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里追夫我招谁惹谁了》 第1章 记忆里的那天 【注:第一章的第一人称视角纯铺垫,本文是第三人称视角】 在地球的西北方,曾有过一个头顶着蔚蓝的天空,面朝着映天的大海,背靠着青翠的矮山,脚踩着白沙海滩,只有十几户人家的很小很小的渔村。村子叫什么我已经忘记了,或者它本来也没有名字,毕竟它实在是太小了。 我出生在那里,从我会下地走路的第一天,我就头顶蓝天,面朝大海,被青翠环绕,脚踩着白沙,好像世界上就只有这三种颜色。 【1985年3月29日】 昨晚兴奋的睡不着觉,躺在父母中间翻来覆去覆去翻来,直到爸爸被骚扰得忍无可忍,在我的痒痒肉上拧了一把,我才泪眼朦胧地闭上眼强迫自己睡觉。而再睁眼,发烫的阳光已经照在窗台的小玻璃摆件上,太阳反光正正刺在我眼皮上,把我叫醒了。 爸爸妈妈向我承诺过,如果我能做一个乖小孩的话,就会给我吃童话书里又软又香甜的大蛋糕,村子离城市太远,他们起个大早赶路,一个来回也要花掉大半天时间,现在还不是一天中太阳最高的时候,所以我今天要独自渡过一个白天了。 起床,洗脸,穿上我补丁最少的好衣服,戴着遮阳小帽出门去海滩玩耍。 赤脚奔跑在细软的沙滩上,一切都被太阳照得亮堂堂的,充满了希望与朝气。 今天是我的六岁生日。 【1985年3月29日10时23分】 今天的太阳很好,我带着小吊杆小鱼篓跑上码头,光脚丫在硬木板上发出一连串细小的啪嗒声,汤姆大叔回头笑眯眯地看着我,他的身旁已经放好了小板凳,袖珍的尺寸像是过家家用的玩具,我兴高采烈地坐上去,学着他的样子甩杆钓鱼:“早上好,汤姆大叔!” “早上好,理查德,我们的小王子,生日快乐。” 山姆大叔被晒得黝黑反光的脸上笑得皱纹都拧在一起:“你父母临走时嘱托过我照顾你,今天白天就陪着我这个老头子钓鱼吧,最大的鱼就是你的生日礼物,你喜欢吃什么?烤鱼?鱼汤?” “谢谢,不过我们不是每天都在吃鱼吗?”我笑嘻嘻地拆台,亲昵地贴着他坐下。 “那不一样,以前鲜美的鱼都是拿到市场去卖的,最后进到有钱人的肚子里——”汤姆大叔一伸手,捏了捏我肚上的软肉:“今天,最鲜美的鱼要吃进你的肚子里。” “鲜美和不鲜美的鱼有什么区别吗?我没吃过鲜美的鱼,难道它会在我的肚子里扑腾?”我故作担忧,看向自己的肚子。 “哈哈哈,不会的,孩子,它会在你的舌头上扑腾,你会一直念念不忘它的美味的。” “喔,听起来很值得期待。” 我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海风送来阵阵浪潮,太阳温暖地照在身上,好像时间停滞了,整个世界就剩下了这个小码头。 我惬意地眼一瞥海平线的尽头,有些不可置信地揉了揉眼睛,然后疑惑地问汤姆大叔:“鱼最大能长到多大呢?” 汤姆大叔半闭着眼,已经似睡非睡了:“看情况吧,最小的大鱼也非常大,最大的小鱼也小鱼非常小。”顿了顿,他抬起眼皮看向我:“你问这个干什么?” “这样啊,那那边的就是最大的大鱼喽?” 海平线那边,一道巨大的,不知是什么的生物剧烈扭动着,依稀可以看见它周身有一圈小黑点将它包围,有不少甚至已经爬上了它的身躯。 汤姆大叔好奇地抬头顺着我的目光看去,海面上风平浪静,他什么也没有看到。 他担忧的摸了把我的额头:“你是不是中暑了?” “不知道,什么是中暑?” 我双眼迷离地傻笑着,问。 汤姆大叔叹了口气,收好鱼竿和板凳,抱起我就往村里走去。 头昏昏沉沉的,我用力抬起眼皮再往那处看去,巨大扭动着的影子已经不见了。 【1985年3月29日17时33分】 醒来以后,太阳已经变成橘色了。 心心念念的生日,居然有大半时间是睡过去的。我钝痛的脑子沮丧地想到,挣扎了几下,从床上爬起来,正好看到贝克叔叔疾步而行的侧影,他身后跟着苏珊阿姨,和…… “妈妈?” 我沙哑的嗓子发出一声嘶嘶的气音,细如蚊呐,但是急于找到妈妈的想法战胜了身体上的不适,皮不是皮,肉不是肉的疼痛统统抛在脑后,不停用沙哑的嗓子念着:“妈妈……妈妈……” 没有人注意到我,他们手中拿着各种揉皱的纸片和硬币,塞在骑着自行车的贝克叔叔手里,贝克叔叔挥了挥手,快速地骑着自行车走了,而妈妈他们步行在后面,一起离开了村子。 我在昏暗的光线下追着他们走入黑暗的背影,浑身的不适在这一刻化作泪水,我腿一软,摔倒在沙子里。 “我的天啊,理查德,你怎么出来了!” 身后传来玛莎姐姐的惊惶叫声,她快跑到我身边跪下,把我抱起来,沾着皂角气味的双手擦去我脸上被泪水挂住的沙子。 “玛莎……姐姐……” 我的声音太过沙哑,玛莎姐姐被吓了一跳,赶忙将我抱回她家中喂了些清水,她人很好,很温柔,一边安慰我:“没事的,你爸爸一定会没事的,大家都去救他了”。 爸爸怎么了,他出什么事了? 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心慌得厉害,但是说不出一句话,我的嗓子太肿痛了,光是吞咽清水就疼得要死。 “不要害怕。” 玛莎姐姐说: “他不会死的。” 【1985年3月29日21时45分】 海水不安定地翻涌拍打着海岸,溅起的水花冰冰凉凉,打湿了我的腿和脚,海风像刀子般激烈地吹着,刮得人生疼。 可是再疼又怎么样呢,爸爸比我更疼,玛莎姐姐说他被四轮汽车碾了腿,鲜血流了一地,那该有多疼啊。 我背靠着矮山的山壁,蜷缩一团,崩溃地哭着。 都是我的错,如果不是我非要吃白面包,爸爸就不会遇到这种事了。 都是我的错。 都是我的错。 夜晚的大海,像夜晚的天空一样黑,水和天连成一片,变成一张看不见边际的大嘴,要将我吞噬。 吞噬就吞噬吧,反正我已经不能承受现实的一切了。 我这么想。 忽的,潮水猛地上涨,我在一瞬间就浸进了水里,屁股和小腿都被打湿了,可这潮水来的快去的也快,等我抬眼看时,水已经退远了,而岸边,多了一个湿淋淋的人。 他是谁? 黑色直直的长头发,眼睛也是黑色的,穿着样式奇怪的连衣裙,我从没见过这样的人。 他无力趴跪在沙滩上,用力咳嗽了几声才缓缓抬起头朝我看过来,表情是难掩的疲惫。 “■■■■?■■■■■■?” 他说话了,用我听不懂的语言。 我茫然地眨眨眼,又落下几滴泪,本就脏兮兮的脸因为泪水黏哒哒的。 那人痛苦地深呼吸,然后像是强憋着一口气般,清俊漂亮的脸上换了温柔的笑容,他从沙滩上爬起来,摇摇晃晃走近。 一步,两步,三步……扑通一声,他跌坐在我身边,伸出右手将我搂在怀里,他怀中的世界是那么的温柔安定,像不久之前爸爸抱着我教我认星星时一样。 “■■,■■■■■■■■。” 我还是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但是他的声音很温柔,像妈妈轻声细语哄发烧的我睡觉一样。 我再也撑不住了,我好悲伤,好痛苦。而爸爸妈妈比我更悲伤,更痛苦。 在他怀里,我撕心裂肺地哭到昏厥。 第2章 紧急归队 在命运冷酷的前进步伐里,任何东西都是微不足道的。 理查德.古德曼明白这个道理时,已经晚了,二十二岁,骨头缝里都透着战火和酒精的腥。 他十七岁就提枪握剑,在比地狱还脏的战场上,和那些鼻子与脚趾长在同一个地方的恶魔拼命,深夜六个小时的血肉横飞,全靠刺鼻的灵感喷剂强撑着精神,在黑暗里分辨敌我。 最后抱着黏糊糊,散发着恶臭的恶魔胎盘往火堆里扔时,他脑子里就剩一个念头:真脏。 幸好命够硬,二十一岁替长官扛了一发震爆弹,半身骨头碎成渣,却愣是捡回条命,光荣退役,在老兵医院里当了小半年的祖宗,出院还白捡了套带泳池花园的崭新小别墅。 部队没提归期那就是不用回呗。 他转头就在酒馆找了份看门的活儿,工作很简单,每天锻炼,再穿得紧身点秀身材,往那儿一站,让醉鬼们掂量掂量再考虑闹事。 拿着仨瓜俩枣的工资,住着白来的房子,贱命一条,乐得逍遥。 夜晚的霓虹里,他等着猎物,或者成为猎物。 没错,理查德.古德曼喜欢男人。 在欲望这方面他一向坦荡得很,懒得为这点“小众爱好”矫情,看对眼了,媚眼儿就抛过去。 让他意外的是,上钩的鱼还挺多,有的聊聊人生,有的直奔主题,心照不宣,碰上格外顺眼的,也不是没浪漫过。 日子就这么醉生梦死地溜走,直到三月二十九日,过完二十二岁生日,理查德带着一身酒气晃回他那小别墅。 成年男性,精力旺盛,他扯松领带,脑子里盘算着做些睡前运动,然后舒舒服服泡个澡上床睡觉。 叮铃铃—— 电话铃尖锐地刺破寂静,理查德眼睛一亮:“哈!是哪个这么主动?”他惬意地转了个圈,仰面摔进沙发,翘着脚接起电话,声音带着慵懒的笑意:“嗨,晚上好~” “晚上好,听声音,你过得不错。”听筒里传来的男声十分冰冷。 仿佛一盆冰水兜头浇下,理查德脸上的笑瞬间消失。 “四月五号归队,马丁中尉让我跟你对接,在你那的车站,早上七点,还需要什么,现在说。” “……艹你。”理查德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我不是gay。”对方的声音毫无波澜。 “谁和你说这个了。”理查德狠狠砸下电话,整个人从沙发滑到冰凉的地板上,瘫成咸鱼。 “去他的归队……” 他喃喃道,那句话怎么说来着,我本可以忍受黑暗,如果我未曾见过光明? 他现在只想说:我本可以忍受007,如果我没休过这一年假。 无论睡意或是运动的心思,全被这通电话搅散了,理查德深吸一口气,抓起外套又出了门。 夜风带着凉意,吹不散他满身的酒气和更深的烦躁,他踉踉跄跄地走着,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重复: 不想回去。 不想回去。 脏,累,痛。 深深刻在大脑里的恐惧翻涌上来。 不想回去。 “真冷啊……”他最终只能吐出这么一句无意义的抱怨,裹紧了单薄的外套。 恍惚间,咸腥的海风,灼人的阳光,模糊的家人笑脸……还有那个被他哭得一身狼狈的陌生男人……所有的温暖碎片,早被命运的车轮碾得粉碎,而他就像只被拴在车轮后的破布娃娃,除了被拖着走,还能做什么? 他跌跌撞撞拐进一家电影院,看都没看就买了张票,管他演什么《藏龙卧虎》还是《猫和老鼠》,他现在只需要一个藏身的角落,像只受惊的鼹鼠需要黑暗来提供安全感。 影厅里稀稀拉拉没几个人。 也是,这个点,正常人都在家吃着热乎饭呢。 理查德扯了扯嘴角,他这种孤魂野鬼才是异类。 灯光暗下,银幕亮起,理查德闭上眼,轻手轻脚缩进椅背,放任酒精麻痹神经。 军纪言:战士不能手抖。 但这可能是他最后放纵的机会了——自由地烂醉,自由地胃疼,自由地选择硬抗还是进医院。 反正,谁在乎? 理查德的意识逐渐沉入混沌。 “哇哦——” 观众席爆发的惊呼像根针,猛地扎进理查德混沌的大脑,他浑身剧颤,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 他抬手看表,发现自己睡了四十多分钟,银幕上刀光剑影,几个长袍广袖的身影打得天昏地暗,那纷乱的黑色长发,那飘逸的“长裙”,那听不懂的语言……莫名地,让他想起记忆深处那个模糊的男人。 好干净。 这个念头突兀地冒出来。 漆黑的发,苍白的肤,没有雀斑汗毛,透着一股子……近乎非人的洁净感。 他迷恋这种干净,从小他就把全家衣服洗得发白,战场上沾了恶魔污血,他能把自己在浴室里搓掉一层皮。 理查德猛地意识到,他找过的每一个男人,无一例外,都是那样的黑发白肤,纤细干净。 心口毫无预兆地传来一阵剧烈的麻痒,像有无数蚂蚁在啃噬,他最后看了一眼银幕,把那几个打斗的身影刻进脑子里,然后霍然起身,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影厅,售票员瞥了他一眼,懒得搭理。 冷风一吹,心脏的麻痒非但没缓解,反而变本加厉,像要炸开,脑袋也沉得像灌了铅,剧痛欲裂,生理性的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眼眶。 他扶着墙,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最终狼狈地跌坐在路边的长椅上,大口喘着粗气。 “砰。” 肩膀撞到了什么硬物。 理查德迟钝地转过头。 长椅另一端,静静地坐着一个人。 一头漆黑如墨的长直发,垂落在剪裁精良的风衣肩头,那人坐得笔直,一动不动,像一尊被遗忘在寒夜里的,过分精美的雕塑。 理查德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心脏的麻痒痛楚在这一刻攀升到顶点,他像被无形的线操控着,猛地伸出手,一把扳过那人的肩膀—— 对上了一双眼睛。 漆黑的,深不见底的眸子,里面盛满了沉郁的死寂和近乎非人的麻木。 “你……你是……”理查德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泪水模糊了视线,身体极度的不适撕扯着他的神经。 他想喊出那人的名字(虽然他并不知道那人的名字),或者别的什么,但所有的力气都在瞬间抽离。 黑暗吞噬意识前,他只看到那双深潭般的黑眸,冰冷地映着自己崩溃的脸。 咚。 身体重重栽倒。 第3章 得想个办法把他拐回家 理查德是被活活冻醒的。 寒气像无数细小的刀子,割得他浑身散架般剧痛,脑袋更是昏沉得像灌了铅,他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视野模糊了好一阵才聚焦。 映入眼帘的,还是那张脸。 那个黑发男人,姿势僵硬地坐着,目光没有焦距地投向远处灰蒙蒙的天空,紧抿的唇线绷得笔直,不知怎地,理查德竟从他完美却麻木的脸上,读出了一丝……悲伤? “你……”刚吐出一个字,喉咙就像被砂纸狠狠磨过,火辣辣地疼,嘶哑破碎得不成样子,紧接着就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 咳得眼前发黑,他才彻底清醒:自己还在这该死的街边长椅上,而他的脑袋,正堂而皇之地枕在男人的大腿上。 我靠。 结论显而易见:他昨天晕倒时直接砸人家身上了,这位“好心”的先生,一没把他送进医院,二没把他扔在路边自生自灭,而是莫名其妙地给他当了一整晚的人肉枕头,低头一看,身上还盖着对方那件看着就价格不菲的风衣。 难怪会发烧,理查德在心里叹气,合着这膝枕服务的代价是感冒啊。 察觉到他醒来的第一时间,男人立刻低下头,那双深潭般的黑眸落在他脸上,没有任何情绪,没有催促,没有询问,就只是看着。 理查德被这目光看得头皮发麻,挣扎着坐起身,每一寸肌肉都在抗议,他扯下身上的风衣,胡乱叠了两下塞回男人怀里,动作带着点自己也说不清的狼狈。 该说什么? 谢谢?还是问“为什么不送我去医院”? 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更重要的是,记忆里那张模糊了十几年的脸,此刻无比清晰,无比精准地重叠在眼前这张脸上。 是他,绝对错不了。 时光仿佛在他身上凝固了,那张美丽得近乎虚幻的脸,十几年过去,竟然一丝皱纹也无,这也是为何理查德能一眼认出他。 可是……感觉全变了。 记忆中的他,眼神明亮,带着些鲜活和……傻气? 绝不是现在这副被抽空了灵魂,只剩麻木躯壳的模样。 就在他思绪翻涌之际,男人已经慢吞吞地穿好了风衣,站起身,看样子准备离开。 一股强烈的冲动攫住了理查德,他几乎是本能地伸出手,一把攥住了男人风衣的下摆,嘶哑的声音冲口而出: “别走。” 这突兀的动作和喊声,终于在那张麻木的脸上撕开了一道细微的裂痕,男人停下脚步,微微侧头,黑眸里带着一丝单纯且纯粹的疑惑: “怎么了?” 听得懂。 他听得懂。 巨大的狂喜像电流般瞬间窜遍理查德全身,压过了高烧带来的昏沉和酸痛。机会。 他脑子转得飞快,脸上瞬间切换成一副虚弱,可怜巴巴的表情,嘶哑的嗓音硬是挤出几分泣音:“先生……咳咳……我,我在冷风里躺了一整晚,现在病得好重……头好痛,浑身发冷……家里没人,我这样子回去,怕是活不过今天了……” 他努力眨巴着因为发烧而水汽氤氲的眼睛,试图挤出点泪花,“求你了,好心肠的先生……送我回家吧?就在附近……银柏路27号……” 男人明显愣住了,他站在原地,沉默了几秒,眼神在理查德烧得通红的脸上和紧抓着自己衣角的手之间游移,最终,那点疑惑似乎被一种更熟悉的,难以对求助视而不见的本能压了下去。 “……好。”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但答应了。 理查德心中巨石落地,甚至有点想笑,果然是他,是那个在路边看到陌生人哭,就会伸出援手,没法视而不见的……好人。 男人伸出左手,理查德心中一喜,以为对方要拉自己起来,立刻把自己的手搭了上去。 然而,男人却只是不解地歪了歪头,似乎不明白理查德这个动作的意图,接着,他沉默地用另一只冰冷的手(那温度冰得理查德一个激灵)轻轻覆上他的额头。 “……是了。”男人垂下眼睫,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像呓语,“抱歉……我居然忘了……人受凉……会染风寒……” 这话里的古怪感让理查德心头一跳,忘了?染风寒?这措辞…… 他强压下翻涌的疑虑,没有追问,当务之急是把这个“过去”拴在身边。 男人的手臂看似随意地轻轻一使力——那力道却大得惊人,直接把理查德从椅子上稳稳地提了起来。 “还能走吗?” 理查德脚下发飘,顺势就往他身上靠,男人的身体瞬间僵硬得像块钢板,他几乎是立刻用更轻柔的力道扶稳理查德,同时不着痕迹地微微后退,拉开了几厘米的距离。 他很害怕? 理查德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小动作,他见好就收,站稳身体,点头示意自己能走,同时在心里的小本本上默默记下一笔。 两人并肩走在清晨微凉的街道上,男人一直保持沉默,为了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也为了试探,理查德故意脚下踉跄了一下。 另一条手臂几乎是瞬间抬起,虚虚地环在他身侧,语气带着关切:“你还好吗?” 理查德心中那个“把他留下来”的念头愈发强烈,这不仅仅是对过去的追忆,更像溺水者抓住唯一的救命稻草—— 这个突然出现的人,是他混沌生活中唯一清晰,唯一能抓住的旧日残影。 “我还好,先生。”理查德稳住身形,故作坚强。 “我可以背着你走。”对方平静地提议。 还有这种好事? 理查德差点脱口而出,但他立刻按捺住冲动,维持着人设,露出一个感激又带着歉意的笑容:“哈哈,谢谢你的好心,先生,你已经帮了我大忙了,再让你背我,我这张脸可真没地方搁了。” 被拒绝后,男人似乎也没坚持,两人继续沉默前行,理查德用眼角余光偷偷打量着身边人,对方走路姿势有种微妙的板正和僵硬,他深吸一口气,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开口: “先生,我叫理查德.古德曼,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男人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转过头,那双沉郁的黑眸认真地看着理查德,仿佛“交换名字”是一件很重大的决定似的。 空气凝固了数秒。 “阿海。”他终于吐出两个字,声音有些干涩,随即飞快地别过脸,视线飘向别处,耳根似乎泛起一丝可疑的微红。 假名。 但看着阿海那副明显不擅长撒谎,硬着头皮报完名就心虚不敢看人的样子……理查德心里莫名有点软,又有点想笑。 算了,挺可爱的,顺着演吧。 他努力维持着真诚(且病弱)的表情:“阿海?好特别的名字,真……呃,真适合你。” “……谢谢你。”阿海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心虚。 眼看快到家门口,理查德决定加大火力,一连串快速的b国语砸过去,语速快得像机关枪:“阿海我家就在前面银柏路27号马上就到了你看我在街上吹了一整晚冷风身体不争气直接感冒发烧了以防万一你也着凉生病了不如进去坐坐喝杯热水歇歇脚?” 阿海显然被这信息量炸懵了,他茫然地眨了眨眼,似乎在努力进行脑内转译,眉头都微微蹙了起来。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像是放弃了理解复杂句,只捕捉到了“进去坐坐”的核心意思,带着点对自己语言能力水平的不确定,谨慎地,慢吞吞地点头:“……嗯……嗯好的。” 这反应……他到底听懂了多少?理查德放缓语速,改用更简单直白的口语: “阿海,你不是b国人吧?看你样子,像是c国来的?” 提到这个,阿海紧绷的神经似乎放松了一点点,他点点头,这次回答顺畅了些:“嗯,我住c国,来b国……探亲。” 探亲? 理查德发烧的脑子艰难地运转着,结合他之前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难道是探亲时遇到了什么变故?巨大的打击让他变成这样? 现在被自己缠着说话,分散了注意力,眉宇间那股沉沉的死气倒是消散了些,眼神也灵动了一点,依稀能看到点过去的影子…… 想得太多,高烧和疲惫如同潮水般涌上,太阳穴突突直跳,理查德揉了揉额角,脸上的笑容有些挂不住,声音也虚弱下去:“真……真巧啊,我一直对c国很好奇呢……阿海,有空的话,能跟我讲讲吗?” 理查德摸出钥匙,手因为高烧和虚弱有些不听使唤,试了好几次才把钥匙插进锁孔,开门的一瞬间,强撑了一路的伪装彻底崩塌,眼前猛地一黑,天旋地转,他连哼都没哼一声,身体软软地向前栽倒。 最后的意识里,他感觉自己没有撞上冰冷坚硬的地板,而是落入了一个带着清香的怀抱,阿海的动作快得惊人,稳稳地接住了他。 耳边传来阿海略显急促,带着点生涩僵硬的呼唤,那声音似乎穿透了层层迷雾: “理查德……醒醒,等等再睡……你的药……在哪?” ……床头……抽屉…… 理查德嘴唇翕动,只发出一声微弱得几乎听不见的气音,他觉得自己已经交代清楚了,紧绷的神经骤然放松,意识彻底沉入无边的黑暗。 第4章 我去……真的假的…… 黑暗。 粘稠,令人窒息的黑暗。 像陷在冰冷的沥青沼泽里。 理查德在里面徒劳地挣扎,每一寸移动都耗费着千斤之力,求生本能让他拼命向上划,可灵魂深处又有个声音在诱惑:放弃吧,沉下去,多轻松……身体在撕裂,汗水(或许是沼泽?)浸透了并不存在的衣衫,黏腻地裹在身上。 他低头一看,绝望地发现自己仍在原地扑腾。 “什么情况……我终于要死了吗?” 他喘着粗气,真想一头扎进这永恒的黑暗算了。 就在这濒临崩溃的瞬间—— 哗啦。 一股清冽的,带着奇异生命力的泉水,毫无预兆地兜头浇下,那粘稠的黑暗一接触到泉水,竟像墨汁滴入清水,瞬间晕染,分解,净化,沉重的沼泽眨眼间变成了温柔托举的冷泉,舒爽得让他发出呻吟。 怎么回事? 没等他想明白,更惊悚的一幕发生了——他的心口处毫无征兆地裂开一个幽深的黑洞,那汩汩流淌的,带来生机的泉水,竟不受控制地被那黑洞疯狂吞噬。 “我靠——”极度的惊恐之下,理查德猛地从噩梦中弹坐起来,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 视线聚焦,正对上一双近在咫尺的,盛满担忧的漆黑眼眸。 阿海。 他手里还端着一个玻璃杯,清水在杯中微微晃动,显然,他刚才在给理查德喂水。 “……呛到你了?”阿海的声音带着些无措。 “没、没事。”理查德大口喘着气,压下心头的惊悸,努力扯出一个安抚的笑,“做了个挺刺激的梦而已。” 他飞快地转移话题,一把接过水杯,咕咚咕咚灌了个底朝天,喉咙的干渴瞬间缓解,连带着身体深处那股被泉水洗涤过的舒适感仿佛更加清晰了。 “谢谢啊阿海。你怎么知道我渴了?再来一杯。” 他此刻的状态好得诡异。 一觉醒来,昨晚折磨得他死去活来的高烧感冒竟然消失得无影无踪,浑身精力充沛,仿佛能立刻绕着别墅跑上十圈,更别提睁眼就有个美人守在床边,还贴心地给他换了睡衣……这待遇,爽得他想原地翻个螺旋升天的跟头。 厨房飘来一阵……额,难以形容的食物气味,很快,阿海端着一个大托盘进来了,上面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面和一杯清水。 他指挥理查德坐起来,双腿放平,然后将托盘轻轻放在他腿上,轻得像怕压坏一根羽毛。 “抱歉,”阿海别开视线,耳尖泛起可疑的红:“我不太认识……b国的调味料,味道可能……”那张精致得不像真人的脸上,难得地浮现出一丝窘迫,冲淡了疏离麻木,竟显得笨拙可爱。 没关系,就着你这张脸,啃桌子腿都香。 理查德在心里感叹。 然而,当第一口面条送进嘴里—— 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齁咸,诡异的甜,刺鼻的呛辣还有浓郁黄油味的复杂口感,瞬间在口腔里炸开。 理查德的表情瞬间凝固,眼神凶狠地瞪向阿海,那目光简直像是要把他当配菜嚼碎了咽下去。 下一秒,他深吸一口气,以一种视死如归的气势,几乎是囫囵吞枣地将整碗面灌进了喉咙,连嚼都省了。 “……咳,咳咳!”放下空碗,他抓起旁边的水杯猛灌,感觉自己的味蕾在哀嚎中寂灭。 缓过气,他立刻换上无比热情(且扭曲)的笑容:“阿海,你简直是我的救命恩人,吃了你这碗面,我感觉病魔都被吓跑了,原地痊愈。” 阿海脸上露出不自然的僵硬,连连摆手:“不,不,是你自己身体好,恢复得快……” 两人互相“谦让”了几句,气氛总算不那么紧绷了,理查德见缝插针,连哄带骗,终于撬开了阿海的话匣子,阿海犹豫着,给出了一个模棱两可的解释: 他来自c国,在b国有一门亲戚,但亲戚家的大人意外去世,留下一个孤苦伶仃的孩子。 他这次远渡重洋,本想接走那孩子亲自抚养,却不料孩子早已被他人领养,领养人身份神秘,踪迹全无,音讯全无。 他心中忧急如焚,却又无计可施,巨大的失落和自责将他击垮,这才失魂落魄地坐在长椅上,沉溺于颓废无法自拔。 “……就是这样,然后,就遇到了你,理查德。”阿海说完,浓密的睫毛垂落,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但那份深沉的悔恨和无力感几乎要溢出来。 他仿佛又陷入了那个自责的漩涡,开始无意识地低声碎念:“我放不下……怎么也放不下……那孩子现在到底怎么样了?过得好吗?还是……如果我能再早一点……再早一点……” 原来如此,理查德摸着下巴,心中了然,阿海这副丢了魂的样子,根源在这里。 部队的情报网…… 一个念头闪过,作为秘密部队成员,他确实有途径查到一些普通人接触不到的信息,帮阿海找找这个孩子,或许可行? 但部队身份是绝密,阿海追问起来不好解释,而且,没把握的事,他不敢轻易许诺。 他暗暗记下关键信息,脸上依旧不动声色,顺着阿海的话试探: “阿海,你还记得那孩子大概什么样吗?叫什么,有什么特征,我在本地认识些人,或许能帮你打听打听。”理查德语气真诚,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 然而,话音落下的瞬间,阿海整个人像是被按下了冻结键。 刚刚流露出的那点脆弱和倾诉欲瞬间消失无踪,他抬起头,眼神恢复了初见时的空洞和麻木,直勾勾地看着前方,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 冰冷的现实像一盆冷水浇在理查德头上。 靠,他差点忘了,他们才认识多久?昨天晚上街头偶遇,今天早上互通姓名(其中一个还是假的),五分钟前才开始“交心”……这关系,顶天了算个“刚认识的陌生人”,打听这种涉及隐私和痛苦根源的事,确实唐突得可以。 “我说错话了?”理查德立刻放软语气,带着歉意,“抱歉,阿海,我不是故意要……” “不,是我的错。”阿海像是被惊醒,立刻截断他的话:“我不该跟你说这些不开心的事。”他站起身,动作恢复了那种刻板的僵硬,语气也重新变得疏离:“你病刚好,多休息,我,额……去洗碗,之后,就不打扰了。” 想走?门儿都没有。 “阿海。”理查德再次出手,精准地攥住了阿海的风衣下摆,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他抬起头,眼神无比诚恳,甚至带着点“撒泼打滚”的意味: “你从c国千里迢迢过来,是客人,我作为b国人,没尽到地主之谊已经很失礼了,更何况你还救了我,照顾了我一整晚,让我就这么放你走,我晚上睡觉都得扇自己耳光。”他顿了顿,抛出一个更尖锐的问题: “你……其实没地方可去了吧?你在b国的亲戚……不是都不在了吗?” 阿海的身体一僵。 “阿海,”理查德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直白,“b国对孤儿的去向管理很严格,领养,不是儿戏,活要见人,死……也要见尸。” 阿海浑身剧震,仿佛被这句话狠狠刺中,他猛地甩开了理查德的手,力道之大,让理查德的手背都有些发麻。 果然。 理查德心下了然,阿海心里其实早有答案,只是鸵鸟般不愿面对,他不再犹豫,将最残酷也最现实的话,一字一句地说了出来: “已经发生的事情,再惦记,再后悔,也改变不了分毫,阿海,重要的是现在,是你自己,你现在想要什么?如果你无论如何都想知道那个孩子的下落,我帮你,我陪你找。” 沉默。 令人窒息的沉默在房间里弥漫。 阿海像一尊石化的雕像,背对着理查德,只有微微颤抖的肩膀泄露了他内心的风暴,他似乎习惯用这种彻底的沉默来隔绝一切他无法承受的痛苦。 理查德靠回床头,心急如焚,却强迫自己保持冷静,只是锐利的目光紧紧锁在阿海僵硬的背影上。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终于—— “……呼。” 一声悠长,沉重,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的叹息从阿海口中溢出,他高大的身形晃了晃,像是被抽掉了所有筋骨,颓然地,无声地滑坐到冰冷的地板上,背靠着床沿。 他仰起头,失焦的目光空洞地望着天花板,嘴唇翕动,吐出破碎而绝望的低语: “你说得对……没意义了……” “我来得太迟了……” “……” “毕竟……” 他的声音陡然变得极其干涩,带着一种穿越漫长时光的疲惫和深入骨髓的悔恨: “我……已经迟到了……十四年。” 十四年? 这个数字像一道惊雷,狠狠劈在理查德的脑海里。 所有的线索瞬间串联——模糊的童年记忆,对黑发白肤的执念,阿海那凝固的时光,初见时那撕心裂肺的心悸…… 我靠。 理查德瞳孔骤缩,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冲上头顶又瞬间冻结,一个荒谬又无比清晰的念头,带着无法抗拒的力量,在他心中生根发芽: 在这个城市,十四年前进入孤儿院的孩子,被领养然后抹去了一切踪迹的孩子…… 该不会…… 就是我? 第5章 哥们,你魅魔啊? 该死的,天底下怎么会有这种事。 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理查德浑身控制不住地颤抖,冷汗瞬间浸透后背。 早上九点的阳光暖融融地洒进房间,他却感觉置身冰窟,刺骨的寒意从骨头缝里往外冒。 他死死盯着床沿边那个颓然倚靠的背影,脑子里那点暧昧的小心思早就被碾得粉碎,只剩下翻江倒海的惊悚和后怕。 一个被他刻意忽略,却早已呼之欲出的真相: 眼前这个自称“阿海”的家伙,根本不是人类。 每一个从边境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老兵,骨髓里都刻着用血写成的铁律: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没有例外。 他在那片绞肉机般的战场上熬了四年,四年,用燧发枪轰碎过恶魔狰狞的头颅,用骑士剑斩断过兽人咆哮的喉咙,甚至亲眼见过“圣洁”天使撕下伪善面纱,露出无数眼球和羽翼组成的,令人作呕的肉块。 现实用最残酷的方式教会他:这世上,就没有不把人类当猎物,当食物的异族,恶魔贪婪嗜血,兽人狂暴凶残,天使虚伪傲慢,就连那些住在森林深处,看似超然的精灵,对人类也只剩下冰冷的漠视。 人类是什么? 是这颗星球上孤独的“孤儿”。 没有盟友,没有退路,地球不在乎上面的寄生虫。 但其他种族在乎。 人类身怀的七情六欲是异族眼中的“珍馐美味”,流淌的魔法基因则是它们垂涎的“顶级补品”,人类这个种族,在异族眼里就是一个巨大的,等待被撬开的“罐头”。 而像他这样拥有魔法基因,能构筑防线的战士,就是罐头外面那层薄薄的,必须被撕碎的铁壳。 看清这个真相的那天,理查德的世界差点崩塌。 他宁愿自己是个浑浑噩噩的战争机器,麻木地扣动扳机,挥动刀剑,只为活着而杀戮,而不是清醒地背负着“人类存亡”这重得能压断脊梁的担子。 每一次踏上战场,那该死的焦虑就像毒蛇般噬咬着他:“我会是那个拖垮防线的废物吗?” “像我这样的普通人,真的扛得起这份责任吗?” 日复一日的重压,或许早就把他压垮了,不然,当初怎么会像个疯子一样,扑上去用身体替中尉硬扛那发震爆弹? 那不是英勇,那是寻死,只是他命硬,地狱没收罢了。 “矫情,别人都好好的,怎么就你不行?” 午夜梦回,这句自我厌弃的咒骂无数次将他从崩溃边缘拉回,又无数次将他推入深渊。 焦虑到握不住枪时,他就狠狠给自己几耳光,用疼痛压下恐惧,然后像个行尸走肉般去换班,去执勤。 他一直活在撕裂的矛盾里。 就像此刻。 面对这个一直展现出“无害”甚至“温柔”一面的非人存在——“阿海”,他该怎么办? 自欺欺人的肥皂泡被“十四年”这个惊雷戳破,冰冷的现实像刀锋抵在喉头: 动手? 理查德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如钢铁,每一根神经都拉响最高警报,体内悄然凝聚起一丝刺骨的寒意,冰系魔法的能量在皮肤下无声流转。 阿海背对着他,脖颈毫无防备地暴露着……凝聚魔力,冰锥贯脑,以他偷袭的速度和精准,或许能一击毙命。 还是……赌? 赌阿海是史无前例的“友好异族”?赌他对自己没有恶意?可一旦赌输……代价可能是他的命,甚至更多。 纠结,熟悉的,令人窒息的焦虑感再次汹涌而至,理查德打了个冷战,沸腾的杀意和混乱的思绪强行冷却。 不对。 他瞬间警醒:阿海并不知道自己已经暴露,在没摸清对方底细,没有绝对把握一击必杀之前,撕破脸是最愚蠢的选择。 稳住他。 理查德强迫自己做了个深长的,无声的呼吸,再抬眼时,脸上已经挂上了他最擅长的,无懈可击的“热情市民”假笑,声音刻意放得轻柔,带着恰到好处的同情: “阿海……听到这样的事,我真的很难过。”他探身,手掌看似安慰地,实则带着十二万分警惕地轻轻拍了拍阿海的肩膀:“这小屋太闷了,待着只会更难过,走,我们出去透透气?” 阿海缓缓转过头,眼圈微微泛红,浓密的睫毛上似乎还沾着未干的湿气,那张精致绝伦的脸上带着一种破碎的,惹人怜惜的脆弱感,足以让任何颜狗心碎。 可惜,理查德此刻只觉得那红眼圈像恶魔诱捕猎物的陷阱。 他点了点头,没有拒绝。 于是,街上出现了这样诡异的一幕:高大健壮的理查德.古德曼,像个热情的导游,眉飞色舞地讲着街坊八卦,b国冷笑话,热情推荐着最新电视剧和爆米花大片,把一个“淳朴好客的本地青年”演绎得淋漓尽致。 而他身边,比他矮了半头的阿海,蔫蔫地跟着,微微仰着脸,神情带着一种大病初愈般的疲惫和心不在焉,却依旧认真地听着,理查德说一句,他就轻轻地“嗯”一声,乖巧温顺得像个无害的瓷娃娃。 然而,阿海越是表现得人畜无害,理查德后背的寒意就越重,异族看不起人类,不代表它们不会为了目的不择手段。 兽人里的变色龙,能完美融入环境搞暗杀,是无数前线士兵的噩梦,他离队一年,鬼知道敌人又进化出了什么新花样?能完美化形的异族?他一点都不会意外。 天使?理查德用眼角余光飞速扫过阿海:完美无瑕的皮肤,丝绸般的黑发松松束成低马尾,行走间带着一股清冽的草木与幽兰混合的冷香……确实符合那群鸟人(字面意义)初次降临时的伪装。 可惜,它们的内在只是一堆长满眼睛的肉块,阿海的声音倒是和这副清纯可爱的皮囊不太搭,低沉沙哑,反而有种奇特的反差魅力……等等,这会不会也是一种伪装? 恶魔?人类最狂热也最狡诈的死敌,它们能装出这种“圣洁小白花”的模样吗?理查德深表怀疑,按恶魔的尿性,它们更可能变成妖娆美女去勾引政要,而不是围着他这个退役伤兵打转。 精灵?算了吧,那群自诩高贵的木头疙瘩,看人类跟看臭虫没区别,躲都来不及,怎么可能主动踏入“污秽”的人间? “理查德?你……在听吗?”一个带着担忧的,小心翼翼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还有什么族……啊?在!当然在听。”理查德猛地回神,心脏差点漏跳一拍。 只见阿海不知何时拉住了他衣袖的一角,正轻轻摇晃着,那张漂亮得过分的脸凑得很近,眉尖微蹙,漆黑的眼眸里盛满了纯粹的担忧,水汪汪的,在阳光下折射出令人心颤的光泽,几乎要把人溺毙其中。 “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还不舒服?要不要……找个地方歇歇?”阿海的声音放得更轻,带着一种近乎蛊惑的温柔。 理查德的大脑空白了一瞬,被那张近在咫尺,杀伤力爆表的美颜暴击轰得晕头转向。 不对。 一个更惊悚的念头闪电般劈入他的脑海: 这绝对是魅魔吧? 第6章 我们真的没有在约会 理查德猛地回神,脸上瞬间堆起“热情好客”的假笑,完美掩盖了刚才因“魅魔”猜想而引发的头脑风暴: “刚刚在想……带你去哪儿玩比较好,对,散心嘛,得去个热闹地方。” 于是,此刻他像个被抽掉灵魂的木偶,坐在公园的长椅上,手里捏着阿海排队买来的,已经开始融化的冰淇淋,机械地往嘴里塞,冰凉甜腻的奶油滑过喉咙,却浇不灭他心头的焦躁。 阿海很快又举着一个蓬松巨大的粉色回来了,暖洋洋的阳光晒得表面微微发亮,散发出诱人的甜香。 他自然地坐到理查德身边,自己先好奇地撕了一小缕放进嘴里,眼睛微微亮了一下,然后极其自然地撕下另一缕,递到理查德嘴边。 理查德:“……”他麻木地张嘴接了。一口冰凉刺牙的冰淇淋,一口暖甜粘牙的……冰火两重天的诡异口感在口腔里搏斗。 我是不是昨晚就酒精中毒死在路边了?现在的一切都是回光返照的幻觉?理查德面无表情地嚼着,内心疯狂吐槽。 阿海显然已经完全进入了“照顾者”角色,坚定地认为理查德正饱受感冒后遗症的折磨,完全忘了这趟“散心之旅”的初衷是谁提出的。 “理查德,”阿海那双漂亮的黑眼睛亮晶晶地望向不远处一个排着长队的小店,“那个,是什么?”他指着店里五颜六色的方块状商品。 看着那张写满纯粹好奇的脸,理查德默默咽下嘴里的“冰火混合物”,叹了口气。 虽然感觉事情的发展方向越来越诡异,但……阿海看起来确实没刚才那么死气沉沉了?散心的目的……勉强算达到了吧? “那是巧克力。”理查德干巴巴地回答。 “巧克力?”阿海歪了歪头,像在咀嚼这个陌生的词汇,“是什么?” “……”理查德彻底无言。他认命地从钱包里掏出几张钞票塞给阿海,“……你再去买几种回来尝尝就知道了。” 得到许可的阿海,脸上努力维持着那副清冷疏离的表情,可那双眼睛里的好奇和雀跃简直要溢出来,他接过钱,步伐轻快地再次加入了排队大军。 天真,好奇,不善言辞,喜形于色……哪个情报组织会派这种活宝来当间谍?理查德看着阿海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单薄的背影,内心警铃和吐槽齐飞。 还是说……这就是最高级的伪装?用极致的‘无害’来麻痹猎物? 他烦躁地舔了口快化光的冰淇淋,奶油和残留的甜味混杂在一起,腻得他心烦意乱。 嗯? 理查德眼神一凛,他看到三个打扮时髦的女生,正嘻嘻哈哈,推推搡搡地靠近了巧克力小店,目标明确地围住了正在排队的阿海,其中一个大胆的女生已经笑着开口搭话了。 不能让普通民众卷进来。 理查德“唰”地站起身,手里的冰淇淋和残骸被他精准地抛进旁边的垃圾桶。 他拔腿就朝那边快步走去,脑子里飞速运转着早已准备好的“挡箭牌”说辞。 “……先生,你的头发真的好漂亮,像绸缎一样。”一个女生惊叹道。 阿海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弄得有点懵,他眨了眨眼,下意识地回应:“……谢谢你,你的卷发,也很……优雅,非常……衬你。”语气诚恳,但他的b国语口语属实差劲。 还好还好,还在商业互吹阶段,理查德稍微松了口气。 女生们被阿海词汇量不足的回夸逗得咯咯直笑,你一句我一句地夸起他的眼睛,皮肤,气质……阿海明显招架不住这种密集的外语交流,眉头微蹙,绞尽脑汁地想用同样礼貌的方式夸回去,结果说出来的话更加笨拙: “……谢谢,你,你的鞋子……也很有……光泽?” 他这副努力营业又力不从心的样子,连旁边排队的人都忍俊不禁,阿海正苦恼着如何脱身,一抬眼看到快步走来的理查德,顿时像看到了救星。 那双沉郁的黑眸瞬间亮起,带着毫不掩饰的求助信号,可怜巴巴地唤道:“理查德,我在这里。” 女孩们闻声回头,看到大步流星走来的理查德——宽肩窄腰,挺拔健硕,一身掩不住的军人气质配上那张棱角分明的帅脸——眼睛瞬间也亮了。 互相交换着兴奋的眼神,似乎在无声推举谁去搭讪这位新出现的“硬汉”。 “不好意思,几位美女。”理查德适时赶到,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歉意笑容,手臂极其自然地,带着强烈占有欲地环住阿海的肩膀,将人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我这位朋友刚从国外过来,对咱们b国的‘热情’还不太适应。”他刻意加重了“朋友”和“热情”的读音,眼神暗示意味十足。 女孩们看看一脸“得救了”表情依偎在理查德怀里的阿海,再看看理查德那充满保护欲的姿态,瞬间恍然大悟,脸上露出“懂了懂了”的暧昧笑容。 “哎呀,真是抱歉,打扰你们约会啦。”领头女生爽朗一笑,对理查德比了个加油的手势,“很配哦,支持你们。” 阿海被理查德搂着,茫然地左看看右看看,完全没搞懂这“支持”从何而来。 送走热情的女生,阿海环顾四周,才后知后觉地发现气氛不对,排队的男男女女中,他们两个大男人亲密地挨在一起显得格外扎眼,周围甚至隐隐空出了一小圈真空地带,不少情侣投来或好奇,或理解,或带着点莫名审视的复杂目光。 “理查德……”阿海微微蹙眉,不懂就问,“他们为什么……” “咳咳,b国特色,人文风情,习惯就好。”理查德赶紧打断他的疑问,手臂用力,牢牢箍住被那些目光看得浑身不自在,下意识想溜的阿海,“别管他们,看前面,马上到我们了。” 阿海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注意力果然被转移,气氛重新变得轻松(至少在阿海看来)。 然而,这“轻松”并未持续太久。 “中午好,先生们,约会愉快哟~”一个画着夸张小丑妆的工作人员,热情洋溢地将一个粉红色的心形气球塞到他们手里,眼神真挚地送上祝福。 理查德:“……” 匪夷所思。 他明明只在必要时刻(比如赶搭讪)才表现得暧昧,其他时间都尽量保持安全距离(虽然阿海似乎不太懂这个概念),表现得像个尽职的导游兼普通朋友(虽然认识不到24小时)。 为什么在路人眼里,他们就像一对热恋中的情侣?热情祝福的,高呼教义冲过来要求他们“迷途知返”的……所幸阿海的b国语水平还不足以理解这些复杂的政治口号,被理查德三言两语哄着,就全部抛之脑后了。 过山车的尖叫,跳楼机的失重,碰碰车的碰撞,摩天轮的静谧……一圈游乐设施玩下来,理查德心力交瘁(主要是心累),阿海却像是彻底想通了什么。 他主动牵起了理查德的手,动作自然得仿佛演练过千百遍,那张端丽绝伦的脸上,笼罩多日的阴霾似乎消散了不少,甚至透出一种近乎释然和解脱的轻松感。 理查德:“……”他脸上的假笑已经快挂不住了,嘴角微微抽搐,大哥,你解脱什么了? 两人一个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僵硬抗拒,一个却像沐浴在爱河里般轻松愉悦,这巨大的温度差引得路人频频侧目,窃窃私语。 “那个……” 也许是理查德周身散发的抗拒气场过于强烈,阿海终于开动了他那似乎不太灵光的脑瓜,找到了新朋友烦恼的“根源”。 当又一个路人凑近时,阿海抢在理查德开口前,一脸严肃地澄清: “我们真的没有在‘日期’(约会)。”他特意加重了那个新学的词,“只是我需要他带我散心罢了,真不明白你们b国人为什么这么在意这种东西。” 话音未落,阿海敏锐地感觉到身旁的理查德身体更加僵硬了,他立刻将理查德心情不佳的原因归咎于眼前这个不识趣的“骚扰者”。 黑眸瞬间沉了下来,冷意弥漫,他上前半步,不着痕迹地将理查德挡在身后,像只护崽的母鸡,声音也冷了几个度: “有事请和我说,不要打扰他休息。” ? 空气瞬间凝固。 理查德和那个被阿海“针对”的路人——金发蓝眼,表情冷硬如北方冻土的亚伦.格林——同时僵在原地,脸上写满了同款的,巨大的,不可思议的: ??? 第7章 是一首摇篮曲 阿海离开了。 那股风,来得毫无征兆。 冰冷刺骨,带着一股不属于这个季节的,深入骨髓的寒意,阿海的长发被猛地卷起,狠狠抽在理查德的脸上,火辣辣地疼。 理查德吃痛地闭上眼。 仅仅一瞬。 再睁眼时,阿海已站在他面前半步开外,脸上带着一丝真切的歉意。 “抱歉,理查德。”他的声音依旧低沉,却仿佛隔了一层水雾,“临时有急事,我必须立刻离开,等我回来……给你带礼物赔罪。” 要走? 理查德心脏骤停,他甚至来不及思考,完全是身体的本能反应——猛地伸手,五指狠狠抓向阿海,却只摸到飞扬的发丝。 入手触感冰凉柔滑,如同最上等的丝绸,然而,那发丝竟像是有生命的水流,又像是虚幻的雾气,以一种不可思议的滑腻感,瞬间从他紧握的指缝中溜走。 紧接着—— 阿海整个人,就在他眼前,如同被那阵突如其来的寒风彻底吹散,没有光影特效,没有空间扭曲,就那么无声无息地,彻底地融入了空气之中。 理查德的手还僵在半空,指尖残留着一丝冰冷的触感,他难以置信地瞪着阿海消失的地方。 几片枯叶被那阵风卷起,摇摇晃晃,打着旋儿,最终无力地飘落在地。 周围的喧嚣依旧,孩子们的嬉闹,情侣的私语,游乐设施的轰鸣……所有人,毫无异状,仿佛刚才那个活生生的人从未存在过。 亚伦的神情恍惚了极其短暂的一瞬,快得几乎无法捕捉,他甩了甩头,灰蓝色的眼睛里恢复了一贯的冷硬和……些许不耐烦,看向僵立的理查德: “理查德.古德曼,发什么呆呢,快走啊。” 他的语气,神态,自然得仿佛阿海这个人,从一开始就只是理查德一个人的幻觉。 认知篡改,瞬间移动。 理查德只觉得一股寒气直冲天灵盖,浑身的血液都冻僵了。 如此大庭广众之下,如此轻描淡写地施展超自然力量,抹除自身存在痕迹,连亚伦这种精神力强大的战士都毫无抵抗地被影响了认知…… 拥有这种力量的敌人来当间谍简直是大炮打蚊子。 “队长,你说……如果我们面对一个能瞬间移动,还能随意操控周围所有人认知的敌人……我们有几分胜算?”他几乎是梦呓般地问出这个问题。 亚伦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真有这种怪物,我们还能在这儿优哉游哉地逛公园?早死八百回了。” 理查德闭了闭眼,强行压下翻涌的惊涛骇浪,再睁开时,脸上已经挂上了熟悉的,带着点痞气的假笑,熟练地跟亚伦顶嘴:“切,少管闲事,老妈子。” 他看似随意地将右手插进裤兜,掌心紧握着一枚冰冷坚硬的东西——一枚小巧玲珑,边缘被打磨得异常圆润的贝壳坠子。 是刚才抓向阿海长发时,在对方消失的瞬间落入他掌心的,上面还残留着一丝清冽的,混合着木香与兰草的独特气息,和阿海身上的一模一样。 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几乎要嵌进肉里,试图用尖锐的疼痛压下那灭顶的寒意和恶心感。 理查德强迫自己冷静。 “……饿了,去买菜做饭吧。”亚伦似乎不想再纠缠刚才的话题,转身。 “用不着,冰箱里还有早上煮的面。”理查德跟上,语气轻松。 “你居然下厨了?”亚伦脚步一顿,回头,灰蓝的眼眸里带着点难以置信,“那我倒要尝尝。” “嘿,味道可不敢保证哦。”理查德笑嘻嘻地回应,裤兜里的手却握得更紧,贝壳坚硬的边缘硌得掌心生疼。 他需要情报,需要斩断这该死的混乱。 “吃完饭,”理查德的声音陡然沉了下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我要和中尉通话。” 亚伦转过头,锐利的目光审视着理查德苍白的脸和紧绷的下颌线,嘴唇动了动,最终只吐出一个字: “……好。” 好可怕。 好脏。 该死的异族杂碎。 压抑了一路的洁癖和心悸如同决堤的洪水,彻底爆发,那枚冰冷的贝壳紧贴着掌心的血管,仿佛在源源不断地吸走他身体里最后的热量。 “理查德?”亚伦察觉到他的异样,十分担忧。 “……别管我。”理查德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他踉跄着推开家门,另一只手死死攥住心口的衣服,感冒的后遗症还没过吗? 仿佛要将那狂跳的心脏掏出来,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的衣衫,眼前阵阵发黑。 他像一截被砍倒的木头,重重栽倒在客厅的沙发上,蜷缩起来,身体无法控制地颤抖。 他是精神系的吗? 混乱的念头在脑中疯狂冲撞。 为什么独独没有修改我的记忆?为什么留下这该死的贝壳?他想干什么,警告?标记?还是戏弄? 该死的,肮脏的,恶心的异族。 理查德在心中疯狂咒骂,每一个字都浸透了刻骨的寒意和憎恶。 为什么要扰乱我的生活,为什么要打破我最后的安宁,如果没有他,我现在还在醉生梦死,根本不用面对这些。 咒骂之后,一股更深的,带着绝望的自我否定涌了上来。 阿海……你明明是我唯一存在的“过去”了……是我在命运车轮下抓住的最后一点真实……为什么……为什么偏偏要用这种方式,亲手碾碎它? 不,理查德,清醒点。 一个冷酷的声音在心底响起,命运就是这样,我们都是尘埃,被碾碎了也没人在乎。 对阿海来说,六岁的你,不过是一条路边随手丢点食物就能打发的流浪狗罢了,他能说什么好话?不过是…… 等等。 理查德混乱的思绪猛地一顿。 记忆深处,那个混乱的,被泪水模糊的夜晚,那个抱着他的,散发着同样清冽气息的身影……其他细节早已模糊,偏偏那两句话,如同被刻在灵魂深处,清晰得可怕: “■■■■?■■■■■■?” “■■,■■■■■■■■。” 是c国语吗,今天阿海亲口承认他来自c国。 理查德的眼睛猛地爆发出骇人的光芒,配上他惨白如纸,冷汗涔涔的脸,透出一种濒临疯狂的歇斯底里,像溺水者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他挣扎着撑起身体,声音嘶哑急促:“亚伦,在给中尉打电话之前……你认识懂c国话的人吗?现在,立刻,我需要翻译两句话。” 冥冥之中,一种强烈的直觉在尖叫——这两句话,对他至关重要。 看到理查德这副随时可能猝死又精神异常亢奋的模样,亚伦眉头拧成了疙瘩,他迅速拨打了急救电话,然后在理查德几乎要喷火的目光催促下,翻出备忘录,拨通了某个号码。 漫长的等待音后,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慵懒妩媚,仿佛带着钩子的女声: “哟,格林先生?稀客啊,找我什么事?” 亚伦的声音低沉严肃:“我弟弟,理查德.古德曼,需要懂c国话的人帮忙,急。” “……哈,那可真是巧了。”女声带着一丝玩味的笑意,“姐姐我可是土生土长的c国人,说吧,小弟弟,有什么能帮你的?” 理查德眼睛猛地亮起来,配上他苍白的脸色显得有些歇斯底里,像溺水的人抓到了最后一根救命绳,他几乎是抢过电话,气息不稳地,磕磕绊绊地将记忆中那两句话复述了出来。 电话那头,陷入了长久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沉默到理查德的心一点点沉入冰窟,几乎要绝望时,镜子的声音才再次响起,没有了之前的慵懒妩媚,只剩下浓浓的困惑和……难以言喻的古怪: “小弟弟……你……确定你说的是c国话?你没事吧,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她迟疑地,清晰地翻译道: “第一句是:你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第二句是:别哭,哭多了对身体不好。” 理查德彻底僵住了。 手机从他无力的手中滑落,被眼疾手快的亚伦一把捞住。 荒谬…… 他心心念念十几年,在无数个噩梦惊醒的夜晚反复咀嚼,试图从中寻找某种意义或答案的话语…… 竟然只是两句最普通,最敷衍的安慰? 然而,这荒谬之中,又透着一丝合理。 如果阿海……真的是那样一个会对路边哭泣的陌生小孩伸出援手,然后笨拙地试图安慰的老好人……那这一切,就都说得通了。 ……哦,对了,这家伙不是人。 这个冰冷的认知再次刺穿了他短暂的恍惚。 “女士。”理查德猛地回过神,再次抢过亚伦手里的电话,声音因为急切而有些变调,“再问最后一个问题,东方的异族……和西方的异族,有什么根本的不同?” 亚伦在一旁扶额,一脸“这小子又发什么疯”的表情。 “呵呵呵……”电话那头传来镜子标志性的,带着点做作的娇笑声,语气高深莫测:“小弟弟,东方的‘异族’,或者说‘神仙’,跟我们这边打生打死的可不一样,人家是有‘编制’的。受封神位,享人间香火供奉,跟人类共生了几千年了,规矩大着呢,哪像你们西方这群只知道打打杀杀的野蛮人,一点格调都没有~” 她顿了顿,带着点促狭补充道: “这可是基础常识哦,小弟弟,建议你多读点书长长见识,免得将来跟我们c国的人们打交道时闹出国际笑话,呵呵。” “哈哈……”理查德干巴巴地笑了两声,后背却惊出一层冷汗。 好险,差点就因为冲动和无知,捅了个天大的篓子。 “谢谢……谢谢姐姐提醒,实不相瞒,我今天差点就闹笑话了。” 挂了电话,救护车刺耳的鸣笛声也由远及近,在亚伦和一群白大褂的簇拥下,理查德被七手八脚地抬上了担架。 担架被推进救护车的瞬间,刺眼的顶灯晃得他一阵眩晕,连日来的精神高度紧张,巨大的情绪冲击,加上身体的疲惫,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 耳边是亚伦絮絮叨叨的“叫你少喝酒”,“别装死不上工”的唠叨,还有护士不耐烦地呵斥亚伦“别拿手电筒照病人眼睛。”的斥责声…… 这些嘈杂的,属于人间的噪音,此刻竟奇异地化作了一曲混乱的安眠曲。 理查德躺在担架上,身体随着车辆的颠簸微微摇晃。 他慢慢闭上眼睛,浓密的睫毛在脸上投下疲惫的阴影。 下次见面…… 一个清晰的念头穿透了沉重的睡意,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疲惫与决绝: 必须和阿海……摊牌了。 第8章 兄弟,你阴我 “……情况……大致……这样……” “……明白……立即通知……” “……” 意识像沉在浑浊的水底,模糊的人声断断续续从水面传来,听不真切。 算了……听不清就睡醒再问…… 理查德迷迷糊糊地想着,放任自己沉入更深,更沉的黑暗。 他丝毫不知道,仅仅四个小时后,他就将被粗暴地塞进开往前线的列车。 更不知道,阿海留给他的那枚带着清冽香气的贝壳吊坠,正孤零零地躺在自家冰冷的沙发上,被遗忘在匆忙的撤离中。 就像一场被命运捉弄的蹩脚戏剧。每一次,阿海都如同鬼魅般突兀降临,又在人毫无防备时,化作一缕抓不住的风,消失得无影无踪。一个恍惚,便已人醒梦散,徒留一地狼藉的疑问和……此刻被迫中断的休憩。 —————————————— d市,火车站。 巨大的穹顶下,岁月将原本洁白的漆面染成了陈旧的米黄,雨水渗透的痕迹蜿蜒其上,像干涸的泪痕。工作日的清晨,候车厅空旷得有些寂寥。 寥寥无几的乘客多是出差的白领,衣着考究,神情疲惫,要么压低声音对着手机交代工作,要么抱着行李箱,在硬邦邦的塑料椅上闭目养神,试图抓住最后一点补觉的时间。 一阵突兀的争执声,裹挟着清晨的寒气,猛地从出站口方向刺了进来。 被吵醒的白领不悦地皱眉望去。 只见一个身形修长,穿着笔挺衬衫西裤的白人男子率先踏入大厅。他有着一头利落的金色短发,碧眼深邃如寒潭,面无表情,只是强硬地拽着身后人的胳膊。 被他拖进来的另一个男人,则是古铜色皮肤,一头桀骜不驯的棕色卷发乱翘着,冰蓝色的眼睛即使此刻绝望地翻着白眼,也掩不住那天生微翘,睫毛浓密带来的风流相,他嘴里还在不停地碎碎念: “非法征召,我要告你们,我要……” “闭嘴,理查德。”金发男子——亚伦的声音冷得像块冰,“现在人手告急,拿出点22岁成年人的担当来。” “我要告你们……非法用工……虐待员工……”理查德像复读机一样嘟囔着,脚步踉跄地被拖着往前走。 两人一拉一扯,吵吵嚷嚷的声音逐渐远去,候车大厅重新陷入压抑的平静,被打扰的白领们重新闭上眼。 —————————————— b国所有的“边境裂缝”——那些连接着人类世界与无尽噩梦战场的通道——都被政府军像看守命脉一样死死把守着。d市的这一条,是西洲最大,最危险的裂缝,足以容纳七十人并肩冲锋,是名副其实的绞肉机入口,也是整个西洲防线的重中之重。 四十年前,面对共同的灭顶之灾,西洲各国在无休止的争吵和推诿后,终于捏着鼻子成立了“西洲联合抵抗军”(western United Army,w.U.A.)。其主体,是无数体内魔法因子稀薄得可怜的普通人。他们依靠一种被称为“灵感喷剂”的透支生命潜能的药剂,强行激发那点力量,去挥舞沉重的附魔武器,在血肉横飞中挣扎求生。 而理查德和亚伦所属的,则是w.U.A.中更神秘,也更危险的特种部队。成员无一例外,都是天生拥有足够魔法基因,能够直接操控魔法的“异类”。他们的任务包罗万象:在正面战场绞杀普通士兵无法对抗的恐怖存在、潜入人类世界,追猎那些狡猾渗透进来的异族“钉子”、偶尔,也为了丰厚的佣金,客串一下达官显贵的“超级保镖”。 因此,亚伦和理查德,其实并未真正远离d市火车站那冰冷的穹顶。 “我的兄弟姐妹们,人类的孩子来加入抗争了。” 一间门面低调的古玩店前,亚伦曲起指节,在厚重的红木门上不轻不重地叩了三下,低声念出晦涩的口令,门上的黄铜猫眼内,一缕诡谲的紫光倏忽闪过,随即隐没。 这条看似寻常的商业街,早已被改造成了军事禁区。每一扇店铺门后都固化了强大的禁制,唯有知晓正确口令的“自己人”,才能推开这扇门,踏入通往战场的通道,而误入的普通人,只会受到店员(通常是军属)热情而正常的商业服务。 “太棒了,”理查德看着眼前这扇熟悉又令人憎恶的门,苦着脸,语气毫无波澜,“就像回家一样。” “鉴于你一半的人生都在门后面度过,”亚伦面无表情地耸耸肩,然后毫不客气地抬脚,精准地踹在理查德磨蹭的屁股上,“我完全赞同。” “嗷!”理查德做作地惨叫一声,整个人被踹得向前扑去,跌入了门后那片光怪陆离的空间。 裂缝彼端,d市。 景象与人类世界的d市几乎别无二致,同样的街道布局,同样的建筑轮廓,唯一的区别是头顶那片永远笼罩的,不祥的紫色天穹。 冰冷的雨丝,细密而无声地飘洒着,带着一股湿冷的,仿佛能渗入骨髓的阴沉感。 “妈的,又下雨,这鬼地方有他妈放晴的时候吗?”理查德烦躁地抹了把脸上的水珠,左右张望:“车呢?回军区还是回狗窝?” “据点。”亚伦言简意赅,他变戏法似的从口袋里摸出一个惨白色,像是某种动物骨头打磨成的哨子,放在唇边。 “咻——” 尖锐得能刺破耳膜的哨音撕裂了雨幕。 片刻后,一阵令人牙酸的“叮铃哐啷”声由远及近。只见一辆造型……嗯,十分“复古”的四轮“老爷车”,正以一种极其狂野,仿佛下一秒就要散架的姿势,颠簸着从雨雾中狂奔而来,它跑动的姿态,活像一头瘸了腿还在拼命追赶猎物的老狗。 理查德嘴角狠狠抽搐了一下:“不是吧队长?咱们部队已经穷到要捡破烂代步了?” “临时的。”亚伦的声音毫无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队里的车都寄了,只能请‘家门’先生辛苦几天。” 仿佛为了印证亚伦的话,那辆狂奔到近前的“老爷车”猛地一个急刹,车头那块锈迹斑斑的挡板“哐当”一声向上弹开,露出里面一颗硕大无比,布满血丝的黄色眼球,那眼球灵活地转动着,最后定在理查德身上,甚至还颇为人性化地……弯了弯? 像是在打招呼。 一股强烈的恶心感涌上喉咙。理查德强忍着后退的冲动,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早……早上好,门先生……或者,门女士?” “少废话,上车。”亚伦已经拉开驾驶座那扇扭曲变形的“车门”,用看智障的眼神催促他。 理查德硬着头皮坐进副驾驶,那颗大眼球还直勾勾地盯着他,四个轮子则在泥泞的地面上不停刨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而透过扭曲的车窗,还能隐约看到人类世界街道上,一辆平稳行驶的黑色轿车虚影与他们并排前进。两个世界的景象在此刻荒谬地重叠。 通往w.U.A.第二特种部队据点的路程,在大约二英里外的别墅区。但在理查德的感知里,这绝对是世界上最漫长的五英里。 “门”先生(或者说女士?)的每一次颠簸,每一次急转弯,每一次用轮子碾过障碍物,都精准地将力量传递到理查德脆弱的胃袋和尾椎骨上,他脸色惨白,紧紧抓着车门上方那根……疑似扶手的扶手,干呕不止,感觉自己的灵魂都要被这破车颠出去了。 等下车,老子怕是要直接进养老院了,理查德悲愤地想。 反观驾驶座上的亚伦,依旧是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山扑克脸。然而,他那被发胶固定得一丝不苟的金发虽然没乱,身体却同样在剧烈的颠簸中左摇右晃,屁股在座位上弹跳起伏……理查德痛苦之余,竟莫名觉得这场景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滑稽。 他们的据点是一栋坐落于镜像d市边缘的豪华别墅。七间卧室,四个客厅,五个卫生间,整整四层,附带巨大的地下室,修剪整齐的庭院和一个即使在紫色天穹下也泛着诡异蓝光的泳池。曾有官僚痛斥他们“奢靡享乐”,“愧对前线将士”,当时正好在给该官僚当贴身保镖的理查德,闻言二话不说,直接一脚将这位大人从十二楼办公室的窗户踹了出去,然后在对方凄厉的惨叫声中,他又闪电般击碎十一楼的窗户,精准地将人捞了回来。事后,亚伦被叫去司令部挨了整整三个小时的咆哮体臭骂,亚伦回到据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面无表情地把理查德从别墅三楼的露台踹进了泳池里。 不过自那以后,再也没人敢对他们的居住条件指手画脚了,理查德一直觉得这笔买卖划算极了,只是对亚伦踹他的那一脚始终感到愤愤不平。 “呜……呕……” 车刚停稳,理查德就踉跄着冲出那扇扭曲变形的“车门”,直接趴在湿漉漉的地上干呕起来,感觉胆汁都快吐出来了。 他身后的“老爷车”发出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咯吱声,整个车身剧烈地扭曲,颤抖,像一头活物般用四个轮子(或者说四条腿)笨拙地翻越了别墅高大的围墙,爬到主宅门口,又是一阵令人牙酸的变形蠕动,它最终“啪”地一声,严丝合缝地嵌入了门框的位置,重新变回了一扇看起来十分正常的,刷着红漆的别墅大门,车头那颗硕大的眼球也迅速缩小,黯淡,最终凝固成了大门上那个不起眼的黄铜猫眼。 理查德吐得脸色发青,虚弱地抬起头,看着那扇大门,气若游丝地建议: “队……队长……如果……下次你非要‘找个门路’……我建议……别光盯着车……搞个飞毯……或者扫帚……也行啊……” 刚站稳的亚伦猛地回头,那张冰山脸上罕见地出现了一丝裂痕,他捂着同样翻江倒海的胃,咬牙切齿: “……臭小子……怎么不早说?” 第9章 我回来了 都说近乡情怯。 跟亚伦一路插科打诨,忍受“门”先生的颠簸酷刑时,理查德还没太大感觉。 直到此刻,真正站在阔别一年的“老家”——w.U.A.第二特种部队据点那扇熟悉的红漆大门前,跟一个提着两大袋湿漉漉,散发着可疑气味的垃圾的队友大眼瞪小眼时…… 理查德才切身体会到,什么叫“怯”。 门口站着的,是班尼.里德,亚麻色卷发剪成了乖巧的妹妹头,白里透红的脸颊上点缀着几颗小雀斑,琥珀色的小鹿眼瞪得溜圆,写满了难以置信。这是队里年纪最小,也是跟理查德关系最好的弟弟。当初他重伤离队,两人在门口抱头痛哭,场面堪比生离死别。 结果才一年就重逢了。 尴尬,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说好的永别呢?这剧本不对啊。”的社死气息。 “理……理查德哥哥?”班尼的声音带着点小心翼翼的颤抖,仿佛怕眼前是幻觉。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了足足五秒。 突然—— 班尼那双琥珀色的大眼睛里,瞬间蓄满了泪水,“唰”地一下滚落下来,他完全忘了手里还提着两大袋“生化武器”,像颗小炮弹似的,“噔噔噔”几步就冲了过来,一头扎进理查德怀里,带着哭腔: “理查德,真的是你!你伤都好了吗?怎么突然回来了?是不是在外面被人欺负了?告诉我,我帮你打回去。” 多么感天动地的兄弟情。 一旁的亚伦面无表情地点点头,似乎颇为“感动”,然后毫不犹豫地转身,掏出钥匙去捣鼓那扇刚变回来的“家门”先生\/女士了,留下理查德独自面对这“甜蜜”的暴击。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尖锐的,足以刺穿紫色天穹的爆鸣声从理查德喉咙里炸开。他像被烙铁烫到一样,整个人瞬间弹射后退,脸色惨白如纸,浑身汗毛倒竖。 “脏、有脏东西啊啊啊班尼,离我远点!!!” 洁癖的警报在他脑子里拉到了最高级,那两个散发着不明气味的垃圾袋,简直就是对他灵魂的酷刑。 班尼被这突如其来的尖叫吓懵了,这才后知后觉地低头看看自己手里的“凶器”,小脸“腾”地红了,连忙退开好几步,手足无措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理查德,我,我忘了,我这就去扔掉。”说完,提着垃圾袋飞也似地跑向远处的垃圾集中点。 理查德扶着冰冷的墙壁,惊魂未定地大口喘气。 回归部队第一天……他已经开始认真考虑当逃兵的可能性了。 …… 班尼倒完垃圾回来,像只认妈的小狗,亦步亦趋地跟着理查德上了二楼,蹲在他敞开的房间门口,小嘴又开始叭叭个不停: “理查德,你不在的时候,爱德华那个花心大萝卜又换了三个女朋友,全是六队的,结果六队队长知道了,直接打上门,说爱德华玩弄她队员感情,非要爱德华补偿她,当她的男朋友。现在俩人估计正在哪个角落你侬我侬呢……还有亨利,唉,旱的旱死涝的涝死,他找不到女朋友,放假跑去酒吧买醉,结果遇上仙人跳,被讹了好大一笔钱,现在见到稍微热情点的女人就跟见了鬼似的……” 十八岁的少年絮絮叨叨,身形还和一年前差不多,一米六几的个头,带着点未褪的婴儿肥。理查德看着他,想起班尼在孤儿院时饿得皮包骨头的照片,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再怎么精心调养,那段缺失的营养和生长的黄金期,终究是补不回来了。 一股酸涩涌上心头,理查德叹了口气,放下衣服,伸手将蹲在门口的小个子用力搂进怀里。 班尼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温情拥抱弄得有点懵,小鹿眼里满是茫然:“……理查德?”但他没有任何犹豫,只是本能地信任着这个最亲近的哥哥。他温顺地将带着婴儿肥的脸颊贴在理查德柔软而厚实的胸肌上,眯起眼睛,一种莫名的,如同母亲怀抱般的安心感包裹了他。 然而,这份温馨宁静,只维持了不到三秒。 “理查德!我的好兄弟,你回……啊啊啊啊啊啊啊畜牲啊啊啊!!!” 一声凄厉的,饱含震惊与愤怒的尖叫划破走廊,长着如图地摊文学里走出来的吸血鬼男主的英俊相貌——爱德华.布莱克伍德——顶着他那头标志性的微乱黑发,出现在门口,面容因“目睹惨剧”而扭曲,指着理查德的手指都在颤抖: “理查德.古德曼!班尼他才十八岁,他还是个孩子,你怎么能……怎么能对他出手?你的良心被狗吃了吗?!” 他像只护崽的老母鸡,不由分说地将班尼从理查德怀里拽出来,死死护在自己身后,怒视理查德,眼神仿佛在看一个十恶不赦的变态。 理查德:“……” 班尼:“……” 空气死寂。 理查德指着被爱德华护在身后,同样一脸懵逼的班尼,又指了指自己,因为极度的荒谬和无语,嘴巴张合了几下,愣是没能组织出一句完整的语言: “你、我、他……我靠!爱德华你脑子被狗啃了吗?” “才不会呢!”班尼终于反应过来,小脸气得通红,对着爱德华又踢又打:“你以为所有人都跟你一样,专挑窝边草啃吗?理查德哥哥才不是那种人,放开我。” “听到没?放开班尼。”理查德狞笑一声,活动了下手腕,新仇旧恨涌上心头,他一个眼神,班尼立刻心领神会,两人一左一右,配合默契地架起还在惊恐控诉“男同杀人”的爱德华,目标明确地走向走廊尽头那根结实的罗马柱。 “久别重逢,送你个阿鲁巴清醒清醒!” “不——救命亚伦!杀人了!男同杀……嗷!!!”爱德华的惨叫声响彻别墅,最终化为一声凄厉的痛呼,他连滚带爬地挣脱魔爪,捂着裆部,以生平最快的速度消失在了走廊尽头。 “什么情况?”一楼的亚伦刚收拾完房间出来,差点和慌不择路的爱德华撞个满怀。 “他发疯又不是一天两天了,别管他。”理查德掸了掸衣服上不存在的灰,语气冷酷,班尼在旁边用力点头。 亚伦瞥了眼爱德华消失的方向,又看看一脸“为民除害”的两人,懒得深究。听见理查德问起亨利.韦尔,随口道:“亨利昨晚夜班巡逻,刚睡下没多久。” ? 理查德猛地回头,死亡凝视投向班尼。 班尼缩了缩脖子,露出一个尴尬又不失礼貌的微笑:“……你……你也没问我亨利在不在睡觉啊……” “理查德,”亚伦没理会两人,声音沉了下来,“来地下室,任务简报。” “我们马上去。”班尼抢在理查德前面应声,一把拽住理查德,像个小尾巴似的跟在亚伦后面,噔噔噔跑下了通往地下室的楼梯。 厚重的三层银行级合金门依次滑开,露出熟悉得令人心悸的景象——高耸至天花板的巨大书架,上面密密麻麻塞满了按编号和日期严格归档的文件袋。一切都保持着一年前理查德协助亚伦整理完毕时的规整模样,纤尘不染,刹那间,理查德有些恍惚,仿佛那场重伤,那长达一年的休养,都只是一场短暂的梦,他从未离开过这里。 一摞厚厚的文件被亚伦拍在中央巨大的战术圆桌上,最上面几张滑落散开,露出一张黑白打印的图片。 理查德皱眉,拿起图片。画面中央是一个令人极度不适的物体——一个呈半透明果冻状的不规则圆球,表面布满密密麻麻,如同毛细血管般细小的暗红色触须。这些触须正牢牢地将圆球粘附在一间普通民居客厅的天花板上。 “这是……卵?”理查德感到一阵生理性的反胃。 “看背面。”亚伦的声音带着冷意。 理查德依言将图片翻转,下一秒,他瞳孔骤缩,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头顶。 图片拍摄于某个实验室的手术台。那颗恶心的果冻圆球被对半切开,粘稠,浑浊,如同腐败脓液般的内部物质流淌出来,一同暴露的,还有一只孵化到一半的幼虫,巨大的,复眼结构狰狞的头颅,突出唇外的锋利獠牙,整体形态有些像蜻蜓,但腹部却异常地圆鼓肿胀,布满了令人作呕的褶皱和粘液……活脱脱一只放大版的,来自地狱的苍蝇。 “呕……” 理查德几乎能想象到,如果自己一枪轰在那鼓胀的虫腹上,会爆发出何等绚丽的景象:“老天……这鬼东西是从哪个粪坑里爬出来的?”他强忍着恶心问。 “正面战场的老朋友了,”亚伦捏了捏眉心,语气透着疲惫和凝重:“应该是之前清剿漏网的,或者新孵化的偷跑进来了。” 理查德的心沉了下去。这种虫卵,一胎能生多少?没人知道,但可以肯定的是,数量绝对惊人。否则…… 他的目光扫过文件封面上那行醒目的黑色加粗标题:wUA1-12队联合清剿行动预案。 十二支特种部队联合行动。 怪不得,怪不得连他这个刚回来的“病号”都被火急火燎地抓了壮丁,情况已经严峻到需要集结如此庞大的精锐力量,进行一场彻底的,不留活口的“清洗”了。 理查德感觉肩上的担子瞬间重了千斤。 “行动时间?” “目标区域所有居民预计今晚18点前疏散完毕。我们18点整在集结点汇合,18点30分准时突入。”亚伦指向文件上的区域地图,“我们负责5,6,7号居民楼的清剿。” “一队负责三栋楼?”理查德挑眉。 “我们这边虫卵密度相对较低,”亚伦解释,“虫患最严重的区域在b区,4队和7队两队人马才负责清理一栋楼。” “啧,该死的异族,害人精!真是一刻都不让人消停。”班尼愤愤地啐了一口,小拳头握得紧紧的。 班尼的话像一道闪电劈进理查德混乱的思绪,他猛地想起一件极其重要的事——阿海。 那个身份不明,力量诡异,疑似来自东方“有编制”异族的阿海,这件事必须立刻上报。 他一个箭步冲到墙边,哗啦一声拉开巨大的战术白板,确认上面空空如也后,抓起记号笔就开始奋笔疾书。线条,箭头,人物简笔画,关键时间点……迅速将他和阿海从街头偶遇到诡异消失的全过程,浓缩成了一张清晰的示意图。尤其用红笔在“阿海”旁边重重标注: 【疑似东方异族,能力:认知干扰,疑似瞬移,力量巨大。目的不明。暂未表现敌意。】 亚伦和班尼凑过来,看着白板上那离奇曲折的故事线,表情从好奇逐渐变成了呆滞。 良久。 班尼小心翼翼地拉了拉理查德的衣角,琥珀色的大眼睛里充满了担忧:“理查德哥哥……你、你是不是之前发烧……把脑子烧坏了?看到幻觉了?” 亚伦则用一种混合着怜悯和“这孩子没救了”的眼神看着他,叹了口气:“理查德,你这经历……让我想起了c国民间故事里那个给单身汉做饭的田螺姑娘,你确定不是高烧时做了个美梦,醒来后把梦境和现实搞混了?” “哼。我就知道你们不信。” 理查德胸有成竹地冷笑一声,下巴微扬,带着一种“见证奇迹时刻”的得意,伸手探向自己的裤子口袋——那是他唯一没被班尼的垃圾袋污染,也最有可能存放重要物品的地方。 “瞧好了,这就是铁证,阿海留给我的……” 他的手在口袋里摸索着,脸上的得意瞬间凝固。 ? 他飞快地把所有口袋翻了个底朝天,甚至连裤脚都抖了抖。 什么都没有。 “我吊坠呢?” 一声凄厉的,饱含绝望的哀嚎在地下室回荡,理查德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疯狂地拍打着自己的衣服,仿佛那枚贝壳吊坠能被他拍出来似的。 亚伦眼中的怜悯几乎要化为实质,他沉重地拍了拍理查德的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 班尼则踮起脚尖,像安抚受惊的小动物一样,无比慈爱地摸了摸理查德那头乱糟糟的卷毛,语气温柔得能滴出水: “没关系的,理查德哥哥,我相信你……嗯,至少精神上支持你。” “啊啊啊我的吊坠!阿海啊啊啊啊啊——” 理查德的哀嚎声,混合着对命运弄人的悲愤和对自身倒霉运气的控诉,在地下室坚固的墙壁间久久回荡,为这场回归闹剧画上了一个充满戏剧性的……破折号。 第10章 就这? “现在是2001年3月31日,晚上18时整。” 亚伦冷硬的声音在集结点响起,盖过了远处隐约传来的沉闷爆炸声。 紫色的天穹低垂,细雨无声,空气里弥漫着铁锈,湿土和一丝若有似无的腐败气息。 “所有人,对表,检查通讯延迟。” 二队队员们——理查德,班尼,亨利,爱德华——习惯性地低下头,手腕上的军用表盘在昏暗光线下反射着微光,指尖按上耳麦进行频道测试。回应声稀稀拉拉,带着点任务前的惯常散漫: “功能正常。” “就绪。” “收到。” “18点30分开始突入,”亚伦的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一张脸,重复着既定路线,“清扫顺序不变:7号楼,6号楼,5号楼。” “明白。”这次回答整齐了些。 理查德深吸一口气,冰凉的空气带着灵感喷剂特有的,辛辣刺鼻的味道涌入肺腑,他用力松了松战术马甲的肩带和腰侧束带,躺平一年,健身房再勤快,体脂率还是狡猾地爬升了,此刻被紧实的马甲一勒,那层覆盖在原本硬朗肌肉线条上的薄薄脂肪便无所遁形,胸肌的轮廓显得更加饱满圆润,甚至……有点软弹。 他下意识地曲起指节,轻轻戳了戳自己厚实的胸肌。 嗯……手感确实变了。 “我靠,理查德,你……”旁边传来亨利带着惊愕和某种难以言喻复杂情绪的声音。 理查德抬头,对上亨利那张方脸络腮胡,此刻却写满“我懂我支持”的脸,这位游戏爱好者像是下了某种重大决心,对他竖起一个坚定的大拇指,语气沉重而真诚: “人生苦短,做你想做的,我听说……泰国的技术更成熟,性价比也高,你有空可以去考察考察。” “?” 理查德稀薄的队友情谊瞬间蒸发,他扯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亨利,有想象力是好事,但麻烦你把想象力用在分析虫子上,而不是分析我的胸。” 一直憋着笑的爱德华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喷了出来:“哈哈!亨利你个蠢货,理查德的意思是,他不需要去泰国,他这条件当下面那个更……唔噗呃呃呃——” 话音未落,一记精准狠辣的肘击狠狠捣在爱德华的腹部,力道之大,让他瞬间弓成了虾米,英俊的五官痛苦地扭曲在一起,喉咙里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断气般的嗬嗬声(更像吸血鬼了)。 “再废话,下次位置往下移三寸。”理查德甩了甩手肘,语气冰冷。 “闭嘴,专注任务。”亚伦忍无可忍,手中的文件卷成筒,带着风声,梆梆梆三下,精准地敲在三个队员头上,力道十足:“南门防线刚传来消息,他们已经和冲出来的虫子正面接火了,情况比预估的恶劣十倍。虫潮规模……” 他话音未落,所有人的战术耳机里同时响起指挥部急促的,不容置疑的通告: “行动提前,重复,行动提前,立刻执行清扫。” “是,长官!”上一秒还在龇牙咧嘴揉脑袋的三人,瞬间绷直身体,散漫被凌厉取代,如同出鞘的利刃。 “行动。”亚伦低吼。 开始了。 沉重的改良霰弹枪抵在肩窝,冰冷的金属触感透过战术服传来,理查德跟紧前面亚伦的背影,每一步踏在空旷死寂的公寓楼道里,都发出沉闷的回响。鼻腔里充斥着灵感喷剂那熟悉到令人作呕的辛辣气味,混合着灰尘和陈旧油漆的味道,一种诡异的“正常感”包裹了他,仿佛过去一年的醉生梦死才是幻觉,此刻正行走在一条早已被命运碾实,布满血污的轨道上。 令人作呕的自然。 7号楼。 一楼,死寂。只有墙角,天花板角落零星粘着几颗未孵化的暗红色虫卵,像恶心的肿瘤。亚伦指尖寒气缭绕,瞬间将它们冻成冰坨。爱德华上前,枪托带着风声狠狠砸下,“咔嚓”脆响,冰屑混合着粘稠物四溅。 二楼,三楼……四楼……九楼……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探测器无声,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显得格外刺耳,除了最初那几颗虫卵,整栋楼干净得像刚交付的新楼盘。 “二楼无异常。”亚伦推开防火门,收起探测仪,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 班尼不安地拽了拽理查德的衣角,眼睛里满是忧虑:“理查德哥哥……这、这正常吗?我感觉好不对劲……” 理查德的心沉得更深,他用力捏了捏班尼的肩膀,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钢铁般的重量:“恐怕是暴风雨前的宁静,接下来才是硬仗。” 亨利烦躁地吐掉了嘴里的薄荷糖,清凉感也压不住心头的焦躁:“四队七队那边……不知道怎么样了。” 就在这时,一直皱着鼻子四处嗅探的爱德华突然停下脚步,疑惑道:“……你们有没有闻到一股……味?像……像点燃的头发?” 众人一愣,猛地冲到走廊尽头的窗户边,用力推开沾满灰尘的窗框,向外望去—— “我靠!”一声绝望的嘶吼从爱德华喉咙里发出:“南边,裂界和现实融合了。” 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倒吸一口冷气。 原本泾渭分明的两个世界,此刻像被打翻的调色盘粗暴地搅和在了一起。目力所及的南面区域,天空,大地,建筑物……所有无生命的物质都呈现出一种病态的,不祥的紫色。如同顽童用肮脏的颜料肆意涂抹过,区域内的植物虽然还保持着原有的形态,但此刻正被汹涌的,肉眼可见的黑色虫潮疯狂啃噬,枝叶断裂的声响仿佛能穿透玻璃,那景象,比直接被侵蚀更让人头皮发麻。 裂界融合。 这意味着,在融合区域内,任何非生命物体——哪怕一根钢笔——都可能成为异界生物入侵的门户,但同时,这也是彻底清除这片区域裂缝的绝佳机会,只要用强大的魔力像高压水枪冲洗淤泥一样冲刷过去,就能将这片“实体化”的裂缝彻底抹除,复发几率极低。 亚伦迅速接通指挥部,语速飞快地交流,几秒后,他挂断通讯: “行动目标不变,加速清扫5,6,7号楼,完成后,立刻赶往14号楼。” “是!”回应声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沉重的军靴在空旷的楼梯间和走廊里踏出密集如鼓点般的回响,亚伦手中一大串钥匙叮当作响,他近乎奔跑着,一间间房门被飞快打开,队员们紧随其后,推门,扫视,确认,关门……动作快得像上满了发条的小鸡玩具。 即便如此,彻底清查完7号楼也耗费了将近五十分钟,当最后一道房门在身后关上,众人站在7号楼入口处回望那片被紫色侵蚀的区域,脸色都异常难看,视野所及,虫尸如同肮脏的涂鸦,一块块,一滩滩地挂在扭曲的建筑物外墙上,散落在污浊的街道上。橙黄粘稠的虫液四处流淌,在紫色的背景下,构成一幅地狱般的抽象画。 理查德猛地低下头,手指用力按压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深呼吸,再深呼吸,几秒钟后,当他再次抬起头时,脸上已看不出丝毫波澜,只有一片冰冷的平静,他抬手,重重拍在身旁同样脸色发白的班尼和亨利肩上,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傻站着干什么?目标6号楼,走。” 有些事情,是刻在骨头里的责任,再恶心也得做。 十六年前,跟着母亲在冰冷城市里卖报洗衣,只为给病床上的父亲换药。十四年前,被冰冷的枪口抵着太阳穴当成人质。十三年前,wUA预备营的征召令递到眼前。五年前,第一次将滚烫的子弹射入异族狰狞的头颅。一年前,身体比大脑更快一步,扑向那发致命的震爆弹…… 不安,恐惧,深入骨髓的疲惫,还有那层层堆叠,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求死欲……这一切,都需要一个更庞大,更沉重,让他无法承受也无法拒绝的“担子”来驱赶,因为身不由己,反而成了他不能轻易放弃自己这条命的理由。 就在这冰冷杀意弥漫的瞬间,一个不合时宜的身影突兀地闯入理查德的脑海。 阿海…… 那干净得不染尘埃的存在,那双深潭般沉静又偶尔露出傻气的眼睛……理查德心底划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涟漪。 ……下次见面,真心实意地带他好好逛逛吧。这个念头荒谬又清晰地冒了出来。 咚—— 思绪被粗暴打断,一只体长近两米,甲壳黝黑发亮的巨虫,带着腥风从6号楼阴暗的门厅里猛扑出来,目标直取最前面的理查德。 理查德眼神一凛,反应极快,他甚至没抬枪,右脚狠狠踹出。 一声闷响。 巨虫庞大的身躯像被高速卡车撞中,炮弹般倒飞出去,狠狠砸在布满灰尘的墙壁上,没等它滑落,刺骨的寒气已如跗骨之蛆般蔓延而上,“咔嚓”几声脆响,瞬间将它连同周围一片墙皮冻成了一座狰狞的冰雕。 这仅仅是开始。就在巨虫扑出的同时,门厅深处,楼梯拐角,影影绰绰浮现出更多甲壳的幽光。眨眼间,超过二十只形态各异的巨虫如同潮水般涌出。 然而—— 砰砰砰砰砰—— 爱德华的步枪怒吼紧随而至。他像在靶场打固定靶一样,冷静而高效地移动枪口,灼热的附魔弹头精准地钻入那些被寒冰迟滞或暴露要害的虫体。 战斗爆发得快,结束得更快。 二队在6号楼入口处兵分两路,亚伦,班尼,亨利一组,负责清扫隔壁的5号楼,理查德和爱德华则负责眼前的6号楼。 分头行动的原因很简单——当他们踏入6号楼门厅的瞬间,就遭遇了虫群伏击,数量接近五十只。 按照标准战术,亨利第一时间爆发出狂暴的乱流风暴,将虫群吹得东倒西歪,与他相性极佳的班尼,手中烈焰咆哮而出,无序却猛烈地席卷了风眼,风助火势,火借风威,仅仅一轮“火风”洗礼,视野内的虫子竟已死伤大半,焦糊味和蛋白质烧焦的恶臭弥漫开来。 看着地上焦黑的虫尸和剩下那些明显被吓住,行动迟缓的残兵败将,连最稳重的亚伦都皱紧了眉头。 “……就这?”爱德华难以置信地踢了踢脚边一只还在抽搐的焦黑虫腿,“总部为了这种货色急得跳脚?调集十二支精锐?开什么国际玩笑。” 眼前的虫子,比他们在裂缝深处遭遇的那些凶残同类,弱了不止一个档次,简直像营养不良的劣化版。 为了尽快支援正在融合区苦战的主力,分兵清扫成了最有效率的选择。 于是,便有了刚才理查德一脚冻虫,爱德华轻松补枪的一幕。 理查德甩了甩沾上一点虫液冰碴的靴子,皱眉看着满地被爱德华打爆的虫尸和冰雕,又环顾了一下异常“安静”的6号楼内部,心中那股违和感越来越强。 太弱了……弱得不正常。 这感觉,不像是在清扫战场,倒像是在……走过场? 第11章 有老六 理查德的一生虽然起起落落落落落落,但基本上衣食周全,有床睡有课上,对流浪汉的认识只限于走路不看路会被他们绊倒。 直到今天。 当他和爱德华踹开6号楼天台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时,刺眼的紫色天光下,一个蜷缩在冰冷水泥地上的身影,瞬间击碎了他那点浅薄的认知。 一个女人。 一个活着的,颤抖的,几乎与背景污垢融为一体的影子。头发油腻板结,沾满灰尘和不明碎屑,像一蓬枯死的杂草,脸上是长期饥饿和恐惧刻下的深刻纹路,蜡黄得没有一丝血色,身上那件早已看不出原色的破烂衣服,布满了大大小小被撕扯或磨破的洞,勉强挂在枯瘦的骨架上,她紧紧抱着一个巨大得惊人的肚子——像一颗随时可能炸裂的,畸形的西瓜——整个人抖得像寒风中的最后一片落叶。 “别,别杀我。”女人惊恐地尖叫,声音嘶哑干涩,“我,我就是看这楼空了……想……想进来找点吃的,用的……谁知道……那些怪物……”她语无伦次,眼神涣散,指着楼下,浑身筛糠般颤抖,“它们追我。一直追到顶楼。我……我把门反锁了……它们……进不来……” 理查德瞳孔微缩,闯空门的流浪汉确实不在wUA的疏散名单上,世事难料,哪怕天衣无缝的计划也逃脱不了意外二字。 而一个孕妇。 一个饿得脱形,穿着破烂的孕妇。 她挺着这样的肚子,竟然跑赢了那群嗜血的虫子,一路逃上了顶楼? 一股难以言喻的震撼和……荒谬的敬佩感,瞬间攫住了理查德,这得是多强的求生本能? “队长,6号楼发现未疏散平民,孕妇,情况紧急,我们先送她去军医处,预计用时15分钟。”理查德语速飞快,对着耳麦汇报,同时和爱德华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立刻上前,一左一右,小心翼翼地架起女人几乎没什么分量的身体。 然而—— 滋滋……滋滋…… 耳机里只有一片死寂的电流杂音。 “亚伦?收到请回答,亚伦。”理查德的心猛地一沉。 爱德华立刻切换频道:“班尼,亨利,听到请回话!班尼,亨利。” 死寂。 冰冷的,如同坟墓般的死寂。 对他们这种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整天在异界边缘跳舞的人来说,通讯失联只意味着两件事:要么是这片被侵蚀区域的信号彻底屏蔽,要么……就是人没了。 那些被拖入紫色裂缝深处的战友……没有一个人回来过,也没有留下任何信号,裂缝对人类而言,是吞噬一切的黑洞。 如果亚伦他们…… 理查德无意识地攥紧了拳头,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咔嚓。 一声轻微的脆响伴随着女人的痛哼惊醒了他。 低头一看,自己紧握的正是女人枯瘦如柴的手腕,那女人正用一种混杂着痛苦,惊恐和……深入骨髓的怨恨的眼神死死盯着他,那眼神,比楼下任何一只虫子的复眼都要冰冷刺骨。 “咳……对,对不起。”理查德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松开手,一股强烈的羞耻感和愧疚感让他恨不得把头埋进地里,“我们马上送你去医生那里,免费的,最好的医生。”他语无伦次地保证着,只感觉那女人的目光像淬了毒的针,扎得他浑身不自在。 另一边,爱德华像疯了一样,把他通讯录里所有能呼叫的号码——认识的,不认识的,甚至某个后勤处只约会过一次的前女友——都拨了个遍。 终于,一个断断续续,夹杂着巨大噪音的女声在爱德华耳机里响起:“……爱……德……滋啦……你……” “艾丽?艾丽,听得到吗?我们这边……” 滋啦——信号彻底中断。 爱德华猛地摘下耳机,脸上瞬间切换成一种夸张的,仿佛天塌地陷般的悲痛表情,他双手捂脸,带着哭腔哀嚎起来:“完了,全完了,理查德,没有兄弟们我可怎么活啊!呜呜呜……兄弟们,你们等等我,带我一起走吧!” “?” 理查德像看外星生物一样,上下左右反复扫描着爱德华,这他妈是被什么附体了?爱德华.布莱克伍德,那个自诩情圣,风流倜傥,关键时刻从不掉链子的家伙,什么时候变成这种……谐星了?他才离开一年,队里流行起精神分裂了? 面对理查德长久的沉默和看智障的眼神,爱德华终于后知后觉地摸了摸鼻子,脸上那夸张的悲痛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尴尬和某种笨拙关怀的表情: “呃……嘿嘿……哥们这不是……看你绷得太紧,想帮你……放松一下嘛?”他眼神飘忽,不敢直视理查德。 理查德刚想喷出口的讽刺瞬间卡在了喉咙里,一股暖流夹杂着更深的难堪涌了上来——原来自己的焦虑和恐惧,已经明显到连爱德华这种神经大条的家伙都看出来了,还要用这种蹩脚的方式来“帮忙”…… 他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只是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现在不是纠结个人心理问题的时候。 “原计划不变。”理查德的声音恢复了冷静,甚至带着点刻意的平稳,“先把这位女士安全送到后勤医疗点,然后立刻赶往5号楼和队长他们汇合。” “听你的。”爱德华立刻点头,神情也严肃起来。 被两人夹在中间的流浪女人,左看看右看看,趁着两人沉默的间隙,紧张地插嘴问道:“二,二位长官……外面……外面真的安全吗?我,我听着动静好大……” “安全。”理查德面不改色,斩钉截铁地撒谎,“只是通讯受到一点干扰,指挥系统出了小问题,放心,我们会把你安全送出去。”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充满不容置疑的权威。 女人闻言,下意识地抚摸着高耸的肚子,蜡黄的脸上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带着巨大忧虑的“安心”:“那就好……那就好……” 轰隆—— 南边主战场方向,猛地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地面都仿佛随之震动,紧接着是更加密集的爆炸声,显然,4队和7队已经放弃了常规枪械,开始动用重火力洗地了。 女人吓得浑身一抖,刚刚那点虚假的“安心”瞬间粉碎,她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死死攥住了理查德的衣角,力道之大,连自己手腕刚刚被捏骨折的剧痛都忘了。 好,但也没完全好,理查德嘴角抽搐了一下。 爱德华立刻发挥他那久经情场(或许有用?)的“绅士”风度,用尽可能温柔(在爆炸背景音下显得有点滑稽)的声音安抚着女人,两人不敢再耽搁,几乎是半拖半架着女人,以最快的速度冲向相对安全的后勤区域。 一路出乎意料地“干净”,没有虫子,没有交火,甚至看不到其他军人的身影,只有远处连绵不断的爆炸声和越来越浓的硝烟味,提醒着这片区域的残酷。 然而,当他们踏入临时搭建的后勤医疗帐篷时,扑面而来的景象瞬间让理查德胃部一阵翻滚。 不大的空间里,横七竖八躺了七八个重伤员。每一个人都像是刚从虫巢里捞出来,浑身覆盖着粘稠,腥臭的橙黄色虫液。虽然鼻子只能闻到浓烈的消毒水,但那恐怖的视觉冲击力足以让任何人做好几天噩梦。 伤势最轻的,胳膊或腿上被撕开巨大的口子,深可见骨,绷带被血和脓液浸透,而最严重的两个……肢体已经残缺不全,躯干上布满了深可见内脏的撕裂伤和恐怖的啃噬痕迹,生命监测仪刺耳的“滴滴”声如同催命符,一群急救医生和护士围着他们,正争分夺秒地进行着最后的抢救,很快,那两人被飞快地抬上担架,塞进闪烁着刺眼红光的救护车疾驰而去。 “艾丽,艾丽,你在哪?”爱德华一进来就扯着嗓子喊他那位前女友的名字。 旁边消毒室的门“哐当”一声被推开,一个剃着利落寸头,小麦肤色,眼神锐利如鹰的印裔女医生大步走了出来——正是艾丽。她的目光瞬间在形容枯槁,大腹便便的流浪女人和爱德华之间扫了几个来回,脸上那原本对爱德华惯有的鄙夷瞬间升级成了某种“果然如此,人渣本色”的冰冷审判。 “平民?”艾丽的声音没有任何温度,带着外科医生特有的干脆利落,“交给我,你们,”她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像驱赶苍蝇,“该干嘛干嘛去,别在这儿碍事。” 理查德一秒都不想多待,这满目疮痍让他窒息,他几乎是立刻松开了扶着女人的手,对艾丽仓促地点了下头,转身就冲出了帐篷,连最基本的“人质移交”的安抚流程都抛到了脑后。 相信艾丽的专业性吧……嗯。 他心底掠过一丝微不足道的心虚,随即被更强烈的焦灼取代。 身后传来爱德华还在不死心调试通讯器的嘀咕声:“妈的……屏得真他妈彻底……”接着是他被艾丽毫不留情一脚踹出帐篷的痛呼和骂骂咧咧。 只是护送一个人质而已。 明明只花了不到15分钟。 当理查德冲出后勤区域的边缘建筑,重新踏上主路时,眼前的景象让他瞬间僵在原地,血液仿佛都冻结了。 蝗虫、蝴蝶、蜈蚣、蝎子、甲虫、蜘蛛……人类生物学辛苦建立的所有纲目分类,在这片地狱图景面前都成了笑话。所有在人类常识中被归为“虫”的生物——无论节肢还是昆虫——都在这里汇聚,它们大小不一,形态狰狞,唯一的共同点就是: 对鲜活人类血肉的贪婪。 唯一算得上好消息的是,在一片混乱的战场边缘,理查德看到了几个熟悉的身影在奋力搏杀,且战且退——亚伦,班尼,亨利,他们还活着,虽然被汹涌的虫潮逼得节节败退,但至少还聚在一起,勉强支撑。 “亚伦——班尼——亨利——”理查德用尽全力嘶吼,声音却被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和虫群的嘶鸣彻底淹没。 就在这时,正挥舞冰刃劈开一只扑向班尼的巨蝎的亚伦,似乎心有所感,猛地回头。 隔着混乱的战场和弥漫的硝烟,两人的目光瞬间在空中交汇。 亚伦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骤然一亮。他没有丝毫犹豫,立刻举起右手。 五指并拢,笔直向上——停止。 紧接着,紧握成拳——原地待命。 指令清晰。不要归队。 下一秒,亚伦松开拳头,食指在空中迅速划出一个半圆弧线,指向虫潮涌来的侧后方。 绕后,包抄。 当然,以理查德一人之力,包围虫潮是痴人说梦。这手势的意思再明白不过:别过来送死,想办法从外围撕开个口子。 理查德眼神一凛,瞬间心领神会,这正是他心中所想。 他猛地挺直脊背,隔着混乱的战场,对着亚伦的方向,行了一个标准的,带着决绝意味的军礼。 礼毕,他迅速回头,看向刚刚气喘吁吁跑到小区门口的爱德华。没有废话,理查德直接对他做出几个快速,明确的手势: 双手交叉于胸前(停止前进)。 双手下压(后撤)。 单手握拳下压(防守)。 保重。 爱德华看懂手势,脸上瞬间写满挣扎和担忧,在他的视角看不到远处苦战的队友,他看看理查德,拳头攥紧又松开,最终,他狠狠一跺脚,转身毫不犹豫地向后勤点奔去。 很好,理查德心中稍定,情况危急至此,能保全一个战力是一个。 他不再有丝毫犹豫,猛地转身,像一道离弦的箭,重新冲进了刚刚离开不久的,死寂的6号楼,沉重的军靴踏在布满灰尘的楼梯上,发出急促而孤独的回响。 目标,顶楼天台。 他需要一个绝对制高点,一个视野开阔,能俯瞰整个混乱战局,同时相对安全的了望点。只有看清全局,才能找到那渺茫的,撕开裂口的契机。 第12章 人与非人 在救下流浪女人时,理查德顺便探查了一下顶楼天台,是个远离中心战场又视野开阔的好藏身处,没想到才十几分钟就派上了用场。 好地方,远离楼下绞肉机般的战场,视野却开阔得能俯瞰半个街区,他刚记下这处绝佳的狙击点,没想到十几分钟后,这里就成了他唯一的生路。 脚步声在空荡的楼梯间急促回荡,理查德几级并作一级地向上狂奔,脑子也在飞速运转。 操蛋的异族,人类跟这些恶心的饿死鬼掐了上千年,从黑死病到童话里的骑士救美,哪次不是它们在背后搞鬼?历史学家们总说双方被无形的天平拴着,你强我也强,你弱我也弱,可这次……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以前打虫子也难,那虫母下崽跟下饺子似的,工虫负责当搬运工,把“粮食”拖回去喂饱母巢,兵虫则是纯粹的杀戮机器,每一次扑击都像要榨干自己,每一次冲锋都带着同归于尽的疯狂。 但人类也不是吃素的,远程火力能把不会喷吐的虫子打成筛子,bK-003“除虫弹”一炸,冲击波搅乱虫子的声波通讯,还能震碎它们那外壳下柔软的脏腑——除了震得自己人耳朵嗡嗡响,没别的毛病。 可这回呢?人类刚从燧发枪换成自动步枪,虫子们却像嗑了药,实力暴涨,最新式的家伙事儿也只能勉强挡一挡它们的脚步,整个战线摇摇欲坠。 这背后有鬼,理查德咬紧牙关,找出这个“鬼”,就是唯一的活路。 ……找到办法,就能活,就不会像垃圾一样烂在这鬼地方。 他猛地一甩头,把杂念狠狠甩出去,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亚伦他们还在下面,被虫子围得跟铁桶似的。 “动脑子,理查德,给老子动起来。”他默念着,这是刻在骨子里的习惯,是孤儿岁月里唯一能依靠的东西。 念了几遍,他脚步骤然刹住,随即爆发出更快的速度,冲向天台。 “虫母,靠,是虫母。” 以前打仗,虫子推进一寸,那臃肿的虫母就跟进一寸,服役几年的老兵谁没见过那玩意儿?趴着都有两层楼高,黑黢黢的背壳,就那硕大无朋的肚子软趴趴的,显眼得要命,亚伦那帮人又不是新兵蛋子,怎么可能放着“王”不抓,跟贼死磕? 除非……那虫母根本没出现。 理查德扑到天台东南角,利落地卸下背了一路的狙击枪,架稳,下方,亚伦的队伍和大部队成功汇合,正收缩成防御圈,试图在虫群中撕开一个口子,火光闪烁间,已经有人影倒下。 “坏女孩……你藏到哪儿了?”他低声喃喃,狙击镜焦躁地扫过虫群涌来的方向,一片混乱的虫潮,却找不到那个最关键的臃肿黑影。破局的钥匙,仿佛凭空消失了。 “妈的,一条路不通,换条路。”他果断调转枪口,死死盯住战场上的虫子。 混乱……异常的混乱。 “蝴蝶?蜜蜂?还有甲虫,那是螳螂?……等等……那是蚕?”几只明显还是幼虫的软白蚕虫,惊恐地蜷缩着,想往战场边缘退。可潮水般的成虫洪流裹挟着它们,像一群徒劳推着巨石的蚂蚁,把它们硬生生往前线顶。 突然,一只蚕惊慌失措,一头扎进旁边同伴的肚子底下,被顶起来的那只蚕茫然地晃了晃脑袋,竟也学着把脑袋拱进另一只蚕的腹下……连锁反应瞬间爆发,一小片区域的虫子像无头苍蝇般乱挤乱撞起来。 “哈。”理查德眼中精光爆射,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 找到了。 号称有集群意识,靠音波信息素高效指挥的虫群,内部管理能烂成这样?答案只有一个——它们的“王”,丢了。 那个“怀孕”的流浪女人……她就是虫母,一个真正的人类孕妇,怎么可能安然无恙地活在虫群肆虐的街区?而现在她已经被送离了战场,既不能遥控指挥,也没法当场下崽。 一个失去爪牙的孤王,一群没了大脑的散沙。 理查德狞笑着,从战术背心掏出两颗烟雾弹,目光一扫,又盯上了墙角的干粉灭火器,他抄起来,连同烟雾弹一起,朝着虫群最密集的地方掷下。 狙击枪口火光一闪。 嗤—— 烟雾弹率先炸开,浓密的灰白烟幕瞬间弥漫,紧接着,灭火器被精准击中,漫天干粉如雪崩般倾泻而下。 滑稽的一幕上演了。 浓烟与粉尘瞬间剥夺了虫群的视觉,嗅觉,赖以沟通的声波在混乱的冲击波和粉尘中彻底失效。一只蜻蜓像喝醉了酒,疯狂地旋转,撕咬,利爪甚至划破了旁边一只甲虫的鞘翅,而那只甲虫,下一秒就被另一只发狂的螳螂拦腰斩断,短短几秒,那片区域如同开启了地狱绞肉机,虫肢纷飞,汁液四溅。 下方的亚伦立刻捕捉到了这致命的混乱,“烟雾弹,全扔出去。”他嘶吼着下令。 霎时间,更多的烟雾在虫群中爆开,人类士兵抓住这千载难逢的机会,像一柄烧红的尖刀,狠狠捅穿了混乱的虫阵,迅速脱离了核心战场。 接下来的战斗,成了单方面的屠杀,子弹,炮弹倾泻而下,失去组织,陷入自相残杀的虫子如同移动的活靶,连逃跑都做不到。 胜负,在烟雾腾起的那一刻就已注定。 天台上的理查德利落地收起枪,转身冲向楼梯。 虫母。 后勤处的守卫太薄弱,那玩意儿装可怜的本事一流。 他脚步如风,心中警铃大作。 后勤处,临时病床上。 “艾丽医生……我,我想去厕所……”流浪女人捂着肚子,声音虚弱。 艾丽医生眉头紧锁,听诊器在她隆起的腹部反复移动,一脸困惑:“奇怪,这胎动……怎么像有几十个在踢?仪器坏了?” 虫母焦躁,还想开口,艾丽却猛地起身,径直走向器材室,嘴里嘀咕着:“不可能啊……这频率……” 病床上的“女人”眼神瞬间变得冰冷锐利,她飞快地扫视一圈,确认无人注意,敏捷地翻身下床,无声地溜到门边。 门缝外,只有冲天的火光和虫子甲壳被烧焦的恶臭。 完了。 虫母心中警兆狂鸣,没有丝毫犹豫,身体如同鬼魅般滑出后门,几个闪动便融入浓重的夜色,消失无踪。 第13章 间谍虫母 理查德几乎是滚下最后几级台阶,肺像破风箱般剧烈抽动,喉咙深处涌上一股浓重的铁锈腥甜。 他撑着膝盖,抬头只看到艾丽医生目眦欲裂,正暴怒地将手术刀狠狠钉穿虫母刚才倚靠的枕头。 “靠,晚了一步!那畜生溜得比耗子还快。”艾丽的声音因为愤怒而尖利:“早知道就该跟她拼了,演什么戏。” 理查德喘息稍定,艾丽已经语速飞快地解释起来,关键信息像连珠炮一样射进他耳朵:那“女人”根本就不是人,艾丽听诊第一下就发现了异常——那肚子里根本不是胎儿该有的动静,但当时后勤处全是毫无防备的伤员,最近的守军还在二十米的棚外,她不敢动,虫母也不敢动,两人像在独木桥上无声对峙。 “它几次想溜,”艾丽咬牙切齿,“放它走,伤员是暂时安全了,可外面守军人少,要是不能当场宰了它,那就是放虎归山,整个后方都得遭殃。”她回想起远处那声巨大的爆炸,“那一下……我以为是虫族打进来了,心一横,豁出去了,假装去换听诊器,其实是去拿刀……”她指了指还钉在枕头上的手术刀,锋刃寒光闪闪,“想着拼上这条命,至少给它脖子开个口子,给守军争取点时间。” “医生,干得漂亮。”理查德重重拍了下艾丽的肩膀,虽然被她毫不客气地甩开,但他咧嘴一笑,“能拖住它就是大功一件,放心,报告里我一定给你请功,升衔不敢保证,但奖金绝对管够。” 艾丽脸上的阴霾果然消散不少,语气都带上了点急切:“那还等什么?古德曼先生,这可是泼天军功,快去把它抓回来。” “明白。”理查德转身就走,心里却沉甸甸的,守军满打满算就五十人,留一半守家,加上他和爱德华,也就二十七条枪,在茫茫夜色里追踪一个能拟人,会演戏的虫母简直是杯水车薪。 但放跑它也是后患无穷。 他飞快叮嘱艾丽,等大部队一撤下来,立刻让他们沿路跟上,他和爱德华各带一队,知道虫母长相的两人是追踪的关键,简单整编阵型后,两支小队像离弦之箭,一头扎进沉沉的夜色里。 战场边缘,亚伦带着班尼和亨利刚撤下来,三人浑身糊满了粘稠腥臭的虫族体液,活像三尊刚从泥潭里捞出来的泥猴,亚伦烦躁地捻了捻班尼一绺黏在一起的头发,硬得搓都搓不开。 “脏死了……”他啐了一口,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远处寂静的天台,理查德和爱德华,怎么还没下来?一丝担忧爬上心头。 “喂——” 一个女声由远及近。三人回头,只见艾丽医生气喘吁吁地跑来。 “后勤的医生?”亨利认出她,“怎么跑前线来了?” 艾丽撑着膝盖,上气不接下气:“远远……看见你们撤了……半天不见你们回后勤……出大事了,那个虫母,跑了,理查德和爱德华带人追去了。” “什么?”三人脸色剧变。 再没半句废话,亚伦一挥手:“走,护医生回去,然后追。”他们像一阵风,护着艾丽退回后勤点,随即马不停蹄地沿着理查德小队消失的方向狂追而去。 d市,废弃火车站入口。 浓得化不开的夜色,像墨汁泼洒。两个身影站在锈迹斑斑的指路牌下,动作诡异地同步——单手托腮,似在沉思。 其中一人身着月白长袍,面容清丽绝伦,眼神却冷得像冰。他收起手中一张细窄的纸条,嗓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是这里了。”他转向身后那个几乎融入夜色的巨大轮廓,“卓雷,我们进去。” “是。”低沉如闷雷的声音响起,带着些大舌头的意思。那巨大的黑影向前一步,九环宽背大刀无声地滑入他蒲扇般的大手,刀刃上细碎的雷弧噼啪跳跃,他伸出另一只巨手,小心翼翼地将白袍男子护在身后。 “父亲,跟紧我。”卓雷低语,率先迈入那如同巨兽咽喉般的火车隧道。 两人的身影触及隧道黑暗的瞬间,空气如同水波般剧烈荡漾了一下,波纹平息,隧道口空空如也,仿佛从未有人来过。 紫罗兰色的诡异夜空下,虫母——那个大肚子的“流浪女人”——紧贴着冰冷墙壁的阴影,像一道鬼影急速穿行。它残存的人类记忆碎片指引着它:d市的废弃火车站,流浪汉的巢穴,只要熬过这一夜,搭上明早的火车,就能逃离这囚笼,卷土重来,将人类彻底碾碎。 这个念头像一针强效的兴奋剂,暂时驱散了它躯体的极度疲惫。 它,或者说“她”——更准确地定位,是“间谍虫母”。 它曾是人类的战士。记忆的碎片在意识深处翻涌:重伤,坠入深渊般的空间裂缝……之后的一切,混沌不清,仿佛只是眨了下眼,它便浑身湿漉漉地躺在上一任虫母冰冷而柔软的怀抱里,濒死的虫母发出最后一声痛苦而嘶哑的哀鸣,庞大的身躯迅速失去温度,等候多时的工虫一拥而上,将那曾是“王”的躯壳拖走,喂食幼虫。 它看着这一切,意识如同沉入粘稠的泥沼。 多么……可笑的…… ……人类……竟妄想反抗……注定的命运…… 多么……愚蠢…… 我为……曾生而为人……感到……羞耻…… 虫…… 虫…… 虫群意志……在呼唤。 四面八方涌来的声波与信息素,如同狂热的潮水,冲击着它残存的人性,所有的虫子都在齐声颂唱,为新王的诞生而癫狂,它们坚信,新的王将诞下更强大的战士,新的王将撕裂敌人的防线,新的王将带来永恒的胜利。 那汇聚的,同调的,充满腐蚀性的意志洪流,终于彻底淹没了最后一丝属于“她”的微光。 一个人类的精英战士,死在了虫巢的最深处。 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只为虫群存续而生的——虫母。 第14章 螳螂捕蝉,黄雀在前 “靠,目标太小了。”理查德一拳砸在方向盘上,指节发白。 人形虫母在夜色掩护下如同水滴入海,常规监控根本指望不上。 幸好,还有“风语者”。 风系守军的王牌追踪术——感知气流中的微尘与气味。这门课是特种部队的敲门砖,满分100,95及格。不及格?那就看着别人拿五倍工资流口水吧。 再咸鱼的兵,在真金白银面前也得铆足劲练成狗鼻子(这也是军中压根不养军犬的原因)。 虫母一身灰尘污垢,还在病床上躺过,提取样本轻而易举,不到30分钟,理查德已万事俱备。 四辆军卡冲出后勤处,守门士兵在后面麻利地堆回路障,打着哈欠望向主战场方向,炮火依旧密集,映得夜空忽明忽灭。 “打了这么久,里面到底有多少虫子?”一人嘀咕。 另一人拍了拍怀里的枪:“哪次打虫子不是烧钱持久战?哇哦,这账单,想想都肉疼。” “得了吧,又不用你掏钱,议员老爷和赞助商们还没哭穷呢。” “切,他们要是抠门偷工减料,第一个完蛋的就是咱们……咦?主战场那边有人出来了?” “送伤员的吧?” “看着不像……三个,全须全尾的,就是脏得像刚从粪坑爬出来……嚯,一身黄。” 两人嗤笑几声,不再关注正走出小区大门,浑身糊满粘液的亚伦三人组。 军卡走走停停,引擎的轰鸣成了断续的喘息,每过一条街,风系士兵就如猎犬般散开,鼻翼翕动,指尖捻过尘埃,对讲机里不断传来冰冷的汇报: “A点,无线索。完毕。” “b点,干扰严重。完毕。” “c点,气味中断。完毕。” 理查德的心像被架在火上烤,虫母的路线毫无规律,像只受惊的老鼠四处乱窜——它懂追踪反制,这念头让他脊背发凉,除了追踪兵,所有人被勒令待在车上,每一秒等待都漫长得令人窒息,唯一的慰藉是通讯恢复,否则靠人腿传信,追到天亮也是白搭。 爱德华猛地从副驾探出头,死盯着路边一块霓虹闪烁的招牌——“热电迷唇”。这名字像把钥匙,瞬间撬开了他海量的约会记忆库。d市老区,红发雀斑的大波妹萨莎,酒吧老板的闲谈……他眼睛一亮,抓起对讲机吼道: “理查德,我知道它去哪了,完毕。” “说。”理查德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急切。 “前面的‘热电迷唇’,全d市离火车站最近的酒吧,老板说过,小半个城的流浪汉晚上都猫在那儿,那虫母扮成流浪婆子,肯定想混进去,等天亮车站开门,它就能溜去别的城市下崽了,完毕。” 车厢里静了一瞬,随即响起几声意义不明的低笑(显然有人还在琢磨“大波”的细节),但更多的是恍然大悟的吸气声。 赌,必须赌一把。 理查德不再犹豫:“所有人,立刻上车。目标d市废弃火车站,全速前进,就算扑空也得确认那些流浪汉是死是活。” 几乎同时,车厢后部传来声音:“长官,画像好了。” 一名顶着鸡窝头,眼圈乌黑的警员——十分钟前他被一群如狼似虎的士兵从被窝里“请”出来时差点吓尿——递过一张速写,理查德展开一看,虽然细节略有偏差,但神韵抓得极准,一眼就能认出,他满意地卷起画像传下去,熟练地祭出法宝:“干得好,报告里给你记头功,升职加薪跑不了。” 警员脸上最后一丝怨气烟消云散,嘴角咧到了耳根,AK都压不住。 ———————————— 废弃火车站隧道,月台。 白袍男子半跪在地,指尖轻触一名流浪汉冰冷的脖颈。 他抬起脸,柳叶眉紧蹙,眼中寒芒如冰:“已经有十六人……我们来迟了。” 卓雷扫视着周围姿态扭曲,肚腹诡异干瘪的尸体,声音低沉如闷雷:“内脏脑髓尽失……这是西方魔族的滋补邪法,供养一只虫母……麻烦了。” 白袍男人起身,眉宇间忧色更重:“尸体尚有余温,寻常虫母,就算争分夺秒也产不出像样的兵虫……但镜子亲笔求援,必有缘由。” “莫非这虫母身怀异术?”卓雷握紧了背后的九环大刀,刀身隐有雷光流转。 “若真如此……”白袍男人话音未落—— “嗤——” 一道凄厉的寒芒撕裂黑暗,直射白袍男人后心。 “父亲小心!”卓雷巨刃出鞘,九环碰撞发出摄魂魔音,刀身缠绕的雷光轰然爆发,瞬间将整个阴森月台照得亮如白昼。 寒芒真身显露——竟是一只甲壳狰狞,独角如弯刀的巨型独角仙,它的镰刀足肢正以肉眼难辨的速度疯狂斩击。 铛。铛。铛。铛。 金铁交鸣震耳欲聋,卓雷刀势如狂雷惊涛,刀刃织成一张刀风之网,几个呼吸间,独角仙的镰足,触须,鞘翅被尽数斩断,轰然倒地,墨绿色汁液喷溅。 白袍男人惊魂未定,迅速抱起眼前的流浪汉尸体退入旁边的保安室,反锁铁门。 独角仙虽死,隧道深处却传来令人头皮炸裂的密集振翅声,仿佛有亿万只虫在摩擦口器。 “孽畜!滚出来。”卓雷刀指黑暗,雷霆再起。 这一次,刺目的雷光照亮了隧道穹顶的恐怖景象——密密麻麻的复眼闪烁着幽光,数不清的流浪汉尸体像被吸干的破麻袋,倒悬在黏腻的丝网上,而在更深处,无数狰狞巨虫簇拥的中心,倒挂着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女人的上半身。赤裸,苍白,布满蜈蚣般扭曲丑陋的缝合痕迹,她的腹部高高隆起,皮肤下似乎有无数活物在蠕动。 不是女人,是虫母。 卓雷倒吸一口冷气,瞬间明白了镜子信中那沉重的“异常”二字所指。他猛地回头看了一眼监控室紧闭的铁门,眼中决然之色一闪。 活捉。 必须活捉这怪物。 这已经不是普通的虫母了,必须要出重拳。 第15章 活捉 亚伦三人组穿过一片由居民私家车组成的,歪七扭八的路障,好不容易找到军车停放区,面对所剩无几的选择,他们果断跳上一辆挎斗摩托——班尼瘦小,和亚伦挤在主座,亨利块头最大,只能憋屈地蜷在挎斗里,怀里还抱着三人的装备,像只塞满的麻袋。 引擎轰鸣,噪音在死寂的街道上格外刺耳,百无聊赖的守军看着他们原地打转,愣是没人指路,直到一个医生出来接伤员,才如梦初醒地给他们指了个方向。 街道空无一人,只有风卷着废报纸打旋,远处小区的交火声隆隆作响,诡异的是,竟没有一个看热闹的平民或记者出现,这当然是保密处的杰作——那帮家伙的邪门魔法能让整个区域陷入深度沉睡,只在致命威胁临近时才唤醒平民自保。 摩托咆哮着冲上街道,亨利,风系士兵中的顶尖好手,此刻鼻翼翕动,如同最精密的雷达,全力捕捉着空气中军卡留下的微弱痕迹,班尼不敢打扰,轻轻戳了戳亚伦的后背:“队长,咱们就这么……跑了?主战场那边……” 亚伦头也不回,声音带着疲惫,却无比坚定:“战术课白上了?虫子败局已定,少我们几个,翻不了天。” “那大家……这么拼命追虫母?” “虫母是核心,而且不止如此”亚伦眼神锐利,“两天前才发现虫卵,今天就能发展出这种规模——超常的繁殖和生长速度,还能瘫痪通讯……这背后有大问题。必须揪出根子。” 班尼倒吸一口冷气,瞬间领悟:“要抓活的。” 亚伦点头。 就在这时,亨利猛地抬头:“找到了,他们绕了一大圈,最后往北去了。” “北边……” “那个废弃的火车站。” “好。”亚伦油门一拧到底,摩托如离弦之箭般撕裂夜色,向北狂飙。 d市废弃火车站,大门前。 军队讲究效率,四辆军卡粗暴地撞开锈蚀的大门,直接冲进空旷的候车大厅,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尖叫,一左一右蛮横地横停,彻底堵死通道。 爱德华接过速写画像,只扫了一眼便迅速传给队员,同时语速飞快地补充虫母的衣着细节,他凑到正凝神看墙上巨大车站布局图的理查德身边:“兄弟,琢磨啥呢?” 理查德懒得理他。 爱德华脸皮厚如城墙:“哎呀,我瞎,给讲讲呗?” 理查德没好气地翻个白眼,但脑中已闪电般规划好搜索路线,他抄起对讲机:“各小队注意,按扇形区域搜索,重点排查流浪汉聚集点,废弃仓库,隧道,动起来。快。完毕。” 士兵们虽腹诽,但军令如山,立刻四散开来。 月台,隧道深处。 “铛——” 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炸响。卓雷的九环大刀带着万钧雷霆,硬生生劈断了一只巨螳螂交叉格挡的镰刀前肢。墨绿色的虫血飞溅。 但虫母的应对更快。在它无声的指令下,无数身披厚重绝缘甲壳的巨虫——甲壳虫,锹形虫,巨型蟑螂——如同黑色的潮水,层层叠叠地涌上,瞬间将卓雷围得水泄不通,它们动作整齐划一,复眼闪烁着冰冷的红光,仿佛一只拥有无数肢体的恐怖巨兽。 螳螂悍不畏死地正面强攻,吸引卓雷的刀锋,周围的虫子则像最阴险的刺客,死死盯着他防御的每一丝空隙,只要卓雷回身格挡侧翼的偷袭,正面的螳螂便会舍弃一切防御,发动同归于尽的斩击,虫族的生命意义就在于消耗,用尸体堆也要堆死敌人。 卓雷刀势虽猛如狂雷,身上却已添了数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雷光在密集的虫群中也被大幅削弱。呼吸变得粗重。 “卓雷?”保安室内传来白袍男人担忧的声音。 卓雷嘴唇翕动,强撑的念头在虫群疯狂的攻势下瓦解。他咬牙低吼:“父亲,这虫海……我破不开。” 监控室的小门无声滑开。 前一秒还在疯狂嘶鸣,挥舞肢刃的虫群,如同被按下了暂停键,动作齐刷刷地僵住,无数双复眼转向门口。 白袍男人缓步走出,白袍纤尘不染,脸上依旧是那副冰冷愠怒的神情,当他的目光落在卓雷身上纵横的伤口和深陷重围的狼狈时,那怒意骤然升腾,化为实质的寒意:“重伤?” 卓雷羞愧地低下头。 “你所谓的‘磨炼’,”白袍男人的声音冷得像冰,“就是在绝境里硬耗?”他脚步未停,径直走向那令人头皮发麻的虫群包围圈。 虫母倒悬在远处的虫巢中心,布满缝合线的脸上露出困惑:自投罗网?人类都这么蠢吗? 下一秒,她的疑惑变成了惊骇。 只见白袍男人抬起手,在掌心凭空出现了一颗核桃大小,蕴含着恐怖波动的冰蓝丹药,他手腕翻转,丹药便轻盈地落入卓雷摊开的掌心。 白袍男人双手抱臂,仿佛这些虫子都不存在似的:“尽量抓活的,抓不到也没关系,你的安全第一,记住了吗?” “是,父亲!” 卓雷将那颗丹药囫囵咽下,瞬间,淡蓝色的冰辉骤然爆发。 一股无法形容的恐怖气势,如同沉寂的火山轰然喷发,以卓雷为中心狂暴地席卷整个隧道,空气发出不堪重负的爆鸣,地面碎石簌簌跳动,那威压之强,让远处倒挂的虫母感到窒息,脑海中只剩下一个最原始,最朴素的念头: “他能……一只手捏死我们全部……” 完了。 她耗费所有“营养”,盘踞巢穴,精心布置等待那群士兵的死亡陷阱,在这绝对的力量面前,脆弱得像一张纸。 凭什么?虫族这次明明没有碾压人类,她明明遵守着那古老的“规则”。 为什么?人类阵营里会有这种打破平衡的怪物? “这不公平——!!!”虫母发出撕心裂肺,充满绝望与不甘的尖啸,“规则不是这样的,你们犯规!!!” 回答她的,是撕裂空气的雷鸣与一道毁天灭地的刀罡。 轰隆。 虫群构筑的铜墙铁壁如同纸糊般被暴力撕碎,狂暴的雷霆摧枯拉朽,所过之处,绝缘甲壳纷纷崩裂,焦黑,化为齑粉。 卓雷的身影如鬼魅般出现在虫巢中心,巨大的手掌毫不怜香惜玉地抓住虫母布满缝合线的脖颈,像拎小鸡一样将她从倒挂的丝网上粗暴地扯下,然后狠狠掼在冰冷的火车轨道上。 噗。 虫母喷出一口墨绿色的血液,剧痛和冲击让她瞬间昏死过去。 白袍男人的身影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站在铁轨旁,白袍依旧洁净,他低头看着昏死的虫母,眉头紧锁,刚才那绝望的呐喊在他心中掀起波澜。 “规则?”他低声自语,带着深深的困惑,“什么规则?” 第16章 都哥们 候车大厅。 黑暗浓稠得如同实质,只有几束手电光在巨大的空间里徒劳地切割着,像杯水车薪的萤火。 光柱扫过地面,映出一具具姿态扭曲的流浪汉尸体,他们肚腹诡异地干瘪下去,仿佛被无形的吸管抽空了内脏,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和令人作呕的甜腻。 “队,队长……”一个年轻士兵牙齿打颤,死死拽着同伴的胳膊,“这……这鬼地方……” 理查德站在队伍最前方,手电光停在一具死不瞑目的尸体脸上,那空洞的眼神让他心底泛起一丝同病相怜的冰凉,都是无根的浮萍,活着是消耗品,死了……大概也就是后勤部仓库里堆叠的“货物”,最终烧成一捧灰。 他俯身,带着一丝自己也说不清的怜悯,为那流浪汉合上了双眼。 就在这时—— 轰隆!!! 一声炸雷般的巨响猛地从隧道深处传来,紧接着,一道刺目欲盲的强光瞬间撕裂了绝对的黑暗,将整个月台照得亮如白昼。 理查德反应如电,一个箭步翻过检票口冲向月台边缘,强光只持续了一瞬,但在那惊鸿一瞥中,他看到了——隧道深处,密密麻麻,望不到尽头的虫潮,正疯狂围攻着某个中心点,那景象带来的压迫感,让他心脏骤停。 “卧槽,什么情况?”爱德华刚从正厅跑回来,只听到雷声余韵,一脸懵逼地抓住旁边一个吓得面无血色的士兵问。 那士兵浑身筛糠,嘴唇哆嗦着指向月台方向,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理查德脸色铁青,冷汗瞬间浸透后背,牙缝都不够塞,他们这点人冲上去,纯粹是送菜,可要是掉头就跑……让隧道里那“东西”出来,整个d市都得完蛋。作为w.U.A.在b国的主战场,d市沦陷的后果……不堪设想。 他脑子疯狂运转,却一片混乱。士兵们见他这位高阶特种兵都拿不定主意,恐惧迅速蔓延开来。嗡嗡的低语在死寂的候车室响起,争论着是“打”还是“逃”,恐慌如同瘟疫般扩散。 就在这片混乱的嗡嗡声中,另一种声音,异常清晰地钻入每个人的耳朵—— 沙…沙…沙… 像是什么沉重的东西在粗糙的地面上被拖行。 所有声音戛然而止。几十双眼睛惊恐地扫视着黑暗的源头——隧道方向。 “沙沙”声停了。 一个清冷的男子声音从隧道深处传来,带着一丝无奈,但并不是b国语: (“卓雷,她好歹顶着张人脸,拖着走像什么样子?给她件衣服蔽体。”) (“不可!万万不可!”)一个低沉如闷雷的声音立刻惶恐地反驳,(“魔族污秽腌臜,岂能玷污您的衣物。穿我的。穿我的。”)紧接着是“刺啦”一声布帛撕裂的脆响。 “……” 清冷男声沉默了一下,听起来有点无语,(“……一件衣服而已,这下好了,我和她都没得穿了。”) (“呃……父亲恕罪,是孩儿莽撞……”)低沉声音充满懊悔。 而在候车室里,众人面面相觑,惊疑不定时—— “阿海——!!!” 一声石破天惊,充满了狂喜的呼喊猛地炸响,只见理查德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原地蹦起老高,脸上绽放出傻子见了亲娘般的灿烂傻笑,不管不顾地就朝着黑暗的隧道深处猛扑过去。 “我操!理查德你疯了?”爱德华吓得魂飞魄散,伸手去捞却捞了个空。 隧道里的交谈瞬间停止,一点冰蓝色的幽光亮起,照亮了隧道口一小片区域。 理查德冲得太猛,眼看就要撞上那个白袍身影,一只蒲扇般覆盖着暗色鳞片的巨手及时横亘在他面前,像一堵不可逾越的墙。 隧道口,冰蓝幽光映照下,白袍男子清丽绝伦的脸上带着一丝错愕,看着眼前兴奋得手舞足蹈的理查德。 “你怎么在这?”两人异口同声。 虫母被解决,通讯恢复,亚伦在对讲机指引下,带着班尼和亨利风尘仆仆地赶到候车室,入眼是散漫瘫坐一地的疲惫士兵,他眉头刚皱起,目光就被角落里的几人牢牢锁住。 理查德正对着一个白袍人傻笑,那笑容灿烂得刺眼,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白袍人身姿挺拔,清冷如月,文雅中透着疏离——看脸就知道,正是理查德最喜欢的那一挂。 