你那两个堂兄弟,也没冷到你这份儿上,你还是身子骨太弱了。” 又摇头好笑:“这才哪儿到哪儿,等进了寒冬腊月,你怕是连门都出不了。” 话到最后,赵承凛将自己身上的披风脱下来,让周宝音自己裹严实。 “出发时就让你披着,你还不肯,看你以后还逞不逞强。” 周宝音不敢再逞强,赶紧裹上他满是男人味儿的披风,甚至等他坐好后,还主动将脑袋搁在他背脊上。 她以前藏在深闺,从没觉得冬天这么冷过。 不过是往尧山跑了一趟,她就刷新了对西北天气的认知。 她经此一遭,就再也不想出远了,那这些需要冬日里做活养家的百姓,还有守边关的将士们,他们的日子又有多苦? 马儿终于驶到了安西的城门口。 此时门口空空荡荡的,除了守城官外,再无旁人。 守城官仔细核对他们的文书,还翻看了他们带来的人参。 赵承凛不像是爱说话的人,这时候却主动下马,上前与人攀谈。 “最近入城的人多么?” 守城管们应该是认识赵承凛的,毕竟他好歹也是长风镖局的管事。在安西城内,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他既问了,又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情,守城管就没有隐瞒,一五一十的回了。 “最近天冷,入城的少,出城的却比往日多了好几成。” “上边有没有定时送姜汤驱寒?” “姜汤从九月初就开始了。王爷体贴下属,只要咱们好好办差,安西军中有的待遇,咱们都有。” “棉衣呢,可足够御寒?” 守城官闻言,呵呵一笑,“咱们这边设有被服所,咱自家的老娘媳妇都在里边干活,舍得给棉衣里续棉花。瞧我今天穿的,就是今年的新棉衣。又厚实,又暖和,等再冷一些,外边套件皮子,这个冬天就舒舒服服的过去了……” 赵承凛又问了一些旁的东西,比如,冻疮膏按时发放了么?狼皮靴呢?炭火供应可还充足? 守城官答的可利索了,偶尔夹一句“王爷早吩咐过”“上头盯得紧”“日子一天比一天好”。 周宝音坐在马上,垂首看着下边。 这人问话的架势,怎么像个明察暗访城中情况的一地主官? 脑中冒出这个念头,周宝音忍不住轻拍了一下自己的脑袋。 真是被风吹傻了! 安西的主官是靖北王! 靖北王常年坐镇边关,一年到头不带出营的。 她竟然会觉得,赵承凛是靖北王,阿弥陀佛,这真是对王爷大大的冒犯。 “等不及了?”赵承凛不知何时转回头问她。 周宝音赶紧摇头,“能等及。” 她心里则在默念“罪过”。 她可没有觉得赵承凛不好,只是,靖北王是陛下嫡亲的兄弟,又是先皇和先皇后的嫡次子,那叫一个天潢贵胄、雍容华贵——她没有见过,但她听柳氏形容过。 反观赵承凛,他也算足够注意形象了,但胡子拉渣,唔,他跟靖北王,一个铜板的关系都没有! 第35章 回来 等周宝音到达自家门口时,她浑身落白,整个人跟个雪人似的。 其余几人也没有比她好到哪里去,从远处看,像一个个会移动的白色树桩,看着挺搞笑的。 门口的道路上有清扫过的痕迹,但雪太大,上边现在又落了一层浅白。 周宝音下了马,解下身上的披风,抖落上边的雪白。笑的一口白牙,将披风递给马上的赵承凛。 “赵兄,披风还你。这一路走来,多谢赵兄照料。赵兄真不来家里坐一坐,喝杯热茶?” 赵承凛接过披风,甩开直接披在肩膀上。 披风内里残留着她身上的温度,那股如兰似麝的味道也萦绕在鼻尖。 不知道他一个男人家,怎么会有这样的体香? 莫不是他家中夫人,惯爱用此香熏衣裳? 那也太不知分寸了! 男子汉大丈夫,穿着这样味道的衣裳出门,岂不让人耻笑? 赵承凛深谙“疏不间亲”这句话,便忍下这句话没有说。 他纤长的手指三两下系好系带,眼皮轻抬,“今天就不去了,我急着回去交镖,我们过几天再见。” 周宝音哈哈笑:“好,等我缓过来,我亲自给赵兄和凌兄递帖子,我可还欠了你们一顿酒没请,你们届时一定要过来喝两杯。” 说着话的工夫,周宝音身后的院门,从里边拉开了。 周文惊喜的面孔在门后露出来。 “四弟,你回来了?下这么大雪,赶路辛苦了吧?快,赶紧进家喝点姜汤,泡个热水澡。” 周文又冲院子里喊:“四弟回来了,快把饭食都安排上。” 周宝音听到四弟愣了一下,后来反应过来,他们是堂兄弟么。周文最大,周武老二,周忠老三,她可不就是老四? 周恒最小,就是老五了。 院子里传来叮铃咣当的声音,还有细细碎碎的脚步声朝门口冲来。 赵承凛没想多留,朝周宝音微颔首后,便一夹马腹准备离去。 周宝音想到什么,忙赧着脸拦住他。 “赵兄,留步!” 赵承凛一手勒住马:“还有何事?” 周宝音挠着脑袋,讪讪地笑着:“唉,那个,媛儿……” 才提及媛儿,媛儿就穿着大红色的袄裙,梳着可爱的双丫髻,顶着一张白嫩嫩的包子脸,一溜小跑从家门里冲了出来。 她一把抱住周宝音的腿,“哇”一声就哭了出来。 周宝音给心疼的,赶紧将孩子抱起来。 “媛儿不哭啊,爹这不是回来了么。爹答应媛儿的事情,爹做到了。爹还给媛儿准备了礼物呢……” 话没说完,媛儿眼角的余光,陡然注意到旁边马上的人影。 她猛一下抬起头,眼里还含着泪花呢,就扁着嘴巴冲着那人伸出胳膊—— “爹!” 周围人愣了一愣后,俱都哄堂大笑。 “咱们大哥都当爹了!” “按年纪算,当祖父都不奇怪,毕竟马上而立之年的人了。可大哥还是光棍一条……” “不仅大哥是光棍,咱们也都是光棍。周小弟有福气,年纪轻轻就有了女儿,女儿还这么像她。” 都说侄女像姑,媛儿的长相,和周宝音像了好几成。 也正是因为这样,对外称媛儿是她闺女,才没人觉得有什么不对。 可如今这个闺女叛变了,她不认她这个“爹”了。 赵承凛看到媛儿踢着腿,急着来找他的模样,讶异的挑挑眉。 这孩子还记得他? 周宝音苦笑一声,“这就是我让您‘留步’的原因。我去尧山之前,媛儿就要找您,我去哪里给她变出个赵兄来?碰巧今日您来了家里,您就抱抱媛儿,解一解她的思念之情吧。” 周宝音作揖拱手,面上全是苦笑。 赵承凛闻言,忍不住勾起唇角,干脆从马上翻身下来。 他冲媛儿伸手,“来!” 媛儿见状,咧嘴一笑,乳燕投林一般,直直扑进他的怀抱。 “爹!” “爹!” “爹!” 她嫩嫩的嗓子奶声奶气的,水灵灵的大眼睛里泪汪汪的,白嫩的面颊不知是被风吹着了,还是冻得狠了,此时一片晕红。 小家伙紧紧搂住赵承凛的脖子,一副依恋的不得了的模样。 这场景是挺温馨的,但是,它不对啊。 这孩子看起来也有四五岁了,该记事认人了,怎么连亲爹都认错? 周宝音冲赵承凛身后众人拱拱手,“媛儿小时候受过刺激……” 她欲言又止,脸上都是落寞,其余诸人闻言,心中顿生怜悯。 这可怜见的,长这么好看,怎么就遭了这种难? “周小弟别担心,孩子大些就好了。” “小丫头可不傻,咱们大哥有本事,真要是认了这个闺女,小丫头以后可有福了。” “总会好的,周小弟放宽心。” 赵承凛只当没听见这句话。 他变戏法似的,从荷包中取出一枚玉佩。 “媛儿看看,爹给你准备了什么礼物。” 周宝音听他自称“爹”,顿时瞪大眼。 她只打算让他哄哄媛儿,没打算让他真给媛儿当爹! 他这是做什么? 玉佩都拿出来了,难不成真要认个干闺女? 周宝音眼神发飘,媛儿却眼含泪花,看向赵承凛手中的玉佩。 她含混的说:“是只莲花玉佩。” 赵承凛低低的笑起来,“对,这是只莲花玉佩。是我小时候,长辈送与我保平安的。爹今天把它送给媛儿,以后爹不在跟前,就让这只莲花玉佩,代替爹陪着媛儿。好不好?” 媛儿颔首,愈发搂紧了赵承凛的脖子。 “好。爹最好啊。” 哎呦,这个小甜果,说个话能甜死人。 她这么会说,之前怎么也不见她哄她? 雪愈发大了,附近有人家出来扫雪。 看到周宝音一行人,他们惊喜的与她打招呼,“周大夫回来了?” 顺便还用好奇的视线,打量赵承凛等人。 只一会儿功夫,赵承凛等人身上又落了一层雪白。 周宝音见状,赶紧哄媛儿:“爹还要去交镖,等忙完正事,再来与媛儿玩耍。媛儿先跟我回家好不好?” 媛儿不想应,但赵承凛拍拍她的小脑袋瓜,小姑娘就含着眼泪,伸手要周宝音抱了。 “实在麻烦赵兄了,过两天我设宴款待您,至于这玉佩……” “玉佩给了媛儿,就是媛儿的。” “这如何使得?赵兄都说了,这是您长辈送的,您至今还随身携带,可见您重视……” 赵承凛抬手阻止她,“我家中长辈送的东西多了去了,这块儿不过是造型寓意好,我才一直带着。既然我与媛儿有缘,送与她又何妨?” 时间委实不早了,赵承凛也不再耽搁。 他又揉了揉媛儿的脑袋瓜,帮她擦掉肉嘟嘟的面颊上的泪珠,便驱马带着人离开。 等赵承凛一行人走了,青梅和小枣才抱着福顺出来。 “快回家吧,热水都备好了。” “鸡汤也一直在炉子上温着。我们寻模你这两天就能回来,这些一直都备着。” 周宝音左看右看,没看见周恒。 “恒儿呢?他没在家么?” “恒儿苦等你不来,就去前街的刘家了。” 刘家是做酒水生意的,家中也有个和周恒年纪相仿的少年。 周恒去打酒时和人熟识了,刘家恰好也养了狗,周恒就时常抱着黑豆,去刘家请教养狗的忌讳。 不过他不会待很久,撑死半个时辰就回来,眼下也快到回来的时辰了。 青梅的话才刚落音,就见从街角拐过来一个抱狗的少年。 那自然是周恒。 周恒看见自家姑姑,直接把狗丢下,三两步窜过来,一把将周宝音抱在怀里。 “姑姑,下次可不能再把我留下了。我在家里担惊受怕,唯恐你们遇到意外。” “姑姑,你怎么冒雪回来了?这得多冷啊!咱们快回家,家里给你备了姜汤和热水。” 周恒说着话,就从周宝音怀里接过媛儿,推着周宝音往院里去。 “都说了,在外边喊我堂哥,再不济,你喊四哥也行。” “行行行,四哥快进去吧。” 周恒注意到媛儿掌心中包着一块玉佩,好奇的多看了几眼。 “四哥,你不是买参去了?怎么还买了玉佩?尧山有玉石矿吗,我怎么不知道。” “尧山没有玉石矿,媛儿手中的玉佩,也不是我给的,是上次在馄饨铺结识的赵兄送的。” “四哥在怎么碰见赵兄了?他们不是押镖去平朔了么?” 周恒有许多问题要问,可惜周宝音累瘫了,实在不想搭理他。 好在还有周忠和周武,他们代替周宝音解答问题,周恒才不来烦她。 吃过饭,喝了一盏消食茶,周宝音就回房间沐浴去了。 泡在热水里,浑身的筋骨得以松散,周宝音这才有了活着的感觉。 青梅站在她身后,帮她洗发,周宝音惬意的趴在浴桶上养神。 青梅看着她后背上勒出的一道道红痕,心疼坏了。 “这也太遭罪了。” “有什么办法?出门在外,多谨慎都不为过。我为防止出意外,晚上睡觉连衣裳都不敢脱。” 在家里还好,白天束胸,晚上她会放开裹胸布,让胸部舒坦些。可在外边,别说解开束胸了,她连衣裳都不带脱的。 一连快十天,是个人都受不了,她现在感觉胸口都是麻木的。 青梅闻言,愈发心疼。 姑娘长这么大,何曾受过这种罪? 青梅帮周宝音洗完头发,又拿了丝瓜烙,帮她搓背。 周宝音早先被精细养着,食不厌精,脍不厌细,即便在缺水的平朔,每天还得泡一次澡。 可这次她都多久没清洗了? 她身上都能搓出泥垢了! 青梅见状就说:“长途奔波实在辛苦,既然长风镖局能帮人采买药材,以后咱们需要的雪岭参,都让长风镖局帮忙采买行不行?” 青梅循循善诱:“您说交好了尧山的余家,雪岭参的品质是不用担心的。且姑娘现在忙着弄回雪岭参,也是想即刻就能赚点回头钱,不至于让人看出不妥。等下年这个时候,咱家的日子肯定就上正轨了。到时候雇佣镖局干活,能省大事。姑娘,这样可好?” 周宝音说:“以后再说吧。” 其实她心里想的是,青梅想得太简单了。 如今他们买参的钱,都是“抵押”了房产换来的。 开医馆又不是什么暴利的生意,哪可能一年半载就还清这笔银子? 他们若想雇人采买雪岭参,最少要等三四年之后。这样即便真有人怀疑他们的钱财来源,也不会查出什么。 青梅的手指轻柔有力,她摁着摁着,周宝音就睡着了。 等被青梅唤醒,周宝音裹了浴巾出去,爬到床上躺下,便再没管其他。 这一觉她睡得憨熟。 半夜里,隐隐感觉媛儿似要起来尿尿,但她太困,眼皮子像是黏了浆糊一样,无论如何也睁不开。 最后,好像是青梅起身,将媛儿抱去了净室。 回来后,她还想将媛儿抱去碧纱橱睡。可媛儿不肯,她上了床,紧紧地扒住她。 小没良心的,这个时候又知道姑姑的好了? 心里泛过这个念头,周宝音翻了个身,一把将媛儿搂进怀里。 翌日,等周宝音再睁眼,都半上午了。 屋内一片亮堂,推开窗户往外看,白光亮到刺目。 鹅毛大雪依旧在飘,墙根和树根下,全是厚厚的雪堆。 青梅在外边扫雪,看见她在窗户里伸懒腰,赶紧跑进屋里关上窗户。 “一冷一热最容易招病,您可千万要小心。” 周宝音懒洋洋地坐在凳子上。 她身上只穿一身雪白的寝衣,单手托腮,打着哈欠问青梅:“这雪什么时候才能停?” “奴婢也估不准。瞧这势头,怕还得下一天半天。” “要是赵兄在就好了。” “那位赵镖师会看天气么?” “何止?看得还非常准。我们出发时,他说两天后有雪,果不其然,昨天午时左右就落了雪。他肯定是土生土长的西北人,要不然,不能把安西的天气摸这么透。” 青梅点点头,没继续说,而是端了一盏温水给她。 “姑娘,喝点水润润口。” 屋里烧了地龙,不用受冷是好事儿。但地龙燥热,不多喝水,怕是用不了几天,就会流鼻血。 周宝音端起茶水就喝。 她寝衣宽松,袖口下滑,露出半截皓腕。 那肩颈线条柔美,身上浮动着暗香,配上她的臻首娥眉、朱唇皓齿,这妥妥一个美娇娥。 那些男人都是眼瞎么,怎么就看不出来姑娘是个女人? 第36章 醉酒 周宝音回到家后,缓了三天,精神才彻底好起来。 也是这三天,青梅等人用周母传下来的方子,做了冻疮膏。 安西各个医馆都卖冻疮膏,这东西需求量大,做出来不愁卖。 当然,各家的秘方也不同,所以冻疮膏的效果也有些差别。 周宝音用的方子,是周母的祖上留下来的。 周母从江南到平朔,又将方子几番改良,如今的方子特别适合西北人用。 冻疮膏做出来,直接就放进了临街而立的铺子中。 铺子中各种药柜都打好了,连柜台和待客的桌椅都摆放整齐,药材分门别类的摆放进去,俨然是一副随时都能开门做生意的做派。 这一天,邻居的杨婶子出门买猪肉,从医馆门前走过去后,又猛地倒回来。 “济民医馆?周大夫家的医馆开张了?” 杨大婶掀开医馆门口挂着的,厚实的皮帘子走进去。探着头问:“周大夫,您家的医馆开张了?” 周宝音坐在柜台后,一边翻看医书,一边笑着点头。 “家中几张嘴等着吃饭,先把摊子支起来再说。” “是这么回事儿。不过店铺开张是大喜事儿,不管怎么说,也要买一把鞭炮放放,招招喜气啊。” 周宝音笑道:“不妨事,酒香不怕巷子深,时日久了,大家知道我的本事了,该上门的也就上门来了。” 她心里想的却是,她现在就是个半吊子。不大张旗鼓的开张,这是她对“医者”二字的敬畏。 不然,真闹出了声势,把什么疑难杂症的病人引来,她治不了,那不砸招牌么? 杨大婶碎碎念:“你这样不行,省钱也不是这样省的。” “你听我一句劝,买两把鞭放放,再弄个彩狮子舞舞。要是得闲,最好让你那些兄弟,敲锣打鼓往街上走一圈。这样一来,城里的人基本都知道,你这济民医馆开张了。” 周宝音头上的冷汗都要下来了。 “不必如此声张,时间久了,总会扬名的……” 好不容易送走了杨婶子,周宝音又坐回柜台后,看了一会儿医书。 等觉得时间差不多了,她起身往后院去。 昨天她亲自给凌云与赵承凛送了请帖,邀请两人今日登门喝酒——乔迁酒和开张酒一起喝,不是为了省钱,纯纯是事情凑巧了,干脆就省个事儿,一起办了。 等周宝音回到后院,重新换了一身衣裳,又去后厨看了看青梅和小枣的饭做得怎么样,赵承凛和凌云就一起携礼过来了。 赵承凛今天特意收拾了一番。 虽然他脸上的胡子还没刮干净,但穿上了崭新的宝蓝色直缀,外头还披了件玄色披风。那个英武飒爽、贵气凌人,不知情的,还以为这是那个豪门世家的当家人。 与他相比,凌云打扮得更出众一些。他锦袍玉带,玉佩荷包络子一样不缺,甚至这种天气,还故作风雅地拿了一柄折扇扇风。瞧着也是贵公子的做派,端的是潇洒俊逸,玉树临风。 但不知为何,站在赵承凛面前,就是显得逊色。 “恭喜周小弟药堂开张,祝愿周小弟妙手回春,医术日日精进。” 赵承凛给周宝音带了几味贵重药材,一册页面发黄的古籍,再就是一方玉石制作的药王雕像当拜礼。 这几样礼,不论哪一样拿出去,都足够唬人。 偏赵承凛却云淡风轻地说,“这几味药材放我家里是浪费,送给你关键时刻救急用;书籍是我以前垫桌子腿儿的,对我无用,与你来说应该是好东西;药王雕像是我亲自选的,时间紧,只能买到这样品相的,你别嫌弃。” 凌云则哈哈笑着送上布匹、茶叶、茶具、万年青盆栽,以及酒水糕点等。 “我和表哥比不起,表哥财大气粗,我挣一个花两个,我荷包比脸面都光。” 周宝音一边让周恒和周忠,接过两人手中的礼物,一边苦恼的说:“怎么拿这么多东西来?我设下酒宴,是要感谢两位这些天来多有帮衬。你们送这么多礼,倒让我心头不安。” 恰此时,花厅门大开,一个穿着粉红色衣裳的小姑娘,一溜烟的从花厅里跑出来。 赵承凛认出媛儿,便微俯下身。等媛儿到了跟前,他一把抄起媛儿,直接将她抛向半空。 “赵兄!” 周宝音惊骇的声音还没落下,媛儿兴奋的咯咯声就紧随而出。 “爹,再抛高点。” “咯咯咯,爹,媛儿还要玩……” 凌云见状,笑着说:“周贤弟别担心,表哥有分寸着呢。” 又“啧啧”两声:“可见真是缘分。我表哥性格冷漠,家里小辈儿见了他,如见虎狼,避之唯恐不及。表哥也嫌弃小孩子烦,总不耐烦亲近。反倒是你家的媛儿,表哥特别喜欢。来的路上,见点心铺的点心新鲜出炉,还特意买了几封……” 媛儿实在是个粘人精,她贴在赵承凛身上就不下来。 周宝音没办法,只能眼看着赵承凛抱着媛儿去了花厅,进了花厅后,还把媛儿放在大腿上抱着。 几人说起这几天的事情。 凌云一天到晚都在衙门中。 最近因靖北王“严惩犯罪”的王令传开,安西境内越发平和,连日常有的打架斗殴都少了许多。 他的日子说是舒坦了,但也不舒坦,因为运通粮庄的人,妄图通过他们这些内使,到靖北王面前求情。 凌云嗤笑:“什么玩意儿?仗着祖上恩荫,掂不轻自己的分量了。什么东西都敢伸手,真真是人心不足蛇吞象。” 周宝音闻言,看一眼赵承凛。 赵承凛正喂媛儿吃糕点。 媛儿吃的可美了,她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惬意地眯着,双腿还荡啊荡的。 赵承凛看到媛儿荡腿,不由看向周宝音。 两人视线对个正着,一时间,周宝音连忙赔笑,并讪讪地摸摸鼻子。 该说不说,果真不愧是姑侄俩,连这些小毛病都一模一样。 而此时赵承凛脑袋里想的却是,果真不愧是“父女俩”,连高兴时的表现,都分毫不差。 周宝音收回视线,和凌云说:“不知道赵兄和你说过没有,我这次去尧山,也和运通粮庄的人起了纠纷。” 凌云闻言,看向赵承凛。 “我没说。” “他没说。” 周宝音莞尔一笑,三言两语将那场纠纷说了。 末了,她高兴地道:“可惜,是个蠢的,只知道用权势压人,结果把自己折进去了。” 凌云闻言,抚掌叫好:“那人是蠢,但关键还是贤弟你智谋过人。你要是个软包,这次也只能吃个闷亏。” 周良的行事手段,与他给人的感觉相差无几。 这就是个刺头,脾气上来,能把天捅破。 三人说着话的功夫,青梅带着小草端着菜肴过来了。 凌云见状,客气地站起身:“这是弟妹吧?” 周宝音这才想起,她还没他们做介绍。 她这才拉着青梅的手,嘿嘿笑着说:“这是我夫人,从小与我一起长大,我们是青梅竹马。” 又给青梅介绍,“这位是凌兄,这位是他的表兄赵兄。他们两人帮我良多,我厚颜一句,称他们是我的至交好友。” 凌云闻言,哈哈一笑,“我本就是贤弟的至交好友。” 又冲周宝音竖起大拇指:“弟妹贤惠持家,贤弟好福气。” 赵承凛则看了一眼青梅努力挺直的脊背,眉心微不可见地蹙了蹙。 青梅强撑起笑脸,与两人打了招呼,抱起媛儿,与小枣一起离开。 赵承凛待三人离去后,才问:“贤弟在诸堂兄弟中排行第四,今天其余兄弟可在家,不如叫来一同喝两杯?” 周宝音脸上的笑容没变,执壶的手却顿了顿。 她摇摇头,叹口气。 “不瞒两位兄长,我家中几个堂兄弟,俱都沉默寡言,不善言语。周忠和周武两位兄长,你们已经见过了,我另两位堂兄弟的性格,比他们还要拘谨……唉,他们没见过贵人,见了怕是连筷子该怎么拿,都不知道。” “今天就不让他们过来了,咱们三兄弟一起喝个痛快。等我与两位兄长来往的时日久了,他们放下心防,届时若两位兄长不嫌弃,我再把他们介绍给你们。” 凌云说:“我们算哪门子贵人?” 又说:“如此也好。” 说到这里,周宝音赶紧转移话题。 “对了,赵兄,我只知你是长风镖局的镖师,却连你家的住址在哪里都不知。你家在哪里?家中还有何人?我既与兄相交,择日肯定要上门拜访家中尊长。还有凌兄……” 凌云忙摆手:“我家不在安西,我是来安西投奔表兄的。至于我那些家人……不说也罢。” 周宝音以为,凌云那些家人,怕不都是些偏心眼。 凌云能长成如今这副模样,怕都是赵兄的功劳。 她不想戳人痛处,自然也不再深究。 她侧首看向赵承凛。 赵承凛说:“我无父无母,只有一个大哥尚在人世。只是兄弟感情疏离,已有多年不曾相见……一个人住过于冷清,我便住在长风镖局。贤弟以后有事儿寻我,直接去长风镖局即可。只是我行程忙,不一定总在镖局。” 周宝音闻言点头:“如此,我心中就有数了。” 她给两人斟了酒,自己又主动举杯,先干为敬。 一口酒下肚,周宝音脱口而出一句“好辣!” 赵承凛和凌云都笑了。 “西北的烧刀子,不是你们江南人喝得惯的。” 周宝音此时又想起来,她是江南来的周良。 好在她四年不曾饮酒,酒水初一入口,还真有些不适。 这真情流露,应该更能坐实她的人设吧? 周宝音装作不满说:“谁说我喝不惯?我以前也是千杯不醉的主。等我多喝几回,我就喝得惯了,到时候我与两位兄长拼酒。” 几人饮酒闲谈,不知不觉一坛酒就空了。 周宝音又搬了一坛子上来,重新往酒壶里倒酒时,她嘀咕了一句:“赵兄太可惜了。” 凌云和赵承凛同时看向她。 “可惜什么?” “可惜赵兄这么好的人品、相貌、能耐,竟然至今没有成亲。” 凌云看了看表兄,忍俊不禁笑了。 没想到吧? 继陛下之后,终于又有人敢提表哥的亲事了。 凌云看热闹不嫌事儿大。 “早先我姑母还在世时,总催我表哥快些成亲,等有了妻儿,日子就热乎了。” “然后呢?” 周宝音倒好酒,坐在凳子上,单手杵着面颊问。 “表兄说,男子汉大丈夫,未立业,何以成家?没几年,姑母因病去世,就再没人提表哥的亲事了。” “赵兄不是还有大哥么?他大哥难道也不管?” “管了,但没用。” “那是没诚心管。我明白了,赵兄的大哥,肯定不是真心想要赵兄娶妻生子。” 凌云好奇,“为什么?” “你想想啊,若赵兄不娶妻不生子,家里的产业,以后不都得留给他大哥的儿子?他大哥好女干诈!连亲兄弟都算计,日后不会有好报应的!” 凌云觉得屁股底下藏了钉子似的,他坐着不舒坦起来。 他侧首看向表哥,就见表哥单手捏着酒杯,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表情,静看着他们俩嘀咕他家那点破事儿,跟看什么笑话似的。 凌云想捂住周宝音的嘴,让她快别说了,圣上岂是他们能非议的? 但此时捂她嘴,周宝音不多想才怪。 他仔细打量了周宝音几眼,却见她眼尾晕着一抹薄红,面上带着几分醉态,坐在那儿东倒西歪,瞧着有些不清醒。 凌云轻“咳”一声:“那个,周贤弟啊。” 周宝音抬头,笑容有些发飘,“怎,怎么了凌兄?” 凌云声音含笑,“你是醉了么?” “胡,胡说!我千杯不醉,这才哪儿到哪儿。” 说着话,她又拉过赵承凛的杯子,要给他续酒。 这一瞬间,她身子一歪,控制不住的要往地上栽。 赵承凛一把箍住她的腰,将她整个人搂了过来。 还不等他说话,周宝音又突然挺起腰,拉着他的胳膊,唉声叹气。 “赵兄,你也太可怜了!你不和你那大哥亲近是好事儿!他没安好心,怕是还想害你性命,把属于你那份产业,一并吞了给他儿子。” 赵承凛看凌云,凌云只恨地上没地缝,他不能钻进去。 第37章 试探 就在周宝音还想絮絮叨叨时,陡然听见赵承凛说,“他没儿子。” “他没了儿子,还有孙子……等等,赵兄,你说什么?” 周宝音被这个消息,震得人都清醒了几分。 她努力扒着桌子坐好,晃晃脑袋。 “赵兄是说,你那大哥,没儿子?也没孙子?他不能生!” 咳声连天,凌云差点将自己的肺都咳出来。 他都后悔今天来周家赴宴了,可别喝酒没喝痛快,反倒因为讲陛下的是非,被砍了脑袋。 凌云咳得满脸通红。 他冲周宝音疯狂摆手:“快,别、别、别、别说了。” “啥,你说他下辈子也不能生了?你咋……”知道的? 最后几个字,周宝音没说出来,因为有一股力气敲在她后脑勺,她眼睛一翻,倒了下去。 闭眼之前,周宝音最后一个混沌的念头是:有贼人害我! 然后,便没有然后了。 好在,敲晕她的人还算有良心,没任由她躺在地面上,而是在她滑倒跌落之前,一把拦住她的腰,又将她抱了回来。 赵承凛摸了一把手下的触感,脑中泛起一个念头:这是男人的腰? 这细的,都不够他一把掐。 凌云火急火燎的站起身跑过来。 “卧槽,不用这么狠吧表哥,难道你想杀人灭口?不至于,真不至于!周小弟没坏心,纯粹是喝多了撒酒疯……” “滚一边去,别让我后悔今天和你一起来周家。” “那是我让你来的么?人周小弟亲自给你送的请帖,你亲口答应的啊。我的天,这还活着吧?” 赵承凛睨了凌云一眼,“不是活的,难道是死的?我是什么杀人狂魔,动不动就要人性命?” 凌云讪笑:“表哥,你说笑了。你哪里是杀人狂魔,你是人屠!朝堂上那些大人都这么称呼你,要不然,他们能这么怕你!” 赵承凛:“……” 主人家都“醉倒”了,赵承凛和凌云便没多留。 他们让人喊来青梅,将周宝音托付给她,便结伴往门外走。 周武亲自送客。 凌云看着他的断臂说:“这怎么伤的?” 周武低声道:“我也是行伍出身。” 一句话,把什么都说清楚了。 赵承凛从他的言行举止已经看出来,他有行伍的经历,也猜到他的断臂与之有关。 也正是因此,他才放任手下与周良等人闹作一团。 可凌云没这个眼力见,他看不出来。 他闻言,唏嘘地拍拍周武的肩膀。 “断了一条胳膊没什么,好在还有命在。长风镖局多的是缺胳膊短腿的人,你看大家不都活得好好的?对了表哥,你们镖局还缺人手不?” 赵承凛没回答,只侧首问周武:“要不要去镖局做事?” 周武想了想,摇摇头。 “家中几个兄弟,都没什么阅历。我不在家里看着他们,实难安心。辜负赵镖师的好意了,还请您见谅。” “无妨,什么时候你有这种意愿,再来找我。” 说着话,就到了院门口。 周武亲眼目送两人离开,随即关闭院门,回了院子。 凌云和赵承凛听到关门声,也没有回头。 两人散着步往回走。 路上,凌云说:“我听九歌说,你从尧山回来当日,就把姑母给你的莲花玉佩,给周小弟的女儿周媛了。我以为你今天会借机收周媛为义女。” 赵承凛轻“嗤”一声,“当我的义女是什么好事儿?” “话不能这么说。你好歹也是个超品亲王,真认了周媛当义女,等她出嫁,陛下多少不得给她个县主当当?这对周媛来说,就是鲤鱼跃龙门!说不定她还能借此攀上高门,嫁入富贵人家当当家主母。” “高门有什么好?外边花团锦簇,内里千疮百孔。都是些华而不实的东西!不如嫁个真情实意肯上进的夫婿,一家子和和乐乐过日子。” “呦,表哥,你竟然是这样想的?你既然觉得一家子和和乐乐过日子好,那你赶紧娶个媳妇,给自己组个家啊。” 赵承凛一巴掌摁低他的头,“调侃到我头上,你胆儿肥啊。我看你催婚我是假,自己想成亲了是真。好办!回头我就给舅父舅母写信,并派人送你回京。” 凌云双手抱头,抬脚就往旁边的店铺躲。 “那个,表哥啊,我今天酒水喝多了,想要喝点茶解解酒。我先去茶馆坐一坐,你先自己回吧。” 说着话,凌云就抱头鼠窜了,那模样滑稽又搞笑,看得人忍俊不禁。 九歌不知道从什么地方窜了出来,“王爷,真要送凌公子回京啊,不如这活儿交给我……” “你想回京?你在京城有相好?” 九歌一抹脸,“我哪儿来的相好!王爷,您不厚道!您天天给我们画大饼,说等娶了王妃,让王妃操持我们的亲事。结果呢,您看您身边有一只母的么?而且安西的冬天实在太冷了,别人能在军营里猫着,咱们每个月还都得出去巡视一次。这时节,腿都冻烂了。那痒得,钻心蚀骨!” 赵承凛拍拍他的肩膀:“今年换一批冻疮膏,再多给你几瓶。” “王爷,这治标不治本啊……” * 周宝音一觉睡到翌日早起才醒。 醒来时,她脑袋混沌地坐在屋内用早膳,一碗百合粥喝了半天没下去两口。 她哈欠连天,正想丢下碗回去继续睡,就听青梅说,凌云过来了。 怎么又来? 难道昨天没喝过瘾,今天还想继续? 夭寿哦! 她四年不曾喝酒,又或者是年纪上来了,实在扛不住哦。 周宝音将凌云引到房间,又让小枣重新上了一桌早膳,并拿一副新的碗筷。 凌云见状,忙摆手。 “别忙活了,我吃了早膳过来的。” “吃过早膳了?凌兄今天怎么没去当差?” 凌云“唰”一下展开折扇,“贤弟啊,今天休沐。” 他让周宝音继续吃,含笑说出来意。 “昨日我与表兄失了分寸,竟让贤弟喝了不少酒,后来更是直接醉死过去。我来探望贤弟,看贤弟今天有没有好一些。” 又从荷包中掏出一个白玉瓷瓶。 “这里边装的是从京城买来的解酒丸,效果不错,贤弟若还难受,可吃上一粒。” 周宝音忙说:“该我登门给两位兄长赔罪才是。因我酒量浅薄,让两位兄长没有尽兴,事后不仅要照顾我,还特意登门探望,真是折煞小弟了。” “哪里的话?本就是至交兄弟,如此说话,反倒见外。” 两人客套了一番。 周宝音收下解酒药丸。 此时小枣也端了养生的红枣米酒圆子过来。 “凌兄不肯用膳,便吃一碗圆子,只当喝茶了。” 凌云推辞不过,只能拿着汤匙浅尝一口。 他本没太在意,可小圆子入口,竟出乎预料的弹滑美味。 凌云可是个嘴刁的。 他是承恩公府的公子,世代簪缨,富贵已极。他生来就受万千宠爱,那嘴真可谓是吃尽天下美食。 也因为嘴刁,他来了安西后,吃食上多有不适,人生生饿瘦了好几斤。 可这红枣酒酿圆子,即便放在京城的承恩公府,也算是一道难得的美味。他竟在安西这等荒僻之地吃到了? 周宝音见凌云露出惊艳的表情,忍不住哈哈笑了。 “好吃吧?不是我自夸,这可是我家中特有的美味。” 酒酿圆子是江南美食。 她娘自江南来,将江南的各色物件都带来了平朔。也因为她娘的熏陶,他们府里的人,不敢说都有一口正宗的南地口音,但要说几句糊弄糊弄人绝不是问题。 她就更不怕了。 毕竟,她隔几年就跟娘回去探亲一次,南话说得很好,即便要骗过江南本地人,都不是问题。 周宝音见凌云吃得香,自己也端起一碗来吃。 “外边寒风刺骨,在屋里能吃上一碗这样的圆子,那就是上等的好日子。” “确实是好日子。应该让表哥跟着一起来的,他胃口比我还刁,又没个正经的家室照顾他,吃饭都是糊弄的。” 周宝音纳罕:“赵兄嘴刁么?我没看出来啊。之前在尧山时,我看他吃饭挺香的。” “那是饿的很了,吃啥都好吃。” 凌云慢条斯理地吃着米酒圆子,好似顺口似的问周宝音: “贤弟还记得酒醉后的事情么?” 周宝音挠挠头,“不记得了。难道我说错了话,犯了什么忌讳?” 她蹙着眉头,绞尽脑汁从脑海里翻找昨天的记忆。但是,她喝醉后就失忆,脑海中现在就一片空白,她啥都翻不出来啊。 联想到爹娘和大哥说的话,周宝音小心翼翼地问,“我难道……要拉着你和赵兄去屋顶上拼酒?还是说……要拉着你们一起睡?” 凌云笑得圆子都吃不进去了,他笑得浑身打颤。 “贤弟还有这爱好?” 周宝音也挺无奈的。 谁知道,她这么稳重的人,一喝醉就尽干些不靠谱的事儿呢! 去屋顶喝酒还算好的,她小时候还想奔月!至于拉人一起睡……这没办法! 小时候她粘人,就爱和母亲一起睡。 可爹比她更粘人! 要么就是不同意她的要求,要么就是等她睡着后,再把她抱出去。 这都成她执念了! 一想到自己昨天晚上要拉着赵承凛和凌兄抵足而眠,周宝音身上狂出冷汗。 “我不至于如此冒犯两位贤兄吧?我真该死啊!” “没有,没有!”凌云笑的前仰后合,“贤弟没拉着我们去屋顶上喝酒,也没要与我们抵足而眠。贤弟只是说,这次买酒花了大价钱,等回头要去从我们俩身上喝回来。” 周宝音:“……” “凌兄,你逗我!” “哈哈哈哈!” 确定周宝音对昨天的事情毫无记忆,凌云放心了。 他吃完了圆子,就准备回去补眠。 周宝音送他出去,凌云说:“你家的饭食不错,以后我和表哥必定常来。送来送去就外道了,你留步,我自己出去。” 硬将周宝音摁在座位上,他自己溜达溜达出去了。 天气愈发冷了,屋角的寒梅绽放,满院子都是清幽的暗香。 周宝音折了一枝梅花,拿去铺子里插瓶,这一天,就在铺子里度过了。 铺子开张两天,除了杨婶子外,再无一人登门,生意肉眼可见的惨淡。 这一日午后,周宝音没睡午觉,努力扛着睡意在柜台后翻看医书。 铺子里没有地龙,只放了一个火盆。火盆烧了半晌,里边只剩下零星的火红炭块儿。不太热,但放下腿旁取暖是足够的。 就在周宝音想着,无生意上门,她干脆回后院睡个午觉好了,“哗啦”一响,皮帘子被人掀开,一个身形干瘦,贼眉鼠眼的年轻男子走了进来。 那男子进来后,就往医馆内部四处扫了扫。 见里边只有周宝音一个大夫坐堂,却连个捡药的童子都没有,真真肉眼可见的“寒酸”。 他猥琐的身躯立马挺直了,轻咳一声,走到周宝音跟前。 “大夫,拿药。” 周宝音放下医书,看他一眼,“小兄弟要拿什么药?” 男子一撇嘴,不阴不阳的笑着说:“我家里长辈,腿一到阴天下雪就疼的厉害,你给我拿些治湿邪的药材呗。” 周宝音微颔首,“小兄弟手中可有药方?” “有啊!” 男人从怀里拿出药方,周宝音仔细看过,这方子还真是治疗风寒湿邪的。 她见没有问题,便亲自动手,称重取药。 取药过程中,还将药方存底,保留药材样本。 待这些都做好,周宝音让拿药得男子上前来,“门口立得牌子,小哥儿可看见了?” 男人扁嘴斜眼:“我不识字。上边写的什么,大夫给我念念。” 周宝音还真给他念了—— “‘自带方剂,核对方抓;出门不认,有疑当验。’这是我给小哥儿抓好得药,我将药材一一指给小哥儿看,若有疑问,当场更换,若无疑问,出了这扇门,我们就不负责了。” 说完,周宝音在男人不耐烦得眼神中,一一将药材指明,又仔细包好,交代了该如何煎服,以及服药时的注意事项。 男子明显不耐,摆手说:“大夫,我都懂,你快别说了。诺,这是药钱,我先走一步。” 不等周宝音话说完,他往空中抛了一物便走。 周宝音条件反射接过从天上落下的东西,接到手才发现,竟是两个铜板。 她给包了一个疗程的药,总共五服。这五服药,在平朔要二钱银子,在安西,需要五钱。 这人只给两个铜板,他还不如直接动手抢! 周宝音直接给气笑了。 她扬声喊:“周武,将人拿下。” “哎呦!做什么,要杀人么?哎呦,救命啊,有人要抢劫杀人了。” 等周宝音走出去时,就见街坊邻居全都出来了。 第38章 糖葫芦 他们见周武摁着个年轻男人,湿漉漉的地面上,还落下几包药,就忙问,“这咋回事儿?” “咋了周大夫,这人抢药材啊?” 周宝音拱手说:“那倒不是。” 她伸开手,露出掌心里的两个铜板,将事情如此如此一说。 周边人闻言,俱都义愤填膺。 “和明抢没什么区别。” “这人脸生,以前没见过,不是咱们这一片的吧?” “送官吧,他家中长辈教不好他,让王爷教他做人。” 被摁在地上的男子一听要送官,吓得都快尿了。 “我,我错了,饶命啊。” “小人有眼不识泰山,这就把欠下的银子还回去。您大人有大量,千万别送我去衙门,我上有八十岁老父……” “行了行了,五钱银子,拿钱走人。” 男人闻言,赶紧从怀里掏出五钱银子,然后捡起地上的药材,忙不迭地穿过人群,狼狈跑远了。 待人走后,周边的百姓还在骂。 “这是欺负周大夫是外地来的,在安西没靠山。” “需要什么靠山,咱们安西律法严明,只要在律法规定范围之内,王爷就是咱们最大的靠山。” “对啊小周,以后再遇上这样的事情,千万别缩。将人扭送到官府,有官府给你撑腰。” 周宝音谢过邻居,带着周武回了铺子。 她这会儿也没心情开门了,关了铺子就回了后面。 青梅抱着媛儿来找她,和她走个对面。 “姑娘,方才怎么了?我听说有人闹事?” “小事一桩,不用担心。” 周宝音拿出那五钱银子,“铛铛铛,看看这是什么!” 青梅恍然,抿嘴一笑:“咱们医馆,今天开张了?” “可不是么。”周宝音高兴地接过青梅怀中的媛儿,“走,爹带你买糖葫芦去。” 说着话,就抱着周媛往外走了。 周恒听见声音跑出来,只看见姑姑的背影。 他问青梅:“四哥带媛儿做什么去了?” “买糖葫芦去了。” “糖葫芦?我也想吃。” “你别担心,姑娘回来时,肯定也会给你捎带一根。” “我怕四哥不知道我的喜好,我想亲自过去挑。” 青梅忍着笑说:“我劝你别去。姑娘给你布置的功课,你写完了?要你背的《四书》,你背会了?姑娘回来要检查的。你要是一问三不知,那不是静等着吃排头?” 周恒闻言,苦叫连连。 “周家往上数几代,就没一个有学问功名的。姑姑非要我背《四书》干什么,我又不准备考状元?我一读书就脑瓜子疼,青梅,你帮我和姑姑说说情呗。” 周恒真是急坏了,连“姑姑”和“青梅”都叫出来了。 青梅赶紧制止他,“可不敢这么叫,叫顺口了,以后在人前露馅了怎么办?” 周恒不服,“那你还不是一口一个‘姑娘’?” “我改,我改就是了。你也听劝,以后都称呼四哥。好了,读书这事儿,真没的商量。你乖乖回去读书,等过了年,开了春,再和……夫君商量,送你去学点别的什么。” “送我去长风镖局学艺呗?那个赵承凛不就在里边当管事?他和四哥交好,我去了,他肯定会关照我。” 周恒缠磨着青梅,让青梅替他说好话。 青梅被他闹得头大,捂着脑袋逃了。 再说周宝音,她带着媛儿去街上买糖葫芦,刚走到街上没多久,就看见了赵承凛。 赵承凛不是一个人,他与另一个穿着富贵、白皮白净、有些富态,瞧着还算和善的中年男人在一起。 两人刚从茶馆出来,显见方才喝茶去了。 午歇的时候喝茶,这是专门提神的吧? 周宝音抱着媛儿,快走几步上前。 “赵兄,没想到能在这里见到你。” 赵承凛一踏出茶馆大门,就看见周宝音了。 她抱着媛儿走在街上,看看东又看看西,一副对什么都好奇的模样。 明明已经当爹了,偏和他怀中的媛儿一个表情,让看见这一幕的人都忍俊不禁。 赵承凛招手唤周宝音过来。 “我给你引荐个人。” 他看向身侧一脸富贵之态,笑得跟个弥勒佛似的男人,为两人引荐说:“这是我的小兄弟周良,他从江南来,在城南的和济坊开了一家济民医馆,不久前刚从你那里拿过货。” “这是惠民庄的当家钱老板,我与他有些旧情,你以后需要药材,可去他那里购置。看我的情面,能给你打九折。” 简单几句话,就把什么都交代清楚了。 周宝音先是讶异,赵承凛可真神通广大,他怎么连她进货的地方都知道? 后来又想,惠民庄惠及整个安西,只要不是憨子傻子,或是钱多的没地方使的冤大头,一般都会去那里进货。 继而周宝音又恍然,眼前这人是惠民庄的东家?! 她的态度立马就端正了不少。 惠民庄和运通粮庄一样,都是西北赫赫有名的大商家。 不同的是,运通粮庄在粮食买卖上一家独大,惠民庄则主要经营药材买卖。 可以说,进入安西的药材,有五成都是通过惠民庄运进来的。 也是因为有惠民庄平抑药价,安西的药材价格,才没贵破天去。 惠民庄的东家,那是真的以义让利,心怀家国。 周宝音对这样的人,自来就佩服得五体投地。 她忙要给人见礼,可怀里还抱着媛儿。 恰此时,媛儿对赵承凛笑成一朵花,伸手就要他抱。 “爹!” 赵承凛毫不迟疑的接过她,还替她拢了拢肩膀上的狐狸毛围脖。 围脖是白色的,衬着媛儿那张白嫩的小脸,愈发显得玉雪可爱。 钱惠民看到王爷此番模样,震惊得胡子都捻断了。 他脸上挂着僵硬的笑,不着痕迹地打量眼前这对父女。 他们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王爷又何时有了小郡主? 九歌他们现在保密手段这么强的么? 他们竟把他当外人,这么重要的事情都不告诉他! 钱惠民心思万千,面上却一点都不露出来。 他面上含笑,拱手与周宝音说:“原来是周兄弟,幸会,幸会。” 周宝音顾不得想其它,也赶紧回了一礼,并将从他那里买来的药材夸了又夸。比如,价格公道,药材品相好,保存得完善,她着实买着实惠了。 钱惠民自然与她你来我往客气了一番,继而,他见王爷没什么要交代的,便谎称还有事情要忙,告辞转身离开。 待他的身影消失在远处的拐角,周宝音才激动地看向赵承凛。 “赵兄!多亏你!今天我可沾了你的大光了。” 赵承凛一边逗弄媛儿,一边挑眉看周宝音:“小事一桩,不足挂齿。” “怎么能是小事?不说能结识钱老板这样的人,与我来说是多大的福气。就说,九折呢!天长日久,我能省下好大一笔银钱。就是这样一来,就耗费了赵兄的人情。我有些过意不去,不知该如何回报赵兄才好。” 赵承凛见她绞尽脑汁,在想回报他的办法。那张蜡黄的小脸上,没了惯常有的畅快爽朗,反多了几丝忧愁,心里一时间有些好笑。 “当真是举手之劳,你不用太放在心上。真想报答我,你多医治几个百姓,让那些药材物有所值就好。” 周宝音不服:“医者治病救人,这本就是我的天职。我凭此糊口谋生,怎么就算是对赵兄的报答了?” 赵承凛见她较真,忍不住莞尔。 “我听凌云说,你家的饭菜不错,尤其是一道红枣酒酿圆子,比江南一些酒楼卖的还正宗。等以后闲暇,我多去你家几趟,你管饭就成。” “如此小事,哪用得着赵兄专门开口?赵兄只管过去!不敢说每天都有大鱼大肉,但饭菜鲜甜味美,必定能让赵兄满意而归。” “糖葫芦哦,脆甜喷香的糖葫芦。” “老翁,稍等,来几串糖葫芦!” 周宝音见卖糖葫芦的老翁扛着高高的草把子,要从身边走过。 她忙将人拦住,快走几步上前,很快就买来一大把糖葫芦。 山楂,山药,雪梨糖葫芦,她出门必买。这次还买了橘子,豆沙和核桃馅儿的,只当尝鲜。 媛儿看见这么多糖葫芦,眼睛都直了。 周宝音随她挑,媛儿犹豫不决,最后挑了串橘子的。 周宝音将山药的塞给赵承凛,自己拿了雪梨的啃。 “雪梨吃起来不雅,不过我不在乎。但赵兄你在安西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你就吃个山药的将就将就吧。” 赵承凛啼笑皆非地看着手中的糖葫芦,“我从来不吃这玩意儿。” “尝尝么,味道还不错。人生就是要多尝试,不然一天到晚守着那些老的/旧的东西,有什么意思?还是说,赵兄你不喜欢山药,那你吃这串山楂的。就是老翁说,今年的山楂偏酸,不喜酸的人不建议尝试。” 周宝音过于热情,赵承凛拒绝不了,只能拿着山药糖葫芦吃了一口。 那是用从地里捡来的山药豆做成的,山药豆不大,也就半个鹌鹑蛋大小。但清洗得干净,上边裹着的糖稀中还洒了芝麻,吃进口中,不仅脆甜,还喷香。 “怎么样?是不是味道还不错?我跟你说,这老翁还卖荸荠的糖葫芦,味道也很美味。可惜,不知是今天没做,还是早早卖完了,咱们没赶上……” 周宝音边说着话,边啃着雪梨糖葫芦往前走,吃得好不痛快。 就是有一点不好,雪梨会滋水。 而且这天气是真的冷,雪梨都冻住了,她啃雪梨,跟啃冰疙瘩没差别,滋味儿那叫一个酸爽。 不一会儿功夫,她的嘴巴和鼻子就全红了。 媛儿一手搂着赵承凛的脖子,一手拿着自己的糖葫芦啃。 但周宝音吃相太香甜了,而且她那个雪梨脆脆的,看着就很好吃。 “爹,媛儿要吃。” 赵承凛还以为媛儿在喊自己,挑眉问了一句,“媛儿要吃爹的山药?” 媛儿摇头,冲着周宝音嫩生生地喊,“爹,爹,媛儿要吃梨。” 周宝音听到这话,忍不住冲她翻了个白眼。 “要吃东西的时候,知道我是爹了!” 周宝音逗了她两下,就赶紧过来抱她,要喂她吃糖葫芦。 赵承凛说:“我抱着吧。你那臂力,单手抱媛儿,我怕你们俩一起摔。” 街上的积雪都铲倒墙根去了,但因为街面上来回走的人多,就显得湿漉漉,脏兮兮的。人要是摔倒在地上,不用想都知道有多埋汰。 周宝音咧着嘴巴笑,“赵兄,你别小看人!媛儿才多大点,我抱着她,就跟抱着个寒瓜似的。” 奈何媛儿只是想吃她的糖葫芦,并不想让她抱。 周宝音只能轻轻地点了她一指头,“你可真是个小磨人精!” 因为要喂媛儿吃东西,周宝音和赵承凛离得很近,两人几乎贴在一起。 就这,因为竹签子较软的缘故,媛儿还啃不到雪梨。 周宝音另一只手里还抓了一把糖葫芦,她腾不出手来,没办法,为了方便媛儿吃梨,只能愈发往赵承凛身上贴。 “小心点吃啊,很凉的。只能吃一口,多一口都不行。” 她紧盯着媛儿的小嘴巴,唯恐她弄脏了小脸,又担心签子头会扎到她。 她没有注意到,此时赵承凛身躯僵硬,一双漆黑的眸子紧紧地落在她脸上。 他的五官轮廓清秀,一双眸子亮得惊人,鼻子挺翘,嘴巴是恰到好处的丰润,唯独肤色差了些,不然,也端的是一表人才。 意识到自己心中想了什么,赵承凛一个激灵,立马回神。 恰此刻,媛儿秀气的咬了一口雪梨,赵承凛顺势抱着她后退一步。 “说好的只吃一口,媛儿听话。” 媛儿倒是没哭闹,她发出“斯哈”“斯哈”的声音,明显是被雪梨冻着了。 周宝音看她这傻乎乎的模样,再看她红成樱桃的小嘴,忍不住哈哈大笑。 “都告诉你很凉了,看你以后还吃不吃了!” 媛儿不敢吃了。 但是,雪梨的味道,整体来说,非常不错。 有好东西,自然就要分享。 她就扯着嫩嫩的嗓子说,“雪梨,给爹爹吃。” “啥?给爹吃?爹吃了啊,你看,爹吃了半个下肚呢!” 媛儿着急,用小手狂拍赵承凛的肩膀,“给这个爹爹吃!” 第39章 看穿 周宝音一听,媛儿是要让赵承凛吃她剩下的雪梨糖葫芦,她愣了一下后,发出朗然大笑。 “你这个小孩儿,还挺有孝心!可惜,大人和小孩儿不一样,大人吃过的东西,不能再给大人吃。” 媛儿气红了脸,腮帮子都鼓起来了。 “爹,胡说!” 她挺着小胸脯,白嫩嫩的面颊上一片气愤。 “爹以前吃娘的剩饭,还抢娘的糕点!” 周宝音:“……” 不是! 那都是你亲爹做的事情! 不是我! 媛儿还记得那么久远的事情,周宝音内心高兴到无与伦比。 但是,看着赵承凛意味深长的目光,她头皮发麻! 她可没吃过别人剩下的东西,更没抢过别人吃过的东西! 即便是和赵端成亲那一年,他们俩的一切举动,也都是发乎情,止乎礼。 从来没有过他抢她糕点,或两人共饮一盏茶水,抑或是谁吃谁剩饭的事儿! 平王府没那么穷! 但她不能和赵承凛解释,媛儿口中那个“爹”,不是她! 就真的,陡然被泼了一盆脏水,偏还洗不清! 一想到此时赵承凛还不知道怎么在脑海里想她,周宝音欲哭无泪,一张面孔犹如火烧。 她连糖葫芦都吃不下去了,想抱过媛儿,逃之夭夭。 许是她的眼神太明显了,媛儿立马环住赵承凛的脖颈。 “我要爹,我不走!” 周宝音心虚的看一眼似笑非笑的赵承凛:“那个,媛儿乖啊,你爹还忙着。等下次他得空,我再带你寻他玩。” 媛儿看向赵承凛,赵承凛单手将她往上托了托,又不紧不慢的吃了一口山药豆。 “巧了,爹今天不忙。爹带媛儿四处转转?” 媛儿猛点头,“爹最好了!” 眼瞅着赵承凛抱着媛儿,就要往别处去,周宝音想,要不今天就把媛儿让给赵承凛吧? 他不是闲么! 他带娃好了! “贤弟,你还呆在那儿作甚?这路上的青石板,是今天夏天才换的新。铺的平坦整齐,上边还刷了一层沥青。” 潜台词是,应该没什么地缝,她不用妄想钻进去躲羞! 周宝音闻言,深呼吸一口气,抹了一把脸,赶紧跟上去。 “那个,赵兄啊。刚才媛儿是胡说的,你别当真。” 赵承凛“哦”了一声,“媛儿,你竟会扯谎?” “媛儿没有!” 媛儿气咻咻的瞪着周宝音,“爹,你坏!” 周宝音头顶都要冒烟了。 臭小鬼! 虽然你是在埋汰你亲爹,但我现在就顶着你亲爹的名头。 你亲爹不要脸,你姑姑我要脸! 周宝音绞尽脑汁,想该如何解释,才能还她一世清名。 她还没想出所以然,就听赵承凛又开口了。 “贤弟啊。” 周宝音现在一听见“贤弟”这两个字,就浑身打哆嗦。 “怎,怎么了,赵兄?” 赵承凛意味深长地说:“孩子大了,以后这些事情,还是关起门来做的好,别让孩子看见了。” 周宝音:“……” “回去也要教教媛儿,有些事情,不管谁问了,都不能说。” 周宝音:“!” 两人此时正好走到一家成衣铺子前。 周宝音眼尖,一眼看到挂在墙壁上的一件黑色貂皮披风,她眼睛一亮,连忙开口。 “赵兄,等等!” 赵承凛站住脚,将吃完的糖葫芦竹签子,顺手丢到路边装废弃物品的木桶里。 “贤弟有何事?” 周宝音一扫方才的尴尬,嘿嘿笑说:“回安西路上,我占用了赵兄的披风,说好回头赠你一件新的。你看,那件是不是不错?” 赵承凛愣了愣,“有这回事儿?” 周宝音疯狂点头:“那必须有。” 她扯着赵承凛的袖子,“赵兄,走,咱们进去瞧瞧!你帮了我这么多忙,就让我送赵兄一件披风,略表心意。” 赵承凛怀中还抱着媛儿,媛儿不知道是不是听懂了,还是单纯的就想凑热闹,她点着小脑袋瓜说:“去瞧瞧!给爹买新衣!” 三人进了成衣铺子,老板娘热情的迎了出来。 她方才听见小娃娃喊“爹”,所以这是一家三口吧? 他们还怪有情致的,还搞变装。 不过,这家的娘子什么审美? 怎么好端端的,把一张脸涂成这个模样,这也太伤眼了。 周宝音不知道老板娘心里在想什么。 她进来后,就指着正对门口的墙上挂着的貂皮披风:“店家,把那件衣裳取下来我看看。” 老板娘闻声就笑了。 “客官,您真有眼光。这是用今年的貂皮做的里子,一整张披风,用了足足八十张貂皮。你再瞧瞧这做工,这针脚,这东西就是放到京城,都能卖得上价。” 周宝音将糖葫芦都塞给赵承凛,她则擦干净手,从老板娘手中接过披风来看。 披风沉甸甸的,皮毛也柔顺光滑,处理得特别好,连一丝异味都没有。 再看披风的外表,用的是上好的绸缎所制,光华紧密能有效挡风,上边还有神秘的暗纹。 整件披风,呈玄色,大气、端方、低调又贵重,在边缘处还滚了红边,另在一些不起眼的地方,绣了吉祥云纹。 这设计,这做工,一看就是专为贵人所制。 这确实是放到京城,都能卖得上价的好东西。 但东西好,价格肯定也不便宜吧? 周宝音心里打起鼓来。 她如今是个“穷光蛋”,打肿脸充胖子还使得? 可都许诺出去要送人了,再反悔,那不是更没脸? 周宝音轻咳一声,硬着头皮问老板娘价格。 老板娘笑说:“客官,我这店做的是实诚买卖,童叟无欺。披风要价二百两,您是新客,我给您便宜些,收您一百九十八两,您看可还行?” 周宝音想说:不太行! 就我这穷酸样,你从哪里看出来,我能拿出一百九十八两? 我都把我最寒碜的衣裳穿出来了! 你还坑我? 你忍心么! “赵兄……” 周宝音看着赵承凛,双眼祈求地看着她,咱能当刚才那话没听见么? 大不了,回头她亲自狩猎,让青梅给他做件更好的。 一百九十八两,她今天要是花了这笔银子,回头她的人设就得暴雷! “赵兄”眼角含笑看着她,似乎是觉得她的窘状有些滑稽,想多看两眼;亦或者真就是对这披风“一见钟情”,就没给她解围。 而老板娘一听,她喊自己相公为“赵兄”,这扮演还挺走心。 这小两口感情肯定很好。 老板娘就又殷勤地劝说:“这披风您买了绝对不亏,爱惜着穿,十年八年都穿不坏。以后您……这位赵兄,一穿上这披风,就想起你这个‘小兄弟’来。你俩这感情,这日子,啧啧,我想想都羡慕。” 你羡慕什么? 羡慕我冤大头么! 你这话云里雾里的,我怎么就听不懂呢? 听懂听不懂不要紧,要紧的是,这个价格,她真的承受不来。 “赵兄,不行我回头……” “行,就这件吧,掌柜包起来吧。” 周宝音闻言,一脸不可思议地看向赵承凛。 这一瞬间,她感觉天都塌了。 赵兄看不出她的为难么? 她为了撑这个面子,难道真得去牙行自买自身? 老板娘喜笑颜开:“好勒,您稍等,这这就给您包起来!客官,这衣裳您就穿吧,保证您从身上暖到心上。以后啊,每次穿上这衣裳,嘴都能咧到耳后根。” 穿个衣裳,怎么就和咧嘴扯上关系了? 是这披风里藏了针么? 周宝音苦不堪言,“那个,赵兄啊,我……” 周宝音挠着头,唉声叹气。 赵承凛在旁边看够了笑话,这才嘴角一勾,从怀中摸出几张银票来。 “我抱着媛儿,行动不便,你去结账。” 周宝音看看他手里的银票。 现如今的银票,最低面额五十两。这一沓,打眼一瞧就有好几百两。 此时此刻,涌上周宝音脑海的第一个念头,不是“赵兄耍她!”而是凌云那句——“我表哥财大气粗!” 是挺财大气粗的,毕竟谁家好人出门,身上带这么多银票! 钱多了没地方使么? 他难道就不怕丢了,或被人抢了? 还有,他没准备让她付钱,偏还看了她那么久的热闹,这人,心思真坏啊! 老板娘此时将装披风的小木箱送过来了。 那木箱子倒不贵重,但上边刷了红漆,还镂空雕刻了“并蒂莲”的图案,瞧着挺喜庆的。 这若是在木器行,最少也要一两银子,现在却白送……只能说羊毛出在羊身上。 付了帐,找了零,临离开前,老板娘硬往周宝音手里,塞了两个绣有红石榴的荷包。 “这两个荷包送你们,图个吉利。” 周宝音被荷包上,炸开的红石榴图案刺激了一下,连忙推辞:“这怎么好意思,不用,不用……” “客官拿着吧。”老板娘笑嘻嘻的将荷包塞进她手里,拍了拍她的手背,压低声音,语气里全是过来人的殷切劝告。 “小公子,这以后还是得想办法,把男人的银子都搂到自己怀里。男人的银子在哪儿,心就在哪儿。咱们给他们生儿育女,孝敬翁姑,可不能让他们拿着银子在外边乱搞。” 周宝音脸上的笑容僵硬了一瞬。 她不着痕迹地垂首——她的束胸勒得挺紧,连赵承凛这常年走南闯北的,都没怀疑她的性别,老板娘怎么就看出她是女人了? 周宝音赶紧看赵承凛。 赶巧这会儿媛儿吃完了糖葫芦,赵承凛带她出去丢竹签子。 好在他不在跟前,没听见老板娘的话,不然—— 周宝音直接打了个激灵。 才想到赵承凛,赵承凛就抱着媛儿回来了。 他长身玉立,站在铺子门口,高大的身躯,将门口的光都遮住了一半。 “好了没有?日落了,天气有些凉,该回家了。” 周宝音赶紧应承:“好了,我这就来。” 老板娘硬是将他们送到门口。 挥别他们时,老板娘还不忘恭维赵承凛。 “这位爷,您真是好福气。有这样知冷知热的兄弟,您晚上睡觉都踏实。两位客官,你们慢走啊,欢迎下次再来……” 下次再不会来了! 以后她都不会来了! 她以后一定会避着这间铺子走。 “贤弟和那掌柜的说什么了?怎么云深雾罩的,让人听不明白?” 周宝音赶紧收回心神,蹙眉同仇敌忾:“那掌柜的可能是年纪大了,见了谁都爱唠叨几句,我也听不懂她说什么,赵兄当没听见就是。总归这家店坑人,咱们以后再不来了!” 赵承凛闻言,黑眸中晕染上笑意。 “虽然有些溢价,但不算过分。况且,这件披风我觉得还不错,且是贤弟亲手为我挑选的,与我来说,再贵都值得。” 周宝音汗颜:“我,我……” “贤弟可是想说,你本想替我购置,还我人情?贤弟远道而来,还要养家糊口,为兄哪舍得让你破费?你有这份心意,为兄就足够欣喜了。况且,我们是至交的兄弟,我尽自己所能帮你,我心中欢喜,你非要和我算清,岂不让我寒心?” 周宝音垂首嘟哝:“可我说好要报答你的,关键时候又抠唆……” 赵承凛放声大笑,“那就等贤弟名声远扬,挣了大钱,再买件披风送我就是。” 又调侃她:“那时候,一件披风可不够,我的衣衫鞋袜,吃穿住行,贤弟都得给我弄舒坦了才行。” 周宝音听出他的调侃,咧嘴笑道:“等有朝一日我赚了大钱,别说只是给你买衣衫鞋袜、张罗吃穿住行,我养你一辈子都甘愿……” 两人说着话的功夫,不知不觉就到了济民医馆。 赵承凛将媛儿放下来,周宝音一手拉着媛儿,一手抓着一把糖葫芦。 “赵兄真的不留下用饭?” “改日吧。稍后还有客商来商谈护镖的事儿,我得先回镖局一趟。” “这种时节还要护镖?是往北边去,还是往南边去?” “不知。贤弟莫要担心,不管北边还是南边,为兄都走惯了。贤弟回家吧,为兄先走一步,等来日再来你家吃酒。” 话落音,赵承凛揉揉媛儿的包包头,留下一句“听你爹的话”,转身大步往远处走去。 第40章 诈病诬医 时间一转又是几天。 这几天中,周宝音的医馆又来了几个病人。 这些病人都是周边的街坊邻居,他们或风寒烧热,或咳声不断,周宝音诊脉开方,推拿针灸,他们的病情得以好转,就有点认可周宝音的本事。 医馆渐渐上了正轨,这一日,周宝音正在医馆内研磨稍后要用的药材,忽然听到有沉重的脚步声匆匆往医馆而来。 她以为有疾患,心中一跳,赶紧丢下手中的东西往门外跑。 与此同时,脚步声越来越靠近医馆大门,还有暴怒痛斥的声音陡然响起,犹如惊雷一般在她脑袋上空劈下。 “庸医害人!人人得而诛之!” “娘,你一定要撑住!孩儿今天一定要为你讨回个公道!” 有人掀开皮帘子,夺门而入。 他和周宝音走个对面,两人差点撞到彼此身上。 待认出周宝音,那贼眉鼠眼的男子眼神微闪,继而目露凶光,伸手就要揪周宝音的前襟。 周宝音后退一步,正好躲开。 她此时也认出来,眼前这个身形干瘦的男人,正是前几天想“明抢”她药材的人。 那时她以为这男人单纯就是想空手套白狼,没想到,他今天又来,那就是有预谋的讹诈了! 脑子里才转过这个念头,那男人已经将身后的老妇一把丢到地上,又来厮打周宝音。 “庸医!我娘要被你害死了,你赔钱!你赔我娘的性命!” 周文周武听见声音连忙赶来,又有左邻右舍,见有热闹可看,有一个算一个,也都从门外挤了进来。 “怎么了,出什么事儿了?” “小周大夫,我怎么听见有人让你赔钱,你把谁治死了?” “我怎么瞧着这人有些眼熟?这不是早先给了两个铜板,却想抢小周大夫五钱药材的那个小瘪三么?” “抢药的事情稍后再说,咱们先看看眼前这事儿。哎呦,这老太太,年纪不小了吧,这出气多,进气少,这是得啥大病了?” 贼眉鼠眼的男人见大家关心自家老娘,他也不去厮打周宝音了,而是跟个孝子一样,“噗通”一声跪到老太太跟前。 “娘啊,我可怜的娘,孩儿不孝。