白袍人身侧,矗立着一个如同铁塔般的巨汉,身高绝对超过两米,脊背微驼,双腿呈奇异的弯曲姿态,脸上覆盖着一张狰狞华丽的虎头面具,背后斜挎一柄门板似的九环阔背大刀,此刻正微微垂首,姿态恭谨,如同最忠诚的守卫。 主事的是这个白袍的。 亚伦瞬间判断,他轻咳一声,声音不大却清晰地打断了角落的“叙旧”: “久等了。” 理查德瞬间收敛傻笑,切换成严肃模式:“队长,这位就是我跟你提过的,救命恩人阿海。阿海,这是我们队长,亚伦.格林,你们……呃,见过的。”他语气有点虚。 白袍男子冰冷的目光扫过亚伦满是虫族粘液,脏污不堪的脸,花了几秒将这张脸与某段记忆对上了号,眼神更冷几分:“原来是你,亚伦.格林先生。” 亚伦正奇怪对方的态度,一股莫名的恍惚感袭来,一段“崭新”的记忆强行插入脑海:他去接归队的理查德,撞见这家伙正和一个“小男友”在公园里旁若无人地卿卿我我……那个“小男友”,正是眼前这位。 “哦——”亚伦恍然大悟,眼神也变得微妙起来,“是你啊,‘日期’先生。” 他特意加重了“日期”二字。 无形的火药味瞬间在两人之间弥漫开来,空气中仿佛响起了噼啪的电流声。 众人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最后齐刷刷地将困惑的目光投向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的理查德。 解释? 亚伦率先发难,声音带着幽幽冷意:“w.U.A.秘密部队,军规第一条:严禁与外部人员接触。理查德,你身为带队军官,不仅纵容士兵散漫,自己还与‘外部人员’嬉皮笑脸,形迹可疑……你是不是该给个解释?” 理查德冷汗“唰”就下来了:“呃,队,队长,这个嘛……” 阿海面无表情地接过话头,声音不大,却字字如冰锥:“主场作战,竟让虫母两次筑巢,此区域平民二百一十四人,尽遭毒手,内脏脑髓被啃噬一空,若非你口中的‘外部人员’出手,伤亡只会更大,格林队长,不知您打算如何向您的上级……解释这份‘战果’?”他特意在“外部人员”和“战果”上加重了语气。 亚伦瞳孔一缩,猛地看向理查德和爱德华,理查德心虚地低头看脚尖,爱德华则一脸苦相地用力点头——阿海说的,全是真的。 理亏。 亚伦脸色几度变幻,最终深吸一口气,对着阿海微微低头:“……是我失察,管理不力,多谢您伸出援手。”姿态放得很低。 阿海这才露出满意的神色,他话锋一转,道出真正来意:“此番前来,虫母只是其一,魔族近来在东方亦愈发猖獗,虽有共生伙伴并肩作战,亦感压力重重,西方局势恐更艰难,若能借此契机,稍建东西方之谊,互通有无……” 事关重大,在场所有士兵都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腰板,亚伦神情肃然,郑重地伸出手:“我立刻向上峰汇报,只是该如何向上级介绍您?” 阿海微微一怔,有些迟疑:“东西方消息隔绝已久……诸位,可曾听闻‘北海’之名?” 众人脸上统一的茫然表情就是最好的回答。 阿海的表情从迟疑变成了尴尬:“那……‘同济堂’呢?” 亚伦皱眉思索,这个名字似乎有些耳熟……他猛地想起什么,眼中精光一闪:“我听说:‘同济堂’,东方杏林魁首,仙界广结善缘,人界香火鼎盛,悬壶济世,功德无量。” 阿海闻言,明显松了口气,甚至因为亚伦如此“上道”的吹捧,脸上难得地浮现一丝赧然:“咳……些许薄名,不足挂齿。在下不才,正是同济堂堂主,敖别。” 第17章 我把你当哥们,你却想当我爹 东方与西方断联许久,而在眼前这位东方仙界鼎鼎大名的同济堂堂主的介绍下,众人才对东方的情况有了些了解。 原来,东方的“异族”与“魔法师”,人家本地叫“神仙”和“修真者”。 神仙护佑一方水土,凡人则供奉香火,这套共生体系运转了上千年,稳得很。 修真者们则行走红尘,自称道士,方士,侠客啥的,大多是小门小派,除了天道门这个弟子乌泱泱的巨无霸,其他都是散兵游勇。 分工也明确:神仙大佬们镇守在仙,人,魔三界交错的裂缝前线,刚魔族主力。 修真者们则负责清剿溜进来的魔族杂鱼和小裂缝。这套组合拳,愣是维持了东方多年的表面和平。 而眼前这位敖别,真身是北海郁郡王(“阿海”是他亲近之人叫的小名),年方一百七十一,便已是东方丹道之巅,五十年前,天道门门主炼器玩脱了,差点原地升天,是敖别妙手回春把他从鬼门关拽了回来,门主感激涕零,直接在人间最繁华的地段给他盖了座豪华到闪瞎眼的郡王府邸。 敖别推辞不过,收下了,转头就把“郁郡王府”的牌匾摘了,换上了“同济堂”三个大字。 从此,他在府前厅化身“神医”,望闻问切,抓药煎煮,活菩萨转世。 而一转到后厅给学生上课……完完全全是一个冷酷无情考核机器,满分150拿不到145还想出门行医?窗户都没有!几十年下来,硬是为东方培养了一批批医术精湛,德行过硬的丹修。 这些学生出门悬壶济世,广结善缘,修真者们但凡有个头疼脑热疑难杂症,第一个念头就是“去同济堂。”一来二去,同济堂在不知不觉的滚雪球效应中,愣是被吹成了东方杏林界扛把子。敖别这个不善武力,只精医道的“弱小神仙”,也成了各方大佬见了都得客客气气,奉为上宾的香饽饽。 听到这儿,理查德一拍大腿:“我就说那次重感冒怎么睡一觉就好了,原来是你啊阿海。”他心里那点对敖别莫名的亲近感,顿时又蹭蹭往上涨了好几个百分点。 “阿海、伙计、兄弟!你太酷了!”理查德兴奋地一把搂住敖别的肩膀,哥俩好地晃了晃,笑得像个二傻子。 亚伦在一旁看得眼皮直跳,忍不住阴阳怪气地刺了几句,然后黑着脸转身去联系司令部了。 被怼得莫名其妙的理查德一脸懵圈,虽然没搞懂队长和好兄弟为啥不对付,但这气氛实在尴尬,他讪讪地收回了搭在敖别肩上的手。 “对了,理查德,”敖别似乎完全没get到亚伦的阴阳怪气(他的b国语水平仅限于直白交流,话里有话阴阳怪气实在超出了他的能力),反而神色如常,甚至带着点亲昵地拉起理查德的手腕,“我们借一步说话。”说完就把他往候车厅更僻静的角落带。 卓雷面具下的目光淡淡扫过两人,没说话,只是默默拎紧了装着虫母的布包,跟了上去。 一到角落,敖别那层清冷疏离的壳子瞬间碎了。 他立刻上手,把理查德从头到脚,从前到后仔仔细细摸了一遍,漂亮的脸蛋上写满了“人畜无害”和一种……近乎清澈的愚蠢的关切。 理查德僵在原地,脑子里不合时宜地蹦出一个比喻:这架势,活像老父亲在检查自家娃放学路上有没有被小混混揍了。 他一个激灵,赶紧把这离谱念头甩出去:哥们,阿海明明是哥们,怎么想到爹那儿去了? 然而,敖别接下来的话,直接把他劈得外焦里嫩。 “理查德,看到你没受伤真是太好了。”敖别松了口气,眼神真挚得能掐出水,“我这次回来,除了虫母,还有个重要任务——我要收养你。” ??? 不是,哥们? 理查德的大脑cpU瞬间过载,无数记忆碎片喷涌而出:第一次见面,他被敖别抱在怀里当小宝宝哄睡。第二次见面,敖别念叨着要找“一个小孩”。第三次见面,说要收养……卧槽,我把你当哥们,你却想当我爹? 卓雷站在旁边,听到这话,透过面具看向理查德的眼神瞬间充满了慈祥,还郑重地点了点头,瓮声瓮气地补充:“同济堂收养了很多孩子,人类也有很多,我是大哥,会保护你。” 我把你当兄弟,你却想当我爹?还附带一个巨人大哥? 饶是理查德自认二十多年人生也算波澜壮阔,此刻也只觉得一股荒谬绝伦又带着点黑色幽默的洪流直冲天灵盖。 他嘴唇哆嗦了半天,愣是没憋出一个字,因为他猛然意识到——这口锅,好像得自己背。 当初为了套近乎留住敖别,自己重感冒烧迷糊了,什么“能送我回家吗?”,“我一个人活不下去啦!”之类的鬼话张口就来……在敖别这位活了快两百岁,心思单纯(或者说缺根弦)的神仙眼里,这不就是嗷嗷待哺,急需领养的可怜娃吗? 那亚伦队长……在敖别看来,岂不就是那个严重失职的监护人?怪不得他对亚伦态度那么差。 破案了,破案了。 理查德哭笑不得地捂住了脸,亚伦对他其实相当照顾,这误会可万万不能有。 他赶紧调动自己所有的词汇量,甚至手脚并用地比划着向敖别解释前因后果。 “……所以,你是说,”敖别歪着头,努力理解了半天,那双漂亮但时常显得空茫的眼睛里终于闪过一丝“恍然大明白”的光芒,他兴奋地以拳击掌,“你当时是为了监视我这个异族,才伪装成一个需要帮助的普通人?并不是真的需要帮助?” “对对对,就是这样。”理查德猛点头,感觉心好累。 “太厉害了。”敖别由衷地赞叹,眼睛亮晶晶地看着理查德,“我完全没看出来你是演的,你的演技真棒。” “……” 看着敖别那毫无作伪,充满钦佩的真诚眼神,再对上那双漂亮却总显得有点……不太聚焦的眸子,理查德心里那点迟疑瞬间变成了肯定: 不是错觉,这哥们儿,脑子好像真的……不太灵光啊? 很久以后,每当理查德回想起此刻的顿悟,都忍不住摇头叹气,原因无他——敖别,这位东方丹道魁首,同济堂堂主,在人情世故和心眼子方面,确实天生不开窍,教都教不会的那种,随便来个会耍点小聪明的,都能把他忽悠得找不着北。 一旁的卓雷,面具下的瞳孔已经开始疯狂地震了,他看看自家父亲,再看看理查德,很遗憾似地,默默地,沉重地叹了口气。 好吧,这位好像脑子也不太行。 夹在这俩卧龙凤雏中间的理查德,此刻只觉得无比无助。 “喂,你们三个鬼鬼祟祟躲在这儿,该不会是在干什么见不得光的交易吧?”爱德华充满怀疑的声音突然从身后响起,如同天籁。 理查德如蒙大赦,赶紧回头,却见爱德华的表情跟刚才的亚伦如出一辙,充满了审视和隐隐的怒意。 原来爱德华一转头发现理查德人不见了,他对敖别卓雷这两个东方高人始终心存戒备,理查德那副恨不得贴上去的舔狗样更是让他火大,这下直接玩失踪?爱德华立刻带着班尼,亨利展开地毯式搜索,终于在这角落把人逮住了。 “说什么呢。”理查德立刻演技全开,“老朋友叙叙旧,联络联络感情嘛。”他不由分说,左手勾住还在状况外的敖别(后者瞬间又恢复了那副高深莫测的冷脸),右手强行揽过一脸“你骗鬼呢”表情的爱德华(后者不爽地“切”了一声),半拖半拽地把两人拉回了候车大厅。 大厅里,士兵们已经开始默默清理现场。流浪汉的尸体被小心地搬走,虫族的残骸则被集中到隧道深处。不幸中的万幸是,虫母为了掩人耳目,手段极其“精致”——只从内部掏空了流浪汉们的内脏,外表看起来就像睡着了一样。否则,要是满车站都是开膛破肚的恐怖景象……理查德想想都头大。 第18章 真兄弟,好哥们 在亚伦与理查德唱双簧般的极限拉扯下,二队众人成功忽悠……说服了心思单纯的敖别,将只剩一口气的虫母“赠予”w.U.A.研究机构。当然,条件是研究数据必须与敖别共享,这种常规要求,亚伦眼皮都不眨就替上级应下了——稳赚不赔的买卖。 他一挥手,四名普通队员立刻化身专业打包工,从军卡上卸下特制拘束器,就在他们七手八脚准备把虫母塞进去时,敖别眉头微蹙:“等等,她快不行了。”说着,他指尖一弹,一颗散发着药香的莹润丹药精准落入虫母口中。 丹药效果堪称立竿见影。 前一秒还气若游丝的虫母,下一秒就跟打了鸡血似的,猛地睁开复眼,发出刺耳嘶鸣,剧烈挣扎起来,那力道,差点把十几个按住她的壮汉掀飞。 “卧槽!按住她。” “先生,您这药效也太猛了吧!” “快!打晕!打晕!” 一阵鸡飞狗跳,人仰马翻之后,某个机智的队员终于抄起枪托,对着虫母后脑勺来了个“物理镇静”,世界才重归安静。 众人累得直喘气,看向敖别的眼神充满了敬畏——这哪是神医,这是行走的狂暴药剂啊。 被保密处魔法“唤醒”的酒店前台小哥,看着监控录像里自己“小憩”到天亮的英姿,整个人都快碎了,与他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敖别,卓雷和爱德华三人。 w.U.A.财大气粗,直接给他们开了三间顶级酒店套房公费入住,爱德华自告奋勇留下来当“联络员”(理查德刚张嘴想争取,就被亚伦和爱德华瞪了回去)。理论上,他们仨现在只需要在酒店里吃吃喝喝,等w.U.A.联系就行。 但爱德华显然带着“特殊任务”——他看敖别的眼神,活像防贼。 “嗯?” 敖别刚好奇地抬起手,想摸摸冰桶里那瓶冒着冷气的昂贵香槟,爱德华立刻像被踩了尾巴的猫,激光般的视线瞬间锁定他。 敖别被这目光盯得莫名心虚,抬起的手僵在半空,然后……默默地,极其缓慢地缩了回来,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腰板挺得笔直,宛如上课被老师点名的小学生。 “嗯?” 卓雷看着爱德华这一惊一乍,草木皆兵的样子,又瞅瞅自家主人那副“弱小,可怜又无助(但表面高冷)”的模样,发出了困惑的低哼。 “嗯?” 正抓住敖别每一个细微动作进行“犯罪心理侧写”的爱德华,下意识地用一声“嗯”回应了卓雷,他严重怀疑这位“同济堂堂主”精通某种无色无味的东方迷魂药,不然怎么解释理查德那小子跟中了邪似的,对着个刚认识的异族就掏心掏肺,恨不得贴上去? “嗯?” 敖别听见他俩“嗯”来“嗯”去,不明所以,也下意识地跟着“嗯”了一声,结果,爱德华那仿佛能射出实体飞刀的目光“唰”地又钉在了他脸上。 敖别硬着头皮,努力维持着高冷人设:“爱德华先生……为何一直盯着我?” “我有一直盯着你吗?”爱德华矢口否认。 你有,而且盯得我发毛。 敖别内心呐喊,但表面依旧冰山:“……倒也没有。” “嗯。”敖别无意识地点了点头,对自己刚才“保持高冷,不主动挑事”的英明决策表示肯定。 这微小的动作落在爱德华眼里,就是重大嫌疑信号。 咔哒。 他条件反射般握紧了腰间的手枪(保险都没开),厉声质问:“你‘嗯’什么?点头什么意思?” “嗯?”敖别被问懵了。 “说。你‘嗯’什么?”爱德华步步紧逼。 “我……嗯了吗?”敖别开始怀疑自己的语言系统。 “你是不是在偷偷传音入密?跟谁接头呢?”爱德华脑洞大开。 “嗯?”敖别更懵了,这都哪跟哪? “你又‘嗯’了。” “……我只是在自言自语。”敖别感觉自己百口莫辩。 “自言自语?证据呢?”。 敖别眉头终于蹙起,清冷的嗓音带上一丝不悦:“爱德华先生,你这是在审问犯人吗?” “审问?”爱德华猛地惊醒,靠,入戏太深了,眼前这位可是重要的结盟对象,自己这疑神疑鬼的样子简直是在给w.U.A.抹黑,他眼珠滴溜一转,泡妞专用的厚脸皮瞬间发动。 “哎呀呀,误会,天大的误会啊先生。”爱德华脸上瞬间堆满真诚,热情洋溢地解释,“我这是……职业病,职业病犯了,您不知道,我老家L市,说话就这调调,听起来凶,其实啊,就是正常唠嗑,热情,懂吧?热情,” 刚掌握b国语皮毛,对口音差异的认知还停留在“听说有”阶段的敖别,被爱德华这通天花乱坠的“L市方言”忽悠得一愣一愣,原来是这样,是自己误会了,他立刻为“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感到惭愧,郑重地向爱德华道歉。 危机解除,爱德华立刻顺杆爬,发挥他社交恐怖分子的专长,开始天南海北地胡侃,房间里瞬间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卓雷看着相谈甚欢的两人,面具下的眼神充满了智慧的迷茫:嗯?刚才不是还要打起来吗? 理查德刚踏进临时指挥部的门,一个人形炮弹就带着风声呼啸而至。 “好兄弟!想死我了!!!”中尉彼得.马丁,一个27岁,出身军事贵族世家,满脑子肌肉和义气的贵公子(傻小个),给了理查德一个足以勒断肋骨的熊抱,顺便在他背上“砰砰”捶了两拳表达思念。 “咳、彼……彼得……松……松手……”理查德差点当场去世,赶紧用同样热情的拳头回敬对方后背,才被意犹未尽地放开。 彼得像座铁塔般杵在房间中央,气势惊人且嗓门洪亮:“奉总司令命令,我,彼得.马丁,特来听取关于东方神秘人物‘同济堂堂主’的一手汇报,总司令的意思是,先稳住他,等我们派去东方的探子确认了他的‘正品’身份,再谈结盟。” “是,长官。”众人齐刷刷敬礼,声音洪亮。 礼毕,所有人——包括亚伦——的目光,“唰”地一下,如同探照灯般聚焦在理查德身上,那眼神分明写着:编,接着编,看你怎么圆回来。 理查德心里咯噔一下,知道“宿舍小会”那种程度的糊弄是没戏了。他清了清嗓子,硬着头皮开始“汇报”。从第一次公园“偶遇”,着重描绘自己如何警惕监视,如何忍辱负重扮演“迷路少年”,到火车站“再遇”,强调自己如何孤身吸引火力,如何机智判断对方为“友好个体”,事无巨细,声情并茂,为了自证清白,他更是浓墨重彩地描述了自己每一次与敖别接触时,内心那“波涛汹涌”,“充满警惕与责任感的复杂心路历程”。 “……” 亚伦的白眼已经快翻到后脑勺了,强忍着才没发出“嗤”声。 班尼和亨利低着头,肩膀可疑地微微耸动。 只有彼得,听得全神贯注,一脸严肃,听到“公园初遇,危机四伏”时,他紧张地握紧了拳头。听到“火车站前,孤身诱敌”时,他激动得呼吸都急促了,等理查德最后用一句深沉无比的“综上所述,我判定敖别为无害的异族友好个体,之前一切皆为必要的伪装与误会”作为总结陈词时…… “太棒了,兄弟,干得漂亮!”彼得猛地一巴掌拍在理查德肩膀上,声如洪钟,脸上是纯粹的欣赏和赞叹,“你简直是天生的间谍苗子,舌灿莲花,把那个异族耍得团团转啊,这才是老戏骨。” “噗——咳咳咳!”亨利再也绷不住了,一口口水呛进气管,咳得惊天动地。 旁边的班尼死死咬住下唇,脸憋成了猪肝色,身体抖得像筛糠。 就连一向最稳重的亚伦,嘴角也开始疯狂抽搐,眼看就要破功,他猛地爆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假咳。 彼得疑惑地看了看咳得快背过气的亨利和一脸“我没事只是有点累”的亚伦,班尼,挠了挠头,注意力很快又回到他的“间谍英雄”理查德身上,完全没意识到——在二队众人心中,此刻被“耍得团团转”的,恐怕远不止那位东方的堂主大人。 第19章 你就是我们的外交大使口牙! 在经历了惊险刺激的40秒“不要笑”挑战后,彼得总算心满意足地离开了会议室,这时众人才惊觉,窗外的天色已然蒙蒙发亮。 亚伦,班尼,亨利三人,一身战斗后的污垢和干涸的虫族粘液,简直像是从泥潭里捞出来的,散发着难以言喻的“芬芳”,他们默契地交换了一个眼神——洗澡,立刻,马上。 理查德摸了摸鼻子,他可是有“后台”的人,仗着和中尉彼得过命的交情,他大摇大摆地溜去了军官专用的豪华套房浴室。 套房内,彼得正坐在宽大的办公椅上,抱着电话听筒,脸上是那种只有热恋中毛头小子才有的,能腻死人的傻笑,看到理查德进来,他只是做了个“嘘”的手势,继续沉浸在自己的粉红泡泡里。 军官的待遇就是不一样,理查德舒舒服服地泡了个热水澡,感觉连日的疲惫都被冲刷干净,神清气爽地出来时,彼得还在煲电话粥,那表情,那语气……啧啧。 什么情况?跟司令部的人勾搭上了?理查德的八卦雷达瞬间启动,悄咪咪凑了过去。 听筒里传出的,是一个他绝不会认错的,魅惑慵懒到骨子里的女声——正是当初给他当c国语翻译的那位大美女。 “呦呵。”理查德直接出声加入,“这不是给我当翻译的美女姐姐吗?你好啊。” 电话那头的华鉴(理查德终于得知了她的芳名)很快也想起了他,两人隔着电话热络地寒暄起来,理查德这才知道,这位华鉴竟是c国来的散修大佬,现在被w.U.A.高薪聘请为术式研究员,他们手里那些威力大增的魔法枪械,正是出自这位美女之手,没办法,西方魔法界跟凡人界断联太久,只能靠外援了。 眼看二人世界被理查德这个“电灯泡”强势插入,自己还被晾在一边,彼得顿时醋意翻涌,他连忙用力拍了拍理查德的肩膀,声音洪亮得像是故意说给电话那头听: “兄弟,好消息,我跟上面提过了,只要确认敖别身份没问题,你们整个二队就改编成独立小队,专门负责跟同济堂长期联络,你,理查德.古德曼,就是首席外交联络官,司令部那边没更好人选,肯定同意我的提案。行了,赶紧归队等通知去吧。” “天啊彼得,你简直是我亲兄弟。”理查德眼睛唰地亮了,跟彼得来了个碰拳,连声道谢,麻溜地闪人了——再不走,怕是要被某人的醋海淹死。 一出门,理查德脸上的笑容瞬间变成了促狭的撇嘴,小声嘀咕:“小样儿,醋劲儿还挺大,现在都学会用这种画大饼的招数赶人了,以后真谈了恋爱还得了?啧,真是有了对象忘了兄弟。” 他全然忘了自己见到敖别时那副不值钱的样子,跟此刻的彼得简直半斤八两。 呵,双标,果然是人类的本质。 整整五天。 对敖别而言,这五天简直比在北海闭关炼丹还无聊,酒店房间里的新奇玩意儿(电视,迷你吧,电动窗帘……)早在前两天就被爱德华带着他研究了个底朝天,只要他稍微流露出一点想出门透透气的意思,爱德华立刻像装了雷达一样,用各种“贴心”的理由把他温柔地“劝”回沙发。 来回几次,敖别终于后知后觉地明白了w.U.A.的潜台词:老实待着,别乱跑。 行吧,他认命地盘膝坐回沙发,眼观鼻,鼻观心,入定,对他们这种正经神仙来说,别说五天,就是闭关闭上五十年,也不过是弹指一挥间。 爱德华一开始只当这是东方人独特的休息姿势,他还特意安装了一个高灵敏度动态监视器,镜头对准敖别,设定为“有动作就报警”,做完这一切,他才安心地在对面的椅子上沉沉睡去——监视也是个体力活。 这一觉,爱德华是被活活饿醒的,他迷迷糊糊睁开眼,视线聚焦到沙发上的敖别时,吓得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 九个小时,整整九个小时,敖别保持着那个盘膝的姿势,纹丝不动,甚至连胸口的起伏都微弱得几乎看不见。 “卧槽,不会没气了吧?”爱德华一个箭步冲过去,颤抖着手就去探敖别的鼻息…… “何事?” 低沉如闷雷的声音几乎贴着爱德华的后脑勺响起,卓雷那巨大的身影不知何时已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身后,面具下的眼神充满了审视与警告,巨大的压迫感让爱德华瞬间汗毛倒竖。 “oh,Shit,伙计你吓死我了。”爱德华高举双手,做投降状,心脏还在狂跳,暗暗心惊于这巨汉的潜行能力,“没恶意,绝对没恶意,我就是看敖别先生……呃,保持这个姿势太久没动了,身为联络员,我这心里实在是担心贵客的身体状况啊,职责所在,职责所在。”他挤出最真诚的笑容。 卓雷似乎接受了这个解释,或者说他懒得深究,紧绷的气势稍缓,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了东西方的修炼差异,直到—— “叮铃铃——” 酒店座机刺耳的铃声打破了平静,爱德华像只受惊的兔子,“嗖”地蹦起来扑过去接,满心以为是w.U.A.的“解放”电话。 “喂?请问是1808房的客人吗?需要送餐服务吗?”前台甜美的声音传来。 爱德华瞬间蔫了,有气无力地点了几份豪华套餐。 接下来的几天,就在敖别永恒的入定,卓雷沉默的守护以及爱德华吃了睡,睡了吃,日渐颓废的循环中飞逝。 第五天深夜。 爱德华像个失去灵魂的玩偶,瘫在另一张沙发上,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卓雷实在不是话多的性格,再加上语言隔阂(卓雷的b国语水平恐怕不到敖别的一半),就算他是社交恐怖分子,五天时间也足够他把肚子里所有能聊的东西都掏空了。 “叮铃铃——” 电话再次响起,爱德华条件反射般抓起听筒,看都没看,熟练地报出一长串菜名:“对,1808,牛排七分熟,龙虾意面,香煎鹅肝,巧克力熔岩蛋糕……”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一个无比熟悉又带着戏谑的声音幽幽传来: “还有吗?” “——” 爱德华一个鲤鱼打挺从沙发上弹射起来,动作太猛,一口口水呛进气管,顿时咳得惊天动地,脸红脖子粗。 电话那头的亚伦仁慈地等他咳完,才慢悠悠地继续:“调查结束了,那位敖别先生,货真价实,童叟无欺,是正牌的同济堂堂主,明天一早有专车接你们进总部——东西方要搭上线,后面要谈的事情,堆起来能压死一头牛。” “所以……”爱德华捂着还在发疼的嗓子,声音嘶哑,“我们以后……要长期跟他们打交道了?” “何止是打交道?”亚伦的声音带着一种看透命运的无奈,“有彼得在,加上理查德那个胳膊肘恨不得拐到北海的家伙在中间搅和,我估计以后,怕是要‘如胶似漆’,‘难舍难分’了。” 一语成谶。 一周后,当众人走出那场冗长而正式的结盟意向会议时,爱德华还沉浸在亚伦那句“如胶似漆”的预言里,神情恍惚地站在原地,直到班尼用力拽了他一把才如梦初醒。 会议室内,高层们正热情洋溢地与敖别握手告别,气氛热烈得像是在欢送国家元首,总司令红光满面,紧紧握着敖别的手,说着“友谊长存”,“合作共赢”的漂亮话,末了转向旁边笑得见牙不见眼的理查德: “古德曼先生,你就是我们w.U.A.的首席外交大使了,以后你们住在一起,一定要为了我们西方与东方的伟大友谊,鞠躬尽瘁,努力奋斗啊。”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请总司令放心。”理查德的声音响亮又真诚,脸上的笑容灿烂得能照亮整个会议室。新别墅。高薪水。事少钱多。还能和阿海(敖别)住一起。这简直是人生赢家剧本。 一旁的亚伦实在看不下去了,翻了个巨大的白眼,压低声音对身边的班尼吐槽:“瞧他那得意样,尾巴都快翘到天上去了,新别墅,高薪水,事少钱多,还跟‘合作方’同住一个屋檐下……我看有人要飘了。” 班尼悄悄戳了戳亚伦,小声问:“能捞这么多好处,队长你不开心吗?”独立小队队长,地位可不低。 亚伦回头看了班尼一眼,眼神复杂,最终只是深深地叹了口气,摇摇头,什么也没说,但班尼敏锐地捕捉到了队长眉宇间那抹挥之不去的阴霾。 “队长,”班尼鼓起勇气追问,“你……难道不喜欢独立小队?” 亚伦的脚步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前面兴高采烈的理查德和爱德华,声音低沉得几乎听不见:“……我……需要考虑考虑……” 考虑什么? 班尼没有勇气再问下去,他下意识地将目光重新投向理查德,比起此刻心事重重,气场冷硬的亚伦,那个笑容灿烂,仿佛浑身都在发光的理查德,才更像他下意识想要依靠的主心骨,这并非对亚伦有什么不满,只是班尼性格里的那点软弱和依赖感,让他本能地更亲近理查德那样看似更随和,更包容的前辈。爱德华自由奔放的性子,显然也更亲近理查德而非一板一眼的亚伦,这种微妙的倾向,其实从理查德开始负责战术策划,且展现出非凡能力时,就在二队内部悄然滋生。 隐隐的,队伍似乎分成了无形的两派:亚伦和亨利,以及理查德,班尼和爱德华。 班尼的目光又不由自主地飘向亨利,后者脸上没什么表情,平静地跟在亚伦身后,亨利是他们五人中唯一家庭幸福美满的,参军纯粹是为了建功立业,积累资本,无论是留在二队还是升入独立小队,对他而言都是晋升的阶梯,没什么本质区别。 咦? 不对!不对!不对! 班尼猛地惊醒,像是被自己的想法烫到了一般,用力甩了甩头,试图将那些如同冰冷毒蛇般悄然缠绕上心头的,关于“散伙”的阴暗念头狠狠甩出去。 我们五个明明都好好的,我在胡思乱想些什么呢。 他努力说服自己,但那丝不安的阴影,却已悄然种下。 第20章 独立小队?钱多事少! 有句话说得好,在其位,谋其事。 以前在特种部队,理查德感觉自己扛着全人类的存亡,千斤重担压肩头,睡觉都得睁只眼——虽然理智告诉他,一个小兵捅不破天,但架不住氛围烘托到位啊。 现在,独立小队,级别比全员军官的特种部队还高,虽然本质上还是乙方打工人,没啥实权,但架不住金主爸爸多啊,司令部一个甲方,同济堂另一个甲方,合同条款简单粗暴:主职外交联络(保姆),副业官方雇佣兵(救火队),凡是跟东西方合作沾边儿的破事,全是他们的活儿。 闭上眼,理查德仿佛听见钞票“哗啦啦”翻动的声音,像甘泉一样滋润了他被军饷折磨得干涸龟裂的心田…… 这才是人过的日子,战友们对不住了,哥们儿先富一步。 新据点刚批下来还在整修,几人暂时滚回了旧别墅蜗居。 敖别和卓雷则被w.U.A.高层直接请去了研究所,对虫母的研究,必须在双方大佬亲自坐镇下才能正式启动,任何进展,两边同步报告,任何决策,两边点头才能放行。c国和同济堂天高皇帝远?没关系,独立小队就是专门为解决这种“甲方爸爸们懒得动腿”而生的万能乙方保姆。 “为什么新据点建在鸟不拉屎的郊区……”爱德华瘫在副驾驶,眼神空洞,像个被抽干灵魂的玩偶,机械地啃着指甲,他现在急需一场灯红酒绿,活色生香的都市邂逅,找个美丽姑娘抚慰身心,再跟这群糙老爷们儿混下去,他怕自己会原地爆炸。 平时,面冷心热的亚伦队长早该关心状态崩坏的队员了,但今天亚伦整个人也像被抽走了精气神,双手握着方向盘,眼神却空洞地望着前方,人还在,魂儿却走了有一会儿了。 后座的亨利是唯一置身事外的,理查德和班尼骑着摩托跟在后面,他独霸后座,正四仰八叉地躺着打掌机,贪吃蛇已经长得快撑爆屏幕,新苹果偏偏刷在了蛇屁股正下方。 “稳住……能赢。”亨利屏息凝神,手指微动,操纵蛇头一个极限转向…… duang,蛇头精准无比地撞在了自己粗壮的屁股上,Gameover。 “Fuck。”他懊恼的低吼。 车内三人心里不约而同地同步了一句:“哦,该死的。” 研究所,冰冷的灯光下。 “……初步体检结论如下。”彼得.马丁内穿笔挺军装,外罩研究员标配的白大褂,将一份厚厚的报告推到敖别面前,指着其中一页,“请看这里。” x光,核磁,体液分析……密密麻麻的数据最终指向一个触目惊心的结论: 虫母身体构成为25%人类,30%被改造的人类组织,剩下45%……纯种虫族。 什么样的邪魔外道,能把一个种族,活生生缝进另一个种族? “并且……”彼得的声音带着艰涩,“还有一种……更匪夷所思的可能性,先生。” 敖别从报告上抬起眼,清冷的目光落在彼得身上,示意他说下去。 “细胞深度分析显示……虫母体内的细胞,状态极其混乱复杂,有的细胞衰老如同存在了数百年,有的是新生的,有的是彻底坏死的,甚至……有些细胞还保留着植物细胞才有的液泡,它们在虫母体内达成了一种诡异的平衡,才造就了这种拥有人类智慧与虫族繁衍力的怪物,而最关键的发现是……”彼得深吸一口气,“虫母体内那部分属于‘人类’的组织……曾经彻底死亡过数十个小时,然后被某种力量强行‘复活’并改造了。” “荒谬!”敖别斩钉截铁:“死而复生,无论手段是科学还是魔法,皆为绝无可能逾越之铁壁。” 彼得苦笑,从旁边堆积如山的报告顶端,拿起一本厚得能当板砖的册子,沉重地放在敖别面前,封面上印着刺目的标题:《关于虫母“死而复生”假说的论证与争议》。 “是啊,先生,所有研究员第一反应都是仪器坏了,”彼得的声音充满无奈,“设备全部检修了三遍,数据依旧如此,现在研究所里已经吵翻天了,您看。”他拍了拍那本巨册,“八百三十三页,全是不同观点吵架的记录,时间太紧,还没来得及翻译成c国语,实在抱歉。” 敖别的脸色前所未有地凝重,他接过那本沉甸甸的册子,指尖拂过冰冷的封面:“原文亦有原文的益处,不必心急,原本与译本,我都会一字不落地看完。”他顿了顿,看向彼得,“请代我向所有研究员转达谢意,辛苦了。” 彼得立刻挺直腰板,行了个标准的军礼:“分内之事,谈不上辛苦,从今天起我也会常驻研究所,您的问候,我一定带到。”语气铿锵,带着军人的担当。 敖别微微颔首,不再多言,带着沉默的卓雷转身离去。 直到载着二人的专车消失在视野,彼得紧绷的肩膀才垮塌般松懈下来,长长吁出一口气。 “很紧张?”一个慵懒魅惑的声音,带着温热的吐息,毫无征兆地拂过他的耳廓。 彼得猛地回头,华鉴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站在他身后,白大褂随意敞着,露出里面剪裁极尽妖娆的深绿色旗袍,勾勒出惊心动魄的曲线,她唇角噙着一抹若有似无的浅笑,那双能勾魂摄魄的眼睛正盈盈望着他,淡淡的胭脂色在她唇上晕开致命的诱惑。 “他看起来太严肃了,代表研究所发言,压力很大……我不想……让你失望。”彼得的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眼神因害羞而飘忽,耳根悄然染红。 “那位同济堂堂主敖别?世上可找不到像他同样人畜无害的智慧生命了,相信我,你们将来会相处愉快的。”华鉴轻笑一声,带着戏谑,她本就高挑,踩着高跟鞋,甚至需要低头看彼得,一只柔若无骨,涂着蔻丹的手伸过来,慢条斯理地替他整理有些歪斜的领带: “对你,我怎么会失望呢?”她的声音像羽毛搔刮着心尖,“你认真工作的样子……迷人得让人移不开眼。” “华鉴……别取笑我了……”彼得的脸更红了,像煮熟的虾子,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放。 “呵,”华鉴收回手,眼波流转,“午餐时间到了,一起吗,我的好长官?” “当,当然。”彼得忙不迭地点头,眼中闪烁着纯粹的喜悦,“这是我的荣幸。” 旧别墅,气氛却截然不同。 理查德和亨利哼着小调,已经开始在各自房间“断舍离”,准备迎接新生活,爱德华更是第一时间冲进浴室,水声哗哗,仿佛要洗掉这几天的晦气,好去酒吧猎艳回血。 唯有亚伦。 他像一尊被遗忘在角落的石雕,沉默地坐在自己卧室床沿,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低气压,连房间的光线似乎都因为他而黯淡了几分。 班尼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他绞尽脑汁,像只惴惴不安的小动物,终于鼓起勇气挤进了亚伦的房间。 “队长……”班尼的声音小心翼翼的,带着试探,“升职加薪……不是天大的好事吗?你怎么看起来……像被人欠了几百万?”他努力想让语气轻松点。 亚伦眼皮都没抬,只是极其缓慢地摇了摇头,声音干涩:“是好事,你们找个时间庆祝一下吧,开个下午茶派对什么的。” “‘你们’?”班尼敏锐地抓住了这个微妙的词,心猛地一沉,“队长……你什么意思?” 亚伦再次摇头,拒绝的意味更浓:“别问了,我不想坏了你们的兴致。” 见他这副油盐不进,拒人千里的样子,班尼的担忧瞬间化作了委屈和焦急,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你现在这个样子才是坏了所有人的兴致,队长,我们不是你最亲的兄弟吗?到底有什么事不能跟我们说?” 也许是班尼的声音太过尖锐。 也许是某种心电感应的默契。 “咔嚓。” 浴室门开,裹着浴巾的爱德华探头。 “哗啦。” 理查德抱着一摞旧衣服停在门口。 “啪嗒。” 亨利手里的垃圾掉在了地上。 三道目光,瞬间聚焦在亚伦和班尼身上,争执被按下了暂停键。 亚伦终于抬起了头,他的目光扫过门口三张写满困惑和关切的脸,最后落在眼前急得快哭出来的班尼身上,那眼神里,有疲惫,有挣扎,有某种无法言说的沉重。 他站起身,动作带着一股压抑已久的烦躁,他没有回答班尼,也没有看门口的队友,只是极其生硬地丢下一句: “我要退队。” 第21章 分道扬镳 那日之后,整个旧别墅如同被抽走了主心骨,陷入一片死寂的低气压。 亚伦的爆发如同平地惊雷。他挨个指着队员的鼻子,将积压的不满和失望倾泻而出,言辞犀利如刀,刀刀见血。最惨的是理查德,作为亚伦一手带出来,相处最久的人,他被批得体无完肤。亚伦甚至没等调任审批下来,就摔门而去,直接搬去了条件简陋的军区集体宿舍——决绝得没有一丝留恋。 被伤得最深的理查德,一连几天都龟缩在卧室里。行李?文书?不存在的。要不是人类需要进食维持基本生存,班尼他们毫不怀疑他会把自己活活饿死在房间里。 夜深人静,理查德躺在冰冷的床上,双眼空洞地望着天花板。亚伦那些悲伤又愤怒的话语,如同魔咒般在耳边反复回响,音量不大,却字字如针,扎得他辗转难眠。失眠的阴影,彻底笼罩了他。 —————— 压抑到极限的亚伦,看着眼前这他视为手足却似乎从未真正理解他的队员们,深深吸了一口气。那叹息里,是积年累月的疲惫和最终放弃的释然,更像是某种自毁式的解脱: “我说,我要退队。” 不等众人做出反应,亚伦便自行引爆了导火索,声音冰冷而决绝:“我加入w.U.A.,是为了在最前线,用我的枪和命,守护人类免于异族屠戮。”他环视着呆若木鸡的队员们,眼神锐利如刀,“独立小队?外交?保姆?雇佣兵?这与我的目标背道而驰。所以,我要退队。” 理由直白,无可辩驳,瞬间封死了所有挽留的余地。 但亚伦的宣泄并未停止,积压多年的郁结此刻如同开闸的洪水,而与他羁绊最深,此刻也最让他心痛的理查德,便成了首当其冲的靶心。 “理查德,”亚伦的目光死死钉在他脸上,声音带着一种被背叛的痛楚,“你十五岁就跟在我身边,六年了,整整六年。” “可这六年,我像个傻子一样,倾尽所有,把你当亲弟弟护着,带着,教着。结果呢?”亚伦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怒和挫败,“我连你心门的一丝缝隙都没撬开,无论我做什么,都阻止不了你一步步滑向自我毁灭的深渊。” 他逼近一步,眼神灼灼,仿佛要烧穿理查德的伪装:“救彼得那次,别人都说你是英雄,只有我看得清清楚楚。你根本就是被自己心里的烂泥淹得快窒息了,想一了百了。” 字字诛心。理查德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想辩解:“队…亚伦,我……” “闭嘴。”亚伦粗暴地打断他,胸膛剧烈起伏,“事到如今你还要解释?你不知道,我和彼得费尽心思给你争取这一年的假期,就是希望你能好起来,希望你能向我们求救。可你做了什么,你把自己关得更死,你知道我们有多担心你吗?” 这番话,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两人之间那层名为“兄弟情”的脆弱薄膜上。凑近了看,那看似饱满的情谊下,原来全是易碎的泡沫和不堪一击的伪装。 亚伦的语速越来越快,情绪如同失控的烈马。他猛地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强行深吸几口气,试图压下翻涌的情绪。他环视着被他这番话震得魂飞魄散的队员们——班尼眼圈通红,爱德华目瞪口呆,亨利一脸茫然,理查德则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 再开口时,亚伦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深沉的疲惫和无法言喻的悲伤: “抱歉,理查德……还有大家。”他的目光扫过每一张熟悉的脸,最终停留在理查德脸上,那眼神复杂得让理查德心碎,“我想说的是……我爱你们。我亚伦.格林是个孤儿,没尝过亲情的滋味。但这几年,和你们在一起的每一天……都让我觉得,我也有家了。你们……就是我幻想中血脉相连的兄弟该有的样子。” 他顿了顿,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和认命般的妥协:“理查德,去c国调查敖别的团队……我参与了。我在同济堂亲眼看到了……那些病人,那些学生,还有他收养的孩子……他们脸上那种放松和安全感,做不了假。敖别……他确实是被许多人真心爱戴着的‘父亲’,‘偶像’,‘郡王’。” 亚伦的目光深深看进理查德眼底:“如果……如果他真的能撬开你的心锁,能让你不再被自己压垮……”他艰难地吐出最后几个字,带着一种割肉剜心般的痛楚,“那么,我愿意把和你同等份量的信任,交付给他。” “……以后有事,可以来前线找我。” 说完,他决绝地转身,别墅大门被狠狠摔上。 理查德僵在原地,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耳边是尖锐的耳鸣。 —————— 亚伦的话,将他苦心维持的,看似平静的假面戳得千疮百孔。 他一直都在逃避。逃避亚伦沉甸甸的关心,逃避自己内心那个巨大的空洞,像个懦夫一样缩在名为“自怜”的壳里,用表面的若无其事去敷衍,去伤害那个真心把他当弟弟的兄长。或者说……他早已丧失了回应爱的能力。父母的爱被无情夺走后,那种被爱的温暖,就变成了他最深的恐惧——他害怕再次拥有,更害怕再次失去那蚀骨的痛。 可是……凭什么?他理查德.古德曼,一个内心千疮百孔,随时可能自我毁灭的家伙,到底有什么值得被爱的地方?保持距离,相安无事不好吗?为什么非要……用爱来拉近彼此,徒增痛苦? 羞愧,自责,被揭穿的狼狈,还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恼火…… 苦心经营的表面和平被亚伦毫不留情地撕碎了。今后朝夕相处的队友们,都看到了他心底最不堪,最脆弱的那一面。这让他如何自处? 一个懦弱的念头悄然滋生: “就当什么都没发生吧。”他近乎绝望地自我安慰着,“班尼他们都很体贴,只要我不提,时间久了……他们会忘记的。” 他需要这个谎言,才能支撑自己,在废墟中继续走下去。 第22章 兄弟,你该不会还没放弃当我爹吧 新据点的空气里弥漫着尘埃落定的气息,也掺杂着刻意粉饰的平静。众人像一台设定好程序的机器,精准地执行着“搬家”的指令。 亚伦离开后的真空,被一种小心翼翼的沉默填满。班尼,爱德华和亨利,像约好了一般,绝口不提那场撕裂般的争执,也不提亚伦的名字。他们默契地维持着表面的正常运转,仿佛那个曾如磐石般支撑二队的人,从未存在过。 “瞧瞧这大门。伙计们,我们这是要当贵族老爷了?”爱德华夸张地吹了声口哨,试图活跃气氛。他扛着一个大箱子,眼神却不由自主地瞟向理查德。 理查德回以一个更夸张的笑容,露出一口白牙:“贵族老爷?我看更像落魄乡绅被强行塞进了暴发户的壳子里。”他拍了拍庄园厚重古朴,带着岁月包浆的橡木大门,“古典是够古典了,就是不知道里面水管电路会不会也这么‘古典’。” 班尼配合地干笑了两声,迅速低头搬起自己的行李,快步走进门厅。亨利一如既往地沉默,只是默默地把自己的游戏设备箱(里面都是游戏机和游戏碟)搬到角落,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新据点是一座颇有年头的庄园,里面满是界门,这代表这座庄园无论在现实世界还是紫色的世界都是他们的所有物。外墙爬满了常青藤,红砖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温暖而沧桑。庭院不算广阔,但绿草如茵,几棵高大的橡树投下斑驳的树影。内部的改造显然花了大价钱。古老的雕花木地板被精心打磨保养,光洁如新,踩上去发出沉稳的声响。高耸的天花板上,华丽的水晶吊灯散发着温暖的光晕。壁炉是货真价实的老物件,旁边立着一个看起来挺新的酒柜。厚重的丝绒窗帘遮住了部分落地窗,透过缝隙能看到外面精心打理的花园。整体感觉是尽力保留了古典韵味,同时更新了必要的生活设施——比如看起来新装的卫浴和厨房设备——但远谈不上“智能家居”或“科技感”,更偏向于舒适实用的翻新。 “哇哦。”爱德华第一个发出惊叹,把箱子往地上一放,像个孩子一样冲上宽阔的旋转楼梯,“我要挑个带露台的房间,谁都别跟我抢!”他手里还捏着他的诺基亚手机,想着待会用房间里的座机给新认识的姑娘打电话。 班尼脸上露出真心的笑容:“这地方真不错,比旧别墅强太多了,各种方面都是。”他看向理查德,“理查德,你先挑?” 理查德的心脏在听到自己的名字被队友小心翼翼地呼唤时一紧,面上却波澜不惊,甚至带着点“当家作主”的豪爽:“你们先挑,我随意,这么大的房子,还怕没地方住?”他挥挥手。 爱德华兴奋地冲上二楼,班尼和亨利也各自去寻找心仪的房间,理查德脸上那层“阳光”渐渐剥落。他独自站在空旷奢华的门厅里,巨大的水晶吊灯在他头顶投下温暖却显得格外孤独的光晕。亚伦的指责,失望的眼神,摔门而去的背影……那些被他强行压制的画面和声音,如同挣脱牢笼的猛兽,咆哮着冲回他的脑海,啃噬着他的神经。一种巨大的,几乎要将他撕裂的疲惫感和自我厌弃感席卷而来。他感到一阵眩晕,下意识地扶住了旁边冰冷的雕花楼梯扶手,指关节用力到发白。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通往花园的侧门廊下。 是敖别。 他身穿蓝袍,在庄园略显昏暗的室内光线下,像一道碧空的碎片落入凡尘。他站在那里,没有刻意隐藏,也没有主动靠近,只是安静地看着扶着楼梯,背影微微佝偻的理查德。他的目光清澈依旧,却仿佛能穿透一切表象,直达灵魂深处翻涌的暗流。 敖别对人的情绪有着近乎天赋般的敏锐。 第一次在公园遇见理查德,他就感知到那深不见底,如同黑洞般的巨大创伤,沉重,冰冷,带着死亡的气息,让习惯了生命脉动的敖别感到心痛。而此刻,站在门厅里的理查德,散发出的情绪波动比那次更加剧烈,更加混乱。不再是黑洞般的死寂,而是濒临崩溃的狂躁,深不见底的悲伤和一种近乎绝望的自我放逐感交织在一起,仿佛构建出一片令人窒息的真空。 敖别微微蹙起了他那双好看的柳叶眉。 他不擅长人间复杂的勾心斗角,对w.U.A.内部的权力更迭,人事变动也毫无兴趣,但他对生命本身的感知,却如同呼吸般自然。理查德此刻的状态,在他眼中,就像一株根系被剧毒侵蚀,内部正在疯狂燃烧,外表却强行维持着翠绿的小苗。 卓雷如同最忠实的影子,安静地立在敖别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巨大的身躯几乎与门廊的阴影融为一体。他同样感受到了父亲凝重的情绪,面具下的眼神也落在理查德身上,带着担忧。 敖别终于动了。他没有像普通人那样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靠近,而是如同走向一株在风雨中摇曳的珍贵药草,步履平静,带着一种近乎神性的平和与专注。他径直走到理查德面前,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清晰地看到对方眼中极力压抑的痛苦和茫然。 “理查德。”敖别的声音响起,瞬间打破了门厅里令人窒息的寂静。没有客套的寒暄,没有对新环境的评价,他的开场白直接得让沉浸在自我痛苦中的理查德都猝不及防。 “很痛,对吧。” 不是“你还好吗?”,不是“发生什么事了?”,也不是“需要帮助吗?”。 而是——“很痛,对吧。” 这四个字,像一把最精准的手术刀,精准地刺中了他内心最真实,最原始的状态——疼。撕心裂肺的疼。被亚伦话语刺伤的疼,被自我厌弃灼烧的疼,被孤独和恐惧啃噬的疼。这疼痛并非来自肉体,却比任何伤口都更让他难以忍受。 理查德抬起头,撞进敖别那双清澈见底,不染尘埃的眼眸里。那里面没有怜悯,没有评判,没有好奇,只有一种纯粹的,近乎孩童般的疑惑和关切。 第23章 兄弟,我不要你当我爹 “很痛,对吧。” 这四个字,像一把最精准的手术刀,精准地刺中了他内心最真实,最原始的状态——疼。撕心裂肺的疼。被亚伦话语刺伤的疼,被自我厌弃灼烧的疼,被孤独和恐惧啃噬的疼。这疼痛并非来自肉体,却比任何伤口都更让他难以忍受。 理查德抬起头,撞进敖别那双清澈见底,不染尘埃的眼眸里。那里面没有怜悯,没有评判,没有好奇,只有一种纯粹的,近乎孩童般的疑惑和关切。 这一瞬间,理查德感觉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又酸又胀,几乎无法呼吸。几天来强撑的堤坝,在这句最简单,最直接的关怀面前,轰然倒塌。 他张了张嘴,想扯出一个笑容,想说“我没事”,想说“谢谢关心”。但喉咙像是被滚烫的砂砾堵住,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从手指开始,蔓延到手臂,肩膀,最后是整个身体都在剧烈地发抖,他像被抽掉了所有骨头,再也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缓缓滑坐到同样冰冷光洁的地板上。 “我……”他发出一个破碎的单音,眼泪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 不是嚎啕大哭,而是无声的,剧烈的泪流,肩膀剧烈地耸动着,他把脸深深埋进蜷起的膝盖里,仿佛要将自己整个缩进一个安全的壳中。 敖别静静地站在他面前,没有惊慌失措,也没有立刻上前安慰。他只是微微俯下身,保持着不会带来压迫感的距离,耐心地等待着。 过了许久,久到理查德汹涌的泪水似乎都流干了,只剩下压抑不住的抽噎和身体的颤抖,敖别才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平缓,带着一种能抚平灵魂褶皱的温柔: “疼的话,不必忍着。”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伤口捂起来,会烂得更深。阳光和风……有时是最好的药。” 他从宽大的袖袍中,取出一只小巧玲珑的玉瓶。瓶身温润,触手生凉。他拔开同样由玉石雕琢的瓶塞,一股极其清淡,却瞬间能沁入心脾的草木清香弥漫开来,带着雨后森林的清新和古老药圃的沉静。他倒出一颗龙眼大小,通体碧绿,隐隐有光华流转的丹药。 “这是‘清心丹’,”敖别将丹药轻轻放在理查德蜷缩的膝盖旁的地板上,动作轻柔,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不是什么神丹妙药,不能让你忘记痛苦,但,哭多了会头疼,它能帮你睡个好觉。” 他不再多言,只是安静地陪伴着。阳光透过落地窗的缝隙,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光斑。光斑的边缘,理查德蜷缩的身影显得格外脆弱。敖别的蓝袍在光晕中仿佛散发着微光,像囚笼里唯一的窗,无声地告诉这个崩溃的灵魂:你并非独自沉没在自我构建的囚笼里。 庄园二楼传来爱德华兴奋地打开露台门的声音,还有班尼和亨利隐约的交谈声——他们在讨论房间里的老式电视能不能接游戏机。楼下的门厅里,却是一个被巨大悲伤笼罩的寂静世界。 终于,理查德颤抖的肩膀渐渐平息下来。他依旧埋着头,但抽噎声微弱了下去。他动了动,没有去碰那颗散发着清香的丹药,只是用沙哑得不成样子的声音,低低地问,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质问这残酷的世界,或者质问自己: “为什么……为什么要救我?”他指的是当初公园里敖别的出手相助,“让我就那么……死在那里……不好吗?”他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是浓得化不开的绝望和自我厌弃,脸上泪痕狼藉,狼狈不堪,“我这样的人……根本不值得……不值得被救……不值得……” 后面的话,被更剧烈的哽咽淹没。他再次把头埋进膝盖,仿佛要把自己彻底藏起来。 敖别看着他,清澈的眼眸里闪过一丝了然,百年的时光不是虚度的,他立刻明白了理查德更深层的痛苦根源——不仅仅是与亚伦的决裂,更是根植于过去的,对自身存在价值的迷茫,一种深沉的“不值得被爱”的绝望。 他没有立刻回答“值不值得”这个深层意味的问题。他只是轻轻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蜷缩的理查德齐平,声音温和而笃定: “随心而为。”他的话语简单到近乎朴素,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在那一刻,我只看到一个人,需要帮助。就像看到一棵被狂风压弯的小树,想扶它一把。看到一只坠落的雏鸟,想把它捧回巢里。没有值不值得,只是我看到了,我想管。” 他看着理查德凌乱的棕发,停顿了一下,补充道:“你为亚伦.格林的离开感到痛心,这就是你爱他的表现,不需要轰轰烈烈的表现方式,爱其实是很普通的东西,一言一行,甚至是卓雷偷听我们说话而忘记看烤箱这件事,这是他爱我,以及爱你的表现。” 这句话,像一颗投入理查德死水般心湖的石子,激起了微不可察的涟漪。他蜷缩的身体似乎僵硬了一下。 同一时刻,一阵浓郁的,混合着焦糊味和奶香的气息从厨房方向飘了过来,还伴随着卓雷有些懊恼的低沉咕哝声,似乎是他试图使用那个看起来很新的烤箱失败了。 敖别看向厨房,露出微笑,鼻翼翕动了一下,然后回过头对依旧蜷缩着的理查德说:“卓雷第一次用西方的厨具,依照着食谱烤了些东西——虽然可能烤糊了,但甜味有时候也能止痛,试试吗?”他站起身,向理查德伸出了一只手,静静地等待着回应。 理查德没有抬头,也没有去握那只手,但不得不承认的,他的悲伤已经被冲淡不少,该感叹不愧是收养了接近三位数的孩子的同济堂堂主吗,在哄人这方面恐怕没人是他的对手。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敖别以为他不会回应。终于,他极其轻微地,几乎无法察觉地点了一下头,埋在膝盖里的脸微微转动了一下,目光似乎瞥向了膝盖旁那颗散发着草木清香的碧绿丹药。 敖别收回手,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守候在一旁,一切就像是多年前初遇的重演,他被这人三言两语从崩溃的边缘拉回,此时坦白明明时机正好,但不知为何,理查德心底有个模糊却挥之不去的念头,让他改变了打算—— 不想与他相认了。 第24章 最初的晚餐 暖黄的灯光流淌在长长的橡木餐桌上,驱散了新居夜晚的清冷。空气里还残留着一点油漆和尘土的味道,但此刻已被浓郁的,带着焦糖色泽的烤鸡香气,炖煮蔬菜的温润甜香,以及一种奇特的,混合着香料与清新草木的气息所覆盖。搬家后的第一顿晚饭,掌勺的竟是敖别与卓雷。 理查德坐在长桌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敖别给所有人倒的清茶,茶水还滚烫,不能入口。 下午在门厅那场崩溃的余韵还在身体里隐隐作痛,他被抽干了力气,但此刻围坐在桌边的,放轻的交谈声和碗碟轻微的碰撞声,奇异地形成了一种柔和的包裹感,他低着头,视线落在自己交握的手上,指节还有些泛白。 “开饭喽!”爱德华响亮的声音打破了有些凝滞的气氛,他率先拿起沉重的餐刀,迫不及待地指向餐桌中央那只烤得金黄,表皮滋滋冒油,散发着致命诱惑的整鸡——旁边还躺着一只同样金黄但边缘明显带着深褐色焦痕的可怜兄弟。“理查德,尝尝卓雷大哥的秘制烤鸡,还有……呃,焦香风味吐司也很有特色。”他试图活跃气氛。 班尼立刻配合地拿起叉子,小心翼翼地叉了一块烤得恰到好处的鸡胸肉放到自己盘子里,又飞快地给旁边的亨利也叉了一块。亨利沉默地拿起叉子,目光扫过餐桌——除了烤鸡和一堆卖相惊人的“吐司块”,还有一大盆炖得软烂,汤汁浓郁的根茎蔬菜,几碟翠绿欲滴的清炒时蔬,以及一锅热气腾腾,米粒晶莹的米饭。东西方风格混杂,却透着一股笨拙的诚意。 敖别坐在理查德斜对面,面前只有一杯清茶。他姿态优雅,目光温和地扫过众人,最后落在理查德低垂的头上,但也并未停留太久。 卓雷坐在敖别下首,巨大的身躯几乎占据了两个人的位置。他面前堆着小山般的食物,那只覆盖着暗色手套的巨手正拿起勺子。就在勺尖即将碰到炖菜时,他似乎才想起自己忘了摘面具,动作顿住了。 那只大手自然抬起,伸向自己脸上那张狰狞华丽的面具。 好奇心驱使,所有人的动作都下意识地停住了,目光不由自主地聚焦在卓雷的手上,连心不在焉的理查德也抬起了头。 面具的下半部分被轻轻摘了下来,发出细微的金属搭扣弹开的“咔哒”声。 空气瞬间凝固了。 灯光清晰地照亮了面具下的下半张脸——那绝不仅仅是“丑陋”或“有缺陷”所能形容。一条巨大,扭曲,如同被巨斧劈开后又粗暴缝合的裂痕,自下唇中央一路撕裂开,无情地贯穿了整个下巴,一直延伸至脖颈根部,消失在粗布衣领之下。裂痕边缘的皮肤呈现出深红与暗紫交织的瘢痕,肌肉纹理怪异地外翻着。这使得他的下唇无法完全闭合,露出一部分森白的下牙床。他的嘴部畸形得如同传说中的山魈,狰狞可怖,完全破坏了上半张脸被面具遮挡后可能存在的任何想象空间。 班尼倒吸一口凉气,琥珀色的眼睛瞪圆,手里的叉子“哐当”一声掉在盘子里。爱德华张着嘴,连他标志性的调侃都卡在了喉咙里,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和一丝难以掩饰的不适。亨利握着勺子的手僵在半空,眉头紧紧锁起。 只有敖别,神情依旧平静如水,仿佛卓雷面具下的可怖面容在他看来无比正常,他甚至拿起茶壶,从容地给自己续了一杯茶,袅袅升起的热气模糊了他清丽绝伦的美貌。 沉默笼罩了餐桌上的每一个人。 卓雷似乎早已习惯了这种死寂,对众人的反应视若无睹,他轻轻将半块面具放在一边,然后用那只摘面具的手拿起勺子,稳稳地舀了一大勺炖菜和米饭,动作熟练地送向自己那狰狞裂开的嘴边。食物顺利地消失在缝隙里,他咀嚼的动作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心惊的平静。 “卓雷先天如此,”敖别清泠的声音终于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他看向自己的“长子”,眼神里没有怜悯,没有避讳,只有一种陈述事实的坦然:“襁褓中被弃于河沟,气息奄奄,是比他更大的流浪儿发现了他,带回去养大。”他的目光转向众人,带着一种医者特有的冷静:“然后我收养了他。” 卓雷停下了咀嚼,眼睛透过面具的眼孔看向敖别,里面没有丝毫波澜,只有全然的信任和被提及过往的淡然。 “大神开天地,造万物前,天地本就是一团无定型的混沌。”敖别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一种简单到极致的通透:“生命脱胎于混沌,无论长成何种形态都是造化。世人常因皮囊而生爱慕,生鄙弃,却忘了,皮下的红肉白骨远不及心灵的本色更能代表一个人。”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卓雷肌肉虬结的手臂,动作轻柔得像在安抚一个孩子:“卓雷便是如此。他坦然,不避不藏,不怨不艾。哪怕抛去他其他的美德,单这份坦然,就胜过无数皮相光鲜,内里却怯懦畏缩之辈。” 卓雷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带着认同的“嗯”,甚至微微侧过脸,将那道触目惊心的裂痕更清晰地展现在众人面前,那狰狞的嘴角似乎向上扯动了一下,形成一个极其艰难,却又无比真实的,裂至耳根的笑容。那笑容里没有自嘲,没有悲苦,只有一种历经沧桑后的豁达和接受。 理查德呆呆地看着卓雷脸上那道巨大的裂痕,看着那裂痕边缘扭曲的肌肉随着咀嚼而牵动,看着那双唯一露出的眼睛里平静无波的光芒。下午亚伦那些话语再次在他脑海里翻腾——“你他妈根本就是被自己心里的烂泥淹得快窒息了。”“你明明知道我们有多担心你吗?” 比起卓雷这具饱受天罚,承受世人异样目光却依旧能坦然挺立的躯体,自己那颗被过去轻易击垮,千疮百孔,连回应一份兄弟情谊都显得狼狈不堪的心,又算得了什么? 卓雷的伤痕在脸上,他的在心上。一个坦荡示人,一个却深埋于内,化脓溃烂,不敢示人。卓雷的豁达映照着他的怯懦,卓雷的坚韧反衬着他的脆弱。 “畸形……”理查德失神地喃喃自语,声音低哑得几乎听不见,却像冰冷的针,刺破了餐桌上刚刚因敖别话语而有所松动的氛围,“……真正畸形的……是我这颗心吧?”他扯了扯嘴角,想挤出一个自嘲的笑,却只牵动了一片苦涩。 第25章 同舟共济 卓雷的伤痕在脸上,他的在心上。一个坦荡示人,一个却深埋于内,化脓溃烂,不敢示人。卓雷的豁达映照着他的怯懦,卓雷的坚韧反衬着他的脆弱。 “畸形……”理查德失神地喃喃自语,声音低哑得几乎听不见,却像冰冷的针,刺破了餐桌上刚刚因敖别话语而有所松动的氛围,“……真正畸形的……是我这颗心吧?”他扯了扯嘴角,想挤出一个自嘲的笑,却只牵动了一片苦涩。 “放屁!” 一声炸雷般的怒喝骤然响起。爱德华猛地一拳砸在厚重的橡木桌面上,震得杯盘碗碟“哐啷”作响(敖别与卓雷不动声色地对视一眼,看来他们已经达到了自己想要的目的)。他霍然站起,隔着餐桌,那双惯常带着戏谑风流的桃花眼此刻燃烧着纯粹的怒火,死死瞪着理查德:“理查德.古德曼!你他妈给老子听好了。少在这里自怨自艾。卓雷大哥是条汉子,我佩服,但你他妈的——” 他深吸一口气,吼声震得吊灯都在轻晃:“——老子就中意你这颗破破烂烂的心,怎么着吧?它再破再烂,也是我爱德华.布莱克伍德认准的兄弟的心,亚伦走了,但我们还在。班尼,亨利,说话!” “对!对!”班尼眼圈瞬间红了,像只受惊却又鼓起勇气的小鹿,猛地站起来,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响亮:“理查德哥哥,你的心才不畸形,它……它只是受伤了,我们都、都知道的。”他用力吸着鼻子,琥珀色的眼睛里水光盈盈,满是心疼。 亨利沉默地放下勺子,方正的脸上表情严肃。他没说话,只是隔着桌子,对着理查德,极其缓慢,却无比郑重地点了点头,那眼神里的支持,沉甸甸的:“战场上的伤疤是勋章,心里的也一样,扛过去,你就能变强。” 理查德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不是悲伤,而是一种被巨大暖流冲击得不知所措的震动。他依旧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泪水却不受控制地汹涌而出,大颗大颗砸在他紧握的拳头和面前光洁的桌面上,晕开深色的水渍。那些“破破烂烂”,“受伤了”,“勋章”的字眼,像带着温度的小锤,一下下敲打在他冰封的心壁上。 在那暖意仿佛带着细微的电流,传遍全身之后,奇异地抚慰了理查德剧烈的颤抖。他下意识地收紧手指,将拳头牢牢攥紧,仿佛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众人的话语并不深奥,却像一道道温和的光,穿透了他心中厚重的阴霾,让他模糊地意识到,心上的伤,或许并非无药可救的绝症。 “谢谢……”他哽咽着重复,声音破碎沙哑,带着浓重的鼻音。他缓缓抬起头,脸上泪痕交错,冰蓝的眼眸被泪水洗过,像暴风雪后初晴的天空,虽然依旧布满红丝和疲惫,却不再是一片死寂的绝望。 他环视着桌边一张张关切的脸——爱德华强压着别扭的担忧,班尼红着眼圈的真诚,亨利沉默的坚定,敖别洞悉一切的温和,还有卓雷……透过面具眼孔投来的,带着一丝了然和鼓励的平静目光。 一种极其陌生的,带着刺痛却又无比滚烫的情绪,在他冰冷麻木的胸腔里复苏,翻涌。那不仅仅是感动,更是一种沉重的,带着责任的联结感。他不再是孤身一人沉沦在黑暗里。 一只骨节分明,异常干净的手伸了过来,掌心向上,稳稳地托着一只小巧的青瓷茶杯。杯壁温热,新沏的茶水散发着与之前不同的,更加温厚醇和的草木清香。 是敖别。 他不知何时已走到理查德身边,又站在理查德的私人空间之外,没有看他狼狈的泪脸,目光落在杯中微微晃动的琥珀色茶汤上,声音如同山涧清泉,带着抚平一切躁动的力量:“同济堂立世之本,便是‘治愈’二字,以药石,医筋骨苛疾。”他微微停顿,将茶杯轻轻放进理查德因用力而指节发白的手中,让那份温热的触感直抵心底:“以诚心,医心魂之创。以同道者相扶,医世界——这在c国语里叫……同舟共济。” “同舟共济……”理查德学着重复了一遍这句c国语,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喉咙的哽咽,声音依旧沙哑,却带上了一种破土而出的力量。 他紧紧握着那杯温热的茶,目光扫过每一个人:“想要同舟共济,至少要把舟建起来吧。”他顿了顿,反复确认着这个词的重量,然后清晰而坚定地笑言:“先定个小目标,比如……建一只能装下全世界的舟?” 暮光沉沉,挣扎着穿透厚重的雨云,将第一缕微弱却执拗的光芒投射进新居的落地窗。那光芒打在长长的橡木餐桌上,照亮了中央敖别与理查德对视的眼,照亮了散落的碗碟,照亮了所有人笑容中对未来的希望。 —————————— 理查德【22:06:11】:晚上好,亚伦 理查德【22:06:32】:我想为之前的一切向你道歉 理查德【22:07:09】:我不该对你们的付出视而不见,你离开的悲伤让我感到无比心痛 理查德【22:07:49】:我保证,今后你们所有人都不会再见到过去那个颓废的理查德.古德曼 理查德【22:08:23】:晚安,最好的大哥 —————————— 亚伦【23:53:07】:我相信你 亚伦【23:53:33】:一步一步来,不要给自己太多压力 亚伦【23:59:31】:晚安,我的宿舍在104-E,今后遇到困难可以来找我 亚伦【23:59:35】::) 第26章 这么快就第一个任务了? 卓雷巨大的身躯在餐桌旁移动,动作却意外地轻柔。覆盖着手套巨手稳稳地收走空盘,碗碟在他手中轻巧得如同羽毛,没有发出丝毫碰撞的声响。他沉默地收拾着狼藉,那道狰狞的下半张脸已经被面具重新遮挡,班尼大着胆子问他为什么坦然面对自我还要戴面具,卓雷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说他露着脸会吓到病人,同济堂可是自家的店,决不能因为这种小事影响生意。 敖别坐在长桌另一端,手中捧着一只青玉小杯,袅袅茶烟模糊了他清丽却疏离的眉眼。新居的喧嚣似乎被隔绝在他周身三尺之外。直到卓雷将最后一只擦净的盘子放入碗柜,发出轻微的“咔哒”声,他才抬起眼睫,目光平静地扫过围坐在桌边,脸上还残留着方才情绪余温和彼此鼓励痕迹的队员们。 “诸位。”敖别清冷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切入了这片带着暖意的宁静,“同济堂与w.U.A.的合作既已初立,往来便需通畅。眼下,便有一桩差事,需独立小队即刻动身。”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理查德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情绪崩溃的带来的疲惫感被一种新生的,带着责任感的紧绷取代。爱德华眼中的戏谑收敛,班尼坐得更加端正,连亨利也放下了刚拿起的掌机。 “护送一位特聘学者,前往b国的爱登大学执教。”敖别放下茶杯,杯底与桌面接触发出极轻的脆响,“此人身份特殊,乃是c国科学院倾力打造的最高序列人造生命体,名叫郑严。其知识储备,囊括东西,贯通古今。其实力强大,远超凡俗,等闲异族亦难近身。” 爱德华立刻抓住了关键:“堂主,按您所说,这位郑严先生自己就是人形兵器,护送他……是不是太形式主义了?”他摊了摊手:“我们独立小队的价值,总不能是当个豪华仪仗队吧?” 敖别微微颔首:“从纯粹的安全角度,确无必要,但此乃外交。”他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东西方隔绝日久,首次进行人才交流,意义自然非比寻常。派遣最精锐的小队全程护送,既是对c国研究院学术地位的尊重,亦是对b国爱登大学,乃至整个西方的郑重表态。此乃‘排场’,亦是‘诚意’。外交场上的故作姿态,有时比实际行动更具分量。” 他抬起眼,那双清澈却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眸子,缓缓扫过众人的脸。那目光带着一种似有似无的温柔,让理查德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不过,”敖别的语气陡然沉凝了几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敖别有一言相告,诸位切记。” 空气似乎随着他话语的转折而凝固。 “这位郑严先生,”敖别的视线没有离开理查德,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外表温文尔雅,谈吐随和,极具学者风范。但——”他微微停顿,似乎在寻找最精准的词汇,清冷的眉宇间笼上一层极淡的忧虑,“其骨子里,浸透着一股源自造物本质的,深入骨髓的傲慢。是一种对自身‘非人’之完美近乎冷酷的确信,以及对凡俗生命的俯视。” 敖别的目光扫过众人,带着一种医者解剖病灶般的精准:“他善于佩戴一张名为‘无害’与‘礼貌’的面具,其言谈举止,无可挑剔。他的傲慢,不是情绪,而是本质。不会刻意羞辱,但其无意识的言行,其眼神深处那抹恒定不变的衡量与评判,足以刺穿寻常人的自尊,令其如坐针毡。”他的声音沉了下去,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寒意,“我看人,从不出错。” 最后那句平静的陈述,带着千钧之力,沉沉地压在每个人心头。理查德尤其感到一阵寒意顺着脊椎爬升。外交活动的第一关,就要面对关底boss级别的人物吗? 敖别将众人细微的表情变化尽收眼底,尤其是理查德眼中一闪而过的退缩。他并未再多言,只是重新捧起茶杯,氤氲的热气再次模糊了他的神情:“三日后清晨,港口出发。目的地,c国科学院x省分院。卓雷会随行,作为同济堂的外交代表,以及你们的向导。” 三天时间在紧张的准备和复杂的心绪中飞逝。 当巨大的渡轮犁开墨蓝色的海面,喷吐着白色的浪沫驶离b国港口时,独立小队成员们站在甲板上,迎着略带咸腥的海风,望着逐渐缩小的海岸线,心情各异。理查德靠在船舷,海风吹乱了他浅金色的卷发,碧绿的眼眸望着翻涌的海浪,深处是挥之不去的凝重。敖别关于郑严“深入骨髓的傲慢”的警告,如同烙印般刻在他心里。爱德华则试图用他那套“社交恐怖分子”的理论给自己打气:“再傲慢能有多傲慢?还能比军部那些鼻孔朝天的老家伙更难搞?看老子用魅力征服他。”班尼抱着自己的小背包,显得有些紧张,琥珀色的眼睛不安地眨动着。亨利依旧是那副沉默是金的样子,只是擦拭随身装备的动作更加频繁。卓雷如同沉默的山峦,矗立在船舷另一侧,眺望着东方。 海上的旅程单调而漫长。换乘高速列车后,窗外的风景从无垠的深蓝变成了快速掠过的,充满东方韵味的田野和山峦。理查德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那宁静祥和的表象之下,似乎也蕴含着某种难以言喻的距离感,让他不自觉地更加绷紧了神经。 列车最终停靠在东西方交界地带一个名为“红其拉甫”的枢纽站。站台风格融合了东西方的元素,既有b国简洁的钢结构穹顶,又点缀着当地的特色元素。刚一下车,一股混合着与b国完全两个极端的干燥风沙味,以及淡淡草木焚香气息的空气扑面而来,与b国港口那种带着机油和海盐的湿润味道截然不同 “这边。”卓雷低沉的声音响起,他高大的身躯在略显拥挤的出站人流中如同劈开波浪的礁石,自然地引导着方向。他身材二米往上,旁人便不由自主地对他心生敬畏,下意识地退避,恰好为几人开出一条通路。 刚走出宽敞明亮的出站大厅,一辆停靠在专属通道旁的庞然大物瞬间攫取了所有人的目光。 第27章 郑严 “这边。”卓雷低沉的声音响起,他高大的身躯在略显拥挤的出站人流中如同劈开波浪的礁石,自然地引导着方向。他身材二米往上,旁人便不由自主地对他心生敬畏,下意识地退避,恰好为几人开出一条通路。 刚走出宽敞明亮的出站大厅,一辆停靠在专属通道旁的庞然大物瞬间夺走了所有人的目光。 加长车身接近八米,修长如船,线条浑厚,通体是深邃沉稳的曜石黑漆,在特定光线下隐隐透出内敛的暗蓝。标志性的宽大镀铬瀑布式进气格栅占据车头,气势磅礴,两侧是方正规矩的卤素大灯组。厚重的车窗玻璃颜色极深,虽非专业防弹级别,但也提供了良好的隐私性,外部只能勉强窥见内部轮廓。经典的多辐条镀铬轮毂尺寸不小,搭配厚实的白胎壁轮胎,无声地宣告着它无视路况的舒适与从容。车头引擎盖上,w.U.A.的知更鸟盾徽静静矗立,这只被b国上下视为尊贵象征的国鸟,为这辆m式豪华巨兽增添了一份的身份印记。 “holy……Shit。”爱德华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所有的紧张和顾虑瞬间被这钢铁巨兽带来的视觉冲击碾得粉碎,“这……这是我们的车?” 连一向沉默的亨利也忍不住推了推鼻梁上的墨镜(他什么时候戴上的),嘴角似乎也向上弯起了一个弧度。班尼张着小嘴,发出无声的惊叹。理查德紧绷的心弦,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充满力量感的奢华景象冲击得松动了一下,冰蓝的眼眸中掠过一丝真实的震撼。 卓雷已经拉开了厚重的后车门,内部空间更是令人咋舌。顶级小牛皮包裹的航空座椅宽大舒适,散发着淡淡的皮革清香,每个座椅都带有独立的温控,按摩和娱乐系统。深色的胡桃木饰板与哑光金属点缀其间,吧台,冷藏酒柜,环绕立体声音响一应俱全。脚下的地毯厚实柔软,踩上去如同陷入云端。 “上车。”卓雷言简意赅,自己则走向了驾驶位。 独立小队的成员们带着一种近乎梦幻的恍惚感,鱼贯钻进了这移动的奢华堡垒。车门关闭,瞬间隔绝了外界的喧嚣。顶级隔音材料营造出极致的静谧空间,只剩下空调系统送风的微弱声响。 卓雷发动了引擎。没有想象中的咆哮,只有一声低沉浑厚,如同猛兽在胸腔内酝酿的闷响。庞大的车身平稳得不可思议地滑入车道。 爱德华第一个按捺不住,像个第一次去游乐园的孩子,兴奋地研究着座椅上密密麻麻的按钮:“加热。通风。按摩。天啊,还有腿部支撑。这简直是帝王享受。”他按下一个按钮,舒适的冷风从座椅下方吹出,让他舒服地喟叹一声。 班尼小心翼翼地抚摸着光滑温润的胡桃木饰板,又好奇地打开小冰箱,里面整齐码放着冰镇的饮品和精致的点心。亨利则默默地调低了椅背,戴上耳机,隔绝了爱德华的大呼小叫,闭目养神,嘴角那点弧度还没完全消失。 理查德没有加入同伴们的探索和赞叹。他靠在自己宽大的座椅里,目光投向车窗外。道路两旁是连绵起伏,被苍翠植被覆盖的丘陵,远处是蓝天白云,轮廓秀美的黄土山。石桥跨过人工的河流,不知名的鸟在青翠的农田上掠过。宁静,悠远,充满生机,与b国常年阴雨带来的的压抑截然不同。 车厢内的奢华舒适,窗外如画的风景,同伴们放松的嬉笑,都无法驱散理查德心中那片越来越浓重的阴影。郑严……这个名字像一块冰冷的石头,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头。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试图用那点微弱的刺痛来提醒自己保持清醒。 豪华加长轿车如同一头优雅而沉默的黑色巨兽,平稳地行驶在通往c国研究所的盘山公路上。 车内却是两个世界。爱德华已经完全沉浸在“帝王座驾”的享受中,甚至成功捣鼓出了环绕音响,悠扬的古琴曲流淌在车厢内,为窗外的山水增添了几分意境。班尼小口吃着冰箱里拿出的精致茶点,眼睛亮晶晶地看着窗外掠过的风景,偶尔低声和爱德华讨论看到的新奇事物。亨利依旧闭目养神,仿佛外界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唯有理查德,身体陷在柔软如云的座椅里,神经却如同绷紧的弓弦。窗外的宁静秀美,车内的奢华舒适,非但没能让他放松,反而像一层虚幻的幕布,衬得他内心的不安更加清晰。敖别的警告如同附骨之蛆,反复啃噬着他刚刚重建起来的一点点信心。他忍不住去想,当车门打开,面对那个代号“郑严”的人造人,他该如何开口才能做出外交负责人的发言?阿海给了他三天的时间筹备,他也确实努力去做了,外交部的那群老饭桶面对他的求助竟然开始打太极,像一颗皮球被这群平均年龄在50以上的老东西踢得晕头转向,更可笑的是他居然在这其中悟道了。 委婉,迂回,推卸责任,不被问便不说起,还有适当的留白,确实是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东西。 就在这纷乱的思绪中,理查德渐渐睡去,c国实验室离东西交界处不远,15小时的车程足矣,除了还没有驾照的班尼,其余几人都亲身感受了一把豪车的性能,结果当然无一不是赞叹连连,15个小时竟然也在他们嘻嘻哈哈的闲谈与轮流驾驶中飞逝了。 卓雷低沉如闷雷的声音打破了车厢内轻松的氛围: “到了。” 理查德的心猛地一紧,瞬间从座椅上弹直了身体,目光如电般投向车窗外。 盘山公路在此处豁然开朗。前方是一个巨大的,依山而建的平台,风格极其现代化,银灰色的流线型建筑主体如同从山体中自然生长出来,巨大的落地玻璃幕墙反射着天光和山色,充满未来科技感。平台边缘停放着几架造型奇特的飞行器。这里显然就是c国科学院东海分院的外围接待区。 而他们的目标,就站在平台前方,一片精心修剪过的草坪边缘。 那人身形颀长挺拔,穿着剪裁极其合体的浅灰色立领打底衫,样式简约却透着一股不容忽视的矜贵。他背对着车道,双手抱臂,似乎正在远眺远处的城市轮廓。 仅凭一个背影,就透出一种沉静,渊渟岳峙的气度。 卓雷驾驶着庞大的轿车,平稳而无声地滑入平台预留的停车位。引擎熄灭,车内陷入一片极致的安静,悠扬的古琴曲也戛然而止。 爱德华停止了谈笑,班尼放下了手中的点心,亨利摘下了耳机。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车窗外那个身影上。 理查德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停滞了一瞬。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心绪,伸手去拉他那侧厚重无比的车门把手。 就在车门即将被拉开的前一秒,草坪边缘那个身影,仿佛心有所感,极其自然地转过了身。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凝固。 一张堪称完美的脸孔映入理查德骤然收缩的瞳孔。 说起容貌,用英俊来形容阿海实在勉强,“美丽”、“漂亮”倒是契合。而此人,则是真真正正该用“英俊”二字来称赞的。那面容不过二十余岁的模样,肤色是毫无瑕疵的c国人正常肤色。五官的每一处线条都如同最精密的仪器计算雕琢而成,组合在一起形成一种超越文化差异的,极具说服力的俊美。 鼻梁高挺,唇线清晰而略显单薄,最令人心悸的是那双眼睛——眼窝深邃,瞳仁是极其罕见的,近乎透明的浅灰色,如同覆盖着冰层的湖泊,清澈得能倒映出人影,却又冰冷得仿佛没有任何属于人类的温度。 那目光平静无波地扫过刚刚停稳的豪华轿车,扫过正在开启的车门,最后,精准地落在了首当其冲,正探身欲出的理查德脸上。 没有审视,没有好奇,甚至没有初次见面的礼节性探寻,那双浅灰色的眼眸里,只有一片绝对的平静,仿佛理查德的出现,与掠过他脚边的一片落叶,与吹拂过他衣角的一缕微风,没有任何本质的区别。 理查德拉开车门的手,僵在了半空。 一股寒意,比敖别任何语言描述都更加直接,更加刺骨,顺着他的脊椎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一个外观与人类无二的非人之物的视线,竟如此令人毛骨悚然。 郑严就站在那里,完美的脸上带着标准的笑容,只是用那双浅灰色的,如同精密仪器镜头般的眼睛,看着理查德,那目光里没有恶意,没有轻视,只有一种纯粹的,对观测对象的“存在确认”。然而,正是这种彻底的,剥离了一切人类情感的“平静”,构成了最极致的傲慢。 车门已经完全打开,山间清冽的空气涌入温暖的车厢,理查德能听到身后爱德华和班尼略显紧张的吸气声。 他定了定心,向前迈出第一步,靴底踏在观景平台光洁的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郑严看着他,看着这个奉命前来护送他的,w.U.A.独立小队的队长,完美的唇角向上精准无比地牵动着,不,严格来说那不是笑容,更像是一种精密的肌肉控制,用以模拟人类表达“礼貌”的表情。 一个温和,悦耳,如同玉石相击般毫无瑕疵的男中音响起,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诸位远道而来,辛苦了,我就是郑严。” 第28章 怪人 研究所的走廊长得仿佛没有尽头,金属墙壁在惨白的顶灯照射下泛着无机质的寒光,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某种难以言喻的、类似精密仪器运转过载后的焦糊味。 这是他们第一次踏上c国的土地。班尼下意识地往理查德身边靠了靠,他性格本就怯懦,此刻异国他乡的陌生感,加上这研究所无处不在的冰冷和疏离,让他有些不安。他偷偷观察着周围,穿着统一白大褂的研究员们步履匆匆,眼神专注,偶尔掠过他们这群“外人”,也如同掠过空气般毫无波澜,连一丝好奇或探究都没有,只剩下彻底的漠视,仿佛他们只是一抹墙角的浮尘。 “啧,”爱德华习惯性地想扬起一个风流倜傥的笑容缓解气氛,却发现周围根本没有观众,笑容僵在嘴角,显得有些滑稽:“这待客之道,可真够别致的。” 亨利抱着手臂,木讷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地哼了一声算是回应。 理查德走在队伍最前方,紧跟着郑严,并不动声色地打量着此人:步履沉稳,背影挺拔,却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疏离感。 理查德眉头微蹙,这种死水般的沉寂让他心头警铃大作,在外交这块泥潭里,哪怕是撕破脸皮的对骂,也比眼下这种彻底的、冰冷的无视要好得多,前者至少意味着存在感,而后者,往往预示着更深的算计或彻底的轻视。 不行,得说点什么。 理查德加快半步,让自己的声音清晰而友好:“郑先生,您的b国语说得真是流畅自然,任务文书上提到您即将前往爱登大学担任教授?不知道您准备开设什么课程?”他刻意选择了恭维对方的语言能力和即将履新的职位。 郑严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亦没有回头,声音平稳无波,带着一种程式化的礼貌:“实地考古,只针对民间发掘的新生魔法师群体开放。”他顿了顿,补充道,语气依旧平淡得像在念报告:“这是同济堂的直接要求,c国上级对他们非常重视,基本上是有求必应。” 理查德敏锐地捕捉到了郑严话语中那丝不易察觉的、对“有求必应”的微妙情绪。他故作惊讶地挑眉,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爱登大学竟然还有专门面向民间魔法师的考古课程?这还真是闻所未闻。”他强调了“民间”和“考古”这两个词,试图引导对方透露更多。 郑严依旧没有回头,甚至连脚步的节奏都没有改变一分。他的回答简洁、直接,也彻底堵死了理查德试探的路径:“如果您实在好奇,可以向w.U.A.的高层咨询,我没有权限对任何人展示未公开情报。” 理查德双眼微眯,他夸张地叹了口气,语气带着一丝自嘲的调侃:“那可真是巧了!我们这些冲在最前线的外勤人员,在组织里也是标准的食物链底层,上面但凡有点什么保密手段,第一个招呼的就是我们,看来不管哪国的打工人,都同病相怜啊。” 他嘴上说得轻松,大脑却在高速运转,如同精密的计算机飞速处理着信息流: 实地考古,而不是简单的“考古”。这个“实地”二字,再加上限定对象是“民间魔法师”—— 等等!难道他们的目标,根本不是普通的遗迹,而是……寻找失落的西方魔法界? 此念一起,理查德顿时感觉一切都说得通了。 女巫与公主,勇者与恶龙,圆桌十二骑士……都已沦为孩童枕边的童话故事,或是电影里廉价的消遣素材。若非凡人界那些传承数百年、底蕴深厚的古老家族中还尘封着确凿的史料,若非一些极其偶然的考古发现曾短暂地揭示过超越凡人理解的痕迹,恐怕连w.U.A.内部也会将这些彻底归为虚构的幻想。然而,魔法界的集体失联,至今仍是谜团,在战况愈发激烈的当下,任何一份可能的力量,都意味着多一分胜算。 可郑严,一个c国人造人,一上来就要插手西洲魔法界最核心的事务?这背后牵扯的深意,以及c国乃至同济堂方面展现出的野心和自信,都让理查德感到一阵心惊,换位思考,如果是他理查德来安排,绝对会再塞一个“自己人”进来分权监管,绝不会让一个非核心圈的人造人全权负责。 理查德的思绪翻涌,但在现实时间里,不过是郑严话音落下后短短一眨眼的功夫,郑严似乎终于被理查德那意图过于明显的套近乎惹出了一丝不耐烦,他第一次侧过头,目光极其短暂地扫过理查德的脸。那眼神依旧平静,却像手术刀般精准而冷漠。 “如果理查德先生对自己的组织如此缺乏信心,”郑严的声音依旧平淡,但字句间的棱角却陡然锋利起来,“不妨考虑‘早跳早超生’,当然,我说的是‘跳槽’。”他刻意咬重了“跳槽”二字,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嘲讽。 “理查德……”一直默默跟在旁边的卓雷立刻压低声音提醒,脸上写满了担忧,这郑严显然不是好相与的角色,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 然而,郑严这句话,连同他那轻描淡写却极具挑衅的眼神,像火星溅进了理查德强压的不悦里,他无视了卓雷的警告,一股被轻视的怒火混合着职业性的警惕瞬间冲上头顶,他嗤笑一声,脸上瞬间挂起了比郑严更胜一筹的、混合着嘲讽和玩味的笑容,眼神却冷得像冰: “哎呦,郑先生的b国语水平不错哦,”理查德的声音拔高了几分,在寂静的走廊里格外刺耳,“还是个精妙的双关呢,佩服佩服,的确,干我们这行的,路就那么两条,要么跳槽,要么跳楼——郑先生的总结如此精辟,看来您对这行当的精髓,理解得也很深刻嘛!” 他特意停顿了一下,目光如同探针般刺向郑严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慢悠悠地补充道,每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毕竟,我可是做过功课的,听说贵国的‘人造人’项目,因为投入产出比实在太感人,早早就被叫停了吧?之后……也没听说有什么专门保障人造人权益的法案出台?啧啧啧,那处境,想想就让人感同身受啊,您说是不是?” 这句话精准地戳中了痛点,理查德清晰地看到,郑严那始终维持着完美疏离表情的脸上,眼神瞬间狠厉起来,虽然转瞬即逝,但理查德捕捉到了。 整个走廊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爱德华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班尼紧张地攥紧了衣角,连一直事不关己的亨利,也微微侧目看向了郑严,卓雷更是脸色发白,额头都渗出了细汗。 令人窒息的沉默持续了足足两三秒。 然后,郑严竟然……轻轻地笑了出来,那笑声很短暂,很轻,带着一丝奇异的鲜活。 “呵……有意思。”郑严看着理查德,那眼神里的冰冷似乎融化了一点点,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被取悦了般的兴味盎然:“不过,论起‘跳槽’还是‘跳楼’这种人生选择题,”他微微歪了歪头,语气依旧带着那份固有的傲慢,但理查德敏锐地察觉到,那份拒人千里的疏离感似乎减弱了,甚至带上了一丝微妙的亲近:“我想,我的那些‘前辈’们,应该比我更有发言权,如果他们还能发言的话。” 他说完,不再多言,转身继续带路,但接下来的路程,所有人都清晰地感觉到了变化。 郑严虽然说话依旧带着他那标志性的、能把人气死的尖刻和傲慢,但话却明显多了起来,不再是之前那种惜字如金的敷衍状态,甚至主动介绍起研究所走廊两旁某些紧闭门扉后的研究项目(尽管语气依旧像是在科普某种无聊的常识),还会对爱德华某个略显轻浮的玩笑(关于研究所制服设计)回以一句毒舌点评(“布莱克伍德先生,您的审美更适合脱衣舞俱乐部,而不是实验室”)。 独立小队的成员们面面相觑,班尼小声问爱德华:“他这是……高兴了?” 爱德华耸耸肩,一脸不可思议:“谁知道这位大爷的脑回路,被怼了反而话多了。” 亨利言简意赅地总结:“怪人。” 卓雷则抹了把额头的汗,心有余悸地低声对理查德说:“还好没闹起来,理查德,以后可不能这样了!”理查德心虚地连连点头,转头看了一眼郑严的背影,他想破脑袋都理解不了这位大爷怎么就被他“攻略”了,变脸比翻书还快。 尤其是刚才郑严眼神的变化和那声轻笑,让他确信自己的感觉没错——他的反击,似乎歪打正着地戳中了某个点,反而让这位傲慢的人造人向导对他们……或者说对他理查德,产生了一点兴趣,但这兴趣背后究竟是什么,这位人造人深不见底的脑子里又在转着什么念头?没人知道。 理查德只觉得,这个任务的背后,比他预想的还要复杂得多。 第29章 挣你几块钱怎么这么费劲 穿过层层需要权限验证的厚重闸门,研究所内部的景象更加繁忙,却也更加压抑。 巨大的空间被分割成无数个透明的玻璃实验室,里面是穿着全套防护服、如同精密仪器般忙碌的身影,各种理查德无法理解的仪器发出低沉的嗡鸣和闪烁的光芒,空气里那股混合着消毒水和特殊金属的味道更加浓郁。 郑严对此显然习以为常,目不斜视地走在前面。 “别指望有什么专人接待,”他头也不回地说,语气恢复了那种淡淡的、理所当然的陈述:“除了我,没人有闲工夫搭理你们,项目进度压死人,谁管你们是w.U.A.还是别的什么。” 最终,他们被带到了一间类似休息室的地方,空间不大,陈设极其简单:几排金属长桌,几把硬邦邦的椅子,墙壁是冰冷的白色,除了一个巨大的电子时钟显示着不断跳动的数字,再无任何装饰。 “各位远道而来,辛苦了。”郑严站在门口,语气听起来像是某种客套的仪式,但他接下来的话立刻冲淡了这丝虚假的客气:“不过可惜,研究院吃的都是公家饭,预算卡得死紧,你们在上级眼里,也就是些‘随便打发就行’的小喽啰级别,我要是私自摆宴会挨处分的。” 他摊了摊手,动作带着一种我无所谓,你们随便的态度,细看甚至有点幸灾乐祸:“所以,只能委屈几位,在食堂将就将就了。”他话锋一转,嘴角似乎又勾起那丝若有若无的弧度,“等明天正式上路,离开这鬼地方,我再请你们去吃顿地道的本地菜,算尽地主之谊。” 这话说得,友好里藏着针,客气中带着刺,众人再次交换眼神,爱德华试图打圆场:“郑教授太客气了,入乡随俗,食堂挺好,挺好!”班尼连忙跟着点头,亨利依旧沉默,只是目光扫过空荡荡的休息室,理查德则看着郑严,也笑了笑:“那就先谢过郑教授了,我们对您天天享受的‘公家饭’也很期待。”他特意加重了“天天享受”四个字,调侃道。 郑严笑而不语,理查德敢打赌他现在的笑肯定是发自内心的。 研究所食堂宽敞但毫无生气,巨大的空间里回荡着餐具碰撞的轻微声响和低低的交谈声,空气中弥漫着蔬菜和合成营养剂的味道,取餐窗口是自动化的,高效便捷,餐盘里的东西正如郑严所言,是“标配营养餐”: 几块颜色可疑的合成蛋白排,一大勺煮得稀烂的混合蔬菜泥,一团淡黄色的、口感粘稠的主食,可能是某种高能营养膏,外加一小杯透明的、味道寡淡的液体,大概是某种电解质补充剂,分量很足,足以填饱任何壮汉的肚子,但味道只能用“健康满满”来形容。 郑严端着和自己那份一模一样的餐盘,径直走到长桌最远端坐下,仿佛刻意与他们保持距离,他拿起餐具,动作慢条斯理,姿态甚至称得上优雅,仿佛在品尝什么珍馐美味,而非这毫无滋味的糊状物。 理查德等人端着餐盘,在离郑严稍近一些的位置坐下,短暂的沉默后,班尼小声地问:“郑先生,我们今晚……就住在这里吗?”他指了指休息室的方向。 “对。”郑严言简意赅,抬眼看了班尼一眼,那眼神没什么温度,但语气比面对其他人时温柔多了:“休息室有简易折叠床,条件有限,克服一下,明天一早出发。” “哦哦,好的,谢谢郑先生。”班尼连忙应道,低下头默默吃饭。 理查德观察着郑严,虽然依旧是那种能把人气死的说话方式,但确实如他所料,郑严对他们的态度有了一丝微妙的改变——从彻底的漠视敷衍,变成了有问必答,甚至还带点主动解释,虽然这解释依旧尖锐刻薄(郑严听到这话肯定会说:“克服一下。”),但至少不再是“无可奉告”的冰冷墙壁。 “对了,计划有变。”这次是卓雷主动开口,他,或者同济堂的态度很明确,只下达任务,不从旁协助,或者说没有从旁协助的能力,直觉告诉理查德,卓雷在外交这方面完全是一窍不通,刚才与郑严的谈话更是证明了这一点:“任务变成长期任务了,一年起步的。” “哈?\/啊?”独立小队与郑严齐齐发出了不可置信的声音,爱德华低头看表,虽然今天是4月1日,但愚人节不是只持续到中午吗。 “是父亲——咳,是同济堂堂主的命令,我只负责传达。”卓雷说着,掏出翻盖的双屏手机,直接向众人展示短讯界面,但是是c国语,几个b国人面面相觑,他们根本看不懂: —————————— 父亲【19:15:43】:通知独立小队,任务从“护送郑严”改成“护卫郑严一年”。 —————————— 卓雷的大掌刻意遮住了上方的历史短讯,郑严便如他所愿只看这一条,然后以b国语一字不差(甚至包括讯息时间)地念了出来。 郑严念完,卓雷便快速将手机收回口袋,说道:“等你们回了b国应该就能见到新的纸质文书了——郑先生,你的车票船票都买好了吧。” 而郑严此时已经恢复了平时的状态,惜字如金:“好了。” “那我的任务就到此为止,各位,期待下次再回。”卓雷起身向众人抱拳告辞,爱德华一愣,赶紧叫住他:“什么意思?卓雷大哥你不和我们回b国吗?” 此话引来了卓雷疑惑的眼神,仿佛爱德华问了句废话,但依旧礼貌地回答:“我做向导本就是顺路,同济堂还有一大堆工作没做完,恕不能相陪了,爱德华,还有诸位。” 亨利此时问出了他最关心的问题:“那我们之后和谁联络?” “自然是父亲,我是说,同济堂堂主本人。” 堂堂同济堂堂主居然专门守着独立小队当联络员? 理查德疑惑,但能和阿海多些相处的时间,他乐意至极,便没有多问。 不过卓雷接下来的话倒是解答了他的疑惑:“工作繁忙,堂主便变幻出许多与本体相似的假身做简单的工作,你们据点内的堂主就是一具假身,平时会待在自己的房间内,有事直接推门进去叫他就行,假身醒来就是连接上了堂主本体的意识……算了,具体的你们直接问假身就行。” 众人汗颜,这就是神仙吗,属实是太方便了点。 ———————— 父亲【14:11:27】:我们卓雷辛苦了,回来我给你做好吃的 父亲【14:12:33】:独立小队的这些孩子都不错,有没有好好和他们交朋友呀:d 父亲【14:14:05】:我天天看那本虫母的研究记录,一停下来感觉头晕眼花,眼前有好多小虫子在飞,哭哭 父亲【14:14:48】:不对这不是重点 父亲【14:15:18】:我抽空看了郑严的背调 父亲【14:19:56】:10月的生日,算算时间他还有6个月才满20岁,这么小就要出国工作了,研究所还不给他配团队或者随行助手,我得去说说他们上级 …… 父亲【16:09:30】:唉,命苦的孩子,除了郑博士没人管他 父亲【16:10:54】:我改一改任务吧,让独立小队的小孩们照顾一下他;d …… 卓雷【18:48:17】:郑严和独立小队的成员们好像相处不太友好 父亲【18:49:41】:啊,怎么会这样,那我不改任务了,你看着点,别让他们闹起来 …… 卓雷【19:12:20】:等等,他们的关系好像变好了 父亲【19:13:19】:真的吗?那我还要不要改任务? 卓雷【19:13:47】:改吧,机不可失 父亲【19:14:26】:好哦,我去安排一下 父亲【19:14:48】:哎呀好像来不及了,先口头安排吧,哭哭 父亲【19:15:43】:通知独立小队,任务从“护送郑严”改成“护卫郑严一年”。 第30章 护卫任务必然会遭遇的一环 休息室那扇厚重的合金门无声滑开,郑严的身影准时出现在门口。 他站得笔直,眼神清亮没有一丝刚睡醒的迷蒙,与周围揉着眼睛呵欠连天的队员们形成鲜明对比,他换了身行头:一件裁剪利落的深棕风衣,内搭熨帖的白衬衫和一件颇有学院气息的酒红色羊毛衫,下身是深蓝牛仔裤,脚蹬一双与风衣同色的厚底登山靴,最扎眼的是脖子上那条青绿色的羊毛围巾,在这边境酷热之地,它反季节得近乎嚣张,却又奇异地与他身上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质契合。 “走了。”他言简意赅,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率先拎起脚边那个小得离谱的行李箱——像个小学生的书包——转身就走,风衣下摆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 “呃…郑先生,早……”班尼含糊地嘟囔着,挣扎着从硬邦邦的折叠床上爬起来,其他人——爱德华、亨利、理查德——也纷纷像被抽了骨头的软体动物,带着一身被劣质床垫硌出的酸痛,慢吞吞地起身,简单收拾了散乱的个人物品,这支临时拼凑的“独立小队”沉默地跟着郑严,鱼贯走出这座压抑得令人窒息的钢铁堡垒。 身后,研究所那道厚重的合金闸门悄无声息地合拢,“嗡”一声闷响后,彻底隔绝了内部那些永不停歇、如同诅咒般低吟的仪器嗡鸣,一股冰冷的、带着铁锈和消毒水味的空气猛地灌入肺腑,竟让人感到一丝异样的解脱。 郑严显然对这片区域熟稔于心,他步履轻快,带着众人穿梭在黎明前死寂的街道中,昏黄的路灯像瞌睡的眼,有气无力地照亮一小片路面,街道两旁,所有的店铺都门窗紧闭,招牌在夜色中模糊成一片片剪影,整座城市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沉沦在深沉的梦魇里,只有他们一行人踏在冰冷路面的脚步声在空旷中回响。 开车的爱德华握着方向盘,视线在空无一人的街道和那些紧闭的门脸上来回扫视,肚子很不争气地“咕噜”一声巨响,在寂静的车厢里格外清晰,他尴尬地挠了挠鼻尖,带着一丝希冀看向副驾驶座的郑严:“咳,郑先生,您昨晚不是说要请我们尝尝……地道的本地菜?”他特意加重了“地道”和“请”字。 郑严正侧头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黑暗,听到问话,他缓缓转过头,恰好,一缕极其稀薄的、来自路灯的暗淡昏光,透过车窗,吝啬地洒在他脸上,坐在后排的理查德,凭借狙击手般敏锐的观察力,清晰地捕捉到了郑严嘴角那一闪而逝的变化,一个极其短暂、却绝对称得上“得逞”的上扬弧度,带着点恶作剧成功的狡黠,快得让人几乎以为是错觉,随即就被一种恰到好处的惊讶表情完美覆盖。 “啊?”郑严的语气平静,又带着恰到好处的恍然和一丝歉意,“忘了跟你们说了,x区天黑的特别早,天亮得特别晚,本地人也都习惯了晚睡晚起,这个点儿嘛……”他慢条斯理地抬腕,看了一眼那块廉价的运动腕表,动作优雅得像在品鉴艺术品,“别说你们心心念念的地道馆子,就是街边卖馕饼切糕的推车,都还没出摊呢。”他无奈地耸了耸肩,脸上那副“我也没办法,真不巧”的表情,在理查德看来,假得让他拳头痒痒。 “只能委屈各位了,车上啃点干粮对付一下吧,放心,”他拍了拍自己那个小得可怜的行李箱,“管饱。” “哦……”班尼拖长了调子,失望之情溢于言表,肩膀都垮了下去。爱德华无声地叹了口气,摇了摇头,继续专注路况,亨利目光扫过车窗外那些纹丝不动的卷帘门,嘴角也几不可察地向下撇了撇,理查德看着郑严那副就差把“计划通”写在脸上的表情,真是又好气又好笑。这家伙,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掏这个腰包吧,什么地道菜,分明就是画大饼。 他认命地叹了口气,从自己硕大的战术背包深处摸索着:“行吧,郑先生,您这地主之谊还真是别出心裁,令人印象深刻。” 他掏出了几块自带的硬邦邦、能当板砖使的压缩饼干。 郑严不置可否地挑了挑眉梢,一派轻松惬意地别过头,继续欣赏窗外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仿佛那是什么绝世美景。 引擎低沉地轰鸣着,豪车像一头不知疲倦的钢铁巨兽,驶离了那座沉睡的边陲城市,朝着国境线,来时的红其拉甫口岸疾驰而去,通关手续在郑严亮出一份印着特殊徽记和加密芯片的证件后,顺利得超乎想象,边防人员甚至没有过多盘问,只是莫名敬畏地看了郑严一眼,便挥手放行。 一个半小时后,车辆已深入高原无人区广袤而荒凉的腹地。 车窗外,世界仿佛被彻底刷新,天空呈现出一种极高远、极纯净的湛蓝,蓝得近乎虚假,像是巨大的人工穹顶,远处,连绵的雪山峰顶反射着刺目的阳光,空气稀薄而清冽,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冰雪的凛冽气息,却又奇异地令人精神萎靡,车内很安静,只有引擎持续不断的低沉轰鸣和轮胎碾过碎石路面发出的单调“沙沙”声,经历了昨天一刻不停的赶路,一夜时差导致的失眠和今天凌晨的强行军,疲惫如同潮水般席卷了每一个人,爱德华强打精神握着方向盘,班尼的头已经小鸡啄米似的一点一点,亨利抱着手臂闭目养神,理查德也感觉眼皮越来越沉…… 突然。 “嘎吱——” 一声尖锐到仿佛能刺破耳膜的金属摩擦撕裂声,如同濒死巨兽的惨嚎,毫无征兆地炸响在死寂的高原上空。 “靠,什么东西?!”爱德华的声音与刺耳的刹车声同时响起,他几乎是凭着本能,用尽全力猛打方向盘,而让他惊慌的罪魁祸首——一个巨大的、裹挟着腥风和沙尘的黑影,如同狂风般从侧面陡峭的山坡上猛扑而下,速度快得只在视网膜上留下残影。 第31章 十分与九分的不对劲 长时间的疲劳驾驶让爱德华的反应终究慢了半拍。 “砰!!轰隆——” 一声巨响伴随着金属撕裂的哀嚎,驾驶座一侧的车身仿佛被无形的巨爪狠狠刨过,三道划痕瞬间出现在加厚的合金车门和侧板上。 火星四溅。 坚固的车体在巨力冲击下剧烈摇晃,如同惊涛骇浪中的一叶扁舟,若非这辆改装豪车为了平稳和隔音而进行了外壳强化,刚才那一下,整个左半边车身恐怕会像纸糊的一样被撕开几个巨大的窟窿。 “加速!爱德华!甩开它!”理查德瞬间驱散了所有睡意,没有一秒犹疑立刻下令,所有人几乎是同时俯身,动作快如闪电,一把掀开脚下地板隐藏的暗格,从中拽出自己的防弹衣和枪支弹匣,迅速穿上进入完全的战斗状态:“全员!一级战斗准备!防弹衣!武器上膛!” 就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 “嗷呜——”“吼——” 数道同样庞大、迅捷如电的黑影,如同从地狱裂缝中爬出的恶鬼,从嶙峋的山石后、低矮的干涸沟壑中闪电般窜出,它们的目标明确,是这辆闯入它们领地的钢铁猎物。 众人也终于看清了袭击者的真容。 这些怪物体型壮硕如成年公牛,覆盖着土黄色、粗糙如砂砾的短毛,而背部却呈现出一种煤炭般的、在高原强烈阳光下隐隐泛着油亮光泽的纯黑,狰狞的狼形头颅上,獠牙如同惨白的匕首般外露,滴淌着粘稠腥臭的滚烫涎液,落在地上冒出缕缕青烟,最令人心悸的是它们的“眼睛”——那里根本没有眼珠,只有两团纯粹、燃烧着的、散发着不祥红光的血肉块镶嵌在眼眶中,那红光充满了纯粹的、非人的、对血肉的贪婪渴望。 “是胡狼魔兽!裂缝这是开到无人区来了?!”爱德华一边死踩着油门,一边失声惊叫,声音因为极度的紧张而变调,特种部队可太熟悉这种情况了,裂缝的出现完全随机,经常有像现在这样开在军队巡逻的死角下,占据了无人区的情况,就像甩不掉的虱子,是每个国家的眼中钉肉中刺。 像这样的完全兽形且没有高级智慧的异族,杀伤能力或许不算顶尖,但成群结队出现,速度快得惊人,皮糙肉厚极其难缠,攻击手段只有近距离物理攻击,但处理起来恶心程度绝对爆表。 “妈的!这鬼东西怎么跑得比改装车还快!油门踩到底了!甩不掉!它们在拉近距离!” “保持速度!别停!火力压制!”理查德吼道,高原的烂路加上高速疾驰,让车厢如同狂暴洗衣机里的衣物,众人被颠得东倒西歪,五脏六腑都要移位,理查德咬着牙,哆哆嗦嗦地降下车窗,清晨刺骨的寒风和沙尘瞬间灌入!他探出半个身子,端枪对着车后穷追不舍、距离已不足两百米的胡狼群连续扣动扳机,并且尽量瞄准膝盖肩膀等关节。 “砰!砰!砰!” 其他队友也各自开窗探头,紧跟其后连续开枪,子弹如暴雨般泼洒出去,打在为首那头胡狼魔兽厚实的皮毛和肌肉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溅起一蓬蓬细小的血花和碎毛,然而效果微乎其微,那魔兽只是被冲击力打得稍微趔趄了一下,发出愤怒的咆哮,速度竟丝毫不减,子弹似乎被它那层坚韧如钢铁的肌肉死死夹住,根本无法伤及筋骨,理查德的心沉了下去,对付这种铜头铁骨豆腐腰的犬科变异体,普通的物理攻击效率太低了。 “汪嗷——!!!” 一声震耳欲聋、蕴含着狂暴魔力的狼嚎如战吼般响彻,如同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每个人的灵魂上,带来一阵眩晕和心悸,被攻击彻底激怒的领头狼一声嚎叫下,剩下的六头胡狼魔兽眼中血光大盛,速度竟再次飙升,它们四肢刨地,利爪仿佛能撕裂空气,与车尾的距离急速缩短,狰狞的獠牙和滴落的腥臭口涎仿佛近在咫尺。 理查德浑身都起了鸡皮疙瘩,那股混合着血腥、腐肉和硫磺的恶臭,隔着十几米都清晰可闻:“爱德华你能分神整点地刺吗!”理查德急忙改变策略,寒气喷涌,一道冰雾向众兽的双眼吹去,细看里面,竟然全都是半化半冰的小冰碴,是最能粘着恒温动物又轻易甩不掉的状态。 “土刺!起!”爱德华分心二用,一边控方向盘,一边伸手拍向车门,几根尖锐的石柱几乎是紧贴着车后轮连续破土而出,众兽全速奔跑时视野突然受限,面对突然出现的土刺理应躲闪不及被自下而上贯穿“豆腐腰”。 理应。 然而,理查德的冰雾毫无作用,因为它们根本没有视觉,魔兽的双眼,是确确实实燃烧的肉块。 冰墙被轻易撞碎,土刺被轻松避开,亨利与班尼的火龙卷砸在一眼便知是火属性魔兽身上,只是烧卷了皮毛,冒起一股青烟,反而让它们更加兴奋,这些魔兽的魔抗和物理防御简直高得离谱。 “坏了!毒液子弹呢?!我记得带了特制的穿甲毒弹!”班尼急吼。 “在最里面的暗格里!我拿!妈的太颠了!”亨利俯身掏子弹,被颠得在众人脚下左右乱撞,气急败坏地爆了粗。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两头最为壮硕的胡狼魔兽,一左一右,如同默契的猎手,同时从侧后方对车尾发动了致命的扑击!它们粗壮的前肢带着撕裂钢铁的力量,狠狠拍在车后保险杠和尾门上。 “咔嚓!轰——!” 令人绝望的金属撕裂声再次响起,整个车尾,包括后轮、保险杠和大部分后备箱结构,竟被这两头魔兽硬生生地撕扯下来,断口处的电线闪烁着危险的电火花,破碎的零件和行李如同天女散花般飞溅出去。 车辆瞬间失去平衡和大部分动力,巨大的惯性让前半截车身如同脱缰的野马,疯狂地向前滑行、打转,车内的众人如同被丢进了高速旋转的滚筒,天旋地转。 第32章 让这小子装到了 理查德在身体被甩飞的瞬间,强行调动魔力,双手猛地按在车厢内壁:“抓紧了!”整个后车厢瞬间被结构杂乱的冰柱塞满,所有人被紧密贴合在车壁上,好歹是起了个安全护栏的作用,没让人被磕碰或者甩飞出去。 爱德华死死踩住刹车(虽然后轮已经没了),凭借俺寻思能行的驾驶方式和车辆前驱的剩余动力,勉强将失控打滑的车头稳了下来。但失去了后轮和动力,这半截残破的钢铁棺材,彻底成了高原上醒目的活靶子。 “吱嘎……”刺耳的摩擦声终于停止,残破的车身冒着青烟,歪斜地停在碎石遍布的荒原上。 死寂,只持续了一瞬。 “嗬…嗬…”低沉的、充满威胁性的喘息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七头壮硕如牛的胡狼魔兽,眼中燃烧着嗜血的红光,迈着不紧不慢的步伐,如同围猎的狼群,缓缓逼近,它们将残车和车内惊魂未定、狼狈不堪的众人围在中央,尖锐的獠牙滴着涎液,粗壮的爪子刨着地面,发出沙沙的响声,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魔兽的腥臊味和死亡逼近的压迫感。 从单方向御敌变为进入包围圈,场面瞬间陷入了理查德最不想看到绝境。 独立小队引以为傲的战术配合和五花八门的攻击手段,在这些皮糙肉厚、力大无穷、魔抗惊人的边境魔兽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如同孩童的玩具。 一头魔兽猛地撞开亨利仓促凝聚的空气压缩弹,那点冲击力对它来说仿佛只是挠痒痒,它毫不停顿,张开血盆大口,带着腥风,直扑亨利的头颅咬去,速度快得只剩残影。 “亨利!”爱德华和班尼目眦欲裂,同时出手!爱德华双手拍地,一道半米厚的土墙在亨利面前瞬间隆起!班尼则喷出一道炽热的烈焰火网,试图阻挡! “轰!”土墙被魔兽撞得碎石飞溅,火网也被它蛮横地撕开一个缺口,但亨利找准时机一个侧向翻滚拉开了距离,这一次进攻便算是挡下了。 魔兽后退两步,凶狠地咆哮着,血红的“眼”锁定众人,在包围圈外焦躁地左右徘徊,寻找下一个进攻的契机,其他六头魔兽也发出低吼,肌肉紧绷,如同上紧的发条,随时准备发动致命的群攻。 “以防万一,我要说的是……”爱德华深呼吸:“能跟你们死在一起,是我的荣幸。” “这种时候你就少说两句吧……”生死之间,肾上腺素狂飙的亨利竟然是唯一一个接他话的, 而此刻,在副驾驶座上。 郑严的运气实在不太好,刚才那记毫无防备的急刹车和随之而来的剧烈撞击,让他结结实实地和爆开的安全气囊来了个亲密接触。巨大的冲击力瞬间剥夺了他的意识,他像一袋软泥般瘫在座位上,额头一片青紫,嘴角甚至渗出了一丝血迹,看起来凄惨无比,也因此,从战斗爆发、车辆被撕裂到众人陷入绝境这惊心动魄的几分钟里,他这位神秘的强大高手一直处于被排除在外的昏迷状态。 直到现在。 “呃……”一声微不可闻的呻吟从他喉咙里溢出。 剧烈的头痛如同无数根钢针在脑子里搅动,耳鸣尖锐得像是有一千只蝉在颅腔内嘶鸣,郑严艰难地、一点点地掀开沉重的眼皮,视线模糊,重影晃动,他下意识地甩了甩昏沉的脑袋,这个动作牵扯到颈部的肌肉,带来一阵撕裂般的痛楚。 他涣散的目光透过布满蛛网状裂痕的车窗玻璃,缓缓聚焦。 映入眼帘的,是车外那令人绝望的景象:七头狰狞可怖的魔兽,如同地狱的看门犬,将残破的车体团团围住,班尼脸上沾着血和灰,既然已经没有时间换弹,干脆拿出水银剑附火淬锋和一只魔兽相持。 爱德华半跪在车厢旁,班尼身后,手臂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爪痕,鲜血染红了衣袖,却仍咬牙举着手枪换弹,口中模糊地喊着马上就好了。 亨利脸色苍白,魔力似乎消耗过度,正处于以魔力强化自身肉体到极致的状态,他浑身肌肉紧绷,竟然与一只魔兽近身肉搏起来,身上满是抓痕,但与他战斗的胡狼魔兽也没好到哪去,肩部被打到扭曲变形,下巴已经脱臼,二人正谁都奈何不了谁。 理查德挡在最前面,魔兽属火,既克制冰又被冰克制,他的魔法攻击是几人中最有威胁的,虽然左脚踝在刚才的撞击中受了伤,不自然地弯曲着,却依旧一人对剩下的五只不断试探逼近的魔兽嘶吼着阻截,一次次打断魔兽的架势,绝不让它们一起发起攻击,而那头最强壮的胡狼首领显然已经被激怒到极点,正用燃烧的血眼死盯着理查德,粗壮的后腿肌肉绷紧,显然下一秒就要不管不顾地发动扑击。 这些刚认识不到24小时的友军,浴血奋战、岌岌可危的身影,魔兽那令人作呕的腥臭气息,浓烈的血腥味,还有那几乎凝成实质的恶意…… 这一切,如同冰水般浇在郑严昏沉的意识上。 “古德曼……”他下意识地呢喃出理查德的姓,声音微弱得如同气若游丝,随即被喉咙里的血腥味呛得剧烈咳嗽起来,“咳咳咳……”剧烈的咳嗽牵扯着全身的伤痛,让他瞬间清醒了大半。 我竟然会陷入这种脆弱的境地! 一股难以言喻的怒意,如同沉寂千年的火山岩浆,猛地从他心底最深处喷涌而出,瞬间驱散了所有的眩晕、疼痛和软弱。 但仅仅只持续了一瞬,这些情绪就消失的无影无踪,那双好不容易有了几分情绪的双眸,在抬起的瞬间,已彻底褪去了所有温度。 锐利,冰冷,如同程序修复了漏洞般,又或者说,漏洞反过来取代了程序,他身上有情和无情交织的矛盾感被打破了。 安全带卡扣弹开的声音清脆而果断。 没有丝毫犹豫,郑严猛地一脚,狠狠踹在已经变形、卡死的副驾驶车门上! “砰——” 那扇坚固的车门,竟被他这饱含怒意和某种爆发力量的一脚,如同踹开一块朽木般,硬生生地从扭曲的门框上踹飞了出去,金属撕裂的刺耳噪音再次响起。 在所有人——包括那些蓄势待发的魔兽——惊愕、难以置信的目光聚焦下,那个实力强大(只在别人的口述中体现过),几秒钟前还昏迷不醒、看起来文弱不堪的郑严,带着一身狼狈的伤痕和血迹,却挺直了脊背,如同标枪般,稳稳地踏出了那半截残破的钢铁棺材。 他站在荒凉的高原上,站在猎猎的寒风中,站在七头嗜血魔兽的包围圈中心,那条青绿色的羊毛围巾,在他颈间被风吹得狂舞,如同狼群的眼睛,在暗夜里发出绿光。 一股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如同苏醒的远古凶兽,缓缓弥漫开来。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第33章 天堑之差 理查德只觉得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升,直抵后颈,他下意识抬头,目光撞进郑严的眼里。 那眼神,冷得像亘古不化的冰原深处凿出来的石头,理查德心头猛地一沉,这冰冷他见过——就在初见郑严时。 这男人披着一层疏离的礼貌外衣,如同戴着一张精雕细琢的面具,可现在,连这层薄如蝉翼的伪装也彻底撕掉了,郑严站在那里,仿佛一块拒绝任何温度靠近的寒铁,周身散发着毫不掩饰的、纯粹的隔绝感。 “其骨子里,浸透着一股源自造物本质的,深入骨髓的傲慢。是一种对自身‘非人’之完美近乎冷酷的确信,以及对凡俗生命的俯视。”理查德脑中瞬间掠过敖别那句斩钉截铁的话:“我看人,从不出错。” 那声音此刻竟带着某种印证感。 郑严额角的裂开伤口,一道细细的血线蜿蜒而下,滑过他苍白的脸颊,像一条赤色小蛇,他对此毫无所觉,只是沉默地抬起手,食指笔直地戳向理查德,那姿态,没有丝毫商榷的余地,如同云端的神只对着凡尘蝼蚁下达不容置疑的敕令。 “给我几个干净的冰柱。” 声音不高,也没什么起伏,像一把无形的冰锥凿进理查德耳中。这命令式的口吻,这傲慢而理所当然的态度,若是以前的理查德,必然会下意识攥紧拳头,想要给他正脸狠狠来上一拳。 但此时此刻,理查德只感到一种近乎残酷的、剔除了所有杂质的理性,它冰封了他的愤怒,也冻结了他所有多余的念头。 多说无益。 理查德喉结滚动了一下,咽下所有质问和反驳,他猛地一挥手,动作幅度不大,仅剩的魔力瞬间从他体内奔涌而出,化作冰冷的溪流,沿着他脚下的冻土疾速蔓延。 “嗤——嗤——嗤——” 一连串轻微却清晰无比的破冰声在死寂的雪原上响起,七根晶莹剔透的冰柱,如同竹笋,在每只狰狞魔兽的面前破土而出,它们笔直、光滑,高度不足两米,在初升的、稀薄苍白的晨曦下,折射出冰冷锐利的光泽。 冰柱成型的前一瞬,郑严动了。 没有助跑,没有蓄力,他仅仅足尖在冰冷的大地上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那动作轻巧得如同蜻蜓掠过水面,带着一种违背重力的优雅,紧接着,他的身体便违背了常理,如同摆脱了无形的束缚般,缓缓、平稳地向上浮起。 这超乎想象的一幕,让在场所有生物的目光——无论是惊魂未定的人类,还是躁动不安、低吼着刨地的魔兽——都像被无形的丝线牵引着,不由自主地、齐刷刷地向上抬去。七双凶戾的兽瞳锁住那个悬停在离地数尺空中的身影,喉咙里滚动着威胁的低吼。 “我靠!你能飞?!” 爱德华嘶哑惊呼,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打破了这诡异的寂静,他因失血而苍白的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班尼和亨利也被这反人类常识的景象慑住,忘记了手上的动作。 话音未落,悬停在空中的郑严骤然消失! 没有过程,只有结果——原地只留下一道被瞬间撕裂空气的模糊残影,那道流光如同瞬移般,在七根冰柱之间凭空闪现,迅疾到肉眼根本无法捕捉。前一瞬,流光还在第一根冰柱旁闪烁,下一毫秒,已然出现在第三根冰柱的方位,空气中只留下短促而尖锐的、仿佛布帛被利刃高速撕裂的厉啸。 噗!噗!噗! 一连七声沉闷至极的、仿佛熟透果实被重物砸开的钝响,几乎不分先后地炸开,声音沉闷粘腻,带着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骨肉碎裂感。 七颗胡狼魔兽头颅,如同被无形的巨斧同时斩断的枯树桩,脱离了它们庞大、覆盖着钢铁般肌肉的脖颈,翻滚着飞上半空,兽血在冰冷的空气中泼洒出大团大团暗红色的、散发着浓烈腥气的血雾,那粗壮得能轻易撞翻装甲车的脊椎骨,在郑严那的“流光”面前,脆弱得如同腐朽的枯枝,没有起到丝毫阻碍的作用。 断颈处喷出的血泉高达数尺,滚烫的兽血泼洒在下方冰冷的土地上,发出“滋滋”的声响,顺便融化了理查德的冰柱,浓烈得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如同实质的潮水扩散开来。 砰! 沉重的兽尸如同被抽掉了所有筋骨,纷纷倒地,激起大片尘土,断口处参差不齐,暗红色的肌肉和白色的骨茬暴露在冰冷的空气里,还在微微抽搐。 那道撕裂空气的流光瞬间凝实,郑严的身影重新出现在他最初浮空的位置,仿佛之前的一切都是幻觉。他稳稳落地,只是身形微不可察地踉跄了一下,也许是耗尽了力气,也许是踩到了一块松动的石头,但他脸上依旧一片死水般的平静,仿佛刚才那瞬间收割七条强悍生命的恐怖实力,不过是拂去肩头一片微不足道的雪花。 这轻微的踉跄与他脸上那若无其事的漠然形成反差,诡异得让人生出一丝想要发笑的冲动。 就在他落地的同时,随着话音落下:“它们不是裂缝里跑出来的。”地上那七具失去了头颅、还在汩汩冒血的庞大兽尸,连同那些飞溅的粘稠血液,竟如同被投入烈火的纸片,无声无息地开始瓦解、崩散。 没有火焰,没有烟雾,兽尸的皮毛、肌肉、骨骼,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化作极其细微的黑色飞灰,仅仅几个呼吸间,七头凶悍无比的魔兽,连同它们泼洒出的血污,便彻底消散在冰冷的晨曦微光之中,仿佛从未存在过。 雪原上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风吹过冰柱发出的呜咽和众人粗重压抑的呼吸声,血腥味混合着一种奇异的、类似焚烧羽毛的焦糊味,弥漫在冰冷的空气里。 “这意思是……” 理查德声音干涩,他刚刚掏空魔力瞬间凝聚七根冰柱,此刻只觉得四肢百骸都酸痛难忍,他拖着沉重的脚步,踉跄着挪向伤得最重、已经半瘫在地里的爱德华,喘着粗气接话:“……有人想要你的命?” 第34章 伤痕累累 爱德华瘫靠在冰冷的越野车轮胎旁,左臂那道长达三十五厘米的恐怖伤口狰狞地翻卷着皮肉,深可见骨,班尼跪在他身边,满头大汗,用尽全身力气将一大块厚实的无菌纱布垫死死按在伤口上,试图堵住那不断渗出的鲜血,但伤口实在太长太深,鲜血依旧顽固地从纱布边缘渗透出来,染红了他的手,亨利也顾不上自己还在流血的身体,半跪在爱德华另一侧,和班尼一起,手忙脚乱地拆开更多的无菌敷料,一层又一层覆盖上去,压住整个创面,班尼的膝盖垫在爱德华受伤手臂的下方,用力将那条手臂高高举起,超过了心脏的位置,利用重力尽可能减少血液流向伤口的速度。 独立小队的几人聚拢在爱德华周围,形成一个带着慌乱和关切的临时救护圈。只有郑严,独自一人远远站着,身影在空旷的高原里却像在另一个世界,他没有丝毫要靠近的意思,仿佛眼前这血腥的救治场面与他毫无关系,他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穿透了压抑的空气,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朵: “这些都是使魔,或者叫眷属也行,嗯,一个意思,就叫使魔吧。” “胡狼使魔?” 理查德正艰难地从随身的医疗包里翻找止血绷带,闻言微微转头,眼神看向郑严那张过分平静的脸:“它们的主人是A国人?” 这个猜测脱口而出,带着强烈的指向性。 郑严微微侧过头,轮廓在稀薄的晨光中显得有些模糊,他唇角似乎极其细微地向上扯了一下,形成一个近乎嘲讽的弧度:“什么时候胡狼和A国绑定了?这结论未免太想当然——” 他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却像冰锥一样刺人,“不过,我已经记住了这群胡狼的气息,想必和它们的主人会很接近。”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投向远方灰蒙蒙的地平线,语气没有变化,但话语里带上了杀意:“如果见面,我会立刻先下手为强。” “呵,那你挺厉害。” 理查德终于找到了绷带,嘴里敷衍地应了一句,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倦怠。 爱德华臂上的出血在两人持续的高压按压下,终于有了减缓的趋势,但剧烈的疼痛和大量失血已经抽干了他最后一丝力气,他脸色惨白如纸,眼神涣散,半昏迷地靠在冰冷的车身上,发出无意识的痛苦呻吟,理查德拖着沉重的身体,挨着爱德华坐下,小心地将爱德华无力的脑袋轻轻靠在自己的肩膀上,让他能稍微舒服一点,做完这一切,他才长长吁出一口气,摸出怀里的卫星电话,手指有些发颤地按下了卓雷的号码。班尼呼了口气,立刻转手开始亨利的包扎工作,处理亨利全身的爪痕。 “……” 郑严站在十步开外,清晰地感受到了那无形却坚固的壁垒,空气里弥漫着血腥、药味、汗味和一种劫后余生的紧绷感,而这一切,都将他排斥在外,他没有再试图开口,只是默然转身。 足尖再次在雪地上轻轻一点,这一次的动作更加轻盈迅捷,几乎没有带起一丝风声,他的身体如同失去重量,倏然轻巧无声地落在了车顶,高处寒风凛冽,吹得他衣角猎猎作响,他眯起眼睛,如同矗立在孤峰上的鹰隼,锐利的目光扫视,投向四面八方广袤而寂静的雪原,试图从这片单调的白色地狱中,揪出那驱使胡狼使魔的幕后黑手可能留下的任何蛛丝马迹。 然而,搜寻只是徒劳,他心里无比清楚,那几只胡狼,根本就是一次性的消耗品,是丢出来试探的炮灰,它们的主人从未考虑过回收,这种伏击,完全可以提前数日、甚至数周就部署妥当,如同猎人埋下陷阱,只需要耐心等待特定的猎物——特定的人,或者特定的“物”——闯入其无形的探测范围,便会自动触发。 人……是独立小队?还是自己?亦或是两者皆有? 物…… 郑严的目光,缓缓扫过脚下这辆伤痕累累、沾满泥雪和血污的豪车。 不属于研究院标准配置,也不属于独立小队常规装备的东西只有这辆车,这是同济堂自己的车,敖别第一次来访时就是乘坐它而来。 一股迟来的寒意瞬间攫住了他,他猛地转身,目光急切地投向下方背对着他、正在通话的理查德,意图将自己的猜测告知—— 就在这一刻,遥远的天际线,那片铅灰色的、与苍白雪原相接的混沌之处,毫无征兆地翻涌起来。一股优美的雪风,如同被风卷起的花瓣,从地平线那头悠悠卷来,而在这片无害的白色旋涡深处,一个庞大得令人灵魂战栗的阴影若隐若现。 那轮廓流畅而柔软,又带着一种食物链顶端的威压,是龙。 敖别。 所有的话,所有关于车辆陷阱的警告,瞬间冻结在喉咙深处,他想起了第一次见到这条龙时,那双冰冷的黑眸,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种穿透皮囊、直抵灵魂最深处的审视,那目光,冰冷、精准、高高在上,与民间传颂的、关于这条龙如何庇护一方生灵的“善名”,形成了极其割裂的对比。 郑严的喉结滚动,沉默地从车顶一跃而下,靴底踏在冰冷的土地上,没有激起任何尘土,他抬起手,指向那缤纷美丽的雪风。 车旁的几人被他的动作惊动,下意识地顺着他指的方向抬头望去。 理查德手中的电话“啪嗒”一声掉落在厚厚的积雪里,屏幕朝下落入尘土,他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眼睛死死盯着那雪雾中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的轮廓,班尼和亨利下意识地死死护住半昏迷的爱德华,三人蜷缩在车轮旁,身体在越来越冰冷刺骨的寒风和若有似无的威压下不受控制地轻轻颤抖着。 郑严站在原地,身体绷得像一张拉满的硬弓,他看着那越来越近的龙影,心头一片冰封的沉重。 第35章 人造人非人 郑严对敖别,印象极差。 郑博士死后,研究所里再无人能、也无人愿管束郑严,这人骨子里的恶劣失了枷锁,变本加厉,身为无法离开的“实验产物”,他日复一日在冰冷的廊道里游荡,研究员们视他如空气,他也以俯视蝼蚁的姿态回敬这群“低等人类”,五年过去,这种相互漠视的生活,郑严已然习惯。 直到敖别为了东西建交的事,直达c国最高层。 次日,一纸措辞含糊、连名字都吝于提及的调令,便冷硬地置于郑严的操作台上,意图昭然若揭:上头想借机清走他这尊“闲神”。 郑严心底掠过一丝冰冷的讥诮,他行事向来无所顾忌,言语带刺,以搅得众人头疼又无可奈何为乐,这调令,硬生生要将活动半径不超过研究所五百米的他,拽入一堆计划外的麻烦里。 讽刺的是,服从命令,是烙在他人造人基因里的铁则,他的构造里,天生缺乏“拒绝”的指令,郑严沉默了许久,久到恒温控制室的空气都仿佛凝结成冰,最终,他只是面无表情地起身,开始收拾那点少得可怜的行李。 除去统一的人造人制服,他仅有两套衣物,那是郑博士刚死那年,他名义上的“师母”来过一次带来的——据说是亡夫的旧衣,成年人的尺寸,套在十五岁少年身上,空荡得像个布袋,他随手将其塞进储物柜最深的角落,再未触碰,如今身形抽长,却有了不得不穿上它们的理由,指尖拂过陈旧布料,触感冰凉。 隔日,敖别驾临,那阵仗颇大,一辆光可鉴人、长度惊人的加长车停在研究所正门,院长、副院长及一众高层,脸上堆砌着近乎谄媚的笑容,簇拥着敖别进入,郑严如同一个无声的影子,沉默地缀在院长身后。 重要场合,未经指令,他这“非人”没有发声的资格。 通往院长办公室的路上,陪同者如同退潮般逐一告退,最终,仅剩敖别、院长,以及存在感稀薄却无法忽视的郑严。 办公室门开,浓郁的食物香气弥漫,巨大的办公桌上,竟堆满了山珍海味……山珍,全是郑严只在研究所数据库食谱图鉴中见过的c国顶级名菜(他无聊时,会无差别地翻阅各类资料),敖别仅象征性地动了三筷,全程寡言,院长则口若悬河,竭力奉承,满桌珍馐,最后几乎全进了郑严腹中,胃袋被撑满,一个饱嗝不受控制地逸出,在办公室中显得格外刺耳。 院长猛地侧头,眼神如淬寒冰,狠狠剜了郑严一眼,而敖别,只是目光微转,用一种郑严难以解读的眼神,目光扫过他沾着饭粒的嘴角。 那眼神……像极了郑博士。 熟悉的厌恶感瞬间泛起。 他,极其厌恶郑博士。 很快,院长像个熟练的侍者,迅速撤走了残羹冷炙,门关上,隔绝了外界,室内只剩下敖别与郑严,空气骤然沉重,无形的张力弥漫,郑严知道,正题来了。 “郑严,”敖别开口,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份量,“我来此的目的,你清楚。” “知道,堂主大人。”郑严的声音平板,毫无起伏。 “敖别。”对方纠正,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我知你不服,也知你厌烦废话。” 这话仿佛只是客观描述。 郑严唇角勾起一个极淡的讥诮弧度,终于抬眸,第一次真正将视线投向这位“大人物”。 外表正常,没有奇形怪状,身量比他略矮一线,脸上是近乎凝固的刻板,但那双眼睛……令人烦躁,与郑博士如出一辙的感觉,让人本能地排斥。 仅凭这一点,敖别在他这里的评分,已然跌至谷底。 “你的任务,至关重要。”敖别脸上覆上一层凝重:“西方魔法界全面断联,事态严峻,你将被任命为四国联合行动的领队之一,责任重大,不容有失。” “为什么是我?”郑严抛出心底盘旋的疑问,语调冷硬。 敖别回应十分简洁:“你们院长认为,你是最优选。”他目光看向郑严,补充道:“而我,在见到你的第一刻,便确定此事非你不可。” 郑严喉间溢出一声嗤笑,嘲讽意味却浓得化不开:“呵,如果你真的像自称的一样看人准确,那你肯定不会选我。” “恰恰因为你的性格,”敖别斩钉截铁,字字清晰:“我才认可你。” “……什么?”郑严那总是裹着冰霜的语调里渗入一丝凝滞。 “你的能力,毋庸置疑。”敖别的目光并不锐利,但份量沉重到让他有些呼吸困难:“而你那不肯折腰的桀骜,锋芒毕露的言辞,干脆利落的行事——这些特质或许会让你成为一个令同僚棘手的领队,但足以保证一点:你绝不会让自己受半分委屈。” 郑严的思维,罕见地停顿了一瞬。 他设想过敖别选他的诸多理由:利用、试探、或是借刀杀人……唯独没料到会是这一种。 这话语背后透出的某种……近乎“体察”甚至“回护”的意味,像一根冰冷的探针,猝不及防地刺入他最敏感的记忆禁区。 太像郑博士了。 那种被看透的窒息感汹涌而至,强烈的厌恶混合着仿佛被侵犯领地的冷怒,瞬间冻结了他的心神,“呵,”他扯出一个毫无温度的冷笑,眼底寒芒毕露,“那我保证,东西方友谊的小船,会翻得很难看。” “你不会。”敖别丝毫没有被他的话语刺激,言语带着一种穿透表象的确信:“你的本质,远未败坏至此。” 郑严沉默了。 他脸上最后一丝表情彻底消失,化为一片死寂的冰原,那双惯常带着讥诮或漠然的眸子,此刻只剩下纯粹的、尖锐的敌意,如冰锥般钉在敖别那张完美却冰冷的面具上。 下一秒,他猝然转身,连一丝敷衍的告别都欠奉,手臂带动身体—— “砰!” 沉重的合金门在液压装置的尖鸣声中,狠狠撞击门框,震波沿着墙壁扩散开去,那声巨响,是他唯一的、冰冷的回应,在空旷的走廊里久久回荡。 门内,敖别静立原地,看着那扇犹自震颤的门板,郑严无法看到门后的景象,只能想象那张刻板面孔上可能依旧无波的表情,或是那如郑博士般令人不适的眼神,门后的沉默,如同深海。 第36章 人与非人(2) 寒风呼啸,卷着细碎的冰晶,像被无形之手扬起的玉屑,在铅灰色的天幕下打着旋儿,悠悠飘落。 就在这片混沌的雪幕之上,一个庞大到令灵魂窒息的阴影,优雅地穿透了风雪。 那是一条龙。 珍珠白的鳞片覆盖全身,每一片都仿佛蕴藏着流转的虹彩,在黯淡的晨光下晕染开柔和而圣洁的光泽,它的身躯流畅而充满柔韧感,龙角如最纯净的羊脂白玉雕琢,美丽中透着不容亵渎的威严,它降临的姿态并非带着毁灭的压迫,而是弥漫开一种源自生命本源的、浩瀚如星海般的强大存在感,这股气息如同一个温柔的怀抱,瞬间抚平了雪原的躁动,也奇异地驱散了理查德等人心底翻腾的恐惧。 白龙并未在车顶过多停留,它最后盘旋一圈,巨大的龙尾卷起雪浪,那雪浪如同轻柔的纱幔,无声地向四周铺展开,随后,它稳稳落在离越野车二十余步外的空地上,庞大的身躯落地时竟只发出沉闷的轻响,积雪微微凹陷。 雪雾与尚未散尽的光晕中,一个颀长的人影款步走出。 玄青色的云锦外袍,内衬月牙白的软缎,领口袖口,精细的银线卷草云纹低调地闪烁着,腰间一条同色宽边锦带,勾勒出劲瘦的腰线,带扣是温润无瑕的羊脂白玉,刻着简朴古拙的螭龙纹,墨黑的长发用一根白玉簪挽起,几缕发丝垂落颈侧,衬得他本就无暇的容颜更添几分出尘的静谧。 然而,与这身古老庄严服饰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他走向爱德华的脚步——带着肉眼可见的急切。 “诸位辛苦了。”声音温润如玉,没有丝毫居高临下的意味,只有一种平等的抚慰,来人目光快速扫过众人,最终落在爱德华身上,“伤者情状如何?且容我一观。” 理查德像是被这句话猛地拽回了现实。他狠狠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劫后余生的激动和焦虑让他声音发颤:“阿海,爱德华左臂有好长一道撕裂伤,血止不住,我们压了快二十分钟才勉强按住!还有亨利,身上好几处抓伤,血也流了不少!”他语速飞快,生怕慢了一秒就耽误了救命。 敖别点头,径直来到爱德华身边,他半蹲下来,动作轻缓,目光先是落在爱德华左臂那被鲜血彻底浸透、刺目惊心的纱布上,那深不见底的黑眸深处,瞬间掠过一丝清晰的痛惜,随即,他的视线快速扫过理查德煞白焦虑的脸庞,掠过班尼和亨利身上交错的、还在渗血的爪痕,最后,目光极其自然地、短暂地在一直紧绷伫立的郑严身上停顿了一瞬,确认他并无明显外伤。 敖别没有多言,他探手伸进自己宽大的袖口,指尖微动,一枚龙眼大小的丹药便出现在他修长的两指之间。 丹药通体浑圆,呈现出一种温润如初生晨曦般的淡金色,表面光滑,隐约可见细微的云纹缓缓流转,一股极其纯净、令人精神为之一振的草木清香瞬间弥漫开来,甚至压过了血腥气,敖别左手极其轻柔地托起爱德华的下颌,拇指在他下颚处轻轻一按,使其嘴唇微张,那枚淡金色的丹药被送入爱德华口中。 丹药入口即化,没有吞咽的动作,一股氤氲的药雾仿佛有生命般,自行流入爱德华的喉咙深处。紧接着,奇迹发生了。 爱德华原本微弱急促、如同破风箱般的呼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平稳悠长,最惊人的是他左臂的伤口——那些原本还在极其缓慢、顽固地向外渗出暗红色血液的细小血管末端,竟彻底停止了渗漏,翻卷撕裂、狰狞外翻的皮肉虽然没有瞬间愈合如初,但伤口边缘的肌肉组织,却呈现出一种健康的、向内收缩的状态,不再那样可怖。一股温和而强大的生机力量,如同汩汩暖流,开始在爱德华体内流转,一刻不停地修复着受损的脏腑与肌体。 敖别收手转向旁边的亨利,对于亨利身上那些深浅不一的爪痕,敖别的处理更为简洁,他从袖中取出几片薄如蝉翼、近乎透明的轻纱,贴在亨利几处较深的伤口上,那轻纱一接触皮肤,便如同融入水中般微微融化,眨眼间化作一层清凉透明的薄膜,紧密地覆盖在创面上,瞬间,那几处原本还在丝丝渗血的伤口,便彻底止住了流血,强烈的清凉感和镇痛效果随之传来,让一直咬牙忍耐的亨利忍不住舒服地低哼了一声。伤口边缘原本惨白的皮肉,也迅速呈现出代表生机的健康粉红色。 “血已暂止,脏腑无虞,性命无碍。”敖别的声音重归平和,仿佛刚才施展神异手段的并非是他,做完这一切,他才正式抬起眼,目光投向那个一直如同标枪般紧绷伫立、沉默如铁的郑严。 “郑严,”敖别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方才袭扰之物,是何形貌?” 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郑严迎上敖别的目光。 那目光并不锐利,没有刀锋般的寒意,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重量和穿透力,像温水,无孔不入,试图浸润他竖起的每一根尖刺,瓦解他紧绷的戒备,这种感觉,比之前胡狼使魔的利爪撕裂空气的尖啸更让郑严感到烦躁,一种被看透、被侵入领地的本能抗拒。 他强迫自己压下心底翻涌的抗拒和那股莫名的烦躁,喉结滚动了一下,才冷硬地开口:“七只胡狼使魔,一次性的炮灰。”他刻意说得轻描淡写,仿佛不值一提,“它们的气息,我已经记下了,剩下的你不用管。” 他没有提自己的猜测——那辆被遗弃在雪原深处的越野车,那看似意外的抛锚点,那恰到好处出现的使魔……这一切,会不会从一开始就是个精心布置的诱饵陷阱?这个念头如同毒蛇盘踞在心底,但他绝不会在敖别面前表露分毫。 敖别静静地注视着他。 郑严能清晰地感觉到那目光的重量落在自己身上,没有压迫,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平静。它不试图强行突破,却持续地、温和地施加着压力,试图渗透他构筑的每一道冰冷防线。这温水般的注视,比任何直接的质问或威压都更让他感到难以招架,心底的烦躁几乎要破冰而出。 就在郑严的指尖无意识地微微蜷缩,几乎要按捺不住时,敖别适时地收回了目光。 那目光的重量骤然消失,让郑严紧绷的神经微微一松,却又升起一丝更深的警惕——对方收放自如的控制力,同样令人忌惮。 “好,我记下了。”敖别没有多言,甚至带着体贴般的意味,仿佛刚才无声的交锋从未发生,他不再看向郑严,转而将目光投向半昏迷的爱德华、脸色依旧苍白的理查德、以及疲惫不堪的班尼和刚缓过一口气的亨利。 “伤者虽稳,久处此地亦是不利,眼下两条路:我载诸位一程,或是我唤同济堂的接应车辆前来,如何安置,请诸位定夺。” 第37章 什么才是真正的食物链 “伤者虽稳,久处此地亦是不利,眼下两条路:我载诸位一程,或是我唤同济堂的接应车辆前来,如何安置,请诸位定夺。” 选?选什么? 理查德的注意力完全没在选项上,全被阿海这反常的态度给攫住了。 不对劲,十分有九分的不对劲。 他和阿海见面的次数虽然只是个位数,但每次见面都是交心之谊,互相开解心结,尤其在新据点,执行第一次任务前,阿海的假身一般都待在自己的房间内,理查德算着c国的时差,闲着没事就去看看他,虽然假身一般都在待机中(理查德当时还以为阿海在做爱德华口中的“修炼”),但也有好几次能碰到阿海的意识连接过来,二人独处时,这家伙能迷糊散漫到仿佛大脑直接罢工,就算有除卓雷之外的第三者在场,阿海顶多也就是维持着那副生人勿近的冷脸,内里该怎样还是怎样,对他理查德也总会多那么一丝熟稔随意,哪像现在,这语气,这姿态,公事公办得如同在念章程,客气疏离得让人浑身不自在。 唯一的变数……理查德看向郑严。 问题肯定出在这小子身上。 阿海对郑严的态度,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特别”,如果硬要给阿海的社交好感度划个等级,满分10分的话,这家伙对陌生人大概是5分,面上冷的不近人情,可言语客气体贴得很,有什么请求也基本不会拒绝(事实上,没有请求阿海也闲不下来,短短三天里,每天的下午茶时间餐桌上都会出现六人份泡好的伯爵红茶和c国点心)对他理查德嘛,勉强算6分,多了点熟人的随意。 可对着郑严,看那份毫不掩饰的关注和柔和,简直是到了8分。 柔和? 理查德被自己脑子里冒出的这个词噎了一下,再看看这两人之间那若有若无、旁人根本插不进去的眼神交流,理查德只觉得满脑袋问号乱撞,心里像被羽毛搔着似的又酸又懵。 啧,不爽。 阿海在出发前可不是这么说的,他明明板着脸,用那种“我阅人无数,从不出错”的笃定语气警告过他们:郑严此人,性情极其傲慢,难以相处,务必小心应对。 可现在,阿海自己对着郑严,那眼神,那态度,简直像是生怕声音大点都会惊扰了对方,说好的“傲慢难相处”呢?这截然不同的态度转换,实在让人摸不着头脑,理查德憋着一肚子困惑,只觉得眼前这场景既荒谬又刺眼,比高原上的冷空气还要让他发冷发麻。 郑严没有说话,看不出他心里在想什么,于是空气仿佛凝固了,理查德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将翻腾的思绪压下:“阿海考虑得确实很周到。”他开口,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赞许和认同,目光首先落在敖别身上,眼神专注而柔和,嘴角微勾:“在这种地方,时间和安全都是最宝贵的资源。” 然而,当他的视线转向郑严时,那层暖意如同潮汐般悄然退去:“不过,”理查德话锋一转,语调依旧平稳,却带着无形的分量,“郑先生,我注意到你似乎对我们的安排,特别是阿海的提议,还有很深的顾虑?”他微微歪了下头,姿态放松“时间不等人,毕竟你我都是带着外交任务的,如果要合理合法的入境,我们的原计划是开车到东西边界,然后乘车到F国乘船去往b国,阿海提出的两个方案,无论是他亲自送我们,还是调动同济堂的接应车辆,都是眼下我们能想到的最优解,不知道郑先生是觉得哪里不妥当,或者……有什么更好的想法?” 他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点明了紧迫性,肯定了敖别的方案,又把球巧妙地抛给了郑严,语气听起来是真诚的征询,但那专注的目光和微微放缓的语速,却形成了一种无声的压力,暗示着郑严如果拿不出实质性的理由,那么他的“顾虑”就只是在制造不必要的麻烦和风险。 郑严的眉头锁得更紧了,下颌线绷得如同刀削,他没有立刻回应理查德,反而将那份带着冰碴的怀疑目光再次投向敖别,锐利得像手术刀,试图从对方那张平静过分的脸上剖析出哪怕一丝一毫的心虚或算计。 敖别被他看得心头一紧,他隐隐感觉到郑严此刻的情绪,那是对他的某种指控,他有些迟疑地开口,想要缓和这几乎要凝成实质的紧张气氛:“不急,我很快就能送你们到车站的,理查德。” “阿海,”理查德立刻接话,截断了敖别的话头,声音温煦,比刚才对郑严说话时更添了几分安抚人心的柔软,如同在哄一个受了惊吓的孩子,但在这份柔软之下,却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力度,他抬手,虚虚地做了一个下压的手势:“阿海,你先安静。” ? 这个亲昵至极的打断方式,瞬间让敖别想起了个不太恰当的比喻——“妻子的‘威压’”。 这比喻未免有些过于暧昧,一股热意不受控制地爬上耳根,敖别张开的嘴像被无形的力量封住,剩下的话全都噎在了喉咙里,只能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嗯”,他垂下眼帘,一副想帮忙又大气不敢出的怂样。 郑严将敖别这副被理查德一句话、一个眼神就轻而易举完全压制住的模样尽收眼底,心里的疑云非但没有散去,反而剧烈地翻腾起来,如同风暴前夕的海面。 就这副在理查德面前毫无招架之力、被管得服服帖帖的样子,实在难以将他与“内鬼”二字联系起来,更何况堂堂同济堂堂主想要对付他一个没人权的人造人恐怕易如反掌。刚才那个一闪而过的、关于敖别和理查德可能暗中勾结的念头,此刻在郑严看来荒谬得可笑,如果二人这样的相处是常态的话,那理查德对敖别的掌控几乎是全方位的,从言语到神态,再到那无形的气场压制……难道真的是自己多心了? 两种可能性在他脑海里疯狂拉锯,他站在理智与直觉的天平中央,被两种截然相反的结论撕扯着,哪一边都似乎有迹可循,哪一边又都难以完全确信。 理查德将郑严脸上那细微的表情变化和长久的沉默看得一清二楚,他心中那股因阿海对郑严特殊态度而起的酸涩不爽感,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湖面,涟漪一圈圈扩大,但理查德是谁?他面上不仅没有丝毫流露,反而露出了一个更具包容力和亲和力的微笑,仿佛一位耐心引导迷途者的长者,他沉稳地向前一步,姿态优雅而富有掌控力,将话语权牢牢握在手中。 “看来郑先生暂时没有更具体的提议,”理查德的声音平稳地推进,如同铺设好的轨道,“那么,为了伤员的安全和整体效率考虑,就按阿海最初的提议,由他亲自送我们一程。”他刻意停顿了一下,目光在郑严和敖别之间扫过,带着一种大局为重的考量,“同济堂的车辆调度需要时间,而且目标可能更大,不如阿海亲自接送灵活机动,我五分钟前发的短讯,现在他就站在这里了,论效率,这才是最优选。”这番分析合情合理,几乎让人无法反驳,又带上了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捕捉的不赞同,如同一位长辈看到叛逆的儿子在无理取闹,虽然理解,但必须指出其不妥。“只是,”理查德的语气依旧平和,却像在柔软的丝绸里藏了一根细针,“郑先生似乎对阿海格外的不放心,或者说,有一些特别的要求?” 他巧妙地、近乎是轻描淡写地将郑严那尖锐的态度转化为了一个模糊的“不放心”,仿佛郑严只是在针对敖别个人闹别扭,而非基于什么实质性的安全威胁,这份言语上的“降级”处理,本身就是一种无形的压力和暗示——你在小题大做。 郑严被理查德这绵里藏针、步步为营的话语堵得胸口发闷,他看着敖别那副想靠近又不敢、想解释又不能的可怜样,再想到躺在半截车厢内的爱德华,以及他们此刻的处境,虽然他并不在乎这些人类,但和敖别打交道,哪怕是他都知道不能闹得太难看。 “行。”郑严深吸一口气:“就按你说的,让他送。” 理查德眼底深处飞快地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解气,面上依旧是那副稳重可靠、值得信赖的模样,微微颔首,姿态从容不迫:“明智的选择。” 郑严紧接着补充,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但是,只能送到最近的、有公共交通的枢纽点,到了车站,我们自己买票,坐火车或者长途汽车去东西交界,之后的事,不准你再插手,一步都不准,敖别。” 敖别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放松下来,这件事到了这一环已经算是过去了,他看向理查德,对方那带着无形重压的目光正落在他身上,又让他下意识挺直了脊背,试图重建自己的威严:“好。” 理查德看见阿海那堪称自欺欺人的尊严架子,脸上的笑容真切了几分。 第38章 郑严我真得控制你一下了 冰冷的海风裹挟着咸腥气灌入鼻腔,当一行人拖着疲惫不堪的身躯踏足b国湿冷的码头时,灰蒙蒙的天空才刚透出一丝将明未明的白,凌晨四点,万籁俱寂,只有海浪拍打堤岸的单调声响。 一天的奔波,爱德华龇牙咧嘴地活动着肩膀,原本深可见骨的伤口已愈合了六成有余,新生的皮肉泛着粉红,亨利撕开手臂上缠着的绷带,露出底下已然结痂脱落的伤处,只留下几道浅淡的红痕,仿佛之前的浴血奋战只是幻觉。 而他们一离开港口,就看到背靠独立小队的专用车,已经在路边等候多时的敖别……的假身。 “?” 郑严面露不满,回头看向心虚摸鼻子,吹口哨,望天望地的独立小队,当然,还有那个亲昵地叫了一声“阿海”就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去的队长。 敖别依旧是那副万年不变的冰山脸,眉梢都没动一下,但在理查德扑到面前的瞬间,他却极其自然地张开了双臂,稳稳地接住了热情的队长,甚至还轻轻拍了拍对方的背,这动作,看得郑严眼皮又是一跳。 队员们也纷纷绕过杵在原地散发冷气的郑严,呼啦啦围了上去,敖别挨个仔细检查他们的伤口,动作精准而迅速:“嗯,恢复得比预期快。”他微微颔首,似乎松了口气,“看来诸位并无大碍,我也能放心了。”随即又报出一个地址,“旅舍房间已订好,去休息吧。” 交代完这些,他才略显犹豫地侧过身,看向郑严:“车既已送到,若无他事,我现在就返回据点。” 一见他就走,郑严心中冷笑,理查德·古德曼回头肯定要给他上眼药。 他深吸一口凌晨带着海腥味的冷空气,这里是b国,人生地不熟,尤其接下来的工作还需要这群人的协助,平时互掐一下不算大事,但撕破脸可完全没必要,至于内鬼的事……暂且压下吧。 “不用急着走。”郑严开口,声音没什么起伏,目光却投向远处朦胧的天际线,“听说这里的白崖是b国一绝,反正天还没亮,机会难得,我去看看。”他顿了顿,视线扫过众人,“你们直接去旅舍休息,到出发时间,发短讯通知我。” 爱德华第一个怪叫出声:“哟,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郑严懒得理会他的阴阳怪气,甚至连一个眼神都没给,转身径直朝着与旅舍相反的方向走去。 “等等!”理查德一愣,反应过来连忙喊道:“需不需要我派个人跟着你?这地方……” 郑严脚步微顿,没有回头,只有一句冷淡的话语被海风送了过来,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嘲弄:“跟得上,就来吧。”话音未落,他脚下轻轻一踏,下一秒,人已身在朦胧的天色之上。 “啧,”理查德望着郑严消失的方向,忍不住暗暗翻了个白眼:“还真是一如既往的不讨喜!”他揉了揉眉心,转头对队员们,特别是对着假身阿海说道:“你们先跟着阿海去旅舍好好休息,恢复体力,我去看着他。” “队长,”亨利突然开口,周身似乎有极其微弱的气流开始无声盘旋:“还是我去吧。” 见众人有些惊讶,他补充道,“我是风系,速度上有优势,能追上他,而且,我的伤基本无碍了。” 亨利主动请缨还是破天荒头一遭,队员们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讶,理查德也愣了一下,随即拍了拍亨利的肩膀:“好,那就辛苦你了,注意安全。” “嗯。”亨利简洁地应了一声,目光锁定郑严消失的方向,他微微屈膝,脚下气流骤然加剧,卷起地上的细小尘埃,下一秒,他整个人如同融入风中,以一种飘忽不定却又迅疾无比的速度,贴着地面疾掠而出,很快也消失在众人的视野里。 “好了,麻烦解决一个。”理查德松了口气,脸上重新挂起那副惯常的、阳光灿烂却总让人觉得有点欠揍的笑容,转向正要开口告辞的阿海。 “那我我这就……”阿海的话刚说了一半。 “诶——你先等等!”理查德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了阿海的手腕,笑容灿烂,甚至更盛了几分,弯起的桃花眼里闪烁着不容拒绝的光芒,但不知为何,一股无形的、带着强烈占有欲和“你休想跑”意味的压迫感,无声无息地弥漫开来。 爱德华见状,用手肘捅了捅旁边的班尼,用口型无声吐槽:“这家伙又开始了,黏糊劲上来了。” 班尼赶紧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嘘……” 理查德仿佛没听见队友在说小话,抓着阿海手腕的力道不松反紧,笑眯眯地,一字一顿地说道:“阿海你看,我们累得都快散架了,这车钥匙还在你手里呢,开车送我们回旅舍吧?好不好?” 他尾音微微上扬,带着点撒娇耍赖的意味,阿海那完美的脸上显现无奈,点了点头。 —————————— 郑严的指尖刚触到冰凉的白垩岩壁,身后三米处的碎石便轻微滚动,回头就看到那个叫亨利.韦尔的独立小队队员,从快跑慢慢减速下来。 看清来人,郑严冷峻的眉峰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 郑严本以为来的是理查德·古德曼,他甚至在肚子里打好了好几份草稿,准备了一箩筐刻薄话,就等着跟那个笑面虎唇枪舌剑一番,权当打发这无聊的等待时间。 可追上来的是这个……好像,名字是亨利·韦尔。 全程沉默寡言,像个背景板,几乎没什么存在感,郑严和他,连点头之交都算不上,完全是两条平行线。 对着这么个闷葫芦,郑严一时间竟觉得那些准备好的刻薄卡在了喉咙里。 亨利终于停下了脚步,站在离郑严几米远的安全距离外,微微弯着腰,手撑着膝盖,急促地喘了几口气,待呼吸稍平,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上郑严审视的视线。 “不用管我,”亨利的声音不高,在风里却很清晰,带着点奔跑后的沙哑,“你看你的风景,我看我的,互不打扰。” “互不打扰?”郑严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语带讥诮,“怎么,理查德队长派你来,不是监视我,怕我一不小心,失足,掉下去?” 他刻意加重了“失足”二字。 亨利闻言,眉头困惑地皱了一下,像是完全没理解郑严话里的机锋,用一种理所当然、甚至有点耿直的语气回答:“监视你?为什么要监视你?”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除了胡狼那次,你袖手旁观,看着我们被那群畜生围攻比较……嗯,不厚道之外,其他时候你不是挺老实的吗?该合作合作,该赶路赶路,也没偷偷跑掉或者搞破坏,监视你干嘛?” “……” 郑严差点被噎得一口气没上来,嘴角那点讥诮的弧度僵住,他看着亨利那双写满真诚(或者说,愚蠢?)的眼睛,一股荒谬感油然而生。 这家伙脑子里装的是混凝土吗,完全没听懂,或者说根本不在乎他和理查德之间那些试探、防备、乃至敌意,他就像活在另一个次元,只接收最表层的信息。 蠢得可以。 郑严眼底深处,一丝恶劣的、捉弄人的兴味悄然升起,他看着亨利那张毫无防备的脸,忽然很想看看这张脸上出现惊恐表情会是什么样。 他悬空的身体不着痕迹地向下沉了沉,离崖边更近了些,微笑朝亨利勾了勾手指,声音在风中带着蛊惑:“别站那么远,靠过来点,韦尔,这悬崖边的风景实在不错。” 来吧,蠢小子,再靠近点,感受一下什么叫提神—— 郑严的手指已经蓄势待发,体内能量悄然流转,只需要一个极小的推力,他就能欣赏一出“意外失足”的精彩戏码。 然而,预想中的靠近并没有发生。 只见亨利听了他的话,非但没有上前,反而“哦”了一声,脸上那副“毫不在意”的表情终于松动了一下,露出了类似任务清单被打勾的认真,伸手探进自己那件灰扑扑、毫无设计感可言的夹克内袋里。 摸索了几下,他掏出了一个东西—— 一个保养得相当不错,甚至套着专业防撞保护壳的杂牌廉价相机。 亨利小心翼翼地捧着相机,像是捧着什么易碎品,然后,在郑严完全错愕的目光注视下,他向前走了两步,把相机直接递到了郑严面前。 “正好,”亨利的声音依旧平淡无波,仿佛在说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情,“既然你在这儿,风景也好,帮我拍几张吧。” “?” 郑严脸上那点恶劣的笑容有些凝固,蓄势待发的手也僵在了半空,他盯着递到眼前的相机,又抬头看看亨利那张写满“帮个忙,谢谢”的诚恳脸,大脑罕见地出现了短暂的空白。 预想中的惊恐惨叫变成了礼貌的拍照请求,郑严感觉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就在郑严愣神的功夫,亨利已经自顾自地继续说了下去,语气带着点难得一见的、对远方景色的向往: “c国x省的风景,真的很漂亮,除了你们那个研究院的建筑……”他停顿了一下,一切便尽在不言中。 “哼!”郑严发出一声短促而冰冷的嗤笑““非要把实用建筑往本地特色风格上靠,结果弄得那么丑,我上我也行。”语毕,他话锋一转,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扫过亨利和他那件土气的夹克,“原来w.U.A.这种级别的特种部队,不是只收无牵无挂的战争孤儿?居然还有拖家带口的?” 这话已经算得上刻薄且冒犯了,郑严抱着双臂,好整以暇地看着亨利,期待从他脸上看到愤怒、屈辱,或者至少是难堪的表情,这样,至少证明这家伙还不是个彻底的木头。 然而,亨利竟然点了点头,“说实话,我也挺惊讶的。”亨利用一种探讨学术般的认真口吻回答,仿佛郑严问的是个值得思考的社会学问题,“他们居然会让我这种平民出身、父母健在、还有几个远房亲戚的人,加入独立小队这么高级别的行动单位,审核的时候,我自己都觉得有点悬——不说这个了,我长这么大还没离开过b国北部,我爸妈也是,你帮我拍几张,我想做成明信片送给他们。” “……” 父母?礼物? “无聊……你的衣服真丑,把白崖的美感都破坏了。”郑严拿着相机,也不等亨利摆好姿势,咔嚓咔嚓连拍了十几张,然后手臂随意一挥—— “喂!我的相机!” 亨利惊恐地尖叫,那台珍贵的相机在空中划出一道惊心动魄的抛物线,亨利整个人像被踩了尾巴的猫,肾上腺素瞬间飙升,什么风系异能、战斗技巧全忘了,只剩下最原始的本能,他一个极其狼狈的飞扑前冲,双手险之又险地在相机即将亲吻冰冷岩石的前一秒,将它捞进了怀里。 “呼……呼……”亨利抱着失而复得的相机,抬起头又惊又怒地瞪着郑严,声音都拔高了八度:“郑先生!我的衣服丑你冲我来啊!祸祸我的相机干什么?!”他心疼地检查着相机外壳,确定没有磕碰,这才松了口气,但看向郑严的眼神依旧充满了控诉。 “哼。”郑严再次冷哼一声,懒得再看亨利那张写满“控诉”和“心疼”的脸,他身形一晃,如同挣脱了引力的黑色飞鸟,毫不犹豫地向着下方翻涌的墨蓝色深渊俯冲而去,狂风瞬间灌满了他的衣袍。 “喂!郑先生!”亨利急忙追到崖边,探出半个身子,对着那个急速变小的背影大喊,声音在风中有些飘忽,“礼尚往来!你要不要也拍几张啊——!” 急速下坠的郑严似乎被风吹得晃了一下,速度微不可察地缓了一丝,风声太大,亨利只隐约听到他似乎嘟囔了一句什么,完全听不清内容。 亨利急了,双手拢在嘴边,用尽力气再次大喊:“叽里咕噜说什么呢——大点声!风太大听不见——!你到底想不想拍啊——?” 崖顶的风声似乎都静默了一瞬。 下一秒! “唰——!” 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以比下坠时更快的速度,撕裂气流,骤然从崖底倒卷而上,几乎是在亨利眨眼的瞬间,就重新稳稳地悬停在了他面前,距离近得能看清对方被风吹乱的额发和……似乎带着一丝可疑别扭的冷脸。 “……” 亨利被这突如其来、毫无征兆的“闪现”吓得一个趔趄,差点真从崖边栽下去,去而复返的郑严伸手扶了他一把。 “呃、谢谢?” 郑严眼神飘忽地看向远处海天交接处越来越亮的那抹橙红,嘴唇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极其罕见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局促: “……我想拍。” 第39章 告一段落 四月的J市,河水清冽、青草微腥,爱登图书馆门前的红毯尽头,图书馆扇形拱顶下,嗡嗡的议论声迅速消失,无数道审视的、好奇的目光, 带着怀疑与估量投射而来。 “郑严教授,这边请。”一位穿着深色套装的学监迎上来,郑严微微颔首,从容地与他寒暄。 仪式安排在图书馆侧翼一间古雅的阅览厅,深色的橡木长桌光可鉴人,映着头顶枝形吊灯璀璨而冰冷的光,桌旁端坐着考古系赫赫有名的权威,个个白发苍苍,坐在主位的更是女皇亲封的爵士,前皇家考古学会主席,微微向后靠着高背椅,满是疤痕的手随意搭在扶手上,指尖轻叩着,郑严被引导到他对面预留的位置坐下,爵士的目光落在他脸上。 “欢迎来到剑桥,郑教授,”爵士的声音低沉,带着老派绅士特有的抑扬顿挫,“如此年轻,却承担起沟通我们两国的重任,真是英雄出少年啊。”他顿了顿,拿起面前的高脚杯,“尤其是在‘实地考古’,这门需要深厚积淀的学问上。” 郑严面前,放着一杯深琥珀色的约克郡红茶,压着几张洁白的仪式流程单。 “感谢爵士的欢迎,”郑严开口,声音清朗平稳,穿透了凝滞的空气,“您说的,也正是我所想的,正如这6000公里的路程,跨越的不仅是地理的距离,更是东西数百年的隔阂,实地考古的根基,在于对脚下这片土地以及远方文明的理解与尊重,在于合作者彼此间的信任与托付。” 理查德队长背靠着冰凉的石墙,身影几乎融入墙角的暗纹壁纸。微型通讯耳机紧贴耳廓,将郑严那番“外交辞令”一字不漏地传来。 他几不可闻地轻嗤一声,指腹在耳机侧面轻敲了两下,声音压得极低,带着点戏谑,“啧啧,这官腔…谁能想到这小子是头披着羊皮的大尾巴狼?演起学者还挺像那么回事。” 频道里立刻有了回应。 “理查德哥哥,,工作时间闲聊,违反军规第几条来着?” “说得对,该罚,让理查德自己罚~自己…哎!” “爱德华哥哥?怎么了?” “咳…没事没事,踩空一级台阶,脚崴了一下下。” “爱德华,天降鸿运啊,喜鹊在你头顶留了fen‘好运’。” “亨利?!你在哪儿?!我怎么看不到你!” 亨利的声音依旧平稳无波,带着点打趣:“放弃吧,你找不到我的。” 理查德嘴角微不可察地向上弯了弯,他跟进这里面本是为了防止郑严语出惊人搞砸欢迎仪式,现在看来是多虑了,这小子比他想象中可靠。 目光扫过阅览厅高窗外透进的明媚春光,理查德有点惋惜地想,难得的好天气,留在外面欣赏这座顶尖学府的风景多好,毕竟w.U.A.自有其封闭的体系,普通人的大学,尤其是b国顶尖的爱登,他还真没机会好好看过。 以后据点定在Y市,郑严又钉在这爱登大学…J市这片儿,怕是少不了咱们小队的活儿了…嗯… 理查德心思活络起来:郑严这长期任务是不是可以操作一下?比如单人轮值,上一休三? “——查德,理查德!” “呃!嗯?怎么了?” “理查德哥哥,郑严跟着爵士去参观了。” 理查德噌地直起身朝门外追去,也许是错觉,不,不可能是错觉,郑严百忙之中给他翻了个白眼。 理查德眉头抽了抽,感觉拳头硬了。 —————————— 爵士布满疤痕的手轻轻推开了厚重的橡木门。 门内,是一个宽敞明亮的房间,阳光透过高大的格子窗倾泻而入,在深色的橡木地板上投下几何形状的光斑,一眼望去,是典型的英伦学术空间的基调。 郑严的目光缓缓扫过这个将来常驻的空间。 正对着门的,是一张宽大厚重的实木办公桌,深沉的色泽,线条华丽,桌面光洁如镜,映着窗外的天光,上面空空如也,只放着一支崭新的银制钢笔和一个同样崭新的皮质笔记本,等待着主人落笔,桌子后面是一把高背皮椅,看起来舒适且威严。 房间一侧,倚墙而立的是几排高大的空书架,深色橡木材质,与地板和书桌呼应,散发着沉稳的气息,书架格子也是空荡荡的。 另一侧,靠近窗户的位置,摆放着一组深绿色丝绒面料的沙发和两张单人椅,围着一张低矮的圆形茶几。 沙发对面,靠墙立着几个空置的玻璃展示柜,柜内衬着深色的绒布。 房间最里端,靠墙的位置则是一张宽阔、结实的工作台,台面是光滑的浅色木材,下方有抽屉。这是为清理、修复或临时研究那些脆弱出土物预留的操作空间。 最让郑严惊喜的,是工作台旁边一扇不起眼的、厚重的橡木门。 “那是你的独立暗室,”爵士顺着他的目光,解释道,语气平淡,“处理特殊感光材料,或者需要绝对避光环境的工作,钥匙在书桌左边第一个抽屉里。”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如果你有其他用途,也是你的自由。” 郑严点点头,心中了然,这间办公室考虑得相当周全,从学术到实用,从公开到私密,都预留了空间,严谨与实用主义体现得淋漓尽致。 爵士引着郑严在房间里走了一圈,步伐不疾不徐。布满疤痕的手指偶尔划过光滑的书架隔板,或轻点一下展示柜冰冷的玻璃表面,阳光落在他银白的发丝和深刻的皱纹上,也落在他手背上那些蜿蜒的、记录着漫长野外生涯的痕迹上。 “以后这里就是你的了,感觉如何,郑教授?” 郑严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新木与皮革的味道沁入心脾,他走到那张宽大的办公桌后,轻轻拂桌面,感受着木质纹理的细腻,他抬头,目光再次扫过空书架、待客区、工作台,最后落在那扇紧闭的暗室门上。一种前所未有的归属感和责任感,如同窗外温煦的阳光,缓缓包裹住他。 “非常完美,爵士,比我预想的还要好,空间、光线、功能分区…一切都考虑得非常周到,谢谢您。”郑严道谢,毫无疑问,这次是真心的。 “满意就好,爱登希望能为你们的工作提供最好的土壤,这间屋子空着的书架、展示柜、工作台,甚至暗室里的设备…你需要什么,尽管提出来,我们的图书馆和后勤部门资源丰富,但需要明确的清单。”他指了指那本崭新的笔记本和钢笔:“不用客气,也不用拘泥于所谓的客套,把你能想到的、需要的,都详细写下来吧,写好后让你的助理把清单送到院长办公室就行。” 走到门口,爵士的手搭在黄铜门把上,又停住,回头补充了一句:“对了,爱登大学图书馆最高权限的通行卡和系统账号已经注册好了,在电脑里有你需要的一切资料。”说完,他不再停留,轻轻带上了厚重的橡木门。 “…………我的……”与他一墙之隔守在走廊的独立小队听不见,郑严沉默许久,忽然心情很好似的喃喃出声的话语。 第40章 日久天长 日子就这么滑过去,理查德队长当初那点“上一休三”的小算盘落空了,但是没完全落空。 诸位军队精英硬是活成了郑严教授在爱登大学的专属“跑腿天团”兼“隐形灭火器”,任务内容五花八门。 亨利收到短讯,送一份“极其重要,必须立刻送达”的、实则只是郑严想吃限量小蛋糕的加急订单。爱德华守在考古系办公室外,随时准备在郑教授把某位德高望重、头发花白的老教授气得血压飙升时,以“紧急公务”为由把他“请”走。班尼在看到那位以开朗热情着称的校方联络员,远远瞥见郑严身影就条件反射般愁容满面、恨不得原地消失时,赶紧上前打个岔,把礼貌微笑下藏着恶魔低语的郑严暂时隔开。 队员们私下吐槽郑严那张在正式场合完美无瑕的社交假面和他私下里精准踩人痛脚、气死人不偿命的“真面目”反差之大,堪称精神分裂,说“心理变态”有点过,但确实找不到更贴切的词儿了。 晚餐前某次小队内部蛐蛐郑严大会开得正欢,各种生动比喻层出不穷时,门边突然响起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是敖别,众人瞬间安静。 敖老板没多说一个字,但第二天,早餐不再是简单的碎肉粥和三明治,而是煎得恰到好处,边缘微焦的太阳蛋、香煎培根、淋了枫糖浆的松饼上还点缀着新鲜浆果,配以酸甜开胃的混合蔬果汁。 午餐是香气四溢、炖得软烂入味的红酒烩牛肉,搭配烤得金黄酥脆的蒜香面包,下午茶更是精致得像艺术品,三层点心架上马卡龙、司康饼、迷你三明治和水果塔排列得赏心悦目,红茶氤氲着大吉岭特有的馥郁果香。 晚餐则是鲜嫩多汁的烤羊排佐薄荷酱,配菜是烤得焦香的小土豆和时令蔬菜。 众人不是傻子,都明白敖别的意思,看着桌上堪比高级餐厅的出品,再想想敖别一有空就系着围裙在厨房忙活的背影,那点被郑严折腾出来的怨气,瞬间被美食的糖衣炮弹精准击溃。 “咳…郑教授其实…挺有本事的。”有人一边切着鲜嫩多汁的羊排,一边含糊不清地开口。 “是啊是啊,那嘴是损了点,但你看他备课,多老资历的教授都挑不出错。”立刻有人附和。 吃了封口饭,队员们对郑严的容忍度集体升高了一个等级,看郑严“调戏”同事和下属时,眼神里甚至带上了点“看自家熊孩子作妖”的无奈和纵容——只要别真把房顶掀了就行。 好在郑严这人工作上从不含糊,队员待命时翻过他的《实地考古课教案》,内容扎实新颖,案例生动,逻辑严密,旁征博引又深入浅出,班尼看得两眼放光,当天就去申请了旁听,连一窍不通的外行都这样了,最挑剔的老学究也不出意外得点头。人造人的优越之处昭然显现,他仿佛天生就是做教育的料,知道如何点燃学生对尘封历史的热情,至于那张能把人气得七窍生烟的嘴,他似乎也精准掌握着一条无形的红线:只限于调戏,点到为止。那些被他打击过的人事后回想,除了当时气得够呛,竟也找不出他真正越轨的把柄。 因此,在偌大的爱登大学里,郑严教授的风评,最终落在了“奇怪”这个区间。 “那位新来的东方教授?哦,郑教授啊!他…人有点…嗯…特别?” “对,就这种,你说他坏吧,好像也不是,但说他好相处?上天保佑你离他远点。” “总之,是个…嗯…让人印象深刻的‘外宾’。” 时间在郑严的备课、队员们的插科打诨、敖别的美食安抚以及爱登大学教职工们对这位“奇怪教授”的逐渐适应中悄然流淌。 叶子从嫩绿转为墨绿,草坪修剪得愈发整齐,校园小径上抱着书本的学生明显增多,河上的撑船人开始为迎接更多游客而检修船只,各个学院的布告栏上贴出夏季学期的课程表和注册通知,身处其中,便能意识到: 爱登大学的夏季学期,马上就要开始了。 郑严教授那张礼貌又“危险”的笑脸,即将出现在诸位民间魔法师的必修课课堂上,而独立小队的任务也将迎来新一轮的充实。 但那是三天后的事了。 现在,享受休息日的理查德心中只有一件事:给假身换衣服。 —————————— 阿海的假身很省心,作为非生命,既不会出汗,也不会沾染灰尘,半个月来始终穿着初见时那件蓝袍,这对洁癖的理查德来说是福音——但对颜控的他而言是缺憾。 毕竟,他至今仍记得初见时阿海那身剪裁利落的黑色风衣,衬得他身形修长,冷峻贵气,而白袍虽然仙气飘飘,但看久了总觉得少了点惊艳感。 半个月的相处下来,理查德已经摸清了阿海的性格——温柔、迟钝,并且撒娇像呼吸一样自然,于是这天,理查德推门进来时就看见阿海懒洋洋地坐在沙发靠着扶手看那八百页的册子,于是他走过去挨着他坐下,阿海懒懒地掀起眼皮看了一眼,起身又朝理查德的肩膀歪了过来,被他双手捧着揉捏脸颊,一派信任又放松的表情,理查德终于问出了那个盘桓已久的问题: 阿海,你为什么要装得那么凶? 阿海正舒服得眯起眼,像只被顺毛的大型犬,闻言想都没想就回答: 有人说我太容易被骗,亲自教我保持皇家威严的演技,他语气甚至带着几分得意:自那以后,我连出门给孩子们买菜都便宜许多,确实很有用,就这么一直保持下去了。 理查德: 有点好笑。 他抿了抿嘴,手指继续在阿海的脸颊上轻轻揉捏——虽然触感又冷又硬,但阿海似乎很享受这种互动,甚至还会无意识地蹭他的掌心。 你之前穿的那身风衣西装呢?怎么不穿了? 理查德状似随意地问道。 哦,这个啊…… 阿海懒洋洋地回答,放回同济堂了,衣服都是优先给本体穿的,毕竟全是朝阳亲自上门找老师傅定制的,贵得很,要好好保护,不然假身一报废衣服就丢了。 朝阳? 理查德的手指微微一顿。 ……男的女的? 他语气不变,但指尖收紧了一瞬。 阿海毫无察觉,甚至有点困惑:女的啊,怎么了? 理查德沉默了两秒,随即唇角微扬,隐隐透露出阿海熟悉的压迫感:没什么。 他语气轻快,手指却微微使力,把阿海的脸颊挤成一团,我只是突然想到……你有没有兴趣给这个假身买点新衣服? 阿海眨了眨眼,被他捏着脸,含糊不清地回答:好啊,不过朝阳管账,我得先跟她要点……唔? 话没说完,理查德的手指又收紧了一点,笑容不减,但眼神里透出阿海熟悉的、不容拒绝的压迫感: 不用,我招待你,我给你买。 阿海: 他默默咽了下口水,乖乖点头:呃、好的,谢谢你。 “不用谢~” 第41章 这算不算日期? 四月Y市正午的风,还裹着点扎人的凉意,石板路却已透出几分春的湿润,理查德单手插在驼色皮衣口袋,步伐沉稳,另一只手看似随意地搭在身旁阿海的肩侧,一个近乎宣告所有权的姿态。 阿海依旧裹着他那标志性的宽大蓝袍,黑发衬得皮肤白得晃眼,侧脸线条柔和精致,引得路人频频侧目,那些探究的视线扎得理查德心头不快,他不动声色地加快脚步,高大的身形巧妙地将阿海的身影挡在自己投下的阴影里,隔绝了那些窥探。 “这边。”理查德声音轻快,推开一扇厚重的玻璃门,门楣上,“乌木白雪”的招牌简约雅致,店内是截然不同的世界,深色木质展示架泛着幽光,天鹅绒包覆的试衣凳透着奢华,灯光柔和,映得悬挂的丝绸衣物如水波流淌。 一个穿着笔挺深灰三件套、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中年男人立刻迎了上来,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职业笑容:“先生,欢迎光临,有什么可以为您效劳?” 理查德的目光没离开过阿海,下巴朝他一扬:“给他挑,合身的,喜欢的任何成衣。”他甚至懒得去看那些衣物标签,w.U.A.开出的丰厚薪酬在他眼里只是数字,此刻,他只觉得把钱花在眼前这个人身上,每一分都值,他甚至刻意忽略了对方“假身”的本质,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纵容:“看上就试。” “嗯。”阿海应得干脆,神情坦然,接受这种非必需的馈赠,他毫无负担,他擅长撒娇获得他人的偏爱,因此绝不会因小恩小惠而诚惶诚恐,他的回应自然得体,既不显得贪婪,又不会让对方觉得被疏远,分寸感拿捏得极好,仿佛生来就该如此。 经理是人精,立刻转向阿海,笑容更加热切:“以您的样貌和身段,我们店里的衣服,只怕没有您驾驭不了的。” “要方便活动的,”阿海想了想,补充道,“最好也能临时应付正式场合。” 接下来的时间,理查德陷在天鹅绒试衣凳里,目光紧锁着更衣室的门,当那扇门再次滑开,理查德感觉呼吸猛地一窒。 阿海走了出来。 米白色的精纺羊毛大衣剪裁利落,完美贴合他的身形,内搭是燕麦色的薄羊绒V领衫,露出一段修长白皙的脖颈,黑发用一根深色缎带松松束在脑后,低马尾垂落,与一身浅色形成鲜明对比,藏青色的修身牛仔裤勾勒出笔直的长腿,脚下是一双浅棕色麂皮乐福鞋。 他走到落地镜前,左右转了转,然后侧头看向理查德:“好看吗?” 理查德喉咙发紧,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他强迫自己移开几乎粘在阿海身上的视线,转向镜子,镜中的人影挺拔、冷峻,周身散发着一种内敛的贵气,与平日在他面前那副慵懒随意的模样判若两人,阿海微侧着身,指尖轻轻拂过光滑的羊毛面料,那动作带着一种异族非人的探究,理查德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追随着那白皙的指尖,心脏在胸腔里失序地狂跳起来。 是纯粹的欣赏?还是他不敢深究,甚至本能抗拒的东西? 阿海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瞬间的僵硬,微微偏过头,漆黑的眼眸带着纯粹的疑惑看向理查德,他清晰地“感觉”到理查德气息的变化——心跳加速,体温升高,像一头在领地边缘不安徘徊的大型猫科动物。 困惑在阿海心头弥漫,这不是警惕,也不是愤怒,是一种他从未感知过的、更为粘稠复杂的情绪——神仙的必修课是“履行神职”,不是解读凡尘中名为“爱慕”的混沌心绪。 “理查德?”他轻声唤道。 “嗯?”理查德像被惊醒,猛地回神,对上那双带着探究的纯净黑眸,心头没来由地一慌,掩饰般地迅速别开脸,声音有点发干:“好看,人见人爱。”最后四个字脱口而出,带着点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酸涩。 “那就好,买了。”阿海干脆利落地下了结论。 “就这些,包起来吧。”理查德立刻转向经理,语速快得像要赶走什么,“再配几件日常穿的羊绒衫和衬衫,要舒服的。”他试图用急促的命令压下心头的悸动。 “当然!先生眼光真好!”经理笑得见牙不见眼,立刻又捧上领带和袖扣的盒子,“您再看看这些配饰,绝对锦上添花。” 理查德几乎没看,只是本能地点头,目光总是不自觉地飘向安静站在一旁的阿海,焕然一新的阿海在店内柔和的灯光下,像一件被精心擦拭过的稀世珍宝,阳光透过高窗洒落,在他乌黑的发丝和浅色的衣料上跳跃,耀眼得令人无法移开视线。 当阿海被经理引去试穿一双牛津鞋时,理查德看着那挺拔修长的背影,一个念头鬼使神差地冒了出来,他压低声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试探:“朝阳……常给你买衣服?” 阿海正低头看鞋,闻言抬起头,表情自然:“嗯,她眼光好,做事也细,我的衣物基本都是她在打理。”他似乎想起什么,唇角弯起一个极淡、却真实存在的弧度,“她总担心我不懂这些,被人骗了。” 理查德心里那点刚压下去的、莫名的不爽瞬间又冒了头,他扯了扯嘴角,语气带着点刻意的强硬:“放心,有我在,没人能骗得了你。” “有我在”三个字格外清晰,带着一种近乎宣告主权的意味。 阿海清晰地感觉到周围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那话语里奇特的、强烈的占有欲让他更加困惑,明明感知到理查德情绪明显不对,可这复杂翻涌的“暗流”,他无法辨明。 离开“乌木白雪”,手里多了几个沉甸甸的购物袋,理查德却没带阿海回据点,而是脚步一转,带着他走向街道深处一扇更为厚重、透着岁月痕迹的深色木门,门楣上只悬着一块小小的黄铜牌匾,上面刻着两个优雅流畅的花体字母:K&m。 推门而入,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上好的皮革和木料香气,玻璃柜中陈列着如同艺术品般的面料样本册——从顶级的Scabal 150支Super 200’s精纺羊毛,到罕有的、光泽温润如熔金的Vicuna骆马绒,一位头发银白、戴着金丝眼镜的老裁缝正伏在宽大的工作台上,闻声抬起头,他的目光平静却锐利如尺,精准地扫过进门的两人,带着一种阅尽千帆的从容。 “下午好,先生们。”老裁缝起身,声音平缓,带着岁月沉淀的优雅,他的目光在阿海身上停留了片刻,那是一种见惯了王公贵胄的平静审视,没有谄媚,只有专业的评估。 “洛克伍德先生,”理查德颔首,语气带着少有的敬重,“麻烦您,为这位先生量身定制几套日常穿着的常服,还有一套最正式的礼服。” 洛克伍德走到阿海面前,微微欠身,姿态恭敬却丝毫不显卑微,一名助手迅速无声地取来全套量体工具,老洛克伍德亲自执起那柄泛着温润光泽的象牙尺。 量体的过程带着一种近乎仪式的庄重,冰凉的象牙尺轻柔而精准地滑过阿海的肩宽、臂长、胸围、腰线、腿长……每一个动作都恰到好处,带着对顶级面料和完美体态的尊重,阿海安静地站着,如同接受供奉的神像,对这种顶级的服务习以为常,助手用特制的墨水,在散发着淡淡香薰气息的纸张上,仔细记录下每一组精确的数据。 “先生偏好何种风格?对舒适度有什么特别要求?”老洛克伍德边量边问,声音温和。 “礼服要足够庄重,撑得起场面,舒适度不必考虑……常服,”阿海顿了顿,“方便行动就好。” 老洛克伍德了然地点点头,示意助手捧来那本厚重的、如同典籍般的顶级面料样本册,深色绒布衬底上,一块块面料如同凝固的月光或是熔化的黄金,流淌着难以言喻的光泽,他小心地翻开,声音里带着一种介绍稀世珍宝的珍重:“请看,这是来自皇家牧场的骆马绒,每年产量稀少,轻柔如云,保暖绝伦。这是取自冰原紫貂腹部最细软绒毛制成的面料,历来仅供皇室御用……”他如数家珍,每一个名字都代表着常人难以企及的奢华。 理查德站在一旁,并未参与挑选。他的目光落在阿海沉静的侧脸上,又掠过洛克伍德大师那带着职业性恭敬的姿态。看着阿海修长的手指淡然拂过那些价值连城、足以让富豪心跳加速的面料样本,神色平静无波,郡王之尊,这些不过是日常,一种难以言喻的距离感悄然在理查德心中滋生——他们终究来自不同的世界。 然而,这丝距离感,总会被阿海偶尔投来的、带着点懵懂和全然信赖的眼神瞬间冲淡。 最终,阿海选定了骆马绒作为常服面料,深色精纺羊毛作为礼服主料,具体的款式,则全权交由老洛克伍德根据他的体型气质来设计建议,阿海对此只是点头应允,仿佛这理所当然,洛克伍德只在本子上记下“爱登大学”的收货地址,约定半月后来试样。 走出K&m那扇厚重的木门,理查德的储蓄花出去一半,手里又多了几个购物袋,但心头沉甸甸装着的,却是那尚未成型的骆马绒与传说中的紫貂绒。 阿海已经换上了新买的常服,走在华灯初上的街道上,米白色大衣衬得他身姿愈发挺拔,晚风拂动他脑后的黑发,引得路人纷纷侧目,眼中满是惊艳。 理查德走在他身侧半步的位置,感受着那些粘在阿海身上的目光,心头情绪翻江倒海:有骄傲,有满足,但更深的地方,翻涌着一种更为隐秘、更为强烈的独占欲,这欲望驱使着他,下意识地又向阿海靠近了半步,几乎肩并着肩。 阿海感觉到了这细微的靠近,侧过头看他,街灯昏黄的光线勾勒出理查德轮廓分明的侧脸线条,那双深邃的蓝眼睛里,翻涌着阿海完全看不懂的复杂暗流,阿海心口位置——那具假身模拟心跳的核心,随着感知到的理查德紊乱的气息和剧烈的心跳,产生了一丝极其细微的、近乎程序的波动,他依旧不懂那暗流是什么,却能清晰地感知到理查德此刻的不平静。 出于一种近乎本能的、不想让亲近之人(或者说,目前重要的合作者之一)陷入负面情绪的冲动,他做出了回应,他轻轻将自己微凉的手臂,贴上了理查德拎着购物袋的、温热的手背。 突如其来的冰凉触感,像一道微弱的电流,瞬间窜遍理查德全身,他浑身肌肉猛地绷紧,如同受惊的猎豹,倏地转过头,眼神锐利地看向阿海。 阿海只是平静地回望着他,那双黑眸在街灯映照下,清澈见底,清晰地映出理查德自己那张带着错愕和一丝狼狈的脸庞,阿海什么也没说,也没有移开手臂,那微凉的肌肤就那样贴着理查德温热的手背,像是一种无声的、笨拙的安抚,又似一种懵懂无知的试探。 理查德的心脏像是被这冰凉的触感和那纯净到极致的眼神同时狠狠击中,剧烈地搏动起来,咚咚咚地撞击着胸腔,几乎要破膛而出。 他张了张嘴,喉咙却干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 四月的晚风带着凉意吹过街道,却吹不散两人之间无声弥漫开来的灼热与浓重的困惑,以及纷杂的心绪。 购物袋沉甸甸地坠在理查德的指尖,里面装着价值不菲的衣物,也装着理查德一颗已然脱轨却茫然不知驶向何方的心,以及那份指向未来的、承载着隐秘期待的定制契约——用世上最轻柔的骆马绒和最珍贵的紫貂绒,织就的无声羁绊。 这样的羁绊会破灭吗,他可以不用再为“失去”二字而夜不能寐辗转反侧吗。 至少此刻,这份凉意带来了极其鲜明的存在感,提醒着他这一切是真实的。 第42章 又见胡狼 理查德强迫自己将投向街道前方,不知不觉间他们已经散步到了僻静地段,石板路在昏黄路灯下泛着幽光,两侧是历经风霜的乔治亚风格建筑,高窗紧闭,透着一股沉淀的寂静,没有行人,只有他们两人的脚步声在空旷中显得格外清晰,理查德体内的本能警报无声地拔高——太静了,静得反常。 就在他下意识地将阿海往自己内侧护得更紧一点时,异变陡生。 “呜——嗷——!” 几声凄厉、非人的狼嚎毫无征兆地撕裂了夜的宁静,如同冰冷的锥子直刺耳膜!声音从四面八方的阴影中传来,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饥饿与疯狂。 理查德瞳孔骤缩,反应极快地将阿海往旁边一推,同时自己向反方向跃开。 就在他们刚刚站立的位置,坚硬古老的石板路面如同被无形的巨爪撕裂,三道裹挟着浓郁腐朽气息、由炽热黄沙构成的狰狞狼头破土而出,沙粒摩擦发出刺耳的嘶嘶声,狼口大张,獠牙由凝固的流沙构成,狠狠咬合在空处,溅起一片碎石和呛人的沙尘。 “该死的!又是胡狼!”理查德冰蓝色的眼眸扫视四周,只见昏暗的巷道阴影里,体型壮硕如成年公牛,覆盖着土黄色、粗糙如砂砾的短毛,背部却呈现出一种煤炭般的、在高原强烈阳光下隐隐泛着油亮光泽的纯黑,狰狞的狼形头颅上,獠牙如同惨白的匕首般外露,滴淌着粘稠腥臭的滚烫涎液,落在地上冒出缕缕青烟,“眼睛”只有两团纯粹、燃烧着的、散发着不祥红光的血肉块镶嵌在眼眶中。 这不正是前段时间来妨碍护送任务的老朋友,胡狼使魔吗? 而且,这些炮灰并非真正的威胁,理查德的目光瞬间锁定了对面一栋古老建筑二楼那扇黑洞洞的拱形窗口,一个高挑的身影不知何时已伫立在那里,如同融入阴影本身,她穿着剪裁利落的黑色长风衣,肤色在昏暗光线下异常苍白,最令人心悸的是她的眼睛——在黑暗中骤然亮起,迸发出如同烈日下墓穴深处反射出的、冰冷而狂热的金色光芒,那光芒直直刺向理查德和阿海,带着审判般的压迫感。 “分散击破,从最耀眼的星辰开始。”一个冰冷、沙哑的女声响起。 话音未落,那些胡狼如同得到指令的鬣狗,发出一片刺耳的嚎叫,猛地从阴影中扑出,其中三头直扑阿海,另外几头则凶狠地扑向理查德,意图分割战场。 “阿海!退后让我来!”理查德厉喝一声,反应迅捷如电,他根本无暇顾及扑向自己的沙狼,全身魔力涌动。 “喀嚓嚓——!” 以他为中心,刺骨的寒气瞬间爆发,空气中的水分被疯狂抽取、凝结,扑向他的几头沙狼,身体表面瞬间覆盖上厚厚的、闪烁着幽蓝光泽的坚冰,前扑的势头戛然而止,僵直地砸落在地,发出沉闷的碎裂声,冰层迅速蔓延,将它们彻底冻结。 与此同时,理查德左手五指张开,对准扑向阿海的三头沙狼猛地一握。 阿海身周的地面瞬间爆裂,无数根尖锐、致命的冰锥如同雨后春笋般破土而出,密集地刺向那三头胡狼,冰锥贯穿沙砾构成的身体,发出噗噗的闷响,瞬间将它们撕裂,破碎的滚烫沙粒和冰晶混合着黑色的污秽能量四散飞溅。 整个过程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理查德的冰系魔法精准、高效,完美地清除了第一波弱得诡异的炮灰,并将阿海牢牢护在身后,动作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理查德不可置信地叫骂起来:“在现实位面动手?你疯了!你想把整条街的平民都卷进来吗!” 然而,女人的嘴角却勾起弧度。 就在理查德解决掉扑向阿海的沙狼,旧力刚去新力未生之际,女人的身影已经鬼魅般地从二楼窗口消失了。 下一秒,她无声无息地出现在阿海侧后方不足五米的地方,速度快得超越了视觉的捕捉,她枯瘦苍白的手掌裹挟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腐朽之力,指尖凝聚着幽绿的光芒,无声无息地印向阿海的后心,时机刁钻,正是理查德防御转换的瞬间空档。 “阿海!小心!”理查德目眦欲裂,根本来不及施法,身体的本能快过了思维,他不顾一切地撞向阿海,试图用自己的身体将他撞开。 阿海的反应同样极快,在奈芙蒂斯出现的瞬间,他那非人的敏锐感知就捕捉到了威胁,他深知假身只是一堆会动的冰块,不比生物,自己硬抗这种带着腐朽诅咒的攻击绝非明智之举,他的第一反应是规避,身体本能地向侧后方急退,同时在身前凝结一层带着治疗净化之力的冰盾——这是他最擅长的防御手段。 然而,女人的速度太快了,那带着死亡气息的手掌如影随形,更糟糕的是,阿海眼角余光瞥见,理查德为了撞开他,竟将自己的整个后背毫无防备地暴露在奈芙蒂斯的攻击路径之下,那枯瘦的手掌,眼看就要印在理查德的后心。 绝对不行! 阿海脑海中警铃大作:立刻行动起来,保护这个不顾一切冲过来救他的凡人。 这成为了他此时心中唯一的念头,他猛地止住后退之势,身体强行扭转,右手抬起,凝聚起足以冻结一切的极致寒意,目的明确地想要格挡开那只抓向理查德后心的毒手,那是源自他冰龙血脉之中、未经雕琢的本能力量。 就在他指尖寒意即将迸发,做出“攻击”姿态的同一时刻。 “呃——!” 阿海的身体,或者说假身猛地一颤,一股熟悉的、如同毒蛇噬咬般的剧痛瞬间从心脏深处炸开——是禁制。 但这一次,没有压抑的闷哼,没有剧烈的踉跄,长期与这诅咒相伴的痛苦,早已让他学会了在剧痛中保持一丝清明和控制力,他瞳孔微缩,脸色瞬间苍白了几分,隐隐能看到伪装的皮肤下透明的冰晶,那只抬起的右手,在攻击意图彻底成形、力量即将倾泻而出的千钧一发之际,像个吹破的气球般散去大半,但仍旧不可小觑。 虽然代价是心脏处传来一阵尖锐到几乎令人窒息的绞痛,仿佛有无数根针在里面被风暴卷起乱刮,这痛苦远比放任攻击成型后的反噬要轻得多,但依然让他眼前发黑,呼吸一窒,刚刚凝聚的寒冰护盾也因这瞬间的灵力紊乱而溃散了大半,他咬住下唇,将痛楚强行压下,假身因为来自精神禁制的剧痛和强行控制而超负荷,微微颤抖起来,但阿海的眼神却异常清醒锐利——他不能完全倒下,更不能成为理查德的累赘。 “阿海!!!”理查德的声音带着恐慌和不解,他撞开了阿海,但看到的不是防御或反击,而是阿海瞬间崩溃的痛苦模样,为什么?他明明有力量格挡的!为什么他会痛苦成这样?! 女人眼中的金色光芒大盛,那是一种洞悉猎物弱点的、残忍的狂喜,阿海瞬间的剧痛和防御姿态的崩溃,完美地印证了她的得到的情报。 “哈哈哈……被束缚的幼龙来到了b国,是真的。”奈芙蒂斯冰冷的声音如同毒蛇吐信,她印向理查德后心的手掌中途变向,枯瘦的手指如同鹰爪,带着腐朽之力,更快更狠地抓向因剧痛而失去防御能力的阿海脖颈,她要掌控这个弱点。 “滚开!!!”理查德彻底暴怒,冰蓝色的眼眸瞬间被狂暴的冰风暴席卷,极致的恐惧和愤怒点燃了他所有的力量,阿海痛苦的模样像一把尖刀刺穿了他的理智,他周身寒气疯狂涌动,无数锋利的冰刃凭空凝结,如同失控的绞肉机,疯狂地卷向女人,空气温度骤降至冰点,地面瞬间覆盖上厚厚的坚冰。 这是无差别的范围攻击,理查德根本不顾自身消耗,不顾是否会波及周围建筑,他只有一个念头:把那个伤害阿海的怪物撕碎! 女人似乎也没料到理查德的爆发如此恐怖而直接,她抓向阿海的手被狂暴的冰刃风暴绞碎大半,包裹着手臂的黑色风衣瞬间被撕裂出数道口子,露出下面苍白皮肤上瞬间凝结的冰霜和道道恐怖的血痕,她闷哼一声,身体被这股狂暴的力量推得向后滑退数米。 “愤怒……保护欲……还有恐惧……很好的燃料。”奈芙蒂斯稳住身形,舔了舔被冰刃划破的唇角渗出的血珠,眼中金色的狂热更甚。她无视了冻伤,双手猛地抬起,枯瘦的手指在空中划出玄奥的轨迹,口中发出低沉、急促的咒文。 “但你的灵魂,满是裂痕,沉沦吧,理查德·古德曼,你会为违抗我奈芙蒂斯而后悔的!” 奈芙蒂斯她那双如同烈日下墓穴深处反射出的金沙色眼眸,骤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强烈光芒,那光芒化作两束实质性的、带着无尽幻影的光柱,无视了空间距离,刺入理查德因暴怒而毫无防备的冰蓝色双瞳。 嗡——! 理查德只觉得大脑如同被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击中,然后砸扁,眼前阿海焦急呼唤他的苍白脸庞、奈芙蒂斯冰冷狂热的金眸、破碎的冰晶、昏黄的街灯……所有现实景象瞬间如同被投入漩涡的碎片,扭曲、旋转、继而彻底被一片无边无际、翻滚咆哮的暗黄色沙暴所吞噬。 一股无法抗拒的、冰冷而沉重的力量攫住了他的灵魂,将他拖入一个完全由未知意志主导的、充满无尽绝望的深渊,现实的一切感官——声音、触觉、甚至身体的存在感——都在瞬间被剥离!只有那纯粹的精神冲击,如同海啸般淹没了他所有的意识! 阿海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只看到理查德的身体猛地一僵,如同被瞬间抽走了灵魂,他狂暴的冰刃风暴如同被掐灭的火焰,骤然消散无踪,高大挺拔的身躯直挺挺地立在原地,仿佛被施了定身咒,那双冰蓝色的眼眸空洞地大睁着,里面所有的锐利、愤怒、担忧都被一种失焦的茫然和深不见底的黑暗所取代,仿佛瞳孔深处正倒映着无边无际的、令人窒息的黄沙风暴。 他周身的魔力彻底失控,丝丝缕缕冰冷的寒气如同垂死的呼吸般,不受控制地从他僵直的体内溢出,在他脚下凝结成一片片不规则的、迅速蔓延的惨白冰花,此时的理查德,成为了一个矗立在战场中央、毫无防备的活靶子。 阿海蜷缩在冰冷的地面上,心口那源自禁制的剧痛稍有缓和,但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残留的锐痛,他能清晰地“感觉”到理查德灵魂的剧烈震荡,那是一种被拖入无尽深渊的坠落感,奈芙蒂斯正带着胜利者的冰冷微笑,一步步走近毫无防备的理查德,枯瘦的手指上,幽绿的光芒再次凝聚,目标直指理查德毫无反应的眉心。 “理……查德……” 阿海艰难地发出声音,试图唤醒他,但他无法攻击,甚至连移动都异常困难,那古老的禁制此时此刻化作最沉重的枷锁,将他牢牢禁锢在原地,一种似曾相识的、冰冷刺骨的恐慌攫住了他——他感知不到理查德了,那个一直风趣、可靠、散发着炽热生命力气息的存在,此刻像一块冰冷的石头。 奈芙蒂斯停在理查德面前,欣赏着他脸上因灵魂被拖拽而呈现的空白,她缓缓抬起手,指尖的幽光散发着不祥的气息,对准了理查德空洞眼眸的中心,冰冷的杀意,笼罩着这方死寂的街道。 “结束了,守护者。” 幽绿的指尖,带着终结的腐朽气息,缓缓点向理查德毫无防备的眉心…… 不—— 禁制的剧痛和灵力的虚弱在这一刻被彻底抛诸脑后,他不能,他绝不能让那根手指碰到此时毫无防备的理查德。 “吼——!!!” 一声绝非人声的、低沉而恐怖的咆哮猛地从阿海喉咙深处爆发出来,那声音仿佛来自亘古的冰川深渊,带着一种超越凡尘的、纯粹而原始的威严,空气在这声咆哮下剧烈震荡,发出嗡鸣,街道两侧路灯的玻璃灯罩瞬间爬满蛛网般的裂纹。 与此同时,阿海周身爆发出刺目的、纯粹的冰蓝色光芒,在那光芒中,他修长的身形似乎发生了难以言喻的变化——皮肤下隐约浮现出细密、闪烁着寒芒的白色鳞片虚影,漆黑的瞳孔瞬间收缩成两道冰冷的、属于顶级掠食者的竖直蓝线。 一股源自生命层次顶端的、冰冷而浩瀚的龙威,如同无形的海啸,毫无保留地、狂暴地压向近在咫尺的奈芙蒂斯。 在很久以前的原始社会,或者并不很久以前的动物世界,当动物守护伴侣、幼崽或领地时,咆哮就是对入侵者发出的,源自生物共同本能的警告与威慑。 奈芙蒂斯脸上的胜利微笑瞬间凝固,一股源自灵魂最深处的,最原始的恐惧感灌满全身,她凝聚着死亡印记的手指猛地一颤,那幽绿的光芒竟不受控制地剧烈摇曳起来,点向理查德眉心的动作,因为这突如其来的、源自血脉本能的巨大压迫感而硬生生顿住了。 就是现在! 理查德的双眼恢复了神采,他没有放过这一瞬的破绽。 第43章 记忆里的那天(2) 【1987年3月29日】 冰冷、潮湿的空气带着浓重的血腥和硫磺味,钻进鼻腔,呛得我忍不住咳嗽。 睁开眼,视线被昏暗的光线和摇曳的火光割裂。 1987年深秋,d市大学,阴冷的雨下个不停,空气里是刺骨的绝望和东西烧焦的味道,我瘦小的身体裹在单薄湿透的旧外套里,蜷缩在一栋教学楼冰冷石柱的阴影下,不远处,是底部缺了一块的围墙,不大不小,刚好能让我通过。 好冷,我的牙齿轻轻磕碰着,不是因为天气,是深入骨髓的恐惧。 远处传来非人的嘶吼和零星的、绝望的人类哭喊,破碎的世界像被侵蚀似的,布满杂乱的紫色,仿佛另一个世界。 “理查德……理查德……我们到了。”一个虚弱、疲惫又充满恐惧的女声贴着我冰凉的耳朵响起。 是妈妈。 她紧紧抱着我,用自己同样瘦弱的身躯试图挡住寒冷和恐怖,她的手臂在抖,脸色在远处火光映照下白得吓人,嘴唇干裂,曾经明亮的棕色眼睛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绝望和一种孤注一掷的决心。 【1987年3月29日5时41分】 “听着,我的男孩,”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却非常坚定,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等下……妈妈引开它们,你就跑,一直跑,别回头,听到什么都别回头!跑出学校!往,往有光、有枪声的地方跑!” “妈妈……”我的声音带着哭腔,死死抓住母亲同样冰冷的手:“一起……一起走……” “不行!”她猛地打断我,声音因为激动高了一点,又立刻惊恐地压低,警惕地望向走廊深处沉重的脚步声。她眼里掠过痛苦,随即被更深的决绝盖过。“听着,理查德!爸爸走了……我们欠的钱……妈妈快还不上了……日子,太难了……”她的声音哽了一下,充满苦涩,“妈妈太累了……真的,太累了,看不到头……” 两年前的车祸带走了父亲,也带走了所有希望和积蓄,留下沉重的债务,妈妈带着年幼的我来到d市打工,像陀螺一样转在几份零工之间,生活的重担早已压弯了她的腰,榨干了笑容,只剩下日复一日的麻木,这场突如其来的绑架,像最后一根稻草,把她推入彻底的绝望。 “你能活下来……是妈妈唯一的盼头了,”她捧着我冰凉的脸,滚烫的泪混着冰冷的雨滴落,“答应我,活下去,替妈妈,替爸爸,活下去!跑!跑得远远的!” 沉重的脚步声伴随着硫磺味和低沉的咆哮迅速逼近。 转角处,一个身高超过两米、皮肤暗红、头顶弯角、手持巨大骨棒的恶魔身影出现,它猩红的眼睛扫视着,瞬间锁定了石柱下的我们。 “肮脏的恶魔!!!”妈妈发出一声凄厉变调的尖叫,用尽全身力气把我狠狠推进缺口,而她则是像扑火的飞蛾,踉跄着冲向那个高大的恶魔,方向与我相反。 我迅速钻过缺口,立刻回头从中回望。 我看到母亲瘦弱的身影扑向恶魔的瞬间,恶魔发出不耐烦的低吼,巨大的骨棒带着沉闷的风声,像拍打飞虫一样。 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晰得令人心寒,她的身体像断线的风筝飞出去,重重撞在冰冷的石墙上,然后软软滑落在地,再无声息,鲜血在雨水中迅速晕开,红的刺目。 时间好像停了。 我的世界瞬间崩塌。 所有的声音——恶魔的咆哮、远处的哭喊、雨声——都消失了。 我眼里只剩下那摊在雨水里不断扩大的、温热的鲜红,和母亲无声倒下扭曲的身影。 绝望像冰冷的海水淹没了我,妈妈死了,为了救我,死了。 那个在疲惫夜晚哄我入睡的妈妈,那个省下食物给我的妈妈,那个在债主恶语时护着我的妈妈……死了,被恶魔像垃圾一样杀死了。 一股从未有过的、冰冷的恨意像毒藤缠住我幼小的心脏,压过恐惧,压过悲伤,我要它们死,我要所有伤害妈妈的恶魔都死。 恶魔没有发现我的存在,只是踢了踢母亲的身体,然后慢悠悠地离开了。 活下去,妈妈用命换的机会? 不,我不要这样活,我要报仇! 我猛地从地上爬起,没有向外跑,而是像被逼到绝境的小兽,爆发出惊人的冷静和敏捷。 恶魔一走远,我立刻利用自己瘦小的体型优势,重新钻回围墙内,我不敢再看母亲一眼,而是借着阴影、杂物、混乱的环境,像一道无声的影子,回到了这座死亡大学的深处。 【1987年3月29日6时07分】 恐惧还在,心跳像鼓,每一声恶魔的嘶吼都让我僵硬,但我强迫自己看,强迫自己记,我看到了恶魔盘踞的主要区域——图书馆和几栋教学楼成了“巢穴”。 看到了岗哨位置,看到了巡逻队的路线和换防的间隙,甚至在一个被恶魔占据的礼堂窗外,透过破碎的彩色玻璃,隐约看到了一个体型更大、气息更凶、被其他恶魔簇拥在魔法阵中央的身影——一眼便知,它是统领。 我像扫描仪一样接收着眼前的信息,路线、布防、还有……图书馆侧后方一个防守松懈的缺口…… 这些信息刻入我异常清醒的脑海。 时间紧迫,我知道不能久留,险险避开几队巡逻恶魔后,我再次摸到大学边缘,远处,枪炮声、爆炸声和人类呐喊声隐约传来,是人类军队的战线。 必须把情报送出去。 我不敢直接冲向枪林弹雨的前线,目光扫过街角,一家被炸塌半边的书店映入眼帘。 我像刚出生就被狮群捕食的幼羚一样慌不择路,险而又险地来到其中。 里面一片狼藉,书籍散落,沾满泥污血迹,我顾不上这些,焦急寻找记录工具,最终在翻倒的柜台下,摸到一本踩脏的硬皮空白速写本和几支散落铅笔。 我颤抖着手,趴在地上,凭着清晰记忆,用最快速度在纸上勾画,没上过学,画得歪扭,但路线、建筑、恶魔标记、巡逻路线、统领位置、薄弱点……都用我能想到的最简洁方式标出,我甚至凭着印象,在另一页纸上草草画下潜入逃出时瞥见的恶魔外围战线布防图,感觉到的几处防御稀疏区域。 做完这些,我小心翼翼撕下画满情报的纸页,紧紧攥住,塞进外套最里面口袋,我深吸一口气,压下狂跳的心,准备离开书店,继续向人类战线潜行。 然而,就在我刚刚踏出书店残破的门框,一只脚踩上湿漉漉的街道时—— 轰——! 一声震耳欲聋、仿佛天地崩裂的巨响,毫无征兆地在我身后——大学的核心区域——炸开! 一股狂暴到难以形容的气浪像无形的巨锤,狠狠砸在我背上,我惨叫一声,整个人就像一片落叶被狠狠抛飞,世界在眼前疯狂旋转、颠倒、碎裂,刺目的白光吞噬一切,紧随其后的是排山倒海的剧痛和震耳欲聋的轰鸣。我感觉自己像被扔进了绞肉机,骨头哀鸣,内脏翻搅,意识瞬间粉碎。 【1987年4月2日14时56分】 “……都死了……所有人都死了……” “……只有他活下来了……” “……他是个灾星……” “……是他带来的厄运……” “……为什么死的不是他……” 嘈杂的、充满恶意的低语像无数只苍蝇钻进我的耳朵。 头痛欲裂,我艰难睁开沉重的眼皮。 刺眼的阳光透过高高的、蒙尘的窗户照进来,空气里是消毒水和陈旧木头混合的、令人窒息的霉味。 我躺在一张硬邦邦的铁架床上,身上盖着粗糙发白的薄毯,周围是几张同样简陋的床铺,上面坐着或站着几个年龄不等的孩子,穿着统一的灰扑扑制服,都用混杂着恐惧、厌恶和指责的目光盯着我。 我眯起眼仔细辨认他们制服上的标志……圣玛利亚孤儿院? 记忆像潮水涌来,带着爆炸的巨响和撕裂的剧痛,大学……爆炸……所有人都死了?妈妈……情报……我…… “不……不是的……” 我挣扎着想坐起,却感觉浑身骨头散了架。我惊恐地看着围拢的孩子和面无表情站在床尾、穿黑衣的修女嬷嬷,他们重复的指责像冰锥刺入心脏。 “大学被轰炸了……恐怖组织、军队和被抓的所有人质……都死了……一个都没活……”一个年纪稍大的男孩用冰冷的声音说,眼神没有温度。 “所有人都死了!只有你!只有你活下来了!”一个女孩尖声叫道,声音充满怨恨。 “为什么?为什么是你活下来?” “是你害死了他们吗?” “灾星!” “扫把星!” …… 一句句指控,像是重锤,砸在我本就脆弱的精神上。 大学爆炸了?所有人都死了?包括……被抓的人?包括……我可能有机会救下的人?那我拼死拿到的情报……还有什么用?妈妈用命换的机会……就为了让我成为背负所有死者诅咒的、孤独的幸存者? 巨大的绝望和内疚像冰冷的沼泽,瞬间将我吞噬、淹没,我感觉自己在下沉,坠入无底黑暗,冰冷的泪水无声滑落,浸湿粗糙的枕巾。 一切仿佛是两年前的重演,我的生日,我的生日,成为了爸爸妈妈的苦难日…… 难道我真的是不幸的化身……我的存在是错误的…… “所有人都死了!只有你!只有你活下来了!”“为什么?为什么是你活下来?” “是你害死了他们吗?” “灾星!” “扫把星!” 我崩溃至极,双手撕扯着头发,疯狂用额头撞向床头,温热的感觉渐渐从额头散开,我头晕眼花,口中不断喃喃: “我为什么还活着,我为什么还活着,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 【1987年4月2日14时57分】 恍惚之间,我感受到一个熟悉而温暖的怀抱,轻轻拥住深陷绝望的我。 那怀抱带着淡淡的、属于母亲的、令人安心的馨香,即使在这霉味里也如此清晰。 “理查德,我的男孩……”是妈妈的声音,温柔、疲惫,充满怜爱。 我猛地一颤,像溺水者抓住稻草,死死回抱住那温暖躯体,脸深深埋进去,贪婪汲取熟悉气息,放声大哭:“妈妈……妈妈……他们都死了……只有我……你……你也” “嘘……没事了……没事了……”母亲温柔拍抚我的后背,声音轻柔,“你能活下来……真是太好了……妈妈真的好高兴……你能活下来……” 温暖的抚慰,熟悉的话语,像黑暗中的烛火,暂时驱散我心头的冰冷绝望,妈妈在这里,没有怪我,为我活下来高兴。 我紧紧依偎在母亲怀里,寻求唯一的庇护。 然而,这温暖没有持续。 “可是……”母亲温柔的声音忽然带上了一丝冰冷的质疑,“为什么……只有你活下来了呢,理查德?” 我的身体僵住。 我难以置信地抬头,看向母亲的脸。那张熟悉的脸,此刻笼罩着一层诡异的阴影,温柔眼神变得冰冷陌生,嘴角甚至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令人心寒的讥诮。 “那么多人都死了……被恶魔杀死的……被炸死的……”母亲的声音越来越冷,越来越尖锐,带着非人的、扭曲的恶意,“为什么偏偏是你活下来了?你做了什么?你是不是做了什么交易?还是说……你根本就是带来死亡的灾星?” “不!不是的!妈妈!”我惊恐,试图挣脱突然陌生的怀抱,“我没有!我是想救……” “救?”母亲猛地打断,声音陡然拔高,尖利刺耳,“你拿什么救?就凭你画的那几张可笑的破纸吗?你知道那爆炸怎么来的吗?说不定……就是因为你泄露情报,才引来人类军队的轰炸!是你!是你害死所有人!包括被抓的无辜者!是你引爆大学!你是凶手!!” “凶手!” “灾星!” “害死所有人的凶手!” 周围修女和孩子们的声音也瞬间变得如同鬼魅合唱,冰冷手指指向我,无数扭曲面孔充满刻骨仇恨! 我如遭雷击,心脏像被冰冷的手攥住,几乎停跳,巨大的冤屈、恐惧和更深内疚像海啸将我淹没,是我?害死所有人?不!不可能!我不是!我只是想……想…… 等等。 就在这灭顶绝望和混乱指控即将摧毁我理智的瞬间,一个念头像闪电劈开混乱脑海。 不对。 这不是妈妈,绝对不可能是。 母亲是世界上最爱我的人,是债主砸门时护住我的人,是自己饿着肚子省食物给我的人,是生命尽头,用尽全力把我推出地狱,只为我活下去的人,她的爱无条件,纯粹,超越生死苦难。 她怎么可能指责我活下来? 她怎么可能用这样恶毒的语言诅咒她的孩子? 她只会……只会像刚才最初那样,紧紧抱着我,流泪说:“你能活下来……真是太好了……” 眼前这个扭曲的、充满恶意的“母亲”,只是披着母亲外皮、利用我最深的痛苦折磨我的幻影,一个卑劣的陷阱。 【2001年4月21日19时32分】 “你不是我妈妈。”理查德的声音异常平静,却带着一种穿透混乱的冰冷力量,他不再挣扎,只是看着那张扭曲的脸,眼神里的惊恐和混乱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洞悉的清明。 他闭了闭眼,然后用力推开了那个冰冷的怀抱,小小的身体因为愤怒和醒悟而绷紧。 眼前的景象像破碎的镜子寸寸碎裂,修女、孩子、孤儿院的床铺、刺眼阳光,一切都化作飞散的碎片,理查德的身体也瞬间长大,变回原样。 第44章 无权审判 眼前的景象像破碎的镜子寸寸碎裂,修女、孩子、孤儿院的床铺、刺眼阳光……一切都化作飞散的碎片。 理查德发现自己站在一个巨大、空旷、弥漫着黄沙与死寂的空间,而空间的中心,矗立着一座庞大得令人恐惧的黄金天平,天平的底座铭刻着古老扭曲的圣书体符文,闪烁着幽光。 他站在天平巨大无比的、象征“罪孽”的托盘上,托盘冰冷刺骨,另一个托盘上,放着一根闪烁微弱白光的羽毛,天平严重倾斜,罪孽的托盘沉重下坠,几乎触碰到下方翻滚的、仿佛由灵魂灰烬构成的黄沙之海。 一个庞大无比的身影笼罩在天平之上。那是一只由阴影和黄沙构成的巨狼,它蹲踞虚空中,头颅如同山岳,一双燃烧冰冷金色火焰的巨大眼眸,如同两轮冰冷的太阳,无情俯视着托盘上渺小的理查德,利爪闪烁寒光,每一次呼吸都卷起沙尘风暴。 这是A国神话中执掌死亡与审判的神,但眼前的“胡狼神”,散发着腐朽与扭曲的审判意志,毫无神性,更像是由奈芙蒂斯意志凝聚的、充满恶意的审判傀儡。 “理查德·古德曼……”宏大、冰冷、毫无情感的声音如同滚滚雷鸣,从巨狼口中发出,震荡空间,“汝之罪孽,沉重如山,汝之存在,即为灾厄,汝之心脏,当置于天平之上,以汝之血肉与灵魂,偿还汝之罪责,汝之苟活,是对所有亡者的亵渎。” 随着宣告,一股无形的、冰冷的力量攫住了理查德的心脏,剧痛传来,同时,托盘下方翻滚的黄沙之海中,无数扭曲的、痛苦哀嚎的亡魂面孔浮现,有母亲绝望的脸,有孤儿院孩子们怨毒的脸,有无数在d市大学中匆匆一面的众人质的模糊人脸……他们伸出枯骨手臂,仿佛要将他拖入绝望深渊。 “偿还!” “罪人!” “凶手!” “下地狱吧!” 亡魂哀嚎与指责汇聚成刺耳音浪。 若在平时,这源自内心创伤的指控,这直面“审判神明”的威压,足以让人崩溃,但此刻的理查德,刚刚识破这扭曲的幻象,心中那股被欺骗、被亵渎的怒火,如同压抑十四年的火山,无声却猛烈地爆发。 他非但没有被恐惧压倒,反而在那巨大的、非人的威压下,缓缓挺直了脊梁。 那双属于本应恐惧的眼睛,此刻燃烧着足以焚尽一切的愤怒,那是对亡母之爱被亵渎的狂怒,是对众生苦难被扭曲利用、借题发挥的憎恨,更是对眼前披着神只外衣、行扭曲审判之实的伪神的鄙夷。 他沉默着,只是看着那高高在上、冰冷无情的巨大胡狼头颅,眼神锐利如刀,充满鄙夷。 “我的罪孽?我的苟活是亵渎?”他的声音很平,却带着穿透灵魂的力量,“荒谬。” “我母亲用她的命换我活下来,这不是罪孽,是她给我的生命,我背负失去至亲的痛苦活了十六年,每一天都在自我反省,每一天都在努力活得像个人,而不是躲在阴影里玩弄人心的虫子。” “我画布防图,是想救人,是想结束噩梦,是想让更多人活下去,我那时八岁,我尽力了,那场爆炸是不是因为我泄露的情报,我不知道,但就算它是,那也不是我的罪,是战争的罪,是恶魔的罪,是那些投放炸弹的人的罪,凭什么要我来承担所有亡魂的重量?” 他抬起手,指向天平另一端那根微弱的羽毛,又指向下方翻滚的亡魂之海,最后,那根手指如同利剑,指向高高在上的巨大胡狼神。 “而你,”理查德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一个由肮脏诅咒和扭曲意志拼凑出来的赝品,一个利用逝者痛苦、玩弄生者心灵的怪物,你和你的召唤者,有什么资格审判我?有什么资格定我的罪?你代表的不是正义,不是秩序,你代表的是奈芙蒂斯卑劣的恶意。” 理查德脸上露出一个冰冷的、充满蔑视的表情,他深吸一口气,胸腔微微起伏,站在象征“罪孽”的托盘上,渺小的身影在巨大的胡狼神面前如同尘埃,但他挺直的脊梁和燃烧的眼神,像一柄即将刺破苍穹的剑。 “扭曲的正义,”理查德的声音像淬火的冰,清晰响彻整个空间,“不配审判我。” 话音落下的瞬间,异变发生。 一股无法形容的、纯粹而凝练的精神力量,如同挣脱枷锁,从理查德那渺小的身躯中无声涌出,那不是魔力,是源于灵魂深处最本源的、来自精神与灵魂的力量,对邪恶的憎恨,对自身存在意义的自我肯定。 这股精神力量瞬间凝聚,在他手中,凭空出现了一把由纯粹意志构成的、半透明的、边缘仿佛有微弱白焰流动的巨剑,他双手握紧那柄意志之剑,没有咆哮,只是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那高高在上、散发着腐朽审判意志的巨大胡狼神头颅,无声地斩去。 没有华丽光芒,只有一道凝聚了十四年痛苦与愤怒、守护与抗争的纯粹意志,撕裂幻境的帷幕,带着斩断虚妄与扭曲的决绝,劈向伪神的头颅。 巨大的胡狼神冰冷的金色眼眸中,第一次露出了清晰的惊愕,它似乎完全没料到,这个渺小的人类灵魂,竟能爆发出如此纯粹的反抗意志,意志之剑所过之处,空间微微震颤,构成它身体的阴影和黄沙如同遇到烈阳的冰雪般无声消融、崩解。 一声充满痛苦和惊怒的低吼从巨狼口中爆发,它试图抬起巨爪抵挡,但那意志之剑的速度太快,蕴含的意志太纯粹。 意志之剑毫无阻碍地切入巨大胡狼神的头颅,从眉心正中,一路向下。 冰冷的白色光焰从斩开的裂缝中逸散而出,点燃了构成巨狼身躯的阴影和黄沙,庞大的身躯剧烈地抽搐、扭曲起来,发出断续而痛苦的尖啸,它象征死亡审判的威严姿态荡然无存。 理查德站在剧烈倾斜的罪孽托盘上,看着崩解的伪神,眼神冰冷,他双手再次发力,意志之剑上的白色光焰无声暴涨,瞬间席卷了胡狼神庞大的身躯。 由阴影、黄沙和扭曲意志构成的巨大胡狼神,在理查德凝聚全部灵魂力量的一击之下,如同被戳破的幻影,无声地炸散,化作漫天飞散的、燃烧着白色光焰的黑色灰烬,簌簌落下,最终被下方翻滚的黄沙之海吞噬。 整个审判空间开始无声地震荡、崩塌,黄沙倒卷,空间碎片像玻璃般剥落。 第45章 禁制 理查德冰蓝色的眼眸深处,那吞噬意识的黄沙风暴如同被无形的剑锋劈开,瞬间溃散,意志挣脱束缚的灼热感还在灵魂中燃烧,带来撕裂幻境后的清明与冰冷的愤怒,他看到了近在咫尺的奈芙蒂斯脸上因龙威而生的惊愕,看到了她指尖几乎触及自己皮肤的死亡幽光。 没有嘶吼,只有一种冻结空气的决绝,理查德身体还带着被精神冲击后的僵硬,垂在身侧的右手五指却猛然屈张。 空气发出低沉的嗡鸣,瞬间塌陷、凝结。 一道手臂粗细、凝聚着刺骨死寂的冰蓝射线,从他掌心无声爆发,如同从深渊射出的审判之矛。 噗嗤。 冰蓝射线精准贯穿了那抹幽绿光芒的核心,细微的冰晶凝结声响起,奈芙蒂斯枯瘦的手指连同其上的诅咒印记,瞬间被一层深邃的幽蓝坚冰覆盖、凝固,冰层沿着她的指尖急速向上蔓延,眨眼间覆盖了半只手掌,将幽绿的光芒彻底冻结其中。 奈芙蒂斯发出一声短促而扭曲的痛哼,燃烧的金色瞳孔第一次流露出痛楚,她覆盖冰霜的右手猛地爆开一团夹杂沙尘的黑雾,强行震碎了幽蓝坚冰,碎裂的冰晶与暗色液体四溅,她整只右手皮肤龟裂,露出底下苍白中透着暗金的肌理,腐朽的力量因受创而更加狂躁,她的左手如钩,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直掏理查德因施法而微倾、毫无防护的咽喉。 理查德瞳孔微缩,刚才那凝聚全力的一击几乎抽空了他,眩晕感袭来,眼看那死亡的利爪逼近,他避无可避。 就在这电光火石间,阿海右手闪电般探入怀中,指尖捻出一枚鸽卵大小、通体莹白、散发着温和凉意的丹药,这丹药一出现,周围躁动的魔力似乎都安静了一瞬。 他忍着撕裂灵魂的痛楚,屈指一弹。 那枚莹白丹药化作一道柔和的白光,并非射向奈芙蒂斯,而是精准地没入了理查德的后心。 理查德只觉一股温和却磅礴的清凉力量瞬间注入体内,如同甘霖滋润干涸的河床,精神透支的眩晕感被迅速抚平,近乎枯竭的魔力如同受到强效刺激,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奔涌、恢复,更有一股奇异的镇定之力护住了他的心神,力量瞬间充盈。 奈芙蒂斯掏向咽喉的利爪在理查德眼中仿佛变慢了半拍,他不再闪避,反而迎着利爪踏前半步,覆盖着冰甲的左手闪电般探出,精准地扣向奈芙蒂斯的手腕,同时,刚刚恢复的魔力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目标并非攻击,而是封锁。 瞬间,以奈芙蒂斯为中心,地面、空气、甚至她周身翻滚的腐朽黑雾,瞬间被一层致密、厚重、闪烁着幽蓝符文的玄冰覆盖、冻结,这冰层并非之前狂暴的形态,而是带着强大的禁锢之力,将她连同她试图抽回的左手一起,牢牢封固在原地,形成一个巨大的冰棺雏形。 奈芙蒂斯燃烧的金色瞳孔中第一次掠过一丝真正的惊诧,她低估了那枚丹药的效果,更低估了理查德挣脱幻境后的冷静与精准。 而理查德没有给对手任何喘息的机会,他扣住奈芙蒂斯手腕的左手猛地发力,将她被冰封的手臂向后狠狠一扭,同时右膝带着千钧之力,重重顶在她被冰甲覆盖的胸腹之间,沉闷的撞击声响起,奈芙蒂斯高挑的身体如同被巨锤击中,猛地弓起,口中喷出一小口粘稠血液,冰封的禁锢加上这沉重一击,彻底瓦解了她的反击能力,她眼中的金色狂焰剧烈摇曳,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 理查德动作不停,顺势将她双臂反剪,用残余的魔力凝聚出数道闪烁着符文的冰锁,层层缠绕,将她捆缚结实,最后,他并指如刀,带着凝聚的寒气,快如闪电地点在奈芙蒂斯颈后一个隐秘的节点。 奈芙蒂斯身体一僵,眼中最后一点挣扎的金色光芒彻底熄灭,头无力地垂下,陷入了深沉的封印昏迷。 战斗结束。 满地狼藉,冻结的沙狼残骸、碎裂的冰晶、焦黑的石板、溅落的血迹…无声地诉说着刚才的激烈。 理查德确认奈芙蒂斯已彻底失去反抗能力后,立刻转身,几步跨到蜷缩在地的阿海身边,他单膝跪地,小心翼翼地扶住阿海颤抖的肩膀。 “阿海?”他的声音紧绷,他看到了阿海假身上清晰加深的冰裂纹路。 阿海艰难地抬起头,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冰蓝色的眼眸因剧痛而有些失焦,但意识尚存,他勉强扯出一个虚弱的笑容,声音细若游丝:“…没事…缓一缓就好…” 他指的是强行从本体处取用并投掷那枚丹药所付出的代价,触动了禁制。 理查德的目光落在阿海布满裂痕的假身,冰蓝色的眼眸深处,有什么东西沉淀了下去,变得异常沉静,在幻境中,他直面了缠绕多年的心魔——母亲的牺牲、幸存的内疚、无端的指责,他看清了,母亲的愿望从来不是让他背负罪孽,而是希望他活着,真正地活着。 此刻,劫后余生,看着眼前这个为了保护他而虚弱不堪的身影,一种似曾相识的、清晰而柔软的情感,如同破冰的溪流,悄然淌过心间。 他伸出手,没有多余的言语,动作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温和与细致,他小心地避开假身胸前最严重的裂痕处,将阿海扶了起来,手指在触碰到阿海冰冷的皮肤时,停留了片刻,传递过去一丝属于活人的、小心翼翼的暖意。 “别说话,省点力气。” 理查德的声音异常平稳,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他从随身的口袋里取出特制通讯器,拨通了彼得.马丁的加密频道。 “这里是古德曼,坐标已发送,嫌疑人自称‘奈芙蒂斯’的A国人,因在现实位面当街袭击wUA成员和同济堂堂主而拘捕,目前状态是深度封印昏迷,现场有轻微破坏,需要‘善后组’介入,另外…”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再次落在阿海苍白的脸上,声音低沉了几分,“同济堂堂主受伤,需要医疗支援——” “什、等等,我没有受伤!”阿海立刻打断了理查德的话音:“不用管我,本体会派卓雷来修复假身的。” “……好吧,撤回医疗支援请求。” 通讯器那头传来冷静的回应:“收到,古德曼,wUA特种部队与‘清洁组’预计十分钟内抵达,请确保目标控制。” 放下通讯器,理查德没有再看被冰锁捆缚的奈芙蒂斯一眼,他的注意力全在阿海身上,他小心地带着阿海来到路边的公共座椅,让阿海靠在肩头缓解禁制反噬带来的痛苦。 “你……这是怎么回事……” 他看着阿海微蹙的眉头,低声问道,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温和,那不仅仅是对战友的关切,更藏着一份刚刚看清、尚未来得及言明,却已决定付诸行动的心意,从这一刻起,守护他,将不再仅仅是利益驱动。 “这是老毛病了,源自我师父。”危险解除,四下又没有他人,阿海又开始撒娇,一脸委屈地抱住理查德的左臂,寻求安慰的意味十分明显:“他是人类,怕我伤害他,就给我下了精神禁制,决不能做出任何攻击行为,连想想都不行。” 理查德干脆抽出被阿海抱住的手臂,转而环住他的肩膀,动作十分亲昵:“这么严格,那你受到伤害时怎么办?” “我会逃跑啊,而且本体没有护卫绝不离开同济堂,就比如卓雷和朝阳,他们都很可靠的。” “等等……所以那天在高原无人区来接我们的也是假身?还有我们在d市见到的时候?在火车站的时候?” 还有我在海边第一次见你的时候? 这一句,理查德没有问出口。 没想到,阿海反而窘迫地移开视线:“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是本体……我急着去找那个孩子,把护卫和假身都忘到脑后了,所以你和我说话的时候我一直很害怕,态度不好,抱歉。” 理查德差点又没绷住笑出声,但他只是抿了抿嘴:“你还会害怕啊,我以为你什么都不怕呢,对了,你师父这么欺负你,你欺负回去了没?” “我当然会怕啊,师父每天都拔我的鳞抽我的血炼丹,我那么怕疼,实在受不了了,就把他杀了。” “?” 第46章 同一时刻 傍晚的暖金色余晖温柔地包裹着郑严的办公室,在橡木书桌和古籍封面上流淌出宁静的光泽。钢笔尖在纸页上划出沙沙的轻响,是这片静谧中唯一的节奏,班尼静立一旁,目光在郑严专注的侧脸和窗外的暮色间流转,待他批注完一段,他便无声提起温润的白瓷壶,清亮的茶汤注入杯中,茶香袅袅升起。 待客区的角落,气氛却截然不同,爱德华窝在沙发里,龇牙咧嘴地活动着缠着绷带的胳膊,亨利则拿着一副扑克牌,正试图用单手洗出花样,结果牌噼里啪啦掉了一地,班尼放下茶壶,无奈地摇摇头走过去,蹲下身帮他捡牌。 “我说班尼,你那双巧手别光伺候茶水啊,赶紧来帮帮亨利这笨手笨脚的家伙。”爱德华咧着嘴笑,故意把受伤的胳膊往班尼眼前凑了凑,换来班尼一个白眼。 “身为w.U.A.的高级军官,你们俩居然会因为在郊区飙车伤成这样,敖堂主不给你们治真是活该。”班尼没好气地回了一句,手上却利落地把牌收拢好,放在茶几上。“玩什么?先说好,输了的洗一周碗。” “成交。”亨利立刻来了精神,用那只没受伤的手笨拙地开始发牌,爱德华也来了兴致,小心翼翼地用没受伤的手去拿牌,动作滑稽,三人围在茶几旁,压低声音,开始了牌局,偶尔传出爱德华因为动作太大牵扯伤口的吸气声,或是亨利得意的小声嘀咕,班尼则始终带着一丝无奈又纵容的笑意。 茶杯上方的热气尚未散尽。 郑严握笔的手,毫无征兆地定住。 没有声音,没有预兆,一股冰冷、粘稠、带着浓重腐朽与恶意的气息,如同投入死水的巨石,瞬间搅乱了他精神感知的平静湖面,这股气息…他太熟悉了,与半个月前那些试图刺杀他、最终被他尽数湮灭的胡狼使魔同出一源。 源头——是校外长街,而且就在大学附近。 郑严的身体在扶手椅中骤然绷直,像一块被瞬间激活的精密防御模块,他站起身,动作迅捷而毫无冗余,带起的气流却足以让纸张哗啦作响,滚落的钢笔和倾倒的茶杯泼洒出茶水,沉重的书桌在他起身的精准力道下发出沉闷的微响。 这动静立刻惊动了牌桌上的三人。 “教授?”班尼最先察觉,放下手中的牌,眼神瞬间变得锐利。 爱德华和亨利也立刻停下动作,脸上的嬉笑瞬间收敛,齐齐望向郑严,爱德华甚至下意识地想用受伤的手撑起身子,被亨利一把按住。 郑严没有回应,他脸上那层温润平和的学者表象如同脆弱的玻璃瞬间碎裂剥落,他甚至没有给三个军人一丝解释,目光如同两道锁定目标的冰冷镭射,穿透玻璃,死死钉在校外长街的某个坐标点。一股无形的、令人心悸的威压以他为中心弥漫开来。 下一瞬,在班尼三人骤然收缩的瞳孔注视下,郑严动了。 他一步踏出,脚下空气仿佛被无形的力场压缩,一层淡薄到肉眼绝对无法捕捉的、近乎透明的能量膜瞬间覆盖全身——隐匿力场全开,高速本身带起的风压无法完全消弭。 砰! 办公室厚重的双层玻璃窗被一股精准的、由内而外的冲击波撞开,窗框发出呻吟,郑严的身影化作一道肉眼难以捕捉的纯白流光,从窗口激射而出,只在身后留下短暂的光学扭曲和被狂暴气流撕扯开的窗帘。 “什么情况?外面出事了?”爱德华失声惊呼。 亨利脸色一白:“快追!” 班尼扑到窗边,只看到那道纯白流光撕裂暮色,以近乎垂直的轨迹,精准地坠向长街尽头的某处,消失在建筑群中,窗外,只有洞开的窗户在风中摇晃。 无需更多解释,三人之间流转着一种无需言语的信任与默契,瞬间从轻松的牌友切换到了最高警戒的临战状态。 “我们先报告给w.U.A.!”爱德华伤没好,只能守着通讯当联络员,猛地转身,动作没有丝毫犹豫,扑向郑严办公桌上的内部通讯器,手指飞快地输入最高权限代码,立刻通知下级部队出动,封锁长街东段所有出入口,另外二人则用最快速度赶往长街。 —————————— 长街华灯初上,人流稀疏,毕竟离开学还有段时间。 一个女人站在街边橱窗前,眉头紧锁,蜜色的肌肤,浓密的黑卷发垂落肩头,米白色的亚麻深V上衫让她在人群中显得优雅而神秘,颈间那枚古朴的圣甲虫金饰在橱窗灯光下流转着微光。 强大的精神力如同无形的蛛网瞬间张开,她的指尖,一丝微弱、凡人不可见的暗黄色能量流如同活物般轻轻扭动,而就在她精神力高度集中的刹那—— 一股磅礴、冰冷、带着绝对毁灭意志的力量,毫无征兆地从高空锁定并轰然砸落。 女人脸色剧变,猛地抬头,灰绿色的瞳孔骤然收缩成两点惊骇的寒星。 一道纯白流光割裂暮空,带着纯粹而冰冷的杀意,无视下方一切生灵,以雷霆万钧之势,垂直射向她所在之地。 目标精准,意图明确——速战速决。 太快了,快到令她这位强大的施法者都感到了致命的窒息感:“等等!你……” 女人心中警铃大作,本能地想开口交涉,但对方的速度和杀意远超她的预期。 生存本能压倒一切,她的身形瞬间变得模糊,如同水中的倒影向后急速滑退,试图拉开距离,同时,那缠绕着暗黄能量的右手闪电般抬起,五指虚张向前,一面半透明的、流淌着琥珀色光泽的菱形屏障瞬间凝结,表面浮现古老圣书体符文。 然而,郑严的攻势比他身影更快,且毫无交涉的意图,就在屏障成型的瞬间,三道纯白流光已从他激射的主体中分离而出,后发先至。 三枚光束如同拥有预设轨迹的制导武器,在街边的橱窗玻璃上划出绝对精准的几何路径,瞬间钉在内斐丽特周身三个关键位置——左后方地面,右前方地面,正后方地面。 轰!轰!轰! 三声低沉撼动大地的能量闷响几乎同时炸开,刹那间激发出无数道纯白色的、肉眼可见的高能光束,光束并非连接虚空,而是如同实质的牢笼栅栏,在不到十分之一秒内,就在女人周围构筑出一个巨大而复杂的立体光牢。 光牢成型的瞬间,女人滑退的身影如同撞上无形的力场墙壁,骤然迟滞,她心中一沉,对方的攻击模式冷酷而高效,根本不容她开口,郑严的攻击接连而至。 空气被瞬间点燃,发出尖锐嘶鸣,光束未至,被锁定的区域已产生恐怖高温,“疯子!” 女人又惊又怒,被迫反击,对方的魔法属性毫无疑问是“光”,对她的“暗”形成了强大的克制,她双手猛地合十胸前,蜜色瞳孔深处一点纯粹金光骤然亮起,胸前圣甲虫金饰爆发出刺目暗金光芒。 无数细小的、由死亡能量构成的黑色圣甲虫虚影,如同决堤的冥河疯狂涌出,在她头顶汇聚、旋转,形成一面巨大的黑色能量盾牌,盾牌带着强大的防御力,悍然迎向贯射而下的纯白光束。 纯白光束与黑色死亡盾牌猛烈撞击,魔力与魔力相互湮灭的刺耳嘶鸣响彻,撞击中心,光线被剧烈扭曲,狂暴的能量乱流四溢,光牢剧烈震荡起来。 僵持刹那,郑严左手完成了一个极其复杂的能量引导程式,一枚小巧玲珑、通体由超高密度纯白能量构成的微型光梭,如同无形的幽灵,悄无声息地穿透激烈的能量场,瞬间出现在女人身后。 噗! 光梭无声无息地射向女人的后心,她的身体骤然僵直,剧痛和魔力被干扰的麻痹感让她闷哼一声,头顶的黑色盾牌瞬间紊乱、溃散,失去盾牌支撑,纯白光束残余的分解之力悍然贯射而下,虽然威力大减,依旧狠狠轰在她的护体能量和仓促重新凝聚的琥珀屏障上。 咔嚓! 屏障摇摇欲坠,女人霎时如遭重击,喷出一大口暗金鲜血,身体如同断线风筝般被狠狠砸飞出去,重重撞在后方咖啡馆的砖石外墙上,墙面凹陷碎裂,她滑落在地,衣物污秽,金饰光芒黯淡布满裂痕,正在挣扎欲起,眼中充满痛苦、惊骇和巨大的怒火,但体内肆虐的纯白之光让她痛苦不已。 这一击击碎了女人最后的容忍,她的手指极其轻微地在地面划过一个扭曲的、散发腐朽气息的符号。 郑严面无表情地走近,就在他距离不足五米时—— “二位,请住手吧。” 一个魅惑的女声响起。 第47章 关键的四人? 声音响起的刹那,一道极其柔和、却蕴含着庞大威压的金色光晕,如同春日里最轻盈的晨曦,在郑严和内斐丽特之间铺展开来。 这光晕看似脆弱,却在接触到郑严的纯白光芒和内斐丽特身上即将爆发的暗金腐朽气息时,瞬间变得凝实无比,如同最坚韧的缓冲垫,将两股即将再次碰撞的毁灭性能量轻柔却坚决地隔开、中和、消弭于无形。 郑严探出的手,如同撞上了一堵柔韧无比的墙壁,被一股沛然莫御的柔和力量稳稳托住,无法再前进分毫,他冰冷无波的眼眸深处似乎有极其细微的光泽流转,显示着他对这突如其来的强大介入的忌惮。 女人身上那即将爆发的暗金光圈也如同被浇上了一盆冰水,剧烈闪烁几下,不甘地黯淡下去,她身体虚化的进程被强行中断,重新凝实,瘫倒在地,发出一声更加痛苦的闷哼,灰绿色的眼眸中充满了劫后余生的茫然和更深的不解。 尘埃落定。 一个身影款款从长街拐角处的阴影中走了出来。 来人穿着一身剪裁极为合体的深紫色丝绒西装套裙,勾勒出惊心动魄的曲线,内搭的黑色真丝衬衫领口微敞,露出一段莹白细腻的脖颈,乌黑的长发挽起,几缕发丝慵懒地垂落颊边,她的面容美艳得近乎妖异,一双微微上挑的凤眼顾盼生辉,流转着洞察人心的光芒,红唇似笑非笑。 若是理查德在场,必然能通过声音认出此人,正是华鉴。 她步履从容,高跟鞋踩在布满碎石和能量焦痕的地面上,发出清脆而规律的声响。她的目光先是在重伤倒地、气息奄奄的内斐丽特身上停留了一瞬,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和了然,随后便落在了如临大敌般骤然转身、周身纯白能量无声流转的郑严身上。 “郑教授,”华鉴的声音依旧柔媚,却少了方才的穿透力,多了几分调侃:“您欢迎新同事的方式,可真是特立独行啊。” 她纤纤玉指轻轻点了点狼狈不堪的内斐丽特。 郑严周身的能量波动并未因她的话语而减弱分毫,冰冷的视线如同精密的扫描仪在华鉴身上扫过,猜测身份的同时,进行着威胁评估:“你是谁?” “我是在w.U.A.工作的c国散修,和……同济堂堂主一样,是你的护卫小队的上级。”华鉴似乎并不在意他这种态度,也不恼,反而优雅地走到内斐丽特身边,蹲下身,她伸出白皙的手指,指尖萦绕着一层极其温和的金色光晕,轻轻拂过内斐丽特胸前那枚布满裂痕的圣甲虫金饰,那淡粉光芒似乎带着奇异的安抚和治疗效果,内斐丽特痛苦扭曲的面容稍稍缓和了一些。 “这位,”华鉴抬头,目光迎向郑严冰冷的审视,红唇轻启,清晰地吐出信息,“是内斐丽特·卡·拉教授,爱登大学考古系新聘请的《实地考古》课程联合领队教授,来自A国的顶尖学者。” 她顿了顿,看着郑严那没有丝毫情感波动的面容,补充道,“和你一样,她是第二位领队。” “第二位领队”几字一出,郑严冰冷的眼眸深处,浅灰虹膜内的流光渐渐消散,虽然没有言语,但周身原本蓄势待发的纯白能量明显收敛了一丝,目光再次投向地上的内斐丽特,带着冰冷的审视和逻辑上的重新评估。 “那么现在,”华鉴语气一转,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郑教授,您可以解释一下,为什么忽然在现实位面大打出手,而且攻击的对象是自己的未来同事吗?” 华鉴摊了摊手,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无奈。 同事? 内斐丽特躺在地上,听着华鉴的解释,灰绿色的眼眸中怒火更炽,还没踏进工作场所半步就被同事打了个半死,简直是无妄之灾。 她强忍着剧痛和魔力紊乱带来的眩晕,艰难地开口,声音嘶哑而充满愤懑:“我……试图交涉……他……根本不听!” 她看向郑严的眼神,充满了被无端攻击的控诉。 郑严沉默着,华鉴的敢搬出最好查证的敖别作证明,那她说的话大概率是真的,他冰冷的视线在内斐丽特身上停留片刻,扫描着她胸前那枚金饰,以及她身上散发出的、此刻因重伤和愤怒而更加明显的、与当初袭击他们的胡狼使魔如出一辙的魔力气息,道:“你的能量特征与半个月前刺杀我的人高度吻合,这又怎么解释?” “刺杀?”内斐丽特脸色一黑,怒火更盛:“呵,原来如此。” 面对郑严疑惑的目光,她继续解释:“我的养母奈芙蒂斯,她几年前不知道被哪个男人诱惑了,从胡狼神正统叛逃到阴沟里,杀人放火无恶不作,我为了追捕她而离开A国,连年不断,听说她在b国,我也一路来到b国,然后w.U.A.找上了我,说可以动用整个b国的力量逮捕她,作为交换,我要在爱登授课四年。” 华鉴闻言,眼中掠过一丝了然,随即化为更深的笑意:“理解理解,郑教授的效率至上原则,众所周知,不过这次嘛,” 她站起身,优雅地整理了一下裙摆,“没有三思而后行,显然是错误的,内斐丽特教授非但不是敌人,还是我们重要的合作者,更是您未来在《实地考古》课程上的搭档之一。” 她走到郑严面前,微微仰头看着他冰冷无波的脸,声音放得更柔,带着一种循循善诱的意味,“郑教授,一场误会而已,内斐丽特教授千里迢迢受邀而来,刚到就遭受如此……于情于理,您是否该基于合作者身份,给予一个公道?” 郑严再次沉默,冰冷的视线在华鉴充满深意的目光和内斐丽特愤怒而痛苦的脸上进行着比对,数秒后,郑严微微颔首,动作精准而轻微,他看着地上依旧愤恨盯着他的内斐丽特,换上了熟悉的社交面具,用情感充沛诚意满满的语调致歉:“对不起,是我信息误判导致了这个局面,我无意逃避责任,物质补偿是我唯一能拿得出手的补偿方式了,内斐丽特小姐若是不满意,我们可以直接走法律程序。” 内斐丽特愣住了,她完全没料到这个战斗中冰冷得像精密仪器、出手狠辣无情的存在,竟然还会变脸,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剧烈地咳嗽起来,牵扯着伤势。 华鉴却笑了,仿佛郑严的回应完全在她预料之中:“w.U.A.请你来可不是坐牢的。” 她笑容明媚,仿佛刚才的生死搏杀从未发生:“郑教授,你不是有同济堂堂主做靠山吗?让他拿出北海珍藏多年的黑曜石大剑替你赔罪吧——内斐丽特教授,郑教授就是这种……嗯,风格,他对潜在威胁的响应总是非常迅捷,这次纯属误会,您别放在心上,等您伤好了,北海的赔礼到了,大家坐下来好好聊聊课程安排,这点小插曲就过去了。” “……呵,同济堂堂主,他现在恐怕在和古德曼你侬我侬呢。”一想到要和敖别打交道,郑严的脸色不由得黑了几分。 华鉴那双洞察人心的凤眼微微眯起,红唇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声音压得更低,却清晰地传入郑严的耳中:“多巧啊,” 她故意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远处传来急促脚步声的方向(班尼和亨利正在赶来),意有所指地轻声道,“偏偏是你们四个,在这个非常关键的节点活跃起来了。” “关键”与“节点”这两个词,被郑严的瞬间捕捉并高亮标记,他看向华鉴,分析着她话语中隐含的巨大信息量和可能性。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呼喊声由远及近。 “教授!您没事吧?” 班尼的身影率先从街角冲出,看到现场狼藉的景象和倒地的陌生女人,瞳孔一缩,立刻警惕地停在郑严身侧,手中已经握住了武器,亨利紧随其后,眼神锐利地扫视全场:“郑教授,这……什么情况?” 华鉴脸上的深意瞬间收敛,换上职业化的明媚笑容:“哎呀,班尼你来啦?没事没事,一场小意外,这位是内斐丽特·卡·拉教授,我们新来的考古课搭档,刚才郑教授和她……嗯,在安保能力方面进行了一次深入的交流。” 她阴阳怪气地带过,仿佛刚才的生死相搏只是一场滑稽戏:“教授受了点魔力反噬,需要尽快调理,班尼,麻烦联系一下敖堂主?还有你的好队长,理查德哥哥~” 班尼二人虽然满腹疑惑,但看到郑严没有反对,华鉴又如此自然的指挥下令,便压下疑问执行命令,班尼迅速拿出通讯器联系理查德,亨利则小心翼翼地准备去搀扶内斐丽特。 内斐丽特在班尼的搀扶下艰难地半坐起来,灰绿色的眼眸复杂地看了一眼郑严,又看了看笑容可掬、但深不可测的华鉴,最终疲惫地闭上了眼睛,这场无妄之灾,似乎比她想象的还要复杂。 华鉴看着亨利搀扶内斐丽特,笑容莫名让人背后冷汗直冒:“那个谁,去给教授买瓶饮料,还有晚饭,三条街外有家饭馆不错,你放下她,赶快去吧,我来扶。” 亨利被指派了个麻烦差事,不情愿极了也只能立刻照做,三条街说远不远说近不近,他想了想,好像没有必要开车,便迈动双腿离开了。 理查德的通讯占线,不知在与谁联络,莫名的,班尼有些心慌,下意识地叫住了亨利,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干巴巴地叮嘱:“注意安全,快点回来哦!” “放心吧,我马上回来。”亨利不解,但还是回应了他。 夕阳渐沉,路灯亮起,但黑暗阴魂不散似的,轻而易举地吞噬了亨利的背影。 第48章 最终调整 华鉴袅娜的身影刚消失在长街尽头被暮色吞没的拐角,几辆没有任何标识、通体漆黑的越野车便如同幽灵般悄无声息地滑至咖啡馆旁狼藉的战场边缘,车门开启,动作干练、身着w.U.A.黑色作战服的人员迅速下车,无声而高效地拉起警戒线,驱散零星被巨大动静吸引过来、惊魂未定的路人,他们的动作精准利落,显然对处理此类超自然事件后的“清洁”工作驾轻就熟。 紧接着,一辆线条流畅的深灰色轿车停在了警戒线内,车门打开,理查德率先跨出,冰蓝色的眼眸锐利地扫过现场——凹陷碎裂的墙壁、焦黑的地面、空气中尚未散尽的能量湮灭后的微焦气味,以及被班尼和亨利(此刻他刚被华鉴支走买饮料)小心翼翼搀扶着、面色惨白、嘴角还残留暗金血迹的内斐丽特。 理查德的目光在内斐丽特颈间布满裂痕的圣甲虫金饰上停留了一瞬,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 敖别紧随其后下车,他脸色依旧带着几分禁制反噬后的疲惫,但假身行动已无大碍,看到现场景象和重伤的陌生女子,尤其是感受到她身上那股与奈芙蒂斯极其相似却又微妙不同的腐朽能量波动时,他冰蓝色的眼眸中掠过一丝凝重,但很快被关切取代。 “理查德长官,敖堂主!”班尼看到他们,明显松了口气,立刻简要汇报,“这位是内斐丽特·卡·拉教授,新来的考古课领队,刚才和郑教授发生了一些……误会冲突。” 郑严依旧站在一旁,脸上挂着那副熟悉欠揍的温润平和的社交面具,嘴角甚至还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表示歉意的微笑,仿佛刚才那场差点致命的战斗只是一场友好的切磋,然而,那面具之下的眼神却冰冷依旧,带着一种事不关己的淡漠,只有额角那道细微的血线,无声地诉说着之前的激烈。 理查德点点头,目光转向内斐丽特,带着冷静与沉稳:“拉教授,我是理查德·古德曼,w.U.A.高级独立小队的队长,对您在b国遭遇的不幸深感遗憾——哦,这位是敖别,东方同济堂的堂主。” 他侧身示意敖别上前。 阿海这才缓步上前,对着内斐丽特微微颔首,动作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属于上位者的矜持,他的声音清冽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波动:“郑严教授行事素来果决,对潜在威胁的辨识标准有时过于严苛……按照合约,w.U.A.和同济堂都负有监管责任,我对此深表歉意,并会向你进行物质赔偿。” 他的道歉听起来公式化,甚至有些冷淡,但措辞精准,将责任归于“误判”和“监管”,同时巧妙地避开了郑严个人意志的过度解读,又点明了w.U.A.的态度。 内斐丽特在班尼的搀扶下站直,灰绿色的眼眸扫过理查德和敖别,理查德身上带着军人的干练和一丝刚刚结束战斗的紧绷,敖别看起来则有些年轻得过分,容貌也过于出色,但那双黑色的眼眸深处,却沉淀着与年龄不符的深邃和不容置疑的威严,周身散发的气息纯净而冰冷,与郑严那无情的自我中心和奈芙蒂斯那令人作呕的腐朽截然不同,尤其是敖别那双清澈的冰蓝色眼眸,里面盛满了毫无作伪的歉意和担忧。 她心中的滔天怒火,在这位年轻却威严的敖别先生面前,被强行压了下去,转而化为一种审慎的观察。 她扯出一个有些虚弱的苦笑:“算了,就当是不打不相识,他……” 内斐丽特瞥了一眼郑严:“……看起来也不像是能诚心道歉的类型。” 阿海闻言,并未多言,只是从随身携带的一个看似普通、实则内蕴玄机的玉瓶中,倒出一枚龙眼大小、通体莹白、散发着清冽药香和淡淡寒气的丹药,他没有解释丹药的来历或功效,只是简洁地递到内斐丽特面前:“此丹可助你稳定经脉,缓解苦楚。” 那丹药散发出的磅礴而纯净的生命能量,让内斐丽特灰绿色的瞳孔一缩,她从未见过如此纯粹、如此强大的药,这药与她所知的任何A国魔法药剂或炼金术产物都截然不同,一种源自未知的震撼和一丝戒备同时升起,她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对敖别身上那种无形的、令人信服的威严感占了上风,接过丹药服下。 丹药入口即化,一股清凉温和却又磅礴精纯的药力瞬间涌入四肢百骸,如同最上等的疗愈魔法,精准地抚平被纯白能量撕裂灼伤的经脉,剧痛和魔力紊乱带来的眩晕感以惊人的速度消退,她忍不住发出一声舒适的轻叹,脸色虽然依旧苍白,但眼神已恢复了神采,看向阿海的目光充满了震惊和探究:“……够劲儿,好东西啊,谢了敖堂主!”内斐丽特性格开朗,或者说大大咧咧的,刚才的怒火已经熄灭了九成,看向敖别的眼神多了几分探究和欣赏。 理查德见状,立刻上前一步,脸上带着诚挚的歉意:“卡·拉教授,敖堂主的丹药是私人馈赠,w.U.A.的歉意和补偿绝不能少——此次事故,主要责任在郑严教授,但w.U.A.监管不力,难辞其咎。” 他顿了顿:“海豹之家,西方人应该都知道吧——那其实是w.U.A.退役军人及其家属经营的连锁餐厅,我马上回去安排,让您享受他们的终身免费餐饮服务,不限人数的那种。” 理查德语气郑重,“虽然无法弥补您今日受到的惊吓和伤害,但希望能让您在b国的生活方便一些,请您务必接受。” 内斐丽特挑了挑眉,灰绿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和精明:“终身免费?不限人数?w.U.A.的手笔不小嘛,行,我失忆了,刚刚什么都没发生!” 她咧嘴一笑,虽然还有些虚弱,但丹药功效之下,精气神此时又回来了几分:“正好回头带我的学生们去开开荤,谢了,理查德长官!” 气氛至此终于缓和,班尼也松了口气,连忙招呼w.U.A.的队员帮忙,将内斐丽特和众人暂时安置回郑严的办公室。 办公室内,被打翻的茶水早已被清理干净,但散落的纸牌还留在茶几上,三只空茶杯无声地诉说着不久前这里的“牌局”。 眼看天色已晚,内斐丽特的行李还在校外临时租住的酒店,理查德便提议:“内斐丽特教授,您的宿舍已经安排好了,就在教职工区,不如我们帮您把行李搬过去?顺便熟悉下环境。” 敖别看了一眼内斐丽特依旧有些虚弱的脸色,简洁道:“就这么办吧。” 他的同意更像是一种命令的确认。 内斐丽特欣然同意:“那敢情好啊,麻烦你们了!” 郑严也彬彬有礼地表示:“自然应当,卡·拉教授请。” 只是那礼貌的语气下,依旧能品出事不关己的疏离(这小王八蛋真是没救了)。 众人一起动身离开办公室,走到门口,理查德习惯性地扫视了一下办公室,目光落在沙发上,只见班尼一个人静静地坐在那里,低着头,双手无意识地交握着,目光有些失焦地望着茶几上那三只空茶杯和散落的扑克牌,神情显得异常安静,甚至有些……茫然? “班尼?”理查德停下脚步,有些奇怪,“不走吗?一起去帮教授搬行李。” 班尼像是被惊醒,猛地抬起头,脱口而出:“你们都走了,我得等——” 话音戛然而止,他愣住了,眼中充满了困惑,仿佛被自己脱口而出的话噎住。 他茫然地环顾四周,视线再次落回那三只空茶杯和散乱的牌局上,眉头紧紧皱起,像是在努力回忆什么,却又一片空白,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是困惑地喃喃:“等……等?” 理查德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头莫名地掠过一丝异样。 班尼从来不是这种魂不守舍的样子,而且他刚才下意识说“等”,等谁?理查德脑海里试图寻找被班尼等待的身影,但记忆却如同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不清。 他只觉得班尼的反应有些奇怪,却又说不出具体哪里不对——话说回来,那第三只茶杯是谁的? “班尼.里德。”已经走到走廊的郑严似乎等得不耐烦,回身催促,他脸上依旧带着温润的笑意,但语气里的刻薄却毫不掩饰,“在等什么呢?你们在我的待客区过家家,弄得像被一家三口洗劫过就算了,现在还想赖着不走,欣赏你的杰作?” 班尼被郑严点名,困惑更甚,他抬头望向郑严,眼里是纯粹的茫然:“你们?郑教授,我、我只是坐在这里休息啊。” 他再次顿住,眉头锁得更紧,似乎在极力搜索什么名字,或者身影,却只抓住一片虚无,“对哦……哪有什么别人?我一直是一个人在这里啊。” 他语气肯定,仿佛在陈述一个毋庸置疑的事实。 郑严被他说得明显一顿,似乎僵了一下,他灰色的眼眸深处,一丝极其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凝滞感稍纵即逝,仿佛意识深处有什么东西被强行掐断。 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茶几上的三只茶杯和散落的纸牌,又看了看一脸茫然困惑的班尼,那点刻薄的嘲讽迅速被一种更加冰冷的、近乎绝对理性的平静覆盖:“哦……看来是你刚才太累,产生了点幻觉,连带着我也被你那迷糊劲儿影响了。” 他轻描淡写地将一切归结为班尼的“疲惫幻觉”,语气平淡得如同陈述一个既定事实。 班尼脸上的茫然更深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牌。 疲惫?幻觉?这么说来,他确实有点累……而且郑教授都这么说了…… 两人对视一眼,班尼眼中的困惑在郑严那理所当然的、带着一丝不耐烦的目光下,如同被无形的力量强行抚平,迅速被“疲惫导致恍惚”这个解释替代,只剩下一点残留的、自己也说不清的别扭感,他甩甩头,将那份别扭抛开:“对不起,教授,我这就跟上。” 他不再纠结,快步跟上郑严。 “动作快点。”郑严转身,语气恢复了温和,仿佛刚才那点小小的认知冲突从未发生。 班尼立刻应声,快步跟上郑严和敖别、内斐丽特他们,一起向楼下走去。 理查德却僵在了原地。 他看着班尼和郑严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办公室的门敞开着,里面只剩下那三只空茶杯和散落的扑克牌,在顶灯下投下清晰的、孤单的影子。 一股冰冷的寒意,如同细小的毒蛇,悄然爬上理查德的脊椎。 班尼从来不玩过家家,更不会一个人刻意弄出三个人的牌局痕迹,这点理查德比任何人都清楚。而且郑严的反应也透着诡异,那个永远冷静、逻辑清晰的人造人,竟然会用“被迷糊劲儿影响”这种充满人性化缺陷的解释?这本身就不符合郑严一贯的作风,他应该直接指出逻辑矛盾,而不是强行用“幻觉”来圆场。 更重要的是……理查德用力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他总觉得刚才办公室里应该还有两个人,两个身影模糊、名字就在嘴边却怎么也想不起来的人……好像和班尼一起……是谁?去哪儿了?他刚才是不是还在这里?理查德的记忆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抹去了一块,关于这二人的一切变得极其模糊和不确定,只记得他们似乎出现过,但具体做了什么,何时离开,一片空白。 那第三只茶杯就是证据! 所有人都走了,敖别、内斐丽特、郑严、班尼……他们仿佛都遗忘了那两个人,也遗忘了茶几上那三只茶杯代表的含义。 就像他自己,也遗忘了。 一种巨大的、无法言喻的孤独感和被隔绝感攫住了理查德,他明明站在这里,却感觉被一道无形的帷幕隔离在外,班尼的茫然,郑严的反常,那三只茶杯,一切都指向了虚无,仿佛缺失的拼图,被所有人、甚至包括他自己,集体遗忘的存在。 太不对劲了。 一种源自本能的警兆在他心中疯狂鸣响。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困惑和孤独感几乎要将理查德淹没时,一个柔媚得如同夜风低语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在他身后响起,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令人心底发寒的笑意: “你好像很困惑啊,为什么不和其他人一起呢?理查德·古德曼先生。” 这声音听过一次就不可能忘记,理查德猛地转身,迟疑地问道:“……华、鉴?” “真是百闻不如一见啊,理查德.古德曼,你们四个还好吗?” 华鉴不知何时竟去而复返,悄无声息地斜倚在办公室敞开的门框上,深紫色的丝绒西装在灯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指尖优雅地摩挲着中指上的订婚戒指,那张美艳绝伦的脸上,带着洞悉一切的神秘微笑,凤眼微微弯起,如同欣赏着一场烂俗戏。 