原本是想给您买些药材,治治您腿上的毛病,谁知道碰上个庸医,害苦了您。” 老太太气若游丝,眼睛都睁不开。 她似乎还想抬起手,临终摸摸儿子的脑袋,却无力抬起,眼角顺势滚下一串泪珠。 男子见状,愈发哭得厉害。 “我的娘啊,我可怜的娘,是儿害了您啊。” 旁边人见状,一个个唏嘘惊疑。 唯独周宝音,她眼睛敏锐,一眼看出老太太的衣裳上,一抹绿色色的寒藤草汁液。 寒藤草是什么东西? 一种平平无奇的杂草罢了。 上边多刺,多长在悬崖峭壁上。 但人的皮肤若触碰到寒藤草汁液,皮肤会呈现灰白色,毛孔会立即收缩,出现一种暂时的,可控的痉挛。若是碰到脸上,那好了,经典的“死人脸”出现了。 儿时她没少用寒藤草弄鬼,但只有第一次将大哥吓得哭爹喊娘。后边几次,大哥长见识了,再不会被她吓住了。 显然,不止她喜欢用寒藤草作弄人,眼前这娘俩也喜欢。 周宝音一眼看出这是“恶作剧”,但周边的街坊邻居们不知道。 他们看见快死人了,赶紧催促周宝音,“周大夫,你快给人瞧一瞧!真出了人命,你一家子都不够赔的!” 周宝音冲众人拱拱手,还真就俯身去给老太太摸脉。 但男子怕啊,他侧身挡住周宝音:“你休想再害我娘。” 阴差阳错,周宝音没摸到老太太的脉搏,反倒将男人的脉摸了个一清二楚。 顿时,她忍不住挑了挑眉。 周边邻居还在说:“让周大夫看一看吧,指不定还有救呢……你一个大男人,遇见事儿就只知道哭哭哭,你能不能把话说清楚?” 男子听见众人如此一说,将他娘愈发抱紧了几分,顺便大声将事情经过说了。 原来,几天前,他娘腿疼得厉害,他来济民医馆给他娘拿药。原是盼着药能治病,谁料,腿疼没治好,他娘吃了那药却上吐下泻,眼见着,人就要不成了。 他家穷,支付不起更多的治疗费用,这才找上门,要让济民医馆赔钱。 男人三言两语说清楚事情经过,街坊邻居们闻言,俱都目光灼灼地看向周宝音。 周宝音却是勾勾唇角,莞尔一声。 “奇怪!既然你说你娘是吃我的药吃出了毛病,怎么不见你第一时间找我索赔?听你方才那话,你之前带你娘去别的大夫那里看病了?” “你,你这医馆距离我家远,我为了给我娘救命,自然是选家附近的医馆奔走。” “竟是如此?那你后续带你娘去了哪家医馆?又是哪个大夫接的诊?药方何在?拿来予我一看。” “我,我忘在家里了。” “那药渣呢?药渣你肯定也留在家里了,对不对?” “要那东西干啥?我娘命都快没了,我还顾得上那些东西?早就扔进鸡圈喂鸡了。” 周宝音闻言一笑,“人吃了上吐下泻,你就不怕鸡吃了,直接一命呜呼?况且,这可是铁打的罪证,真要是这药有问题,药渣你舍得丢?” 医馆里三层外三层,围得满满当当全是人。 可此刻大家伙一句话都不敢说,全都屏气凝神,静听着小周大夫断案。 大家也不是傻子,话到这份上,多多少少也意识到,这男人的言辞,多少有些不对。 但他是受害者,哭相也太惨,所以,究竟谁是谁非,他们选择静观其变。 男人被周宝音几句逼问,弄得下不来台,本就不雅的面容,愈发多了几分凶相。 他及时垂下头,将这一切都掩盖住,强词狡辩说:“我说我娘是你治病的,就是你治病的。你得赔钱,一百两,少一个子都不行。” 周宝音见男人图穷匕见,嘴角忍不住又往上勾了勾。 “你说赔钱就赔钱?你拿出证据来啊!只要你有确凿的证据,证明你娘是吃我的药吃坏的,届时,别说一百两,你就是让我赔得倾家荡产,我都没有二话!” “小周大夫不要冲动。” “小周大夫,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你年轻,一定要三思后行。” “对啊,拿出证据来。不然今天你来讹诈,明天他来讹诈,小周大夫这医馆还开不开了?” 周边人议论纷纷,男人却因气愤,脸都扭曲变形。 “你们蛇鼠一窝!帮亲不帮理!” “你有理么?”周宝音问,“不管是什么理,只要你有,你就摆出来,让大家伙都看看。对了,你家在哪里?附近可有什么亲人?你看你是自己回去取我要的那些东西,还是我报官,让差大哥们去取?” 男人闻言,嚣张的气焰顿时一收,脸憋成了铁红色。 周宝音见状,乘胜追击。 “其实取不取来都无所谓,别看我这是小买卖,但管理严苛,不仅是药方,还有药材,但凡从我们这里出去,都有备案,随查随得。” 男人也想起来,上次过来拿药时,那繁琐的程序。 原来,那时他就做了防备? 可惜,他当时心里有鬼,根本没看清对方到底在做什么,连他的话,都没听到心里去。 早知道这人这么难缠,他绝对不来讹她。 男人意识到踢到铁板了,抱起他娘又嚎啕起来。 “我的娘,你怎么没呼吸了?你是不是要死了?娘你撑着点,我怎么也不能让你死在外边。” 男人抱着老太太就要走,周宝音哪容他就这么逃过去? 这人心黑,之前讹了一次没成功,又来讹第二次。 若她真是小地方来的,没见过世面,经他这一闹,小说声名扫地,往大了说,指不定得家破人亡。 他倒好,得了实惠拍拍屁股就跑,全不管被他诋毁的人,会落到个什么下场。 不用周宝音开口,周文周武已经上前一步,将男人拦住。 “小哥儿,话还是说清楚的好。” “你老娘要没命了?我瞧着不像啊,这呼吸不是挺有力的?” 是真有力,不是假有力! 许是因为恐惧,许是因为气愤,老太太胸腹高高起伏,怎么看也不像是要断气的人。 周宝音呵呵一笑,趁人不备,拿了一根银针,往老太太手上一扎。 老太太“啊呜”一声痛呼,睁开一双浑浊老迈的双眼,张口就是一顿国骂。 周宝音充耳不闻,只笑看着男人:“怎么就要死了,这不是生龙活虎么?” 男人头上大汗淋漓:“大,大夫,您妙手回春。是您,把,把我老娘治好了。” 围观百姓看乐了。 “坏的冒油这怂货!刚还骂周大夫庸医,这会儿又恭维周大夫医术好。周大夫,你可不要相信这恶人。” “太坏了!上次周大夫心软放他一马,他不思悔改,反倒变本加厉。” “周大夫别饶他,咱们这就替你去报官。” 人群中当真有人跑出去报官,尖嘴猴腮的男人见状,愈发焦急。 他连老娘都不要了,猫着腰就往外冲。 结果自然没跑出去,他被周武一脚踹回来,躺倒在地上疼得龇牙咧嘴。 周宝音冷笑:“诈病诬医,你胆子很大啊!你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你当王爷的铁律是闹着玩儿的?” 男人跪下就“砰砰”磕头,“饶命啊,周大夫饶命啊,我以后再也不敢了。” 他慌忙伸手去拉他老娘的衣裳。 “娘,你替我说句话啊。我这都是听了你的主意才来讹人的,娘,你不能眼看着我被官府抓走不管啊。” 老太太心乱如麻,也彻底地慌了手脚。 她瞪着周宝音:“多大点事儿,说开不就好了。还告官,这都乡里乡亲的……” “谁跟你是乡里乡亲?你别往自己脸上贴金。” “就是,不知道哪里来的恶婆子……不对,这人我怎么越瞧越眼熟?这不是花婆子那老姐姐么,嫁到城北那个?” 安西城很大,从城南到城北,足有好几里路。 老百姓等闲谁跑那样远的地方? 自家的活儿一天到晚都操持不过来,有那闲工夫,去被服所挣两钱不好? 但这老太太与城南的花婆子是老姐妹,一年到头总要走动几次。是以,上了年纪的老人们,多少也见过她两次。 方才她闭着眼,神色也是将死之人才有的颓废灰败,他们就没将人认出来。 此时她一瞪眼一挑眉,那个泼辣蛮横的模样,真是和花婆子像了九成九,大家想认不出来人都难。 周宝音一开始不知道花婆子是谁,后来经众人一解释,才明白,花婆子就是早先跪在她家门口求情的老太太。 那老太太的儿子伙同他人来周家抢劫,被周宝音送了官。 正好赶上安西严打,被判了三十年牢狱,事后直接呗送到矿山挖矿。 原来是这么一层关系! 那肯定是花婆子对此事怀恨在心,事后在她这老姐姐跟前抱怨痛骂。 她老姐姐咽不下这口气,于是,就怂恿自己儿子给周宝音来了这么一出。 事情还真和众人想的差不多。 原本姐妹俩算计得也好,即便周宝音攀上了长风镖局的管事又如何? 若因他医术不济害死人,长风镖局为了自己名声着想,也不会替她出头。届时,她还不是任由他们手掐把拿? 可惜,他们没算到,周宝音脑子灵通,三言两语便识破了他们的恶行,还要拿他们见官…… 说到官,在附近巡逻的差役,这就来了。 他们穿着差服,手握佩剑,双目如鹰隼一般在屋内横扫。 “谁报的案?” 尖嘴猴腮的男子见状,心里提着的那口气陡然泄了,他一下子委顿在地。 “周大夫饶命啊,我以后再不敢了,我都是听了我娘的怂恿。” 老太太捶打儿子,“你个怂货,你喝了几口马尿就胡言乱语,你想死,你别带累老娘。” 男子充耳不闻,爬到周宝音跟前要去抱她的腿,周宝音一下躲开了。 “可别恶心我了!我又不是圣人,哪可能放你一次,还放你第二次第三次?” “周大夫,我真的知道错了,您大人有大量,就当我是个屁,把我放了吧。我家里还有两个嗷嗷待哺的孩子,我媳妇还没出月子……” 周宝音嘿嘿一笑:“你就编吧,你这没种的货,你有让女人怀孕那本事?你要真有孩子,那我倒要恭喜你了,你媳妇给你戴了顶绿帽子,哈哈哈!” 第41章 隐疾 来闹事的这对母子,很快就被差役带走了。 周文和周武跟去善后,周宝音则留下继续看铺子。 街坊邻居们看了这么一出热闹,个顶个心满意足,他们一边怒骂花婆子姐妹俩不做人,一边手挽手出门,要尽快将这消息,告诉给更多的人。 医馆里很快散了个干净。 周宝音重新拿起药杵,重新研磨药材,还没忙活两下,就听见皮门帘再次被人掀起. 有人踮着脚尖,小心翼翼地进来了。 看见是街坊朱大叔,周宝音咧嘴一笑。 “您怎么这副模样?跟做贼似的。” 朱大叔一脸扭捏。 他磨磨蹭蹭的走到周宝音跟前,吞吞吐吐的开口,“那个,小周大夫啊……” “怎么了朱大叔?咱们这街里街坊的,您有啥事儿就直说,我能帮一定帮。” 朱大叔抹了一把脸,探过脑袋,跟连珠炮似的张口就说:“那个,小周大夫啊,你一搭脉,就能看出男人不行,那你是不是也有药能治这毛病啊?” 周宝音:“……那啥,我先给您搭个脉?” 朱大叔讪讪,“搭脉就不必了,我那方面没问题。就是,你婶子吧,她今年正好四十了。女人三十如狼,四十如虎。你叔我白天还有上工,晚上实在招架不来。你那啥,你这里,有那药吧?” 半刻钟后,朱大叔鬼鬼祟祟的揣了一瓶子药,从济民医馆出去了。 待朱大叔不见了人影,青梅带着媛儿过来,给周宝音送了一盏去燥的雪梨百合银耳羹。 她接过周宝音手里的活计,让周宝音去旁边歇一歇。 “我刚听人说起前边的事情,你没受伤吧?” 周宝音悠闲的喝汤,顺手还喂媛儿吃一口。姑侄俩吃的美滋滋的,脸上的神情惬意又自在。 几口汤下肚,周宝音问青梅:“你听谁说的?是恒儿把事情告诉你的对不对?那臭小子,让他读书跟要他命一样,一天到晚盯着外边的动静,这好动劲儿,他上辈子怕不是猴儿托生的吧?” 青梅忍俊不禁,“恒儿还不是担心您?” “担心我,也没见他进来帮我。” “那还不是知道大哥二哥在,没人能伤到您?” 青梅替周恒说话,周宝音也不是非要揪侄儿的小辫子。她和青梅拌了几句嘴,就不提周恒了,转而说起方才的朱大叔。 “跟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一样,揣怀里就跑了。” 青梅偷笑:“您含蓄点,媛儿听着呢。” 周宝音捂着媛儿的耳朵,“她听不懂。” 媛儿抬头看一眼姑姑,没理她,低头继续吃雪梨。 周宝音见她乖乖的,就压低声音继续和青梅絮叨,到底是朱婶子需求旺盛,还是朱大叔背地里做了对不起朱婶子的坏事儿。 两人没议论出个所以然,周文和周武结伴回来了。 “案子判了!那老太太本来判了杖五十,徒五年。内使担心几十大板下去,把她小命打没;又因为她上了年纪,矿山的活儿怕是干不了两天就得没命,所以就将她发去被服所了。因这差事轻省,她那几十板子也没受,就将之换成了十年免费劳作。” 至于那老太太的儿子,他虽然不是主谋,但他是帮凶。甚至可以说,在讹诈周宝音时,他比他娘还卖力。 他的判刑,一点不比那老太太低。最后判决下来,他被判了杖六十,徒刑五年。 值得一提的是,内使们断案,既遵循人性,也遵循证据。 他们在断案之前,没有听信一方之言,还专门派人去那母子俩的家中,查看药材和药渣;更甚者,还专门遣了衙门中的大夫,查看老太太的身体情况。 药材自然都被老太太吃完了,药渣也确实喂了鸡。但老太太的身体无一不适,就连腿疾,都有所缓解。 所有这些,无不说明,这母子俩就是诬告,而周宝音纯纯是遭了无妄之灾。 今天审案的不是凌云,但凌云第一时间听说了这件事,等他们俩走出衙门时,凌云含笑让他们给周宝音带个好。 再有一件事,就是那诈医的男人,说他家中有两个嗷嗷待哺的孩子,还有一个在坐月子的发妻……骗人的!因为他打女人,他媳妇和他成亲不到三个月,就跑了! 周宝音:“……” 她听到后边这件事,没什么反应,但想起凌云,整个人就非常无奈。 用脚趾头想,她都能想到,凌云说那话时,面上的表情是如何的啼笑皆非。 罢了,他要笑就笑吧。 尽管来安西不到两个月,就先后和衙门打了三回交道,她自己也很郁闷就是了。 翌日,周宝音原以为,会看到凌云,亦或者赵承凛。 但没有。 那两人显然没这么幼稚,会因为这点小事,专门来取笑她。 医馆的生意依旧是老样子,不太忙,但一天到晚,总也有一两个病人登门。 这一天,邻居苗奶奶火急火燎的抱着孙女登门。 她孙女是家里的独一份。 小姑娘上边五个哥哥,生到第六个,才生了她这一个闺女,可想而知在家里被宠成什么样。 那真是家里有一个鸡蛋,都得先给小丫头;过年哪怕全家都不换新衣裳,也得专门给小丫头扯二尺红头绳。 苗奶奶六十的人了,抱着孩子跑的跟飞似的。 “小周大夫,您快给我们家丫丫瞧瞧。丫丫吃饭时呛着了,把鸡骨头卡到嗓子眼了。我们什么办法都用尽了,孩子就是吐不出来,您看看,孩子都快憋死了。” 周宝音不敢迟疑,赶紧将小丫头接过来。果然,小丫头面庞紫红,人难受的直掉眼泪。 周宝音摁了两下穴位没有用,赶紧使唤青梅,“抓一把栗子剥壳,不要皮不要肉,就要中间那层膜,烤成微黄,注意不要烤焦了,碾成粉末拿给我。” 青梅应了一声,赶紧忙去了。 周文周武知道事情要紧,也停下手中处理药材的活计,赶紧跟过去帮忙。就连苗奶奶的两个孙子,闻言也跑去了青梅身边。 苗奶奶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她娘拼了六次命,才生下这么一个小丫丫。这要是出点什么差错,我回头怎么和她娘交代啊。” 周宝音耐心安抚:“您别急,一会儿就好。丫丫,叔叔给你讲故事好不好啊?” 故事没讲两句,青梅就端着盏黄褐色的粉末过来了。 周宝音将之倒在纸上,笑看着丫丫,“丫丫张嘴好不好?张开嘴,叔叔就把鸡骨头取出来了。” 丫丫含着眼泪张开嘴,周宝音趁机将粉末全都吹到丫丫嘴里。 丫丫被呛得咳声震天,鼻涕眼泪全跑出来了。 苗奶奶心疼地抱着孩子,“好了,好了,一会儿咱们就不咳了。” 周宝音从桌上捡起一根小骨头,“看看,就是这个坏东西,害咱们丫丫受罪。丫丫真棒,自己将它取出来了。但丫丫下次吃饭时一定注意,千万不能再被卡嗓子眼儿。若是异物进到气管里,那叔叔可就没办法了。” 丫丫舒服了,哑着嗓子说“谢谢叔叔”,苗奶奶看孩子脸上的红色迅速消减,再看那鸡骨头当真取出来了,高兴地要给周宝音磕头。 周宝音忙拦了,苗奶奶要给钱,周宝音也推回去了。 “都没用药,剥开的那些栗子,回头我们自己炒了吃……” 可怎么说都没有用,苗奶奶硬是丢下几个铜板,千恩万谢的抱着孩子走了。 苗奶奶走后,更多的邻居登了门。 都是男人! 且行迹都鬼鬼祟祟。 周宝音一看这场景,莫名有点熟悉感。 在哪儿见过? 脑袋里才刚想起朱大叔这个人,这些偷摸找过来的大哥大叔大伯们,就讪讪的压着声音开口了。 “那个,小周大夫啊,上一次你给老朱的那个药,还有么?” 周宝音:“……说实话,没有了。”其实还有两瓶,但他们来了五个人,一人一瓶都不够分。给谁不给谁,这都是得罪人的事儿,索性就当没有了。 她当时真就是手痒做了三瓶,谁能想到那东西这么有市场。 大叔大伯大哥们闻言大惊失色,一个个来抓周宝音的袖子,“那你近期还做么?不瞒你说,大哥现在急需……” 周宝音上下审视这位大哥,你咋就急需了?一天不行房,那也憋不死啊。 可这话没说出来,大哥就将一粒白花花的碎银塞到了她手里。 “小周大夫啊,我先下定金,你尽快做。等做好了,大哥请你吃酒。” “还有我……” “我也要……” “体谅体谅你大伯,我都五十了……” 人来了,人又走了,只留下周宝音手心里白花花一堆碎银子,在日光下,放射出炫目的光。 周宝音直愣愣的看着手里的银子,而周文周武听明白了刚才那些人的话,早躲一边去了。 只有青梅,她木愣愣的凑过来。 “姑,夫君,男人不是老了才不中用?” 周宝音小声吐槽:“我是个假男人,你问我这个问题,我回答不了啊。” “那这生意……” “做啊!这才是赚钱的买卖!青梅,这次,我算是找到发家致富的秘诀了!” “秘诀?做壮阳药?”青梅一言难尽。 周宝音一把搂住她的肩膀:“什么壮阳药不壮阳药,这是男人的福音……” “咳!” 周宝音话没说完,就听到磁沉的轻咳声。 她顺着声音看过去,一眼看到许久未露面的赵承凛和凌云。 周宝音当即大喜,松开青梅的肩膀,赶紧从柜台后走了出去。 “赵兄,凌兄,今天刮得是什么风,竟把你们两位吹来了?你们快里边请。” 周宝音一边说话,一边指挥青梅,“今天早点关门吧,你带着小枣整治一桌饭菜,今天留赵兄和凌兄在家里吃饭。” 青梅忙不迭点头:“如此也好。夫君快领两位贵客去后院吧,这里奴家操持。” 凌云将带来的礼给周宝音。 那是一篮子蜜橘,两坛好酒,再就是一些京城的特色糕点。 周宝音见这么多东西,忙伸手接过来。 “以后若真把我当兄弟,就不要带礼进门了。太客套了。” 将东西交给青梅,周宝音带着两人往后院去了,走到没人的地方,凌云才笑嘻嘻的问:“贤弟,你和贤伉俪,刚刚说什么呢?什么壮阳药,福音?难道贤弟你年纪轻轻,就有了难言之隐?” 说着话,他垂首往周宝音的胯下看。 不仅是他,就连赵承凛那双沉甸甸的黑眸,也睨向她下方。 周宝音被看的心里一紧,条件反射夹住腿。 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她夹个屁的腿! 她都没那玩意儿,她哪来的难言之隐! 心里才泛过这个念头,周宝音陡然又想起,之前买糖葫芦那回,赵兄曾提醒过她,孩子大了,她若与“夫人”有亲密举止,需背着孩子。 她方才和青梅勾肩搭背,确实背着孩子了,但没背着大人。 那一幕被大人看见,更不堪吧? 想到这一点,周宝音挠挠头,她遇到的这都是什么事儿。 她深深地叹了一口气,结果却被凌云误解。 “怎么,难道贤弟的问题很厉害?连贤弟自己都没办法解决?” 周宝音:“……” 这误会可就大了! 她忙摆手,还冲着赵承凛和凌云连连作揖。 “误会!这件事真就是个误会!我没那方面烦恼……” “没那方面烦恼,但肯定还不够厉害,不能让夫人腰酸腿软下不来床,那就是做丈夫的无能。这事儿简单,回头和我表兄猎一只鹿,直接取le鹿血给贤弟喝。驴鞭其实也不错,就是那玩意儿一个处理不好,腥臊气重,寻常人难以下咽。” 周宝音:“……” 这怎么还解释不清了? 周宝音求救似的看着赵承凛,赵承凛却一挑眉头:“贤弟难道是觉得,这样也无法让你重壮男儿雄风?这可如何是好?要不然我让人从京城……” 周宝音真担心从他嘴里冒出来一句——“我从京城的老医馆中,给你买两坛子壮阳酒”。 到时候她是喝还是不喝? 她是硬还是不硬? 周宝音被吓得冷汗都冒出来了。 “贤兄,贤兄,真的是一场误会,你听我仔细与你分……”。 “哈哈哈哈,表哥,你看咱哥俩给周小弟吓的。” 凌云乐得狂拍大腿,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赵承凛比他好一点,但那双惯常不露声色的黑眸中,此时也溢满笑意。 “贤弟看着是个胆大之人,却没想到这么不经吓。不过也对,事关男人尊严……” 周宝音此时哪里还意识不到,她被这两人涮了。 涮了就涮了吧,只要他们别一直揪着她裤裆底下那点事儿不放,她就烧高香了。 周宝音再次作揖求饶,擦掉额头的冷汗,请两人去花厅落坐。 第42章 调侃 今天是休沐日,凌云有空,特意寻了赵承凛,一起来周家探望周宝音。 联想到前些时日发生的事儿,凌云张口就是一顿取笑。 “也不知道你这是什么运道。别人来安西几年,都不一定知道衙门口是朝那边开的,你倒好,来安西没两个月,就先后和内使衙门打了三回交道。这知情的,知道你纯属是遭了无妄之灾,不知情的,还以为你是传说中的‘事精’体质。” 周宝音听到这话,忍不住汗颜。 “我也不想这样,谁知道我是哪里露了富,让人把我当狗大户宰?” 她是藏富了,但她藏得很严实。除了他们一行人,别人可不会知道她有钱。 在外边,她的人设一直都是,有点运气,但穷得叮当响的小大夫。 真正的大户是赵兄这样的人。 身上穿的是绫罗绸缎,头上玉冠金冠随意更换,上好的羊脂玉莲花佩,说送人就送人,随手从怀里一掏,就是大几百两的银票。 她要是这么摆阔,她屡次三番被人算计,她也就认了。 偏不是! 她现在穿的都还是最普通的棉衣! 就这,还屡次三番遭遇歹人对她下手,她也正愁没地方说理。 周宝音“啧啧”怪叹,一边还有一眼没一眼的看赵承凛。 赵承凛见状,直接被她逗笑了。 她那心思直白得很,有什么全写在脸上。 他想不明白她的意思都难。 赵承凛就轻笑着说:“人都喜欢挑软柿子捏。” 而周贤弟,看起来就很软,也好捏。 反倒是他,一身的獠牙,谁不长眼,来他跟前找不自在? 周宝音听明白了赵承凛的未尽之意,一时间喉头一梗。 她都尽可能将自己武装得厉害了,奈何本身没什么阳刚之气,也做不来凶神恶煞的模样,她又有什么办法? 周宝音郁闷:“赵兄,你和凌兄今天上门,是专门拿我寻开心的吧?” “那倒也不尽然。几日不见,颇为想念,难道贤弟不想念我们?” 周宝音在赵承凛跟前毫无还手之力,只能再次作揖求饶:“想念!自然想念!好哥哥,快莫要欺负我了。” “好哥哥”三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那般的缱绻可怜,听的人从耳朵眼一直痒到心坎里,只想再次狠狠欺负她。 赵承凛黑眸又沉了沉,他端起茶盏喝水,掩盖身上的异样。 赵承凛和凌云此番前来,探望周宝音是其一,其二,还真是有件事来询问她。 就见赵承凛不紧不慢地,从怀中取出一个素雅的青色瓷瓶。 瓷瓶上绘制有兰花印记,再就是“济民”两个篆字。整体配色古朴典雅,很合医馆的气质。 赵承凛将瓷瓶推出去,“这瓷瓶,可是济民医馆的?” 周宝音将瓷瓶拿在手里。 她看看瓶身的装饰,又看看瓶底的印章,最后点头:“确实是我这里的。赵兄从哪里得来的这药?可是里边的冻疮膏有什么不对?” 济民医馆刚开张,生意惨淡,一天到晚也就一两个人登门。 他们一家子都闲着,周宝音唯恐外人看了说闲话,干脆带着周文等人开始制药。 瓷瓶各个颜色的她都定做了一批,分别用来装不同的药。 白色瓷瓶中装的是壮阳药,青色瓷瓶里的是冻疮膏。 她打开盖子,从瓷瓶里取出一点冻疮膏抹在手上。熟悉的药香味儿扑鼻而来,周宝音确定地点点头,是她家的东西没错。 “是这药膏涂了没作用,还是谁用了之后起了副作用?”周宝音能想到的只有这两点,不由提起了心。“不管是谁用了出现不适,都可过来商议理赔之事,我还可以负责将他身上的冻伤调理好。” 凌云哈哈一笑:“我们明明是登门做客的,怎么搞的跟兴师问罪似的?” 赵承凛也一勾唇角:“贤弟不用如临大敌,真要有什么不对,也轮不到为兄出马。” 他那些“师兄弟”,能直接将人摊子砸了! 周宝音闻言,提着的心微微往下放了放。 “既是如此,那赵兄专门提及此药……” “这药效果不错,我想多购置几瓶,放在长风镖局中,供师兄弟们使用。” 周宝音蹙眉:“只是如此?” “只是如此!” “那赵兄明说就是?刚才唬我作甚?” 赵承凛挑眉,漆黑的眸中藏着星光点点的笑意。 “我有唬你?” “何止唬我!赵兄威仪凛然,你绷着脸看人,吓得我心脏差点从嘴巴里跳出来。” 赵承凛似笑非笑地看她。 “净说些好听话哄我!我没见你战战兢兢,反倒见你好奇讶异,一副恨不能打破砂锅问到底的做派。” “那是赵兄看错了。” “当真如此?” “肯定如此。” 两人打着没用的嘴官司,凌云在旁边喝茶看着这一幕,脸上挂着意味不明的笑容。 周贤弟疏朗大气,内里却有几分小孩儿心性。 表兄也正是看重了他心性纯稚,才放任他们与周贤弟往来。 但表兄素来内敛持重,怎么还和周贤弟拌起嘴来了? 难道是为了解压? 好在周宝音还记得正事儿,又和赵承凛说起了供药的事儿。 “我那冻疮膏,省着用,一瓶足以用一个冬天。赵兄的镖局中多男人,男人火力重,用冻疮膏的机会少,一个冬天怕是总计也用不了几瓶。赵兄需要多少,我送赵兄得了。说到底,我这批冻膏能如期做出来,还是托了赵兄的福。” 眼见赵承凛要推辞,周宝音忙说,“上次给您买披风,我临到头又让你掏钱,做得很不地道。如今冻疮膏是我自己做出来的,成本没多少,你要多少,只管拿去。你也说了,咱们兄弟之间,真要是真金白银的算账,那不伤了咱们兄弟的情分么?” 凌云竖起大拇指:“贤弟大气。” “两位兄长对我不薄,我又岂能斤斤计较?我若连这点东西都不舍得,两位贤兄不是错看了我?” 说着话的功夫,媛儿不知道从哪里听说赵承凛登门的事情,一路狂奔到了跟前。 “爹!” 她眼睛亮晶晶的,脸上笑出一朵花,伸开两条小胳膊要抱,赵承凛一把将她抱到膝盖上。 临将她往膝盖上放时,赵承凛一挑浓眉,掂了掂手里的份量。 “几天没见,媛儿似胖了些,也长高了。” 周宝音欢喜:“当真?那可能是这段时间过上了安生日子,媛儿吃的好,睡得好,就见长了。” 还有另一个原因,周宝音觉得和环境也分不开。 早先在平王府,平王妃表表面宽和,实际绵里藏针;柳氏更是尖锐刻薄,一天不给她找事,就浑身难受。 她日子过的艰难,和她住在一起的媛儿能好受了? 孩子本身就受了刺激,身处那样紧绷的环境中,媛儿一天到晚都不说几句话的。 哪像现在,身边全是她熟悉的人,还都掏心掏肺地对她好。 她皱个眉头,他们就恨不能绞尽脑汁哄她开心。 媛儿察觉到周围环境友善,紧绷的神经线就会松懈下来。她吃睡都香,哪有不长高长胖的道理? 媛儿知道几人在说她,她腼腆的笑了笑,然后将小脸蛋贴在赵承凛胸口处,小手还巴巴的抱着他的胳膊。 “爹,你好久没来看我了。” 这小家伙,竟然还控诉上了。 周宝音想替赵承凛解围,赵承凛却摸着媛儿的头发说:“爹的错,爹以后一定常来陪媛儿。” 媛儿点头,探身拿了桌上的栗子糕喂赵承凛:“爹爹吃。” “这小家伙,还挺会借花献佛。”凌云取笑。 赵承凛斜睨了凌云一眼,还真就垂首在栗子糕上咬了一口,惹来媛儿咧着嘴儿笑,眼睛都乐弯了。 旁边的周宝音和凌云见状,一个比一个酸。 “我表哥运气真好,不痛不痒的,就白捡一闺女。” 周宝音说:“可不是么?我费心巴力的养了好几年,我都没混上一口栗子糕……” 两人面面相觑,凌云说:“那还是你可怜。” 周宝音:“……” 你闭嘴,没人当你是哑巴。 很快,晚饭准备好了。 青梅和小枣将饭菜一一端上来。 青梅离开前,要将媛儿带下去,媛儿才和赵承凛亲香没一会儿,扭着身子往赵承凛怀里躲,坚决不肯走。 青梅畏惧赵承凛身上的气势,不敢凑近他,只能站在周宝音身旁干着急。 周宝音见状就说:“让媛儿留下吧,我照顾她。你快回去用饭。天凉,饭菜冷了就不好吃了。” “那奴家就先下去了。” 青梅冲几人行了个礼,便规矩地出了门。 到了门口,还不忘小心的帮他们将花厅的门掩上。 凌云见状,就说:“周贤弟与夫人感情真好!世上如周贤弟这般敬重爱护夫人,连和夫人说话都温柔小心的男人,不多了。” 赵承凛闻言,抬眸看一眼周宝音。 他和谁说话,都笑逐颜开,唯独对待他这位夫人时,语气中独独多了几分肉眼可见的贴心和关切。 联想到方才进门时,他搭着夫人的肩,两人凑在一起轻笑私语,画面暧昧唯美,赵承凛眼皮一动,很快又耷拉下来。 周宝音先给两人倒酒,后又用公筷,给两人夹了糟熘鱼片。 “这道菜是夫人的拿手菜,鱼片选用一斤半左右的鳜鱼,肉质细嫩,刺也少,老少皆宜。这道菜选好鱼是一个方面,要做的好吃,关键还是看汤。别看这汤犹如清水,却是用鸡鸭肉熬出来的,还得把鸡胸脯肉砸碎成糜,放进汤里,一点点吊,方为上品。两位贤兄尝一尝,这道菜可还适口。” 见两人当真拿起筷子,去夹盘子里的鱼片吃,周宝音也夹了一尾鱼片,吹凉了去喂媛儿。 媛儿就坐在她身旁,此刻就跟嗷嗷待哺的小鸟一样,轻轻张开了嘴巴。 周宝音喂了媛儿,见那两人面上也露出满意之色,凌云更是拍案叫好,言之凿凿,“好久没吃过这么鲜美的鱼了。弟妹庖厨之艺,当真让人惊叹。” 就连赵承凛,也难得的说了句,“不错!” 周宝音闻言,如饮琼浆。 她这才回应方才凌云说的那句话。 “我与夫人从小一起长大,堪称青梅竹马。小时候她便无微不至地照顾我,每次我闯祸,也都是她替我背锅。她学的女工和庖厨手艺,也全是为了我。一路逃难而来,更是夫人时刻护我左右,不容我有任何闪失。说句不夸大的话,夫人可为我拼命,我为护她周全,也甘愿舍弃这条性命。” 凌云唏嘘感叹,羡慕的话已经说不出来。 世间夫妻大多至亲至疏,夫妻之间能有两分真情,已是难能可贵。如周贤弟与弟妹这般,从小相伴长大,至死不离不弃,太难得了。 “该留弟妹下来,一并喝两杯。” “如此女子,倒也堪配贤弟。” 周宝音哈哈一笑:“娶了她,是我这辈子的福分……可惜,她要照顾儿女,还有一大家子的事儿要处理,酒水是一滴都不敢沾,怕是要浪费凌兄一番好意了。” 周宝音又给两人夹了别的菜。 她说青梅擅长庖厨,真不是夸张的。青梅将她娘的手艺学了个十成十,南菜做得特别好。 除了糟熘鱼片外,还有一道水晶蹄膀,一道莼菜炖鱼羹,酒酿清蒸鸭子,火腿鲜笋汤,个个色香味俱全。 青梅还尤其擅长整治螃蟹,“不仅蟹酿橙做的好,‘遍地黄金’更是拿手菜。可惜现在不是吃蟹的季节,西北又常年干旱,水产不丰,以后怕是想吃蟹都难了。” 凌云吃的胃口大开。 那道水晶蹄膀,放京城他是绝对不会动一筷子的。 但西北苦寒,他即便出身高门,也不好顿顿大鱼大肉,少不得吃些清粥小菜掩人耳目。再加上,他请来的厨子做的饭菜不太和他胃口,以至于他在外边吃点好的,都觉得是无上美味。 而这道水晶蹄膀,也确实做得好。这道菜原本应该是这一家子的晚饭,煨煮了一天一夜,皮红酱香,酥烂不腻,吃起来肥瘦适中,满口鲜香,真真是解了他的馋瘾了。 第43章 气闭昏厥 饭桌上周宝音还开了两人带来的酒。 那酒据说是赵承凛的兄长专门送来的,是京城老字号的酒水。 周宝音没去过京城,京城的酒却喝过不少。 她开了坛,只闻见一股馥郁的酒香扑鼻而来,忍不住脱口而出一句:“好酒!” 这么好的酒水,她似乎也就在父母尚在人世,参加平王府举行的中秋宴时喝过一回。 但时间过去的太久了,加上那时候年纪小,娘看得紧,她只喝了一小盅,也就一口的量,之后就再也没喝过。 不过味道她却惦记了好几年。 不为其他,实在是那酒香过于醇厚,她这么多年,再没喝过那样味美的酒。 周宝音将这件过往加以杜撰,说给两人听。末了又赞,“兄长们带来酒,与我记忆中的味道相仿。当真是好酒!” 她其实还想问问是哪家酒坊产的,以后赵兄去京城走镖,可不可以帮她捎带几坛? 随即又想到,赵兄财大气粗,他们关系又亲近,她让赵兄捎带东西,赵兄肯定不会要钱。屡次三番占人便宜,她心里过意不去啊。 周宝音干脆就不说了,又给两人倒酒,让两人多喝几杯。 凌云端起酒杯时,心有余悸的看一眼他表哥。 多惊险,差点露馅了! 这哪是寻常的酒,这根本就是专供陛下的御酒! 陛下深知表哥好酒,每年新的酒水一进宫,立马会让人分润一部分送到安西。 原本今天拿这酒水过来,就是为了让周小弟尝鲜,谁料周小弟以前竟喝过差不多味道的。 这可是御酒,应该没人敢倒卖吧? 不过周小弟是江南来的,这酒的产地也在江南,周小弟祖上也富过,阴差阳错在那个贵人家吃过这样的酒,也不稀罕。 毕竟,江南那些盐商,兜里的银子是真多,而且个顶个胆大包天!人人以和皇上用同款为荣! 凌云的心思跑远了,又很快收了回来。 等他收回思绪,就见周宝音和赵承凛竟然在碰杯。 怎么能不喊他一起? 其实这种时候,玩个射覆更有意思,奈何桌上有个小娃娃,他们不好带坏小姑娘。 三人陆续喝完杯中酒,周宝音愈发觉得这酒味醇厚绵柔。只不知后劲如何,翌日起来会不会有后遗症。 想到这个问题,周宝音不免想到,赵兄的大哥虽然心思多,但对这个弟弟,应该还是有几分关爱的。 要不然,也不能千辛万苦,托人给弟弟送这般美酒。 心里这么想,嘴上可不好这么说。 上一次喝酒就说了赵兄家中的事儿,即便她记不清都说了什么,但肯定是说了。今天再问,就显得她别有用心,还是避讳些好。 “安西的天气是真冷,尤其一早一晚,外边冷得滴水成冰。我们家把黑豆的狗窝,都挪到屋里了。” 黑豆就是那条小黑狗,黑豆是周恒给它起的名字。你别说,这名字还挺形象,和黑豆那双豆豆眼几乎如出一辙。 “是挺冷的,不过你家有地龙,日子应该好挨些。一些普通百姓家,要烧炭,夜里频繁起来,更受罪。若是炭都烧不起,只能去城外伐木。树木砍伐的多了,来年风沙更大。” 这都是恶性循环,奈何根本没办法根治。 三人又喝了一杯酒,不知怎的,就说起凌云不日要进京的事儿。 周宝音讶异,“怎么这时候回家?这天寒地冻的,路上不够受罪的。” 凌云摊手:“我上边长辈俱全,一出来就是一年不着家,说起来也是我不孝。十一月是我家老祖母的生辰,她老人家前几天特意派人送信过来,说今年无论如何得让我回去一趟。” 赵承凛不紧不慢地在旁边接口:“顺便相个亲,把终身大事定下来。若是能直接成亲,来年让老人家抱上曾孙,那就更好了。” 周宝音见凌云苦笑,忍不住也跟着一乐。 “凌兄,你比我还年长几岁,我这都成家好几年了,你却连个亲事都没定下,长辈们着急是应该的。” 周宝音又侧首问赵承凛:“凌兄的祖母,该是赵兄的外祖母,赵兄要跟着一起回京祝寿么?” 周宝音以为赵承凛会回去,毕竟凌云刚才称呼他那祖母时,特意在前边加了个“老”字。她又早就知道,凌云今年二十三,是家中的幼子,依照他的年龄推算,他那老祖母,最少也有七十。 人活七十古来稀,到了这个年纪,真就是今天躺下了,不知道明天还能不能起来。 这种情况下,赵兄回京给老人家祝寿,是理所应当的吧? “我不回。” “表兄不去。” 两句话先后响起,分别是赵承凛和凌云开的口。 见周宝音目光中都是疑惑,两表兄弟又分别解释。 “安西这一摊子事儿,离了我表哥不行。” “镖局生意不能断,冬日苦寒,年长和年幼的不能出行,我得留在镖局坐镇。” 周宝音:“……” 说的很有道理,但又感觉是在强词夺理。 周宝音正想深思,外边突然传来嘈杂的惊呼声。 “小周大夫快来救命!刘三把他爹气死了!” 周宝音听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拔腿就往外边跑。 赵承凛和凌云见状,抱着媛儿赶紧起身。 赵承凛在临走出屋子时,还顺手将旁边衣架上挂的披风取了下来。 等他们走到院子里,青梅几人闻讯全都从灶房里跑了出来。 周文和周武跟在周宝音身后,拿了药箱就走。青梅等人也想跟上,赵承凛一把将媛儿塞进青梅怀里。 “外边冷,媛儿穿的单薄,你带她回房。” 又摸摸媛儿的脑袋:“你爹去给人看病了,爹去看一眼,我们一会儿就回。” 媛儿点点头,赵承凛夸了一句“媛儿真乖”,迈步和凌云一道往外边去。 周恒急得跺脚,“等等我,我也一起去。” 然后紧跟在两人身后,也往外边跑了。 周宝音一路疾驰狂奔到刘家,刘家门口早就围满了人。 街坊邻居看到周宝音满头大汗跑过来,赶紧给她让开一条道,七嘴八舌将刘家的事情说了。 “刘三赌钱!他输了大把的银子不敢说,把自己的媳妇儿典卖给高利贷了!高利贷刚才来拿人,刘三他爹直接被气死了。” “那些放高利贷的一看出了人命,扭头就跑。刘三也知道错了,跪在屋里一个劲儿哭!哭有什么用,老刘叔多好的人,偏就有个这样不争气的儿子,老人死了都不安心!” “别说那些没用的。小周大夫,你快进去,看老刘叔还有没有救。” 周宝音三步并作两步进了屋子。 刘家堂屋里挤挤挨挨跪满了人。 刘家的小儿媳,也就是刘三的媳妇,跪在最边角位子,哭得都要厥过去了。 这小媳妇能干得很,脾气也温柔,奈何嫁给刘三这样的混不吝,弄得她在街坊面前也抬不起头。 这小媳妇为养家,早几天还去她的医馆打问过,看医馆招不招帮忙做工的妇人。 周宝音倒是想帮她,但她自家人多得都用不完,又怎么对她伸出援手? 刘三气死了亲爹,被他两个哥哥摁着暴打一顿,如今哥仨跪在老刘跟前,个顶个哭得鼻涕眼泪一把抓。 “让开,都让开,快让我看看。” 周宝音硬挤进去,就见老刘叔躺在地上,面色青紫,下颌紧绷,身子直挺挺的,浑身肌肉都僵硬了。 她心中咯噔了一声,赶紧伸手去摸他脖子上的人迎脉。 掌心下有微弱跳动,证明元气未绝,还有几分生还的希望。 周宝音大喜,高声喊道,“药箱,把我的药箱拿来!” 周武要上前,赵承凛一把拿过他肩膀上的药箱,走到周宝音跟前蹲下。 “怎么做?” 周宝音听见他的声音,讶异地抬头看他一眼。但如今不是说话的时候,她就没多说,而是快速交代,“银针给我,你帮我老刘叔的嘴巴掰开,把他舌头拽出来。” 赵承凛手脚麻利地拿出装银针的小包递给她,又单手钳制住老刘叔的下颌,两指将他的舌头拽出。 屋内昏暗,周宝音看不清舌头上的穴位,凌云及时端了一盏蜡烛上前。 周宝音的视野变得清晰,她直接拿着手中的三棱针点刺“金津”和“玉液”两处穴位。 银针才刚扎进去,便有紫黑色的淤血直接喷出。 周宝音差点被喷个正着,关键时候,赵承凛将老刘叔的脸庞往他那边一扭,淤血喷洒在他胸口,剩余的全喷在地上。 淤血喷出,老刘叔就不再牙关紧闭,面色口唇,也由青紫转为苍白,渐渐转为红润。 他缓缓睁开眼,声音虚弱地几乎让人听不见:“我,我这是,怎么了?” “活了!老刘叔活了!” “神医!小周大夫真是神医!” “我真是开眼了!小周大夫竟然还有这种本事!咱们紧挨着小周大夫住,以后再不怕阎王半夜来索命了!” “我早就说了,小周大夫一看就是个能耐人。之前你们还说,嘴上无毛,办事不牢,看病还是要看老大夫……” 老刘叔的家人忙挤上前,拉住周宝音的手一个劲儿地感谢。 “谢谢小周大夫!我们家老刘有今天,全赖您妙手回春。小周大夫,我给您跪下了。” 不用周宝音搀扶,赵承凛和凌云一把将人拉了起来。 周宝音松了口气,忙说:“老刘叔只是气闭昏厥,不是真的被气死……他现在是活过来了,但后续再吃不得气,也得仔细调养。我稍后开药方,你们按时给老刘叔煎服。饮食上,这两天多吃清淡和补益气血的米粥,蛋汤,老刘叔也先卧床,不要劳累……” 现场众人实在热情,一个个俨然把她当成能和阎王掰腕子的神医。 但周宝音自家知道自家事儿,她就是多看了几本她娘的行医笔记,恰好知道这么个治病的法子。 她被众人夸得脸热,借口回家准备药材,赶紧遁走了。 待走出刘家大门,被外边的冷风一吹,周宝音陡然打了个激灵。 她这才发现身上一层冷汗,方才在屋中没感觉,如今出来被外边的冷风一吹,整个人透心凉。 “先把披风披上。” 肩膀上落下厚重的温度,周宝音转回身,就发现明亮的月色下,赵承凛正站在她身后,举高了双手,将她的那件厚披风,披在她身上。 这披风是她从平王府带出来的,是她的旧物。别看里外都不起眼,但那是用手段掩人耳目了。其实里边是用的上好的狐狸毛,披在身上,可暖和挡风了。 “谢了赵兄,刚才你真是帮了我大忙了。对了,你的衣裳沾血了是不是?” 周宝音接过系带,自己来系,眼睛还往赵承凛的胸口瞟。 果不其然,就见他玄色的衣裳上有零星的暗色,细闻,还有淡淡的血腥气。 “不妨事,回去洗洗就是了。” “那怎么行,我……” “贤弟可是想说,要赔我一件新的?贤弟如此想,可见还是把我当外人。贤弟将重病之人救回,我心中高兴,便是损了一件衣裳又何妨?衣裳难道还能比人命贵重?” 皎洁的月光照耀下,男人棱角分明的脸庞,愈发显得俊美。就连那双漆黑深邃的眸子,都愈发深沉两分。 不知为何,周宝音在这样的赵兄跟前,突然心跳加快,就连胸口都鼓胀得厉害。 她忙咧嘴一笑:“既然如此,我就不跟赵兄客气了。赵兄,咱们先回去,我先把老刘叔需要的药准备齐了。” 周宝音一回去就是一顿忙活,赵承凛和凌云也不离开,就坐在医馆的火盆前,看着她忙。 两人喝着茶,还与她说闲话。 “贤弟治病救人之时,看起来稳重严谨,与平日的你,大相径庭。” 周宝音一笑:“平日的我,是怎么样的?” “大大咧咧,爽朗热情。” “哈哈哈。那是在两位贤兄面前,我自然可以放任自流。但治病救人容不得一丝一毫的马虎,在病人面前,我怎么慎重都不为过。” 药材包好,周宝音仔细交代周武,周武一一记在心里,然后出门给刘家送药去了。 ? ?一想到从明天开始双更,我就有点头大!!!宝宝们,从明天开始,周一到周五双更,周六/日单更,周六有可能会掉落第二更,但周日一定单更。最后一点,更新时间:如果双更,第一更在中午12点半,第二更在晚上八点半,如果只有一更,就放在晚上八点半。最后的最后,谢谢大家的订阅/收藏/打赏/推荐和月票!谢谢所有支持我的小可爱们!鞠躬! 第44章 赠药 待周武离开,周宝音浑身一轻,这才感觉全身的力气都没了。 她干脆双手拄在柜台上,就这般托着脸,与两人谈话。 “其实我没正经救治过几个病人,心里很没底。刚才救人时,手都在打颤。” 赵承凛“哦”了一声,“有么,我怎么没注意到?” 周宝音点头如小鸡啄米,“是真的。可能那时候赵兄也担心刘叔出事,注意力全放在他身上。” “有这个可能。但我觉得,你救人之时,很有大将之风。” 凌云接话:“对!我也觉得,周小弟在那一刻非常稳重,让人无比信服。” “真的么?” “真的不能再真了。” 周宝音被拍了一通马屁,喜笑颜开。 但想到被耽搁的晚饭,她还是有些愧疚。 “连累得两位兄长饭都没吃好,酒也没尽兴。趁现在时间还早,咱们不如……” “不用了。贤弟劳累一场,早些洗漱休息吧。” 赵承凛率先站起身,要与周宝音辞别。 他的身躯高大挺拔,披着玄色的披风,愈发显得眉眼端肃,整个人英武逼人。 周宝音不免多看了两眼,随即发自内心的感叹。 “未来安西之前,从不敢想象安西有兄长这般人物。” 凌云呵呵一笑:“我表哥自然是雍容贵气,仪态凛然。那我呢?我也不差吧?” 周宝音哈哈一笑:“自然不差。凌兄也是一等一的俊逸潇洒,就如同那芝兰玉树一般,华光耀人眼目。” 周宝音说了几句好听话,成功把这对表兄弟哄得眉开眼笑,这才随他们往外边走。 现在天色不早了,白日里热闹喧哗的街道,重新恢复安静。只有明月高悬,以及黄沙从地面扫过,发出呼啸肆虐的声音。 凌云觉得冷,不由将身上的披风往肩上拢了拢。 “贤弟不要再往外送了,赶紧回去休息吧。” 赵承凛也说:“这次没尽兴,等来日得了空,再来寻贤弟。” 周宝音忙拱手:“届时我给赵兄露一手,让赵兄也看看我的手艺。” 赵承凛挑眉:“贤弟竟还会做菜?” “一两道而已,多是爹娘祝寿时,哄老人家开心的。” 话至此,周宝音一拍脑袋,“两位贤兄稍等,我去去就来。” 周宝音很快去而复返。 待回来,她神神秘秘一笑,将两样物什,分别塞进赵承凛和凌云手里。 两人看看手里的白瓷瓶,疑惑地问他:“什么东西?” 周宝音看看左右,见周围没人,才压低声音,偷偷摸摸地说:“这是……壮阳的。” “什么,壮……” “贤兄!贤兄!千万小声!我这边的街坊邻居来买,我都没卖,谎称手上没有现货。你们可别说漏嘴,要不然我要落埋怨!” 赵承凛和凌云哭笑不得地把玩着手中的瓷瓶。 赵承凛哑着嗓子,笑问,“你觉得,我需要这个?” 凌云说:“就是。我表哥成天待在那和尚庙,一天到晚连只母老鼠都见不着……” 周宝音:“我知道赵兄一时半刻许是用不上。但万一呢?东西用时方恨少,那不扫兴么?反正我明天就能做出更多的成品,贤兄们把这拿走,以防万一。” 凌云:“……” 赵承凛:“……” 两人脸上的神色,都很奇怪。 反观周宝音,她略白了几分的小脸上,带着几分滑稽的笑意。 这笑容,让她整个人都多了些俏皮活泼,一眼看去,还挺可人。 但你仔细琢磨琢磨他做的这个事情,是不是更气人? ——我们方才拿你的男性雄风打趣你,转头你就以更狠的手段反击回来,你这…… 凌云似笑非笑:“小弟,你还挺有脾气!” 赵承凛则呼噜了一把周宝音的脑袋。 “一天到晚,这脑子里都想的什么东西?药给你,你吃吧,为兄这辈子怕是都用不上这玩意。” 白色的药瓶被丢回周宝音怀抱,赵承凛转身就走,玄色的披风在夜晚的凉风中,被吹得猎猎作响。 凌云也将他那瓶丢到周宝音怀里。 “等我老得牙掉光,再来贤弟这里求药。哈哈哈……” 周宝音往前追了几步,“两位兄长,两位兄长……” 可惜,她的两位兄长好似听不见她的声音。 他们迈着大步,走在街道上。很快,身影消失在拐角处,又片刻,被灯笼拉长的影子,也彻底消失不见。 周宝音见两人真的走了,这才忍着冷风,缩了缩脑袋。 “多好的东西啊,怎么就不需要了?这东西,有备无患总是好的。不然,关键时候不给力,那都不是丢面子那么简单的事儿。唉,要什么面子,要学会要里子啊。” 又一阵冷风吹过,周宝音冻得瑟瑟发抖,赶紧夹着脖子回医馆了。 夜深了,周宝音也不在医馆中久待,收拾收拾就回后院去了。 青梅这会儿功夫已经把媛儿哄睡了。 小丫头穿着白色的寝衣,抱着一个老虎布偶睡得香甜,脸蛋上红扑扑的。 许是觉得屋里热,她睡着睡着,就将身上的被子给踢一边了。 周宝音回来时,正好看到这一幕,忍不住咧嘴一笑:“别给她盖了,屋里温度高,媛儿最近有些燥热。” 青梅应了一声“好”,“那奴婢让周武他们,夜间少烧些炭?” 周宝音摇摇头,“那就不用了。这天冷的邪乎,我觉得最近还会降温。” 青梅蹙眉:“这已经够冷了。再降温,屋子都出不去了。” “那有什么办法?咱们又做不了老天爷的主。” 主仆俩说了几句闲话,青梅就说起赵承凛和凌云带来的礼物。 “那酒水奴婢瞧不出好坏,但那糕点和蜜橘,瞧着不比以前在平王府吃的差。” 周宝音还真没注意到这一点。 但赵兄虽然没说,从他的言行举止以及穿着打扮上,也能看出他必定出自大富之家。 他家里人花大价钱给他送点好东西,这不算什么稀罕事儿吧? 周宝音就说:“不是什么大事儿,咱们受用了就是。只是屡次三番收人家的礼,我心里有些过意不去。再有,凌云的老祖母要过寿,他不日就要回京。咱们不知道这事儿且罢了,既然知道,焉有不送礼的道理?” 青梅点头:“是这个理儿,那您说,咱们送什么好?” 周宝音琢磨了又琢磨,就说:“咱们这样。这两天,你抽出空来,给老人家做个抹额,或是荷包,帕子什么的。这些东西是小件,做起来快,老人家无论什么身形都能用。我就用早先赵兄拿来的老山参,给老人家做一瓶太乙长春丹,再用咱们从平王府带来的灵芝,做一瓶定坤护心丸。” 荷包,帕子不起眼,但青梅绣工好,拿出去也不跌份。 再有那些药丸子…… 她娘临去世那几年,她爹担心她耗损过多精力,已经不让她给外人看病了。但她娘闲不住,那几年集她毕生所学之大成,研制出了好些药方。 其中,太乙长春丹可固本培元,补五脏虚损,尤其对老年人夜尿,腰膝酸软,健忘失眠,效果显着。长期服用,能使白发转灰,灰发转黑。 定坤护心丸,顾名思义,专为女性长者设计,对中风,心痛有奇效。 这两样药,用的好,关键时刻能保命。这比旁的什么乱七八糟的寿礼,都更贵重。 想起这两样药,周宝音就心痒。 “凌云五日后出发,时间紧,我今晚就不睡了,赶紧把药制出来是正经。” “可您今天劳累了一场,耗损心神,本就该好生休息。你哪怕只睡两个时辰呢……” 周宝音摆手:“一个时辰也睡不了。这事儿不赶紧做了,我一直记挂着,睡也睡不着。况且,今天我救了老刘叔,名声传出去,明天必定有更多的病人登门。我还欠了几位邻居的壮阳药没做,赵兄哪里,我也得尽快送一批冻疮膏。” 不说不知道,一说,桩桩件件都是事儿。 周宝音更没睡意了,穿好衣裳,摸摸媛儿的小手,就迈步往医馆去了。 青梅见状,哭笑不得。 但姑娘不睡,她肯定也睡不着。索性拿出针簸箩,将脑海中构思好的图案,一针一线绣在荷包上。 这一夜,周家医馆的灯火,直到天亮才熄。 忙了一晚上,周宝音最终做出来两瓶太乙长春丹,两瓶定坤护心丸。 她打着哈欠,拿着四瓶药回到后院。将其中一瓶太乙长春丹,一瓶定坤护心丸交给青梅收着。 “这东西贵重,一般人怕是用不起。咱们留着,以防万一。” 这两样药,她是不会轻易拿出去卖的。 她如今势单力薄,拿着这些药,无异于三岁小儿抱金砖过市。到时候,被人抢了药是小,要是一家子都被人暗害了,那才是事大。 可别觉得她危言耸听,满街打听去,这样的事情从来不少。 媛儿被周宝音吵醒了,揉着惺忪的双眼,从床上爬起来。 “姑姑。” 周宝音“哎”了一声,忙走上前,将她抱起来。 “媛儿睡得好么?现在肚子饿不饿,要不要起来吃点东西?” 媛儿点头,搂着周宝音的脖子,小嘴委屈地憋着。 “我晚上醒来,没看见姑姑。” 周宝音一笑:“姑姑去给人制药了,昨天一晚上没睡。姑姑承诺媛儿,今天中午回来陪媛儿午休好不好?” “好。” 青梅带着媛儿去洗漱,周宝音躺在床上昏昏欲睡。 她觉得现在这日子,就挺好的。 虽然“清贫”,但一家子守在一起,心往一处聚,力往一处使,且媛儿也不再是之前的浑浑噩噩,她一天好过一天,还知道在人前喊“爹”,人后喊“姑姑”。 她还有什么渴求的? 只求日子能一直这般顺顺当当才好。 周宝音不知何时睡着了。 等再醒来,她是被胡同外的吵嚷声闹醒的。 因为睡眠不足,加上昨天用多了心力,她脑瓜子刺刺的疼,睁开眼,一脸痛苦的表情。 青梅走进来,见状轻笑一声:“我就猜着,您肯定会被吵醒。” “这也太闹腾了,外边出什么事儿了?” 青梅拿了衣裳,服侍她穿上,一边轻言细语的将外边的事情说个清楚明白。 原来,是刘三媳妇的娘家人来了。 昨天高利贷来拿人,刘三他爹被气死的事情,闹出来时天都黑透了。 当时,只有和济坊这边的街坊被惊动,住的远一些的百姓,根本没听到信儿。 等天一亮,可不得了了,这件事像是长了翅膀一样,瞬间从城南,传到城西,又传到城东和城北。 给这件事火上浇油的是,不知道谁将这件事报了官! 因为差点出了人命,内使衙门的人也不含糊,直接将那放高利贷的锁了拿走,让刘三前去指认。 不仅如此,内使衙门还一大早就派官兵围住了几个赌坊。将那些连夜赌博的,赌资大额的,有一个算一个,全都逮到衙门里去。 事情闹到这一步,可算是全城轰动。 于是,刘三的岳丈家,也终于硬气了一回,一家子一起登门,要将刘三媳妇带回去。 “带回去就带回去呗,闹腾什么?是那小媳妇不愿意,还是刘家不放人?” “王嫂子自个儿不愿意,刘家也不放人。” 那小媳妇叫王美枝,进门后给刘三生了一儿一女。闺女年纪大,才六岁,儿子年纪小,今年不过三岁罢了。 王美枝想的明白,她离了这边的夫家,孩子肯定带不走,刘三又是个惯会花言巧语的,到时候他再哄个媳妇回来,她的一双孩子落在后娘手里,能落着好? 再来,她回了娘家,肯定得再嫁。她是嫁过一回的,二嫁能比一嫁好?即便真碰上了好男人,但男方膝下也必定有孩子,自古后娘难当,她照顾好了,是理所应当,照顾不好,那不让人家把脊梁骨戳断? 与其照顾人家的孩子,不如伺候自己的孩子!至于男人,想来经此一回,刘三再也不敢赌了! 王美枝考虑到这种种,自然不想走。 而刘家不想让王美枝走,那更是在意料之中。 毕竟刘三混账,这个媳妇若离开了,以后他还娶得上么? 他娶不上,家里不得替他养两小的?不管怎么算这笔账,它都不划算啊。 ? ?今天六一,祝所有看文的大朋友们,小朋友们全都节日快乐! 第45章 累惨 周宝音以前还挺喜欢听这些家长里短的,一来解压,二来能消磨时间。 但现在,她睡眠严重不足,听了外边的吵闹,只觉得暴躁。 她拉着张脸,神情臭极了。 青梅见状,就问;“那不行,您再睡一会儿?” 周宝音搓搓脸,“不睡了,我去前边瞧瞧。对了,今天求医的人多么?” “多啊,都排成长队了!如今谁还不知道,您医术高明,能起死回生?大家都等着您给摸把脉,瞧瞧身体呢。” 本来大家等得挺不耐烦的,但刘家那边不是闹起来了么? 于是,有一个算一个,全跑刘家去了,医馆门口现在干干净净。 得知没人等治病,周宝音就不急了。 她起身后梳洗妥当,就开始慢悠悠地吃早饭。 等用完饭,刘家那边还没散场,周宝音又把家里的几个人都召集过来,给他们一一分派差事。 以前周武在医馆中帮她干活,既负责捡药包药,又负责算账收钱,周忠负责家里的洒扫,周文是机动人员,哪里需要去哪里,小枣照顾福顺,青梅照顾媛儿,周恒读书。 今天略作调整。 周武继续在医馆中帮忙,若人手不足,周文适时补上。 其余人,得闲全都制药去! “那我呢?我也去制药么?”周恒眼巴巴地看着周宝音问。 周宝音看看周恒眼睛下的黑眼圈,“你晚上做贼去了?怎么眼圈比我还黑?” 周恒闻言,立马露出哭丧的表情。 “我还不如去做贼呢!我接连做了几晚上噩梦了!天天晚上在梦里背书,我整宿整宿的睡不好!姑,四哥,你再不解救我,我都要熬死了!” 周恒悲愤欲绝,眼睛中还挤出两滴痛恨的泪珠。 谁写的四书五经? 这东西竟然能普及? 简直有伤天和! “噗嗤!”“噗嗤!”接连几道喷笑声响起,周恒扭头一看,就见他那几个“堂兄弟”“堂嫂子”,全都笑作一团。 有那么可笑么? 周恒悲愤:“你们要是觉得读书是好事儿,我把这事儿让给你们!” 周文周武如临大敌。 “不用了,四弟那里离不开我们。” 周恒又看周忠,周忠一猫腰,拖着大扫帚跑了。 “我要是有那个本事,我就不当下人了!” 周恒:“……所以说吧,读书真不是啥好事儿!四哥,你发发善心,把我解救了吧。我是真的没有那天分!” 周宝音头疼地揉着太阳穴。 她咋就这么命苦,摊上这样的侄儿! 她不记得大哥小时候读书,这么闹腾啊。 哦,她晚生了几年,没见过小时候的大哥,只见过大哥后来的样子。 但大哥后来,即便都上战场了,三不五时还要拿着书本,在院子里翻几页书消遣。 周恒轻哼一声:“我爹装的!他想让我娘高看他一眼!实际上,他每次拿起书就打瞌睡,书本还掉下来过好几次。后来我娘嫌他糟蹋书本,我爹才不装样了。” 周宝音:“……有这回事儿么?我咋不知道?” “你当然不知道,你那时候跟祖母去江南了!我爹三令五申要求我,不能把这事儿告诉你,怕你取笑他!四哥,咱家真没读书人那风水,您就行行好,别让我一天到晚读书了。别看我和书本子天天搁一块儿,但真的是,我不认识它,它也不认识我!” 周恒就差给周宝音跪下了。 周宝音能怎样? 她只能挫败地摆摆手,让这蠢侄子起来。 “你不愿意读书是吧?行!不吃读书的苦,你就吃点别的苦!从今天起,你就给我捯饬药材去!我倒是要让你看看,到底是那铡刀好拿,刨子好使,还是药碾子,药杵臼拿着比毛笔省力!” 周宝音又指着,竖着耳朵偷听的周文几人说:“你们几个,谁也不许帮他,也不许给他放水!若是被我发现你们暗地里的小动作,回头你们替恒儿背书去。” 周宝音交代完这些,又将制药的事情交给青梅,拍拍屁股,往医馆去了。 她去的正是时候,才刚落座,就有个年轻的男子,扶着一位上了年纪的老爷子进来。 “您就是小周大夫?”年轻男子怀疑地问,“这也太年轻了!” 年长的老人家闻言,轻拍了孙子一下。 “你没听过那句话么,叫人不可貌相!别看人小周大夫年轻,那本事大的很!他是能和阎王抢人的神医!” 周宝音忙站起来拱手:“不敢当!不敢当!不过是去得及时罢了。” “嘿,你这小大夫,说话还挺谨慎。那也是你有本事,不然换个庸医,怕是看都不会多看一眼,扭头就让刘家人准备丧事。咳,咳咳……” 老人说完这几句话,就上气不接下气地咳嗽起来。 一咳嗽,他面上就露出痛苦的表情,捂着前胸位置,整个人摇摇欲坠。 年轻人见状,心急得什么似的。 “我祖父这段时间不知道怎么了,天天嚷着胸口疼。让他去医馆看病,他也不肯去。这是听说了您的本事,才肯来医馆走一遭。” 周宝音点头,“快让老爷子坐下,我给诊个脉。” 老爷子的咳嗽这会儿消停了,但他喘促,心悸,冷汗出了一层又一层。 周宝音摸着脉,许久后才问:“您最近是不是常感觉胸闷胸痛?” 年轻人在旁边跺脚:“这我刚才都说过了!” 老爷子瞪一眼孙子:“人家问你了么?你接什么话?” 转过头看着周宝音,面上堆满了笑。 “可不是么,之前也没这样,就最近,疼起来我都喘不上气。” 周宝音又问:“疼的时候,是不是从前胸贯穿到后背,又从后背贯穿到前胸?” “对对对!就是这样!” 周宝音心里有了谱儿:“您这是胸痹之症。您平时是不是还爱吃些,凉的、油的、肉的、腻的?没事儿还爱喝上两口?” 老爷子如遇知音,“对,对对!就是这样!咱家以前穷啊,一年到头连口荤的都吃不上。老头子我费劲巴力干了一辈子,总算把家里撑起来了,身子骨却不中用了。这不趁着牙齿还没掉光,多吃点喝点,这不白来人世走一遭么!” “您要是这样,那就对症了。不瞒您说,您上了年纪,脾胃弱,油腻生冷的东西吃进肚里,很难被消化,在体内转化为痰浊和湿气。 痰湿一旦形成,就会像淤泥一样,堵在血管和经络里。 当痰浊阻塞心脏的脉络,心气不通,就会出现胸闷,憋气,胸口疼痛,这就是胸痹。 周宝音用简单的语言,将事情详细一说,医馆内顿时响起了一片附和激动的声音。 “原来胸痹是这样来的。” “小周大夫是真有本事,他有啥说啥,从不和咱们咬文嚼字,欺负咱们听不懂。” “你说咱们以前得多眼瞎,这眼皮子底下来了个活神仙,咱们都不知道!” 