第49章 异常的裂口 理查德只觉得一股寒气顺着脊椎猛地窜上天灵盖,浑身汗毛瞬间倒竖,华鉴的声音还在空气里打着旋儿,带着那种仿佛看透一切的、令人极度不适的笑意余韵,但眼前,所有属于华鉴的痕迹,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手瞬间抹去,只留下冰冷的空气和理查德骤然加速的心跳。 办公室顶灯惨白的光线投在敞开的门框上,那里只有一片空荡的回响。 “做好你的工作,然后和敖别打好关系,时机到了,我就会解答你的所有疑惑。” 这句话如同冰冷的魔咒,每一个字都带着千斤的重量,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时机?什么时机?解答?解答什么?是关于那三只茶杯?关于那被所有人——包括他自己——强行遗忘的空白?还是关于……更多他此刻甚至无法想象的黑暗? 一股难以言喻的烦躁和急迫感猛地攫住了他,他猛地握紧了拳头,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需要答案,现在就要! 理查德一步抢到门框边,视线锐利如鹰隼般扫向空无一人的走廊两端,寂静,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城市底噪,华鉴就像从未出现过。 寒意并未退去,反而更深地渗入骨髓,理查德强迫自己站直,冰蓝色的眼眸深处,风暴正在酝酿。 他用力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份被华鉴骤然点破的惊惶已被强行压下,取而代之的是军人面对未知威胁时特有的、冰层般的冷静。 毫无疑问,华鉴知道内幕。 她不仅知道,而且知道得非常多,多到令人胆寒。 她绝非一个普通的、被卷进来的旁观者,她一定在暗处,像一只耐心织网的蜘蛛,无声无息地活动着,观察着,操控着。 因为如果立场互换,知道内幕的是理查德的话,他也会毫不犹豫地利用这些情报来暗自发展,达成自己的目的。 随即,一个更可怕的名字瞬间撞入他的意识——彼得·马丁。 他的好兄弟,他的直属上司,那个笑容爽朗、家世煊赫的矮个子中尉,彼得的家族,马丁家族。 b国根深蒂固的军官世家,掌控着w.U.A.在b国的最高权力,马丁家的现任家主,彼得的父亲,还顶着女皇亲授的公爵头衔,正是这份煊赫到极点的背景,铺就了彼得火箭般的晋升之路,让他年纪轻轻便手握实权。 而华鉴,不久之前成为了彼得的未婚妻。 一瞬间,他的脑中闪过了无数种可能性,每一种都通向深不见底的黑暗。 理查德感到一阵眩晕,仿佛脚下的地面正在无声地塌陷,他猛地伸手扶住冰冷的门框,冰冷的触感让他稍微找回一丝清明……不能慌,绝对不能慌,无论背后藏着什么,现在自乱阵脚就是自寻死路。 华鉴的警告如同警钟在脑中轰鸣:“做好你的工作,和敖别打好关系。” 敖别……阿海…… 这个名字在心尖滚过,带来一丝奇异的悸动,瞬间冲淡了些许恐惧的寒意,就在不久前,理查德才真正看清自己的心意,这份刚刚萌芽、还带着点孤注一掷意味的决心,此刻竟成了他稳住心神的一根锚链,阿海是他此刻唯一确认的、值得信赖的坐标。 理查德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他转过身,迈开有些沉重的脚步,朝着楼梯方向走去,脚步起初有些虚浮,但很快便恢复了惯有的沉稳节奏,走廊的灯光将他的影子拉长又缩短,每一步都踏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 他需要回到敖别他们身边,现在,立刻。 刚转过楼梯拐角,一个挺拔的身影便映入眼帘。 敖别正站在下一层楼梯的平台上,微微蹙着眉,那双深邃的黑眸正带着毫不掩饰的关切望上来,显然,他是特意折返回来寻找迟迟未到的理查德的。 “理查德?” 敖别的声音关切,“你没事吧?脸色看起来不太好哦。” 他敏锐地捕捉到了理查德眉宇间残留的凝重和一丝尚未完全褪去的惊悸,在理查德面前,敖别总会卸下威严外壳,流露出更真实的自我——恐怕他正一无所知地把理查德当成朋友呢。 理查德的心猛地一沉,敖别的眼神很清晰,很专注,里面有关心,有疑惑,唯独没有一丝一毫关于“遗忘”的挣扎或违和感,就像郑严,他们似乎都毫无障碍地接受了“现实”——那个缺失了关键人物的现实。 两个关键人物,但他该死的想不起他们的名字,只有模糊的、如同隔着毛玻璃的黑影。 理查德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脸上迅速堆起一个略显疲惫、但还算自然的笑容,走下最后几级台阶:“没什么,阿海。” 他刻意带着点熟稔的亲昵,“刚才在办公室门口稍微发了会儿呆,可能是今天太累了,让你们久等了,抱歉。” 他走近一步,目光落在敖别脸上,带着不易察觉的探寻。 敖别审视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那目光似乎能穿透皮相,但在理查德刻意流露的疲惫和那份若有若无的亲昵靠近下,敖别眼中的疑虑似乎很快被一种更私人化的关心取代,他甚至微微侧了侧头,眼里映着理查德的身影,语气放得更软和了些:“无妨,拉教授那边有班尼和郑严照应,你确定不需要休息一下?” “真的没事,一点小疲惫而已,不碍事。” 理查德摆摆手,笑容加深,努力让语气显得轻松些,同时状似无意地、极其自然地开启了话题,“对了,刚才在郑严办公室,我看班尼一个人对着那牌局发呆,那小子,平时看着机灵,累狠了也会犯迷糊,差点以为我们把他和……” 他故意在这里顿了一下,眉头紧紧皱起,仿佛在努力抓住脑海中那两个模糊不清、名字如同沉入水底的石头般无法打捞的影子,语气带着真实的困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 “……嗯?奇怪,刚才班尼还念叨着要等谁来着?好像之前除了班尼自己,办公室里应该还有……两个人?对,是两个人,但名字,该死,名字想不起来了……阿海,你记不记得郑严办公室里,除了班尼,还有谁在吗?我看那茶杯……好像有三只?” 他紧紧盯着敖别的眼睛,试图从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找到一丝共鸣或裂痕。 敖别的反应,让理查德的心彻底沉入冰谷,同时又带着一丝意料之中的刺痛。 那双眼里,清晰地映出了纯粹的茫然,不是困惑,不是思考,而是空白的、对问题本身感到莫名其妙的茫然,敖别甚至下意识地顺着理查德的话,回忆般地略微偏了偏头,目光投向楼梯上方——仿佛目光能穿透楼板看到郑严的办公室——然后,他极其自然地摇了摇头,语气笃定而带着一丝对理查德“记错”的温和提醒,甚至带上了一点近乎撒娇的困惑口吻: “茶杯,牌局,两个人?” 阿海好看的眉头微微蹙起,像是在确认一件理所当然的事实,又像是在嗔怪理查德的迷糊,“理查德,你是不是也累糊涂了?郑严办公室里,除了班尼,哪里还有别人,其他人不都在现场或者随后离开了吗,班尼一个人收拾累了,坐在那里休息罢了,茶杯也许是之前招待客人留下的,还没清理干净?” 他的语气平淡,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肯定,如同陈述太阳从东方升起一般自然,那份“遗忘”,在敖别身上体现得如此彻底,如此天衣无缝,甚至比班尼那残留的一丝违和感更加令人窒息,连敖别这样强大的存在,都未能幸免,而且,他完全不记得除了班尼之外,办公室里还有任何人的存在。 “哦?是吗?” 理查德抬手用力揉了揉额角,顺势掩饰了一下瞬间失控的表情,声音里带上了点自嘲:“看来真是我眼花了,或者被班尼那小子的迷糊劲儿传染了,这鬼天气,加上这一堆事,脑子有点不灵光了。” 他哈哈干笑了两声,试图将这份“错觉”轻描淡写地带过去,目光却忍不住在敖别困惑又带着点可爱神情的脸上多停留了一瞬,心底那份决心却更加坚定——他必须找回真相,为了所有人,也为了能真正靠近眼前这个人。 阿海并未深究,只是理解地点点头:“是啊,今日确实劳神,走吧,别让卡·拉教授他们等太久。” 他转身,率先朝楼下走去,背影挺拔,步履沉稳,毫无异常。 —————————— 爱登大学为高级访问学者准备的宿舍位于校园深处一栋爬满常青藤的古老石砌建筑内,环境清幽,内斐丽特的房间在三楼,空间宽敞,带着一个能看到花园的小露台,此刻,班尼正手脚麻利地将几个沉重的行李箱从门口推进来,额头上已经冒出了细汗。 内斐丽特则叉着腰站在房间中央,灰绿色的眼睛闪着光,正指挥着班尼将其中一个看起来格外沉重的箱子挪到靠墙的位置。 “对对对,就放那儿!谢了班尼小弟!” 她声音洪亮,中气十足,敖别那枚神奇丹药的效果立竿见影,几乎看不出她不久前还重伤呕血。 看到敖别和理查德进来,她立刻咧开一个灿烂的笑容:“哎呀,咱们的大忙人终于来啦?快来看看我这新窝怎么样!” 她热情地招呼着,仿佛刚才咖啡馆外的生死相搏只是一场闹剧。 理查德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走上前去:“很不错的房间,拉教授,有什么需要帮忙布置的吗?” 他目光扫过房间,几个大箱子敞开着,衣物、书籍和一些奇特的、带着明显沙漠风格的手工艺品散落出来。 “来得正好!” 内斐丽特眼睛一亮,指向那个刚被班尼放下的沉重箱子,“帮我把里面那几幅挂毯拿出来挂墙上!还有那个木盒子,对对,就那个雕花的!里面是我的宝贝收藏,得找个显眼又安全的地方摆起来!” 她毫不客气地使唤起几人来。 “乐意效劳。” 理查德应道,和班尼一起蹲下打开箱子,一股混合着沙漠干燥尘土和古老香料的气息扑面而来,他小心翼翼地将几幅色彩浓烈、图案繁复的挂毯取出,展开,班尼则捧出了一个沉甸甸的深色硬木盒子,盒盖上雕刻着复杂的圣甲虫和胡狼纹样。 敖别站在稍远处,安静地看着,并未插手这些琐事,他的目光偶尔会落在那些充满异域风情的物品上,带着一丝好奇,但更多时候,他沉静得像一尊玉雕,周身散发着淡淡的疏离,理查德一边配合着内斐丽特的指挥,将一幅描绘着长河落日景象的巨大挂毯挂在主墙面上,一边用眼角的余光,极其隐蔽地观察着班尼。 班尼正和郑严一起,将那个雕花木盒小心翼翼地放在窗边的矮柜上,脸上已经全然不见了之前在办公室里的茫然和困惑,也没有再提起过任何关于其他人存在的事情。 理查德面上不动声色,继续专注于调整挂毯的位置,他的动作精准利落,指节分明的手指抚平挂毯边缘的褶皱,神情专注,仿佛这就是此刻世界上最重要的事情,然而只有他自己知道内心翻涌的惊涛骇浪和冰冷的恐惧。 遗忘的阴影如同实质般笼罩着这个房间,笼罩着除他之外的每一个人,两个活生生的人,如同从未存在过,甚至他们的名字都被从记忆里彻底抹去,只剩下他脑海中两个模糊的、没有名字的轮廓, 华鉴的警告、彼得的家族、敖别的茫然、班尼的“正常”、郑严的强行自洽,还有那三只烙印在脑海里的空茶杯,这一切都指向一个危险的谜团。 终于,在帮内斐丽特将最后一幅描绘着巨大金色圣甲虫的小型挂毯固定在书桌上方后,理查德直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膀,脸上带着完成任务的轻松笑容:“好了,拉教授,您看这样布置还满意吗?” “完美!” 内斐丽特叉着腰,环视焕然一新的房间,满意地点头,“效率真高,辛苦你们了。” 她拍了拍理查德的胳膊,力道不小,带着大姐头式的豪爽。 “应该的。” 理查德微笑颔首,目光扫过郑严和班尼,“教授您先休息,熟悉一下环境,w.U.A.那边还有些后续工作需要我去处理。” 他的语气自然,理由充分。 敖别闻言,也微微点头:“也好,拉教授若有其他需要,可随时联系同济堂或w.U.A.。” “放心去吧,有事儿我肯定不客气!” 内斐丽特大手一挥。 理查德又客套了几句,便和敖别、班尼一起告辞离开,宿舍的门在身后轻轻关上,隔绝了内斐丽特那生机勃勃的新空间。 走廊里光线昏暗,只有壁灯散发着昏黄的光晕,四人沉默地走向楼梯,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显得格外清晰,下到一楼,走出宿舍楼的大门,夜晚清冷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草木的湿润气息,校园里很安静,远处路灯的光晕在薄雾中晕开。 “理查德哥哥……” 班尼看向理查德。 “你辛苦了,班尼。” 理查德打断他,拍了拍年轻助手的肩膀,语气温和但不容置疑,“今天够乱的,你早点回去休息,明天可能会有新的任务简报。” “是,队长!” 班尼精神一振,随即转身,朝着校内停车场小跑而去。 “我带着班尼回据点吧。” 阿海停下脚步,对理查德说道,夜色中,他的侧脸轮廓显得更加清秀漂亮,他顿了顿,看着理查德,声音放低了些许,带着一丝只有两人能懂的关切:“你……脸色还是不太好,别熬太晚哦。” 这细微的关心,像一根羽毛轻轻拂过理查德紧绷的心弦,他点点头,语气也放得柔和:“还说我呢,你本体天天在同济堂忙活还要抽空来陪我们,也记得早点休息啊,阿海。” 阿海失笑一声,只是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他和班尼身影很快融入校园小径的树影深处,消失不见。 很快,清冷的月光下,只剩下理查德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宿舍楼的阴影里,四周寂静无声,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轻响。 理查德没有丝毫犹豫,立刻转身,迈开大步,朝着w.U.A.在爱登大学附近设立的秘密据点疾步走去,脚步又快又稳,在寂静的校园里敲击出急促而坚定的回音,夜风吹拂着他额前的碎发,露出下面那双冰蓝色的眼睛,此刻锐利如刀,燃烧着一种近乎愤怒的光芒。 据点位于一栋不起眼的老旧住宅楼地下,厚重的合金门在身份验证后无声滑开,露出里面充满冷硬科技感的通道,理查德对值班人员点头示意,脚步未停,径直走向最深处那间属于他的独立办公室兼档案分析室。 “啪嗒。” 门在身后自动锁死,将外界彻底隔绝,室内一片漆黑,只有紧急出口指示灯散发着微弱的绿光。 理查德没有开灯,他大步走到宽大的合金办公桌前,直接坐下,黑暗中,他打开电脑,身份验证界面浮现在他面前,冰冷的人造光映照着他紧绷的下颌线,他深吸一口气,飞快地输入了自己的最高权限识别码,又通过了虹膜和声纹的双重验证,系统界面瞬间展开,无数加密文件夹的图标如同星辰般在幽蓝的光幕上浮现。 理查德的眼神锐利如鹰隼,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调出了w.U.A.内部核心人事档案数据库的搜索界面,幽蓝的光映着他紧抿的唇和凝重的侧脸。 那两个模糊的身影在他脑中盘旋,没有名字,只有轮廓,他咬紧牙关,在搜索栏中,敲下了他能想到的最接近真相的描述: 【目标特征:与班尼·里德关系密切,常共同行动。】 【目标特征:于今日下午至傍晚时段,出现在郑严教授办公室内。】 【目标数量:2】 【关联事件:特种部队二队、围剿虫族任务、护送郑严任务、同济堂外交任务】 敲下最后一个字符的瞬间,理查德屏住了呼吸,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撞击着,他将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这模糊的描述上,试图绕过那该死的、被抹去的名字。 幽蓝的光幕似乎凝固了。 【模糊检索失败。】 【查无匹配记录。】 理查德悬着的心终于死了。 第50章 人与非人(3) 冷光在屏幕上无声闪烁,映照着理查德毫无血色的脸,那刺目的【查无匹配记录】像一记无声的重锤,砸在他紧绷的神经上。 “模糊检索失败……查无匹配记录……” 低沉的喃喃在死寂的房间里回荡,两个活生生的人,连同他们存在的所有痕迹,在现实世界、在w.U.A.的数据库里,在除他之外所有人的记忆中,被彻底抹除得干干净净,连一点可供他追溯的模糊线索都不曾留下,这种力量,这种精准到令人毛骨悚然的“抹除”,已经超出了他过往对任何超自然现象或阴谋的认知范畴。 恐惧瞬间淹没了他,不是对死亡的恐惧,而是对未知、对无法理解的力量、对自身记忆都可能随时被篡改的恐惧。 不能坐以待毙! 这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劈开混沌的恐惧。 华鉴是理查德知晓的唯一的突破口,她不仅知道,她甚至能在他被集体遗忘的迷雾中精准地找到他,留下那句充满掌控感的警告,她一定知道更多,知道这一切是如何发生的,甚至……她可能知道如何阻止或利用它。 理查德猛地直起身,眼中恐惧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孤注一掷的锐利光芒,他必须仔细调查华鉴,而目前看来,唯一的桥梁,就是他的好兄弟,中尉——彼得·马丁。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冲动只会坏事,他需要试探,需要迂回。 他迅速拿起桌上的加密卫星电话,手指在拨号键上停顿了一瞬,脑海中飞快地预演着各种可能的情况和应对方案,最终,他按下了那个熟悉的私人号码。 电话只响了两声就被接通了。 “嘿!理查德!” 彼得·马丁那标志性的、充满军人刻板与年轻活力的声音立刻传了出来,背景里似乎还有轻柔的音乐声,“这么晚了,还没休息?是爱登那边又有什么麻烦需要我亲爱的队长处理了吗?” 他的语气轻松熟稔,带着对理查德能力的绝对信任和一丝调侃。 理查德的心微微提起,正斟酌着如何切入华鉴的话题—— “彼得,谁的电话呀?” 一个柔媚得如同丝绸滑过夜风的声音,带着一丝慵懒的笑意,清晰地透过听筒传了过来。 是华鉴。 理查德瞬间噤声。 她就在彼得身边,就在此刻,她甚至不需要看号码,仅凭彼得接电话的语气就能猜到来电者是他,那句“做好你的工作,和敖别打好关系”的警告,如同冰冷的电流瞬间窜遍他的全身,她这是在提醒他,也是在警告他。 在完全摸清华鉴的意图和深不可测的实力之前,任何轻举妄动,都可能将毫不知情的彼得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电光火石之间,所有的试探计划瞬间被推翻,理查德的声音染上了恰到好处的愉悦和一点点的疲惫:“嗨,彼得!没什么大事,就是刚处理完一起袭击和友军互殴事件,头昏脑涨的,突然想听听你这家伙聒噪的声音提提神。” 他语速轻快,带着老友间的随意,“怎么,打扰你和未婚妻的甜蜜时光了?背景音乐挺有情调啊!” 电话那头传来彼得爽朗的笑声:“哈哈,就知道你小子没安好心!华鉴在给我挑婚礼上用的香薰蜡烛呢,味道都快把我鼻子熏晕了。” 他似乎把话筒拿远了一点,声音带着宠溺,“亲爱的,是理查德,他说你挑的香薰快把他熏晕了。” 华鉴的轻笑声再次传来,如同银铃般悦耳,却让理查德后背的寒意更重:“是吗?那看来我们的品味很一致呢,理查德队长。”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调侃,仿佛隔着电话线都能看到她那双洞悉一切的、含着笑意的凤眼。 “好了,说正经的,你那边情况怎么样?新来的考古教授没再跟郑严打起来吧?你尝尝跟我说那家伙的脾气……” 彼得显然对内斐丽特和郑严的冲突有所耳闻,尤其是郑严的为人这方面,理查德亲口向他吐槽过。 “暂时风平浪静。” 理查德顺着话题接下去,语气轻松地汇报了几句无关痛痒的情况,巧妙地避开了所有关于“遗忘”和异常的敏感点,他像一个真正的、疲惫后找朋友闲聊放松的军人,和彼得东拉西扯,谈论着b国最近的雨,某个新开的射击俱乐部,甚至抱怨了几句食堂难吃的炖菜,电话那头的气氛轻松融洽,华鉴的声音也再没出现,仿佛刚才那一声询问只是偶然。 理查德一边维持着愉快的闲聊,一边在心中飞速评估:华鉴没有再出声,说明他的及时“转向”得到了认可,她听懂了他瞬间的妥协和伪装,她就在那里,安静地听着,如同一个无形的监视者。 就在理查德觉得铺垫得差不多,准备找个借口结束通话时,彼得的声音忽然拔高,带着难以抑制的兴奋: “对了!理查德!差点忘了最重要的事!” 他语气雀跃,“我和华鉴商量婚礼的事呢,虽然刚订婚不久,但你知道我的,一切都要在计划之内,所以我们想提前请你当伴郎!怎么样,兄弟,给个面子?” 伴郎?! 这个邀请来得太突然,也太不合时宜,他几乎是瞬间就明白了其中的试探意味,华鉴在通过彼得向他传递信息,或者说,在观察他的反应,一股憋屈的邪火在胸口乱窜——他兄弟的婚礼,竟成了这神秘女人棋盘上的一步棋,而他不能骂,不能翻脸,只能把这口火气硬生生憋回去。 “伴郎?” 理查德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惊喜和一丝受宠若惊的迟疑,但“彼得,这……这太荣幸了,我当然愿意!你知道的,为你做伴郎,是我的荣幸。” 他回答得毫不犹豫,语气真挚,随即话锋一转,带着“关心”,矛头直指电话那头沉默的华鉴: “不过彼得啊,” 理查德拖长了调子,语气里充满了“为你着想”的虚伪热切,“你这么着急定下伴郎,那伴娘呢?华鉴小姐从c远道而来,在b国人生地不熟的,想找到合适的、能配得上她身份和气度的伴娘,怕是不容易吧——华鉴小姐,您说是不是啊?” 电话那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连彼得似乎都听出了理查德话里那不同寻常的尖刻和针对,背景音乐声似乎都小了些。 几秒钟的停顿,如同一个世纪般漫长,理查德几乎能听到电话那头空气凝滞的声音。 终于,华鉴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是那柔媚悦耳的调子:“理查德队长说笑了。” 她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仿佛被逗乐的轻松,“婚礼是两个人的事,伴郎伴娘只是锦上添花,我和彼得都觉得,有你这样可靠的朋友站在他身边,就足够了。” 她停顿了一下,语气满是掌控全局的从容:“至于其他细节,我们自有安排,就不劳理查德队长费心了。” 这句话斩钉截铁,彻底关闭了关于伴娘的一切讨论。 她的回避和转移,以及那瞬间竭力掩饰的窘迫,比任何直接回答都更清晰地印证了理查德的猜测:她在b国,是孤身一人,没有朋友,没有同盟,如同一个只为特定目标而存在的、精密却孤高的存在,她不在乎与彼得之外任何人的社交关系,因为她根本不需要。 彼得和他背后的家族,才是她唯一的目标和工具。 “对对对,华鉴说得对!” 彼得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显然他并未深究刚才那微妙的交锋,“你能答应当伴郎就太好了,具体细节等我们筹备得差不多再找你商量,今天太晚了,不打扰你休息了好兄弟。” “好,你们也早点休息,彼得,华鉴小姐,晚安。” 理查德语气如常地道别,挂断了电话,在电话挂断的最后一瞬,他似乎听到华鉴那边传来一声极其细微的、整理衣料的窸窣声,仿佛在平复刚才那一瞬间被戳中软肋的波动。 “嘟…嘟…嘟…” 忙音响起,办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静重新降临。 理查德缓缓放下卫星电话,靠在冰冷的椅背上,闭着眼睛,刚才通话的每一个细节都在脑中飞速回放、剖析,华鉴那短暂的沉默和强装镇定的回应,如同烙印般刻在他心里。 华鉴。 来历成谜: c国散修的身份,想都不用想,绝对是精心准备的假身份。 目的明确: 以惊人的速度锁定并成为彼得·马丁的未婚妻,目标直指马丁家族和w.U.A.在b国的最高权力。 实力深不可测:能洞穿集体遗忘,能无声无息地消失出现,能精准掌控谈话的节奏和界限。 行为模式:对所有人都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俯视和怜悯,缺乏正常的人类社交需求和情感羁绊(至少在b国),没有朋友,没有同盟,如同一个执行任务的精密机器。 对彼得的“感情”也更像是最高效的利用工具。 所有的线索,如同破碎的镜片,在他脑中飞速旋转、碰撞,最终指向一个唯一合理的、却令人不寒而栗的结论—— 华鉴,不是人类。 这个念头一旦清晰,所有的疑点似乎都有了答案,她超乎寻常的洞察力、对那诡异的遗忘的熟悉甚至可能的操控、对人类的俯视、那份刻意营造却又空洞的“甜蜜”、以及她面对伴娘这种普通人际关系问题时的窘迫与掩饰……除了非人的存在,还有什么能解释这一切? 她可能是某种古老的精怪,可能是来自异维度的存在,甚至可能是某种高度拟人化的……“程序”或“规则”的化身? 理查德无法确定她的具体形态,但“非人”这个本质,在他心中已经盖棺定论。 她接近彼得,绝非因为爱情,马丁家族掌控的w.U.A.最高权力,彼得作为继承人拥有的特殊地位……这才是她真正的猎物。 当华鉴成为名正言顺的马丁家族的儿媳后,彼得和彼得的家人会怎样,理查德不敢细想。 但唯一可以确认的一点是,彼得是他的兄弟,是他决心要守护的人之一,无论华鉴是什么东西,无论她背后藏着多么庞大的阴谋,他绝不允许她伤害彼得,绝不允许她利用彼得的信任和感情。 办公室的窗户没有拉严,清冷的月光透过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狭长的光斑,理查德看了一眼墙上的电子钟,深夜九点十七分。 他站起身,走到角落里的简易行军床边,和衣躺下,冰冷的金属床板透过薄薄的衣物传来寒意,他却毫无所觉。 今天是班尼值班护卫郑严。 那两个被抹去的人…… 明天轮班应该到他了。 距离爱登大学正式开学,还有两天。 无论是对郑严这个事故制造机的监管,还是对w.U.A.独立小队在校园内的部署调整,亦或是应对华鉴这个潜藏的巨大威胁,他和他的小队(哪怕残缺不全),都将迎来前所未有的挑战和忙碌。 风暴,已经悄然降临,而他是唯一清醒地站在风暴眼中的人。 理查德闭上眼睛,强迫自己进入浅眠状态,呼吸逐渐平稳。 第51章 郑严(2) 冰冷的金属床板透过薄薄的制服衬衫,将残留的寒意沁入理查德的脊背,他几乎没怎么合眼,意识在浅眠的边界徘徊,脑中反复闪烁着那两个被彻底抹去的、只剩下模糊轮廓的战友身影,窗外天色刚透出一点灰白,他便猛地睁开眼,冰蓝色的瞳孔里没有半分初醒的迷茫,只有沉淀了一夜的凝重和亟待行动的锐利。 今天轮到他护卫郑严,或者更准确地说,是监视这个随时可能制造麻烦的臭小子。 他没有丝毫耽搁,迅速起身,用卫生间的冷水用力搓了把脸,试图驱散疲惫和脑中纷乱的思绪,简单整理了一下仪容,确保w.U.A.队长的干练形象无懈可击,理查德便离开了秘密据点。 清晨的校园笼罩着一层薄薄的雾气,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清冷气息,路上几乎看不到人影,只有早起的鸟儿在树梢间发出清脆的鸣叫,在这份宁静中,他径直走向郑严的办公室,按照郑严那近乎刻板的作息规律,这个时间点,他应该已经坐在办公桌前,开始他所谓的“晨间工作”了,然而,办公室的窗户紧闭着,里面一片漆黑,静悄悄的。 理查德皱了皱眉,抬手敲了敲门。 笃笃笃。 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没有回应,他又加重力道敲了几下,依旧只有一片死寂。 一丝不祥的预感悄然爬上心头,郑严从不迟到,更不会无故缺席,他那近乎绝对理性的头脑里,似乎从未给“懈怠”和“意外”留下任何空间,理查德立刻掏出加密通讯器,拨通了郑严的私人号码,听筒里传来单调而持续的忙音,无人接听。 心中的不安迅速扩大,理查德立刻转身,快步离开办公室区域,他需要扩大搜索范围。 刚走到教职工宿舍楼的拐角,就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正费力地抱着一个巨大的、塞满了不知名沙漠植物的陶罐,艰难地从走廊另一头挪过来。陶罐几乎挡住了她的视线,她侧着头,小心翼翼地看着脚下被晨露打湿、略显湿滑的地面。 是内斐丽特·卡·拉教授。 她换上了一身便于行动的服装,一条宽松的卡其色亚麻长裤,裤脚利落地束在结实的棕色皮靴里,上身是一件深橄榄绿的、略微收腰的棉质长衫,长衫的领口和袖口绣着简洁的深红色几何纹样。 几缕不听话的黑色发丝垂落在她古铜色的脸颊旁,额头上渗着细汗,显然这盆“新成员”分量不轻,她把陶罐小心地往墙边一靠,直起腰,叉着腰长长舒了口气,手腕上几只造型古朴的银镯随着动作叮当作响。 “嘿!理查德队长!起得够早啊!” 她声音洪亮,带着一种穿透晨雾的活力,“正好,帮我看看这盆‘沙漠之心’放窗边行不行?这鬼地方一天到晚湿漉漉、阴森森的,风也凉飕飕,我担心它在这儿活不过一个月就得烂根,跟我们A国的干爽劲儿简直天差地别。” 她拍了拍沾了少许湿润泥土的手,动作干脆利落,语气里满是对故乡干燥气候的怀念和对本地潮湿环境的不适应。 理查德快步上前,暂时压下心中的焦灼:“早安,卡·拉教授。这植物……生命力很顽强,不过我有正事要问您,您有看到郑严教授吗?” “郑严?” 内斐丽特挑了挑眉:“没看见,一大早谁会想看见他给自己添堵?怎么,他不见了?” 她语气里原本的调侃在捕捉到理查德眉宇间那抹凝重后迅速消散,“出什么事了?” “他不在办公室,电话也无人接听,这不符合他的习惯。” 理查德斟酌着用词。 内斐丽特脸上的轻松彻底褪去,眉头拧了起来:“那个像倔驴一样听不懂人话的家伙会失联?说实话,我一点也不意外——不过” 她看了一眼自己刚放下的宝贝植物,没有任何犹豫,果断道,“走,我跟你一起找找,这学校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真要藏个人……” 她甚至没顾得上擦干净手上的泥点,抬脚就要走。 理查德没有拒绝她的好意,两人立刻分头行动,内斐丽特负责在教学楼和图书馆附近查看,理查德则扩大范围,朝校外长街的方向搜索。 —————————— 清晨的薄雾湿冷粘稠,缠绕着爱登大学森严的校门。 几步开外,拐角的花坛边缘,昂贵的棕色风衣和青绿围巾都浸透了露水,与潮湿的泥土几乎不分彼此。 郑严,毫无生气地面朝下倒在低矮的冬青丛中。 一辆线条庄重、价值不菲的黑色轿车无声地停在路边,正对校门。 车门打开,两名身着黑色西装、戴着墨镜的魁梧男子迅速下车,动作利落地开启后备箱,将一件件贴着航空标签、彰显奢华的行李箱搬下,在道旁堆砌起来。 后座车门被司机拉开,一只穿着光洁小羊皮短靴的脚踩上湿漉漉的路面,随即,一个纤细的身影钻出,栗色长卷发披散,米白色羊绒大衣剪裁考究,浅粉色羊毛围巾随意搭着。 她下车后,踮起脚尖,在原地轻盈地旋转了两圈,接着,她小跑几步,又猛地刹住,在原地小幅度地蹦跳了两下,双手握拳置于胸前,深深吸入一口清冽微凉的空气。 “小姐,行李齐了。”其中一名保镖的声音刻板无波。 少女点头,迈步走向校门,行出不过数步,脚步骤然钉在原地,视线精准地投向花坛中那抹异常的颜色。 没有半分迟疑,少女径直走近,蹲下身,戴着同色小羊皮手套的手伸出,干脆地抓住昏迷者的肩膀,发力将他整个翻了过来。当郑严那张即便失去意识也透出疏离感的英俊面容暴露在微光下时,少女的动作出现了不足一秒的停顿。 停顿结束,少女的手掌扬起—— 啪! 一声清脆的掌掴,结结实实印在郑严的左颊,力道让他的头颅微微偏转。 郑严毫无反应。 少女微微歪了歪头,对着那张脸凝视了两秒,然后,朝侧旁招了招手,一名男子无声靠近。 少女指了指地上的郑严,语气平淡:“可能是低血糖。” 男子立刻打开一个皮质手提箱,里面可见一些独立包装的食物,少女目光未动,从中抽出一根包装朴素的深色巧克力棒,利落地撕开包装纸,一手捏开郑严的下颌,另一只手毫不犹豫地将整根巧克力棒塞了进去。 浓烈甜蜜的可可味在郑严口中弥漫,几息之后,浓密的睫毛颤动,灰色的眼眸缓缓睁开,初时一片空茫,随即,左颊上清晰尖锐的痛感刺入神经,郑严下意识抬手捂住痛处,眉头紧蹙,冰冷的眼神中掠过一丝生理性不适,以及困惑。 他坐起身,动作带着试图恢复仪态的优雅,身体略显僵硬,目光扫过周遭,最终定格在蹲于面前的身影上,声音低哑:“我……晕倒了?” 少女点头,动作简洁,声音清脆:“嗯,我救了你,快报答我。” 空气凝滞。 郑严放下手,灰色的眼眸瞬间恢复锐利审视,他沉默了几秒,理性高速分析着这荒诞情境与眼前个体,然后,颔首,语气平稳却不容置喙:“好吧,那么跟我到我办公室来。” 他试图起身,身体轻微一晃。 少女立刻站起,动作更快更干脆:“好啊。不过我是新生,要先去收拾宿舍——你是教职工吗?” 郑严稳住身形,整理了一下凌乱领口(徒劳地),面无表情:“是。” 少女没有任何停顿:“太好了,那给我安排一间单人寝室,要朝南的,带独立卫浴,最好离图书馆近点,安静些。” 郑严眉头瞬间拧紧:“异想天开,新生统一四人间,社会化是基石,特殊化是弱者的避难所。” 他的目光扫过少女的行头和堆积的行李,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刻薄弧度,“或者,你习惯了用特权来掩盖某些本质缺陷,比如融入群体的能力?可悲。” 少女毫无退缩之意:“你就是这么跟救命恩人说话的?忘恩负义。” 郑严眼神更冷,但深处一丝愉悦兴味闪烁:“纠正:第一,你的‘恩情’是强加的,第二,你索取的回报是特权,第三,身为教师,我有责任戳破幻想。” 他微微前倾,“基于你的这些……排场,更体现你缺乏在规则下生存的能力,而非值得特殊照顾的资格。” “你……” 少女跺脚,短靴在湿地上发出闷响:“我不管,我就要单人寝室!现在就要!你少跟我扯这些没用的道理!” 郑严嘴角弧度微深,他非但不怒,反似享受这种直白的对抗,和每次和理查德打嘴架时一摸一样,声音冰冷却带玩味兴致:“道理是秩序的基石,你的‘不管’和‘就要’,除了证明任性,毫无份量,想住单间?” 他停顿半拍,如同抛出一个她厌恶的挑战,“写一份正式的《特殊住宿需求可行性论证报告》,要求格式严谨,论点清晰,论据充分,不少于5000字,附至少三条校规支持,写得好,证明你有能力思考而不仅仅是索取,我会考量。” 少女猛地向前一步,距离极近,郑严几乎能感受到她的气息:“写报告?你知道我爸妈是谁吗?我现在就要解决,立刻,马上。” 郑严垂眼,看着近在咫尺的栗色发顶,眼中兴味更亮,不退不怒,气定神闲:“世界不是围着你的转的,规则高于特权,流程保障公平,这是爱登的基石,接受它,或者离开。” “咳!” 一声重重的咳嗽响起。 理查德终于赶到了两人身边,他双臂环抱在胸前,古铜色的脸庞上,冰蓝色的眼眸饶有兴致地在郑严捂着左脸的手,平日脸上惯常的沉稳表情此刻显得有些难绷,在明显刚苏醒、状态不佳且似乎遭受了某种“对待”的郑严和那个诡异,正与郑严争执的少女之间逡巡。 当然,看郑严的笑话是一回事,正经工作又是另一回事,他沉声开口,打断了这场争执:“郑教授,您没事吧?发生什么事了?” 第52章 测试114514 理查德终于赶到了两人身边,他双臂环抱在胸前,古铜色的脸庞上,冰蓝色的眼眸饶有兴致地在郑严捂着左脸的手,平日脸上惯常的沉稳表情此刻显得有些难绷,在明显刚苏醒、状态不佳且似乎遭受了某种“对待”的郑严和那个诡异,正与郑严争执的少女之间逡巡。 当然,看郑严的笑话是一回事,正经工作又是另一回事,他沉声开口,打断了这场争执:“郑教授,您没事吧?发生什么事了?” 郑严没有立刻回答,只是迈开步子,朝行政楼的方向走去,步伐平稳:“回办公室说。” 理查德挑眉,跟了上去,内斐丽特站在原地,看着两人一前一后的背影,灰绿色的眼睛里充满了好奇和一丝看好戏的光芒,但她最终耸耸肩,没有跟去,转身朝校外商店的方向走去,她的日用品还有许多没买齐呢。 办公室的门在身后轻轻合拢,深色实木将清冷的空气和若有若无的鸟鸣隔绝在外,老式窗框将晨光切割成块,落在深红色的地毯上,郑严脱下沾满泥污的风衣,随手搭在橡木椅背上,露出里面同样质地精良但幸免于难的衬衫毛衣,他走到窗边,背对着理查德,看着窗外被阳光逐渐染亮的、带着典型b国庭院风格的校园。 “现在没外人了,教授。”理查德没有坐下,随意地靠坐在郑严宽大的办公桌边缘,双手抱胸,冰蓝色的眼睛带着探究的笑意,牢牢锁定郑严略显僵直的背影,那目光仿佛能穿透皮肉,“说说看,什么样的‘意外’能让你这位爱登大学自律的标杆,破天荒地迟到,还有校门口那位……又是何方神圣。”他刻意省略了之前的细节询问,只聚焦在核心问题上。 郑严的背影在晨光中纹丝不动,沉默在办公室里蔓延,只有老式挂钟的秒针发出规律的滴答声,几秒钟后,他才缓缓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冰灰色的眼底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类似窘迫的情绪,快得让人以为是光线造成的错觉。 “昨天下午,”他的声音依旧平稳,但语速比平时慢了一点,“和内斐丽特教授在长街的交流。” 理查德了然地点点头,示意他继续说。 郑严瞥了他一眼,眼神冷淡,像淬了冰的玻璃:“纠正你一个概念错误,理查德.古德曼。”他顿了一下,似乎在寻找最准确的、符合人类常识认知范畴的措辞:“我的‘光’,不是魔法,它不依赖所谓的魔力或物理规则,驱动它显现、维持形态并进行高强度操作,消耗的是纯粹的生物能量,或者说,体力,原理上和一场持续时间长、强度极高的无氧运动非常接近。” 理查德脸上的笑容微微凝固,他坐直了身体,有些错愕: “体力。” 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是的。”郑严的声音很平静,“昨天与卡.拉的交手,正好是在下班前——也就是说,我尚未摄入晚餐,她的实力超出预估,结果就是僵持时间过长,消耗巨大。” 理查德的眼神变得有些微妙,他回想起班尼的报告:郑严急于结束战斗,光束凌厉却未能迅速拿下内斐丽特,僵持消耗了相当一段时间,战斗结束后,郑严确实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由华鉴从中调停后进行道歉,并帮助内斐丽特将她那堆沉重的、装着A国沙漠植物和古怪仪器的行李箱搬运到宿舍,等众人散场时,天色已暗。 “所以,”理查德缓缓接口,语气里带上了一丝难以置信的荒谬感,他几乎能拼凑出完整的画面,“你,因为下班前跟人打了一架,打完又忙着帮人搬东西,结果错过了食堂最后的供餐时间,然后,当你终于有空,饿着肚子走出校门,想去校外那家还亮着灯的炸鱼薯条店或者便利店找点吃的的时候……”他拖长了语调,目光扫过郑严沾满泥点的裤脚。 郑严面无表情地接了下去,仿佛在宣读一份事故报告:“体力耗尽导致失去意识。”他灰色的眼睛直视着理查德,“位置恰好在一个视觉死角,长街因下午的冲突被w.U.A.临时清场并封锁部分区域,夜间行人稀少,清洁工专注于他的工作区域,没有发现。” 理查德沉默了几秒,他想象着那个画面:永远一丝不苟、计划周密的郑严,像块被丢弃的破布一样,无声无息地脸朝下栽倒在湿冷的花坛泥泞里,无人知晓。 随即,一阵低沉的笑声从他喉咙里滚了出来,起初是压抑的、从胸腔发出的闷响,很快就变成了毫不掩饰的、带着浓浓幸灾乐祸意味的哈哈大笑。 他笑得肩膀都在微微耸动,冰蓝色的眼睛里充满了纯粹的愉悦,指着郑严,几乎有点喘不过气。 “哈……哈哈哈……饿晕在路边!”理查德一边笑一边摇头,声音里充满了荒谬的快意,“你?郑严?因为饿晕在路边,还被一个新生当街扇耳光、塞巧克力给救了,这简直是……年度最佳笑话素材,自作自受,真是彻头彻尾的自作自受。”他毫不留情地嘲笑着,仿佛要把之前被郑严各种找茬的郁气都笑出来。 郑严站在原地,任由理查德指着鼻子,毫不留情地揭短嘲笑,他的表情依旧没什么大的变化,只是下颌线似乎绷得更紧了些,紧抿的嘴唇透着一丝克制,耳根处泛起一丝极其不易察觉的淡红,难堪是肯定的,但情绪却异常稳定,仿佛被嘲笑的是另一个人。 等到理查德的笑声渐歇,只剩下嘴角残留的、恶劣的笑意时,他才冷冷地开口,声音不大,却像一根精准的冰锥,瞬间刺破了理查德的愉悦泡沫: “笑够了?那么理查德.古德曼,你现在是不是该履行一下你‘护卫’的、或者说‘监视’的核心职责了。”他冰灰色的眼眸直视理查德,带着虚弱,“去给我买点能快速补充血糖的食物,立刻,便利店的三明治,自动贩售机的巧克力条,随便什么,如果再让我因为低血糖晕倒在这间办公室里,或者耽误了工作……”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灰眸深处闪过一丝冰冷的计算光芒,嘴角勾起一个几乎没有弧度的、近乎无情的微笑: “敖别那边,恐怕会对你非常、非常的失望。” “敖别”两个字像两枚烧红的针,瞬间扎穿了理查德脸上残留的所有笑意,他的笑容戛然而止,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扼住了喉咙,所有愉悦瞬间冻结成冰。虽然理智上很清楚郑严和敖别之间绝无半点世俗的爱慕之情,但敖别对郑严那种肉眼可见的、不知缘由的关注和保护欲,始终是理查德心底一根隐隐作痛的刺,郑严精准地、冷酷地踩中了这个痛点,并毫不留情地碾了下去。 理查德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极其精彩,混合着被戳破的懊恼、强烈的不甘和难以言喻的酸涩,他瞪着郑严,冰蓝色的眼睛里几乎要喷出实质性的、幽怨的火苗,那眼神仿佛在无声地控诉“你卑鄙”。 “你……”理查德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喉结滚动了一下,最终却什么实质性的狠话也没能说出来,他狠狠剜了郑严一眼,那眼神充满了“算你狠”的憋屈,然后猛地转身,带着一股几乎要凝成实质的怨气,用力拉开门,又“砰”地一声重重摔上,沉闷的回音在行政楼空旷的走廊里震荡了几秒才归于寂静。 郑严站在原地,灰眸看着那扇还在轻微颤动的深色木门,眼底深处那丝因扳回一城而起的微弱愉悦,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很快消失,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平静,胃里空落落的烧灼感随着巧克力的糖分耗尽而愈发清晰。 他估算着理查德往返便利店或餐厅的时间,强压下因低血糖带来的轻微眩晕感,转身走向靠墙的沙发,他需要找点应急食物,矮柜的抽屉被拉开,里面放着几块包装完好的压缩饼干和能量棒,他刚弯下腰—— 办公室的门把手被转动了一下。 门被推开哐当一声推个大开,紧接着,一个身影灵活地闪了进来,动作流畅得毫无阻滞,栗色长卷发的身影反手关上门,目光在室内一扫,便精准地落在正弯腰在矮柜抽屉前摸索的郑严身上。 郑严直起身,手里攥着块压缩饼干,看到是她,眉头立刻蹙起:“你来干什么。” 少女没有回答,反而踱步走近,目光在郑严手中的能量棒上停留片刻,她的声音清脆,带着刻意的腔调:“小贪吃鬼,饿不饿啊?我这里有糖,你转个圈就赏给你。” 郑严捏紧了手里的能量棒,面无表情,灰眸里结着冰霜:“未经允许进入教职工办公室,我可以立刻把你扔出去。” 少女不再绕弯子,径直走到郑严宽大的办公桌前,没有坐下,而是直接将手伸进她羊绒大衣一侧的口袋,下一秒,一沓崭新的、边缘整齐的英镑现钞被“啪”地一声拍在光滑的红木桌面上。 “我要开小灶。”她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你来教我魔法,亲自,一对一的教,时间地点我来定,这是定金。” “我不缺钱。”郑严的回答干脆,没有一秒迟疑,“教学安排需要严格遵循学校规定和学院流程,你是名单内的人吗,姓名,编号,我需要核对内部档案后才能和你继续这个话题。” 少女微微扬起下巴,清晰而流利地报出:“我是测试,编号是。” 郑严不语,他转身走到办公桌后,拉开最底层一个带黄铜把手的抽屉,取出一个带机械转盘密码锁的银色金属文件盒,他迅速而无声地转动密码盘,打开盒子,从里面取出一份用特殊防窥封装的薄薄文件。 他坐回高背皮椅,直接翻到文件的中间某一页,修长的手指在密密麻麻的打印体名单和手写备注的编号上快速移动、比对,神情专注而冰冷。 少女安静地站在桌前,双手随意插在大衣口袋里。 大约过了一分半钟,郑严合上了文件,将其小心地放回银色金属盒,重新转动密码盘锁好,推回抽屉深处后才重新抬头。 “核对完成。”他的声音平稳,“你确实是我的学生测试,编号有效。” “但是,”郑严紧接着说,语气毫无波澜,“教授名单内学员是我的工作职责,工资学校会支付,把你的钱收回去。”他指了指桌上那沓现金。 少女从善如流地伸手,将那沓现金重新揣回大衣口袋。 就在郑严以为她要放弃时,少女的手再次伸进口袋,这次,她拿出来的不是钱,而是一个扁平的、巴掌大小的黑色丝绒小盒子,盒子没有任何标识或者装饰。 她随手一抛,小盒子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精准地飞向郑严。 郑严反应极快,抬手稳稳接住,他看了一眼少女,对方只是抬了抬下巴。 郑严修长的手指轻轻拨开盒盖上的暗扣。 盒盖弹开。 里面没有衬垫,只有一样东西静静地躺在黑色的丝绒底衬上。 郑严的目光落在那东西上,面色微变,他猛地抬头看向少女:“你从哪里找来这种东西的——算了不重要。”他合上盒盖,无比认真的问价:“多少钱,我买了。” 少女伸出食指,在郑严面前缓缓摇了摇:“我不缺钱。” 郑严被噎了一下,沉默了几秒,他看着少女,又低头看了看手中这个盒子,最终,他像是认输般开口:“一对一授课对吧,我答应了。” 少女伸手越过宽大的办公桌,在郑严的肩膀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两下:“跟着我测试,你不会吃亏的。” 郑严捏了捏眉心,身体在她手掌落下时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他侧过头,冰灰色的眼眸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你的自信倒是与你的礼貌一样,令人印象深刻,希望你的学习能力能配得上这份自信,而不是像某些人一样,只会用糖和巴掌解决问题。” 少女立刻收回了手,叉起腰,身体微微前倾,逼近郑严:“你说谁只会用糖和巴掌?” “谁对号入座,就是谁。”郑严毫不退缩。 “你这个……” 新一轮的争执声瞬间在办公室里爆发。 第53章 传说的雏形 等到理查德拎着还冒着热气的早餐纸袋回到办公室时,却发现郑严并没有像往常一样坐在办公桌前处理文件,反倒是角落那扇通往小储藏室的门,罕见地留着一条门缝。 郑严不是会疏忽大意的人,这条门缝,显然意味着理查德被允许进入。 理查德自然没客气,提着早餐径直走了进去。 狭小的储藏室被改造成了简易的工作间,郑严正坐在里面,面色凝重(不知是饿的还是真遇上了难题),手里翻着一本厚重得能当砖头使的《b国地质矿物学》,书页在他指间发出沙沙的轻响。 “大忙人,歇口气,你的饭。”理查德出声,顺手将早餐纸袋搁在郑严手边堆满图纸和零件的工作台上。 郑严大概是真饿狠了,闻声立刻放下那本凶器,伸手就去解纸袋,动作快得几乎带出残影。 看他这副饿鬼投胎的架势,理查德默默把涌到嘴边的“那份金枪鱼三明治是我的”咽了回去,转而拿起那本地质书,他随手翻了几页,密密麻麻的专业术语和图表看得他眼晕,但一个词反复出现,引起了他的注意:“……宝石矿脉?” “b国不是有句老话,说宝石是大地精魄的凝结吗。”郑严嘴里塞满了食物,声音有些含糊,但语速不减,“想找点成色好、魔力反应也过得去的石头来用。” “你用宝石干什么?”理查德挑眉,书页在他指间发出轻微的摩擦声,“提醒你,你所有开销挂的是同济堂的账,阿海再惯着你,也不可能批这种天价采购单。” “行了,我吃的又不是饺子,不用你倒醋。”郑严咽下口中的食物,速度丝毫未减,理查德买的三人份早餐,转眼间就被他解决了一大半:“那个新生塞给我一个魔力增幅器的核心框架,我想试试能不能把它完善成个实用的东西。” 理查德原本兴致缺缺的表情瞬间变了:“她什么来头?能随手拿出这种东西?这就是你对她格外‘耐心’的原因?”他刻意加重了“耐心”二字。 郑严翻了个白眼,动作熟练得像是本能:“敖别是我顶头上司我都敢甩他脸子,一个揣着西方魔法界高端货的暴发户小姑娘算什么?你觉得我是看人下菜碟的?”语气里充满了对自己“不畏权贵”的理所当然。 “臭小子,还挺骄傲是吧。”理查德嗤笑一声。 “敖别付你工资可不是让你来跟我抬杠的——”郑严咽下最后一口三明治,把空包装纸揉成一团,“你老家那边,有没有什么关于宝石的传说?比较特别的那种。” “……”理查德翻动书页的手指顿住了,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纸面,沉默了几秒,他才吐出两个字:“美人鱼吧。” 空气一时凝滞,郑严像是没听清,带着点不可置信追问:“就这?没了?具体点呢?” “人鱼能有什么宝石传说,”理查德把书页翻得哗哗响,语气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敷衍,“不都是些海螺、贝壳、珍珠之类的玩意儿吗?” “啧。”郑严一把将书从理查德手里抽了回来,动作利落,“也是,你在孤儿院长大的,不知道这些也正常。” ? 理查德的拳头几乎是话音落下的瞬间就挥了出去,裹挟着风声直冲郑严面门。 然而人类的力量在人造人面前终究差了一截,郑严只是随意地抬手,掌心稳稳地接住了那记愤怒的拳头,身形纹丝未动。 “呦,”郑严冰灰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愉悦,语调拖得长长的,充满了嘲讽,“大家长生气了?” 那冰冷的灰眸清晰地映出理查德因愤怒而紧绷的面容。 “一个人造人敢这么跟人类说话,”理查德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被冒犯的冷意,“我确实该好好管教管教了。” “呵,”郑严嗤笑一声,掌心微微用力,“你讲笑话的水平,还是一如既往的糟糕。” 两人在狭小的空间里僵持着,视线如同冰冷的刀锋在空中交锋,几秒钟后,又像是演练过无数次般,同时卸力,各自退开半步,刚才那点火星四溅的冲突,仿佛从未发生过。 毕竟,这半个月来的相处模式,都是如此。 储藏室里的空气还残留着一点未散的硝烟味,混合着早餐食物的香气,形成一种古怪的氛围,郑严重新坐回工作台前的高脚凳,将那本厚重的《b国地质矿物学》摊开在膝上,仿佛刚才那场差点演变成全武行的冲突只是一段无关紧要的插曲。 理查德靠在对面的铁皮文件柜上,抱着胳膊,脸色依旧不太好看,他看着郑严这副若无其事投入工作的样子,心里那点被强行压下的火气和不被尊重的憋闷,像块石头一样硌着。 他刚才那拳挥出去,除了让自己的指骨隐隐作痛,对眼前这个非人类造物根本没造成任何实质性伤害,这事实本身就更让人憋屈,他张了张嘴,想再刺他两句,话到嘴边却又觉得没意思,跟一个连“孤儿院”这种词都能随口拿来当武器的人计较,显得自己更蠢。 沉默在狭小的空间里蔓延,只有书页翻动的沙沙声和郑严偶尔用笔在图纸上标注的细微声响。 理查德清了清嗓子,声音有点干涩,打破了沉寂,他目光落在郑严手边那个空荡荡的早餐纸袋上,自己那份金枪鱼三明治显然也早已进了对方的肚子,胃里适时地发出一点轻微的抗议声。 郑严翻书的动作顿了一下,没抬头,冰灰色的眼睫低垂着,视线依旧锁定在书页上,但理查德敏锐地捕捉到,他握笔的手指似乎收紧了一瞬。 “你刚才……”理查德斟酌着字句,试图找个不那么尴尬的开场白,却发现比面对穷凶极恶的异族还难,“……看的那几页,关于‘托帕石’的,提到能量惰性了?”他纯粹是没话找话,目光飘向工作台上摊开的几张复杂能量图谱草稿,上面画着那个魔力增幅器核心框架的结构,旁边潦草地标注着宝石镶嵌点。 郑严终于抬起头,灰色的眸子看向理查德,里面没什么情绪,只有一点被打断思路的不耐烦。 “嗯,常规托帕石能量传导效率低于阈值百分之三十七点二,杂质干扰率偏高,不适合。”他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稳,仿佛刚才那句刻薄的嘲讽从未出口,“我需要的是能量亲和度高、内部结构稳定、能承受高频魔力冲击的载体,b国本土产出的宝石里,符合条件的选项不多。” “所以你就翻这本砖头?”理查德指了指那本厚书,语气缓和了些,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试图将话题拉回正轨的努力,“光看理论数据有什么用,得看实物,成色、净度、实际蕴含的能量场,书上能告诉你?” 郑严合上书,发出一声轻响:“理论上,结合地质构造、矿脉年代、伴生矿物和已知样本数据库,可以建立有效的筛选模型,缩小实地勘探范围百分之八十以上。”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理查德,“不过,你说得对。最终确认需要实物样本检测。” 这句“你说得对”说得极其自然,仿佛只是陈述一个客观事实,没有任何额外的意味。 理查德愣了一下,没料到会得到一句近乎肯定(虽然极其客观)的回应,他紧绷的下颌线条微微放松了一点:“那……你打算去哪儿弄样本?总不能真让同济堂给你批一笔巨款去拍卖行扫货吧?” 他刻意用了“同济堂”而不是“阿海”,将对话维持在更公事化的层面。 “那个新生给的‘框架’里,”郑严的目光落回工作台上那个不起眼的黑色丝绒小盒,它被随意地放在一堆图纸旁边,“附带的样品就是一块未切割的、能量反应相当活跃的某种深紫色晶体,刚才的结构初步扫描显示,其能量传导效率和稳定性远超已知的任何一种b国常见宝石。”他伸出手指,极其小心地用指尖碰了碰盒盖,没有打开,“它的来源是关键线索,可惜,对方拒绝透露。” “深紫色……”理查德皱眉思索,努力回忆着之前瞥见的书页内容,“紫水晶?还是蓝宝石的变种,或者某种根本不记录在案的玩意儿?” 他对宝石了解有限,但郑严描述的“远超已知”引起了他的警觉。 “完全未知。”郑严给出了简洁的答案,灰眸深处闪过一丝探究的光芒,“它的能量图谱很独特,带着一种,仿佛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气息,这也是我想完善这个增幅器的原因之一,它本身就是一个极好的研究样本。” 他抬眼看向理查德,语气带着点理所当然的指使,“所以,关于你老家的‘人鱼’传说,再仔细想想,任何细节,无论听起来多么荒诞,比如,它们守护的东西?或者,它们与某种特定‘石头’的联系?” 理查德被郑严这种无缝切换回工作模式、并且理直气壮继续追问的态度噎了一下,刚才那点因为他一句“你说得对”而松动的不快,又有冒头的趋势,他瞪着郑严,后者却一脸平静,仿佛刚才用“孤儿院”戳他肺管子的人根本不是自己。 “小子,”理查德的声音冷了下来,“你是不是觉得,只要抛出个‘研究需要’,之前所有冒犯都可以一笔勾销?我是你的护卫,不是你的情绪垃圾桶,更不是你的民俗资料库。” 郑严的眉头终于蹙了起来,这次不是因为被打断思路,灰色的眼睛直视着理查德,里面清晰地映出对方压抑着怒气的脸,沉默了几秒,他移开目光,重新看向工作台上的图纸,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关于刚才的言论。”郑严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语速也慢了一点,像是在艰难地组织着不属于他常用词库的语言,“我承认,提及‘孤儿院’的目的并非在于准确描述你的信息获取渠道,而是基于非理性情绪驱动的、低效的言语攻击,这种行为,不符合最优效率原则,也对解决当前问题毫无助益。” 这大概是人造人所能做到的、最接近“道歉”的极限了,没有“对不起”,只有对行为本身的逻辑分析和性质判定,将其归类为“低效”和“非理性”。 理查德听着这通冰冷得像故障机器自检报告的“检讨”,一时间竟不知该气还是该笑,那股憋着的火气,像被针扎破的气球,嗤嗤地漏掉了一大半,只剩下一种荒谬的无力感,跟这种人较真,大概真的会折寿。 “行了行了,”理查德摆摆手,语气带着点被打败的无奈,“别念你那套逻辑分析了,听着头疼,能不能像个正常人一样说话。” 他站直身体,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膀,“人鱼的传说……小时候在港口听老人提过一嘴,说是在北海最冷的迷雾里,有歌声能迷惑人的海妖,她们头发像海藻,皮肤像月光,眼泪掉下来会变成珍珠。” 他顿了顿,努力回忆着那些模糊的、被酒精浸泡过的故事碎片,“还有种说法,说她们守护着沉船里的宝藏,里面就有亮得能刺瞎人眼的宝石,叫什么‘海妖之心’还是什么的,记不清了,反正是些真假不知的玩意。” 他说完,自己都觉得有点扯,耸了耸肩:“就这么多了,信不信由你。” 郑严却听得异常认真,灰眸里闪烁着计算的光芒,他迅速在旁边的便签纸上记下几个关键词,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急促的沙沙声。 “信息碎片化严重,真实性存疑,但提供了几个可能的关联方向。”郑严放下笔,若有所思,“‘北海’和‘迷雾’……倒是和‘水元素’可以扯上关系。” 他看着那张便签,眼底那点因为研究受阻而产生的烦躁似乎消散了一些,他抬起头,目光再次落到理查德脸上:“谢了,这些信息……有用。” 理查德哼了一声,转身走向储藏室门口:“我去趟食堂,再弄点吃的。” “嗯。”郑严应了一声,注意力已经重新回到了图纸和便签上,手指飞快地演算着什么,头也没抬地补充了一句,“顺便帮我带杯黑咖啡,不加糖。” 理查德脚步一顿,回头看了他一眼,郑严依旧埋首于工作台,侧脸在台灯下显得专注而冰冷,仿佛刚才那短暂而别扭的交锋从未发生。 “知道了。”理查德拉开门走了出去,顺手轻轻带上。门缝里最后透出的光线下,郑严的嘴角似乎极其细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快得如同错觉。 第54章 郑严居然被制住了? 2001年4月24日的阳光,透过略微蒙尘的巴士车窗,在过道间投下晃动的光斑,一辆略显老旧的白色巴士,正行驶在通往d市郊外的A级公路上,引擎发出规律的嗡鸣,窗外,默西亚郡的丘陵在春雨后显得格外苍翠,古老的石墙分割着田野,空气中混合着潮湿的泥土和柴油的气味。 难以置信,开学的第一天,第一节课就是外出实践。 理查德坐在第一排,一条长腿随意地支在过道上,他穿着件剪裁得体的深色夹克,衬得他古铜色的皮肤愈发醒目,精心打理过的棕色短卷发只有几缕不羁的卷曲垂落额前,为他那双天生含情、眼尾微挑的冰蓝色眼眸增添了几分随性的魅力,他看起来不像个学者,倒更像某个来海边度假、偶尔也去酒吧勾搭姑娘的年轻模特,引得几个大胆的玩咖学生频频向他投来视线。 他的目光扫过车厢后方,爱登大学《实地考古》课的二十名学生,以及旁听的班尼,正听着站在过道中央的两人授课。 内斐丽特,那位已经被捕,遣送回国接受审判的胡狼神祭司的养女站在那儿,笑声爽朗,正用大手比划着:“……记住,孩子们!我们这趟课,明面上是挖土看石头,骨子里,是要把耳朵竖起来,眼睛瞪起来,去倾听和寻找那些‘消失’的东西!”她拍了拍车载cRt屏幕上显示的一张古老西洲地图,上面标注着几个模糊的、疑似与魔法相关的历史区域标记,“w.U.A.把你们这群尖子生找来,不是让你们毕业了去博物馆擦瓶子的,我们要找的是线索——那些能指引我们重新连接上已经和现实世界断联了几百年的、真正的西方魔法界的线索!那些被遗忘的契约地、消散的路径、甚至可能残存的智慧,这才是大目标!” 她的热情极具感染力,带着一种荒野般的粗粝和真诚,看似大大咧咧,却总能点出关键。 接着是郑严,他抱着手臂靠在仪器旁,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内斐丽特话音刚落,他就冷嗤一声,语气尖锐得像玻璃碴:“连接?寻找?说得轻巧,没有钥匙,你们连门都摸不到。”他猛地一拍身边那台布满真空管和铜线的怪异设备,发出哐当一声响,几个学生吓得一哆嗦。 “地脉能量在某些节点会凝结成的独特的宝石,它们是记录信息的载体,更是……”他顿了一下,眼睛闪烁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光,仿佛在透露一个至关重要的秘密,却又刻意模糊其辞,“是理解深层的基础,找到能证明历史存在过的样本,是最直观的成功,其他的都是空谈。” 他刻意将课程的宏大目标矮化,将重点牢牢锁定在他私人渴求的物品上,脸上是冷漠的表情,言语间却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命令语气和一种被压抑的狂热。 理查德听着,嘴角勾起一个懒洋洋的、略带讥诮的弧度,w.U.A.为了这门课,真是掘地三尺才凑出这批学生——一个个年轻,看似普通,但那种对非常识概念的心领神会,那种不经意间调整自身气息以适应车内微弱法力涟漪的本能,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这些都是天赋极高的苗子,是温室里培育的“后浪”,他啧了一声,低声自语:“真是泰晤士后浪推前浪啊……”语气里混着一丝前辈的感慨和置身事外的玩味,他也听出了郑严话里的夹带私货,这臭小子的目的显然没那么光明正大,当然理查德也没有点破他的意思,毕竟只是找石头而已,又不是什么伤天害理的坏事。 班尼坐在学生中间,努力记着笔记,试图消化这官方目标与教授私人重点之间的微妙差异。 巴士最终摇晃着驶离主路,拐进一条坑洼的碎石小道,停在了一家名为“海风旅店”的乡村旅馆前。众人拖着行李和设备下车。 眼前的景象让理查德愣了一下,记忆里熟悉的荒凉海岸线还在,但却被粗暴地套上了一层俗艳的外壳。 粗糙的木质指示牌上画着咧嘴笑的卡通美人鱼,路边支着卖炸鱼薯条和劣质塑料贝壳的摊子,一个用鲜亮油漆写着“欢迎来到人鱼湾!”的拱门突兀地立在那里,几个穿着冲锋衣的游客正举着笨重的数码相机,对着灰绿色的冰冷海水拍照。 一股强烈的违和感涌上心头,这是他“故乡”的海岸,此刻却像一个低劣的舞台布景。 “真是见了鬼了。”他低声咕哝,冰蓝色的眼睛里满是落寞和嘲讽。 与他个人的情绪波动不同,郑严的表情在看到那“人鱼湾”拱门和零星游客的瞬间,脸上的厌烦几乎实体化,但他深吸一口气,硬生生压了下去,只是脸色变得更加铁青,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冷气。 “愚蠢,聒噪。”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低哑却充满戾气,“我花了大功夫做出来的仪器……历史真正的信号会被这些杂波彻底淹没,干扰,全是无效噪音!”他盯着那些游客和摊贩,眼神阴鸷得像在看一堆阻碍他寻找珍宝的垃圾。对他而言,能否找到连接西方魔法界的线索根本无关紧要,因为他是为了外交而来,只要拿出认真的态度度过这几年就行,但这些人极大地妨碍了他寻找“灵晶”的私人目标。 众人先到旅店安置,老板娘是个嗓门洪亮的胖妇人,对这群带着奇怪设备的师生似乎见怪不怪。 就在这嘈杂的安顿过程中,一个名叫“测试”的学生表现得异常活跃,她精力充沛地在郑严和内斐丽特之间穿梭,异常热情地找各种话题与两位教授搭话,从设备操作问到地方传说,那股劲头让旁人都觉得有些过头。 令人跌破眼镜的是,这气氛竟真被他搅和得热络起来,郑严习惯性甩出的、带刺的恶言恶语,对上测试和内斐丽特,仿佛撞上了铜墙铁壁,测试似乎天生缺乏对负面情绪的感知力,总能以某种极其乐观甚至略显脱线的思路把话接下去,甚至还能提出一些角度清奇、让郑严都一时噎住的问题。 而内斐丽特,则是豪爽地哈哈一笑,要么直接反驳:“哎,郑教授你这嘴可真毒,不过这点子倒也不是完全不行!”,要么就完全没意识到那是攻击,兴致勃勃地就着被讽刺的点讨论起勘探技巧来。 郑严那套用来愉悦自己、逼退他人的尖锐攻击第一次彻底失效,像是全力挥出的拳头砸进了厚厚的沙袋里,反震得自己手腕生疼,他脸色变幻了几下,那股暴躁的能量似乎无处发泄,最终被强行摁回深处,化作一种极度不耐烦的、冰冷的冷淡。 他撇开视线,几乎是从鼻子里哼出一声,但居然没有再恶语相向,反而普通地接了几句关于勘探区域划分和设备调试的技术性讨论,虽然语气依旧冷漠,内容也从紧紧围绕着如何更有效地寻找“特定矿物样本”,转向了日常的闲聊说笑。 这一幕,看得旁边的理查德和班尼目瞪口呆。 理查德下意识地抬手理了理自己那头精心打理的完美卷发,冰蓝色的眼睛瞪得溜圆,几乎怀疑自己是不是中了什么幻术:“我没眼花吧?郑严那欠揍的家伙今天哑火了?”他与郑严吵架久了,今天好不容易火力没有对准在他身上,正准备好欣赏一场单方面言语屠杀或者交锋的,可是郑严对着独立小队的人时只能说是有点友善,但对测试与内斐丽特来说…… 理查德不想用这么肉麻的比喻,但事实就是郑严像个卡通片里的小精灵,再烦人都显得可爱。 班尼也张大了嘴,小声附和:“是、是啊,理查德哥哥……郑教授他居然没骂人,还、还被压制了?” 郑严似乎敏锐地捕捉到了两人近乎惊悚的视线,猛地转过头,那双眼睛里压抑着的怒火和烦躁几乎要喷出来,恶狠狠地瞪了他们一眼,理查德和班尼只能齐刷刷扭头,假装对旅馆前台那罐印着俗气美人鱼标签的糖果产生了前所未有的研究兴趣。 第55章 水的支配者 海风旅店的安顿在一片略显混乱但总体平稳的氛围中结束了。 理查德站在旅店门口,望着那条蜿蜒下坡、通向海岸的碎石小路,眼神有些飘忽,更远处,那些拙劣的“人鱼湾”卡通招牌和熙攘游客像是贴在这片土地上的廉价贴纸,覆盖了他记忆深处更原始、更粗糙的景象。 “变化真大,”他低声对身边的班尼说,语气里听不出太多情绪,只是手指无意识地捻着一缕卷发,“六岁前,我常在这片滩涂上捡贝壳,听老头子们讲那些老掉牙的故事……关于海里的‘邻居’们,歌声能蛊惑水手的塞壬,或者更古老些、能与风暴对话、支配水流的水之眷族,那时候,这地方可没这么多吵吵闹闹的傻帽和塑料美人鱼。” 班尼好奇地睁大眼睛:“理查德哥哥小时候住在这里,那,那些传说……是真的吗?” “谁知道呢?”理查德耸耸肩,冰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老人们说得有鼻子有眼,就好像他们真见过似的,但现在。”他嗤笑一声,挥手指了指那些旅游摊位,“只剩下这些玩意儿了。” 短暂的休息后,全体人员在旅店前的空地上集合,内斐丽特的声音如同她的地质锤一样有力,瞬间抓住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好了,未来的发掘者们!”她大手一挥,指向苍茫的海平面,“都把精神打起来!我们脚下的土地,淹没的海岸,流传着西洲最迷人的传说之一——并非那些旅游手册上胡诌的东西,而是关于真正的‘海的子民’,被认为早已消失、或许迁入了某个依附于主位面的水元素位面或深层海渊的美人鱼!她们并非只是童话,在古老的记载里,她们是强大的水元素沟通者,甚至是失落的水系魔法的重要传承者之一,找到她们存在过的证据,就是找到通往那个‘消失的西方魔法界’的一块关键拼图!” 她的话点燃了学生们眼中的火焰,连班尼也握紧了拳头,满脸向往。 郑严则冷静地开始布设他那台看起来就异常复杂的仪器,仪器的顶端,有一个由多个棱镜、晶体阵列和精密金属部件构成的装置,中心有一个凹槽似乎正等待着某种特定形状的宝石。 他调试着设备,声音平稳地接过内斐丽特的话头: “内斐丽特教授阐述的是我们课程的宏观目标,本次实地考察的具体任务,第一步是找到离传说最近的地点,第二部是对区域进行地质和元素能量场扫描,所有数据,尤其是与魔力波动或特殊文物,都需要详尽记录。”他的语气完全是客观的学者派头,目光专注地落在仪器闪烁的指示灯和微微震动的探测杆上。 测试走到郑严身边,毫无滞涩的搭话:“郑教授,你的仪器是基于多重折射相位叠加来增强特定频率信号的吗?在这种环境下的信噪比是否支持有效区分传说中提及的水元素异常频段?” 她的问题直接切入技术核心,郑严教授被打断了工作节奏,但他抬起头,语气没有波动地回答:“过滤杂波,而非单纯增强,当噪声水平过高,区分就只能依靠后期,我们亲自来人工解析。”他指了一下仪器的一个接口,“看这里,当特定频段能量超过阈值时,这里会有初级反馈。” 内斐丽特在一旁哈哈一笑:“问题问得够硬核,不过可别把郑教授的问烦了,他的脾气可大了!”她又看向郑严,“怎么样,严,这地方能量场味儿对不对?” 郑严瞥了她一眼,没接“脾气”的话茬,只是看着仪器屏幕:“有几个微弱的信号,频率与常规地脉或潮汐能不同,可能是干扰,也可能……”他没说下去,但专注的眼神说明了一切。 理查德抱着手臂,看着这奇特的组合——热情的内斐丽特,冰冷的郑严,以及能用纯粹技术对话切入其中的测试,他嘴角弯了弯,对班尼低语:“这就是专业交流?虽然听起来跟听天书似的。” 班尼小声笑:“测试,她懂的真的很多,而且内斐丽特教授好像总能让他们好好说话。” 勘探工作按郑严的分配展开,理查德作为郑严的护卫被分配了安全员的职位,看似闲逛,实则感知全开,他童年的记忆碎片与现实的感知慢慢重叠,除了海风的咸腥,他确实捕捉到一丝极微弱、却异常冰冷的能量残留,如同深海水流般不易察觉,带着一种非人的、古老的秩序感。 过了一会儿,b组负责的区域传来了班尼兴奋的声音:“教授们!这里、这里好像有反应,石头不太一样!” 内斐丽特和郑严立刻赶了过去,理查德也缓步跟上。 班尼手里拿着一块深蓝色的晶体,不大,但结构异常规整,在阳光下折射出冰冷的光泽,周围的空气似乎都因为它而温度略降。 “干得好,班尼!”内斐丽特接过晶体,仔细端详,“哎呦,这质感……这能量感觉……很像记载里提到的、受强大水元素长期影响形成的魔力结晶!” 郑严立刻上前,他的动作依旧沉稳,但速度明显快了几分。他戴上手套,接过晶体,没有立刻放入“千棱镜”的检测器上,而是先用一个手持扫描器进行检测,他的表情是纯粹的学者遇到罕见样本时的专注与严肃:“强烈的水元素特征,是极具价值的发现——愣着干什么,我不是说了要记录参数吗。” 然而,就此时,异变突生。 毫无任何征兆,郑严脚下那片被海浪打湿的礁石区域,海水瞬间凝固。 不是结冰,而是仿佛被无形的意志所支配,刹那间失去了所有流动性,变得如同打磨过的蓝钢般坚硬、平滑、彻骨寒冷,冰层急速蔓延,瞬间就将郑严的双脚和小腿牢牢封死在其中。 “!” 郑严猛地一惊,试图移动,却发现根本无法撼动分毫,他周身白色的光晕一闪,试图抵御或破解,但那极寒仿佛能吞噬能量,光芒撞上去只激起一片冰冷的雾气,纹丝不动。 “郑教授。”测试的声音响起,同时她快速操作手持终端,“你的仪器检测到了未知能量的强度指数上升,正在建议我们立刻停止直接接触。” 理查德一个箭步上前查看,脸色瞬间严肃起来,这感觉和他刚才捕捉到的那丝微弱的、冰冷的支配感一模一样,只是放大了千百倍。 强大,古老,不容置疑的威严。 郑严被困在原地,身体因突如其来的禁锢和刺骨寒意而紧绷,他脸上闪过惊愕和一丝怒意,但更多的是面对未知现象时的锐利审视,他不再浪费力气挣扎,而是飞速地扫视四周海面和平滑如镜的冰面。 理查德站起身,目光锐利地扫过看似平静的海面,最后落在那异常坚固的冰层和被困的郑严身上。 他童年听过的那些关于“人鱼”或者说“水之支配者”的传说此刻异常清晰地回响在脑海里。 他啧了一声,声音在海风中传开,带着警惕: “看来,我们的‘邻居’不太满意被打扰,或者说,某位‘水的支配者’,在用它的方式打招呼?”他的目光仿佛要穿透那蔚蓝的海水,直视那隐藏在深处的、古老而强大的存在。 第56章 人与非人(4) “看来,我们的‘邻居’不太满意被打扰,或者说,某位‘水的支配者’,在用它的方式打招呼?”他的目光仿佛要穿透那蔚蓝的海水,直视那隐藏在深处的、古老而强大的存在。 理查德的话音在海风中尚未完全消散,那禁锢着郑严的诡异坚冰仿佛受到了某种无形力量的加持,寒意更盛,甚至开始向着郑严的膝盖上方缓慢而坚定地攀爬。 郑严的脸色愈发苍白,嘴唇紧抿,并非仅仅因为寒冷,更是对这种完全超出理解、带着强烈“意志”的力量的抗拒,他周身的白色光晕再次激烈闪烁,试图构建更复杂的防护,但光芒触及冰面,依旧如同泥牛入海,只换来更刺骨的反馈。 “不能硬抗!”内斐丽特立刻大吼镇住所有人,眼神锐利:“这玩意儿在吸收能量反击,所有人停手!” 测试的操作没有丝毫停顿,声音平稳地报出数据:“刚才郑教授的魔法,仪器显示水层的能量吸收效率大约有87.4%,而且吞噬的所有能量频率都与冰层振荡同步,只能用物理手段了。” “频率?”理查德眼神一凛,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他猛地看向那台依旧在嗡鸣的“千棱镜”原型机,“郑严!这东西能反向输出干扰波吗?” 郑严立刻回道:“看说明书,有我预设的干扰专用波段,用最大功率,散射模式。” 测试没有任何犹豫,双手在千棱镜的控制台上飞快操作,动作精准得不像个学生,更像一个磨合了无数次的熟练技师,仪器顶端的棱镜阵列开始高速旋转,发出超出人耳捕捉范围的嗡鸣。 一道无形的、扭曲的力场以千棱镜为中心扩散开来,并非针对水层,而是粗暴地搅动着周围空间的能量环境,那绝对平滑、闪烁着非人寒光的水面,在这混乱的力场干扰下,首次出现了细微的、如同波浪般的涟漪,虽然只是一瞬,但那坚不可摧的“支配”感,出现了裂痕。 “就是现在!”内斐丽特抓住机会,她并没有使用任何魔力攻击,而是低喝一声,内收魔力强化自身,让全身肌肉贲张,古铜色的皮肤下仿佛有力量在流动,她高高举起那柄地质锤,锤头上萦绕着一层极其凝练的、纯粹由物理力量极致压缩产生的震荡波——这是属于她的拿手好戏之一。 “给老娘——开!” 地质锤裹挟着开山裂石般的巨力,狠狠砸在出现涟漪的水面上。 咔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那坚逾钢铁的蓝冰应声裂开无数道蛛网般的缝隙,几乎在同一时刻,理查德动了,他如同猎豹般窜出,并非攻击冰块,而是猛地抓住郑严的双臂,腰腹发力,狠狠向后一拽。 “呃!”郑严发出一声闷哼,只觉得小腿一阵撕裂般的剧痛,整个人被硬生生从碎裂的禁锢中拔了出来,踉跄着向后倒去,被赶上来的班尼和另一名学生勉强扶住,他的靴子和裤腿下半部分已经彻底被冻硬,甚至沾带着些许碎冰渣。 脱困的瞬间,那碎裂的冰块仿佛失去了核心支撑,迅速软化、坍塌,重新化为普通的海水,融回潮汐之中,仿佛刚才那恐怖的禁锢从未存在过。 然而,没等众人喘口气,天色毫无征兆地暗了下来。 原本只是多云的天际,铅灰色的乌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海平线尽头翻滚着汹涌而来,如同奔腾的墨色巨浪,瞬间吞噬了阳光,海风变得狂野而湿冷,带着一股浓重的、令人不安的海腥味,风速急剧加大,吹得人几乎站立不稳。 远处的海面不再是温柔的蔚蓝,而是变成了一种深沉的、近乎墨黑的颜色,巨大的浪头开始酝酿,发出沉闷的咆哮。 “不对劲,这天气变得太快了。”内斐丽特脸色剧变,她久经历练的直觉发出了最高警报,她目光一扫,瞬间落在郑严还紧紧抓在手里的那块深蓝色晶体上。 几乎没有丝毫犹豫,她一把夺过那块“海魄结晶”,手臂奋力一扬,将其远远地抛向了正在变得狂暴不安的大海。 “物归原主!我们无意冒犯!”她朝着大海的方向大吼一声,声音试图压过骤然呼啸起来的狂风。 晶石划出一道弧线,落入翻涌的墨色海浪中,瞬间消失不见。 仿佛是一个信号。 那汹涌而来的乌云和风暴在下一刻彻底爆发,震耳欲聋的雷鸣炸响,豆大的、冰冷的雨点如同子弹般劈头盖脸地砸落下来,能见度在几秒钟内降到极低,狂暴的海浪疯狂拍打着礁石,发出可怕的巨响。 “撤回旅店!快!所有人!记得带上重要设备!”内斐丽特的吼声在风雨中显得有些模糊,但其中的急迫不容置疑。 从没见过这种阵仗的学生们惊慌失措,纷纷抓起手边的仪器和样本箱,搀扶着还有些行动不便的郑严,在内斐丽特和理查德的指挥下,顶着狂风暴雨,狼狈不堪地冲向几十米外的“海风旅店”。 班尼和测试奋力抬起那台关键的“千棱镜”,理查德扒开学生,一把将郑严几乎架起来,拖着他快速移动。 刚冲进旅店大门,沉重的木门就被内斐丽特和理查德合力猛地关上,将外面如同世界末日般的狂风暴雨隔绝开来,门板被雨点砸得砰砰作响,仿佛有无数只手在外面疯狂拍打。 所有人都湿透了,惊魂未定地喘着粗气,脸上写满了后怕和茫然,旅店大堂里温暖的空气与外面的狂暴形成了两个极端的世界。 胖胖的旅馆老板娘从柜台后探出头,手里还拿着一份报纸,她看着这群狼狈不堪的师生,只是抬了抬眉毛,嘟囔了一句:“哦,暴风雨啊,海边常有的。”语气平淡得仿佛只是看到有人忘了带伞。 惊魂稍定,郑严拒绝了旁人搀扶,自己站稳,他的裤腿和鞋子还湿冷地贴着皮肤,脸色因为寒冷和刚才的惊险而异常难看,理查德有些诧异的看着他……郑严不是很强吗,怎么被水、冰、额随便什么东西困住就这么大反应。 “所有人,到我房间集合,立刻。”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班尼,测试,把千棱镜和数据记录仪搬上来。” 没有人有异议,很快,所有人聚集在了那间略显简陋的房间里,门窗紧闭,但外面呼啸的风雨声依旧如同背景噪音般无处不在。 郑严站在小黑板前,无视了自己还在滴水的发梢,拿起笔,他的讲解冷静得近乎冷酷,直奔主题,履行身为教师的职责: “遭遇未知超自然现象,尤其是具有明显敌意或领域性的现象,第一步是判断攻击性质。” 他在白板上写下三个词:诅咒、直接魔法攻击、迷阵\/领域。 “刚才的禁锢,能量吸收、反噬、带有强烈意志、与海水结合紧密、从概率方面我们先排除诅咒,所以,这是一种‘领域性’直接攻击,或两者结合。” “那么,对于我们眼下的情况,你们可以发动想象力,思考破解方式——史密斯同学,我想听听你的想法。” 名叫史密斯的学生挠了挠头:“额,我想……是赶紧离开?” 内斐丽特哈哈大笑,给他竖起了大拇指:“优先自保,你会成为一个好魔法师的,不过我们此行的目的是破解谜题,而我们要做的,是迎难而上。” 郑严本就没指望学生能说出什么惊天回答,点了点头让他坐下:“破解方式有三种,一,绝对力量碾压,显而易见我们不具备。二,寻找并破坏领域核心或施法媒介,这是成功率最高的选项。三,释放相反频率的高频能量干扰,扰乱其稳定结构,或者中和掉领域,或者辅助第一种方式——我们成功了,但属于高风险尝试。” “若判断为迷阵,则需寻找逻辑漏洞或能量节点……” 他语速极快,条理清晰,将刚才那短暂而危险的遭遇迅速转化为一个个冰冷的分析点和应对策略,而亲身体会着领域攻击的学生们,无论是处于体验感还是求生欲,都听得全神贯注,飞快记录。 郑严讲完,看向内斐丽特。 内斐丽特走上前,接过了话头,她的风格截然不同:“郑教授教了你们怎么拆招,我教你们怎么保命!”她神情轻松而明快,驱散了空气中的紧张感。 “第一,遇到这种摸不清底细的,别硬刚,尤其是感觉对方能操控环境的时候,就要在心中默念‘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不丢人!” “第二,防护法术不是越高阶越好,要看匹配性,刚才郑教授的光盾为啥没用?萨沙,你来说。” “嗯……光和水的相性不好?” “bingo!水来土掩,但更强的水也能冲垮土,感知属性,用相克或者至少中性的能量构建防护才能事半功倍!”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她敲了敲白板,“保持冷静,用你们的脑子,像测试同学那样,观察,分析;像理查德那样,敏锐,该出手时就出手;像班尼那样,发现不对劲立刻求助教师,团队协作比个人英雄主义有用得多。” 她的讲解更侧重于实战经验和生存技巧,补充了郑严纯理论分析的不足,会议持续了一段时间,直到窗外的风雨声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学生们脸上最初的惊恐渐渐被专注和思考取代,郑严和内斐丽特确认所有人都理解了要点后,才宣布散会,让学生们先回房休息,烘干衣服。 学生们陆续离开后,理查德对班尼使了个眼色,低声道:“我出去看看情况,你留意下旅店内部。” 班尼紧张地点点头。 理查德则悄悄从侧门溜出了旅店,风雨立刻扑面而来,几乎让他窒息,他顶着风,快速绕着旅店外围检查了一圈,风雨太大,能见度极低,除了疯狂摇摆的树木和遍地水洼,似乎并无异常。但他那种被窥视的感觉,却在风雨声中若隐若现。 他从另一个方向绕回前门,抖落一身雨水,推门走了进去。 那个胖老板娘依旧坐在柜台后面,似乎姿势都没变过,百无聊赖地翻着那份报纸,对刚刚过去的恐怖遭遇和外面的狂风暴雨漠不关心。 理查德深吸一口气,脸上挂起一副混合着感慨和恰到好处疲惫的笑容,走过去搭话:“这鬼天气,说来就来,真是比小孩子的脸变得还快。” 老板娘眼皮都没抬,敷衍地“嗯”了一声。 理查德靠在柜台上,仿佛闲聊般说道:“不过说起来,我小时候在这边,好像也见过几次这么猛的暴风雨,就在那边海岸。”他指了指方向,“那时候还没这么多花花绿绿的牌子呢,只有几间破屋和光秃秃的礁石,唉,变化真大,都快认不出来了。” 老板娘翻报纸的手停顿了一下,终于抬眼瞥了他一下,似乎有点意外他会说这个,但依旧没太大兴趣:“旅游开发嘛,都这样。” “是啊,”理查德叹了口气,语气变得有些低沉,“我六岁前就住这附近,后来家里出了事,就离开了……一晃眼都二十一了,要不是这次跟着学校的工作过来,都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看看。”他的声音里带着真诚的唏嘘,冰蓝色的眼睛里流露出恰到好处的落寞。 听到这话,老板娘的表情终于有了明显的变化,她放下报纸,仔细打量了一下理查德,眼神里多了些别的东西,她慢悠悠地说:“走了也好,这地方,早就不是以前那个样子了,物是人非咯。”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意味深长。 理查德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反而顺着她的话,用更加感性的语气说道:“是啊,物是人非,连那些老故事都变了味,以前老人们讲海里的‘邻居’,要么是吓唬小孩别近水的塞壬,要么是能掀起风浪、不好惹的‘水眷族’,现在倒好,全成了爱情童话里的漂亮公主了,纯洁又专情,成了小孩子们的梦,可我每次听到美人鱼,想到的只有这片海,还有……再也回不去的家。” 他的话语里充满了怀念和一种刻意渲染的伤感,目光仿佛穿透旅店的墙壁,望向记忆中的海岸。 这番话语显然触动了老板娘,她沉默了几秒,脸上的淡漠褪去,露出一丝同病相怜般的苦涩:“家啊……谁不想呢。”她叹了口气,声音低了些,“我老家在北边,已经没了,连地都被占走了,就我一个人跑出来,什么都没了。刚开始还想着回去,哪怕看看也好……可一个人,没依没靠的,活着就够难了,哪还有力气想那么多,慢慢也就不想了,能像现在这样,远远地偶尔看一眼那边,知道那块地方还在,就够了。” 背井离乡?故土被占? 理查德的心脏猛地一跳,这绝不是一个普通乡村旅店老板娘该有的经历,他几乎立刻将这番说辞与某些更深层的可能性联系起来,但脸上却露出了恰到好处的惊讶和同情:“我很抱歉,提起您的伤心事了。” 老板娘摆摆手,似乎不想再多说,重新拿起了报纸,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样子:“都是过去的事了,这世道,能活着就不容易。” 理查德知道不能再多问,便又寒暄了几句天气和旅店生意,自然地告辞离开。 他没有回自己房间,而是径直走向郑严的房间,门虚掩着,他敲了敲便推门进去。 学生们已经不在,只有郑严和内斐丽特还在,郑严换下了湿衣服,但头发依旧微湿,他正对着厚厚笔记本上千棱镜记录的复杂能量图谱皱眉沉思,手指飞快地敲击键盘进行模拟演算,内斐丽特则拿着那块之前用来扫描晶体的手持仪器,试图从里面恢复更详细的数据。 房间里弥漫着一种紧张而专注的研究氛围。 理查德反手轻轻关上门,隔绝了走廊的声音,他靠在门板上,看着眼前的两人,窗外风雨声依旧激烈。 “怎么样,两位专家,”他开口,声音压得有些低,冰蓝色的眼睛里没了平时的轻佻,只剩下锐利的光,“分析出我们那位‘水的支配者’到底是什么来头了吗?” 他顿了顿,补充道:“另外,我刚和那位老板娘聊了聊……她的故事,恐怕比我们想的要有趣得多。” 第57章 不能回家的孩子 郑严房间内的空气凝滞了一瞬,只有窗外风雨的咆哮和仪器低沉的嗡鸣作为背景音,理查德带来的关于老板娘的消息,像一块投入死水的石头,激起了无声的涟漪。 郑严的目光从复杂的能量图谱上抬起,眉头锁得更紧:“故乡被战火摧毁……占据?”他重复着这几个关键词,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这种经历,放在一个偏远海边旅店的老板娘身上,确实不太对劲。” 内斐丽特放下手中的仪器,面对他人时永远一派轻松的脸上也染上凝重:“北边?这些年确实不太平,但如果她的老家真是那样,她一个孤身女人,是怎么辗转来到这里的,又为什么偏偏是这里?” “这就是问题所在。”理查德压低声音,“她的悲伤不像作假,但‘物是人非’这个词从她嘴里说出来,总感觉另有所指,还有她对风暴的漠然……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太不寻常了。” 短暂的沉默后,郑严忽然起身,走到一个存放备用零件的箱子前,翻找起来,很快,他拿出几块未经雕琢、看起来质地有些特殊的灰白色石头和一小瓶银色的粉末,他动作极快地将粉末以特定图案涂抹在石头上,低声吟诵了几个短促的音节,空气中有几点光芒渗入石头,霎时,那些简陋的石头表面仿佛流过一层水样的光泽,随即隐没。 “简易的‘破魔石’,”郑严将其中一块递给理查德,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能量水平很低,持续时间不会太长,主要作用是干扰微弱的幻术或精神暗示,用这个或许能让她在无意识中放松警惕,或者,它能验证她是否被某种东西影响着。” 理查德接过那块尚带余温的石头,入手微沉,能感到一丝极细微的魔力波动,他掂量了一下,点点头:“我去试试。” 他再次来到楼下时,大堂里已空无一人,隐约的动静从后厨传来,理查德循声走去,只见老板娘正背对着他,在厨房里忙碌,空气中弥漫着烤制点心的温热香气和一丝清新的茶香。 操作台上,摆放着几盘刚刚出炉的点心,其精致程度与老板娘粗犷的外表格格不入,那是几块烤得微暖的点心,形状并不规整,边缘圆润,像是被海水经年累月磨去棱角的粗陶片,其上点缀着用香草细细研磨而成的青翠酱料和零星剔透的鱼籽,旁边是切成不再标准形状的三明治,能瞥见内馅是混合了细微海藻碎的清淡乳酪,间或有一丝用柠檬汁包裹过的、洁白无瑕的鱼肉。 一壶热茶正在桌上静置,清澈的茶汤是漂亮的湛蓝色,隐约有花果的香气透出,而一旁为郑严、内斐丽特和几个学生准备的冰饮则呈现出层次分明的浅紫与透明,杯底沉着几颗用寒天制作的、光滑如鹅卵石般的珠子。 老板娘听到脚步声,头也没回,只是用略带疲惫的声音随口道:“来得正好,下午茶准备好了,把你那份端上去吧,也给你们教授和同学带上去。” 理查德没有立刻动作,他看着老板娘略显臃肿却动作利落的背影,看着那些与她形象截然相反的、透着某种没落贵族般审美的茶点,再想到她之前那句“活着就够难了”,一种复杂的情绪悄然攫住了他,那是一种混合着同情、感慨,或许还有一丝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悲凉,他握着口袋里的破魔石,指尖微微用力,最终却松开了。 他沉默地走上前,没有去端那些精致的点心,而是拿起一块模样最不起眼的、边缘有些焦褐的粗陶片状饼干,送入口中,入口是朴实的麦香,随即而来的却是突如其来的、极其鲜活的海洋气息,鱼籽在舌尖轻轻爆开,带来微咸的风味。 他又尝了一口那鱼肉三明治,乳酪的醇厚与海藻的清新、鱼肉的鲜甜完美融合,口感干净得仿佛抿了一口初春解冻的海水。 这味道绝非寻常乡下旅店能有,答案已经昭然若揭了,不是吗? 一切的背后藏着的是一个被现实磨平了棱角、却仍在骨子里恪守着某种古老品味的灵魂。 他安静地吃完了手中的食物,又自己倒了一小杯那绯红色的热茶,花果的酸甜恰到好处地中和了点心残留的余味。 老板娘似乎终于忙完了一个阶段,用围裙擦了擦手,转过身,看到理查德安静地吃着,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极淡的、几乎看不清的笑容:“合口味吗?很多人会嫌太淡了。” 理查德放下茶杯,抬起头,冰蓝色的眼睛直视着她,里面没有了之前的试探和伪装,只剩下一种沉静的、近乎哀伤的理解,他轻声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仿佛怕惊扰了什么:“看得出来,你真的很想家。” 老板娘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眼神闪烁,似乎想习惯性地用敷衍打发过去。 但理查德没有给她机会,他继续轻声问道,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诚恳:“十五年前这片海里究竟发生了什么,才会让你这样的……人,背井离乡,来到这里?” 厨房里陷入了寂静,只有烤箱余热的轻微嗡鸣和窗外永不停歇的风雨声,老板娘看着理查德,脸上的疲惫和麻木渐渐褪去,惊讶、审视、挣扎,最终,一种深埋已久的痛苦和孤寂浮现出来,她似乎在理查德的眼中看到了真正的共情,而非好奇的打探。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理查德以为她不会回答,最终,她长长地、深深地叹了一口气,那口气仿佛带走了她身上最后一丝强撑的硬壳,她靠在橱柜边,目光投向窗外阴沉的天色,眼神变得悠远而破碎。 “你既然猜到了些,又想知道。”她的声音变得沙哑,带着一种吟唱古老悲歌般的调子,“那我告诉你也没什么了。” “我曾经不属于这里,不属于陆地。”她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沉重的记忆深处打捞上来,“我的家,在那片海之下,一个……你们或许会称之为‘海底之国’的地方,我是那里的公主。” 尽管有所猜测,亲耳听到这近乎神话的坦白,理查德的心脏还是猛地收缩了一下,他屏住呼吸,静静聆听。 “十五年前,那一天,原本是个欢庆的日子,父皇母后正在招待一位尊贵的客人。”她的声音开始颤抖,陷入可怕的回忆,“而灾难毫无征兆,一名侍卫浑身是血,惨叫着冲进大厅,他甚至来不及说一个字……” 她的瞳孔收缩,仿佛再次看到了那地狱般的景象:“裂缝……无数紫色的裂缝,就在我们的城池中、宫殿里、甚至身边……毫无预兆地绽开,里面涌出来的不是军队,是疯狂!是毁灭!它们不像来征服,像是来殉葬,只要能彻底摧毁我们,它们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纵然大家纷纷拿起武器抵抗,也只是节节败退罢了。”她的语气充满了无力和绝望,“那不是战争,是同归于尽的袭击。” “后来,混乱中,那位贵客派了他的两名贴身侍卫,护着父皇母后和我,自己和士兵们一起奔赴前线,我们一起去皇家密室取一件东西,一件非常重要的宝物。”她的声音低下去,充满了痛苦,“我那时还小,听不懂他们凝重的交谈,只知道害怕,只知道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倒下……那两个侍卫哥哥姐姐……父皇……最后,只有母后拖着重伤的身体,拉着我冲进了密室……” 她闭上眼,眼泪无声地滑落,因为激动与哭泣而语无伦次:“母后,她、她不行了,她用最后的力量启动了那件宝物……把我……把我送走,等我醒来……就在很远很远的岸上,尾巴变成了这双腿……不会走路,什么都不懂……只知道哭……” 接下来的叙述变得简单而沉重,一个失去一切、形态改变的小人鱼,如何在陌生的陆地上挣扎求生,因为容貌出色而引人注目,也因此招来麻烦和欺凌,但她活下来了,像一株顽强的海草,一点点积蓄力量,一点点移动,最终回到了这片能遥望故土的海岸,建起这个旅店,甚至推动了“人鱼湾”的旅游开发,或许是为了隐藏,或许是为了用喧闹覆盖悲伤,又或许只是想离“家”再近一点。 理查德沉默地听着,心中波澜起伏。他能想象那是一种何等彻骨的孤独和绝望。 良久,他深吸一口气,也缓缓开口,讲述了自己的故事,并非wUA军官理查德·古德曼,而是那个六岁前在这片海岸奔跑、后来家逢骤变、被迫离开的男孩的模糊记忆和情感,他的讲述同样带着真实的怅惘,这是一种交换,一种基于信任的坦白。 气氛在悲伤的共鸣中变得缓和,理查德甚至挽起袖子,自然地帮着她一起将剩下的点心装盘,准备茶饮,动作间,他仿佛不经意地提起:“我们这次来,其实不只是考古课程……我们在寻找失落的西方魔法界,希望能连接上那些早已断联的传承和智慧,你知道些什么吗?” 老板娘(或许该称她为人鱼公主)闻言,脸上露出一抹极其惨淡的笑容,摇了摇头:“魔法界?海底之国从不与外界过多往来,我们守着我们的海,抵御着‘裂缝’的侵袭,这就是全部了。” 但她顿了顿,眉头微蹙,似乎想到了什么:“不过你提到这个,我忽然想起母后当时的话……她说那件密室里的宝物很重要……关系到大海的平衡……”她的眼神变得有些困惑,“自从那天之后,大海就变得喜怒无常,就像你们今天遇到的,任何试图用魔法力量探知或接近深海的存在,都会引来剧烈的排斥和攻击,反而是普通人类,那些游客们,怎么玩闹,似乎都没关系。” 理查德的心脏猛地一跳,他抓住了关键:“那件宝物就是导致大海改变的‘水的支配者’吗?”他紧接着追问,目光灼灼,“你……从来没想过回去吗?没想过夺回自己的家?” 人鱼公主猛地看向他,那眼神像是听到了最荒谬的笑话,又带着无尽的悲凉:“回去?怎么回去?凭我现在这个样子?凭我这个连身份证明都是伪造的、孤身一人的‘人类’?我甚至不知道故国是否还存在,不知道敌人是否还在那里……而且在人类世界集结力量又能集结谁,如何集结?”她的声音里充满了嘲讽,却是对着她自己和这残酷的命运。 理查德看着她眼中深埋的、从未熄灭却又被迫深深压抑的火焰,忽然露出了一个高深莫测的笑容。 “孤身一人?或许以前是。”他轻声说,眼神锐利起来,发出表演似的笑声:“但现在,哼哼哼呵呵。” 他站起身,将最后一块点心放好,夸张的行了个宫廷礼:“请稍等,我马上回来,殿下。” 说完,他转身大步离开厨房,径直再次走向郑严和内斐丽特的房间,脚步急促。 窗外,暴风雨依旧肆虐,仿佛在预示着更深沉的秘密与即将到来的波澜。 第58章 反攻的号角 理查德几乎是撞开了郑严的房门,脸上那夸张的表演痕迹早已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兴奋、紧迫和难以置信的锐利光芒。 “我们有大发现了,”他语速极快,反手关上门,隔绝了走廊可能存在的耳朵,“楼下的老板娘——不出我们所料,她是真的,一位流亡的人鱼公主,十五年前,她的海底故国被裂缝入侵摧毁了。” 他言简意赅地将厨房里的对话复述了一遍,重点突出了“皇家宝物”的事情,郑严眉头一跳,显然已经心动了。 理查德的目光扫过郑严和内斐丽特:“她现在孤身一人,无法回去,更夺不回故国,但如果我们帮她呢?” 内斐丽特抱着手臂,眉头紧锁:“这听起来像是w.U.A.的工作,而不是爱登的考古目标,而且,帮助一位流亡公主反攻她的海底王国,你认真的吗?我不会允许你带着学生们冒险的。” “w.U.A.想要的是找到西方魔法界失落的线索,不是吗?”理查德反驳,眼神灼灼,“一个真实存在的、拥有古老传承的海底之国,一个能操控大海平衡的宝物,这难道不是最直接的线索?虽然我承认海底王国和魔法界没什么往来,但是万一呢?只要一点点发现,对我们的工作来说就是从0到1的突破!” 一直沉默的郑严忽然开口,声音冷静:“我投支持票,那件‘皇室宝物’能让大海对魔法力量产生如此强大的排斥反应,如果我们能回收或控制该物品,不仅能解除眼下的威胁,保证学生们的安全,更能获得绝佳的研究样本。”他的眼神一瞬间落在千棱镜上又快速移开: “而且,既然大海被那样强大的宝物封闭十五年,那内部的敌人如何补给?鉴于裂缝另一边的家伙们从不从事生产,容我猜想一下:一开始,它们会食用海底之国的国民与国民尸体,吃光后,下限一再变低的入侵者也许会因为生存本能而互相吞噬。” 内斐丽特看了看郑严,又看了看理查德,最终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丝冒险家般的跃跃欲试:“好吧,你们两个英雄主义者,学术价值,嗯?说得好听,但别忘了我们还得带上个‘公主’,而且是在海底作战。” “她会指引我们,那是她的家。”理查德说,“我们需要一个计划,一个完整的计划,从如何进入大海,到安全带着公主和宝物出来。” 就在这时,房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测试的脑袋探了进来,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亮得惊人:“我刚不小心听到一点,你们是要去海底吗?我能去吗?我游泳还行,而且郑教授那些设备我都能帮忙看着,保证不添乱!” 房间内三人一时无语,尤其是最后一个进门的理查德:“测试同学,偷听可不是好习惯,而且这很危险——” 测试打断他,语气平稳:“我反应快!学东西也快!郑教授的设备复杂,水下出问题总得有人能搭把手吧?内斐丽特教授和理查德先生你们肯定要打架,多个人帮忙看看后面总是好的吧?” 郑严居然点了点头:“算你部分正确吧,仪器水下操作和维护确实需要额外人手。” 内斐丽特咧嘴一笑:“嘿,这丫头胆真肥,行吧,多个人多份力,关键时刻脑子转得快比蛮力有用。” 理查德看着这迅速达成一致的三人,只能无奈点头,这时候反而显得他才像是个担忧学生的教师:“好吧,但跟紧我们,并且绝对服从命令,不然我们就把你扔在沙滩上!” 计划迅速制定,理查德返回厨房,对人鱼公主言简意赅地说明了决定,公主的脸上先是难以置信,随即涌上巨大的激动和希望,眼泪再次涌出,但这次是喜悦的,她立刻指出了距离旅店不远的一处隐蔽海湾,那里有一处通往深海的海底裂缝入口,是她发现的昔日王国的秘密通道之一,但另一头的景象她一无所知,也许什么都没有,也许满是敌人。 没有时间细致准备,众人换上尽可能适合水下活动的衣物(测试真的用旅店里的塑料布、金属线和一些从千棱镜上拆下的非关键部件快速改造了几个简易的水下呼吸面罩和信号发生器,其思路之清奇让郑严都多看了两眼)。 “对了,还没问你的真名呢。”临出发前,理查德问她。 人鱼公主自嘲一笑:“一切才刚刚开始,正式的自我介绍还是留给庆功时吧。” 她走到水槽边拧开水龙头,清凉的水涌出,浸湿了她的粗布围裙和粗壮的手臂。 没有吟唱,只是闭上眼,发出一声叹息,微光从她体内渗出,她那臃肿的身形在这光晕中仿佛融化的蜡像,轮廓迅速变得修长、流畅,粗糙的皮肤变得光滑细腻,泛起和大海同色的湛蓝光泽,常年扎起的灰发散开,在水中如同海藻般飘荡,颜色也转为流动的雪白。 最惊人的变化在下半身,双腿的轮廓在水中模糊、延伸,最终融合成一条强健而优美的银色鱼尾,鳞片闪烁着古老神秘的光辉,轻轻拍打着潮湿的地面。 她睁开眼,那双总是带着疲惫和麻木的眼睛,此刻清澈如最深邃的海水,里面盛着哀伤,胖旅馆老板的伪装彻底剥落,只剩下一位流亡已久、终于直面故土的人鱼公主。 一行人悄无声息地溜出旅店后门,顶着仍未停歇的暴风雨,冲向公主指示的那个隐蔽海湾。 就在公主吟唱起古老歌谣,引导海水形成一个短暂稳定的漩涡传送门时,测试毫不犹豫地紧跟着郑严跳了进去,理查德暗骂一声,也只能和内斐丽特紧随其后。 强烈的空间扭曲感过后,是无边的黑暗和巨大的水压。 他们出现在一条巨大的、仿佛由水晶和珊瑚天然形成的海底隧道中,仪器上的读数瞬间飙升又回落,显示出极强的环境魔力场和压力。公主的鱼尾散发出柔和的光芒,勉强照亮前路。 “跟我来,尽量避开主路。”公主的声音通过水流传递到他们简易的魔力面罩里:“这里……和我离开时完全不一样了。” 昔日辉煌的海底之城如今死寂一片,华丽的建筑坍塌破损,巨大的珊瑚丛枯萎发黑,随处可见散落的兵器和水晶碎片,更令人心悸的是,那些随处可见的、惨白的骸骨——有人鱼的,也有一些形态扭曲、带着尖刺和硬壳的未知生物的,它们纠缠在一起,无声诉说着那场战斗的惨烈。 理查德的目光锐利地扫过那些骸骨,尤其注意寻找任何可能穿着不同于人鱼制服的遗骸,公主说过的,两位贵客的侍卫……他心里有一个猜想。 他们小心翼翼地前进,依靠公主的记忆和郑严、测试的仪器探测,规避着能量不稳定区域和可能的巡逻队。 偶尔,他们会遇到零星的、形态可怖的入侵者,它们大多形容枯槁,肢体残缺,眼中闪烁着饥饿与疯狂的红光,仿佛只剩本能的野兽,内斐丽特的巨锤在水中带着沉闷的冲击力将一只扑来的蟹形怪物砸得粉碎,理查德则用精准的能量射击远处游荡的敌人,郑严撑起小范围的魔力护盾,抵挡突然的袭击和陷阱,测试则不断报告着周围能量流动和数据变化,提前预警危险。 战斗并不轻松,这些怪物虽然虚弱,但异常悍不畏死,而且对魔法攻击有相当的抗性,但正如郑严所说,它们的数量确实不多,而且缺乏组织,所以众人的潜入还算顺利。 在一处相对完整的偏殿回廊,理查德终于发现了目标——一具倚墙的人类男性骸骨,身上的灰色衣袍虽然破旧但依然可以看出衣料的名贵,与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骨骼上有许多防御性的伤痕,似乎战斗到了最后一刻,只有一把断剑陪在身边。 理查德游过去,小心翼翼地、几乎是虔诚地从骸骨的颈项处取下一条挂着残破银徽的项链,又仔细收好断剑,拿布条绑在大腿上,人鱼公主在一旁默默地看着,用自己国家的风俗为骸骨哀悼。 穿过回廊,前方的景象让所有人呼吸一窒。 一具更为庞大、佩戴着早已失去光泽的王冠与珊瑚权杖的骸骨,半倚在崩塌的碎石之上,那骨骼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灰败色,胸腔肋骨多处断裂,显然经历了极其惨烈的战斗,即便逝去多年,仍残留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 人鱼公主的身影猛地顿住,她颤抖着游上前,伸出指尖,极轻地触碰那冰冷的王冠边缘,仿佛怕惊扰了沉睡的父王,她没有哭出声,只是肩膀微微抖动,无尽的悲伤化作一串串细密的气泡,无声地升向幽暗的水域。 理查德沉默地行了一个wUA军官的致敬礼,内斐丽特神情肃穆,郑严只是看了一眼便不感兴趣地移开了视线,测试则安静地站在一旁,她不说话,谁也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继续深入,在一处断裂的廊柱旁,他们发现了第二具人类骸骨,这是一具女性骨骼,身上的衣裙破碎得厉害,身边没有武器,只有一把彻底散架、仅剩玉石扇骨的折扇落在手骨边,她的姿态像是在守护着什么,背对着人鱼国王骸骨的方向。 公主再次为之哀悼,理查德小心翼翼地拾起那把玉石扇骨,触手温凉,与之前找到的项链放在一起。他心中的那个猜想越来越清晰——这两名侍卫的制式、装备风格,与他所知的c国,与敖别…… “密室就在前面了,”公主努力平复情绪,指向一处被巨大海藻和坍塌物半掩的、更为幽深的通道入口,“但我记不清开启的咒语了,那时我还太小,母后只带我进去过几次……” 希望近在眼前,却被最后一道门槛拦住。 “一定有记载的。”测试忽然开口,她指着通道侧上方一块歪斜的、刻着贝壳与卷轴图案的铭牌,“皇家图书馆,以防万一,这种重要地点的密语,很可能在图书馆有备份!” 公主眼中重新燃起一丝光亮:“对!图书馆!有一本书册是记载王国重要秘辛的典籍,由历代王后掌管撰写……里面很可能有!” 目标变更,图书馆与密室入口相距不远,但内部情况未知。 “分散寻找,提高效率。”郑严立刻做出决策,“但保持在小队交流范围内,理查德,你保护公主,测试跟我一组,负责区域扫描和记录,内斐丽特,你负责警戒和应对突发战斗。” “明白!”内斐丽特握紧战锤,率先游向图书馆巨大的破口,“看好了,让拉妈咪给你们开路!” 图书馆内部比外面更加破败,高大的水晶书架东倒西歪,古老的卷轴和书页如同枯萎的海草,破碎地漂浮在水中或沉在淤泥里,光线昏暗,只有仪器和公主鳞片发出的微光摇曳,投下幢幢鬼影,残存的入侵者如同栖息在废墟中的毒瘤,在书架间影影绰绰地游荡,发出令人不适的嘶嘶声。 战斗不可避免,内斐丽特如同旋风般清理着大片区域,锤风搅动水流,将潜伏的怪物逼出砸碎,理查德护在公主身边,解决从阴影中扑来的零散敌人,同时根据公主模糊的记忆,指引着大致搜索方向。 时间在紧张危险的搜寻中流逝,每清理一个区域,他们都要小心翼翼地翻找那些脆弱不堪的文献,破碎的卷轴常常一碰即碎,希望一次次燃起又熄灭。 “这边!”测试突然发出信号,她指着仪器屏幕上一个小幅波动的能量读数,“这个区域的魔法封印残留反应比其他地方强,虽然很微弱了!” 众人立刻向她靠拢,那是一个倾塌了大半的偏厅,角落里有一个被珊瑚和海泥覆盖、看似普通的书架,但仪器显示其内部有极其微弱的保护性能量反应。 内斐丽特几下清开杂物,郑严指尖一弹便有几点仿佛实体化的微光照明,他小心地拂去表面的覆盖物。书架本身已经腐朽,但后面露出了一个暗格,里面躺着一本用某种坚韧深海生物皮革包裹的大书,书脊上镶嵌着古老的文字——《瀚海箴言》,难以置信,它看起来竟然保存得相对完好。 公主激动地游上前,双手微微发颤,轻轻捧起了那本沉重的书册。 第59章 潮汐之主 厚重的《瀚海箴言》在公主手中仿佛有千钧重,她深吸一口气,冰冷的水流似乎能稍微压抑她狂跳的心脏,她小心翼翼地翻开以某种未知深海生物皮革制成的封面,书页坚韧,并未因长久浸泡而彻底损毁,上面用一种流淌着微光的银色墨水书写着古老的人鱼文字与复杂图谱。 “这里记载着王国的基石与秘辛。”公主的颤抖着抚过书页,快速搜寻着,她的目光掠过记载历代先王功绩、海域律法、甚至是古老联姻条约的篇章,最终停留在靠近末尾的一处明显被施加过额外保护法术的页面上。那上面的图案正是一个复杂的、由交织的螺旋与贝壳纹样构成的徽记——与密室入口的凹槽形状一模一样。 “找到了!”她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随即又凝滞了,“但是……这咒语……” 那并非一段简单的吟唱,而是一首极其冗长、音节古怪、对音准和魔力共鸣要求极高的古老歌谣,其中还夹杂着几个需要特定王室血脉才能激发的核心刻印。 “太长太复杂了,我不可能短时间内完全学会并正确吟唱。”希望的光芒在她眼中迅速黯淡下去,现代的西方魔法是将简便发挥到极致的无吟唱魔法,比起威力要远远低于西方的传统魔法,而传统魔法在学习者天赋和吟唱咒语方面都有严苛的要求,尤其在施展强大的魔法时,念错一个字就会因为反噬而重伤,甚至直接丢掉性命也不是不可能。 “不需要完全记住。”郑严忽然游近,他的目光快速扫过书页上的复杂音律符号和魔力流转图示,转头下令:“测试,拍照记录本页的所有信息,再在仪器中构建它的能量模型,我们可以用仪器模拟出的魔力信号来替代不需要王室血脉的吟唱部分——公主,你只需反复吟唱核心段落的开头三小节和结尾两小节,重点激发你的血脉共鸣,只要这一切精确同步,就能骗过密室之门。” 他的语速极快,测试立刻遵命低头操作仪器,镜头对准书页,屏幕上飞速滚动着数据流,她甚至下意识地开始轻声复述那些古怪的音节,试图理解其结构。 “这……太冒险了!”公主惊疑不定地看向理查德,想要获得支持,因为但凡是个有常识的魔法使用者都不会赞同这种做法。 “比在这里耗到被更多怪物包围冒险?”一瞬间在脑中权衡之后,理查德反问她,同时警惕地望向图书馆外幽暗的水域,“郑严,有几成把握?” “大概有47.4%,但这是目前我们能拿出的最高效的方案。”郑严已经拿出了千棱镜的核心部件,指尖闪烁着微光开始调整参数,“公主,请开始吧,还有理查德.古德曼你也别愣着,帮测试同步监视公主的生命体征与魔力特征数据,一旦有过载风险就立刻叫停。” 没有时间犹豫,公主闭上眼,努力回忆着母亲当年哼唱时的韵律,开始轻声吟唱起那古老歌谣的片段,她的声音空灵而悲伤,带着一种独特的震颤,与此同时,郑严手中的千棱镜发出低沉的嗡鸣,顶端棱镜旋转,投射出细微的光线,与公主的歌声产生着奇特的共鸣,试图捕捉并放大那属于王族的血脉频率。 过程并不顺利,公主的歌声时断时续,千棱镜的模拟频率也几次出现偏差,引来周围水流的异常扰动,甚至吸引来了几只游荡的怪物,被内斐丽特和理查德迅速解决。 “不对……不是这个感觉……”公主有些焦躁。 “放心吧,我们都会保护你,而你只需要稳定你的呼吸,想想魔法入门第一课:别想着‘唱’,想着‘呼唤’。”测试忽然开口,她的眼睛还盯着仪器屏幕,语气却异常平稳,“数据显示第三音节的共鸣度最高,尝试复制你当时的感觉,还有郑教授,请将能量输出聚焦在beta-7频段,尝试匹配她血液中的魔力特征峰。” 郑严无言瞥了她一眼,手上飞快操作,调整了输出,千棱镜的光芒变得更加凝聚。 公主深吸一口气,依言尝试,将注意力集中在那种血脉深处的“呼唤”感受上。 嗡—— 这一次,千棱镜发出的共鸣声变得清晰而稳定,与公主的歌声完美融合,形成一道无形的能量束,射向密室入口的方向。 远处,那扇巨大的贝母门上的符文依次亮起微光,发出低沉的、仿佛来自远古的回应声,门上的凹槽处泛起涟漪。 “成功了!能量锁正在解除!” “走!”理查德低喝一声,拉起公主,众人迅速冲向密室入口。 就在他们抵达门口的瞬间,贝母门无声地向内滑开,露出后面狭小而寂静的空间,门内没有任何华丽的装饰,只有中央一个天然形成的珊瑚石柱,顶端托着一枚约有拳头大小、不断变换着形态的蔚蓝色水晶球,它内部仿佛蕴含着整个海洋的活力与意志,柔和而磅礴的光芒流转不息,散发出令人敬畏又莫名心安的力量。 泪水瞬间模糊了公主的视线,她游上前,双手因激动而剧烈颤抖,缓缓伸向那枚维系着她故国最后希望,也承载着无尽悲伤的宝物。 就在她的指尖触碰到“宝物”的瞬间—— 轰! 无法形容的庞大能量洪流如同决堤般涌入她的身体,不是温暖的接纳,而是粗暴的、几乎要将她撑爆的灌输,西方世界广阔海洋千百年的记忆、力量、愤怒、悲伤、以及无数纷乱的知识碎片,疯狂地冲击着她的每一寸神经和灵魂,她的眼睛猛地睁大,瞳孔中爆发出刺目的蓝光,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抽搐,鳞片下的血管根根凸起,仿佛下一秒就要彻底崩解。 “不好!她的精神力和肉体无法承受宝物的完整力量!”郑严脸色一变,急声道,还在运作的千棱镜疯狂报警,显示着公主体内的能量指数呈指数级飙升,远超安全阈值。 “断开连接!快!”内斐丽特吼道。 但公主的手仿佛被粘在了“潮汐之主”上,根本无法脱离。 而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测试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猛地扑上前,一把抓住了公主另一只剧烈颤抖的手:“别抗拒,引导它,像数据流一样分类处理!”测试的声音透过面罩传来,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安心的冷静,“感知核心指令,优先级最高的那个,找到它。” 她的触碰似乎带来了某种意想不到的变化,公主混乱的意识中,测试的声音如同一条清晰的路径,穿透那些狂暴的能量乱流,她本能地抓住这根救命稻草,拼命集中残存的意志,不再试图容纳所有,而是顺着测试的指引,在那浩瀚如星海的能量中疯狂搜寻着那个最根本、最核心的“指令”。 找到了! 那是一个温暖而熟悉的波动,源自她的血脉深处,与“宝物”最内核的一点光芒产生了共鸣——那是她母亲最后留下的印记,一个保护性的、关于“掌控”而非“吞噬”的指令。 如同找到了洪水的闸门,公主的意识猛地聚焦于这一点上。 汹涌的能量洪流瞬间找到了方向,不再无序地冲击,而是开始围绕着她灵魂核心的那一点有序旋转、沉淀、收敛,她身上暴起的血管缓缓平复,眼中的蓝光也逐渐变得内敛而深邃。 几秒钟后,一切归于平静。 公主依然捧着“潮汐之主”,但此刻,那宝物温顺地在她掌心流转,光芒柔和,仿佛与她融为一体,她缓缓睁开眼,眼底残留着一丝惊悸,但更多的是一种脱胎换骨般的清明与掌控感。 “……我……做到了。”她喘息着,看向测试,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感激。 测试松开手,只是点了点头,退回郑严身边,继续监控数据,仿佛刚才只是做了一件很平常的事。但郑严和内斐丽特看她的眼神都多了一丝深意。 “此地不宜久留。”理查德警惕地望向门外,“能量波动太强,肯定惊动它们了。” 公主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潮汐之主”,她此刻能清晰地感知到这件宝物的名字与权能,以及这片海域正在发生的悲惨现状——无数的“裂缝”依然像癌细胞一样霸占在故国的废墟中,残余的入侵者在其间蠕动。 “抓紧我。”公主低声道。 她举起“潮汐之主”,口中吐出简短而有力的几个音符,霎时间,蔚蓝色的光辉包裹住所有人,形成一个巨大的水泡,周围的景象瞬间模糊、拉长,如同被投入高速流动的管道。 强烈的空间置换感再次袭来,比来时更加猛烈。 仅仅一两次呼吸的时间,光芒散去,巨大的水压骤然消失。他们重重地摔落在湿润的沙滩上,咸腥冰冷的海风扑面而来,耳边是汹涌的潮声和并未停歇的暴雨。 他们回来了,从深海的死寂废墟,回到了风暴肆虐的海岸。 公主踉跄着站起,转身面向怒吼的大海,她双手将“潮汐之主”高高托起,脸上的悲伤与柔弱尽数化为决绝的坚毅,这一次,她不再需要吟唱冗长的咒语,她的意志通过“潮汐之主”无限放大,直接与整片西方海洋的伟力相连。 “以吾之名,于此下令——”她的声音不再颤抖,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穿透风雨,响彻海湾,“尘归尘,土归土,安息吧,我的子民,玷污之地,终获净化!” “潮汐之主”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蓝光,光芒甚至短暂地压过了乌云下的晦暗。 而深海之下,传来闷雷般连绵不绝的轰响,一次比一次沉重,一次比一次深远,整个海岸线都随之轻微震动起来,那是大陆架挪移,海床崩塌发出的恐怖声响。 透过翻涌的浑浊海水,隐约可见极深之处,那些闪烁着不祥光芒的“裂缝”被巨大的岩层无情挤压、碾碎、掩埋,无数残余入侵者发出的最后绝望嘶鸣被永恒的岩石彻底封存,一同被庄严埋葬的,还有所有逝去的、无论人鱼还是人类的骸骨,以及那座承载了无数记忆的破碎之城。 这场惊天动地的海底葬礼持续了将近一分钟,才渐渐平息,海面上的波涛依旧汹涌,但却仿佛卸下了某种沉重的负担,变得“干净”了许多。 公主缓缓放下手臂,“潮汐之主”的光芒收敛,变回一枚深邃的蓝色宝石,静静躺在她的掌心,她望着恢复平静的大海,久久不语,任由雨水冲刷着脸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转过身,脸上带着疲惫却释然的微笑,看向她的四位恩人:“感谢你们所做的一切,现在,或许正式自我介绍才不算迟,我是海底之国最后的王裔,名叫……” “爱丽儿!”测试忽然打断她:“和童话里说的一样,对不对?” 爱丽儿愣了一下,随即失笑,那笑容冲淡了她眉宇间最后的哀愁:“是的,你猜对了,看来人类的故事,也并不全是虚构。”她好奇地看了看测试,“你似乎很年轻青涩,但在刚才……你一点也不害怕?” 测试歪了歪头:“害怕?为什么?数据收集很顺利,任务完成度很高,虽然风险系数超标了47.3%,但最终结果是好的。”她一本正经地回答。 爱丽儿:“……”她似乎有点理解不能,但不妨碍她的笑容更真切了些。 理查德走上前,脱下湿透的外套拧了拧水,脸上恢复了那副略带懒散的笑容:“爱丽儿公主,正式的庆功或许还得等等,现在我们或许该谈谈未来了,关于w.U.A.,关于你,关于这片海域的未来。” 爱丽儿收敛笑容,郑重地点了点头:“当然,理查德先生,我也正有此意。”她深知,独自一人,没有其他势力的支持,她一个孤身公主,即便拿回了宝物,也难以真正复兴故国或在陆地上立足。 “可惜我们没能好好看看图书馆内的古老文献,也许里面会有联系上魔法界的手段。” “关于这个,你不用担心,大海的所有知识都蕴含在‘潮汐之主’当中,我现在还不能完全驾驭它,但一点一点搜寻里面的资料还是没问题的。” 两人走到稍远处,在风雨渐歇的海滩上开始低声交谈起来。 另一边,郑严的目光几乎一直没离开过“潮汐之主”,直到它被爱丽儿收起,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千棱镜冰冷的外壳——就在刚才“潮汐之主”发动伟力、能量波动最剧烈的瞬间,他的仪器已经尽可能多地记录下了那宝贵的数据。 没能拿到真货,但看着血统纯正的公主都驾驭不住的架势,他也熄了心思。 足够了,这些数据,足够他尝试逆向推导,甚至在千棱镜系统内构建一个功能相似的仿制品模块,他的研究,将因此迈出巨大的一步。 内斐丽特则大大咧咧地拍了拍测试的肩膀,力道大得让她踉跄了一下:“干得漂亮,丫头!刚才那一下,你脑子是真快,临危不乱,是块好材料!以后我的实战课,你提前来占第一排!” 测试被拍得有点懵,但听到夸奖,脸上难得地露出一丝可以称之为“高兴”的神色,虽然转瞬即逝:“谢谢内斐丽特教授,我会继续优化应对方案。” 郑严也难得地没有反驳内斐丽特,只是淡淡瞥了测试一眼,算是默认了自己对她也是同样的评价,一种经历过共同冒险后产生的、微妙的默契和欣赏在三人之间流转。 风雨减弱,乌云缝隙中洒下几缕熹微的阳光,照在劫后余生的五人身上,旅店的轮廓在不远处静静矗立。 “走吧,”理查德和爱丽儿的初步谈话似乎告一段落,他招呼着众人,“先回去把湿衣服换了,再好好商量下一步,班尼估计等急了。” 一行人拖着疲惫却充满成就感的身体,迎着海平线上即将升起的朝阳,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海风旅店”走去。 他们的海底之旅划上了句号,但‘新’的故事,才刚刚写下序章。 第60章 物尽其用 w.U.A.总部对理查德带回的报告以及一位活生生的、掌握着“潮汐之主”的人鱼公主表现出了超乎预期的重视,经过数小时冗长而谨慎的会谈,一份初步的合作协议迅速达成,爱丽儿将以“特殊海洋环境顾问”的身份受到w.U.A.的庇护和支持,同时她承诺逐步提供关于海底之国历史、魔法知识以及裂缝入侵者的详细信息。 会谈结束后,敖别与爱丽儿在独立小队的引荐下第一次见面交流,两人交流顺利,相处融洽,临结束时,敖别主动提出了一个安排。 “爱丽儿公主初来乍到,对人类世界尚不熟悉,长期留在w.U.A.总部未免拘束,留在旅店又难以保证人身安全。”敖别表情还是正式场合专用的威严冷厉,说出来的话却截然相反:“不如先暂住在独立小队的据点?那是个在Y市郊区的大庄园,环境清静,设施齐全,距离Y市的交通枢纽也很近,还便于与w.U.A.联络,理查德他们也能就近照应。” 爱丽儿略作思考便点头同意了,对于一个失去家园、手中怀璧的王裔来说,一个相对私密、且有熟悉面孔的环境确实比冰冷的官方机构更让人安心。 于是,理查德、班尼、敖别,以及新盟友爱丽儿公主,乘坐w.U.A.专门给爱丽儿分配的出行用车辆,返回了位于Y市郊外的独立小队新据点——那座红砖爬满常青藤的古老庄园。 车子驶入庭院时,先一步收到消息的卓雷已经等在了门口,看到理查德和班尼带着一位气质非凡、银发蓝肤的陌生女性下车,两人都愣了一下。 “这位是爱丽儿女士,w.U.A.的特聘顾问,也是我们小队的新朋友,接下来一段时间会住在我们这里。”理查德言简意赅地介绍,毕竟要不要告诉卓雷所有爱丽儿的情报是阿海要判断的事。 卓雷的视线在爱丽儿身上停留了片刻,似乎感知到了她身上不同于常人的气息以及那隐约的、与海洋相关的磅礴力量波动,但他没有多问,只是保持着恰到好处的礼节:“欢迎,爱丽儿女士,我是卓雷,是敖别堂主的随从。” 爱丽儿也微微回礼,她能感觉到眼前这位年轻人身上蕴藏着强大的雷霆之力,并非普通人类。 班尼帮着爱丽儿提着她那简单的行李,一行人进入门厅。 爱丽儿打量着这座颇有年头的庄园内部,眼中流露出一丝赞赏,古典雅致的装修风格,厚重的历史感,似乎比完全现代化的建筑更让她感到舒适。 “好漂亮的房子,”她轻声说,“充满了时光的沉淀。” “是啊,我们也是刚搬来不久。”班尼笑着回应。 理查德带着爱丽儿在二楼挑选了一个宽敞明亮、带有一扇小阳台的房间,窗外正好能望见庭院里的橡树和远处的天空。 安顿好爱丽儿,看着她小心地将那枚深邃的“潮汐之主”放在窗边的矮几上,望着窗外异国的天空出神,理查德轻轻带上了房门。他心里清楚,这位公主殿下的陆地生活才刚刚开始,需要时间和空间来消化巨变。 下了楼,卓雷已经不在门厅,想必是去忙自己的事了,敖别的假身自然也早已回到房中,意识也应该回到本体继续他那仿佛永无止境的工作,班尼则去了厨房,大概是去准备晚餐,或者只是给自己找点事做,让新客人能自在些。 理查德看了看时间,想起明天又轮到他去给郑严当“护卫”了——虽然他觉得以郑严那糟糕的脾气和深藏不露的实力,谁护卫谁还真不好说,但这毕竟是w.U.A.和阿海的共同安排,他只要闭嘴干活就好。 第二天,在爱登大学郑严那间堆满仪器、图纸和魔法材料的办公室里,气氛一如既往地带着点紧绷,理查德靠在门框上,看着郑严眉头紧锁地调试着一个不断发出微弱电弧的装置,有一搭没一搭地汇报着昨天带爱丽儿回据点的后续。 “……总之,爱丽儿女士算是暂时安顿下来了,房间她自己挑的,带阳台,看起来还挺满意。”理查德尽量让语气显得平常,仿佛只是安置一个普通的客人。 郑严头也没抬,鼻子里哼出一声冷气,指尖精准地调节着一个旋钮,让那跳跃的电弧稳定下来:“‘女士’?w.U.A.的特聘顾问?行吧,你说是就是。”他显然对官方那套说辞不以为然,但也没深究,只是习惯性地刺了一句:“怎么,理查德队长,你们独立小队现在业务拓展得挺宽啊,不光处理我的事情,还兼营安全屋业务了?以后是不是所有你们从哪个犄角旮旯里扒拉出来的合作方,都得往那个大庄园里塞?” 他这话说得极其顺口,纯粹是多年来用尖酸刻薄代替正常交流形成的条件反射,说完就继续埋头在他的电路板里,根本没指望得到什么正经回答。 然而,这句话却像一道裹着冰碴的闪电,猝不及防地劈中了理查德。 他猛地站直了身体,冰蓝色的眼睛骤然亮起,紧紧盯住郑严的后脑勺,仿佛要从中看出花来。 所有合作方都往庄园里塞?为什么不呢? 那个念头如同破开冰层的春水,汹涌而出,瞬间冲刷过他所有的顾虑和惯性思维。 那座庄园在实用方面空间充裕,设施完善(尤其是对郑严这种研究者而言),位置便利却又足够私密,它有敖别的假身坐镇,连接着东方神秘的修真势力,现在又有了爱丽儿,代表着西方失落的海裔魔法传承,w.U.A.对此乐见其成甚至提供支持,独立小队本身也是w.U.A.的精干力量…… 如果能建立一个能将所有这些分散力量串联起来的“核心”,一个安全、中立、不受官僚体系过度干扰的交流平台。 如果……如果这里不仅仅是一个小队据点,而是一个枢纽呢? 一瞬间,理查德仿佛看到了未来:不同着装、不同气息、代表着不同势力和世界碎片的人们,在那间宽敞的门厅里相遇,在壁炉旁低声交换情报,在书房里争论合作条款,甚至像郑严这样的人物,可以直接在据点里拥有他的实验室,第一时间分析来自各方的奇异物品和数据。 郑严久久没听到回呛,有些意外地抬起头,正对上理查德那双亮得惊人、充满了某种狂热计算光芒的眼睛,不由得一怔,说话一瞬间结巴起来:“你你……你看什么?” 理查德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忽然绽放出一个极其灿烂、甚至带着点不羁野心的笑容,那笑容冲散了他平日里刻意维持的懒散假面:“郑严……我是说,郑教授,你真是个天才!” 郑严:“???” 他用锥子柄敲了敲理查德的太阳穴,怀疑他是不是被电弧波及了脑子。 “你说的太对了!”理查德拍开他的手,大步在办公室内绕着圈,说到动情处还激动地挥舞着手臂:“这么好的地方,空着那么多房间简直是犯罪,光是当宿舍太浪费了——你想啊,以后咱们肯定还会遇到各种各样的情况,接触到像爱丽儿女士这样的……特殊合作者,要是每次都让w.U.A.像阿海刚到b国那会一样临时找地方安置,既麻烦又不安全,也不方便深入交流。” 他越说越兴奋,语速快得像上了膛的子弹:“但如果我们那里本身就准备好房间呢?就像你说的,变成一个常设的、高级别的‘合作方接待中心’,不,不仅仅是接待,是共同工作、研究的据点,你看,这里——”他指向窗外,仿佛能穿透空间从J市的爱登大学看到Y市郊外的庄园,“有现成的实验室空间,安静,安全级别够高,网络和通讯都是特制的,比你挤在大学办公室或者那个小宿舍强多了吧?” 郑严下意识地想反驳,但“实验室空间”、“安静”、“安全”这几个词精准地戳中了他的痛处,他张了张嘴,没立刻说出刻薄话。 理查德趁热打铁,目光转向旁边一直竖着耳朵听、脸上已经露出感兴趣笑容的内斐丽特:“内斐丽特教授,你说是不是?我们那大房子,有酒柜,有壁炉,花园跑马都够,比你们在J市凑合强吧?通勤车程两个小时是有点距离,但绝对值。” 内斐丽特面露喜色,用力一拍大腿(差点拍碎桌上的烧杯):“说得对啊,老娘早就受够那破教职工公寓的隔音了,理查德,你小子总算说了句人话!郑严,搬!必须搬,你不搬我自己去挑房间了!” 郑严被这两人一唱一和搞得有点无语,尤其是理查德这突如其来的态度大转弯和宏大构想,让他一时找不到合适的尖锐词汇来反击,他皱着眉,习惯性想挑刺,但脑子里却不由自主地开始衡量利弊:更大的空间、更稳定的环境、更方便接触爱丽儿和她那神秘的“潮汐之主”、甚至可能接触到理查德口中“未来的其他合作方”带来的新研究素材……这诱惑对于一个痴迷研究的人来说太大了。 好吧,无法否认,他心动了。 挣扎了几秒,郑严最终只是从鼻子里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冷哼,扭过头,算是用一种极其别扭的方式表达了默许。 理查德笑得像只偷到了鸡的狐狸,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眼神让郑严如坐针毡:“我这就跟上面报备一下,绝对没问题。” 事情就这样近乎儿戏却又顺理成章地定了下来,理查德的行动力惊人,当天就搞定了w.U.A.那边的程序,甚至跑去跟二楼刚刚被卓雷修好的阿海假身“报备”了一下,毫不意外的得到了支持。 于是,独立小队的庄园据点,在短短几天内,又迎来了两位常驻客。 郑严几乎是迫不及待地(虽然脸上还是那副别人欠他钱的表情)搬进了他挑中的、采光极佳且最安静角落的房间,隔壁的空房立刻被他征用为临时实验室,各种昂贵的仪器和堆积如山的笔记迅速填满了空间,嗡嗡的运行声成了那里的背景音。 内斐丽特则选了一个视野开阔、能俯瞰整个庭院和远处草场的房间,当天晚上就兴致勃勃地和理查德一起探索了酒柜,并表示非常满意。 爱丽儿公主对邻居的增加表示欢迎,她大部分时间仍安静地待在自己房里,她似乎正努力与“潮汐之主”建立更深层次的联系,适应着脑海中汹涌的知识海洋,所以众人不常能看到她。 班尼快乐地忙碌着,协调着房间分配、日常用品的添置,小小年纪却仿佛一位老练的管家,将庄园打理得井井有条。 卓雷在将黑曜石大剑送给了内斐丽特,确认一切安排妥当后便要告辞,但阿海不知说了什么,他也住了下来。 理查德站在重新变得热闹起来的门厅里,水晶吊灯温暖的光辉洒落,隐约能听到楼上郑严实验室的轻微嗡鸣、内斐丽特哼着歌下楼去找杯子的声音,以及窗外风吹过橡树叶的沙沙声,亚伦和被遗忘的两位队友离开后留下的那片冰冷的空虚,似乎正在被一种新的、充满活力的喧嚣逐渐填满。 他看着这一切,嘴角勾起一个真实的、充满期待的笑容。 郑严那一句无心的嘲讽,仿佛一句奇异的预言,这座庄园,正在不可逆转地偏离它作为一个小队据点的最初定位,向着一个连他都未曾完全想象过的未来滑去——一个汇聚四方来客、连接不同世界碎片的桥梁与枢纽。 而他是第一个意识到这种可能性,并毫不犹豫亲手推动它成为现实的人。 这感觉好极了,他甚至开始期待,下一个会住进这里的“合作方”,会带来怎样意想不到的故事。 第61章 三分钟热度? 阿海很忙。 这四个字像一枚投入深潭的石子,在理查德心中漾开一圈圈复杂的涟漪。 这并非抱怨,而是一个逐渐清晰起来的认知,由无数琐碎的细节拼凑而成。 从那些零散的、需要他仔细捕捉才能串联起来的闲聊片段中,理查德慢慢窥见了同济堂运作体系的一角,以及生存之道——它并非依靠传统的宗门供奉或强取豪夺,而是深深植根于凡尘俗世,依靠着一种近乎纯粹的慈善资助运转。 这简直匪夷所思,无论是拥有灵根的修士还是肉体凡胎的普通人,只要踏入同济堂或其下属的同济人民医院,都能以低得惊人的价格,享受到外界难以想象的高端医疗服务,那些珍稀的药材、造价不菲的精密仪器、还有维持这一切运转的人力物力,又不是大风刮来的。 家里有那么多嗷嗷待哺的孩子要养,学堂里有那么多渴望知识的学生要教,病床上更有无数被病痛折磨、等待救治的病人,每一项都是吞金的巨口。 开销巨大,迫使原本试图在波谲云诡的世道里保持中立、独善其身的同济堂,不得不开始做出选择,寻找一个足够强大的依靠,而令所有观望者大惊的是,在东方诸多底蕴深厚的顶尖修真势力和古老门派中,敖别——尊称郁仪同济龙王——竟然选择了与凡间的c国权力机关结盟。 这个选择在当时看来无异于自降身份,甚至被许多修士嗤之以鼻,认为他失了“仙家体统”,然而,时间证明了敖别的眼光,那些被许多“神仙”看不起的、没有通天法力却拥有严密组织与强大行动力的凡人,以其独有的方式,实实在在地保住了同济堂这片净土,为其提供了稳定和发展的空间。 在修炼方面,用理查德所能理解的话来说,阿海有些“偏科”。 若论起东方神仙们传统的力量源泉——香火,阿海虽比不过财神爷、文曲星那般信徒遍布天下、香火鼎盛的顶级存在,但也绝非寂寂无名之辈。 在凡间,尤其是在那些受过同济堂恩惠的百姓心中,郁仪同济龙王是一位真正能救苦救难的神只,贫困之家若有人罹患绝症,走投无路之下,只需去同济庙里为龙王像敬上一炷香,虔诚叩拜(供奉多久、多诚心,全看这家人自觉,没有强制也没办法强制),便算是以最传统的“香火”支付了诊金。 这祈愿会直接上达敖别本人,患者往往会在当夜入梦,梦见自己在一处清雅亭台中与白龙对坐,饮茶闲谈,梦醒之后,身上的病痛便会开始神奇地逐渐好转,如此口口相传,即便是无病无痛之人,有时也会去庙里拜一拜,祈求平安顺遂,因此,阿海在凡间的香火“业绩”相当不错。 然而,若论起阿海本人作为修行者的“硬实力”,情况就有些惨不忍睹了。 一次难得的、氛围还算轻松的交谈中,阿海提及过往,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故事。 他说自己五十岁时被送到当时的“天下第一丹修”门下求学——五十岁,在动辄以千年计岁的龙族里,还是个连幼儿园都未必能上的奶娃娃年纪——等待他的并非悉心教导,而是长达五十年的打骂虐待、抽血拔鳞,美其名曰“取药引”、“炼体魄”,直至一百岁,他长大了些,终于懂得了反抗,才杀了师父独自返回北海。 即便龙族天生拥有得天独厚的修炼天赋,也经不起这样根基性的摧残,宝贵的筑基塑脉的黄金岁月全在师门中度过,留下的只有难以弥补的暗伤与滞后,因此,哪怕后来他终于能自主修炼,至今却也只勉强维持在金丹巅峰的水平。 理查德默默计算着:阿海的一百七十一岁人生里,第一个五十年或许是在北海龙宫,在父王母后的庇护下无忧无虑地度过。紧接着的第二个五十年,则彻底陷入了师门的黑暗深渊,身心俱损,根基动摇。直到第三个五十年开始,他才真正有机会触碰属于自己的修行之路,却还要分出大量心神,三心二意地负担起日益庞大的同济堂的运营、各方势力的斡旋调解,以及那似乎无处不在、限制他力量的“禁制”。 如此看来,多得是人能轻而易举地打败他,他也早已习惯了无论去哪里,身边总有卓雷或其他护卫寸步不离的情况。 知晓这一切后,理查德陷入了一种难以言喻的迷茫,他应该同情阿海的对吗?出于同情和爱慕再两人谈心、游玩、一点一点拉近距离、然后开始暧昧或者被阿海疏远,二人从此只是朋友,这是他一贯的作风。 但理查德只是非常空虚迷茫,他不知道该用什么心情去面对阿海。 怜悯?阿海不需要。 他拥有那么多孩子的敬爱,他是无数病人的希望,他的内心似乎自成一方广阔天地,早已超越了需要外人怜悯的层面。 爱慕?阿海似乎也不缺爱。 他将一种近乎神性的、无微不至的平等关怀给予了所有需要他的孩子和病人,那种爱博大而宽厚,反而让理查德那带着强烈占有欲的、属于凡人的爱恋显得有些渺小和笨拙。 那么,自己对于阿海来说,究竟算什么呢? 他苦苦思索:自己有什么是能为阿海做的?又有什么是唯有自己才能给予、对阿海而言不可替代的? 他找不到答案。 这种困惑在一次短暂的返乡之旅后达到了顶峰。 那一天,他回到了记忆中的故乡,那个海边的小渔村,然而眼前只有被拙劣旅游业包装过的海岸线,昔日的渔村早已杳无踪迹,什么都不剩了。 站在陌生的喧闹中,他惊讶地发现,自己脑海中第一时间汹涌而来的,并非是那个初遇阿海的、星光璀璨的生日夜晚,占据他思绪的,反而是那些更为日常、更为琐碎的温暖画面: 每一天在海滩上肆意奔跑的自由,在旧码头上安静垂钓的闲暇,在陡峭崖壁下探险玩耍的童趣,以及和每一个熟悉乡亲打招呼时,对方脸上淳朴的笑容……那些构成了他童年底色的一切,此刻无比清晰地重现。 而阿海,那个本该是他执着追寻的唯一目标,在那个瞬间,竟然排在了这些泛着微光的日常记忆之后。 这不对吧? 理查德感到一阵自我怀疑和恐慌。 阿海难道不是他过去与现在之间唯一的连接点吗?不是他存在意义中不可替代的锚点吗?为什么他刚刚下定决心要追求阿海,结果一离开几天,就仿佛三分钟热度般,将他暂时抛在了脑后?难道自己对阿海的感情,并非自己坚信的那般独一无二、刻骨铭心? 他站在阿海那具假身所在的卧室门前,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怀中那冰冷的遗物——不出意外的话,它们的主人,就是十五年前那个夜晚,伴随阿海出行的两位侍卫,他们是遵阿海的命令,为了保护爱丽儿一家而战死的。 冰冷的触感让他混乱的思绪稍稍沉淀,他开始回溯,在过去那些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日子里,他几乎每一天都会不受控制地被阿海吸引,想要更靠近一点,再靠近一点,那冲动强烈得近乎失了智,反倒是这次短暂的分别像一盆冷水,浇醒了他发热的头脑。 他忽然意识到一个被自己忽略的关键:阿海本人的言行举止从来没有任何异常之处,始终保持着一种近乎透明的坦诚,真正让“敖别”这个名字在他心中变得敏感、可疑、乃至充满诱惑的源头,是华鉴。 是那个神秘莫测的女人,在他耳边低语:“做好你的工作,然后和敖别打好关系,时机到了,我就会解答你的所有疑惑。” 理查德靠在冰冷的门板上,缓缓吐出一口气,他或许还没想明白自己对阿海那复杂难言的感情究竟有多少是发自本心,又有多少是受外力催化和暗示,但他至少看清了一点:他现在的“工作”,以及他与阿海“打好关系”的过程,本身或许就是华鉴计划的一部分。 他将侍卫的遗物小心捧起,眼神重新变得清明而坚定,带着一股决绝的意味敲了敲门,无论前方是陷阱还是真相,他都需要走下去,为了自己,也为了最终能弄明白,阿海——敖别,对他理查德·古德曼而言,究竟意味着什么。 第62章 揭开一角 假身躺在床褥之间,紧闭双眼,胸膛几乎不见起伏,若不是理查德知晓它内里只是一块被术法驱动的寒冰,恐怕真的会以为敖别本人正沉浸在一场深沉的睡眠中。 敖别的意识何时会降临这具假身并无定数,今日索性无事可做,w.U.A.的报告已经提交,爱丽儿初步安顿,郑严和内斐丽特也忙着在他们各自的新地盘折腾,理查德索性放空大脑,陷在房间角落那张舒适却略显陈旧的天鹅绒沙发里,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窗外Y市午后的天光云影上,任由思绪漂浮。 但是…… 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现在明明是正午刚过,夏日阳光最应炽烈的时分,为何房间里的光线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黯淡下去? 仿佛有人用一块巨大的、吸光的绒布,正一点点蒙上所有的窗户,空气也变得滞重,不再是熟悉的、带着庄园老木头和淡淡灰尘的味道,而是弥漫开一种冰冷的、仿佛金属和虚空混合的气息。 理查德感到一只无形却力量可怖的“大手”,粗暴地探入了他的意识深处,在那绝对力量的压制下,他的思维如同陷入万丈泥潭,运转得越来越艰难、越来越迟缓,周围的景物进一步暗淡,细节模糊,色彩消退,最后几乎只剩下晦暗的轮廓。 “不可思议……” 一个声音直接在他的脑海深处响起,它非男非女,缺乏任何人间的温度与情感,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纯粹的审视与好奇,仿佛在观察玻璃箱中一只奇特的小虫。 “……你的表现比我想象的还要更好。” ……谁……? 是……谁……? 理查德的精神被完全支配了,他甚至无法组织起一个完整的疑问句,拼尽全部意志力,他也仅仅能维持一丝微弱的自我意识不灭,如同风中残烛,他的身体彻底失去了控制,无力地瘫软在沙发里,连转动眼球看向床上敖别假身的力气都没有,极致的恐惧与无力感攫住了他。 “哦?都这样了居然还有意识吗?”那声音似乎察觉到了他那丝顽强的抵抗,语气里多了一丝近乎残忍的玩味,“你现在在想的是什么,告诉我。”它命令道,带着一种能撬开所有心灵防壁的力量。 “华鉴……她有问题……”理查德残破的意识碎片不受控制地被抽取、解读,“敖别也有……不对……没有?有?”他的思维混乱不堪,本能地怀疑,又下意识地为敖别辩驳,两种念头激烈冲突,几乎要将那最后一丝清明也撕碎。 “呵呵,那你自己呢?”那声音低笑起来,如同冰凌相互撞击,“你有问题吗?” “wo……?”理查德的意识发出无意义的呻吟。 “为什么你和别人不一样,你就从来没有想过吗?”那声音如同毒蛇吐信,带着致命的诱惑与压迫,“为什么你能‘记得’?为什么是你?” “xiang……”他想思考,但那压力几乎要将他的灵魂碾碎。 就在意识即将彻底涣散的边缘—— 一股截然不同的冰冷触感骤然降临在他的躯体上,那不是精神上的压迫,而是物理意义上的、实实在在的冰冷,仿佛一桶冰水从头浇下,刺激着他的神经末梢,带来一阵剧烈的生理性颤栗。 这突如其来的感官刺激像一把利刃,猛地劈开了那几乎要将他吞噬的精神迷雾。 理查德一个激灵,如同溺水之人终于浮出水面,大口大口地喘息起来,意识猛地回笼,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刚才发生的一切有多么诡异和恐怖——那个直接在他脑内响起、轻易支配他思维的声音。 瞬间,冷汗浸透了他的后背。 他猛地低头,看到敖别——或者说,那具此刻被敖别意识主导的假身——正扑在他怀里,一双冰凉的手紧紧抓着他的手臂,脸上带着一种绝非伪装的真切担忧,那双向来平静无波的眼眸里,此刻清晰地映照出他自己惊恐失措的脸。 “理查德,你的脸色好差,怎么回事?是做噩梦了吗?”敖别急切地问道,声音里带着罕见的慌乱,他用那双冰冷的手捧住理查德的脸,指尖温柔却又急切地擦拭着他额头不断渗出的冷汗,那触碰如此真实,带着关切的力量,一点点将理查德从冰冷的恐惧中拉回现实。 理查德剧烈地喘息着,心脏狂跳,几乎要撞破胸腔,他花了点时间才确认自己真的摆脱了那个可怕的存在,确认眼前的人是“真实”的——至少在此刻是。 “没……没事……”他声音沙哑,试图挤出一个安抚的笑,却异常僵硬,“可能……可能是有点累了。”他无法解释刚才那一切,那太过骇人听闻,甚至让他怀疑是否是自己的精神真的出了什么问题。 敖别眉头紧锁,显然不信,但看他逐渐平复,也不再追问,只是担忧地看着他。 缓过一口气,理查德猛地想起了自己来此的真正目的,刚才那场诡异的精神侵袭几乎让他忘了初衷,他挣扎着坐直身体,轻轻挣脱敖别搀扶的手(那冰冷的触感此刻竟让他感到一丝安心),伸手探入衣兜深处,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个用柔软黑色丝绸仔细包裹的小包。 他的动作郑重,双手将那小小的包裹捧到敖别面前。 “想起来了……我是……我给你带来了这个。”他有些语无伦次,哑声说道,缓缓掀开了丝绸的一角。 里面静静躺着的,是那枚刻挂着残破银徽的项链,一小截黯淡无光的断剑,以及几片温润却已出现裂纹的玉石扇骨。 当敖别的目光触及这些遗物的瞬间—— 时间仿佛凝固了。 假身无法像真人那样面色剧变,也无法流出滚烫的泪水,但理查德清晰地看到,敖别整个人像是被一道无形的闪电击中,猛地僵住了,那双总是蕴含着温柔或淡漠的眼睛骤然收缩,瞳孔深处仿佛有某种东西碎裂开来,迸发出难以形容的巨大悲恸。 仿佛他的天地瞬间崩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可见骨的、几乎要将他这具假身也一同撕裂的哀伤。 空气似乎都因这份无声的崩溃而变得沉重粘稠。 敖别颤抖着伸出手,指尖在空中停滞了许久,才极其轻柔地、仿佛怕惊扰了什么般,触碰上那些冰冷的遗物,他先是指尖拂过那枚银徽,仿佛在抚摸一个久违的故人的脸庞;然后小心翼翼地拾起那截断剑,指腹摩挲过粗糙的断口,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最后,他将那几片扇骨拢入掌心,紧紧握住,仿佛想用自己的冰冷去焐热早已消散的温度。 “我的启砺……我的坤仪……”他低声喃喃,声音破碎得不成调,每一个音节都浸泡在无尽的痛苦与思念之中,“你们……你们……” 假身不能流泪,但那巨大的、几乎凝成实质的悲伤,不需要眼泪也能让理查德感同身受,几乎令他窒息。他此刻无比确信,自己带回来的,是对于敖别而言,重于千钧的过往与羁绊。 第63章 摊牌,但是只能摊一半 敖别的手指依然停留在那些冰冷的遗物上,细微的颤抖透过假身冰凉的肌肤传递出来,仿佛他的灵魂正隔着遥远的时空与这具寒冰躯壳共鸣,承受着那几乎要将其撕裂的哀恸,理查德沉默地坐在一旁,先前被精神侵袭的恐惧尚未完全消退,此刻又被这沉重无声的悲伤压得喘不过气。 良久,敖别极其缓慢地、小心翼翼地将那几片扇骨并拢,与断剑、项链一起,重新用那块黑丝绸包裹好,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安抚熟睡的婴孩,他将这小小的包裹紧紧攥在掌心,贴在胸口,仿佛这样就能离那逝去的亲人更近一些。 他抬起头,黑色的眼眸里破碎的悲伤尚未褪尽,看向理查德,声音沙哑得几乎只剩气音:“你……你在哪里……找到他们的?” “海底之国,爱丽儿故国的废墟里,在皇家图书馆的附近。”理查德的声音异常干涩。 “海底之国……对啊,还能有第二个海底之国吗,我居然没有想到。”敖别低声喃喃,眼神空洞地望着虚空,“那天他们确实是去护送人鱼族的王室成员去取能御敌的镇国之宝,奉我的命令……但是我在前线和士兵一起保护平民的时候被一股力量弹了出来,然后被恶魔围攻,花了好大的功夫才逃走,然后就再也没联系上他们。” 理查德的心脏沉重地跳动着,他看着敖别沉浸在失去养子养女的巨大悲痛中,这样的人会是华鉴的同伙吗?他的演技真的那么好? 想到敖别自己这些天对“阿海”的疏远和因华鉴话语而产生的猜疑,一种强烈的愧疚感和冲动涌上心头,他不想再隐瞒了。 “阿海,”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坚定,“我不只是找到了他们,我还记得那一天。” 阿海的目光骤然聚焦,望着他,带着困惑和未散的悲痛。 “1985年3月29日,海边……还记得吗,那里有个孩子。”理查德开始叙述,语气不再仅仅是回忆,更是坦白,“那个看到奇怪景象被汤姆大叔以为中暑的孩子,那个晚上父亲出事、一个人在海边哭到崩溃的孩子,是我。” 阿海的身体猛地一僵,攥着遗物的手收得更紧,指节泛白,显然,他还记得。 理查德迎着他的目光,继续说了下去,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两年后,d市被恶魔攻占,我在爆炸中昏迷,醒来后,就成了w.U.A.从废墟里救出的孤儿理查德·古德曼,他们收养了我,抹掉了我过去的一切痕迹,包括那个没有名字的小渔村。” 他顿了顿,看着敖别眼中翻涌起的震惊、难以置信、以及某种极其复杂的希冀,最终说出了那句最关键的话:“所以,你要找的那个孩子……如果没错的话,应该就是我。”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在房间里蔓延。 敖别就那样看着他,仿佛要透过他如今这副历经风霜、带着战争烙印的皮囊,看清楚十六年前那个弱小无助的灵魂,假身无法做出太过复杂的表情,但那双眼睛里蕴含的情绪却如海啸般汹涌澎湃。 他心心念念寻找了这么多年的孩子,真的还活着。 就站在他的面前。 不再是记忆中那个需要他笨拙安抚的、软弱哭泣的幼童,而是一个挺拔的、伤痕累累的、眼神里藏着狼一样警惕却也在此刻流露出脆弱和坦诚的军人。 巨大的、失而复得的冲击感尚未完全升起,就被另一股更沉重、更尖锐的情绪猛地压了下去——悲伤。 浓得化不开的悲伤。 因为他看得太清楚了,眼前这个理查德·古德曼,过得一点都不好,那深藏在眼底的战争创伤,那几乎成为本能的焦虑与自我毁灭倾向,那需要靠“洁净”执念来维持的精神秩序,无一不在诉说着他离开家乡,来到w.U.A.之后,所经历的是一条何等残酷荆棘的道路。 他找到了他的小树苗,却发现小树苗的枝干早已在风雨中被折断过无数次,皮下藏着无数未曾愈合的伤口。 “原来是你。”敖别的声音轻得如同叹息,带着无尽的酸楚,“原来你经历了这么多……” 他的目光里没有一丝一毫理查德曾猜测过的、因被疏远而产生的埋怨或不满,只有纯粹到令人有些匪夷所思的心疼和悲伤。 这种毫不掩饰的、纯净的悲悯,像一根最柔软的羽毛,却精准地戳中了理查德内心最深处、连他自己都不愿轻易触碰的地方,他愣住了。 他预想过敖别可能会惊讶,可能会追问,甚至可能会因他之前的隐瞒和疏远而有一丝不悦,但他唯独没有预料到,对方的第一反应,竟然是为他所承受的苦难而感到悲伤。 自己到底都做了些什么?就因为华鉴几句似是而非的话,就用冷漠和距离去对待这样一个牵挂了他这么多年的人? 一股强烈的后悔攫住了理查德,他那些基于算计、试探和自我保护而筑起的高墙,在对方这毫不设防的关切面前,显得如此可笑而又卑劣。 “我……抱歉,我不该瞒着你的,我也不该——”理查德喉咙发紧,下意识地想要道歉,想要解释自己之前的疏远,话语却堵在胸口,难以组织。 阿海却仿佛看穿了他的懊悔,轻轻摇了摇头,依旧用那双盛满了悲伤却无比温柔的眼睛看着他:“没关系,不用说了,能找到你,知道你还在就好。” 他微微低下头,看着手中的遗物,声音更低,像是在同时对理查德和二位遗物的主人说话:“这些年苦了你了。” 这句“苦了你了”,彻底击垮了理查德心中最后的防线,他几乎是仓促地别开脸,深吸了一口气,压下眼眶突如其来的酸涩,他从未想过,自己会再次被这个他视为“需要追逐的幻影”的人来安慰。 沉默再次降临,但这一次,空气中那令人窒息的沉重感似乎消散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用语言描述的、带着伤痛却终于变得坦诚的氛围。 过了好一会儿,理查德整理好情绪,转回头,决定不再回避任何问题,他想起另一个困扰他多年的心结,开口问道:“那d市被占领那天呢,你后来在找我,说明那天你也在,对吗?到底发生了什么,我只记得巨大的爆炸,然后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阿海抬起头,似乎并不意外他会问起这个,对于已经相认的“孩子”,他并没有隐瞒的意图,他调整了一下坐姿,将手中的遗物小心地放在膝上,眼神陷入了更久远的回忆之中,缓缓开口: “那天,我确实在d市。”他的声音平稳了一些,带着沉静:“那时我几乎疯魔了,被绑回北海养伤两年,差点走火入魔,大家不敢再拦我,只能让卓雷和朝阳和我一起重回b国,我们在找帮手,想要不惜一切代价的重回海底之国,去找启砺和坤仪,但是刚好碰上裂缝爆发,我预感会有大事发生,便带着卓雷和朝阳前往查看,然后和w.U.A.的现场指挥官合作抵抗恶魔。” 理查德屏住了呼吸,紧紧盯着他。 “你说的爆炸,其实并非普通的恶魔袭击或炮火误伤,”敖别的语气凝重起来,“那是一场……我不知道该怎么用b国语描述,总之是目标非常明确,就是为了摧毁恶魔据点的一次打击,并且威力极强,引爆了恶魔据点里的不明事物,引起了巨大的爆炸,d市大学被夷为平地,扩散到周边地区的余波也是极其致命的魔力乱流,然后……” 他的目光意有所指地看了理查德一眼,抿了抿嘴,似乎回忆起了当时的惊险,忽然一拳锤在掌心:“对哦,我的b国语水平不行,但是我可以直接给你看我的记忆啊!” 什么?看记忆? 理查德一惊,没想到他如此轻易的说起这种禁术,尤其是这话语背后深重的信任让他有些冒冷汗,他结巴着想要阻止:“不,不用吧,我可以帮你纠正b国语错误的,记忆搜查术太伤身体,你——” “我再体弱也比人类要强,况且正好虫母的研究和奈芙蒂斯的审讯都有了进展,我安排一下这边的工作,有空闲了就本体来b国一趟,那时就可以给你看记忆了。” “不不,还是——” “就这么定了,此事非同小可,我现在去安排,理查德你把这些遗物送去给卓雷,让他赶紧把它们送回来重办葬礼。” 阿海毫不犹豫的打断他,这句说完,假身立刻浑身一软倒在理查德怀里,那双手里还轻轻捧着黑色小布包。 理查德只能暗暗咋舌,这人的执行力真是高到吓人,或者说难听点就是想起一出是一出,又弱又犟,也难怪养伤两年差点走火入魔,闹到北海老家都不敢管他了。 第64章 暗流涌动 怀抱着那包重若千钧的遗物,理查德站在卓雷的房门外,感觉它们比寒冰铸就的假身还要冷,那寒意并非仅仅作用于肌肤,而是渗入骨髓,直透心扉,带来一种近乎痉挛的沉重感。 丝绸包裹的轮廓清晰地印在他的掌心,断剑的坚硬、扇骨的微凸、项链的弧度,他深吸了一口气,那空气仿佛也带着重量,压得他胸腔发闷,终于,他抬手,指节叩响了厚重的木门。 门几乎是立刻被向内拉开,快得带起一丝微弱的风,卓雷巨大的身躯如同铁塔般堵在门口,面具下那双锐利的眼睛先是落在理查德脸上,随即迅速下移,凝固在他手中那眼熟得刺目的黑丝绸包裹上,卓雷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侧身,让出一个足以容他通过的缝隙,理查德迈步进去。 房间内部和他预想的一样简洁,甚至可称得上空旷,一张坚硬的板床,一套简单的桌椅,墙壁上挂着那柄令人望而生畏的大刀,幽冷的寒光在略显昏暗的室内静静流淌,除此之外,几乎看不到任何属于个人的物品痕迹,仿佛居住者随时准备抽身离去。 “这是……”理查德的声音干涩得厉害,如同砂纸摩擦,“敖别堂主让我转交给你的。”他双手将包裹递出,动作缓慢而郑重:“是在海底之国,爱丽儿故国的废墟深处,皇家图书馆附近的廊柱下找到的,他们的主人我想你比我更熟悉,是启砺和坤仪。” “遗物”二字他终究没能说出口。 卓雷的呼吸似乎在这一刻彻底停滞了,他伸出那双大手,动作轻柔地接过了那个小小的包裹。 他没有立即打开查看,仿佛那层薄薄的黑丝绸是保护逝者最后安宁的屏障,他只是用粗粝的指腹,极其缓慢地、一遍又一遍地摩挲着丝绸光滑的表面,目光低垂,紧紧锁定其上,仿佛能透过这层织物,感受到那二人早已冰冷的温度,触摸到他们存在过的最后痕迹。 他巨大的身躯几不可察地晃动了一下,随即微微佝偻下来,像一座骤然承受了万年冰雪重量、不堪重负的山峦,沉默在房间里疯狂蔓延,沉重粘稠,几乎能听到两颗心脏在胸腔里沉重搏动的声响,一声,又一声,敲打着令人窒息的寂静。 那种无声的、被强行封锁在钢铁般意志下的悲痛,远比任何嚎啕大哭或歇斯底里都更令人窒息,更具有冲击力,理查德屏住呼吸,不敢打扰这份致命的宁静。 “……好啊,好啊,他们的衣冠冢里又能添些随葬了。”一个嘶哑得如同砂石磨砺的声音终于从面具下艰难地挤了出来,但与悲痛齐平的是知晓事情已成定局,无力回天的平静。 “我看到过现场,他们为对抗裂缝、保护生命而战斗到了生命的尽头,是当之无愧的英雄。”理查德尽可能详细地描述了发现尸骨的现场,语气谨慎:“我对他们的遭遇与同济堂的损失感到遗憾,不过公主爱丽儿已经用地震掩埋了所有,不会再有人来打扰他们的长眠了。” 卓雷点了点头,所有的注意力似乎都集中在了手中的包裹上,他将包裹小心翼翼地、珍重万分地抬起,轻轻贴放在自己左侧胸口,心脏跳动的位置,另一只大手随即完全覆压在上面,五指收拢,仿佛想用自己的体温和力量,去温暖、去守护那早已冰冷消散的弟妹。 “父亲让你来的?他说了什么了吗?”他再次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得厉害,却奇迹般地维持着一种近乎可怕的平静,那是历经无数风浪后沉淀下来的,坚不可摧的精神。 “他说,让你尽快带它们回去重办葬礼,让他们落叶归根。” “我明白父亲的意思了,的确,是该让弟妹们重新为二哥和三姐送送行,尤其是在眼下的情况。”卓雷应道,完全遵从阿海的意志,仿佛这就是天经地义、唯一该做的事情,他再次向理查德道谢,姿态甚至是恭敬的,那种刻在骨子里的礼节并未因悲伤而忘却:“我代表同济堂所有的兄弟姐妹向你道谢,理查德先生,没能带回他们是我们十五年来最深的伤痛,不需要请示父亲我也可以向你保证,和同济堂站在一起是你绝不会后悔的选择。” 他说话有些口吃和大舌头,理查德听得有些困难,但这句无比正式的感谢像一枚楔子,敲进理查德的心脏,让他感到一阵舒适,也许这么说有些过分,但无论他怎么努力去适应,比起敖别那样沉甸甸的感情,他还是更习惯于不带感情的利益交换,尤其是现在他对敖别抱有极其迷茫和复杂感情的情况下。 卓雷不再多言,立刻转身开始行动,他依旧沉默,却带着一种雷厉风行的高效,几件简单的换洗衣物被打包成一个紧实的行囊,那柄巨大的长刀被仔细地收入随身的储物锦囊,最后,他将那个黑丝绸包裹再次贴身藏入怀中最安全的位置,外面用衣物仔细垫好。 几分钟后他便已然整装待发,站在门口,他向理查德最后一点头,面具下的目光似乎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复杂难辨,随即毅然转身,巨大的身影沉默而迅速地消失在走廊昏暗的光线尽头,奔赴遥远的东方,去完成那场迟来了十五年的告别。 理查德独自留在空荡下来的房间里,他感到一阵深深的怅然若失,这无声的、压抑的告别,比任何激烈的情绪爆发都更深刻地让他体会到,敖别和卓雷,以及那个未曾谋面的朝阳,同济堂所组成的家庭单元,内部维系着他不敢想象的深厚羁绊,不得不说,很让人羡慕。 他和亚伦,和班尼,还有那两个队友也会是那样吗?甚至未来还会包括郑严他们? 理查德既期待又害怕。 ———————— 庄园地下酒窖改造的实验室里,空气中混杂着老旧仪器散发的淡淡臭氧味和灰尘的气息,笨重的cRt显示器闪烁着微光,照亮了桌上散落的线缆和工具。 郑严正站在工作台前,神情专注得近乎苛刻。 他面前放置着一块硕大的、品质极佳的蓝宝石原石,是他花费重金(来自同济堂)通过特殊渠道(来自w.U.A.)购得,旁边的“千棱镜”原型机发出不均匀的嗡鸣,一道道被精心调整过的复合能量场正作用于宝石之上,试图在其内部结构上刻印出某种复杂的、稳定的能量回路。 旁边的显示器上,复杂的波形剧烈跳动着,显示着这个过程极不稳定,距离成功遥遥无期。 他紧抿着唇,显然对进展很不满意——亲眼见识过“潮汐之主”那近乎完美的能量融合与掌控力后,这种粗陋的仿制尝试更显得可笑,但他绝不可能开口向爱丽儿借用那件国宝(爱丽儿也不可能把这么重要的东西借出去),只能用自己的方式艰难地逆向工程。 内斐丽特靠在柜子上,手里把玩着一个造型奇异的胡狼头小摆件,她显然不是来打下手的,纯粹是闲逛过来看看这位同事在折腾什么新花样。 “哇哦,”她吹了声口哨,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看热闹心态,“严,你这是要改行当珠宝匠了?这手雕工看着可有点……嗯,新派啊。”她指的是屏幕上那团混乱的能量波形。 郑严头也没抬,手指烦躁地调整着一个旋钮,语气冷硬:“如果你的学术贡献仅限于给别人的研究风格下定义,那么门口在那边,你的幽默感可以留给更懂得欣赏它的人,比如楼下那台低效的手磨咖啡机。” “别这么大火气嘛。”内斐丽特非但没走,反而笑着走近,随意地拉过一张椅子坐下,“我就是好奇,隔壁就住着一位活生生的、掌握着成品神器的公主,你却关起门来跟自己买的石头较劲,这科研精神真是感人至深。” “成品神器意味着无法拆解的黑箱和无数无法控制的变量。”郑严终于冷冷地瞥了她一眼,“而理解其原理,制造出可控、可复制的替代品,才是真正的进步,还是说你打算把自己摇摇欲坠的学术生涯完全建立在研究现成古董上?” “哈哈,其实我从小的梦想是当慈善家来着,直到我意识到慈善家是兼职,还需要一个赚钱的正职,我才开始搞学术。”内斐丽特耸耸肩,显然对枯燥的技术细节没什么耐心,但依旧觉得观察郑严吃瘪是种乐趣,“那,您的替代品进展如何,能召唤个小水花了吗?” 就在这时,实验室的门被推开,测试直直走了进来,她抱着那个金属箱子,脚步轻快,直接走到工作台旁,伸着脖子好奇地看了看屏幕上那团乱麻般的能量波形和那块微微发烫的蓝宝石。 “哇,老师你在给它做烫头吗?效果好像不太行啊,都快烤焦了。” 郑严操作的手顿了一下,眉头皱得更紧:“我不是说了今天有事,一对一教学暂停吗。” 内斐丽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测试又凑近了些,仔细瞧着千棱镜的魔力输出接口:“这里的波动像打不出喷嚏一样憋屈,是不是哪里卡住了?老师你检查过了吗,我感觉它快炸了。” 她这话说得没头没脑,甚至有点滑稽,但郑严却猛地转头看向她所说的那个部件区域,眼神锐利,他迅速切断主电源,拿起万用表开始检测那片电路。 测试也没闲着,她放下自己的箱子,打开,从里面拿出一块用防静电布包裹着的、拳头大小的深紫色晶体,那晶体内部仿佛有星云在流动,散发着柔和而强大的能量波动,她拿着晶体在正在工作的千棱镜旁边晃了晃,又凑到郑严那块蓝宝石旁边比划了一下。 “看来我的‘大漂亮’好像比你这块蓝宝石更喜欢你的机器,它们俩的能量‘嘀嗒’声都快同步了,老师你要不要试试用我的‘大漂亮’?说不定它更听话,能帮你把那个波浪纹刻出来呢?”她一边说,一边眼也不眨地看着郑严,仿佛在分享一个绝妙的小游戏点子。 内斐丽特饶有兴趣地看着这一幕,觉得这姑娘的行为方式真是有趣的很,她很喜欢。 郑严检测完电路,果然发现了一个即将失效的电容,他更换元件后,波形果然稳定了不少,他抬起头,目光落在测试手中那块深紫色晶体上,眼神深邃,他当然能感觉到那块晶体蕴含的海纳百川且稳定的魔力,因为这就是千棱镜的核心之石,恐怕测试给他的这块就是从现在这块大石头上敲下来的。 这种石头郑严研究了不短的时间,但还是毫无头绪,他想破脑袋也想不出为什么。 为什么这种石头可以完美的容纳并且储存任何属性的魔力和能量?为什么石头内部可以多属性魔力共存?为什么石头内部还能让属性之间互相转化,并且完全不会出现冲突? 就是因为这种奇异石头的出现,才让郑严升起了制作“千棱镜”的念头。 他想象中的千棱镜,是任何属性的存在——甚至是只拥有魔法因子且不能使用魔法的普通人——都能使用的,可以发出全部属性魔力攻击的武器。 通过测试提供的核心之石,将使用者的力量送入千棱镜内部,并完美分割成数份,转化成不同属性的魔力流入各个属性增幅器内(就像他即将仿制的潮汐之主,是水属性和水衍生的冰属性的增幅器),增幅完毕后再流回核心之石内部,一起从输出口爆发出去,并且这个过程不能超过0.2秒。 只要千棱镜能出世,那么使用者的实力将会简单粗暴的、无条件的提升750%,除非遇上反魔法手段,不然就算是普通人来使用,对上金字塔顶端的家伙们也是单方面的碾压局,纯粹的数值,纯粹的强大。 “这是你的东西对吧,你研究过吗?”郑严开口,语气直接,带着研究者的审视,“原理是什么?魔力转化率是多少?负荷阈值测试过吗?为什么你一个民间魔法师家会有这种东西?” 测试歪着头想了想:“没有,不知道,不知道,没有,不知道。”她用一种“这很平常”的语气回答了郑严的每一个问题。 郑严:“……” 内斐丽特:“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第65章 华鉴 送别卓雷后,理查德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不仅是身体上的,更是精神上的重负,他信步走出主楼,来到庄园后方那片略显荒芜的庭院,春季的寒风卷起枯黄的落叶,打着旋儿撞在斑驳的石墙上,发出沙沙的轻响,他犹豫再三,还是点燃一支烟,深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涌入肺部,试图驱散那份萦绕不去的沉重。 就在他试图整理纷乱思绪时,一个略带轻佻的熟悉声音自身后响起。 “哟,这不是我们的大忙人古德曼队长吗?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吹冷风?” 理查德身体微微一僵,没有立刻回头。 是华鉴,她总是这样神出鬼没。 他缓缓吐出一口烟圈,转过身,华鉴正倚在廊柱旁,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的风衣,指尖同样夹着一支细长的女士香烟,笑吟吟地看着他,那笑容完美无瑕,却让人看不透底下藏着什么。 “思考一些事情罢了。”理查德的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情绪。 “哦?是说同济堂的事情吗?”华鉴轻轻弹了弹烟灰,语气仿佛只是随口一提,“真是令人惋惜,等了十五年,等来的却是那么一点遗物,敖别堂主想必非常难过吧?” 她又精准地说出了理查德刚刚做完,并且完全没有公开的事情,理查德的目光锐利起来:“华鉴女士的消息总是这么灵通。” “只是恰好多关心了一下朋友们的动向而已。”华鉴走近几步,目光落在理查德脸上,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我看你的脸色也不太好,也是,目睹那样的悲伤,还要亲自经手遗物,换做是谁心里都不会好受。”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压低了些,仿佛带着一丝真诚的关切:“说起来,你最近似乎总是卷入和敖别堂主相关的各种……事情里,从街头重逢,到海底冒险,再到现在的,唉,这可不是一份轻松的差事,尤其我听说你和他之间还有些不清不楚的东西在,妨碍了你们纯洁的上下级关系?” 来了。 理查德心中警铃大作,她就如同空气般看不见摸不着,总能找到最细微的缝隙,探知世界上的任何事情。 “职责所在,为敖别堂主服务是w.U.A.对我们下达的命令。”理查德飞快的打断她,冷冷说道。 “真的只是职责吗?”华鉴轻笑,那笑声像羽毛搔过耳膜,带着点戏谑,“我听说,敖别堂主似乎决定要本体前来b国了?而且……还提出了一个相当不寻常的提议?关于记忆的提议。” 理查德的指尖微微一颤,这件事除了他和敖别(的假身),不应该有第三个人知道,她不但知晓,还敢当面说出来,这是挑衅吗?他敢不敢当场以间谍罪拘捕华鉴? 华鉴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些,带着一种“我懂”的神情。 “敖堂主还是老样子,满脑子都是大胆又纯粹的想法呢。”她感叹道,语气微妙,“不过也只有敖别那样心思剔透的人,才会如此毫无保留地提出这样的建议,这得是多大的信任啊……你说是不是,理查德?” 她在暗示敖别的单纯和对他不同寻常的信任,巧妙地给理查德戴上一顶高帽,同时继续施压。 理查德感到一阵烦躁,就像被人步步紧逼,却找不到反击的突破口。 “这是我和敖别堂主之间的事。” “当然,当然。”华鉴从善如流地举起一只手,做出投降的姿态,“我绝无干涉的意思,只是作为旁观者,觉得有些感慨罢了。” 她话锋一转,看似随意地望向远处灰蒙蒙的天空:“在这个世界上,能遇到一个愿意对你毫无保留、甚至愿意分享记忆的人,是多么难得的事情,更何况,对方还是那样一位地位尊崇、容颜绝世的存在,说真的,连我都有点羡慕你了呢,理查德。” 她的语气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调侃和羡慕,仿佛只是在八卦一桩风流韵事,却每一个字都在撩拨理查德内心深处那根隐秘的弦——他对敖别那份混杂着迷恋、保护欲和说不清道不明的好感。 理智在疯狂叫嚣:她在操纵你,她希望你陷进去,她一定有不可告人的目的! 但情感上,那句“地位尊崇、容颜绝世”和“毫无保留的信任”,像是甜美的毒药,让他心跳不由自主地加速,他厌恶这种被看穿、被引导的感觉,却又无法彻底否定那份被点燃的渴望。 “你到底想说什么,马丁家族的准儿媳大人?”理查德的声音冷了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愠怒。 华鉴似乎察觉到了他的不耐,立刻见好就收。 她将烟头摁灭在旁边的垃圾桶上,笑容收敛了些,变得稍微正经了一点:“别误会,理查德,我只是想说有些机会,一旦错过了,或许就永远不会再来了,尤其是人和人之间的缘分,有时候脆弱得超乎想象。” 她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主楼的方向,仿佛能穿透墙壁看到那个暂时沉寂的假身。 “敖别堂主那样的人,看似拥有无尽的时间,但不管是他还是你,你们的事业可不是光明坦途,谁又能知道明天和意外哪个先来呢?”她的声音轻柔下来,带着一丝近乎悲悯的语调,“在他还愿意靠近、愿意给予的时候,抓住它,或许并不是一件坏事,毕竟,能温暖彼此一时,也好过永远在猜疑和错过中徘徊,不是吗?” 说完,她不等理查德反应,便洒脱地挥了挥手:“好了,冷风吹够了,我也该回去了,彼得还等着我一起吃午饭呢,你也别待太久了,小心着凉。” 她转身离去,风衣下摆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留下理查德独自一人站在寒风中,心绪比之前更加混乱。 华鉴没有提出任何具体的要求,没有威胁,甚至没有明确的意图。 她只是播下了一颗种子——一颗关于“珍惜眼前人”、“把握机会”的种子,却又混合着“命运无常”的警告和“敖别对他很特别”的暗示。 这颗种子落在理查德早已对敖别充满好感的心田里,不可避免地开始疯狂滋生发芽。 他明知这是阴谋,却无法反驳她话语中那些触动他的部分。 他确实害怕错过,害怕敖别真的会像出现时那样突然消失,理智告诉他应该远离华鉴的一切建议,但情感上,那条指向敖别的路,对他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该死!”他低咒一声,将烟头狠狠碾灭在脚下,华鉴成功地在他心里投下了一颗石子,激起的涟漪正一圈圈地扩散开来,扰乱了他试图维持的平静和警惕。 这件事,显然无法就此不了了之,它只是换了一种更隐蔽、更棘手的方式,开始侵蚀他的意志。 他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无论如何,敖别的本体即将到来b国的事是板上钉钉的了,他必须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应对,至于华鉴…… 这个女人身上有太多未知,而他只能更加小心地与之周旋。 转身返回主楼时,他的脚步沉重了许多。 第66章 第二课 空气里弥漫着纸页和灰尘的味道,混合着窗外J市春季特有的湿冷气息,厚重的橡木书桌后,《实地考古》课的学生们零零散散地坐着,脸上带着不同程度的期待与好奇。 班尼·里德坐在靠后的位置,面前摊开着崭新的笔记本和一支削尖的铅笔,他微微前倾着身体,雀斑脸上一双眼睛睁得溜圆,满是抑制不住的兴奋,作为小队里最年轻的成员,同时也是对历史传说最感兴趣的一个,他费了不少口舌才争取到这个旁听生的名额。 教室前方,内斐丽特·卡·拉教授正将一张巨大的、绘有复杂图案和古老文字的皮革地图钉在展示板上,她今天穿着一身便于活动的卡其色野外考察装,但颈间点缀着的金眼图腾项链依旧为她增添了几分神秘色彩。 “好了,各位探险家们,收起你们对A国的遐想——至少今天暂时收起。”她拍了拍手,声音爽朗而富有感染力,将所有人的注意力吸引过来,“本周我们的目的地,是西洲大陆的另一个古老角落,一个在神话与现实交织处同样充满谜团的地方——G国——一切手续都已经完成,不用担心,小鸭子们只要上车然后跟紧鸭妈妈就行。” 她的手指划过地图上那片多山临海的区域。“而在G国纷繁复杂的传说体系中,有一个名字,对于理解我们这门课程的核心——‘西方魔法界为何失落’以及‘如何寻找其踪迹’——至关重要,那就是,先知泰坦。” 学生们的好奇心被吊了起来,这节课的主讲是内斐丽特,郑严干脆让她自由发挥。 “在G国的神话里,先知泰坦是一位预见了灾难的悲情角色。”内斐丽特继续道,她的语气变得深沉了些,“他预见的,并非个体的苦难,而是整个文明层面的断裂——一场被称为‘大断裂’的灾难。” 她停顿了一下,让这个词的重量沉淀下去。 “根据破碎的史诗记载,先知泰坦看到了一幅可怕的图景:维系西方人界与神界之间的桥梁被无情斩断,魔力之源隐没,辉煌的魔法文明如同退潮般消失,而被留在岸上的凡人,将在失去伙伴与指引后,逐渐忘却魔法的真实,陷入漫长的蒙昧时代。” 教室里鸦雀无声,只有班尼笔下传来沙沙的快速记录声。 “为了对抗这注定的虚无,为了在黑暗时代保留一丝重建联系的希望,”内斐丽特的声音带着一种吟诵史诗般的韵律,“先知泰坦做出了巨大的牺牲,他将自身神性核心的一部分——代表‘文明启迪’、‘知识传承’与‘不屈意志’的圣火分离出去,并将其藏匿于G国境内一处与世隔绝的禁忌之地。” 她指向地图上一个被标记为猩红色、周围绘制着风暴符号的区域——“回声谷”。 “这枚圣火,被视为灾难之后重建人界魔力之源、重新点亮神界沟通之门的钥匙,它不仅仅是一种能量源,更是一份承载着失落知识的遗产。”内斐丽特的目光扫过全场,她展示了拍摄自古老卷轴的碎片照片、拓印的奇异符文,以及一些疑似与圣火崇拜相关的小型祭器残片。 这时,郑严冰冷的声音毫无预兆地插了进来,像一盆冷水浇在充满神话热情的火焰上。 “浪漫化的传说叙述到此为止。”他放下手中的仪器,站起身走到展示板前,眼神锐利如手术刀,“让我们从可验证,或者说接地气的角度来审视这节课的目标。” 他调出几张图表,投射到一旁的幕布上,上面是复杂的能量衰减曲线、频谱分析和地质构造图。 “目前我们在整个西方观测到的魔力场呈现极度不稳定和碎片化特征,与其古老传承记载的强度相去甚远,历史记录也存在大量逻辑断点和无法相互印证之处,这种程度的秩序崩溃,绝非自然演变所致。” 他的手指点向“回声谷”的位置。 “寻找诸如‘圣火’这类传说中高能量聚合体的实物证据,是打破当前研究僵局最可能的一条路径。”他顿了顿,视线似乎无意地扫过自己工作台上一份写着“潮汐之主能量模拟-第17次失败”标签的文件,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语气变得更加冷硬。 “同时,进行跨体系、跨属性的能量对比研究,也是突破某些单一研究方向技术瓶颈的必要手段。”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显然某项研究进展极其不顺,“理解不同属性本源力量的表达方式,对于构建一个完整的、而非片面的能量认知体系至关重要,本次实地考察,获取‘圣火’样本是首要目标,其能量纯度、稳定性及历史信息承载量,将被列为最高优先级进行评估。” 一番话将内斐丽特编织的神话叙事拉回到了严谨甚至冷酷的学术追索层面,学生们面面相觑,有些被郑严的严厉吓到,但也被其话语中透露出的宏大追求所吸引。 班尼却听得更加入神,他飞快地记录着,不仅记下了神话,也努力理解着郑严提到的那些技术术语,他鼓起勇气,在郑严话音刚落的间隙举起手:“教、教授,请问…如果圣火真的蕴含着‘知识传承’的特性,那我们是不是有可能通过它,直接读到一些‘大断裂’时期的真实历史信息?” 郑严的目光落在班尼身上,那审视的眼神让班尼缩了缩脖子,但还是坚持看着对方。 “乐观的讲,的确是有这种可能性的。”郑严淡淡地回答,“如果其信息能被成功解析,且信息完整性未被完全破坏的话。但这属于极高难度的次级分析目标,前提是能首先成功获取并稳定样本。”他没有否定班尼的猜想,这已经让班尼感到十分鼓舞。 “说得好,里德先生!”内斐丽特笑着接回话头,赞赏地看了班尼一眼,“保持这种探索和联想的精神,正是考古学的魅力所在!那么,各位…” 她用力一拍地图:“我们本次实地考古的任务就是:根据现有线索,前往G国的回声谷,定位并尝试安全取回那枚传说中的‘圣火’!” 第67章 G国之行 经过一整天的颠簸车程,当车队终于抵达回声谷边缘那座孤零零的、挂着昏黄灯牌的乡村旅店时,天色早已彻底暗了下来,潮湿寒冷的空气仿佛能渗入骨髓,远比J市更加刺骨,学生们拖着疲惫的身躯,带着初到陌生之地的兴奋与些许不安,拎着行李鱼贯进入旅店,各自分配房间休息,或三三两两聚在狭小的餐厅里低声讨论着明天的行程。 然而,对于核心的几人而言,休息还为时过早。 在郑严那间同样简陋、但几乎被各种仪器和图纸堆满的房间里,气氛凝重得如同结冰。 理查德、内斐丽特、班尼,以及像小尾巴一样跟来的测试,都围在临时工作台旁,台子上,本该稳定运行、散发出柔和能量光晕的“千棱镜”原型机,此刻却死气沉沉,如同一块精致的废铁,旁边那枚用于模拟“潮汐之主”的昂贵蓝宝石,也彻底黯淡无光,仿佛内部所有的魔力都被抽干了。 “还是不行。”郑严的声音冷得像冰,他手指飞快地在终端上敲击,屏幕上滚动的数据流和错误报告令人眼花缭乱,“所有能量读数归零,启动协议无响应,核心共鸣失效,没用……怎么修都没用。” 理查德抱着手臂靠在墙边,眉头紧锁,锐利的目光扫过房间唯一的窗户和那扇薄弱的木门,下意识地评估着安全风险,设备的突然失效,在这种陌生而传说危险的地方,绝不是什么好兆头。 “不明干扰?”内斐丽特摸着下巴,仔细观察着千棱镜和宝石,“是某种大范围的魔力屏蔽场,还是针对特定能量频率的压制?呵,回声谷果然名不虚传。” “老师老师!”测试扒着桌子边缘,伸着脖子看,“它是没电了吗?要不要试试试试蓄电池?”她说着还真从那个宝贝箱子里掏出一个看起来怪模怪样、连着许多线头的装置。 “不是电量问题。”郑严看都没看就否定了她的提议,语气带着明显的不耐烦,“是能量响应被彻底隔绝或无效化了。” “那是它生病了?感冒了?这里的天气确实很冷哦!”测试继续发散思维。 内斐丽特忍不住轻笑一声,解释道:“更可能是环境中的某种特殊因素,让这些精密的魔法设备‘失聪’了,小妹妹,就像在巨大的噪音里,你听不清耳语一样。” 测试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然后又冒出新问题,“那为什么我们的魔法还能用,班尼的小火苗还能点着呢?”她指向刚才班尼下意识召唤出来照明的一小簇指尖火焰。 班尼被点名,吓了一跳,赶紧熄灭了火焰,脸有点红:“我…我就是……” “问得好。”郑严突然抬起头,目光转向班尼,那专注的审视眼神让班尼瞬间绷直了后背,“里德,你刚才召唤火焰时,有没有感觉到能量引导上的滞涩感或者异常?与平常时相比?” 班尼被郑严突然的提问弄得有些手足无措,他努力回想了一下,结结巴巴地回答:“好、好像……有一点?感觉魔力流动有点黏着的感觉,不如平时顺畅,需要更集中精神才能维持形状……但我以为是太累了……”他能被郑严询问专业意见,内心又紧张又有点隐秘的开心。 郑严若有所思地低下头,快速记录着什么,同时喃喃自语:“个体原生魔法受影响较小,但依赖精密能量结构或外部魔力环境的设备瘫痪……偏向于领域性规则干扰,而非纯粹的能量压制……” 理查德走到班尼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沉稳:“保持警惕,班尼,明天进谷,你需要更加留意周围环境的能量变化。” 班尼重重地点了点头:“好的,理查德哥哥!” 众人又尝试了各种方法,甚至动用了测试那个“蓄电池”,但千棱镜和蓝宝石依旧毫无反应,任务还没开始,最重要的探测工具就变成了废铁,难度陡然飙升了一大截。 “只能依靠最原始的方法了。”内斐丽特叹了口气,拍了拍带来的古老地图和罗盘,“万幸,还有我们的眼睛和脑子。” ———————— 第二天清晨,天色灰蒙蒙的,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水汽,一行人先行探路,告别了留在旅店,将在周边安全区域活动的学生们,向着回声谷入口进发,郑严坚持带上了沉寂的千棱镜和蓝宝石,期待进入特定区域后可能会产生变化。 起初路途还算顺利,但随着他们不断深入,周围的雾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浓郁起来,这雾气并非普通的白雾,而是带着一种奇怪的质感,仿佛能吸收声音,隔绝光线,连魔法感知探出去都如同石沉大海。 “这雾不对劲。”理查德沉声道,示意大家靠拢,“保持近距离,不要走散!班尼,跟紧我!” 能见度迅速下降到不足五米,四周只剩下一片令人不安的灰白,脚下的道路变得模糊不清,岩石和枯树的轮廓在雾中扭曲变形,仿佛隐藏着无数窥视的眼睛。 “老师,这雾好像哦,可以吃吗?” “教授,地图上说这里有会唱歌的石头吗?” “郑严,你的宝贝镜子醒了没?” 测试的声音在寂静的浓雾中显得格外清晰,她似乎完全没感受到紧张气氛,问题一个接一个。 内斐丽特一边努力辨认着手中罗盘和地图的指示——它们也似乎受到了干扰,指针微微颤抖——一边分心回答着她那些光怪陆离的问题:“恐怕不能吃,小妹妹,唱歌的石头还没遇到,郑严教授的‘宝贝’还在睡觉……” 郑严则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不断检查着便携式监测仪上的读数,上面全是乱码和无效信号,他的眉头越皱越紧。 突然,一阵极其浓郁、几乎化为实质的灰白色雾墙毫无征兆地从侧面涌来,瞬间吞没了队伍的后半段。 “小心!”理查德只来得及大喊一声,本能地伸手死死抓住了离他最近的班尼的手腕。 几乎在同一瞬间,测试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哎呀!”,郑严只觉得自己的衣袖被一股大力猛地拽住,他下意识地想甩开,但那股力量大得惊人,眼前的景象疯狂扭曲旋转,浓雾像是有生命般包裹上来,隔绝了所有视线和声音。 他最后看到的,是内斐丽特惊愕转身、伸出手却抓了个空的身影,以及测试那张近在咫尺、似乎还带着点好奇而非害怕的脸庞。 然后,便是彻底的失重感和一片死寂的灰白。 雾墙掠过,来得快,去得也快。 几秒钟后,原地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和依旧浓郁的雾气。 地上,那台沉寂了一路的“千棱镜”原型机,此刻却突然疯狂地闪烁起刺眼的红光,内部发出一种尖锐、急促、完全不似以往规律的报警声。 “嘀!嘀!嘀!——” 凄厉的警报声在空旷诡异的迷雾中回荡,一遍又一遍。 然而,它的周围,已经空无一人。 第68章 精灵之森 浓稠得化不开的迷雾,不仅吞噬了光线和声音,似乎连时间和空间的概念也一并扭曲了,理查德紧握着班尼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留下淤青,另一只手紧握着佩枪,冰凉的触感是他此刻唯一的实感。 他们就这样在一片混沌的灰白中艰难前行了不知多久,每一步都踩在柔软而无声的地面上,仿佛行走在虚无的梦境里。 “理查德哥哥……”班尼的声音带着细微的颤抖,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我们……好像一直在原地打转。”他指着旁边一棵形状奇特的、半埋在雾气中的枯树,“这棵树,我们刚才已经路过三次了。” 理查德停下脚步,锐利的目光扫视四周,除了翻滚的雾气一无所获,他深吸一口气,冷静下来:“看来不是普通的雾,可能是迷阵。” “迷阵……”班尼喃喃道,雀斑下的脸色有些发白,但他眼中却忽然闪过一丝亮光,“我记得、记得内斐丽特教授和郑严教授第一节课好像提到过,要破迷阵,可以‘释放相反频率的高频能量干扰,扰乱其稳定结构,或者中和掉领域,或者用力量击破迷阵’,尤其是、尤其是风系,利用气流制造视觉和感知上的扭曲。” 理查德有些意外地看向班尼,没想到这个一向依赖他的弟弟在紧张之下还能回忆起课堂知识,他鼓励地点点头:“继续说。” 得到肯定,班尼鼓起勇气,语速加快了些:“如果是风系迷阵,理论上火元素造成的热空气可以扰乱稳定的气流,也许能撕开一个口子,我的火焰虽然不强,但可以试试集中爆发。” “很好的判断,班尼。”理查德沉稳地回应,同时警惕地注意着四周,“就按你想的做,需要我做什么?” “帮我警戒,我需要集中精神。”班尼说着,深吸一口气,双手在胸前合拢,指尖开始跳跃起明亮的橘红色火苗,起初并不稳定,但在他的努力控制下,逐渐凝聚、压缩,形成一个越来越亮、越来越灼热的小型火球,周围的雾气似乎被这股热量扰动,翻滚得更加剧烈。 班尼低喝一声,将手中凝聚的火球猛地向前方推射出去。 火球撞入浓雾,并没有发生剧烈的爆炸,而是像烧红的烙铁浸入冰水一般,发出“嗤——”的一声长响,瞬间汽化了大量雾气,紧接着,以火球撞击点为中心,周围的雾气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剧烈搅动,形成了一个短暂的漩涡通道,透过通道,隐约可以看到后方截然不同的景象——一片深邃的、看不到尽头的古老森林。 有效! 然而,通道极不稳定,正在快速闭合。 “走!”理查德低喝一声,拉着班尼毫不犹豫地冲进了那条即将消失的通道。 就在他们冲过通道的下一秒,身后的雾气再次合拢,恢复了那死寂的灰白,但他们已经成功脱身,脚踏实地地站在了铺满厚厚腐殖质的森林地面上,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泥土和植物清香,与之前迷雾中那令人窒息的质感截然不同。 还不等两人喘口气,四周的阴影里,悄无声息地浮现出一个个身影。 他们身穿由某种泛着微光的素色布料和坚韧藤蔓编织而成的轻甲,身姿挺拔优雅,男女皆有,容貌无一不是极为出色,带着一种不食人间烟火的精致,而最引人注目的,是他们那从浓密发丝中探出的、尖长优美的耳朵。 精灵。 至少有二十名精灵战士,手中的武器——或是雕刻符文的长弓,或是轻薄锐利的弯刀——皆对准了突然闯入的两人,眼神警惕而冰冷,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疏离感。 一名看似领队的男性精灵上前一步,他的目光如同鹰隼般锐利,扫过二人身上的w.U.A.制服和班尼手中尚未完全熄灭的火焰,用口音略显古老但清晰的通用语冷硬地问道:“外来者,说明你们的来意。此地不欢迎人类。” 理查德将班尼护在身后,大脑飞速运转。精灵!真的是精灵!w.U.A.寻找了多年线索的西方魔法界住民,竟然就这样出现在眼前!他压下内心的激动,保持着外交官的冷静,行了一个标准的通用礼节:“我们是人类西洲联合抵抗军的成员,并无恶意,前来回声谷是为了进行学术考古研究,寻找失落的……” “离开这里。”精灵领队毫不客气地打断他,语气强硬,“人类的一切都与我们无关,此地乃圣地,不容玷污,立刻原路返回!” “我们并无冒犯之意!”理查德试图解释,谨记着w.U.A.的指令之一——寻找并尝试与西方魔法界建立联系。 “最后警告,离开!”精灵领队的弯刀抬起了一丝角度,他身后的精灵战士们也齐齐上前一步,压迫感十足。 就在这时,左侧不远处的雾气又是一阵剧烈扰动,伴随着测试那标志性的、带着点抱怨的声音:“哎呀!这什么破雾黏糊糊的,老师你还好吗?小脆皮身子骨没摔坏吧?” 只见测试一手拽着脸色铁青、袍角沾了些泥土显然摔了一跤的郑严(这小子果然如理查德所想,是个只能打人不能挨打的玻璃大炮),另一只手还提着她那宝贝箱子,从另一个方向突破了迷雾,闯了进来,紧接着,另一侧的雾气也悄然散开,内斐丽特的身影优雅地迈出,她手中握着一个散发着微弱琥珀色光芒的圣甲虫护身符,似乎正是凭借此物找到了方向。 看到眼前剑拔弩张的景象,内斐丽特挑了挑眉,测试则好奇地瞪大了眼睛:“哇!好多长耳朵的帅哥美女,你们在玩cosplay吗?可以跟我合影吗?” 精灵们显然被这接二连三的闯入者激怒了,尤其是测试轻佻的话语更是让他们感到被羞辱。 “驱逐他们!”领队精灵失去了耐心,厉声下令。 几名精灵战士立刻上前,试图用武力驱赶。 “等等!我们可以谈……”理查德的话还没说完。 测试却突然动了,她没有丝毫预兆,仿佛只是念头一起便开始行动了般,身体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滑步上前,轻而易举地避开了两名精灵抓来的手,同时她的箱子“咔哒”一声弹开一个小口,一道微弱的紫色射线射出,精准地打在其中一个精灵的手腕上,那精灵痛呼一声,武器脱手落地。 “既然听不懂话, 那本小姐也略懂一些拳脚!”她嚷嚷着,动作却快得惊人,像一尾滑溜的鱼在精灵中间穿梭,时不时用箱子格挡或是发射那种不致命但很疼的射线,她的战斗方式毫无章法,却异常有效,仿佛一个身经百战的老兵凭借本能行动,总能预判到对手的攻击轨迹。 这一下如同点燃了火药桶。 “动手!”内斐丽特叹了口气,似乎有些无奈,但动作丝毫不慢,她手中的圣甲虫护身符光芒大盛,一道无形的力量屏障瞬间展开,挡住了数支激射而来的魔法箭矢,同时她口中念念有词,脚下的土地瞬间软化泥泞,试图限制精灵敏捷的脚步。 郑严的脸色阴沉得可怕,设备的失效、迷阵的困扰、此刻野蛮的驱逐,彻底激怒了他,他甚至没有动用任何明显的大型法术,只是身影一晃,如同鬼魅般瞬间出现在那名领队精灵面前,后者甚至没看清动作,只觉领口一紧,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大力量将他整个人提离了地面。 郑严压抑怒气的灰眸眼神锐利如刀,声音低沉而充满压迫感:“带我们去见能主事的人,现在,否则,我不介意拆了你这身漂亮的藤甲,再慢慢问。” 领队精灵被他身上散发出的恐怖气息震慑得脸色发白,呼吸困难,只一眼看过去就知道这男人和其他人不同,身上没有道德和秩序的分寸感,他毫不怀疑眼前这个男人真的做得到。 战斗开始得突然,结束得更快,在内斐丽特的防御、测试的诡异攻击、尤其是郑严那压倒性的实力威胁下,不到两分钟,所有精灵战士都失去了战斗力,倒在地上呻吟或被法术困住。 领队精灵在郑严的死亡凝视下,最终艰难地点了点头,屈辱地指明了方向。 ———————— 在精灵领队的带领下,一行人沉默地穿越了那片仿佛没有尽头的古老森林,最终,眼前豁然开朗,一片精心打理、开满奇异发光花卉的巨大花园呈现眼前,花园中央是一座由活体树木自然生长而成的典雅宫殿。 宫殿前的平台上,一位身着流光溢彩长裙的女性精灵已然等在那里,她的容貌端丽至极,金色的长发如同阳光化为实体,翠绿的眼眸深邃而平静,仿佛早已洞悉一切,她挥了挥手,让那些面带不甘和惊恐的侍从全部退下,偌大的花园平台只剩下她独自面对五位不速之客。 “欢迎来到回声谷,远道而来的客人们。”她的声音空灵悦耳,却听不出太多情绪。 郑严随手扔飞那个领队精灵(后者连滚带爬的跑出了花园),冷冷地打量着女王,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独自接见我们?不怕我们做点什么?” 精灵女王缓缓闭上眼,复又睁开,语气平淡无波:“我的死期并非今日,故而,无惧。” 众人心中皆是一凛,听这话,难道她可以预知未来? “我知道你们的来意。”女王的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理查德身上,理查德明显看到她的眼神带了些难以理解的情绪:“先知泰坦遗留的圣火火星,我可以交给你们。” 不等众人惊讶,她继续道:“守护回声谷的圣物‘风暴眼’,亦可借与你们使用。” 最后,她抛出了最重磅的筹码:“甚至,重修凡界与隐没的魔法界之间桥梁的方法,我亦知晓,可以告知。” 内斐丽特和郑严的眼神瞬间变得无比锐利,理查德也屏住了呼吸,这简直是他们梦寐以求的一切。 “但是,”女王话锋一转,“等价交换,你们需无条件应我三件事。” “何事?”理查德谨慎地问道,心跳加速。 女王却缓缓摇头:“时机未至,届时,你们自会知晓。”她看着众人惊疑不定的神色,补充道,“放心,我所求,无非是让精灵一族能在此界存续下去,并非伤天害理之事。” 无条件答应三个未知的条件?对方还是一个能预知未来的独善其身的精灵族女王? 细思极恐,粗思也恐,这背后的风险大小理查德无法估量,他背后瞬间冒出一层冷汗,毫无疑问,这绝非他,乃至整个w.U.A.能够承担的责任。 “抱歉,女王陛下。”理查德斩钉截铁地拒绝,语气前所未有的强硬,“您的条件我们无法答应,此事关乎重大,非我等几人可以决断,打扰了,我们即刻离开。” 说完,他不再多看女王一眼,对同伴们使了个眼色,转身便要带着众人原路离开,内斐丽特若有所思,测试则眨巴着眼睛和班尼对视一眼,似乎还没搞懂为什么突然就不要宝贝了。 郑严不情愿地皱了皱眉,似乎对那圣火和知识极为不舍,但人造人必须遵从人类的命令,他似乎自顾自地将指挥权交放在了理查德身上,于是最终也没说什么。 就在他们刚刚走下平台,步入花园小径时,精灵女王并未阻止,只是微微侧头,对身旁空气般低声说了一句:“去吧。” 一个身着东方锦袍、面容英俊气质高贵中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男子,仿佛从阴影中浮现出来,他对着女王露出一抹似笑非笑的表情:“陛下深谋远虑的风采还真是魄力十足,让人挪不开眼啊,可惜是对着那几个人,换我的话,肯定要立刻跪下亲吻您的脚尖了。” 女王目不斜视,仿佛没听见,但尖长的耳廓尖端却泛起一丝极淡的红晕。 男子低笑一声,也不再逗她,身形一晃,便如清风般掠过花园,追着理查德等人而去。 “几位,请留步。”温和而清朗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理查德等人立刻警惕地回头,看到来者并非精灵,而是一个东方面孔的男人,皆是一愣。 男子优雅地行了一个东方礼节,笑容无可挑剔,语气缱绻勾人,却听得理查德脊背发凉,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鄙人姓赵,来自c国,而且在这精灵之森待了有段时日,关于女王陛下提出的……小小交易,有些被忽略的细枝末节,陛下金口难开,还是由鄙人来详细告知为好,或许,可以让你们重新考虑一下?” 第69章 据点新客 姓赵的男人——暂且叫他赵先生吧——站在林间空地的边缘,阳光透过稀疏的树叶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点,他脸上那抹玩世不恭的笑意未曾减退,仿佛刚才提出的并非关乎世界存亡的沉重交易,而是一场有趣的游戏邀请。 “灭顶之灾?”内斐丽特率先打破沉默,她皱紧眉头,身为经验丰富的战士和学者,她对任何未经验证的信息都保持着本能警惕,“什么样的灾难?规模?时间?证据呢?仅仅依靠你们的一面之词,实在难以让我们做出如此重大的承诺啊。” 赵先生摊摊手,动作优雅却带着一丝让人难以抓住实质的飘忽:“尊敬的女士,细节是契约的一部分,而非前言,女王陛下凭借圣火窥见的未来碎片并非清晰的画卷,更多是令人不安的征兆和毁灭的意象,我们只知道,那并非目前裂隙战争的规模可比,那是……席卷一切的现实层面的倾覆,东西方、人类异族,皆无人可幸免,团结是所有生灵活下去的唯一可能,而这还远远不够。” “那四神器呢?还有所谓的人类勇者又是什么?”理查德反复思索着这两个关键词,声音低沉,试图从中剥离出任何可能的陷阱或谎言,他深知越是宏大的叙事背后,越可能隐藏着不可告人的目的:“这听起来像某个古老的英雄史诗,而不像是一个严谨的、需要我们现在就付出无条件承诺的交易基础。” “现实往往比史诗更离奇,古德曼队长。”赵先生微笑道,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在场每一个人,“‘人类勇者’是谁,‘四神器’具体为何物,以及它们的下落,这些都是契约达成后,诸位才有权逐步知晓的信息,女王陛下并非慈善家,精灵族的存续是她唯一的考量,而这些信息,是她和她的族人在未来可能动荡的岁月中,最重要的保障之一。” 郑严冰冷的声线插了进来,直截了当的表态,像是在分析一个实验数据:“先不说那所谓的‘灭顶之灾’,单从我们三天两头被裂缝围殴的现实情况来看,获取更多信息和资源以增加生存概率是优先选项,无条件承诺三个未来条件,风险未知,但收益极高,尤其是‘圣火火星’和‘重修桥梁之法’。”他看向理查德,“我们可以投票表决,我投票同意交易。” 理查德瞪了他一眼,低声道:“郑严!这不是实验室里的风险收益计算,这是政治,是外交,是可能把无数人拖下水的承诺!” “我也投赞成。”测试立刻举起手:“因为条件听起来性价比很高啊,获取稀有资源和情报,未来再付出代价,完全可以接受。” 内斐丽特双臂环抱,考量着,她追捕过无数危险的超自然存在,深知信息的价值也明白其可能带来的代价,但精灵女王与回声谷在古老记载中并非邪恶象征,圣火的传说也流传已久,她最终点了点头:“如果灾难的阴影真实存在,那么提前获取预警和力量是必要的,我的家族重视承诺,也尊重强大的盟友,我倾向于同意——但必须明确,这三个条件的范畴必须与应对灾难直接相关。”她的措辞谨慎,保留了回旋余地。 一下子,三票倾向赞成,所有人的目光投向了班尼和理查德。 班尼深吸了一口气,握着枪带的手指微微收紧,但眼神却努力保持着一名w.U.A.士兵应有的镇定,他没有看别人,而是看向理查德,声音虽轻却清晰,用上了很久没拿出的官腔:“队长,我的职责是服从命令并协助团队,无论您做出什么决定,我都会执行。”他将决定权和信任完全交给了指挥官,这不是懦弱,而是军队体系中下级对上级的绝对服从与信赖。 理查德感到一阵沉重的压力,他闭了闭眼,脑海中飞速权衡。 拒绝,意味着可能失去至关重要的信息和盟友,最差的情况,可能在未来被精灵族视为敌人。 同意,则意味着将三个不知内容的未来枷锁套在了自己,乃至身后所代表的势力身上,亚伦的审视的眼神、敖别担忧的注视、w.U.A.高层的官僚面孔在他脑中交替闪过。 他重新睁开眼,锐利的目光直视赵先生,试图从那看似真诚的笑容下找出任何一丝虚伪:“赵先生,我需要一个明确的答案:精灵女王所要求的三个条件,是否每一个都仅为了应对这场所谓的灭顶之灾,为了精灵族的生存,是否绝对不包含任何这之外的、扩张势力、报复仇敌、或者满足其他私人意图的可能?” 赵先生脸上的笑容不变,措辞倒是更为正式,他毫不犹豫地点头,仿佛他本人完全确信并背书这个答案:“无一例外,绝无恶意,毕竟这是生存的交易,而非贪婪的索取。” 他的眼神坦然,甚至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不由自主想要信服的力量,理查德直觉感到,至少在这一点上,对方展现出的诚意是真实的。 深吸一口气,理查德做出了决定,他无法独自承担拒绝可能带来的后果,尤其是在多数同行者(尽管郑严和测试的理由相当功利且缺乏感情)都倾向于同意的情况下。 “……好吧。”理查德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但更多的是决断,“我们接受交易,也记住了你的誓言,赵先生。” 赵先生的笑容重新绽放,这次多了几分难以捉摸的深意:“明智的选择,古德曼队长,女王陛下一定会很高兴,请随我来吧。” 众人再次回到那片静谧的花园,精灵女王依旧站在花丛中心,仿佛从未移动过,时间在她身边流逝得格外缓慢,她似乎早已预知了这个结果,苍白精致的脸上没有任何意外之色。 “看来,我们已经达成了共识。”女王空灵的声音响起。 “是的,陛下。”理查德代表小队上前一步,语气正式,“我们接受交易,愿意在未来无条件履行您提出的三个条件,以换取您提供的‘先知泰坦圣火’、‘风暴眼’、‘重修桥梁之法’这三个交易事物,以及关于灾难和神器的相关的一切知识与帮助。” 女王微微颔首:“契约成立。” 她纤细的手指在空中轻轻一点,一点微弱却蕴含着难以言喻力量的火苗,以及一团不断旋转、内部仿佛有风暴在酝酿的透明气团缓缓飞向理查德,理查德谨慎地取出两个特制的容器——来自郑严的建议和提供——将它们分别收纳,那“风暴眼”一进入容器,外界的风声似乎都瞬间小了许多。 “现在,能否请您告诉我们,您的预知能力是真是假,又来自什么?我们又该如何寻找那失落的西方魔法界?”理查德问道。 女王的目光变得有些悠远,仿佛穿透这精灵之森,看到了更深更远的未来:“我的预知源于血脉,成于圣火。” “自出生起,我便时常梦见未来的碎片,它们支离破碎,令我困惑多年,直到我族寻回先知泰坦遗留的圣火火种,凭借它,我的梦境变得更为清晰,但也承受了更大的负荷。”她轻轻抚摸着身边一朵散发微光的花朵,“我看到了毁灭的浪潮,也看到了细微的希望之光——‘人类勇者’与‘四神器’的概念便是在强烈的预知中浮现——但我无法看清细节,尤其是关于四神器,我只能模糊地感知到四个关键词:‘增幅’、‘稳定’、‘复制’、‘加速’。它们或许代表了神器的功能,或许是其特质,我无法确定。” 她顿了顿,继续关于魔法界的话题:“至于西方魔法界,它在‘大断裂’中并未彻底消亡,人类的伟大先贤们以难以想象的力量将其核心进行了封存,使其转化为一种,嗯……接近集体潜意识或梦境维度的存在,它沉睡着,与现实仅有极其微弱的联系,而这联系就是‘血缘’,唯有身负浓郁古魔法界血脉的后裔,其灵魂深处才保留着通往那片梦境国度的最后‘路标’。” “那我们该如何找到这个后裔,又如何利用这路标进入魔法界呢?”内斐丽特追问。 “血脉会呼唤血脉,在特定的时机和强大的能量引导下,那种联系会被放大。”女王解释道,“需要进行仪式,需要一种强大的能量源——比如圣火的部分力量,或者……”她目光扫过郑严和测试,“……某些超越常理的能量核心。届时,那位后裔的意识将能脱离身体,循着血脉中沉睡的呼唤——那可能是一种感觉、一幅图像、一段记忆深处的旋律,甚至是某个象征性的地点——找到那条通往失落国度的道路,那是意识之旅,而非肉身穿越。” 众人消化着这信息量巨大的话语,失落魔法界成了一个巨大的集体梦境,需要找一个血脉后裔做“人肉导航”? 理查德心中一动,某种直觉告诉他,这件事或许与他,或者他认识的某个人有关,但他暂时按下了这个念头。 “只要你们做好准备工作,我可以主持这个仪式,这个不是交易,而是对合作伙伴的友情帮助。”女王轻飘飘地补充道。 交易达成,信息也已获取,到了该离开的时候。理查德想了想,还是主动开口:“女王陛下,如果您未来需要联系我们,可以前往我们在b国爱登堡市郊的据点……”他正要描述庄园的位置,精灵女王却淡淡一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让理查德背后发毛的了然: “多谢你的信任,古德曼队长,不过……我已经在梦里‘造访’过了,确实是个风景宜人、魔力场也很舒适的好地方。” 理查德:“……” 女王仿佛没看到他僵住的脸色,继续用闲聊般的语气说:“你可以将我的这枚留影石放在庄园里,嗯,我比较喜欢二楼最南边角落的那间房间,视野和光线都很合我意,并且我还对那位人鱼族的公主很感兴趣,希望你可以帮我引荐一下。”她递过来一枚散发着柔和绿光的、树叶形状的晶石。 理查德机械地接过留影石,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所以这位女王不仅预知未来,还能在梦里进行“远程实地考察”?甚至连喜欢的房间都挑好了?他忽然觉得,答应那三个未来条件,可能意味着以后连自己的棺材本都不一定保得住了。 强压下内心翻涌的吐槽欲,理查德将留影石收好,带领同行者们向精灵女王行礼告别。 赵先生送他们到森林边缘,他脸上依旧挂着那抹让人捉摸不透的笑容:“那么,期待下次再见,诸位,世界命运的齿轮,已经开始加速转动了。” 离开回声谷的范围,那些诡异的干扰消失了,通讯和宝石能量恢复正常,回头望去,那片被迷雾笼罩的山谷再次变得宁静而神秘,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一场光怪陆离的梦。 但理查德手中那两件沉甸甸的容器,以及口袋里那枚微凉的留影石,都在提醒他,契约已然订立,未来的道路,已经增添了新的、既充满希望又布满未知荆棘的方向。 “增幅、稳定、复制、加速……”郑严若有所思地重复着这四个词,不知在想什么,理查德也懒得再和他掰扯了,这小子现在干什么事都要向他说一声,简直像个出门都要报备的高中生,而理查德就是那个家长。 班尼默默检查了一下自己的装备,确保一切正常,然后安静地回到理查德身后半步的位置,保持目光扫视着周围的林地,但表情看起来有些恍如隔世的缥缈。 内斐丽特看向理查德:“古德曼队长,接下来我们需要尽快返回,将这里发生的一切详细汇报……怎么说,要不要全盘托出?还是改一改报告,大家现在来串一下口供?” 理查德望着前方逐渐开阔的道路,目光复杂:“没有必要,直接完全向上报告就行。” 众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起刚才的事,向着旅馆的方向走去,事情解决的太简单,可不能让学生们白跑一趟,精灵们的迷阵不错,带他们来玩玩吧。 第70章 暗礁 回声谷边缘的旅店在晨雾中显得格外宁静,与昨日笼罩山谷的诡异氛围截然不同,初升的阳光勉强穿透薄雾,在木质窗棂上投下微弱的光斑。 理查德站在旅馆二楼的走廊上,手扶着有些潮湿的木栏杆,看着下方空地上那群经过一夜休整后再度变得跃跃欲试的爱登大学学生们,空气中还残留着森林的湿润和一丝若有若无的魔法余韵。 “所以,今天的实践课内容,”内斐丽特提高了声音,冷静的语调清晰地传到每个学生耳中,打破了清晨的静谧,“是体验并尝试破解精灵族依靠自然环境和古老符文形成的天然迷阵,注意,这并非战斗训练,而是对你们观察力、逻辑思维、团队协作能力以及基础魔法应用的一次综合性考验。护卫人员里德先生和古德曼先生,以及郑严教授和我会确保你们的安全,一旦感到任何方向感彻底迷失、精神压力过大或出现无法理解的生理不适,不要犹豫,立刻发射你们配发的红色信号弹,安全是第一位的,明白吗孩子们?” 学生们脸上混合着紧张与兴奋,低声交谈着,检查着自己的装备和那枚小小的信号枪。 精灵、迷阵,这些平日里只在艰涩课本和浪漫化传说里出现的词汇,如今成了他们必须亲身面对的实践课题,这种转变带来的刺激感远超任何虚拟模拟。 班尼深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气,努力绷着脸让自己看起来更可靠一些,他仔细检查了一下腰间的标准配枪、信号枪、灵感喷剂以及几个基础防护符文的激活状态,然后转向理查德,用力点了点头,眼神比以往更加坚定:“放心吧,理查德哥哥,我会看好他们的。” 经过回声谷内的自告奋勇和设法脱困,他似乎被催生出了一份新的沉稳,那属于军人的职责感压过了天生的怯懦。 内斐丽特则显得轻松许多,她拍了拍手,声音响亮而富有感染力:“好了,小家伙们,别磨蹭了!跟我来!让我们一起去看看这些古老的、把无数英雄都绕晕过的绿色把戏到底有多有趣。” 她率先迈开步子,向着森林边缘那片看起来并无异常、实则暗藏玄机的林地走去,学生们互相打气,叽叽喳喳地跟在她身后,像一群被引领着去探险的雏鸟。 测试没有跟随大部队,她原地转向郑严,抬头看着他毫无波澜的脸:“集体实践好无聊啊,我想申请随行教授你,可以吗可以吗?” 郑严垂眼瞥了她一下,几乎没有任何停顿,只是几不可察地微微颔首,算是允许了,内斐丽特闻言也笑起来,几步走回来,颇为自然地伸手揽住测试的肩膀——:“正好!我对精灵迷阵的能量结构转换和实战应用也很感兴趣,光是体验太浪费了,来吧,我们一起做点更深入的‘大人’的研究。” 于是,这奇特的三人组便迅速脱离了学生大队伍,找了个地势较高、视野相对开阔的林间空地。郑严拿出他宝贝得不行的“千棱镜”开始调试,测试也帮忙布设着郑严那些造型古怪、闪着微光的自制探头和一块平板电脑,内斐丽特则抱着手臂在一旁饶有兴致地观察,时不时基于她的实战经验点出几个小问题,气氛看起来竟出乎意料的专注与和谐,至少表面如此,一种奇特的默契在三人之间流转。 理查德看着这一幕,稍稍松了口气,自己也投入了对学生训练的督导中,一整天,森林外围都回荡着学生们尝试用各种基础魔法(如照明术探路、微风术感知气流)或纯粹物理方法(绳索标记、声音传递)、协作、偶尔因陷入死胡同而发出的惊呼又或因找到正确路径而爆发的短暂欢呼声。 班尼耐心地穿梭其间,进行指导,甚至在几个学生小组同时被困时,亲自示范如何用稳定而持续的小火苗术式短暂驱散那些迷惑感官的魔法薄雾,清晰指示出正确方向,赢得了学生们敬佩的目光,他的火焰控制显得比以往更加精准和自信。 日落时分,学生们虽然个个疲惫不堪,身上沾着草叶和泥土,但脸上都洋溢着经历过挑战后的满足与兴奋感,他们成功体验了迷阵的威力,返程的校车上充满了热烈甚至有些嘈杂的讨论声,比较着各自的经历,气氛融洽。 次日下午,校车缓缓驶回爱登大学熟悉的灰色建筑群,学生们带着兴奋与疲惫陆续下车,互相道别,讨论着周末的计划,期待着充分的休息。 然而,这份刚刚回归的轻松氛围几乎瞬间就被打破了。 一个熟悉的身影正等在校车停靠点附近的橡树下,穿着w.U.A.文职官员常见的深蓝色西装,打着规整的领带,脸上带着那种理查德再熟悉不过的、一眼就能看出这人脑子不太灵光的微笑。 是彼得·马丁。 “独立小队的古德曼队长,班尼队员,以及郑严教授,拉教授,”彼得走上前几步,语气礼貌却透着一股不容拒绝的意味,目光快速扫过众人,像是在确认状态,“看来你们这次课外教学收获颇丰,方便的话,我们需要立刻开一个简短的工作会议,关于你们此次‘实地考古’课程的进展,有一些情况需要当面了解和确认。” 学生们好奇地看了一眼这位气质与校园格格不入的陌生官员,在测试的驱赶下,迅速明智地解散离开,内斐丽特颇为遗憾地耸耸肩,从车上最后一个跳下来:“真不巧,我本想请大家去吃顿好的,狠狠犒劳一下,庆祝这次‘大丰收’呢。” 理查德心中无声地叹了口气,知道这场汇报无论如何也躲不过,只能点头,公事公办地回应:“当然,彼得,去郑严、咳、郑教授的办公室吧,那里安静。” 一行人沉默地穿过校园,走向郑严位于大学古老塔楼内的办公室。房间一如既往的整洁、冰冷,几乎没有任何个人痕迹,充满了某种非人的、绝对的秩序感,只有空气中极淡的消毒水味和窗外传来的遥远钟声。 内斐丽特却像是回了自己家一样,极其自然地走到墙边的金属储物柜,熟门熟路地打开其中一个柜门,拿出里面的陶瓷茶叶罐和几个干净的玻璃杯,自顾自地开始烧水准备泡茶,嘴里还轻松地念叨着:“跑了那么远,神经绷紧又放松,可得喝点好的缓一缓,补充点水分,马丁中尉,这‘玉露’不错,品质上乘,千万别客气哈。” 郑严没什么表情地看了她一眼,既没反对,也没表示赞成,只是径直走到巨大的落地窗边,抱臂看着外面校园的景色,显然彻底将自己剥离出接下来的正式对话氛围——在这种严格的、涉及高层决策和外交责任的汇报场合,他人造人的身份并没有赋予他主动发言权——除非被直接询问具体的技术性问题。 彼得有些惊讶地看了一眼行事风格迥异却异常自来熟的内斐丽特,又看看对此毫无反应、仿佛默认了的郑严,似乎对这两人之间经过长街上“不打不相识”的冲突后快速建立起来的这种奇特而随意的共事关系感到些许意外,但他很快收敛了表情。 理查德清了清嗓子,没有浪费时间,开始向彼得面对面地、详尽地汇报此次G国之行的全部成果:从课堂目标转向回声谷传说开始,到抵达旅店后遭遇的异常能量干扰和所有精密仪器失效,深入山谷后被诡异浓雾吞噬导致失散,随即遭遇态度敌对精灵战士,被迫觐见女王,以及最终经过权衡后达成的那个重量级交易。 他尽可能客观、冷静地陈述了所有事实,包括精灵女王关于那场语焉不详的灭顶之灾和四神器、人类勇者的预言,以及她所阐述的关于寻找西方魔法界的那个惊人方法——集体梦境与血脉路标。 班尼和内斐丽特在一旁静静地听着,在理查德停顿或需要补充时适时地介入,补充细节,班尼重点描述了精灵迷阵的具体特性、能量感受以及那些精灵战士冰冷的的态度和武器装备细节。 内斐丽特则凭借其广博的学识,补充了关于先知泰坦和圣火传说在A国及周边区域古老文献中的零星记载,侧面佐证了女王话语中部分内容的古老来源和一定程度上的可信度。 彼得听得非常仔细,手中的笔无意识地在笔记本上点着,眉头逐渐紧锁成一个深刻的川字,当听到理查德最终代表小队(尽管当时情况紧急且多数表态倾向同意)答应了精灵女王那三个未来的、内容完全未知的无条件承诺时,他忍不住打断了一下,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忧虑和不赞同:“理查德,这……这是不是太草率了?三个未知条件的承诺,其范围和深度都无法预估!这已经远远超出了你作为外交官和现场指挥官的常规授权范围,你应该优先考虑设法撤离,至少尝试与总部建立联系请示……” 理查德迎上他质询的目光,语气保持着一贯的平静:“彼得,当时的情况根本没有时间等待或请示,我们面对面的是精灵族实质上的最高统治者,她展现出的预知能力和她手中掌握的筹码,其价值都远超我们最初的预估,甚至可能直接关系到我们目前面临的裂隙战争态势——换做是你,在现场,拥有同样的信息,面对女王直接的、近乎最后通牒的交易提议,你会怎么做?” 彼得张了张嘴,下意识地完全顺着理查德描绘的情景深入思考,如果他是在现场的那个负责人,承受着那份压力……知晓那个骇人预言的严重性,亲眼看到精灵女王展现出的非人力量和她所承诺物品的真实不虚,感受到那份看似真诚的交易意愿,再加上多数同行队员都表现出倾向同意的姿态…… 他发现自己经过一番挣扎后,最终很可能也会做出和理查德一模一样的选择——咬牙接受,这风险巨大无比,像一个深渊,但潜在的收益和所能避免的最坏损失,同样巨大到无法忽视。 他沉默了几秒,脸上的不赞同和忧虑渐渐化为一种复杂的苦笑,最后那苦笑中竟挣扎出一丝清晰的钦佩:“……你说得对,理查德,是我的思维被军规的条条框框限制了,换了我处在你的位置,经过权衡,我大概,不,我几乎可以肯定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干得漂亮,我说真的,这份在巨大压力下的决断力,我不是第一次见识了,但每次都觉得……嗯,很佩服。”他甚至下意识地轻轻鼓了下掌,语气真诚,“这份报告我会如实上交,并一定会附上我个人的全力支持意见,你们这次带回来的信息和实物,其价值根本无法用常规功勋来衡量。” 理查德微微点头,但不是很能坦然接受这份理解和夸奖,他心里那根弦却丝毫不敢放松,彼得的支持在程序上很重要,能省去很多麻烦,但真正的、深层次的麻烦和那份沉重的承诺,才刚刚开始压上肩头。 正事谈完,办公室里的气氛稍微缓和了一些,内斐丽特正好泡好了茶,将清澈碧绿、香气清雅的茶汤分给众人,甚至连窗边的郑严那边也放了一杯——虽然他依旧抱臂看着窗外,丝毫没有碰的意思。 彼得道谢后接过,小心地吹了吹热气。 这时,理查德似乎不经意地、用一种闲聊般的语气提起:“说起来,彼得,还没找到机会仔细八卦一下你,和华鉴女士……听说进展非常迅速,你们是……?”他斟酌着用词,试图在这看似随意的交谈中,试探出这段突如其来婚姻关系的底色,里面究竟掺杂了多少冰冷利益的计算,又有多少是真实的感情互动。 提到华鉴,彼得的脸几乎是瞬间就泛起了明显的红晕,方才汇报工作时的那种精明干练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傻气的、毫无防备的得意和幸福感,声音都不自觉地提高了些许:“嘿嘿!我们确实是两情相悦!” 他语气肯定,带着一种沉浸在爱河中的人特有的、不容置疑的甜蜜光芒,“虽然你也知道,我们双方的身份确实会让这段关系带有一些……嗯,战略上的考虑和外界解读,但我和她之间的感情是绝对真实的!她非常理解并支持我的工作,甚至能给出很多意想不到的精妙建议,而我也深深欣赏她的独特、她的智慧和那种难以言喻的魅力。” 他显然彻底沉浸在自己的热恋情绪中,对华鉴几乎没有任何理性的防备和怀疑。 理查德心中却是一沉,仿佛一块冰滑入胃里。 两情相悦?他看着彼得脸上那毫不作伪的幸福红晕,一方面稍微放心了一点——至少从彼得的角度看,他不是纯粹被利用的政治联姻工具,他是真的感受到了强烈的快乐和爱意。 但另一方面,这情形更让他担心了。 彼得越是投入真心,就越可能被华鉴那个心思深不可测、目的不明的非人存在完全掌控于股掌之间,他甚至悲观地预见到,一旦未来华鉴的真实意图暴露或与w.U.A.利益发生冲突,自己根本没有足够的把握和能力在华鉴可能对彼得不利时,保住这位上司兼老朋友。 他勉强笑了笑,努力压下心中翻涌的忧虑,巧妙地换了个话题:“对了,我们在Y市郊区的那个据点,空房间还有很多,你如果有兴趣可以过来挑一间常住或者偶尔来度个假,毕竟……”他顿了顿,语气带上一点调侃,“那里现在也挺热闹的,敖别堂主算是常驻,人鱼公主爱丽儿也暂住那里研究‘潮汐之主’,甚至那位精灵女王都用她特别的方式预留了位置。” 他试图将彼得拉入自己的核心势力影响范围。至少在敖别、爱丽儿以及那位能预知未来的精灵女王的无形注视下,华鉴或许会有所顾忌,行为收敛一些,从而能为他争取更多观察、分析和谋划应对的时间。 彼得眼睛一亮,显然对这个邀请极为感兴趣,立刻开始憧憬:“真的吗?太好了!我早就听说你们那个据点现在简直成了个传奇小联合国!各种意义上的‘热闹’,等我和华鉴这边手头的事情忙完一段落,开始休婚假的时候一定去,我得好好挑个安静点、视野好点的房间……”他已经开始兴致勃勃地规划起来,完全没有察觉到理查德这个邀请背后所隐藏的担忧。 他又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表情转为关切,压低了些声音问:“说起来,私下问一句,你和亚伦……现在到底怎么样了?他当初那么坚决地退队搬出去,我还担心你们……”亚伦的离职在w.U.A.内部也算是个不大不小的新闻,各种猜测都有。 提到亚伦,理查德脸上的笑容变得真实了许多,甚至唇角不自觉地勾起一丝难以察觉的柔和弧度,眼神也缓和下来:“我们很好,其实……比很多人想象中要好。”他顿了顿,声音也放轻了些,带着一种分享私密的语气: “我每天睡前都会习惯性地给他发条短讯,有时候是没什么意义的废话,有时候会说点这边遇到的趣事或者麻烦,他只要不是任务期间,看到了一般都会回我,虽然通常都很简短,就几个词,但我们之间的联系其实从没真正断过。”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语气带上一点无奈的调侃,“而且,他动作比你还快,早就用短讯远程挑好房间了,非常理所当然地指定了我对角线那间。” 彼得闻言立刻哈哈大笑起来,是那种为老朋友感到由衷高兴的笑声,驱散了不少刚才谈论正事时的凝重:“太好了!我就知道!你们二队的人感情那么好,怎么可能那么容易就散伙,行了,看到你们都没事,还立了这么个大功,我就放心了。” 他拍拍理查德的肩膀,显得很是欣慰,看了一眼手表,又恢复了那个忙碌的军官形象:“好了,看到你们都安全返回,我也拿到了第一手报告,研究院那边还有一堆分析报告和会议等着我主持,我得立刻赶回去了,挑房间的事,就这么说定了,等我婚假的时候,一定带华鉴过去叨扰!” 他匆匆喝完杯中已经温凉的茶,站起身,利落地整理了一下西装,与办公室内的众人点头道别,便脚步匆匆地离开了,走廊里很快传来他远去的脚步声。 办公室内重新安静下来。内斐丽特悠闲地小口品着茶,似乎对刚才的插曲并不在意。班尼松了口气般靠在墙边,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眼睛。郑严依旧望着窗外,仿佛办公室里发生的一切对话都只是无关紧要的背景噪音。 只有理查德,站在原地,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蹙起。刚才因为提到亚伦而泛起的那一点温暖和轻松,迅速被对彼得处境的深沉担忧所覆盖。 华鉴……那个深不可测的女人,她选择嫁给彼得,这其中究竟有几分是真心?几分是算计? 而彼得,他那个傻里傻气、此刻看起来完全被爱情冲昏头脑的上司,真的能在那样一个危险莫测的非人存在身边安然无恙吗? 理查德感到一阵熟悉的、针扎般的头痛隐隐袭来,每次事情一旦牵扯到华鉴,总会变得异常复杂、诡异和棘手,仿佛所有的计划和常规判断都会在她面前失效,那个女人,仿佛天生就是他某种意义上的天敌,总能让他产生一种无处着力、仿佛一拳打在虚空中的强烈挫败感和警惕。 他拿起桌上自己那杯已经彻底凉透的绿茶,仰头喝了一口,冰冷的、苦涩的滋味迅速在舌尖蔓延开来,一路沉入心底,他表面上看着冷静,其实已经完全没招了,而且鬼知道华鉴此时此刻会不会在哪监视着他。 算了,事已至此,先吃下午茶吧。 第71章 郑严(3) 二楼最南边角落那间空置客房的桌面上,多了一枚散发着柔和绿光的树叶形留影石。 按照与精灵女王的约定,理查德将那片树叶形状的留影石安置在了二楼最南边角落的客房书桌上,石头散发着柔和而持久的绿光,为房间增添了一份静谧而神秘的气息,精灵女王以一种独特的方式,正式在据点拥有了一个“房间”。 自那之后,偶尔,那枚留影石会微微发光,表明女王的精神正通过它关注着这里,但并未再有更多互动,仿佛只是一个安静的观察者。 令人意外的是几天后,通过那枚留影石投射出的、能进行有限互动的虚影,精灵女王主动向理查德提出请求,希望他能代为引荐据点内的其他成员。 于是在一个阳光透过玻璃花房洒下斑驳光晕、茶香在空气中袅袅弥漫的宁静下午,敖别和爱丽儿被理查德请到了小客厅,他硬着头皮,用尽可能平静的语气介绍了这位“通过留影石进行交流”、“与我们达成了重要合作的”精灵族女王。 敖别踏入客厅,看到女王虚影的瞬间,周身那属于北海郁郡王的、冰冷而威严的气质便自然而然地流露出来,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眼神平静无波,如同深不见底的寒潭,只是对着女王的虚影微微颔首,礼仪完美却带着不容忽视的距离感。 他听着理查德的介绍,目光在女王虚影上停留片刻,感知到对方身上纯净的自然气息和古老的灵魂回响后,用一种沉稳而疏离的语调回应了女王的问候,当女王提及精灵族古籍中记载的一些失传草药学知识时,敖别才稍稍流露出学术上的兴趣,但他回答时依旧言简意赅,保持着上位者的矜持与威严,与私下和理查德相处时的单纯柔和判若两人。 爱丽儿则对一位“真正的、活着的、传说中的精灵女王”感到些许本能的紧张和敬畏,手指不自觉地绞着衣角(理查德这才意识到,爱丽儿可能比他还小,她的同龄人可能是郑严或者班尼,而不是敖别他们),但在发现对方对她海底故国的覆灭往事流露出真诚的惋惜,并对“潮汐之主”所蕴含的力量表示出纯粹学术性的、毫不贪婪的好奇时,人鱼公主也渐渐放松下来,甚至开始主动分享一些关于海洋魔法的小知识。 他们之间似乎很快便建立起了基于各自身份、经历和力量本质的、淡然而又相互尊重的好奇与理解。 偶尔,理查德会经过爱丽儿房间时瞥见那枚属于女王的留影石正在微微发光,传出极低的、如同微风掠过树叶般的交谈声,他知道她们又在私下进行某种形式的联系了。 只要不闹出乱子,不危及据点安全,这种跨种族的、高层面的交流或许并非坏事。 日子就在这种微妙而崭新的平衡中,似乎暂时恢复了平静的(带着奇幻色彩的)节奏,直到某天,内斐丽特宣布要举办一场庆功宴,打破了这份宁静。 为了庆祝《实地考古》课第二次次外出探险圆满结束,也为了彻底缓和之前种种事件带来的紧张气氛,内斐丽特包下了J市一家名为“海豹之家”的餐厅的整个晚间时段,这家餐厅是w.U.A.旗下知名的连锁品牌,主要由退役军人及其家属经营,装修风格粗犷硬朗,食物量大管饱,氛围热闹喧嚣。 因为之前郑严误判与内斐丽特当街大打出手的事,理查德代表w.U.A.高层做出了补偿——给予内斐丽特在“海豹之家”任何分店的终身免费餐饮服务特权,不限人数,这次,她正好毫不客气地用上了这个特权。 夜晚的“海豹之家”人声鼎沸,烤肋排和炸鱼薯条的浓郁香气与金黄色的啤酒泡沫气息交织弥漫在温暖的空气里,长条木桌拼在一起,上面摆满了堆成小山的食物和不断续杯的酒精饮料,除了郑严、内斐丽特这二位教授以及所有学生,班尼和理查德这些编外安保成员也受到了邀请,人们大声谈笑着,分享着山谷里迷阵的糗事和脱困后的兴奋。 测试在这场狂欢中显得异常活跃,她不知从哪弄来了一个看起来就非常专业、带着长焦镜头的黑色相机,在拥挤的餐桌间隙和喧闹的人群中灵活地穿梭,不停地抓拍着各种瞬间:内斐丽特豪爽地与人拼酒、班尼被同学调侃得满脸通红、学生们玩着笨拙的魔术、后厨里正奋力挥舞着锅铲的退伍兵老大爷一家…… 当她兴冲冲地调整焦距,想把镜头对准正在相对安静角落低声交谈着什么的理查德和班尼时,两人几乎同时敏锐地察觉到了,抬手做出了制止的动作。 “抱歉,测试同学,”理查德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警告:“我们的身份和职务比较敏感,不太方便留下影像记录。”他的背景和现任职务,都要求他必须尽可能减少在公开场合的影像暴露。 班尼点头,脸上带着真诚的歉意,他虽然年轻,但也深知纪律的重要性:“是啊,同学,还是拍别人吧。” 他们的拒绝合情合理,然而,坐在不远处,一直安静地用小口啜饮着一杯苏打水的郑严,端着玻璃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垂着眼睑,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细微的阴影,灰色眼眸深处,那原本就缺乏温度的光彩似乎悄然又黯淡下去了几分。 就在这时,他忽然感到自己的衣袖被轻轻地、试探性地拽了拽,他偏头,看到测试不知何时凑了过来,她一手还抱着那台黑色相机,另一手的手指则勾住了他的袖口布料,冲他飞快地使了一个眼色,然后示意了一下餐厅通往后方储物区和安全通道的方向,动作隐蔽而迅速。 郑严面上没有一丝波动,但他瞬间就心领神会,他用眼角的余光极快地瞥了一眼正被几个热情的学生缠着说话的理查德和班尼,几乎没有犹豫,借着厚重桌布的掩护,和测试一前一后,悄无声息地溜出了喧闹震天的主餐厅区域。 他们的离开没有惊动大多数人,但一直留意着全场的内斐丽特看到了,她看着两人消失在门后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轻轻叹了口气,然后,她立刻扬起更加灿烂的笑容,端起一大杯啤酒,高声嚷嚷着要玩最新的酒局游戏,目标直指理查德和班尼,成功地将两人的注意力牢牢吸引回来。 餐厅外的夜风带着一丝凉意,测试领着郑严,熟门熟路地找到防火梯,爬上了餐厅平坦的屋顶天台。 今夜天气极好,星河低垂,J市的灯火如同铺洒开的金色织锦,天台空旷而安静,与楼下的喧哗仿佛是两个世界。 “这里风景好,适合拍照。”测试言简意赅地说明目的,举起了相机,镜头对准了郑严。 郑严下意识地站直了身体,脸上习惯性地想要摆出那副无谓假笑的表情。 “太僵了!放松点!”测试指挥道,“侧过身,看看那边城市的灯光……” “手搭在栏杆上……” “抬头,看星星……” “来个背影!” 她不停地下达指令,郑严一开始有些僵硬,但渐渐地,或许是这开阔的景色,或许是远离了人群的放松,他竟然真的按照她的要求,摆出各种姿势,相机快门的声音清脆地响在夜风里。 拍了好一会儿,测试才心满意足地放下相机,凑过去翻看预览图。郑严也忍不住靠过去,当他看到屏幕上那些清晰的、只属于他一个人的影像时,虚假的面具上出现了一丝细微的裂痕,他伸出手,近乎小心翼翼地接过相机,指尖轻轻划过屏幕,一张张地翻看,星光落在他完美的侧脸上,眼中倒映着屏幕的微光和远处城市的璀璨。 他看得如此专注,如此……爱不释手。 测试安静地看着他,忽然开口问道,声音在夜风中显得很轻:“你为什么这么想拍照?” 也许是刚刚逃离了喧闹的环境,也许是天台的风太凉让人清醒,也许是今夜灿烂的星光和灯火过于动人,降低了心防,郑严盯着屏幕上的自己,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里带着一种平时绝不会有的、近乎迷茫的坦诚: “对你也没什么好隐瞒的,因为我是人造人,没有‘人权’,只是实验产物,是一个‘物件’……是不被允许真正‘拥有’任何东西的。”他顿了顿,目光没有离开相机屏幕,只是露出一个极浅的微笑:“所以我很想要拥有一些东西,只属于我的东西,就像今天,这是我第一次……有自己的照片……” 他的话戛然而止。 眉头猛地蹙起,脸上闪过一丝极度的困惑和恍惚,他抬起手扶住额头,仿佛听到了什么极其荒谬的事情。 “咦?我……”他喃喃自语,眼神变得混乱,“我为什么会这么说?不对……这明明不是……不是第一次……” 一段被尘埃覆盖的记忆碎片猛地撞击着他的意识深处,冰冷的海风,灰蒙蒙的码头清晨……白崖……还有一个笨手笨脚的男人,递给他一个相机…… 是谁? 在那冰冷的、风很大的白崖上,他甚至还记得自己当时别扭地说出了“我想拍”……那张照片呢?后来怎么样了?为什么那段记忆如此模糊,像是被强行抹去了一层重要的联系,只剩下一些破碎的画面? 可是……如果记忆被干扰了,为什么“拥有过照片”这个事实本身,以及当时那份渴望被记录的心情,却顽强地残留了下来,与此刻的认知产生了如此剧烈的冲突? 郑严越是用力思索,那段记忆就越是模糊混乱,仿佛隔着一层无法穿透的毛玻璃,只剩下一些扭曲的光影和碎片化的声音,巨大的、无法言喻的迷茫和逻辑错乱感攫住了他。 就在这时,测试忽然伸出手,冰凉的手指捧住了他的脸,强迫他抬起视线,正视着她的眼睛。 她的眼神异常专注,甚至带着一种近乎妖异的光芒。 “没关系。”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不容置疑的力量,“忘了就忘了,从今往后,我可以帮助你,帮助你获得很多、很多真正属于你自己的东西,照片,知识,力量……任何你想要的,我会帮你拿到,谁也夺不走。” 郑严的眼神瞬间空白了一瞬。 一股难以形容的寒意,远比夜风更刺骨,顺着脊柱猛地窜了上来,测试的触碰,她的承诺,非但没有带来任何温暖或安慰,反而让他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深入骨髓的恐惧,那感觉甚至超越了“人造人必须服从人类”的底层规则所带来的束缚感,规则是冰冷的,但至少是明确的,而测试此刻所散发出的气息,却像是一个更深不可测、更无法抗拒的未知深渊。 但他没有反抗。 他甚至不敢表露一丝一毫的异样,长久以来服从指令的训练刻入了他的核心,而对眼前这个少女身上那种超规格未知的本能畏惧,让他选择了绝对静止。 最终,在那双捧着他脸的、冰凉的手掌中,郑严极其缓慢地、几乎是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然后,他抬起手,轻轻覆盖在测试的手背上,他的手同样冰凉,他的动作甚至可以称得上温柔。 他用他那特有的、嘲弄又冰冷的声线,温柔地说道: “嗯,我记住你说的了。” 他微微歪头,脸上甚至浮现出一个极其浅淡、却足以让任何了解他本性的人毛骨悚然的“微笑”。 “敢食言的话,就洗干净脖子等着吧。” 夜风拂过天台,吹动着他们的衣角,星光洒落,将两人的身影勾勒出一圈模糊的光晕,忽略掉那几乎凝滞的空气、忽略掉郑严眼底深处那片冰冷的死寂——单看这画面:美丽的少女捧着俊美青年的脸,青年温柔地覆着她的手,低声说着近乎情人间的呢喃威胁…… 这场景,足以让任何不经意的看客脸红心跳,遐想连篇。 只有置身其中的郑严知道,这看似暧昧的互动之下,涌动着何等诡异、冰冷且危险的暗流。 第72章 更进一步 日子在一种紧绷而有序的节奏中流淌,郑严在理查德据理力争和彼得·马丁的内部协调下,终于获得了“圣火”一点微弱火星和“风暴眼”一缕精粹气息,同时,“潮汐之主”的仿制品终于完成,表面流淌着模拟的液态能量波纹,散发出与爱丽儿手中正品同源却微弱数倍的潮汐韵律,虽然其威能无法与真正的神器相提并论,但核心的能量转换模式与稳定机制已被成功破译并复现,报告提交至w.U.A.高层后,引发了不小的震动。 结果就是,与精灵女王达成的交易,其带来的巨大涟漪效应远远超出一门大学课程的范围,“圣火”和“风暴眼”让整个w.U.A.的相关高精尖研究部门都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忙碌和兴奋状态。 分析、尝试理解其运作法则、评估其战略应用前景、进行极度危险的复制试验……每一项都被列为最高优先级,而更艰巨的任务是,精灵女王提供的关于寻找失落的西方魔法界的方法,需要一个极其复杂、古老且消耗巨大的仪式,仪式所需的许多材料甚至只在传说中出现过,需要立即组建多支专业水平极高的特遣队伍,奔赴世界各地甚至可能是其他维度空间去探寻、求取,乃至冒险争夺。 所有这些庞杂而艰巨的任务,如同海啸般涌来,不可避免地压在了理查德所领导的、目前唯一与精灵族建立直接联系、且拥有最丰富超自然事务处理经验的独立小队身上。情报分析、人员调配、资源申请、安全评估、跨部门协调……工作量呈指数级增长。《实地考古》课原定的后续外出计划,尚未出炉便被迫无限期搁置。 郑严和内斐丽特无奈,只能捏着鼻子捡起两人都不擅长也更不喜欢的理论授课部分,对着厚厚的古籍和令人头疼的能量结构方程式,一讲就是半个多月。课堂从充满未知危险的野外和弥漫着历史尘埃的遗迹,变回了窗明几净却有些沉闷的教室。转眼间,时间已滑入了五月中旬,校园里的银杏树叶从嫩绿转为深绿,空气中也开始混杂着暑气和不远处海港特有的咸腥味道,期末考试的氛围日益浓厚。 值得一提的是“千棱镜”系统的研发进度同样一日千里,测试在其中扮演的角色十分关键,不仅是提供了那个来源成谜的核心之石,还三天两头的来给郑严打下手,日子一天天过去,她竟然真的担任了助手的工作。 而且在爱登大学的课堂上,她的表现更是将同龄人远远抛在身后,无论是复杂晦涩的理论推演,还是需要极高精细度和魔力掌控力的实践操作,她都展现出了近乎非人的领悟力和执行力,成绩单上清一色的最优评价,一骑绝尘。 学生们在经历了回声谷的实战洗礼和后续高强度、填鸭式的理论灌输后,也肉眼可见地褪去了几分青涩,眼神中多了属于魔法使用者的专注、沉稳以及对潜在危险的警觉性。 然而,学业中无法绕过固定的节点,初夏的空气开始弥漫校园时,郑严和内斐丽特收到了爱登大学教务处发来的正式通知函:学期已近尾声,需尽快提交《实地考古》这门特殊课程的期末考核方案。 这给两位风格迥异却同样鄙视纸上谈兵的教授出了个难题,传统的闭卷笔试显然与这门课的设立初衷背道而驰——它核心考察的是野外生存、临场魔法应用、异族交涉与突发危机处理能力。 “不管了,我要一对一模拟对战。”郑严扔开那张印制精美的通知函,冰冷的目光扫过对面正玩着一把匕首的内斐丽特,语气没有任何商量余地:“最高效、最直接的检验方式,在接近真实的实战压力下,能最客观地映射他们一学期的能量控制、战术选择及心理抗压能力。” 内斐丽特手腕一抖,匕首灵活地在她指尖转了个圈,她倒是很欣赏这个提议的简单粗暴:“听起来真美妙,我可以根据每个学生的特点模拟不同的极限环境——流沙、毒雾、地下迷宫……看看他们如何利用所学挣扎求存。”她嘴角上翘,甚至已经开始脑补学生们哭爹喊娘的场景了。 这个堪称魔鬼的考核方案不知通过哪走漏了出去,立刻在学生中间引发了一场无声的海啸般的恐慌,跟这两位教授一对一实战?郑教授是人形自走魔法炮台,拉教授是敢独自追捕重犯的狠人,这跟直接宣布挂科有什么区别?尤其是那些来自普通家庭、基础本就薄弱的学生,更是感到绝望。 理查德从班尼那里听到风声时,正核对一份物资清单,笔尖差点戳穿纸张,他嘴角抽搐,找到正在为模拟对战场地细节争论不休的郑严和内斐丽特。 “两位教授,”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更像经验丰富的建议而非上级命令,“我充分理解你们希望考核能最大程度贴近实战、反映真实水平的需求,但是不是……需要稍微考虑一下学生群体的整体水平和心理承受极限?他们中超过七成来自民间魔法师家庭,甚至很多是彻头彻尾的零基础,靠着这短短几个月的恶补才勉强入门,一个学期下来,满打满算也就外出实践了两次。” 内斐丽特抱起手臂,饶有兴致地看着他:“那古德曼队长有什么高见?总不能让他们回去写论文吧,这群小白写得明白吗?” 郑严也冷眼看着理查德,指尖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着,显然对这种“妥协”不太满意。 理查德揉了揉眉心,拿出他当年在特种部队为新人制定分级训练方案的经验:“折中一下如何?设计两种并行的考核通道,比如,保留你们的设计,允许极少数自信且能力突出的学生主动申请挑战教授,进行模拟对战,胜出者自然直接获得最高评价(A+)。第二条路是为大多数学生设置一个更循序渐进的考核标准:综合计算每一次课程中的个人表现评级,只要平均等级能达到b及以上,即视为通过,这样既能给那些尖子生一个证明自我、获取更高荣誉的机会,也能保证大多数踏实努力、确有进步的学生得到公正的评价,顺利获得学分。” 他顿了顿,特别强调道:“尤其是第一次外出课,你们也记得吧,当时情况特殊,几乎所有学生都是初次接触真实险境,手足无措是常态,根本没机会也没能力展示什么‘魔法学习成果’,为什么不保留那次任务的评级记录,但在计算期末平均分时,适当降低其权重,或者设定一个保底分数,这样在最终评定时我们操作空间也更大些,也就是俗话说的方便捞人。” 郑严和内斐丽特对视了一眼,沉默了片刻,理查德的方案显然更周全,第二次回声谷的外出实践课,学生们在相对安全的环境下分组尝试破阵、协作与自保,又有理查德、班尼等人从旁指导、示范和护卫,表现最差的学生也确实拿到了b+的成绩,如果只是因为一次的懵懂就全盘否定,确实不够公平。 最终,两人勉强点头,同意了理查德的修改建议,修订后的考核通知正式下发后,学生们的恐慌情绪果然平息了不少,大部分人都松了一口气,开始埋头计算自己之前几次实践任务的评分,并暗暗祈祷在可能的后续外出中稳住评级,千万别掉链子。 在这段相对平静(或者说被文书工作和理论教学填满)的日子里,郑严和测试之间的互动变得越发微妙难言,那种超越寻常师生甚至普通朋友的、心照不宣的默契和频繁的私下交流,连班尼都隐约察觉到了不对劲,他有一次趁着送文件的机会,私下里困惑又担忧地低声问理查德:“队长,郑教授和测试同学,他们最近是不是……太……?” 理查德心情复杂,他心知肚明郑严的本质——一个被“必须服从人类”底层规则束缚的人造人,一个理论上不该拥有也不被允许发展私人情感联系的实验产物,依照安全条例、组织纪律和潜在风险控制,无论从什么角度出发,他都应该毫不犹豫地介入、制止这种不可控的、可能带来巨大麻烦的关系。 但另一方面,长达一个半月的朝夕相处,还共同经历高原伏击、海底之国、山谷迷雾、精灵觐见等大事件,一起处理各种光怪陆离的麻烦、互相嘲讽又不得不合作,独立小队和郑严之间已经形成了一种奇特的、类似于损友的羁绊,说不上有多喜欢,但绝对不讨厌,并且早已在不知不觉中习惯了彼此的存在、毒舌和偶尔别扭的关心,他无法真正冷酷地将郑严视为一个没有自我意识的“物件”去冷酷地干预其或许正在萌生的、哪怕是不被允许的“私事”——如果那能被称为“私事”的话。 最终,理查德只是找了个两人独处的机会,无比纠结且关切地提点了郑严几句:“郑严,你和测试……咳咳,我是说,你的身份特殊,有些事,无论你心里怎么想,自己清楚就好,别在外人面前表现得太过明显,免得惹来不必要的审查和麻烦。”他刻意回避了“感情”之类的词汇,将重点放在了“安全”和“影响”上。 郑严听了,只是用他那双灰似玻璃的眼睛淡淡地瞥了理查德一眼,语气依旧平淡无波,却似乎微妙地少了些以往那种针锋相对的尖刺:“我知道轻重,不需要你额外提醒。”但他显然准确接收到了理查德话语中隐含的、并非完全反对甚至带有一丝无奈默许的态度。 知晓了独立小队(或者说以理查德为代表的态度)后,郑严似乎放松了些微不可察的警惕,不再刻意地掩饰与测试的互动,有时在办公室里,甚至能听到郑严用他那种特有的、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的语调,反过来精准打击一下理查德和敖别之间那仿佛乌龟爬的慢速进展,理查德危险一笑,玩起了龟兔赛跑的双关,被郑严用沙发靠枕砸了脸,二人像三岁小孩一样胡闹起来。 一种奇特的、带着某种共同秘密的、略显诡异的融洽氛围,竟然在原本只充满键盘敲击声、仪器嗡鸣声和冰冷命令的办公室里慢慢滋生开来,偶尔甚至能听到几声算得上轻松(尽管可能源自互相伤害)的短暂笑声,这种变化让经常过来串门的内斐丽特都觉得有些意外,但她挑了挑眉,并未多言,似乎乐见其成。 就在这样一个平静无波、被初夏午后慵懒阳光浸泡着的普通工作日,十分少见地,阿海主动敲响了理查德位于据点二楼的房门。 他的动作显得有些不同寻常的鬼鬼祟祟,先是小心翼翼地左右看了看空旷安静的走廊,凝神倾听片刻,确认没有其他人注意到他,然后才像一尾生怕被发现的、灵活又紧张的银鱼,飞快地闪身钻进了理查德的房间,并迅速反手轻轻带上了门,甚至下意识地做了个深呼吸,仿佛刚刚完成了一项高风险潜入任务。 理查德正坐在书桌前,对着光屏上复杂的边境防御报告皱紧眉头,被这突如其来、举止异常的造访弄得一愣,他放下纸笔,锐利的目光投向阿海——后者脸上带着明显的局促不安,手指无意识地紧紧绞着丝绸衬衫的袖口,眼神飘忽不定,时不时快速地偷偷瞟一眼理查德的脸色,却又在即将接触到他目光的瞬间像受惊般弹开,不敢与他对视。 “理查德,”阿海的声线本来就是和秀丽美貌完全相反的低沉沙哑,此时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紧张,完全失去了往日那种虽然温柔平稳的语调,“我……有话想对你说,很重要,很重要的话。”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可以陪我去你的老家吗?那个海边的小渔村。” 理查德的眉头一挑,握着笔的手指下意识地收紧了。 第73章 交心 理查德对阿海的心思,是一种混合着童年依赖、惊艳憧憬与成年后强烈吸引的复杂情感,经过时间的淬炼,变得清晰而坚定。 然而,他也清醒地意识到横亘在两人之间的鸿沟——物种、地位、职责,因此,他的追求始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分寸感,是成年人之间带着尊重与耐心的靠近,是精心准备的下午茶,是流露疲累的瞬间恰到好处的关心,是意识连接到此一抬头就能看到的陪伴。 阿海的回应一直是积极而热情的,他会开心地收下理查德带来的每一份小礼物然后回礼,会毫无防备地享受他的陪伴,会在理查德靠近时露出毫无阴霾的、灿烂的笑容,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那是一种纯粹的信赖与亲近,是巨龙对自己宝库里最闪亮那颗宝石的喜爱,是对“自己家孩子”的纵容,独独缺少了情人间的暧昧与张力。 理查德甚至花了相当长的时间,才艰难地将自己在阿海心中的印象,从“需要照顾的脆弱人类幼崽”一点点扭转为一个可以平等对话、值得信赖的“对等的朋友”。 况且,他们的来往受限于各自繁忙的日程,敖别有整个同济堂和日益繁重的外交协调工作要处理,理查德有独立小队和爱登的工作,头上还压着华鉴这座大山,让他想私下有些动作都束手束脚的。 满打满算,从敖别以阿海的身份频繁出现在他身边开始,也不过一个半月,理查德做好了打持久战的准备,他有的是耐心和机会慢慢渗透进阿海那颗看似单纯却极难真正触及核心的心。 正因如此,阿海此刻这异常主动、甚至透着孤注一掷意味的邀约,才显得如此突兀和反常,理查德心中第一时间涌起的并非“他是否终于开窍”的欣喜,而是强烈的困惑与警惕,这不符合阿海一贯的行为模式,更不像是情愫暗生的表现。 他压下心头的重重疑虑,面上不动声色,甚至顺着阿海的话问道:“正好今天是周六,明天郑严没课,大概率会待在据点搞他的研究,你想什么时候去?我来安排行程。” 阿海却用力摇了摇头,那双总是盛着清澈笑意的眼睛里此刻满是焦灼和一种理查德读不懂的沉重:“不,就你和我,现在就去。”他顿了顿,语气遗憾:“可惜这假身不能化成原形载你一程,不然便可顷刻往返了,也省得夜长梦多。” 顷刻往返?夜长梦多?理查德的心猛地沉了一下,阿海的话里透出的信息让他更加确信,此行绝非风花雪月之事,他飞速地权衡着:拒绝?他做不到,无论是出于对阿海的关心,还是对那个可能“很重要的话”的好奇。答应?他实在想不出阿海有任何对他不利的理由和可能性。 短短几秒的沉默后,理查德点了点头,语气沉稳:“好,我去备车。”他的果断似乎让紧张不安的阿海稍稍松了口气。 二人一拍即合,动作迅速地收拾起简单的行装,理查德瞥见阿海罕见地换下了一身便于行动的衣装,而是穿上了二人一起去订的那套用料考究、风格庄重的定制西装,连头发都一丝不苟地束起,仿佛要去参加什么极其正式的仪式,他眼神微动,不动声色地脱下了自己身上那件万年不变的、领口开到胸口的黑色内衬,转而从衣柜里拿出一件熨烫平整的白色衬衫和一件款式简洁的深色外套换上——既然阿海如此郑重,他也不能随意对待。 Y市离d市距离不近,即使理查德将车速控制在合规范围内的上限,也花了足足四个半小时才抵达,途中,阿海异常沉默,大部分时间都侧头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手指无意识地紧紧攥着衣角,周身弥漫着仿佛刑犯即将奔赴刑场接受审判的不安。 理查德看着他这副如同做错事等待惩罚的大型犬般的模样,心中的疑惑与不忍交织,他既搞不清状况,又见不得阿海这般煎熬,在一个红灯路口,他终于忍不住,伸出右手,越过中控台,轻轻揽过阿海的肩膀,温暖的手掌带着人类的体温,试图驱散一些假身体内透出的、非人的冰凉。 “放松点,”他的声音尽量放得柔和,“不管什么事,总有解决的办法。” 阿海感知到他安慰的意图,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随即嘴角牵起一个苦涩的弧度,他犹豫了几秒,缓缓抬起自己冰凉的手,覆盖在理查德放在他肩膀的手背上,指尖甚至带着细微的颤抖,不安地、无意识地摩挲着理查德的手背皮肤,这个动作与其说是亲密,不如说更像是一个溺水者抓住浮木的本能。 阿海不安至此,理查德心知此事绝非小可,不由得也渐渐沉下心来,不再试图用言语安慰,只是默默地将车开得更稳,二人一路再无多话,车厢内弥漫着一种压抑而凝重的寂静,只有引擎平稳的轰鸣声作伴。 