在周宝音给这位老爷子诊治的过程中,去刘家看热闹的百姓们终于回来了。 他们回来后,也不喧哗,全都站在不远处,静悄悄地看她治病。 可以说,这些老百姓,比周宝音本人还提心,唯恐她摸不透这位老大爷的毛病。 好在,小周大夫就是小周大夫! 她不止有两把刷子,她有好几把刷子! 老爷子本人更是激动,他微微往前探着身子问:“小周大夫,那我这病该怎么治?你说,我都听你的。” 周宝音收回手,轻轻一笑:“如今当务之急,是清肝化痰,宽胸活血。” 具体怎么清肝化痰,宽胸活血,周宝音心中早有成算。 当以瓜萎薤白半夏汤豁其胸痹,用黄连温胆汤清其肝火,血府逐瘀汤通其脉络。 若病重,可佐以针灸,但老爷子这病只是初显,暂时倒不用如此麻烦。 周宝音开了药方,交给年轻人去拿药,另嘱咐老爷子:“您是长寿之相,可得善自保重自己。今日回去,禁膏粱生冷,戒嗔怒,慎熬夜。如此调养百日,胸痛渐安。” 后边这些话,老爷子完全没听到耳朵里。 他只听见了最开始那句话,不由扯着嗓子喊:“我是长寿之相?” 周宝音笑着点头:“正是。您面色红黄,目光有神,牙齿坚固,耳垂饱满……老爷子,您好好遵医嘱,我保您活到期颐之年。届时您过百岁大寿,我必定讨一份寿糕去!” “好!好!好!” 最终,老爷子大笑着迈出门去。 来时还需要孙儿搀扶的老人,走时气势昂扬,看起来比他那年幼的孙儿,都健壮有力。 而且,自此后,这老爷子逢人就说,“和济坊的济民医馆,里边那位小周大夫,那真真是神医!你们身上不舒坦就找他,他若治不好的病,整个安西城,没有第二个人治得了。” 无形中,又大大的给周宝音拉了些客源,顺便还宣扬了她的名声,以至于后来济民医馆天天人满为患,周宝音苦不堪言,不得不请来别的大夫坐诊。 当然,这都是后来的事儿了,如今的周宝音还不知道。 只说老爷子红光满面的离去,状态与来之前天差地别,医馆内的大爷大娘们见状,对周宝音的医术更加佩服。 他们蜂拥着往前挤,一个个高声喊:“小周大夫,我这一到晚上就噩梦不断,这是怎么回事儿?” “小周大夫,我腿疼得站不住,你可有办法根治?” “小周大夫,我儿子儿媳成亲三年了,还没生下个一男半女……” “排队!都排好队!咱们先来后到,在旁边排队坐好啊!” 有周武出来主持秩序,喧哗的医馆很快又恢复安静。 周宝音喝了口茶,沉下心思,继续给排队的大爷大娘们诊治起来。 今天来的大都是症状轻的患者,周宝音大多只是开了方子,唯有一个腿疼得不能行的,周宝音让人搀扶到隔间内,拉上帘子针灸半个时辰,另开了泡浴的药,让大娘回头每天晚上休息前,泡上两刻钟。 等所有排队的人都诊治完,周宝音站起身,活动一下筋骨,毫不意外,接连听到两声“咔嚓”声。 周武闻声看过来:“四弟,这样下去不行,你的身体扛不住。” 周宝音因为肩膀的酸痛,龇牙咧嘴。 她回说:“暂时先这么着吧。” 这波流量她能不能接住都不知道,若接住了,以后她再请个大夫回来坐诊;若不能,她就先这么撑几天,反正过几天,人就少了。 “收拾收拾,关门吧。咱们回后院休息。” 周武迟疑:“不如您先去?我就在医馆守着。要是有人过来,我喊您来看诊……大白天关门,有点不像话。” “你说的也有道理!那你就先看着吧。”周宝音道,“我一会儿吃完饭来替你。” “让大哥来就行,四弟有午休的习惯,您去后边歇息吧……” 周宝音想起她答应了媛儿,午休陪她,就没拒绝周武的提议。但有时候,真不是你想做什么,就能做什么。 这不,她饭菜都没吃两口,就又有人从外边闯进来。 “小周大夫,快来救命啊。我家孩子从树上摔下来,把脑袋磕破了!” 周宝音一听是孩子磕破脑袋,筷子一丢,拔腿就跑。 这之后,她就再没吃上饭。 先是给破了脑袋的小孩儿清洗缝合伤口,再就是邻家的骡子要生了,难产—— 没错,周宝音临时充当了一把兽医,又去给骡子接生了! 也不知道是她走了狗屎运,还是真有点本事在身上,那生了六个时辰都没生下来的小骡子,在她的干预下,还真就平安生下来了。 周宝音晚上坐在餐桌上吃饭时,手都打哆嗦。夹起的菜,抖啊抖的,“啪唧”一声从筷子中间掉下来。 桌上几人都看她,周宝音苦笑一声:“多久没这么忙活了,今天真给我累惨了。” 青梅忙忙走过来,心疼地说:“姑娘,我喂您。” 周宝音有气无力地摆摆手:“不至于……就是,以前我也没觉得,咱们左邻右舍这么多事儿啊?怎么现在,谁家都离不了大夫似的?” 第46章 大卖 周宝音前一天晚上睡觉前,还在抱怨,开医馆不是人干的事儿,她娘以前是多么想不开?而她,走了她娘走过的路,比她娘还想不开。 等第二天睁开眼,她满血复活,突然又觉得,开医馆这事儿,真是又有挑战性,又有成就感。 吃过饭后,就又精神奕奕地坐诊去了。 这时候天还早,医馆中没什么人,周宝音觉得今天天气不错,就走到门口,将皮帘子掀开,给医馆里通通风。 做好这些事情,她刚准备抬腿回医馆,就见刘三那媳妇,也就是闺名叫王美枝那小嫂子,捂着半张脸,眼里含着泪匆匆从医馆门口走过。 周宝音眼尖,恰好看见她捂着的那半张脸下的红痕,当即喊住她。 “嫂子,你脸怎么了?” 王美枝惊慌地左顾右盼,见没人注意到这里,才眼含泪光看向她。 “没,没什么。我走太快,撞门上了。” 周宝音闻言,蹙了蹙眉,“是刘三打的?他不是被关在监牢中,至今没出来?” 大庸对于典卖妻子,根据性质不同,有不同的规定。 若典妻给他人做妻妾,则视为“有类与女干”。这种情况下,要按“买休卖休”定罪。也就是说,本夫,本妇,买休人三方都不得好。各杖责一百,强制离异,彩礼冲公。 若因家贫无奈卖妻,会减轻处罚。 若因赌博成性卖妻,会被从严处置。 还规定了一种特殊情况:如果典雇妻子是去给人做纯粹的体力劳动,比如服劳役,或为奴为婢,则不受此法追究。 刘三是因赌博成性卖妻,内使衙门将他从重处置,杖责八十,牢狱三年。 因清查安西赌坊的事情还没尘埃落定,刘三虽已被判决,但还没执行。也就是说,他如今还在监牢中。 这些事情,都是周宝音昨天问诊时,从闲聊的大爷大娘口中得知的。 她这勉强也称得上是“秀才不出门,便知天下事”了。 继续说王美枝。 既然刘三不在家,谁人去打她? 周宝音陡然想起刘婶子来。 在街边邻居口中,那可是个厉害的。只是她常年在被服所做工,一个月才回来两三次,难道是刘婶子回来了? 周宝音试探地问:“可是……刘婶子?” 她不问还好,一问,王美枝泪如泉涌,哭泣的简直要抽过去。 “娘怪我害了相公,连孩子都坑害了。骂我是狠心的毒妇,不如死了干净……天可怜见的,不是我报的官,我什么也没做,我还险些被拉走卖进窑子里,怎么临到头,都是我的错?” 这小媳妇越说越激动,眸中甚至出现了几分死志。 周宝音见状,可给吓着了。 好死不如赖活着,她家中还有两个孩子…… 王美枝拔腿就往城外跑,周宝音急得啊,想伸手拉她,又忌讳自己是“男儿身”。这要是被人看见了,传出去些风言风语,即便他是为了救人,但也能逼死这小媳妇。 周宝音提着嗓子就喊:“不好了!刘三的媳妇要跳河了!青梅,青梅你快出来把人拦住!” 街上的百姓都愣住了,等反应过来周宝音喊的是什么,大家伙把手中的东西一丢,一个个喊着“我的老天爷”,一溜烟的追出去。 奈何王美枝确实存了死志,跑得那叫一个快。即便有人拦住她,她也用力挣扎,将人推开,拔腿就跑。 最后,还多亏青梅将她抱住,一群大娘大婶蜂拥而上,这才彻底将她制服。 王美枝是如何崩溃痛哭,这就不说了,只说青梅回来,一脸苦相。 周宝音看见了她的小动作,忙过来搀扶她。 “怎么了?闪着腰了?” 青梅点头。 “王嫂子看着弱不禁风,但力气是真大。她推搡了我两下,我没想到她有那么大力,没防备,腰当时就‘咔擦’了一声。不过不是什么大事儿,回头歇一歇就好了……好在是把人拦下来了,要不然她那两孩子咋办?” 青梅絮叨着王美枝的不易,和周宝音相携往医馆里去。 这时候,刘家的婶子和两个妯娌,听说了王美枝跳河的事儿,着急忙慌的从家里跑出来。 刘婶子的鞋都跑丢了一只,一路跑一路骂:“她害老娘的儿子吃了牢饭,老娘骂她两句怎么了?她还敢还嘴,老娘只打了她一耳光都是轻的。还跳河?想跳她倒是直接跳,她闹得人尽皆知,还不是不想死?” 刘家的两个妯娌却都是好人。 “娘,快别骂了,赶紧救人要紧。” “这事儿归根到底怨三弟,您再心疼儿子,也不能拿儿媳妇出气。这也就是王美枝,换了我,你敢打我,我能把你家的天捅破。” 刘婶子气得没办法,待看见前边有人聚成堆,她什么都顾不上说了,拎着裙摆就跑到跟前。 周宝音和青梅看着刘婶子钻到人群里,被众人指着鼻子骂,忍不住一乐。 这刘婶子,本性不坏,只是嘴巴不饶人。 王美枝呢,小媳妇接二连三的受惊吓,心里也惶惶不可终日。 刘婶子若是分辨是非好歹,回来安抚她几句且罢了,这件事也就风轻云淡的过去了,偏她回来就和王美枝动手,王美枝心里憋得气直接爆炸,可不就走到了这一步。 青梅说:“王嫂子性子软,这次被带回去,以后在那家里,日子过得也拧巴。” 她又没个来钱的门道,以后吃用全看人眼色,日子更艰难。 青梅想到这里,就忍不住说:“相公,咱们能不能帮王嫂子一把?” 周宝音问:“你是说招她来做工?咱自家的人都用不完……等等,也不是完全没办法。” “您是说……” 周宝音嘿嘿笑:“我那壮阳药,应该很快就会引爆市场,到时候……” 这日傍晚,正是周宝音与众叔伯大哥们约定的交货时间。 时间到的时候,医馆里还有位天葵不至,眼花头晕身上没劲儿,还以为自己怀孕了的嫂子没走。 周宝音诊出她是气虚血亏,给开了大黄庶虫丸,另交代忌碰冷水,忌吃生冷,随即亲自送嫂子出门。 待送了嫂子回来,她身后跟了一串人。 “那个,小周大夫,咱们要的药,都准备好了吧?” “我的两瓶,若有多的,再匀我一瓶也可以。” “那也得多匀我一瓶,小周大夫给我五瓶。” “五瓶,你准备当饭吃?” 周宝音见他们险些要打起来,赶紧抬手往下压了压。 她从柜台里拿出一个匣子,里边整整齐齐放了二十多瓶壮阳药。 几个男人见状,眼睛一亮,丢下银子就想上手抢。 周宝音忙伸手去拦,“我是建议,先给诸位叔伯大哥诊个脉,酌情开方调理……” 众人闻言,具都如临大敌。 “调理什么调理,咱们一个比一个壮实。” “就是,咱们身体没毛病,就是家里的媳妇,一个个贪的跟那啥似的。不喂饱了她们,一个个对咱们横眉竖眼,在家里也是敲敲打打,咱们可惹不起。” “对对对,惹不起!那个,小周大夫,我还赶着回家吃饭,就先走一步了。” 这人话落音,丢下一锭白花花的银子,将药瓶子往怀里一塞,人就窜了出去。 继这位大哥后,其余几人也麻溜的抢了周宝音匣子里的药瓶,脚底抹油跑了。 一会儿功夫,医馆里就散了个一干二净,只余下周宝音,以及她跟前的柜台上,一小堆白花花的银子。 银子闪着明润的光,在周宝音眼中无比可爱。 周宝音看着银子,摸着下巴颌,轻念:“这也太挣钱了!比我一天到晚忙叨叨给人治病,挣得多得多。” 不仅挣得多,这钱还挣得快,挣得还省心! 就问这样挣钱的买卖,她怎么早先就没有发现! 周宝音揣了银子就回后院,直到晚上睡觉前,还在和青梅念叨,该怎么暗戳戳的在街坊邻居中,宣扬壮阳药的名声。 哦,直白的叫壮阳药,不好听,以后它就叫金茎丸了。 “金茎”是从古诗“金茎承露”化用而来,原指铜柱承接甘露,在这里就借喻男性精气充沛,挺拔如柱。 周宝音自以为起了个好名字,晚上睡觉都是香的。 结果,半夜里,她陡然梦见了从尧山回安西的路上,在那处背风的山体前发生的事情。 赵兄解开衣裳,从裤裆里掏出了大家伙。 那确实是大家伙,抬头挺胸时,何止挺拔如柱那么简单。 周宝音被惊醒,才发觉天都亮了。 媛儿在她怀中拱啊拱,懒怠得不想睁眼。 周宝音一边轻拍媛儿,一边忍不住轻轻的往自己脸上扇了一下。 她是什么色魔? 竟然做梦都在肖想赵兄的小,额,大兄弟! 赵兄有他这样的兄弟,真是瞎了眼了! 青梅端了水盆进来,见周宝音正往脸上拍巴掌,赶紧走上前阻拦。 “您这是做什么?” 周宝音小心起身,敷衍青梅说:“没事儿,我扇自己两下,清醒清醒。” 她总不能告诉青梅,她对赵兄那大兄弟,有了龌龊的心思。 青梅不知信没信她的胡诌,反正她没继续追问,而是面上带笑说:“姑娘,您稍后去医馆,保证能得一个大惊喜。” “什么惊喜?难道有人给我送匾额了?上边写的什么?华佗再世?还是妙手回春?” 青梅噎了一下,“这个,倒是没有。” “没有匾额,那还有什么惊喜?” 青梅忍笑:“总归,一会儿您去了,您就知道了。” 周宝音确实很快就知道了。 原来青梅嘴上的惊喜,是五六个得到滋润、面色笑开花的婶子大娘! 大娘们看到周宝音,那叫一个热情似火。 “小周大夫快来,婶子有个事儿要问你。” “哎呦,我先来的,让我先问。” “谁问不是问,反正咱们的目的都一样。” 目的一样? 那是什么目的? 周宝音悄悄的,将椅子往后拉了拉。 但是,晚了! 一个大婶子嫌弃旁的人啰嗦,一把将她扯到跟前。 “小周大夫啊,那个,昨天你给我男人的东西,还有么?再给我五瓶!” “我要十瓶!” “十瓶?你是想让你家男人精尽人亡吧!” 被吐槽的人不以为意,“你以为这好东西我是准备自己用的?屁!我六个兄弟,我这当大姑姐的,不得为我弟妹的幸福考虑考虑?” 周宝音:“……” 就这么晕晕乎乎的,昨天刚做出来的金茎丸,一大早就售空了。 等后续又有人来,得知那好东西已经被人抢空了,那叫一个捶胸顿足。 捶胸顿足过后,他们又逼问周宝音:“小周大夫,这药我今晚上就要给我男人用上,你今天晚上能给我不?” 周宝音看着婶子凶神恶煞的模样,“这,我也不敢保证!” 婶子袖子都挽起来了,“我说,小周大夫!” “能保证!绝对能保证!婶子傍晚时分过来,我今天就是什么都不做,也一定会给婶子赶制几瓶金茎丸来。” “原来那玩意叫金茎丸?这名字不行啊小周大夫,你该改名叫金枪丸才对。金枪不倒啊!” 等婶子们都出去后,周宝音擦擦头上并不存在的冷汗,和前来送茶的青梅说:“这安西的女人,也太胆大了!” 昨天那些大叔大伯来拿药,一个个鬼鬼祟祟,跟做贼似的。 反倒是这些婶子大娘,来买药丝毫不避讳人不说,还敢当街对她拍桌子吆喝。 这是真不怕别人听到。 这胆子,大破天了。 青梅闻言,忍不住一笑:“别管怎么说,这路子打开了,以后您啊,就坐等着收银子吧。” 青梅留下茶水,就去后边忙活了。 她得让周文去买更多的药材。 若她猜测不错,金茎丸很快就会在整个安西大卖。 这个挣钱的机会,他们一定得抓住。 青梅忙活的时候,医馆门口陡然来了两个差役。 这时候医馆内没别人,差役们掀开皮帘子,直接就进来了。 巧不巧,这两人周宝音不久前才打过交道。 他们正是负责,将诈病诬医的男人带走的那两位差役。 两人进门,周宝音认出人来,赶紧从柜台后边走出来。 她面上堆笑,对两人拱手:“今天刮得是什么风,把两位差爷都给刮来了?差爷们快请坐!青梅,上好茶。” 第47章 凌家 两位差役闻言,轻咳一声,伸手阻拦。 “不用麻烦了,都不是外人……你和凌内使是至交好友,我们全靠凌内使赏饭吃,说起来大家都是兄弟。” 周宝音一听“兄弟”二字,就打了个哆嗦。 这人还没停,又东拉西扯一大堆,却什么有用的信息都没给出来。 周宝音也不是傻子,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人家是有目的而来。 只是这目的,不好明说。 她就猜测:“两位大人身上,可是身上有什么不适?” 两人对视一眼,齐齐摇头。 “那倒没有。” 周宝音见状,心中愈发清明。 说起她这小医馆,最近也就两样东西比较引人注目。既然不是她的医术,那必定是她的金茎丸了。 正好此刻,青梅端了茶水进来。 周宝音给青梅使了个眼色,手上做了个搓药丸的动作,青梅心领神会,退下去了。不一会儿功夫,又拿了两个小匣子回来。 那两个差役见状,嘴唇一勾,作势要走。 周宝音赶紧拿上匣子,送人出门。又趁人不备,将两个小匣子,分别塞进两人的袖笼中。 “小小心意,不成敬意。以后小弟这医馆,还要多劳烦两位大哥照顾。” 两人眉开眼笑,赶紧把匣子藏好。 “周大夫放心!你这医馆以后有我们哥俩罩着,保证它什么虎豹豺狼,都不敢靠近。” 两人拍拍周宝音的肩膀,又说了几句体己话,便勾肩搭背走了。 青梅从周宝音身后探出头来:“不是说安西律法严明,靖北王治下严苛,不允许官员收受贿赂?”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况且是人都有贪欲,真要去管的话,哪里管的过来?只要不是太过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是了。” 周宝音回到柜台后,又说:“不过,这倒是给我提了个醒。” “什么醒?” “咱们想做好生意,得先把父母官,和能管得着咱们这一摊子事儿的人都打点好。”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 要想日子好,得上敬官府,中交豪绅,下抚地痞,内安人心。 “相公的意思是说,咱们给内使衙门的各位内使,送点礼?” “那倒不必!咱们在内使衙门有人,有事儿直接找凌兄就好,给别人送礼,凌兄知道会怎么想?再来,内使衙门的人,都是靖北王的心腹,怕是也瞧不上咱们那三瓜俩枣。” “那相公是要打点豪绅和地痞?” 周宝音闻言,嘴角一撇。 豪绅两个字一出,就让人控制不住的想到“为富不仁”“贪婪刻薄”“道貌岸然”。 至于地痞无赖,一想起这些人,更感觉糟心! “打点医药协会那些人!再就是保甲长!” 其实街坊邻居也有必要交好,不过不必刻意攀交,不然倒让人小看。 日后街坊们有事儿,她能帮就帮一把。再就是,谁来看病,只要不用拿药,以后她不收钱就是。 这么想着,周宝音就吩咐青梅:“让人去查查医药协会的情况,再探探保甲长的品性。” 青梅离开之后,医馆里很快又挤满了人,周宝音痛并快乐的忙了大半天。 等到后半日,周宝音总算得了闲,她就留周武看铺子,自己溜溜达达往后头找青梅去了。 “荷包你绣好了么?” 青梅在围裙上擦擦手上的水渍,回说:“绣好了。我给准备了梅兰竹菊的荷包各一个,您看看能拿出去送人不?” 青梅取出来荷包给周宝音,周宝音仔细翻看,喜欢的不得了,都舍不得拿出去送人了。 青梅见她爱不释手,就笑着说:“您若喜欢,回头我给您做更好的。这个,就先拿去给凌公子?” “也好。” 青梅将荷包,太乙长春丹和定坤护心丸放进红木匣子里装好,又问周宝音:“是您自己去,还是让周忠他们去送?” “我亲自去一趟吧,我还有些事情要托付凌兄。” “什么事儿?” 周宝音压低声音,在青梅耳朵边一嘀咕:“我问凌兄打听打听赵端在京城的情况。” 青梅情急:“姑娘,难道您还没忘记……” “忘肯定忘不了!他们一家子忘恩负义,我不看着他们倒大霉,我心里憋得慌!” 因为那一家子糟心玩意儿,她带着家小背井离乡来到安西,路上吃了多大苦,受了多大罪? 他们害得她,连光明正大去爹娘坟前磕头上香都不能,她心里焉能不恨? 再有,他们见利忘义,爹和大哥一腔忠心,全都被他们践踏了! 爹和大哥白丢了两条性命! 周宝音拿上匣子就要出门。 媛儿看见了,赶紧从后边追上来。 “爹是不是要去找爹,我也要去!” 周宝音的满心怨愤,陡然消失一空。 她转过身,刮了一下媛儿的小鼻子。 “爹不去找你爹,爹去找凌云叔叔。” 媛儿嘟着红润润的小嘴巴,摇着周宝音的手臂:“爹去么,去么。” 小家伙跟扭股糖一样缠着周宝音,周宝音只能举手投降。 她喊青梅:“把家里另一瓶太乙长春丹也拿来吧,总不好太厚此薄彼。”制药的人参,还是赵兄送的呢。 “唉,等等,再拿二十瓶,算了,三十瓶冻疮膏给我,我一并给赵兄送去。” 青梅闻言,眸中含笑,不一会儿功夫,又准备了一个红木匣子给周宝音。 周宝音手上提着两个匣子,带着媛儿出门了。 周恒看着姑侄俩的身影消失在门口,怏怏的坐回去,继续用刨子刨手中的苏木。 苏木能活血散瘀,消肿止痛,是制作冻疮膏的必备之物。但苏木木质坚硬,使用前需要用刨子,将之刨成碎片。 周恒刨了三天苏木了。 他第一天手心就磨出了水泡。 晚上挑破后涂上药膏,第二天依旧是老地方受力,疼的他浑身打颤。 周宝音还问过他,要不要继续读书?周恒咬着牙不肯,所以,今天依旧在刨苏木。 看着姑姑带着妹妹出门,他却只能机械地干这种活,周恒心里不舒坦。 小狗黑豆在他跟前跑来跑去,沾了一身的苏木屑。 周恒见状,赶紧让黑豆往一边玩去。 “四哥看见又要训你。进口的东西要慎重,病人用的药材更要慎之又慎。四哥容不得一丝差错。你要是敢把你的狗毛掉在药材里,四哥回来能活剥了你。” 黑豆似乎听懂了,惊恐地“汪”了一声,夹着尾巴跑远了。 “看,连畜生都知道我四哥不好惹!” 周文在旁边听见了周恒的碎碎念,忍不住一笑:“你知道四弟厉害,就别磨蹭了,赶紧干活!不然四弟回来,看见你又在磨洋工,连我们都要跟着吃瓜落。” 周恒怨念:“四哥也真是的,放我去长风镖局学艺又怎么了?我对那个感兴趣,肯定学得好。四哥偏不肯,不是让我读书,就是让我制药。” 周文实话实说:“是因为您的性子太跳脱了,放出去一准惹事。四弟这是在磨你的性子。” “是这样么?” “是的。等你性子磨好了,你要去哪里,四弟都会应准的。” “那我都多大年纪了?再来,老话不都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我要是轻轻松松就改了脾气,我还是周恒么?” 周文被问的无力反驳,只能闭上嘴,不说话了。 太阳一点点落山,空气中多了几分冷意。 街道上行人寥寥,他们或夹着脖子,逆着寒风往家走,或在有条不紊的收摊子,准备结束一天的劳作。 周宝音看媛儿被冷风吹得鼻尖都红了,有点后悔带她出来。 她问媛儿:“爹爹抱好不好?” 媛儿摇头,迈着小脚走得欢快:“媛儿自己走,媛儿走得动,不用爹爹抱。” 周宝音笑了一声:“那好吧。等媛儿走不动了,就喊爹抱你。” “好。” 周宝音带着媛儿,直奔凌云的住宅。 其实这个时间点,去内使衙门找凌云,更容易找到人。 但周宝音这不是带了东西来么? 在衙门口给凌云怀里塞东西,不知情的还以为她行贿,对她和凌云都不好。 凌云家在城中心的安仁坊。 这边多两三进的宅子,住的也都是官宦名流之辈,治安较好。 周宝音带着媛儿,在一处门前栽了两棵楸树的人家门口停下来。 自古就有谚语:“千年柏,万年杉,不如楸树一枝桠。” 楸树树形端正典雅,少虫耐旱,是上等良材。在西北,能大片栽种楸树者,等同于千户侯的财富级别。 周宝音带着媛儿上前扣动门上的兽首铜环,不一会儿功夫,里边就传来细碎的脚步声音。 伴随“嘎吱”一声响,大门被人从里边拉开了。 里边是个十几岁的半大小子,穿一身短打服装,长相青涩,眸中都是好奇。 他看见了周宝音手中的匣子,探头问:“不知贵客是?” 周宝音拱手行了一礼:“不知凌内使可在家?我是他的友人周良。” 小厮一怔,眸中露出恍然之色,赶紧拉开大门从里边走出来。 “可是家住和济坊,开了一家济民医馆的周大夫?您快请进。老爷与我交代过,说您是他的至交好友,若登门,必定让我好生招待。” 小厮名叫夏松,他热情地将周宝音领进前院花厅,顺便交代下人速去衙门请老爷回来。 这都在周宝音的意料之中,她便也没阻拦,跟在小厮后头进了花厅,不紧不慢地吃起茶来。 凌云的小厮看起来跟个青瓜蛋子似的,但待人接物,自有一套章法。 他给周宝音送了茶点,见他还随身带着女儿,又忙让人去街上买了小姑娘喜欢吃的泡儿油糕和玛仁糖。 这次周宝音出声阻止了,奈何这宅子不知道多久没人来了,小厮激动的不得了,整个人忙的团团转。 玛仁糖和泡儿油糕买来没多久,凌云就急匆匆从外边回来了。 他还不是自己回的,赵承凛跟他一块儿回来了。 甫一看见赵承凛,周宝音面上还有些不自在。毕竟那啥,梦见人家那啥了么。 但这件事儿,她连青梅都没告诉,赵承凛自然也不会知道。 只要她装作若无其事,那这事儿就如风刮过的水面,很快就会恢复原状。 媛儿看见赵承凛,雀跃的跳起来,一溜烟直冲院子里跑去。 “爹!媛儿来看你了。” 赵承凛和凌云每人手里都拎着一个食盒,但这不妨碍他一俯身,轻而易举的用一只胳膊,就将媛儿抱了起来。 “媛儿来看爹了?难道媛儿不是来看你凌云叔叔的?” 媛儿摇头,嘴里包着玛仁糖的缘故,她说话瓮声瓮气的,听着愈发可爱。 “先看凌云叔叔,再去看爹。” 赵承凛和凌云闻言都笑了。 凌云伸手逗媛儿:“感情你们只是路过,不准备在我家吃饭。那真可惜了!我特意让人去酒楼打包了几个菜。其中有一道樱桃肉,酥烂香甜,色泽诱人。这家的樱桃不知用什么方法保存的,跟新鲜樱桃没两样。大师傅等闲不允许外带,我今天厚颜给你捎了一份……” 媛儿抱住赵承凛的脖子:“爹,你也给媛儿买!” “买!媛儿要吃什么,爹就给你买什么!咱们不稀罕你凌云叔叔的樱桃肉。” 周宝音从花厅走出来,正好听见这一句,也忍不住笑了。 她冲两人作揖,又眉眼弯弯的问赵承凛:“您恰好和凌兄在一处?” 赵承凛微勾唇角:“那倒不是。是表弟这宅子许久没人来,你今日登门,算是贵客,表弟特邀我来陪客。” 周宝音被逗得前仰后合:“我算哪门子贵客?” 凌云勾着她的脖子往花厅里去:“怎么不算贵客?你可是我最最喜欢的周贤弟。听闻你登门,为兄高兴的不知如何是好。贤弟,既来了,咱们今日定要不醉不归。” 周宝音忙摆手:“酒就不喝了,我带着媛儿,多有不便。” “也行,那就下次喝。” 说着话的功夫,几人就进了花厅。 赵承凛和凌云一进门,就看见了放在桌子上的两个红木匣子,两人不由打趣。 “贤弟登门,还携带重礼?” “我们去你家时,你屡次三番强调,带礼显得外道。来我家时,你又不觉得外道了?” 周宝音忙说:“我这不算重礼,不过一点心意罢了。” 她如今只庆幸,后来又给赵承凛补了一份。不然,现在这场景,该多尴尬。 她将其中一只红木匣子打开,推到凌云跟前。 “这里边是四只香囊,一瓶太乙长春丹,一瓶定坤护心丸。” 凌云闻弦歌而知雅意,“你这是……” “这是我与贱内,送给老夫人的寿礼。” 第48章 “饯别宴” “寿礼?” “对!我与凌兄交好,兄长的祖母,自然也是我的祖母。我送祖母寿礼,凌兄不会不收吧?” 凌云哈哈一笑:“怎么会不收?你有这份心意,送多少东西我都收。” “那我就放心了。只是我身无长物,买不起贵重的东西。这些物品,全都是我与夫人亲手所制,万望凌兄莫要嫌弃才是。” “怎么会嫌弃?我又不是那不识货的人。不说这荷包是用了心思的,就说这两样丸药……贤弟,你和我说实话,你究竟师承哪位高人?敢用‘太乙’和‘定坤’为名,这药必定来历不凡。” 周宝音闻言,心微微揪紧。 说句不夸大的话,她娘在整个西北,都有偌大的名声。在江南,只有提起“白娘子”,那更是人人都道一句“活神仙”。 她哪敢自报家门? 一提她娘,她不就露底了么? 周宝音不敢说,只露出一副一言难尽的模样。 凌云见状,自然不再逼问。 周宝音忙将另一个匣子拿过来,推到赵承凛面前:“定坤护心丸是女性长辈所用,我便没给赵兄准备。匣子中是一瓶太乙长春丹,以及几十瓶赵兄所需要的冻疮膏。我给兄长送来,省的兄长再专门跑一趟。” 赵承凛闻言,多看了她几眼:“你还挺贴心。” “这算哪门子贴心?我若真贴心,就该将赵兄能用到的药,一并都拿来。” 说完摸摸头:“可惜,最近医馆生意忙,好些药丸我有心做,却一直抽不出时间。不过赵兄不用担心,等我做好了,必定每样都给赵兄留一瓶。以后赵兄能用得到的药,我全包了。” 又怕凌云有意见,“凌兄能用到的药,我也全包了。” 赵承凛眸中笑意更浓,凌云则拍拍周宝音的肩膀,哈哈笑着说:“真不愧是我的好兄弟!” 饭菜很快摆上桌,几人用热毛巾擦过手,便开始用饭。 凌云做事稳妥,已经交代下人去周家通传一声,就说周宝音和媛儿留在凌家吃饭,让周家人不用担心。 也因为这份周全,周宝音坦然的坐在椅子上,不紧不慢的吃菜闲聊。 凌云最近忙的很。 他不日回京,衙门中的一些差事要交接。天天从睁眼忙到天黑,一整天不带消停的。 赵承凛呢? “我最近接了坐镖,怕是要忙上一些日子。” 坐镖,就是住进富贵人家或官宦府邸中,替人看家护院。 坐镖与走镖截然不同。 走镖风险高,常年奔波,很是辛苦,这又被叫做“唱戏的”;反观坐镖,这类镖一般安全性高,作息稳定,酬金也高,在行当黑话中,被叫做“坐池子”。 对于镖师们来说,肯定坐镖更好一些。 但坐镖对镖师的要求也高,多选用年纪大,经验足,名气稳,武力值高的老师傅。 赵承凛接了坐镖,这是对他名气的认可,也是对他武力值的肯定。 且他之后一段时间,不用顶着西北恶劣的天气奔波,却能挣大钱,这委实是一桩喜事。 周宝音真心为赵承凛高兴,就端起手中的酒杯,笑吟吟地说:“那我就提前预祝赵兄差事顺当,全无事端。” 赵承凛与她碰了一下杯:“心意是好的,只是,既然请我们登门,必然是遇到事儿了,那可能真的顺当无忧?” “话可不能这么说?高门大户请赵兄‘镇宅’,说不定宵小之辈听了赵兄的名声,拔腿就跑?这差事不就顺顺当当,全无事端了?” 凌云点头:“有道理!只是,大哥受聘的那家,家财丰厚,跟只肥羊似的。周围因冬日煎熬,穷困潦倒的豺狼虎豹,都想上来咬上两口。” “竟是这样?那赵兄之后要待的地方,肯定不是咱们安西。安西有靖北王坐镇,法纪严明,即便是再凶恶的歹徒,也不敢那般猖狂。赵兄,你之后是要离开安西么?具体什么时候启程?回头我再做些金疮药,解毒丸什么的,拿给你以备不时之需。” 赵承凛用公筷夹了一枚樱桃肉给媛儿。 媛儿嘴巴小小一点,樱桃肉整个塞进去,将她腮帮子都撑得鼓鼓的。 但不得不说,不愧是招牌菜,确实好吃。媛儿吃的不舍得张口,唯恐肉从嘴巴里掉出来。 赵承凛见媛儿吃的好,又抬眸看向周宝音。 “具体的事情不好与你多说。我大概五日后离开,顺利的话,一个月左右回来。” “如此的话,时间上还来得及。赵兄,那我四日后去长风镖局找你,给你送上些能用上的药丸。” 赵承凛没跟她客气,而是又与她碰了一下杯,“那就有劳贤弟了。” 说完了赵承凛和凌云的事儿,周宝音也说起来自己那边的情况。 包括老刘叔恢复的如何,最近医馆病人爆满,最最重要的是,被他们两人拒绝的金茎丸,大卖! 有媛儿在跟前,周宝音不好说的太透。 但这不妨碍她用调侃的眼神看赵承凛和凌云:“两位贤兄可是后悔没留下我那药?你们现在后悔也来得及,回头我再给你们送来。” 凌云夹了一筷子藕片丢到她碗里。 “吃都堵不住你的嘴!你凌兄我至今还没成亲,若在婚前就有那么多花花事儿,哪个好人家肯把闺女嫁给我?” 周宝音闻言忙点头:“凌兄言之有理。” 周宝音心里则道:没想到凌兄表面看起来潇洒风流,内里竟是这般洁身自好之人,是她莽撞了。 周宝音又看赵承凛,赵承凛什么都没说,只懒懒的抬起眼尾往她这边扫了一眼,周宝音就立马消停了。 她忙不迭夹了一片金银鹿肉给赵承凛。 “这鹿肉做的地道,刀工和火候也讲究,口感酥香鲜嫩,回味无穷。赵兄尝尝,可还适口?” 赵承凛也给面子,当着她的面,夹起了那片鹿肉,放进嘴里:“味道尚可。” 周宝音面上露笑,赶紧又给他夹了别的菜。 三人吃菜聊天,偶尔碰杯喝两口酒水,倒是惬意。 他们天南地北的聊,聊着聊着,竟聊到京城。 周宝音仿佛随意地提起:“我们从平朔经过时,听到不少人说,平王府的次子被陛下选中,进京读书去了?” 凌云点头:“是有这回事。陛下年过不惑,至今膝下无子,朝臣们为江山社稷忧心,特意从藩王子嗣中,选取厚德仁慈,学富五车之辈。目的么……该懂得都懂。平王府的次子赵端,品行优良,博学多才,在平朔素有美名,户部尚书大力举荐,陛下看中其才能,特意将之选拔到京城。” “原是如此,凌兄果然不愧是靖北王部下,知道的就是详细……不知道一同选去京城的藩王子嗣都有哪些?平王次子有几成胜算?” “这个么……” 凌云正想仔细分说,“当啷”一声轻响,媛儿手中的筷子落在地上。 小家伙显然也没想到有这一出,整个人有点被吓到。 周宝音赶紧将她抱在怀里:“爹在,没事儿啊,媛儿不怕。” 丫鬟们闻声进来收拾,赵承凛也拍拍媛儿的肩膀:“筷子掉了就掉了,这是多大的事儿?别说只是掉了一根筷子,你就是把安西的天捅破,爹都能替你善后。” 周宝音顾不上取笑赵承凛口出狂言,赶紧顺着他的话说:“媛儿听见没有?爹爹有本事着呢,不管媛儿犯了何种错,在爹爹面前,都是小事一桩。” 媛儿被安抚住了,自己捧着周宝音递过来的盘子,又开始慢慢吃。 方才的话题被打断,周宝音不好继续,只能另辟蹊径。 “陛下要从藩王子嗣中选出储君,可我听说,早先陛下与诸位藩王,关系非常不睦。如今被群臣强压着低头,陛下心中怕是不忿。唉,靖北王是陛下一母同胞的兄弟,若是王爷有后,陛下肯定会选嫡亲的侄子继位,那还有别人什么事儿?” 屋里静悄悄的,氛围无比安静。可惜,周宝音没注意到。她正在绞尽脑汁,想尽办法,将话题重新拉到赵端身上。 “说起来,靖北王倒是带了个坏头。因他之故,赵兄和诸多师兄弟迟迟不肯成亲……” “咳咳咳!” 凌云咳声连天,不一会儿功夫,就咳的脸红脖子粗。 周宝音见状,赶紧叩拍他背部的肺俞,风门两处穴位,连续拍了十多下,凌兄不咳了。 但方才那个话题,也彻底进行不下去了。 好在,她已经将意思传达出去,今后再问起此事,凌云应该不会觉得奇怪。 这顿别样的“饯别宴”,并没有持续太久,一个时辰之后就散了。 稍后,凌云要让人送周宝音父女回去,赵承凛阻止了。 他今日有暇,往城南走几步,送一送他们就是。 凌云闻言,自然点头说好。 他在大门外送别两人,而后让小厮关上大门,回房休息去了。 夜幕黑沉,无星也无月,因寒风呼啸,周边的商铺都早早打了烊,东家和掌柜都回家休息去了。 沿街的灯笼都已熄灭,一路走来,只有赵承凛从凌云家中拿出来的一盏灯笼,照亮他们脚下的方寸之地。 媛儿有些困了,趴在周宝音肩膀上昏昏欲睡。 周宝音担心她着凉,用披风将她从头到脚裹了个严实。 因为媛儿本身就穿的厚,又用披风前前后后裹了一道,她整个人圆成一个球,周宝音抱着倒是不吃力,但胳膊不够长,抱着有些难受。 赵承凛看见了,将手中的灯笼递给她,从她怀中接过媛儿。 “我来。” 媛儿被惊醒,浑浑噩噩的抬眸看向赵承凛。 赵承凛一边接过她,一边轻拍她后背说:“爹抱媛儿,媛儿继续睡吧。” 媛儿搂住赵承凛的脖颈,选取了一个舒适的位子,趴在他肩膀上,不一会儿就睡熟了。 “我昨天给媛儿称了体重,她比来安西时,足足重了四斤。赵兄是不是觉得,媛儿现在有点压手了?” 赵承凛脚步稳重,呼吸丝毫不乱。 “压手么?她再重两百斤,我也抱得动。” 周宝音闻言笑出声:“胖两百斤,那成什么样了?不行,不行,我不能让媛儿胖成那个样子。不是觉得胖了不好看,而是胖了会有多种病痛困扰,还要承受旁人异样的眼光。我可舍不得,媛儿好不容易变得开朗,又因为旁人的指指点点,重新变得内向。” 周宝音说了几句媛儿,就听见媛儿发出细小的呼噜声。 这丫头,睡得可真快。 这时候,前边有一片银光,不出意外,该是那个店家泼出来的水。 周宝音正想提醒赵承凛,小心脚下。 赵承凛陡然开口。 “贤弟早先说,你途径平朔时曾被人欺凌,且你那仇家家大势大……欺负你的那家,该不会就是平王府吧?” 寒风像是变成了一条条看不见影子的小蛇,趁人不备钻进了人的衣裳中,瞬时冻得周宝音打了好几个寒噤。 她舌头都打结了,说出来的话也磕磕巴巴,怎么听都带着一股心虚感。 “怎,怎么会呢?” 她讪笑着看向赵承凛,那笑颜,却在赵承凛锋利明锐的视线下,变得僵硬麻木。 “平王府是皇亲国戚,我,我一个升斗小民,怎么会和他们结仇?是不是我今天多说了几句平王府,让赵兄想多了?那我和您解释一下,我,我……” 后续的话,周宝音编不下去了。 因为赵承凛的视线锐利到极致。 他那种目光,似乎穿透了人的衣裳,直接看到人的内心去。登时,便让她所有的掩藏与狡辩,都变得苍白无力。 周宝音渐渐闭上了嘴,不再说话。 她脚下的动作也越来越慢,直至站在原地,再也迈不开脚。 赵承凛往前走了两步,发现她没跟上来,回首一看,忍不住挑眉。 “在想杀我灭口?还是埋怨我不该揭破这层事实?” 周宝音双手绞作一团,缓缓的走到他跟前。 她迎上他漆黑的双眸,让他尽可能看到一个,勉强还算坦然的周宝音。 “我没有这种想法,只是,赵兄拿我当亲兄弟照顾,我却在你面前百般遮掩,即便被你揭破面具,也不想着承认,而是想着该怎么继续狡辩。” 她忍不住哂笑一声:“我这种人,虚伪至极,赵兄怕是再也不想与我结交。” 第49章 送别 赵承凛垂首看她:“你心里是这样想的?你当真没有在心里骂我?” “当然没有!我怎么会骂赵兄!赵兄是什么人我心中一清二楚。即便赵兄真窥破了我的秘密又如何?赵兄绝不会将事情传出去!” “我狡辩,是因为我不知道这件事情该怎么说起。” “如此么?” “就是如此。” 赵承凛黑眸中锐利的光芒,似乎都柔和了几分。 “如果你只是不想对我说起这些往事,倒也不用如此吞吞吐吐。毕竟是人都有秘密,连我自己都有许多秘密,不能对任何人分说。” 周宝音闻言,心里的负罪感和心虚感都减轻了许多。 转而,好奇心又起来了。 “赵兄也有许多不能对人言之事么?” 赵承凛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语气平淡地说:“这有何奇怪?我是人,不是神,是人都有七情六欲,是人都有不想让他人窥知的东西。” 赵承凛继续往前走,这次他的步伐却慢了些。 “你与平王府结仇,这是我没有想到的。我之所以没有装聋作哑,而是当着你的面直接挑破,是因为贤弟暴露的太多。今次我能窥破你的心思,来日就会有他人看透你与平王府有旧怨。若那人想攀附平王府,拿你当投名状呢?贤弟当反思,以后在任何人面前,都要谨言慎行。” 周宝音闻言,心中动容。 曾有一瞬间,她想杜撰一个与平王府的旧怨,来糊弄赵承凛。 但她又想,她做不到在他面前坦诚,那就尽可能不要欺骗。 这样,即便有朝一日,她的身份被揭穿,她在赵兄的印象中,也不是一个满口谎言的无耻小人。 她始终是珍惜这段缘分的,所以,便连一言一行,都要慎重。 周宝音郑重地对着赵承凛点点头:“赵兄的教诲,小弟记住了。小弟今后必定谨言慎行,再不给他人怀疑揣测的机会……” 缓了缓,她又继续说:“至于我与平王府的旧怨,我暂时还不能告知贤兄。不是我把贤兄当外人,而是担心把贤兄牵连进来,给兄长带来杀身之祸。若有朝一日,机会成熟,我会亲自把这件事告诉兄长。只希望兄长届时不要太过震惊,不要不认我这个兄弟才是。” 八角莲花灯放射出晕黄的光芒,周宝音的面颊,一半在光芒里,一半在黑暗中。 因光线昏暗,赵承凛看不清她的神色。但却不妨碍他拍拍她的肩膀,宽慰她说:“我认你做兄弟,一开始是与你性情投契,后来却是看重你这份赤诚。只要你这份赤诚之心犹在,你便永远都是我的兄弟。” 周宝音伸出手来,紧紧地握住赵承凛的那只大手。 他手掌温热,掌心和指腹却有粗粝的茧子。这些茧子硌得人不舒服,但此刻他加重了力道握住她,却只让人感觉心里踏实。 “好!赵兄说到就要做到!苍天作证,赵兄日后若不认我这个兄弟,要遭报应!” 赵承凛收回手,呼噜了一把她的脑袋:“放心,只要你不做出背信弃义,卖国求荣之事,你这一辈子,都是我的兄弟。” 济民医馆到了。 医馆门口挂着两盏红灯笼,大老远的,就能看见周忠和周武两个人站在门口,一边说着闲话,一边探着脑袋等人。 看见他们回来,两人赶紧上前几步,高兴地说:“四弟,你可算回来了。” 他们有模有样的给赵承凛见礼:“有劳赵镖师送四弟与侄女回来。夜寒露重,您要不要来家里喝杯热茶?” 赵承凛看出周忠的不自在,拒绝说:“今日天晚了,我就不进去了。” 他小心地把媛儿交给周宝音,临走又拍拍周宝音的肩膀:“贤弟进去吧,我们过几日再见。” 说完话,他转身离开。 周宝音想起什么,赶紧追上前几步:“赵兄,灯笼。” 赵承凛停下脚步,接过灯笼,冲她微颔首,身影再次消失在街角的拐角处。 接下来几日,周宝音依旧很忙。 但哪怕忙得浑身酸痛,她还是会在晚上睡觉前,翻一翻母亲的行医手札;白日里空出午休的时间,将赵承凛能用到的药,赶紧都给准备几瓶。 忙忙碌碌的,很快就到了凌云出发的日子。 他预定的出发时间早,周宝音便没准备去送他。 但那日不知何故,以往一觉睡到大天亮的她,三更天醒来之后,便再也睡不着了。 睡不着索性不睡了,周宝音小心地披上衣裳起身,去了医馆。 在医馆中读了两卷书,她就听到鸡鸣狗叫的声音;不一会儿功夫,院子里周忠拿着大扫帚开始扫地;又片刻,左邻右舍家中都有了动静,街上也有了零星的人影。 周宝音这时候有了困意,准备回去休息,却也正在这时,有一行急促的马蹄声停在了医馆外。 凌云响亮带笑的声音,在外边响起—— “周贤弟,听说你这儿的烛火亮了半夜。你起这么早,是特意给我送行的么?” 周宝音丢下书就跑出去。 昏暗的街道上,薄雾在半空中静静地流淌。 凌云穿着黑色的大氅,头上戴着紫金冠坐在黑色大马上,他神态肆意风流,比周宝音在平朔见过的所有公子哥,都要骄矜浪荡几分。 反观他身侧的赵承凛。 他与凌云是一样的装束,但同样的穿着打扮,许是他神情冷然,就衬得他整个人渊亭岳峙,于肃穆英武之外,更显威仪厚重。 这一瞬间,早先那个久违的念头,又在周宝音脑海中冒了出来。 如此人物,当真只是长风镖局里的一个管事? “怎么如此看我?难道是几天不见,不认识我了?”赵承凛居高临下地挑眉问她。 周宝音闻言,咧嘴就笑:“哪里。只是兄长精神勃发,气势更胜往昔,小弟深深为之慑服罢了。” 凌云在旁边“啧啧”:“大早起的,小弟你是吃什么了?怎么嘴巴抹了蜜似的甜?” 赵承凛则微微扬起眉梢,用马鞭轻点着下边一脸无赖相的周宝音:“你已成家立业,本该持重端方,怎么几日不见,你反似多了几分顽劣?是凌云把你带坏了?” 周宝音面上灿烂的笑意一僵:“赵兄,我哪里不稳重了?” 凌云也不服:“我怎么就带坏周小弟了?” 凌云急着出门,几人便没有多谈。周宝音递上给他准备的干粮与以防万一的金疮药等,便准备后退让路。 却也正在这时,赵承凛微微俯身,对着他伸出手。 周宝音黑白分明的眸子,讶异地看向他:“赵兄这是……做什么?” 赵承凛喑哑的声音说:“表弟这一走,怕是年后方能回。我送他到十里亭,正好你闲暇无事,不如和我做个伴?” “这样么?那我一起去……”吧。 后边得那个“吧”字还没说出来,周宝音便感觉一股大力拉住了她的胳膊。 她慌了一瞬,就镇定下来,顺着那股庞大的力道,稳稳地坐在了赵承凛身后。 也就是她刚坐好,赵承凛就一夹马腹:“驾!” 马儿扬起四蹄,瞬间狂奔起来。 周宝音没防备,差点又撞到赵承凛后背上。 她这次也束了胸,却不如平日束的紧。因是半夜起身,她拿着裹胸布潦草往身上一裹了事。 若是此时撞上赵兄后背,他不发现才有鬼。 周宝音用起她扎马步的能耐,抬头挺胸,固守丹田,沉腰…… “啊啊啊!赵兄,你慢一点!安西律令严苛,闹市纵马,当斩啊啊!” 周宝音在即将撞到赵承凛后背时,赶紧将脑门抵了上去。 因为脑袋缓冲了撞上去的力道,她险而又险地在胸脯即将撞上他后背时停住。 赵承凛的声音隔着冰冷的晨风传过来:“如今街上没什么人,不算闹市纵马……吓着了?你抱住我的腰不就行了?” 周宝音还没想好怎么回答,凌云就从身后追了上来。 “表哥,你赶时间啊?跑那么快,撞上巡城官就不美了。想赛马,等出了城,我奉陪到底……” 这对幼稚的表兄弟,到底没有在城外赛马。 但他们赶起路来,也丝毫不慢。不过花了一炷香的功夫,就到了城外十里亭。 道别的话,早已经说过几轮。 到了亭子畔,赵承凛只微抬下颌:“走吧。” 凌云含笑点头:“那我就走了。表哥,小弟,年后再见!” 然后,拍马就朝东边驶去。 寒风带来了马蹄扬起的尘土,也带来了寒冬的味道。 赵承凛与周宝音在原地待了片刻,待凌云那一行五人的身影消失在远方,才转身回城。 待进了城中,风速陡然减小,周宝音被风吹得僵住的面颊,总算好受许多。 “饿不饿?要不要一起吃碗馄饨?” “赵兄不提我还不觉得,赵兄一提,我还真觉得饿了。那我们就去吃碗馄饨。就我们初遇时的那家馄饨铺,不知道早起出不出摊?” 其实周宝音根本不饿,她半夜里看书的时候,青梅听见动静起身,给她煮了一碗红枣燕窝羹。 加上她早起胃口本就不大,现在一点饥饿感都没有。 但她想着,赵兄人冷情,她与他交往这么长时间,也没听说他有旁的至交友人。 平日里与他关系最好的,好似就是凌云。 如今凌兄离开,且一走就是几个月,赵兄的心情怕是不大美妙。 她干脆陪陪他。 周宝音想七想八的时候,赵承凛开口说:“出摊了。他们儿子重病,老两口要照顾独子,还要供养唯一的孙子读书。每天天不亮就出摊,直到深夜才收摊。” 赵承凛骑马载着周宝音往馄饨摊子去。 因为现在街上人多,他们速度并不快,就跟赏景似的,慢慢悠悠得往前走。 这速度,她步行都能跟上。 况且,他们两个男人骑在马上,南来北往的行人都往他们身上投来视线,他们浑身上下,好似连头发丝都在说——“伤风败俗”。 周宝音轻咳一声:“赵兄,不如我们下马步行吧?人多,再冲撞了谁就不好了。” “好。” 周宝音和赵承凛先后从马上下来,又走了没一会儿,就到了熟悉的馄饨摊。 赵承凛显然是这里的常客,老两口认识他,一见面,就热情与他打招呼:“赵镖师来了?这次怎么没带你表弟一起来?” 赵承凛轻描淡写回了一句:“他有事,不得闲”。 馄饨很快端上来。 周宝音吃了羊肉馄饨,赵承凛要了鲜肉的。 馅儿不同,但馄饨如出一辙的鲜美。 周宝音觉得自己不饿,但她将一碗馄饨吃得干干净净。赵承凛胃口好,更是连吃三碗。 周宝音看到摞在一起的几个空碗,心里再次默念:凌兄的话不可信!赵兄看起来,可一点都不像是嘴刁的人! 吃完馄饨,两人就分道扬镳。 临回家前,周宝音心思一动,又让老两口给她打包了一碗馄饨带走。 等她回到济民医馆,里边静悄悄的。 她悄悄的走到内院,甫一踏进去,就见媛儿双手托腮,坐在廊下,一脸委屈地看着门口的位子。 见她提着东西进门,媛儿眼睛里酝酿了许久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 “姑姑骗人!出门不带媛儿!” 周宝音给吓死了! 这要是让外人听见可如何是好! 她一溜小跑上前,一把将媛儿抱在怀里。 “是姑姑的不对,姑姑对不起媛儿。可姑姑起身时,媛儿睡得正香,姑姑怎么忍心吵醒媛儿?看,姑姑给媛儿带了馄饨,媛儿高兴么?” 媛儿不高兴! 媛儿哭得更厉害了! “他们说,你和爹一起去的,你们不要媛儿,哇哇哇……” 周宝音感觉天都塌了。 她真后悔没带上这祖宗,瞧瞧,这真是一言不合,就要把天捅个窟窿。 周宝音又是拍又是哄,但怎么也哄不好。 她急得头上冒汗,偏这时候,周恒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 他斜倚在廊柱上,惬意地往嘴里丢着花生米,脸上带着幸灾乐祸的欠笑。 “可怜见啊,连个孩子都哄不好!” “活该啊,整天只顾自己潇洒,不理我们的死活!” 周宝音四处找扫帚,没找到,气急之下,直接脱了鞋子丢过去:“周恒,你给我过来受死!” 第50章 良心药行 这一日,周宝音签订了一系列不平等条约,才将媛儿哄好。 其中有一条条约特别离谱,就是隔多长多长时间,她要带媛儿去找她爹一次。 若不能履约,下次同样的时间内,探望次数加倍! 周宝音签订合约的时候,手都是抖的。 她可是知道,赵承凛不日就要去坐镖! 他至少一个月不能回来,这一个月时间,她去哪里给媛儿变出一个爹! 债滚债,利滚利,周宝音都想到了,之后她的日子该有多苦逼! 等赵承凛坐镖归来,她非得将赵承凛留在家里十天半月,要不然,这债怕是一辈子都还不完。 应付完媛儿,周宝音心累地去前边坐堂了。 今天的病人依旧不少,但很奇特,这些病她都能治。 即便有些病有些棘手,但也只是费时费力,只要时间和药材到位,总有一日病人能完全康复。 这一日中午吃饭时,青梅也和周宝音说起了这件事。 “别的医馆,三不五时就有人闹事儿。” 不是因为病人的病情没有得到有效控制,就是药价太高,或大夫童子的态度过于桀骜。 但济民医馆开业这么长时间,这样的事情,一例也没有发生过。 诈病诬医那次不算,毕竟那次的行为带着恶意。 青梅以前还没发现这些,如今想来,心中不免欢喜。 “相公的医术就是高明。” “我也就是瞎猫碰上了死耗子。” “那也不能全是死耗子。关键还是您医术出众,才能让每一位病患都药到病除。” “不能啊,我一个初出茅庐的愣头青,我哪里来的那么大本事?” “可事实摆在这儿啊。” 事实就是,每一个来济民医馆的病人,都对姑娘的医术赞不绝口,回头还给他们介绍更多病人过来。 周宝音吃饭的动作渐渐变缓:“不是我运气好?而是我医术高明?” 青梅点头:“我觉得是这样的。” 媛儿也点头:“肯定是这样的!丫丫说,爹是神医。” 媛儿这两天和丫丫玩到了一处。 他们两人年岁相仿,脾性却大为不同。媛儿内向,丫丫外向。 外向的丫丫在苗家是老小,做梦都想当姐姐。 而玉雪可爱的媛儿,满足了丫丫对妹妹的所有期望。 自从周宝音救过她一次后,丫丫和爹娘来家里感谢,自此就和媛儿玩到了一起。 周宝音一听,连丫丫都称她为神医,忍不住一笑,小孩子懂什么? 但不得不说,这些日子以来成果不错,周宝音由衷地高兴,饭都多吃了半碗。 下午她去医馆坐诊,准备走之前,突然想起什么,赶紧问青梅:“制作金茎丸的药材都凑齐了么?” 青梅点头:“费了老鼻子劲儿,今天上午才送齐。” 为了混淆别人的眼目,青梅和周武去惠民庄买药材时,将医馆中能用到的药材都买了不少——别看他们医馆小,但病人可不少。每天这个拿几副药,那个拿几副药,药柜里的药材消耗得很快。 尤其是金茎丸和冻疮膏,这两样名声在外,如今每天都要出货几十盒。 说这个就说远了,就说有赵承凛的关系在,加上惠民庄确实也是出了名的价钱公道,青梅去买药材时,第一选择肯定是去惠民庄。 只是惠民庄有些药材断货了,要补货最起码得等半个月。 这么长时间,黄花菜都凉了。 不得已,青梅只能带着周武去“良心药行”买缺少的药材。 别看叫“良心药行”,这药材行的药价可一点都不良心。每样药材的价格,都能比惠民庄高出三成去。 但人家瞄准的就是个惠民庄的“缺”,又没拿刀架在你脖子上强逼你去买,你能有什么办法? “太黑心了!以后我定期去惠民庄定药材,决不让良心药行再坑我一个铜板。” 说完良心药行,青梅又说起了旁的事儿:“之前说请刘家的王嫂嫂过来做工,如今还请么?” 周宝音点头:“你去请,以后这些事儿也都是你来管,我不插手,省得传出去风言风语。” “唉,好,我这就去。” 青梅抽空往刘家去了一趟,等晚上周宝音关门回到后院时,就听见花厅里传出来叽里咕噜的说话声。 她见状就没去花厅,而是拐了个弯,准备直接回房。 却没想到,花厅中的刘婶子耳朵灵通得很。 她听见了外边的动静,赶紧从凳子上站起身:“是小周大夫回来了吧?小周大夫,我正准备亲自谢你呢,你这是要到哪儿去?” 周宝音站住脚,冲刘婶子拱拱手,“是婶子啊?我还以为是别的女眷,正想出去避一避。” “避什么,咱们都是街坊邻居,哪儿用的着那么讲究。” 刘婶子个头不高,身量中等,头发梳得溜光水滑,浑身带着一股利索劲儿。 别看她是逃难来的安西,在安西没有任何亲人,但是,她嫁进老刘家后,把婆婆和男人收拾得服服帖帖。她肚子也真争气,一口气连生三个儿子,在刘家说话那是头一等的管用。 更让人刮目相看的是,她不靠拿捏男人儿子过活,人家自己就能挣钱。不是在被服所上工,就是给人浆洗衣裳,一天到晚一刻不舍得闲。 她也就坏在一张嘴巴不饶人,不然,这样的婆婆,十个媳妇九个都想要。 刘婶子看见周宝音,那叫一个热情。 “我一直说抽空过来感谢你,一直也没抽出空来。小周大夫啊,可多亏你了,要不是你,我肯定连我家老头子的最后一面都见不着了。你说我家老三,他真真是个混账!他媳妇多好的人,不嫌弃他成天鬼混不说,还给他生了两孩子。他呢,差点把他媳妇推到火坑里,还差点气死他老子!” 刘婶子义愤填膺,唾沫星子喷了周宝音一脸。 青梅看见了,赶紧拉着刘婶子回花厅,“站着干啥,咱们都去花厅坐。” 周宝音摸摸鼻子,也跟着进了花厅。 一进去她就看见,花厅的桌子上,满满当当放了不少东西。有一篮子鸡蛋,几封点心,两坛酒,一扇猪肉,竟还有一整只杀好的羊。 周宝音脚步顿了顿,青梅忙说:“这些都是婶子和刘家大哥拿来的。刘家大哥送来东西后就走了,我让他把东西带回去,刘大哥不肯。” 刘婶子说:“这都是我送给小周大夫的谢礼,谁敢带回去?” 刘婶子又一次感谢:“多谢小周大夫了,你救了我家老头子的命不说,还让我家老三媳妇来做工。我知道,你们两口子心软,这是看老三媳妇日子难过,想接济她。” 周宝音忙说:“关键是我们这里也缺人,王嫂子又手脚利索,是干活的一把好手。” “咱们家务活做惯了的,谁手脚不利索?小周大夫不用说了,我懂你们的一片好心。这些东西你们都收着,你们不收,我可不好意思让老三媳妇来做工……” 刘婶子人厉害,却是个明白人。 儿媳妇这差事怎么来的,她心里一清二楚。 与这样的人家交好,自家不吃亏。 刘婶子强硬的丢下东西,回自己家去了。 青梅见东西送不回去,也有些发愁。 “给的有些多了,相公,咱们收下么?” 周宝音点头:“收了吧。回头制两瓶肾气丸给老刘叔送去,那个对老刘叔康复有好处。” 老刘叔现在已经基本恢复如常。 但他到底受了一回气,对脾气和肾气影响较大。想要恢复如初,最起码得好生养上一个冬。 她多用些心,勤往刘家跑两趟,保证来年开春,老刘叔恢复得妥妥当当,也算没白拿刘家的东西。 这一晚,周宝音照旧看书到两更天才睡。 翌日一早她早早起身,打了一趟拳,用了早膳,就往前边去了。 她去医馆时,侧门被人敲响,小枣过去开门。 周宝音听声音是王美枝过来了,就没管,顾自掀开帘子,坐堂去了。 王美枝穿的利利索索的,手上还拿着一条围裙。 她问小枣:“大嫂子,我没做过这些,能干得来么?不管苦活累活,我都做得,只是怕是得要人教教我。” 小枣呐呐地说:“四弟妹一会儿教你。” 青梅闻着声出来了,“王嫂子,怎么来这么早?” “我早点来,早点干活,你们这边生意忙,不能耽误事儿了……” 周宝音在医馆中,听着后边细细碎碎的声音,没理会,她拿着医书,继续琢磨昨晚没看懂的地方。 琢磨来琢磨去,实在琢磨不明白,她就喊周武:“把我们……带来的那一箱子书拿过来。算了,你不知道我要哪本,我自己去找。” 找来自己需要的书籍,弄明白了之前没弄懂的地方,此时医馆也开始上人了。 来人年纪约莫和刘婶子差不多,穿着打补丁的衣裳,头发灰白,脸上都是皱纹。 她捂着眼睛进来,眼泪就像是从地底喷出来的泉水一般,源源不绝。 周宝音还以为是她身上哪里有疾,疼的受不了。 妇人却张口就说:“小周大夫,我这眼睛,受点冷气就流泪。这毛病十多年了,一直没好。今年特别厉害。我如今眼泪不断,连路都看不清。” 周宝音闻言,掰开她眼皮看了看,又给她诊脉。 果不其然,是本虚标实。 说明白点,就是肝肾不足,易受风寒侵袭。 这样的症状其实好治,只要补益肝肾,温通散寒,固摄泪液就好。治疗方法也是现成的,内服明目地黄丸,再用艾叶,防风,川椒煎水,温热时用蒸汽熏眼即可。 但明目地黄丸不便宜,防风和川椒的价格,这妇人怕是也承担不起。 周宝音在老妇人的忐忑中,开口说:“您这个病不难治,只是有些麻烦。” 妇人说话的声音都在发抖:“哪里麻,麻烦?是银,银子么?” “这个病倒是不用花钱,您自己家中应该就有这些东西。您这样,回去以后,用金银花九克,菊花六克泡水煮,用药汤的热气熏眼睛,待水温合适后,再用干净的帕子擦洗眼周。另外,闲来按摩睛明穴和瞳子穴,这两处穴位分别在这里。” 周宝音将穴位示意给老妇人,最后又交代她,每天睡前,用手掌根从大腿根部沿内侧推至膝盖附近,如此往复,冷泪的事情短时间内就可以缓解。 “这样……真的能治好?小周大夫,您别担心,我有钱……” 老妇人亮出手心中,被她攥出了汗水的十几枚铜板。 周宝音见状,心中愈发不忍。 “我说了,不用钱,东西都是您自己家的,您回去遵医嘱,好好治疗就是。若三日后,症状还没有缓解,您再回来找我,咱们再商议换方的事儿。” 老妇人还要再说,此时却有两个男人,簇拥着一个半边身子沾血的男人进来了。 “大夫呢?快来救命!我大哥上屋顶捡瓦片,不慎从房顶上摔下来了。” 被搀扶的男人脸色煞白,嘴中不停吐血,半边身子血呼啦的。 听说摔下来的时候,直接砸到了家里的鸡食槽上。鸡食槽是破瓷盆做的,瓷盆被砸碎,男人身上被割出了一道道伤口。 人命关天,周宝音顾不上管那老妇人,赶紧先给男人诊脉。 她嘴里则高声喊着:“大哥,拿三七粉,再端一盏温水过来。” 旁边两个男人急得大冷天头上疯狂冒汗:“我大哥怎么样了?” “他吐了有一碗血,会不会死?” 周宝音诊了脉,又查看了胸口,好在只是肺部戳伤、肋骨骨折,再就是破伤风。 情况没有她预料的那般危急。 也是,从这三人的穿着就能看出来,他们怕也是穷苦百姓出身。 既然家里状况不好,房屋就不会有多高,即便真从屋顶上摔下来,也不会要人命。 周宝音心里才松了口气,转眼,那口气又提了起来。 她双眸锐利地看向周武:“二哥,你在做什么?” 周武一愣:“你不是说了,要用三七粉,给这位病患冲服?家里的三七粉昨天用完了,我手里这些是早起刚煨香的,我用铁船子碾碎,再过个细绢罗就成了。堂弟别担心,一眨眼功夫就好。” 第51章 假药 周宝音一怔:“你说你碾的是三七?” 周武挠挠脑袋:“自然是三七。” 周宝音丢下吐血的男人,快走几步到周武跟前,从铁船子里边,拿了一截没碾碎的三七掰断。 这一掰断,她面色当即一变。 待低头凑近铁船子,闻到里边的生姜味儿。周宝音的面色,比知道爹和大哥一道死在战场上时,还要难看。 这不是三七,这是莪术! 假药市场上,有人惯用莪术代替三七,以此谋取暴利! 周武就是再愚钝,此时也知道,这药材有问题。 但外人在场,这事儿可不能说出来。 不然,济民医馆才刚刚经营起来的名声,非得跌破底不成。 躺在地上的男人又吐了一口血,他两位兄弟急得头上的青筋都跳起来了。 他们大喊:“大夫,你到底能不能治?” “就是!我这位大哥,可是家里的独生子,家里一家子人还等着他养活。” 周宝音闻言,催促周武,“去把福顺抱来。” 福顺才刚睡醒,眼睛都没睁开,看到周宝音就喃喃地喊爹。 周宝音示意周武将福顺的裤子扒下来,在另外几人的疑惑中,加快速度说:“现在研磨三七粉来不及了,我这里也没有别的内服止血丸,你们要么去别家,要么就试试我的办法。童子尿能引血归经,消瘀止血,急症里常用。而且,用童子尿止血不要钱。” 不要钱还有啥可说的? 那吐血的男子当即就用力抬起手,“就用这个!” 他两个兄弟也忙道:“不要钱好。只要不要钱,啥药我们都用。别说只用童子尿,我们乡下治病,连鸡屎都能用。” 福顺在周武的逗弄下,已经有了尿意。 小孩子扭着身子,要出门撒尿,周宝音赶紧拿了个罐子给他。 止血的童子尿,只能用中段尿,温热灌服。 周宝音接好尿,另外两个男人赶紧接过来,躺在地上的男人二话不说,吃力地喝个干净。 周宝音见状,又让周武交代青梅去煎补元气的独参汤。这道汤一般用于大失血后“气随血脱”,是医家最后的保命手段。她这里的人参的年份不足,此时拿来用还算得宜。 交代完这些,周宝音又给男人处理外伤。 外伤看着严重,其实也就一两条伤口深一些,其余都还好。 周宝音用甘草水冲洗伤口,去掉泥沙,上了麻醉,等麻醉药起效后,才用铜针和桑皮线缝合伤口。 待伤口缝合整齐,涂上生机散,这才算是处理完了。 此时,男人的面色又好看许多,也没有再吐血了。 又片刻,独参汤端来,男人喝了一碗,面色更加好看。 周宝音见状,心里提着的气这才松了下来。 她开了一些便宜的药方,又交代男人定期换药,最近躺在床上静养,不要轻易挪动。最后,只收取少量药钱,就将这一行人送走了。 等将人打发了后,周宝音一刻也没停,让周武关了门,就直接回了后头。 此时,青梅正在灶上熬阿胶。 周宝音这么早关门回来,青梅还有些讶异,她放下勺子过来问:“今天是累了么?您先回屋休息,我这就整治午饭。” 周宝音嗅到厨房的气息后,面色更难看了。 “你在熬阿胶?” “是啊。之前一直没有买到驴皮,这次在良心药行买来不少,我稍后加上核桃仁和枸杞红枣,给您做成您喜欢的口味儿。回头您放在前头,忙的时候吃两片补补气血。” 周宝音拿起勺子,舀出一勺锅里的东西。 这一看,她气的闭眼! “青梅,这不是驴皮,这是猪皮!” 青梅惊的脸色都变了:“您说什么,这是猪皮?” 周宝音点点头,哑着嗓子教她:“驴皮放入热水后,溶液呈浅红色,澄清无杂质,有轻微胶质味儿。猪皮不易溶解,会出现絮状物,油花和异味儿。” 而锅里的“驴皮”,一股子刺鼻的异味儿,汤水里还都是絮状物,一看就不妥。 周宝音又问青梅:“家里还有‘驴皮’么?拿来我看看。” “有,我这就去拿!” 青梅三步并作两步去了库房,很快捧了一捧“驴皮”过来。 “这都是良心药行昨天送来的货,您瞧瞧,是不是都是假的?” 周宝音拿起一片“驴皮”,随意一看,就是一声冷笑。 “假的!” 真正的驴皮,质硬而脆,用力拍在硬物上即可断开;猪皮偏软,有韧性,不易拍断,甚至可以弯曲。 此时周家的所有人,有一个算一个,全都挤在灶房外。 他们听见周宝音说驴皮是假的,一个个脸色都变了。 周恒最冲动,埋头骂了一句娘,然后怒气冲冲说:“敢卖假药,我找他们去!不,我去报官!我让他们坑人。” 他拔腿就往外边跑,周宝音忙喊他:“周恒,回来!” “姑,四哥!你之前还和我说,人不能做丧良心的事儿!假药不是药,那是毒!” 周宝音看着他眼眶都气红了,忍不住在他脑门上拍了一下:“我行医的,这些事情我不比你清楚?但他们敢买假药,你以为他们就没后手?” 周宝音问青梅:“你们去良心药行买药材时,对方给你们凭据了么?” 青梅沉着脸摇摇头:“没有。他们说,都是街坊,没那个必要。况且那时候药行人多,他们也顾不上,就只问了我们药那几种药材,要多少,稍后给我们送上门来,我们再付钱就是。” 她想着,这样一来,总归他们不吃亏,就没在意。 昨天,等良心药行的人送来药材后,直接给结了账。 当时觉得是无伤大雅的小事情,如今要找人算账了,才知道,麻烦大了。 “相公!他们故意的,就是要让我们吃这个闷亏。” 周宝音说:“不止如此!” 不管她发没发现这些假药,只要她把这些药开出去,那就是犯罪! 没人查且罢了,一旦有人查,她们一家都得完蛋。 周宝音怀疑是她挡了别人的道,有人故意害她。 可她又觉得,青梅去良心药行买药,此事纯属随机事件,比起有人故意谋害她,良心药行中的药材故意造假,才是最大的可能。 念及此,周宝音就说:“先去库房,看看昨天买来的药材。” 昨天在良心药行买来的药材,除了三七、苏木、驴皮外,就是犀牛角和川贝了。 周宝音仔细翻看过后,直接给气笑了。 这五种药材,除了苏木和川贝是真的,驴皮是用猪皮仿制的,犀牛角实际上是黄牛角,三七则八假两真掺和着卖。 他们还真是花了大价钱,买来一堆废品。 众人见周宝音面色不善,一个个噤若寒蝉。 周宝音却很快就收敛了怒气。 她喊周文,“大哥。” “四弟,你有什么吩咐,尽管说。” 周宝音在周文耳朵边嘀咕一通,周文很快就离开了。 待周文离开后,周宝音一挥手,让其余人都散了。 这个时候也到了午膳时间,王美枝要回家吃饭了。 她小声和青梅打招呼,青梅送她出门,还叮嘱她:“这边的事情,事涉重大,嫂子不要往外言语。” 王美枝忙点头:“你放心,我端着谁家的碗,我心里有数。这事儿我咽到肚子里,谁问我都不会说。” “麻烦嫂子了。” 王美枝走后没多久,周文就回来了。 “还真让四弟猜着了,今天真有人去良心药行退货,说是买到假的藏红花了。良心药行根本不认!反污那游方郎中是想钱想疯了。说他们那里做的都是批发的买卖,根本不卖散货,当着我的面,把人暴打一顿,弄走了。” 周文如此一说,众人哪还有不明白的道理? 良心药行确实卖假货,只是,这售假也有门道。 他们怕是只敢将假货,卖给势单力薄之人,或是在安西没什么根基的,至于旁的富贾和医馆,他们捧着供着都来不及,哪会给他们假药材。 “这真是被人欺到脸上了。”周恒说:“四哥,于情于理,咱们都得打回去。不然,这事儿传出去,人人都当咱们好欺。” 周宝音又在周恒脑门上敲了一个暴栗子:“一天到晚就只知道打打杀杀,你不把人抓现行,人家谁理你?你啊,继续给我炮制药材去!趁你年纪小,我得赶紧把你这性子掰过来。不然,回头把你放出去,我不够提心吊胆的。” 周宝音强制摁下了周恒,慢悠悠地踱步回了房间。 下午时,周宝音让周武在前边支应着,若有病人来,就做出小周大夫吃坏了肚子,人在茅房的假象。然后将自己巧妙的“收拾”了一番,就带着同样收拾过的周文和周忠出门了。 周忠出门没多久,就和他们分开。 周宝音则带着周文,径直去了良心药行。 都说安西两大药行,一家是钱惠民的惠民庄,一家是安西豪族开的良心药行。 听说这良心药行,还有一些别的势力参股其中,也算是集合了各地的人脉势力。 也因此,能耐大的很,你就是想要天上的龙肉,他们怕是都有办法给你弄过来。 周宝音走到良心药行门口,就见这里布置的何等气派。 正对大马路的门楣上方,挂着“良心药行”的黑底金字匾额;门两侧贴对联,对联上写着“炮制虽繁必不敢省人工,品味虽贵必不敢减物力”;在药行的门口,还放着一对威风赫赫的石狮,那般的底蕴十足。 周宝音咧嘴一笑,还挺有气势。 她带着周文,不紧不慢地走进去。 良心药行进进出出都是人,有人看她进来,先打量衣着,随即不甚热情的招呼。 “客官是来买药?” 周宝音没回话,周文却道:“瞧你这话说的,不卖药,谁上你们这地方来啊?” 小二被挤兑了,赶紧收了脸上不屑的表情。 “当真是买药?那你们可来对地方了。咱们良心药行,药材齐全,价格公道,您想要的药材,咱们这里都有。” 周宝音一挑眉:“真的,什么药材都有?” “可不是。您只管报上名来,若没有,我把我的脑袋砍下来,给您当球踢。” 周宝音点点头,说:“如此正好。我正准备在安西开一家医馆,正愁没点名贵药材当镇店之宝。你们这里有上了年份的人参么?灵芝也成,只要拿出去能帮我撑场子,价钱不是问题。” 周宝音话落音,小二眼睛登时一亮。他说话都热情了几分,还忙招手让人给周宝音上茶。 “您稍等,您这可是大买卖,我做不了主,我给您请我们家佟佟掌柜来。” 佟掌柜很快来了。 出乎周宝音的预料,这人竟非常年轻,撑死了也就三十左右。 他衣着富贵,看起来温文尔雅,若非腰间挂着一把金算盘,周宝音还以为这是哪家的秀才老爷。 佟掌柜上下打量了周宝音几眼,又嗅了嗅她身上的味道,确定她是经常和药材打交道的,才微颔首在周宝音旁边坐下。 他拱手说:“听说您想买些人参灵芝,当镇店之宝?” “可不是么?我想在安西开医馆,因我初来乍到,人也年轻,怕是没几个人登门。我买些贵重药品过去镇场子,让大家能高看我一眼。” 佟掌柜一听,嘴角一勾。 安西上一家新开的医馆,还是那和济坊的济民医馆。 上次新来的那批假三七,就卖到那里去了。 连带着还有几支黄牛角,一些猪皮,那一单,他们轻轻松松挣了二百两。 一看又有冤大头主动登门,佟掌柜呵呵一笑,这就领着周宝音往里边去了。 里边地方好生大,单是各种人参,就专门放了一间房。 周宝音随着佟掌柜走进去,就见这房间中,摆了无数张架子。架子分成一格一格,每个空格中,还都摆着一个红木匣子。 佟掌柜带着周宝音走到最近的架子,顺手打开架子上的一个匣子:“您看,这是五十年份儿的人参?可还能入您的眼?” 周宝音仔细端详了一下,微微摇头:“成色不错,只是年份短了。” “只是年份短了?那不妨事儿,这里多的是年份长的人参。” 佟掌柜笑得意味深长,周宝音却只当没发觉其中的猫腻。只是在佟掌柜将那只五十年份的人参放回盒子里时,多看了一眼。 这人参造假的不错,萝卜的形状足可以以假乱真。 第52章 捉贼拿赃 佟掌柜又带周宝音去看别的人参。 周宝音就跟个乡巴佬似的,看这个也不错,看那个也挺好,一副爱不释手、都想买回家的模样。 佟掌柜见状,就怂恿她说:“我们这边的货,一般都留不久。毕竟买卖大,整个安西,有一半的药材,都从我们这里出。” 周宝音说:“这点我知道,要不然,我也不能一到安西,就冲你们药行来。就是吧,你们这边的人参,价格远超出我的预期,我这随身带的银票不够。” “那不妨事儿,您说您家住哪里,让小二去您家,请您家里的人送银子过来。” “算了,算了。之后还有其他药材要买,不能因为买人参,把兜里的银子都花光。” 最后,周宝音用将近三百两银子,从良心药行,买走了一只百年份的商陆根。 就是商陆根! 商陆因根部粗壮,分支多,被去皮加工过后,和人参外形很像。 它和真人参最大的区别是,商陆切开后质地粗糙,味道淡,且嚼久了会有麻舌感。 但那是对于普通人来说,对于周宝音这种从儿时就和药材打交道的人来说,不用嚼,也不用切开,只用两只眼睛仔细观察,就能发觉不对。 但周宝音没揭穿,与佟掌柜热乎地回了前边,利索地结清了三百两银子。 佟掌柜心满意足,抚着下颌胡须说:“客官开医馆,所需药材颇多,不如一下在我们药行购齐?客官豪爽,我们药行也想结交您这个朋友,您之后若持续用我们药行的药材,我可以做主,给您打九点八折。” 周宝音轻笑一声:“九点八折?那可不敢当。” 佟掌柜的听他说话阴阳怪气,不免讶异,他仔细打量周宝音,试探地问:“可是鄙人哪里说错了话,惹到了客官?” “那怎么可能?毕竟这里可是良心药行。是整个安西最讲良心的地方!良心药行的人,怎么会有错呢?即便有错,也是我们这等升斗小民的错!错在我们眼瞎,把鱼目当珍珠啊!” 佟掌柜闻言,面色陡变。 他此时已经意识到不妥,张口就喊人:“来人,把这个盗窃人参的小人,给我绑起来!” “我看谁敢?” 一直充当隐形人的周文,突然从周宝音身后跳出来。 他三两下踹翻了蜂拥过来的下人,随即往门外一看,大喜。 “内使大人快来看!良心药行卖假药,被我们抓了个现行!” 门外赫然有穿着内使衙门官服的官员,带着一队差役快步走来。 那内使名丁曹,他乃是凌云在内使衙门的老搭档。凌云回京城去时,还特意将周宝音托付给他。 周宝音原本没想麻烦人家,谁知道她这个事精体质再次发作,她又一次和衙门打了交道。 丁曹是出了名的铁面无私,在安西也是人见人畏的鬼见愁。 良心药行的佟掌柜一见是他来了,脸色黑如锅底。 他赶紧从柜台后走出来:“内使大人,这么点小事儿,怎么还把您给惊动了?这就是个骗子,不骗吃不骗喝,却专门骗人药材。我们打他一顿,将药材收回来就是,完全不用劳您大驾。” 周宝音轻哼:“死到临头,还在狡辩。怪不得能当良心药行的掌柜,这份睁眼说瞎话的本事,委实让某长见识了。” 如果人的眼神能化作实质,周宝音早就被千刀万剐了。 那佟掌柜的目光恍若利剑,一刀刀的割在人身上,胆子小的,能直接被吓哭了。 周宝音才不怕! 她将手中的红木匣子打开,呈给丁曹看:“内使大人,您瞧好了,这可不是什么百年山参,这是商陆根!用商陆根冒充百年人参,坑我三百两银子,这是什么良心商行?黑心商行还差不多。” 此时外边围了一圈看热闹的百姓,一听周宝音此言,顿时炸了锅。 “用商陆根冒充人参?” “我的老天爷,价值几个铜钱的东西,一转眼,就卖了三百两?!” “竟然卖假药?!还有没有天理啊!你们是要害这些药商么,你们是要害咱们穷苦老百姓的命啊!” “内使大人,此事一定要严惩!” “对!严惩!给咱们老百姓一个交代!” 丁曹一双厉目看向佟掌柜,“将贩卖假药的众人,全都给我拿下!” 佟掌柜赶紧一揖到底,“内使大人还请稍等!您不能只听信他人的片面之词,不听我们分说的机会。大人,哪里是我们卖的假药,分明是这人拿了假药,强令我们花三百两收取。草民认出这是假参,哪肯同流合污,这才把这人惹恼了,要给我们点颜色瞧瞧。” 周宝音呵呵一笑:“是这样么?可佟掌柜你刚才不还说,这参是我从你们药行盗出来的?” 佟掌柜汗如雨下,继续狡辩:“你听错了!这参就是你强令我们收取的。” “既然是我自己的东西,那你们怎么还收我三百两银子?内使大人,不信您可以让人翻看装银票的抽屉,里边有三张银票是我刚给的。银票背面右下角,写着两个字——奸商。” 丁曹给差役一个眼神,差役越过众人,走到柜台后。很快,他从抽屉里取出三张银票,而银票的背面右下角,确实都写了蝇头大小的两个字——奸商! 百姓们轰然,从地上捡了石头,就往佟掌柜等人身上砸。 “奸商去死!” “连这份黑心钱都挣,你们等着死后下地狱吧!” 佟掌柜等人依旧不死心,一边躲避,一边喊冤:“我们当真是冤枉的,大人明鉴。” 周宝音却说:“大人,他们不止造了这一支假参,里边还有许许多多,小人带大人去看看。” “好,那就到里边瞧瞧。” 周宝音带着人从佟掌柜跟前走过,出乎她预料的是,佟掌柜竟然一点惧怕的样子都没有。 他面色非常平静,反倒是那双眸子,阴狠的看着周宝音,唇角微动,似无声地说:“敢砸良心药行的场子,你小子死定了!” 周宝音不在乎这些,只在乎佟掌柜为何这般有恃无恐。 很快,周宝音就知道原因了。 因为,方才佟掌柜带她来看过的那些药匣子,全都不见了。 还是刚才那间屋子,此时里边却空荡荡的,只余下一个个木架子,无声地摆在这里。 佟掌柜唇角微微上翘。 “就说是诬告吧,想来经此一遭,可以还我们清白了。大人,既然您已经看过了,咱们不如……” “慢着!”周宝音用下颌示意周文和周忠:“去看看这屋里有什么密道和夹缝没有。” 佟掌柜脸色一变。 “胡闹!你们把我们良心药行当成什么了?说搜就要搜,说查就查……” 然而,不等佟掌柜继续叫嚣,就见周文转动了屋内一个摆设用的花瓶。 花瓶转动,随即有“咔擦”“咔擦”的声音响起。 继而,在众人的左边,缓缓出现一个足以容两人并肩走进去的密室。 在那袒露的密室里,层层叠叠地堆满了红木匣子。 室内一片死寂,只有周文喊人抱盒子的声音。 周宝音看着放在面前的盒子,一一打开,指给丁曹看。 “大人请看,这个是接货。所谓接货,是指只有芦头是真的,其余全是用鱼鳔胶或牛皮胶粘上去的;这个,是合货,是用一些零碎的小人参,粘成了如今的大人参;这两个是用芫荽根和桔梗根造的假……” 周宝音一一说出造假的地方,又将方才佟掌柜与他卖弄的价钱说了一遍。 这些造假的东西,有的连一个铜板都不值,可经人巧手一捯饬,它瞬间暴涨几百倍,重者几百两,轻者几十两! “造假,不在于价钱贵贱,而在于,这本是救命用的东西,一旦假了,就成了害人的毒!大人,此事不得不严查,不得不重惩!不然,安西的百姓,谁还敢生病?谁还敢求医!” 周宝音句句动情,字字在理,旁边的百姓被说得愈发激愤,拿起东西就愤然冲进其余房间。 “乡亲们,砸了这些害人的东西!” 丁曹并没有让人阻止,而是声色俱厉地下令:“将所有涉案人员,全都拿下,押入大牢,听候审问!” 现场一片呜呼哀嚎,尖叫求饶。 事到如今,已经不用周宝音插手。 暴怒的百姓,以及始终秉持“医者仁心”的安西众医馆和药行,就能将良心药行生吃了! 周宝音趁人不备,赶紧混到人流中,与周忠和周文一道回家去了。 此行功德圆满,她麻溜的退场。 她还有家小要照顾,可得罪不起良心药行这样的庞然大物! 只希望她这次的装扮还算成功,能够搅乱人的视线,让良心药行的人不知道是她在暗中搞鬼。 周宝音回到家,洗去脸上的妆容,换了一身衣裳,赶紧往医馆去。 医馆中有五个人。 其中一个中年男人,脸色煞白的蜷缩在地上。他额上冷汗淋漓,瞳孔都开始扩散。 他的发妻蹲在他旁边,不住的给他擦汗,眼泪却像决堤的洪水一样,不住的从眼眶里涌出来。 “大夫呢?小周大夫怎么还没来?他再不来救命,我们当家的就要疼死了。” 在他们旁边,还两坐一站着三个人。 坐着的是一对母子,他们眉眼非常相像;站着的应该是这家的媳妇,她垂着头,不时用帕子掖一掖眼角。 周宝音一眼之下,就明白都是什么情况。 她不敢耽搁,进门后就直冲地上的男人而去。 那坐在椅子上,面色尖酸刻薄的老妇人见状,“蹭”一下从凳子上站了起来。 “小周大夫,我们先来的!你腹痛了一个时辰,浪费了我们这么长时间,我们不好说你什么,但你总要有个先来后到吧?” 周宝音蹙眉:“你们先来的,也请再等等,人命关天不知道么?” “那我们也急着呢!老婆子我都快五十了,还没抱上孙子,回头我去了地下,怎么给我家男人交代。” 周宝音不紧不慢的回说:“你要是现在就下去给你家男人交代,我就先给你儿子媳妇瞧病。你要是现在不下去,你就耐心坐着等。” 老婆子被周宝音怼回去了,不情不愿的坐回凳子上。 但她不服气,嘴巴里就不干不净的嘀咕。 “要不是你这里便宜,谁找你看病!” “青瓜蛋子一个,别治不好人,再把人给治死了!” 周武忍无可忍,在柜台后瞪着老婆子说:“我说了几次,让你另们请高明。你偏不肯走!若再敢唧唧歪歪,影响大夫看病,看我不把你丢出去!” 老婆子涨红了脸,往后缩了缩脑袋,人彻底哑巴了。 周宝音无暇关注这些动静,她仔细查看地上男人的情况,眉头越蹙越紧,面色也越来越严峻。 “舌光无苔,内有瘀斑……发作时腹痛剧烈,还会感到有东西往上顶,连及胁背,心胸……这病是积年之患,怕是最少有十个年头了,怎么现在才来?” 周宝音一一将情况道来,男人忍着疼痛闷闷点头:“是,是这样的。” 他身边的妇人则含着眼泪,又惊又喜的说:“神医!您当真是神医!我们看了好几家医馆,只有您说出这是积年之患。不瞒您说,我当家的这病,确实有十多年了。当初家里进了贼人,他腹部挨了一棍子,之后他时常腹痛,但症状轻,咬咬牙也就忍过去了。这两年,当家的越来越疼,甚至开始吐血,我们才去看医。” 可去了几个医馆,每个医馆给出的诊断都不一样。 有的说是蛔厥,有的说是绞肠痧,有的说是虚寒和气滞引起的腹痛。 她男人这两年,药没少吃,但是,真的没管用。 这次,是听邻居家嫁到城里的闺女说,安西新开了一家济民医馆,坐堂的小周大夫别看年轻,看病却是一把好手,他们才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态度,过来治病。 没想到,这小大夫看着年轻,当真有两把刷子。 妇人喜极而泣。 “小周大夫,您说,我们当家的到底是怎么回事儿?他这腹痛,还有治么?” 周宝音蹙着眉头,许久后,摇摇头:“这病,不好说。” 妇人心中“咯噔”一声,差点瘫软在地。 周宝音见状,一把扶住她。 “你相公这不是普通的腹痛,如果我所料不差,这该是四大奇病之一的伏梁之患。” 第53章 伏梁之患 所谓“伏梁之患”,《素问.腹中论》有言:“病有少腹盛,上下左右皆有根,病名曰伏梁。……裹大脓血,居肠胃之外,不可治,治之每切按之致死。” 也因此,古人常叹,此病十难救一。即便用药,也只是延缓时日,或求带病延年,鲜有根治者。 若想药石尽除,须得有神仙造化。 周宝音将此事一说,躺在地上的男人瞬间握紧双拳。 “那,那我们不治了,不花那个……” 他旁边的妇人却含着泪,大声喊了一句:“治!哪怕有十分之一的把握,我们都治!我们不求根治,哪怕只是让他带病活着呢?我好歹有个主心骨,孩子们也有个爹……” 眼见两人就此争执起来,妇人甚至有歇斯底里之状,旁边坐着的母子,婆媳三人,全都顾不上自家的糟心事儿,一个个凝神屏息盯着这边的动静。 当婆婆的想来是拿事儿拿惯了,此时就小声嘀咕:“还治什么治?家里穷的连个皮袄子都穿不起,还在这里摆阔,咋地,显得你贤良淑德啊?” 周宝音冷冷地看了一眼老婆子,老婆子被她的眼神所慑,赶紧闭嘴了。 但她心里却嘀咕:这哪是什么济民医馆,怕不是什么虎狼窝吧?上到坐诊问脉的大夫,下到捡药算账的小二,个顶个凶神恶煞,这些人到底什么来头? 周宝音收回视线,与妇人说:“这位嫂子先别忙着哭,我观你夫君的脉象,他脓血应是从下出,若是如此,尚有一线生机。” 妇人不敢置信地问:“您是说,我相公还有救?” 周宝音微微颔首:“只要脓血不是从口中呕出,或攻入心膈,就还有救治的希望。” 妇人不等周宝音把话说完,“噗通”一声,直接给她跪下了。 “治!小周大夫,您尽管用药。只要还有一分希望,我就是砸锅卖铁,也得给我男人瞧病!” 地上的男人这一阵疼劲儿过去了,他缓缓从地上坐起来。 夫妇相视落泪,继而抱在一起痛声大哭。 旁边的老婆子见状,别过脸去,小声怒骂:“伤风败俗!这里还有旁人,也不怕传出去让人笑话!” 她儿子扯了她一下,老婆子一个冷眼过来,那年轻的男子就赶紧垂首静坐,再不敢有小动作了。 周宝音见多了这样厉害的老人,每次一见,她就不受控制地想起平王妃。 平王妃惯会软刀子割肉,以前她在平王府,没少听她指桑骂槐。 以前是不得不忍,现在在她自己的地盘,若她还忍,她把自己憋死算了。 周宝音当即就说:“你要是看不过眼,你去别家!我们也没强拉硬拽着你留下,你说你要是一会儿气吐血了,我这可不管治。” “你!” 老太太到底不敢得罪周宝音,横眉怒眼瞪了一会儿,又怏怏地坐下了。 周宝音走到柜台后,拿起纸笔开始开方。 她给开了《千金方》中的伏梁丸,另配合益气养血的当归、黄芪、地黄使用。但后三味药等患者精神稍振,舌上微见薄苔之后,就立刻停药。否则,若贪图补益,必然酿成“脓血凝固不化,包块反而增大”的败局。 另用太乙膏,活血定痛散等外敷腹部,以缓解其痛,使脓血渐渐消散。 最后,就是饮食调养上的忌讳了。严禁生冷、油腻、硬物、发物;只可食稀糜、藕粉等至润之物,以存胃气。 周宝音将事情一一交代清楚,另给开了几副药。 她嘱咐两人,待这几副药喝完,一定要回来让她复诊,以作调整。 因看出两人贫困,周宝音给周武使了个眼色,周武在价格上,给打了七折。 这样算下来,这一桩生意她不仅没挣钱,反倒赔了一两银子。 这也多亏她有些家底,不然,按她这个看谁可怜就少收或不收的架势,迟早有一天,这济民医馆得关门大吉。 送走了这对夫妻,周宝音让那母子,婆媳三人上前来。 “是哪位不适?” 当婆婆的闻言,立马将媳妇从身后拉出来。 “我这媳妇,嫁过来三年了,连个蛋都没下。” 周宝音撩了她一眼:“会下蛋的是畜生,她是人,自然不会下蛋。” 老婆子瞪眼:“你说你这个大夫,你说话怎么这么膈应人呢。” “你不爱听啊?好说,那你找别人去!” 几次三番被要求去“找别人”,老婆子气得差点砸医馆。 若非周武虎视眈眈地站在药柜前边,那条断臂也过于有威慑感,不然,她早就给这些小年轻点眼色看看。 老婆子将媳妇推搡到椅子上坐下,小媳妇颤巍巍的伸出手,脑袋却始终垂着。 “我们之前也找大夫看了,说是宫寒,让吃什么艾附暖宫丸。连吃了三年,一点效果都没有,那都是什么庸医!” 周宝音一边让小妇人换一只手诊脉,一边轻描淡写地说:“不是宫寒,是带下病。” 说起妇科上的问题,周宝音不敢说自己是权威,但她肯定比一些男人瞧的好。 毕竟她娘就是以“妇科”闻名,后来才瞧上疑难杂症的。 她儿时喜欢黏着娘,娘坐诊,她就坐在她身旁的凳子上,靠着她娘睡觉。 若说别的大家闺秀的启蒙,是什么《三字经》《女四书》,或是女工针黹,那她的启蒙,就是一本大写的“妇科全书”。 周宝音松了手,笃定地说:“这位夫人,可是终年累月下白物,如涕如唾?” 小妇人脸涨得通红,甚至耳朵都红透了! 她不敢抬头,也没别的反应,整个人跟个木头桩子似的。 她婆婆急了,狠狠地摁了一把她的脑袋,“哐当”一声,小媳妇直接磕到了桌子上,额头瞬间就红了一大片。 “我说你这大娘,好好的,你打什么人?” “我打我媳妇,怎么,小周大夫还怜香惜玉上了?谁让她是个榆木疙瘩,别人问话都不会说,娶了这样的媳妇,我们家真是倒了八辈子大霉了。你等着,这次你两个月内还不能怀孕,看我不让我儿子把你休回家!” 小媳妇被吓得啜泣起来,这才胆怯地抬起头,对周宝音说:“就是这样的,之前吃了好多药,一直不见好。” “药不对症,自然不会见好。你这就是脾虚带下。我给你开一张完带汤的方子,二剂轻,四剂止,六剂痊愈。届时,想怀上孩子,轻而易举。” 小妇人惊喜地双手扒住桌子边:“您说的是真的?” “当真。若不管用,到时候你们一家过来砸我的摊子!” “砸你的摊子就不必了,到时候把你这医馆赔给我们就成了。”老婆子说。 周宝音没理会这老婆子,她将方子交给周武,让周武去抓药,随即看向一直没事儿人一样,站在老婆子身旁的年轻男子。 这男子穿着青色长衫,头上束着学子方巾,人看起来文绉绉的,不出意外的话,应该是个读书人。 年轻男人见周宝音看他,就冲她拱了拱手:“小周大夫辛苦了。” 周宝音也拱了拱手:“不辛苦,医者本分罢了。” “这位兄弟不妨坐下来,让我也给你请个脉。” 老婆子闻言,当即警惕:“怎么还给我儿瞧起病来?我儿大好的读书人,以后可是要中状元的!” 那年轻男子也面露难色,但他终究担心他身体有什么病患,到时候再影响他考状元就不美了。就立时走到他媳妇方才坐过的那张椅子上:“我闻说,医术高明的大夫,看一眼病人,就能知道他患了什么病,难道周大夫也有这本事?” “惭愧,我学医年头尚浅,尚不能望而知之。” 年轻男子点头,老婆子则鄙夷:“我就说,年纪轻轻的,怎么可能有那么大本事?有那些本事的,那个不是老神仙?他一个毛头小子,能看出带下病,已经很了不起了。” 见她儿子伸出手,要给周宝音诊脉,老婆子连忙将儿子的胳膊往回拉。 “我儿子的脉象,一般人可摸不得。瞧见我儿的手相了么?城里的老道可说了,我儿手纹如飞雁,掌背有伏瘤(骨突),这是典型的金玉满堂,封侯拜将之相。你啊,也就现在能见我儿一面,等以后我儿发达了,你想见我儿,得三跪九叩。” 周宝音闻言一笑:“三跪九叩见的是皇帝,难道你们家还想谋朝篡位不成?” 老婆子吓得眼睛都直了,喉咙里更是跟塞了棉花一样:“你,你胡说,你大逆不道!” “是你大逆不道才对!我本本分分开我的医馆,我怎么就大逆不道了?话说回来,你儿子将来会不会封侯拜相我不知道,但他掌根发青,有碎线缠绕,隐曲之处必有疾患。” 老婆子瞪着眼:“隐曲之处是哪里?” 周宝音看她儿子,老婆子也看向她儿子。 这时她才发现,她儿子面色铁青,眼神闪烁,再不复刚才的悠游自在。 “隐曲之处,难道是指哪里?” 好似天雷轰隆隆从天而降,先前还趾高气扬的老婆子,此时整个人都被雷劈蔫巴了。 “不,不可能!我儿男子汉大丈夫,雄伟强壮,怎么会有那方便的问题?” 隐曲之处,问部位的话,指的是前后二阴;但若问症状,那就是大小便和男性功能的难言之隐。 毫无疑问,这年轻男子,有点那方面的问题。 周宝音不理会老婆子,只问一脸羞耻之色,想要找个地缝钻进去的年轻男子。 “这位兄台,可是经常腰酸头晕?” 这次是那浑浑噩噩的小妇人开口,“我夫君一直这样,难道,难道这不是因为,读书过于辛苦?” 周宝音点头:“许是有这方面的缘故,但更多的原因,则是他肾气不固,肾精亏虚。从他的脉象看,他如今已经从气虚,转为精虚,甚至阳虚。” 阳虚的男人,有让女人怀孕的可能。但这个几率,非常非常小。 周宝音看向呆若木鸡的一家三口,诚恳地给出建议。 “若想快点要上孩子,只治这位嫂子的还不行,这位兄弟的病,才是重中之重。” 若没有好种子,地再肥沃有什么用? 若种子不中用,即便落地生根了,也很容易滑胎;且胎儿因先天不足,后天很难补回来,若是再有个什么缺陷,那不造孽么! 周宝音看着几人:“这病,治,还是不治?” 男人和老婆子还没说话,小媳妇就抢先说:“治,我们治!” 老婆子和男人也先后回过神,也忙不迭道:“不管花多少银子,我们都治。” 周宝音最后给开了金锁固精丸,水陆二仙丹,另有兼补腰肾的左归丸和右归丸。 她又交代了一些注意事项,在三人离开前,又特别强调,暂停房事至少三个月,不熬夜,不久坐,三个月后,回来复诊。 三人老老实实应了一通,然后迈步出去了。 他们走时,周宝音明显看见,老婆子对儿媳妇的态度好了几分。 原本她对儿媳妇横挑鼻子竖挑眼,一百个看不上,这会儿竟还说,回家就给儿媳妇杀只老母鸡,好好补补。 将人都送走,周宝音往身后的椅子上一靠,紧绷的神经线,这才舒缓下来。 周武见状,压低声音问她:“事情还顺利么?” 周宝音勾唇一笑:“我出马,焉有不顺利的道理?” 周武闻言露出了个憨笑,周宝音见状,就问他:“我回来前,医馆还有没有别的病人过来?” “有两个。一个小儿烧的昏厥,我让去别的医馆救治了。一个来买冻疮膏,我给东西收钱,一切都很顺利。您放心,只要今天诊治的这两位病患,不把您腹痛了一个时辰的事情说出去,良心药行的人,就绝对猜不到,是您在他们身后推了一把。” 周宝音闻言,心中的石头又往下放了放。 但她还不能彻底放心,就和周武说:“这次没让你露面,是怕你的断臂被人一眼认出来。不过之后几天,为了保险起见,周忠和周文就不出去了,要劳烦你多往衙门跑几趟,看看那边的情况。” 周武点头:“小事一桩,交给我就是,哪用得着您说劳烦。” 第54章 焚烧 距离安西城池二十里的安西大营中。 这里是整个大庸王朝的西北角,比大庸版图上的任何一个州府,都要更先一步,面对从茫茫草原上席卷来的寒风。 寒风挟裹着黄沙,从枯黄的草原上刮过,带来的凉意几乎刻骨。 尤其是深夜,寒风打着唿哨在荒郊窜来窜去,那情景,阴森诡异,犹如百鬼夜行。 安西大营驻扎有二十万大军,另有五千玄羽骑,玄羽骑的马蹄踏响之处,足可让任何一个番邦头晕目眩。 他们驻扎在大庸的西北角,严守着国门,不让北方的异族往前踏出一步。 这一日,天将子时,位于中军的主帐大营中,仍旧灯火晃晃。 走近了就能听到,里边传来嘈杂喧嚷的声音,那声音中不时还夹杂几句不雅的骂娘。 “狗日的!这天冷的邪乎。这还没进腊月,就冻得老子耳朵疼,进了腊月,岂不是要把老子冻死!” “每年这个时节,西域都要闹腾两回!他闹不出点浪花儿,真能膈应死人。” 就见宽阔明亮的中军主帐中,此时正聚集了七八个五大三粗的汉子。这些汉子的身上,无不溢出浓烈的血腥和锋锐之气。这其中的任意一个放出去,都是名号足以震慑蛮獠的悍将。 而今,他们围着主帐内的书案,骂骂咧咧,唾沫星子横飞,那气势震天,却又在看到上首坐着的英武男子时,瞬时噤声。 就见主座上的人,年约而立,一张面孔棱角分明,在烛光的映照下,半明半昧。 他穿着寻常,只着最简单的玄色束身衣。但他气势如渊,只是轻轻一个抬眸,便让这群无法无天的大汉,瞬间乖顺如绵羊。 营帐内安静的落针可闻,片刻后,另一个隐于众人之后的儒雅男子站出来,拱手对主座上的人说:“王爷,钦天监测出,西北近日会遭遇今年难得一遇的雪灾……” 往年大雪连天,冰封三尺,蛮獠日子难过,便会南下劫掠。 今年,他们的日子只会比往年更难过。 据探子带来的消息,蛮獠那边也发现了天气异常,最近王帐之处人来人往,似有南下突袭之兆。 他们为保国土不受侵袭,百姓不被搅扰,该早做决断。 说这话的人是朱尧,他是靖北王麾下第一谋臣,同时他还有另一个隐藏的身份,就是江南洞天书院院长朱成春的嫡长孙。 出身书香门第,朱尧的人生,本该沿着家中长辈的路子,一路科举出仕,名流千古。 但他长相温文尔雅,内里却嗜血狂傲。朱成春早早发现了他骨子里的“劣根性”,用规矩礼法加以改正,然而,并没有什么用。 这位被朱成春视为接班人的嫡长孙,去了一趟京城,就与靖北王成了莫逆之交。继而,随之去了西北,一去不回头。 朱尧话落音,见上首之人,依旧没什么动静,不由纳罕地看看周围众将,一时间众人的视线对个正着,瞬间,大家眸中的讶异之色更浓。 然而,不等他们多想,就见上首那个似心不在焉之人,眸光陡然锐利地看向他们。 他没有多说什么,只从书案左上角拿出一封密信,丢给他们:“拿去看看。” 众人见状,不敢多说,赶紧拆开来看。 这一看之下,他们顿时目眦欲裂。 “真他娘的狗日的!他们竟然已经调集粮草,准备突围。” “王爷,您这是从哪里来的消息?准确么?” 赵承凛,哦,在安西大营中,没有人称呼他赵承凛,所有人都恭敬地称呼他靖北王。 他就是安西的王。 手中掌握着安西几十万军民的生死,凭一己之力,将一切蛮獠阻挡在国境线之外。 赵承凛从座位上站起身,走到营帐西侧挂着的舆图前。 那舆图足有几丈长,上边或沟壑,或绿洲,或茫茫荒漠。所有部族在上边俱都清清楚楚,包括敌军的部署与防卫,也都尽在舆图中。 赵承凛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一处绿洲所在:“阿古拉调兵遣将,欲在一月之内发动突围。” 阿古拉正是现任的西域王。 他的叔父,正是上一届西域王沙赫。 沙赫有雄才大略,手段血腥残暴,正是他在位期间,攻入大庸国土,强势掠走几座城池。 后来赵承凛来了安西,才逐渐收复失土。 沙赫也因为与他正面对敌,被他射瞎一只眼睛,并身受重伤。 返回西域的沙赫,如同被拔了几颗獠牙的老虎,虽已年迈,虎威尤在,却不足以震慑群雄。 他在其中推波助澜,加剧西域权势之争,安西这才过了几年消停日子。 前两年,沙赫去世,他的儿子在争位之战中落了下乘,侄儿阿古拉上位。 内忧不断,又有天灾之危,阿古拉为保全王位,选择将矛盾转化到外围。 这件事,他早有预料,故而在撺掇阿古拉上位时,就在他身边埋下人手。 如今,那人手就派上了用场。 赵承凛手指从舆图上划过,将阿古拉的行军路线与时间大致一说。 他身后的众虎将闻言,赶紧凑过去,双眸紧盯着在舆图上滑动的手指,不敢有一丝分神。 终于,赵承凛将事情说完,另将需要筹备的事情交代下去。众将闻言,面上这才有了喜色。 他们摩拳擦掌,此时哪还有暴怒不忿,而是个个迫不及待,想要立功以挣威名。 王爷智多近妖,能决胜千里之外。有王爷的筹谋,这次非让西域闹个底朝天! 夜深了,众将勾肩搭背散的去了。 主帐中灯火摇曳,安静得只有狂风将帐篷吹得猎猎作响的声响。 “他们都走了,你怎么还不走,难道想在我这边留宿?” 赵承凛抬起眼皮,轻轻的撩了朱尧一眼。 朱尧与凌云一样,一副风流做派。只是凌云是风流贵公子,朱尧是风流书生。 就见他手中也拿着一副折扇,此时面露尔雅斯文的笑,不紧不慢的在手里敲打着,走到赵承凛正对面。 “我为什么不走,王爷您不是心中有数么?” 赵承凛蹙眉看他:“有什么数?” “王爷,您看看,咱们俩这么好的关系,您要是连我都瞒,这不是让我心寒么。” 见赵承凛懒得理他,甚至准备起身休息的模样,朱尧这才不卖关子了。 他摸了摸鼻尖,饶有兴趣的说:“您说说,您就出去了一个多月,怎么就多了一位好兄弟?您就差与他拜把子了!” 赵承凛恍然,原来朱尧说的是这件事。 “你从哪里打听来的?” 朱尧无语:“这还用打听?你把陛下送您的御酒,都直接拿出去送人了。还有陛下给您保命用的人参,您从宫里藏书阁带出来的古籍!别的不说,就那本古籍,当初军中军医要拿去观摩,您都只是让下人拿去抄写几本,送于他们慢慢瞧。您那位新认识的小兄弟,到底是何方神圣,怎么就让您把爱不释手的古籍,以及陛下送您的东西,都送给人家了呢?” 朱尧又说:“这要是个姑娘家,这些东西您要送也就送了。我只当是您到了年纪,春心萌动。可您送给个男人,王爷,这合理么?” 赵承凛懒懒地坐回太师椅上:“有什么不合理?送出去的东西,只要主人家能善尽其用,那东西便不算辱没了……大晚上的,你不睡觉,堵在我这里,就只为争这点东西?要你喜欢,直接让人去府上取就是,我还能缺了你的。” “唉,王爷,你这么说话,我可就不爱听了。我是差那点东西么,我是不忿王爷您胳膊肘往外拐这态度啊……” 中军帐吵吵嚷嚷,直到三更天灯火都未歇。 翌日一早,良心药行中进了一批假药的事情,闹得安西城中尽人皆知。 今天上午衙门有审讯,但一大早,周宝音就起身,带着周恒跑了附近所有医馆,请来了坐堂的老大夫们。 等天色大亮,街上人也多了时,周宝音就让人将从良心药行买来的药材,全都拖到医馆门口,然后敲锣打鼓,将周边的街坊邻居全都引来。 人越来越多,有人手里还拿着锅铲,有人更是鞋子都没穿上。 他们看着济民医馆前摆出的龙门阵,七嘴八舌问周宝音:“小周大夫,你这是要唱什么大戏?” “吓了我一大跳,我还以为出什么事情了。” “怎么附近几个医馆的老大夫都来了?地上还堆着这么多药材?呦呵,小周大夫,你这些药材,不会是假的吧?” 周宝音这才走出来,站到人群中央,而后对周围一圈街坊邻居们拱手见礼。 “扰了大家的清净,是我的不是,周某这厢给大家赔礼了。” 周宝音一揖到底,态度不可谓不郑重。 百姓们见状,一个个也都端正了神色。 小周大夫虽然是外来户,但人家可是正儿八经的讲究人。 不说搬家过来后,给各家各户都送了一封糕点,就说平常他们这些街坊头疼脑热过来看病,小周大夫可从来没收过钱。 人是好人,就算惊扰了大家,肯定也是逼不得已。 “小周大夫,你这么大张旗鼓把我们叫来,肯定有你的苦衷。你直说遇上啥事儿了,要是有无赖混混欺负你,我们可不应。” “就是,小周大夫多好的人。要是有人上门找茬,我们给你撑腰。” 周宝音闻言,心中愈发动容。 她又给众人行了一礼,这才将事情一一道来。 末了,她再次拱手:“我事前不知良心药行卖假药,故而让家人去那里购买药材。昨日事情爆出,我心中亦是大惊。好在药材刚送过来,我还未开出去。今日,我特意请了各家医馆的前辈,帮我验药。若有假货,必定当着大家的面,直接销毁!” 围观百姓先是一阵窃窃私语,后来全都发自内心的叫好惊叹。 昨天他们就听说,良心药行卖假药被人捉了个正着。 当时他们还在家里痛骂佟家,吃人饭,不干人事,迟早有一天会因为作孽太多,断子绝孙。 没想到,小周大夫也吃了这个闷亏。 但他没选择隐瞒此事,而是将这件事摊在太阳下,要将那些害人的假药,统一销毁! “小周大夫医者仁心!” “济民医馆有小周大夫坐诊,从这里拿的药,我一千一万个放心。” 周宝音再次拱手:“不是我有良心,而是我倒霉,恰好在近期买了良心医馆的药罢了。像我请来的这几位大夫,他们坐诊的医馆,为保证百姓入口的药都是真的,要么亲自去药材原产地收药,要么亲自制药,坚决不让来历不明的药材,进入百姓的嘴巴。我要向他们学习的地方,还有很多。” 周宝音将请来的几位大夫,一一恭维了一遍。 那些大夫看着百姓们敬仰的目光,态度顿时变得谦逊起来。 原本只是看周宝音给的银子丰厚,他们才肯露面,如今却有了几分真心实意。 “都是祖上传下来的规矩。” “小周大夫只是来的仓促,等来年你在安西扎稳脚跟,也能早做准备。” 闲话了几句,就开始办正事。 那几位大夫一一查看了周宝音买来的药材,有的摇头,有的叹气,有的则直接爆粗口。 “欺人太甚。” “一多半药材都是假的!” “三七不是三七,是莪术;驴皮不是驴皮,是猪皮;犀牛角是用黄牛角造的假!这良心药行,真真是只认银子,把做人行医的底线全丢了!” 百姓们听见这一言一语,气得眼睛都红了。 这些药最后可都是要进他们嘴巴的,这和直接毒死他们,有什么区别! “烧!周大夫,把这些全烧完!” “全是害人的玩意儿,不烧不足以平民愤!” 周宝音见群情激愤,也不再迟疑,她从周恒手中拿过火把,高声道:“既是害人的东西,那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今天,我就当着大家的面,将这些假药全都烧尽!” 火把丢上去,瞬间就轰轰烈烈地燃烧起来。 药材被烧得噼啪作响,百姓们的叫好声,却比火焰更加热烈。 周宝音抬起两手,往下压了压声音。 “我济民医馆,行的是医道,救的是百姓。我在此承诺,济民医馆,永不售假贩假!” 百姓们再次叫好,差点将巴掌都拍烂。 周宝音顿了顿,随即又说:“从今往后,但凡有人在我家买到假药,可直接砸了我家的铺子!” 人群中,再次爆出一阵叫好。 还有人吹着口哨,大声喊“周大夫,好样的!”惹得百姓哈哈大笑。 周宝音没有笑,她继续说:“以后,凡济民医馆每日所煎之药,药渣统一倒在门口路面上,接受百姓查验,接受同行监督!凡有发现不妥者,还是那句话,我愿以性命相赔!” 第55章 送药 山呼海啸的叫好和掌声似乎还响在耳侧,时间却已过去了一个时辰。 周武打听完内使衙门的消息,赶紧回到济民医馆。 周宝音正在坐堂,但很难得,这会儿医馆里冷冷清清,一个人也没有。 这并不奇怪。 因为她刚才造势,百姓们对药材造假的事情痛恨到极点。恰逢良心药行药材有假的案子,今天上午开审,百姓们从她这边离开后,就蜂拥去衙门口看热闹了。 周武见没人,进来就想高声说话。 周宝音看了他一眼,周武立马把即将脱口而出的话,又咽了回去。 “姑娘,真让您猜着了,这事儿进展不太顺利。” 周宝音招手让他到跟前坐,顺手还给他斟了一杯茶,将茶盏推到他跟前。 “具体怎么不顺利,你仔细和我说说。” 周武喝口茶润润口,理顺了话语,不急不徐地将事情一一道来。 原来,良心药行背后站的是大豪商佟家。 别误会,之前在药行中被抓走的佟掌柜,可不是佟家哪位爷,他哪位爷都不是,纯粹就是个得主子高看、被赐家姓的忠仆。 继续说佟家。 佟家可不是小门小户,也不是没根没基的土财主。 他们与京城的佟阁老家,是出了五服的亲戚! 一国之阁老,何等势大? 说句不客气的话,那真是半个朝廷,都是他家的姻亲故旧和门生。 也正是因为有这样得力的“主家”,良心药行才站得这么稳,敢和靖北王扶持的惠民庄公然掰腕子。 既然说良心药行势大,他们自然是不肯轻易伏法的。 这不,审讯开始,佟掌柜就咬死不认良心药行卖假货,反而将之推给之前给良心商行供货的药商。 说是他看在是老交情的份儿上,未经查验,就收了那批货,委实是他不该。但那批货,卖出去的有限,他愿意几倍赔偿,也愿意承担牢狱之灾,可主家完全清白。 更让人“意想不到”的是,还真有药商跳出来,说良心商行的货,是他供给的。 只是,这么多年合作下来,两边从未有过一例差错,偏这次出了这么大岔子,肯定是他的货被人中途掉包了! 案子断到这里,停了下来。 因为药商提供了一个可能掉包他药材的匪徒,声声含冤,让内使衙门将歹人抓捕归案,好还他清白! 周武惟妙惟肖地将公堂上的一切表演,重复给周宝音。 他没有注意到,青梅等人不知什么时候趴在后边门上,全在偷听。 等听清楚他带来的消息,青梅等人个个气得脸红脖子粗。 “这不胡扯么!” “佟家肯定用钱砸人了!要不然,佟掌柜和那药商,不能这么狡辩。” 就连王美枝,都忍不住叹了一句:“人都说,有钱能使鬼推磨,我今天可算见识了。” 周恒则急得跳脚:“那怎么办?好不容易抓住了他们的狐狸尾巴,总不能这么轻易地将他们放了,那我们不是功亏一篑么!” 与众人的焦急痛恨不同,周宝音因为早有预料,此时内心还算平静。 但也只是平静,一想到佟家有可能逍遥法外,她心里怎么这么不得劲? 周宝音现在是个成熟的大人了,她不舒坦,也不会迁怒身边的人。 她就慢悠悠起身,去了制药房。 她准备趁这会儿空闲,把给赵承凛的药先做出来。顺便沉心静气,再想想将良心药行打垮的办法。 周家几人见周宝音进了制药房,忍不住面面相觑。 “四弟是气坏了吧?” “那可不!原本以为这次能将这些丧天良的人一网打尽,没想到,棋差一招!” “别着急,慢慢来。这才第一个回合,天长地久,总有将他们彻底打垮的一天。” “四弟怕是不能忍!他们卖假药呢!这可捅到四弟的肺管子了……” 几人絮絮叨叨,不敢上前,唯有媛儿,她攥着自己的小荷包,脚步轻巧的进了制药房。 “爹,吃话梅。” 媛儿说着话,就捏了一颗话梅,喂到周宝音嘴边。 周宝音没办法,只能将沾了自己唇瓣的话梅吃进去。 “爹现在忙,没空陪媛儿,媛儿出去找娘好不好?” 媛儿摇头:“爹爹心情不好,媛儿陪爹!” 小姑娘软糯糯一团,盘腿坐在周宝音脚边。这可是冬天,外边冷得滴水成冰,制药房因为存放了不少药材和工具,不敢烧地龙,平时取暖全靠火盆。如今里边只有一个即将燃尽的火盆…… 周宝音赶紧将媛儿抱起来,放在旁边的凳子上。 “现在天冷,可不敢往地上坐。要不然,惹了风寒,要吃苦苦的药汤子。” “媛儿不要吃药汤,媛儿怕苦……” 姑侄俩说着话,不知怎的,就说到药材的处理上。 周宝音一边将手上的黄精切厚片,一边与媛儿说:“黄精平补,但其性质滋腻,并非人人适用……因其会刺激咽喉,必须仔细炮制,才可入药……” 周宝音花费了一个下午,外加整个晚上的时间,将给赵承凛的药都准备齐全。 翌日一早,她起床后,便带着刚清醒的媛儿,去长风镖局找赵承凛。 没想到来的不巧,赵承凛不在镖局。 和周宝音说这件事的,正是“兄台”。他名九歌,据说这次也会跟着赵承凛一起去坐镖。 周宝音问他:“大早起的,赵兄起这么早做什么去了?还是说,他昨晚上根本没回?” 九歌支支吾吾。 “小周大夫,您别问我,这件事我也不清楚。我昨天白天和兄弟们比拼拳脚,晚上累得倒头就睡。大哥回来没有,我真不知情。” 周宝音见状,也不好继续追问,只能带着怏怏不乐的媛儿,准备打道回府。 但他们还没来得及转身,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贤弟这就要回去了?” 周宝音心中一喜,赶紧转过身来。 这一眼之下,就看见赵承凛穿着黑色的圆领长袍,身披她给他挑的那件貂皮披风,正坐在高头大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他身后的马屁股上,还耷拉着一只黑熊。黑熊被一刀毙命,一路流下滴滴答答的血迹,不出意外,他肯定是去打猎了。 赵承凛从马上翻身而下,交代九歌:“把黑熊拉进去,今天中午给兄弟们加餐。” 从九歌身后立即冒出几个人来,他们欢呼雀跃地上前,轻而易举地将黑熊弄下来,抬着就往里边去了。 “大哥威武,一刀斩杀黑熊!” “这黑熊肯定是出来觅食的,结果运气不好,成了咱们的盘中餐。” “小周大夫别走了,中午留下一起吃熊掌。” 周宝音冲众人拱拱手,赵承凛此时已经走到她近前。 他身形颀长挺拔,一双眸子深邃幽沉,冷峻的五官上隐隐带笑,在朝阳放出的万丈金光的映照下,当真如匪君子一般。 媛儿比周宝音更兴奋。 她踢腾着一双小脚,从周宝音怀里爬下来,然后一溜小跑跑到赵承凛跟前。 几天不见,她比上一次见到时更活泼可爱。 只见她不等赵承凛俯身抱她,自己就跟个小跳蛙一样,一蹦就蹦到了赵承凛身上。 她小腿夹住赵承凛的腿,双手环抱住赵承凛的腰,扬起的白嫩嫩的笑脸,冲着赵承凛可爱的笑。 那笑容,简直萌得人心肝都化了。 “爹!我好想你!” “这就是大哥的闺女?这闺女好,跟个小挂件似的。我要是有这样的闺女,她要星星,我都不给她摘月亮。” “大哥有了闺女,肯定更不着急娶妻了。那咱们的媳妇还有影子么?” “媳妇个屁,媳妇有呜呜呜重要?” 周宝音含着笑,冲不知何时又跑出来看热闹的众人拱了拱手,随即就快步走到赵承凛跟前。 “赵兄,我来给你送药。原本以为这次要无功而返,没想到缘分在这儿搁着,咱们不见都不行。” 赵承凛仔细看周宝音,她皮肤又白皙了一些。 人一白,衬得长相就愈发出挑,连脸上的笑容都更加耀眼。 赵承凛突然觉得喉咙有些痒,他轻咳了一声,挑眉看她:“即便你回去了,回头我也必定会去寻你。人与人之间的缘分,不能全靠老天爷赏赐,自己争来抢来的,不是更值得珍惜?” 周宝音被这歪理噎住了。 仔细一琢磨,又觉得赵承凛这话,真是哪儿哪儿都透着道理。 所以,她和赵端没缘分,不是上天注定他们没缘分。而是他们一个不争,一个不抢,所以,趁早散伙了事? 有道理! 周宝音点头:“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我今日高兴,不如请赵兄用早饭?” 赵承凛将媛儿往上颠了颠,顺便将大红斗篷的兜帽给她戴在脑袋上。这才转过身问周宝音:“吃什么?馄饨么?” 周宝音哈哈打笑:“那就馄饨!” 这时,长风镖局里一众人又抻着脖子喊:“大哥/大师兄,我们也想吃馄饨。” 周宝音闻声,忍不住又是一笑。 赵承凛眸中更是浮出星星点点的笑意,他冲那些人招手:“走!今天我请!不过今天吃了我的,来日可得给我卖命!” “卖卖卖!咱们生来就是给大哥卖命的!” “不给大哥卖命,咱们来这镖局做什么?” 这些人似乎话里有话,周宝音仔细琢磨,可还没琢磨出个所以然,就听见赵承凛又喊她:“想什么呢?再不快点,馄饨摊子要没位置了。” 周宝音赶紧跟上:“没位置了也不怕,大不了我请赵兄去家里吃。上次就说让你尝尝我的手艺,可惜一直没机会。等赵兄坐镖回来,到时候我请赵兄去家中住几天。” 媛儿咯咯笑,赵承凛从媛儿的笑声中,听出不对。他扭头看向周宝音:“这事情,可有什么说法?” 周宝音心虚地看他一眼,然后,嘿嘿笑着将她和媛儿签订的不平等条约说了。 赵承凛闻言,用额头贴了贴媛儿的额头:“人小鬼大,又折腾你爹。” 媛儿亲昵地搂住他的脖子:“爹去住么,媛儿喜欢爹。” 赵承凛一颗心被媛儿哄得酸酸软软,不由点头同意。 “好,只要这次爹能平安回来,就去你家陪你几天。” “赵兄必定会平安归来。” 两人往馄饨摊子去时,身后跟了一大群人。 那群人也不讲武德,看他们俩说的热乎,直接越过他们,往馄饨摊子去了,只留下一串张狂的笑声。 周宝音听见这笑声,这几天紧绷的神经线,也跟着放松了。 她起了闲心,调侃赵承凛说:“我算是发现了,赵兄你这个人很长情。” 赵承凛喉咙中发出磁沉的笑声:“你从哪里发现的?从我与你每次见面,都吃馄饨这事儿么?” “对!你不是缺银子的主,却每次吃早饭都吃馄饨。这若不是长情,那什么才是长情?” “贤弟这个结论,得出的太武断了。你若是知道,我是怎样将身边的老人或杀或剐,你就不会说我长情,而是说我心硬如铁。” 周宝音甫一听到“杀/剐”这样的字眼,内心有非常强烈的不适。 但是,镖局这个圈子,她也是仔细打听过的。 很多商贾找镖局押镖,因为“镖”过于贵重,镖局的镖师就会心动,进而铤而走险。 再有,竞争对手也会下黑手,绑架镖师的亲友,威逼镖师做出反水之事。 所以,赵兄杀剐身边的老人,必定是他们违背行业规则,更甚者做出了危及赵兄性命之事。 不然,人都是血肉长的,一只狗崽子养上几个月,尚且视之如亲人,谁又忍心将自己的‘至亲’杀死? 周宝音心里想什么,嘴上便说什么。 赵承凛听到她这话,忍不住停下来看她。 他眸中却含着常人难懂的暗光,声音愈发喑哑的厉害:“你是如此看我的?我在你心中,竟是做什么都是对的?” 周宝音点头又摇头:“我不敢保证赵兄做什么都对,但与赵兄结识这些日子,赵兄的行事作为,我全看在心里。” 周宝音避过路上的挑夫,引他继续往前走。 “别的不说,只说我们回安西这一路,基本都是你在警戒和值夜。晚上休息时,你更是常守在那个最危险的位置。便连用饭时,你也时常将自己碗中的好菜,让给你那些师弟。你如此照顾他们,若非万不得已,又岂能对自己的兄弟们痛下杀手?” “必定是他们做了背弃良知,有违道义之事。不然,赵兄必不至于与他们拔刀相向。” 第56章 支招 话落音,刚好看见正在出摊的老两口,周宝音扬眉一笑:“运气不错,还有空位。” 她不知道,此时她发自内心的笑容,比头顶的万丈金光还要绚烂,一时间险些刺痛赵承凛的眼睛。 周宝音今日要的是鱼肉馅儿的馄饨,赵承凛则依旧吃的是鲜肉馅儿。 周宝音见状,又是一笑:“赵兄还说自己不长情。” 她夹了一颗馄饨,喂给媛儿,又继续和赵承凛说:“其实,人若长情,就会念旧,人一念旧,就容易伤心伤神。我是经历过这些的,比起长情,我倒是更希望赵兄薄情一些。” “小周大夫在说什么长情薄情,眼下这里没外人儿,你大点声音,让我们也听听。”九歌提高声音,对周宝音喊道。 周宝音一时有些窘迫,赶紧止住这个话题,然后她又换了个更稳妥的话题。 “冻疮膏我给你准备了十瓶;金疮药我换了药方,止血效果应该会更好;各色解毒的药丸子,我也给赵兄准备了一些;治疗风寒烧热腹痛的药也备齐了;再有就是……” 周宝音看看左右,将声音压得很低很低:“里边有一瓶五神返魂丹,关键时刻能救命。” 赵承凛微一挑眉,咽下口中的馄饨后问她:“五神返魂丹?” 周宝音点头:“这方子,是我娘研制的。我娘在手札上写得很清楚——‘若有微气,一丸见效’,说是能起死回生也不为过。” 因为五神返魂丹的配药都特别名贵,她凑不齐,也不舍得。这次,为了赵承凛,她动用了压箱底的银子,心疼得人都抽抽。 周宝音继续说:“就是那个蓝色的瓶子,一瓶里边有九颗,赵兄贴身收藏,关键时刻救命用。” 似乎是觉得这话晦气,她又忙补充:“我自然是盼着赵兄平安归来的,也相信赵兄吉人自有天佑,但这世上从来不乏万一……小弟身无长物,也就这点医术和家传还算拿得出手。做些药丸子敬给赵兄,万望你平安归来。” 那些药丸子,她都给九歌了,稍后赵兄回了镖局,九歌必会转交。 周宝音说完这些,就不说话了,拿了个小碗儿,分了一点汤给媛儿。 赵承凛喉咙上下耸动,汤匙拿在手上,却迟迟没有动静。 片刻后,他以清水带酒,与周宝音碰了一下杯:“贤弟的心意,为兄心领了。贤弟也千万保重自己,为兄还盼着回来之后,能一尝贤弟的手艺。” 这之后,周宝音与赵承凛这对贤兄贤弟,一边吃馄饨,一边又说了几句贴心话。 主要是赵承凛在说,周宝音在听。 赵承凛交代他,若在安西遇到了麻烦事儿,可来长风镖局找陈田。 陈田是谁周宝音知道,这是长风镖局的大当家。他在安西,是一等一有头有脸的人物。 有陈田在背后撑腰,她在安西不说横着走,最起码也无人敢招惹。 心里才想着这些,正喝汤的媛儿陡然开口:“假药,坏人,害爹爹!” 赵承凛双眸陡然看向媛儿:“媛儿的话,什么意思?” 媛儿双颊气得鼓鼓的:“良心药行卖假药,把爹气坏了!” 赵承凛一双厉眸又看向周宝音:“贤弟,你有事儿瞒着我?当街拆穿良心药行卖假药的人,是你?” 赵承凛也是等馄饨端上来的空挡,听九歌等人提了一嘴,才知道安西出了这么事儿。但他没多想,更没想到,揭破此事的,竟是周宝音。 他震惊的同时,亦忍不住蹙眉。 “佟家之人性狭小,喜事后报复。贤弟掀了他们的桌子,他们怕是不会轻易善了。” 周宝音摸摸头发,嘿嘿一笑:“我防着他们呢!我去良心药行时,重新装扮过,保证即便是熟人,也认不出我来。不怪我行事冲动,实在是,假药害人,比虎狼之祸更甚!我若不知此事且罢,若知晓,却无动于衷,我以后还有何等颜面,去见授我医术,教我医理的母亲?” 赵承凛道:“我知道贤弟一番苦心,只是,你到底是冲动了。佟家在安西扎根几十年,势力遍布市井,他们若发狠非将贤弟找出来,那也是早晚的事儿。” 周宝音忍不住蹙眉:“佟家当真势大?” “当真。” “既然如此,内使衙门岂能容忍?靖北王又为何一直放纵?” 赵承凛放下汤匙,用帕子擦了擦嘴,这才说:“个中缘由,我倒是知道一二。一来,佟家畏惧靖北王之威,这些年行事作为还算有分寸;二来,安西乃边陲之地,二十万大军吃用全要内地供给。佟阁老门生故旧颇多,许多事儿都卡在他手里。他对此还算用心,这些年来,尽心督办,无一差错。便是给佟阁老一个面子,也不好对他的族人赶尽杀绝。” 周宝音露出恍然大悟之色:“原来如此。不过赵兄也说了,佟家行事还算有分寸,那他们即便发现是我揭穿了此事,还能要我性命不成?毕竟是他们有错在先……” 赵承凛微微勾唇:“我也说了,他们睚眦必报!他们畏惧靖北王的名声,不敢公然作恶,但要让一个人无声无息的消失,办法太多了。你胆敢挑衅,他们势必要将你拉出来杀鸡儆猴。” “这么说,我现在岂不是很危险?” “无异于在刀尖上行走。” 