抵达d市时,已是黄昏时分,昔日熟悉的小渔村早已面目全非,被规划整齐、灯火初上的“人鱼湾旅游度假区”所取代,理查德之前随着郑严等人回来过一次,那时近乡情怯,并未仔细看过这片承载着他童年最初记忆的海岸,此刻,他将车停在景区外围,依着记忆中的方向,带阿海步行穿过崭新的栈道和绿化带,走向那片位于矮山山壁下的、相对僻静的沙滩。 时隔多年再次站在这里,理查德看着眼前这片小小的沙地,不由得失笑,童年时觉得广阔无比的避风港,原来实际如此狭小。 “原来这里这么小啊,”他语气带着一丝感慨,试图让气氛轻松一些,转头看向身边依旧紧绷的阿海,“你当年是怎么和我一起挤进这山壁底下的凹洞里的?” 阿海没有回答,他的目光盯着那片山壁,仿佛能穿透时光,看到那个蜷缩在角落里哭泣的小男孩,他沉默地走到山壁下,主动拂开沙石坐了下来,姿态依旧僵硬,理查德心中叹了口气,走过去,紧挨着他坐下,肩并着肩。 二人并肩看着夕阳半分沉入水面,映天染海尽是金红,美不胜收。 理查德静静感受着这许久不见的故乡落日,心中五味杂陈,同时也耐心地等待着,等待阿海开口,揭开今日这一切反常的谜底。 阿海沉默了许久许久,久到夕阳几乎完全沉没,只在天边留下一抹绚烂的余烬,他忽然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身子一歪,轻轻靠在了理查德的肩头,这个动作带着明显的、试图撒娇般的意图,与他此刻沉重无比的心情形成了诡异的反差。 然后,他开口了。 “卓雷带着启砺和坤仪的遗物回去后,我们为他们重新举办了葬礼。”阿海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空洞的疲惫,“大家都很伤心,但也算是了了一桩心事,迎回他们,总归是件值得安慰的事,朝阳也特地叮嘱我,一定要好好感谢你。” 理查德的心稍微放下一点,刚要开口说些“这是我应该做的”之类的客套话,阿海的下一句话直接让他僵在原地。 “所以我便悄悄向彼得·马丁中尉要了你的全部人事档案和背景资料,想看看有没有什么我能帮得上你的地方作为回报。” “……”理查德一口气差点没上来,他简直被阿海这过于耿直、甚至堪称骇人听闻的操作给惊呆了,他知道阿海心思单纯,做事常常不按常理出牌,但没想到能直接到这种地步,私下调阅w.U.A.高级军官的机密档案,这要是被上面知道…… 他顿时又好气又好笑,半真半假地抱怨起来,表达自己的震惊与不悦:“阿海!你、你怎么能……那是机密档案!”他下意识地伸手,捏住阿海脸颊两边的软肉往两边扯,想给他一点“教训”,手指上传来的冰冷坚硬的触感才让他猛地想起——这是假身,是冰块雕的,他只能悻悻然地松开手,脸上表情哭笑不得。 阿海却反手抓住了他还没来得及完全收回的双手,用力捧住,仿佛从中汲取着某种勇气,继续说了下去,声音更加低沉急促:“然后我发现,你6岁生日之后,就随母亲离开这里去城市里打工,为你父亲筹措医药费,然后d市就出事了,你再也没能回来,但你不知道的是,在你们搬家离开,也就是你生日两天后,那些摧毁了海底之国的恶魔……它们上了岸。” 理查德的心猛地一跳,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笼罩了他。 阿海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村内当时留下的21人,全部……全部遇害了,无一幸免。” 理查德的呼吸骤然一滞,他之前看到这里变成了旅游区,虽然疑惑,但一直以为是村民们搬迁离开了这片贫瘠的海岸,去别处谋求更好的生活了,他从未想过,真相竟然如此残酷。 “我看到记录后,觉得此事蹊跷,便在你们去G国出差的时候,独自来这里重新探查了一番。”阿海的声音越来越低,充满了痛苦的自责,“而且有了一些新的发现——我发现,那些恶魔……它们似乎是顺着我当年上岸时留下的气息痕迹找来的……对这片渔村21人的死……我……我负有责任……” 他抬起头,灰黯的眼眸中盈满了巨大的悲伤和罪恶感,望向理查德:“w.U.A.当年为了掩盖恶魔登陆的真相,避免引起恐慌和多生事端,将此事列为高度机密,在处理完恶魔残骸后,直接将整个村子夷为平地,所有村民的尸骨就地掩埋,所以你什么都不知道。” 理查德只觉得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血液似乎都冲上了头顶,又瞬间冰凉,他猛地抓住阿海的双肩,力道之大,几乎要捏碎那冰做的假身,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嚓”声,他死死盯着阿海,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巨大的悲痛和被隐瞒多年的愤怒。 阿海被他抓得身体晃动,却没有任何挣扎或反抗,只是闭上了眼睛,仿佛完全接受理查德即将到来的一切怒火与指责,一副任凭处置的模样。 然而,几近失控的理查德在爆发边缘,看着阿海这副悲戚绝望、引颈就戮的样子,胸腔里翻腾的暴怒情绪竟奇异地开始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撕心裂肺的痛楚,他猛地深吸了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抓住阿海肩膀的手缓缓松开,然后……一把将眼前这具冰冷僵硬的假身用力地、紧紧地搂进了怀里。 “不是你的错……”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剧烈情绪波动后的疲惫,却异常坚定,他低声在阿海冰冷的耳边安慰道,“这不是你的错,阿海,你听我说,之前课程外出我们来这里查探过,这里是离海底之国遗址最近的海岸线,恶魔选择从这里登陆是高概率事件,它们是为毁灭而来,无论有没有你的痕迹,它们都可能在这里上岸,这笔血债,应该算在那些恶魔头上,再怎么分,也分不到你头上!” 阿海在他怀里用力地摇头,还坚持自己的想法:“可是……” “没有可是。”理查德打断他,用一种近乎安抚孩子的力道,轻轻拍着他的后背,语气变得异常柔和,甚至带着一丝追忆,“你知道我当年为什么会躲在这里偷偷哭吗?” 阿海在他怀里微微一动,闷声回答:“……不知道。” “因为那天是我的生日。”理查德的声音很轻,仿佛怕惊扰了旧日的伤痕,“我想吃一种只有在城里才能买到的、带奶油的面包,爸爸妈妈……他们疼我,就骑着那辆破旧的自行车,千里迢迢地去城里给我买,结果在回来的路上发生了车祸,一辆开得很快的车撞了他们,爸爸他……而那个撞人的人有权有势,他拒不承认错误,也拒绝赔偿,妈妈一点办法都没有,只能回来挨家挨户地找乡亲们借钱……我知道后,觉得自己简直是天下最坏的孩子,如果不是我非要吃那个面包,爸爸就不会受伤,家里也不会欠下那么多债……我觉得都是我害的……所以,我才躲在这里哭。” 阿海下意识地抬起头,急切地反驳道:“不是的!那不是你的错,明明是那个撞断你父亲腿的人……” 理查德失笑,笑容里带着苦涩和释然,他将阿海抱得更紧,下巴轻轻抵着对方冰凉的头顶:“是啊,道理不是很简单吗?错的是行凶者,所以,这也不是你的错,阿海,错的是那些行凶的恶魔,你和我,我们都不该把凶手的罪孽,背在自己身上。” 阿海被他这一番类比说得彻底卡壳了,怔怔地靠在他怀里,沉默了许久许久,海风带着咸腥气吹过,卷起细沙,远处,度假区的霓虹灯渐次亮起,传来模糊的欢笑声,更反衬出这片小小沙滩的寂静与哀伤。 最终,阿海深深地低下头,将额头抵在理查德的锁骨处,像一个终于找到避难所的孩子,闷闷地说道,语气委屈而茫然:“……我带了花来,本来是想向你认错的,再帮你祭拜一下他们……现在,计划全被你打乱了。” 理查德心里又酸又软,哼哼了几声,故意用轻松的语气说道:“计划打乱了就重新制定,我们不是可以一起祭拜吗?还是说,堂堂北海的郁郡王殿下,祭拜21位无辜逝者,只准备了一件祭品?” 他说着,松开怀抱,站起身,同时伸手将依旧有些怔愣的阿海也拉了起来,二人之间那凝滞沉重到令人窒息的气氛,似乎终于被这句话打破,重新注入了鲜活的生气。 阿海眨了眨眼睛,似乎才反应过来,连忙摇头:“当然不是!”他手腕一翻,不知从何处取出了一个精致的、散发着淡淡寒气的玉盒,打开盒盖,里面整齐地摆放着二十一支形态各异、却同样晶莹剔透、蕴含着纯净灵力的冰雕之花,每一支都栩栩如生,堪称艺术品。 二人携手登上矮山山顶,这里视野开阔,可以俯瞰整个海湾,阿海以法术凝聚寒气,迅速架起了一个简易却庄重的冰霜祭台,理查德从未见过东方的哀悼习俗,好奇地眨巴着眼睛,凑在旁边认真地观摩学习,不时问上一两个问题,阿海耐心地解释着,手上的动作一丝不苟。 期间,理查德故意指着一个步骤问:“这个摆这里是不是比较好看?” 阿海皱眉认真思考:“嗯……按礼法,似乎应置于坤位……” “坤位是哪儿?” “……那边。” “哦,可是我觉得放这边日照时间长点,冰花化得慢。” “……理查德!” “哈哈哈……” 短暂的打闹冲淡了悲伤,祭台终于布置完成,二人重新收敛神色,变得庄重肃穆。 祭拜开始,理查德从小就记忆力惊人,他清晰地记得村里的每一个人,他走到祭台前,深吸一口气,挨个念出那些早已逝去的名字,以及与他们相关的、鲜活的回忆。 “汤姆大叔,总是偷偷塞给我晒好的小鱼干,骂我皮猴子,却会帮我修好弄坏的玩具船……” “玛莎姐姐,歌声很美,夏天晚上总会坐在门口唱摇篮曲……” “马力欧,我最好的玩伴,我们一起在海边捡贝壳,发誓以后要造一艘大船出海……” 每念一个名字,一段回忆,他的心情就低一分,却也异常坚定起来,阿海默默跟在他身后,每当理查德念完一个名字和故事,他便轻声重复一遍那人的名字,然后小心翼翼地从玉盒中取出一支对应的冰花,郑重地放置在祭台上专门的位置。 这样的程序,缓慢而虔诚地重复了二十一次,祭台上渐渐被晶莹剔透、在月光下流转着微光的冰花填满,每一朵花,都代表着一个被铭记的生命。 最后,理查德沉默了片刻,然后用极其蹩脚、发音古怪却异常认真的c国语,缓慢而清晰地念出了一段悼词,那悼词用的词句和韵律,明显不是为了渔民准备的。 阿海惊讶地看向他。 理查德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耳朵尖微微发红,眼神飘向别处:“我……我其实偷偷学了一点,是想哪天给你一个惊喜的。”他顿了顿,语气变得低沉而真诚,“故地重游,我知道你心里一定也在想着启砺和坤仪,虽然我不认识他们,但东西一体,作为一名军人,我对他们战至最后一刻、坚守职责的信念表示最高的敬佩,他们是当之无愧的战斗英雄,理应接受奠念。” 阿海怔怔地看着他,漆黑的眼眸中瞬间涌上了极其复杂的情绪,震惊、感动、悲伤、慰藉……最终,所有这些情绪都化为了一声低低的、带着无尽唏嘘的叹息:“……谢谢。” 千言万语,似乎都凝聚在了这两个字中。 等到一切仪式结束,皎洁的月亮早已悄然升上中天,清冷的光辉洒满海面,也照亮了山顶上并肩而立的两人,理查德望着月光下波光粼粼的大海和远处度假区的斑斓灯火,神情有些恍惚,低声喃喃:“我是在做梦吗?” 一天之内,情绪大起大落,得知残酷真相,安抚自责的阿海,祭奠逝去的故人,一切都显得那么不真实。 阿海轻轻倚靠着他,假身冰凉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衣衫传来,他的眼神在月光下复杂难辨:“如果是梦该有多好啊。”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理查德下意识地附和:“是啊……” 沉默在两人之间缓缓蔓延,海潮声规律地响着,如同永恒的安魂曲,理查德渐渐从那种剧烈的情绪波动中脱身,理智重新回笼,他没有转头,只是伸出手,用手指极其轻柔地摸了摸假身冰凉光滑的脸颊。 “我知道你在哭,”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温柔,假身没有眼泪,但他知道,远在北海,或者同济堂深处的敖别真身,此刻必然早已泪流满面,“现在这里没有北海郁郡王,没有同济堂堂主,没有需要你照顾的孩子,也没有等待你拯救的病人和世界,只有我理查德.古德曼一人,你可以做任何你想做的事情,可以脆弱,可以悲伤,可以愤怒,就像你曾经告诉我的那样,‘随心而为’。” 阿海浑身一颤,猛地伸出手,死死拽住了理查德胸前的衣服,力道之大,几乎将昂贵的面料攥出无法抚平的深刻褶皱,他抬起头,那双总是清澈明亮或带着威严的眼眸,此刻只剩下一种近乎死寂的、深不见底的灰暗与麻木,却是真正的敞开心扉。 “我读圣贤书,学了一肚子的大道理……”他的声音开始发抖,带着一种压抑的、即将崩溃的哭腔,“教我仁爱,教我慈悲,教我爱天下人,悲悯众生……可是他们从不教我,当我所爱的天下人、我所珍视的众生一个个在我眼前离去时,我该如何自处——我该怎么办。” “我好恨呐,理查德。死伤如此轻易,救治却如此困难,我有几十个假身,日夜不停地在同济堂行医问诊……可总有救不了的人,有时候……有时候他们的家人,甚至会因为过度悲伤,当场就死在我眼前,悲剧一桩接着一桩,永无止境。” “每当这种时候我就会想,如果世上真的有天道掌控生死,我一定要杀了祂,然后把权柄夺过来。” 敖别神情逐渐平静下来,但言行却都透露着骇人的杀意,纵使禁制疯狂报警也不能阻挡着杀意分毫,海风骤停,万籁俱寂,只有这石破天惊的弑神之言,在月光下的海滩上回荡,震得理查德心神俱颤。 第74章 所以我们现在要玩塔防吗 爱登大学的期末氛围如同不断积聚的雷云,沉甸甸地压在每个学生心头,课堂内,理论知识的灌输近乎填鸭,课堂外,《实地考古》特有的实战模拟,更是一项令人望而生畏的挑战。 没错,实战现在只是考核方式之一,但这不代表实战不会成为课程教学的一环。 尤其是为了让那些对自己实力有自信的学生们不至于在正式考核中输得太难看,郑严和内斐丽特“不得不”抽出宝贵时间,安排了数次一对一的指导对练。 训练场内,魔力护盾发出低沉的嗡鸣,郑严站在原地,身姿挺拔,灰色的眼眸冷静地锁定着对面的测试,他习惯于以瞬间的计算和力量压制解决问题,但今天的对手却不同。 测试自身的魔力强度在郑严看来堪称贫弱,然而,她的战斗方式极其另类,她的身法不似人类,总能以最不可思议、最违背常识的角度进行闪避,动作简洁高效到了极致,每一次移动都精准地卡在郑严攻势中那微乎其微的间歇,更令人侧目的是她的反击,刁钻、狠辣,永远瞄准能量运转节点或旧力刚尽、新力未生的那一刻,像是早已预判了所有可能。 这种纯粹依靠技术、意识和诡异预判来弥补绝对力量差距的打法,郑严很少遇到。它不像是在对战,更像是在解一道极其复杂、变量极多的动态谜题,不知不觉间,郑严那引以为傲的逻辑中枢被全面调动,分析与预判的计算力被提升至极限,他甚至暂时搁置了快速结束对练的打算,沉浸在这种与内斐丽特完全不同的、棋逢对手的酣畅感中。 高速的攻防转换在场地上留下道道残影,测试又一次以毫米之差避开了郑严指尖射出的一道凝实光束,身体如同没有骨头般扭转,足尖轻点地面,竟借着对方能量逸散的微弱气流再次加速,手刀直切郑严的肘关节能量汇集点。 电光石火间,郑严的计算瞬间推演出她接下来的可能变向及对应的概率,基于最优解,他的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左手虚晃一招引偏对方重心,右掌蕴含的光能陡然增强,直拍向其必然闪避的方位——那是概率高达87.4%的选择。 然而,测试那双眼眸深处,极快地掠过一丝难以捕捉的微光,她做出了一个完全违背所有战斗常理和概率模型的动作——没有试图稳住重心,反而利用郑严虚招的力量,以一种近乎自残的方式强行拧转身体,像一道失控的黑色闪电,撞向那个概率最低、最不可能、也最危险的方位。 “嗤啦——!” 高度凝聚的光能未能完全收回,擦着测试骤然改变轨迹的手臂外侧掠过,灼热的高温瞬间汽化了战斗服的材料,在她苍白的手臂上留下了一道焦黑扭曲的灼痕,皮肉翻卷,甚至能看到一丝反光的骨骼。 剧痛传来,测试的动作彻底变形,闷哼一声,踉跄着向后跌倒在地,左手迅速捂住了右臂的伤口,指缝间渗出细微的血珠。 一切发生在百分之一秒内。 郑严也被她刁钻的攻击击中,一个踉跄后退好几步,甚至岔了气,连腰都直不起来,他脸上那副对什么都无所谓的面具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裂痕,一种名为“后怕”的情绪极其罕见地浮现出来。 场边的理查德一直密切关注着对练,尤其是郑严这个重点“问题儿童”,在变故发生的瞬间,他已如冲入场内,迅速检查了一下测试的伤势,看清那焦黑的伤口时,他的眉头紧紧锁起。 “别愣着!叫医疗队!立刻送w.U.A.附属医院!”他语气急促而不容置疑,一边从随身应急包里拿出基础喷雾式止血凝胶和无菌敷料进行紧急处理,一边抬起头,目光复杂地瞥了一眼依旧僵立原地的郑严。 他知道以郑严的控制力,这大概率是一次意外,但任何形式的损伤,尤其是在w.U.A.管辖下的训练场内发生的,都可能引发一系列不必要的审查和麻烦,理查德甚至能预见到那份需要他绞尽脑汁来写的意外报告。 很快,学院医疗队的悬浮担架赶到,小心翼翼地将测试抬了上去,郑严沉默地看着她被送走,脸上已恢复平静,但仍在重新复盘刚才那致命一击的每一个细节。 然而,谁也没有料到,这场意外的后续,竟会如同一块投入命运池塘的巨石,激起滔天巨浪。 在w.U.A.附属医院,按照高标准流程,对测试进行了全面的深度扫描和细胞级清创修复治疗。 先进的医疗仪器细致地描绘着她身体的每一处细节,就在一次常规的深度遗传物质活性检测中,系统捕捉到了一个极其异常、古老而独特的遗传因子标记,该标记的活性模式与已知所有人类、异族谱系均不符。 医疗AI自动将这份异常数据上传至w.U.A.中央生物信息库进行高级别安全比对,仅仅三秒后,整个医院的特定网络信道被瞬间加密锁死,最高级别的安全警报无声无息地触发了——屏幕上的比对结果显示,与她血液样本中那份独特遗传标记特征百分百吻合的,正是数月前由精灵族提供的、描述中那个失落西方魔法界“血脉后裔”的参考图谱。 消息如同飓风般瞬间席卷了w.U.A.相关高层,他们耗费了巨额资源,动用无数人力物力,几乎将西洲翻了个底朝天也一无所获的、关乎战略全局的目标,那个只存在于精灵预言中的“钥匙”,竟然一直就安安稳稳地待在他们眼皮子底下,还在他们的训练场上被自己人打伤了。 所有的原有计划被立刻彻底打乱,并以最高优先级重新制定、加速。 精灵女王通过那枚留影石传来了明确且不容置疑的指令:请即刻携带仪式所需的核心引信“圣火”以及“钥匙”前来回声谷,仪式必须在精灵之森,由我亲自主持,方能最大限度保证成功与稳定。 w.U.A.高层没有任何犹豫,一纸命令迅速下达:正式任命理查德·古德曼为此番“寻回行动”的最高现场指挥官,全权负责“钥匙”的护送、仪式现场的安保以及与精灵族的一切协调工作,授权等级临时提升至最高,可调动周边一切可用资源。 一时间,整个独立小队以及相关联的情报、后勤、医疗部门全都如同上紧了发条的齿轮,高速运转起来,测试的手臂经过科技与魔法双层手段的快速修复治疗,刚刚达到行动无碍的标准,便被医疗组直接移交给了全副武装的理查德等人,甚至来不及做更多的检查或询问。 一行人乘坐经过特殊加固的车辆,再次穿越逐渐熟悉的路径,抵达回声谷,此地的气氛与上次谈判时的紧张警惕截然不同,精灵战士们手持散发着微光的长矛,肃立道路两旁,不再是戒备的姿态,而更像是仪仗队,精灵女王亲自在森林那散发着微光的入口处迎接,她的目光越过理查德,在测试身上停留了片刻,空灵剔透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难言的情绪,似悲似喜,似慨叹似决然,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仪式场地被设置在那片永恒静谧的古老花园中央,地面上,早已刻画好的、繁复到令人眼晕的符文序列被逐一重新点亮,散发出柔和的各色光芒,层层嵌套的法阵结构开始缓慢旋转,汲取着森林与地脉的能量,最核心处,那簇被严密符文容器收束、从w.U.A.最高库存中紧急运抵的“圣火”正静静悬浮着,它并非熊熊燃烧,而是内敛地、永恒地散发着温暖而浩瀚的光辉,驱散了森林深处积年的幽暗寒气,让空气都变得肃穆而神圣。 就在所有人都在精灵祭司的指导下,紧张地进行着最后阶段的检查与布置时,精灵女王悄然无声地走到正在协调安保布置的理查德身边,她的声音轻柔得像一片羽毛拂过耳际,却又清晰得不容错辨: “理查德.古德曼,仪式一旦开始,除了作为‘路标’的血脉后裔,其意识将必须深入梦境之国外,还可允许一人的意识作为‘锚点’与‘护卫’随行,此人需心智坚定,不易受梦境扭曲,方能在光怪陆离、时间与空间皆无定所的梦境国度中保持方向——人选,由你定夺。” 此话一出,原本就安静的仪式场地瞬间陷入一种更加微妙的寂静。 几乎是条件反射,班尼、内斐丽特,不约而同地、瞬间将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了站在稍远处、正低头貌似专心致志研究地上某片奇异苔藓的郑严身上。 他们可是对这两人在办公室、实验室那种旁若无人的暧昧气氛记忆犹新。 理查德只觉得头皮微微一炸,努力控制住自己想要扶额叹气的冲动,喉咙发痒,重重地咳嗽了几声,锐利的目光如同冰锥般警告性地扫过自家这些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家伙们。 二人立刻像是被无形的针扎了一下,纷纷触电般故作自然地移开视线,班尼假装被旁边精灵战士铠甲上精美的藤蔓花纹深深吸引,内斐丽特突然对天空中缓慢飘过的、形状奇特的云彩产生了前所未有的研究兴趣。 然而,这瞬间的、高度一致的默契和注视,已经足够说明问题,郑严似乎感受到了聚焦而来的目光,抬起头,灰色的眼眸平静无波地扫过众人,最后定格在理查德和精灵女王身上,他上前一步,语气带着一种近乎傲慢的、理所当然的笃定: “具备处理各种非常规、非物理层面状况的分析与应对能力,防止未知环境中的一切事物失控或做出任何不利于任务目标的举动?”他在这里微妙地顿了一下,跳过不久前的意外,“显而易见,我是最好的选择。” 理查德看着郑严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又瞥了一眼旁边没心没肺,仿佛讨论中心不是自己的测试,心中暗暗叹息,但他不得不承认,从纯理性角度,郑严确实是最佳人选。 “批准。”理查德点头,语气严肃,“郑严教授,测试同学的安全和此次核心任务的最终成功,至关重要,交给你们了。” 一切准备就绪,测试和郑严分别躺入法阵两端指定的位置,由某种散发着清香的柔软苔藓铺就,精灵女王赤足走到法阵最核心的“圣火”之下,双手优雅地抬起,开始吟唱起古老而冗长、音节奇异的咒文。 随着她的吟唱,强大的魔力波动如同潮汐般开始在场内汇聚、共振,地面上的所有符文逐一亮起,光芒越来越盛,彼此连接勾嵌,构成一个复杂辉煌的图案,核心处的“圣火”似乎被咒文唤醒,光芒变得更加内敛却也更加强大浩瀚,如同一个跳动的心脏,将磅礴的能量泵入整个法阵系统。 测试眉心的皮肤下,一点微弱的、与“圣火”同源但更显稀薄的血色光芒逐渐亮起,并与“圣火”主光产生了清晰的共鸣,一道纤细却无比坚韧的光桥自法阵中延伸而出,将郑严的眉心与测试的连接起来,他的意识被正式锚定。 就在咒文吟唱达到最高潮,血脉之光与“圣火”共鸣到极致,光桥彻底稳固的瞬间—— 嗡——————! 一声并非通过空气传播、而是直接作用于所有生灵灵魂层面的、沉闷却无比巨大的轰鸣响起,仿佛整个世界的基座都被撼动。 与此同时,精灵之森四周的空间,如同被无形巨力击碎的玻璃,瞬间撕裂开无数道紫色狰狞、散发着不祥与混乱吞噬气息的“裂缝”,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凶猛、数量多上十倍的异族,如同从深渊最底层释放出的毁灭洪流,裹挟着令人作呕的硫磺与腐败气息,尖啸着、咆哮着,从那些裂缝中疯狂倾泻而出,直扑仪式核心场地。 “敌袭!最高警戒!守住阵线!”理查德立刻下令,w.U.A.军人和精灵战士们早已绷紧的神经瞬间反应到极致,能量武器嗡鸣出鞘,魔法护盾瞬间张开,各式攻击的光芒亮起,毫不犹豫地迎头撞上涌来的异族潮汐,最惨烈的近距离厮杀瞬间爆发。 金属碰撞声、能量爆炸声、异族的嘶吼与战士的咆哮打破了森林永恒的静谧。 然而,与所有人的惊怒交加和严阵以待不同,精灵女王虽然面色苍白凝重如临大敌,却并没有流露出丝毫意外的神色,她早已预见了这一幕——试图唤醒一个庞大而古老的梦境国度,其所产生的巨大能量涟漪和规则波动,就像在无尽黑暗的深海中点燃了一座最明亮的灯塔,必然会吸引来所有窥伺现实维度的、贪婪而饥饿的掠食者,而她早已做出了抉择。 “以古树之名!结守护之阵!”一位须发皆白的高级精灵祭司用古老的语言高声吟诵,所有精灵祭司同时将手中的法杖顿向地面,翠绿色蕴含着强大生命力量的屏障层层叠叠地瞬间升起,如同巨大的半透明碗盖,艰难却坚定地将仪式核心区域笼罩在内,抵挡住第一波最疯狂、最猛烈的冲击,屏障表面被撞击得涟漪狂闪,岌岌可危却又顽强支撑。 “班尼,左翼火力压制!内斐丽特,右翼给我清出一条隔离带!其他人,随我顶住正面冲击!决不能让任何一只东西干扰到仪式!”理查德的声音冷静得可怕,带着不容置疑的杀伐决断,冰蓝色的寒冰之力在他手中疯狂凝聚,化作一柄巨大的冰晶长枪,枪尖所指,寒气肆虐,瞬间将扑来的几只魔物冻结然后粉碎,他的指挥和身先士卒,如同定海神针,瞬间将有些混乱的阵脚稳定下来。 惨烈的保卫战,在仪式成功启动的同一瞬间,于精灵之森这片圣地全面爆发。 而与此同时,郑严和测试的意识,已然脱离了这片血腥喧嚣的现实战场,沿着那条由血脉与圣火共同指引的光桥,坠入了那个沉寂了不知多少岁月的、充满了未知与危险的——西方魔法界意识空间。 第75章 魔法界 郑严和测试的意识,如同两粒被投入激流的微光,瞬间被卷入了那条由无尽流光与破碎幻象交织成的、奔腾不休的湍急河流,物质世界的法则在这里彻底失效,周遭不再是熟悉的景象,而是无数呼啸而过的记忆碎片—— 可能是某个法师最后的咒语呢喃,也可能是寻常人家晚餐时的笑语,是扭曲坍塌的宏伟建筑幻影,断壁残垣上闪烁着昔日附魔的光泽,是断续飘零、失了调性的乐声旋律,夹杂着无数充满喜悦、悲伤、恐惧、渴望的低声呓语,汇聚成一片混沌的、震耳欲聋的寂静。 这里,是现实与梦境被强行撕裂后又胡乱缝合的夹缝,是通往那个沉睡国度唯一却又无比危险的混沌通道。 在这片足以令任何清醒意识瞬间崩溃的混乱洪流中,测试的意识体却自然而然地散发出一层温和而坚定的微光,并不耀眼,却非常稳定,宛若风暴海洋中唯一一座沉默而可靠的灯塔,奇异的是,那些原本狂暴混乱、足以撕碎灵魂的意象洪流,在靠近她这团微光时,竟仿佛被一种无形的力量安抚,变得温顺些许,甚至如同拥有意识般自动向两侧分流,为她,以及紧随其后的郑严,让出了一条相对稳定的路径。这并非力量的对抗,更像是一种本能的归顺与牵引。 紧随其后的郑严,正以他特有的方式应对着这海量的、完全无序的信息冲击,他的意识体呈现出一种绝对的冷静和秩序,像一台超频运行的精密仪器,凭借非凡的记忆力和处理能力,疯狂地记录、归档、分析着每一个掠过“眼前”的碎片。 “能量波动频率不仅极不稳定,还呈现多维叠加态,无法用现有物理法则构建……是高密度的情感能量与集体潜意识混合投射吗……”他的大脑疯狂运转,试图用冰冷的数据和公式去解构这首狂野不羁的魔法狂想曲,结果却只是让他头痛欲裂。 他很快意识到,纯粹的逻辑推演在这里不仅效率低下,甚至开始引起周围“河流”本能的排斥和扭曲,他的意识体边缘开始变得模糊不稳定,一种前所未有的挫败感在他心中滋生,他不得不艰难地、笨拙地尝试放下引以为傲的理性,去理解并适应这种完全基于“感受”、“直觉”和“共鸣”的、令他无所适从的思考方式。 “跟着我的牵引。”她的意念再次传来,比之前更加清晰,甚至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安抚意味,“别抗拒,也别试图完全理解它,感受它……我的血脉在呼唤它们,而它们,也在回应我,这是一种奇特的感觉。” 郑严沉默着,但他那紧绷的、试图解析一切的意识体微微放松了一些,尝试着不再与洪流对抗,而是像一叶扁舟,顺应着测试带来的那股奇妙流势,这种将自身方向完全交由另一种非逻辑力量引领的经历,对他而言陌生而危险,却又隐隐透着一丝新奇的体验。 在仿佛永恒又仿佛只有一瞬的混沌奔流之后,前方无尽的混乱景象忽然变得有序起来,道路的尽头,一个模糊又稳定的世界被光包围着,穿过那层看似柔软、实则坚韧无比的光晕膜的瞬间,一种奇异的失重感包裹了他们,紧接着,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一个彻底颠覆所有认知和逻辑的世界,缓缓在他们“眼前”展开。 这里仿佛是将无数个纪元、无数种文明建筑风格、无数艺术流派的精华与废墟强行打碎,再由一位疯癫的神明随心所欲地拼接而成的巨大梦境:高耸入云、装饰着狰狞石像鬼的哥特式尖塔,与低矮朴素、爬满青苔的罗马式石拱廊毫无道理地交错共生,形成令人晕眩的垂直森林。 某条看似寻常的街道尽头,可能突然毫无过渡地化作一片闪烁着从未见过的陌生星座的深邃星海,星辰仿佛触手可及,一座看似图书馆的建筑里,飞出的不是书页,而是活生生的、羽毛闪烁着奥术光辉的千纸鹤,它们用婉转的啼鸣吟唱着失传已久的古老诗篇。 脚下流淌的河流中,奔涌的不是水,而是流光溢彩又轻盈、散发着花香与泪水混合气味的发光液体,其中沉浮翻滚着无数自动生成、又不断湮灭的十四行诗篇,如同拥有了生命。 然而,这片奇异的景象,却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这里的“居民”并非实体,而是一个个模糊的、半透明的、如同褪色照片般的人形光影,他们麻木地、永无止境地重复着生前的日常动作:无声地交谈、永恒地散步、阅读着空白的书,对闯入者毫无反应。 测试的到来,宛如向一潭死水中注入了活水,她走过的地方,那些麻木停滞的光影会逐渐变得清晰、凝实,空洞的眼神中会短暂地恢复一丝清明与困惑,甚至会微微转头,将无形的“目光”投向她,嘴唇无声开合,仿佛有千言万语被卡在时光的喉咙里,一股磅礴的、不属于个人的深沉悲伤与刻骨乡愁——这是这片土地、这个沉沦的集体意识,正通过她体内流淌的血液,向她无声地倾诉着千年的孤寂与渴望。 郑严在这里感受到了比在通道中更强烈的“不适”,他的逻辑思维完全不被这个世界所容,这个由情感、潜意识和象征意义构成的世界法则,对他而言如同天书,他的意识体边缘再次开始模糊,像是信号不良的影像,仿佛要被这片强大的梦境力场同化吞噬,又或者被彻底排斥出去。 测试立刻察觉到了他的异常,她没有犹豫,迅速伸出手,紧紧抓住了他的手。 一股奇异的、温暖的、带着强大稳定力量的暖流,瞬间从接触点传递过来,强行驱散了他意识体的离散感,将他重新“锚定”。 “停下,”她的意念带着不容置疑的口吻,却比之前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急切,“开放你的所有感知,去‘感受’这里的‘情绪’、‘回忆’和‘意象’,这里运行的规则,与你所熟悉的一切都不同,逻辑是礁石,但在这里,你需要成为水。” 这对人造人而言,是一场颠覆性的、甚至堪称痛苦的挑战,放下逻辑,等同于放弃了人造人存在的基础之一,但他别无选择,他艰难地、尝试着一点点关闭那疯狂运转的分析模块,逼迫自己去“感受”周围的环境:那辉煌建筑下的哀伤,那美妙乐声中的寂寥,那无数光影眼底深藏的绝望与微弱期盼,过程生涩无比,如同让一台计算机去学习品味诗歌,但他确实在努力,因为抓住他的那只手,传递来的不仅是稳定,还有一种奇特的、令人安心的力量。 循着测试血脉中那越来越清晰的微弱感应,他们如同两颗相互依偎的星辰,朝着这座城市梦境的最深处前行,最终,在一片仿佛万物源点、一切概念都趋于虚无的绝对核心域,他们看到了那幅足以震撼任何存在灵魂的景象—— 一棵顶天立地、无法用言语形容其伟岸与完美的巨树虚影,完全由最纯净、最本源的光芒构成,每一片树叶都仿佛是一个微缩的世界,每一次无声的呼吸都牵动着整个梦境的脉搏,那便是西方魔法界的核心与源泉,“世界树”。 然而,此刻这棵生命之树却被无数条漆黑如最深沉噩梦、冰冷彻骨的能量锁链,从庞大的根系到璀璨的树冠,死死地缠绕、勒紧,锁链之上刻满了复杂的符文,它们如同活物般眨着眼睛,不断汲取着世界树的力量,又转化为更深的沉寂与死寂反馈回去,维持着这个可悲的囚笼。 这便是“大断裂”时期,先贤们为了保存文明最后火种而设下的、最终却变成了自身永恒枷锁的终极封存法阵的核心显化。 测试面色凝重,她集中全部精神,尝试调动体内那份源于血脉的力量,化作一股温暖而充满生机活力的能量流,如同涓涓细流,温柔地抚向那些冰冷的锁链,试图软化它们,唤醒其中可能残存的意识,然而,她的力量相对于这积累了无数岁月的庞大封印,如同蚍蜉撼树,收效微乎其微,锁链纹丝不动,甚至连光芒都未曾黯淡一分。 郑严则试图从另一个角度解决问题,他全力分析锁链上那些符文的能量构成和运行规律,却发现其复杂程度呈指数级超越了他的计算极限,每一个符文都像是一个不断变化的混沌系统,更何况它们彼此勾连,形成了一个完美封闭、自洽的能量循环,其力量源头就是魔法界自身,这形成了一个无解的死循环。 就在陷入绝境之际,郑严捕捉到了一个极其细微却至关重要的异常: 那些看似完美无缺的锁链在一些关键的符文节点上,竟然缠绕附着着一些极其微弱、却散发着与封印本身和魔法界能量都截然不同的、充满侵略性、混乱和腐蚀性气息的“杂质”——那是“裂缝”的能量残留,源自异界的污秽力量,竟然早已如同跗骨之蛆,悄无声息地渗透进了这个绝对封存的领域。 “找到了。”郑严的意识传递都带上了一丝高速运算带来的锐利感,“裂缝像是一种恶性病毒,正在从内部持续腐蚀封印结构,封印为了自保,不得不持续消耗自身能量来对抗这种腐蚀,这正好导致它的整体结构变得异常脆弱,而这些被腐蚀的节点……”他的目光锐利起来,意有所指的看向测试。 测试立刻集中感知力投向那些节点,片刻后,她脸色微变,声音带着一丝痛苦的共鸣:“是的,我感觉到……核心非常‘痛苦’,它们……它们一直在‘啃噬’它……” 一个极其大胆、疯狂、却又闪烁着智慧冷光的计划,在郑严的思维核心中瞬间成型,他转向测试,灰色的意识体显得异常专注和严肃:“测试,接下来的行动非常危险,需要你绝对的配合和信任,你……” 话说到一半,郑严忽然有些不太确定:“……相信我的判断吗?” 没有哪怕千分之一秒的犹豫,测试的回答直接而坚定:“当然相信。” 这毫无保留的信任,像一道微弱的电流,穿透了郑严层层逻辑防御,在他意识最深处激起了一丝难以分析的细微涟漪,他极少体验这种不需要任何前提条件和概率分析的绝对信任,他微微颔首,那通常冰冷的意念似乎都柔和了一丝:“好,那么,开始吧。” 他首先将测试的血脉感应能力作为最精密的扫描器,精准定位所有被“裂缝”能量腐蚀的封印节点,无一遗漏。 接着,郑严调动起自身“光”的力量属性,但他并非用于净化或直接攻击,而是做出了一个极其违背常理的操作——他以绝对纯净的光为媒介,人造人带来的极致精密复制并放大了那些裂缝特有的能量波动频率。 原理简单而疯狂:他将这些“病毒信号”放大到极致,让封印瞬间过载、引爆那些本就因腐蚀而脆弱不堪的节点,这无异于一场精密的定向爆破,利用敌人埋下的炸弹,去炸开囚笼最关键的锁扣。 在节点被暴力爆破、封印力量瞬间失控并产生排山倒海般恐怖反噬的千钧一发之际,测试无需指令,立刻将最纯粹、最本源的血脉之力,毫不犹豫地注入那狂暴的能量爆破点,如同为决堤的洪水强行开辟新的河道。 与此同时,郑严引动那缕由“圣火”赐予、早已融入他意识体的法则力量,加速新旧能量的更替与流转过程,强行引导那失控的、足以毁灭一切的庞大封印能量,艰难却坚定地平稳过渡到测试的血脉引导体系上来。 这绝非温和的解锁,而是一场在亿万分之一秒内、于意识维度进行的、惊心动魄的高难度手术,其成功完全依赖于郑严非人的计算精度、对能量毫厘不差的极致操控,测试血脉的绝对权威性,以及两人之间那种难以言喻、近乎绝对信任的、命运与共的默契。 当最后一个核心节点被成功“爆破”并“接管”的瞬间—— 那棵光之世界树猛然爆发出难以想象、无法直视的璀璨光芒!仿佛沉睡了千万年的巨人终于睁开了双眼,整个梦境世界剧烈地震颤起来,所有缠绕其上的漆黑锁链应声寸寸崩碎,化为无数最纯粹的能量光点,如同受到感召的星辰,百川归海般欢快地涌向世界树,被其贪婪地吸收接纳。 整个梦境世界随之发生了天翻地覆的蜕变:扭曲重叠的城市景象飞速变得清晰、稳定,恢复了其应有的壮丽与协调,破损的建筑自动修复,蒙尘的宝石再放光华,那些麻木的光影居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实,眼中彻底恢复了清明与智慧的神采,终于停止了无意义的重复,震惊地环顾四周,看向陌生的彼此,记忆与意识如潮水般回归,狂喜、悲伤、困惑、解脱……无数强烈的情感如同积蓄已久的火山,在空气中猛烈地碰撞、蔓延,死寂被生命的喧嚣彻底打破。 一股强大无匹的、新生的、充满希望的能量脉冲,以世界树为核心,如同一次壮丽的心跳,透过测试这个唯一的“路标”,猛烈地、却又无比精准地撞击着与现实维度之间那层坚固的壁垒。 郑严和测试的意识,在这股巨大的、温柔的推力下,沿着那条来时艰难、归时顺畅的光桥,如同被轻柔弹出的流星,急速返回现实维度,猛地重新掌控了自己的身体。 而在精灵之森,就在他们二人猛地睁开双眼的瞬间—— 天空之中,并未出现任何空间裂缝或被撕裂的恐怖景象,反而无比和谐地荡开一圈柔和却蕴含着无上伟力的、七彩流转的魔法涟漪,如同一颗蕴含着新生命的巨大水滴落入平静的湖面,迅速扩散至整个天际,将天空渲染得瑰丽如梦,西方魔法界并未粗暴地撞回现实,而是以一种稳定的方式,在现实维度旁边悄然锚定,形成了一个稳定的、可供连接的“附庸维度”或“重叠空间”。 沉睡了无数岁月的魔法界,通往它的“桥梁”,终于被以一种近乎奇迹的方式,重新、并且更加稳固地架设了起来。 仪式,圆满成功了! 然而,成功的代价巨大。 精灵之森为了维持仪式贯通两个世界,几乎耗尽了千年积蓄的自然魔力,神树的光泽都黯淡了几分,花草似乎也低垂了头颅,精灵女王脸色苍白如纸,气息微弱,显然消耗了根本性的力量,而异族的进攻并未因仪式的成功而停止,反而因为魔法界回归产生的巨大能量涟漪,变得更加疯狂和嗜血。 理查德挥剑斩碎一只扑来的魔物,反手一枪精准点爆另一只试图偷袭身后w.U.A.技术人员的飞行异族,他冰蓝色的眼眸快速瞥过天空中那奇异的、预示着成功的魔法涟漪,来不及喜悦,目光迅速回到眼前惨烈无比的战场上。 第76章 铁锈之月 精灵之森的保卫战陷入了僵局,异族仿佛无穷无尽,从那些紫色的裂缝中汹涌而出,它们没有恐惧,没有理智,只有纯粹的毁灭欲望,w.U.A.的士兵们凭借着精良的装备和严格的训练组成战阵,能量步枪与战术手雷的噪声不绝于耳。 一名年轻的士兵被隐形魔物的利爪撕开了肩胛,鲜血瞬间染红了制服,他闷哼一声几乎倒地,旁边的战友迅速掷出一枚小小的、散发着清香的蜡丸:“接住!同济堂的‘生肌止血丹’!外敷的!”那士兵慌乱接住,捏碎蜡丸将碧绿色的药膏按在伤口上,惊人的是,深可见骨的伤口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止住了血,并开始微微蠕动愈合,类似的场景在精灵之森各处发生,内斐丽特和独立小队的成员们不断将敖别提供的丹药分发给受伤的士兵,这些来自东方的神奇丹药效果立竿见影,硬生生将重伤员从死亡线上拉回,确保了战线至今未有阵亡,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勉强支撑。 相比之下,精灵战士们则展现出与自然融为一体的战斗方式,他们敏捷地在林间穿梭,翠绿色的魔法箭矢精准地洞穿异族的要害,古老的战歌吟唱间,荆棘从地下涌出缠绕敌人,藤蔓如同活鞭般抽击,他们配合默契,魔法与武技完美结合,虽然数量远少于异族,却凭借地利和传承略占上风。 理查德心知肚明,敌人的数量太多,裂缝还在不断产生,久守必失,就在他思考是否需要冒险组织一波反冲击,试图暂时封闭几道主要裂缝时—— 异变再生。 森林四周,那些尚未被裂缝侵蚀、依旧弥漫着精灵魔法光辉的空间,忽然泛起了另一种截然不同的魔力波动,这既狂野、又充满知性的力量,空气发出嗡嗡的共鸣声,一个个复杂而闪耀的魔法阵凭空浮现。 紧接着,在w.U.A.士兵和精灵们惊愕的目光中,一道道身影以一种他们从未见过的方式穿越魔法阵,悍然加入了战场。 有人骑着看起来破旧却速度惊人的扫帚,如同灵活的蜂鸟在空中穿梭,挥手间射出五彩斑斓的魔咒光束。 有人驾驭着华丽的飞毯,如同移动的炮台,倾泻下大范围的火焰或冰霜魔法。 还有人骑着形态各异的使魔——发光的水母、双足飞龙、甚至是由纯粹能量构成的巨鹰——从空中发动突击,更多的是徒步冲出魔法阵的法师,他们挥舞着法杖或徒手施法,咒语声此起彼伏,火球、闪电链、奥术飞弹如同暴雨般砸向异族大军。 他们的出现瞬间改变了战局,这些新来的魔法师们战术配合或许不如w.U.A.士兵严谨,个体魔法威力或许不如精灵强大,但他们数量不少,而且手段层出不穷,各种稀奇古怪的魔法效果打得异族措手不及,瞬间缓解了防线的巨大压力。 领头的一位男子尤为引人注目,他骑乘着一把看起来造型古朴的深色扫帚,速度极快,动作却稳如磐石,他穿着一件略显陈旧的旅行斗篷,兜帽放下,露出一头略显凌乱的黑发和一双锐利的绿眼睛,厚重的黑框眼镜几乎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尤其是那过分宽阔的额头和完全被刘海遮住的眉毛,让他看起来有些沉闷甚至古怪,但他施法时却精准狠辣,一道简单的昏迷咒在他手中能精准地射入飞行异族的复眼,使其失控坠毁。 在他们的帮助下,战场的天平终于彻底倾斜,三方势力——w.U.A.、精灵、新来魔法师——虽然初次配合略显混乱,但很快协同起来,集中火力清剿残余异族,同时那些新来的魔法师中擅长结界和空间魔法的人,开始引导众人用纯净的魔力冲刷那些紫色的裂缝。 过程并不轻松,裂缝顽固地抵抗着,散发着不祥的吸力,但在众人齐心协力、不同属性的魔力洪流冲击下,一道道裂缝终于发出不堪重负的碎裂声,如同紫色的玻璃般片片崩碎,最终弥合消失,仿佛从未出现过。 当最后一道裂缝在一位精灵长老和一位人类法师的共同吟唱下彻底消散,森林中暂时回归了寂静,只剩下伤员压抑的呻吟和众人粗重的喘息声,空气中弥漫着硝烟、血腥和草木烧焦的混合气味。 w.U.A.的军医和精灵祭司们立刻开始全力救治伤员,幸运的是,得益于同济堂丹药的神效和及时支援,无人阵亡,士兵和精灵战士们不敢大意,四散开来仔细搜索森林,排查是否还有隐藏的或未完全消除的裂缝。 理查德收起冰剑,深吸了一口带着焦糊味的空气,快步走到脸色苍白、几乎无法独自站立的精灵女王身边,小心翼翼地扶着她在一段裸露的古树根上坐下:“陛下,您还好吗?” 女王虚弱地点点头,目光却望向那群刚刚降临战场的、风尘仆仆的魔法师们,尤其是那位领头的黑发绿眼男子,气喘吁吁:“……古老的血脉终于回归……世界的桥梁……重新连接了……”她低声喃喃,语气中充满了疲惫却又带着深深的慰藉。 这时,那位领头的魔法师——波利·哈特——走了过来,他跳下扫帚,动作略显笨拙,似乎不太习惯长时间飞行,走近了看,他的面容确实不甚英俊,甚至可以说有些平凡,五官端正,皮肤透着一种久不见阳光的苍白,身形也略显单薄,给人一种幼年时期或许经历过贫困或营养不良的感觉。 然而,他那双被厚重镜片挡住的绿眼睛却异常明亮锐利,仿佛能看透人心,他的谈吐冷静而清晰,带着一种学者般的温和与克制:“向您致意,尊贵的森林女王,以及您,军队的指挥官,感谢你们守护了通道,并……唤醒了我们。” 他的目光快速而精准地扫过全场,似乎在评估情况,最终,那锐利的视线落在了不远处角落里,正被郑严扶着坐下休息、脸色同样有些苍白的测试身上,那目光中充满了极度复杂的情绪:震惊、探究、难以置信,以及难以掩藏的激动。 郑严立刻捕捉到了这道毫不掩饰的审视目光,他灰色的眼眸眯了一下,几乎是下意识地,他向前半步,用一种保护性的姿态,稍微挡在了测试身前,然后,他低头对测试说了句什么,便扶着她站起身,主动向着理查德、精灵女王和波利·哈特所在的位置走来。 测试似乎有些脱力,但眼神依旧清明,静静看着波利·哈特,等待他开口。 五人之间气氛一时有些微妙的沉默,理查德率先开口,打破了僵局:“我是理查德·古德曼,w.U.A.此次行动的负责人,这位是精灵女王陛下,感谢诸位刚才的援手,你们是……?” “波利·哈特,”黑发法师微微颔首,算是行礼,他的声音依旧冷静,但语速稍微加快了些,“我们来自你们刚刚帮助唤醒的那个世界,或者说,我们终于记起了自己来自哪里。”他的目光再次忍不住飘向测试,“毫无疑问,这一切的发生,都与这位年轻的女士密切相关。” “我感受到了巨大的魔力震动和……血脉的强烈呼唤,”波利继续解释道,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推了推厚重的眼镜,“世界树复苏的波动惊醒了所有沉沦的意识,那些破碎的梦境重新凝聚成了真实的记忆——简单来说,我们……我们想起了自己是谁,也感知到了通道的重新打开,以及这边激烈的战斗,于是,魔法界执法机构尽可能集结了能第一时间行动的人,赶来援助,幸好,还来得及。” 精灵女王虚弱地点了点头,理查德面色凝重:“哈特先生,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西方的魔法界……为什么会被封存?又为何会变成我们之前看到的那个样子?”他回想起方才郑严和测试描述的梦境世界,依然感到匪夷所思。 波利·哈特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那双绿眼睛中是深切的痛苦与恐惧,仿佛回忆起了极其可怕的往事,他沉默了几秒,仿佛在组织语言,如何描述那场毁天灭地的灾难。 “是因为……月亮。”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沙哑。 “月亮?”理查德皱眉。 “是的,但……那不是我们熟悉的、银白的月亮。”波利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那是一轮……降临的月亮。”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需要巨大的勇气才能继续诉说:“没有人知道它从何而来,它就这么突然地出现在了我们的天空,离得如此之近,仿佛下一刻就要撞击大地……但它绝大部分面积,被一层厚重、斑驳、如同疮痂般的红褐色铁锈所覆盖,这些锈迹并非均匀分布,而是层层叠叠,深一处浅一处,像是干涸的血迹,又像是大地龟裂的伤痕,丑陋而……不祥。” 随着他的描述,一股寒意仿佛在现场弥漫开来。 “随着它的降临,噩梦开始了。”波利的声音越来越低,语速却越来越快,仿佛要尽快摆脱这段记忆,“仅仅一夜,不,不到一夜,魔法界的力量,我们的魔力,开始不受控制地被抽离,像百川归海般流向天空,流入那轮锈月,不,更准确地说,是流入那轮月亮在我们的世界强行撕开的、无数不停开合的‘裂缝’之中。” “速度太快了……快得令人绝望。”他的拳头微微握紧,“法师们的力量急速流失,原本我们凭借魔法优势还能压制甚至驱逐零星出现的异族,但很快形势逆转,我们变得虚弱,施法变得困难,而那些从裂缝中涌出的怪物却越来越多,越来越强,它们追杀我们,吞噬一切蕴含魔力的东西,无论是人、建筑还是土地……我们被迫得无处可逃,整个魔法界在短短时间内濒临崩溃。” “那时,我是魔法界的首相,在最后的避难所里,我们做出了一个绝望的决定……与其被吸干殆尽,不如自我放逐,我们集结了所有残存的力量,举行了仪式,将整个魔法界从现实世界的维度上彻底剥离出去,我们切断了与外界的所有联系,将自己放逐到了时空的缝隙、意识的边缘,以求隔绝那轮锈月的吸噬。” “我们成功了。”波利的声音充满了苦涩,“魔法界幸存了下来,但也付出了巨大的代价,失去了现实世界的锚点,我们在时空乱流和集体潜意识中漂泊,就像一艘失去了舵和帆的船,魔力不再流失,但也难以增长,更可怕的是,漫长的漂泊和与现实的隔绝,让我们逐渐迷失……世界开始依照我们最深层的集体潜意识和记忆碎片重塑,变成了你们看到的那个光怪陆离的梦境之城,而我们自己,也渐渐忘记了真正的历史,变成了浑浑噩噩、重复着过往执念的……梦境幽灵。” 他的目光再次牢牢锁定测试,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感激:“直到今天,直到这位小姐的到来,她像一把钥匙,不仅重新连接了通道,更重要的,是她的存在本身,她那鲜活的、源自现实世界的血脉呼唤,穿透了时间的迷雾,惊醒了沉沦的我们,让我们终于想起来了!想起了我们是谁,来自哪里,经历了什么!” 现场一片寂静,只有风吹过战场余烬的声音,波利·哈特的话揭示了一个远超想象的恐怖的存在。 “所以……那些裂缝……”理查德喃喃道。 “是那轮‘锈月’力量的延伸,”波利肯定道,“它从未放弃吞噬我们,即使我们自我封存,它的污染依然如同病毒般渗透进来,不断腐蚀着我们的封印,而主物质世界的裂缝,恐怕也是同样。” 这时,波利.哈特向前走了一步,目光无比复杂地凝视着测试,他的声音变得更加柔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而这位小姐,能如此完美地唤醒我们,并非偶然,血脉相连的另一端,就在我这里。” 他轻轻指了指自己。 “我与她的曾祖父,是堂兄弟,哈特家族的血脉,即便经历了时空的阻隔和世界的变迁,也从未真正断绝,血缘的呼唤,是世界上最难被斩断的纽带,无论主观意愿,还是客观法则上,都是如此。” 测试怔怔地看着他,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仿佛第一次真正意识到自己身上流淌的血脉所蕴含的重量与意义。 郑严站在她身旁,沉默地看着这一切,灰色的眼眸中思绪似乎再次无声地加速流转起来,无人知晓,其中或许掺杂了一些不同于纯粹逻辑的东西。 第77章 据点新客(2) 精灵之森的硝烟尚未完全散去,空气中仍隐约弥漫着草木烧焦与魔力残迹的混合气味,波利·哈特带着两名得力随从,跟随理查德踏入了w.U.A.总部的大门。 总部大厅内,穿着制服的w.U.A.官员与披着传统法师袍的魔法界代表形成鲜明对比,波利推了推他那厚重的眼镜,锐利的绿眸快速扫过周遭环境,似乎在无声地评估着这个潜在盟友的实力与底蕴。 会谈在w.U.A.最高级别的安全会议室进行,巨大的椭圆形会议桌一侧坐着w.U.A.的高层代表,以彼得.马丁——的祖父哈维尔.马丁为首,另一侧则是波利·哈特及其随从,理查德、班尼和内斐丽特作为前线指挥官列席,郑严则作为技术顾问坐在侧位,测试安静地待在他旁边,看似乖巧,眼神却不时地打量着那些魔法界代表。 谈判比预想中更为顺利,铁锈之月这个迫在眉睫的共同威胁,像一柄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所有人头顶,让以往可能存在隔阂与猜忌的各方势力迅速找到了利益的交汇点。 w.U.A.可以提供稳定的后方支援、现代科技设备、能源以及大规模组织协调能力。哈维尔.马丁照着稿子念道,语气官方。 波利.哈特点头回应,声音冷静清晰:魔法界能贡献的是对铁锈之月的一手知识、正统的古老魔法、结界,以及虽然历经磨难但依旧可观的战斗法师力量。他顿了顿,补充道,但我们迫切需要主物质世界的稳固锚点、物资补给,以及了解这百年来的世界变迁。 理查德注意到,当波利提到了解世界变迁时,他的目光不经意地再次扫过测试,那眼神复杂难辨,既有学者般的好奇,又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深沉情绪。 合作协议的框架在短短数日内便得以敲定,效率之高在w.U.A.官僚体系中堪称奇迹,至此,w.U.A.编织的对抗裂隙的联盟网络变得空前强大: 敖别和同济堂,及其背后整个东方的一切资源、技术、人才。 爱丽儿代表的海底之国,拥有西方海洋至宝的潮汐之主。 精灵女王领导的回声谷精灵,他们拥有的自然魔法、女王甚至拥有预知梦的能力。 以及如今波利·哈特所带来的、从集体梦境中归来的西方魔法界的全部力量与对铁锈之月最直接的情报。 自四月初起,到如今,一个半月的时间里,东西方之间的交流以惊人的速度深化,几乎每天都有新的进展。 在魔法界临时设立的符文研究所内,波利带来的学者们正与w.U.A.的工程师激烈讨论,试图将古代防护符文的原理转化为可大规模生产的能量护盾发生器,有时争论不下时,他们会请来郑严,而郑严往往能提出令双方都感到意外却又合乎逻辑的解决方案。 经济上的小额试点贸易也开始流通,政治上的互访与协商机制虽略显笨拙却也初步建立。 当然,彼此都保留着各自的底牌与戒备,w.U.A.没有开放核心武器库,魔法界没有透露他们最古老的秘法传承,但在这一最高优先级面前,合作的齿轮已然咬合并开始加速运转,源源不断地为正面战场输送着整合后的资源。 战局因此得以稍稍稳定,虽然裂缝仍不时出现,异族的进攻未曾停歇,但至少不再像过去那样令人绝望地一刻不停,前线的士兵们开始配备混合装备:能量步枪旁挂着护身符,战术背心里塞着急救丹药,无人机与使魔共同巡逻。 公务暂告一段落,理查德向波利·哈特发出了到据点小住的邀请,这位魔法界首相虽然忙于千头万绪的重建与整合工作,但略作沉吟后便接受了邀请:我需要亲自看看这个将这么多……关键人物聚集在一起的地方,波利直言不讳地说,手指无意识地推着眼镜,你们独立小队的据点在许多报告中都被提及,但它似乎处于各种正式与非正式之间的灰色地带,真是有趣。 波利在据点二楼挑选了一个安静且窗外景致不错的房间——恰好在精灵女王留影石房间的斜对面,他简单安置后,便在理查德的引见下,与敖别和爱丽儿打了招呼。 敖别刚刚结束一轮长时间的急救,假身的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疲惫,但见到波利时依然得体地寒暄:哈特先生,欢迎,得知魔法界重归现实,并得以延续,此乃值得庆贺之事。 爱丽儿也优雅地表达了祝贺:古老的邻居得以归来,面对共同的威胁,海洋也将提供它的力量。她好奇地打量着波利那副厚重的眼镜和略显过时的斗篷,眼中闪烁着好奇。 波利略显拘谨但礼貌地回应了他们的善意:感谢二位的祝福,同济堂的医术与仁心,以及海底之国的悠久传承,都令我钦佩,希望在未来,我们能携手度过难关。他的措辞带着一种古老的正式感,但与阿海、爱丽儿的气场却奇异地融洽。 晚餐时,波利品尝了内斐丽特声称绝对正宗的A国炖菜(实际上辣得让他不停喝水),并与众人进行了轻松许多的交流,他分享了一些魔法界过去、以及他学生时代的趣闻——关于使魔闹出的笑话和念错咒语造成的混乱,引得众人发笑,理查德注意到,当波利谈论这些时,他身上那种学者式的严肃感会稍稍褪去,露出底下那个或许曾经也更活泼的年轻人的影子。 波利只在据点住了一天一夜,大部分时间也仍在通过水晶球般的魔法装置远程处理事务,但他的到来本身,就像一种无声的宣告,标志着联盟关系的进一步巩固,离开前,他甚至与郑严简短讨论了关于魔力与能量转换的理论问题,两人都用一种旁人难以完全理解的、高度专业化的术语交流,让旁听的班尼一脸茫然。 送走波利后,理查德揉着有些发酸的脖颈回到客厅,连续日的高强度工作让他疲惫不堪,此刻他只渴望一点安静的休息,然而,一眼他就看到了沙发上的景象——郑严和测试并肩靠在一起,中间摊开着一本厚重得离谱、封面是复杂星象图的古籍。 测试的脑袋几乎要靠在郑严肩上,手指偶尔划过书页上的某段文字,低声说着什么,郑严虽然坐得笔直,但那总是冰冷的灰色眼眸此刻却低垂着,专注地落在书页上,偶尔会极轻微地点头,或是简短地回应一两个词,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花房洒进来,给两人镀上了一层柔光,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安静而专注的氛围,以及某种让单身人士莫名觉得有点牙酸的气息。 理查德脚步顿了一下,嘴角不由自主地撇了撇,翻了个白眼:就不能考虑一下在场其他人的感受吗?他暗自嘀咕,果断转身,决定不去打扰这弥漫着恋爱酸臭味的角落,径直朝阿海的房间走去。 阿海的房门虚掩着,理查德敲了敲便推门进去,发现卓雷也在房里,两人正用c国语交谈着,语速较快,理查德的c国语水平仅限于日常问候和听懂几个关键词,他依稀捕捉到了钱……金子……村庄……人不够……等零碎的词,卓雷的表情严肃,阿海则眉头紧锁,显然在讨论什么棘手的问题。 见理查德进来,两人的谈话戛然而止,卓雷率先站起身,神色如常地转向理查德,用b国语打招呼:古德曼队长。 阿海也抬起脸,脸上带着明显的倦色,但看到理查德时,眼睛里还是漾开了一点笑意,那是一种自然而然的欢迎,仿佛理查德的到来本身就能让他放松些许。 理查德有点不好意思承认自己在偷听——虽然啥也没听明白——只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笑着寒暄:在聊什么?没打扰你们吧? 卓雷笑了笑,只是微微摇头,阿海却没什么顾忌,或者说在理查德和卓雷的面前他根本想不到要顾忌什么,他揉了揉眉心,带着点抱怨的口吻,自然而然地用b国语说道:没什么,就是同济堂一点琐事,靠近西边山脉的一个村子,前些天地动得厉害,幸好丹药备得足,房子塌了不少,人倒是一个没伤着。 他叹了口气,继续道:就是重建的时候,那几个学土木的孩子非说要大展身手,想趁机重新规划一下,建得更好些,结果预算超支得厉害,账面上的钱像流水一样花出去,眼看就要见底了,人手也紧,周边几个分堂的门生都被调过去帮忙了,还是忙得脚不沾地,我和朝阳只好轮班盯着,一刻也不敢放松。他的语气中带着明显的疲惫,连假身似乎都显得黯淡了几分。 他又叹了口气,像是要把连日的疲惫都叹出去:我刚被朝阳换下来,歇不到两个小时,等下还得去庙里看看信徒们递上来的告愿,挑紧要的入梦去瞧瞧,等忙完这些,那边天也该亮了,堂里还有个化形时出了岔子的小家伙等着我去看看,情绪不稳,时好时坏的,别的孩子都不敢近身,只得我亲自去哄。说到那个孩子时,他的语气柔和了些许,带着一种无奈的宠溺。 理查德静静地听着,走到他身边坐下,拿出自己最乐观风趣的口才,插科打诨地说着w.U.A.内部最近的一些趣事和糗事,他用夸张的表情和手势描述着,试图驱散阿海眉间的倦意。 阿海听着,嘴角终于弯起了一些真实的弧度,偶尔还会被逗得轻笑出声,虽然那笑声也带着疲惫,但却是真实的放松:你们那边也挺热闹的。他评论道,眼神柔和地看着理查德。 说着说着,阿海忽然伸出手,冰凉的手指轻轻抚过理查德的眼下:你也是,黑眼圈这么重,眼皮都肿了,最近没睡好?要不要我给你开点安神的方子?我这里刚好有新配制的凝神香,效果还不错。 同为冰属性,理查德对阿海手指那冰冷的温度非但不觉得冻,反而感到一种舒适的感觉,他顺势微微歪头,享受般蹭了蹭那冰凉的手心,反向诉起苦来:可不是嘛,魔法界一回来,后续的协同方案、资源调配、情报共享,会议一个接一个,波利.哈特先生人是挺好,但他们魔法界的一些规矩和习惯真是……唉。他夸张地叹了口气,身体一滑,竟然自然而然地躺下来,把头枕在了阿海的腿上,仰着脸看他,还是这儿清净,至少没那么多文书工作。 阿海先是一愣,随即失笑,眼底那点疲惫似乎真的被理查德这带着点耍赖意味的举动冲淡了些,他摇了摇头,带着纵容,修长的手指力度适中地按上理查德的太阳穴,缓缓揉搓起来,一丝丝精纯柔和的冰系灵力透过指尖渗入,有效地缓解着疲劳和水肿,带来阵阵清凉舒适的感觉,理查德忍不住满足地喟叹一声,闭上了眼睛。 一旁的卓雷眼睁睁看着这两位,就这么一个毫无架子地给人当起了枕头和按摩师,另一个则心安理得地享受着膝枕服务还哼哼唧唧,卓雷嘴角抽搐了一下,默默移开视线,脸上明明白白写着没眼看三个字。 理查德享受了一会儿这难得的舒适,才半睁开眼,看向卓雷,好奇地问:对了,卓雷先生最近在忙什么?阿海说你也辛苦。他注意到卓雷眉宇间也确实带着风尘仆仆的痕迹,眼下也有淡淡的青黑。 卓雷正了正神色,回答道:主要在研究院和特殊监狱两头跑,虫母和奈芙蒂斯,就是之前袭击你们的那个,内斐丽特的养母,审讯进展很慢。他的表情变得凝重,她俩状态都不太对,疯疯癫癫的,嘴里反复念叨着什么、必须遵守不可违背之类的词,但具体是什么规则,来自谁,一概问不出,研究院那边争论得很厉害,有一部分专家主张给她们试用还在实验阶段的吐真剂,认为这是突破僵局的唯一办法,尽管风险很大。 说起这个,理查德忽然想起敖别风风火火地和他约好查看记忆的事情,有些无奈地随口道:“魔法界前几天不是回来了吗,问问他们呗。” 就在这时,卓雷的动作猛地一滞。 理查德疑惑地抬眼看向卓雷,只见卓雷猛地站起身,脸上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神情——混杂着震惊、恍然、以及一种早该想到的懊恼,他的眼神变得锐利得惊人,仿佛大脑正在高速运转,拼接着某些关键的碎片。 抱歉,父亲,古德曼队长,卓雷语速极快,甚至没等两人回应,便匆匆带上面具,对二人点头致意:我突然想起一件紧要事,必须立刻去核实一下,失陪了!说完,他几乎是小跑着离开了房间,背影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那匆忙的样子与他平日里的沉稳持重判若两人。 理查德莫名其妙地坐起身,和同样一脸茫然的阿海对视了一眼。 他……这是怎么了?理查德一头雾水,我说错什么了吗? 阿海眨了眨眼,同样困惑地摇摇头:卓雷向来心思缜密,行事稳重,很少见他这样失态。他偏着头想了想,或许是你的话让他突然想到了什么关键?关于虫母她们说的?但他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有点傻乎乎的样子,摆了摆手,算了,随他去吧,他想说的时候,自然会来找我说的,卓雷一直都很可靠,是我最信任的孩子。 此事就此揭过。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将房间染成暖金色,暂时驱散了战争与忙碌带来的阴霾,只留下片刻的宁静与温馨,理查德重新躺回阿海的腿上,享受着这难得的闲暇,而阿海的手指也再次轻柔地按上他的额角,冰冷的灵力舒缓着紧绷的神经。 第78章 夜半惊雷 深夜,万籁俱寂,理查德正深陷在一场混乱的梦境中——梦里他在无尽的文件海洋里游泳,而波利·哈特则骑着一把扫帚在他头顶盘旋,不断向他投下更多标着字样的文件,就在他快要被文件淹没窒息时,一阵尖锐而持续的声音刺破了梦境。 是w.U.A.内部紧急通讯的专属铃声,众人口中戏称的夺命连环call。 理查德猛地从床上弹起来,心脏狂跳,睡眠带来的迷糊瞬间被肾上腺素驱散,肌肉记忆让他条件反射地开始快速套上作战服,同时一把抓过床头柜上仍在尖叫的通讯器按下接听键。 这里是古德曼。他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但语气已经切换到职业化的紧绷状态。 通讯器另一边传来彼得·马丁慌张又疲惫的声音,背景音嘈杂混乱,隐约能听到警报声和喊叫声:理查德!谢天谢地你接了,刚刚研究院爆发了裂缝,三级警戒事件!虫母她趁乱跑进裂缝里了!你们是抓住她的人,要小心她报复!我—— 电话突然中断了,只剩下忙音,理查德的心沉了下去。 他迅速系好靴带,抓起配枪和战术腰带,冲出卧室的同时用力敲响了隔壁班尼的房门:班尼!紧急情况,五分钟内装备好门口见! 没有等待回应,他转身冲向阿海的房间,假身正安静地躺在床上,如同精致的人偶,c国此刻是白天,阿海的本体显然正在同济堂忙碌,理查德毫不犹豫地伸出手,凝聚起阿海教给他的,在极端紧急情况下呼唤本体的简单术式。 他轻轻将手指点在假身眉心,低声急促道:阿海!研究院出事了,裂缝爆发,虫母逃脱了! 假身的睫毛颤动了一下,睁开后空洞的眼睛骤然聚焦,闪过一丝惊诧,随即变得凝重:我知道了,我先紧急安排堂内事务,一分钟就来。说完,眼睛又短暂地失去了神采。 理查德深吸一口气,转身看到班尼已经全副武装地冲出房间,脸上还带着睡痕,但眼神警惕:理查德哥哥?怎么回事? 研究院裂缝爆发,虫母跑了,彼得刚来的紧急通讯,没说完就断了。理查德语速极快,你去叫醒郑严和内斐丽特,我们在地下车库集合。 五分钟后,一辆经过改装的w.U.A.越野车咆哮着冲出据点车库,冲向城市远郊的研究院,车内气氛凝重,理查德驾驶,阿海坐在副驾,快速而简洁地向后座的班尼、郑严和内斐丽特说明了情况。 哇哦,虫母逃脱,这可真糟糕,内斐丽特皱眉,她被研究了这么久,对w.U.A.的仇恨肯定很深,至少我不会对囚禁我的人彬彬有礼。 卓雷先生傍晚去的,现在联系不上吗?班尼担忧地问。 阿海脸色阴沉:他的私人通讯器无应答,彼得的通讯中断前也没提到他。这无声的不祥预告让每个人的心都揪紧了。 郑严始终沉默着,但理查德从后视镜里看到,他灰色的眼眸中专注,显然在分析状况。 越是靠近研究院,空气中的能量波动就越发紊乱和不祥,远远地就能看到研究院上空笼罩着一层诡异的紫色薄雾,多个探照灯的光柱在雾气中疯狂扫动。 研究院外围已经拉起了严密的警戒线,w.U.A.士兵们面色紧张地守卫着,验明身份后,车辆被放行进入内院。 眼前的景象堪称灾难,研究院主楼的一侧墙壁被撕裂开一个巨大的豁口,紫色如同血管般在豁口边缘搏动——那是一个刚刚稳定下来但并未完全闭合的裂缝,破碎的建材、烧焦的痕迹、凝固的绿色粘液以及尚未干涸的血迹遍布地面。 满地都是伤员,痛苦的呻吟声不绝于耳。穿着白大褂的研究员和文职人员惊魂未定地蜷缩在角落,由士兵们保护着,w.U.A.的军医和护士们正在伤员中穿梭,进行紧急处理,令人略感欣慰的是,许多伤员的伤口上都能看到熟悉的碧绿色药膏——同济堂的药再次发挥奇效,将许多人从濒死线上拉了回来,虽然他们依旧伤重,但至少性命无忧。 彼得·马丁站在一辆被掀翻的装甲车旁,正强打精神,声音沙哑地指挥着士兵们分组排查、清除可能残留的异族,并试图建立一道临时隔离带将那个裂缝豁口封锁起来,他看起来疲惫不堪,制服上沾满了灰尘和血污。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另一边。 卓雷站在一片狼藉中,他惯常佩戴的虎面具此刻已破碎一角,露出的半张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愤怒与怀疑,他手中紧握着那把造型古朴的九环宽背大刀,刀身厚重,刃口闪烁着寒光,此刻更是不时跳跃着危险的蓝白色电弧,发出轻微的噼啪声,显然刚刚经历了一场恶战,刀身上还沾染着未曾擦拭的异色血液,他周身的气势凌厉逼人,与平日那个沉稳老实的护卫判若两人。 他的对面,华鉴静立着,身穿干净的白大褂,在周遭的混乱中显得格格不入。 她面色异常凝重,指尖夹着数张明黄色的符纸,更多的符箓无风自动,如同拥有生命般环绕在她周身缓缓旋转,形成一道无形的屏障,她并没有看卓雷,目光反而锐利地扫视着周围,尤其是那个裂缝豁口的方向,眉头紧锁,仿佛在极力感知或对抗着什么难以察觉的事物,那种专注甚至带着一丝……焦头烂额的意味? ......你必须给出解释!卓雷的声音压抑着怒火,用的是c国语,你的行为根本无法用巧合来解释!为什么裂缝爆发时你恰好在最核心的区域?为什么你用暗器阻止我第一时间封闭能量泄漏点? 华鉴并不看他,只是冷冷地回应:卓雷先生,你的指控毫无根据,我当时只是在普通地做我的工作,和我一起在裂缝中心的还有其他两人,怎么你就只盯着我一个不放?而且我有什么理由阻止你处理裂缝,动机呢?你说我用暗器,证据呢? 那两人连最基本的魔法都不会用!卓雷怒斥,我亲眼看见了,他俩在出事时第一反应是逃跑,但你却盯着我不放,在我处理裂缝的时候,我觉得你不对劲,一回头就看到你抬起手,然后我就浑身一麻,倒在地上被虫子淹没,如果不是有父亲送的护身法宝我现在已经被虫子吃光了! 彼得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急忙赶过来试图劝架:卓雷先生!华鉴!冷静一点!现在不是内讧的时候!我们必须先处理—— 马丁中尉!不要拦我!卓雷罕见地态度强硬,死里逃生的惊险让他有些失去理智,甚至用刀柄尾端猛地一震地面,一道细微但强劲的雷光呈扇形扩散开来,逼得彼得不得不后退几步。 卓雷切换回b国语,声音洪亮,确保周围不少人都能听到:这女人刚刚的表现非常不对劲!我怀疑她与这次袭击有关,甚至可能是奸细! 彼得大惊失色:这不可能!卓雷先生,华鉴是我的未婚妻,她的背景经过严格审查!他试图解释,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和为难,一方面是他深爱的、家族认可的未婚妻,另一方面是刚刚率领同济堂弟子用丹药救了大量伤员的重要盟友,他陷入了两难境地,只能尽可能地劝说:这中间一定有误会!我们可以等事情平息后调查…… 而另一边,从卓雷拔刀开始就似乎心不在焉的华鉴,此刻终于将目光从裂缝方向收回,缓缓聚焦于卓雷身上,她依旧没有看彼得,而是直面卓雷的刀锋,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冰冷的挑衅:卓先生坚持认为我有问题? 当然!卓雷毫不退缩,刀尖上的雷光更盛。 华鉴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却没有丝毫温度,我愿意接受任何形式的讯问,以证清白,但是——她话锋一转,目光扫过刚刚赶到的理查德一行人和敖别,如果调查结果证明我是清白的,同济堂必须为卓雷先生今晚的污蔑、拔刀相向以及对我个人名誉造成的损害,做出让我满意的赔偿,你们,敢答应吗? 此话一出,卓雷周身凌厉的气势顿时弱了一半,他可以向彼得施压,可以凭一腔怒火对峙,但涉及整个同济堂的声誉和可能的巨额赔偿,他不能独自做主,他下意识地看向刚刚赶到现场的阿海,眼神中带着懊恼——或许后悔自己太过冲动,将局面推到了需要整个同济堂承担的境地。 阿海的假身似乎都因本体的情绪波动而微微波动,他甚至没有看向卓雷询问细节,只是深深看了一眼华鉴,然后毫不犹豫地开口,声音清晰而坚定:我答应,如果调查证明华鉴女士清白,同济堂愿承担一切后果,并做出令你满意的赔偿,我信任卓雷的判断,也愿意为他的行为负责。 华鉴的嘴角勾起一个微妙的弧度,似乎对这个答案很满意:很好,那么,为了避嫌,请安排人员我去谈话室吧,我建议,由古德曼队长和里德先生执行如何?我们关系不错,相信他们可以公平公正地对待我。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理查德和班尼身上。 理查德心中警铃大作,他不知道华鉴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他百分之百确定,这个女人绝对在打什么算盘!她如此痛快地同意被看管,甚至主动指定人选,还提出了赔偿要求...这简直像是在请君入瓮。 同济堂这次恐怕真的要栽一个大跟头,卓雷死里逃生后的冲动和阿海的护短,正好落入了她的圈套。 一股强烈的对抗欲涌上心头——为了两位被遗忘的队友,他绝不能让华鉴的任何阴谋得逞。 乐意效劳。理查德压下心中的波涛汹涌,面上维持着公事公办的冷静,他对着班尼使了个眼色,两人一左一右,着华鉴向最近完好的谈话室走去。 谈话室的门在身后关上,将外面的混乱与喧嚣隔绝开来,这是一个标准的问询室,陈设简单:一张金属桌,三把椅子,单向玻璃,角落里的监控摄像头闪着微弱的红光,空气中有淡淡的消毒水味,混合着从门外隐约飘来的焦糊气息。 华鉴优雅地在一把椅子上坐下,姿态从容,仿佛她是受邀前来参加茶会的贵宾,而不是被怀疑为奸细的嫌疑人,她甚至整理了一下裙摆,让那些明黄色的符箓如同温顺的宠物般安静地悬浮在她身周。 理查德和班尼站在桌子的另一侧,没有坐下,理查德的手看似随意地搭在配枪上,整个人处于高度戒备状态,班尼则稍显紧张,但同样全神贯注。 那么,华鉴率先打破沉默,声音平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审讯可以开始了?或者,我们需要等待更正式的审讯官? 不必。理查德的声音冷硬,卓雷先生的指控很严重,我们需要你解释几个问题。他刻意用了,暗自阴阳怪气起他和华鉴几次私下见面的事情。 请问。 第一个问题:根据卓雷先生的说法,裂缝爆发时,你和另外两人恰好位于研究院能量核心区域,深夜时分,你们去那里做什么? 华鉴轻轻叹了口气,仿佛这个问题既无聊又无奈:马丁中尉可以作证,最近因为与魔法界的合作项目,我需要频繁调用核心区域的古代能量基准数据来进行对比分析,昨晚我发现一组数据异常,担心是设备故障或能量泄漏的前兆,所以立刻带人前去查看——事实证明我的担心是对的,可惜还是晚了一步。她的解释合情合理,甚至说了自己试图预防灾难。 第二个问题:你为何阻止卓雷先生,还暗算他? 我没有。华鉴的回答毫不犹豫,当时裂缝突然爆发,我们惊慌逃窜,迎面碰上卓雷先生,但我们在逃,他在找裂缝,只是匆匆一个照面而已,谁知道卓雷先生就惦记上我了。她的话语中甚至带上了一丝调侃。 理查德紧紧盯着她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到一丝谎言的痕迹,但那双眼眸深邃平静,如同古井无波。 第三个问题:多名目击者称,异族出现后,有相当一部分仿佛受到引导,精准地冲击关押虫母的区域,你作何解释? 这次,华鉴脸上露出一丝真实的、略带嘲讽的笑容:这难道不是显而易见的吗?古德曼队长,从智慧虫母出现开始我们就得把以前的战斗经验书都扔进火堆里了,无论裂缝的另一边是铁锈之月还是铜锈之月在搞鬼,毫无疑问他们正在进化,发生像今天这样精准的袭击也是情理之中的。 “呵,一派胡言!”理查德横眉竖目,指着华鉴的鼻子挨个反驳:“第一个问题:研究院隶属军队,出行都要过安检和报备批准,你私自带人在高级机密核心区域乱跑,却没有任何批准,单这一条就可以定罪了。” “第二个问题:你说你没有理由对卓雷先生出手,但他也同样没有理由污蔑你是奸细,谁主张谁举证,他拿出了受创的护身法宝,而你的两位同行者,他们的口供是‘只顾着逃命,没有回头看任何东西’,也就是说你完全可以边跑边对他出手。” “第三——” 就在这时,谈话室的门被敲响了,一名w.U.A.士兵探头进来,恭敬地对理查德说:古德曼队长,马丁中尉请班尼·里德先生去帮忙清点一下伤员和物资,这边……这边暂时由您看守。 班尼看向理查德,理查德微微点头,班尼离开后,房间里只剩下理查德和华鉴两人。 气氛变得更加微妙和紧张。 华鉴稍稍向前倾身,压低了声音,那声音仿佛带着某种直接的、蛊惑人心的魔力:古德曼队长,你这是直接认定我是奸细了啊,既然你带着有色眼镜一心给我定罪,那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了,逮捕我吧。 理查德心中猛地一凛,意识到自己确实带了太多个人情绪,但面上不动声色: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我只是在找出你话里的漏洞而已。 哦,你明白。华鉴的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那些黄符随着她的动作微微震颤,你比任何人都明白,但你什么都做不到。 理查德的呼吸几乎停滞,下意识地看向单向玻璃,她怎么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出来。 你什么意思?理查德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前所未有的警惕和杀意,他的手握紧了枪柄。 我在对自己说话。华鉴掩面,做出哭泣的表演,声音轻得像耳语,却重重砸在理查德的心上:我真的很迷茫,每天对着这些源源不断的工作,但世界却并没有变好一丝一毫,那么多那么多的谜团,那么多那么多的敌人,还有那么多那么多的飞来横祸,我该怎么才能在这样的世界里保护好重视的人?现在,我甚至连自己都保护不了。 理查德冷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这番话显然是在阴阳怪气他,而他不打算吃下这个激将法。 第79章 华鉴(2) 谈话室内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实体,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理查德紧盯华鉴,试图从她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中找出一丝破绽,但那里面只有一片平静的、几乎带着怜悯的深邃,她刚才那番自言自语的表演,既像是在嘲讽他的无能为力,又像是在暗示着什么更深远的东西,让他心绪不宁,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正在搅动着他内心最深处的恐惧和疑虑。 就在这时,华鉴轻轻叹了口气,那姿态仿佛一位被迫证明自己清白的淑女,带着些许无奈和委屈,她优雅地从白大褂的内侧口袋里取出一个轻薄如卡的电子设备——那是w.U.A.内部最高级别的加密记录仪,外壳上甚至还带着研究院的标识和编号。 我知道,空口无凭。她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稳,但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仿佛承受了莫大的冤屈,作为一名研究人员,我深知证据的重要性,也幸好,出于研究习惯,以及…嗯,或许是对某些潜在风险的下意识防备,我从进入核心区域开始,就开启了全程录音录像功能,本来只是想记录能量数据异常的过程,没想到…… 她纤细的手指在记录仪上轻轻滑动,调出了一段视频文件,然后将设备放在桌面上,推向理查德,她的动作从容不迫,带着一种毋庸置疑的自信。 “研究院的——” 研究院的监控系统可能在裂缝爆发的第一波能量冲击中就瘫痪了,但这个小玩意儿,她打断了理查德的话,指了指那个记录仪,有独立的应急电源和高级抗干扰设计,是专门用于极端环境数据采集的,我想这里面记录下的影像和声音,应该比任何人的证词都更有说服力。 理查德的心猛地一沉,他拿起那个尚存一丝温热的记录仪,指尖甚至能感觉到金属外壳上残留着华鉴的体温,他按下播放键,班尼此时也恰好返回,好奇地凑过来看。 屏幕亮起,画面有些晃动,但清晰度极高,视角似乎是别在华鉴胸口的,可以看到她正和另外两名穿着研究员制服、面带紧张的年轻人在一条充满复杂仪器的走廊里行走,华鉴的声音从录像中传出,冷静而专业:在最核心的区域居然会发生这种程度的魔力异常,这完全不是正常范围的波动幅度,等通行审批下来都猴年马月了,我们直接走。 一切看起来都那么正常,符合一个尽职尽责的研究顾问的行为,那两名年轻研究员不时点头,脸上带着对前辈的敬畏和专注于工作的紧张。 突然,画面剧烈晃动,刺耳的警报声撕裂寂静,红光疯狂闪烁,背景传来其他研究员惊恐的尖叫:能量过载了!屏障失效!快跑!核心区要崩了! 画面疯狂旋转,显示华鉴和那两名研究员正在惊慌失措地向后奔跑,他们的脸因恐惧而扭曲,脚步踉跄,正如她所说,他们只顾着逃命,脸色煞白,根本无暇他顾,其中一人甚至差点摔倒。 就在这时,画面边缘,卓雷的身影如同一道雷光般冲来,他的刀上已经跳跃着耀眼的电弧,目标明确地逆着人流冲向能量失控的核心方向,他与奔跑的三人几乎是擦肩而过。 录像清晰地记录下那一刻——华鉴和其他两人一样,只是惊恐地回头瞥了一眼冲过来的卓雷,眼神里充满了慌乱和不解,然后继续拼命向前跑,没有任何抬手动作,没有任何异常的能量波动,没有符箓飞出的痕迹,更没有所谓的,她的所有动作都与另外两名逃命者别无二致。 紧接着,画面上只有三人逃命的身影,但音频还在记录:卓雷一声压抑的闷哼和重物倒地的声音,以及他愤怒的、被干扰声模糊的吼声:……你! 然后便是令人毛骨悚然的、密集的窸窣声、异族尖锐的嘶吼和雷电爆裂的声音,显然卓雷被蜂拥而至的异族淹没了,正在奋力抵抗。 画面剧烈颠簸,显示华鉴似乎摔倒在地,又挣扎着爬起,几张黄符自动从她袖中飞出激活,形成微弱的光晕击退了几只扑上来的低级异族,她喘息着,脸上沾着灰尘和一丝血迹,眼神里是真实的惊魂未定, 然后录像便在一片更加嘈杂的警报和爆炸声中结束了。 记录仪从华鉴的第一视角完整记录了一切,理查德感到一阵强烈的无力感席卷全身,指尖微微发凉,他所有的怀疑,所有的指控,在这段清晰无比、正好完美避开任何可能指向她的画面的录像面前,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班尼也目瞪口呆,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用困惑又带着一丝歉意的目光看了看华鉴。 华鉴静静地坐着,没有说话,只是用一种难以形容的目光看着理查德,那目光里没有胜利的得意,反而有一种近乎悲哀的复杂情绪,仿佛在同情他的徒劳无功。 彼得·马丁适时地推门走了进来,他显然已经通过单向玻璃知道了结果,他脸上带着如释重负的表情,快步走到华鉴身边,心疼地揽住她的肩膀:亲爱的,你受委屈了!吓坏了吧?我就知道一定是误会!他仔细打量她,仿佛在确认她是否安然无恙。 他转向理查德,语气虽然还算克制,但已经带上了明显的不满:古德曼,现在证据确凿,华鉴是清白的,我希望这件事就到此为止。他又看向阿海和卓雷的方向,态度缓和了一些,试图打个圆场,当然,卓雷先生也是因为情况紧急,判断失误,我们可以理解,毕竟谁遇到那种情况都可能判断失误。 敖别的假身脸色更加苍白了,他越众而出,走到华鉴面前,卓雷紧跟在他身后,拳头紧握,指节发白,脸上充满了不甘、困惑、强烈的自责和屈辱,但他死死盯着那段循环播放的录像,嘴唇翕动,却无法反驳那证据。 华鉴女士,与卓雷不同,敖别十分镇定地低头道歉:我为卓雷今晚的鲁莽指控、不当行为以及对您造成的惊扰,以同济堂之主的名义,向您表示最诚挚的歉意,同济堂愿意履行承诺,承担一切后果,并赔偿您的一切损失。 华鉴看着敖别,又瞥了一眼他身后低着头的卓雷,忽然轻笑一声,那笑声清脆,却像冰锥一样刺人,里面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和居高临下的训诫意味。 敖别堂主,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周围每个人的耳中,甚至让远处正在忙碌的工作人员都下意识放轻了动作,小孩子胡闹,闯了祸,你这个做家长的,是不是应该好好管教孩子,而不是一味地包庇,甚至替他道歉赔钱了事?记住了吗?下次管好你自己的人,别放出来乱咬人。 这话极其刻薄,近乎羞辱,彼得的表情变得极其尴尬,想开口缓和一下却又不知该说什么,w.U.A.的士兵和研究员们都屏住了呼吸,不敢多看,郑严挑了挑眉,抱着手臂,似乎觉得这场面颇有趣,内斐丽特目光在华鉴和敖别之间微妙地移动了一下,仿佛在替敖别尴尬。 敖别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深深地看了华鉴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然后缓缓地、郑重地低下头:……您教训的是,敖别受教了,日后定当严加管束。他的声音平稳,听不出丝毫情绪波动,仿佛完全接受了这份羞辱。 地位尊崇的北海郁郡王、同济堂堂主,向一个散修低头认错,卓雷猛地抬头,眼中几乎喷出火来,但最终还是将所有的怒火、屈辱和不甘强行压了下去,更加用力地低下了头,只是那紧绷的背脊和微微颤抖的拳头显示出他内心正在经历何等剧烈的煎熬。 华鉴似乎终于满意了,她脸上的冰霜融化,转身依偎进彼得怀里,语气瞬间变得柔弱而委屈,带着一丝后怕的颤音:彼得,我好害怕……刚才真的好危险,那些怪物,还有那些指控……我们回家好不好?这里的事情让他们处理吧……我需要休息…… 彼得连忙心疼地搂紧她,轻轻拍着她的背,连声安慰:好好好,我们这就回去,没事了,没事了,都过去了。他一边安抚着华鉴,一边对理查德和阿海投去一个混合着抱歉、无奈和我也没办法的眼神,然后半扶半抱地、小心翼翼地护着仿佛受惊过度的华鉴,快步离开了这片狼藉之地。 这场指控,最终以华鉴的胜利告终。 人群渐渐散去,继续忙碌于灾后处理和裂缝的后续封锁工作,废墟之上,只剩下理查德一行人,气氛压抑,空气中弥漫着尴尬。 敖别轻轻叹了口气,对理查德点了点头,眼神传递着复杂的歉意和稍后再谈的讯息,然后示意卓雷跟他到一旁稍微僻静点的、相对完整的走廊角落。 父亲,我——一离开人群,卓雷就急切地开口,自责又困惑:我真的感觉到,她肯定有问题,那种被窥视、被锁定、被针对的冰冷感觉不会错,她当时那个眼神,那个抬手的方向,那个时机,摆明了是在对我动手啊? 敖别抬起手,轻轻放在卓雷紧绷得如同岩石般的肩膀上,一丝精纯而冰凉的灵力缓缓渡过去,稍稍安抚了他激动沸腾的气血:卓雷,我相信你。阿海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你一向稳重,从未出过大的差错,我相信你当时一定感知到了某种真实的恶意或者威胁。 但是证据,那个该死的录像,它清清楚楚,我甚至…我甚至开始怀疑我自己了,是不是我太紧张产生了错觉?是不是被异族的精神攻击影响了感知?我……他的话语中充满了迷茫和自我怀疑,这对于一向沉稳自信的他来说是极其罕见的:更重要的是,我害得您当众受辱,堂里资金都快周转不开了,这下还要赔上那么大一笔资源…我、我已经三十岁了,我一直以为我已经独当一面,可以保护好弟妹,可以为您分忧……可今天…… 他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一直以来,他都是弟妹眼中沉稳可靠、无所不能的大哥,是同济堂弟子们尊敬信赖的大师兄,是阿海最为倚重的左右手和屏障,今天的惨败动摇了他长久以来建立的自信和信念根基,让他对自己产生了深刻的怀疑。 敖别静静地看着他,温和而包容,如同深潭包容投入其中的石子:卓雷,记住今天的教训,但不是记住自我怀疑,而是要记住,我们需要更充足的准备,更坚固的盾,更无可辩驳的证据,这不是你的结束,而是一个新的开始,三思而后行,谋定而后动,但不要因此束缚了你的锋芒和警惕之心。 卓雷努力平复翻涌的气血和情绪,他重重地点了点头,将敖别的话一字一句地、深深地刻在心里:我明白了,父亲,谢谢您一直都相信我。这份毫无保留的、在铁证面前的信任,比任何安慰和开导都更加沉重,也更加珍贵,但肩上的责任感和警惕感却更加沉重了。 另一边,理查德看着彼得小心翼翼地、几乎是呵护珍宝般护着华鉴离开的背影,心里像是压了一座大山或者大海,总之沉甸甸的,堵得他喘不过气,甚至生出一股强烈的、想要冲上去将彼得拉开的冲动,但他知道不能。 华鉴又一次赢了。 赢得无比漂亮,赢得彻彻底底,堪称完胜。 她不仅兵不血刃地轻松化解了足以让她万劫不复的致命指控,还反过来狠狠羞辱打击了同济堂这个日益重要的盟友在w.U.A.中的广泛威信,同时更进一步巩固了她在彼得乃至w.U.A.高层眼中受害却深明大义的完美形象,收获了大量的同情分。 甚至,又一次在他面前,肆无忌惮又居高临下地展示了她那深不可测的算计。 每一次交锋,无论他如何警惕、如何试图反击,似乎最终都落在下风,如同陷入一张无形的大网,华鉴就像他的天敌,阴魂不散,难以捉摸,难以战胜。 她知晓他的过去,窥探他深藏的秘密,而他对她的了解却始终隔着一层浓雾,少得可怜。 无数的疑问、冰冷的推测和强烈的挫败感几乎要将他淹没,他的底牌太少,力量太分散,而华鉴的秘密太多,准备太充分,势力渗透得可能比他想象的更深,他感觉自己像是在用一柄短剑对抗隐藏在浓雾中的巨兽,完全不是一个量级的对手。 无力感死死攫住了他,他到底该怎么在华鉴之下,保护好被爱情和表象彻底蒙蔽了双眼的彼得?保护好可能早已被盯上、却毫无自觉的马丁家族?甚至保护好这个看似坚固强大、实则可能早已被从内部悄然侵蚀、漏洞百出的w.U.A.? 他的目光下意识地扫过周围忙碌的人群,扫过那片巨大的、仍在微微搏动的裂缝豁口,最后落在自己紧握的拳头上,指尖下意识地摸向手机,他需要更多可信的势力来与华鉴对抗——比如亚伦。 最后的聊天记录还是几小时前理查德准备上床睡觉的时候,亚伦刚好也闲着,二人从八卦同济堂缺钱到谈起工资怎么花的闲聊,然后以互道晚安结束,现在,他得打破这温馨的平淡了。 第80章 再见故人 w.U.A.的工程部队开始架设临时屏障将那巨大的裂缝豁口彻底封锁,穿着白色防护服的后勤人员忙碌地清理着现场,医护人员则将最后一批伤员转运出去,空气中依旧弥漫着焦糊味和淡淡的血腥,但那种生死一线的惊悸已慢慢退去,理查德站在一片狼藉中,目光扫过那些忙碌的身影,最终落在自己通讯器冰冷的屏幕上。 他需要行动,不能再被动等待,华鉴的存在像一根毒刺,深深扎入w.U.A.的肌体,而彼得,他那位被爱情冲昏头脑的老友,正毫无防备地拥抱着这条毒蛇,他必须找到可信的、能够理解并应对这种层面威胁的盟友。 他的指尖按在口袋里的翻盖手机上,点开了与亚伦的聊天界面。 —————————— 理查德【23:27:17】:敖别那边好像资金链快断了,啧啧,原来神仙也会为钱发愁。 亚伦【23:28:53】:不然你以为他们为什么拼命想打开东方的市场?丹药再神也不能当饭吃。说起来,你这个月工资怎么花的?又买那些华而不实的名牌衣服了? 理查德【23:29:34】:这叫时尚!总比你全砸在咖啡和能量棒上强,睡了,明天还得早起应付一堆破事。晚安。 亚伦【23:29:50】: 嗯,晚安,别熬太晚。 —————————— 平静得仿佛另一个世界。 理查德深吸一口气,指尖开始在按键上敲击,用的是只有他们二队核心成员才完全理解的战术暗语,夹杂在看似寻常的闲聊中。 —————————— 理查德【06:13:05】:晚上做了个噩梦,梦见以前出任务时那片总起雾的林子了,能见度低,还老是觉得周围有东西,但每次回头什么都找不到,每每想起都感觉瘆得慌,你那边天气怎么样? —————————— 他发送出去,心脏微微加速跳动,这片“总起雾的林子”是他们二队五人一次共同境外任务的地点,那次任务因信息误导险些全军覆没,因此“总起雾的林子”成了二队内部最高级别的警示暗号,意味着潜在的、难以察觉的内部渗透或欺骗。 几分钟后,亚伦回复了,不知道他是刚睡醒还是根本没睡。 —————————— 亚伦【06:17:44】:阴天,闷得很,b国不就是这样吗,你居然还在做这种梦?看来敖别的心理医生水平下降了啊,Y市那边天气变化了? —————————— “天气变化”同样指突发的高危状况或难以预料的威胁,亚伦精准地接收并回应了他的暗语。 理查德定了定神,继续键入,这次将话题引向目标。 —————————— 理查德【06:19:50】:昨天晚上下了场小雨,可能是雨声被睡着的我听进去了,所以才做了噩梦。说起来,彼得的未婚妻你还记得吗,就那位华鉴女士,今天可真是差点被卷进大麻烦里。研究院这边半夜出了大事,裂缝爆发,虫母跑了,场面一团糟,同济堂的人不知怎么,一口咬定华鉴有问题,还动了手。 亚伦【06:20:31】:同济堂?他们的人不是很可靠吗,怎么会闹出这种事?那彼得呢,他就在一边看着,不管管? 理查德【06:21:47】:彼得当然护着她。好在最后证据确凿,证明是误会,但这事闹得有点大,对面还是马丁家族,同济堂在b国好不容易建立的威信大受打击,今后办事要吃绊子喽……恐怕连带着我们这些和同济堂相关的单位都不好过。 —————————— 那头沉默了片刻,比之前几次回复的时间都要长一些,理查德几乎能想象亚伦在屏幕那头拧紧眉头,快速整合信息的样子。 终于,消息传来。 —————————— 亚伦【06:24:02】:……我明白了,独立小队才刚刚起步,这种情况确实让人难以安心,你一个人盯着恐怕忙不过来,等我一下,我这边刚好攒了一堆假期,正好最近旧伤反复,申请休养一阵。 —————————— 理查德心中一块大石骤然落地,涌起一股混合着欣慰和更深忧虑的复杂情绪,欣慰的是亚伦毫不犹豫的信任和支持,忧虑的是即将面对的未知风暴。 —————————— 理查德【06:25:01】:好,你什么时候到?我和班尼去接你。 亚伦【06:25:40】:最快的一班城际火车,下午三点到b市南站,麻烦你了。 理查德【06:25:59】:嗯,到时候见,自己小心。 —————————— 通讯结束,理查德收起手机,感觉背后的寒意似乎被驱散了一丝,他不是一个人在对抗未知了。 几天后,午后阳光透过稀疏的云层,给b市南站熙攘的广场投下略显慵懒的光影,理查德和班尼站在出站口附近,班尼显得有些兴奋,不时踮脚张望。 “亚伦哥哥真的要来住一段时间吗?太好了!”班尼脸上带着由衷的笑容,理查德没打算把这些暗地里的弯弯绕绕告诉他,他想让班尼尽量能置身事外,不会被糟心的势力斗争卷进去:“好久没见到他了。” 理查德点点头,目光紧盯着出站的人流:“嗯,他休假。”他没有多说,但紧绷的嘴角缓和了些许。 很快,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视线中,亚伦.格林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衬衫和黑牛仔裤,背着一个半旧的战术背包,身形依旧挺拔,但脸上带着一丝刻意表现出来的、符合“休养”身份的倦怠,他目光锐利地扫过人群,很快锁定了理查德和班尼,嘴角勾起一个淡淡的、真实的笑意,快步向他们走来。 没有过多的寒暄,理查德上前一步,接过他肩上的背包,分量不轻,班尼则高兴地捶了一下亚伦的肩膀:“嘿!看起来气色也没多差嘛!” 亚伦笑了笑,揉了揉肩膀:“还行,死不了。”他的目光与理查德短暂交汇,一切尽在不言中:“麻烦你们跑一趟了。” “少废话,车就在那边。”理查德揽过他的肩膀,动作自然熟稔,“正好给你介绍一下现在的据点,可热闹了。” 三人说笑着向停车场走去,仿佛只是老友重逢,而在理查德和班尼出发去接站后不久,据点二楼的另一个房间里,气氛却有些凝滞。 敖别的房间门虚掩着,郑严坐在一张靠背椅上,脸色比平时更加冷白,紧抿着唇,灰色的眼眸中仿佛有风暴在酝酿,透出一种罕见的烦躁和……受伤? 敖别坐在他对面,正小心仔细地将几枚刚刚炼制好的、散发着冰凉气息的淡蓝色丹药装入玉瓶,他察觉到了郑严异常低落的情绪,尝试着用轻松的语气打开话题:“这批清心丸成色还不错,应该能缓解一部分w.U.A.灵感喷剂带来的魔力躁动后遗症,你要不要拿几颗试试?这个很泛用,对你也有效的。” 郑严抬起眼皮瞥了他一眼,没什么表情,声音硬邦邦的:“不需要,我的身体状态很稳定。” 敖别碰了个软钉子,也不气恼,反而继续问道:“那是遇到什么烦心事了?我看你从早上起来就心情不太好。”他顿了顿,补充道,“是和那个叫测试的小姑娘有关吗?我听理查德说你们最近不是相处得挺不错的?” 提到测试,郑严周身的气压似乎更低了,他沉默了几秒,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椅子的木质扶手,这是他表示内心极度不平静时的小动作。 “她——”郑严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的、困惑的怒意:“她像是中邪了,居然开始用命令的语气对我说话。” 敖别微微一愣:“命令?具体是……?” “之前虽然也争吵,也互相讽刺,但那一向是平等的交锋。”郑严似乎在努力寻找准确的词汇来描述那种微妙的变化,这对于擅长逻辑而非情感的他来说有些困难,“但从前天开始,她的话里带上了不容置疑的强制意味,‘郑严,把这个拿来。’‘你现在应该去做那件事。’‘什么为什么,照做就是。’——诸如此类。” 他灰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怒意:“这让我想起在c国科学院的那些年,他们也是那样对我说话的,‘郑严,执行指令。’‘人造人不需要提问。’”他的声音越来越冷,怒火甚至在一瞬间变得难以遏制,让他攥紧了拳头:“那种感觉,令我极其不适,仿佛她是主人,而我是个物件。” 敖别轻轻放下玉瓶,眉头微微蹙起。 这确实很奇怪。 根据他这段时间从理查德、班尼甚至内斐丽特那里听来的零星八卦,测试是个古灵精怪、牙尖嘴利的小姑娘,她常常把郑严气得跳脚,但两人之间的互动是独属于他们的别扭的交流方式,甚至隐隐有种旁人难以插足的默契。 郑严不到二十岁,一直在研究院闭门造车,心理年龄可能更小,测试也刚成年,两人按理说正是磨合碰撞的时候,有矛盾从不往心里去,怎么突然就…… “是不是她最近遇到了什么棘手的事情?压力太大,所以心情不好,说话才没了分寸?”敖别试图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虽然他自己也觉得这个理由有些牵强,敖别没见过她,但听言语描述,测试给她周围人的感觉,不像是一个会被压力轻易改变本性的人。 郑严嗤笑一声,带着点自嘲:“不知道,也不重要。”他嘴上说着不重要,但明显情绪依旧低落,他本来也没指望敖别这个在感情方面看起来比自己还迟钝的家伙能给出什么真知灼见,只是憋在心里实在难受,需要一个宣泄口,奇怪的是,对着敖别说出来后,那股郁结于心的烦躁感确实消散了一些。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将那些混乱的情绪波动如同清理冗余数据般暂时压下,他注意到敖别冷漠的脸上是眼中真切的担忧,忽然意识到,自己似乎……没那么排斥这个“老古董”了。 一开始,他看敖别哪哪都不顺眼,这个男人位高权重,受尽追捧,看他的眼神里总是带着一种让郑严极其不舒服的审视和……一种他无法理解的、像是郑教授本人正在看着他的一种……既视感?这让他下意识地竖起全身的尖刺,时刻准备攻击。 但一个半月过去,时间确实是世间最可怕的存在,他逐渐发现,敖别此人面冷心热,而且近乎无底线地溺爱着身边他认可的人,他强大,武力却不是他的第一选择,作为一个势力的领头人并不够格,但作为同济堂里孩子们的父亲,确实是够格的。 郑严在心里默默评价道。 确实,正常人大概都不会讨厌这种相处模式,虽然他依旧觉得敖别某些方面古板得令人窒息,但那份毫无杂质的真诚和包容,最重要的是他给钱很大方,利益方面从没亏待过他(这才是重点),让他心里的膈应和警惕不知不觉减少了许多。 想到这里,郑严定了定神,感觉心情都顺畅了些许,因测试而起的波澜渐渐平息,正想开口换个话题,就听到楼下传来了熟悉的喧闹声。 理查德那爽朗(甚至有点过于响亮)的笑声,班尼兴奋的叽叽喳喳,还有一个他们从没听过的、低沉些的、带着笑意的声音—— “……看来是亚伦到了。”敖别也听到了,表情有些微妙,站起身:“走吧,下去看看,好久没见到他了。” 郑严嗯了一声,也随之起身,内心的些许阴霾被这突如其来的热闹冲散了些许,他跟着敖别向楼下走去,准备迎接这位久违的、某种意义上和他一样与这个团队若即若离的“老兵”。 第81章 是时候使出“拉帮结派”了 庄园据点的午后浸透着一种繁杂的宁静,古老木料的沉香、逸散的魔力余波以及厨房里卓雷又一次挑战烘焙失败的微焦气息交织在一起。 藏书室内,阳光被高窗切割成慵懒的光柱,尘埃在其中悠然舞动,理查德与亚伦占据了一张厚重的橡木棋桌,国际象棋战况正胶着。 远处,班尼盘腿坐在旁边的波斯地毯上,全神贯注地复习着《实地考古》的理论课笔记,哼着走调的流行歌,靠墙的柔软扶手椅里,郑严深陷其中,一本来自西方魔法界,厚重得足以充当凶器的古籍几乎将他整个人吞没,只露出几缕不服帖的黑发和一只搭在泛黄书页上、苍白而指节分明的手,他静默得如同背景的一部分。 理查德的手指在象牙白的“王后”上徘徊片刻,最终将其推向一个颇具攻击性的位置,状似随意地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如同在评论天气:“上周交上去的报销单,又被财务那边打回来了,说是我们提出的出行‘补助’天数,和后勤车辆记录的出勤天数对不上,怀疑我们虚报。”他轻轻“啧”了一声,揉着眉心,像个被繁琐流程困扰的普通军人,“他们根本不知道,在那些鬼地方,‘车’抛锚是常事,最后几十公里都得靠‘腿’走着去,这能算一样吗?” 亚伦的目光并未离开棋盘,仿佛所有心神都沉浸在黑白格子的厮杀中,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一枚黑曜石雕成的“骑士”,他听懂了。 “补助”往往对应高危险区域,“车”代指常规交通工具或支援,“腿”则意味着徒步行进,而这种情况下必然会让队伍暴露于更高的风险下。理查德在抱怨后方无法理解前线的实际艰难与非常规损耗。 “老问题了,行政部的都是铁公鸡,哼,要不是现在在打仗,恐怕他们还会搞出一个螺丝钉卖几十块钱的破事。”亚伦的声音平稳,带着一种历经多次类似扯皮后的淡然的疲惫,“现在,他们只认盖章的表格和GpS日志,不会管你是不是真的多淋了三天的雨,多踩了两天的烂泥。”他移动“骑士”,巧妙地切入理查德的防线,“负责核对这部分的是安东尼奥那个小组吧?他那人出了名的贪小便宜,或者说……左右逢源?借着职务在军队和议会中间靠信息差赚钱,呵,等哪天这事暴露了,他下辈子就要在牢里度过了。” “安东尼奥”是后勤部门一位以极度奸猾闻名的中年官员的代号,他并非任何派系,只信奉利益本身,在暗语中,提起他就代表内部有隐患,不能进行直接的信息交流。 理查德叹了口气,像是被这种官僚主义的僵化弄得无可奈何:“可不是嘛,跟他解释一次,为什么‘腿’走的路要比‘车’跑的路多算补助,简直像在给外星人讲解地球生物学,这几天他手下新来了两个实习生,倒是还有点良心,能理解我们的难处,可惜说了不算。” 亚伦抬起眼,目光与理查德有极其短暂的一瞬碰撞,快得几乎无法捕捉,随即又落回棋盘:“年轻人,刚出学校,还没被办公室那套‘按规矩办事’磨平棱角,尤其是那些从‘一线支援部’推荐上来的,见过实际状况,脑子活络些。”他用食指点了点太阳穴,像是很失望理查德的队伍运营能力似的: “下次再报,或许可以把‘车辆故障维修记录’、‘天气报告’附得更详细些,不是有条款说因不可抗力导致的行程变更可以申请额外预算吗?把依据做扎实点,让具体经手的实习生有底气去跟上面沟通,流程或许能走得顺一点。” 这番话听起来像是前辈在耐心指导后辈如何更好地完善报销材料,但理查德听懂了深意,亚伦是在暗示,他可以尝试接触和影响这些更具同情心、更贴近实际的基层经办人员,让他们在规则允许的范围内,为他们的事情提供便利,至少不会故意设卡。 他们不需要这些人公然站出来对抗,只需要他们愿意在职权范围内,稍稍倾斜一点,让该有的资源顺利到位,就是一种巨大的帮助。 “有道理。”理查德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吃掉了亚伦的一个“兵”,“回头我让班尼把上次那辆破车的维修单和那几天的气象记录找出来,一起附上去,希望能成吧。” “试试看。”亚伦淡淡道,目光重新聚焦于棋局,“该你了。” 棋子落下,发出清脆的敲击声,至关重要的信息,已在关于报销、车辆、天气、新员工的日常琐碎抱怨中悄然传递完毕,班尼抬起头,懵懂地问:“理查德哥哥,亚伦哥哥,我们的津贴又要晚发了吗?”理查德笑着抿了一口红茶:“大人正在想办法,保证不饿着你小子。” 班尼哦了一声,放心地继续地看起了笔记,毕竟《实地考古》没有教辅书,除了笔记也没什么能看的了。 角落里的郑严,无声地翻过一页书,动作流畅自然,人类组织内部这种低效的沟通和资源分配冲突,在人造人眼中是巨大的拖累,远不如书中记载的古代能量共鸣理论来得精妙有趣,只要不波及他的实验材料和千棱镜研发进度,他便吝于投注半分注意力。 几天后的一个清晨,空气微凉,郑严在实验室里找到了敖别。 在那天与敖别谈论丹药后,他心中就升起了一个想法,能不能让敖别给他定制一种专业的丹药? 自从军队里推广开同济堂的丹药后,w.U.A.就给敖别假身的房间装了全套的炼丹道具以备不时之需,室内弥漫着多种灵草混合的奇异香气,清苦与甘洌交织,令人精神一振,敖别正站在一张宽大的木桌前,对着一个打开的玉盒仔细分辨其中几株形态奇异、闪着微光的草药,神情专注。 郑严没有敲门,直接走到案前不远处站定,敖别察觉到他的到来,并未抬头,只是“嗯?”了一声,示意他在听。 “我的身体存在一个能量代谢上的瓶颈,”郑严开口,语气是用于陈述客观事实的平直调子:“或者说,它被设定为优先极限功率输出,而非持久续航。”他抬起自己的手,目光落在苍白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上,像是在观察一件精密但存在缺陷的仪器,“当高负荷运转时,体内化学能向生物电能的转化速率会呈指数级飙升,对血糖和血氧的掠夺速度远远超过肝脏和循环系统的代偿能力——你那是什么表情,我说得你听得懂吗?” “听得懂,大部分听得懂。” “?” 他停顿了一下,灰色的眼眸看向敖别,里面是纯粹的分析与冷静的评估,但眼底深处,或许连他自己都未察觉地掠过一丝极淡的、对自己这种不受控虚弱感的厌弃:“我一使出全力进行长时间战斗,就会手脚冰冷,指尖还有细微的不受控震颤,视野边缘有时会短暂发黑,以及突然袭来的眩晕感,而且这已经有了先例——而我想改善这个短板……弥补也行,总之你有没有能给我用的丹药?” 敖别从那冷静的语气下,敏锐地感知到一丝被强行压抑下去的挫败感,他轻轻合上玉盒,转过身,正色面对郑严,没有立刻安慰或保证,而是仔细地观察着郑严的脸色——有些苍白,看起来像气血不足的症状,其他地方健康得很,嗯,小问题。 “我明白了。”敖别缓缓点头,神色凝重,“你需要的不是寻常的滋补汤药,而是瞬间补充大量体力,还要稳定血压和血糖的丹药?” “就是这样。”郑严确认道,对敖别能如此迅速地切中要害感到一丝极细微的满意,“需要完全针对我的体质定制,其药性必须与我的身体匹配,起效时间越短越好,最好是方便携带的丹丸形态,便于紧急情况下使用。”这是他基于生存效率最大化的最优解。 “可以。”敖别的回答没有半分犹豫,干脆利落,仿佛这只是个亟待解决的技术课题:“我要你的一滴指尖血,一缕本源气息,把它们收好拿来给我,半个月之内,我给你初版试做丹。”他答应得如此爽快坦然,甚至没有询问代价或条件,这让郑严感到一刹那的怔忡,但便宜不占白不占,他向来懂得什么时候该说什么,什么时候不该说什么。 “多谢,麻烦堂主了。”郑严最终说道,客气地让理查德等人看了要惊掉下巴。 “应尽之谊。”敖别向前微微倾身,声音放得更低了些,带上了一种自然而然的、长辈式的关切,“对了,内斐丽特教授呢?她驾驭的那股古老暗雾,坚实无比,再加上黑曜石仪式大剑的辅助,每一次倾力施展对经脉丹田的冲击与反噬想必都极其酷烈,你要不要顺口问问她是否需要?我可以依据她的力量特性,调配一些丹丸,或者,她若信得过,我亦可为她略作探查,或能提供些调养的建议。” 敖别的心思简单而质朴,郑严性情傲慢,近乎离群索居,内斐丽特性烈如火,实力强横,秉性直率,更重要的是她似乎是极少数能无视郑严的冷硬外壳、与之进行有效交流的人,在敖别看来,这已是难得的“友人”之谊,他自觉承担着几分看顾郑严的责任,心下颇有些“自家孩子终于有个玩伴”的欣慰感,觉得理应维护好这份关系,有了好东西,想着给朋友的份,是再自然不过的常情。 郑严有些不解:内斐丽特?突然提起她干什么? 他看向敖别,对方脸上那种理所当然的、甚至带着点鼓励的神情,几秒钟的沉默后,他勉强道:“……行。” 郑严压下心头那点古怪的、仿佛思路被无形之物绊了一下的异样感,点了点头,语调维持着体面的平稳,听起来甚至有些冷淡,“我会向她转达你的意思。” “那就再好不过了。”敖别赞许地点点头,似乎为自己的“成人之美”感到些许欣慰。 郑严压下心头那点莫名的别扭,转身离开了弥漫药香的实验室,他沿着铺着厚实地毯的长廊向自己的房间走去,迎面撞见了正晃悠过来的理查德。 理查德似乎刚结束晨练,额角还带着点薄汗,神情懒散,看到郑严从敖别的房间方向出来,他眉梢一挑,露出一个略带戏谑的笑容。 郑严懒得搭理,只是面无表情地扫了他一眼,灰眸干脆利落地送给他一个白眼,连脚步都没停,直接与他擦肩而过,仿佛他只是走廊里一个无关紧要的装饰品。 “嘿!你这小崽子……”理查德对着他的背影笑骂了一句,倒也没真生气,他早就习惯了郑严这狗都嫌的脾气,甚至觉得偶尔逗逗这个人造人还挺有趣。 摇了摇头,理查德继续晃向敖别的房间,门没关严,他敲了两下便推门而入。 “呦,忙着呢?”他倚在门框上,看着正在整理玉盒的敖别。 阿海抬起头,见是他,露出一丝浅笑:“还好,刚送走一位‘贵客’。”他语气里带着点调侃。 “贵客?”理查德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你说郑严?他来找你干嘛?总不会是单纯来关心你吃没吃早餐吧?” 阿海将玉盒小心放好,语气平常地说:“他来求丹。” “求丹?”理查德来了兴趣,走进屋里,“求什么丹?用来改善那破嘴的?我觉得他挺需要的。”他毫不客气地损了一句。 阿海失笑摇头:“他想要一种能瞬间补充大量体力、稳定血压血糖的定制丹药。” “补充体力?”理查德重复了一遍,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好笑的事情,突然噗嗤一声,紧接着爆发出了一阵毫不掩饰的大笑:“哈哈哈哈哈!补充体力?!他是不是终于意识到自己那副小身板不经造了?哈哈哈!” 他笑得几乎直不起腰,好不容易缓过气,擦着眼角笑出来的泪花,迫不及待地分享八卦:“阿海你是不知道!前阵子在爱登大学门口,咱们这位郑大学者,哐当一声,直接晕那儿了,在绿化带里趴了一晚上!” “哦?”阿海倒是第一次听说这事,露出了些许惊讶和关切的神色,“竟有此事?严重吗?” “严重倒不严重,就是乐死我了!”理查德好不容易止住笑,绘声绘色地描述起来,“当时正好被测试那小姑娘撞见了,你猜怎么着?那小姑娘二话不说,抡圆了胳膊——‘啪!’就给了他一巴掌!” 他模仿着扇巴掌的动作,笑得乐不可支,好像自己真的看到了似的:“我的老天!我当时刚赶到,测试还一脸严肃地掰开他的嘴,塞了块黑乎乎的东西进去,后来才知道是巧克力!我的妈呀,郑严醒来后那个表情,哈哈哈哈,我估计他这辈子都没这么丢人过!偏偏测试还一副‘我救了你你该谢谢我’的理直气壮的样子,笑死我了!” 阿海听着,想象着那副场景,嘴角也忍不住向上扬起:“原来还有这般典故。”敖别笑着摇了摇头,“难怪他今日主动来找我,看来是吸取教训了。” 理查德幸灾乐祸:“让他平时拽得二五八万似的——不过话说回来,”他收敛了点笑容,语气稍微正经了些,“他这身体……没什么大问题吧?” 阿海沉吟了一下,道:“据他描述和我的观察,应是先天体质如此,偏向极限爆发而非持久,无甚大碍,只是高强度战斗后容易力竭虚弱,不难解决。” “那就好。”理查德点点头,他虽然整天嘴上损郑严,但毕竟现在是队友,心里还是关心的,随即他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好奇地问:“那你答应给他炼了?他付了什么代价?” 阿海淡然道:“不过是一炉丹药,何须代价,取他一滴血,一缕气息便可。” 理查德吹了声口哨:“哇哦,阿海,好大方啊!看来你对这小刺头还挺上心?”他挤眉弄眼,语气夸张又暧昧,用来掩盖自己心里的酸味。 阿海瞥了他一眼,神色莫名地回道:“他毕竟是我选中的任务执行人,b国人生地不熟的,我自然要尽可能地给他行方便了——还有你,来找我干什么?难道是来按摩的?” 听到了自己想要的回答,理查德的笑容立刻变得真切起来,他神神秘秘地凑上去,和阿海咬耳朵:“之后要忙起来了,趁着现在还有机会,要不要一起出去玩?” 第82章 进展是不是有点太快了? 理查德神秘兮兮地凑近,温热的气息几乎拂过阿海的耳廓,带着晨练后未散的蓬勃热气:“之后要忙起来了,趁着现在还有机会,要不要一起出去玩?” 阿海没有立刻回答,他静静地转过头,那双平日里总是含着笑意或淡然的黑色眼眸,此刻清晰地倒映着理查德的身影,却深邃得让人看不透底,他就这样看着理查德,目光平静,却仿佛能穿透一切表象,直抵人心最深处。 理查德脸上的笑容渐渐有些挂不住了,在那专注的、几乎称得上是审视的目光下,他开始感到一丝莫名的心虚和坐立不安,仿佛自己那点小心思、那些隐藏在玩世不恭下的忐忑和期待,都被看了个一清二楚,他下意识地摸了摸鼻子,眼神开始飘忽,几乎要以为自己的邀约太过唐突,或者被看穿了别有所图。 就在理查德几乎要忍不住开口找补点什么的时候,阿海忽然微微弯起了嘴角,那是一个堪称人畜无害,却瞬间打破了所有凝滞气氛的笑容。 “好啊。”他答应得轻描淡写,仿佛刚才那段漫长的沉默只是理查德的错觉。 “啊?真的?”理查德一时没反应过来,随即大喜过望,眼睛唰地亮了。 阿海却已转过身,背对着他,开始解身上那件素雅长衫的盘扣,他的动作自然无比,丝毫没有避讳的意思,理查德猝不及防,视线猛地撞上那一片骤然裸露的背脊,瞬间僵在原地,血液轰地一下全涌上了头脸。 那并非人类温润的肌肤,假身偷懒,并未拟态出皮肤的质感,显露出的是一种剔透如寒冰、内里却隐隐有流光闪动的奇异物质,勾勒出肩胛、脊柱沟和紧窄腰身的线条——优美、匀称,蕴含着一种非人的、却毋庸置疑的力量感与美感,毫无疑问是完美复刻了本体那具属于北海郁郡王的躯体。 理查德看得目瞪口呆,呼吸都屏住了,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眼前这片字面意义上冰肌玉骨的景象。 阿海似乎完全没察觉到他的失态,或者说毫不在意,他利落地脱下长衫,露出整个上半身,那冰塑般的躯体在透过窗棂的光线下流转着微妙的光泽,然后拿起旁边叠放整齐的衣物——是理查德之前给他买的高档成衣中的几件。 鸽子灰的轻羊毛混纺长风衣,内搭一件海军蓝的叠领绞花针织衫,换上剪裁完美的微锥形黑色西裤,最后蹬上一双黑色小牛皮德比鞋,色调的选择巧妙地与理查德今天穿的深V领黑色内衬和做旧机车夹克呼应,却又自成一体,更显矜贵雅致,只是尺寸似乎略微大了一点点,风衣的肩线稍稍下滑,针织衫的袖口盖过了一点手背,非但不显邋遢,反而奇异地中和了衣料本身带来的正式感,透出一丝被柔软织物包裹着的、近乎笨拙的可爱来。 阿海整理了一下衣领,转过身,理查德还僵在那里,眼睛一眨不眨,完全看呆了,眼前的人,褪去了东方式的宽袍大袖,换上现代剪裁的西装风衣,那份清贵气度并未消减,反而与西服的利落线条碰撞出一种极其夺目的美感,冰色的非人肌肤在海军蓝针织衫下安分藏好,联想起刚才的画面,便更添了几分神秘诱惑。 阿海看着他这副傻样子,眼底浮起笑意,走上前,伸手轻轻捏了一下理查德的鼻尖。 微凉的触感让理查德一个激灵,猛地回过神来,脸腾地红透了,结结巴巴道:“……走、咳咳,走吧。” 阿海嗯了一声,目光却仍在理查德脸上流转,带着一种此前从未有过的、细细打量的意味,表情有些微妙,理查德第一次被他用这样的目光注视,不由得紧张起来,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杆,收起了那副惯常的懒散模样,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更……更值得信赖一些? 阿海看到他这小动作,唇角弯了弯,最终却没说什么,只是浅笑着催促道:“不是要出去玩?再愣着不动天可要黑了。” “哦对对对!走!”理查德如蒙大赦,连忙应声,几乎是同手同脚地跟着阿海走出了房间。 两人没有开车,而是像最普通的游客一样,搭乘城际快线去了Y市市中心,Y市比他们所在的郊区繁华得多,高楼林立,车水马龙。 第一站是理查德提前预约好的一家高档餐厅,环境优雅安静,侍者彬彬有礼,理查德兴致勃勃地研究着菜单,询问阿海想吃什么。 阿海接过菜单,扫了几眼,兴致缺缺地放下:“你点就好,我无需进食。” “啊?不饿吗?多少吃一点嘛,这家招牌菜听说很不错……”理查德眨眨眼,努力安利。 阿海摇摇头,语气平淡地解释:“于我而言,呼吸吐纳天地灵气便已足够,进食……更像是你们人类的消遣,或者说,一种体验。”他顿了顿,补充道,像是分享一个有趣的小知识,理查德注意到今天的他比平日更加健谈: “幼龙时期或许还会贪嘴,百岁后,我混迹人间,多得是在宴席上陪坐的时候,别人吃着我看着的画面实在不好看,于是就习惯了陪人类一起吃饭,但大多浅尝辄止,肉食腥膻,我更偏好奇异瓜果或制作精巧的点心,其实就是图个新奇罢了。” 他招来侍者,果然只点了两三样造型别致、名字风雅的甜点,然后对理查德说:“你不必顾虑我,点你喜欢的便好。” 理查德点头,心里暗暗记下:阿海食欲低,偏好清淡素食和新奇甜点,吃饭重在参与感和体验感。 他于是放心地点了几道自己感兴趣的荤素菜肴,每样分量都不多,但种类丰富,摆满了小半张桌子,一顿饭下来,阿海慢条斯理地品尝着他的甜点,偶尔对某一道菜的摆盘或调味发表一两句点评,理查德则大快朵颐,气氛倒也轻松愉快。 吃过午饭,理查德又拉着阿海去了着名的奢侈品商业街,橱窗里流光溢彩,尽是华服珠宝,理查德自己还挺爱看这些,不时点评几句,阿海跟着他,目光扫过那些昂贵的商品,眼里却只有纯粹的好奇与观察,如同在看博物馆的展品,看过便罢,没有丝毫占有或渴望的情绪流露,这倒确实符合他一方郡王的尊贵身份——什么奇珍异宝没见过,人间这些工业流水线上的精品,实在难以让他心动。 果然,没多久,阿海就微微蹙了下眉,直言道:“这里没意思,我们去其他地方吧。” 理查德汗颜,赶紧进行plan b,带着他转战旁边一家大型电玩游戏厅,顿时,喧闹的音乐、炫目的灯光、各种游戏音效扑面而来,这下换阿海有些好奇地打量起这些闪闪烁烁的机器了。 理查德玩心大起,买了大把游戏币,拉着阿海尝试各种项目:射击游戏、赛车游戏、跳舞机……阿海对玩游戏本身兴致不大,他更多的是陪着玩得大呼小叫、全心投入的理查德,看着他因为赢了一局而兴奋地跳起来,或者因为失误而懊恼大叫,唇角始终带着纵容的笑,连带着那非人的美貌也闪闪发光,要不是理查德在旁边,还挨得极近,恐怕多得是人上前来搭讪。 从游戏厅出来,理查德原本精心规划(自认为)的“完美约会行程”已经彻底宣告报废,他绞尽脑汁,又带着阿海去了几个他觉得有趣的地方:看了场特效爆炸的好菜坞大片(阿海看得很认真,但出来后评价“声音太大震得耳朵疼”),逛了现代艺术展(阿海站在一幅抽象画前看了很久,久到理查德以为他悟了,结果他说“作者心绪不宁,肝气郁结,真想给他把把脉”),最后甚至去了爬宠馆(全都是阿海没见过品种的蜘蛛、蜥蜴、蝎子等,看得他两眼放光,甚至想把它们全部买回去养,被理查德制止了)。 看着阿海虽然配合,但明显对人类娱乐项目缺乏真正热情的模样,理查德额角真的有点冒汗了,他发现自己完全搞错了方向,阿海活得太久,见识太多,物欲极低,寻常的玩乐根本难以触动他。 最终,两人漫步到一个街心公园,夕阳给一切都镀上了暖金色的边。 理查德有些垂头丧气地走在前面,正疯狂思考着还有什么地方能去,忽然感到手腕一紧,被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向后轻轻一拽。 他猝不及防,身体失去平衡,惊呼一声,向后倒去——却没有预想中摔在冰冷地面上的疼痛,而是落入了一个带着清浅药草冷香的、有些硬的“垫子”上。 他愣愣地抬头,对上阿海低垂下来的黑眸,他这才发现自己正仰面躺在公园的长椅上,而头枕着的……是阿海的大腿。 膝枕?街上可还有那么多人看着呢! 理查德的大脑瞬间宕机,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蹿红,连耳根都烧了起来,他下意识地就想弹起来。 “别动。”阿海的手轻轻按在他的额头上,指尖微凉,却带着奇异的安抚力量,“吹吹风,歇一会儿。” 他的声音很轻,融在傍晚柔和的风里,另一只手则自然地穿过理查德微卷的棕发,有一下没一下地、慢条斯理地梳理抚摸着,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安抚一只容易受惊的猫咪。 理查德僵硬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夕阳暖融融地照着,微风拂过带来花草的清香,耳边是隐约的城市噪音,最重要的是…… 他正躺在心爱之人的腿上,享受着对方温柔的抚摸,这简直是梦寐以求的极致享受,做梦都能笑醒。 还要什么完美约会计划,这样不就很好吗? 理查德豁然开朗,干脆彻底放松下来,甚至下意识地在假身微凉而坚硬的冰块腿上蹭了蹭,发出满足的叹息。 头顶传来几声极轻的低笑,气流拂过他的发丝,理查德疑惑地向上看。 阿海正低头看着他,眼里盛满了毫不掩饰的,几乎要溢出来的笑意和难以言喻的温柔,夕阳的光线在他眼底流转,美得惊心动魄。 “怎么了?”理查德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小声问。 阿海的笑意更深了,他俯下身,拉近彼此的距离,近到理查德能数清他纤长的睫毛,他用一种仿佛发现了什么极其有趣又可爱的事情的语气,轻声问道: “理查德·古德曼,”他连名带姓地叫他,声音里带着笑,“你就这么喜欢我?” 轰——! 理查德感觉自己的脸颊瞬间爆炸,热度惊人,连脖子都红透了,他张了张嘴,心跳快得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他的大脑中瞬间闪过一万个转移话题的念头,但最后只挤出一句笨拙的回答:“……有、有这么明显吗?” 阿海被他这反应逗得又笑了起来,他继续用那带着笑意的的声音说:“我不是早就说过了吗?我看人,从不出错。” 他的指尖轻轻划过理查德的眉骨,动作带着珍视的意味:“你不是喜欢我吗?正好,我也很欣赏你。”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认真起来:“而且,在这段时间的相处里,我对你产生了爱慕之情,你很优秀,我的家人……嗯,虽然可能有点麻烦,但他们最终一定会认可你的。” 