周宝音心更慌了,“那可如何是好?我不仅坏了佟家的买卖,我昨日还煽风点火,将假药在医馆门口公然销毁,意图激起民愤,加快良心药行倒闭的速度。” 赵承凛听她此言,眉头挑的更高了。 这份决断与智谋,多少老当家都做不到。她却做到了,他以往真是小看她了! 赵承凛心里,又刷新了对周宝音的认知。 反观周宝音,她现在急成了热锅上的蚂蚁。 若她就一个人,才不惧与佟家玉石俱焚。 但她不是一个人,她有一大家子要护。 “如今可如何是好?” 周宝音焦灼难耐,娟秀的眉头狠狠蹙起,一双明眸中更是染上烦乱,让人看了便忍不住为她提心。 赵承凛发现,自己竟一点也见不得她这副发愁的模样。 因而,未等她想出解决之策,他便已主动说:“这事儿,也不是特别难解决。” 周宝音双眸“蹭”的一下亮了:“赵兄有什么办法?” “你附耳过来。” …… 这一日,周宝音和赵承凛并没有多呆,两人吃了一顿饭,很快就散了。 翌日,周宝音起身后,去前边坐堂。 今天病人依旧不多,半上午就忙完了,周宝音起身活动,顺便将皮帘子掀开透气。 也就在她走出医馆的第一时间,她就发现,街对面不知何时多了个卖糖炒栗子的小摊。 摊贩见她过来,不自在地后退一步,反应过来什么,他又忙走到大锅前。 “小周大夫,您买栗子么?” 周宝音点点头:“给我来一斤吧。怎么跑这儿来了,这边人流可不多。” 小贩叹了一口气:“我是新来的,去别的地方也挤不进去。关键是,我这手艺,也就是新手的水平。我借您这宝地,先练练手,等手艺练出来了,我再去和他们抢地盘。” 小贩后知后觉把心里话说出来了,赶紧讪讪地冲着周宝音笑。 他也知道心虚,赶紧给称好重的栗子里,又添了满满两大勺。 “您多包含,若真难以下咽,回头我给您退钱都成。” “退钱就不必了,你这手艺勉强还算可以,就是糖放得有些多,下次少放些就是。” 周宝音剥开栗子,一边吃,一边评价。 她也不等小贩儿反应,付了钱,拿上栗子,转身就回医馆去了。 等到了医馆,方才还一脸云淡风轻的周宝音,面色陡然一变。 周武见状,开口要问什么,周宝音赶紧抬起一只手,阻止他说话。 她指指手中的栗子,又指指外边,压低声音说:“盯梢的来了。” 周武面色顿沉:“我们哪里暴露了?” 周宝音摇摇头:“应该没有暴露。若暴露,等着我们的就不是盯梢的小贩儿,而是深夜的刺客。如今还在盯梢,怕是他们也不能确定,事情是因我而起。只是,他们肯定也想到买了假药的人身上,如今在一一摸排。” 话及此,周宝音顿了顿,又说:“不用大惊小怪,我们还按原计划行事就是。” “好,那我现在去后边说一声,让他们近期尽量减少外出,以免被人绑了去。” 周武去了一趟,很快又回来了。 去而复返之后,他和周宝音继续开铺子,所有事情一如往常,就好像没发现门口的小贩儿来历不一般一样。 反倒是杨婶子,她身上长了癣,这日忙完家务活,就来到周宝音这里。 一进门,她就和周宝音说:“小周大夫,你最近可得多注意,有人盯上你了!” 周宝音当真好奇了,就问杨婶子:“您发现什么了?” 杨婶子透过帘子错开的缝隙,指着门口的小贩儿给周宝音看。 “那个啊,绝对不是正经做买卖的。我觉得,他肯定是良心药行的安排来的盯梢!” 周宝音更惊奇了:“您怎么会这么想?” 杨婶子抬起脑袋,神神叨叨地说:“那还不简单。你见那个做生意的,不是一个铜板都计较的清清楚楚?那你去集市上买把瓜子,多尝人家两颗,那老板娘的眼睛,都恨不能在你身上盯出个窟窿。反观你门口这卖栗子的,免费让人尝不说,但凡有人买栗子,让他添点,他就真给人家铲一勺。你见过谁家这么做生意的?那脑袋缺根筋的,也不能这么二乎!这么忙下去,他迟早有一天穷得当裤衩!” “再说了,你平时无论和谁说话,都客客气气的,从来不会得罪人。这别有用心的人一来,就在你家医馆门口扎了根,那不是盯着你么?你最近除了得罪了良心药行的人,我也没见你得罪别人?” “肯定是你烧药材这事儿,被良心药行的人知道了!他们觉得你这么做,是公然打他们的脸,是要踩着他们的名声上位,那不给你点颜色瞧瞧,他们以后在安西还抬得起头么?” 周宝音听了杨婶子这一番话,真是满心惊叹。 谁说市井小老百姓整天就知道东家长西家短了? 他们有智慧着呢! 别的不说,单是这份见微知着的本事,就能让人高看好几眼。 因为杨婶子送来的这“秘密”,周宝音给她看诊拿药,都没收钱,喜的杨婶子将周宝音夸了又夸。末了还说,她这几天得闲,一定把门口那人给他盯严实了,保证那人使不了坏。 当然,若是她再打探出点有用的消息,让周宝音送她两瓶金枪丸。 那明明是金茎丸,可周边的婶子大娘们,根本不认这名字。 他们固执的觉得,金枪不倒,嗯,金枪丸才更形象! 两日后,周宝音收到赵承凛让人送来的口信,说他寅时已离开安西。因见周家一片昏沉,便没打搅她。 等回头他走镖回来,他们兄弟俩再一起痛痛快快的喝几杯。 赵承凛离开的第二天夜里,周家早早熄了灯。 到了半夜,周家突然灯火大作,“杀人了”的声音,将四邻街坊全都惊醒。 众人急匆匆披上衣裳,跑到周家,就见周家的院子里,地上躺了一片黑衣人。 这些黑衣人个个浑身抽搐,口中不住地吐着鲜血,看起来比周家众人,更像是受害者。 周宝音一脸苍白的从周文身后走出来,话不搭调的和众位街坊说:“他们吹了迷烟,要害我们,却不知道我听了杨婶子的话,早有防备。” 杨婶子见她被提名,瞬间抬头挺胸,腰肢比平时直了好大一截。 她从后头挤到前头:“就是我告诉小周大夫的。在她医馆门口摆摊的那小贩儿,是良心药行派来盯梢的贼人!” 周宝音点头:“正是!因了杨婶子提醒,我早有防备,才没中招……我给他们喂了药,恐吓一顿,他们把什么都招了,说我坏了事儿,佟家要杀我!” 第57章 掀翻 天亮时,和济坊的所有街坊们都出动了。 他们亲自押着吐血的黑衣人,与周宝音一家去内使衙门。 内使衙门负责值守的差役,一见这么大的动静,立马起身来问,随即吩咐下人速去将今日当值的内使请来。 很快,不仅当值的内使们到了,就连今日不当值的内使们,有一个算一个,也全到了衙门。 正式开堂问案时,内使衙门外,被里三层外三层的老百姓围得水泄不通。就这,还有源源不断的百姓,从城内各处涌来。 多稀奇啊!良心药行现在还有闲心,派人谋杀济民医馆的大夫! 他们自身都难保了,还有闲心忙别的。这是长了几个脑袋?他们就这么不怕死! 再说此时的佟家。 佟家主此时正在用早膳。 佟家自诩是世家大族,在吃食上也以豪奢气派着称。别看只是一顿早膳,但桌子上摆的吃食可不少。 各种咸甜点心就不说了,桌上每人跟前还有一盏冰糖炖燕窝,一瓯价值千金的驼蹄羹,海鲜粥里边更是放了巴掌大的海参、鲍鱼,再有就是用肥鸡,鹿筋,鸡舌,驴肠等做的菜肴。色香味俱全,单是这一桌下来,就得几百两银子。 但是,很多荤菜,其实都是摆着看的。 毕竟贵人们最信奉养生之道,哪会大早起就吃这么油腻? 这些东西啊,饭后就会被撤下去,进了泔水桶或狗肚子。 下人是不能吃这些的,即便是主子剩的,但主子的吃食,却给下人吃了,时间久了,不就养大了他们的心? 花厅中暖意融融,佟家主不紧不慢地用着膳,佟夫人看着两岁的双胞胎孙子,故意将海鲜粥喷出来,滋得丫鬟婆子们满脸开花,一边忍俊不禁,一边又忍不住埋汰下人:“也就能供少爷们取个乐,别的什么都做不好。” 正在这个时候,跪在佟家主身边的管家,将刺杀失败的事情说了。 佟家主面露不悦,佟夫人见状,赶紧让桌上的儿孙们都下去。 等花厅中恢复安静,佟夫人才接了一句嘴:“失败就失败了,让那些人把事儿扛下来就是。他们的妻小在咱们手中,不敢不听话。只要他们咬死了,内使衙门也不能把咱们怎么着。” 佟家主想的却比夫人多一些。 “衙门是不能拿我们怎么样,但咱们家的风评,可就彻底坏大街了,良心药行的买卖,怕是也彻底做不起来了。” 佟夫人闻言,这才急了。 她将筷子放在碗上,接过丫鬟递过来的湿帕子擦擦手,这才说:“那怎么行?咱家的出产,八成都来自药行。药行被封,我这几天都闹心得睡不着。这要是以后都不能开门做生意,咱们一家子喝西北风去?再说了,京城那边还等着咱们的孝敬呢。没了药行,就咱家挣的那三瓜两枣,拿出去不够丢人的。到那时候,主家可不会为咱们撑场面,咱们还拿什么在安西当人上人?” 佟家主也愁:“那怎么办?我之前都说了,假药的事情不能做。上边盯得紧,一个闹不好,就要坏事……” “那我就想卖假药么?这还不是被逼的!京城那边这次大开口,要二十万两银子!咱们六月份才送了五万两过去,这才几个月,又要二十万两。要不是走投无路,我愿意卖假药么?我难道不知道,这里头的风险有多大!可那是主家开口,为的也是谋取从龙之功……之前我这么做,你当时也是同意了的。如今你又反过来埋怨我,我可上哪儿说理去?” 佟家主一听夫人哭闹就头大,顿时只能举白旗投降。 “都是我的错,夫人这么做,全是为了我。” “你心里有数就好!我觉得,那天特意过来砸场子的,肯定就是济民医馆那一家子。佟三儿不都说了,那医馆的大夫,与佟掌柜形容的虽略有差别,但言行举止却几乎雷同。咱们之前又卖了假药给他,肯定是他怀恨在心,才设下这么一个局。” 佟夫人越说越痛恨。 佟家在安西,不敢说一家独大,但那是靖北王都要给几分面子的人家。 谁能料想,他们如今竟落到这步田地! 这要真是被一个逃难来的乡下小子掀了摊子,回头怕是要被城中的那些豪族笑破肚皮。 佟夫人说:“事情不能这么算了。等回头,看我给她医馆弄几个死人去。她让我的药行开不成,我也要断了他们一家子的生计。” 佟夫人话落音,佟家主点点头:“都听你的。” 佟夫人这才满意了。 她催促管家:“你还在这儿待着作甚?赶紧带人去衙门口盯着。要是那几个刺客反水,你就提醒他们还有一家子老小,在我手里捏着。他们敢背主,我就送他们一一家子去底下团聚去。到底是死自己一个,还是一家子去走那奈何桥,你让他们自己掂量着。” 管家“唉”“唉”应着,忙不迭从地上爬起来,赶紧办差去了。 佟夫人看到管家边小跑,边擦头上的冷汗,忍不住鄙夷了一声:“跟了咱们这么久,还是这么上不得台面。一遇上点事儿,就吓得六神无主。这要不是他惯会阿谀奉承,交代给他的差事也办得漂亮,我真想换个人上来。” “不过一个下人罢了,夫人若看着不顺眼,只管提拔新的就是。”说着话,佟家主起身往外走。 佟夫人见状,忙起身张口喊:“你做什么去?饭不吃了?” “我吃得下去么?不吃了!我托人请了安西军中,几位将军家中的管事吃饭,看能不能见王爷一面?” 佟夫人在他身后喊:“这事儿怕是不行。安西军中的将军,与靖北王一样,一个比一个骨头硬。咱们的银子不好使,此事怕还得从长计议。” “管不了那么多了,死马当活马医吧,万一有用呢?” 佟家主离开了,佟夫人在花厅里坐不住,招手唤来嬷嬷,让她给安西军中的将军家眷,都送厚礼去。 虽然她不觉得刺杀的事情会牵连到他们,但良心药行这不是还封着么?为了尽快解封,给这些人送点礼,也不亏。 佟家上上下下,全都没把刺客的事情放在心上。 他们却不知道,衙门中的事情瞬息万变。 等佟管家硬挤到前边去时,事情已经到了难以收场的地步。 那几个刺客,把什么都招了! 为什么在佟家拿他们的家小做威胁的情况下,他们还敢把佟家供出来? 那还不简单,周宝音对他们用了毒啊! 那毒丸,吃了肠穿肚烂。 那种疼,就跟一把手伸进了他们肚子里,在里边翻搅了一番似的,说是比生孩子更疼,那都不为过。 这些刺客,也不是专门的刺客,而是有点功夫的家生子。他们也没受过专门的训练,疼到极致,自然把什么都招了。 他们甚至还拿出了佟夫人赏赐的银票,每人五十两。 但银票上边又没写“佟夫人”的名字,这事儿也没有别的人证,佟夫人要逃脱责罚,似乎也不是太困难的事儿。 只抓住一个佟夫人无济于事,周宝音真想护住身边人,只有将良心药行这个庞然大物,彻底掀翻。 而她也有了足够的证据,能够将佟家一举铲除。 就在内使下令,要让差役们去佟家拿人时,周宝音又开口了。 她从怀中掏出一叠纸张,恭敬地说:“佟家以假药欺人,为百姓所不容!前天夜里,有人将此物丢进草民家中,只因其中所涉事情重大,草民一时难辨真假,便没有擅自行动。如今,草民顾不上那么多了,还请内使派人彻查,看此事是真是假。” “哦,是何物?” 差役将装在信封里的东西呈给断案的内使,这位内使看过后,又递给旁观的丁曹。 两人面色俱都铁青,丁曹更是直接起身,带着一队人快速离开衙门。 百姓们见状,俱都交头接耳说起小话。 “怎么离开了?” “小周大夫又给了什么物证?” “我怎么有种预感,佟家这次要倒大霉!” 佟家的管家也有大祸临头的预感,他起身赶紧跟在差役后边。 待看明白那些差役的去向后,佟管家腿一软,一屁股跌坐在青石板上。 “完了!这次是真完了!” 他慌忙往家跑,但是,等他到达佟家,将此事告知佟夫人,未等佟夫人想出解决办法,内使衙门的差役,就将佟家团团围住。 “佟家制假造假,祸害百姓,扰乱市场,以绑架威胁等手段,胁迫下人做伪证。来人啊,将他们全部收监!” 原来,丁曹带着人,直接找到了良心药行制假的老巢。 那是城内的一处宅子,宅子为佟三爷所有,佟三爷本人甚至还在现场监督造假的进程。 差役冷不丁过去,人赃俱获。 佟三爷为活命,当时就把所有事情都撂了。 不仅如此,就连监牢中的“药商”,上次他在公堂上称假药是他提供的,但他是正经生意人,他的药肯定是被山匪掉了包。 此时他翻供,说佟家拿住了他的妻儿,他不得不跟着做这一场戏,不然,他妻儿难保! 事情到了这里,佟家的恶行彻底暴露出来。 所有案件并作一案,择日再审,周报音得以功成身退。 周报音回了家后,顾不上理会街坊邻居的恭贺,赶紧进屋给赵承凛写信道谢。 事情之所以进展这么顺利,全靠赵兄在背后相助。 赵承凛那日与她支招,只需要她拖住佟家的人,他就可以找出将佟家证死的证据。 他果真有几分人脉手段,在离开安西那日,让送口信的人,顺便送来了如山的铁证。 但赵承凛建议她不要轻举妄动,因佟家在安西根深蒂固,要真正铲除他们,只有将事情闹得足够大、足够引人注目。 于是,她没有轻举妄动,而是循序渐进地露出点点蛛丝马迹,让卖栗子的小贩儿证实了她就是背后捣鬼的人,如愿引来这场杀身之祸。最终,这件事惊动了所有邻近百姓。 周宝音在信上真诚地感谢赵承凛,说:“多亏赵兄,帮我拔掉了心里的那根毒刺。否则,卧榻之侧有他人虎视眈眈,我将终日难安。兄之大恩大德,小弟无以为报,惟愿兄早日平安归来,弟备好酒以待兄长。” 最后,周宝音又忍笑提及,她在给他的药丸中,还掺杂了两包薄荷糖。薄荷糖能提神醒脑,尤其适合熬夜时吃用,希望能给守夜的兄长,一些慰藉。 信写好了,要怎么送出去却是个问题。 最终,周宝音还是去了长风镖局,厚颜找到陈田,托他将信件转交。 陈田见到周宝音时,脸上神色很奇异。等听说,她专门跑这一趟,不是求助,却是托他捎信,他面上的神情,就更奇异了。 但他到底没多说什么,只含笑接下了信,并热情地与周宝音说:“我们日常也会互送信件,看这护镖的情况可还顺利。帮周大夫送些信件过去,并不麻烦……不拘是信件,日后周大夫若有别的想捎带的,也可一并拿来,我们代为转交。” 周宝音自然千恩万谢,然后又说了几句客套话,就离开了。 五日后,佟家的事情彻底查明。 之所以耽搁了这么久,是因为佟家落网后,有百姓闻声而动,前来状告佟家强占民田,纵容奴仆行凶,把持行市,淫人妻女诸事。 案子一多,审问起来就费时间。 这也就是安西的内使,俱都是雷厉风行的性子,做起事来毫不拖泥带水。换了别的衙门,要处置这么多案件,没个十天半月都不行。 判决下来之日,周宝音亲自去了衙门口。 佟家之人,男丁多被罚去矿山劳作,女眷则去了浣衣所——被服所如今可不缺人,那边供应好,干活的屋里还有地龙,在那里做活对老百姓们来说,是来享福的。 反观浣衣所,大冬天的,双手还要时常浸进冰水里。那水冷的刺骨,一不留神骨头都能冻坏,这可是一等一的苦差事! 第58章 领赏 判决下来,佟家人在公堂上痛苦求饶,模样凄惨的像是死了爹娘。 百姓们可不会怜悯他们。 他们的药价,是惠民庄的三倍! 医馆从他们这里进货,转头就以更高的价格卖给百姓。 说起来,最后吃亏受罪的还是百姓。 而他们一家子,如同蚂蟥一般趴在百姓身上吸血吃肉,尤嫌不够,还想连百姓的性命一起害去。 可怜他们?老百姓还没活腻! 往日高高在上的佟家人,被差役们像拖死狗一样拖了下去。 等待他们的,是一日又一日的辛苦劳作。 终其余生,他们都不会再有一个好日子过。 周宝音在众人退场后,被差役请去了后衙。 丁曹当着主审此案的官员的面,将三百两买参钱还给她。 当初,她以身入局,揭破良心药行卖假药之事。事后,她买的那只假参,作为证物,被丁曹一并带走。就连那三百两买参钱,同样也被没收。 如今,案子了结,那笔银票是时候还给她了。 周宝音没推辞,接过了银票。 她拱手,想告退,丁曹却轻笑着喊住她:“周大夫,这就要走了?你买了假药,赔偿不想要了?” 周宝音一愣,赶紧转过身来:“还有赔偿?” 丁曹与另一位官员一起点头:“不仅有赔偿,还有奖赏。” 赔偿好说,毕竟佟家被抄了家,虽然抄出的银子,比预期少得多,但要赔偿苦主,却完全够用。 那奖赏呢? “你以身入局,揭破良心药行卖假药的一事。事后,还邀请行业中的医者,当着百姓的面,将假药付之一炬。” 她激发了民愤,使得衙门对此事不得不重视,另一方面又树立了行业标杆,维护了医药界的公正,此等功德,不给奖赏说不过去。 周宝音以为衙门肯定会奖给她一笔钱,但她猜错了,衙门奖励给了她一批药材。 周宝音看到那十多个礼盒,眼睛都直了。 盒子里或人参,鹿茸,或虎骨、沉香、铁皮石斛、冬虫夏草,个顶个名贵,且看品相,都属于有价无市的那种。 这些,就这么给她了? 丁曹两人见她一脸不敢置信,再次忍不住发笑。 “佟家还是有些好东西的,这些好东西,只有在对的人中,才能发挥最大的效用。周大夫,东西给你,还希望你能秉承一颗医者仁心,继续为安西百姓谋福祉。” “一定,一定!万不敢忘记大人叮嘱。” 周宝音就这样,拿着衙门的赔偿、奖赏,以及本就属于她的那三百两银子,高高兴兴地从内使衙门出来了。 走到街上,有百姓认出她,好奇地问她:“周大夫,您手里这么多东西,哪儿来的啊?” 周宝音没有提三百两银子,只说了衙门奖励她的事儿。 百姓们一听,顿时羡慕的眼珠子都红了。 她这运道也太好了。 话说回来,这些好东西也该她得的。 谁让她一根筋,买到假药还敢大肆宣扬? 反观其余买了假药的个人或医馆,个人还敢出来骂街,医馆一个个都在装死。也不知道那些假药,他们是私下里销毁了,还是偷偷留着,准备以后真假掺和着用。 想到后一个可能,百姓们突然脊梁骨发冷。 所以,这个奖赏就该周大夫拿,以后的银子,也该周大夫挣! 周宝音带着奖赏招摇过市,与此同时,那些之前在良心药行买了药材的医馆,也被衙门找上门。 若从良心药行买来的假药,还没开出去且罢,不过没收了药材,另给一笔赔偿了事;若是买来的药材已经被开了出去,那完了,别说要赔偿了,医馆能不能继续开下去,那都是一个问题。 至于个人从良心药行买了药材的,处理起来倒是简单。因为只要是个人购买,全部都是假货,只需要拿着假药材,上交衙门,顺便拿回购药的银钱和赔偿就是。 因为衙门的这一操作,整个安西都热闹起来。 而周宝音的济民医馆,则更热闹。 如今只她一个人坐堂,已经远远不够。周宝音只能另外聘请了两位老大夫前来坐诊,另又招收会制药的医徒若干。 坐堂的大夫是聘请来的,医徒则是签了卖身契的。也就是说,这几个医徒,以后都会留在家中。 周家空落落的宅子,因为这几人的入住,也多了几分热闹。 安西的天气瞬息万变。 这一日,早起时还是艳阳高照,到了下午,竟阴云密布,狂风如刀。 空气中的水汽很大,周武的断臂阵阵发疼。这情况,接下来绝对会有一场大暴雪。 因天气不好,行人早早归家,医馆也早早关门。 周宝音带着周武去了后头,才刚走进后院,就闻到一股鲜美的肉香味儿。 “真香,不知道青梅和小枣今天做了什么好饭。” 周武闻声就笑:“四弟最近的胃口挺好,每顿饭都能吃一大碗。” “是么?那我最近是不是长胖了许多?” 两人说着话的功夫,青梅从灶房里出来了。 她恰好听到周宝音后一句话,就笑着说:“相公每天夜里读书到两更,白天不仅要坐诊,还要亲自制药,天天身心劳累,哪里会长肉?你如今瞧着还是很瘦,就是身量,最近长了些。” “什么?我最近长高了?” 周宝音喜形于色,赶紧低头看身上的衣袖。 她身量是不矮,在女子中属于出类拔萃的那种。但往周文周武周忠中间一站,就不够看了。 尤其近两个月来,周恒也跟那雨后春笋一般,蹭蹭蹭的往上长,俨然已经有了超过她的架势。 一家子堂兄弟五个,就她自己身量最矮,说出去不像话。 周宝音由衷地感觉亚历山大,可此刻听青梅如此一说,不由惊喜。 她真的长高了? 可她的袖子也没见短啊。 青梅和周武看见她这模样,忍不住都笑了。 “相公的衣裳,是新的。你之前穿的短了一大截,你都没注意到么?” 周武则说:“四弟肯定没注意到这些,他一天到晚,满脑袋都是医药和病人。” 几人说着话的功夫,晚饭就准备好了。 因为天冷,今天晚上吃锅子。 这还是他们到了安西后,吃的第一顿锅子。单是锅底,青梅就准备了三样。 一样里边用香菇,笋和山药同煮,既做汤底,也当配菜;另一样里边放生姜,桂皮,花椒,豆蔻和一些西域香料,驱寒增香;最后一样,则是西北最流行的羊骨汤底。 因为如今家里的生意好了,青梅出门买菜也舍得花钱了,像是今天吃锅子,青梅准备的配菜可不少。 骆驼肉,马肉,五花肉,鹿肉,羊肉,鸡肉等各五斤,其余像是鱼丸,菘菜,冬笋,豆腐,与各色泡好的干菜,还有韭菜花,腐乳,麻酱等各色蘸料,琳琅满目的摆了一大桌。 众人各选了喜欢的锅子,在跟前坐了,随即也不多话,等人到齐,直接开吃。 一边吃饭,众人一边说最近听来的热闹事儿,一时间屋里热闹的沸反盈天。 媛儿胃口小,今天吃的可不少。 她连吃了好几口羊肉片和鹿肉片,周宝音担心她上火,不肯再给她吃了,媛儿又要吃山药。 她吃了山药还不算,还要吃豆腐……那小嘴吧唧吧唧,吃起来跟小仓鼠似的,没完没了。 周宝音看着媛儿鼓起来的小脸蛋,忍不住一笑:“你就吃吧,等赵兄走镖回来,肯定认不出你是谁来。” 脱口而出一句“赵兄”,周宝音猛地一怔。 她侧身问青梅:“赵兄离开多长时间了?” “不久,还不到半个月。” “还不到半个月?我怎么感觉过去一个月了似的?” “那是您太忙了。每天睁开眼就是忙,闭上眼还是忙。您一天里忙的事儿,顶别人好几天。”这个劳累程度,她都担心姑娘有一日会猝死。 好在,姑娘自己注重养生,她又一天五顿地给她补着,导致姑娘不仅没有精血亏损之兆,反倒满面红光,一看就知道被人养得很好。 青梅心满意足,又给周宝音夹了羊肉吃。 “鹿肉燥热,冬天还是多吃羊肉好,这个最滋补。” 周宝音夹起来就吃了,反观媛儿,刚才她肚子还像个无底洞似的,吃吃吃吃个不停,这会儿功夫,她闭紧了小嘴巴,疯狂摇头。 “媛儿不吃了,给爹爹吃。” “你爹现在不知道在哪里,等他回来,咱们桌上这些东西早馊了。” 媛儿蹙眉:“等爹回来,再给爹做。” “行,到时候邀请你爹来咱们家住几天,咱们天天给你爹做好吃的。”话及此,周宝音忍不住又笑:“你爹被人聘请坐镖,每天吃的不说是山珍海味,但必定也不会差。你喜欢吃的这些,你爹未必喜欢。” “才不会!爹不挑食,我喜欢的,他都喜欢。” 周宝音不和媛儿争执,心里却忍不住想,凌兄可说了,赵兄嘴刁的很。尽管她和赵兄几次吃饭,他吃的都算香甜,但赵兄偶尔露出来的那种气质,就让人感觉,吃这种平民家常饭,简直是对他的一种亵渎。 周宝音忍不住和青梅讨论起来,赵承凛究竟是个什么样人。 ? ?还是两更,但这段时间每天应该6000 ,8000 实在更不动了,我以后每天都按六千的量来写。最近身体不太好,来回跑了好几趟医院,不出意外,两三天后还得去。保佑我身体没大事儿,不用做手术。啊啊啊,宝子们你们怎么都这么沉默,你们说句话啊,陪我唠唠嗑也行啊。 第59章 突袭 周宝音不知道,被他们议论着的赵承凛,别说山珍海味了,此时他连口热汤饭都吃不上。 安西寒风凛冽,乌云密布,天气阴冷的好似随时会下雪。 而在安西往北约五百里的地方,已经飘起了零星的雪花。 这里是西域的西域王庭,比之安西,这里的风如刮骨刀,不仅能轻易切开百姓居住的帐篷,还能将人的身体撕裂成一条条。 往日里遇上这种天气,士兵们早缩着脖子,就近找个地方避寒了。帐篷周围,肯定也杳无人烟,只余下火把照明,驱散周围饥饿的豺狼。 然而,今日,整个西域王庭亮如白昼,无数身着铠甲的将士,在其中来来回回。 赵承凛一行人潜伏在五里远的地方,借由手中的千里镜查探西域王庭的动静。 可惜,即便是在如此天气,敌军依旧戒备森严,没有一丝一毫的松懈。 “王爷,还是得另辟蹊径。” 说这句话的正是九歌,此刻,他身上裹着一身黑熊皮,整个人臃肿的跟熊瞎子似的趴在一处山脉上。 而在九歌旁边站着的,不是去“坐镖”的赵承凛又是谁? 赵承凛面色冷寒,高大的身躯威武英挺。他收了手中的千里镜,对九歌等人说:“已经安排好了,稍后自有人来接应咱们。” 其余众人闻言,眸光齐刷刷一亮。 他们有志一同的看向沉稳笃定的赵承凛,心中愈发豪情万丈。 这就是他们西北的王,是他们信奉追随,愿意以命相侍的主人!有他在,万事都可轻松解决! 不过是率五千骑,深入西域王庭,趁夜打敌军一个措手不及罢了。 小事一桩! 比这更疯狂的事情,他们又不是没做过。 等运粮车从附近经过时,九歌一边啃干粮,一边和赵承凛说:“周小弟做的冻疮膏就是管用!往日咱们往西北巡视,尚且走不到西域王庭,就被冻得浑身冻疮。看看,这次都跑了匈奴老家了,咱们手脸还好好的。” “就是这么说。大哥,咱们不怕吃苦,可冻疮遇热则痒,弄的人心肝脾肺都难受。等回去以后,咱们就从周小弟的医馆买冻疮膏,您说行么?” “周小弟弱的跟小鸡崽儿似的,但治病救人上,人家是真有本事。大哥,你不是和周小弟关系好?咱们就当照顾兄弟的生意了,您看成么?” 赵承凛有什么不同意的? 他的安西大军,不敢说吃用上,在大庸的所有军队中是最好的。但用的药材药膏,全都是最顶级那一批。 有好东西,他自然要给他的安西军配齐,更别提这还是照顾好兄弟的生意。 赵承凛当即喑哑着声音说:“行,回去就让朱尧去下订单。” “还是大哥爽快!” “出发前,朱参军问了我们好几次,周良到底是谁?哪里来的?怎么就和大哥成了莫逆之交?嘿嘿,我们憋着坏,故意不告诉他。” 赵承凛看着手下这帮子人闹腾,脑海里想起周小弟给他准备的东西,面上也露出了浅笑。 干粮吃完,敌军的辎重车还没过来,赵承凛习惯性的从怀中取出一个纸包。 纸包中装的全是薄荷糖,他也不多吃,每日只在饭后吃一粒,就这,里边也只剩下没几颗了。 心中才转过这个念头,就有一个毛手伸过来抢。赵承凛一把将那只爪子抓住了,微抬起眼皮,凉凉的看向九歌:“做什么?” 九歌讪笑:“心里苦,吃点甜的甜甜嘴。大哥,您就可怜可怜咱们这帮兄弟吧,如今我们满嘴都是苦涩的干粮味儿,嗓子眼都发黏。” 赵承凛斜睨了他一眼,明知他是说谎,到底是松开了手:“剩下的不够你们分。” “没事儿,没事儿。我们咬碎了,一人吃点碎末就成。” “我靠九歌,老子可不想吃你的口水。” “给我,我给你们分。” “分个屁,他全吃自己嘴巴里了。弟兄们,给我上,把他肚子里的食儿全打出来!” 场面一时间闹哄哄的,堪比一群小土狗打架。 但很快,赵承凛一声“来了!”他们动作一静,继而,便如暗地里的毒蛇一样,全都趴在高低起伏的沙丘后,掩藏起来。 远远的,有一队辎重车走了过来。 这一队辎重车,押送的是最后一批粮草。等这批粮草凑齐,西域王庭就会率领大军,对安西展开突袭。 若敌军围城,民心肯定难安,且被动的等待对方到来,哪有主动出击给敌军以重创,来的更有威慑力? 赵承凛不是坐以待毙之人,他斟酌过后,率领三千玄羽骑,直奔赴西域王庭。 这个操作,不可谓不胆大。 大庸皇帝闻讯,立马让人八百里加急送信喝止。奈何,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赵承凛只当没看见那封信,带着人就出来了。 …… 很快,不远处的队伍渐渐靠近。 那是一支约有千余人的运送队伍,刚还离的很远,眨眼就到了跟前。 雪花终于从雪沫子和雪虫子,转变成了大片的鹅毛雪花,且一下就呈铺天盖地之势。 雪花阻挡了人的视线,也让押送的车辆,行走变得更加艰难。 赵承凛一行人匍匐在地,只等他一个手势,他身侧的人就如同暗夜的幽魂一般,一个个窜了出去。 收割开始了! 从队伍的最后一个开始,第二个,第三个,很快就死了约莫百余人。 血腥气引来了蠢蠢欲动的虎狼,也终于被前边的人发现。 但他们还没来得及行动,那站在队伍最前边,负责此次押送的头领,就倏的转过头,伙同队伍中的大庸奸细,联合赵承凛等人,只在几个呼吸间,便将众人杀戮干净。 这些西域的士兵,他们甚至连呼救都没来得及发出,连示意敌袭的信号箭,都没来得及传出去,便全部死不瞑目的躺在了地上。 周围似乎传来了畜生身上的血腥气,如此大规模的死伤,引来的猛兽肯定不在少数。 此地不可久留,赵承凛当即就下了命令: “九歌等人速速换上西域军服,另一部分人,卸掉车上部分粮草,躲入其中。” 一切有条不紊的进行着,众人如夜行的百鬼,很快就消失在无边的旷野中。 直至一个时辰后,这一行人马终于紧赶慢赶的到了西域王庭。 守门的将士高举着火把,仔细查看了众人的身份铭牌与粮食真假,这才放行。 运粮队一直走到存放粮草的柴棚下,车下的人负责掩护,车上的人快速从车上下来。 小范围的屠杀又开始了。 每杀掉一个人,他们便会换上对方的衣裳,如此,渐渐靠近马厩。 很快,马厩到了。 负责看守马厩的几个小官,凑在一起偷喝酒水。按规矩,大战前要保证所有战马万无一失,负责看马的差役是肯定不能喝酒的。但天太冷了,不喝几口烈酒驱寒,他们怕是会直接冻死在这里。 你一口,我一口,不知不觉就喝多了,眼前似乎出现了重影一般。 “嘿,你别晃,我眼花。你,你怎么还举着刀……” 话还没说完,鲜血如利箭一般从他脖颈处激射而出,这人身首异处。 另几人比他略清醒些,猜到不对立马起身。但酒精麻木了他们的神经,他们来不及躲避,便迎来了同样的宿命。 更多的人接二连三的倒下,更多的“匈奴士兵”,手上拿着东西,走到马儿身后,一边安抚马儿,一边将东西绑在马尾巴上。 待这些事情做完,躲在马棚中的人拿起一支支火把,直接往马屁股后边一送。 “劈里啪啦”的声音,瞬间炸响。 更恐怖的是,马匹全都被解开了缰绳。他们受了大惊,撒开四蹄,“嗖嗖嗖”全都窜了出去。 “出事了!出事了!” “敌袭!敌袭!” 哪里还用众人警戒,早在那鞭炮炸响之时,存放粮草的地方便火光冲天。 大火借着西北风,很快就烧成一片,那费尽千辛万苦才筹来的粮草,转瞬就没了五分之一。 “救火!快救火!” “小心敌人!快把跑出去的马追回来!” 漠北王阿古拉愤怒至极,一掌将身旁的桌子拍碎。 他生的五大三粗,站起来堪比两头黑熊。凶神恶煞的模样,能止小儿夜啼。 阿古拉直接从座位上站起身,三两步便窜到大帐外。 “是什么人,胆敢夜袭我西域王庭!” “靖北王!肯定是靖北王来了!” 阿古拉将惊慌绝望的小将一脚踢飞:“混账!这个天气,靖北王应该在安西大营坐镇!绝对不会深入敌营!来的应该是他最信重的玄羽骑,来人,把那些人,全都给我留下!” 阿古拉身边另一个中年男子说:“王,为今之计,赶紧熄灭大火,抢救粮草是正经!” “对!对!没有粮草,咱们后续便是想要突袭安西,也后继无力。” 阿古拉哪里听得进去这些。 他本就是个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人,又当了几年王,狂妄的性子被放纵到极点。 但他身边的人一而再,再而三地劝说,还指出赫尔顿在旁虎视眈眈,若他们此番出现重大失误,赫尔顿肯定会以此为契机对他发难。 阿古拉到底畏惧沙赫最聪慧的小儿子,因而,听了身边的人的劝,分出一小部分人去追凶,另派绝大部分人去救火。 第60章 凯旋 沙赫这个处理办法,完全在赵承凛的预料之内。 毕竟在西北草原上,没有什么比火灾更可怕。 尤其是在冬日,火苗只要一燃,便能乘风而起,在最短时间内,焚尽周围的一切。 寒风还会将火星子席卷到任意一个地方,将整片草原,变成大大小小的火池。 没有什么比救火更重要! 赵承凛猜到了阿古拉会如此行事,他也抓住了这个机会! 一个可以在西域王庭,大肆收割人命的机会! 他们五人为一组,联合绞杀看到的所有将士,且步伐越来越靠近正中间的王帐。 厮杀声,惊马声,鞭炮声,大火燃烧的噼啪声,所有这些声音,打压了匈奴的气焰,却助长了他们自己人的威风。 终于,看见那顶王帐了。 而此时,阿古拉越想越觉得这件事情不对,带人再次从帐子中冲了出来。 甫一露面,便有一支锋利的箭矢直冲他的胸口而来。 阿古拉一侧身,躲开了,他身后的副将被正中胸口。 那射箭之人臂力极大,射出去的箭不仅洞穿了副将的铠甲,还直接将人射个对穿。副将只来得及俯首往下一看,便狠狠倒在了地上。 能有这种恐怖臂力的,数遍整个安西,也只有靖北王一人。 “赵明玄,你欺人太甚!今日,且把你的小命留下!” “赵明玄”三个字并没有多少威慑力,毕竟知道靖北王真实姓名的人,并不多。 阿古拉也是认识到这一点,很快又高亢的喊了一句:“靖北王,你无故挑起两国争端!杀我将士!毁我粮草!我今日与你不死不休!” “靖北王”三个字似乎自带消音效果,这三个字一出,喧闹的西域王庭整个安静下来。 一时间,只有狂风呼啸的声音,以及大火燃烧的噼啪声,肆意轰鸣着。 很快,阿古拉又高声嘶吼:“谁能砍下靖北王的人头,本王必以异姓兄弟待之!” 这句话一出,燥热的气氛更加澎湃,所有西域士兵这才像是大梦初醒一般,一边高喊着“杀啊,取靖北王项上人头”,一边拿起手中的刀剑,疯狂往王帐这边厮杀而来。 赵承凛,哦,承凛是他的字,大名叫赵明玄的靖北王,漫不经心的轻笑一声,直直地冲阿古拉砍去一剑。 “你话太多了!” 阿古拉敏捷一躲,再次躲了过去……并没有! 赵明玄藏了后手,他袖笼中突然冒出一把泛着森森白光的匕首。匕首与阿古拉错身而过时,狠狠在他壮硕的腰上捅了一刀。 鲜血如柱,瞬间喷溅出来,阿古拉因为疼痛,腰身躬成一只虾米。 他发出难以抑制的闷哼,额头上的冷汗顺着眉毛瞬间流了下来。 雪更大了,雪花在狂风中飞舞,衬得这场景愈发惨烈。 但厮杀没有停止,依旧在继续。 阿古拉自诩为西域王庭第一勇士,岂肯受此辱? 他草草用腰带在腰上系了一下,便又扛起大刀,与赵承凛厮杀起来。 两人都杀红了眼。 赵承凛身边,也聚集了越来越多的西域高级将领! 这些人寻找着机会,誓要把赵承凛留下! 赵承凛借由地势和各处障碍物,敏锐地闪避,又如鬼魅一般出手。 每次他出手,必定会带走一条人命。不过片刻,他身前便出现了一片尸山血海。 风更大了,雪势也更大了,大火在风雪的助阵下,几乎要将整个王庭烧穿。 忽而,天上有红色的信号箭炸响,九歌等人迅速靠近赵承凛。 “王爷,撤么?” “撤!” 赵承凛说完最后一个字,从背后拿出弓箭,再次狠狠地射出一箭。 那箭是朝阿古拉去的,阿古拉心头大悸,赶紧俯身,熟料那箭在中间倏的一分为二。 一支朝着原来的路径直接射飞他身后的火把,另一支却在中途拐弯,猛地俯冲,正中阿古拉的腹部。 这还没完,在所有人的惊悸中,赵承凛再次搭弓射箭,猛一转身,朝着远处黑暗中射去。 依旧是两箭,第一箭似乎与什么东西撞个正着,发出响亮的铿锵声,继而双双落地;另一支则狠狠击中了埋伏在黑暗中欲行猎杀,却被赵承凛提前窥知并反杀的人。 对方传来一声惨叫,赵承凛闻声,仰天长笑:“原来是休屠日!我还以为你躲起来准备捡便宜,没想到还有几分血性!啧,你那箭不该射向我,该直接射向阿古拉。他一死,你必能继承王位!你是沙赫的嫡幼子,沙赫最属意你继承王位……可惜了,可惜了,哈哈哈哈哈……” 有一匹马疯跑到跟前,赵承凛挡掉射来的箭矢,飞身上马,而后在众目睽睽之下,越过所有路障与伏击的人流,猖狂大笑着奔出王庭。 踏踏踏的马蹄声如惊雷一般,震响了整个西域。 漆黑的夜幕下,狂风呼啸着吹起了漫天的雪花,似给人助阵。 再观这茫茫草原上,前边有千余人策马狂奔,后边却有几万大军如虎狼一般紧随不舍。 这模样,狂似鬣狗追逐猎物。 但究竟谁是猎物,那可不好说。 正当厮杀声愈响,两边的距离逐渐拉近时,前方突然有熊熊火焰照亮了北方的天幕,又有狂烈的马蹄声隆隆响起。 阿古拉忍着身上的剧痛,狂骂一声娘:“不好,有埋伏!” 休屠日则说:“有埋伏怕什么?难道安西大军还能倾巢而出?只要他们不出动二十万大军,我们就还有胜算!” 话音才落,有惊天的嘶吼声在前方响起:“玄羽骑在此,速来受死!” “玄羽骑在此,速来受死!” “玄羽骑在此,速来受死!” 声如浪涛,层层传递出去,震得众人脚下的大地,似乎都在嗡鸣。 与此同时,赵承凛等一千余人,突然掉头过来,“杀啊!”便直直冲着他们拼杀过来。 西域大军本就是仓促组合起来的杂牌军,此时闻声,俱都被吓得肝胆俱裂。他们再不敢向前,扛起手中的兵器,快速撤退。 任凭阿古拉和休屠日如何在背后嘶喊,被吓破胆子的小兵,也丝毫不敢多留,跑得跟身后有虎狼在追一般。 阿古拉和休屠日见状,即便不甘心,也只能跟着溃逃。 赵承凛等人追杀而来,将坠在末尾处的人杀了一波,便不再往前。 九歌还没杀尽兴,此时眸中全是血腥和振奋。他亢奋地说:“大哥,不追么?” 赵承凛拿出帕子,将手中的利剑仔细擦干净,随手插进腰间的剑鞘里。“没听说过么,穷寇莫追!” 今天晚上这一场杀戮,西域五年之内是缓不过劲儿了。若是他再暗中动些手脚,不说五年,安西十年之内安然无虞。 此番功成,该是他们离开的时候了。 “走!快马加鞭,立即回安西!” 等再晚一些,阿古拉和休屠日回过神,怕是会派大军来追。届时,想跑还得费一番功夫。 赵承凛军令已下,玄羽骑日夜兼程,两天便赶到安西大营。 等这支队伍入了安西大营,靖北王率三千玄羽骑,夜袭西域王庭的事儿,才飞一般的传进安西城中。 百姓们全都走到街上,敲锣打鼓的庆祝高歌。 周宝音也听说了消息,和青梅等人一起走到街道上。 刚下过一场大雪,屋顶和树根墙根儿处,都堆了厚厚的白。 天冷的张口都是白色的哈气,但这丝毫不影响百姓们脸上灿烂的笑颜。 周宝音看着街上和过年一样的热闹场景,忍不住啧啧:“靖北王,真乃伟丈夫也!” 青梅说:“带三千玄羽骑,就敢直杀对方老巢,靖北王不愧是靖北王!可是,为什么突袭西域王庭呢,之前也没听说过,两边要打仗啊?” “嘿,咱们小老百姓,等咱们听说,那都大军都压境了。靖北王肯定是事前就收到了消息,所以干脆来个先下手为强。” “是这样么?” 周宝音笃定地点头:“肯定是这样。” “可这师出无名,到时候西域肯定会上书痛骂靖北王。” “骂就骂吧,又不会少块儿肉!再说了,要借口还不简单?他们在安西安插奸细,意图杀害王爷,盗取机密;亦或者是,想要用瘟疫害人。这随口一编都是借口,说出去能唬人就行。” 青梅忍俊不禁:“你这么拥护靖北王,咱们在安西安家,真是来对地方了。” 周宝音一笑:“可不是。这里民风淳朴,主政者公允能为,虽然处于边境,大环境不太好,气候也有些恶劣。但前两条好,足以掩盖后边的所有不足。” 来了安西后,日子越发滋润,让周宝音对靖北王愈发感激。 周宝音感激之下,是舍得花真金白银的。 她脑子一转,当即就说:“咱们家还有多少瓶冻疮膏?” 青梅不知道她怎么问起这个问题,但不耽误她老老实实回答:“还有二三百瓶,这几天冻疮膏的销量见少,这二三百瓶,足以卖半个月。” “不够!你稍后去惠民庄看看,他们那儿有多少雪岭参,多买些来,我们制上两千瓶冻疮膏,全送到安西大营。” 青梅一惊:“两千瓶,这最起码要花两千两银子。相公,两千瓶,真白送?” “送啊!两千瓶我还嫌少!安西大营总计有二十万五千余人,这两千瓶冻疮膏砸进去,都听不见个响!你想想,他们在最苦寒的地方当兵,做的也是保家为民的活儿,给他们点冻疮膏都是因为我太穷,我要是再富一点,我天天给他们吃大鱼大肉!” 第61章 送药 两千瓶冻疮膏,紧赶慢赶,在两天内终于赶制出来。 到了第三天一大早,周宝音用过早膳,约莫着内使衙门的官员都上差了,就带着周忠和周武一起出门。 街面上的雪都清理干净了,但因天冷的缘故,青石板上被冻出了一层薄薄的冰。 三人小心翼翼的走在街道上,费了好长时间,才走到内使衙门门口。 倒是巧了,他们刚在衙门口站住脚,就碰到丁曹急吼吼的从衙门内出来。 丁曹看见周宝音,顿住脚:“小周大夫怎么这时候过来了?难道你家昨夜又遭了歹人入侵?” 周宝音窘了一下,赶紧摆手。 “没有,这个真没有!咱们安西的治安,不敢说路不拾遗,夜不闭户。但差爷们当差都用心,巡夜兵勇彻夜不断,并无宵小之徒敢于犯事。” 拿了她金茎丸的差役,真没白拿她的东西。 加上她后续将人也打点的好,给负责那一片巡逻的差役们,都送了金茎丸和冻疮膏,她家附近就成了巡逻的重点。 说句不客气的话,如今满大街的混混无赖都知道,她这个姓周的大夫,别看是从外地逃难来的,但和差役们关系要好。谁要是得罪她,那可是老寿星吃砒霜,活得不耐烦了。 能用一点小恩小惠,就换取安静平稳的生活,周宝音觉得自己赚大了。 周宝音满面含笑的和丁曹说“都是您们用心,咱们小老百姓才有好日子过。” 好听话谁都爱听,任是丁曹这等惯爱冷脸的,也被逗得勾起嘴角。 但他委实还有要事要忙,就对周宝音说:“你有事儿直说,我这边还有点要紧事儿,得赶紧出去一趟。” 周宝音闻言,不敢耽搁,三两句话将来意说明。 丁曹还以为自己幻听了。 可周宝音身后的牛车上,放了好几个大箱子,隐隐约约还有诱人的药香气传出来,结合她说的话,这事儿还能有假? 但丁曹依旧有些不敢相信:“你……给安西军,捐了两千瓶冻疮膏?” 周宝音点头,并郑重地对丁曹作了一揖:“前两日小弟听闻王爷率玄羽骑突袭西域王庭,重创敌酋,扬我国威于几千里之外,心中为之震撼。小弟虽不通军旅之事,然每闻边关捷报,未尝不热血沸腾。王爷与将士们浴血苦战,不顾霜雪严寒,小弟若非有家小要顾,真狠不能以身投军,与王爷一道杀敌戍边。奈何有心无力,只能连夜赶制这两千瓶冻疮膏赠与王爷,聊表寸心。东西微薄,却是我的一点心意,惟愿能稍稍缓解将士们的手足冻伤。” 正在这时,又有几个要出门办差的内使,从衙门内部走出来。 他们看到周宝音身后牛车上的大箱子,再看一贯爱冷脸的丁曹,此时面上挂着诡异的笑容,不由好奇地走到跟前。 “丁兄,出了何事?” “这位小兄弟有些面熟,难道是济民医馆的小周大夫?” 周宝音赶紧见礼:“正是草民。” 那两人闻言,又问:“那你此来,所为何事?” 这下不用周宝音解释,回过神后的丁曹,两句话就把这件事情说明白了。 另两人一听,原来是小周大夫仰慕王爷威严,特意赶制两千瓶冻疮膏要送于王爷,忍不住哈哈大笑。 “给王爷送金银珠宝美人的,咱们见过不少。给王爷送药的,你倒是第一个。” “不过以前那些俗物王爷都没收,倒是小周大夫你送这些冻疮膏,当真来的及时,怕是王爷真会收下。” 那两人又说:“巧了不是?丁兄正要去安西大营,既如此,你直接将这些冻疮膏带去,不正好?” 丁曹点头:“我也正有此意。” 周宝音却又赶忙道:“冻疮膏是草民亲自盯着制出来的,草民敢用项上人头担保,这药绝不会有假。但为防万一,大人们将冻疮膏送过去后,还要劳烦军医们抽检,看有无不妥。” 周宝音又说了几句敬仰佩服的话,便不耽搁丁曹的时间了。 她带着周武和周忠,在几人的视线下离开。 她走远后,那后来的两个大人还与丁曹说:“这位小周大夫,办事真敞亮。” “为人也是真大气!两千瓶药膏,说送就送。” 比不得良心药行,在安西做着偌大的生意,安西军若急需药材,从他们处选购,他们还敢狮子大开口要高价。 如此短视吝啬,对士兵毫无怜爱之心,也就怪不得内使处置佟家时,对他们毫不留情! 丁曹应和了两声,就让人将几个木箱,赶紧搬进内使衙门。 这些东西要仔细检验一遍,登记造册之后,才能送往安西大营。 因为此事耽搁,丁曹到达安西大营时,比预计晚了一个时辰。 等士兵将他领进朱尧的房间,朱尧的脸都是黑的。 “老丁啊老丁,什么事儿绊住你的脚了?我知道内使衙门中,差事繁杂。但那些事儿,交给手下处置也就是了。如今要紧的,是要做好玄羽骑的伤亡抚恤。” 这次随同赵承凛突袭西域王庭的玄羽骑,足足三千人。最后回来的,虽然也是三千人,但却只有两千九百多个活人。 伤亡人数控制在一百以内,这在任何一场突袭战争中,都是不敢想的大捷。放在玄羽骑中,这也算一场大胜。 但想想那一个个骁兵悍将,就那般永远闭上了眼睛,谁的心情都不好受。 然人死不能复生,如今能做的,也只是做好家属的抚恤之事,让将士们没有后顾之忧。 朱尧一番念叨,心里的郁气消了不少。 丁曹耐心等他吐槽完,才说:“非是我要晚来,而是出门时遇上一事,被耽搁了。” “我猜到了。不过,究竟是何事,能绊住你的脚?” 丁曹将周宝音拎出来,笑呵呵一说,末了又道:“怪道凌云及王爷与此人交好,这小周大夫,确实有几分赤子心性。” 朱尧闻言,直接从座位上站起来:“是和凌云,以及王爷交好的那个周良?” “不然还有哪个?安西叫周良的虽多,但叫周良,却开了家济民医馆的,也就小周大夫一家。” 朱尧彻底来兴趣了:“那你仔细和我说说,那周良到底长什么模样?他又因何与王爷交好?” 丁曹一摊手:“参军,您这不是故意为难我么?我和那周良,总共也就打了两三回交道。况且,我来营中所为何事,您忘了?您刚还急得火烧房子,现在又不急了?” 朱尧一拍脑袋,这才想起还有要事要办。 他也不耽搁,喊上军中的抚恤使,让人拿上名单,与丁曹赶紧办差去了。 等丁曹离去后,朱尧看着面前这三箱子的冻疮膏,随意拿出一瓶往手上一涂。 味道熟悉,膏体也不是寻常的乳白色,而是乳黄色,与小周大夫送给王爷的一模一样,应该就是出自济民医馆的冻疮膏。 朱尧喊人进来,抬上这几箱冻疮膏,直接就往赵承凛住的地方去了。 靖北王所住的院落,戒备森严。门口还有将士们披甲执胄守着,人人身上一身悍勇之气。 朱尧在安西军中身份不一般,出入倒是自由,倒是那三大箱冻疮膏,又经过门口站岗的将士们一番搜检,确认无害,才被允许抬了进去。 刚下过雪,外边一片刺眼的白,但因天气昏沉,室内光线黯淡。 朱尧走进房间后,见四下无人,就喊了一句,“王爷。” “这里。” 一道喑哑磁沉的声音,不急不徐的从隔壁小书房中响起。 朱尧听到人应声,挥手让将士们都离开,自己则径直推开旁边的一扇小门,走入小书房。 小书房中光线更加昏暗,若不是瞪大眼,怕是连人的长相都看不清。 而赵承凛坐在书案后,奋笔疾书,全然不受黑暗的光线困扰。 朱尧见他眉心微蹙,猜到王爷该是在给陛下回信,便识趣的在椅子上落座,安静的没有出声。 好一会儿功夫,赵承凛才抬起头来,撩起眼皮斜睨了他一眼。 “别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都往我这里送,实在没地方丢,扔给打鼓儿的。” 这个打鼓儿,可不是真正意义上的打鼓,而是指手持小皮鼓,走街串巷收购旧货的人。 更细致地区分的话,分打硬鼓和打软鼓。打硬鼓专收金银首饰和古玩字画等贵重物品,通常出入于富户;打软鼓则专收碎铜烂铁,破鞋估衣等日常旧物,处理生活废品。 赵承凛之所以有如此一说,是因为早先每逢年节与他生辰,各地官员与富商巨贾,都会专门为他送来贺礼。或贵重的金银珠宝,或奇巧珍玩,或瑞兽美人。 尤其是他那皇帝兄长,每年送来的东西,要装几大车。 他还特别担心这唯一的胞弟,不婚是因为不举,所以连续几年送来壮阳药和陆鹿血酒等物,甚至还专门遣送过御医和美人。 御医自此就没回去,被抓壮丁成了军医,如今还在安西大营“服役”;美人们有一个算一个,全给未成亲的小将军们当媳妇去了,也算是做了一件好事。 这些还算是能消化的,但那不能消化的东西,堆了满满当当好些个库房,放在那里纯粹碍事。 也正是因此,赵承凛满心嫌弃。 有用的不见送来,没用的来再多都是添乱。 第62章 大仁大义 说着话的功夫,赵承凛将写好的信纸一一摊在桌上。 等稍后信纸晾干,就要专人带上,八百里加急送往京城。 朱尧见王爷忙完,才呵呵一笑,意味深长地说:“这回送来的,还真不是破烂。不过既然您看都懒得看,我也就不碍您的眼了。这些东西,我直接拿走分出去就是。” 赵承凛听话音不对,终于肯正眼看他。 他的眸光深邃犀利,一般人可扛不住。 朱尧还好一些,在这种眼神下尚且神色自如,但那只是面上看来,其实他心里也在疯狂打鼓。 他也没说什么啊,王爷作甚用这种眼神看他? 怪见外的。 赵承凛睨了他两眼,嗤笑一声,从桌案后走出来。 “送东西这人,我认识。” 赵承凛看向朱尧,朱尧则对他谄媚一笑,顺便竖起个大拇指。 赵承凛莞尔,继续说:“不仅认识,我还对这人观感不错。” 朱尧再次点头。 赵承凛嘴角微微勾起:“最后,来送东西的人,是我绝对想不到的人。且他送来的东西,我必定会收?” 赵承凛话落音,正好走到朱尧跟前,他抬着薄薄的眼皮看他:“莫非是周小弟?他听说靖北王大捷,送药膏犒军来了?” 朱尧还能说什么? 他只能倒吸一口凉气,满眼叹服佩服地看着赵承凛。 “怪道您能当王爷,您这份见微知着的本事,我再活三十年也赶不上。”朱尧露出五体投地的表情,再次给赵承凛竖起大拇指,“还真让您猜对了,就是您那位周小弟。他当真大仁大义。听说您突袭西域,重创敌酋,特意送来两千瓶冻疮膏,以表景仰之情。” 赵承凛从朱尧这里证实了自己的猜想,忍不住莞尔:“竟还真是他!” 他与九歌之前还说,等回来就让朱尧向济民医馆下订单,订购些冻疮膏供将士们使用。 结果回来之后,忙到现在,连睡觉都只睡了三个时辰。 他把这一事儿忘到脑后,却没想到,周小弟与他心有灵犀,竟然在他不知道的情况下,主动送了冻疮膏来。 赵承凛阴了两天的脸色,在这一刻陡然放晴。 朱尧看了,不免啧啧。 这周良到底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小子? 他与王爷认识了快十五年,也没见王爷提起他时是这个表情。这个周良倒是有几分面儿,连王爷都对他上了心。 “走,瞧瞧去,看看药效如何。” 赵承凛说着话就往外走,朱尧见状,赶紧跟上。 “药效还能有差别?即便真有差别,那也是送进军营的更好一些。不然,落了埋怨,岂不大祸临头?” 话及此处,朱尧想到什么,赶紧说:“王爷,您倒是慢点,您身上还有伤。” 赵承凛却不以为意:“我伤在后背,又不在腰腿,走路不妨碍。” “话是这么说,可您这次受的伤不轻。军医让您好生休养,您不愿意卧床也罢了,您行动间倒是悠着些。” 说起这次的突袭,虽然取得了大捷,但这胜利来之不易。 死了十多人不说,重伤也有一二十人,轻伤更是数不胜数。可以说,这两天,伤患营那边都是满的。 王爷被几个西域高级将领团团围攻,他不落下风,还能反伤阿古拉和休屠日,已是不易,至于受伤,在取得那么大胜利的情况下,这点伤算什么? 来到外间,三个红木箱子,就那般大剌剌的放在那里。 一个个白色的瓷瓶在黯淡的光线下,放出温润的光,诱人的药香气一缕缕从里边溢出来,很快就抚平了人心中的所有躁动。 赵承凛挨着箱子抽检了一番,见都是上好的药膏,便让人抬下去分了。 他嘴上则含着浅笑,说:“这次还多亏了周小弟。他给我的那瓶五神返魂丹,救了九个弟兄的性命,当真是大功一件!如今,我又得了他这三箱子药……” 朱尧忙说:“王爷,您分清楚。五神返魂丹是给您的,这三箱子药,可是送给靖北王和安西大军的。” 赵承凛哼笑:“有什么不同?” “那可太不同了。送给您的,是他对您的兄弟情分,是小仁小爱,以后您想怎么还,那是您的事儿;送给靖北王和安西大军的,是他的拳拳爱国之心,亦是他的大仁大义。咱们可不好凭空占老百姓的便宜,这个,我想办法还了这份人情。” “小仁小爱?你还?”赵承凛的声音有些异样。 朱尧闻言,忙道:“我是说,我来想办法还……以您的名义?您和周良关系再好,那到底是老百姓,咱们总不能让他吃亏,您说是不是?” 赵承凛拍拍朱尧的脑袋:“有道理。那你准备怎么回报周小弟的这一片心意?” 朱尧觉得有哪里不对。 王爷怎么有点胳膊肘往外拐的意思? 还是他看错了? 朱尧没继续多想,毕竟他听九歌等人说了,济民医馆的冻疮膏是真管用,那以后每年都从济民医馆下订单好了。 朱尧如此一说,赵承凛就道:“还有呢?” “还有什么?” 赵承凛一笑:“难道军营只要冻疮膏,别的就不要了?” “王爷,您的意思是?” “济民医馆治疗风寒、烧热、腹泻的药丸子都不错。都买些来,放在军中以防万一。另外,解毒丸也要一些,五神返魂丹……这个不能开口。这是她的家传秘方,至今为止,也只制出一瓶给我。若你过去买,她肯定能猜透我的身份。” 朱尧点头:“那药真乃神药。军医说,若不是吃了那药保持生机,那几个玄羽骑撑不到回营。” “那是好东西,但造价不菲,量产肯定做不到,我想办法让周小弟做一批,拿到军营,以备不时之需。” “那就辛苦王爷了。” 朱尧与赵承凛说完这些,赵承凛就摆出了“送客”的架势。 朱尧知道王爷身上伤重,如今最需要修养,也不多留。 他拱拱手,转身离开了。 再说赵承凛回了小书房后,信纸上的墨汁已经干透。他喊了一句“来人”,便有一人如鬼魅一般,凭空从这屋子里冒出来。 来人如一团影子,低头单膝跪地,“主子,有何吩咐?” 赵承凛将写好的信件装进信封:“快马加鞭,送到京城。” “是。” 暗影正准备退下,赵承凛却又突然说:“给凌云传话,让他将京城的见闻写成书信,托人捎给周小弟。” “属下听令。” 书房内很快又恢复安静。 赵承凛在书房中坐了一会儿,便拿起搁置了几天的军务,埋首处理。 再说周宝英离开衙门以后,就直接回了家。 路上遇到认识的大夫,和他打招呼,问她大早起做什么。 周宝英三言两语将自己做的事情说了,并没有夸大其词,也没有藏藏掖掖。 那大夫闻言,立刻对周宝英竖起了大拇指。 “小周大夫的觉悟,当真是高!亏我们祖祖辈辈生活在安西,竟从没想过给安西军中的将士们送些什么。小周大夫大仁大义,当真是吾辈楷模。” 周宝音汗颜,赶紧拱手说:“我也是闲着无事,家里又正好多备了些药材……我来安西以后,处处受衙门庇佑,日子过得和乐安详。我惟愿王爷能长命百岁,自己也想尽己所能,报答王爷几分。不过是一些冻疮膏罢了,这是我的一份小小心意,不足挂齿。” 有路人听见两人的对话,忍不住多看了周宝音几眼。 “您就是济民医馆的小周大夫?您真给安西军送了两千瓶冻疮膏?” 周宝音点头:“小事一桩,不值一提。” “哎哟我的娘唉,这还小事一桩?这是大几千两银子啊。小周大夫,您可真是大仁大义,在下佩服,佩服!” 周宝音给安西大军捐了两千瓶冻疮膏的事情,就这般不胫而走,不过短短一个上午,便闹得街头巷尾众人皆知。 有人说周宝音大仁大义的,自然也有人说他装样卖好,虚伪狡诈,更多的人则在背后骂他缺心眼儿! 那银子丢到水里,还能听个响,送给安西军,能得什么回报? 这些乌七八糟的声音传到周家,把青梅给气坏了。 “相公本就没想要什么报酬,不过是心存仁爱,愿意尽己所能,为保家护国的将士们,尽一份心力罢了。怎么传出去就那么难听了!” 王美枝听见这话,忍不住点头:“小周大夫真是我平生所见过的,最大仁大义的大夫。” 别的医馆治病开方,能顾及百姓的家境,不选贵的只选对的,已是了不得。反观小周大夫,她已经不是一次两次,偷偷给病人打折。 长此以往,王美枝真担心突然有一天,这济民医馆就关门歇业。 王美枝也愁,但她也只是愁在心里,面上却一点都不敢带出来。 毕竟,若不是小周大夫心好,她也不能得到这好差事。 这里离家近,她每日还能拿一份不算低的工钱,胡同里多少婶子大娘,羡慕的眼珠子都红了。 更何况,女儿如今和媛儿玩到了一处,又有苗家的丫丫陪着,三个小姑娘整天在家里家外跑玩,人看着肉眼可见的开朗起来,这真是再好没有的事情了。 ? ?手疼,胳膊疼,最近腱鞘炎又犯了。每天码完字,我都得用热毛巾敷一敷,疼的受不了。我家里人说我,一年365天,360天身上都不舒服……这我愿意的?谁不想好好的啊。啊啊啊,胳膊疼啊! 第63章 大订单 因为周宝音给安西大军捐献了冻疮膏的缘故,济民医馆最近又热闹了一番。 无数百姓蜂拥而来,打问这件事情的真假。 他们聚在医馆中,倒让那些迫切需要看病的人,没有落脚之地。 鉴于此,周宝音不得不站出来,诚恳地对大家说:“不是我小气,不让大家在这里唠嗑。医馆到底是病人来的地方,大家被过了病气儿,可如何是好?” 街坊邻居们闻言,都给唬了一跳,之后也就不再来了。 医馆又进入正常营业模式,但因为下了一场大雪的缘故,干咳的病人得以减少,最近倒是门庭冷落。 这其实是件好事,两位大夫闲下来,就坐在医馆中看医书,周宝音也可以专心研制药方。 这一日,周宝音正在后院研制药丸,突然听到周武疯狂跑来的脚步声。 “四弟,四弟,快出来!安西大营的朱参军过来了!” 周宝音在屋内愣了一瞬,随即忙不迭收了书本,快步走过来拉开房门。 “你说什么?安西大营中的朱参军?” “就是朱尧,朱参军,他身边还有丁曹大人作陪。四弟,你快去吧,别让大人们久等了。” 周宝音来不及说更多的,赶紧与周武一道去了前边医馆。 周宝音一踏进医馆,还没来得及与大人们见礼,百姓们就先轰动了。 “小周大夫,你究竟有没有犯事儿?” “小周大夫,你别不是给安西大营供了假药吧?” “小周大夫,你若犯了事儿,赶紧老实交代。我们一会儿帮你求情,争取不让大人们重惩你。” 周宝音听到这些话,有些啼笑皆非:“有劳各位乡亲替我操心,但周某行事素来问心无愧。我行得正,坐得端,不怕祸事上门。” 说完这些话,周宝音转过身来,对丁曹,以及另一个男子拱了拱手。 “见过朱参军,见过丁大人。不知您二位来济民医馆,所为何事?” 总不能说,上一次她送给安西大营的冻疮膏,真出了问题吧? 那些药膏是她亲自盯着做的,里边用的全是上等药材,应该不会出差错才对。 那是因为什么,引来了这两尊大佛? 周宝音心里想着这些,一边忍不住抬头,将眼前这个身穿锦衣华服的男子打量了又打量。 据说这位朱参军来历不凡,乃是靖北王的莫逆之交。 若不是因靖北王之故,他该在朝廷中位极人臣。却因靖北王之邀,来到西北,一呆就是十多年。 周宝音想象中,这位参军大人,该是年过不惑,老成持重,威武肃穆,颌下有须。 然而眼前这个男子,他年龄不过而立,面白无暇,身量颀长,面上挂着温文尔雅的笑容,手拿一柄折扇,有几分风流书生的倜傥潇洒之美。 凌云也爱拿折扇,但他身上满溢着少年公子的肆意风流,一笑起来更是骄矜狂妄。 反观这位朱参军,虽然他也笑着,那笑容却让人后背发凉。 而他的眼神,犀利明锐,她站在他跟前,好似被他看穿了一般。让人控制不住,后背就起了一层冷汗。 周宝音仔细打量着朱参军,朱参军此时也正仔细地端详眼前这位周小弟。 这可是王爷的莫逆之交。 王爷那人行事谨慎,为人冷漠凉薄,便是京城中的几位伴读,这么些年,都很难入王爷的心。 反观这位周小弟,他不仅与凌云打得火热,还能得王爷另眼相看,那他必定有几分本事。 原本他以为,此等人物,必该是英武豪爽之辈,长相也该义薄云天。 此番看了才知道,这位周小弟,当真不愧是小弟。 他容貌俊秀清雅,身体单薄荏弱,眸子黑白分明,看人时目光清正明澈。 据说他已加冠,瞧着却不过十八九岁。而他动静皆宜,身上带了淡淡的书卷气,整个人如同刚剥开的竹青,有细腻温润的质感。 见到周良,朱尧瞬间就理解了,王爷和凌云为何在结识此人的短短两三个月内,就与他成了至亲兄弟。 他们这种常年在刀口舔血,整日陷入尔虞我诈之中的人,只有在这种怀有赤子之心的人跟前,心神才能得到真正的休息。 若他遇上这样的少年,必定也会紧紧抓住,与之成为挚友。 所有这些事情,在两人脑中都只是一闪而逝。 周宝音和朱参军很快又恢复如常。 朱尧轻轻抬手,让周宝音在身侧的椅子上落座。 他诚恳地说:“周大夫送来的冻疮膏,当真好用,安西大营的将士们用了之后赞不绝口。本官此番前来,一来是感谢周大夫大仁大义;二来,便是准备再购置五千瓶冻疮膏,不知周大夫这里,可还有存货?” 周宝音听了朱尧的话,整个人都愣住了。 而围在门口的百姓们,听明白朱参军的来意,更是一个个炸了锅。 不是周大夫的冻疮膏有问题,而是冻疮膏药效过人,安西大营要采购作为军需! “我就说嘛,周大夫慈悲大义,妙手仁心。他是好人,好人就该有好报!” “就是!周大夫发此等财,我一点都不记恨。这财呀,就该周大夫发,这钱呀,就该周大夫挣。” “不会的,不会的,周大夫仰慕安西大营的将士们,肯定不会要高价,这五千瓶冻疮膏,顶多挣个本钱。但这也足够了,能交好安西大营,周大夫这济民医馆,以后在安西就是头一份儿。” “之前说周大夫傻的人呢?快站出来,我让你们看看,什么叫傻人有傻福!” 周宝音怔在原地,一时间回不了神。 朱尧见状,含笑又打量了她一番:“周大夫可是有什么为难之处?” 丁曹唯恐周宝音错过这个与安西大营交好的机会,他轻咳一声,赶紧喊周宝音:“周小弟,朱参军问你话呢。这五千瓶冻疮膏,你可能做出来?” 周宝音终于回过了神,她蹙起眉头,点头又摇头。 朱尧好奇问道:“周大夫这是何意?” 周宝音说:“若只是制药的话,五千瓶而已,五日就做出来了。只是如今雪岭参缺口大,济民医馆囤的雪岭参已全部见底,惠民庄中也没有更多的分量,想要做出这五千瓶冻疮膏,还真有些难度。草民再问大人一句,这五千瓶冻疮膏,大人急用吗?交货日期在何时?” 朱尧说:“倒没有明确的交货日期,但如今天寒地冻,自然是早些交货为好。毕竟将士们早一日用上冻疮膏,就能早一日不受冻疮折磨。但你考虑的问题也对,若没有足够的雪岭参,冻疮膏怕是难制出来。这可如何是好?” 两人一时间都有些苦恼。 朱尧想送福利送不出去,周宝音想接住这个从天上掉下来的大馅饼,偏偏又存货不足。 就在周宝音后悔,自己早先怎么没多囤一点雪岭参时,门外那两个坐堂的老大夫站出来说:“东家莫急,我这边可联系到早先的医馆,他们那边还有一批雪岭参。” 这两个老大夫早先坐堂的医馆,运气不好从良心药行中买了假药。老大夫们识别出假药,建议东家将之焚烧,但东家不肯,两人无奈,只能一走了之。 而他们的原东家,在明知那药材有假的情况下,还将药开给病人,事后内使衙门清算,医馆被勒令关门,东家也直接进了牢狱。 因他们家中有假药,同行们不敢接手库存,唯恐连累了自家的名声,如今那药材都还在库房里堆着! 两位老大夫说:“原东家夫人,忙着将药材卖了,好回老家去,价格上能便宜不少。东家若想要,我们亲自跑一趟。” 周宝音闻言,当真大喜。 她冲两位坐堂的老大夫作揖:“那真是再好不过了。” 他转过身又对朱尧说:“参军大人,若雪岭参能及时购置,这五千瓶冻疮膏,我在五日之内可交给安西大营。” 朱尧闻言,自然也是大喜:“好!好!那我可就等着周大夫前去送药了。” 朱尧此行功德圆满,他站起身就要往外走。但脚步都走到门口了,他又陡然想起,还有一事未办,他就停下脚步。 周宝音没有防备,差点一头撞在他后背上。好险,她自小练武。马步扎得较稳,脚下一用力,人就站在了原地。 周宝音讪讪地冲转过身来的朱尧拱手:“不知大人还有何事?” 朱尧看她窘迫的表情,面上忍不住泛出一丝笑意。 这个小周大夫,还真有点意思。 王爷就是王爷,到底是从哪里找出来这样的妙人儿? 祝尧从袖口中掏出几张银票,一把拍到周宝音手里:“喏,这是定金。” 周宝音忙推拒:“不需要给定金。安西大营何等信誉?我难道还能信不过您?” 朱尧又被逗得一乐,忍不住拍拍周宝音的肩膀:“还是按规矩来的好。这样周大夫手里宽裕,必定能买来更多品相好的药材。我也不希望周大夫因为手中拘束,用一些差的药材,耽误了将士们治冻疮。” 周宝音闻言,脸色一肃,忙忙承诺:“大人,您放心吧,给百姓的药,我尚且秉承良心,绝不用一丝坏的、假的。供给将士们的药,我只会用品相更好的。我五日后交货,您只管验药。若有一丝不妥,您砍了我的脑袋。” ? ?今天又去医院了!啥检查都没做,医生只给开了药。我最近一年时间,只要晚上睡不好,或者熬夜追剧,看小说,白天起来,身上一准来两天姨妈。这两个月我努力把作息改了,也没熬夜,倒是不会半途来姨妈了,但是,每次例假结束后一两天,又会再来七天!!量很少很少,但就是不干净。我就各种跑医院,各种做检查,都没查出来问题。医生建议做宫腔镜,我在小红书上搜了搜,把自己吓个半死。医生给开了黄体酮,我先吃药观察一个月,要是还不好,我就去把手术做了。想想就害怕,我这个疼痛敏感,麻醉不耐受体质,一想起进手术室,自己就把自己吓得失眠!!!保佑我吃药调理过来,不用再受手术的罪! 第64章 买药 朱尧和丁曹走后,济民医馆中发出疯狂的欢呼声。 门口的百姓争先恐后地对周宝音道喜。 “恭喜周大夫啦,您得了安西大营的订单,以后您的医馆在安西就是头一份。” “有安西大营背书,医馆肯定客似云来。周大夫,以后您怕是都没时间给我们诊脉了。” 还有人更关心别的问题,他们急切地问:“周大夫,您承诺朱参军,要在五天之内赶制出五千瓶冻疮膏。您这里的人手够用吗?您若是缺人手,我媳妇还在家里闲着,您看让她过来给您打个短工怎么样?” “对对对,我家的二妮儿,三妮儿都在家里闲着。他们手脚麻利,洗衣做饭都不在话下,女工也是一把好手。这制药的功夫,只要周大夫肯教,他们一学就会。我不图他们能赚些工钱,只求他们多认识两种草药,以后能去荒郊野外挖些来补贴家用。” 周宝音面对这一张张笑脸,心里也是由衷地高兴。 若是和别的官府做买卖,她尚且要考虑考虑,该如何装孙子,如何给他们塞好处,如何打点好他们的妻妾,以保这一桩生意能够顺利地进行,而他也能够顺利地拿到尾款。 但和安西大营做生意,完全不用考虑这些。 有靖北王的声誉作保,即便朱尧一个铜板的定金都不给,她心里也踏实。 周宝音心里高兴,面对百姓,说话就更诚恳了。 “我这边确实需要一些人手,但您家的二妮儿和三妮儿,年纪都太小了。而且,我现在忙着赶工,怕是也没时间好好教孩子。您看这样成么,等开了春,天暖和了,您把孩子送过来,到时候我教她认识草药,以后他们送来的药草,我都收。” “叔,您家婶子也上了年纪,您舍得她大冷天出来做工?倒是您家的小子,我记得年纪与我家五弟相仿,您可以把他送过来,一些炮制药材的活,可以让他们做。” 话说了一箩筐,等周宝音把这些街坊乡亲全都送走,已经是一刻钟之后的事情了。 已经过了饭点,但是因为忙这一茬事儿,青梅还没来得及烧饭。 她心里高兴,就乐呵呵地与大家说:“今天咱们不做饭了,大家下馆子去,我请客!” 周恒闻言,激动地嗷嗷叫:“太好了,我就喜欢下馆子。” 媛儿也说:“长风镖局附近,有一家悦宝酒楼,里边的樱桃肉是一绝。之前我在凌云叔叔家吃过,娘,你今天可以请我们吃樱桃肉吗?” 青梅高兴得直点头:“别说是樱桃肉了,牛肉、羊肉、鹿肉,今天你们想吃什么就点什么,不用给我省钱。” 周恒和媛儿闻言,更高兴了,他们转身就要回房间换衣服,周宝音忙忙拦住他们。 “今天咱们还是在家吃,不能下馆子。” 媛儿和周恒俱都是一脸委屈。 这两人是至亲的兄妹,但因为周恒的容貌五官像足了生父周立山,媛儿则更像周宝音的缘故,所以虽然是一母同胞的兄妹俩,其实外观轮廓上是没有多少相似的。 但此刻仔细看他们的面部表情,就能发现,他们眉梢下垂的弧度,唇角耷拉的弧度,甚至是蹙眉头时那个忧愁的表情,几乎如出一辙。 若是外人看见他们这个模样,必定能在第一时间认出,这当真是嫡嫡亲的兄妹俩。 媛儿问周宝音:“爹,今天为什么不能下馆子?” 周宝音轻轻地敲她一个爆栗子,而后才耐心解释说:“咱们才拿下安西大营的订单,转眼就要去酒楼吃吃喝喝。这在任何一个人看来,都是咱们拿着安西大营的定金挥霍。尽管那些银子给了咱们,就是咱们的。但可不是让咱们吃饭用的,而是用来订购药材,赶制冻疮膏的。咱们得了安西大营的好,本就惹人眼红,若此时行错踏错,那不授人把柄?爹好不容易经营起来的名声,是不是会一落千丈?” 周文和周忠忙不迭在旁边点头:“是这个道理。” “所以,咱们还是等做完这一批冻疮膏,再去酒楼吃饭。届时我请客,你们随便点。外人即便知道咱们逍遥快活,也说不得什么。” 周恒和媛儿又不是不懂事的人,听了她这番话,两人虽然有些失落,但到底都点点头:“好吧,那今天就不去下馆子了,我们还是在家吃。” 小两只各忙各的去了,其余人也都离开了。 青梅赧然地对周宝音说:“相公,我没想那么多,差点给你带来麻烦。” 周宝音含笑拍拍她的肩:“又不是什么大事儿,你怎么还道起歉来啦?再说了,我还能不知道你?你这是心疼恒儿这段时间辛苦,想让他吃点好的,心里高兴些。不过这个时间点不对,咱们等冻疮膏交货后,再一起去热闹热闹?” 青梅高兴地应下:“好,我都听相公的。” 青梅回灶房忙碌去了,周宝音则一刻也不能等,他与两位老大夫立刻起身去了同心堂。 同心堂也开在城南。 城南居住的多是普通百姓,温饱有余,但家中也没有过多的银钱,不足以抵抗更大的风险。也因此,同心堂医治的也多是普通的小老百姓。 周宝音没有开济民医馆之前,同心堂在城南算是数得上号的医馆,老百姓们得病,也多是来这里看诊。 等周宝音的济民医馆打出了名声,对同心堂就造成了严重的打击。 同心堂的生意大多被抢了过来,老板和老板娘还曾谋划,给周宝音送几个重病不治的病人,来打击他的名声。 但周宝音也不是吃素的,她身怀武艺,医术高明,能将夜闯她家的混混无赖们全部抓住送官,自己还与周边邻里打得火热,她又交好顺风镖局的管事和内使衙门的内使。 这让同心堂的老板和老板娘不敢轻举妄动,唯恐一个不慎,没有将周宝音打下去,他们自己反倒栽了跟头。 良心药行卖假药的事情爆发,周宝音被佟家的人报复。同心堂的两口子还在家里边暗爽庆幸—— 看看,没有他们出手,这姓周的太张扬,不是也栽了? 但他们没庆幸多久,就被内使衙门找上门,接下来的事情,和家破人亡也差不了哪儿去。 同心堂倒闭也没几天,但如今走到医馆门口,就能看到,房门上蒙了一层厚厚的灰土,大门紧锁,锁头灌入了风雪,如今已经生了锈。 两位大夫走到医馆门前拍门,拍了好长时间,没有人来应声,他们就带着周宝音走到了后门处。 哐哐哐的敲门声,依旧没把屋里的人喊出来。 丁奎老大夫见状,不由提高声音喊:“家里有人吗?东家夫人,我是丁奎。家里原来囤的雪岭参还有吗?我带了买主来,要买家里的雪岭参。” 屋里的那人闻声,这才仓皇地穿上鞋子拉开房门,往外边跑。 两位老大夫听见院子里的动静,这才对周宝音说:“原东家被罚去矿山开矿之后,家里只剩下老弱妇孺。东家夫人是个欺软怕硬的,又被之前买了假药的病人讹诈怕了,如今怕是只能紧门闭户,想要安生度过这一个冬天。” 老大夫话刚落音,就有一个头发凌乱,衣裳也不甚干净的妇人,慌忙拉开院门,在里边露出了头。 妇人一看见丁奎和另一位老大夫,眼泪瞬间就从眼眶里跑了出来。 “当初悔不该不听你们两位的话,要是当时能立即把药材焚毁,或是把事情告知内史衙门,当家的也不会遭遇此等祸事。可惜,如今说什么都晚了。” 丁奎和另一位老大夫不知该说什么,只能在旁边叹气。 那同心堂的夫人这才注意到周宝音,赶紧将凌乱的头发往后拢整齐。随后给周宝音见礼道:“这就是要买咱们家雪岭参的贵人吧?不知贵人该如何称呼?需要多少雪岭参?您若是买的多,我能给您便宜些。” 丁奎大夫对同心堂的夫人说:“这是我们现如今的东家,其实你也认识的,他就是济民医馆的周大夫。” 同心堂的夫人一听,眼前这人就是济民医馆的周良,瞬间傻了眼。 随即,她面上露出不自在的赧红,用垂下来的发丝遮了遮面颊,赶紧背过身子,往前便带路。 很明显,她这是羞于见人了。 周宝音没理会这些,她跟在几人身后,随几人一起进了同心堂的库房。 这边的雪岭参竟然真的很多,足足有几千斤。 雪岭参储存得当,保存得也好,拿回去就可以直接入药。这可真是解了周宝音的燃眉之急。 周宝音心下高兴,就对那妇人说:“不知价格几何?若价格合适,我全要了。” 妇人一听周宝音竟然全要,当即激动得不知该如何是好。 “真的?全要?你用得了那么多吗?” 丁奎笑呵呵地在旁边解释说:“周东家接了安西大营的单子,要制作五千瓶冻疮膏,给安西大营的将士们使用。济民医馆的冻疮膏打出了名声,以后肯定就是畅销货了,别说只是这些雪岭参,您这边就是再多一些,周东家也能全部吃下。” 第65章 安西大营(一) 妇人一听,周宝音竟然接了安西大营的单子,一时间又羡又妒。 他们家怎么就没有这样的好命? 他们在安西开了几十年的药堂,也就只挣出了两间宅子。其中一间宅子还以低价卖出去了,以赔偿吃了假药致死的病人。 而这位周大夫,据说是从江南逃难来的,但是在安西扎根短短两三个月时间,他不仅挣下了宅子铺子,将生意做得红红火火,结识了不少有脸面的人,如今就连靖北王坐镇的安西大营,都对他另眼相看,他这到底是什么运道啊! 妇人羡慕得眼珠子都红了! 转眼,她又低落地想,别人的运道,总归和她没什么关系。 她如今要做的,就是赶紧把这些库存卖出去,好换成银钱,带着家小去别处谋生。 这安西呀,是没有他们的立足之地了。 妇人想尽快将药材卖出去,开出的价格是原来雪岭参的七成。见周宝音没有反应,妇人又慌了:“这个价格如果您还不能接受,那六成?最低五成!真的不能再少了!我家中还有一些外债要还,还有婆母要奉养,家里的孩子也到了嫁娶的年纪……” 周宝音不等妇人把话说完,就截断她:“就七成吧。” 妇人闻言,又愣了愣,转而垂首下来,微微侧过身去,用袖子擦掉眼角的泪珠。 他们两口子,早先还想和周大夫下套子,掰腕子,可看看人家,不仅没有趁火打劫,还给了一个还算公允的价格。 不比以前交好的那些兄弟,看家中急用钱,只肯出一成的价格买参,那可是至亲兄弟,仇人都没他们那么狠。 价格商量完毕,周宝音又验了一番货,整体还算满意,便称重交钱,这件事情很快就办妥了。 待周宝音准备离开时,忽然看到屋里架子上还有不少别的药材。他顿时站住脚,走到各个架子前,仔细查看了一番。 这里药材品类齐全,保存得也还算好,虽然品相参差不齐,但挑挑拣拣,里边也有不少好东西。 周宝音见猎心喜,就与妇人说:“家里还有别的药材吗?都拿给我看看。” 妇人明白他的意思,顿时激动地道:“有,有,家里不仅有各色炮制好的药材,还有不少药粉和药丸,您过来看一看。若有想要的,我依旧给您打七折。” 周宝音又陪着妇人转了两个库房,最后挑挑拣拣,竟然又买了两大车的药材。 药丸和药粉她没买,这些她自己都能做。而且成品和半成品若不是出自她手,她非常担心里边的原材料有问题。 周宝音在同心堂花了大几千两银子,大采购了一番。 等药材买好送回济民医馆后,她又特意跑了一趟瓷器坊,定制了一批专门装冻疮膏的小药瓶。 等忙完这些,都后半晌了。 但时间紧迫,一刻钟都不能耽搁。 当天下午,众人就紧锣密鼓地忙碌开了。 因为交货日期比较赶,周宝音还从街坊邻居家的小伙子中找了五个人过来帮忙。另找了一些之前在别的药铺帮过忙,有一些制药经验的人来做活。 整个后院风风火火,从附近走过的人,都能闻到一股药材香味儿。 不仅制药的事情繁忙,因安西大营向济民医馆订购冻疮膏的事情越传越远,无数普通百姓前来购买冻疮膏,想和安西大营的兵士用同款。 更有许多病人觉得周宝音的医术,是经过安西大营认可的,那他们哪有不信任的道理?于是,蜂拥来济民医馆看病。 医馆里边更加忙碌,周武又是捡药,又是收钱,一个人根本忙不过来。不得已,又把周文、周忠以及周恒全都调到前边。或帮忙捡药,或维持秩序,或负责收钱。 后院制药的事情全部交给青梅负责,好在王美枝在医馆里干了一个多月,现在已经上道了。各色药材该怎么处理,她心里边门儿清。她帮忙盯着,倒让青梅减少了负担。 小枣也不得闲,她带着福顺在后厨一锅一锅地烧热水。然后,再由家里的药徒,将热水提到前边的医馆,或后边的制药房。 可以说,这几天,济民医馆的人,从天一亮就开始忙,一直到子时梆子响起,大家才得以休息。 一天到晚忙个不停,连周恒这等精力旺盛的,都给累得躺在床上倒头就睡,周宝音就更坚持不住了。 她每天晚上回房以后,拿着医书想再看两页,但是两行都没看完,自己已经躺在床上呼呼大睡。 媛儿坐在床上,费力地将被子拉起来,盖在周宝音的胸口,奈何有一截被子被她压在身下,媛儿无论如何也拽不出来,只能累得气喘吁吁,一屁股坐在床上。 青梅见状,赶紧过来帮忙。两人将被子从周宝音身下拽出来,周宝音都没有动静。 青梅看到周宝音眼下的青黑,心疼得不得了,她就对媛儿说:“相公这两天实在是累坏了,媛儿,今天你就先跟娘睡,好不好?” 媛儿疯狂摆手:“不可以,不可以,媛儿晚上还要给姑姑盖被子。” 青梅听到这个借口,真是哭笑不得。奈何媛儿晚上睡觉,是非得要抱着姑姑的,青梅没办法,只能给她脱了衣服塞被子里,自己去查看门窗有没有关严。 等青梅忙完回来,就发现媛儿已经和姑娘头挨着头睡着了。 姑侄两人面容相似,烛光下睡态安静甜美。他们面颊红扑扑的,长长的眼睫在眼皮下留下一层阴影,这香甜的睡相,只看上一眼,便让人心都化了。 接连忙了四天,五千瓶冻疮膏总算全部做完。 等到了第五天一早,周宝音喊上周文,周忠,带上哭喊着非要跟去长见识的周恒,驾着两辆牛车,径直往安西大营驶去。 今天运气不太好,下了很大的雾。他们走在路上,根本看不清几米开外的地方都有什么。 许是因为雾大的缘故,路上没有几个行人。 四人坐着牛车,很快出了城。 越靠近安西大营,他们心内越鼓胀得厉害。 周文忍不住说:“早先将军和少将军还在世时,就频频在属下们跟前提起靖北王。少将军还曾说过,若有生之年,能与靖北王共同御敌于千里之外,将是平生之幸。” 奈何,不管是老将军还是少将军,都没能活着见到靖北王。 周文满心痛恨,只恨时间不能倒流。 若还能回到那场大战,他便是打晕了老将军和少将军,也绝对不允许,他们去救那几个不知道感恩的冷血畜生。救他们,都不如救野地里的豺狼虎豹。 天实在太冷了,周文唇边冒出一圈白气。 那些白气化作水雾,粘在周文的胡子和衣领上,于是,胡子冻成了冰棍,衣裳也变得硬邦邦的。 但周文不在意,周宝音几人也无暇在意。 他们裹在厚厚的狼皮大氅里,还被冻得打哆嗦,但一听周文说起周家父子,众人立马就不冷了。 周恒说:“我爹还想和靖北王并肩作战?” 周文点头:“那是少将军的夙愿,可惜未能达成。” 周恒轻哼一声:“无妨。既然是我爹的愿望,我自然会替他完成。等我再大一些,我就去投军。到时候,我不仅要见到靖北王,我还要做他的先锋军,做他手下最知名的悍将。” 雄心壮志才说完,周恒脑门上就挨了一巴掌。 他怒目而视:“谁打我?” “我!”周宝音一边说话,一边又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下:“除了我,还有谁?” 周恒委屈了:“四哥,你打我作甚?” 周宝音哼笑:“我打你,是让你清醒一些,别大白天做梦!就你,还想当靖北王座下第一悍将,你凭什么?凭你五更天还起不来身?凭你站不了一刻钟马步,就被媛儿手中的肉包子吸引,屁颠屁颠地去灶房用早膳?若是如此懈怠,还能练成不世武艺,冲锋陷阵,攻无不克,战无不胜,那满大庸都是这种大将军了。” 周宝音看到周恒心虚的表情,又说:“你距离大将军的距离,何止十万八千里。再不好好习武,你爹给你打下的根底,就全荒废了。届时,别说当冲锋陷阵的大将军了,你能当个大头兵,我都高看你一眼。” 几人说着话的功夫,大雾散去一些,他们隐隐约约的能看见,距离他们几百米远的地方,在那高高的哨塔上,有兵士披甲执胄站在那里警戒。 哨兵也看见了他们,只见他吹响了手中的哨子,下边负责站岗的兵士闻声,立刻戒备地朝周宝音等人这个方向看来。 不等他们走到近前,兵士们便两人作伴大步跑了过来。 “军营重地,不得靠近!速速回去,否则,视作窃探军营机密处决!” 兵士双眸锐利如鹰隼,身上还带着锋锐的刀兵之气。单这气势,就比平朔的兵士更胜一筹。 侧耳倾听,似乎还能听到远处安西大营的几万兵士,在校场上晨练的声音。 “呼!” “喝!” 他们声浪震天,锋芒破云而出,震得人脚下的土地,似乎都在嗡鸣震颤。 ? ?感谢Yen1988,琳琳儿,八力(这好像是个日语名字,该怎么写我真不知道)等诸位宝宝的打赏,各位看文宝宝们的推荐,收藏和月票等等,以及各位宝宝们昨天对我病的各种支招。哎呀,头一次感觉我评论区这么热闹,终于不是我一直单机一个人了。哈哈,大家以后常留言啊,我看到会尽量回复的。么么哒,大家看文愉快,周末愉快。 第66章 安西大营(二) 周宝音再次听到这样的声浪,依旧会控制不住的浑身发颤。 想当初父兄还在世时,她不止一次受母亲所托,去军营中给父兄送衣物鞋袜和吃食用品。 那时,她也经常听着这样的晨练声。 每当晨练结束,父兄们跨着大步从军营中走出来,她便会欢呼雀跃,一边喊着“爹”和“大哥”,一边唯恐他们看不见她一样,疯狂地冲着他们挥手。 每当这时,爹和大哥严肃的面孔上,就会溢满欢悦的笑意。 爹会说:“快别喊了,别把嗓子喊破了。” 大哥则会说:“我眼又不瞎,你那么大个人坐在马上,我能看不见你?快别挥了,一会儿胳膊甩下来怎么办?” “才不会……” 三个字一出,周宝音跑远的思绪立马收了回来。 她感觉到脸上的凉意,赶紧伸手去摸,毫不意外,摸到两行湿润。 爹和大哥去世那一年,她常常在深夜中惊醒。每次醒来,都是满脸泪痕。 但和赵端成亲后,她倒是很少哭了。 不想以此博取他的怜惜是其一;二来,也是院子里人多眼杂,她担心传出去闲话,让他们姑侄三人的处境更加艰难。 如今,触景生情,她难以抑制。 周宝音赶紧侧身,用袖子擦干脸上的泪痕。转眼,她已经恢复如常,利落的从牛车上跳下来,将此番的来意说明。 兵士们闻讯,怀疑的多看了他们几眼:“你就是济民医馆的周大夫?” “正是草民。” 两个兵士面面相觑,随即小声嘀咕:“济民医馆的东家这么年轻?” “朱参军去济民医馆购买冻疮膏的事情,我倒是知道,但不是约定好五日后交货?” 周宝音听见了后一句话,拱手说:“既是供给大营的,自然是早些制好,早些送来的好。因此,我那医馆多雇了几个帮手,加班加点,提前把冻疮膏做好了。” 兵士们闻言,面色稍霁。 “既是如此,你们在此稍候,我进去通报。” “好!劳烦两位兵爷了。” 两人离去后,周恒小声地问姑姑:“您刚才想起我祖父和父亲了?” 周宝音“嗯”了一声,不想对这个话题深谈。 周恒却实在好奇:“姑姑是不是时常出入大营?军营里边是怎样的?中军大帐里边,一般是什么布置?” 周家父兄战死时,周恒才六岁多一点。那时的记忆,早就在他脑海里褪色。如今他能想起来的,也只有那片看不见边际的校场,以及爹和祖父护着骑着马驹上的他,在校场上驰骋的画面。 他甚至还能想起爹和祖父豪爽的大笑,想起他们说他是“吾家麒麟子”“来日必能继承祖上衣钵,成为大庸赫赫有名的悍将”。 想到这里,周恒突然羞愧地垂下脑袋。 他如今的所作所为,哪里还配当周家的衣钵传人?他又有什么本事,去当大庸赫赫有名的悍将? 周宝音察觉到周恒萎靡的气息,忍不住拍了拍他的肩膀。 她似乎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就鼓励他:“此时努力还不晚。你根骨打得好,只要肯上进,日后周家也会以你为荣。” 周文和周忠在旁边附和:“老将军和少将军都说过,小少爷根骨奇佳,来日必定会有一番作为。” “小少爷好好练,来日立下不世功绩,让平王府那些人追悔莫及。” 周恒在大家的鼓舞下,终于抬起头。 “可我天天炮制药材,哪来的时间练武?又怎么去立下不世功勋?姑姑,你还是尽快把我送到长风镖局吧,那里都是……” 周恒话没落音,周宝音就狠狠拍了他一下:“不把你的性子磨好,我敢把你撒出去?炮制药材怎么就耽误你练功了?以后你每天五更起,练两个时辰,白天的时间,上午读书,下午认药材。” “那我还不如一直炮制药材。” “你说什么?” “没,我什么都没说……” 姑侄俩掰扯这些的时候,之前离开的两人,很快又回来了。但回来的不只是他们俩,他们身后还跟着一位长相儒雅的中年男人。 男人对他们说:“我是安西大营的书吏,你们跟我一道进去吧。” 周宝音点头:“那就劳烦您带路了。” 几人跟在书吏身后,顺利地进了安西大营。 大庸自来就有传说,说是国境内的诸多大营,唯有安西大营规矩最为森严。 这种森严不止体现在兵士的坐卧举止都有严格规范,甚至体现在,军营中的马匹都要定期清洗、后勤处的米粮柴草摆放有序,还体现在所有兵器架上的兵器甲胄,用完后都药擦得锃光瓦亮、摆放得整齐明朗。 也是这种森严,让第一次进入其中的人,感受到的不止是能将人碾灭的压力,还有那种强有力的秩序感与威严。 周宝音几人并不敢乱看,他们规规矩矩跟在书吏身后,前往中军所在的住所。 书吏似乎感受到他们的不自在,就轻笑一声安慰他们。 “这是安西大军驻扎所在,你们会感觉不适很正常。跟在我身后,只要不做出出格的举动,没人会把你们怎么样。” 周宝音忙说:“多谢书吏,我们晓得了。” 书吏又笑:“我听朱参军说,你有两位兄长,早先也曾入过行伍,有一人甚至断了一臂,怎么今日不见?” 周宝音心中一跳,很快又沉心静气。她语气自如地说:“我那位兄长,一直帮我操持医馆的生意。今日我出来送货,医馆便全权托付与他。” 书吏闻言点头:“如此就好。在军营中时间长了,最见不得这些骁勇的将士,因身体残缺退出行伍,却连衣食温饱都无法解决。你们家很好,很好……” 安西大营当真是大,几人走了好一会儿,才越来越靠近正中间的几座房屋。 书吏道:“这是回事处,朱参军日常便在此处办公。不过你们怕是得等一会儿,如今朱参军与王爷,都在校场上率领兵士晨练。” 周宝音已经看见了远处旌旗招摇,听到了鼓声嗡鸣,以及将士们发出的山呼海啸的喝令声。 声波传过来,让人浑身激荡,血液沸腾不止。 周宝音面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憧憬和仰慕,说:“无妨,是我们来的不是时候,我们在此处等等便是。” 众人到了回事处,并没有进去,而是就在外边等着。 这倒正合了周宝音等人的心意。 他们可以光明正大地观望远处的“晨练”,这可不是所有人都能见到的场面。 就见远处有几万人,正在反复演练鸳鸯阵和八卦阵;又有几万人,通过石锁和举重物等锻炼力量;还有一部分人,手拿长枪,刀盾,弓箭等兵器,反复练习套路和对练。 在这些人外围,还有步兵负重跑,骑兵练骑射,当真是好一副激情澎湃的场面。 更让人激情澎湃的是,好些将士都赤裸着上半身,浑身散发出蒸腾的热气,那一片或蜜色或白皙的皮肤,让周宝音想看,又不好多看。 再说周恒,此时他从军的愿望被激发到极致。 “回去后,我就勤练身手。等年纪一到,我便到安西大营投军。” 他显然忘记了书吏还在,不过这话让书吏听到也无妨,书吏反倒与有荣焉。 “好!好!少年郎就该有投笔从戎,保家护国的勇气!安西大营有王爷坐镇,军纪严明,升迁有度,只要你本事过关,不愁不能出人头地!” 周宝音没理会身旁这两人。 她眯着眼睛,紧紧地盯着远处一道人影。 那人站在校场的大台子上,大冷的天,他没穿上衣,下边似乎也只穿了一条薄裤。他挥舞着手中的“庸”字大旗,臂膀上的疙瘩肉似乎在随之飞舞,浑身充斥着浓郁到极致的阳刚之气。 距离太远,周宝音其实看不清他的容貌。但那个身影,以及他举手投足之间的动作,却莫名给周宝音一种熟悉感。 好似在哪里见过这个人似的。 究竟在哪里呢? 还是她眼花了? 周宝音问书吏:“我观为首之人,臂力过人,威风凛然,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势。敢问大人,那人是营中哪位将军?” 书吏闻言,面上的表情微窒。 他迟疑地说:“你说他啊?那可是位大人物!他武艺超群,战无不胜,有万夫不当之勇……你该懂得。” 周宝音心脏砰砰狂跳,忙不迭点头:“懂!懂!” 她面上还算克制,可心中已经激动到尖叫! 那竟然真的是靖北王! 是没有带面具,货真价实的靖北王! 外界传言,靖北王因容貌过人,不足以给敌军以震慑,故而,头戴铁面,以此来增加杀气,让敌人心惊胆颤。 当然,也有话说,纯粹是因为靖北王厌恶别人直视他的面容,故而带铁面遮掩。 究竟哪个是真,哪个是假,周宝音也不知道。 但有一个事实是公认的,那就是,靖北王乃皎皎君子,泽世明珠,浑身溢满天皇贵胄之气,乃是气宇轩昂的伟丈夫! 可惜,距离实在太远,不足以看清靖北王的容貌。不然,回去对青梅和小枣描述一番,青梅和小枣不知道会激动成什么样子。 周宝音想七想八的时候,书吏意识到自己话多了。 王爷的容貌虽然不是一等一的机密,但让几个外人看见,到底不妥。 鉴于此,书吏就说:“走吧,我们去花厅等着。” 周宝音自然没有二话,赶紧跟着进去了。 第67章 安西大营(三) 再说远方的校场上,赵承凛正挥舞着手中的旌旗,浑身大汗淋漓,遒劲的肌肉在狂风中张扬着恐怖的力道。 却突然,他冷不丁地打了个寒颤。 赵承凛动作一顿,剑眉蹙起,双眸如鹰般直直朝远处射去。 远处的回事处门口,站着几个人影。 因为距离过远,赵承凛看不清他们的具体容貌。但他们身侧还叠放着好几个大箱子,这让赵承凛心中涌起不好的预感。 他没有叫停,而是径直将手中的旌旗,丢给身侧的副将。 副将不知何故,却也不敢多问,接过旌旗,挠挠脑袋,当即走到台面上,继续挥舞旗帜,变换阵法。 而赵承凛,他三两步走进人群中,径直朝朱尧待的地方走去。 朱尧在举石锁。 他这个弱鸡,早些年只能举起十斤的,这么些年练下来,举起五十斤的石锁,倒也能站一两个时辰。 但他有些不明白,他一个作参军的,干的都是笔杆子的活,他练出这么好的臂力做什么? 偏偏,赵承凛不在军营的时候,他还能趁机偷个懒。赵承凛只要一在军营,那完了,管你风霜雪雨,大雪严寒,该出操时就出操,一个人都不能落下。 他的好日子,每到这时候就结束。所以,比起受这种身体上的劳累,他还是更希望王爷不在,继续处理堆成小山的军务。 朱尧有气无力的举着石锁站在原地,整个人昏昏欲睡,眼皮子都抬不起来。 察觉到身前站了个人,他眼睛都没睁开,胳膊就往下放:“到点了?该用早膳了?” 赵承凛嗤笑一声:“还有半个时辰,你继续练着。” 朱尧一听是他的声音,瞬间抬起眼皮,懒洋洋地撩他一眼。 “赵明玄啊赵明玄,您有点人性!我为你累死累活,每天不就早上多睡会儿?就连这你都看不下去,你说你还是人么!” 赵承凛说:“这还不是为你好?省得你跟个弱鸡崽子似的,连匹战马都驾驭不了。” 说起这件事,可就有说头了。 赵承凛等人从西域回来时,路上遇到从西域马厩中跑出来的马群。 鞭炮已经熄灭,但马群受了惊吓,正撒开四蹄在旷野上狂奔。 它们身上虽然有大大小小的伤,精神状态也惊恐不安,但不得不说,能被西域王庭驯养的战马,那都是一等一的好马,就连安西大营中,都不见得有多少。 赵承凛对这些马匹觊觎已久,曾多次进言,让皇帝勒令西域每年进贡良马。 奈何西域也不是傻子,他们进献了马,回头那些马匹就能成为玄羽骑的坐骑,到时候玄羽骑如有神助,吃亏的还不是他们西域王庭? 西域王庭是无论如何也不肯进献马匹的,这就导致,得不到的永远在骚动!靖北王不弄到那些马,誓不罢休。 以前是没机会,如今机会摆在这里——天与弗取,反受其咎啊! 于是,赵承凛等人回程时,还特意花费了大量时间,驯服了头马,将那足有千余匹的良驹都带了回来。 良驹到了安西大营,引发玄羽骑与诸多大将疯抢,朱尧自然也在争抢的人之列。 奈何,他面儿上是个人物,但一到马上,就显出斤两来。 那马本就暴躁,一下将他甩下来,若非有诸多将士在旁,朱尧都被踏成一堆烂泥了。 朱尧想起这件往事,也有些后怕。 但是,无缘无故的,你揭别人的短干什么? 用别人的短,衬托你的英伟么? 那你赵承凛也太无耻了。 赵承凛嗤笑一声:“我没那么无聊!” 他喊上朱尧:“行了,把石锁丢下,咱们找个地方说话,我有事情问你。” 朱尧利索地将石锁丢在原地,拍拍手跟在他屁股后头走了。 “你早说啊,我举得胳膊都麻了。话说,你要不要先穿上衣裳?这大冬天,吸口气,我都怕我的心脏被冻着。” 赵承凛挥手:“不妨事,身上都是汗,等汗消了再更衣不迟。” 此时阳光陡然从云层后跳出来,万丈金芒倾洒下来,正正好照在赵承凛身上。 他藏在衣裳下的皮肤呈蜜色,肌肉线条流畅硬朗,此时晶莹的汗珠附着在他身上,那场景,是个女人看了都眼馋。 美中不足的是,他肩背上横亘着多道伤口。 有的是旧伤,只剩下一道扭曲的疤痕,有的则是新伤,如今还没长好,伤口处露出粉红色的血肉。 朱尧说:“你可悠着点,好歹等身体康复了,再出来晨练。你倒好,瞧瞧,后背的伤口差点裂开。” 赵承凛却不以为意:“一天到晚呆在屋里,人都要生锈了。出来动动,倒是舒服了。” 朱尧闻声,忍不住嘀咕:“你啊,一辈子的劳碌命。” “不说这些,我来寻你,是想问你,你和周小弟约定的交货时间,可是明天?” 朱尧讶异:“你问这个做什么?我不是和你说过了,五日后交货。我去下定的那日肯定不算,按约定,明天周良等人应该会把冻疮膏做好。” “你确定他会明天过来?” 朱尧挑眉:“不然呢?难道他会今天过来?” 见赵承凛顿住脚不走了,剑眉却紧紧蹙着,朱尧心中涌起一个猜测。 “不能吧?难道周良真把冻疮膏送来了?你看见他了?” 赵承凛声音喑哑地说:“我不确定,不过,很大可能是他过来交货了。” “不会吧。五千瓶冻疮膏,四天就做完了?他们是彻夜不休的忙了几天么?”朱尧嘀咕完这些,猛地又想起要紧的东西:“你刚才在前头指挥,你说,周良有没有认出你?” 赵承凛侧首看向他,眸中带着不确定:“你觉得呢?” 朱尧摸着下巴颌说:“应该没认出来吧。办事处距离这里甚远,周良只要没拿千里镜,就绝对认不出你。” 话及此,朱尧又说:“但也不确定。毕竟王爷您英姿过人,若是周良从您的举止和声音中认出您,也是说不准的事情。” 朱尧不说这话还好,一说,赵承凛的面色都沉了几分。 朱尧见状,不由窃笑:“这也没什么吧?您的身份也不是不能见人。再来,您也说了,周良怀有一颗赤子之心,与您交好,纯粹是因为彼此性情相投。他肯定不会因为您的身份变换,与您变得生疏,你们坦诚相交,难道不更好?” 赵承凛道:“你之前不是也说了,我的身份也是枷锁,任何知道我身份的人与我相交,必定战战兢兢,时日久了,也难保不生出别的心思。” “我说过这句话么?就算是说过吧。但我针对的都是庸碌俗人,岂能和王爷您的周小弟相比?周小弟为人赤诚,心思成澄明,他连家传的救命密药都舍得给你,是真拿你当亲兄长待,又哪里会因为你的身份有变,对你变得疏离?” “王爷,若您逞凶作恶,是人人恨不能除之而后快的女干佞,那瞒着身份无可厚非。可您是安西的定海神针,是大庸的战神,您用真身份和周良相交,依周良那种性子,怕是恨不能将心肝肺都掏给您。” 朱尧委实是会说话的。 这几句话下来,愣是将赵承凛心中那点迟疑和不安都安抚下去。 赵承凛不由拍拍朱尧的肩膀:“当初拉你来安西,当真是个好决定。安西诸事交与你,我放心。” 朱尧听话音不对,脑袋中的神经立马砰砰跳跃起来。 “王爷,您又要做什么去?” 赵承凛挑眉一笑:“也不做什么,只是我出发去西域王庭之前,周小弟曾与我说,待我回来,要请我到他家住几天,还要亲手做几道菜与我吃。如今,我也不好让周小弟久等,明日吧,我就出营去周家。” 朱尧闻言,眉心直抽抽。 “您之前好像说过,您要出去一个月!” “难道我就不能提前回来?事情不是一成不变的,我提前回来,这是大喜事啊。” 赵承凛不理会朱尧,径直往前边去了。 他准备今天将该处理的军务全部处理完,明天一早就去周家。 走出去几步,赵承凛又陡然想起:“你也换身衣裳去回事处吧,总不好让周小弟久等。对了,银钱给丰厚些,别小家子气。” 朱尧看着前边龙行虎步的身影,忍不住朝天狠狠翻个白眼。 价钱都是商量好的,他怎么给丰厚些? 再者说,这安西大营到底是谁的? 哪有掏自己腰包,去补贴别人的道理?即便那是交好的兄弟,但亲兄弟还明算账,他这么胳膊肘往外拐,还记得自己到底姓什么么? 朱尧无语的哼了两声,回自己的住处去了。 等他擦洗过,换了一身干净衣裳去了回事处,周宝音等人正与书吏闲话家常。 几人看到朱尧进来,忙不迭起来见礼。 朱尧让他们都坐下,随即点着书吏说:“周大夫过来,你怎么也不让人通传一声?” 书吏很无辜。 “王爷说了,您晨练时,不让任何人打扰。况且,刚才小周大夫也说了,医馆有人看着,他不着急,一切以您的时间为准。” 朱尧闻言,不由又多看了周宝音两眼。 这小家伙,还怪善解人意的。 他又长了这样一副温和无害的面孔,办事又这样利索干脆,真是想让人不高看两眼,都难! 第68章 小狐狸 朱尧也有些喜欢周良了,就与他多说了几句话。 “这么快送来,你们连夜赶的工?” 周宝音道:“既是将士们急需,自然要早日将药膏制好。赶工不赶工的,也不过是比平日多忙活了几个时辰罢了。这点苦,哪比得上将士们冬练三九,夏练三伏,为国抛头颅洒热血?” 朱尧都忍不住为周良拍掌叫好了。 听听,听听,这平平无奇的话从他嘴里说出来,怎么就这么顺耳? 若是这小子故意奉承,这句话的真挚度还要减弱几分,可朱尧一双厉眼看的明明白白,周良不是在刻意恭维讨好他。 他那双澄澈的眸子告诉他,他确实是因为敬佩他们这些保家卫国的将士,愿意为了他们少受冻疮折磨,而牺牲自己的一些时间。所以,才加班加点干活,愣是提前了一天交货。 “好!好!周大夫医者仁心,朱某当真佩服。” 周宝音汗颜:“哪里来的医者仁心,我也不过是为了几两铜臭……” “话不能这么说,这世上有几人,奔波劳碌不是为了那几两铜臭?只要在挣钱时,能兼顾良心和道德,那便是有节行操守,值得我们敬重的人。” 朱尧说着话,突然敏锐地听到,侧边的耳房中似乎有什么动静。 耳房联通后边的院落,可直通靖北王的住处。 平日里,为方便王爷召见诸将议事,特意在耳房处开了后门。 那里,只有王爷可以通行…… 朱尧忍不住勾了勾唇。 刚才谁说要赶紧回去处理军务的? 军务处理完了么?更衣梳洗完了么?早膳用完了么? 什么都没做,就赶紧跑到这边偷听,真乃小人行径也! 若非周良是个货真价实的男人,王爷此等作为,他险些以为这是那个痴汉痴恋大家小姐,做出窃听窥探的伤风败德之事。 其实,不仅是朱尧注意到耳房的动静,周宝音几人也听到了。 即便那只是很轻微的一声“嘎吱”,但也意味着隔壁来了人。 但他们装作不知道。 毕竟这可是安西大营,是女干细排查最严厉的地方。指不定他们多问了一句,就被人当奸细处置了。 朱尧急着去调侃赵承凛,就不多留周宝音几人了。 他让人取来尾款,交给周宝音。周宝音没有推辞,收下后直接将银票全都塞进袖笼里。 朱尧见状,又忍不住笑:“周大夫也不点点够不够数。” “不用点,必定是够的。我信不过旁人,难道还不信不过您?安西大营在安西的声誉,犹如刻写在石碑上的字迹,风雨越烈,字迹越深。” 这马屁拍得挺委婉,但听在耳朵里,岂止一个舒坦。 临告辞前,周宝音又说:“所有冻疮膏都装进箱子后,其中一个箱子还有些空余的地方,我便又放进去一些医馆的存货。里边有治风寒烧热的药丸,还有专门的解毒丸,另还有治疗腹泻与湿疹的药丸子。这些,我分门别类,都放在箱子中。等您验收时,就可看到。” 朱尧闻言,忍不住又笑了:“这是赠品?还是钓鱼的鱼饵?” 周宝音被一眼看透了心思,也有些窘迫。 她讪讪的摸摸鼻子,冲着朱尧作揖:“总之,您留着以防万一,若以后觉得这些药丸子也好用,再往我那里下订单,我在医馆里恭候您的大驾。” 说完这些,周宝音不再耽搁。她又冲朱尧行了礼,就由书吏带着,顺着来时的路,出了大营。 他们走后,朱尧背着手,脸上带着浓郁的笑意,去了旁边的耳房。 耳房中大马金刀的坐着一人,可不正是刚梳洗过,头发还在滴水的赵承凛。 “您来这么快,是担心我为难周大夫?” 朱尧笑着在旁边坐下:“我为难的了她么?您听听她刚才说的那话,再看看她办的那些事儿,这活脱脱一个小狐狸。也好在狐狸心思正,没想害人,不然,她若走了歪路,怕是朝廷一害。” 赵承凛没理会朱尧,将桌子上的隔夜冷茶倒了一盏,一饮而尽,然后起身往后边去了。 朱尧见状,无奈失笑:“这都什么人!” 不说安西大营中的种种,只说交了差,拿了尾款,周宝音一身轻松。 她坐在牛车上,借由周忠等人的遮掩,一张张清点银票。 周恒吐槽:“姑姑,您不是说了,您相信安西大营的名声,不怕他们短了你的银子。” 周宝音道:“做人么,不能说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但你当着顾客的面,不说几句好听的,把人家哄开心了,以后人家凭什么继续照顾你的生意?” “唉,姑姑,你以前可不是这么说的。你以前说,咱们开医馆,最重要的是医术和良心。只要咱们的医术拿得出手,对因果报应始终保持一颗敬畏之心,那就是天王老子来了,咱们都不怕,该怼直接怼就是了。” 周宝音撩了撩眼皮:“天王老子远在天边,但是财神爷近在眼前……话说回来,这可不止是财神爷,还是一座大山。我把他们哄好,以后咱们在安西,就再也不怕被人欺负了。” 周恒“啧啧”,“女人心,海底针。反正总是姑姑有理,我是说不过姑姑的。” 周文和周忠听见周恒的絮叨,忍不住也跟着一笑。 姑娘心里有成算,跟着她,他们不担心过苦日子。 很快周宝音几人就回到了济民医馆。 医馆门口停满了牛车和独轮车,可见今天的病人又不少。 周文牵着牛车从侧门回家,周宝音在铺子门口下来。 还没走进医馆,她就听见里边闹哄哄的。有不少声音在絮叨:“我们是来找小周大夫看病的,小周大夫的医术品行,我们信得过。” “今天不见到小周大夫,我们是不会回去的。” “‘等’这个字,你们说了多少次了,可我等了都一个时辰了,也没见小周大夫的影子。” 周宝音赶紧掀开皮帘子走进去,还没看清楚里边到底多少人,就忙不迭给人拱手道歉:“对不住了大家伙,我今天特意起了大早,去安西大营交货。劳累大家久等,今天大家不管是看病,还是拿药,我统一给大家打九折。” 埋怨和絮叨顿时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体贴和愉悦。 “哎呀,周大夫忙的是正经事儿,咱们多等一会儿又能如何?” “可不是么?咱们有如今的太平日子过,全靠安西大营的那些将士们出生入死。周大夫先顾及他们,那是对的。” “什么九折不九折的,我来济民医馆看病,是为了打折么?我是看重小周大夫的医术啊!只要小周大夫给我看病,多长时间我都等得!” 这一天,周宝音只中午抽了一炷香的时间,匆匆回后院扒了一碗饭。其余时间,全都在医馆中坐诊。 等落日西斜,街上行人寥落,医馆中的病人也全被送走了。周宝音让两位老大夫也快些回家,她和周武则关上医馆门,回后院了。 后院中安静的很。 平常到了这个时间点,青梅和小枣在灶房忙着做饭。周恒则带着媛儿和走路已经很顺溜的福顺,在院子里逗狗子黑豆玩儿。 整个院子都热热闹闹的,充满着浓郁的人间烟火气。 而今天,虽然后院的房间中大多亮着灯,但就是安静,好像所有人都出去了一般。 周宝音问周武:“他们做什么去了,告诉你没有?” 周武道:“没有。他们没和我说,那应该还在家。” “是么?”周宝音抬起声音,喊道:“青梅,媛儿,恒儿,你们在哪儿?” 媛儿和福顺一溜小跑从花厅里跑出来:“娘,我们在这里。” 周恒和青梅也赶紧迎了出来。 “四哥,快来!” “夫君,就等你和二哥了!你们快来,今天我从悦宝酒楼定了一桌席面,好好犒劳犒劳你。” 周宝音闻言愣了一愣,等走进花厅,看到里边的大圆桌上,果真摆满了一大桌子菜,她不由笑了。 “说好的等交了货,我请你们出去搓一顿,结果我一忙起来,就把这事儿忘到九霄云外了。” 青梅说:“我就是知道相公太忙了,最近怕是抽不出空与我们去酒楼用饭,索性下午与恒儿一起去悦宝酒楼定了一桌。相公,你看看今天的菜肴,你可喜欢?” 周宝音哪有不喜欢的道理? 她让其余几人都赶紧找座位坐下,顺手拉着青梅的手说:“你可真是我的贤内助,没有你,我这日子能过成什么样,我都不知道。” 青梅面上笑意更浓:“我生来就是为了伺候相公的,能把相公伺候好,回头我见了老爷和夫人,都有话说。” 天已经很晚了,众人不再说闲话,赶紧趁热吃饭。 大大小小一共九个人,围着桌子满满当当坐了一桌。 门外寒风阵阵,落叶被刮得满天飞。再看花厅内,灯火璀璨,香气扑鼻,大家或举杯共饮,或小声说些以前的旧事,一时间,气氛火热,倒让人不忍早些结束。 第69章 过继 因昨天晚上闹腾的晚了,周宝音翌日起来,只感觉浑身疲乏。 也或许不是睡眠不足的原因,而是心里紧绷的神经线终于松懈下来,前几日积累的疲倦一股脑翻涌出来,让她整个人感觉非常倦怠。 倦怠的周宝音,决定偷一回懒儿,给自己放一个时辰的假。 奈何,这一个时辰才刚过去一盏茶的功夫,周武就从前边跑了过来。 “四弟,前边来了病人,点名让你治。我说你身子不适,那病人根本不信,说什么小周大夫自己就是大夫,那能不舒坦?” 听了周武这话,青梅,小枣,王美枝,以及其余制药的药徒,脸上全都露出忍俊不禁的笑容。 青梅说:“相公只是医术好一些,但到底是肉体凡胎。他吃五谷杂粮,有个病痛,那不很正常么?” 王美枝也说:“是这个道理,可惜外边的人不懂,他们把小周大夫当神仙了。” “假神仙”周宝音没办法,只能丢下手中的医书,往前边瞧病去了。 她走了之后,王美枝好奇地问小枣:“大嫂子,小周大夫的医术,在我所认识的大夫中,绝对是最好的。她医术这么高明,您和大哥没让她看看么?” 青梅闻言,赶紧拉了王美枝一把。王美枝顿时意识到,她说错话了。 其实,但凡长了眼睛的人,谁都知道这里边肯定有事儿。 但大家和周家的关系没熟稔到那个地步,就不好意思问。 倒是刘家人,他们虽然分了家,但都在一个院子里住着。又因为刘三被罚去矿山开矿的缘故,老两口为了帮衬三房,这些日子就让王美枝娘三个,都去正房吃饭。 小老百姓家,也没什么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吃着饭,拉着家常,什么话都出来了。 其实,也不单单是刘婶子和老刘叔好奇,为啥周文和小枣没孩子,就连王美枝那两嫂子,都对此满是猜测。 家里人说得多了,王美枝哪有不往心里去的道理? 如今时机合适,她冲动之下,就多了一嘴。 但被青梅一扯,王美枝立马就往自己的脸上拍了一下:“都怪我,说了不该说的话。” 小枣见状,连忙拉住她的手。 “其实,也没什么不能说的。是我不能生,我这毛病是天生的,除非神仙在世,不然,谁也治不好。” 小枣不能生,是周宝音的母亲白娘子诊断出来的。 那时小枣才八九岁,她父母早逝,被叔父卖给屠户的傻儿子做童养媳。 屠户家的日子好过,却不让小枣日子好过。日常除了打骂,还不给吃饱饭。 那是寒冬腊月,小枣脚上还穿着草鞋,却被主家撵出来割猪草。 哪里来的猪草?地皮都差点给寒风刮飞了。地上除了雪还是雪,小枣差点被冻死在荒郊野外。 是周宝音和母亲去寺庙上香,才救了小枣一命。 白娘子医术高明,当时就诊出来,小枣是石女,不能生。她借此从屠户家买走小枣,留着屠户和小枣的叔父撕扯。 小枣后来与周宝磬身边的亲随周文生情。 周文不嫌弃小枣不能生,小枣也不嫌弃他有个重病的母亲。在周文和周武去了军营后,小枣像伺候亲娘一样,伺候着两人的母亲。 周文和周武的母亲也是个慈和的老太太,虽然对于抱不上孙子有些遗憾,但在平朔那地界,人能活着就是万幸,想什么传宗接代,那纯属给自己找烦恼。 况且,周文和周武都是周姓家奴,老爷和少爷他们还能不管他们?只要伺候好了主子,以后多的是人给他们养老送终。 就这样,周文和小枣成了亲。 在平朔,有人知道小枣的毛病,还撺掇周文休妻再娶,却没想到,转眼周宝磬父子为救赵宣战死沙场。 而活着回来的周文,也说自己被伤到了子孙根,以后再不能生了。 说这些就说远了,只说王美枝没想到真相竟是这样,此时非常愧疚。 她一再和小枣道歉,小枣摇着头不在意,王美枝却觉得,小枣这是把苦和泪都往心中咽。 她不知该如劝解是好,心中恼极了多嘴的自己。青梅见状,却觉得这个时机不错,她就开口说:“我大哥大嫂没有亲生孩子又如何?我和相公有儿子,我们把孩子过继给大哥大嫂就是了。” “啊?!”王美枝整个愣住了,“你说的是把福顺过继出去?福顺可是您和小周大夫的嫡长子啊!” 过继的传统自古就有,但是,很少有人直接过继嫡长子。 小老百姓家里,到底不像是皇室——藩王们为争权夺位,连嫡长子都舍得给出去,只望他们能得到陛下的青眼,将来继承大统。一般小老百姓过继,也只舍得过继次子和幼子。 若是青梅和小周大夫已经有了第二个儿子,那把长子过继出去,也不是不可以。可这第二个儿子还没影,就要把养活的长子送出去,这是不是有点……那个啥? 小枣也有些惊愕,但又不是太惊愕。 福顺本就是个意外,是姑娘仁慈,才冒险救了他。 但姑娘要养活一大家子,还要照顾嫡亲的侄儿侄女,哪还有多余的精力分给福顺? 从姑娘将福顺交给他们两口子照看时,小枣心里就已经有了想法。只是,她以为,好歹得过几年,大局稳定了,他们的安危彻底解决了,姑娘才会提此事,却没想到,会这么早。 小枣忧心的看着青梅,用眼神传递着一个信息,如今就说此事,是不是太早了? 青梅拍拍小枣的手,以示安抚。 “我和相公整天照顾媛儿一个人,都忙不过来。福顺完全是大哥和大嫂看大的,自幼就和他们亲近。况且,虽然把福顺过继出去了,但大家还在一个院子里住着,我和相公也能天天看到福顺,感觉和以前也没什么差别。” 王美枝艰难地说:“还是有差别的,福顺以后就不能喊你们爹娘,要喊你们叔婶了。弟妹,过继的事儿,你和小周大夫打过招呼了么?” 青梅说:“瞧你说的,这么大的事情,我一个妇道人家,哪敢做主?这件事,本就是我家相公拿的主意。你们等着吧,等过几天相公抽出空来,就给你们下帖子,让你们当见证人,咱们一道把这过继的事情给办了。” 福顺什么也听不懂,他的注意力全在黑豆身上。 黑豆满院子溜达,他也跟在黑豆屁股后边跑,天真无忧,乐得哈哈直笑。 再说周宝音,她去了前头,却遇上一遭奇异的病症。 患者是个年过而立的中年男子。 他身穿锦袍,满面横肉,大腹便便,从面上的凶相一眼就可看出来,这绝对不是什么好人。 周宝音一眼就认出来,这人是附近远近闻名的酒庄东家,名叫楚恒天。 为什么说他不是好人? 那是因为他做的是酿酒的买卖。 酿酒主要用什么? 粮食! 按说他从老百姓手里购置粮食,老百姓该是既得利益者。 但事实并非如此。 楚恒天这个人“独”的很!他只想自己挣尽这天下的银钱,却不允许别人从他手中挣走一分一毫。 因而,他想尽办法,或在天灾人祸时,以远低市场的价格,趁火打劫,强行从百姓手中收购土地;亦或者在青黄不接之时,向极度缺钱的百姓贩卖高利贷,并以土地作为抵押,一旦农民无法偿还,田地便落入他手。 说个让大多数人的都觉得匪夷所思的消息,楚恒天手中的酒庄,酿酒所需要的粮食,全都是从他自家的庄子上出产的。 由此,这家伙到底有多大的家底,可见一斑。 看到楚恒天进了济民医馆,路上的百姓呼朋唤友,全都过来瞧热闹。 而楚恒天龇牙咧嘴,在周宝音面前,哭得全没有人样。 “神医救命!神医救命啊!” 周宝音听说过楚恒天的恶行,对医治他没兴趣。但医者不能以自己之好恶,选择将病人拒之门外。 医者的本分就是治病救人,至于审判这些恶人的罪行,那是衙门的差事儿。 周宝音不紧不慢地走到楚恒天跟前,看他疼的眉眼扭曲,自己心情非常愉悦。 “呦,原来是楚老板啊,您这是怎么了?怎么贵脚踏贱地,今天跑到我这小地方来了?” 楚恒天可没有闲心和周宝音打嘴仗,他五脏六腑都疼的抽抽,整个人控制不住的翻白眼,好似随时都能晕厥过去。 “神医,神医,快救救我,我被鬼怪附身了,马上就要没命了。” 周宝音听见楚恒天称呼她为“您”,忍不住嘴角一翘。 可不得了,现在总算会说人话了。 想当初,有一次周宝音去卖酒的刘家——可不是老刘叔加,而是另外i一家姓刘的人家。 她当时去找周恒,碰巧遇见姓楚的在收债。 当时,楚恒天出门撞到她,还没好气地啐了一声,带着几分嚣张跋扈,狠狠说了一句话——好狗不挡道! 周宝音可没跟他客气,直接就给了他一脚。 楚恒天见她不是软柿子,而他当时带的人少,不敢与她硬碰硬,留下句“走着瞧”,带着他那两个狗腿子就离开了。 事后,刘家好生叮嘱她,定要小心这楚恒天。他惯爱与三教九流打交道,还喜欢使阴招,一个不防备,指不定就被他坑得倾家荡产。 周宝音好生防备了,可这楚恒天不知是不是知道她攀上安西大营的关系,倒是没敢冒头。 没想到,他再次出现在她面前,竟是以这番模样。 第70章 人面疮 楚恒天见周宝音悠哉游哉的模样,心里恨得要死。 奈何他这奇症,瞧遍了整个安西的医馆,也没人能治。 他对此都心生绝望了,却又听到那些大夫向他推荐济民医馆的周大夫。 说此人虽然年轻,又不知师从何人,但确实有几把刷子,尤其在治疗一些疑难杂症上,他总有奇思妙想。 楚恒天能怎样? 他得罪过小周大夫,可走投无路之下,也只能赶紧来了济民医馆。 见周宝音好整以暇的垂首看他,却丝毫没有诊病搭脉的意思,楚恒天起身就要给周宝音跪下。 “周大夫,您行行好,别和我一般见识。以前是我蠢钝如猪,得罪了您,您把我当个屁放了就是。求求您,快给我治病吧,我快要疼死了。” 周边围了一圈看热闹的百姓,他们见楚恒天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觉得真解气。 但解气归解气,小周大夫可不能救他! 这人丧尽天良,救他那是助纣为虐! 百姓们就说:“小周大夫,快将他撵出去。” “他草菅人命,得病是他应得的报应。” “能有多疼?看你装的还挺像个样子。真要是疼的受不了,你拿脑袋往墙上磕。瞧,你旁边就有堵墙,你磕去。要是把这墙磕花了,磕坏了,赔偿我替你出。” 说最后这句话的,是个十六七岁的小伙子。 两年前,小伙子家还有十亩良田,日子过得虽然不算富裕,但很有奔头。 孰料,天有不测风云,他那爹不知道得了什么病,一直治不好。家里走投无路,只能向楚恒天借了高利贷。 可爹的病还没治好,也没到还款日期,楚恒天想抢占了他们那一季的庄稼,就带着人提前登门了。 爹被他们气得吐血,争执之中还被楚恒天踹中胸口,当时就疼得直翻白眼。 楚恒天见他爹出气多,进气少,不仅没有丝毫怜悯之气,还大加嘲讽:“能有多疼?真要是疼的受不了,你拿脑袋往墙上磕。诺,你旁边就有墙,你磕去。要是把这面墙磕花了,磕坏了,我赔你银子。” 爹被气得晕了过去,娘也因为胸口绞痛,起不来身。 他无暇去地里收秋,两天之后,那一季庄稼,包括家里的十亩良田,全部落入楚恒天的手上。 