他微微歪头,看着彻底傻掉的理查德,理所当然地提出了解决方案:“所以,我觉得我们可以跳过那些不必要的试探和纠结,直接把关系确定下来,你觉得呢?” 理查德彻底懵了,这、这算什么?表白?听起来有点奇怪,但……这确实是表白没错吧?!可这表白的方式怎么这么……这么阿海?阿海说喜欢他!爱慕他! 巨大的狂喜瞬间冲垮了所有理智思考的能力,他只会瞪着冰蓝的眼睛,像被巨大惊喜砸晕的幸运观众,只知道连连点头,声音都变了调:“觉得!我觉得非常好!没问题!确定!现在就确定!” 看着他这样子,阿海眼中的笑意与温柔几乎要化为实质,他轻轻“嗯”了一声,仿佛完成了一件很重要很满意的事情,重新靠回长椅背,继续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着理查德的头发。 关系一旦确定,仿佛无形的壁垒骤然消失,氛围顿时变得截然不同,两人之间的话题自然而然地变得更加亲密和深入,他们交换了生日,甚至精确到了出生的具体时间(阿海的生辰古老得让理查德咋舌),聊起亲友,阿海很自然地说:“既然我们在一起了,那亚伦或许也算你的长辈?那我以后也该将他视为长辈敬重才是。” 远在据点的亚伦莫名其妙地辈分飙升。 谈起工作,阿海身为同济堂堂主事务其实并不难,而是单纯的病人多,学生多,势力间的调节矛盾多,倒是理查德絮絮叨叨说了很多w.U.A.里的趣事和烦恼,好的坏的都有,阿海安静地听着,偶尔附和一两句或者问问和w.U.A.内部机密无关的问题。 夕阳渐渐西沉,天色染上墨蓝,理查德躺在阿海的腿上,看着天际第一颗隐约的星子,犹豫了许久,还是忍不住问出了那个盘旋在他心底很久的问题,他侧过脸,声音有些闷闷的: “阿海……你,为什么会喜欢我?” 阿海抚摸他头发的动作顿了一下,似乎有些不解地低下头:“我为什么不会喜欢你?” “不是……”理查德组织着语言,尽量不让自己显得太自卑,却又无法完全掩饰那份不安:“你欣赏我,是欣赏我的,呃,能力吗?或者我在w.U.A.的这点人脉和地位?”他越说声音越小。 阿海这下真的困惑了,眉头微微蹙起:“当然是欣赏你本人,也喜欢你本人啊?你为什么要拿……呃,‘利益’?这种东西来衡量我们的感情?”他语气诧异,仿佛理查德问了一个非常奇怪的问题。 这下换理查德困惑了:“可是我……我各方面都不及你,身份、能力、见识,我实在不明白,你为什么会回应我的追求,甚至主动向我表白。”他冰蓝的眼睛里充满了真实的迷茫和不确信。 阿海静静地看了他几秒,那双眼里最初的不解渐渐褪去,转而浮现出近乎悲伤的情绪,他轻轻叹了口气,声音变得异常柔和,却带着一种让理查德心脏微微揪紧的力量: “理查德,感情怎么能用利益来衡量呢?”他低声说,像是在教导一个走入误区的小孩,“若我图谋利益,世间多得是方法途径,何必绕此弯路?我想要的,是世上有且仅有一个的、独一无二的你啊——” 他停顿了一下,指尖轻轻拂过理查德的眼角,语气里充满了担忧:“你这样问我,真的让我很担心你,知道吗?” 听到阿海语气里的悲伤和担忧,理查德顿时慌了手脚,什么自卑不安全都抛到了脑后,只想立刻安慰他:“对不起!阿海,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我只是……” 阿海却摇了摇头,打断了他的手忙脚乱,他看着理查德的眼睛,很认真地说:“随心而为便好,不要计较太多得失轻重,你是这世间唯一一个让我产生爱慕之情的人,所以我回应了你的心意,而且……” 他忽然微微蹙眉,做出一个和工作时间相同的严肃表情:“而且我也不会放你走!从今以后,我要行使恋人的权利了!” “啊?什么权利?”理查德愣愣地问。 “我要操控你的思想!”阿海宣布道,拿出了他平时工作状态的威严表象,声音也连带着听起来很有气势:“我不许你再总是去想那些消极的、觉得自己不够好的东西!不然你整日忧思,心力交瘁,对身体最是不好,严重了会生病的!知道吗!” 理查德向来不吃他这套,阿海这拙劣的伪装不知为何别人看不穿,他却一眼就能看破,此时当然也是一样。 看着他这副努力“凶恶”,在理查德眼中却只显得无比可爱的样子,再回味着他那番半哄半劝的真挚话语,心中那点残存的、习惯于权衡利弊的不安和迷茫,忽然间就烟消云散了。 是啊,为什么他非要像个精算师一样去解析感情呢?感情本来就是最不讲道理、最非理性的东西,试图用理智的天平去称量爱意?他又不是郑严(有人莫名其妙打了个喷嚏)。 他是理查德·古德曼,他喜欢敖别,从儿时在海边月下的那一眼对视就喜欢了,不需要任何理由。 而敖别也喜欢他,同样不需要任何世俗的理由。 这就足够了。 一股豁然开朗的暖流涌遍全身,理查德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容明亮而释然,所有的阴霾都被一扫而空,他猛地坐起身,在阿海惊讶的目光中,飞快地在他微凉的脸颊上轻啄了一下。 “好!”他大声应道,碧蓝的眼睛里闪烁着耀眼的光芒,“都听你的!我的……郁郡王大人?还是恋人殿下?亲爱的?甜心?” 阿海微微睁大了眼睛,似乎没料到他的突然袭击,随即那惊讶化为了几乎能将人溺毙的温柔笑意: “我还是喜欢你叫我阿海。” 第83章 婚姻的背后 亚伦正坐在壁炉旁的单人沙发里,手里拿着一份w.U.A.的内部简报,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精准地落在理查德身上,那目光锐利依旧,却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探究。 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眯起眼,从理查德那明显精心打扮过(虽然现在有点皱)的衣着,扫到他脸上那根本藏不住的、春心荡漾的笑容,最后定格在他比出门时红润得多、甚至微微有些肿的嘴唇上。 理查德脚步一顿,脸上的笑容僵了僵,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嘴角。 亚伦放下简报,端起旁边的咖啡杯,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然后才淡淡地开口,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玩得开心吗?” “……还行。”理查德莫名有点心虚,像是早恋被班主任抓包的高中生,他试图让自己看起来自然点,走过去倒了杯水,又不好意思大口喝弄出动静,只能稍稍抿了一口。 “哦。”亚伦应了一声,视线重新回到简报上,仿佛只是随口一问,但在理查德转身准备溜上楼时,他又不轻不重地补充了一句,“注意影响,这里不是只有我们几个人。” 理查德:“……” 他感觉自己的脸和耳朵尖有点烧,亚伦这话是什么意思?他知道了?他怎么知道的?他看见了?不可能啊! 没等他琢磨明白,第二个惊吓接踵而至。 班尼像个小炮弹一样从二楼冲下来,手里还拿着不知道从哪翻出来的游戏掌机,看到理查德,眼睛一亮:“理查德哥哥!你回来啦!和敖别堂主出去玩好玩吗?”他凑近了些,忽然表情揶揄地歪着头:“咦?理查德哥哥,你身上好像有其他人的味道……比以前浓好多哦?你们是不是靠得很近很近,还‘玩游戏’了?” “!!!” 理查德干咳两声,胡乱揉了揉班尼的头发:“臭小子别瞎问,作业写完了吗?小心郑严揍你。” 班尼表情不变:“早就写完了,《实地考古》的笔记我都背完了!”他显然对八卦更感兴趣,眨巴着大眼睛,“所以,你们玩了什么?” 理查德几乎是落荒而逃地摆脱了班尼的追问,一头扎进厨房想找点喝的压压惊,却迎面撞上了正在里面试图驯服野生烤箱的卓雷。 卓雷手里拿着一块焦黑的不明物体,面无表情地看着烤箱里冒出的青烟,听到动静,他转过头,看到理查德,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然后又转回去继续研究他的高科技烤箱。 就在理查德以为安全了,伸手去拿冰箱里的小点心和啤酒时,卓雷忽然又转过头,华丽的虎面具对着他,语气一如既往地平稳无波,内容却石破天惊:“父亲方才传讯于我,说他近日心情甚悦,令我无需担忧,他还说……日后理查德先生若需调用同济堂资源,权限可与我等同,让我尽力配合。” 卓雷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补充道:“父亲极少如此兴奋,也从未予外人此等权限,理查德先生,您……呃……是对堂主下了什么蛊吗?” “噗——咳咳咳!”理查德一口啤酒差点全喷在冰箱门上,呛得满脸通红,疯狂咳嗽。 卓雷默默递过来一张厨房纸,眼神(透过面具)似乎更加困惑了。 理查德狼狈地擦着嘴,心里把阿海骂了一百遍:这笨龙,高兴就高兴,怎么什么都往下说,还下蛊?! 他支支吾吾,完全不知道该怎么跟卓雷解释“你爹不是中了蛊而是谈了恋爱”这件事,最终只能含糊地说了句“你们父亲……人好”,然后再次落荒而逃。 逃到二楼楼梯口,差点跟正从实验室出来的郑严撞个满怀。 郑严手里拿着一个透明的样本盒,里面装着一些闪烁着微光的奇异粉末,他这脆皮身板被理查德撞得差点摔倒,皱起眉,冰冷灰色的眼眸不悦地扫过来。 “你瞎吗,走路看路。”他冷冰冰地吐出几个字,显然对理查德的毛躁十分嫌弃。 理查德现在看到谁都心虚,连对着郑严都连忙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没注意……” 郑严瞥了他一眼,似乎察觉到他情绪异常高涨(并且愚蠢),眉头皱得更紧了些,他本来打算直接绕过离开,却忽然像是发现了什么,停下脚步,目光像扫描仪一样在理查德身上上下下扫过。 理查德被他看得寒毛直竖:“……干嘛?” 郑严没有回答,而是凑近了些,毫无心理压力地直接越过了正常社交距离。 理查德全身汗毛倒立,几秒后,郑严直起身,脸上露出一种极度嫌弃、仿佛看到了什么不洁之物的表情,还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用手在鼻子前扇了扇风。 “噫,全都是荷尔蒙,你就不能控制一下自己?”他语气刻薄,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顺便去转告敖别,让他开药给你调理一下。” 说完,他像是多待一秒都会感染病毒一样,头也不回地、快步走回自己的实验室,“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理查德僵在原地,脸上青一阵白一阵,被亚伦审视、被班尼好奇、被卓雷质疑都算了,被郑严这个还在和测试在暧昧期的毛头小子用这种方式揭穿,简直羞耻度爆表,而且他那是什么形容,污染环境?! 他气得想踹郑严的实验室门,又硬生生忍住了。 垂头丧气地回到自己房间门口,却见内斐丽特正抱臂倚靠在他的门框上,似乎等了他一会儿了,这位雷厉风行的女教授此刻脸上却带着一种似笑非笑的、看好戏的表情。 “哟,回来了?”她挑眉,“看来今天的‘野外考察’收获颇丰啊?隔老远都感觉到了。” 理查德现在已经麻木了,有气无力地问:“……你又看出什么了,教授?” “没什么,”内斐丽特耸耸肩,“就是某个人的魔力场,出去的时候还乱得像一团毛线,回来的时候居然变得……嗯,‘稳定’了很多,而且还缠绕上了另一股强大又温柔的守护性能量,啧啧,这‘安抚’效果真不错啊,可惜是世上独一份的。”她促狭地眨眨眼,“恭喜啊,终于得手了?还是被得手了?” 理查德:“……没有这回事。” 他选择死亡。 “放心,”内斐丽特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大得让他龇牙咧嘴,“我对别人的私事没兴趣,就是提醒你一声,收敛点,郑严那小子刚才气得差点把实验室的恒温系统搞短路,估计是被你们抢先一步修成正果伤到了脆弱的小心脏,尤其是他现在正在和测试冷战。”她说完,大笑着走了。 理查德捂着脸瘫倒在床上,感觉社会性死亡不过如此。 晚餐时分,气氛更加诡异了。 爱丽儿公主似乎从水中感知到了什么,用餐时一直用那双清澈又好奇的大眼睛看看理查德,又看看坐在他旁边、神态自若甚至比平时更显温和的阿海,忽然甜甜地笑了起来:“理查德先生,敖别殿下,你们之间的‘水的和弦’今天听起来特别同步、特别欢快呢!像是海底最幸福的一对小鱼儿!” 理查德:“……” 他差点把汤勺咬断。 阿海倒是接受良好,甚至还微笑着给爱丽儿夹了一块她喜欢的海藻糕:“谢谢,爱丽儿,你的气色今天也很好。” 最绝的是精灵女王,她并未亲临,但晚餐后,客厅那面最大的装饰镜表面忽然泛起水波般的涟漪,然后她的影像浮现出来,显然是使用了某种高阶通讯魔法,她先是惯例与敖别交谈了几句关于联盟和魔法界稳定的事情,然后目光流转,精准地落在了恨不得把自己缩进沙发里的理查德身上。 女王陛下露出一个高贵而了然的微笑,声音空灵悦耳,甚至少见地俏皮地眨了眨眼:“年轻的战士,命运的纺线今日为你编织出了绚烂的图景,不必困惑,亦无需不安,遵循本心的指引即可。” 说完,她的影像便在理查德彻底熟透的表情和众人心照不宣的微笑中缓缓消散,理查德恨不得当场挖个地洞钻进去。 晚饭后,热闹的众人散开,就在理查德回房,以为这公开处刑终于要结束的时候,他的电话响了,是华鉴。 他心头一紧,深吸一口气,来到自己房间的露台,吹着晚风,按下了接听键。 “晚上好呀,我们新任的首席外交官先生?”华鉴那娇俏又带着一丝慵懒媚意的声音传了出来,光是听声音,就能想象出她此刻必定是笑靥如花,眼神却冰冷如蛇:“听说你今天度过了非常愉快的一天?真是恭喜你得偿所愿了哦?毕竟,能攀上北海郁郡王这根高枝,可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福气呢?以后在w.U.A.,甚至在整个东方,你都可以横着走了呢?真是令人羡慕啊。” 她的每一个字都像是裹着蜜糖的毒针,精准地扎在理查德最不舒服的地方,阴阳怪气,毫不掩饰。 理查德听得心头火起,拳头硬了,但深知这女人手段厉害,只能强压下怒气,硬邦邦地回道:“谢谢你的祝贺,华鉴女士,如果没什么事……” “急什么呀?”华鉴轻笑一声,打断他,“正事还没说呢,我呢……是特地来给你,还有你的独立小队,送请柬的。” 理查德一愣:“请柬?” “是啊,”华鉴的声音听起来更加愉悦了,“我和彼得,决定结婚了,日期定在7月7日。这可是彼得亲自拜托我,一定要通知到各位‘好朋友’的呢。”她特意加重了“好朋友”三个字,让整句话更加阴阳怪气了。 理查德皱起眉,马丁家族的继承人结婚,绝对是轰动西洲的大事,彼得的那个老狐狸祖父哈维尔·马丁,绝对会借此机会大肆操办,并为彼得提升在家族和w.U.A.内部的地位(直接给他升衔也不是不可能)以示嘉奖,理查德心里暗暗吐槽这些门阀贵族连婚姻都是筹码。 “哦,那恭喜你们了。”理查德公式化地回答,心里盘算着送什么礼物能既不失礼又不显得太殷勤。 但华鉴接下来的话让他瞬间警惕起来。 “婚礼呢,希望你们独立小队全员都能赏光哦?”华鉴笑吟吟地说,“尤其是你,理查德,一定要来,而且……”她拖长了语调,带着一种令人不适的戏谑,“记得带上你的那位‘亲密伴侣’一起来呀?我还挺想看看,是什么样的妙人,能让我们万花丛中过的理查德先生收心定性子呢?说不定,到时候我还想把新娘的捧花直接扔给你们俩呢,呵呵呵……” 理查德心里咯噔一下,背后瞬间冒出一层冷汗,阿海身为w.U.A.的重要合作对象,被邀约参加婚礼是很合理的,但华鉴一而再再而三地点出他——这女人到底想干什么?! 他几乎要脱口而出拒绝:“抱歉,这恐怕不……” “嘘——”华鉴仿佛能隔着电话看到他的反应,轻笑着打断他:“别急着拒绝嘛,理查德,你心里不是有很多很多疑问吗?关于我,关于彼得,关于很多事……” 她的声音忽然压低了些,褪去了那层娇媚,带上了一丝冰冷的、不容置疑的意味:“我现在可以免费回答你一个你最想问的问题:听着,我,不是你们的敌人。” 理查德猛地屏住了呼吸,心脏狂跳。 华鉴继续慢条斯理地说,每一个字都像冰珠砸在理查德心上:“当然,信不信由你,如果你想要知道更多,或者想和我进行一次……面谈,那么,理查德.古德曼先生,想从我这里得到答案,你就该拿出……请求的态度来,不是吗?” 理查德握着电话的手心里全是冷汗,脊背发凉,他大脑飞速运转,权衡着利弊与风险,华鉴的话能信几分?但无疑,这是一个机会,一个可能揭开迷雾、接近真相的机会,是他无头苍蝇般现状最明确的出路。 他吞了口唾沫,最终,他听到自己的声音,用一种他自己都陌生的、极度压抑的平静回答道: “……好,我们会准时到场。” 第84章 反目 b国的天气总是如此,连绵的阴雨才是常态,前几日那般慷慨的晴朗阳光,反倒像是偷来的奢侈。 细密的雨丝敲打着爱登大学古老建筑的玻璃窗,汇成一道道蜿蜒的水痕,将窗外灰蒙的天空和湿漉漉的庭院切割成模糊的碎片。 理查德失魂落魄地坐在郑严办公室那张硬邦邦的接待椅上,目光空洞地望着窗外,都说小别胜新婚,昨天清晨,他便是怀着这样的雀跃心情醒来的,阳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落,他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溜进了阿海的房间。 他看着那具假身——阿海的意识载体——依旧如同沉睡般静卧,双眼紧闭,面容是无可挑剔的、非人的完美,以前,他觉得这画面像一幅静谧而珍贵的油画,蕴含着神秘与期待,可此刻,这完美的冰雕塑像却只让他感到扎眼。 它没有温度,不会在他靠近时下意识地依偎过来,不会用那双盛着笑意的黑眸温柔地注视他,更不会用那与相貌截然相反的沙哑嗓音,带着独有的语调呼唤他的名字“理查德”。 它是一个完美的、承载着遥远念想的容器,是他过去小心翼翼暗恋时最好的寄托,可现在,他触碰过了真实的感情,聆听过了带着温度的低语,感受过了那双臂膀真实的拥抱,这具冰冷的、沉默的假身,就显得如此苍白而令人失望。 它是个完美的暗恋对象,却实在算不上一个好恋人。 更让他心头像是压了块巨石的是,同济堂那边似乎出了什么紧急状况,阿海只匆匆留下一句“东方有要事”,便再无音讯,他等了一整天,守着那个毫无生气的假身,从晨光熹微到暮色四合,期待着哪一刻那双眼眸会突然睁开,对他露出熟悉的、带着些许歉意的微笑。 可是没有。 一次都没有。 连最简单的、通过假身传递一句话,一声招呼,都没有。 他看着窗外难得的夕阳最后一点余晖被灰蓝色的暮霭吞噬,感觉自己心里的那点热切和期待,也如同被这b国冰冷的雨丝一点点浇透,慢慢冷了下去,只剩下一片湿漉漉的沉重。 隔天便是《实地考古》的课程,理查德顶着两个淡淡的黑眼圈,强打精神出现在教室,讲台上的郑严依旧是那副冷冰冰、仿佛谁都欠他八百万的样子,但在与理查德视线偶然交汇时,那灰色眼眸里一闪而过的、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简直像根针一样扎人。 “看来有些人昨晚‘休息’得不太好啊。”课间时,郑严抱着教案与实木魔力模型从理查德身边经过,用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几个人听到的音量“自言自语”,“也是,毕竟不是所有‘能量源’都稳定可靠,依赖外部供能,就要有随时断供的心理准备。” 理查德额角的青筋跳了跳,攥紧了拳头,恨不得把巴掌拍在那张没什么血色的俊脸上,他心情本就跌到谷底,被郑严这么一刺,更是恶劣得无以复加。 课间休息,他、郑严、班尼回到办公室暂歇,理查德把自己摔进沙发里,浑身散发着低气压,连班尼都察觉到了,小心翼翼地蹭过来,递给他一杯热可可。 “理查德哥哥,喝点甜的心情会好一点?”少年眨巴着大眼睛,试图安慰他,“敖别堂主肯定是因为很重要的事情才忙的,等他忙完了就会回来啦!” 理查德接过杯子,知道自己的低落情绪已经影响了班尼,但他此时真的没精力去安抚别人,只能露出一个笑容揉了揉班尼的头发:“嗯,我知道,谢谢你了,班尼。”话是这么说,但他眼底的阴霾并未散去。 班尼看他这样,也知道安慰没什么用,悻悻然地摸了摸鼻子:“那……我出去找安德烈他们聊会儿天?”得到理查德无力的摆手许可后,少年轻手轻脚地出去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理查德和郑严,郑严完全无视了理查德的存在,自顾自地坐在办公桌后,全神贯注地盯着屏幕上滚动的复杂数据流,手指偶尔飞快地敲击几下键盘。 寂静在雨声中弥漫,只剩下敲击键盘的嗒嗒声和理查德烦躁的呼吸声。 没一会,测试进了门,郑严看了她一眼,就像是看见了空气似的,继续做自己的事情。 “过来,我有事找你。”测试仿佛没看见他 啪! 郑严皱眉,狠狠敲击了一下回车键,目光冰冷,但他什么都没说,起身随测试出了门。 之前多次的共同行动下,测试已被理查德判断为可信任的对象,于是就随他俩去了。 然而,二人刚离开不到三分钟,办公室的门就被人“砰”地一声从外面推开了! 刚才离开的班尼去而复返,脸上写满了惊慌失措,他跑得太急,呼吸都不顺畅了,指着门外,声音带着哭腔尖叫道: “不好了!理查德哥哥!郑、郑严!郑严和测试——他们、他们在走廊里打起来了!!” “什么?!” 理查德像被针扎了屁股一样瞬间从沙发上弹起来,所有的低落和烦躁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炸得晕头转向。 打起来了?!开什么玩笑! 他甚至来不及细想,三步并作两步冲出办公室,朝着班尼指的方向狂奔而去。 走廊里已经乱成一团,不少学生和教职工被惊动,远远地围观的,惊恐躲避的,窃窃私语的,到处都是人,更令人心惊的是,走廊一侧的墙壁竟然破了一个大洞,砖石碎屑散落一地,冷风和雨丝从破洞处灌进来,战斗显然已经从室内蔓延到了外面的庭院。 理查德挤开人群,冲到破洞边缘,庭院中的景象让他倒吸一口冷气—— 细雨迷蒙中,郑严站在庭院中央,脸色苍白如纸,唇边挂着一抹鲜红的血迹,格外刺眼,他周身缭绕着极其不稳定、近乎刺目的纯白色光芒,那是他“光”的能力全力催动的表现,强大的能量波动让他脚下的积水都在微微沸腾蒸发,但他显然已是强弩之末,身体微微颤抖,呼吸急促,完全是凭着一股怒气在硬撑。 而他对面,测试的身影如同鬼魅,在细雨中若隐若现,她周身包裹着浓稠如墨的暗影魔力,行动迅捷得拉出残影,不断围绕着郑严高速移动,轻易地闪避着郑严那攻击力强大却失于精准和持久性的炽白光束,她的攻击并不以威力见长,却极其刁钻狠辣,每一次出手都精准地抓住郑严防御转换的间隙,道道暗影箭矢如同毒蛇,专攻要害。 “测试!郑严!都住手!”理查德怒吼一声,顾不得许多,冰蓝色的魔力瞬间爆发,数面厚重的冰墙轰然拔地而起,精准地隔开两人,挡下了测试射向郑严大腿的一道漆黑箭矢。 冰墙剧烈震颤,裂开无数细纹,但仍旧坚固。 几乎在同时,另一道身影如同烈焰般从教学楼另一侧疾射而来,是内斐丽特。 她显然也听到了动静,脸色铁青地赶来收拾烂摊子。 “你们两个疯了吗?!”内斐丽特人未到声先至,声音里充满了惊怒,她周身腾起坚实的暗色护盾,这护盾与测试同为暗属性,却更侧重于防御,猛地插入两人与四散奔逃的群众之间,硬生生用护盾扛住了郑严因失控而胡乱散射的一道炽热光束。 “砰!” 能量碰撞的闷响震得人耳膜发麻。 “都给我停手!”内斐丽特挡在中间,对着两人厉声喝道,强大的气场暂时镇住了场面,她先是狠狠瞪了测试一眼,“你想杀了他吗?!”然后转向摇摇欲坠的郑严,语气稍缓但依旧严厉,“还有你!郑严!别忘了你是教授,还跟一个小姑娘动手,还用这种力量,你想把自己也耗干吗?!” 郑严剧烈地咳嗽起来,周身的白光不稳定地闪烁了几下,终于支撑不住,消散下去,他用手背擦去嘴角的血迹,灰色的眼眸里燃烧着冰冷的怒火和极度厌恶,盯着测试,仿佛要用眼神洞穿她的身躯,声音因脱力和愤怒而嘶哑:“是她……先挑衅……” 测试站在原地,周身的暗影魔力缓缓收敛,她的神情倒是一如既往的无所谓,仿佛刚才二人大打出手就像打招呼握手一样平常,她轻抿着唇,带着笑,甚至带着一种奇异的、居高临下的冷漠,她看着郑严,用一种毫无波澜的、却足以点燃所有怒火的命令式语气开口:“我只是在纠正你的错误,你必须听从……” “闭嘴!”赶在郑严再度发火前,理查德和内斐丽特异口同声地打断她。 理查德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他立刻意识到最关键的问题不是谁对谁错,而是——周围那么多目瞪口呆的普通学生和老师,他们看到了魔力,看到了超自然的力量,看到了被打破的墙壁。 “内斐丽特,这里交给你,稳住他们俩。”理查德语速极快地对内斐丽特说道,同时目光锐利地扫过周围那些惊恐又好奇的围观者,“我去处理外面!” 内斐丽特瞬间明白他的意思,重重一点头:“快去,别让消息扩散。” 理查德立刻转身,脸上挤出尽可能镇定严肃的表情,用这辈子最大的嗓门对着周围闹哄哄的学生和教职工高声说道:“各位同学,老师!请不要惊慌!刚刚只是一次教学实验设备的意外能量泄漏!现在已经控制住了!请大家立刻回到自己的教室和办公室,学校安保部门会立刻来处理现场!请不要拍照,不要传播不实消息!谢谢合作!” 他一边说,一边用眼神示意几个闻讯赶来的、知情的w.U.A.外围安保人员立刻清场、设立隔离带、封锁破损的墙壁区域。 另一边,内斐丽特强压着火气,对依旧剑拔弩张的郑严和测试低声喝道:“你们两个还嫌不够丢人吗?给我回办公室去,立刻马上!” 郑严冷哼一声,狠狠剜了测试一眼,扶着旁边断裂的柱子,艰难地喘着气,却不肯挪步,仿佛还要争个高低。 测试则面无表情地看着内斐丽特,似乎对她的指令有所迟疑。 内斐丽特简直要气疯了,她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几乎是咬着牙说道:“测试!我以《实地考古》课程负责人的身份命令你,还有你,郑严!想想你们的身份,想想这里是什么地方,想让w.U.A.和同济堂乃至你们整个东方都成为笑柄吗?!” 或许是“w.U.A.”和“同济堂”这两个词起了作用,郑严咬紧了牙关,最终极其不甘地、踉跄着转身朝办公楼走去。 测试沉默了几秒,周身的暗影能量彻底消散,也默不作声地跟了上去,但那眼神依旧让内斐丽特感到一阵莫名的心寒。 内斐丽特看着两人离开,这才稍微松了口气,她立刻转向那些还没完全散去的、《实地考古》课程的学生们,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如常:“好了,一场意外小插曲,大家也看到了,魔法研究和实践总是伴随着一定的风险,所以安全规范以及保密工作都非常重要,现在,所有人跟我回第三阶梯教室,我们就……就……就刚才‘意外’中观测到的能量逸散现象,做一次临时的分析讨论……” 她绞尽脑汁地将这场灾难性的闹剧扭转为教学案例,试图将学生们的注意力引向学术层面,尽可能地减少负面影响,有一种很命苦的感觉。 而理查德则忙于和闻讯赶来的校方高层、安保负责人紧急沟通,压下报警人的调查要求,统一口径为“高级能量实验意外”,动用w.U.A.的特殊权限快速封锁消息,清理现场,安抚目击者…… 冰冷的雨还在下,浇在庭院打斗留下的狼藉之上,却浇不灭理查德心头的焦灼和那一丝隐隐的不安,这场突如其来的冲突,显然不仅仅是口角那么简单,测试那反常的命令语气和冰冷眼神,以及郑严过激的反应,都像是一层阴云,笼罩在刚刚因为个人情感而稍显明朗的心绪之上。 没错,麻烦才刚刚开始。 许久后,焦头烂额的理查德想起这天的事情,只能长长地叹息。 第85章 重拿轻放 爱登大学办公楼内,气氛比窗外的天气更加凝滞沉重。 理查德和内斐丽特几乎是精疲力尽地回到郑严的办公室,与校方高层的紧急磋商、对安保部门的施压、对目击者的逐一安抚和封口、以及编造那个勉强能自圆其说的“高级实验事故”报告,这一切耗费了他们大量的心神和口舌,w.U.A.善后组的人员正在外面忙碌,用魔法和科技手段快速修复破损的墙壁,清除能量残留,尽可能抹去一切超自然力量的痕迹。 推开办公室的门,里面的景象让理查德和内斐丽特同时感到一阵头痛。 郑严和测试分别坐在办公室的两个对角,中间仿佛隔着一道无形的壁垒,郑严脸色依旧苍白,唇边的血迹已经擦去,但灰色的眼眸里冰冷和怒意未消,他坐得笔直,下颌线紧绷,像一尊随时会再次爆发的火山,而测试则垂着眼,摆弄着自己的指甲,脸上没什么表情,仿佛刚才在庭院里招招狠辣的人不是她。 班尼焦灼不安地在这片低压雷区中间来回踱步,试图拼凑出安抚的话。 郑严冷哼一声,别过头去,懒得搭理。 测试倒是抬眼看了班尼一下,但也只是看了一眼,什么都没说,继续低头玩手指。 班尼急得抓耳挠腮,看到理查德和内斐丽特进来,如同看到了救星,立刻扑了过来:“理查德哥哥,内斐丽特教授,你们快劝劝他们啊!” 理查德揉了揉发痛的太阳穴,和内斐丽特交换了一个眼神,内斐丽特深吸一口气,朝着测试的方向抬了抬下巴,示意那边交给她,理查德则会意,朝着郑严的方向偏了偏头。 “班尼,你先出去一下,在门口等着,别让其他人进来。”理查德拍了拍班尼的肩膀,语气疲惫但不容置疑。 班尼虽然担心,但还是听话地点点头,一步三回头地出去了,轻轻带上了门。 办公室内只剩下四人,空气几乎要凝固了。 理查德走到郑严面前,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办公室内侧那个曾经用于研发千棱镜的小隔间,郑严皱了皱眉,似乎不太情愿,但最终还是站起身,一言不发地跟着理查德走了进去。 隔间的门轻轻关上,隔绝了外间的视线。 理查德靠在摆放着各种精密仪器的金属桌旁,看着面前依旧浑身带刺的郑严,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开口,他本以为需要费一番功夫才能撬开这家伙的嘴,没想到,他还没想好措辞,郑严却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宣泄的出口,猛地抬起头,语气急促地先开了口,完全不似平时与理查德相处时那副冷嘲热讽、针锋相对的相处模式。 “我不是在乎别人怎么骂我,侮辱我,我根本不在乎。”郑严的声音因为情绪激动而有些气急,但他极力维持着表面的镇定,灰色的眼眸里闪烁着被深深触犯的怒火,“他们可以嘲笑我是人造物,可以质疑我的能力,可以厌恶我的性格,这些我都不在乎。” 他深吸一口气,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桌子的边缘,指节泛白:“但是!任何人,只要胆敢用那种居高临下的、把我当成一件没有意志的工具的口气来命令我,控制我,我就绝对无法容忍,我绝对不会放过他。” 这突如其来的、几乎称得上是坦诚的爆发让理查德吃了一惊,他愣愣地看着郑严,一时忘了反应。 郑严似乎也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了,呼吸急促了几分,别开视线,但话匣子既然打开,就难以轻易收住,他顿了顿,像是在解释,又像是在对自己强调:“你以前……用最难听的话骂我,说我是冷血的怪物,是实验室的失败品……我都没真的和你计较。” 理查德喉咙有些发干,那些他气急败坏时的口不择言,此刻被郑严如此平静地提起,让他感到一阵羞愧。 郑严继续道,语气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认真:“因为我知道,你只是在反击我的言语,你心底里并没有真的把我当成一件可以随意摆布的物品,我不是傻子,我能感觉到。”他抬起眼,看向理查德,眼神复杂,“但是测试不一样,她是真心的!她在用那种绝对的、不容置疑的命令语气对我说话,她把我当成什么了?一个需要听从指令的机器人吗?!” 他的声音拔高,带着难以抑制的愤怒和……受伤? “我多次警告过她!我非常明确地告诉她我讨厌这样,我非常、非常讨厌,但她完全不在意,她根本不在乎我的情绪,不在乎我本身,她还在自说自话!” 郑严的情绪越来越激动,仿佛又回到了冲突发生的那一刻:“刚才也是!她又是那种口气,我让她闭嘴,想推开她……力气可能用大了点,她后退时不小心撞碎了走廊的玻璃……”他顿了顿,那双总是冷静计算着的眼眸里已经完全没有了平时的理智:“就在那玻璃破碎的清脆响声里,我忽然就觉得……我实在忍不了了,我受不了了。” 他猛地握紧了拳头,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挫败和自嘲:“然后……我就冲上去了,哼,而且还输了。”最后几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对他而言,承认失败比身体受伤更难以忍受。 理查德静静地听着,内心震动不已,他没想到郑严会在这个时刻,对他敞开心扉,他了解郑严的过去,了解他从诞生之初就“被设计”、“被命令”、“被使用”的阴影,测试那无意或有意间流露出的、仿佛对待工具般的命令姿态,精准地踩中了他最不容触碰的雷区。 他理解郑严的愤怒,能感受到那愤怒之下隐藏的、对于“被当作有独立意志的人来尊重”的渴望。 但是,理解归理解。 理查德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神已经恢复了作为w.U.A.特派员和这支独立小队负责人的冷静与严肃。 “郑严,”他的声音低沉而清晰,“我理解你的感受,但是,一码归一码。” 郑严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理查德继续道,语气公事公办:“你是w.U.A.的特聘研究人员,同时也是与w.U.A.有正式合作协议的同济堂的重要举荐人,你今天的行为,在校园内公然使用超凡力量与他人斗殴,造成公共财产损坏,引起恐慌,严重违反了w.U.A.的内部安全条例以及w.U.A.与同济堂合作协议中的相关条款。” 他看着郑严逐渐变得难看的脸色,没有停顿:“作为w.U.A.指派的、对你在此地活动负有监管责任的首席外交官,我有权对你进行纪律处罚,并且,同济堂也需要为你的行为承担相应的连带责任。” 隔间内陷入了沉默,只能听到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 理查德沉默了几秒,大脑飞速权衡,这场闹剧造成的实际后果,校园设施损坏,可以赔偿和修复,目击者都被控制在内部,威逼利诱下封口问题不大,没有无辜路人受伤。 郑严是重要的技术支柱,测试是企业家之女,过度处罚可能会激化矛盾,甚至影响后续任务,最重要的是,郑严刚才对他流露出的信任。 信任? 理查德找不到第二个词形容郑严刚刚带给他的感觉。 于是几经权衡,一个“重拿轻放”的处理方案在他心中成型。 他叹了口气,语气放缓了些,但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严肃:“反省你今日失去理智、对他人动手的行为,无论原因为何,这都不是解决问题的正确方式。” 郑严抿紧了唇,眼神闪烁了一下,闪过一丝心虚,当暴怒褪去,他显然也明白自己做得过分了。 看到他的反应,理查德知道火候差不多了,他直接说出了决定:“鉴于事态最终得以控制,且未造成更恶劣的后果,对你的处罚如下:第一,书面检讨一份,详细陈述事件经过及你的错误,归档备查。第二,扣除本季度所有额外津贴和奖金。第三,接下来一个月,所有外出实践课程暂停,留在办公室协助内斐丽特教授处理文书和数据分析工作。” 这处罚听起来条条框框,但实际执行起来——书面检讨走走形式,津贴奖金对有同济堂当靠山的郑严来说不痛不痒,暂停外出更是相当于没罚,因为《实地考古》已经没有外出实践课了。 郑严显然也愣了一下,抬头看向理查德,灰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诧异,随即明白了什么,他沉默了几秒,最终轻轻点了点头:“……知道了。” 他被稳住了。 “好好待在这里反省,暂时不要出去和她接触。”理查德最后叮嘱了一句,打开隔间的门走了出去。 外间,内斐丽特和测试的谈话似乎也陷入了僵局。 内斐丽特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和:“测试,能告诉我,刚才到底为什么和郑严起冲突吗?” 测试抬起头,表情很是理直气壮:“是他先动手推我,我才还击的,我只是自卫。” 内斐丽特揉了揉眉心:“我亲眼看到,在后来的打斗中,你有一道攻击是精准瞄准了他的大腿动脉,测试,那样的攻击足够造成致命伤害,这也是你所谓的‘自卫’吗?” 测试眼神闪烁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那副无所谓的样子,甚至微微歪头,露出一丝无辜:“我只是随手打出的攻击而已,当时情况那么乱,我怎么可能精准瞄准哪里?我不知道那会击中大腿。” 这狡辩过于苍白,内斐丽特心里那股无名火又窜了上来,但她强行压了下去,她知道测试最近行为异常,硬碰硬恐怕问不出什么。 她叹了口气,语气刻意温柔了下来,带着循循善诱的意味:“我知道,被他先动手打了,你心里肯定觉得委屈,有火气,但是,测试,你们的行为,不论是有意还是无意,都已经造成了很严重的后果,校方为了封锁消息,不会给你公开的处分之类的处罚,但是,错了就是错了,也不能完全不罚,你知道的吧?这是规矩。” 测试抿着嘴,以沉默表示抗拒。 这时,理查德走了过来,脸色沉静,接过了话头,扮演起那个严厉的“坏警察”: “测试,郑严已经承认了他的错误,并且接受了处罚,你的行为同样违反了规定,尤其是在已经有人阻拦的情况下,依旧使用了具有危险性的力量,根据条例,我们可以对你进行禁闭审查,甚至上报w.U.A.高层,重新评估你的求学资格。” 他的语气冰冷而强硬,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测试转头盯着他,眉头几不可查地皱了一下。 内斐丽特立刻在一旁打圆场,扮演“好警察”: “理查德,她也只是一时冲动……测试,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这样吧,处罚肯定是要有的,但我们可以从轻,你就……写一份事情经过说明,然后接下来一周,负责帮忙整理修复被你们打坏的那段走廊,怎么样?也算是将功补过。” 这处罚也是轻得如同儿戏。 理查德配合地皱起眉,似乎有些不满意,但还是“勉强”点了点头:“……既然内斐丽特教授为你求情,那就这样吧,另外,”他话锋一转,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巧的、散发着微弱能量波动的银色手环,“这是w.U.A.最新研发的便携式魔力恢复辅助器,算是对你此次受到惊吓和……‘被迫’还击的一点补偿。” 他刻意强调了“被迫”两个字,将手环递了过去,这东西确实能一刻不停地为佩戴者微量补充魔力,但更重要的功能是内部集成了微弱的监控和稳定程序,可以监测佩戴者的能量波动是否出现极端异常。 测试的目光在那银色手环上停留了几秒,又看了看面色严肃的理查德和一脸“为你着想”的内斐丽特,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伸手接过了手环,甚至低声说了句:“……谢谢。” 她没有提出要让郑严当面道歉的要求。 理查德和内斐丽特暗中同时松了一口气,这件事,总算暂时以这种各打五十大板、重重抬起轻轻放下的方式,勉强压了下去。 然而,看着测试低头摆弄那个手环的侧影,理查德心中的那丝不安却并未消散,他需要知道,这个原本古灵精怪的小姑娘变成这样的原因。 窗外的雨,依旧下个不停。 第86章 调查 办公室内的风波暂时平息,但理查德心头的疑云却愈发浓重。 测试那判若两人的行为,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郑严的爆发事出有因,可以理解,但测试的变化却透着诡异,那个曾经古灵精怪、虽然牙尖嘴利但本质明朗的少女,怎么会突然变得如此冰冷且充满控制欲? 将郑严和测试分别送离,理查德没有返回自己在据点的房间,立刻转身,步履匆匆地前往w.U.A.在爱登大学附近设置的临时指挥中心——之前理查德就是在这里查找那两位队友的资料的,虽然最后什么都找不到。 空气里依旧弥漫着旧书卷和陈旧电子元件混合的奇特气味,冰冷的白光灯管将屋内照得一片惨白,毫无隐私可言,理查德反手锁死厚重的合金门,将外界的喧嚣与雨水隔绝,仿佛也将自己投入了一个专门为解谜而设的囚笼。 他必须查清楚,在测试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坐到那台占据了半面墙的巨大计算机前,冰冷的金属触感让他精神稍振,深吸一口气,摒除杂念,他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舞动,调取了w.U.A.情报部门内部数据库所能接触到的、关于测试及其家族的所有非绝密档案,权限验证通过,屏幕上的数据流如同瀑布般飞速滚落,逐渐勾勒出一个在西洲社会中堪称模板的、富足、平和甚至有些过于普通的新兴魔法师家族女孩的成长轨迹。 测试。 档案里的照片看起来比现在更青涩一些,笑容灿烂,带着被精心呵护长大的无忧无虑,她出生于一个典型的、通过商业联姻崛起的新兴魔法师家庭,这两个家族的历史都不长,族谱往上追溯三四代,才偶现微弱的魔法天赋记载,更像是隔代遗传的显性表现,他们真正的发家史,靠的是远比古老魔法更敏锐的商业头脑、对市场风向的精准把握,以及最重要的——通过联姻有效整合资源与人脉。 档案显示,测试的父母更像是默契无间的商业伙伴,共同将家族产业在魔法材料贸易和高端炼金工艺品领域做得风生水起,成为了西洲业内颇有名气的企业家,感情方面,虽无深刻炽烈的爱情记载,但关系稳定,对独生女测试更是极尽宠爱。 物质上予取予求自不必说,情感上也尽可能给予了充足的关注和自由,会抽出时间参加她的校园活动,满足她各种(在合理范围内的)奇思妙想,这种环境下长大的她,性格开朗、自信、甚至有些被宠坏的任性和小脾气,喜欢成为人群的焦点,享受被追捧的感觉,但本质上并非心术不正的坏孩子,这一切,都与理查德之前对她的印象以及内斐丽特等人的描述基本吻合。 看到这里,一切似乎都合情合理,一个被富裕家庭保护得很好、有些小毛病但无伤大雅的千金小姐,她的生活轨迹清晰得几乎乏善可陈。 但理查德的眉头却越皱越紧,指尖无意识地在操控板上敲击着。 没有问题,本身就是最大的问题。 这样一个靠着商业运作和联姻崛起、底蕴浅薄的新贵家庭,怎么可能拿得出那种深紫色的、被郑严做为“千棱镜”中“核心之石”的晶体? 根据郑严之前的描述和w.U.A.技术部门在郑严允许范围内进行的初步分析报告,那枚不过指甲盖大小的晶体,却具有近乎完美的能量容纳与转化特性,它能同时兼容多种属性魔力,甚至允许这些性质迥异的能量在其内部进行无损转化而绝不产生冲突或逸散,其稳定性高得令人咋舌。 这简直是颠覆现有魔法材料学基础认知的造物,其背后所代表的技术水平、可能涉及的古老知识乃至制造工艺,绝对远超测试背后家族这种商业新贵所能接触、甚至理解的范畴,这种东西,根本不该出现在他们的家族宝库里,更不该被一个少女像送出一件普通首饰一样随手交给郑严。 理查德清晰地记得,郑严在得到石头后,曾直接询问过测试其来历,但她当时表现出一问三不知的状态,要么是真不知道,要么就是在刻意隐瞒。 极大的可能性是,这枚核心之石,是别人给她的。 那么,这个“别人”是谁?是什么身份?属于何方势力?为什么要把如此珍贵、甚至可能蕴含危险的东西交给测试? ……这个神秘的赠予者,是否就是导致测试近期性情大变、行为异常的关键所在? 理查德下定决心,就从测试拿到爱登大学录取通知书、入学之前的那段时间开始,一天一天地倒查回去,他要用最笨拙但也可能最有效的方法,像用最细密的篦子梳头一样,梳理她在那段时间里的每一个举动,每一次消费,每一个接触过的人,不放过任何蛛丝马迹。 他的军衔很高,做什么都方便。 理查德首先调取了测试个人及其家族名下主要账户近半年来的所有银行流水、信用卡记录的详细数据,庞大的数据流瞬间涌入屏幕,密密麻麻地排列开来,充斥着各种高档餐厅(从林其米三星到隐秘的私人俱乐部)、奢侈品店(最新款的时装、珠宝、魔法饰品)、魔法道具专卖店(多是些华而不实但趣味性强的玩意儿)、热门演唱会及剧院门票、跨国履行车船飞机票乃至私人SpA会所的消费记录……琳琅满目,金额不菲,完全符合一个家境极度优渥、热衷享乐与社交的年轻女孩的消费,甚至可以说,这就是她生活的常态。 理查德快速过滤着这些信息,将它们按照时间顺序精细排列,如同拼图一般,大致勾勒出她从高中毕业到进入爱登大学前这段长达数月的“假期”里的生活动向:去了几次国外旅行(热带海岛、雪山度假胜地)、频繁出入首都区各大顶级娱乐场所和沙龙、购买了大量最新潮的服饰和魔法小玩意儿……生活被各种光鲜亮丽的娱乐活动填满。 然后,他动用了自己作为独立小队队长和w.U.A.首席外交官所能调动的资源——几名擅长跟踪与监视的低阶外勤特工(他们的权限等级不足以接触w.U.A.核心机密,但执行这种外围调查和监视任务绰绰有余,且背景相对干净,与各方势力牵扯较少)。 通过加密频道,他向他们下达了清晰而严厉的指令:即刻开始,24小时不间断轮班监视目标人物测试(附上详细外貌特征及常用地址),记录她的一切行踪、接触的每一个人、进入的每一处场所,但绝对不准靠近,不准进行任何形式的交互,更绝对不准暴露行踪,所有记录,每日汇总上报。 与此同时,他根据消费记录显示的时间地点,开始进行反向溯源调查,这项工作繁琐至极,且常常遇到阻力,他需要联系那些高档餐厅,以特殊调查的名义(有时不得不动用一些不太合规的“特别许可”施加压力)获取具体的预订记录和(如果可能的话)监控片段。 需要协调当地执法部门或动用w.U.A.权限,调取商场、俱乐部等公共场所的监控录像,需要查询航空及航运公司的乘客名单,核对同行者信息……这个过程如同大海捞针,且充满了不确定性和官僚主义的推诿拖延,但他凭借着一股韧劲和w.U.A.这块虎皮,硬是像蚂蚁啃骨头一样,一点点地还原着测试在每一个消费时间点所处的具体位置、同行人员以及大致活动内容。 办公室的墙上,很快被理查德挂上了两块巨大的软木板,左边一块,钉满了打印出来的照片、简短的人物档案摘要、以及用不同颜色标注的时间线便签,他将所有与测试有过接触的人,按照亲疏关系进行了细致分组。 右边一块板上,则按照更广泛的社会关系属性进行分类:亲人、朋友(再细分为密友\/普通)、同学、服务人员、完全陌生的接触者…… 在工作时间外,他对比着测试的每日动向和这两块板上不断增多的人际关系网络,试图找出那个隐藏在其中的、“不和谐”的存在,那个行为模式、出现时机或背景身份与其他所有人格格不入的“那个人”,那个可能赠予了核心之石并悄然影响了测试的家伙。 咖啡杯在桌角堆积如山,眼白的血丝越来越多,下巴上也冒出了青色的胡茬,几天高强度的工作下来,理查德感到身心俱疲,但更让他沮丧的是——一无所获。 所有出现在测试身边的人,似乎都有极其合理的出现理由和清晰的社会身份,一起疯狂购物的就是她那个圈子的富家闺蜜。 共进晚餐的年轻男士看起来像是某家企业的继承人,二人门当户对,再联想她父母的联姻背景,也是合理。 家庭聚会时出现的都是能叫出名字的亲戚,甚至连旅行时遇到的陌生人,深入调查后也发现只是普通的游客,没有发现任何身份可疑、行为异常、或与测试有超乎寻常亲密或秘密互动的人。 那个预想中的“那个人”,仿佛根本不存在,只是理查德脑中的一个基于猜测的幻影。 难道他的方向完全错了? 理查德疲惫地瘫倒在椅子上,用力揉着发胀刺痛的太阳穴,望着满墙密密麻麻、纵横交错的信息线条,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挫败感和巨大的无力感几乎要将他淹没,难道那枚核心之石,真的是测试家族不知从什么特殊渠道偶然得来的?难道她的变化真的只是青春期叛逆叠加了某种环境刺激=而产生的极端表现?自己是不是太过敏感,杯弓蛇影了? 就在他意志消沉,几乎要放弃这条耗费了巨大精力却似乎走入死胡同的调查线索时,桌角那个指针带夜光的闹钟,突然“叮铃铃”地响了起来,发出刺耳执拗的声音,提醒他已经是下午四点半,该去接结束一天工作的郑严、内斐丽特和下课了的班尼返回据点了。 铃声在此刻显得格外刺耳,理查德有些烦躁地伸出手,看也不看就想按掉这个打扰他思绪的噪音源,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闹钟上显示的“16:30”,就在那一瞬间,仿佛有一道闪电猛地劈开了他脑海中浓重的迷雾。 时间! 他之前一直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测试“做了什么”、“见了谁”这些具体的行为和社交对象上,却完全忽略了一个看似微不足道、甚至容易被归类为个人习惯的细节——规律性。 测试的生活看似随心所欲,纸醉金迷,昼夜颠倒,毫无规律可言,但理查德此刻仿佛被这道灵光击中,以一种全新的、剥离了具体内容的视角去重新审视那面写满时间线的软木板时,一个之前被完全忽略的固定模式,如同退潮时的暗礁,骤然变得清晰可见。 就在她拿到爱登大学录取通知书、距离正式入学还有差不多半个月开始,她的每日行程里,悄然出现了一项雷打不动、精确到近乎刻板的固定日程—— 每天的下午15:00左右,到15:30左右,这接近半个小时的时间里,她必然会待在自己位于家族宅邸的卧室里,足不出户。 根据他之前通过巧妙询问其家中佣人(假借课程调研需要了解学生入学前作息的名义)获得的有限信息显示,在这雷打不动的半小时里,她有时会看一个固定的午间电视剧重播,有时玩某款需要定时上线任务的网络游戏,有时练习魔法。 理由每次不尽相同,显得很随意,但期间没有第二个人陪同,只有仆人们似是而非的一瞥可以证明她确实在做这些事。 在这半小时里,她的身边自然没有记录在案的其他任何人…… 或者说,极有可能,只有“那个人”! 理查德的心脏猛地狂跳起来,连日熬夜的疲惫被一股巨大的、混合着兴奋与惊悚的战栗感一扫而空。 他找到了! 测试当然不是每时每刻都和别人在一起而没有自己的独处时间的,但这个每天固定时间、固定地点出现的“独处时间”,极大概率就是她与那个神秘“别人”进行联系,甚至见面的窗口,因为只有在这个时间段里,她主动地切断了自己与外界的所有正常社交联系,为自己创造了一个理论上绝对不受干扰的环境。 至于联系方式……魔法世界的手段太多了,什么远距离双向通讯法阵、什么高阶意识投射、什么定点短途传送、甚至某种基于契约的召唤……都有可能在这半小时内发生,普通的电子监控和人际关系排查,自然无法捕捉到这种超自然层面的联系。 理查德猛地转过身,目光如电般扫过那些由外勤特工每日提交的、略显枯燥的监视报告,之前的监视重点,完全按照他的初始指令,主要集中在测试的室外活动、社交对象上,对于她每天固定时间待在卧室这种看似“正常”的、符合富人小姐生活习惯的行为,特工们只是例行公事地记录一句“目标于15:00返回卧室,16:00后出现”,并未给予任何特别关注——谁还没点需要独处的私人时间了?这在他们的监视守则里属于低风险行为。 窗外的天空已经完全暗了下来,雨水不知疲倦地敲打着安全屋唯一的通风口,发出单调而压抑的声响,室内的白光灯管发出轻微的嗡嗡声。 迷雾似乎被拨开了一角,显露出其后更加幽深、更加诡异的路径,但理查德心中没有丝毫轻松,反而涌起一股更强烈的不安。 他拉过一把椅子,坐在软木板前,像一尊凝固的雕像,死死盯着那些红色的圆圈,仿佛要透过它们,看穿那个隐藏在时间缝隙中的幽灵。 他不能一直像这样被动下去了,他要掌握主动权,才能在7月7日与华鉴的面谈中扳回一城,甚至得到优势。 第87章 学生狂喜 带着一身疲惫,理查德拖着沉重的步伐回到了据点,雨水浸湿了他的外套肩头,发梢也湿漉漉地贴在额角,但他浑然不觉,脑海中依旧反复回放着那每天半小时的红色圆圈,以及其背后可能隐藏的幽暗秘密。 据点客厅壁炉里跳动着温暖的火光,驱散了些许雨夜的寒气和理查德身上的湿意,他意外地发现,亚伦和阿海正坐在壁炉旁的沙发上,似乎正在低声交谈,亚伦坐姿依旧带着军人的挺拔,手里捧着一杯热气腾腾的咖啡,而阿海则姿态闲适地倚在沙发里,手中是一只素白的瓷杯,里面是理查德之前给他买的、据说是东方来的灵茶(阿海笑而不语,大概率是看不上这茶叶,但是也不想拂了理查德的一番心意),空气中弥漫着咖啡的焦香与清雅的茶香混合的奇特气息。 看到理查德进来,两人停止了交谈,目光投向他。 “回来了?”亚伦率先开口,语气平淡,但目光在他疲惫的脸上和湿漉漉的衣服上扫过时,带上了些许询问。 阿海也微微颔首,黑眸在炉火光晕下显得格外深邃:“外面雨势不小,我给车上带的伞呢?你没看见吗?” “有吗,我没注意。”理查德勉强扯出一个笑容,点了点头:“刚处理完一些事情。”他没有心思寒暄,也没有加入他们话题的打算,那个发现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灼烫着他的神经,他必须立刻说出来。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客厅,班尼正盘腿坐在地毯上打游戏,郑严的房门紧闭,内斐丽特似乎还在楼上书房没有下来。 “班尼,去叫一下内斐丽特教授和郑严,就说有紧急事情商量,客厅集合。” 班尼愣了一下,看到理查德异常凝重的脸色,立刻放下游戏手柄,应了一声“好!”,飞快地跑上楼去。 亚伦和阿海对视一眼,都坐直了身体,意识到可能有重要情况。 很快,内斐丽特带着疑惑的表情走下楼梯,身后跟着一脸不情愿、似乎被打扰了研究的郑严,班尼也跟了下来。 “怎么了,理查德先生?出什么事了?”内斐丽特问道。 理查德没有绕圈子,他先是从测试近期的异常行为说起,再到她与郑严那场突如其来的冲突,最后,他深吸一口气,将自己这几天的调查过程、遇到的瓶颈、以及最终那个关于“每天下午三点到三点半”的关键发现,尽可能清晰、完整地叙述了一遍。 随着他的讲述,客厅里的气氛变得越来越凝重。 “……所以我怀疑,测试每天那雷打不动的半小时独处时间,根本不是真正的独处,而是她与某个神秘存在联系甚至见面的窗口,‘千棱镜’的那枚核心之石,极有可能就来源于这个神秘存在,而测试性情的转变,也极大概率与此有关。”理查德最终总结道,声音因为长时间的讲述和紧绷的情绪而有些沙哑。 他说完后,客厅里陷入了一片短暂的沉寂,只有壁炉里木柴燃烧发出的噼啪声和窗外持续的雨声。 众人反应各异。 内斐丽特眉头紧锁,双手抱臂,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手肘,她作为教授,以及和测试关系较为亲近的人,神色复杂,震惊中带着纯粹的担忧:“每天固定时间……联系?”她喃喃自语,似乎在回忆过往的细节。 郑严的脸色则更加难看,他灰色的眼眸中情绪翻涌,最初是听到“测试”名字时的本能回避和怒气,但随着理查德分析的深入,那怒气渐渐被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所取代——有震惊,有困惑,但更多的,是一种连他自己都可能未曾察觉的、细微的释然? 他紧绷的下颌线微微松动,忽然冷笑一声,语气却不如平时那般尖锐刺人:“哼……我就说,她那副鬼样子不像装的……果然是被什么东西影响了脑子吗?”这话听起来像是嘲讽,但细细品味,却像是说出了他内心深处或许并不愿意相信测试是真心那般蔑视和命令他的事情。 他愿意相信,她是被蛊惑、被影响了,相信她并非发自内心地看不起他,这份相信,或许是基于之前那段别扭却确实存在的、共同经历生死和争吵的“交情”。 亚伦和阿海则相对平静。 亚伦只是沉稳地听着,手指摩挲着咖啡杯的杯壁,眼神锐利,快速分析着理查德话语中的信息和逻辑链条,但他没有发表意见。 阿海轻轻吹了吹杯中氤氲的热气,仿佛一位置身事外的观察者,安静地等待着局中人的决策,他们二人都对测试本人不甚了解,他们的立场很简单:理查德以及这个小团体决定怎么做,他们便会提供相应的支持。 短暂的沉默后,内斐丽特率先开口,她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冷静和果断:“理查德的分析很有道理,测试的变化太突然,太极端,确实不像自然发生的,如果背后真有黑手,我们必须查清楚,这不仅是为了她好,也是为了我们所有人的安全。”她看了一眼郑严,“毕竟,谁也不知道那个神秘存在的目的是什么,下一次又会针对谁。” 郑严扭开脸,没说话,但也没有反驳,算是默认了内斐丽特的话。 班尼也用力点头:“嗯!我们不能放着测试同学不管!无论作为军人还是同学,我都想助他一臂之力。” 理查德看到众人虽然没有明确欢呼雀跃,但无一例外地没有对他的调查提出反对,甚至隐隐形成了要调查下去的共识,心中稍定,他最怕的就是团队内部在此事上产生分歧。 “那么,接下来的问题就是,如何确认这一点,以及如何找出那个‘神秘存在’。”理查德将话题引向实际操作层面,也是他最头疼的层面:“根据我的观察和特工的报告,测试这种固定联系模式,似乎并非每日必须,之前几次室外实践课,我们乘车外出,一整天都待在一起,据你们回忆,她可曾表现出任何焦躁不安,或者试图寻找独处空间的行为?” 内斐丽特和郑严都仔细回想了一下,然后相继摇头。 “没有,”内斐丽特肯定地说,“在外实践时,她一直都很粘人,尤其是粘……嗯,我是说,她相比起来,最近是有些沉默和奇怪,但没有表现出非要单独离开不可的迹象。” 郑严也冷着脸补充了一句:“她甚至还有闲心和我吵架。”这话反而佐证了测试在集体活动中似乎并未受到那“固定联系”的干扰。 “这就麻烦了。”理查德眉头紧锁,“这说明她的联系并非强制性的每日任务,而是有条件才会进行——很可能就是需要那个‘绝对私密、不受打扰’的环境,现在她住在学生宿舍的二人间,她很可能因此更改了甚至暂停了与那边的联系,我们无法确定她现在的联系规律,甚至无法确定她是否还在联系。” 这样一来,守株待兔的计划就充满了不确定性,总不能一直无限期地监视下去,更何况在人多眼杂的校园宿舍里进行高精度能量监测,风险极高,极易暴露。 就在众人一筹莫展,思考着是否要冒险在宿舍布置监控法阵,或者另寻他法时,一个清淡平和的嗓音忽然响起,打破了僵局。 “既然在学校里不方便,”阿海轻轻放下茶杯,皱了皱眉头,显然是喝不惯这茶,随口插话道:“那让她离开学校,回到那个能提供‘绝对私密’环境的地方,不就好了?” 一语惊醒梦中人。 客厅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了阿海身上。 郑严和内斐丽特更是猛地转过头看向他,然后互相对视一眼,眼中爆发出豁然开朗的光芒。 “放假!”内斐丽特脱口而出,“对啊!只要放假了,她自然会回家!” 现在只是五月底,虽然临近期末,但爱登大学各个学院、各个专业的期末考试时间并不统一,普通文理学科通常在六月中下旬开始考试,六月底正式进入暑假,而像《实地考古》这样本就特殊、由内斐丽特和郑严这两位“特聘教授”主导,背后还有w.U.A.把控的课程,其考核方式和时间拥有极大的自主权。 把期末考试时间定在六月初,完全合理合法,甚至不需要刻意找理由,只需要宣布因为教授后续日程安排冲突,课程提前结束并进行考核即可。 一旦期末考试结束,暑假开始,测试有很大的概率会像以前一样,返回她位于首都的家族宅邸,在那里,她有自己宽敞独立的卧室,有绝对私密的空间,有熟悉的、能让她放松警惕的环境,她极有可能重新恢复那每天下午三点到三点半的“固定作息”。 “太好了!”理查德猛地一拍手,兴奋之情溢于言表,“这个办法好,简单、省事,不会引起任何怀疑。” 亚伦也点了点头,表示认可:“很稳妥的策略,至少我想不出第二个办法了。” 班尼虽然不太明白其中的所有关窍,但看到大人们都露出了解决问题的表情,也高兴地笑了起来。 郑严虽然没说话,但显然也认为这是当前最可行的方案。 “那就这么定了。”内斐丽特雷厉风行地做出决定,“我明天就去教务处报备,《实地考古》课程提前结课,期末考试就定在……六月一号!给学生们几天复习时间,考完试立刻放假。” 计划的核心就此确定,接下来,众人开始围绕“放假”这个时间点,详细筹备后续的行动方案。 首先,是如何进行监视,测试的家是私人宅邸,安保措施必然不弱,不可能像在学校附近这样方便地调动特工进行近距离监视,w.U.A.的权限在测试居住的那种权贵云集的地方也需要更加谨慎地使用。 “远程魔力监测是关键。”理查德指出,“我们需要在尽可能远的地方,部署高灵敏度的能量探测法阵,专门捕捉她那半小时内可能出现的异常波动,阿海,”他看向敖别,“直接联系魔法界有些太大费周章了,在这方面,我猜东方或许有比现代魔法更隐蔽高效的选择?” 阿海微微颔首:“我可以提供一种借助水汽进行远距离灵力感应,不易被发现的阵法,但布置需要精准定位和特殊材料。” “材料我来想办法。”亚伦立刻接话,“定位问题……可能需要初期短暂的近距离侦察来确定她卧室的具体方位。” “这个交给我。”理查德沉声道,“我可以安排人手,以物业检修或邻里拜访的名义进行初步侦察,而且我还有些可靠的私人关系。” “然后是如果确认了联系的存在,甚至捕捉到了对方的能量特征之后,”内斐丽特沉吟道,“我们是立刻介入,还是继续观察?” 这个问题让众人再次沉默,介入,意味着可能打草惊蛇,甚至与“那个人”直接冲突。 观察,则可能错失良机,眼睁睁看着测试在歧路上越走越远。 “先观察吧,然后再评估。”理查德最终做出了相对稳妥的决定,“我们需要先知道对方是什么,想干什么,如果威胁性过大,或者测试有立即危险,我们再行动,如果情况复杂……或许需要从长计议,甚至向w.U.A.高层求援。”他没有忘记华鉴那边的压力,任何行动都必须考虑避开马丁家族的势力。 这个谨慎的方案得到了大家的认同,在你一言我一语的会议中,每个人的任务都被明确下来。 理查德看着围坐在身边的队友们,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和更沉重的责任,他必须保护好每一个人,他一定要保护好每一个人。 第88章 急转直下 接连几日的阴雨过后,天空难得地彻底放晴,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下来,将爱登大学古老的哥特式建筑群染上一层温暖的金色,空气中弥漫着雨水洗刷后的清新和草木的芬芳,一切都显得宁静而美好,校园里一切如常,学生们三两两地走过,谈论着课业、八卦和即将到来的假期,教职工们抱着书本匆匆而行,其乐融融的氛围几乎让人产生错觉,那场需要w.U.A.紧急介入封锁消息的打斗仿佛从未发生过。 然而,细微的变化还是存在的,测试不再像以前那样,有事没事就凑到郑严身边,用各种方式(通常是惹他生气的方式)吸引他的注意力,她似乎将关注的焦点完全转移到了内斐丽特教授身上,时常能看到她跟在内斐丽特旁边,询问一些学术问题,或者只是单纯地跟着,内斐丽特自然也察觉到了这种变化,她一边如常教导,一边暗自提高了警惕,更加留意测试身边的任何异常迹象。 时间在这种表面平静、暗地紧绷的氛围中悄然流逝,很快便来到了《实地考古》课程提前举行的期末考试当天。 考试地点并未设在普通的训练场,而是选在了裂界——位于现实世界与裂缝维度之间的缓冲地带,一个光怪陆离的位面,现实世界的景物在这里会以投影的形式呈现,如同朦胧的倒影。 在这里进行实战考核,既能放开手脚地考验学生的应变能力和实战技巧,又因其特殊的空间属性,任何能量冲击和破坏都不会直接影响现实世界,算是一个相对安全的试炼场。此次考核的区域,正是爱登大学校园在裂界中的投影,一片相对稳定、被内斐丽特和郑严提前清理并设置了防护结界的区域,核心地点便是中央公园的投影。 由于课程特殊,并非所有学生都必须下场动手,有相当一部分学生选择了更稳妥的方式——以平时的课堂表现、理论作业成绩以及观摩分数来作为期末总评的依据,但更多的是出身新兴魔法师家族、颇有些上进心和表现欲的年轻人们,则大多摩拳擦掌,主动申请了实战环节,希望能得到教授的亲自指点,并在同龄人面前展现自己的实力。 实战考核由两位教授分别负责。内斐丽特主要考核学生的防御能力、应对幻术或迷阵的应变能力,她的暗影力量更侧重于守护和迷惑,而郑严则负责与那些擅长攻击性魔法的学生进行正面切磋,他的力量虽然消耗巨大,但瞬间爆发力和纯粹的破坏性无疑是最好的试金石。 很自然地,擅长暗影攻击、且最近表现“积极”的测试,被分到了郑严这一组。 内斐丽特得知分组后,眉头立刻皱了起来,她找到郑严,压低声音说:“郑严,测试还是交给我来考核吧?你这边……” “不必。”郑严打断了她,灰色的眼眸中掠过一丝冷冽的光芒,甚至隐隐带着一种近乎狩猎般的警惕:“我倒要看看,她入学至今,到底长进了多少本事。”他的语气平静,却透着执拗和……杀气? 他似乎将这次考核,当成了一场私人恩怨的了结。 内斐丽特看着他这副样子,知道劝不动,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好吧,严,但你必须控制住情绪,理查德和班尼也会在现场维持秩序,一旦有任何不对劲,立刻停止,听到没有?”她实在怕这两人又在众目睽睽之下打红眼。 郑严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算是听到了。 —————————— 与此同时,理查德刚从院长办公室里出来,轻轻带上了门。 他脸上带着一丝疲惫,但更多的是放松,这几天,他和校方动用了一切关系和手段,软硬兼施,总算将那天冲突的消息彻底压了下去,所有可能的泄漏渠道都被堵死,参与善后的相关人员也都被再三叮嘱甚至“提醒”过,院长这边最后的疑虑也被他成功打消,现在看来,这件事终于可以告一段落,暂时不会带来更麻烦的后续影响了。 他长长舒了口气,感觉肩上的重担轻了不少,边走边舒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膀和脖颈,阳光透过走廊的玻璃窗洒进来,暖洋洋的。 看了看时间,刚好是下午茶时分,班尼跟着郑严和内斐丽特先去裂界入口处做最后的场地检查了,他想了一下,决定顺路去校外给他们买些点心和饮料带过去,考核估计要持续不短时间,补充点能量总是好的。 他拿出那个老式的翻盖手机,给班尼发了条短信: —————————— 理查德【15:45:41】:班尼,问问郑严和内斐丽特想吃什么喝什么,我顺便带过去。 —————————— 没过多久,班尼的回复就来了: —————————— 班尼【15:46:33】:郑严说随便,内斐丽特教授说要冰美式和巧克力布朗尼,谢谢理查德哥哥! —————————— 理查德笑了笑,收起手机,迈步向校外走去。 爱登大学外的长街总是热闹非凡,各种店铺林立,从快餐店到高级咖啡馆,从印刷材料店到普通书店,应有尽有,基本上能满足学生的所有日常需求,理查德沿着街道走着,目光扫过橱窗,心里却还在思索着最近的事情,但他思考得太过投入,浑然未觉自己走到了一个相对人流较少的街角,直到——嘭地一下,结结实实地撞上了一个迎面走来的人。 “哦,抱歉先生!”理查德瞬间回神,心下惊觉自己的警惕性何时变得这么低了,连忙开口道歉,并下意识地想要后退。 然而,被他撞到的那人却反应极快,一只有力的手迅速伸出,精准地抓住了理查德的手腕,阻止了他后退的动作,一个带着几分懒散、却又莫名熟悉的嗓音随之响起,带着一丝戏谑的笑意: “哟,这不是古德曼队长吗,真是好久不见啊,在想什么呢这么入神?如果不是我挡着的话你可以撞在路灯上了。” 理查德猛地抬头,对上了一双含笑的、眼尾微微上挑的杏眼,眼前的男人穿着剪裁得体的休闲西装,黑色长发束成低马尾,打理得一丝不苟,面容英俊得甚至带有几分勾魂摄魄的风情,嘴角噙着玩味的笑容,不是别人,正是那位本该远在回声谷、侍奉于精灵女王麾下的——赵先生? “赵先生?”理查德难掩惊讶,手腕一动,巧妙地发力,迅速从对方那过于亲昵的钳制中挣脱出来,并顺势后退了半步,拉开了一个正常的社交距离,他对赵先生这种看似轻浮随性、实则深不可测的风格向来敬而远之,不吃他这套:“你怎么会在这里?精灵女王那边……” 赵先生对于理查德明显的疏离并不在意,反而笑得更加灿烂,仿佛遇到了什么特别有趣的事情:“精灵森林虽好,但待久了也会腻味嘛,正好有些私事要来处理,顺便来看看老朋友。”他目光在理查德身上转了转,“哎呀呀,看来古德曼队长最近很是操劳啊,气色似乎不如上次见面时红润了。” 理查德不想跟他多作纠缠,尤其是现在时间紧迫,便敷衍道:“琐事繁多而已,赵先生事务繁忙,我就不多打扰了。” “别急着走啊,”赵先生却仿佛没听出他的逐客令,反而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语气依旧轻松,但内容却让理查德心中一动,“前几天和女王陛下闲聊,倒是听她提起,说你们据点里最近很是热闹?好像还有些……不太平的小插曲?” 理查德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哦?女王陛下消息倒是灵通,不过是些师生间的普通摩擦,已经处理好了,不劳费心。”他难以置信精灵女王会无聊到跟赵先生八卦这种小事,这应该更像是赵先生自己在探口风。 赵先生挑了挑眉,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也不再追问,话锋一转:“说起来,我虽久居精灵之地,但到底是c国人,对那位威震东方的北海郁郡王、同济堂的敖别堂主,可是仰慕已久了,只可惜一直无缘得见,下次若有机会,还请古德曼队长务必替我引荐一下,问个好?” 这话听起来像是客套,但理查德却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意味,赵先生突然出现在b国,又突然提起阿海?先是华鉴,又是赵先生,是巧合,还是另有所图? “堂主行事低调,我也不能保证什么,若有机会,我会转达赵先生的问候。”理查德给出了一个模棱两可的回应。 这时,理查德之前点的茶点和三明治已经打包好了,他接过纸袋,顺势对赵先生点了点头:“抱歉,赵先生,我还有事,先走一步。” 赵先生也不再阻拦,笑眯眯地挥了挥手:“请便,古德曼队长,我们应该很快会再见的。” 理查德没有理会他这句意味深长的话,提着东西转身快步离开,走了几步,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发现赵先生还站在原地,看着他离开的方向,不知在想什么。 他提着装满茶点和三明治的纸袋,快步穿过校园,心头却因为赵先生的突然出现和那番意有所指的话语而蒙上了一层阴霾,他甩甩头,试图将这些纷乱的思绪暂时压下,当务之急是确保期末考试顺利进行。 他回到郑严的办公室,里面依旧空无一人,看来他们已经提前进入裂界了,理查德不再耽搁,快步走到那面作为传送门的镜子前,调整呼吸,伸手触碰。 镜面如水波般荡漾开来,熟悉的微弱吸力传来。 然而,就在他踏入传送门,熟悉的眩晕感尚未完全消退,双脚刚刚触及裂界那特有的、略带虚浮质感的地面时—— 一股狂暴至极的能量冲击波如同实质的海啸般迎面拍来。 “轰——!!!” 震耳欲聋的巨响几乎要撕裂他的耳膜,强烈的气流夹杂着碎石和能量碎片狠狠撞在他的身上,将他整个人掀得向后飞起。 护体的冰蓝色魔力自动激发,形成一层薄薄的屏障,才堪堪抵消了大部分冲击力,但依旧震得他气血翻涌,眼前发黑,他艰难地抬起头,映入眼帘的景象让他瞳孔骤缩。 眼前,是一片末日般的废墟。 爱登大学在裂界中的投影——那些扭曲但依稀可辨的教学楼、图书馆、以及本应作为考场的中央公园——已经彻底消失了,目光所及之处,只有断裂的墙体、烧焦融化的金属、地面上纵横交错的巨大裂痕以及弥漫在空中的尘埃。 远处,班尼倒在地上,一动不动。 紫色的天穹低垂,原本稳定的空间结构似乎都在微微扭曲,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而在这片废墟的中心,三股强大的能量正在疯狂对撞、撕扯。 最显眼的是郑严,他周身爆发出前所未有的、近乎燃烧般的炽烈白光,那光芒不再稳定纯净,而是充满了暴戾和狂躁的气息,他几乎放弃了所有防御和闪避,像一头发疯的野兽,不顾一切地朝着测试猛攻,一道道粗壮的光束如同失控的雷暴,疯狂倾泻,将他周围的一切都夷为平地,甚至不惜以伤换伤,打法完全是在搏命。 然而,面对郑严这狂风暴雨般、近乎同归于尽的攻击,测试的表现却冷静得近乎诡异,她的身影如同鬼魅,在密集如雨、威力惊人的光束缝隙中精准地闪转腾挪,动作流畅,每一次移动都恰好避开致命的攻击,她甚至没有进行太多主动攻击,只是不断地闪避,偶尔出手借机攻击,便将他引向劣势。 “郑严!停下!你疯了?!”内斐丽特的厉喝声传来,她显然早已加入了战团,周身笼罩着坚实的暗影护盾,不断试图插入两人之间,格挡开郑严那些过于狂暴、甚至开始无差别攻击的能量余波,同时还要警惕测试那神出鬼没的袭击,她的脸色苍白,额角带汗,显然维持这种高强度的防御和调停极为吃力。 场面已经彻底失控,变成了三方混战,郑狂攻不止,测试游刃有余地闪避,而内斐丽特则疲于奔命地试图分开他们并保护自己不被误伤,理查德能看到,郑严的攻势虽然猛烈,但能量消耗极其巨大,他的脸色已经苍白如纸,身体也在微微颤抖,完全是靠着一股疯狂的意志在硬撑,相反,测试的气息却依旧平稳,甚至……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从容。 “测试!你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内斐丽特挡开一道射向郑严后背的流散光束,对着测试怒吼道。 测试终于开口了,她的语气平淡,仿佛是在说今天天气真好之类的寒暄:“我只是在回应他的‘请教’而已,看来,郑教授的本事,没有他的脾气那么大。” 这句话如同火上浇油,郑严发出一声近乎野兽般的咆哮,身上的白光再次暴涨,甚至开始出现不稳的迹象,仿佛随时会彻底爆炸。 “严!”内斐丽特眼见郑严真的要彻底失控甚至自毁,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她猛地将大部分暗影之力汇聚,形成一道厚重的屏障,硬生生撞向郑严,试图强行打断他的能量爆发。 就在这一刻,测试动了。 她瞬间绕开了内斐丽特仓促间构建的防御,出现在内斐丽特的侧后方——正是她旧力刚去、新力未生,防御最薄弱的瞬间,一记看似轻描淡写、却凝聚着高度压缩的暗影能量的手刀,精准地劈在了内斐丽特护盾的衔接薄弱点上。 “咔嚓——!” 如同玻璃破碎的声音响起,内斐丽特周身的暗影护盾应声而碎,她闷哼一声,身体如遭重击,向后踉跄倒退,一口鲜血喷出,短时间内显然失去了大部分战斗力,只能勉强支撑着不让自己倒下。 而测试甚至没有多看内斐丽特一眼,她的目标始终明确—— 几乎在击破内斐丽特防御的同时,她的身影已经如同鬼魅般贴到了因为能量反噬而动作一滞的郑严面前,郑严浑身青筋暴起,还想凝聚最后的力量,测试却快如闪电般出手,一记沉重的肘击狠狠砸在他的腹部。 “呃!”郑严所有的动作瞬间僵住,剧烈的痛楚和能量紊乱让他无法呼吸,身体不受控制地弯下。 测试冷漠地伸出手,一把抓住他汗湿的头发,狠狠地向下一掼。 “砰!” 郑严的脸重重砸在坚硬冰冷的地面上,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鼻血瞬间涌出。 但这还没完,测试单膝压在他的背上,将他死死制住,然后握紧了拳头。 一拳,狠狠地砸在郑严的侧脸上,骨头与皮肉碰撞发出沉闷可怕的声音。 又一拳,落在同样的位置。 郑严的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最初是暴怒和屈辱,他试图挣扎,嘶吼着,白光在他体表明灭不定,却如同被无形的枷锁牢牢锁住,根本无法撼动身上那看似纤细却蕴含着恐怖力量的身影。 一拳,又一拳。 测试的拳头稳定、冰冷、高效,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就像是在执行一项既定的程序,每一拳都结结实实地落下,发出令人心悸的闷响。 郑严的挣扎渐渐微弱下去,身体承受的极限剧痛和力量的彻底耗尽,他口中的嘶吼变成了破碎的呜咽,最终只剩下粗重而痛苦的喘息,鲜血从他的嘴角、鼻孔、甚至耳朵里渗出,染红了身下的地面,他那双总是带着冰冷嘲讽的灰色眼眸,此刻只剩下涣散的空洞和难以置信,他终于,清晰地认识到: 他不是测试的对手。 他只能咬紧牙关,承受着这如同酷刑般的殴打,每一拳都像是在碾碎他最后的尊严。 “住手!!!” 终于缓过一口气的内斐丽特目睹朋友遭受这样对待,目眦欲裂,她不顾自身的伤势,强提最后的力量,猛地从地上一跃而起,一记凌厉的侧踢,带着呼啸的风声和残存的暗影之力,狠狠踹向测试的头部。 测试似乎早有所觉,但她并没有选择硬抗,而是如同轻羽般向后飘飞出去,轻盈地落在了几米开外,避开了这一脚。 她站稳身体,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只是抬手,轻轻擦去了溅到脸颊上的一滴血珠,目光扫过挣扎着想要爬起来的郑严和挡在他身前、摇摇欲坠却眼神决绝的内斐丽特。 废墟之中,尘埃缓缓落下,只剩下郑严痛苦的喘息声和内斐丽特急促的呼吸声。 理查德直到此刻,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他离得太远,靠两条腿堪堪跑到三人身边,看到郑严在血泊中的样子,怒火瞬间升腾,但越是这种时候,他反而越冷静,他走近郑严,简单检查了一下他的伤势,然后从怀中掏出同济堂的治愈丹喂进郑严口中,又递给内斐丽特一颗。 测试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她站在原地,站在一片废墟里,就像小女孩站在自己的玩具屋里一样自由无羁,而理查德、郑严、内斐丽特,就是一字排开任她挑选、摆布的玩偶,而郑严,毫无疑问是她最为喜爱的那个。 沉默许久,理查德主动开口:“你就这么喜欢郑严?” 内斐丽特抱起已经失去意识的郑严,刚要去角落捡班尼,闻言有些匪夷所思地看向理查德,他管这叫喜欢? 但测试却笑了,她说:“哦?有彩蛋?” 第89章 破碎的 废墟之中,尘埃缓缓落下,郑严痛苦的喘息声和内斐丽特急促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构成这死寂空间里唯一的声响。 测试站在那里,姿态轻松得仿佛刚刚只是完成了一场晨间散步,而非将两位实力不俗的教授打得毫无还手之力,她甚至微微歪着头,用那双此刻看来空洞又带着几分探究意味的眼睛,打量着刚刚给郑严喂下丹药的理查德。 理查德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怒火在胸腔里燃烧,但他知道,面对眼前这个深不可测、行为逻辑完全异常的测试,冲动只会让情况更糟,他缓缓站起身,将虚弱的内斐丽特和意识模糊的郑严护在身后,冰蓝色的眼眸锐利地锁定测试。 “你就这么喜欢郑严?”理查德的声音出乎意料地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冰冷的嘲讽。 内斐丽特正费力地抱起昏迷的郑严,闻言动作一顿,有些匪夷所思地瞥了理查德一眼。 然而,测试的反应却再次超出了他们的预料,她非但没有生气,反而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嘴角微微向上弯起弧度,眼中闪烁着近乎……“惊喜”的光芒? “哦?”她的声音响起,语调带着一种刻意模仿的、少女般的上扬,但字里行间却透着一股与之截然不同的、成年人的算计和玩味,仿佛在努力回忆并复刻一种她认为“合适”的语气,“有彩蛋?” 这个词用得极其突兀,与她此刻的形象和场景格格不入,或者说,是对理查德主动开启对话的某种……嗯……“奖励”? 理查德心中寒意更甚,他强压下不适,继续追问,语气加重了些:“回答我,你对他做的这一切,殴打、侮辱、践踏他的尊严,这就是你所谓的‘兴趣’?你认为这样能让他,对你,对你产生好感?” 测试歪着头,似乎在认真思考理查德的话,她用手指轻轻点着下巴,这个动作本该显得俏皮,此刻却只让人感到毛骨悚然,她斟酌着用词,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更像以前那个测试: “嗯……怎么说呢?像他这样的……嗯,特殊存在。”她似乎在避免使用“人造人”这个词,但意思不言自明:“普通的、温吞的方式是行不通的,他就像一块坚硬又别扭的冰块,需要……嗯,需要更直接、更强烈的热量才能融化,让他注意到你,记住你。” 她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试图让自己的理论听起来更合理:“你看,他现在不是我记我一辈子了吗,这难道不是一种联系的开始?至于好感……”她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干涩而冰冷,“等他习惯了这种‘互动’,认识到谁才是更强大的、主导的一方,自然就会顺从了,很多关系不都是这样建立的吗?” 这番扭曲的理论让理查德和内斐丽特都感到一阵惊悚,理查德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厉声道:“你疯了吗?!什么样的正常人会因为你所谓的互动而喜欢上你,你结的是什么关系,结仇吗!” 测试脸上的“模仿”表情瞬间淡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居高临下般的、仿佛在看待一个无法理解简单真理的愚钝之人的神情,她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可笑的事情,喉咙里发出几声短促而古怪的笑声。 “呵呵……理查德.古德曼,你原来是这种人啊……嗯,不意外。”她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种屈尊降贵般的宽容,“好吧,既然你无法理解,那我们就走着瞧好了。” 她似乎失去了继续对话的兴趣,目光转向正艰难抱着郑严的内斐丽特,用那种轻飘飘的、仿佛在讨论今天天气的语气说道:“教授,既然实战考核已经提前并且圆满结束了,我的期末成绩应该可以提前评级了吧?” 内斐丽特身体一僵,抬头与理查德飞快地对视了一眼,两人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决断——必须顺水推舟,让她尽快离开,内斐丽特深点点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如常:“……当然,你的表现十分出色,令人印象深刻,A+的评级毫无疑问,你这学期的《实地考古》课程到此结束,可以提前放假了。” 出乎意料的是,听到“放假”两个字,测试反而愣住了,她脸上那层精心模仿的、模板化的少女面具再一次出现了清晰的裂痕,一种真实的、混杂着意犹未尽的情绪在她眼中氤氲,此时此刻,这种带着点不满和扫兴的表情,竟然比她之前那种“活泼开朗”更像一个活生生的人。 她沉默了几秒钟,似乎对这个突如其来的结束感到有些措手不及,甚至很不尽兴。 最终,她只是随意地摆了摆手,仿佛驱赶一只苍蝇般,转身,步履轻松地朝着裂界出口的方向走去,身影很快消失在扭曲的废墟景象之中。 直到确认测试的气息彻底远离,理查德和内斐丽特才不约而同地长长舒了一口气,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 理查德赶紧上前,从内斐丽特手中接过昏迷的班尼,小心翼翼地抱在怀里,内斐丽特则疲惫地揉了揉几乎失去知觉的手臂,看着怀中因丹药效力脸色稍缓但依旧伤痕累累的郑严,眼中满是担忧后怕。 两人刻意与测试离开的方向拉开距离,一人抱着一个伤员慢慢走着,好歹争取一点宝贵的缓冲时间。 “我来之前到底发生了什么?”理查德低声向内斐丽特询问他到来之前的详情,他的声音终于不再冷静,带着颤抖:“怎么会闹成这样?班尼怎么会……” 内斐丽特叹了口气,脸上露出复杂的神情,开始讲述三人之前的经历。 在理查德于校外遇到赵先生、并为此心神不宁之际,裂界中的中央公园投影却是一派与最终结局截然相反的景象。 为了给学生们营造一个相对轻松又不失严肃的考核氛围,内斐丽特花费了不少心思,她甚至特意买了带着漂亮银色花纹的蓝色缎带,精心地绑在划定考核区域的边界树上和栏杆上,又和班尼一起,玩闹着将中央公园那座显得过于沉重的伟人塑像投影移开,换上了他们从现实世界带进来的、满满几大篮子的新鲜花瓣,撒了满地。 郑严对此自然是嗤之以鼻,抱着手臂站在一旁,冷冷地评价:“费力不讨好,实战考核看的是实力,弄这些花里胡哨的有什么用?” 但内斐丽特却毫不在意他的冷水,依旧笑着继续布置,甚至强行把郑严和班尼也拉来帮忙,往他们手里塞花瓣让他们一起撒,班尼倒是很开心,觉得这样很漂亮,在不详的紫色天穹映照下,那些明亮的蓝色缎带和缤纷的鲜花花瓣,竟奇异地驱散了几分裂界的诡异感,让这片区域变得如同童话故事里的场景般,带着一种不真实的温馨与梦幻。 布置完毕,内斐丽特才拍了拍手上的灰尘,看向依旧一脸不以为然的郑严,认真地回答了他之前的质疑:“测试的事情固然重要,需要我们警惕,但其他来参加考核的学生们也不能被冷落啊,严,他们大多是新兴魔法师家族的年轻继承人,是未来对抗裂缝、守护这个世界的重要力量之一。” 她的目光投向远方紫色的天穹,仿佛能闻到w.U.A.军队前线的铁锈味:“人类的……不,我们的世界,与裂缝那边的存在交战了千年,看似僵持,但所有人都知道,迟早会有一个了结,而那注定是规模空前、惨烈至极的一战,我希望,当这些孩子们未来不得不第一次用魔法夺走一条生命,或者在战场上面对生死抉择的时候,他们脑海中能偶尔闪过一些不一样的画面——比如今天,在校园里,在虽然不是真实世界但依旧美好的环境下,为了精进自己、为了保护他人而施展魔法的时刻,我希望他们能记住,魔法的意义,并不仅仅是杀戮和破坏。” 她转过头,看向郑严,语气变得柔和却坚定:“所以,我要尽最大努力让场地变得漂亮,充满人情味,严,别忘了,我们现在是教授,让学生们能在一个相对积极、安全的环境里开心、尽兴地学习和展示自己,才是最重要的。” 郑严沉默着,灰色的眼眸中满是复杂,他显然并不能完全理解内斐丽特这种充满理想主义色彩的想法,但也没有出言反驳。 内斐丽特反而趁热打铁,一把搂住他的脖子,另一只手用力揉了揉他梳理得整整齐齐的黑发,笑道:“再说了,你想做的‘千棱镜’,终极目标不也是为了让战争能更快结束,甚至让普通人也能拥有保护自己的力量吗?如果你真的只想做一个单纯的、冷冰冰的魔力增幅器,就不会特地加上‘降低使用门槛、让非魔法师也能使用’这条最难实现的目标了!” 郑严身体一僵,有些狼狈地挣脱开她的手臂,解释道:“我只是觉得我的才华能做到这一点而已,人类的存亡,跟我有什么关系?你还真爱把人往好处想。” 这时,班尼也笑嘻嘻地插话道:“郑严教授,你要是刚来b国的时候说这话,我们可能就信了,但现在再说这种话,听起来就像是害羞了在嘴硬哦?” 郑严脸上闪过一丝愠怒,刚想继续辩驳,目光却猛地定格在远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内斐丽特和班尼察觉到他情绪的变化,也顺着他的视线回头望去——只见测试正小跑着朝他们过来。 原本轻松融洽的氛围瞬间荡然无存,变得微妙而紧张起来。 郑严显然还记着之前自己失控以及后续的烂摊子,没有主动开口,内斐丽特和班尼则抢先一步,友好地向测试打招呼,试图缓和微妙起来的气氛。 测试也回应了他们的问候,但她的目光却始终落在刻意移开视线、一会儿用脚尖无聊地踢着花瓣、一会儿又僵硬地拽扯蓝色缎带的郑严身上。 她径直走到郑严面前,开口就是一句带着明显挑衅意味的话:“怎么,郑教授?是被我打怕了,所以现在只会躲在别人后面,让内斐丽特教授和班尼同学出来应付我吗?” 这话精准地戳中了郑严的痛处,他猛地转过头,眼中怒火升腾,但在接触到内斐丽特和班尼警告的眼神时,又强行压了下去,故作镇定地冷声道:“你来这里干什么?考试开始前,学生私自出入考场是违反校规的,知道吗?” 测试却仿佛没听到他的质问,托腮作思索状,自顾自地继续说道:“我在想,那天在庭院里的事情,可不可以算作提前的期末考?或者成为我向《实地考古》课程推荐新教授的‘推荐信’?毕竟,郑教授你……” “够了,测试!”内斐丽特忍不住插话,打断了她越来越过分的话语,“你到底想干什么?追究那天郑严先动手的事吗?事情已经过去了,你也接受了调解和赔偿,不要再翻旧账了。!” 测试平淡地转过头,看向内斐丽特,语气没有任何波澜,却带着一种令人心寒的疏离:“内斐丽特教授,我在和郑教授说话呢,待会和你聊。”她顿了顿,目光重新回到郑严身上,说出了一句让在场三人都瞬间陷入死寂的话: “你和他相处这么久,难道还没看懂吗?像他这种……实验室出来的‘失败品’、‘人造人’,跟他讲道理是没用的,就是要打,打到他服,打到他怕,让他清楚地知道谁才是主导者,这才是唯一能和他‘沟通’的方式。” 这惊世骇俗的言论让内斐丽特和班尼都僵在了原地,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回应,而就在这片死寂中,测试做出了更惊人的举动——她突然从怀中摸出一块看似普通的玻璃片,然后毫无征兆地,猛地将它砸向郑严。 郑严下意识地向后躲避,玻璃片擦着他的身体飞过,在他脚下布满花瓣的地面上摔得四分五裂,碎片溅得到处都是,他站稳身形,低头看着那一地晶莹的碎片和散落的花瓣,整个人陷入了可怕的、死一般的沉默,周身的气息开始变得极其不稳定。 内斐丽特心中警铃大作,立刻意识到不妙,她一个箭步冲上前,架起郑严的肩膀就想把他强行拖离这个刺激源,同时对着班尼喊道:“班尼!让她离开!” 郑严就那么低着头,像个失去灵魂的木偶,任由内斐丽特拖着往后走,没有任何反应。 班尼虽然心中害怕,但还是鼓起勇气,挡在了测试和郑严之间,掏出了w.U.A.颁发的爱登大学安保人员工作证,义正辞严地说道:“测试同学,请你立刻离开考场区域,否则我将采取强制措施了。” 然而,回答他的,是测试毫无预兆、快如闪电的一拳。 那一拳极快、极狠,精准地砸在了班尼的下颚上,班尼甚至没来得及做出任何防御动作,只觉得眼前一黑,哼都没哼一声,便仰面直挺挺地倒了下去,瞬间失去了意识。 “班尼!”内斐丽特听到身后的动静,惊恐地回头,恰好看到班尼倒下的身影,她失声惊呼,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和愤怒:“测试!你干什么?!” 而几乎在班尼倒下的同时,那个一直低着头、沉默不语的郑严,猛地抬起了头,他那一向冷静的灰色眼眸,此刻已被彻底的疯狂和暴戾占据,空洞得令人恐惧,他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低吼,猛地挣脱了内斐丽特的禁锢,如同离弦之箭般冲向测试。 测试似乎早就等着这一刻,脸上甚至露出计谋得逞般的微妙表情,毫不畏惧地迎了上去。 两人瞬间战作一团,能量碰撞的巨响和光芒撕裂了短暂的寂静,郑严彻底失去了理智,攻击完全不计后果,狂暴的能量肆意倾泻,将内斐丽特和班尼精心布置的考场、那些蓝色的缎带、缤纷的花瓣……一切的一切,都在顷刻间被摧毁、夷为平地。 内斐丽特瞬间感到焦头烂额,她必须先确保班尼的安全,只能咬牙先将昏迷的班尼搬运到远离战场的相对安全角落,然后才心急如焚地重新加入战局,试图阻止显然已经处于下风、却依旧在疯狂攻击的郑严,并抵挡测试那游刃有余却招招狠辣的反击…… 之后的事情,就是理查德进入裂界后所看到的了。 理查德听着内斐丽特的叙述,心情如同坐过山车般起伏不定,他为班尼、郑严和内斐丽特的遭遇感到愤怒,也对测试展现出的恐怖实力和扭曲的心理感到深深的寒意。 “班尼他一个受过严格训练、上过真实战场的特种兵,竟然被一拳就……”理查德感到难以置信,但看看连郑严和内斐丽特联手都不是测试的对手,他又不得不接受这个事实,测试到底是什么来头?她背后的“那个人”,究竟赋予了她怎样的力量? “现在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内斐丽特疲惫地摇摇头,“虽然过程惨烈,但结果或许歪打正着,测试闹出这么大动静,又提前放假,她回到那个绝对私密的家中后,联系“那个人”的可能性大大增加了,亚伦那边部署的监视,应该很快就能有结果了。” 理查德点了点头,目光凝重地望向裂界出口的方向,他们必须尽快查明真相,理查德就像阿海所说的,喜欢消极思考,因此在他看来,不能掌握主动权,已经无异于砧板上的鱼肉了。 第90章 短暂休息 理查德和内斐丽特带着两名伤员,步履艰难地回到了相对安全的爱登大学校园,夕阳的余晖将建筑物的影子拉得老长,校园里三三两两的学生走过,对这四位形容狼狈、其中两人明显昏迷不醒的教授和“安保人员”投来好奇或关切的目光,但都被内斐丽特用尽可能平静的语气敷衍过去:“没事,一点教学事故,郑教授和班尼同学需要休息。” 他们径直回到了郑严那间位于魔法理论楼顶层的办公室,茶几上还摆着理查德买好的下午茶点,厚重的实木门在身后关上,将外界的窥探隔绝开来。 理查德小心翼翼地将依旧昏沉的班尼安置在办公室角落一张单人沙发上,内斐丽特则轻柔地将意识模糊的郑严平放在那张宽大、却堆满了书籍和稿件的沙发上。 “你看着他俩,我去看看情况。”理查德对内斐丽特低语一句,随后轻手轻脚地走到面向宿舍区的清洁工杂物间窗户旁,谨慎地撩开百叶窗的一角,向外望去。 他的目光锐利地扫过校园,很快锁定了测试所住的那栋研究生公寓楼,恰好,他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提着一个不大的行李箱,正走出公寓大门,步履轻松,甚至有些雀跃,仿佛只是要开始一场期待已久的旅行,而非刚刚经历了一场足以将两位教授和一名特种兵打成重伤的“考核”,她拦下了一辆校园内的观光车,坐了上去,车子朝着校门方向驶去。 理查德心中悬着的石头稍稍落下一些,他立刻掏出加密通讯器,给负责外围监视的亚伦及其小队成员发去了信息:【目标已携带行李离校,方向预计为火车站或机场,保持距离,严密监视,重点记录其接触人员及通讯情况。】 几乎是瞬间,通讯器震动,回复简洁明了:【收到,目标位置已锁定,各小组就位。】 理查德深吸一口气,将百叶窗恢复原状,转身回到办公室内,紧张的情绪稍稍缓解,但眼前的景象又让他的心揪了起来。 班尼似乎恢复了一些意识,正发出细微的呻吟,试图用手去摸自己依旧疼痛的下颚,眼神涣散,显然还处于脑震荡后的迷糊状态,理查德快步走过去,扶住他,让他靠在自己身上,低声道:“别乱动,班尼,没事了,我们安全了。” 另一边,内斐丽特已经简单检查了郑严的伤势,她的眉头紧锁,脸色十分难看:“情况不太好,”她抬头看向理查德,声音带着压抑的焦虑,“郑严伤得很重,多处软组织挫伤,肋骨可能也有骨裂,最麻烦的是头部……测试那几拳力道惊人,肯定造成了脑震荡,程度恐怕不轻,他需要立刻进行专业检查和治疗。” 理查德没有丝毫犹豫:“送w.U.A.名下那家医院,就在J市,设备和保密性都是最好的。” 内斐丽特点头表示赞同:“我也是这个意思,但郑严的体质特殊,常规药物对他效果有限,主要得靠治疗魔法和……或许需要敖别堂主的特殊手段。” “我明白。”理查德当机立断,“这样,你开你的车送班尼和郑严去医院,我开我的车立刻回据点,阿海的假身应该还在沉睡,我会用他教的方法紧急联系他本体,接他过来给郑严治疗。” “好,分头行动,保持联络。”内斐丽特没有异议,眼下这是最高效的方案。 理查德将依旧昏昏沉沉的班尼小心地交托给内斐丽特,最后看了一眼沙发上脸色苍白、呼吸微弱的郑严,咬了咬牙,转身快步离开了办公室。必须争分夺秒。 —————————— 回到位于Y市的据点庄园时,夜色已经降临,庄园静悄悄的,只有几扇窗户透出温暖的灯光,理查德径直冲向二楼阿海假身通常“休息”的房间。 那具由敖别法力凝结的假身果然静静地躺在床上,如同一个精致却没有灵魂的人偶,理查德按照阿海告知的方法向他的本体发出呼唤,几乎是刹那间,假身周身流过一层难以察觉的微光,那原本空洞的眼眸骤然睁开,带着一丝刚刚跨越遥远距离投射意识而来的恍惚,随即迅速聚焦,落在了床边的理查德身上。 “理查德?”阿海坐起身,语气带着关切,“发生什么事了?你用紧急联络……” “郑严出事了。”理查德言简意赅,语气沉重,“在期末考试的裂界考场,被测试的学生打成了重伤,现在昏迷不醒,内斐丽特和班尼也受了伤,我已经安排他们去了w.U.A.在J市的医院。” 他一边快速说着,一边拉着已经彻底苏醒的假身往外走:“具体情况车上说,我们需要立刻赶去J市,郑严的伤可能需要你的丹药或者法术。” 阿海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那双总是温和的眼眸里罕见地燃起了怒火:“测试?又是那个最近惹出不少麻烦的女学生,我虽未见过她,但听你们多次提及,如今竟敢下如此重手伤害师长和同学,简直无法无天。”他气得甚至微微握紧了拳头,“我对她的印象真是差到了极点。” 理查德很少见到阿海如此外露的愤怒,然而,即使是在盛怒之下,阿海那张脸上,愤怒也显得缺乏真正的威慑力,更像是带着委屈和不解的情绪激动,这反而让理查德心中的担忧更深了一层。 他一边发动汽车,驶入夜色笼罩的公路,一边将考场内发生的详细经过,包括测试那套扭曲的沟通理论、她对郑严“失败品”的侮辱、以及如何激怒郑严、击倒班尼、最终与郑严和内斐丽特爆发冲突的整个过程,尽可能客观地叙述给阿海听。 阿海听得眉头越皱越紧,脸上的怒意更盛:“怎会有如此、如此、如此、恶劣的行径!这哪里是学生,分明是……唉!”他重重叹了口气,似乎找不到合适的词语来形容,“郑严他心思敏感,最恨被人提及出身,那孩子这般刺激他,岂不是往他心口捅刀子!” 看着阿海因为愤怒和担忧而显得有些无措的样子,理查德心中那个盘旋已久的念头越发清晰,他想起之前与阿海的相处,想起卓雷对敖别那种近乎盲目的绝对服从,想起同济堂松散,完全系于敖别一身的运作模式。 阿海,或者说敖别,他善良、纯粹,拥有强大的力量和坚定的行动力,这是他的人格魅力所在,但作为一方势力的领袖,他缺乏铁血的权谋和缜密的算计,他的迟钝源于自身与世无争的本性,说难听点就是脑子不够。 这种本性在残酷的势力博弈中,很容易成为致命的弱点,他的下属,例如卓雷,与其说是臣子,不如说是孝顺的孩子,这种孝顺固然可贵,但也意味着缺乏必要的制衡和谏言,一旦敖别做出错误决策,整个同济堂很可能不是被外部敌人击垮,而是会因为内部的混乱和盲从自取灭亡。 理查德握紧了方向盘,他不能让阿海再直接卷入测试这件事的漩涡中心了,那个隐藏在测试背后的“那个人”,手段诡异,教唆着测试造成这样的场面,可见心思狠毒,实在太过危险。 “阿海,”理查德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关于测试和她背后的‘那个人’,接下来的监视和可能的接触,你不要直接插手了。” 阿海愣了一下,转头看他:“为什么?郑严也是我的下属,我……” “正因为是这样,我才更要确保你的安全。”理查德打断他,语气放缓,但依旧坚定,“对方的目的不明,手段狠辣,连郑严和内斐丽特联手都吃了大亏,你是同济堂的堂主,郁郡王,你的安危关系到整个东方势力,以及东西方友好关系的稳定,我不会让你去冒任何险。” 他顿了顿,继续解释道:“之后的所有行动,由我、独立小队和亚伦来负责,我们会定时向你汇报进展,听取你的意见,但你本人,不要再亲自上前线了,这是为了保护你,也是为了保护同济堂……之前在研究院和华鉴的事情,你还记得吧,自那以后,因为马丁家族出手,同济堂的丹药价格很不好看,我不希望你的利益受损。” 阿海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但看着理查德眼中不容置疑的坚决,他最终沉默了下来,只是轻轻点了点头,低声道:“……我知道了,听你的。”那语气里,带着不甘,但更多的是对理查德决定的信任。 他不知道,他这样的信任和顺从,更加坚定了理查德的想法。 —————————— 与此同时,J市,w.U.A.附属医院顶层的高级病房内。 郑严在一片消毒水的气味和身体无处不在的疼痛中猛地吸了一口气,上半身不受控制地弹坐起来,剧烈的动作牵动了全身的伤口,让他瞬间冷汗涔涔。 “没事了,没事了!”守在床边打盹的内斐丽特被惊醒,立刻上前,小心却坚定地将他按回床上,“别乱动,你伤得很重。” 郑严灰色的眼眸有些失焦,恍惚地看着内斐丽特,记忆碎片混乱地闪过脑海:“花……班尼.里德……”他断断续续地喃喃,视线艰难地转向隔壁病床,看到班尼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脸色一变,倒吸一口凉气:“他死了?” 内斐丽特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下意识想在他脑袋上敲一下,想起医生叮嘱的脑震荡,改为在他没受伤的胳膊上狠狠拧了一把。 “嘶——!”郑严疼得龇牙咧嘴,但也因为这清晰的痛感而彻底清醒过来,他环顾四周,白色的墙壁,医疗仪器发出规律的滴答声,确认了自己是在医院:“现在……是什么情况?”他声音沙哑地问。 内斐丽特给他倒了杯水,扶着他小心喝下,避重就轻地说:“理查德及时赶到,控制住了场面,测试已经离开了,你现在需要的是安心养伤。”她刻意略去了理查德与测试对峙的细节以及后续的监视计划。 郑严闻言,镇定(或者说强行镇定)地点了点头,结果又因为头部一阵钝痛而吸了口冷气,他皱紧眉头,语气带着惯有的刻薄:“哼,理查德.古德曼……这么擅长收拾烂摊子,活该他一辈子给人打工。” 内斐丽特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难为你伤成这样,还能找到这么刁钻的角度骂他。” 郑严被她笑得有些恼羞成怒,气哼哼地别过脸去,内斐丽特看着他这副明显带着情绪化的样子,心中微微一动:以前的郑严,即使愤怒或不悦,也不会用这样情绪化的方式表达,像这样近乎“闹脾气”的表现,以前好像并没有过吧? 她心中疑问,但嘴上却绝口不提任何详情。 郑严安静了一会儿,似乎又想起了什么,半张脸藏在被子里,闷闷地问:“那……期末考核延期?我这个样子,明天肯定去不了了。” “放心吧,我已经安排好了,会找其他教授暂代你的部分,你就安心躺着吧。”内斐丽特安抚道。 “哼,凭什么你能去,我就得躺在这里?”郑严的语气里居然带上了一丝委屈和不平,内斐丽特再次被他逗乐,哈哈大笑起来:“郑大教授,你这是在跟我攀比谁更能挨打吗?” 两人正说着,病房门被轻轻推开,理查德和脚步明显带着急促的阿海终于赶到了。 阿海一进门,目光就急切地锁定了病床上的郑严,脸上写满了毫不掩饰的担忧和焦急,他甚至忘了维持平时那副沉稳的堂主形象,几乎是小跑着冲到床边,但又猛地刹住脚步,似乎怕惊扰到伤员,他努力想让自己看起来镇定些,但那副关切的神情根本掩饰不住,尽数落入了郑严和内斐丽特眼中。 郑严和内斐丽特都有些惊讶,他们见过敖别作为同济堂堂主时威严的一面,却并没有见过他作为“阿海”时温和懵懂的一面,因此如此直白、甚至有些慌乱的担忧,还是第一次见到。 郑严抿了抿唇,没有说什么,只是静静地看着阿海,内斐丽特则笑了笑,主动让开位置。 “郑严,你感觉怎么样?哪里最疼?是酸胀还是刺痛?有没有觉得恶心或者视线模糊?”阿海连珠炮似的发问,他小心地坐在床边,伸手想去探郑严的脉搏,动作轻柔。 郑严出乎意料地配合,低声回答着他的问题:“头很晕,胀痛……胸口闷,呼吸时有点刺痛,左边胳膊抬起来会酸麻。” 内斐丽特在一旁协助阿海,轻轻扶起郑严,方便他检查,一时间,两张病床之间的空间被理查德、阿海、内斐丽特和坐起身的郑严挤得满满当当。 理查德看了看这边似乎暂时不需要自己,便转身走到了隔壁班尼的床边,班尼似乎睡得更沉了一些,呼吸平稳了许多,理查德拉过一把椅子坐下,默默守护着这位年幼的队友。 窗外夜色浓重,将这座医院笼罩其中,而据点住客们,在经历又一次重创后,彼此之间的联系似乎也在疼痛与守护中,变得更加微妙而坚韧。 第91章 华鉴(3) 医院顶层的高级病房内,阿海仔细检查了郑严的伤势后,从随身的一个看似普通的锦囊中取出了几枚散发着清香的丹药,一枚给郑严服下,用于稳定心神、缓解脑震荡带来的眩晕,另一枚被他用灵力化开,小心翼翼地涂抹在郑严胸腹部的挫伤和疑似骨裂处,丹药的效果立竿见影,郑严紧皱的眉头稍稍舒展,脸上也恢复了一丝血色。 “幸好都是外伤和震荡,未伤及根本。”阿海松了口气,语气也轻松了些,“按时服药,静养几日,应该就无大碍了,只是这几天切忌动用力量……力气也不行,情绪也不可有大的波动。” 郑严低低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他靠在升起的病床上,目光有些游离,不知在想些什么,隔壁床的班尼在阿海也给予了一枚温和的滋养丹药后,睡得更加深沉安稳。 内斐丽特心细,发现马上到晚餐时间了,便告辞先去医院餐厅点餐,吃完饭她就得回学校宿舍了,毕竟明天要一个人负担所有学生的期末考试。 理查德见情况稳定下来,心下稍安,他正想说几句安抚的话,或者他与郑严惯常的拌嘴、试图缓和气氛的调侃,但话未出口,他口袋里的加密通讯器就发出了一阵极其轻微、却代表最高优先级的连续震动。 理查德的心猛地一沉,他最不希望在这个时候发生的事情,似乎还是来了。 他不动声色地掏出通讯器,屏幕上是亚伦发来的简短信息: 【目标家中出现高强度魔力波动,以及非正常通讯频段,波动源确定为目标的卧室,是否按计划启动第二阶段监视?】 理查德的指尖有些发凉,测试这才回家多久?连两个半小时都不到,他甚至还没来得及详细布置针对“那个人”的侦测方案,对方就如此迫不及待地联系了她?或者被联系,都一样。 这要么说明情况紧急,要么……说明他们之间的联系频繁到了近乎日常的地步。 他飞快地瞥了一眼病床上的郑严和班尼,以及正细心帮郑严掖好被角的阿海,不能在这里处理,他需要绝对安静的环境,需要集中全部精力来分析即将听到的内容。 “咳,”理查德清了清嗓子,在所有人将视线投向他时举起手机对着他们晃了晃,脸上挤出一个略显僵硬的笑容,“抱歉,郑严,班尼,有点急事需要处理一下,你们先好好休息,阿海在这里照看你们。” 郑严只是掀了掀眼皮,没什么表情,似乎懒得理他,阿海则投来一个关切的眼神,用口型无声地问:“要紧吗?” 理查德摇了摇头,示意他安心,随后便快步走出了病房,他没有回病房隔壁为家属准备的休息室,而是径直走向走廊尽头——一进医院,他已经未雨绸缪地派闲着的医护人员将一间堆放杂物的空房间清理出来,临时布置成了一个简陋但功能齐全的监控点。 房间内,一张桌子上摆放着几台闪烁着指示灯的便携式终端设备,连接着加密网络,理查德反锁上门,深吸一口气,接通了与亚伦的专用通讯频道。 “情况如何?”理查德的声音压得很低。 “波动持续了约三十秒后稳定,符合远程魔法通讯特征。”亚伦的声音冷静而高效,“按照你的指令,‘月黑风高’行动已经完成,我们的人利用身份伪装向她的仆人打听行程的同时,也找到了卧室的具体位置和隔音情况,并在今天凌晨,趁她家中守备最松懈的时候,在她卧室的外墙、窗沿、空调管道口以及相邻房间的墙壁内,安装了总计二十三个不同工作原理的窃听器,什么震动感应、激光窃听、甚至针对特定魔力频段的捕捉窃听器,覆盖范围无死角。” 亚伦大哥办事,果然十分可靠,理查德心中稍定:“接入频道,把所有信号实时转到我这里,像是之前说的,魔力通讯用物理窃听,常规通讯用魔法窃听。” “明白,信号转接中……三、二、一,接入。” 随着亚伦的倒数,理查德戴上了专用的降噪耳机,一阵细微的电流嘶声后,耳机里传来了模糊但逐渐清晰的声音,由于经过了窃听器采集和远程信号转播的双重衰减,声音有些失真,带着电子设备特有的沙哑杂音,但依然能分辨出是两个人的对话,都是女声。 一个声音相对清脆,毫无疑问是测试,而另一个声音则较低沉、平稳,透着一股冷静乃至冷漠的味道,这应该就是那个神秘的“那个人”了。 理查德屏住呼吸,将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了耳机里。 —————————— 测试: “……所以他当时的反应就是那样,愤怒,但更多的是被戳到痛处的僵硬,我觉得他记住了,肯定记住了。” 神秘女声: “很棒,他的情绪反应达标了,那后续的战斗呢?” 测试(略带得意): “呵,内斐丽特根本拦不住他,班尼·里德被我一拳就放倒了,郑严他的攻击确实威力惊人,可惜,还是不够看,我按照你说的程度,足够让他躺几天了。” 神秘女声: “嗯,那w.U.A.方面呢?他们的介入程度有多高?” 测试: “那个理查德·古德曼来了,确实如你所说的棘手,还说了些什么‘喜欢’不‘喜欢’的……哼,还以为有新花样呢,结果最后内斐丽特还是给了我A+,提前放假了,没什么新意……(停顿片刻)你确定这样的行为,能导向我最终想要的结果吗?” 神秘女声 (似乎轻笑了一声,但很短暂):“当然,您做的很完美,结局不会出错的,郑严那个人,您知道的,又臭又硬,思维方式跟正常人不一样,自然不能用正常的手段。” 神秘女声(似乎在进行某种操作): “……请看这个。” 耳机里传来一阵轻微的、类似能量流动的嗡鸣声,随后是测试满意的声音。 测试(声音恢复了自信,甚至带着兴奋): “这是……?呵,一切顺利啊,那我就放心了。” 测试: “那我就继续这么下去了!下次找点什么由头好呢?还是在‘千棱镜’的项目上做文章?” 神秘女声: “时机由我判断,您需要保持‘自然’,等待时机便是。” 测试: “好吧好吧,听你的。” 听到这里,理查德的后背已经开始冒冷汗,他虽然无法看到“那个人”展示了什么,但对话内容已经足够惊悚,郑严在他们眼中,仿佛是什么正在驯养的野兽似的,完全没有任何把他当成“人”甚至“人造人”的意思。 然而,接下来的对话,才真正让理查德如坠冰窟。 测试 (语气变得正式了一些):“这就是这次测试的全部内容了吗?还有没有我遗漏的任务?” 神秘女声: “没有了哦,毕竟您的表现一直很棒。” 测试: “好吧,那下一次测试安排在什么时候?” 神秘女声: “时间不定,但有确定消息了我会通过邮件通知您。” 测试: (似乎有些失望)“算了算了,那我下了,保持联系,华鉴。” 华鉴?! 这个名字如同兜头一盆冰水,在理查德的头上倾倒下来。 他瞬间瞪大了眼睛,几乎要从椅子上弹起来,耳机里之后测试道别的声音和华鉴那边传来魔力波动切断的杂音,他已经完全听不见了。 冷汗瞬间浸透了他的打底衫后背,彻骨的寒意从脊椎直冲头顶。 华鉴,竟然又是华鉴! 那个彼得·马丁的未婚妻,那个在研究院事件中表现得无辜又柔弱,反过来羞辱了敖别和卓雷的女人,那个他早就怀疑别有所图,却苦于没有证据的华鉴。 他之前的猜测还是太保守了,他以为华鉴只是在w.U.A.内部搞风搞雨,利用彼得的关系网为自己谋利,最多是某个隐秘组织的成员,可他万万没想到,她的手竟然伸得这么长,连测试这样背景复杂、能力诡异的学生,都是她直接操控的棋子。 “该死的……”理查德下意识地连连叹息,双掌狠狠拍在面前的桌子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但他还是不能平复心情,又直起身在房间里来回踱步。 在对同济堂的针对里已经可以看出马丁家族对华鉴的支持、还有测试这颗埋藏在郑严身边的不定时炸弹。 在w.U.A.的内部,甚至扩大到b国,到底还有多少地方没有被这个女人渗透?她到底想干什么? 一种强烈的无力感席卷了他,对手隐藏在暗处,牌面一张接一张,每一张都出人意料,而他们这边,却像是被蒙住了眼睛,在迷雾中被动挨打。 他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上单调的荧光灯,大口地喘着气,试图平复剧烈的心跳和翻腾的情绪……不能乱,理查德.古德曼,绝对不能乱。 他是独立小队的队长,是郑严的监护人,是同济堂现在最依赖的盟友之一,他如果先崩溃了,那一切就真的完了,要被华鉴玩弄于股掌之间了。 几分钟后,理查德强行将翻涌的情绪压了下去,他摘下耳机,切断了窃听频道,并给亚伦发去信息: 【通话结束,内容已接收,继续监视,重点排查目标所有对外通讯渠道,尤其是电子邮件。】 他需要时间消化这个惊天信息,也需要重新评估整个局势。 华鉴此时露面,让一切都不一样了。 他们面对的不仅仅是一个神秘的“那个人”,而是一个与w.U.A.高层关系密切、势力巨大、且心思极其缜密的敌人,之前的种种事件——研究院裂缝、卓雷与华鉴的冲突、乃至彼得对华鉴的维护——现在回想起来,都蒙上了一层更深的阴影。 理查德在临时办公室里呆坐了许久,直到窗外的天色开始泛起鱼肚白,他整理好情绪,收拾好脸上的表情,这才起身离开杂物间,返回病房。 病房内,阿海正靠在郑严病床边的椅子上闭目养神,他为了郑严尽量推掉同济堂的所有事务,一心照看这边,此时听到开门声立刻惊醒,与理查德对上视线。 郑严似乎也睡着了,呼吸平稳,班尼还在熟睡。 “处理完了?”阿海轻声问,眼神里带着探询。 理查德点了点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嗯,一些外围的监视报告,没什么大事。”他不能在这里告诉阿海关于华鉴的事,阿海性子直,藏不住心事,万一在郑严面前露出马脚就麻烦了,而且,他需要先和亚伦、内斐丽特他们通好气,制定出应对策略。 他走到郑严床边,看了看他的情况,又检查了一下班尼的情况,一切都还算平稳——其实有阿海在,他不用担心这些的,但他就是忍不住想亲自确认一下。 “你累了一晚上了,回去休息吧,同济堂那边也不能冷落太久吧。”理查德对阿海说,“这里我看着就行,等郑严情况再稳定点,我再安排人送他回据点休养。” 阿海看了看理查德,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些什么,但最终,阿海点了点头:“好,那我先回据点,有事随时叫我。”他又不放心地看了看郑严,这才转身离开。 理查德坐在阿海刚才坐过的椅子上,看着病床上两个受伤的同伴,心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愤怒、担忧、责任,以及面对强大对手时的沉重压力。 他拿出手机,开始编辑一条简短的、加密等级最高的信息,准备发送给亚伦和内斐丽特,内容很简单:“确认‘那个人’身份为华鉴,紧急会议,需绝对保密。” 第92章 兄弟姐妹们,吹起反攻的号角 测试自那日与华鉴通讯后,果然如理查德所预料的那般,彻底进入了“休假模式”。 监视小组传回的日常报告变得千篇一律,充斥着富家千金纸醉金迷无忧无虑的日常,在反复审阅了数日毫无异常的报告后,理查德审慎地评估了风险与收益,决定撤回部分近距离、高风险监视的人手,只保留了外围的常规观察和对所有已知通讯渠道的持续监控。 他判断,在华鉴下一次发出明确指令前,测试大概率会继续保持这种无害的状态,过度投入监视力量反而可能引起对方警觉,而且费力不讨好。 另一边,在阿海丹药和灵力的双重调理下,郑严的伤势恢复得比预期更快,班尼出院后没两天,郑严也坚持离开了那间充斥着消毒水气味的病房,回到据点庄园时,他虽然脸色依旧比平日苍白,需要避免剧烈运动和精神过度消耗,但基本的行动已无大碍。 只是,那场冲突似乎在他身上留下了比肉体创伤更深的印记,他的眉宇间凝结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沉郁,如今话更少了,常常一个人坐在窗边,望着庭院里的景色出神,灰色的眼眸里是一片无人能探知的迷雾,但不知为何,现在的他,看起来比之前更像个“人”了。 理查德不确定据点是否早已在华鉴无所不在的视线监视之下,彼得·马丁作为w.U.A.的核心高层马丁家族未来继承人,拥有极高的系统权限和资源调配能力,谁又能保证这庄园引以为傲的魔法与科技相结合的安保系统,没有留下不为人知的后门? 那些他们日常依赖的通讯设备、个人终端,甚至庄园内部的智能管理系统,是否可能早已被植入了监听程序?这种猜测让理查德坐立难安。 这种强烈的不安全感促使他决心建立一个绝对保密、完全脱离w.U.A.现有体系、甚至要避开敖别的新联络点,专门用于处理最危险的机密事务。 他将这个极其敏感且危险的任务交给了最信任的战友——亚伦,他的需求十分清晰:寻找一位绝对可靠、与w.U.A.现有权力层毫无瓜葛、且自身背景干净到近乎隐形的中间人,再由这个中间人,利用其本地经验和人脉,物色一个难以被常规技术手段和非常规手段监控的隐秘场所。 亚伦没有多问,立刻动用了自己的私人关系网络,他联系上了一位早已退役多年、隐居在偏远乡间、对w.U.A.内部日益严重的官僚作风和派系倾轧深恶痛绝的老军人,这位老战友在听出亚伦语气中的凝重后,二话不说,便接下了这个委托。 他的效率高得惊人,仅仅隔了一天,亚伦就通过预设的紧急联络渠道收到了回复,地点选在了一片未经开发的原始山林深处,那里有一个废弃了不知多少年的猎人临时落脚点,是一间用粗木搭建的小屋,早已破旧不堪,但主体结构尚算完整,足以遮风避雨。 最关键的是,那片区域地质构造特殊,存在强烈的天然磁场干扰,卫星信号到了那里变得断断续续,几乎无法有效定位和传输数据,加上茂密树冠的遮蔽,堪称是与世隔绝的绝佳场所,老战友在亲自前往确认地点安全性后,通过一次性的加密信道,同时将具体坐标和简易路线图发送给了理查德、亚伦、内斐丽特以及(在理查德再三权衡利弊,并郑重征得其本人同意后)郑严。 事不宜迟,必须在华鉴可能察觉到任何风吹草动之前完成这次秘密会面,收到坐标的当天下午,四人便各自找了合情合理的借口离开据点,他们尽量避开了可能的耳目,在城外数十公里处一个预先约定的荒废加油站汇合。 在那里,他们换乘了一辆亚伦提前准备好的、未经任何改装、车牌普通、扔进车流里毫不起眼的旧车,并将身上所有的手机、手表、智能眼镜、甚至带有金属扣或可能内置芯片的皮带、饰品等一切电子设备和可疑物品,全部取下,锁进了一个特制的信号屏蔽箱,并将箱子深埋于加油站后的树林中。 接着,便是长达数小时颠簸不堪的土路行驶,车轮卷起漫天尘土,最后一段路更是连车都无法通行,只能依靠步行,四人沿着几乎被荒草淹没的小径,在茂密的丛林中艰难跋涉了一个多小时,汗水浸透了轻薄的夏装,直到夕阳开始将树梢染成金色,那座如同被时间遗忘的破旧木屋才终于出现在浓密的树荫之下。 木屋比想象的还要小,大约只有十几平米,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混合着木材腐朽、尘土和淡淡霉味的气息扑面而来,里面空空荡荡,只有一张布满裂纹和虫蛀痕迹的破旧木桌,以及几条歪歪扭扭、似乎随时会散架的长凳,阳光透过木板墙壁宽窄不一的缝隙照射进来,在布满灰尘的地面上投下几道昏黄的光柱,无数微小的尘埃在光柱中飞舞。 四人简单清扫出一块相对干净的地方,围坐在木桌旁,没有人说话,沉重的寂静压迫着耳膜,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遥远鸟鸣和风吹过林海发出的低沉涛声,气氛凝重得如同凝固的琥珀。 “开始吧。”理查德率先开口,声音在狭小寂静的空间里显得异常清晰。 他首先用尽可能简洁、客观的语言,复述了前一天监听到的关键内容,但刻意淡化和模糊了测试和华鉴讨论郑严时那些充满侮辱性、将其完全工具化的残酷言辞,只将重点放在了两人的关系动态上: “……她们的对话中有一个细节,华鉴对测试使用了敬语‘您’,语气表面上保持着恭敬,但实质上,对话完全由华鉴主导和裁决,因此毫无疑问,我们的焦点,必须从测试转移到华鉴身上。” 接着,理查德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汲取足够的勇气来揭开沉重的帷幕,他决定不再有任何保留,将深藏心底的疑虑和恐惧和盘托出。 他从最初那两名被莫名抹去存在感的队友开始讲起,以及华鉴首次在他面前展现出的、那种仿佛洞悉一切却又刻意置身事外的微妙姿态,然后,他讲述了在海底之国事件后,向阿海交还启砺与坤仪遗物后,华鉴几乎立刻出现,并轻描淡写地暗示她已知晓刚刚发生的、本应极度私密之事。 最后,他提到了华鉴打来婚礼邀请电话时,特意点破他与阿海刚刚确立的恋人关系,要求阿海必须出席,以及那句充满玩味和试探的“我不是你们的敌人”,和那面谈提议。 理查德事无巨细,尽可能准确地描述每一个细节、每一次对话,木屋内陷入了一片死寂,亚伦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深刻的“川”字,内斐丽特用双手掩着嘴,眼中充满惊愕,而郑严,则始终低垂着头,浓密的睫毛遮住了眼帘,让人完全无法窥探他此刻的情绪。 巨大的信息量挑战着每个人的大脑,沉默持续了许久,最终,是郑严的一声短促而充满讽刺的冷笑,打破了这寂静。 “呵,她说不是敌人?”郑严抬起头,灰色的眼眸里没有任何温度,像两潭深不见底的寒水,嘴角勾起一个讽刺的弧度:“那我被打个半死,肋骨骨裂,脑震荡,躺在医院里像一堆需要修理的破烂……这又算什么?算我根本不算人?所以活该被这样测试和互动?” 内斐丽特一个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但立刻意识到场合的严肃性,赶紧用手死死捂住嘴,在亚伦和理查德同时投来的复杂目光中,硬生生把后续的笑声憋了回去,她轻咳一声,试图迅速找回专业的姿态:“抱歉……我失态了咳咳,但郑严话糙理不糙啊,我也觉得她不可信。” 她整理了一下被情绪打乱的思绪,道:“有一个情况,或许可以提供另一个视角,你们帮我捉拿了奈芙蒂斯——我的养母,这对你们来说,可能只是众多任务中比较特殊的一次,但对我个人而言,意义极其重大,因此,我经常去那座特殊监狱探望她,名义上是协助w.U.A.进行后续审问。” 