少年恨毒了楚恒天,见他如此痛苦,真觉得是天理昭彰,报应不爽! 他咬着牙和周宝音说:“周大夫,您是救苦救难的活菩萨。可菩萨救人,也要视情况而定。像是这种畜生,救了他,只会害了更多无辜的百姓,您不能救他。” 周宝音闻声,忍不住微微蹙起眉头。 她走到少年跟前,说:“可我这里是医馆,我是一个大夫。大夫的职责便是治病救人。若今天来了一个恶人,我不救,明天来了一个好人,我不想救,那我这医馆还开的是什么意思?” 周宝音拍拍少年的肩膀:“别急么,咱们先看看这位楚老板到底得的什么病,指不定那病我治不了呢?” 少年听见这话,不甘不愿地往后退了一步。 周宝音微微勾唇,看着疼得嘴唇惨白,浑身直抽抽的楚恒天,往他跟前走了一步。 “楚老板,您倒是把病症之处亮出来,让我看看到底是什么问题。” 楚恒天显然是疼到了极致,当即也顾不得其他,一把将宽松的袖子撸了上去,露出了胳膊上一张血红的“鬼脸”。 周宝音蹙起眉头,当即脱口而出一句,“人面疮!” 而周边看热闹的百姓,看见楚恒天手上的鬼脸,却被吓得发出尖锐的喊叫声。他们有一个算一个,全都忙不迭的往后退。 “鬼啊!” “报应啊!真是报应!” “作孽做多了,连阎王爷都看不过去了。这是派了小鬼来收楚恒天的吧?好,真好啊!” 楚恒天听不见百姓们的欢呼叫好,他只听见了周宝音说的那句“人面疮!” 原来这是“人面疮”,不是什么鬼上身。 好,是病就好,只要是病就能治,他舍得花钱,此番肯定死不了。 楚恒天这次是真给周宝音跪下了:“周大夫,您妙手仁心,您救救我,救救我啊!” 周宝音在楚恒天的旁边坐下来,拿起他的胳膊仔细看。 就见他粗壮的胳膊上,有一张成人巴掌那么大的鬼脸。 鬼脸上清晰的印出眼,鼻,口等器官,更诡异的是,这张鬼脸还会与它寄生的主人“共情”。 就比如此刻,楚恒天五官扭曲,疼得面色通红,那鬼脸就也是扭曲的,嘴唇也是颤抖的;而当楚恒天疼过这一阵,感觉身上舒坦一些,面部表情变得舒缓时,鬼脸的表情也柔和下来。 医馆中的百姓,谁见过这等诡异的事情? 他们愈发相信,楚恒天当真是作孽太多,惹来报应了! 唯有周宝音,它仔细看了一番人面疮,就问楚恒天:“这疮可是一开始很小,随着发病,你越抓它越大?” 楚恒天点头如小鸡啄米:“就是如此!就是如此!一开始只有指甲盖大小,我也没在意。一痒我就抓,一抓它就长,没过多长时间,便长到这么大。” 周围百姓顾不上说话了,全都瞪大眼睛,竖起耳朵,努力看周宝音问诊。 没人注意到,此时有一个英武俊挺的男子,从众人身后走进来。而后,找了个墙角的位子站着了。 周宝音也没注意到,她心心念念的“赵兄”过来了,她按了按人面疮的周围:“可是会有胀满感?手臂可会有麻木感?到了夜间或被人注视时,疼痛可会加剧?” 周宝音不问这些还好,一问,那人面疮的面向又变得痛苦诡异起来。与此同时,楚恒天再次疼得躺在地上打滚。 “疼!我好疼啊!周大夫你说的都对!你既认识这东西,你快替我治了吧!” 周宝音此时已经断定,楚恒天患上的,还真是人面疮。 这种疮,现在还没完全成熟,等再长一段时间,它的嘴巴不仅能进食,甚至还能开口说话,而它每一次开口,患者就会因剧痛而昏厥过去。 越往后,病人与人面疮越化作一体。就比如,当“人面疮”吃了茱萸或喝了酒“红脸”时,病人自己的感觉也会发生变化。 周宝音母亲的行医手札中,曾记载过这样一个病例。但那个病人,母亲还没来得及经手,人就已经因恐惧和街坊邻居的闲话,自缢死去。 母亲对之好奇,后续仔细询问了病人的发病经过和情况,写下自己的考量与体会,便搁置了。 周宝音之前读了,也只是当作趣闻看,并没有太往心里去,没想到,今天还真遇到一桩。 值得一提的是,周母虽然没治过人面疮,却治过血余怪病。 这指的是,一个病人,症状为指节断坏,只有筋连着,肉里有臭汗钻出,遍身长绿毛。 母亲当时用茯苓和胡黄连汤,让病人连喝了一个月,而后痊愈。 血余病与人面疮虽然全然不同,但却都是以怪异的形貌,奇特的互动,甚至拥有了“生命”的迹象,来挑战人的认知。 所以,要治疗,其实应该也不困难。 只需要去除疮口的腐肉,再用生肌敛口药,帮忙收口愈合,最终加以心理疗愈,想来不用多久,便能治愈。 这病,真要用起药来,最起码有三成的大夫,能将之治好。 但楚恒天之所以满安西求医却无人敢治,不过是因为大家心存忌讳,担心这是他作孽做多了,菩萨特意降罪。他们若救了楚恒天,就与他沆瀣一气,再惹来天罚怎么办? 心里转过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转眼,看着疼得将要晕厥过去的楚恒天,看他那满身富贵的装扮,周宝音计上心头。 “要治好你这病,我倒是有个办法。” 楚恒天垂死病中挣扎坐起:“您,您说!只要您能治,多少钱我都拿得出。” “当真?你多少药钱都能给?” 楚恒天忙不迭点头,而周宝音面上的笑容也愈发浓郁了,“还真巧了,要治这病,还真得花大价钱。” “多少?您说个数,我这就让人回去取。五十,不,一百两够么?” 见周宝音不说话,眉头却蹙了起来,楚恒天心中狂打鼓。 “不够啊?那就二百,不,五百,五百两,您看行不行?” 周宝音依旧不说话,嘴巴却抿得愈发紧了。 楚恒天见状,那还不知道,对方肯定在坑他! 就是天皇老子治病,怕也不会一次花一千两! 这姓周的敢趁机宰他,等他好了,看他不讨回来! 最后,楚恒天掏了两千两银子,才请得周宝音看病。 两千两,普通百姓一家子一年二两银子就够用了,这两千两,足够他们用一千年! 楚恒天让人回去取钱,周宝音则利索的开了药方,让周武捡药。 周武一看药方,整个人都愣住了。 只见白色得纸张上,只写了两样东西:贝母!干地龙屎! 将贝母粉研成细末,用醋或水调成糊状,填入疮口或通过小苇管灌入。 取韭菜地的蚯蚓粪研磨成粉,以清油等调敷在疮口处。 就这? 周武看一眼周宝音,周宝音给了他一个眼神,周武就明白了。 真正治病的,也就贝母,至于干蚯蚓粪……冰封三尺的冬天,去哪里找蚯蚓,就更别提蚯蚓粪了。 可周家真有这东西! 第71章 我给你瞧瞧 周家后院开辟出了一片空地,用竹弓撑起来,上边再蒙上一层油纸布,最上边再盖上一层柴草。 柴草天晴时拿走,天冷时铺盖整齐,主要起到一个保暖作用。 因为家里人伺候的用心,这个小小的棚子下边,长出了好多绿油油的青菜。别说韭菜了,就连菠菜和常见的小白菜,都有不少。 要找干蚯蚓粪,仔细一些,不是找不到。 但说白了,这东西,就是起到一个讹人效果。 真要是楚恒天病好后告他们敲诈,他们也有机会辩诉。 周武脑子灵通,一瞬间的功夫,就把这些事情想明白了。 他也会做戏,捡了贝母之后,又捡了一些旁的药材,分别放进不同的小簸箩里。然后,一边往后头去,一边和周宝音说:“楚老板的药,怕是最少得等一个时辰,才能制好!” 楚恒天人都要炸了:“一个时辰,你是想疼死我?” 周武阴阴一笑:“看您这话说的。这药引子它不好找啊。把我们家所有人都用上,一个时辰后能让您用上药,那都是您运气好。” 周武掀开后边的皮帘子,往后院去了。 而楚恒天实在疼得受不了,就让周宝音给他扎针。 盲目扎针怎么可行? 周宝音不得不又给了诊了一番脉,这一诊,周宝音的嘴角控制不住地微微一翘。 这两千两银子,稳了! 周宝音给楚恒天扎针止痛,而赵承凛在角落处,将医馆内这一场闹剧,全都尽收眼底。 从周宝音开方时的轻描淡写,周武看到药方时的怔愣,他特意将药材放放在不同的簸箩,两人趁人不备打得眉眼官司,再到周宝音给楚恒天诊脉时,微微上翘的那点唇角…… 他不知怎么的,看到这些,心里洋溢着欢愉,面上情不自禁,也露出几分笑容来。 多日不见,周小弟愈发顽皮了! 给楚恒天扎针止痛后,周宝音又忙着给别的病人看病。 而这段时间,医馆中的人不仅没少,反倒越聚越多。 后来里边实在站不下人了,大家就站在外边,一边晒太阳唠嗑,一边静悄等着看,小周大夫究竟能不能把楚恒天的怪病治好。 一个时辰很快过去了。 等周武端着调制好的糊糊过来时,医馆内外的人都轰动了。 “别挤,先让我看看。” “哎呀,到底什么情况,你们别只看不说话啊。” “治好了么?治好了么?” 人群不断往里挤,却没人敢靠近楚恒天。 听说这疮会长大,那会不会传染?再传染了他们,他们可没那么多银子治疗。 众目睽睽之下,只见周宝音将那碗贝母糊糊仔细的填入疮口。 楚恒天鼻子翕动:“什么味儿,怎么有点酸?” 周宝音不动如山:“有么?我怎么没闻到?怕是谁的衣裳穿的久了,馊了。” 楚恒天一听周宝音这个解释,瞬间嫌弃的闭上嘴巴。 但很快,他就顾不上管那些酸味了。 随着周宝音将褐色的糊糊填入疮口,人面疮瞬间“愁眉闭口”,甚至露出痛苦的表情。 但神奇的是,楚恒天没与之共情! 他当即就激动起来:“周大夫真是神了!” 围观百姓也都激动的咧着嘴巴说:“周大夫是真有两把刷子!” “这病都能治,周大夫当真是神医!” “竟然还真给这姓楚的治好了,天理何在啊。” 糊糊全部填入,又静止一炷香的时间,周宝音又给涂了另一样糊糊。 楚恒天好奇:“之前涂的那层,已经干巴了,不用洗去么?” 周宝音平静地说:“不用。你以后每天早晚定期来医馆上药就行,包你五天就好。” 楚恒天心思一动:“周大夫,不能把药包好给我带回家去?这大冷的天,我一天天往外跑,也受罪不是?” 周宝音摇头:“那还真不能给你。其中涉及到我的家传秘方,不能外露是其一;二来,你别看我上药简单,其实是有专业手法要求的,你又不会,别霍霍了我的药材。三来,制好的糊糊放置的久了,药效回打折扣。你只管按时来医馆,五天之内若不能康复,你砸我招牌。” 楚恒天讪笑:“瞧您这话说的,我哪能做出那样过河拆桥的事儿?再说了,周大夫您可有安西大营当您的靠山,等闲人哪敢得罪您!” “别人敢不敢得罪我说不准,你楚老板是肯定干的。过河拆桥,卸磨杀驴的事儿,你楚老板可没少干。” 楚恒天被周宝音挤兑了一通,离去时,脸都是阴的。 走出济民医馆很长一段距离,他才回过头,满眼阴骘的看着周宝音的医馆:“如今还用得着你,且放你一马!等老子康复,看老子怎么收拾你!” 有百姓恰好走到门口,正好看见那副画面,忙不迭又跑进医馆,一脸急切的对周宝音说:“小周大夫,您一定要多留神楚恒天。那就是只吃人不吐骨头的畜生!您这次讹了他这么多银子,他心眼儿小,必定不会放过您!您可千万小心,别一不留神被他谋害了去。” 周宝音好生谢过大爷,正准备再说些什么时,她眼角余光从一处死角瞥过,竟看见一个再熟悉不过的身影。 周宝音的视线划过去了,又很快划过来。 她白皙的面颊上,如同慢动作一般,缓缓绽开绚烂极致的笑意。 “赵兄?” 赵承凛抱胸而立,面含轻笑应了一声:“是我!” 确定眼前这人,当真是离开了将近一个月的赵承凛,周宝音激动得不知如何是好。 她快步绕过医馆中的桌椅,三两步跑到赵承凛跟前,一把抓住他的胳膊:“赵兄什么时候回的安西?又是什么时候来的医馆?我刚才一直在忙,都没注意到你,真真是我不对!” 赵承凛看着眼前这张近在咫尺的小脸,眸中的笑意加深,与之同时,似乎还有些别的东西,在他深邃眸中,在他自己都不知道的角落,开始酝酿。 他不过是离开了二十多天罢了,周小弟却似乎长大了许多。 不仅人高了几指,就连发黄的面色,都变得白皙剔透。 也对,这两个月他都没有外出,整日坐在医馆中诊脉,早先被晒坏的面色,早就恢复回来了。 如今的他,就如剥了壳的珍珠,整个人英气勃发,尔雅温文。他温润的眉眼间,又自带几分悲悯,这种无与伦比的华彩,让人看得挪不开眼,又恨不能将之放进宝箱中,仔细收藏。 意识到自己在想些什么,赵承凛陡然一悸。 他这是……中了什么蛊? 赵承凛很快回过神,含笑说:“今天晨起回的安西,回来交了差,我便直奔贤弟的医馆而来。原是想与贤弟闲话家常,却没想到,正好看到贤弟仁心仁术,妙手回春,得百姓满心敬重佩服。” 周宝音闻言,嘿嘿笑着摸摸脸。 她的高光时刻,恰好被赵兄看见了? 她怎么就这么高兴呢! 难道,她私心里一直想得到赵兄的认可,成为如赵兄一般顶天立地,无所不能的男人? 周宝音拉着赵承凛,从角落中走出来。 “我这算不得妙手回春,后续还要用好几天药呢。百姓的敬重佩服倒是真的,这主要是因为我人缘好,待人亲近,百姓们都喜欢……” 后边一个“我”字还没说出来,两人就走到了医馆正中间。 此处光线好,只要日头一照进来,这边必定是医馆中最明亮的地方。 也因此,诊脉的桌椅就放在这里。以便周宝音能更精准地看清楚病人的面色,舌苔等。 而此时,她微一抬头,便看见,赵承凛的气色,远不如从前。 之前他面色红润,浑身血气充盈,距离他稍微近一些,好似就能听到他澎湃的血液在血管中流动的声音。 再看如今的他,颧骨青赤,额带虚汗,气色两亏,一看就是有金疮之苦。 再摸他的脉搏,果不其然脉象沉涩入骨,是气血两亏之兆。 周宝音当即急了,伸手就要去扒拉赵承凛的衣裳。 “赵兄受伤了?伤在何处?严重么?怎么现在还没好?” 赵承凛看着在他跟前忙活的周宝音。 她个子虽然往上窜了两指,但在他跟前,还是小小一只。他只需一垂首,就能看见她黑漆漆的发顶,嗅到她发丝上如兰似麝的馨香。 赵承凛凸起的喉结,忍不住上下耸动。 继而,他忙抓住周宝音的手,胸脯起伏不定,发出喑哑低沉的笑声说:“好些天的事情了,如今伤口都快好全了。多亏你给的金疮药,要不然我好不了这么快。” 赵承凛面上的笑意浓郁又明朗,充满了成年男人的威武阳刚之气。加上他长相俊美,五官轮廓清晰明朗,下颌线也清晰利落,这么仰视着他,周宝音一颗心控制不住的砰砰直跳。 男色惑人! 赵兄真是她见过的,最出众的男人! 咳!她在想什么?她竟然肖想赵兄的男色,她这是有多饥渴! 周宝音在心里,狠狠扇了自己两个巴掌,而后让周武照看着医馆,她则拉着赵承凛,往后院去了。 “你的伤肯定没好全!我们去后头,我仔细给你瞧瞧。不亲自给你处理一遍,我不放心。” 第72章 男色 周宝音拉着赵承凛就往后头走,赵承凛说:“先等等,我给你带了些土仪。” 周宝音蹙眉:“带什么土仪?咱们之前不是说过了,不用这么客气。你来我这儿还带东西,这不是把我当外人么?” 赵承凛看她怨怪的表情,心里忍不住发笑。 “你不是说了,等我这次回来,要让我在你家住几天。这哪有登门做客不带礼的?你当我是打秋风的穷亲戚呢?还是说,你反悔了,不准备让我在你这儿住了?” 周宝音赶紧回道:“我这人说话,一口唾沫一个钉,说让你住就让你住,我连院子都给你收拾好了。你不信,我带你去看看。” 赵承凛说:“等等,先让人把东西搬进来。” “搬进来?难道东西在外边放着?有人看么?万一让谁摸走了怎么办?” “放心,有人看着。就是有点重,得几个人抬。” 可不得几个人抬么,那是两个大箱子呢! 周宝音喊来周文,周武和周恒。 箱子中也不知道装了什么,沉甸甸的,周恒力气小,抬箱子时踉跄了一下,差点把箱子直接摔地上。 赵承凛及时帮了一把手,并把周恒拉到旁边。 “长得再高,也还是个小孩儿,旁边歇着去,让我来。” 周恒摸摸脑袋,并没有往一边去,而是凑在赵承凛身边,好奇地问:“您都带的什么东西?怎么这么重?” 和赵承凛一起抬箱子的周宝音说:“我好像听见水晃荡的声音了?赵兄莫不是给我带了酒?” 赵承凛勾唇:“还真让你猜着了,就是酒。上一次带来的酒水,我看你喜欢,碰巧我大哥又送了一些,我便给你带了两坛来。” “那其余东西是什么?可真够有分量的。” “你到时候看了就知道了。” 到了后院,周宝音赶紧喊周忠:“你过来替一下赵兄,他身上有伤,别把伤口崩开了。” 周忠要过来接手,赵承凛却不让:“不是什么大毛病。” 话才说到这里,就有个红乎乎的小人,像箭头一样从屋内冲出来。 “爹!” 媛儿嘟着小脸蛋撒娇:“爹你终于回来了!我都一个月没见你了!” 赵承凛不放手也不行了,媛儿抱着他的腿,跟只树袋熊似的挂在他身上。那画面,让看见的人都忍俊不禁。 赵承凛让位给周忠,俯身将媛儿抱起来。 “好像又长胖了一些,也长高了。” 媛儿猛点头,黑白分明的眼睛看着赵承凛,里边全是濡慕和思念。 “我都快七岁了,这个身量,和丫丫,桃红比起来,还是矮的。” 桃红就是王美枝的闺女,今年六岁,和丫丫,媛儿,都一般大。 三个小家伙经常在一处玩,俨然成了好朋友。可他们的身高放在一起,却像是差了多大年纪似的。 丫丫最高,比其余两人高了一头有余,桃红比丫丫矮半头,比媛儿高半头,媛儿就是那最矮的小萝卜头。一起玩过家家时,丫丫和桃红总当爹娘,媛儿就只能当小宝宝,这让媛儿非常不高兴。 如今听见赵承凛说她长高了,媛儿高兴得什么似的。 “我爹说了,这段时间,好好给我补补,等来年开春,再让我多喝些骨头汤,我的身量肯定很快就能窜起来。” 赵承凛听说媛儿马上都七岁了,还有些不敢置信。 她这小身板,充其量也就五岁的样子。 七岁?安西的百姓再苦,七岁的孩子也不止这么大点。 周宝音见赵承凛眉间拧出个疙瘩,就忙解释:“以前日子过得不好,媛儿又受过刺激,不肯好好吃饭……以后就好了,她,咳,我和她娘长得都不矮,媛儿也肯定不会是小矮子。” 赵承凛“嗯”了一声,没再说话。心里却在想,男女七岁不同席。等媛儿七岁,他就不能这么抱她和捏她小脸了,想想还觉得怪舍不得的。 青梅和小枣站在花厅门口,看到赵承凛抱着媛儿过来,忙不迭给他见礼。 “赵镖师,您太客气了。夫君把您当至亲兄弟,房间都给您收拾出来了。您这些日子就好好在家里住着,与夫君亲香亲香。” 赵承凛点头:“这些时日,就劳烦弟妹了。” 青梅忙说:“不劳烦,不劳烦。” 福顺咬着手指,搂着小枣的脖子,一脸好奇的看着赵承凛。 赵承凛顿住脚,问周宝音:“福顺还不会叫人?” “会,这小子其实不笨,叔婶,爹娘,哥姐,他什么都会喊。就是懒,平常不爱张嘴。” 赵承凛道:“这到底是你的嫡长子,你虽然操持医馆辛苦,但不能疏忽了他的教养。” 周宝音讪讪的笑了笑,应了一声“好”,但其实,心里可苦了。 去医馆里给楚恒天治病时,她隐隐约约听见了后院里青梅和王美枝等人的对话。 青梅可是把“过继”的事情说出去了,等赵兄知道她要将嫡长子过继出去,会不会劈头盖脸骂她一顿? 算了,先别想这些了,先看看赵兄的伤口如何了是正经。 周宝音留下青梅和小枣处理赵承凛带来的土仪,将媛儿也交给他们照看。 她则带着赵承凛,往隔壁的院子去了。 隔壁的院子不大,布置的却雅致。 这是为媛儿准备的院子,但媛儿现在还离不得人,所以院子就空置着。 周宝音与赵承凛一说:“里边的东西,都是你离开安西之后,我抽空出去买的。你看看喜欢不喜欢,不喜欢咱们再换。屋子也不潮,地龙每天烧着,随时能住人。” 等赵承凛走进房间,就见当真处处都雅致妥帖。 里边的茶盏茶壶,桌椅板凳,包括床上用品,不敢说是多名贵的东西,但也都板板正正,花色样式都经得起考究。可见买东西的人,确实是用了心的。 赵承凛一颗心,愈发酸软了。 “没有什么不合适的,都好,都合适,辛苦贤弟了。” “嘿嘿,不辛苦。赵兄快脱下衣裳,让我看看你身上的伤口。” 赵承凛垂首看他:“你当真要看?” “那还能有假?” “我身上的伤口可不少,别吓着你。” 周宝音嘿嘿笑:“那赵兄可就小看我了,我可是能拿着刀子,面不改色剜去病人身上腐肉的人。区区几个伤口罢了,别人害怕,我可不怕。” “既如此,那我就脱了?” “脱吧。屋里烧着地龙,不冷。” 但唯恐房门没关严实,冷风顺着门缝吹进来,周宝音就走到门口,将房门关实在。 唯恐风太大,吹开了房门,她干脆还用门栓,直接把房门堵住了。 赵承凛听到声音,扭头往回看,就看到周宝音栓门的动作。 他面上的神情,当即就不对了。 周宝音做完这些,拍拍手,转过头,和赵承凛四目相对。 屋内安静片刻,周宝音后知后觉意识到什么,忙不迭开口解释:“赵兄,你可不要想歪。我是担心风吹开房门,冻到你。” “我没想歪,是你想歪了。再说了,就你这小身板,我一只手你都受不住,你真要是有什么坏心思,呵呵……” 周宝音摸摸鼻子,走到赵承凛身后。 她不服气地努努唇,赵兄这是小看人了。 正常情况下,她确实不能拿他怎么着。但别忘了,她可是个小有名声的大夫! 大夫总有千奇百怪的手段,要对付一个没有防备的人,不要太简单。 赵承凛解开盘扣,顺手将身上的衣裳抛了出去。 周宝音还没回过神,就被一件充满男性气息的大氅扑了个满怀。 瞬时间,一股浓郁的男性气息扑面而来。 与之同来的,还有股淡淡的冷松香气。 竟然没有一点汗臭味和酒臭味儿,与她认识的男人,完全不同,赵兄真是男人? 额,他身形高大健壮,确实是男人无疑! 周宝音狼狈地扒开衣裳,呼出一口气,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正面直对赵承凛裸露的胸膛! 而赵承凛蜜色的胸膛宽厚健壮,八块腹肌块垒分明,他甚至还有人鱼线! 赵兄的肌肉更是随着他的呼吸,张扬起伏,露出恐怖的力道。 周宝音克制着颤抖转过身,单手往鼻子上摸了摸。 还好,没流鼻血! 不然要被赵兄取笑一辈子。 但现在似乎也没好到哪里。 只听赵承凛喑哑含笑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贤弟这是做什么?可是为兄胸前的伤口,吓到你了?” 周宝音连忙回头,疯狂摆手:“没,没有!” 她只顾看眼前的男色了,根本没注意到他身上的伤,真是罪过,罪过! 周宝音睁开眼,努力目不斜视,也努力忽略掉面颊上陡然攀升的温度。 她如同一个老学究一样,仔细将赵兄的胸前端详一番。 可赵兄胸前虽然也有伤痕,但都是陈年旧伤。也唯有左手臂膀处有一处新伤,露出粉红色的血肉。 如果只是这点小伤的话,是不足以让赵兄露出些气血两亏的脉象的。 “赵兄转过身去,坐在凳子上,让我看看你的后背。” 第73章 上药 “没什么好看的,当时虽然伤得重,但这些天,伤口都快长好了。” 嘴上这么说,赵承凛却听话地转过身,坐在凳子上。 周宝音等他坐下后,才彻底看清他后背的伤口。 各种伤. 有新伤,旧伤,刀剑伤,还有像是被狼牙锤砸出的血窟窿。 最严重的一道伤怕是都有十年了,从他左边的肩胛骨,直接划到他右腰上。伤口颇深,甚至在脊梁骨上都留下了一点印记。 周宝音忍着颤抖,轻轻抚上他的后背。 他身上的旧伤,变成了蜈蚣样式的疤,嚣张地盘踞在他的后背上;而他身上的新伤,有的正在结痂脱落,有的却还在溢出血丝。 那一道道伤口,只是瞧着,她便跟着发疼。 “赵兄,在镖局干活真的很危险,你真的不考虑换个差事?” 赵承凛努力忍住身上的异样。 周小弟虽然也做碾药、制药的活,但因为要给病人搭脉的缘故,她手指皮肤细腻如脂。 如此在他后背挪移,好似调情一般,让他难以抑制。 赵承凛轻咳一声,将岔开的双腿,收回来一些。 他嘴上则云淡风轻地说:“再换个差事又能如何?安西的大环境就这样。除非离开安西,否则,想要过好日子,哪有不冒险的?” “但这也太危险了!你看看你身上这些伤,我都不敢想象,你有多少次和死亡擦身而过。赵兄,还是换个差事吧!” “真换不了!东家予我信任,将这一摊子事儿托付于我,我若半道撂挑子不干,岂不辜负了东家多年的栽培?” 理是这个理,“但是……” “贤弟别为我担心,我这人,别的不好,唯独命硬!我的命,连老天爷都不肯收!我以后且得好好活着,看着安西繁华,百姓富庶,天下承平安定。” 周宝音从来不知道,寡言少语的赵兄,竟然还有这样的口才。 她无奈地叹了一口气,转身从身侧的药箱中,一一取出要用的物什。 “人都说,靖北王率领三千玄羽骑,突袭西北王庭,乃是危中之危的事情。叫我看来,赵兄给人押镖坐镖,凶险不在突袭之下。” “我是为了谋生,靖北王却是为了一城百姓不受战乱之苦,我如何敢与王爷相比?” “比自然是比不了的!王爷心怀大义,为国为民,鞠躬尽瘁!他的能耐和本事,咱们普通人,再过多少年都比不上!但咱们普通人的日子,有普通的过法,只要咱们遵纪守法,不给衙门添乱,那何尝不是咱们的能耐?” 周宝音说到这里,忍不住嘿嘿笑起来。 赵承凛闻声,忍着身后的痒,好奇地问她:“贤弟想到什么好笑的事情了?” 周宝音卖关子说:“好笑的事情没有,好事儿倒是有一桩!赵兄不知道,你不在安西的这些天,我走了大运!安西大营的朱参军,亲自在我这儿定了五千瓶冻疮膏!” “哦?竟有此事?”赵承凛强压着翘起的嘴角问。 周宝音狠狠点头,很快她意识到,赵承凛看不见她的神情,就放下准备给他冲洗伤口的工具,转到他身前。 她确实太兴奋了,这件喜事又不好对外人说,即便在自家人面前,她都得努力矜持着。 如今,到了赵承凛跟前,倒不用藏着掖着了。 毕竟赵兄见过的大场面比她多太多了!他又是个财大气粗的,才不会眼气她这三瓜两枣。 周宝音连说带比划,将事情如此如此一说。 末了,她又激动道:“赵兄,你进去过安西大营么?我昨天带着周恒他们几个,不仅进了安西大营,还进了回事处!” 赵承凛没回答她第一个问题,只回应了第二个:“当真?贤弟在安西大营都看到什么了?可有见到靖北王?” “我该是看见靖北王了!” 赵承凛的心跳都漏了一拍,端坐在凳子上的身体都僵硬了。 “贤弟说,你……看到靖北王了?” “我应该是见到王爷了。当时王爷赤着上半身,在校场上指挥兵士们演练阵法,可惜……” “可惜什么?” “可惜回事处距离校场太远,校场周围又有步兵和骑兵在训练,我没看清楚靖北王的长相。” 赵承凛紧绷的身体松懈下来,紧抿的唇角,也缓缓放松。 但不等他彻底松懈,周宝音又说:“我虽然没看清楚靖北王的容貌,但是……” 赵承凛的心又高高的提了起来,深邃的双眸,更是一眨不眨地紧盯着面前的周宝音:“但是什么?” “但是我看到了靖北王的身形了!他的身形,竟然与赵兄你非常相像!若非知道赵兄你去走镖了,我差点以为看见了你。对,靖北王的后背也很宽阔,腰肢却劲瘦,和您简直一模一样!” 赵承凛凸起的喉结难耐地上下滑动了两下。 “我们俩的身形,当真……那么像?” 周宝音再次点头,“像肯定是像的,但你们肯定不是一个人。” “为何?” “赵兄你虽然外表冷峻,看着不近人情,但其实内心火热,待人赤诚。反观靖北王……” “靖北王怎么了?” “靖北王浑身都是骁勇的血杀之气!你是没看见那场景,他在校场的台子上挥舞军旗,凛然威武,如同战神下凡。王爷那种人,是应该坐在佛龛中,享受咱们的世代供奉的,我感觉他身上都是神性!” “贤弟夸张了吧?” “不夸张!真的不夸张!咳,听说靖北王基本不出安西大营,整个人很神秘,出入又时常带着面具,赵兄见过靖北王本人么?” 赵承凛摇头:“确实没面对面见过他。” 周宝音拍手:“那好办啊!嘿嘿,赵兄想不到吧,我为了能一窥靖北王的真容,去安西大营交货时,我不仅送去了足额的冻疮膏,我还额外给了他们许多治疗风寒,烧热,腹泻等的药丸子!我的那些药,效果有多好,赵兄是知道的吧?” “知道。这次出去,我有个兄弟腹泻不止,用了你的药后,立马痊愈。” “看吧,我们周家出品,就没有劣质玩意儿!你说,连你都觉得好,安西大营的将士们使用后,会不会嚷嚷着也要用?到时候朱参军会不会应将士们要求,再来我这下订单?我是不是又可以去安西大营,觑准机会,再见靖北王一面?” 赵承凛垂首闷笑:“感情你送那些药丸子过去,真正目的是这个?” “顺带,这个目的只是顺带啊。我真正的目的,肯定还是挣钱。毕竟银子是看得见,花得着的东西。靖北王么,即便我看见了,也不属于我,所以,见他真的只是顺带哈……” 说完这些,周宝音又兴致勃勃地走到赵承凛身后,去给他冲洗伤口上药去了。 “赵兄的伤,外边看着长好了,但内里怕是还有淤血未消。正好你住过来了,我就给你好好调理一下。” “那就有劳周小弟了。” “咱们自家兄弟,不用说两家话。对了,赵兄,你们走镖时,到底遇到什么了,怎么你伤的如此重?” “这个……” 周宝音多善解人意啊! 她一见赵兄语气吞吞吐吐,立马就想到了镖局那比书本还厚的规矩,还有各种零碎的保密条例。 听说,有些机密是终身都不能往外说的,她如此询问赵兄,这不是为难他么? “不能说咱们就不说了,看你伤的如此重,你们的经历肯定很惨烈。反正已经过去了,赵兄以后也不要去想那些事情了,做噩梦了怎么办?” 赵承凛忍不住又笑:“放心,都是小场面,还不足以让我做噩梦。” 周宝音终于给赵承凛的伤口重新上好药。 因为有一道伤口伤的格外深,还在往外渗血,周宝音涂上药膏后,让药膏静置一会儿,就要给赵承凛身上缠裹纱布。 赵承凛看到她手中的白布条,有些啼笑皆非:“不用如此大费周章吧?我都快痊愈了。” “那不能!你那伤口只是表面伤瞧着好了,其实要完全好,还得好些日子。赵兄,你别嫌弃纱布碍事,这个能辅助你身上的伤口尽快恢复。你快坐好,我把纱布给你缠上。” 赵承凛无奈坐好,周宝音则拿着纱布,前前后后的,在他身上缠了两圈。 纱布绕到后边时,其实很好处理,但绕到前边时,她整个人就呈现环抱姿势,好似要将赵承凛抱在怀里一般。 别说赵承凛呼吸微窒,有些不自在了,周宝音本人也不自在起来。 这也幸亏赵承凛不知道她是个女人,不然,非得以为她是故意占他便宜不可! 伤口重新包扎好,外边也传来了砰砰砰的敲门声。 媛儿叽叽喳喳的在外边叫喊起来:“爹,爹爹,快开门!你们为什么锁门,是不是在里边干坏事?” 赵承凛顿时就笑了! 周宝音却有些不自在,她轻咳一声,说:“媛儿这丫头,最近常跑出去玩,人倒是越发活泼了。只是接触的人多了,好的坏的都学,嘴里有些没把门。” 第74章 闲聊 赵承凛来了周家,最高兴的要属媛儿。 小家伙跑前跑后,围着赵承凛团团转,看得人眼都晕了。 周宝音不得不阻止媛儿,“你今天的功课做完了么?” 赵承凛好奇道:“媛儿开蒙了?” 媛儿则眨巴着大眼睛讨好地说,“爹,爹爹在呢,就容我歇息两天吧?” 周宝音先回复赵承凛:“开蒙了,如今上午学一个时辰的《三字经》,下午背汤头歌。” 而后又温和地看向媛儿:“学习最忌讳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就像你……小叔叔之前那样,他心存懈怠,功夫几年不见长进,反倒有所退步。你这几天就学的很好,《三字经》已经认识了不少字,汤头歌也背了绝大部分,若是休息两天,等再捡起来,就不容易了。” 媛儿被说的小脸讪讪,垂下脑袋无措地掰着手指头。 赵承凛见状,就笑说:“贤弟只管往前边坐堂去,媛儿我来照看。媛儿,今天爹爹陪你读书好不好?” 媛儿不情不愿的应了一声:“好!” 今天日头不错,医徒搬了桌椅到院子里,赵承凛就坐在媛儿旁边,教导媛儿认字。 往常这些事儿都是青梅在做,周宝音则主要是检查功课,如今事情被赵承凛接过去,两人都有些不放心。 青梅一个时辰内过来了三次,但每次都不敢靠前,只远远地看上两眼。 周宝音忙得无暇他顾,隔着皮帘子的缝隙看到院子里的场景,便又慌忙去给病人下针。 赵承凛来周家的当天,带了一下午孩子,周宝音非常过意不去,晚上医馆锁门之后,赶紧钻进灶房中,亲自给赵承凛做了两道菜。 “你伤口还没好,不能吃辛辣刺激和发物,适合食用性质平和,易于消化,且能补益气血的珍品。我就做了老鸭汤煨白菜心,乌鳢去瘀生新汤。” 老鸭汤的好处自然不用说,乌鳢能补脾利水,去瘀生新,是外伤后极推崇的一道“收口圣品”。既能促进伤口愈合,又不会像牛羊鸡鹅那样,有引发“发毒”之忧。 唯有一点不好,这道菜归属药膳之列,药材味道浓郁,一般人吃不惯。 周宝音把这些话和赵承凛一说,赵承凛就忍不住笑了:“难道还能比草料更难吃?比马血更难喝?我们走南闯北,这些东西都吃得惯。小弟做的山珍海味反倒吃不惯了?不管如何,这到底是贤弟的一番心意,只冲贤弟堂堂男儿,愿意为为兄去灶房,为兄便感激不尽,今天势必要将这些全部吃完。” 周宝音闻言,就笑着说:“食贵在精,不在多,晚饭尤其要注意减量。一碗清汤配半碗软饭即可,以保夜间气血安宁。但我知道兄长是习武之人,又正值壮年,当真只吃半碗饭,怕是要把你饿出胃病来。兄长尽管敞开了吃,稍后我给兄长准备消食茶,咱们说话闲聊,晚些休息就是。” 花厅中只有赵承凛和周宝音两人,赵承凛私心觉得这样挺好,又觉得,他和周小弟交好一场,至今却没和他的堂兄弟们说上几句话,说起来,倒显得外道。 因而,想了想就开口:“不如让几位堂兄一起过来?” 周宝音说:“我之前和赵兄说,我那些堂兄弟们性情内敛,并不是糊弄你的,他们当真不爱与外人打交道。不过,赵兄在家里多住两天,他们就熟悉你了。到时候他们肯定不会那么见外了,我们再一起吃饭。” “如此也好。” 两人吃着饭,说着话,不知不觉就说到了凌云。 “我收到了凌兄送来的书信,说是他已经安全到家。我准备的那些寿礼,老人家也非常喜欢。他还代替老人家给我道谢,说等来年开春回来,要给我带京城的土仪来。” “我外祖母身体可好?” “还算不错。凌兄信中说,老人家身体康健,面色红润,只是凌兄回家没几天,老人家就开始安排凌兄相看。凌兄苦不堪言,深恨你没有一起回京。” 赵承凛喝了一口祛瘀生新汤。 这汤水里只有一点药材味儿,整体却鲜美无比,比御医做的药膳,差不到哪里去。 赵承凛喝完一蛊,不免用好奇的眼神打量眼前的周小弟。 周小弟堂堂男子汉,竟然还有这手艺? 虽然御膳房和京城的各大酒楼中,能喊上姓名的大厨,大多是男子。但那些人无一不是家学渊源,子承父业。 如周小弟这般,从小就翻弄药材,他学习的该是诊脉针灸之道,怎么做药膳也如此出色? 周宝音似乎看出了赵承凛的疑惑,忍不住嘿嘿一笑。 “我学医,是学的母亲的本事,而我的父族,祖上是行伍出身。赵兄知道的,军营中的将士,身上带伤太正常了。母亲心疼父兄,每次他们打仗回来,都会为他们熬制药膳,天长日久,我想学不会都难。” 赵承凛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原来如此。” “咱们继续说凌兄。赵兄,你这段时日,可有接到凌兄的书信?” 赵承凛摇头:“那倒没有。” “也对,你出门在外,行程保密,凌兄怕是知道联系不到你,索性就不给你写信了。” 赵承凛闻弦歌知雅意:“难道他在给你的书信中,还多次提到了我?” 周宝音自然点头。 “凌兄让我劝你回京,说你年纪不小了,一直孤零零的,你外祖母惦记着你,常常对着半空长吁短叹。” 赵承凛闻言,突然觉得口中的汤水有些苦涩。 外祖母到了这个岁数,真就是今天晚上躺下,不知道明天早起能不能醒来。 他不是没有孝心,也不是不想回京探望她老人家,但如今朝局不允许他回去。 他是当今胞弟,他只是没有成亲,不是不能生。 若他娶妻生子,如今勉强还算稳定的朝堂,不知道会炸成什么样子,各地藩王又该如何震动骚乱。 赵承凛不免又想起,早些年母亲送他远赴西北时,面上的忧虑和憔悴。 “要怪就怪你父皇喝多了酒,说了不该说的话。皇上的几个儿子里,吾儿最为出挑,也确实最像你父皇,可惜你晚出生几年……凛儿,京城不是容不下你,怕只怕你父皇那话,入了有心人的耳朵,后续搅风弄雨。我知道吾儿没有与你兄长一较高下的野心,但形势逼人。娘不想看到有朝一日,你与你兄长拔刀相向。趁现在形势还在可控范围,吾儿去西北,好不好?” 那些话语,字字灼心,至今想起,仍旧让人浑身发颤。 赵承凛再抬眸,忍不住问身边的周宝音讨酒。 周宝音以为自己幻听了:“赵兄要什么?” “拿酒来。今日见到贤弟,为兄心中高兴,必定要与贤弟喝个痛快!” 周宝音冲着赵承凛龇了龇牙:“兄长故意为难我!你受了伤,喝什么酒?兄长快别想了,你的伤势不好,我是不会给你酒喝的。” “贤弟过分了!我来你这里,竟是连一杯酒水都讨不到,这可不是主家的待客之道。” “兄长是客么?你是我的至亲兄长啊!咱们一家人,何须那么外道。兄长快喝汤吧,这汤对你身上的伤口有好处!” 周宝音看出来赵承凛情绪不对,不由在心里琢磨,她刚才说错了话? 可她刚才也没说什么惹人忌讳的吧? 她也就说了赵兄孤零零一个人,他外祖母忧心他身边没个知心人作陪,老人家时常面带忧容。 难道是这句话,戳到赵兄的肺管子了? 是赵兄有愧于外祖母,还是说,赵兄不娶亲是有别的什么原因? 周宝音蹙着眉头,深悔刚才给赵兄上药时,没趁机摸一摸他的脉。 赵兄莫不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这句话周宝音没敢说出来,她又给赵承凛夹了两筷子菜,让他多吃些。 这顿晚饭,一个时辰之后才结束。 但结束后两人也没有回屋休息,他们坐在花厅中喝起茶来。 他们说着西北的风土民情,说着地理山河,又说西域的出产与彪悍,最后说着说着,不知怎么又说到尧山。 赵承凛是常走尧山那条路的,他对沿途需要注意的事项一清二楚,此时就将这些一一告诉周宝音。末了还说,“我之前和你说的那处温泉,池子不大,水却干净。等来年吧。来年你去买参,趁机过去泡泡温泉。” 周宝音脸一僵,不动声色地说:“我一个人,怕是找不到地方。况且,赵兄也说了,那地方荒僻,猛兽肯定很多。安全起见,我还是不去了吧。” “无妨。届时我应该也会去尧山,到时候贤弟在尧山等我,回城时我们同路,届时我带你过去就是。有我护着,难道贤弟还怕出意外?” 周宝音摇头,那她倒是不怕了。 但她怕她露出和赵兄不同的身体部位,把赵兄吓死。 “可以,到时候咱们一道回来,赵兄带队,我还负责给咱们准备食物。” 嘴上应的爽快,周宝音心里却想,那都是一年后的事情了,届时她肯定挣得盆满钵满,直接雇人帮她买参就是。 现在答应了,以后还可以反悔,反正计划总没有变化快,赵兄肯定能够理解她的。 ? ?没捉虫!没存稿!我休息了两天,胳膊不疼了,坏处就是我好不容易存的两天存稿,全没了!啊啊啊,我好急,我还想周三周四这两天,把后边端午节假期的存稿都码出来,可是越急事儿越多,我闺女下午又要开端午节的一个啥啥会。好烦啊! 第75章 抵足而眠? 周宝音和赵承凛说着话,不知不觉就到了子时。 外边寒风刮着,黄沙在寒风的挟裹下,拍打在窗棂和瓦片上,院子里时不时就传来一阵叮铃咣铛的声响。 打更的声音在外边响起来:“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声音苍老悠远,很快传到周宝音耳朵里。 周宝音忍不住打了个哈欠,对赵承凛说:“赵兄,天不早了,你还需要养伤,赶紧休息是正经。” 赵承凛看她眼角挂着生理性的泪珠,整个人看着困倦的厉害,忍不住逗她:“真的这么困么?我原本还准备今晚与贤弟抵足而眠,来个彻夜长谈。” 周宝音浑身的冷汗都被吓出来了。 这是什么惊悚发言! 他们两个抵足而眠…… 抵足而眠的意思,是他们两个要睡一床! 她虽然扮作男人,但她实际上是个女人!还是个成过亲,有过鱼水之欢的女人。赵兄邀她同床,就不怕她半夜化狼,直接将他“就地正法”吗? 哎呦呦,她这都是什么龌龊的思想! 赵兄拿她当亲兄弟,她却眼馋他的身子。 周宝音,你做个人吧! 周宝音脸色涨红:“赵兄,这个真不行。媛儿晚上离不开我,我得带着孩子睡觉。” 赵承凛蹙眉:“媛儿竟是你带着睡的?贤弟,你虽为媛儿的生父,但媛儿将满七岁,你该避嫌。” 周宝音原本还为自己找的好借口沾沾自喜,此时却控制不住流了满头汗。 她怎么把这件事忘记了? 是啊,如今讲究男女七岁不同席。 一些讲究的人家,小公子三岁就挪到外院养着了,姑娘家倒是养在内院,但是却自小就有自己的院子。等满了三五岁后,别说堂兄弟和叔伯了,就是至亲的兄弟和生父,也要与之保持距离。 她真是失言了,好在赵兄只是说教她,并没有仔细追究,不然,她岂不是要露馅? 周宝音绞尽脑汁找借口:“媛儿之前是她娘带着睡的,但是三岁时经了一场祸乱,她夜夜惊悸。没办法,我只能接手过来照顾她。不瞒赵兄,媛儿是来了安西之后,才渐渐好转的。以前但有风吹草动,她便啼哭不止。我为人父的,那还顾得上那么多规矩?只想尽可能照看好孩子,让媛儿夜里能够安眠。” 赵承凛不是一次两次听周宝音说起媛儿经了一场祸乱。 他想问她,究竟是怎样的祸乱,才能让三岁的小姑娘留下那么大的心理阴影。以至于将近七岁的人,长得也不过五岁模样,且每每想起都要惊悸,夜晚还要控制不住地啼哭? 但他也看出周小弟对这件事讳莫如深。 既然是他家里的秘辛,他就不好多问。惟愿交情久了,周小弟能对他敞开心扉,到时候他也好将媛儿的脉案写到书信上,让人送去太医院,看有没有根治的办法。 不过周小弟本身医术就不差,又擅长治疗疑难杂症,媛儿在他的呵护下,如今已有好转了。 说不定随着年龄增长,媛儿真能康复。 既然媛儿离不开周宝音,赵承凛自然不会强人所难。 他与周宝音一道起身往外边去,准备各回院子安寝。 整个周家似乎都陷入安眠中,到处都是一片静寂。唯有在走到那紧挨着的两个院子时,能看见院子中都亮着灯。 仔细听,隐隐约约还能听到一些小姑娘细碎的说话声,媛儿竟是此时还没睡。 “贤弟快回去吧,媛儿年纪小,不好多熬夜。也怪我,不清楚状况,多留了贤弟一些时间,耽搁了媛儿休息。” “这如何能怪赵兄?赵兄又不知道这些情况。不过都这个时间了,也不急在这一时半会儿。我先送赵兄回房,把赵兄安顿好是正经。” 周宝音不理会赵承凛的推辞,硬是推着他的后背,先将他送到了屋子中。 屋子里亮着灯,因烧着地龙的缘故,甫一进去便感觉暖意融融。 净室里放着一桶温水,不够泡澡,但擦洗是足够的,此时冒着袅袅的热气,正好使用。 另外还有崭新的换洗衣物,都板板正正的挂在柜子中;架子床上还挂着的安神助眠的香囊;屋内放着小火炉,上边温着茶水。 周宝音叮嘱赵承凛说:“赵兄背后有伤,不好泡澡,只简单擦洗就是,我明天一早来帮赵兄换药。炉子里是煮沸的清水,就这般放在炉子上温着就是,能给屋内增加些湿意,不至于太过干燥,赵兄晚间口渴,也可直接喝来解渴。” “另外,我不知道赵兄住在这里,是否适应,便给赵兄准备了安神助眠的香囊,里边只放了合欢花,白檀香,陈皮等,味道若不喜欢,还有另一个放了菩提叶,岩兰根草和洋甘菊的香囊,放在抽屉里,赵兄可随时更换;衣物鞋袜都是我比照着赵兄的身量买的,都是细棉布做的,赵兄看看晚些试试可合身……” 周宝音絮絮叨叨,把她的安排一一说明。 她唯恐赵承凛饿肚子,还特意让青梅做了两道糕点,放在桌子上。又唯恐放的时间长了干吧,就在上边扣了一个盘子。另外,为防赵兄无聊,还给他准备了几本书籍解闷。就连书籍的内容,她都特意甄选了一番,有写大庸地理风俗的,也有话本小说,当然,还有一本趣味杂谈就不说了。 交代完这些,时辰实在不早了,周宝音帮赵承凛带上门,这就回自己的院子去了。 她走后,赵承凛的房间内,安静的仿佛能听见蜡烛的燃烧声。 赵承凛承受着这寂静的入侵,突然有些无所适从。 倏的,他发出一道磁沉的轻笑:“絮絮叨叨,跟个小姑娘似的……安排的倒是仔细,有心了……” 说完这些话,赵承凛径直脱了衣裳,迈着大步往净室去了。 他提起地上那桶水,原本是想直接往身上浇。 他在安西大营就是如此,虽然水浇下去后,伤口会有灼痛感,但畅快淋漓的感觉也是有的。 但此时,他无端想起周小弟殷殷叮嘱的模样。 赵承凛黑眸暗沉,到底是将水桶放下,拿了帕子投湿了,简单往身上擦了擦,然后,随意用浴巾往下半身一裹,就了走出来。 再说此时的周宝音,她回去后,甫一进屋,就看见媛儿蜷缩在青梅怀中,双眼迷蒙着,一副想睡又睡不着的模样。 一听见周宝音推门而入的声音,媛儿立马睁开眼,水润润的双眸可委屈了。 “爹坏,现在才回来!” 周宝音赶紧道歉:“这不是你爹爹来家里了么?爹白天忙,没空陪你爹爹,晚上得了空,可不得多陪一会儿?” 媛儿自然知道这个原因,但还是很委屈:“娘不让我去。” 青梅点着她的小鼻子:“又冤枉我。明明是你的汤头歌没背完,你想明天给你爹爹个惊喜,所以才不肯过去与他们一道用膳。” 周宝音配合的做出惊喜的模样:“媛儿竟然这么厉害,汤头歌那么难,你都快背会了?” 媛儿不自觉地挺胸:“也没有多难……我明天就能全部背会。” “厉害了!媛儿才学了五天,就把汤头歌背会了,想当初爹学这个,背了足足半个月。” “那是爹没用心,爹用心背,不难的……” 周宝音陪媛儿说着话,一边拍着她的后背,拍着拍着,媛儿就闭上眼睛睡着了。 周宝音给媛儿盖上薄被,站起身,狠狠地舒了一口气。 青梅这时候洗漱好过来,周宝音就和青梅说:“媛儿情况越来越好,等来年春,我们把她挪出去。” “可以么?媛儿睡着时,身边得一直有人陪。不然,她容易惊醒。” 周宝音说:“可她一直跟咱们住,也不像话。” 她把今天的事情和青梅一说,心有余悸道:“差点露馅。也幸亏赵兄没多想,要不然,我的身份怕是瞒不了多久。” 青梅闻言,也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那是得尽快将媛儿挪出去,只是她身边离不得人,咱们是不是给她买个丫鬟照看着?等她熟悉了丫鬟,以后就让丫鬟陪着她,这样许是能好一些。” 周宝音点头:“可以。只是媛儿的情况不一样,她身边伺候的人要特别稳重才是。你抽空去牙行走一趟,看有没有合适的人。如果一时间找不到,再慢慢寻摸就是,咱们宁缺毋滥。” 青梅自然又是点头。 周宝音去净室洗漱,回来后见青梅给她端来一盏燕窝羹。 周宝音没拒绝,接过手三两口喝干净。 她在医馆忙碌,操心费力,有时候是真吃不消。多喝点滋补的东西,身体也能健壮些。 “以后多熬两盏,你和小枣睡前也喝一些。家里现在又不缺钱,不能短了你们的吃喝。” 青梅闻言发笑:“我们是伺候人的丫鬟,您让我们跟着喝燕窝,我们的心都被您养大了。” “养大就养大。你们能和我共患难,我也要你们与我共富贵。别心疼这点东西,你们都健健康康的,多陪我几年是正经。” 第76章 医书 两人都躺在床上,一时间却睡不着。 许久后,周宝音还听见青梅翻身的动静,不由转过身问她:“烦什么呢?现在还不睡?” 碧纱厨中传来悉悉窣窣的动静,片刻后,青梅穿上鞋子,摸黑在床边坐下来。 “姑娘,我吵到你了?” “也不算,今天少看了几页书,总感觉不自在。” “那我去把蜡烛点上,姑娘看一会儿?” “算了,怪折腾的!你怎么了?躺床上翻来覆去的,我听到你这一会儿功夫,叹了好几声气。” 青梅有些窘迫,黑暗中她摸了摸自己的嘴巴:“有么,我都没注意到?” “有。你烦什么呢,和我说说?” 周宝音撑着手臂坐起身,靠在身后的大迎枕上。 今晚的月色还算明亮,即便屋内没有点灯,两人也能模模糊糊看见对方的神色。 青梅在周宝音跟前,素来是有什么说什么的。 她见姑娘面上没有睡意,当即开口说:“我是在想,赵镖师那人双眸犀利,不是凡人,他要是看破了咱们的伪装怎么办?” 既然开了口,青梅就一口气说了个痛快。 “我知道赵镖师是很好的人,姑娘与他交好,除了看重他的人品,也是为了我们在安西能多一份助力。但是,让赵镖师住进咱们家,是不是太冒险了?” 他们家中虽然住进来几个药徒,但那几个药徒,多是十岁以下,心思少,眼神也干净。这样的人,即便察觉到家里不对,因为卖身契在他们手中掌握着,想来也不会往外说什么。 反观赵镖师,他的双眸比任何人都犀利。他又见多识广,他们的伪装,真能瞒过他的眼睛? 青梅忧心忡忡。 “我是不担心周文,周武,周忠和小枣的,就连媛儿,我其实都不担心她说错话,我主要是担心恒儿。” 周文周武到底有行伍的经历,其中一人还是斥候出身,只要不与赵镖师接触过多,就绝对不会露馅。周忠和小枣则是两个锯嘴葫芦,他们在自家人跟前话都很少,在外人跟前就更不用说了。 再就是媛儿,她年纪小,便是说了什么,想来赵镖师也不会当真。毕竟,孩子嘴里的话,有几句可信的? 唯有周恒,他正处于躁动的年纪,本人性子又比较活泛,若是他说漏嘴,该如何收场? 周宝音见青梅愁的皱眉,就伸手抚平她眉宇上的褶皱。 “你太小看恒儿了。” 周恒是那么没心眼儿的人么? 才不是! 固然,他冲动好斗,话多顽劣。但是,在平王府安安稳稳待了四年,周恒哪能真如他面上所表现出来的那么无害单纯? 那小子,滑头着呢! 他就如同某种求生欲很强的小动物,一看见外界安全了,就志得意满地翘起了小尾巴得瑟,可外界有一个不对,他比谁缩得都快。 周宝音一番安抚,青梅心里总算不那么紧绷了。 但是,这么个人住进来,她依旧感觉头皮发麻。 “姑娘当时怎么想着,让赵镖师来咱们家小住的?” 周宝音讪讪地轻咳一声:“我那不是被媛儿逼得没办法么?” 她答应了媛儿,隔多长时间,要让媛儿见赵兄一面,人不能言而无信。 再来,赵兄生的一副英武俊挺的容貌,气势也逼人威严,行事更是大气端方,她私心里想让周恒多接触接触赵兄,从赵兄身上学习几分男儿的昂扬担当之气。 周宝音说:“我总觉得,赵兄应该不只是个镖师那么简单。但不管他的真实身份如何,他待我好却是真的。既如此,我亦拿出真心回报,方能不负这一场相交。” 青梅突然一拍脑袋:“姑娘,我还没告诉你,赵镖师此番过来,都给咱们带了什么‘土仪’吧?” “没有,里边是有什么了不得的东西么?” “那可太有了。姑娘稍等,我去把礼单拿来。” 周宝音想拦住青梅,让她明天早起再拿不迟。现在都二更了,再不睡觉,明天早起起不来了。 但她这句话还没说出口,青梅就跑远了。 待她回来,将一张纸塞进周宝音手里,周宝音只能无奈的说:“把蜡烛点亮,我看看都有什么。” 这一看,周宝音本就不多的睡意,全部跑了个干净。 四坛酒水就不说了,这是她已经知道的东西。另有两本古籍,分别叫《太素九针经》和《外台玉函方》。 先说《太素九针经》,这本书据说是神医太素传下的。此针法不同于一般的针灸用的是银针,而是必须用金针,若针法习练到极致,能生死人肉白骨。 前朝时,这本书听说被收录于宫廷。 后天下大乱,宫廷被叛军大肆焚烧,这些医药典籍,在大火中全部焚烧殆尽。 周宝音还没见到赵承凛送来的《太素九针经》,不能分辨其真假。但赵兄那人,怎么瞧,也不像是会给人送假货的。 再说《外台玉函方》,这本《外台玉函方》不知着者为谁,它又与《外台秘要》有什么关系。 如今的皇宫中,就有一本《外台秘要》,其中记载的都是宫廷秘藏的方子,且多与妇科有关。 周宝音的母亲白娘子本人就精通妇科,且早年也因此成名。 她从一位致仕的老御医口中,听说了宫中有这种秘藏,心向往之。 周宝音记得清清楚楚,儿时父亲在母亲生辰时,问母亲要什么,母亲的回答每年都一样——你努力攒军功,争取有朝一日能进宫面圣。到时候,替我问陛下讨要几本宫廷秘藏的医书。 她爹每次听见了都唏嘘,“我一个大老粗,我什么时候才能见到陛下?你就是问我要些人参灵芝呢,我也好弄到,你让我给陛下讨书,我猴年马月才能满足你的心愿?” 果然,她娘临死前,都没能看到她想要看的书。 她爹见她娘临死还惦记着这事儿,就去求见平王,央求平王帮忙,看能不能从宫中弄两本来。哪怕是不那么名贵的,也行啊,只当是满足她娘的一个遗愿了。 奈何那时太后病重,朝野气氛低迷,平王不想讨嫌,所以安抚了她爹一通,另从平王府的书房拿了几本医术,塞给她爹了事。 如今一看到这两本书籍,周宝音哪还顾得上看赵承凛还送了其余什么东西。 她的心神全在这两本书上,当即就喊青梅,“书籍在那里放着,我去看看。” 青梅忙说:“姑娘没穿鞋,就在屋里等着吧。我去帮姑娘拿来,马上就回。” 青梅连衣裳都没来得及披,拿着火折子就慌忙离开了。 片刻后,她重新回来,整个人被冻得面色青白,瑟瑟发抖,却将两本书籍仔仔细细地护在怀里。 周宝音对青梅说:“天太冷,你快上床休息。对了,炉子中有热水,先喝一盏驱驱寒再睡。” “好。” 青梅去喝水了,周宝音则忙起自己的事情来。 她忙不迭拿起《外台玉函方》翻看,只是翻了一页罢了,周宝音的面色就彻底沉了。 “青梅,这应该就是宫里那本《外台秘要》!” 青梅听懂了她华华丽的意思,人都愣住了。 “不能吧姑娘?这怎么能是宫里的书呢?陛下御下极严,皇后也是眼里不揉沙子的。这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在他们眼皮子底下弄鬼?” 周宝音蹙眉:“我也想不明白。但这本书籍,上边所涉及的内容,比我娘留下的那些还要深奥。” 若非她也算饱览群书,这里边的东西她都得一知半解。人在一知半解的情况下,就会产生一种幻觉,觉得自己所读的东西,不过尔尔。 可周宝音读的多,懂得多,才对“妇科”愈发敬畏,也愈发能证实,这应该就是珍藏在宫中藏书馆中的《外台秘要》。 但是,如此贵重的东西,怎么会流落到民间,又怎么会落到赵兄手里? 赵兄说这都是他带来的土仪,那这书籍,是此番雇佣他的东家给他的,还是另有别的缘法? 周宝音想不通。 但这却不妨碍她如获珍宝,当天晚上就抱着这本《外台秘要》,直接读到天亮。 外边天光大亮时,周宝音原本是想躺下歇息的,但却听到从外边回来的青梅说:“赵镖师已经起了,正在隔壁院子中练剑。” 周宝音一个激灵,手忙脚乱从床上爬起来。 “练什么剑?他身上的伤口还没好全!赵兄真是的,这是不要命了吗!” 周宝音匆匆穿上衣裳就往外跑,等跑到隔壁院子,果不其然,就见赵承凛穿着一身褐色劲装,将手中一把剑挥得虎虎生风。 他不知练了多久了,上半身都湿透了。单薄的衣裳紧贴在他结实的身躯上,浑身上下都蒸腾着滚滚热气。 而习武时的赵承凛,浑身透出一往锋锐悍勇之势,那犀利的双眸,虬劲的臂膀,以及发力时贲张的肌肉线条,看得人心脏狂跳不已。 周宝音看到这个模样的赵承凛,眼珠子都不会转了。 她紧紧地盯着他看,手脚不知是因为激动,还是因为亢奋,都变得不听使唤。 不知何时,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振奋至极的“好!” 周宝音闻声回头,就看见,周恒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后。 第77章 练剑 周宝音当时就忍不住了,在周恒的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 “好什么好?大早起的,谁允许你来后院的?” 周恒委屈地摸摸后脑勺,“四哥,你过分了啊。我还是你亲兄弟呢,你却让我住前院,赵镖师是客人,你却让他住后院。” 正常情况下,后院肯定是不能给外男住的。就是自家的子侄兄弟,到了一定年纪,也得住到前院去。 但是,“赵兄是我的贵客!况且,前院住满了,不让赵兄住后院,让他住大街上去?” 周恒撇嘴:“总归都是你有理。” “难道还是你有理……” “好了四哥,我错了,我不跟你吵。你往旁边站站,我想看赵镖师练功。” “你不说我还忘了,你个臭小子,刚才猛地出声,快把我吓死了。” 说完这些,周宝音白了周恒一眼,转身就准备去寻赵承凛。 谁能想到,赵承凛就在她身后一步远的地方。 她没防备,转过身就往前迈步,差点一头撞他怀里。 赵承凛伸出手要扶她,周宝音及时刹住脚,稳稳地站在原地。 不等赵承凛说话,周宝音又生气地看他:“赵兄,我昨天才说过,你身上的伤口还没好,需要好生休养。你如今既然来了我家,我是大夫,你更要听我的。可你倒好,你仅不好好休息,还一大早就起来练功,赵兄,你不要命了?” 赵承凛见周宝音气得双颊都鼓了起来,忍不住露出笑容。 他拍拍周宝音的脑袋:“都当爹的人了,怎么瞧着还跟小孩子似的?” 在周宝音彻底发怒之前,赵承凛又赶紧收回手。 “我这功夫,除非疼得不能动弹,不然,一天都不能落下。小弟,你该知道,我做的就是刀口添血的营生,若不勤加习练,有朝一日命丧他人之手,那都是咎由自取。” 周宝音嗫嚅:“哪有那么夸张?只是几天不练习罢了,等伤口结痂,再好生补回来就是。” “许是等不到伤口结痂,我又要出镖,若遇到危险,偏手脚僵硬,又有何解?” “那就不能不出镖?挣钱要紧,但自己的身体更要紧。” 赵承凛又笑:“人活在世,哪能事事顺心而为?罢了,不说这些,贤弟稍等,我回去收拾一番,与小弟去外边吃馄饨。” 周恒小声地在后边说:“我也想去。” 赵承凛闻言,拍了拍他的肩膀:“行!把家里人都带上,今天我请客。这肩膀够结实,就是底盘不稳,还得练。” 周恒是个顺竿爬,赵承凛与他搭了两句话,他就屁颠屁颠的凑了上来。 “我正在练呢。其实,我三岁就开始扎马步的,练的还很好。只是后边这几年松懈了,才看起来下盘不稳。上一次去安西大营交货,我看到将士们挥汗如雨,就受了触动。回家后,我就主动把这功夫捡了起来,等以后练好了,我再去投军。” “那你可得好好练。在下边多练一分,来日上了战场,就多一份安全回还的把握。正好我这几日得闲,回头我给你当个陪练。” 周恒兴奋地双眼发亮:“那我真是求之不得!” 周宝音将周恒拉到一边去。 “求之不得你就别求!你没听到我刚才说什么么?赵兄身上有伤,陪练就算了,赵兄抽空指点指点你,就够你受益终身了。” “也不是不可以。” 赵承凛回房间清洗,周恒与周宝音在院子里小声说闲话。 “四哥,你发现没有,赵镖师的剑法,多是杀人的招数,好生犀利慑人。” 周宝音点头:“赵兄是长风镖局的管事,众所周知,长风镖局中的镖师,多是从安西大营中因伤退下来的将士。” “你的意思是……” “我怀疑,赵兄早年也曾是安西大营中的一员,只是不知受了什么伤,不得不退役离开。” “那是受了什么伤?四哥都诊不出来了?” “我没有诊过赵兄的脉,不知道他到底什么情况。稍等一等吧,到时候我看看他身上的暗伤还能不能治。” 周恒频频点头,一副非常感兴趣的模样。 周宝音见状,捏着他的耳朵,再次提醒他:“谨言慎行,千万不要露出马脚!” 周恒一边喊“疼”,一边说:“我嘴巴有多严,您又不是不知道。你以为我是媛儿呢?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我心里门清。” “你最好是这样。” 屋里传来些微动静,应该是赵承凛擦洗好,从净室出来了。 周宝音给周恒使了个眼色,然后便踏上台阶,进了房间。 赵承凛下边衣裳穿好了,上半身却裸着,他肌肉线条结实流畅,腹部的肌肉块垒分明。他身上蒸腾着水汽,面容因为刚清洗过的原因,更显棱角分明。 周宝音愣了一愣后,又恍若无事般走到他身后,毫无意外发现他背上的伤口又裂开了。 明明昨天都长得差不多了,今天不仅没好,反倒比昨天更严重。 周宝音蹙着眉头给他处理,嘴里则不满地说:“赵兄,你要是还不能把我的话听到心里,下次我就直接用针线把你身上的伤口缝起来。这样也省的你的伤口好了裂,裂了好。” 赵承凛喝了两口茶:“我遵医嘱就是。还望周小弟手下留情,动作轻一些。” 周宝音察觉到手下的肌肉绷紧,轻哼了一声,手下动作当真放轻许多。 周宝音很快就帮赵承凛处理好伤口,又用纱布在他身上绕了一圈。等一切都处理好,赵承凛换上出门的衣裳,两人一起往外走。 媛儿已经起来了,她拦在院门口,一脸不服气:“又不带我,我要一起出门!” 周宝音好脾气地说:“本来就准备带你一起去。要不然,你以为你娘会这么早把你叫起来?” “哼!爹就爱骗人,我不信。爹爹抱我。” 赵承凛要去抱她,周宝音忙制止。 “你这两天好好歇歇,媛儿我来抱。” 周宝音难得强势,赵承凛不和她争,只无奈地摇头失笑。 周宝音又教育媛儿:“爹受伤了……媛儿是大姑娘了……” 四个人就这般出了门。 这时候天已经不早了,馄饨摊子上却没几个人,周宝音几人来了后,直接找座位坐下了。 可喜的是,因为来的多了,做馄饨的老两口如今也认识周宝音了。看见她,就笑呵呵的与她打招呼。 几人吃了早饭,就往家走。 等到了家门口,周武已经将铺子们打开了。 周宝音原想带着几人,直接从铺子进去,却没想到,杨婶子正要去买肉,看见她,忙不迭喊住她。 “小周大夫,听说,你要把你家的福顺过继出去?” 周宝音没想到事情扩散的如此快,但快一些慢一些都无妨,总归早晚都是要让大家知道的。 她就点点头:“是有这么回事儿,您听谁说的?” “还能有谁?你刘婶子呗。她三儿媳妇不是在你这里做工么,那话就是她传出来的。” “我确实有这个意思。” 杨婶子拍大腿:“小周大夫,你糊涂啊!你就福顺一个儿子,把福顺过继给你兄嫂,你们两口子怎么办!” 赵承凛此时也听清楚了怎么回事,就用暗沉沉的目光看着周宝音。 周宝音冲着他讪讪一笑,赶紧和杨婶子说:“我与青梅,我们俩身体健康,也还年轻,等晚两年,我们再生一个就是。” 杨婶子隔空点着他:“你年轻,很多事情你都不懂。你以为那儿子是地里的大白菜,你想要就能有?即便你们两口子身体健康,小周大夫你也有偏方,能保证下一胎一定会生儿子,但这再生下来的,就是次子了。次子嘴甜会撒娇,人也活泛机灵,但到底不比长子稳重可靠。你把长子让出去,小周大夫你将来有一天,一定会后悔的。” 周宝音笑着说:“大哥大嫂对我恩重如山,福顺也多是他们在照顾……” “你要真觉得对不住你大哥大嫂,等生了老二,你把老二给他们。到时候孩子是他们一手养大的,又从小长在他们跟前,他们肯定更亲近。” 此时又有一圈街坊邻居闻讯凑了过来。 他们非常认同杨婶子的话,就一个个张口劝周宝音。 “老大不能过继,再生个老二可以过继出去。” “福顺那孩子我见过,是个老实孩子。虽然不算多机灵,但教好了,以后也能帮你守好铺子。” “小周大夫回去好好想想,过继这事儿可不是闹着玩的。事关孩子的一辈子,可得考虑清楚了再做决定。” 周宝音谢过这些街坊,带着周恒,媛儿和赵承凛往后头去了。 一路上,赵承凛一双剑眉都紧蹙着,身上的气息也压抑的很。 周宝音自然明白,他这是觉得她这事儿办的不靠谱。 等到了后院,打发周恒和媛儿去做功课,周宝音与赵承凛坐在一起谈论起这个问题。 “赵兄可是不赞成,我将福顺过继出去?” 周宝音开门见山,赵承凛便也没想隐瞒心中的想法。 他直接道:“自古以来,皇位继承首先嫡长,便是世家大族立世子,也首选嫡长子,你当这是为何?” 第78章 榆木疙瘩 周宝音不曾想,她过继一个儿子罢了,在赵兄这里,竟然能上升到皇位和世家爵位的继承这个高度。一时间啼笑皆非,但却也想听一听赵兄的看法。 周宝音便道:“愿闻其详。” 赵承凛见她是真心求教,便压低声音,开口说:“嫡长子乃正妻所出长子,是宗法公认的‘正统’,亦是家族承上启下的命脉。圣人制礼,立嫡立长,非为偏爱,实为防微杜渐。自古嫡长子承大宗,余子分小宗,则家业凝而不散,人心定而不争。你今天只道是过继一个儿子出去罢了,此事无伤大雅,却不想,福顺若在,诸子息心,嫡长一失,便是开了“觊觎”的口子,默认其余子嗣相争,家宅将永无宁日。” “这还不是最要紧的,天地君亲师,嫡庶尊卑,表面是礼,骨子里遵循的是‘序’——序乱则名分失,名分失则争端起,争端起则亲族相残。” “你翻翻史书,多少世家大族,帝王基业,就败在‘废长立幼’这四个字上。今日你亲手乱了自家规矩,明日族中子弟便不信‘规矩’二字。这哪是你一家之事?这是断了子孙心中那条‘有所畏,有所守’的线。贤弟,莫说我危言耸听,动嫡长,便是动根基,根基一摇,上边垒多高的楼,都经不起一场风雨。” 周宝音看着侃侃而谈的赵承凛,她知道赵兄不像是他面上所表现出的那么简单,最起码他偶尔显露出来的底蕴与气势,就让她忍不住暗暗揣测,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出身。 可她猜测中的出身,顶多也不过是个没落的世家大族中的子弟罢了。 可你听听赵兄这些话,又是“宗法正统”,又是“圣人制礼”,再不济,也是“天地君亲师”“嫡庶尊卑”。 再仔细琢磨琢磨方才他那些话的内容,真可谓是把方方面面的弊端都说明了。 她敢保证,怕是就连赵宣和赵端都没这水平与高度,可赵兄却信口拈来,连腹稿都不用打。 他到底是什么出身呢? 周宝音此时由衷地好奇起来。 心里琢磨着这些,面上便露出出神之色。 赵承凛见状,不由用手指轻叩桌案:“贤弟,我说的那些话,你可有听到心里去?” 周宝音立马回过神,轻咳一声,郑重说:“赵兄金玉良言,我自然是听到耳朵里去了,但是,赵兄啊,我就是个开药铺的小老百姓,挣得那点银子,也不过勉强足够养家罢了。你把我过继子嗣之事,上升到宗族立法和动摇根基之上,是不是有些……危言耸听了?” 赵承凛一听周宝音这话,就知道方才他说了那么多,她根本没当回事儿。 他都给气笑了。 他难得真心实意为一个人打算,偏那人的脑袋是个不开窍的榆木疙瘩,真是白瞎了他一番好心。 赵承凛心中抑郁,忍不住冷笑一声,隔空点了周宝音一指头。“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你就一意孤行吧,将来有你后悔的时候。” 周宝音见把人气着了,忍不住嘿嘿笑起来。 她端起茶壶给赵承凛斟了一杯茶,又亲手端着送出去。 “赵兄全心为我打算,我哪能真不明白赵兄的好意?只是,我只是一个开小药铺的,有什么家业值得孩子争抢?况且,在安西,能活着就是能耐,至于其余的,谁有那个闲心去考量?” “那你就不怕福顺被过继出去后伤心?” “孩子伤心不伤心,全看大人怎么做。若我给足关爱与体贴,想来孩子即便对我将他过继出去有怨言,私底下也能体谅我。” “周小弟啊周小弟,我竟不知道,你是如此顽固迂腐,不听人劝之辈……” 赵承凛都被周宝音气住了。 这若是他手下那些将士,敢做出目光短浅之事,他就是把他们的脑袋打出血,也得让他们改变主意。 可周小弟不是他手下那些耐操练的将士,他即便也有一把子功夫,人看上去却弱不禁风,他委实不敢动粗。 赵承凛气得蹙眉,茶盏放在桌上,喝不下去。 周宝音想继续劝他“看开点”,人活在世,就该肆意一点,不然,被这些那些的规矩束缚,岂不是少了很多乐趣。 但这些话周宝音还没说出来,周武就从外边跑来了。 “四弟,楚恒天来换药了。” 周宝音懒洋洋地说:“你知道该怎么制药,你去应付他就是了。” 周武说:“我也是这样说的,楚恒天不肯。他非得让你亲眼看一看他的人面疮。” 周宝音无语了一瞬,和赵承凛打了个招呼,就往前边去了。 赵承凛看着她的背影,再次气笑了。 他修身养气十多年,早就不会轻易动怒。可就这么一个小东西,今日气得他频频冷笑,他也当真是好本事了! 赵承凛端起桌上的冷茶,一饮而尽,而后直接回院子了。 这厢周宝音见到楚恒天,楚恒天上来就喊“神医!” “别喊神医,喊周大夫就行。” “那哪儿行?您是神医啊,您看看我这人面疮,今天是不是又好了一些?” 周宝音坐在椅子上,让楚恒天将胳膊上的袖子再往上撸一些。 楚恒天胳膊上的人面疮,今天确实又好了一些。 昨天来时,那人面疮比成人巴掌还大一些,今天再看,还没成人巴掌大。且疮面上出现了结痂的迹象,可见昨天的药还是适用的。 周宝音收了手,示意楚恒天将袖子放下去。 “恢复的不错,继续用药,等疮面全部结痂脱落后,就痊愈了。” 楚恒天欢喜不已:“唉,好,我来济民医馆寻周大夫,真是来对了。只是我行程繁忙,不能日日过来,周大夫真的不能将药膏给我带走么?” 周宝音摇头:“不能。给你说过了,药膏要现制现用,才最有效。为了楚老板好,有劳楚老板每天往医馆跑两趟吧。” “那要跑多少天?我这疮才能好?” “长则七八天,短则五六天,放心吧,不会耽搁多长时间的。” “唉,唉,那就好。” 楚恒天带着僵硬的笑容离开了济民医馆。 自他之后,医馆开始上人了。 不知道是不是有人将楚恒天得了人面疮的事情宣扬出去了,今天来医馆的,多是一些疑难杂症。 有一个小儿,身上长满了鳞片,家长邻里都觉得他是鲤鱼托生;有人一闻到饭菜味儿就呕吐,且眼珠突出,腹胀如故;有位妇人停经四个月,其余大夫都判断是“症瘕”肿块。 先说得了鱼鳞病的小儿,对,就是鱼鳞病。这个病症,周宝音曾在母亲的行医手札上见到过,说这是一种皮肤病,而非怪力乱神的什么“麟体”或“蛇身”。 要治疗有些困难,但并非不治。 只需要喝四物汤,并用白僵蚕活蛇蜕煎水外洗就行。若是对这些东西心存膈应,不想用,也可以用杏仁泥调猪油涂抹鳞片处,几日后可消。 再有第二位病人,他得的病,大多被认为是“蛟龙病”。 所谓蛟龙病,多数人认为是在水边吃了被“龙”爬过的芹菜等物而得的怪病。患者回“发则如癫”,面色青黄,腹胀如鼓。 其实,这就是“食积”和“虫疾”的重症。 周宝音见病人痛苦,当场让周武捡了寒食饧,也就是用麦芽以及其余别的物品制作的一种糖拿过来,病人吃过后,不过片刻功夫,便吐出了一只二尺长左右的怪虫。 再说最后一位妇人,庸医误人,以为她得了症瘕肿块,周宝音却诊出她已有四个月身孕。这是因为惊慌不安,多思抑郁,已有滑胎之兆。周宝音给开了保胎药,送人离开。 一上午只治了三位病人,却把周宝音累得不轻。 等她回去后院用饭时,隐隐约约觉得自己遗忘了什么。她绞尽脑汁想了又想,猛地想起来,赵兄! 她原本想应付了楚恒天,就过来安抚赵兄,好好和他掰扯一番过继的必要性,以及不要小题大做! 奈何一忙起来,赵兄就被她抛在脑后了。 完了! 赵兄会不会以为她不识好歹,和他绝交? 周宝音抓住路过的小枣问:“赵兄还在家里么?” 小枣莫名其妙地看她一眼:“自然是在的。只是回院子后,一直没再出来,不知道在做什么。” 福顺被小枣抱在怀里,手里则拿着一根牛肉条啃。 他又出牙了,口水流得滴滴答答。因为牙龈痒的缘故,小家伙逮住什么都往嘴里塞。 周宝音看见了,就让青梅给小家伙做了牛肉条。 上边什么材料都没添加,就是风干的牛肉条。那东西硬,小家伙拿着磨牙正好。 福顺将沾着口水的牛肉条从嘴里拿出来,顺便拉出来一条亮晶晶的口水条。 他露着牙花子喊:“爹。”还要把牛肉条给周宝音吃。 小枣“哎呦”一声,赶紧拦住他,“看这埋汰的!” 周宝音则拿着帕子,帮孩子擦擦嘴,末了摸摸他的小脑袋瓜,让小枣抱着他玩去了。 而她则面含忧心,一步一顿地往赵承凛住的院子挪动。 好兄弟生气了,该怎么哄啊? 不知道她哄爹和大哥那一套,拿出来用在赵兄身上,好不好使? 第79章 说明 周宝音进了赵承凛的院子,只见院子里静悄悄的。 她侧耳倾听,好一会儿也没听见任何动静。 这么安静,难道睡着了? 还是说,没睡着,只是单纯被她气晕了? 想到后一点,周宝音头皮发麻,都不敢进去了,只想原地退回去。 但是,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被动等赵兄来问,还不如主动过来承认错误的好。 周宝音到底还是踮着脚尖,往屋里去了。 到了屋门口,她偷偷掀开门上的皮帘子,小心翼翼地探着脑袋往里边看。 这一看,正好和赵承凛幽邃的双眸对个正着。 周宝音毫无防备之下,直接被骇了一跳。 她狂拍胸脯:“赵兄,你这是做什么?你吓死我了!” 赵承凛看着她心惊胆战的模样,忍不住轻哼一声,“进自己家,还和做贼一样,吓到你,也是你活该!” 周宝音一听这语气中的火药味儿,不由讪讪地笑了笑,“这是还没消气呢?赵兄,您大人有大量,你和我这个不懂事的小兄弟计较什么?” “我倒是真不应该跟你计较,凭白跌了我的份儿。” 周宝音忍不住笑出了声:“好了赵兄,您说的话,小弟都听到心里去了,小弟后续也会好好考虑,您行行好,与我一起去花厅用饭可好?” 赵承凛站起身,走到她身边,居高临下地俯视她。 “你别糊弄我,我一看你这表情,就知道你不会改变主意。也好,总归是你自己的事儿,你自己拿主意就是。” 这还是气话啊。 这事儿要是处理不好,他们俩这兄弟情分,是不是得断? 周宝音蹙起眉头,想了又想,最终还是舍不得这段兄弟情就此染上瑕疵,因而,她斟酌了许久,还是选择坦然相告。 “那个,赵兄啊,我有一件事,要告诉你,不过,这事儿你知道就好,可不要再往外传了。” 赵承凛何等聪敏之人,几乎是周宝音一张口,他脑中就有了诸多想法。 结合周宝音对“嫡长子”的疏忽,对孩子过继出去的漫不经心,赵承凛立刻抓住了这条线,开口说:“事情和福顺有关?” 不等周宝音点头承认,赵承凛又道:“他不是你嫡亲的儿子?” 看到周宝音微微瞪大的双眸,赵承凛心一沉,剑眉皱紧! “他不是你儿子,却记在你名下,莫非……他是你夫人……” “打住!打住!赵兄,事情真相不是你想的那样。” 周宝音擦擦头上并不存在的冷汗。 若她所料不差,赵兄刚才想说青梅偷人生下了福顺吧?! 她的个老天爷啊! 她霸占着青梅,让青梅无法与意中人缔结良缘,心中已够不安,若再给青梅扣上这顶污帽子,日后该如何面对她。 唯恐赵承凛脑子里有更不好的猜测,周宝音三言两语,就将福顺的真实身份说了。 赵承凛闻言,蹙紧的眉头松开:“所以,福顺得父母亲长俱亡?” 周宝音点头:“我们当时赶到时,已经有些晚了,现场活着的没几个人,福顺因为躺在独轮车中,没人将他放在眼里,他侥幸保住了性命。” “竟是如此?” “若我有半句谎言,就让我天打雷劈!只是那时候欠缺考量,只想着我膝下有媛儿,再多个福顺,两孩子做伴也好养活,却忘了我大嫂不孕,她和大哥不能有子嗣。” 赵承凛露出深思之色,“那你现在……” “现在福顺一点点大了,也会认人了。而我这边你也看到了,我一天到晚忙的脚不沾地,有时就连媛儿都顾不上,福顺多半时间都是大嫂在照顾。既然如此,那就不如趁孩子小,不懂事,直接给他换个爹娘。大嫂和大哥都是很好的人,他们又不能生育,肯定会将福顺视如己出。福顺认他们做父母,比跟着我强。” “原来如此。” “嘿嘿,说句不好听的,就是因为福顺不是我亲生的,我才舍得将他过继出去。这要是我亲生的,让我过继,那不是摘我的心肝肉么?我不和人打死打活才怪。” 周宝音说这句话时,面上带笑,心里轻松极了。 在她看来,这不过一句无关紧要的玩笑话,过过嘴瘾也就是了。 还过继亲生的儿子? 她这辈子会不会成亲都难说,儿子更不知道从哪里来。 所以说这句话时,她完全没往心里去。 但她哪能想到,世上会有回旋镖这种东西。 等她被回旋镖扎中,再回想此时的心情,何止一个五味杂陈可以形容! 赵承凛确认福顺不是周宝音亲生儿子后,心中的憋闷倏然好转。 怪不得福顺与小弟夫妻没有一点相像,怪不得她在那个孩子身上花费的心力,不及在媛儿身上花费的十分之一…… 对于周宝音要将福顺过继出去,他也就不那么抗拒了,甚至还觉得既然已经打定了主意,就赶紧着手张罗。 毕竟周小弟夫妻还年轻,指不定什么时候就生出长子来,让福顺一直占着那个位子,确实不妥。 两人商量着过继的事情,就去了花厅。 今天的饭桌上,多了一个周恒。 周恒上午习武,下午学文。 他在安西大营见识了众将习练的场景,精神上受到很大的洗礼。等回到家后,就收起来之前的懒散和懈怠,又勤勉将早先的功夫捡了起来。 但荒废了那么久,如今要捡起那些身手,也不容易。 好在周恒这次是下定决心要一改之前的陋习,所以再辛苦,也没放弃。 这就导致他一上午下来,整个人非常疲累,用饭时,好似手都在抖。 周宝音和赵承凛看见了,两人就说:“心急吃不了热豆腐,慢慢来,别着急。” “我明日过去教你,看看你究竟有几分水准。” 周恒疯狂点头,“好!好!” 然后埋头扒饭,不一会儿功夫,就连干了三碗。 吃完三碗,他还要添饭,惹得媛儿在旁边震惊地瞪大眼:“小叔和爹一样能吃。” 赵承凛看向周宝音:“看不出来,小弟也曾有这样的好胃口?” 周宝音好似被呛到了,咳嗽不止,好一会儿才停。 她脸红红的对赵承凛解释:“赵兄别小瞧我!我也年轻过,那时候消化的快,一天到晚感觉肚子都是空的,就是给我一头牛,我都能塞下去。” “现在呢?” 周宝音叹气:“现在不行了!整天坐在医馆中不动弹,固然耗费心神,但许是操心过多的缘故,反不如以前胃口好。说到底,还是年纪上来了。” 赵承凛给周宝音夹了一块儿鱼腹肉,给媛儿也夹了一块儿。 “我怎么记得,小弟昨天还在我面前说,你还年轻,还可以与弟妹生儿子……” 这次换周恒咳声连天了,他咳的眼泪珠子都跑出来了,整张脸红的犹如猴屁股。 就连媛儿,她倒是没咳嗽,但小脸上表情很奇怪,有点类似于被鱼骨头卡住喉咙的那种神情。 赵承凛心中一凛,赶紧将媛儿抱过来:“被鱼刺卡到喉咙了么?快张开嘴巴让爹看看。” 媛儿忙摇头:“媛儿没有被卡住。” 赵承凛趁她说话的功夫,微微卡住她的下巴,见她喉咙处干干净净,提着的心才放下了,又将她放回原来的位子。 这时候周恒也好转了,他盯着亲姑姑的死亡视线,嘿嘿笑着说:“我四哥和嫂嫂还想给我生侄儿呢?” 周宝音咬着牙说:“可不是么!谁让你二哥,三哥至今都不成亲!我若再不生个儿子,以后你可不是要无法无天了!到时候我们这些老胳膊老腿,可打不过你,有个儿子好啊,能替我们收拾你!” 周恒嘟囔,“咱家没人比我更听话。您让我往东,我绝对不敢往西,您怎么还看我不顺眼?我算是明白了,我就是那惹人嫌的,我还是趁早离开你好。” 周恒巴巴地问赵承凛:“赵兄,我想去长风镖局学艺,你们哪儿招人么?” 赵承凛好笑地看着他们兄弟说话,自己也夹了菜吃:“招倒是招,但你年纪太小,去了也不要。” “我年纪小,但我长得高啊。而且我筋骨好,好生打磨打磨,肯定是一员虎将。赵兄,你不是长风镖局的管事么,你给我走走后门,收了我呗。” 周宝音看着周恒贱嗖嗖的样儿,很想拍他一巴掌。还“赵兄”个没完了,自己到底什么辈分儿,自己心里不清楚? 还敢顺竿爬,欠抽! 周宝音瞪着周恒,赵承凛只把这当成是周宝音不同意周恒进镖局。 毕竟周小弟曾不止一次地劝说他,镖局的营生危险,最好另谋生路。 他倒是没多想,但周恒确实小。即便生得人高马大,但脸上还带着孩子气。 他就说:“你先在家练着,等再练两年,若你志向不改,我带你进镖局。” 周恒点头,嘿嘿笑:“但丑话咱们说前头啊,我进镖局,只是去学本事的,我最终的目的,还是要进安西大营。赵兄,你们可千万不要因为我学的好,到时候不放人啊。” 周宝音忍无可忍,直接撕下来一只大鸡腿,一把塞进周恒嘴巴里:“话那么多,吃都堵不住你的嘴!” ? ?明天端午节,大家端午安康。存稿没存够,假期最后一天应该是一更。等回头我补个更哈。最近这个胳膊实在不争气。另外,大家吃粽子了么?我买了豆沙,八宝和凤梨粽子,馅儿一点点,口味一般般。下一年考虑自己做,想吃口顺口的粽子还吃不上了。 第80章 过继 过继的事情既然已经敲定,那就尽快把程序走完,到时候也好让福顺名正言顺地改叫周文和小枣为爹娘。 周宝音将这件事情交给青梅,青梅这两天就没闲着。 不是去街上买待客的糕点果子,就是雇佣大师傅,到时候来家里做席面。另外,还需要她将请帖写出来,邀请街坊邻居中的德高望重者,到吉日那天,来当见证人和中人。 过继的日子定在三天后,这三天中,周宝音白日里继续坐堂诊脉,等闲散时间,就带着周文去给街坊们送请帖;赵承凛则指点周恒的武艺,顺便陪着媛儿做功课。 这一日中午,周恒拿着一把银枪,在院子里舞得虎虎生风,赵承凛负手而立,看他练功。 周恒基本功还算扎实,劈点挑穿都很稳健,隐隐可窥见大将之风。 赵承凛见状,在周恒大汗淋漓的停下时,真心实意地赞了一声:“不错,招式简洁,步伐稳健,看起来很有章法。只是手臂和腿上力道不足,点圈速度过慢,发力不够干脆。拿来,我给你演练一番!” 周恒听到赵承凛还精通长枪这种兵器,当即双眸一亮,将手中的银枪抛了出去。 “赵兄,接着。” 银枪在空中划过一道锋利的弧度,又稳稳地落入赵承凛收中。 赵承凛单手接过,随意地耍了两个招式,继而便挥舞起来。 早先银枪在周恒怀中时,就如同一根还没有被他完全驯服的兵器,他虽然也能使用,但长枪也有自己的意识,就造成周恒的攻击不到位,不能发出致命一击。 再看如今的长枪,它在赵承凛手中如臂指使,宛若化作一道长龙,那叫一个威力无穷,凛然生风。 赵承凛也当真是好本事,就见他劈枪时高举长枪,整个人腾空而起,自上而下猛劈,这一下,可克制短刀,盾牌,类似于大刀劈砍,威力无穷。 再看他的点枪和挑枪,点枪时手腕骤然发力向上弹抖枪杆,枪尖跟进扎刺;挑枪时短促轻扎,寸劲把握得登峰造极,既灵活多变,又不耗费体力。 其余还有穿枪,扫枪等,无一不是出类拔萃,看得人心潮澎湃。 周恒眼巴巴地看着,心脏狂跳,眼珠子恨不能黏在赵承凛身上。 等赵承凛停下手,他更是激动地狂拍巴掌,张口就发出无数个崇敬至极的“好!” “太好了赵兄!你这手功夫,放眼大庸,我敢保证,绝对没几人能胜过你。不瞒你说赵兄,我家祖上便擅长使枪,我爹和祖父算是使得好的,但是比之你,感觉还是略逊一筹。” 赵承凛收了手,感觉着身上的伤口再次崩溃,心中涌上些许满意。 他面上却不动声色:“你家祖上就使枪?怎么我从没见过你堂兄们用枪?你四哥呢,他枪耍得好么?” 周恒滚烫的脑袋突然一凉,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回话。 片刻后,他才道:“我家祖上虽然擅长枪法,但并不要求所有子嗣都练枪。别的不说,就说我四哥,你看他那么单薄,长枪用着多费力?他的剑练得不错,赵兄得空可以与我四哥切磋一番。” 站在远处的周文和周忠听见周恒这番应对,提着的心微微放下。 赵承凛练枪时的动静太大,他们全都被吸引过来,可惜他们还没来得及靠前,就见赵承凛停了下来,周恒一脸仰慕的与他说话。 他们心中焦急,唯恐周恒说了不该说的,可也不好贸然打断周恒,不然赵承凛原本没多想,见他们如此急促,反倒容易被看出不对。 如今见周恒应对得宜,两人心中甚慰。 放下心来的周文和周忠,却全然没想到,此时赵承凛心中再度翻涌上疑惑。 若有家传绝学,那可能不强求家中的子弟习练? 若当真如此随意,那些以刀枪起家的世家,以及那些凭借独门绝技在朝中站稳脚跟的武将,何以一代代传承下去? 周家这个规矩,未免太过开明。难道他们就不担心,有朝一日周家子孙将祖宗好不容易传下来的绝学抛弃,让先辈的心血付之东流? 更让赵承凛疑惑的是,周恒说他这手功夫,放眼大庸,绝对没几人能胜过他。 事实确实如此! 但这话从一个黄毛小儿的口中说出来,让人发笑的同时,也让人忍不住多思。 这小儿,说这句话,好似见过多大的场面似的。他还特意提及他父亲和祖父,好似在无声地炫耀,他们两个也是使枪的一代高手。 赵承凛若心性简单,许是就将这些话当作耳旁风,听听也就算了。 但他心思深,素来想的多,加上多多少少也算了解些周恒的脾性,就知道他绝对不是信口开河。 擅长使枪的周家,他倒确实知道一个,正是平朔的周将军府。 不用往前追溯,就说这一代的周立山和周宝磬,父子俩手握银枪,何等骁勇无畏? 早些年,他们父子带了几千人马,就敢和北边的三万鞑靼对抗。硬是凭借一手出神入化的枪技,逼退蛮族,等来援军。 可周恒等人不是从平朔来的,他们从江南逃难而来。 他们身上的身份文书,包括他们平常的吃用,说话的腔调,全都保持着南方人的习惯。 莫不是江南的周家,和平朔的周家,有什么关系? 难道他们祖上是同一个祖宗? 赵承凛回了院子后,静默地喝了一盏茶,继而轻敲桌子。 很快,屋内就出现了一个身着黑色劲装,容貌平凡的好似丢在人堆里就寻不见的暗卫。 暗卫单膝跪地:“主子,有什么吩咐?” “去内使衙门,调出周良等人的身份文书,拿着文书去江南,查一查周家的事情。” 暗卫应了一声“是”,很快便消失在原地。 屋内又恢复了安静,赵承凛继续喝茶。但这茶不仅没有让他平心静气,反倒让他愈发烦躁。 直觉告诉他,周家藏了一个很大的秘密。但他相信自己的眼光,周良等人绝不会是什么穷凶极恶之徒。 既然明知对方心性,却还要为了一己之私,去探查友人不愿示人的隐私,这种名为关怀的追查,是否太过咄咄逼人? 杯子中的茶水渐渐凉了,绿色的茶叶在清水中漂着,惬意的舒展着窈窕的身姿。 赵承凛看着这些茶叶,似乎看见了周宝音那含笑的面容。 若他知道这件事情,怕是会不阴不阳的对着他笑:“赵兄,未经他人允许,私探他人隐私,这当真是君子所为?” “赵兄,若心疑我不是什么好人,只管与我绝交就是,大动干戈派人去我故土追我旧迹,委实多此一举。真若好奇,你直接问我便是,我必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他似乎又看见了那人冷笑着摔门而去的场景,不由攥紧了手中的茶盏。 半晌后,赵承凛又唤人来:“追上暗七,将刚才的命令撤回。周家的事情,不需要追查了。” “是!” …… 周家给福顺办过继宴那天,是个阳光明媚的好日子。 这一天,济民医馆歇业半天,周宝音亲自在家中待客。 过继子嗣,在时人看来,是很重大的事情,丝毫不弱于生老病死。 关于过继,原则上,只有男子无后,才可立嗣,且嫡长子和独子通常不能过继给别人。但若过继出去的孩子父母愿意,别人也无话可说。 再就是,若过继,必须选择同宗、同姓且辈分相当的男性子侄过继,严禁立异姓子乱宗。 最后,过继也要遵循血脉亲疏,首选亲兄弟之子,若无,则按顺序,在堂兄弟之子,族中远房兄弟之子中挑选,只有在极其少数的情况下,才可以选外甥。 再说过继的程序,双方需在族中长辈、亲族和中人的见证下,订立“继嗣文书”,红纸书写过继原因、对象以及权利义务。最后,签字画押,再去衙门备案即可。 周宝音是福顺的“亲爹”,他都同意过继,其余人还能说什么? 街坊邻居看在周宝音的面子上,今日全都早早过来,就连楚恒天,也在仪式开始前,来了周家。 当然,他并没有带什么礼,也不是过来观礼的,他只是作为一个病人,要让周宝音给他上最后一天的药。 孰料进门就见周家布置的很是喜庆,院子的枯树上,竟然还点缀了一些红色绸花,楚恒天的心气立马就不顺了。 “周大夫好生阔绰,过继儿子罢了,也弄得这般大的场面。” 周宝音笑说:“喜事配大场面,这才显得郑重。” 楚恒天一噎:“周大夫当真活菩萨当久了,就想当真菩萨了。今日你兄长没儿子,你就把唯一的儿子过继出去;来日你兄长娶不上媳妇,你是不是还要把你那娇滴滴的媳妇,与你的兄长们共……” 楚恒天话没说完,周武一个窜身到了他跟前,一脚就将他踹到进门处的盆栽旁。 “再敢说些不干不净的,看我剥了你的皮。” 楚恒天疼得吐了一口血,哎呦哎呦叫唤起来。 他的手下忙将他扶起,楚恒天又气又疼,面色扭曲:“姓周的,我不过说句实话罢了,你竟敢放任你那兄长将我往死里打。你等着,我不会饶了你的。” 第81章 施粥施药 周宝音见楚恒天要走,忙开口喊住他:“等等!” 楚恒天闻言,一敛面上的痛苦神色,露出了趾高气扬的模样。 “怎么,想给我赔礼道歉?行啊!我也不是那得理不饶人的人,赔我三千两银子,这事儿咱们一笔勾销。不然,我稍后就去内使衙门,状告你们周家目无王法,谋害人命!我还要告你周大夫敲诈勒索,哄抬物价!” 周宝音家中来了很多街坊邻里,这些街坊家中的女眷,整日呆在家中,如今见有热闹可看,一个个也都走出家门。 如今大家听到楚恒天这话,一个个都忍不住怒了。 “这家伙,他是想把之前给周大夫的药钱,再坑回来吧?” “黑心黑肺,没脸没皮,尽用这些龌龊手段坑人,老天怎么不降一道雷,把这人劈死!” “没良心啊,这是看用不到周大夫了,就过河拆桥,卸磨杀驴。” 所有人都看明白了楚恒天的打算,周宝音如何看不明白? 她听见楚恒天的天价赔偿,忍不住笑了。 “我,赔你三千两银子?你也不看看你配么!诺,这是你今天的药膏,自己抹去吧。咱们债务两清,楚老板好走不送。哦,你以后也别来我的济民医馆了,济民医馆惹不起你,躲得起。” 楚恒天顺手接过周宝音抛过来的药瓶,气得整个人都哆嗦。 他楚老板什么人物? 他走到大街上,哪个人见了他不给几分颜面? 也就这姓周的,仗着自己有几分本事,不把他放在眼里,早先敲诈他药钱不说,如今还放任亲长杀他。等着吧,他不会咽下这口气的。 楚恒天气哼哼的带着他那些狗腿子走了。 他一离开,周家就更热闹了。 大家争先恐后地提醒周宝音:“那不是个好的,不知道心里又憋了什么坏。” “周大夫以后万万小心,那家伙明面上动不了您,却最爱使些阴招。” “周大夫,你当初真不应该给楚恒天治病。他那种人,疼死他,是为百姓除害。” 周宝音对大家拱手说:“病人上门,哪有不治的道理?……放心,我心里有数,早做防备……大家伙今天是来见证我家福顺的过继之礼的,可不能因为楚恒天的出现,坏了心情……” 周宝音三言两语将大家的火气压了下去,随即又给周武使眼色,让他将准备好的笔墨纸砚都端上来。 今天的见证人,请的是赵承凛。 没错,就是他! 谁让他刚好就在,本人也有能耐,有他主持此事,想来没人有异议。 赵承凛旁观周宝音处置楚恒天,全程没有插手的意思。 区区小事,岂能难得到周小弟? 周小弟看着软弱好欺,但真若露出獠牙,也是会见血的。 赵承凛收回视线,说明过继因由,过继人,过继双方,另说明抚养义务,最后,在周宝音夫妻与周文夫妻都无异议的情况下,由另一位在酒楼做账房的老叔,一笔一划地将刚才说的那些内容,写在大红色的纸张上。 写完重新读一遍,再次确定无误,便由街坊邻居中的长者,作为见证人签字。 因周家是逃难来的安西,此番过继没有族人见证,因而,街坊邻居中的长辈就来了不少,笼统数下来,也有一二十人。 等这些都签了名或按了手印,周宝音夫妻与周文夫妻,也在纸张上落下姓名。 最后,福顺被抱出来,对着亲生父母和继父母磕头,喊周文和小枣为爹娘,这件事便算结束。 福顺从救回来后,就一直养在小枣跟前,日常吃睡也都是小枣照料。 他并不懂爹娘的意思,别人让他喊爹娘时,他条件反射看向周宝音和青梅。 周宝音含笑摸摸孩子的脑袋:“好孩子,以后喊我们四叔四婶,喊你大伯和伯娘为爹娘。” 福顺听不懂,小枣逗了他两句,福顺就真的开口喊她和周文爹娘了。 两人听见这声称呼,眼泪潸然落下,激动的不知如何是好。 事情到这里并不是就结束了,还需要申报官府,改正户籍,再有条件的情况下,也还需要“告庙”。 但周家现在就这几口人在安西,是没办法亲自到宗祠前,亲自告诉祖宗的,所以,便意思意思给祖宗们烧了一道纸,便算了结。 至于去衙门申报,这个也简单,周武出门跑了一趟,事情就办好了。 等他回来,正好开席。 青梅请了大厨来,今天家里摆了足足五桌。 因天气暖和,桌子直接支在外边。虽然菜凉的快,但不妨事,大家肚子里都缺油水,菜肴上了桌子后,没多长时间,也就吃完了。 这一顿饭,大家自然尽兴而归。 等客人全都走完,周宝音让青梅拿着楚恒天早先给的两千两银票,去粮庄置办些糙米,再去惠民庄买些治疗风寒烧热的药材,等明日一早,就去城门口施粥施药。 青梅听到她的安排,利索地应了一声,一点都没有心疼银子。 放往常,这样的场面,赵承凛看一眼就过去了,绝不会去深想。此时,他却忍不住想,周家,应该确实不是普通人家。 若是普通人家,这些人绝不会听到两千两银子要打水漂,却都无动于衷。 那不是二十两,也不是二百两,而是两千两。便是他们这样的小富之家,这么多银子,也足够用七八年了。 但没人有异议,也无人将这些银钱看到眼里,这还不能说明问题? 赵承凛深深地看着周宝音,双眸深邃幽深,似有暗色在其中酝酿。 周宝音察觉到他的视线,就走到他身边。 “赵兄可是不赞成我做这种出风头的事儿?” 赵承凛道:“贤弟是为了出风头么?” “显然不是。嘿嘿,我也不和赵兄卖关子,赵兄整日繁忙,怕是不知道这楚恒天是什么人物。“ 周宝音仔细将楚恒天的情况说了一番,然后才说:“这人,手里的每一分银钱,都沾了血腥。这也就是我手里没证据,不然高低去衙门告他一状。他这回落到我手上,其实给他治病,总计也花费不了几个银钱,但我开口就问他要了两千两。那时候我就想好了,反正这些银子是从百姓身上搜刮来的,那我还之于民就是了。” “如今天寒,百姓家中难以为继,我施粥施药,百姓们获利,楚恒天受惩,当真一举两得。” 周宝音又继续说:“至于出风头不出风头,我来安西这么久,出的风头还少么?说句不客气的,我现在可是安西的风云人物,我做什么,都有大家盯着。指不定有些善人见我施粥施药,也跟着做好事,那百姓们不受益了么?对百姓好的事儿,我吃点亏无妨,更何况我根本没吃亏。” 絮絮叨叨的,周宝音突然想到什么,就一拍脑袋瓜:“我就说,我总感觉自己这两天忘记了什么事儿。赵兄,你之前送我的《太素九针经》和《外台玉函方》,这两本书籍,你是从哪里得来的?” 外边还有药徒在走动收拾,不是说话的地方,周宝音便带着赵承凛去后院的花厅,仔细说道这件事。 “赵兄几次三番送我古籍,我不相信你不知道那些书的价值。可若知道,……如此贵重的书籍,不知赵兄是从何处入的手?” 赵承凛接过她亲手奉来的茶,含笑说:“东西在对的人手里,才能发挥最大价值,在我手里,便是辱没了。我送予贤弟,贤弟只管拿着就好,怎么还追问起来由来?” 周宝音苦恼,“我也不想问的,可那些书,据说大都藏在宫里。赵兄,你要是送我的是假的也罢了,若是真的,我担心咱们俩吃官司。” 赵承凛听了这话,可算明白周宝音的意思了。 可这时候才担心书籍来历不正,那不是太晚了吗? 他送她的第一本古籍,便来自宫中的藏书阁。算起来,至今她已“窝藏”了三个多月,即便不是同谋,也成了同谋。 赵承凛原本还想逗逗周宝音,但见他忧心忡忡,突然又舍不得他提心吊胆。 他就直说道:“书籍的来历你不用担心,乃是此番雇佣我的雇主予我的。” “此番的雇主?” “对!对方具体是何人,我不方便透露。但他大权在握,区区几本宫中藏书罢了,我既要了,他便大方地给了。” 周宝音闻言,一边放心,一边又忧心。 放心自然是此事没有后顾之忧,可以放心研习。忧心的却是,赵兄九死一生,却只要了这几本书当报酬,他自己却什么好处都没落着,他真是亏大了! 别问周宝音如何知道赵承凛没落着好处的,这不明摆着的事情么? 不管是《太素九针经》,还是《外台玉函方》,拿出去都是能当镇家之宝的东西。毫不夸张的说,有其中任何一本书,要扶起一个家族,都轻而易举。 赵兄不是不知道书籍的价值,他那雇主既然存了这书,更不可能是不识金镶玉之辈。 他能割爱将两本书给赵兄,怕都是看在赵兄勇猛,他以后还想继续雇佣赵兄的份儿上。 但再是想交好赵兄,给这么多,也足够了,人家又不是冤大头! 第82章 周宝音说完他的推理,赵承凛直接被她给逗笑了。 周宝音瞪眼,“怎么,难道我说的不对?” “小弟聪明绝顶,思维敏锐,你说的话,哪有不对的道理?” “赵兄,我感觉你在糊弄我?” “绝对没有。”赵承凛含笑说:“不过你既然也知道那两本书的价值,可得好生藏着,用心研习。” “那你大可放心,进了我荷包的东西,那就是我的。谁想拿走,得问问我的拳头答不答应。不过,就如赵兄所说,那书籍是孤本,若有损毁,我怕是心疼得能碎八瓣。回头我就亲自抄写了,日常就用抄写本研读,这样即便你那雇主后悔,想要将东西拿回……” 周宝音的话没说完,就听见周忠快步从外边跑了过来。 “三弟,三弟,门外有人过来,说是寻赵镖师。” 赵承凛讶异地抬起双眸,周宝音也震惊地看向他。 “赵兄,找你的。来人是谁啊?消息这么灵通,还找到我这里来了。” “确实够灵通。” “那你要不要出去见见人?或者让三哥把人请进来。对了三哥,门外那人是什么来头,他寻赵兄做什么?” 周忠说:“我还真问了,那人说他受赵镖师的雇主差遣而来……” “什么?什么?赵兄的雇主?赵兄,难道你那雇主后悔了,真让人过来把书要回去了?赵兄,这可如何是好?” 周宝音宛若热锅上的蚂蚁一般,急得团团转。 “赵兄,你别坐那儿看我笑话了,你帮我想想解决办法啊!那两本书,我一本都没看完,那都是我的眼珠子,我如何能给出去?” 话落音,周宝音将赵承凛拉起来,就往屋里推。 赵承凛含笑抓住她的胳膊:“你这是要做什么?” “赵兄去屋里躲一躲,我出门应付那人。” 赵承凛逗她,“你如何应付他们?” “这还不容易?我就说你忙完过继的一岔子事儿,趁乱出去溜达去了。什么时候回来不知道,会不会回来也不知道,让他们从哪儿来,回哪儿去。” “那要是他们特意来找我押镖的,怎么办?生意上门,我总不好把人往外推。” “真是这样,就更简单了!我打听打听他们这一单给赵兄多少银子,我五倍给赵兄!” 赵承凛再也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周宝音此时如何看不出来,她被赵兄耍了。 耍就耍了吧,只要能保住她的书籍就成。 周宝音当即看向赵承凛:“那我还去不去阻拦他们?” 赵承凛摆手:“去吧,就按你方才说的那样,我出门了,不知道何时才回来。” “好,那我真去了。” 周宝音匆匆跑出门,一边走,还一边絮叨,“这什么人啊?差事都结束了,又来麻烦人。就是还想雇佣赵兄,也得等他休息好,他受了那么重的伤,雇主眼瞎么?” 她不知道,她刚走出院子,花厅中就冒出一个黑衣人来。 那人见到赵承凛,立刻单膝跪地。 “王爷,陛下有信件需要属下立刻转交。” 可王爷身边一整天都围着人,他给王爷的暗卫传了讯息,暗卫也给王爷递出去暗号,奈何王爷就好像没听见,也没看见,全然不管他们究竟来干什么。 黑衣人脑袋几乎垂到胸口。 与此同时,他将手中的信件高高举起:“王爷,您请过目。” 赵承凛喝了一口茶,到底是将书信接过。 不出意外,信里又是责令他年前回京,另外絮叨他此番行动过于莽撞冒险,若他出意外,他这当兄长的如何对父皇母后交代。 这些话,赵承凛闭着眼睛都能想到,但是,事情做都做了,现在再骂有什么用? 至于回京…… “京城乌烟瘴气,我回去做什么?” 过来传信的暗卫听见这话,脑袋垂得更低了。 京中乌烟瘴气,那还不是藩王之子进京给闹的。 可藩王之子为什么会进京? 一来,陛下无子! 二来,陛下一母同胞的靖北王无子! 但凡王爷有个女儿呢,陛下都能考虑将之立为皇太女! 可惜,王爷不近女色,身边连只母蚊子都没有! 这些话,暗卫不敢说,他只能转述皇帝的交待:“陛下说,若您不能按时回京,他便指婚,届时直接将女方送嫁来安西。” 赵承凛轻声一笑:“是么?那你让他送吧。他送一个我收一个,他送两个我收两个,靖北王府空空荡荡,他便是送上十个八个,也装得下。只是,有一点,人来了,我也不会动。放着好好的姑娘家独守空房,也不知道那姑娘的父兄会不会埋怨皇兄,会不会因此心中生恨,与藩王之子勾结!” 暗卫:“……陛下还说了,若您实在不愿意成亲,那您就收用了此番送来的几个美人。那些人都是好生养的,脾气也乖顺,您只需要收用,后续的所有事情,都不需要您管。” “怎么?拿我当配种的公马使呢?安西大营中,公马配完种,还得好吃好喝歇息几天,我这一天到晚不能歇,还得损耗些精血,我图什么?” 暗卫咬着牙,继续说:“陛下唯恐累着您,将各类补身子的宝贝,都让属下给您拉来了,足足准备了十大车。” “十大车?我消受不起,你拉回去,给我皇兄。指不定有这些东西加持,他那后宫中就能出几个龙种……” 周宝音脚步轻快地从外边回来了。 她人未到,声已先至。 “赵兄,你说奇怪不奇怪?我走到门口,来寻你的人却不见了,他们做什么去了?莫不是突然尿急,尿遁了?” 声音越来越近,转瞬就到眼前,暗卫没办法,一个闪身离开了。 周宝音进门时,隐隐约约看到有一片黑色衣袂一闪而逝。 她眨了眨眼,那里有什么衣袂,屋里就只有赵兄一个人,他还保持着原来的姿势在喝茶。 周宝音迟疑:“赵兄,我刚才好像看见,这屋里有个人一下子飞走了。” 赵承凛撩了她一眼,“大白天的,你见鬼了?” “也对,大白天的,那里有鬼!肯定是我在外边待的时间太长了,眼睛有些花,刚才看错了。” 赵承凛道:“你说,寻我的人离开了?” “可不是么!医馆门口干干净净,一个人影都没有。若非周武和周忠都说确实有人来找你,我都以为他们眼花了。不过没有就没有吧,总好过真有人来讨书,那可就‘大祸临头’了。” 赵承凛又被她逗笑了,“我那雇主还算大气,应该不会为了区区小事,让人专门跑一趟安西。” “那可说不准,指不定他就后悔了呢?好了,不说他了。赵兄,你知道我刚才回来时,看到什么了么?” “什么?” “呃,准确来说,不是我看到的,是我听周武说的,今天有十多辆马车往靖北王府去了。其中有几辆马车,虽然围的严严实实,但时不时就有香风传来,周武听抓药的病人说,是皇上给王爷赐了美人,想让他尽快诞下子嗣。” 此时不止周八音在说皇帝赐美之事,京城中也有不少人在私下里嘀咕这件事。 承恩公府中,凌云就凑到老祖母跟前,和祖母絮叨陛下办事不靠谱。 “他老人家早些年又不是没送过美人,结果呢?那些美人全被表哥拿去配他帐下那些单身的将士了。那些美人们倒是落个好归宿,可我表兄还不是孤零零一个人?要我说,陛下就应该直接给表兄赐婚。给他赐一个他不好推辞的,就比如我那几个妹妹,你看我表兄会不会退回来。” 承恩公府的老夫人闻言,恼怒地拍了孙儿的胳膊一下。 “你个混账,你出的什么馊主意!你那些堂妹,跟你表兄都差着岁数呢!且开国皇后都说了,近亲不得成亲!你堂妹与你表哥,那是嫡嫡亲的表兄妹,再没有比这更亲近的关系了!若是成亲,那不明知故犯么?到时候被人告到京兆尹,咱们全家都得跟着丢人。” “哎呦,您这老太太,您说您这么大年纪了,怎么手劲儿还这么大啊?我这胳膊都快被你拍肿了!不行了,我今天是挪不动地方了,我得好好待在祖母这里,养两天伤。” 头发花白,长相慈眉善目的老太太,被凌云逗得哭笑不得。 “我就拍了你两下,那至于把你胳膊拍肿?再说了,胳膊坏了,腿又没坏,还能耽搁你走路?你个小孽障,惯会讹人,从你回京,你说你都讹我多少好东西了?惹不起我还躲不起么,祖母不跟你玩儿了。” 老太太起身就要往内室去,凌云赶紧拉住人,一顿歪缠,祖孙俩又亲亲热热地和好了。 旁边的丫鬟婆子们见状,一个个满心惊叹。 怪道老太太最疼这个孙子,小少爷一回家,彩衣娱亲的本事手到擒来,加上他会哄人会撒娇,老太太在这小孙子跟前,完全没有抵抗力。 老太太和凌云又说起了赵承凛。 赵承凛的生母,是老太太的嫡长女。长女嫁与先帝,先帝与她诞下当今圣上与靖北王。 日子过得和顺,老太太也为女儿高兴。 唯一不好的是,几年前,先帝与太后先后仙逝,老太太白发人送黑发人,若非还有儿孙承欢膝下,险些也要一蹶不振。 女儿离世,陛下这个大外孙三宫六院,自来不缺知心人。虽然陛下年过四十无子,让她夜夜惊悸睡不好觉,但生孩子这事儿,自来也不是她想管就能管的。 陛下这边她操不上心,安西那边……她更是有心无力。 “凛儿离京多长时间了?” 凌云都不需要掰着指头算,他张口就来:“七年了。” 七年前太后仙逝,靖北王策马狂奔几千里,只来得及见太后最后一面。 太后出殡后,他便离开了京城,自此一去不复返。 老太太闻声,眸中不由露出恍惚之色。 “一眨眼都七年了,时间过得可真快啊,再有半个月,就是你姑母的祭日了。凛儿至今连个能说知心话的人都没有,你姑母若在天有灵,不知要伤心成什么样儿。” 凌云抓耳挠腮,早知道就不说这个话题了。一说起来,又要惹祖母难过。 好在,“表哥身边虽然没有照顾衣食寝居的贴心人,却有无微不至的好兄弟。祖母知道的吧,就送你定坤护心丸和太乙长春丹那位小周大夫,他性情纯稚,我与表哥都喜欢他。我听九歌说,表哥突袭西域之时,小周大夫帮着准备了不少东西。除了各种救命的药丸子,就连醒神的薄荷糖都准备了,另还有一些干粮……祖母,有这种至亲的兄弟作陪,不成亲,好似也不会太孤单。” 老太太叹气:“你不懂。” 但对于这位小周大夫,她却又感激几分。 “等过了年,我准备一份厚厚的礼,你让人送过去。人家对你们兄弟俩好,咱们可不能亏欠了人家。” “知道,这件事您说了好几遍了。” “看看,又不耐烦了。” 凌云与老太太拌了几句嘴,又说起了明天祝寿的事情。 明天就是老太太的七十九岁大寿。 大庸有习俗,八十岁大寿要悄悄过,以免惊动阎王,惹来阎王索命。 所以,富贵人家在老人七十九岁时,便为之大肆操办,以全孝心。 不说老太太是当今嫡亲的外祖母,就说她活到这个年纪,京城的多少大人都是她看着长大的,在她面前也得行子侄礼。如此,明日寿宴该有多热闹,那真是用脚趾头想,都能想到的。 也正因为诸事繁忙,家里的人都脱不开身,从安西回来的凌云,才被安排过来陪老太太说话。 不然,老太太跟前天天挤满孝子贤孙,他想和老太太说句贴心话,都不能。 “明日陛下应该也会来,陛下一来,各藩王子嗣,朝廷众臣,应该也会来。届时府里人满为患,我想想都头大。” “我个老太太还没头大,你就先头大了?太顶不住事儿了。来了也好,明天你也见见那些藩王子嗣。自从他们进京,京里乱得啊,都没法说。这也就是……唉,若非必要,何须他们进京。” ? ?今天只有一更。实在码不动了,胳膊疼。端午结束加更,到时候把欠大家的一更补回来。 第83章 寿宴(一) 凌云昨天从老祖母那里离开后,又被堂兄们拉走,几人聚在一起,将今日待客的事儿商量出个章程。 今日天不亮,他就被小厮喊醒,整个人从床上坐起来时,脑袋都在嗡嗡叫唤。 想当初在安西时,他作息何等规律? 即便有时会应酬,但因为安西宵禁较严,不管什么宴席,子时之前必定会散场。 他在安西这几年,子时之后休息的时候都很少。 他作息规律,身子调养得不错。反倒是回了京城后,因为旧时好友相邀,又因为家里人团聚,三不五时就有宴饮,偏每次都闹得很晚,他身子真有些吃不消。 凌云起身后,先喝了一碗醒神汤。 汤药下肚,他精神振作一些,这才洗漱更衣,去前边帮着待客。 今天陛下必定会亲临。 这件事不仅承恩公府的人知道,其余世家勋贵也都知情。 既然明知如此,那就早早来登门道喜,总不好等陛下来了后,再忙不迭过来,做足讨巧之态。 客人来了一波又一波,凌云笑得腮帮子都疼了。 从待客的花厅离开后,他冲小厮招手,小厮立马从荷包中掏出一粒薄荷糖给他。 “听您说了那么多话,我都替您嗓子疼。” 凌云吐槽:“有什么办法?别看在安西我人五人六的,谁都给我几分面子。在京城可就不一样了,我们不过一个过时的勋贵……” 小厮说:“三爷,您说这话,我可就不服气了。先太后是不在了,但陛下是老太太嫡亲的外孙。只要陛下在位一天,咱们承恩公府就一直都是热灶,一直有人想烧。” 凌云拍拍小厮的脑袋:“人不大,懂得不少。” “小的要没有这份见识,能在您身边当差?” 主仆俩插科打诨,很快就又回到正门处。 他们来的挺巧,这时候正有贵客登门,凌云的嫡亲兄长凌惠,引着对方正往里边来。 几人“狭路相逢”,看到对方后都怔在原地。 赵端一副斯文有礼的模样,好奇地问凌惠:“这位难道就是……” 凌惠点头,同时朝凌云招手:“我与二公子引荐一下,这位正是我那不成器的胞弟,凌云。他之前一直在安西,二公子不曾见过他。” 凌云此时已经走到了凌惠身旁,凌惠又与他说:“这位是平王府的二公子,亦是户部尚书左大人的乘龙快婿。二公子雅致谦逊,乃是一等一的端方君子,还不快来见过。” 凌云眼神落在赵端身上。 赵端头戴玉冠,身量颀长,他长相斯文俊雅,气质温和可亲。尤其穿着一身青色锦衣,整个人萧肃若青竹,颇有君子之风。 此人当真好相貌! 也好风骨! 难怪他入京之后,能越过一众藩王世子,仅凭一个平王府的次子出身,就博得朝堂上诸多老臣,以及清流文人的赞许。 若不是对此人心存龃龉,凌云就该把心里的那些赞叹说出口。 可惜,早先在家中用饭时,周小弟有意无意地多问了几句与平王府有关的事情,他虽然不知其中有什么缘故,但周小弟的语气讳莫如深,他多少猜到,两者应该是有什么瓜葛。 具体什么瓜葛他不知道,后续他也没有过多去打听。 但途径平朔回京时,许是天要留人,当时下了一场冰溜子,他不得不在平朔滞留一天。 闲着无聊,他脑海中陡然翻涌起这件往事,于是,就让下人去仔细查探一番与平王府有关的事情。 平王府最近半年,最值得人说道的有三件事。 其一,二公子被选去京城读书,与京城贵女结为连理。 其二,二公子的发妻过门一年无所出,且为人胆小怯懦,连京城那等富贵之地都不敢去,自请下堂。 其三,平王府中丢失了重宝,疑是府中人所盗,可惜那盗贼有些本事,从平王府离开后就逃之夭夭。平王府用尽所有手段,也没有将人抓回。 第一件事凌云早就知晓,这在他这里不算什么稀罕的事情。 第三件事他觉得其中必有蹊跷,想让人去查探,但因为过去了太长时间,早先张贴在城门口的寻人告示,也都被风吹雨淋碾落成泥,要是彻查,必定能查出点什么,无奈他没有过多时间。 至于第二件事,凌云多多少少也知道一些——毕竟赵端早就加冠,他又不像表兄那样,唯恐生下子嗣,牵扯进更多是非,那就肯定会立业成家。 至于为何后来又续娶了左大人的嫡幼女,理由就像是平王府对外说的那样,前任不能生,赵端只能再觅良人! 可侍卫多说了一嘴,凌云才晓得,赵端与原配成亲仅一年,且其原配乃是曾经为救他父兄而死的周将军的女儿。 周将军的女儿胆小怯懦,连京城都不敢去? 周将军的女儿一年不能生,以后就都不能生? 凌云在世家勋贵中长大,对这些摆着明面上糊弄人的说法,嗤之以鼻。 若周将军父子尚在人世,且看平王府会不会如此欺人? 说来说去,无外乎是,周将军父子死了,周家女儿没了利用价值。平王府想结亲权贵,换取他人在夺嫡上的支持。 因为这件事,凌云对平王府一家子都有了恶感。 卸磨杀驴,过河拆桥不外如是! 也不知道他们一家子,夜里会不会做噩梦,梦到周将军父子前来索命。 这些念头原本也只是存在于凌云的脑海中,他心里清楚就好,以后与平王府的人若有交际,多提两个心眼儿就是。毕竟都是场面上的人,他也不会因为一个素未谋面的周家,与平王府主动交恶。 可前天上午接到了表兄让人送来的飞鸽传书,信中特意叮嘱他,将京城的见闻写成书信,告知周小弟。 什么意思? 表兄手下耳目众多,便连西域王庭和各藩王府,都被他钻成个筛子。他要是想满足周小弟的好奇心,随便安排个行商或病人过去说道几句不就是了? 偏表哥将此事交给了他。 能是因为什么? 肯定是他处在权力窝中,能将小老百姓不知道的东西打探得一清二楚。 至于这些东西,是不是“小富”出身的凌云该知道的,那他肯定该知道啊! 毕竟他为人这么活泛,人脉这么广,只要他舍得下本,什么事情打听不到? 况且,经过他的手送到周小弟面前的消息,肯定更具有说服力。只要他别露出太多痕迹,只当作无聊时的碎碎念,想来周小弟不会多想。 不愧是他表哥,处理事情就是周全。 就是有点坑兄弟! 明明他才是嫡亲的表弟,可总感觉表哥现在更偏向周小弟…… 凌云脑中一瞬间就转过了这许多念头,转瞬,他已恢复如常,还赶在赵端拱手时,先一步拱手给他见礼。 “见过二公子。我回京这么些天,可没少听见二公子的贤名。我有心相交,可惜忙于杂事不得脱身。今日见到二公子,我便有一见如故之感,今日定要与二公子多喝几杯才是。” 赵端闻言,也忙与他见礼。 他白皙的面孔上含着温润的浅笑:“我也仰慕三公子已久。安西乃边关重镇,气候苦寒。三公子在安西一待就是三五年,为国尽忠,为民尽力,这份恒心与毅力,我等凡夫俗子,拍马难及。” 赵端说着话,就抓住凌云的胳膊:“我们年纪相仿,又是亲戚,就别‘二公子’‘三公子’的唤了,太过客套。为兄痴长你一岁,不如,我唤你一声云弟,你唤我一声贤兄?” 凌云暗地里龇牙。 周小弟唤他贤兄,他觉得浑身舒坦。换他唤面前的伪君子贤兄,他怎么就这么不得劲? 而且,这厮的态度是不是太热络了? 他们才刚结识,就这么“云弟”“贤兄”的唤上了,别看只是个称呼,但这透露出去的东西太多了,外人多想怎么办? 不过也无所谓,他是“逆子”,又不是“嫡长子”,嫡长子行事才需要忌讳,他一个抛弃爹娘祖宗往西北谋生的孽障,他做什么,都不会有人当真。 抱着这种念头,凌云还就和赵端一起去花厅了。 花厅中还有两个藩王世子,他们见两人关系亲昵,不由多看了几眼。 这一看之下,两人的眉头皱得更紧。 凌云只是承恩公府的嫡次子,看似无关紧要,但别忘了,他还有另一个身份,便是靖北王与当今的嫡亲表弟。 且他一个勋贵公子,随靖北王远赴西北,一走就是几年,说是靖北王的心腹股肱也不为过。 值此夺嫡之际,靖北王的态度很重要。 若他在凌云的劝说下,对在座诸位有了偏向,那人胜出的概率,就远远超过其他人。 毕竟,那是靖北王! 是因为先皇一句醉话,为护住兄弟情分,不让先太后为难,直接远赴西北的靖北王! 他随意一句话,就能断人生死。 若他肯向着他们,何愁来日不能荣登大宝? 众人想到陛下最近对赵端夸赞颇多,心中愈发急切。 赵端比不得他们,他是次子出身,最能放得下身段。 他们不成! 他们比不上赵端能屈能伸,可在凌云面前,他们还真不能继续高高在上。 在坐两位藩王世子都站起身,不甚热络地与赵端见礼。 待见过礼,他们又齐齐走向凌云,热情的说:“方才我就想找三公子,打探一下王叔突袭西域王庭之事,只是唯恐耽搁了三公子迎客,才放你离开。如今你既又回来,那可不能走了,正好坐下,与我们说一说王叔的英勇。” 其实靖北王突袭西域王庭时,凌云都快赶到京城了。 他倒确实比这些人早知道消息两天,因为传递捷报的将士们,一路高喊着“大捷”,一边朝京城狂奔。 当时驿站中的赶考举子,以及回京述职的官员们,激动的跪在地上,朝着京城的方向高呼,“陛下圣明,天佑大庸”“靖北王英勇,王爷千岁”。 但他也就比他们早知道两天,其余更多秘辛,他表兄也不可能告诉他。 凌云就做出谦虚状:“这事儿我真不知……” “不知道这些,你总知道些别的。六王叔坐镇安西,以往没少与西域打交道,每次他大破敌酋,喜讯传到我们耳中,我们便振奋鼓舞,恨不能与王叔一道驰骋沙场,奋勇杀敌。今天好不容易有说话的机会,贤弟可不能藏着掖着,六王叔不在京城,你这次可得好生替王叔扬扬名。” 扬名是吧? 行! 他还就仔细说一说,看你们这一帮子只知道争权夺利的混蛋,听到我表哥的智谋英武,还有没有脸继续争权夺位。 凌云还真就坐在众人中间,说起靖北王在安西的英伟事迹。 其中包括但不仅限于,早期的西域王沙赫被刺瞎眼、身体受损,心存不忿,曾派出一百名刺客暗杀靖北王。 那都是西域的顶尖高手,他们扮作前来交易的胡商混进边关。又埋伏在靖北王巡逻时的必经之地,原以为这次定能将靖北王的头颅斩下。却不想,王爷骁勇善战,只带着十几个将士,便将刺客杀得落花流水。 后续,王爷如何在军营中,一眼识别奸细,如何挑拨沙赫的侄子阿古拉在他病危时争权,如何使得西域内斗不断。那一桩桩,一件件,简直将三十六计玩的让人目不暇接。 西域若非底子雄厚,早就被王爷玩的四分五裂了。 不过经此一役,他们没个三五年也缓不过来。若这三五年间,王爷再挑动休屠日与阿古拉争权,安西边境最少可再安稳十年。 凌云口舌生花,将这些事情娓娓道来。 在场众人,包括新来的宾客,此时哪还顾得上寒暄问好、针锋相对?他们高高竖起耳朵倾听,脸上露出神往之色,恨不能与靖北王一道与异域王族一较高下。 凌云的话还没说完,前院突然传来动静。 那动静还不小,可惜,现场众人忙着听凌云“讲古”,根本没把那声音当回事。 凌云讲完靖北王巡边斩杀猛虎,正要讲述巡边途中察觉路上异样,借此发现几部落会盟,意图以安西旁边的县城为突破口,进行走私贸易,突然屋内光线一暗,一股凛然的威压席卷开来…… ? ?这个手,它是真有点给我拖后腿!之前我听评论区一位宝宝介绍,在网上下单了一个香港的活络油,原本想着,这几天该到了,怎么一直没收到快递站的信息,结果昨天打开淘宝一看,额,身份证过期了,要重新认证!我的天老爷,我还等着活络油救命,它给我来这出!热敷现在根本不好用了,我都直接把手腕放在热水管下冲。啊啊啊,这个腱鞘炎到底啥时候好! 第84章 寿宴(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二嫁皇叔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