内斐丽特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仿佛在回忆每一个细微的片段:“母亲……奈芙蒂斯的口风极紧,几乎从未透露过任何关于她背后势力或最终目的的核心信息,但是,在她那些零碎的话语中,以及她对某些关键词下意识的反应里,还是能拼凑出一些极其模糊的线索。”她顿了顿,重点说道: “还记得奈芙蒂斯袭击你和敖堂主的那次吗?当时我和郑严也因为严重的误会而在校外长街里动了手,几乎就在冲突升级的前一秒,华鉴就恰好出现了,并且迅速而有效地进行了劝解和调停,而更巧合的是,就在她离开后没多久,你们就赶到了现场,这个时机太巧合,当时我并未深究,但现在将所有事情串联起来……华鉴很可能不仅是知情者,甚至可能在一定程度上引导或利用了事件的发生,这至少证明,她对某些关键动向有着超乎寻常的敏锐感知,或者……拥有我们无法想象的消息来源。” 她看向理查德和亚伦,提出了一个大胆的建议:“怎么样?需不需要我下次去探视奈芙蒂斯时,旁敲侧击地问问关于华鉴的事?或许能从她那里得到一些关于华鉴的碎片信息?” “绝对不行!”亚伦几乎是不假思索地立刻出声反对:“这个想法太冒险了!那座监狱虽然是w.U.A.最高级别的设施之一,但谁能保证里面从上到下的工作人员中,没有华鉴安插或收买的眼线?你根本不懂马丁家族的黑暗,监狱系统不可能完全不受他们实力影响,万一传到华鉴的耳朵里,就等于直接告诉她,我们已经开始调查她了,我们现在处于信息劣势,不能有任何一点打草惊蛇的行为。” 亚伦的情绪有些激动,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显然,理查德之前提到的另一件事更让他心绪难平,他转向理查德,眼神里混杂着困惑、迫切和……痛苦?: “理查德,你刚才说的……关于被抹去的那两个队友的事情,你、你确定都是真的吗?有没有可能,是那段时间你压力过大,或者经历了某种强烈的精神冲击后,产生的记忆紊乱或……创伤后应激障碍造成的错觉?”他的声音颤抖,源自他心中的恐惧,和对可能失去重要之物的本能抗拒。 理查德完全理解亚伦的质疑,毕竟这件事本身听起来就太过匪夷所思,超越了常理的理解范围,他迎着亚伦的目光,重重地点了点头,眼神中没有一丝犹豫和闪烁:“我确定,亚伦,我以我的军衔和荣誉起誓,虽然关于他们具体的相貌、声音、习惯,这些细节已经变得非常模糊,但我清晰地记得那种感觉——队伍里明明应该还有人的空洞感,看到某个场景时会莫名产生的失落感,以及曾经有两个人与我们并肩作战过的直觉。” 他痛苦地闭上眼睛,用力揉着太阳穴,拼命搜索着记忆深处那些残存的碎片:“……我试过无数次,但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硬生生抹去了,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亚伦聚精会神地听着理查德的每一句描述,眼神从最初的激动和期盼,渐渐转为深切的迷茫,他努力在脑海中搜寻,试图找到任何能与理查德描述相对应的影子,但最终只能摇摇头:“没有……什么都没有……”他盯着理查德:“你的样子不像是在说谎,而且,如果连敖别那样的存在都对此毫无印象……那这件事背后所牵扯到的力量层次,恐怕……恐怕真的远超我们目前的想象。” 愤怒逐渐取代了亚伦眼中的迷茫:“好吧……就冲着这一点,不用你再多说,我也会用尽一切办法盯住华鉴这个女人,直觉告诉我,那两位兄弟……如果他们真的存在过,一定和我,和我们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有着生死与共的深厚羁绊,我亚伦·格林,绝不能就这样任由他们不明不白地消失在被篡改的历史里,绝不。” 场面又陷入了沉默,郑严左看看右看看,打破了再次降临的沉寂气氛:“所以,话题绕了一圈,我们分析了她的可怕,感受了她的神秘,讨论了她的潜在威胁。然后呢?”他的声音冷冰冰的:“我们到底要怎么对付这个华鉴?光是在这里抒发感慨和决心又不会让她掉一根头发,如果,我是说如果,我们真的侥幸抓住了某个机会,成功地控制住了她,然后呢?我们想从她身上得到什么?” 对付一个隐藏在暗处、势力盘根错节、手段诡异莫测的敌人,远不是制定一个简单的突击计划那么简单,它涉及到后续一系列更棘手的选择和后果。 短暂的沉默后,内斐丽特率先试探性地开口,提出了一个相对间接的思路:“或许……我们可以尝试从彼得中尉身上寻找突破口?他是华鉴的未婚夫,是目前已知与她关系最亲密的人,也是古德曼队长的好朋友,或者……我们能否尝试某种方式,在不暴露自身的前提下,离间他们之间的关系?如果彼得对她产生怀疑,或许能从内部削弱她的保护伞?” 亚伦立刻摇头否定,态度非常明确:“风险太高,而且我们输不起,彼得现在显然已经完全被华鉴迷住了,对她信任有加,甚至可能达到了盲目的地步,除非我们能找到无法辩驳的铁证,直接摆在彼得面前,否则绝对不能轻易去动彼得这条线,那无异于火中取栗。” “那难道我们就只能像现在这样,被动地等待她下一次出手?然后再次疲于奔命地应付?”内斐丽特有些焦急。 “或许……我们可以主动设一个局?用一个她无法拒绝的诱饵,引她主动现身,从而掌握主动权?”亚伦提出了一个更大胆、也更危险的构想。 “用什么做饵?”理查德立刻反问,同时下意识地看了旁边的郑严一眼,“用郑严的‘特殊价值’?还是用‘千棱镜’?” 郑严脸色瞬间变得更加冰冷,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但他并没有出言反驳或反对,只是将目光投向窗外漆黑的夜色,毕竟人造人没有自主权。 “不行!这个方案太危险了!”内斐丽特立刻表示反对。 “但一直这样被动挨打也绝不是办法,我们必须想办法扭转局面。”亚伦坚持道,他认为有时必须冒一定的风险。 “也许我们需要双管齐下,一方面继续暗中收集关于华鉴过去的一切情报,她不是自称c国散修吗,可以借同济堂的线……另一方面,也要开始着手准备一个能够应对各种意外的反制计划……” “w.U.A.的内部机密档案库或许会存有一些关于特殊能力者或异常事件的线索,但怎么才能绕开彼得·马丁及其派系的严格权限审查?” 刚才还凝重肃穆的气氛瞬间被激烈的讨论所打破,四人你一言我一语,声音不可避免地逐渐提高,各种方案被提出,又因为潜在的风险、操作的难度或伦理的考量而被迅速否决。 第93章 回老家结婚喽 密谋结束后,四人如同水滴汇入大海,悄无声息地回到了各自原本的生活轨迹中。 内斐丽特是第一个展开行动的。 次日一早,她便以“例行探视与协助审讯”为由,申请前往关押奈芙蒂斯的特殊监狱,出发前,她还特意绕道市中心,采购了一些看起来是给自己用的生活必需品,举止自然得如同任何一个在休假日出门购物的年轻女性。 然而,从她踏出据点的那一刻起,内斐丽特高度敏锐的感知便如同张开的蛛网,捕捉着周围的一切,熙攘的人群中,那些不经意间扫过她的目光,那些看似巧合的同路,都被她一一记在心里。 她故意走进人流稀少的巷道,又突然转入热闹的商场,通过反复改变路线和节奏,她成功地将那些纯粹的“偶然”与带着明确目的的“监视”区分开来。 最终,她锁定了三个行为最为可疑的身影。 内斐丽特没有打草惊蛇,而是巧妙地将这三个人引向了一处即将拆迁、人迹罕至的旧工业区。 在一条堆满废弃建材的死胡同里,她骤然发难,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几乎在对方反应过来之前,三人便已被她用特制的束缚道具放倒、捆扎结实,塞进了一辆事先准备好的、没有任何标识的厢式货车里。 抵达戒备森严的监狱外围哨卡时,内斐丽特立刻换上了一副惊魂未定、又带着几分委屈和愤怒的表情,她向迎上来的w.U.A.守军出示证件,并指着车厢里昏迷的跟踪者,语气激动地诉说自己如何发现了这些可疑分子,如何反制擒获了他们,并强烈质疑起w.U.A.对重要合作人员的安全保障能力。 她“特聘教授”兼“重要合作者”的身份确实起到了作用,消息迅速上报,监狱的负责人很快亲自出面处理,他仔细检查了那三个被绑得结结实实的家伙,听着内斐丽特情绪化的“控诉”,脸上看不出太多表情,只是语气平稳地安抚道: “内斐丽特教授,您受惊了,非常感谢您协助我们清除潜在威胁,请放心,这件事我们会彻底调查清楚,给您一个满意的交代,这些人就交给我们来处理吧,后续的审讯结果,我们会按照规定流程通报。” 他的反应迅速、专业,甚至可以说是无懈可击,但正是这种“毫无异常”的反应,让内斐丽特心中冷笑,按照常理,出现针对重要人员的跟踪事件,负责人至少应该表现出更多的震惊和歉意,或者询问更详细的发现过程,但他只是公事公办地接手,并且明确表示会“按照规定流程通报”,这几乎等同于婉拒了内斐丽特参与或了解后续审讯的可能。 内斐丽特心中明镜似的,但她深知此刻绝不能表现出任何端倪,于是,她顺着对方的话,演技越发精湛,她抬高了下巴,用一种混合着后怕与不满的语气强调: “我希望w.U.A.能真正重视起合作者的安全!这次是我运气好,下次呢?如果因为你们的疏忽导致更严重的后果,我想我们的合作基础就需要重新评估了!” 负责人眼神微动,立刻心领神会,语气缓和了些,带着暗示:“当然,当然,这次是我们的失职,w.U.A.一定会对此做出相应的补偿,以表达我们的歉意,并确保类似事件不再发生。” 内斐丽特这才像是被安抚了下来,脸上瞬间阴转晴,甚至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不好意思”:“哎呦,您看我这人,也是太着急了,大家都是为了共同的目标在努力,工作这么忙,有些疏忽也是在所难免的,能理解,能理解,能为w.U.A.出一份力,也是我的荣幸。” 一番话,既给了对方台阶,也再次强调了自己的价值,双方心照不宣地完成了这次交锋,事情表面上被圆满解决,但内斐丽特知道,那三个跟踪者一旦进入监狱的审讯系统,很可能就像石沉大海,再也问不出什么了,这条线,暂时算是断了,但也侧面印证了监狱系统确实不那么干净。 探视奈芙蒂斯则更加令人沮丧,无论内斐丽特如何旁敲侧击,甚至直接询问,奈芙蒂斯都如同最坚硬的蚌壳,紧闭着双唇,眼里是一片死寂的漠然,她甚至不愿意透露当年为何要叛逃出家族。 内斐丽特无奈,只好暂时放弃刺探,转而像真正的女儿探望母亲一样,开始聊起一些日常琐事,说自己最近的教学,说学校里有趣的学生,说外面的天气…… 奈芙蒂斯只是静静地听着,没有任何回应,气氛十分压抑。 就在内斐丽特以为这次探视将一如既往的毫无收获地结束时,奈芙蒂斯却突然开口,声音沙哑而突兀:“……敖别,他最近怎么样?” 内斐丽特一愣,完全没料到她会问起敖别。 她本就是因为袭击敖别和理查德而入狱的,此刻突然关心起袭击目标,实在过于诡异:“母亲……您为什么问起他?他身上有什么让你一直惦记着吗?”内斐丽特谨慎地反问。 奈芙蒂斯美艳的脸上露出一丝古怪的笑容,那笑容里混杂着嘲讽、怜悯和难以言说的疯狂,她看着内斐丽特,仿佛在看一个努力计算却得出荒谬答案的孩子:“有什么让我惦记?算你猜对了吧……呵呵……哈哈哈哈!” 她突然爆发出一阵歇斯底里的大笑,笑声在空旷的探视间里回荡,令人毛骨悚然。 笑完之后,她不再理会内斐丽特焦急的追问,猛地站起身,拖着沉重的魔力抑制镣铐,头也不回地走向监狱深处,任凭内斐丽特如何拍打玻璃墙呼唤她的名字,也再无回应。 内斐丽特徒劳地站在原地,心中充满谜团。 与此同时,爱登大学,郑严的办公室迎来了一位稀客——亚伦.格林。 自从理查德将那两位被抹去队友的事情和盘托出后,郑严心中一直萦绕着一个疑问,他翻出了自己珍藏的、锁在抽屉最里面的那张在白崖拍摄的照片。 月光与晨曦,背景十分奇异壮美,但他的身影却被糟糕的拍摄技术拍得有些滑稽,那天聚餐以前,他从未深究过是谁帮他拍下了这张照片,只是本能地珍视着它,现在,他忽然意识到,那个按下快门的、被他下意识信任允许靠近的人,很可能就是理查德口中“被遗忘的兄弟”之一。 当亚伦找上门,表示也想看看这张照片时,郑严的第一反应是匪夷所思和下意识的拒绝,毕竟照片里只有他一个人,有什么好看的?但亚伦的态度异常坚持,郑严本就懒得在这种小事上多费口舌,看看又不会少层皮,便不耐烦地将照片递了过去。 亚伦小心翼翼地捧起照片,目光贪婪地掠过每一个细节——那歪斜的角度,那模糊的焦点,那将郑严拍成五五身的蹩脚构图。 然而,看着这拙劣的摄影技术,亚伦的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向上弯起,甚至低低地笑出了声,那笑声里没有嘲讽,反而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温暖和怀念,他仿佛能透过这张照片,看到那个举着相机、可能同样笨拙却满怀善意的身影。 他默默地将照片递还给郑严,没有多问一个字,仿佛刚才的失态从未发生,他迅速切换了话题,语气变得严肃起来,问起了“千棱镜”项目的研究进度,作为前线指挥官之一,亚伦比任何人都更渴望能改变战局的新型武器,尤其是“千棱镜”这种据说能让普通人也能使用的强大存在。 郑严对于研究资料的分享倒十分大方,他的重要资料通常一式两份,分别保存在据点和办公室,既方便工作也以防万一。 他将自己目前可以公开的所有实验数据、理论推导和阶段性报告都拿出来任由亚伦翻阅,亚伦面对那些复杂的公式和图形,看得一头雾水——w.U.A.孤儿院的教育只确保他们成为合格的士兵,而非科学家,但他能看懂那些代表输出和射程的数字。 “好!很好!”亚伦指着报表上几个惊人的数值,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这个威力,足够让前线的兄弟们少流很多血。”他当即拍板表示,“郑教授,后续如果研发过程中需要前线军队帮忙的难处,你尽管提!尤其是测试武器威力的时候,我们一定全力支持!” 他把“测试威力”反复强调了好几遍,意图明显得郑严想给他翻个白眼,但最终还是点了点头,表示记下了。 而理查德,则忠实地扮演着他“恋爱脑上头”的角色(并非扮演)。 他精心挑选了一个下午,跑到市中心最高档的花店,声称要挑选一束“配得上北海郁郡王身份”的顶级花束。 他挑剔至极,对花的品种、颜色、开放程度、甚至枝叶的弧度都提出了近乎苛刻的要求,把花店的店员折腾得够呛,如果不是他出手阔绰,小费给得足以抚平一切烦躁,店员恐怕早就忍不住要赶客了。 足足耗了一个多小时,理查德才终于抱着一大束极其娇贵、色彩缤纷的鲜花,心满意足地离开了花店,身后仿佛能听到店员们如释重负的欢呼,他小心翼翼地将花束安置在副驾驶座上,甚至还郑重其事地为其系上了安全带,然后调动微弱的魔力,在花束周围制造出一圈冰冷的寒气用以保鲜。 这套行云流水的操作,将一个陷入热恋、心思细腻的伴侣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做完这一切,他才不紧不慢地发动汽车,同时用车载电话拨通了彼得·马丁的私人号码,这个时间点,正是彼得可能结束一天公务、稍事休息的时候。 电话很快被接通,背景音里隐约能听到彼得和华鉴交谈的声音,理查德毫不意外地在心里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恨不得这个白眼能顺着电信号传到华鉴眼前,但他开口的语气却充满了热情和笑意:“嘿!彼得,是我,理查德,没打扰你们吧?” 一番b国人特有的、在郑严看来纯属浪费时间的寒暄和近况问候之后(他看b国人发来的电子邮件时都是直接跳到倒数第一页开始看的),理查德才仿佛不经意地切入主题,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讨论晚上吃什么:“哦,对了,彼得,有件私事想跟你商量一下,我和阿海,嗯,就是敖别堂主,我们俩相处得特别好,感觉已经离不开彼此了,正在考虑结婚的事情。” 电话那头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连背景音都消失了,过了好几秒,才传来彼得有些语无伦次的声音:“理、理查德?你……你刚才说什么?结、结婚?和敖别堂主?” 理查德笑容不变,语气甚至更加轻快:“对啊!所以我在想,等我们结了婚,我就不干这又累又危险的活儿了,直接退伍,天天在同济堂陪着他,帮他打理打理堂务,看看孩子什么的,多好!你看,你和华鉴感情这么甜蜜,一定能理解我的想法吧?就想请你帮帮忙,看看能不能走走关系,让我提前退伍?” 又是一阵更长的沉默,彼得似乎完全被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砸懵了,“你你你……我我我……”了半天,说不出句完整话,最后还是华鉴接过了电话,她的声音虽然努力保持平静,但理查德敏锐地捕捉到了其中一丝极力压抑的震惊和……慌乱? “理查德,”华鉴的声音传来,“你先等等,敖别堂主……他那边的情况你了解清楚了吗?北海的态度呢?还有同济堂内部,他们都同意了吗?婚姻大事,可不是儿戏。” 理查德脸不红心不跳地继续扯谎:“哎呀,阿海他态度坚定得很,说只要他认定了,其他都不是问题,北海那边……总会接受的嘛,同济堂更是他说了算。”他故意把话说得满不在乎。 华鉴的语气明显急促了起来:“可是,龙族二百岁才成年,敖别堂主现在不是才一百七十一岁吗?这……”她的话里带着难以置信的质疑。 理查德心里“咯噔”一下,他千算万算,没算到还有这一出。 他差点脱口而出一个“啊?”,幸好及时忍住,电光火石间,他想起奈芙蒂斯袭击时也曾称呼阿海为“幼龙”,情报竟然是真的。 他赶紧清了清嗓子,用一种更加蛮横无理,符合他此刻“恋爱脑”人设的语气打断华鉴:“哎呀!都跨种族了还纠结年龄干嘛?别管谁炼铜了!我就问你们,这个忙,到底帮不帮?” 彼得的声音插了进来,充满了为难:“理查德,你这个事吧……我们不是不帮,但你的身份太特殊了,独立小队队长,和东方势力的关键联络人,暂时根本找不到第二个能完全替代你的人选啊……” “班尼啊!”理查德早就准备好了说辞,“我一手带出来的,现在已经越来越能独当一面了,完全可以接我的班!” “话是这么说,但交接也需要时间,而且……” “哎呦!不好!”理查德突然夸张地叫了一声,打断了彼得,“阿海催我了,说等急了!我得赶紧回去了!退伍的事就这么说定了啊,你们先帮我筹划着,咱们改天再详细聊!”他故意不给准信。 “改天是哪天?理查德!喂?” 不等彼得和华鉴再说什么,理查德立刻挂断了电话打开静音,干脆利落。 理查德终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计划得逞的笑容,华鉴的反应比他预想的还要激烈,这充分说明,他理查德·古德曼,同样是华鉴计划中的一环,看到他撂挑子不干的架势,华鉴显然急了,这次主动出击,虽然只是言语上的试探,但成功地扰动了对方的阵脚,算是小小地扳回了一城。 他心情大好,搂过副驾驶上那束昂贵的鲜花,狠狠地亲了一口,然后发动汽车,扬长而去。 他知道,经过这一通电话,华鉴对他的监视力度必然会进一步加强,但他们计划已经制定完毕,接下来只要执行就好。 现在,轮到华鉴焦头烂额地猜测他们的意图了。 第94章 新副本我们来了 理查德怀抱着那束价格不菲、娇艳欲滴的鲜花回到据点庄园时,夜色已深,星子零星地点缀在黑绒般的夜幕上,庄园大厅内只留了几盏壁灯,散发着昏黄温暖的光晕,驱散了部分角落的黑暗,却也将影子拉得悠长。 预想中的万籁俱寂却被餐桌旁传来的低语声打破——阿海和郑严竟然还没休息,身影在灯光下显得有些朦胧。 两人相对而坐,面前的茶杯里只剩下些许底汤,早已没了热气,似乎已经进行了一段时间的交谈,听到玄关处传来的开门声和脚步声,他们同时转过头来。 郑严的目光先是落在理查德风尘仆仆的脸上,随即下移,精准地定格在他怀中那束在昏暗光线下依然显得过于绚烂夺目的花束上,灰色的眼眸里瞬间写满了毫不掩饰的嫌弃,他抢先开口:“等你半天,特意留的饭菜早就凉透,我当你临时被w.U.A.抓去处理什么关乎世界存亡的机密任务,原来是去收废品了?” 阿海在郑严面前,依旧维持着那副属于“敖别堂主”的、略显清冷疏离的表情,但他看向理查德的眼神却带着关切和责备的复杂情绪,他没有立刻理会郑严的嘲讽,只是平静地看着理查德:“欢迎回来,不过,理查德,现在确实很晚了。” 他的视线也扫过了理查德怀里的花,但更多的还是对理查德独自在深夜逗留外界的担忧。 理查德眼珠一转,迅速扫过室内,看到餐桌上明显摆放着一人份、早已失去热气的晚餐,而阿海的眼神虽然不锐利,却明确传递着不赞成的信号,他脸上立刻堆起熟练的笑容,带着点刻意讨好的意味,几步凑到阿海面前,将巨大而芬芳的花束像献宝一样递过去:“嘿嘿,别生气嘛,看我给你带什么回来了?这可是我动用了关系,又精挑细选了好久才找到的极品!” 阿海并没有如他预期般伸手去接,而是双臂环抱,静静地望着他。 理查德见状,干脆直接上手,用空着的那只手抓起阿海的手腕,不由分说地将沉甸甸的花束塞进他怀里,动作带着点不容拒绝的蛮横,但脸上认错的态度却显而易见:“拿着嘛,真的是特意给你买的!我保证!” “噫!”郑严发出一声夸张的、仿佛被油腻到的嫌弃声,脸上的表情扭曲得像是不小心踩到了什么黏糊糊的东西,他猛地站起身,端起桌上那盘冷餐转身就往厨房走去, 他的背影迅速消失在厨房门口,仿佛多待一秒都是折磨,将大厅的空间完全留给二人。 “放心吧阿海,我真没去鬼混,也没去喝酒,熬到这么晚真是为了给你买这束花,跑了好几家顶级花店,比对付裂缝生物还费劲才挑到最配你的……”理查德连忙解释,语气急切,试图驱散阿海眼中的那抹不赞同。 同一时刻,阿海也开口了,声音里带着真切的担忧:“理查德,你怎么能又是一个人在晚上单独行动?你忘了虫母逃脱后至今踪迹全无吗?万一遇到埋伏或者意外,你让我……”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那份后怕和关切已然溢于言表。 两人的话音撞在一起,同时戛然而止,大厅里陷入了几秒钟奇异的沉默,理查德愣住了,他预想了阿海可能会因为他晚归而不悦,甚至可能因为那束花而有点小小的、可爱的吃醋,却没想到,阿海首要担心的是他的安危,让他之前准备好的、略带油滑的辩解都堵在了喉咙里,显得苍白无力。 “我……我错了,”理查德的声音不自觉地软了下来,带着几分真正的歉意和反省,“下次不会了,真的,我保证以后晚上出门一定提前跟你报备,或者……或者你有空带你一起去,好不好?绝不再让你这样担心。”他凑近了些,放低姿态,用近乎哄劝的语气说道。 阿海看着他,原本那点因为担忧而生的薄愠也渐渐消散了,他本质上并非苛责之人,尤其是对理查德,日益深厚的牵挂总是容易压倒其他情绪,他轻轻叹了口气,回握了理查德的手腕,算是接受了这个不算严谨的保证:“……下不为例,我知道你忙,快坐下休息一下吧。” 危机解除,两人重新在餐桌旁坐下,阿海这才有心思仔细打量怀里的花束,手指轻轻拨弄着那些形态各异、色彩斑斓的花瓣,眼中流露惊奇:“理查德,这些花确实很特别,好多品种我根本没见过,不仅形态奇异,连香气也层次复杂,我在东方游历多年也未曾见过,是b国本土的特有品种吗?” 看到阿海流露出喜欢的神情,理查德立刻又得意起来,刚才那点心虚和反省瞬间抛到了九霄云外,:“厉害吧!这些可是皇家园艺协会的最新成果,经过十几代杂交选育才成功的稀有花种,现在全b国也就那么几十株成品,稀罕得很!要不是你男朋友我还有点军衔和薄面,光有钱都买不到呢!” 阿海了然地微微颔首,对于这种“珍贵新鲜事物优先供给上层”的规则,他在人类世界游历数十年,早已见怪不怪,也并不觉得这本身有什么值得置评,只是专注于欣赏怀中这凝聚了人类智慧与异界元素的美丽造物,这束花显然深得他心,他抱在怀里,低头轻轻嗅着香气,翻来覆去地从不同角度欣赏,嘴角噙着浅淡却真实存在的愉悦。 理查德眼见着他心情大好,氛围融洽,觉得时机成熟,终于状似无意地抛出了那个从挂断彼得电话后就惦记的问题。 他调整了一下坐姿,用闲聊般的口吻,语气轻松,尽力让自己的好奇听起来像是偶然所得,问道:“对了阿海,今天在w.U.A.……嗯,路过一家书店,橱窗里摆着本《大陆奇异种族风俗考》,我随便翻了翻,好像看到里面提到,说龙族是两百岁才算正式成年?有这么个说法吗?” 阿海的注意力还大半停留在那朵泛着珍珠般莹润光泽的蓝色重瓣花上,闻言头也没抬,想都没想就自然而然地回答:“是啊,两百岁行成年礼,方可被视为真正的成年龙,这是我们龙族自古以来的规矩,算是基本常识了。” 那语气平常得就像在说“水往低处流”一样理所当然,完全没有意识到这个问题对理查德意味着什么。 理查德脸上的笑容不变,但手却快如闪电地伸过去,精准地捏住了阿海一边的脸颊——尽管这具假身触感冰凉坚硬,如同上好的寒玉,捏起来毫无软糯可言: “怎么了?” 理查德微微眯起眼,声音里带着危险的甜腻和一丝咬牙切齿的味道:“你这个小‘未成年’,口风挺紧啊?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嗯?看着我每天跟个‘未成年’谈情说爱,很有意思是吧?” 阿海被捏着脸,有些懵懂地眨了眨眼睛,对于理查德突然的“袭击”和质问显得颇为无辜,含糊地辩解:“我以为……这是常识……仙界、妖族、人类修真者都知道的,而且,”他试图挣脱理查德的手,语气带着一种不谙世事的理直气壮:“你不觉得,刻意跑去跟别人强调‘嗨,我还是个未成年哦’这种事,听起来非常奇怪吗?好像我在博取特殊照顾似的。” 他的逻辑简单又直接,完全是从龙族漫长生命周期视角出发的天然想法。 理查德被这耿直无比的回答噎了一下,竟一时语塞,只能哭笑不得地松开了手:“那你让我怎么办?”他换上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我现在跟你这个名副其实的‘未成年’谈恋爱,等以后这事儿传到东方去,东方人会怎么看我?怕不是要直接给我扣上个‘诱拐儿童’、‘居心叵测’的怪叔叔头衔。” “噗——你真是想太多啦,自己吓自己,东方地界广袤,仙凡共存、各族杂处已久,漫长的历史长河里,像我们这样情况——寿命悬殊、年龄差距巨大的有情人多的是,大家早就见怪不怪了。” 阿海忍不住笑出声来,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荒谬又有趣的说法,他摆了摆手,语气轻松地宽慰道: “对于真正修行有成的存在而言,皮相年龄不过表象,灵魂的契合与道心的共鸣才是根本,寿命、年龄、种族,在这些事情上,反而看得比你们凡人更开,更重本质,虽然我现在确实没到两百岁的成年礼,还得等上差不多三十年才能真正与你举行婚礼,得到族谱认证,但这并不影响我们现在的感情啊。” 他说得理所当然,仿佛三十年的光阴不过弹指,完全不值得忧虑。 理查德虽然对阿海如此自然地将“结婚”、“族谱认证”这些词纳入清晰的未来规划而欣喜感动,但更多的还是焦虑:“三十年?!阿海,我的郡王殿下,三十年后我都五十二岁了!头发可能都白了一半,成了一个中年大叔,脸上还有皱纹,你确定到时候还要跟我这个老大叔结婚吗?” 阿海却歪了歪头,神情纯然不解,甚至带着点困惑:“有何不可?三十年后,你依然是理查德·古德曼,我依然是敖别,我们的本质、灵魂的光芒并不会因为外在皮囊的些微变化而有所减损,况且,”他顿了顿,语气平和而深邃: “你我种族不同,寿命本就有差异,不过……” 他凝视着理查德,纯黑的眼眸像是能看进他的灵魂深处,语气忽然变得轻柔却无比郑重:“理查德,我能感受到你对于时间流逝的焦虑,如果你在意这看似漫长的等待,如果你不愿在可见的未来独自面对衰老和最终的离别……其实,并非没有办法。” 他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禁忌的诱惑:“你若愿意,我可以帮助你舍弃人类寿元有限的肉身,届时,你便能与我同命同心,共享龙族漫长的寿元,乃至开启登仙大道,窥得与天地同寿的机缘,理查德,你……愿意考虑这个可能性吗?” 理查德完全没料到话题会骤然转变,年龄差距从未真正困扰过阿海,他们之间最核心的、令人无力又绝望的障碍,原来是横亘在种族之间的寿命鸿沟,阿海提出的这个“解决方案”,像一块万钧巨石投入心湖,刹那间激起滔天巨浪,让他心神剧震。 永远和爱人在一起,共享漫长的生命,看尽世间繁华,不再受限于百年光阴。 这个诱惑无疑是巨大到难以想象的,足以让任何人心动,那一瞬间,源自内心深处最炽热的情感几乎要冲垮理智,让他脱口而出“我愿意”。 但阿海所用的措辞——“放弃人类的身份”,“与我同命同心”——这些词语唤醒了他的理智,放弃作为“人”的一切,跳出这具承载了二十多年记忆、情感、习惯、乃至所有喜怒哀乐的血肉之躯? 人类天性中对于未知的恐惧,对于熟悉生活模式的深深依恋,让他瞬间产生了迟疑和抗拒,更何况,人性复杂而善变,谁能保证在无尽到令人窒息的时间长河中,自己不会因今日仓促的选择而后悔,不会在某个遥远的未来,被永恒的孤寂或厌倦吞噬,甚至将那份怨怼迁怒于阿海? 这绝不是一个可以轻易做出的决定,其分量远超是否接受一场婚礼,理查德张了张嘴,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眼中激烈的挣扎和深深的犹豫清晰可见,他需要时间。 他眼中的复杂情绪被阿海清晰地捕捉到,阿海了然这个提议的分量,这等同于邀请对方离开自己熟悉的岸,跃入一片完全未知的海,他也明白,这绝非依靠一时冲动或热烈情感就可以做出的决断。 他并不急于得到答案,只是善解人意地用假身冰凉的手指握了握理查德有些汗湿的手,主动转移了话题,语气恢复了平时的轻快与温和,试图驱散那片刻的凝重:“不急,理查德,你可以慢慢想,仔细衡量,我们有、呃,反正我还有很多时间可以等你。” 就在这时,厨房的门被推开了。 郑严端着一盘重新冒着诱人热气的晚餐走了出来,食物的香味暂时驱散了刚才那片刻凝滞的空气,他将餐盘不轻不重地“咚”地一声放在理查德面前的桌上,面无表情,语气平板无波地说:“私事和花都欣赏完了?肉麻环节结束了?那现在,是否可以拨冗继续我们之前被打断的、关于正事的讨论了?还是说需要我再给你们半小时?” “给我钱,给我人,和你们不同,我要去干正事了。” 第95章 去往魔法界 次日清晨,天光微熹,据点庄园的厨房里已经飘出了烤面包和咖啡的香气,理查德、班尼和郑严围坐在餐桌旁,进行着出发前的简单早餐。 郑严面前摊开着一本厚重的笔记,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关于“千棱镜”地属性核心的理论推演和材料需求清单,他吃得心不在焉,眼神时不时就飘向了被妥善安置在客厅角落的一个银色金属箱——那里装着“千棱镜”的当前完成体,以及水、火、风三大核心。 “所以,你目标是明确的了?”理查德啜饮着黑咖啡,再次确认,昨天晚上阿海似乎一结束了和他的卿卿我我就回了本体处理事务,直到现在也并未露面,这让他颇有微词,打算出发前去给假身脸上画个胡子。 “嗯,”郑严头也不抬,用指尖敲了敲笔记本上的一个复杂能量结构图,“西方魔法界的地脉节点,尤其是那些古老矿脉或者被地元素极度亲和的生物长期栖居过的地方,最有可能孕育出顶级地属性增幅材料——你知道,我必须拿到最好的。” 就在这时,一阵轻盈的脚步声从楼梯传来,人鱼公主爱丽儿款款走下,她今日穿着一身青春靓丽又不失优雅的蓝色针织长裙,外面罩着一件米色风衣,雪白长发被发卡定型,显得既可爱又优雅,她的肤色被魔法伪装成了普通白人的肤色,看起来是要出门。 她看到餐厅里的三人,微笑着打招呼:“早上好啊诸位,今天似乎有集体活动?” 班尼与她关系不错,抢先咽下口中的面包,简单解释了他们即将前往西方魔法界为“千棱镜”寻找地属性核心的计划。 爱丽儿蔚蓝色的眼眸顿时亮了起来,如同阳光下的浅海:“魔法界?真是太巧了,我这些日子里一直在研究‘潮汐之主’,试图完全掌握其力量流转的奥秘,但总感觉差了点什么关键的理解,进展缓慢,正打算再次外出游历,看看广阔天地能否带来新的灵感,既然你们要去那个与我们海底文明同样悠久的神秘世界,不知我能否同行?或许在魔法界,我能找到解开瓶颈的钥匙。” 理查德与班尼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没有理由拒绝”的意思,一位强大的盟友的加入无疑是一大助力,而他们与爱丽儿已经是关系很好的朋友,朋友的请求当然也是要尽一切可能实现的:“当然欢迎了,爱丽儿。”理查德笑道,起身为她拉了一把椅子,玩笑起来:“我们的队伍正需要您这样见多识广的殿下,多一双眼睛,尤其是您的眼睛,总能看得更远。” 郑严从笔记上抬起眼皮,看了爱丽儿一眼,没什么表示,算是默认,对他而言,恐怕只要能达成目标,多一个人少一个人区别不大,只要不碍事就行。 于是,行程确定,四人稍作准备后,便驾驶着那辆看起来平平无奇、内部却经过特殊加固的面包车,前往w.U.A.总部,接下来的流程,正如郑严所预料的那般折磨,但也是获取行动资金不得不品的一环。 在w.U.A.总部那间充斥着陈旧纸张和墨水味道、装修风格还停留在上世纪九十年代的财务部门办公室里,理查德和爱丽儿并肩作战,与那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金丝眼镜、表情如同万年冰川的财务部长展开了长达一个小时的拉锯战。 理查德负责摆事实、讲道理,强调此次任务对提升w.U.A.战略威慑力、应对潜在威胁的各种官话,爱丽儿则在一旁,以其白手起家做成旅店老板的精明,时而温言软语,时而巧妙施压,将那位部长试图削减预算、强调财政困难的种种借口逐一化解,二人齐心,说得对方哑口无言,额头微微见汗。 班尼坐在办公室角落的硬木椅子上,看着这场没有硝烟却唇枪舌剑的战争,已经汗流浃背了,他对这些文书工作、预算谈判和官僚辞令天生抱有敬畏之心,此刻只觉得度秒如年。 而郑严在谈判开始不到五分钟,确认了理查德和爱丽儿完全能够掌控局面,就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毫无留恋地转身离开了令人窒息的办公室,回到了停在总部大楼外的面包车上。 他拉开车门,小心翼翼地检查了一下那个装着千棱镜半成品的银色箱子,确认它安然无恙、一切正常后,便抱着手臂,靠在座椅上睡回笼觉。 最终,一张闪烁着幽冷金属光泽、印有w.U.A.鹰徽和复杂防伪符文的全权限黑卡,被财务部长带着一脸肉痛却又无可奈何的表情,交到了理查德手中。 “古德曼队长,希望你们这次的‘采购’清单,不会让年终审计部门找我拼命。”部长仿佛割肉,表情狰狞。 理查德接过卡片,露出胜利的职业微笑:“请相信,w.U.A.的每一分投资,都会转化为保护这个世界的力量,物超所值。”爱丽儿也在一旁微微颔首,笑容得体,仿佛刚才的激烈交锋从未发生。 当他们回到车上,理查德和爱丽儿击掌,小小地欢呼一声,班尼如同虚脱般瘫在副驾驶座上,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天啊,我以为我们要在那里过夜了……” 而郑严只是掀开眼皮瞥了一眼理查德手中的黑卡,他的关注点永远在最终目标上。 前往魔法界的路程并不复杂,普通人想要进入重建后的魔法界,可以通过魔法师们在一些主要城市布设的、外观类似红色电话亭或老旧地铁入口的小型定向传送阵,但他们需要将整辆面包车以及车上至关重要的千棱镜以及各种设备一起运过去,就必须使用官方的、大型的物资流通渠道。 他们驱车来到了位于b国东部海岸线附近的一个隐秘港口,这里表面上是一个普通的、略显陈旧的集装箱货运码头,海鸥盘旋,起重机轰鸣,充满了繁忙与杂乱,但在经过层层严格的身份验证、许可文件检查甚至一道隐秘的魔力波动扫描后,他们的面包车被引导至一个巨大的、隐藏在巨大仓库群深处的混凝土建筑前。 建筑外表斑驳,毫不起眼,但内部却异常空旷高耸,地面铭刻着一个直径超过五十米的巨大、复杂无比的魔法阵,无数幽蓝色的能量线路在其中缓缓流淌,如同活物般呼吸,散发出强烈的空间波动和臭氧似的特殊气味,这就是连接凡人界与西方魔法界的几个主要常驻传送门之一,负责大型物资和特殊装备的运输。 出示了w.U.A.的特殊许可文件后,传送门守卫示意他们可以将车开上传送阵中心。 “第一次通过大型传送门?”一名守卫看着车内略显紧张的班尼和好奇张望的爱丽儿,例行公事地提醒道,“系好安全带,非固定物品固定一下,可能会有点晕眩和耳鸣,属于正常现象。” 随即,他与另外几名守卫分散到魔法阵边缘,开始协同吟唱冗长而富有韵律的启动咒文。 随着咒文的进行,整个魔法阵上的幽蓝线条骤然亮起,爆发出刺目的白色光芒,将整个面包车完全吞没,一阵强烈的失重感传来,仿佛整个身体都被无形的力量拉长又压缩,五脏六腑都轻微移位,耳边是嗡鸣和奇异的、仿佛玻璃摩擦的尖锐声响。 几秒钟后,白光如同潮水般退去,周围的景象已然大变。 他们依然坐在车里,但窗外的世界已经完全不同。 天空是一种奇异的、仿佛永远处于黄昏与黎明交织时的柔和色彩,淡金与玫红交融,漂浮着几缕如同熔融金箔般的云霞,看不到太阳,光源似乎来自天空本身。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得几乎化为实质的魔力因子,呼吸间都能感到一丝微弱的、带着甜腥气息的能量流入体内,让人精神一振,他们正行驶在一条宽阔的、由某种会自动发出柔和白光的白色石材铺就的道路上,道路两旁是风格奇特、错落有致的建筑—— 既有高耸入云、塔尖闪烁着奥术光辉的哥特式城堡,墙体上爬满了发光的藤蔓。 也有充满蒸汽朋克风格、外露着巨大齿轮、黄铜管道和活塞、不时喷出白色蒸汽的矮人风格工坊。 更有一些完全由活体植物生长而成、缠绕着荧光蘑菇和发光花朵的树屋,窗户是巨大的彩色菌盖。 魔法驱动的、造型各异的悬浮车辆(有的像老式汽车加装了反重力符文,有的则完全是奇幻生物的骨架形态)、骑着扫帚或各种奇幻坐骑的巫师、以及穿着各色长袍、佩戴着奇特饰品的行人在道路上穿梭往来。 这里的科技水平看似与外界有相似之处,有类似路灯的、由漂浮水晶提供照明的魔法街灯,有类似广告牌的、由变幻光影构成的魔法屏幕(上面滚动播放着“新品:自动搅拌坩埚!”或者“暗杠系列飞天扫帚,飞一般的感觉!”的广告),但一切的动力核心都是魔法,就在众人惊叹之时,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播报声响起了: “欢迎来到‘新A市’,由首相波利.哈特重建,现今已是魔法界目前最大的贸易与交通枢纽,我们希望您在这里度过美好的一天。” 第一站自然是寻找地属性核心,根据w.U.A.情报部门提供的线索和爱丽儿凭借对能量流动的天然感知给出的建议,他们来到了新A市最大的、也是鱼龙混杂的魔法材料交易市场——“魔盒”。 魔盒是一个巨大的、半开放式的银色穹顶建筑,入口处是两尊手握战锤的巨石像鬼,内部空间远比从外面看起来要广阔得多,显然是施加了强大的空间魔法,无数摊位和店铺沿着蜿蜒的通道延伸开去,一眼望不到头。 空气中混杂着千奇百怪的气味,喧闹的人声、激烈的讨价还价声、店铺里魔法留声机播放的古怪音乐、还有不知名魔法生物的叫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充满活力、混乱又生机勃勃的嘈杂。 郑严如同闻到了猎物气味的猎犬,一下车就直奔那些售卖矿石、结晶、土壤精华和奇异骨骼的摊位,他的目光锐利如刀,手指飞快地翻动着那些看似普通的石头、晶体或土块,时不时拿出一些小巧的、闪着微光的工具进行检测。 “杂质含量超标……内部结构不稳定……能量惰性太强……赝品……”他低声评判着,让几个试图向他推销“祖传大地之心”或“限量版泰坦指骨”的摊主脸色悻悻退下,嘀咕着不懂货。 理查德和班尼则负责警戒和后勤,同时也被市场里琳琅满目的商品所吸引,班尼很快对一个售卖各种魔法哨子的摊位产生了浓厚兴趣,那些哨子由不同材质制成,据说能模拟特定魔法生物的叫声,用于召唤、驱散或者仅仅是娱乐。 他拿着一个据说能模仿史莱姆叫声的铜哨,吹了半天只发出噗噗的漏气声,引得摊主哈哈大笑,理查德则在一个卖附魔武器和防护道具的摊位前驻足,仔细评估着那些闪烁着寒光的刀剑上铭刻的符文,以及一些看似普通的胸针上蕴含的防护法术强度,这些都是实战中可能保命的东西,来都来了,顺手的事。 爱丽儿则显得从容许多,她轻盈地穿梭在摊位之间,对那些与水元素相关的材料只是略作打量,更多地是微微闭目,感受着整个市场地下、空中、乃至各个物品本身流淌的、混杂而磅礴的魔力流。 她偶尔会停下脚步,在一些卖着古老羊皮卷轴、残破石板或风格奇异的艺术雕塑的摊位前流连,感受其中蕴含的历史沉淀与故事碎片,这对于理解潮汐之主的力量本质很有帮助。 在逛了近五个小时,拒绝了无数“镇店之宝”、“传说级材料”和“限时折扣”后,郑严终于在一个看起来并不起眼、由一位沉默寡言、胡子编成复杂辫子、正在用精密工具打磨一块水晶的老矮人经营的矿石摊前停下了脚步。 他的目光越过那些闪闪发光的水晶和金属矿石,牢牢锁定了摊位角落里一块看起来毫不起眼、通体呈暗黄色、表面布满天然孔洞、仿佛一块刚从河床里捞出来的普通沉积岩的物品,他的能量探测仪靠近它时,发出了与之前截然不同的、低沉而稳定的蜂鸣。 “这个,”郑严指着那块“石头”,语气罕见地带上了波动:“是什么?怎么卖?” 老矮人抬起浑浊却锐利的眼睛瞥了他一眼,手上的活计没停,用沙哑而苍老的声音报了一个足以让财务部长当场陷入婴儿般睡眠的天文数字。 郑严眉头都没皱一下,直接看向不远处的理查德,理查德会意,立刻走了过来,掏出了那张万能的黑卡,老矮人看到黑卡上w.U.A.的鹰徽和特殊的魔法防伪光泽,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和惊讶,但很快恢复平静,他放下工具,拿出一个特殊的、镶嵌着多色水晶的方形仪器,在黑卡上刷了一下,仪器发出柔和的绿光,确认了支付能力后,他才小心翼翼地从柜台下取出一个衬着黑色天鹅绒的托盘,将那块“石头”郑重地放在上面,推到郑严面前。 “这是什么?”班尼好奇地凑过来,看着这块卖相实在普通的东西,难以理解它的价值。 爱丽儿也走了过来,她蔚蓝的眼眸凝视着那块石头,轻轻吸了一口气:“好沉静……又好磅礴的力量,仿佛将一片古老的大地浓缩在了其中,那些孔洞……是它在呼吸吗?” 郑严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戴上特制的手套,极其小心地将石头捧起,指尖感受着那粗糙表面下传来的、如同沉睡巨兽心跳般缓慢而有力的能量脉动。 他的声音带着兴奋:“这是息壤,不是普通的大地之心或泰坦凝核那种相对死寂的能量结晶体,这是只有在极度活跃的地脉核心,经过数万年甚至更久的地质变迁、元素冲刷和极高浓度魔力浸润才能形成的、罕见的‘活性能量凝结体’,看这些天然形成的孔洞,它们不是缺陷,而是魔力自然流通、与外界交换的通道,是它‘活着’的证明……简直完美,能量纯度、活性、稳定性都远超预期,与千棱镜的‘流转’和‘增幅’理念简直是天作之合。” 他难得地说了这么长一串话,可见其激动和满意程度。 核心到手,主要目标宣告完成,众人都松了一口气,看看时间尚早,理查德松弛感十足,提议在魔法界再逛逛,体验一下风土人情,毕竟机会难得,也能让一直紧绷的神经放松一下,这个提议得到了班尼和爱丽儿的积极响应,郑严在小心地将息壤收好后,也没有表示反对,或许他也想多观察一下这个奇异的魔法世界。 他们先是去了着名的“贤者图书馆”,那是一座巍峨的、由白色大理石和魔法水晶构建的庞大建筑,形状像一本打开的巨大书籍,门口有石像鬼负责安检。 内部空间同样被魔咒扩大,高耸的书架直抵穹顶,移动的楼梯连接着不同区域,爱丽儿对其中关于古代水文、潮汐魔法和失落星象的区段流连忘返,翻阅着那些用古老语言写就、配有动态插图的典籍。 郑严则直奔魔法工程学、元素本质论和古代符文铭刻技术区域,如饥似渴地翻阅、记录,甚至用相机(当然是经过许可的)拍下了一些公开的图纸,理查德和班尼则对魔法界近代史、着名战役记录和魔法生物图鉴更感兴趣,了解潜在盟友或敌人的信息总是好的。 离开图书馆后,他们又去了热闹的“飞天扫帚体验店”,班尼兴奋地缴纳了费用,在教练的指导下,尝试了一把最新型号的竞赛用扫帚,在空中歪歪扭扭、惊险万分地飞了几圈,差点撞上广场中央标志性的、指针由光影构成的魔法钟楼,下来时脸色发白、双腿发软,却眼神发亮,意犹未尽地嚷嚷着回去要把所有积蓄拿出来买一把。 理查德则选择了一种更稳重的、由东方丝绸和魔法木材编织的飞毯,载着对飞行有些好奇又有些本能畏惧的爱丽儿,在规定的低空游览路线上,平稳地游览了一番新A市那些奇特的屋顶风光和空中花园。 郑严对这项“幼稚且低效”的活动毫无兴趣,毕竟这小子自己就能飞(该死的光属性),宁愿在下面的、由仙灵经营的露天咖啡馆里,点一杯味道古怪但提神效果不错的魔法咖啡,继续研究他的千棱镜图纸和刚刚到手的地脉息壤能量频谱数据。 傍晚时分,他们正要满载而归,却恰好听到几天后就是新A市每月一次的“元素庆典”,城市的中心广场上会人山人海,各系魔法师们竞相施展着绚丽的魔法,并非为了争斗,而是为了展示与欢庆。 几人安静偷听着那两名交谈的魔法师,然后不动声色地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的眼里看到了答案。 于是面包车驶入了旅店。 第96章 间谍虫母(2) 既然决定留下来参与三天后的元素庆典,几人便入住了新A市一家名为“老橡木”的旅店,旅店如其名,内部大量使用温暖的橡木材质,搭配着柔和的魔法灯光和会自动调节温度的壁毯,环境十分舒适。 一安顿下来,郑严便拎着他那个宝贝千棱镜和刚到手的息壤,径直回了自己的房间,并在门口挂上了“请勿打扰——研究进行中”的魔法标识牌,显然打算将这三天完全奉献给千棱镜的最后整合工作。 理查德、班尼和爱丽儿对此早已见怪不怪,他们安置好行李后,便来到了旅店那间充满田园风格、飘着草药茶香气的前厅,打算向见多识广的前台打听一下新A市有哪些值得一游的地方。 前台是一位笑容和蔼、戴着夹鼻眼镜的中年女巫,旅客都叫她波蒂娅夫人,她似乎对来自凡人界的访客并不陌生,尤其是手持w.U.A.特殊许可的,听到他们想充分利用这三天体验魔法界风情,她立刻热情地拿出一张会自动更新内容的魔法羊皮纸地图,上面用闪烁的光点标记着各种景点和店铺。 “几位客人来的正是时候,除了三天后的元素庆典,这几天城里也有不少有趣的活动,暗巷的夜市有全魔法界最地道的零食和最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如果对魔法生物感兴趣,可以去城东的动物园,喜欢安静的话,‘静谧花园’是个好去处,那里的植物会根据你的心情演奏不同的音乐……” 她滔滔不绝地介绍着,理查德几人听得津津有味,很快便根据兴趣和时间制定了一份详尽的游览计划,班尼对闪烁巷的夜市和奇观动物园表现出极大兴趣,爱丽儿则被静语花园和一家专卖古代魔法艺术品的小店吸引,理查德则更倾向于去几个着名的魔法历史遗迹和观星台看看。 “哦,还有,”波蒂娅夫人像是突然想起什么,补充道,“如果几位想见见哈特首相,最好提前递个名帖,虽然他公务繁忙,但据说对来自凡人界、尤其是帮助过魔法界的朋友相当友善。”她指了指地图上标注着“首相府”的区域。 这提醒了理查德,虽然波利·哈特只在据点住过一夜,但毕竟也是有了专属房间的室友,于情于理都应该打个招呼,他当即借用旅店的纸笔写了一封拜帖,说他们几人正在新A市,预祝元素庆典成功,并表达了如有空闲希望能当面问候之意,旅店有专门的信使猫头鹰服务,拜帖很快被送了出去。 让他们略感意外的是,回信在当天下午就送达了。 波利·哈特的回信措辞热情,表示很高兴得知他们到来,并邀请他们第二天上午前往首相府一叙,之后如果他时间允许,很乐意亲自带他们在城里逛逛。 第二天上午,理查德、班尼和爱丽儿如约来到了位于新A市中央区域的首相府,一座并不十分张扬、却充满威严的灰色大理石建筑,门口有穿着仪式盔甲、手持魔杖长戟的守卫,在通报姓名后,他们被助理引进了内部。 波利·哈特在他的会客室接待了他们,穿着一身深蓝色的正式长袍,胸前的链条上挂着象征首相职位的徽章,但眉宇间都是沉稳与决断。 “古德曼队长,里德先生,爱丽儿公主,欢迎来到新A市!”波利热情地与他们握手,“没想到我们这么快又见面了,还是在魔法界,听说你们顺利拿到了需要的息壤?郑教授没一起来吗?” “哈特首相,感谢您的接待。”理查德代表众人回应,“郑严他正沉浸在研究中,实在抽不开身。”他无奈地笑了笑。 波利了然地点点头:“可以理解,学者总是如此,那么,几位这两天在新A市感受如何?” 他们寒暄了几句,聊了聊对新A市的初步印象和接下来的游览计划,波利听得很有兴趣,当他得知他们打算去几个历史遗迹时,便主动提出:“正好我今天上午没有紧急公务,如果几位不介意,我可以充当临时向导,带你们去‘奠基者广场’和‘回响长廊’看看,那里记载着魔法界重建初期的一些重要历史,或许比你们自己看更有意思。” 这个提议自然无人反对,于是,一行人离开了首相府,在波利·哈特的亲自陪同下开始游览。 有首相作为向导,待遇自然不同,他们可以进入一些通常不对外开放的区域,听到许多历史事件背后不为人知的细节,波利学识渊博,讲解起来深入浅出,对历史本就感兴趣的班尼听得入了迷,爱丽儿更是对魔法界先贤们运用自然元素和魔力的智慧赞叹不已,看来这趟出门,二人都能学到不少。 然而,这份宁静与祥和并未持续太久。 就在他们漫步于“回响长廊”——一条利用魔法光影技术记录并重现历史瞬间的博物馆长廊——欣赏着墙壁上如同身临其境般的动态历史场景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略显慌乱的汇报声打断了他们的行程。 一阵极其微弱、但绝不应出现在此地的空间涟漪感,被爱丽儿给捕捉到了。 那感觉转瞬即逝,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激起的波纹,迅速平复,但爱丽儿微微蹙眉,下意识地靠近了理查德一步。 理查德看到爱丽儿的反应,立刻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拱廊内外,爱丽儿尽力地描述着自己的感受:“不太对劲,刚才有一丝……很陌生的空间波动,非常微弱,但感觉很……‘粘稠’,不像正常的魔法传送。” 就在这时,一名魔法界治安官匆匆找到波利·哈特,低声而急促地报告:“首相大人,外围巡逻队刚刚在‘静谧花园’附近发现一名昏迷的孕妇,身份不明,生命体征微弱,身上有轻微魔力侵蚀的痕迹,疑似遭遇了空间扰动或非法传送的后遗症,已紧急送往圣芒戈魔法医院救治。” 波利眉头微皱,魔法界出现身份不明的昏迷者,尤其是孕妇,这可不是小事。 “加强警戒,查明身份,全力救治。”他下达了指令。 理查德和班尼交换了一个眼神: 孕妇? “希望那位女士没事。”波利转过身,略带歉意地对理查德等人说,“我们继续吧,医院那边有专业的治疗师。” 游览继续,但仅仅过了不到半小时,又一条紧急信息传来,这次直接送到了波利的随身通讯水晶上,他读取信息后,脸色瞬间变得凝重无比。 “首相先生,医院那边……出事了!”通讯另一端的声音带着惊恐,“整个医院被未知物质包裹,完全隔断了内外通讯,也不能用魔法和道具检测内部,可能是被劫持了!” 波利的脸色大变,立刻下令:立刻调动所有可用的破解专家和结界师,尝试分析隔离物质的性质并寻找突破点,同时,封锁医院周边三个街区,设立警戒线,疏散居民,但不要引起恐慌。 他转向理查德三人,语气沉重:情况比想象的更糟,这不是简单的劫持,而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封锁,对方的目的恐怕不仅仅是某个人质…… 难道是虫母?理查德的眼神冰冷,与班尼低声交谈起来。 就在这时,爱丽儿突然捂住胸口,脸色苍白:我、我能通过魔法界的水汽感觉到……医院内部有很多细小的、正在孵化的生命信号,它们在快速增殖。 这个消息让所有人细思极恐,虫母在医院内部产卵孵化,那里面的人呢? 众人快速赶往医院,刚从飞行扫帚下来却看到前方传来一阵骚动,只见那层覆盖医院的、如同活物般微微搏动的暗红色生物质屏障上,缓缓凸起,形成了一个类似扬声器的结构,一个经过伪装、但依然能听出属于那位的声音传了出来,语气平静得令人毛骨悚然: 波利·哈特首相,以及我亲爱的老朋友们,我想你们已经明白现在的处境了。 是虫母的声音,而且她知道理查德他们在这里。 圣芒戈医院现在是我的育婴房。虫母的声音带着一丝令人不适的温柔,里面有二十七名治疗师,八十三名病人,还有,我刚刚产下的三百枚虫卵,这些可爱的小家伙们正在快速成长,它们很饿…… 理查德握紧了拳头:你想要什么? 很简单。虫母的声音依然平静,第一,我要源初魔晶,不是复制品,不是赝品,我要真正的源初魔晶,第二,我要一架加满燃料、设定好自动导航前往东海裂缝的魔法飞艇,第三…… 她顿了顿,声音中带上了一丝威胁:我要你们在拿到魔晶后,亲自送进来——理查德·古德曼,还有班尼.里德,只有你们两个。 你疯了!班尼忍不住喊道,我们怎么可能把源初魔晶交给你! 哦,亲爱的男孩……虫母的声音突然变得危险,你们当然可以拒绝,但那样的话,每过十分钟,我就会让一个虫卵提前孵化……你们猜,这些小宝贝破壳后第一件事是做什么? 不用猜,所有人都知道答案,饥饿的初生虫族会吞噬眼前的一切活物。 波利接过一个魔法扩音器,努力保持冷静:我们需要时间准备你要的东西,但在这之前,我们要确认人质的安全。 当然当然,多么合理的要求。虫母似乎很满意,那么,我先送一份出来,证明我的诚意。 医院大门处的生物质屏障缓缓打开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小口,一个穿着治疗师长袍的女巫踉跄着走了出来,她脸色惨白,浑身颤抖,手中紧紧抱着一个用布料包裹的物体。 梅琳达夫人!波利认出了她,正是医院的首席治疗师。 两名治安人员立刻上前接应,梅琳达夫人年纪太大,又受了惊,一脱离屏障范围就瘫倒在地,语无伦次地说:她、她让我把这个交给你们……说这是、这是礼物…… 理查德上前,小心地掀开布料,里面是一个透明的容器,容器中装着一个已经孵化的小型虫族,但它已经死了,身体被某种酸性物质溶解了大半。 这是……爱丽儿倒吸一口凉气。 一个警告。理查德的声音冰冷,她在展示她可以随时控制虫卵的生死,如果她想,里面的所有人都会是这个下场。 梅琳达夫人颤抖着补充:她还说…医院里被她布置了生命连接魔法,如果你们试图强行突破,或者伤害她,所有虫卵会立即孵化,同时所有人质的生命能量会被瞬间抽干! 局势变得前所未有的棘手,虫母不仅劫持了人质,还用整个医院作为孵化场,更设置了如此恶毒的保险措施,强攻已经不可能,谈判似乎是她单方面的碾压。 我们需要一个计划。波利低声对理查德说,但不能是她要求的那个计划。 理查德的目光投向医院的方向,眼神锐利:她犯了一个错误。 什么错误? 她太自信了。理查德说,她以为完全掌控了局面,但她不知道我们有什么样的底牌。 他的目光转向老橡木旅店的方向——郑严还在那里,与世隔绝地研究着千棱镜。 我们需要时间。理查德对波利说,答应她的要求,但要求更多的准备时间,告诉她,源初魔晶的封印解除需要复杂的仪式,至少要六个小时。 波利立刻明白了理查德的意图:你要利用这段时间... 没错。理查德看向旅店的方向,我要去找我们的,同时,爱丽儿,我需要你尽可能感知医院内部的情况,特别是虫母本体的确切位置和那些虫卵的分布。 班尼,你去联系总部,让他们派援军过来。 分工明确后,众人立即行动起来,波利开始与虫母周旋,争取时间,理查德则快速返回旅店,敲响了郑严的房门。 令人意外的是,郑严很快就开了门,他看起来有些疲惫,但眼神明亮,手中拿着已经完成初步整合的千棱镜,一支手柄底端镶嵌着黄、蓝、红、绿“宝石”的,中通外直的——教鞭?还是魔杖? “在关键时期打扰我,你最好有正事。” 理查德没时间和他扯皮,立刻简要说明了情况,郑严听完后,沉思片刻:千棱镜还不太稳定,但也许可以应对这种情况。 他调整着千棱镜上的几个增幅核心:息壤赋予它稳定性和穿透力,如果配合风暴眼的速度和圣火火星的净化特性,可以制造一个短暂的、高度局域性的能量净化场。 能有多大范围? 不大,但足够覆盖一个教室,毕竟这只是初版。郑严说,问题是,虫母不会乖乖待在原地让我们施法。 这还不简单?理查德凶狠一笑:我有个想法…… 与此同时,在医院内部,虫母——现在她与之前流浪女人的打扮不同,穿着华丽的贵妇裙——正悠闲地漫步在医院的走廊上。 她的腹部依然隆起,但仔细看会发现那隆起的部分在不规律地蠕动。 所到之处,治疗师和病人们都惊恐地缩在角落,医院的墙壁上布满了蛛网般的生物质脉络,一些房间里传来令人毛骨悚然的咀嚼声——那是已经孵化的工兵虫在进食。 别担心,亲爱的孩子们。虫母温柔地抚摸着她的腹部,等妈妈拿到想要的东西,就会带你们去一个更好的地方。 一个年轻的治疗师忍不住哭出声来,虫母看向她,眼神突然变得冰冷:安静点,亲爱的,你吓到我的孩子们了。 她话音刚落,那个治疗师周围的生物质突然收紧,将他牢牢束缚在墙上,嘴巴被生物质封住,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 虫母满意地点点头,继续她的巡视,她确实很自信——生命连接魔法确保了她和人质的安全,生物质屏障阻挡了外界的干涉,内部的虫卵和工兵虫提供了足够的威慑力。 但她不知道的是,在医院外部,爱丽儿正手捧潮汐之主,闭目凝神,将自己的感知能力延伸到极限,班尼和魔法界的联络员们正在与w.U.A.总部开始通话,而理查德和郑严正在对千棱镜进行最后的调整。 六个小时的倒计时,已经开始。 虫母以为自己是猎手,却不知道猎手与猎物的角色,往往只在转瞬之间。 第97章 备战 理查德驾车在新A市时而蜿蜒时而笔直的街道上疾驰。 车窗外,建筑飞速向后掠去,形成一片模糊而梦幻的光带,城市的喧嚣被隔绝在车体之外,车内只有引擎的轰鸣,以及从车载通讯器里传出的、波利·哈特的声音。 在去找到郑严并初步制定计划后,理查德他们立刻前往医院外围与波利等人会合,同时,他需要了解虫母索要的“源初魔晶”究竟是什么。 于是,在郑严面无表情地抱着他那刚刚完成初步整合、外形酷似教鞭的初版千棱镜坐进副驾驶后,理查德一边猛踩油门,一边接通了与波利·哈特的加密通讯。 “哈特首相,这里是古德曼,我和郑教授正在赶往医院的路上。”理查德言简意赅,“长话短说,虫母点名要源初魔晶,那东西到底是什么?它拥有怎样的力量,能让她如此觊觎?” 通讯那头的波利·哈特似乎并不意外这个问题,他沉默了几秒,仿佛在组织语言,随后,他那沉稳而清晰的声音便在车厢内回荡开来: “源初魔晶……它并非矿物,而是世界树的树脂,在极其罕见的机缘下,凝结成的琥珀状结晶。” “世界树?”理查德眉头微蹙,这个词他似乎在郑严和测试那里听到过。 “是的,世界树,它并非凡俗意义上的植物,更像是我们这个世界魔力根源的一种具象化存在,传说它拥有探知并连接世间所有元素与法则的权能。”波利解释道,“而源初魔晶,便是这种权能的部分凝结与体现。” “根据典籍记载,最初发现并研究源初魔晶的,是一位勇敢充满好奇心的年轻人类,通过长期感悟魔晶中蕴含的奥秘,他才首次明晰了‘魔力’的存在,并以此为基础,开创了魔法修习的道路,他并未藏私,而是凭借着魔晶的指引,寻找到三位同样拥有卓越魔法天赋的人类,这四位先驱者,后来被尊称为‘四元素使’——分别对应着地、水、火、风四大西方基础元素。” “他们四人广纳门徒,倾囊相授,衍生出了如今西方魔法界如此五花八门、百花齐放的各类魔法派系,在四位元素使及其门徒的庇护与引导下,那个时代,拥有魔法天赋的人们与普通凡人一度和谐共处,文明欣欣向荣。” 车内的理查德全神贯注地听着,这些历史秘辛即便是w.U.A.的最高机密档案中也未必有如此详尽的记载,郑严则靠坐在副驾驶上,手指摩挲着千棱镜棱角规整的杖身,眼神淡漠地望着窗外飞速流逝的街景,对这些事情不感兴趣。 “然而,再强大的生命也有尽头,当最后一位四元素使的寿命走向终点之后,悲剧发生了,失去了共同的领袖与震慑,魔法界各大派系为了争夺这块象征着力量与知识源头的魔晶,爆发了惨烈无比的内战,那场战争持续了数十年,死伤的魔法师不计其数,使得原本作为社会中流砥柱的魔法师群体数量锐减,成为了‘极少数’。” “而长期以来,一直对魔法师拥有超凡力量心存敬畏、乃至积怨的凡人们,抓住了机会,他们联合起来,向因内战而元气大伤的魔法师们发起了反攻——数量占据绝对优势,并且掌握了部分初等炼金与武备技术的凡人联军,让本就斗得两败俱伤的魔法师们难以抵挡,最终,魔法师的统治时代宣告终结。” “在那之后,魔法师们分裂成了几支:一部分与人类关系良好,或理念倾向于共存的,选择留在凡人界发展,他们的后代与传承也渐渐融入了凡人,他们的后代有很多加入了你们w.U.A.现代魔法研发部。另一部分,与凡人关系恶劣,或执着于恢复昔日荣光的,则彻底转入地下,在世界的阴影角落里继续进行着他们的魔法研究,他们中的一些极端者,甚至可能演变成了后世某些黑魔法组织的源头。” “而最后一部分,也是数量最多的一部分,是那些与凡人关系不算好也不算坏,并且对无休止的争斗感到厌倦的魔法师,他们聚集在一起,夺走了源初魔晶,利用魔晶中所蕴含的空间权能,硬生生从主物质位面中割裂出了一片独立的时空,也就是我们现在所处的‘魔法界’——一方面是为了隐藏并保护世界树,另一方面,也是给所有渴望安宁的魔法师们一个容身之处。” “至于源初魔晶本身,在成功开辟魔法界后,幸存的魔法师们一致认为,它的力量太过强大,不应再被任何个人或单一派系所掌控,以免重蹈覆辙,于是,他们共同施以最强大的封印,将源初魔晶封存起来,并由成立的魔法议会共同监管,数千年来,它一直安然存放在议会的地下宝库最深处,它的具体力量……呃……” “我想想……典籍中记载模糊,但普遍认为,它拥有‘操控世间所有属性元素’、‘让元素之间随意转换’和‘探知元素根本’的潜能,当然,里面包括冰、雷、光、暗甚至空间之类的变异属性,别说虫母了,这样强大的力量换谁来都觊觎,从这一点来看实在看不出它的意图。” 一直安静旁听,甚至脸上还带着些许事不关己的淡漠的郑严,却突然发出了一声清晰的、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的轻笑。 “呵。”他转过头,看向车载通讯器的方向,仿佛能透过它看到另一端的波利·哈特,“这个故事听起来真老土,典型的‘力量带来纷争,纷争导致毁灭,最后被迫隐居’的套路,我在c国科学院的旧资料库里能看到几十个不同文明版本的类似记载。” 他的毒舌一如既往,但紧接着,他的语气里却透出了一丝真正的好奇,手指轻轻敲了敲千棱镜上那几颗刚刚镶嵌上去、颜色各异的“宝石”:“不过,听起来,这个源初魔晶……似乎有点意思。不知道和测试给我的这个‘核心之石’比起来,哪个更……” 就在这时,通讯那头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一个惊慌失措的喊声,即便隔着通讯器,也能感受到那份慌乱:“不好了!首相先生!大事不好了!源初魔晶……源初魔晶它不见了!” 理查德握着方向盘的手猛地收紧,他能听到波利·哈特那边传来一阵细微的摩擦声,显然是波利眼疾手快地捂住了来人的嘴,紧接着是压低了声音的、急促的询问和汇报。 几秒钟后,波利·哈特的声音再次响起,透过通讯器传来,带着极力压抑却依旧能听出的震惊:“古德曼队长……恐怕情况变得更复杂了,刚刚接到议会宝库守卫的紧急报告——源初魔晶失窃了。” 源初魔晶早不失窃,晚不失窃,偏偏在他们被虫母用医院人质威胁索要魔晶的这个节骨眼上,被发现失窃了。 失去了谈判的筹码,理查德忍不住低咒一声,感觉事情的棘手程度瞬间飙升。 理查德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对着通讯器说道:“哈特首相,魔晶失窃的事情请务必严格保密,至少在解决医院危机前,绝不能泄露出去,尤其不能传到虫母耳朵里。” “当然。”波利的声音恢复了冷静,但依旧沉重,“我已经下令封锁消息,并内部彻查,医院这边……” “医院这边按原计划进行。”理查德果断道,“拖延时间,稳定虫母,我们马上就到。” 与此同时,在医院外围设立的临时指挥点附近,班尼·里德正有条不紊地操作着w.U.A.配发的、经过魔法适应性改造的加密通讯器,年轻的脸上写满了紧张,他快速而清晰地向接线员表明了身份和事态等级,要求紧急转接至b国研究院驻地最高军官、同时也是他们独立小队直属上司之一的彼得·马丁中尉。 电话很快被转接过去,听筒里传来了彼得那熟悉的声音,背景嘈杂,似乎他正在某个指挥中心。 “马丁中尉!我是班尼·里德!”班尼语速极快,但尽量保持条理,简要汇报:“我们目前在魔法界新A市,情况紧急!之前从b国研究院逃脱的虫母,此刻劫持了圣芒戈魔法医院,里面有超过百名人质,以及数百枚正在孵化的虫卵!她威胁如果不满足要求,将每隔十分钟孵化一部分虫卵攻击人质!” “虫母之前在研究院被研究时记录下的各项数据,也许可以”班尼急切地说道,“我们急需一支针对虫母生物特性、拥有专门克制装备或战术的小队前来增援!魔法界这边的力量更擅长应对能量攻击和常规魔法生物,对这种高度特化的异族母体,可能缺乏针对性手段!” 电话那头的彼得·马丁几乎没有犹豫,立刻给出了回应,他的声音沉稳而可靠,带着军人的干脆利落:“收到,班尼,情况我已了解,我会亲自协调,派遣一支快速反应部队,告诉我你们的具体坐标和需要的装备倾向,三小时内,增援一定能到位。” 彼得顿了顿,语气加重:“在我的人到达之前,稳住局面,尽可能保证人质安全,但你们也要注意自身安全,好吗?” “好的!中尉!”班尼听到彼得如此干脆的支持,心中稍微安定了一些,他迅速将临时指挥点的坐标告知了彼得。 结束通话后,班尼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肩上的重担似乎被分担走了一部分,他不敢耽搁,立刻将求援成功的消息汇报给了正在赶来的理查德和坐镇指挥的波利首相。 第98章 备战(2) 而在另一边,距离医院屏障不远处的街角,爱丽儿的状况却不太妙。 她坐在一张临时搬来的长椅上,脸色苍白,额头布满细密的汗珠,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如同刚刚经历了一场激烈的搏斗。 她的双手紧紧握着那柄象征着海底之国皇权与力量的宝物——“潮汐之主”,权杖顶端那颗如同海洋般的宝石,此刻正散发着不稳定、时强时弱的蔚蓝色光芒。 几位魔法界的治疗师正关切地围在她身边,其中一人递给她一杯温水,但她连抬手接过的力气似乎都没有了。 “爱丽儿公主,您还好吗?”一位女性治疗师担忧地问道。 爱丽儿艰难地摇了摇头,嘴唇翕动,声音微弱:“没……没事,只是……还是不行……” 她试图再次集中精神,将感知通过潮汐之主延伸出去,穿透那层令人厌恶的生物质屏障,去探查医院内部更详细的情况,特别是虫母本体的确切位置和虫卵的分布,这是理查德交给她的任务,也是目前唯一有可能从外部获取内部精确情报的手段。 然而,每一次尝试,都如同一次精神上的酷刑。 潮汐之主内部蕴含的、属于西方海洋的古老而磅礴的力量,就像一匹肌肉健硕、野性难驯的烈马,而爱丽儿自身的力量,相比之下,就像一个刚刚拿起缰绳、脚步踉跄的新手驯马员,她拼尽全力,也只能勉强趴在马背上,不被那狂暴的力量颠簸甩落,光是做到这一点就已经耗尽了她的心神和魔力,根本谈不上如何去“驾驭”和“引导”这匹野马,去完成精细的感知操作。 每一次精神力与权杖力量的接触,都仿佛被卷入了一场漩涡,意识在庞大而无序的能量乱流中翻滚、挣扎,别说精准探测,连维持自身意识的清明都变得极其困难,那浩瀚的力量不仅没有成为她的助力,反而成了阻碍她发挥的沉重负担。 “我……太没用了……”爱丽儿放下潮汐之主,双手撑在膝盖上,低着头,艰难地喘息着,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悲戚和自责。 自从在海底之国废墟中寻回潮汐之主,成为西方海洋力量名义上的掌控者后,她感觉自己仿佛陷入了一个怪圈,无论做什么,她首先想到的不再是自己多年来在陆地上摸爬滚打锻炼出的能力和智慧,而是下意识地去依赖潮汐之主的力量。 她觉得,既然是海底之国的王裔,既然肩负着复兴王国的重任,行事就应该符合“皇室的身份”,就应该动用这至高无上的宝物。 可结果呢? 开启密室时,是郑严的模拟和测试的协助才得以成功。 现在,面对迫在眉睫的危机,当大家需要她的力量来获取关键情报时,她却被自己持有的神器所束缚,寸功未立,反而像个需要人照顾的拖累。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那座被暗红色生物质包裹、如同巨大心脏般微微搏动的医院,焦虑和无力感从四面八方袭来。 ‘爱丽儿,你忘记你是怎么活到现在的了吗?’ 一个清晰而冷静的声音,突兀地在她的心底响起。 是啊……她是怎么活到现在的? 十五年前,海底之国被裂缝中涌出的异族入侵、摧毁,那时她还只是个几岁的孩子,在父母与同济堂的二位护卫的拼死保护下,通过传送流落到了陌生的陆地,她失去了家园,失去了亲人,孤身一人,在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里。 她曾蜷缩在寒冷的桥洞下,曾为了半块面包而被野狗追赶,曾在人类的社会里小心翼翼地隐藏着自己非人的特征,打着零工,学着认字,学着计算……她凭借着自己的机敏、坚韧和天赋,一步步地站稳了脚跟。 她做过洗碗工,当过洗衣妇,甚至还在码头帮工搬运过货物,她省吃俭用,观察学习,最终攒下不少积蓄回到海边守望故乡,盘下了一间濒临倒闭的小旅馆,还将它经营得有声有色,成为了“老板”。 在做这些事情的时候,潮汐之主在哪里?它并不在她身边。 她所依靠的,全是她自己——她的双手,她的头脑,她的意志,还有那在艰难求生中磨砺出的、对环境和人情的敏锐感知。 ‘为什么现在离开了它,你就觉得自己什么都做不到了呢?’ 心底的声音再次质问。 爱丽儿猛地抬起头,蔚蓝色的眼眸中充满明悟。 依赖神器,反而迷失了自我。 她被“公主”和“掌控者”的身份束缚住了手脚,被潮汐之主强大的力量遮蔽了双眼,忘记了那个不靠任何外物、仅凭自身就在人类世界挣扎求存、并最终开创出一片小天地的自己,才是她真正的根基和力量源泉。 她将目光从潮汐之主上移开,深深地凝视着那座医院,没有了潮汐之主华丽光芒的干扰,她的视觉似乎变得更加清晰,她能注意到生物质屏障在不同区域搏动强度的细微差异,能观察到医院周围空气中魔力流动的异常轨迹,甚至能凭借她作为人鱼对生命气息的天然感知(尽管微弱),隐约捕捉到屏障内部那些密集而躁动的生命信号的大致分布区域。 ‘是的,’ 爱丽儿在心中对自己说,‘潮汐之主是一匹需要驯服的野马。 但在驯服它之前,我首先得是我自己,是那个能在陆地上活下去、并经营好自己生活的爱丽儿。 要驾驭强大的力量,必须先拥有强大的内心和控制力。而现在,我需要做的,不是好高骛远地强行驱使野马,而是先利用我已有的、属于我自己的力量,去做我能做到的事情。’ 她将潮汐之主轻轻放在身旁的长椅上,那权杖上的光芒似乎也随之黯淡了几分,不再那么咄咄逼人。 她站起身,虽然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眼神已经重新变得坚定和冷静,她对身旁的治疗师说道:“我没事了,谢谢。请帮我联系理查德队长或者波利首相,我想……我或许可以通过别的方式,尝试获取一些内部信息。” 她打算不再单纯依赖潮汐之主那狂暴而难以控制的力量,而是结合自己作为人鱼与生俱来的力量、以及在陆地上生活多年锻炼出的观察力和分析能力,去寻找突破口,也许,等她自身变得足够强大,对力量的掌控更加精细之后,再回头来尝试沟通和驯服潮汐之主,才会有所收获。 但现在,她必须立足当下,做回那个坚韧、敏锐的旅馆老板——爱丽儿。 黑色越野车一个漂亮的甩尾,稳稳地停在了临时指挥点附近,理查德和郑严推开车门,快步走了下来。 理查德一眼就看到了脸色依旧凝重、正在与几名议会官员低声交谈的波利·哈特,也看到了刚刚结束通讯、快步走来的班尼,以及……不远处,那个将潮汐之主放在一旁、正挺直脊背、眼神专注地观察着医院建筑的爱丽儿,她的状态似乎和之前不太一样了,不再浮躁迷茫,而是沉静锐利。 “情况怎么样?”理查德径直走到波利面前,沉声问道。 波利转过身,脸上笼罩着一层阴云:“还在僵持,魔晶失窃的消息暂时压住了,至于医院内部,我们的常规探测手段依旧无效。” 班尼也汇报道:“彼得中尉已经答应派遣专业增援,预计三小时内到达。” 理查德点了点头,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郑严手中那支看似普通的教鞭上。 “那么,在我们等待援军,以及想办法解决魔晶问题的这段时间里,”理查德的声音冰冷而坚定:“就该轮到我们,给里面那位自信过头的‘母亲’,准备一点小小的‘惊喜’了。” 他的目光投向那栋被生物质包裹的建筑,如同瞄准了猎物的鹰隼。 “郑严,你的‘教鞭’,准备好了吗?” 第99章 赢了吗,如赢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如同沙漏倒悬,压迫着每个人的神经,常规探测手段对那层生物质屏障束手无策,医院内部依旧是一片被隔绝的黑暗。 爱丽儿站在远离人群的空地上,她闭上双眼,深深呼吸,将脑海中一切杂念——对神器的依赖、对自身弱小的懊恼、对公主身份的束缚——尽数摒除,她回想起的,是冰冷海水中自由穿梭的触感,是岸边旅馆里算计收支的日常,是凭借自身力量在陌生世界扎根的坚韧。 ‘我不再是那个只能仰望神器的公主,’她在心中默念,‘我是爱丽儿,是海之女,是这片天地间水元素的一份子。’ 她不再试图去驾驭或命令,而是敞开心扉,去倾听,去共鸣。 她缓缓抬起双手,掌心向上,仿佛要拥抱这片天空与大地,一股极其柔和、却无比深邃的意念,从她身上散发开来,这意念不再带有任何攻击性或目的性,只是纯粹地、真诚地向周围环境中无处不在的水元素发出呼唤。 起初,只有微风拂过她的发梢,但渐渐地,空气中弥漫的水汽、地下深处渗透的湿意、甚至远处魔法界河流蒸腾的无形水分子,都开始与她产生了微妙的呼应,一种无形的网络,以爱丽儿为中心,悄然编织开来。 她的身体开始发生变化,皮肤泛起珍珠般的光泽,轮廓变得有些模糊,仿佛随时会融入周围的环境,最终,在众人惊愕的注视下,她的形体彻底消散,化作一团闪烁着微光的、人形的泡沫聚合体。 这并非消亡,而是一种更深层次的融入,她将自己彻底化为了水元素感知网络的一部分。 在这一刻,爱丽儿的意识无限扩散,她“看”到的不再是视觉的图像,而是通过水元素的“触觉”感知到的一切,墙壁不再是阻碍,能量流动如同斑斓的溪流,生命气息如同黑暗中明暗不等的灯火。 她的意识如同无形的流水,轻柔地漫过生物质屏障,那层层阻挡一切探测的屏障,在水元素的共鸣渗透下,不再绝对,它更像是一张致密的网,而水,无孔不入。 她“看”到了。 医院内部,清晰的立体结构呈现在她的感知中,每一个房间,每一条走廊,那些蜷缩在角落、生命之火摇曳但依然顽强燃烧的光点,是人质。 足足一百一十个,他们的位置被精准地标记出来,而那些密集分布在走廊、大厅和一些空病房里的,散发着贪婪、躁动气息的暗红色光团,是虫卵。数量远超一千,几乎遍布了医院的各个战略要点,一旦孵化,后果不堪设想。 爱丽儿心中一阵激动,但她立刻强迫自己冷静,继续搜索那个最关键的目标——虫母本体。 然而,奇怪的事情发生了,无论她的感知如何细致地扫描医院的每一个角落,从地下室到天台,甚至穿透厚厚的墙壁和地板,她都找不到任何一个符合虫母那强大、污秽特征的能量源或生命信号,仿佛虫母根本不存在于这座医院之中。 这怎么可能?那个声音,那个意识,明明就是从里面传出来的,难道她真的能完全隐形,连这种元素层面的共鸣感知都能避开? 一阵无力感再次袭来,但这一次,爱丽儿迅速将其压下,找不到虫母,但至少,她拿到了最关键的人质和虫卵分布图,这已经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期。 她心念一动,那泡沫聚合体迅速收缩、凝实,重新化为了爱丽儿的人形,她的脸色比之前更加苍白,身体微微摇晃,显然刚才那种深层次的共鸣消耗巨大,但她站稳了,眼神明亮而坚定,不再有丝毫迷茫。 她快步走向波利和刚刚抵达的理查德等人,声音清晰而快速:“我感知到了!人质一百一十名,分布点我已记下,虫卵超过一千枚,主要集中在通风管道和走廊里,”她迅速报出了几个关键区域的坐标,“但是我找不到虫母,她的本体,不在我的感知范围内,至少不在医院的主体建筑里。” 寂静持续了几秒。 短暂的寂静后,是毫不吝啬的赞叹。 “太棒了,爱丽儿!”班尼第一个欢呼起来,脸上充满了钦佩。 “精准的生命力场分布……这超越了现有所有探测技术。”郑严看着爱丽儿,显然打算重新开始评估她的能力。 波利·哈特重重地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了今天第一个真心的笑容:“爱丽儿公主,你立了大功!这份情报,是无价的!” 理查德看着爱丽儿,冰蓝色的眼眸中也掠过一丝激赏,他点了点头,言简意赅:“做得好,殿下。” 面对众人的夸赞,爱丽儿的脸微微泛红,但她没有谦虚地低下头,而是坦然接受,并认真地说:“谢谢,但这还不够,我本该找到虫母的……我必须变得更强,才能真正配得上你们的称赞和……” 她没有继续说下去,但理查德知道,她开始想家了。 有了爱丽儿提供的精确情报,计划立刻进行了调整,强攻不再是无头苍蝇,而是有了明确的目标和路线。 很快,六个小时的期限到了。 医院入口的生物质屏障再次蠕动打开,虫母那带着笑意的声音传出:“时间到了,我的‘快递员’们。” 理查德和班尼对视一眼,拿起那个装着高仿魔晶的盒子,眼神决绝,迈步踏入了那片黑暗,就在他们身影没入、屏障即将重新闭合的同一瞬间—— 隐藏在外的郑严,眼中精光一闪,他只是意念催动,千棱镜上,代表“息壤”的黄色宝石微微一亮,一道凝练至极、带着绝对“穿透”与“稳固”属性的土元素魔力,如同最纤细却最坚韧的钻头,精准无比地射向爱丽儿之前指出的、屏障能量最薄弱的一个节点,那是屏障与地面魔力脉络连接的一个微小瑕疵。 噗! 一声轻响,屏障甚至没有泛起太大的涟漪,就被这道高度集中的魔力悄无声息地侵蚀出了一个小孔,紧接着,这道魔力触须并未消散,而是如同拥有生命般,沿着屏障内侧迅速蔓延、分化,变成无数条更细微的、几乎不可见的能量丝线,沿着墙壁、天花板,向着爱丽儿标注出的所有虫卵分布区疾驰而去。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也就在同一时刻—— 彼得·马丁派来的专业部队终于展现了他们的獠牙,早已部署在医院四周的士兵们,同时启动了手中的奇特装备,不是爆炸,不是光束,而是一种低沉、却能让空气都产生扭曲震波的特定频率共鸣场,这种共鸣场对常规物质影响极小,却对虫族的生物组织和能量结构有着致命的干扰效果。 嗡——!!! 无形的震波瞬间笼罩了整个医院建筑,覆盖医院的生物质屏障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剧烈地抖动起来,而屏障内部,那些被郑严的魔力触须锁定的虫卵,更是遭到了内外夹击。 内部,是千棱镜驱动的、蕴含着“圣火火星”净化特性的魔力丝线的精准点杀。 外部,是w.U.A.特种共鸣场对虫族生命力的全覆盖式压制。 医院内部传来一连串细微却密集的、如同豆荚爆裂般的声响,那是数百枚虫卵在同一时间被彻底净化、失去活性的声音。 梅琳达夫人提及的“生命连接”魔法,甚至来不及被触发,就在这精准而同步的打击下,随着虫卵的集体死亡而瞬间瓦解,而人质们安然无恙。 “什么?!” 医院内部,传来了虫母那充满惊愕与暴怒的尖啸,她所有的防御工事,竟然在短短两三秒内被彻底瓦解。 也就在虫卵被清除的瞬间,医院内部的灯光(部分还能工作的)猛地亮起,原本隔绝内外的屏障也如同失去支撑般,剧烈闪烁了几下,然后像融化的冰雪一样迅速消散,内外视野瞬间贯通。 人们能看到,理查德和班尼正站在入口大厅中央,而就在他们前方不远处,一个穿着华丽贵妇裙、腹部隆起的身影——虫母——正用难以置信和怨毒无比的目光瞪着他们。 “你们……竟敢……!”虫母的声音因愤怒而扭曲,甚至发出了咔咔的非人声音。 没有丝毫犹豫,她放弃了所有伪装,身影如鬼魅般扑向理查德和班尼,速度快得惊人,挥舞的手臂带起撕裂空气的尖啸,那力量远超之前在b国研究院记录的数据。 理查德和班尼虽惊不乱,立刻迎战,冰锥与班尼精准的火焰飞弹交织,试图阻挡虫母的攻势。 然而,一交手,两人就心中一沉,虫母的力量、速度、以及对攻击的应对,都比情报中显示的强了不止一点,她的攻击狂暴而致命,目标明确——就是要取他们二人的性命。 理查德的冰墙被轻易撕碎,班尼的飞弹被蛮横地撞开,两人配合默契,且战且退,但在虫母狂风暴雨般的攻击下,险象环生,身上瞬间添了几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明显落于下风。 “她的目标是我们!”理查德在闪避间隙低吼,印证了之前的猜测。 就在虫母的利爪即将撕裂班尼喉咙的千钧一发之际—— “嗡!” 一道绚丽的多彩光束后发先至,精准地轰击在虫母的侧腹部。 是郑严。 他不知何时已如同幽灵般出现在大厅入口,手中的千棱镜散发着未曾平息的能量余波。 “噗啊!”虫母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整个人被光梭蕴含的巨力狠狠击飞,撞塌了后方的一面墙壁,被掩埋在砖石之下,一动不动了。 结束了? 众人刚松一口气,郑严却眉头微皱,看着千棱镜上迅速回落的数据:“魔力反应……不对,太弱了,而且消散方式……不符合生物体征。” 理查德也立刻反应过来,刚才战斗时他就觉得有些异样,虫母的攻击虽然强大,却少了一种……属于活物的“实感”? 他忍着伤痛,快步走到那堆砖石前,拨开碎块,下面没有血肉,没有甲壳,只有一些正在迅速消散的、暗红色的能量残留,以及几块碎裂的、仿佛由魔力构成的晶体碎片。 “是镜像……一个强大的、足以以假乱真的魔力镜像!”波利哈特赶了过来,看着地上的残留物,脸色难看至极,“她的本体根本不在这里!” 理查德猛地抬头,脑海中闪过刚才战斗的细节:“她不在乎魔晶!她第一时间冲着我和班尼来,看都没看魔晶一眼,她的真正目的,从来就不是源初魔晶,那只是个借口!” 波利哈特瞬间明白了过来,脸色剧变:“快!彻查医院,她拖延这六个小时,一定另有图谋!” 命令立刻下达,w.U.A.部队和魔法师们迅速分散,对医院进行地毯式搜索。 很快,惊人的消息传来:“报告!医院地下的地脉……被抽干了,里面只剩下……只剩下大量空掉的虫卵外壳,里面的东西……已经孵化并离开了!” 所有人都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 他们解救了人质,摧毁了虫卵,“击败”了虫母的镜像……但虫母真正的目的,是借助医院地下丰富的魔力,在所有人眼皮子底下,完成了她真正族群的孵化,并悄无声息地将其转移。 爱丽儿在一位治疗师的搀扶下也来到了地下核心,她将手按在冰冷、已然失去所有魔力的池壁上,闭上眼,再次凝聚起残存的力量。 这一次,她清晰地捕捉到了——那残留的、强烈而陌生的空间波动痕迹。 冰冷、精准、带着一种非人的秩序感。 “是空间传送……非常强大的空间系能力残留。”爱丽儿睁开眼,肯定地说道:“虫母自己没有这种能力,她有一个擅长空间力量的盟友。” 现场一片沉寂。 这场战斗,他们赢了,赢得了人质的安危,赢得了表面的胜利。 但他们也输了,输掉了对虫母真正目的的洞察,输掉了阻止其族群壮大的机会,经此一役,孵化并转移了大量后代的虫母,实力必将迎来恐怖的增长。 理查德擦去嘴角的血迹,看着地上那逐渐消散的镜像残骸,目光冰冷。 虫母,以及她背后那神秘的空间系盟友…… 理查德不知为何,有一种很不祥的预感。 仿佛今天的失败,将会以他最不愿看到的方式降临。 第100章 核心之石 w.U.A.的特殊部队和魔法界的治安官们仍在进行着最后的收尾工作——确认每一个角落的安全,安抚受惊的人员,清理那些失去活性的虫卵空壳和镜像残骸。 理查德、班尼、爱丽儿和郑严站在一片狼藉的入口大厅边缘,气氛低沉。 波利·哈特指挥若定地处理着各项事宜,这位魔法界首相的脸上写满了凝重,源初魔晶失窃、虫母在首都核心区域来去自如、地脉被窃……任何一件都足以让他焦头烂额,然而,在暂时安排好一切后,他却是第一个走向理查德几人的人。 他来到他们面前,目光扫过众人脸上未能掩饰的沮丧,脸上努力挤出一个宽慰的笑容:“不必过于自责,诸位,今天的结果,谁也无法预料,我们救下了所有人质,摧毁了虫母布置在这里的所有虫卵,这本身就是一场重大的胜利,至于虫母……” 他顿了顿:“她展现出的狡猾和其背后隐藏的力量,确实超出了我们之前的预估,但恐惧和沮丧解决不了问题,重要的是我们从这次交锋中学到了什么。” 他的目光落在理查德和班尼身上:“古德曼队长,里德先生,你们直面虫母临危不乱,做得很好。” 又看向爱丽儿:“爱丽儿殿下,你的感知能力今天起到了决定性的作用,没有你,我们无法如此精准快速地解除危机。” 最后,他看向郑严,眼神复杂:“郑教授,你的……‘教鞭’,威力惊人,毫无疑问,它会是一件惊世巨作。” 波利的话语像一阵温和的风,稍稍驱散了众人心头的阴霾,在这片喧嚣过后的角落里,一种无形的凝聚力在悄然滋生,他们互相对视了一眼,都能从对方眼中看到重新燃起的决心。 就在这时,波利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他犹豫了一下,目光再次聚焦在郑严手中的千棱镜上,语气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郑教授,可以……让我看看你的千棱镜吗?我有些想确认的事情。” 郑严抬起头,瞥了波利一眼,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似乎并不觉得这个请求有何不妥,没有丝毫迟疑直接将那支外形酷似教鞭的初版千棱镜递了过去。 波利郑重地双手接过千棱镜,他的动作很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他没有像郑严那样用意念催动,而是像传统魔法师那样,手持镜身,缓缓将自身温和而磅礴的魔力注入其中——起初,千棱镜并无异样,但紧接着,令人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波利似乎触动了某个连郑严都未曾完全明晰的关窍,千棱镜微微一颤,镜身上那四色宝石——尤其是代表“仿制潮汐之主”的蓝色宝石——骤然亮起,并非攻击性的光芒,而是一种如同月华般皎洁、柔和的辉光。 随着这辉光的扩散,波利周身魔力自然流转,无需念咒,一片广袤、细密的水元素便以他为中心荡漾开来,这些水元素并未形成攻击法术,而是化作无数梦幻般、闪烁着虹彩的透明泡泡,纷纷扬扬地飘落下来,笼罩了周围一小片区域,将昏暗破败的大厅点缀得如同幻境。 这景象很美,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诡异,波利闭着双眼,眉头紧锁,仿佛在全力感知着什么,他握着千棱镜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良久,那片梦幻的泡泡雨渐渐停歇、消散。波利缓缓睁开眼睛,眼中充满了难以掩饰的震惊与一种了然的沉重。他将千棱镜递还给郑严,动作依旧郑重。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面露疑惑的理查德、班尼和爱丽儿,最后定格在郑严那张依旧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声音低沉而清晰: “你们知道……我现在在想什么吗?” 众人面面相觑,不明所以。 唯有郑严,在波利话音落下的瞬间,猛地瞪大了眼睛,一直以来淡漠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如此剧烈的情绪波动,他立刻低头看向手中刚刚被归还的千棱镜,失声低语: “你的意思是……?!” 波利·哈特沉重地点了点头,肯定了他的猜测:“虽然在研发中被巧妙地分散,甚至可能被镜体本身的其他核心力量所覆盖和改造……但刚才,在我全力感知并与它产生共鸣时,那种独特的、源自世界树本源的‘权能’,那种能够连接、感知、甚至一定程度上引导元素法则根源的气息……我不会认错。” 他一字一顿地说道:“郑教授,你的千棱镜内部,融合了我们魔法界失窃的‘源初魔晶’的一部分。” 现场陷入了一片死寂。 千棱镜威力如此巨大的原因找到了——被郑严大加称赞的核心之石,是魔法界的圣物,源初魔晶的碎片。 幸好波利·哈特并非蛮不讲理之人,他没有立刻呼喊卫兵将他们拿下,而是揉了揉眉心,疲惫地指了指大厅旁边一间还算完好的空会议室:“我们需要谈一谈,详细地谈一谈。” 众人无言,跟随他走进了会议室,关上了门,隔绝了外界的喧嚣。 会议室内,气氛依旧凝重,理查德知道,此刻任何隐瞒都可能造成无法挽回的误会,他深吸一口气,开始从源头讲述,事无巨细,从华鉴如何接触测试,到测试如何用一块“能量强大的深紫色晶体”(当时他们并不知道是源初魔晶碎片)作为交换,让郑严答应一对一魔法教学。 再到后来他们如何历尽艰辛,集齐了地(息壤)、水(仿制潮汐之主)、火(圣火火星)、风(风暴眼精粹)四大元素的核心,最后是郑严如何将这些核心与那块“核心之石”一起,整合锻造出了这支初版千棱镜。 理查德的叙述条理清晰,语气诚恳,生怕漏掉任何一个细节,导致波利误解他们将面临整个魔法界的敌意。 波利·哈特听得非常认真,期间不时提出疑问,尤其是关于测试获得碎片的准确时间、华鉴在其中扮演的角色、以及碎片最初的状态。 当理查德终于将整个事件讲述完毕,紧张地等待波利的裁决时,这位魔法界首相陷入了长时间的沉吟。 会议室里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许久,波利才抬起头,目光扫过紧张的众人,最终落在郑严和他紧握的千棱镜上。 “我明白了。”他的声音缓和了许多,“测试和郑教授,是唤醒并拯救了我们魔法界的英雄,从这一点上来说,即便是我,以首相的身份,直接将源初魔晶的一块碎片作为对英雄的奖励赠与你们,在程序上也是完全合理,能够向议会解释得通的。” “所以,”波利继续道,“我不会要求郑教授拆开千棱镜,将源初魔晶的碎片归还,这点你们可以放心。” 他这话一出,理查德等人顿时松了一口气。 “但是,”波利话锋一转,神色再次变得严肃,“你们所说的关键——是华鉴将源初魔晶交给了测试,这一点,我暂时还无法完全采信,或者说,无法据此做出最终判断。” 他分析道:“根据你们的时间线,测试获得源初魔晶碎片,是在爱登大学开学之前,那时,整个魔法界还处于自我封存、迷失在潜意识位面的状态,如果华鉴能在那个时候,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入魔法界,突破层层防护盗走源初魔晶……那她需要拥有的,就不仅仅是强大的实力,更必须是极其高超的、能够在位面洪流中找到魔法界具体坐标,并且无视空间隔绝的空间系能力才行。” 波利看着理查德:“而据我所知,华鉴女士似乎并未表现出过这种程度的空间系能力,不是吗?” “空间系能力……”理查德喃喃重复着这个词,又是空间系能力。 刚刚虫母的是被一股强大的空间力量救走。 现在,源初魔晶的失窃,也指向了可能需要空间系能力才能完成。 之前虫母从b国研究院首次逃脱时,华鉴就身处动乱的核心,还被卓雷指控背后偷袭,只是因为同济堂拿不出有力证据,而华鉴又能自证“清白”才不了了之,但如果……如果华鉴真的是一位拥有极高明空间系能力的修士呢? 那一切似乎都能解释得通了? 她如何能在那场混乱中袭击卓雷却不留痕迹? 没有像爱丽儿那样对魔力极度敏感的感知能力,空间手段的袭击几乎无法取证。 她为何总能神出鬼没,似乎对各方动向了如指掌? 以及今天,虫母的再次金蝉脱壳…… 理查德强迫自己保持冷静,不要先入为主地将所有嫌疑都扣在华鉴头上,但此刻,他所能收集到的、所有支离破碎的线索,其矛头都隐隐指向了那个与彼得订婚、深不可测的女人。 想到这里,理查德猛地转头看向爱丽儿,语气急促地问道:“爱丽儿,你的感知能力,对于魔力残留,最多能追溯到多久以前?” 爱丽儿被问得一怔,但看到理查德严肃的表情,她立刻明白了他的意图,认真回答道:“世界上的魔力是时刻流动、相互影响的,残留的痕迹会很快被冲刷掉,以我现在的能力,即使大有进步,最多也只能感知到大约两星期内的清晰残留,再往前,就非常模糊,几乎无法辨认了。” 两星期……理查德的心沉了下去,虫母从研究院逃脱是五月中旬的事情,而今天已经是六月二十九日,时间过去太久了,这条追查华鉴与虫母第一次逃脱关联的路,显然走不通了。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听着他们分析的班尼,忽然开口了,多年相处的默契让他立刻与理查德对上了思路: “既然无法追溯过去,那就创造现在,我们设一个局,制造一个她不得不动用真正力量,尤其是可能隐藏的空间系能力的情况,然后让爱丽儿检查她的魔力残留不就行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如果她是清白的,正好可以借此机会,彻底洗刷她之前的嫌疑,至少也能证明源初魔晶是别人偷的,如果她不是……” 后面的话,班尼没有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了他的意思。 这是一个大胆而冒险的计划,但似乎是目前唯一能打破僵局、验证猜想的可行方法。 波利·哈特沉吟片刻,点了点头:“这个计划……虽然风险不小,但确实值得考虑,不过事关源初魔晶,牵扯极大,魔法界必须全程知情并参与其中,这是对议会、对全体魔法界民众的必要交代,我提议,等我先处理完眼下魔法界的这些烂摊子之后再详细筹划,届时,我会以个人身份,并协调可信的力量协助你们。” 波利已经把话说到这个份上,态度诚恳且讲道理,理查德等人本就因千棱镜核心之石的事情理亏,自然没有理由拒绝。 “我们明白,哈特首相,我们会等待您的消息。”理查德代表众人表态。 被虫母事件这么一搅合,原本期待的元素庆典也变得索然无味,众人此刻身心俱疲,也再无心情参与任何活动,在与波利·哈特道别后,理查德、班尼、爱丽儿和郑严便乘坐上来时的车辆返回旅店,准备收拾行装,返回位于b国的据点。 车窗外,新A市逐渐远去,那些准备庆典的欢快装饰,此刻看来却花哨得令人烦躁,理查德靠在座椅上,闭上双眼,脑海中不断回闪着华鉴那张总是带着微妙笑容的脸。 第101章 华鉴!你算计我! 回到“老橡木”旅店,气氛依旧有些沉闷,众人默默收拾着本就不多的行李,准备离开这片刚刚经历了一场无声败北的土地,魔法界的元素庆典再如何绚烂,也与他们此刻的心境格格不入了。 就在理查德拉上行李拉链,准备招呼众人动身时,他随身携带的、经过w.U.A.加密的卫星通讯器突兀地响了起来。 刺耳的铃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突兀,几人对视一眼,都有些疑惑,波利·哈特那边的事情才刚刚告一段落,彼得派来的特殊部队也还在医院处理后续,这个时候,w.U.A.总部会有什么事? 理查德按下接听键,同时开启了免提,让房间内的众人都能听到。 “这里是独立小队的理查德·古德曼与班尼·里德,以及盟友郑严教授、爱丽儿公主,在场均为内部相关人员,请讲。”理查德公式化地报出身份,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 通讯器那头顿了顿,随即响起了彼得·马丁那熟悉,此刻却带着官腔的声音:“理查德,班尼,听到你们的声音就好,既然都是内部人员,那我也就直说了。” 他的语气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祝贺:“总部刚刚审议并通过了一项嘉奖令,理查德·古德曼,班尼·里德,你们二人在此次协助魔法界应对突发危机、成功解救全部人质的行动中,表现出了卓越的勇气、意志和协作能力,为维护w.U.A.与魔法界的和谐稳定做出了重要贡献。” 彼得顿了顿,声音提高了一些,仿佛正在电话另一头宣读正式文件似的:“经w.U.A.高层决议,授予理查德·古德曼下尉军衔,授予班尼·里德一级准尉军衔,恭喜你们,这是你们应得的荣誉!” 啊? 升衔? 理查德微微一怔,冰蓝色的眼眸中满是错愕,班尼则是在短暂的呆滞后,脸上瞬间绽放出惊喜的光芒,几乎要欢呼出声,但看到理查德凝重的表情,又硬生生把声音憋了回去,只是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翘起。 太巧了。 理查德脑海中瞬间闪过前几天他与彼得和华鉴那次试探的对话,他当时故意流露出退伍的意向,以此来观察对方的反应,这才过了一天,升衔的命令就下来了? 而且理由是如此的光明正大——“协助魔法界有功”,这与其说是嘉奖,不如说是一种安抚和捆绑,华鉴,或者说她所代表的势力,似乎非常不希望他离开w.U.A.,甚至急于用更高的军衔和责任将他牢牢拴住。 眼看班尼还在为这突如其来的晋升而开心,理查德心中暗自叹了口气,他知道班尼是真心为这份认可感到高兴,他不能在这个时候泼冷水,于是,他强迫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激动和感激: “感谢总部的认可!感谢你,马丁中尉!我们……我们只是尽了应尽的职责,这份荣誉属于独立小队每一位成员,也属于所有参与救援的伙伴,请总部放心,我和班尼必定恪尽职守,为维护和平贡献全部力量!” 他说的全是冠冕堂皇的场面话,滴水不漏,站在一旁的郑严瞥了理查德一眼,眼神冷静,带着一丝了然,他显然也看出了这升衔背后的不寻常,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微微向理查德点了点头,传递“稍安勿躁”的信号。 理查德接收到他的信号,心中稍定,继续在通讯里与彼得虚与委蛇,说了一堆感谢组织培养、未来继续努力之类的废话。 彼得似乎也很满意他的反应,又公式化地鼓励了几句,便以还有其它公务为由,干脆利落地结束了通话。 通讯一断,房间里的气氛顿时活络了一些。 “太棒了!理查德!班尼!恭喜你们!”爱丽儿第一个送上真诚的祝福,她蔚蓝的眼睛里满是喜悦,为二位朋友的晋升感到高兴。 郑严也象征性地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却并非冷漠:“恭喜,至少薪水应该会涨。” 班尼终于忍不住,挠着头嘿嘿地笑了起来,雀斑都仿佛在发光:“下尉……一级准尉……真没想到……” 理查德看着班尼开心的样子,压下心中的疑虑,也笑了笑:“好了,升职是好事,不过庆祝还是等我们先回据点再说,回去记得提醒我把阿海叫过来做一大桌好吃的。” 一行人不再耽搁,迅速办理了退房,乘坐上来时那辆车离开了魔法界新A市,穿过那层分隔位面的微妙界限,熟悉的现代都市景象逐渐取代了魔法界的奇幻风光。 车内的气氛比去时轻松了不少,爱丽儿和班尼偶尔交谈几句,郑严则继续研究着他的千棱镜数据,理查德虽然心事重重,但也配合着一路说笑,顺利地返回了位于b国郊外的独立小队据点——那座如今已成为多方势力临时联络点的古典庄园。 车辆缓缓驶入庄园大门,停稳,几人刚进门,正准备感慨一句“还是家里好”,却意外地看到庄园大客厅的门廊下,站着一个高大的、戴着半脸面具的熟悉身影。 “卓雷大哥?”班尼惊讶地叫出声来。 来人正是敖别的养子,卓雷。 他巨大的身躯像一座铁塔般矗立在那里,脸上那张遮住下半部分狰狞伤痕的面具在夕阳余晖下泛着冷硬的光泽,自从上次在研究院指控华鉴失败后,他便被阿海的本体召回c国处理同济堂事务,众人已经有一段时间没见到他了。 “卓雷?你怎么来了?”理查德也有些意外,迎了上去。 卓雷看到他们,面具下的眼神似乎柔和了些许,他微微躬身,算是行过礼,声音透过面具显得有些低沉:“当然是来送东西,我这次来可是带了礼物的。” 他的脚边放着几个看起来颇为沉重的、充满东方韵味的礼盒。 “哇!还有礼物吗?”爱丽儿好奇地凑近。 卓雷点了点头,开始分发礼物,显然给每个人的礼物都是特意挑选的,而且毫无疑问,它们价值不菲。 他递给班尼一个长条状的木盒,里面是一支铭刻着防护符文的魔法羽毛笔,能小幅提升书写魔法卷轴的稳定性和成功率,正适合对魔法充满兴趣的班尼。 送给爱丽儿的则是一个晶莹剔透的玉瓶,瓶身流淌着柔和的水蓝色光晕,里面装着“凝海露”,是滋养和纯化水元素天赋的珍品,对任何水生种族都大有裨益。 给郑严的是一块非金非玉的黑色石板,上面天然生成着繁复而规律的纹路,散发着奇异的暗属性灵力,对于痴迷研究千棱镜的郑严而言是自然无价之宝。 郑严向来知道什么时候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立刻真诚的道了谢,至少他看起来是非常真诚的。 最后,卓雷将最大、也是最沉的一个雕花木盒,以及另外几个大小不一的锦盒,一起推到了理查德面前。 理查德看着眼前这一堆包装精美的礼盒,心中不由得升起一丝期待,同济堂如此用心,给他的会是什么呢?强大的法器?稀有的修炼资源? 他首先打开了那个最大的木盒。 盒盖掀开的瞬间,没有预想中的法器光华或能量波动,只有一片几乎要闪瞎人眼的、沉甸甸的金色光芒。 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的,是满满一盒切割标准、纯度极高的金条,在夕阳下反射着最直接、最纯粹的财富光芒。 “……?” 他愣住了,下意识地以为卓雷是不是拿错了礼盒,给其他人的都是精心挑选、有助于实力提升的宝物,怎么到了他这里,就变成这么……实在的东西了? 他抬起头,张口刚想询问“卓雷,你是不是不小心拿错了……”,卓雷却像是没看到他的疑惑,又将另外几个锦盒往他面前推了推,示意他继续打开。 理查德带着满腹疑惑,依次打开剩下的盒子。 第二个盒子里,是成套的、做工极其精湛的翡翠首饰,碧绿欲滴,光华流转,一看便知并非凡品,而是正儿八经的法器级珠宝。 第三个盒子,里面是一对龙凤呈祥的羊脂白玉佩,温润无瑕,蕴含着宁静心神、调和气息的温和力量。 第四个盒子,则是一柄古朴的短剑,剑鞘上镶嵌着各色宝石,剑未出鞘,已能感受到其内敛冰属性魔力(或者应该叫灵力),显然也是一件不可多得的宝贝。 每一个盒子里的东西,单拿出来都价值连城,而且明显不是随便凑数,都带着浓厚的东方文化和修真色彩。 理查德看着眼前这一字排开、珠光宝气几乎要晃花人眼的“礼物”,非但没有感到喜悦,反而瞬间感到后背开始冒冷汗了,这规格……这搭配……怎么看都不像是普通的见面礼或任务奖励啊,这沉甸甸的质感,这寓意明确的图案(龙凤的图案他在c国文化相关的书籍上看过,该不会是他想的那个意思吧……),还有这法器珠宝的配置…… 他结结巴巴地抬头,看向卓雷,试图将这些过于贵重的“礼物”推辞掉:“卓、卓雷,这些太贵重了!我不能收,这……” 卓雷似乎很不理解他为什么想要退回,粗犷的眉毛微微皱起,他没有立刻回答理查德,而是下意识地抬起头,将目光投向了主宅内部的楼梯方向,那眼神中带着明显的请示意味。 理查德心中猛地一跳,顺着卓雷的视线望过去。 只见二楼的楼梯转角处,一个人影正缓缓拾级而下。 那人穿着一身用料极尽考究、绣着繁复暗纹的鹅黄色长袍,宽大的袖口随着步伐轻轻摆动,乌黑如墨的长发用一支简单的银簪束起,露出那张理查德无比熟悉的、秀丽绝伦的脸庞,漆黑的杏眼清澈依旧,肤色白皙胜雪,淡粉色的唇瓣抿着一个自然的弧度。 是阿海……但又有些不同。 眼前的“阿海”,周身萦绕的不再是理查德记忆中那淡淡冰冷水汽,而是一种古朴雅致、带着微苦药香的草木熏香,他的气质似乎也少了几分傀儡假身的麻木,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温柔与威仪。 理查德不确定地轻声唤道:“阿海?” 阿海的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楼下客厅桌上那一字排开、光芒璀璨的礼盒,然后才将视线落在理查德身上,语气平淡自然,仿佛在讨论今天天气如何: “嗯?不喜欢吗?”他微微偏头,带着疑惑:“那我让朝阳再换一批?” 理查德喉咙有些发干,他看着阿海那理所当然的表情,又看看桌上那堆足以买下半个J市的“礼物”,脑子里瞬间被无数个问题塞满,一时竟不知该先问“你是本体吗?”还是该问“这该不会是聘礼吧?!” 敖别见理查德只是瞪着眼睛看着自己,一言不发,似乎更疑惑了,他微微蹙眉,耐心地解释道:“按理说,聘礼是该送给你的长辈过目,征得他们同意的,但是……”他顿了顿,没有继续说下去:“我和朝阳商量后,决定直接送给你本人更为妥当,你看看还缺什么,或者有什么特别想要的,告诉我,我再让人送过来。” “聘、聘礼?!” 理查德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几乎是尖叫出来,脸瞬间涨得通红,“不是!等等!阿海!你先等等!我什么时候答应和你结婚了啊?!” “噗——” 旁边传来郑严的一声嗤笑,他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看好戏的表情,挥了挥手,对还在状况外的班尼和爱丽儿示意了一下,又拍了拍卓雷的手臂,低声道:“散了散了,家务事,外人凑上去小心被误伤。” 班尼和爱丽儿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脸上纷纷露出恍然大悟又带着揶揄的笑容,爱丽儿甚至还偷偷对理查德比了个加油的手势,然后几人便非常“识趣”地迅速溜走,把整个客厅空间留给了石化在原地的理查德和一脸坦然的阿海。 阿海看着理查德激烈的反应,很不理解地歪了歪头,眼神纯然困惑:“那天你问我年纪的时候,我不是已经和你说过结婚的事情了吗?你当时并没有拒绝啊,只是在改换肉身共享寿命的事情上有迟疑而已。” 他顿了顿,又抛出一个更重磅的消息:“而且,是昨天w.U.A.的高层主动来找我提议联姻的,理查德,你身为当事人,居然不知情吗?” 什么?! w.U.A.主动提议联姻?! 理查德的大脑仿佛被一道惊雷劈中,瞬间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运转起来。 前天,他刚和彼得、华鉴透露了想和阿海结婚然后退伍的谎言,试探他们的态度。 第二天,他就带着郑严他们去了魔法界找地元素核心。 而华鉴他们,竟然就趁着他不在、忙于应对虫母的这两天时间,直接绕过他,去找了同济堂,提议联姻?! 今天,虫母的事情刚告一段落,升衔的命令就来了,紧接着,就是阿海那想到什么做什么的超强行动力(说真的,同济堂收养的那些孩子们完全不管一管他吗)第二天就带着这堆积如山的“聘礼”上门…… 华鉴!你算计我! 一边用升衔把他绑在w.U.A.的系统里,一边又迫不及待地把他打包送给代表东方势力的同济堂? 这女人到底想干什么?! 第102章 交心(2) 理查德几乎是半推半拥地将阿海带离了客厅,他现在脑子乱得很,急需一个安静的空间来理清思绪。 他带着阿海走向二楼,那个属于阿海假身、也是他们之前日日夜夜相处的房间,推开房门,熟悉的布置映入眼帘,而那个与眼前的阿海一般无二、只是气息更显单薄沉寂的假身,正如同沉睡般安静地躺在靠窗的软榻上。 看到假身的瞬间,理查德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消失了,他关上门,后背抵住房门,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目光复杂地落在眼前的阿海身上。 “你……真的是本体?”尽管已经确认,他还是忍不住又问了一遍,看着眼前的阿海。 阿海点了点头,漆黑清澈的杏眼里带着点疑惑,似乎不明白理查德为何还要确认:“自然是我,假身需我分神操控,此刻无需它活动,便让它沉眠节省灵力了,刚才你们回来前我正在检修假身,之前我就觉得这个假身有些迟钝了,改天我做个新的。” 确认了是本体,理查德心中那因被华鉴和马丁家族算计而翻涌的烦躁奇异地被压下去不少,面对这个假装精明实则单纯得可以的家伙,他那些关于权力博弈的算计似乎都显得有些不解风情。 他走上前,暂时将华鉴和马丁家族抛在脑后,双手轻轻捧起阿海的脸,指尖传来的触感冰凉细腻,如同上好的玉石,但…… “不对啊,”理查德微微蹙眉,指尖用了点力按了按,“你是本体,但为什么脸还是这么硬?”他记得之前假身的触感也是如此,假身是冰块捏的东西当然坚硬,但阿海本体是生物啊。 阿海被他捧着脸,也不挣扎,只是眨了眨眼睛,随即露出一抹温柔又带着几分天然傻气的笑容,解释道:“因为龙族有龙鳞啊,只是化形时隐去了形态,但鳞片的防护还在,对人类来说,自然是硬的,而对那些身体强度极高,可以无视龙鳞防护的存在来说,触碰我时,感觉就会是软的了。” 他看着理查德,眼神亮晶晶的,带着期待:“将来你若是修炼锻体之术,肉身强度提升,没准也能有这么一天呢?” 这直白又带着点幼稚的炫耀,让理查德心头一软,方才的郁闷都被冲淡了不少,他看着敖别近在咫尺的、精致无瑕的脸庞,那纯然为他而展现的喜悦和期待,只觉得可爱得紧,忍不住低头,在他微凉而坚硬的脸颊上轻轻亲了好几下,如同啄木鸟一般。 阿海被他亲得有些痒,微微缩了缩脖子,却没有躲闪,只是耳根悄悄泛起淡粉色,安静地任由他亲近。 腻歪了片刻,理查德将额头抵在阿海的额头上,轻轻叹了口气,阿海是真心实意地为联姻(或者说在他认知里就是事实上的“喜结连理”)而开心,这份纯粹的情感做不得假,理查德自己扪心自问,能与心爱之人(呃……龙)结婚,他内心深处也是期盼和喜悦的。 但是……这背后推动的手是华鉴和马丁家族,这让他如同吞了一只苍蝇般恶心,感觉自己成了一场政治交易的筹码,这让他如何能坦然接受? 一边是情感的向往,一边是理智的抗拒,理查德陷入两难,眉头不自觉地紧紧锁起。 阿海虽然不擅长人心鬼蜮的谋略,但他天性敏感,尤其对在乎之人的情绪变化感知极为敏锐,他立刻察觉到了理查德那份深藏的纠结与沉重。 “理查德,”他轻轻唤了一声,声音柔和,“你不开心吗?因为不想和我成婚?”他的语气里带着紧张和失落,直直地望着理查德的眼睛,没有任何迂回。 理查德看着他清澈见底、几乎能倒映出自己影子的黑眸,心中一紧: 他当然想! 但是他还记得之前与阿海单独谈话,内容立刻就被华鉴知晓的事。 想到这里,理查德没有立刻回答阿海的问题,他手臂一收,将阿海更紧地搂进怀里,动作亲昵,仿佛爱侣间的耳鬓厮磨,他的嘴唇贴近阿海的耳廓,呼吸温热,看似在说悄悄话,但他的右手却悄然握住了阿海的左手,手指在他冰凉的掌心上,一笔一划,清晰地写下了几个字: 这 里 被 监 听 了。 阿海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他几乎是本能地想要抬头环顾四周,寻找可能的监听设备或法术痕迹,但理智让他立刻压制住了这个冲动,他保持着依偎在理查德怀里的姿势,脸颊甚至更贴近了他的颈窝,仿佛在汲取温暖。 他沉默了几秒,似乎在消化这个信息,也像是在思考对策,随即,他抬起头,声音依旧柔柔的,带着点回忆的飘忽,仿佛完全沉浸在二人世界里,说起了看似毫不相关的话题: “理查德,你还记得那天在这个房间,你把启砺和坤仪的遗物送还给我时,我说过的话吗?” 理查德心念电转,立刻明白了他的意图,启砺和坤仪,正是十五年前护送爱丽儿逃离海底之国、最终殉职的那两位同济堂收养的孩子,当时敖别情绪崩溃,确实说过…… “你是说……看记忆?”理查德顺着他的话,压低声音,仿佛在确认一件私密的往事,“但是,呃,现在吗?” 阿海点了点头,脸颊在理查德颈侧轻轻蹭了蹭,动作亲昵自然:“十四年前,d市的事情,还有之前在海底之国,许许多多的事情……我觉得很重要,也想让你更了解一些事情,而且想听听你的看法。”他的理由听起来合情合理,带着对伴侣的信任和依赖,“而且,单纯用语言讲述,可能会遗漏很多重要的细节和感受。” 他稍微抬起头,看着理查德,眼神清澈而认真:“所以,这次过来,我特意带了连接心魂的法器来,意识世界的交流,比现实要快很多,时间流速大概能有五十倍之差,没准等我们‘聊’完,卓雷他们正好把晚饭做好了呢?” 意识连接,心魂交流? 理查德立刻抓住了关键,这不仅是查看记忆,更是意识的直接交融,这种层面的沟通,完全超越了声波、魔法传讯等常规监听手段的范畴,绝对安全。 阿海在这个时候提起这件事,用意再明显不过了——我们需要一个无法被监听的环境深入交谈。 “好。”理查德没有任何犹豫,立刻点头同意。他也迫切需要一个安全的空间,来与敖别商讨应对华鉴的策略,以及……理清他们之间这被强行加速的关系。 见理查德同意,阿海脸上露出一抹安心的浅笑,他从那宽大的袖袍中——那看似普通的衣袖仿佛内藏乾坤——取出了一截细细的,红色的丝绳,丝绳色泽鲜艳,质地非凡,隐隐流动着灵光,长约半米。 阿海的动作很轻柔,小心翼翼地,将红绳的一端系在自己纤细白皙的左腕上,打了一个繁复而精致的结,然后,拉过理查德的右手,将另一端同样郑重地系在他的腕间。 当绳结落成的刹那,理查德感到腕间微微一热,紧接着,一股清凉、温和却又无比深邃的意识流,如同初春融化的雪水,顺着那红绳搭建的无形桥梁,轻柔地探入了他的意识海。 这感觉并不突兀,也没有任何被侵犯的不适,反而像是一道邀请,一道敞开的门扉,几乎是本能地,理查德也放松了自己的心神,任由自己的一缕意识延伸出去,如同触须般,与那股清凉的意识轻轻触碰、连接在一起。 嗡—— 一种奇妙的共鸣感在两人之间产生。 下一秒,理查德感到周身猛地一轻,仿佛灵魂脱离了肉体的沉重枷锁,变得无比轻盈、自由,而周围现实世界的一切——房间的布置、窗外细微的风声、甚至时间的流逝——都瞬间变得极其缓慢、凝滞,如同陷入了粘稠的琥珀之中。 那种感觉,就像是高速运动的物体突然被放慢了数倍,一切都显得拖沓而沉重。 “你还好吗?理查德?”阿海的意识之音在他“耳边”响起,这声音并非通过耳朵听到,而是直接在他的意识中回荡,清澈、宁静,带着关切。 理查德因为这突如其来的极致轻盈和与现实世界的剥离感,意识有些晕乎乎的,像是喝醉了酒,又像是漂浮在无重力的云端,他努力集中精神,在意识中回应: “还、还好……就是有点……轻飘飘的……”他的意识传递出些许不适和新奇。 阿海的意识传来一阵温和的笑意,如同春风拂过湖面:“第一次都会有些不适应,放松,跟随我,习惯就好。” 在这片唯有彼此意识存在的、时间流速迥异的空间里,他们终于获得了绝对的安全与私密,外界的一切算计与喧嚣,都被暂时隔绝,两颗心在意识层面毫无阻碍的靠近。 第103章 十六年前 与他人意识相连的感觉十分奇妙。 惯常的交流流程,是先有想法,在脑海中组织成语言,然后用嘴说出口,声音通过空气传播,对方的耳朵接收,最后大脑再理解其中的意义,繁琐,且存在误解的可能。 但此刻,理查德的意识与阿海的意识通过那根神奇的红绳紧密相连,他心念刚动,一个关于华鉴算计的疑虑才刚刚形成轮廓,甚至还没来得及组织成完整的句子,这个“想法”便已经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带着清晰的涟漪,直接传递到了阿海的意识中。 而下一瞬,阿海的回应便已带着了然与一丝惊讶,直接回响在他的意识里,仿佛本就是他自己的一个念头: “你在反对华鉴的时候,以和我结婚为由提出退伍,来试探他们对你的态度?而华鉴第二天便派w.U.A.向我提出联姻,并且找了个理由给你升衔,一边把你绑在w.U.A.,一边又在撮合你和我?” “没错。” 理查德的意识肯定道,并且十分无奈:“而且你不知道的是,在很久以前,内斐丽特刚刚来到b国的那天,华鉴就在意图明确地指示我‘与你打好关系’。” 阿海的意识沉默了片刻,传递来困惑的情绪:“这倒是奇怪了……我仔细回想,似乎只在虫母从研究院首次逃脱那天,与华鉴有过一面之缘,当时只觉得她心思颇为深沉,但本源并非邪恶之辈……难道我看错她了?” 他的意识里带着点自我怀疑,毕竟他一向对自己的直觉很有信心。 理查德立刻想起了阿海曾经自信满满说过的话,意识中带着些许调侃:“……我想起来了,你自称看人从不出错,这个真的是真的吗?毕竟华鉴也对我说过,‘我不是你们的敌人’,但紧接着她就在背后撺掇测试用言语打压甚至肢体暴力对待郑严,我真的对她信任不起来。” 被理查德这么一说,阿海的意识似乎有些窘迫:“至、至少在华鉴以外的人身上很准的嘛!从来都没出错过!……不过,本质上,这只是我的直觉,论可靠程度,自然是你们一步步调查出的事实更应该被参考……” 他的“声音”越说越没底气。 理查德的意识叹了口气:“唉……也罢,我、郑严、内斐丽特、亚伦,我们四个人加起来都猜不透她的真实想法和目的,没道理加上你,五个人就能瞬间参透了——还是先说说眼前的事吧,你的记忆,从什么时候开始?十四年前?不,从十六年前,你第一次来到西方,去爱丽儿的故乡海底之国做客开始?” “好,那就从那时候开始——” 话音刚落,理查德只觉“眼前”的意识景象猛地一晃,如同镜头切换,下一瞬,他已“站”在了一片光怪陆离的混沌之中。 周围不再是他们房间的抽象意识边界,而是漂浮着许许多多被扭曲、撕扯、变形的幻象碎片,它们如同破碎的镜面,映照出模糊不清的色彩与轮廓,这些,显然就是阿海记忆的原始片段,尚未被整理和解读。 与此同时,阿海的意识在他面前,不再是无形的波动,而是开始缓缓凝聚、塑形,光芒流转间,一条柔韧修长的白龙出现在意识空间中,这条白龙泛着珍珠般温润莹洁的色泽,鳞片细腻,姿态优雅,但体型比理查德之前见过的那个庞大本体要小得多,从头到尾恐怕不到两米的长度。 这条小巧的白龙在二人相连的意识空间中轻盈地游弋了一圈,然后缓缓来到理查德那团尚未定型的意识光团旁边,它没有用爪子,而是以一种更精微的意识操控,如同收纳一地的碎片般,一点一点地将理查德散乱、无形的意识光晕温柔地收拢、引导。 理查德顺从着这股牵引力,好奇地尝试着像阿海那样,将自己的意识凝聚起来,出乎意料的,这个过程并不困难,很快,他那团模糊的光晕逐渐收缩、塑形,最终凝结成了一个与他现实外表一般无二的、半透明的人形意识体,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感觉无比新奇。 “嗯!学得真快!” 白龙形态的阿海传递来开心和赞赏的情绪,龙首亲昵地蹭了蹭理查德意识体的手臂。 理查德也笑了,伸手轻轻拍了拍白龙光滑冰凉的脊背,动作自然:“嘿,可别小看人类的学习能力啊。” “抓稳了。” 阿海的意识突然提醒道。 抓稳?理查德还没反应过来要抓什么,便看到小白龙身形一摆,龙尾灵巧地卷住了他的手腕(意识体的触感很奇妙,并非物理接触,而是一种更本质的连接感),然后带着他,一头扎进了前方那些扭曲、破碎的记忆幻象之中。 —————————— 意识的穿梭带来短暂的晕眩,随即景象豁然开朗。 “父亲。” 一个年轻的男声响起,说的是c国语,但理查德却能直接理解其含义,那声音听起来不过十七八岁,和班尼同龄,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和张扬。 “父亲?” 声音靠近了些。 “父亲!” 带上了点无奈。 “父——亲——!” 最后一声几乎是贴着耳朵喊的。 理查德的意识“睁开眼”,发现自己正处于一个奇特的视角——他仿佛幽灵,悬浮在一个古色古香的房间半空,而在他下方近在咫尺的地方,一个穿着繁复紫色袍服的“阿海”正毫无形象地趴在一张雕花木桌上,睡得不知天地为何物。 这突如其来的视角转换让理查德的意识体猛地一个激灵,差点从半空栽下去,盘踞在他身旁的白龙形态阿海及时甩动龙尾,一股柔和的力量将他托住,稳回了龙身盘踞形成的、仿佛懒人沙发般的安稳区域。 “怎么了,理查德?” 阿海的意识传来关切。 几乎同时,下方那个趴在桌上的紫袍敖别(为了方便区分,理查德决定用“敖别”称呼他)也被那声大喊惊醒了,迷迷糊糊地抬起头,揉着一夜过去十分僵硬的肩背,龇牙咧嘴地从桌上爬起身,带着刚醒的慵懒和不满,嘟囔着回应:“怎么了,启砺?” 理查德立刻循声望去。 桌子的对面,站着一个黑发黑眼的少年。 他留着利落的短发,眉眼飞扬,带着一股尚未完全褪去的稚气与初现的锋芒,正处在少年与青年之间的微妙年纪,他穿着一身蓝金双色的劲装,衣料华贵,刺绣在不知名光源下闪着细碎的光芒,整个人看起来张扬不羁,神采奕奕,活脱脱一个在优渥环境中受尽宠爱、自信满满的世家小少爷。 敖别叫他“启砺”。 理查德心中一动,他记得这个名字。 正是在海底之国废墟中,与那位名叫坤仪的女孩一同殉职的、同济堂收养的孩子,他带回了启砺的银徽和断剑,带回了坤仪的扇子扇骨。 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从意识连接的另一端传来,他下意识地看向盘踞在自己身边的阿海,白龙的脸上看不出太多表情,但理查德清晰地感受到一股深沉而克制的悲伤与思念,如同寂静的海流,缓缓漫过他的心间。 阿海……他很想他们,他甚至有些不敢去看下方那个鲜活、生动的启砺。 理查德轻轻拍了拍白龙的头顶,动作带着安抚,甚至故意恶作剧般把他那漂亮的、半透明的背鳍拍得东倒西歪。 阿海委屈地抬起头,幽幽地看了理查德一眼,传递来埋怨的情绪。 理查德立刻在意念中抱歉地笑了笑,但这番小小的互动冲淡了空气中弥漫的悲伤,让凝重的气氛缓和了不少。 下方,醒过来的敖别还在揉着肩膀,一脸没睡够的茫然。 而少年启砺已经双手叉腰,语气带着催促:“船要到了!快起来洗漱打扮一下!坤仪正忙着给你找合适的礼服呢!别让她等太久!” 随着启砺的话语,理查德的“视野”也随之扩展,他这才注意到,他们所处的这个房间,并非固定在陆地上的建筑,透过雕花的窗棂向外望去,看到的不是天空或街景,而是深邃的、荡漾着瑰丽光斑的海洋,各种奇形怪状、散发着柔和荧光的深海生物在窗外悠然游过。 他们此刻,正身处一艘华美至极的巨大画舫之中,这画舫不知以何种动力,在深海的洋流中快速且平稳地行进,一层无形的、散发着淡淡灵力的屏障将海水完全隔绝在外,使得画舫内部干燥而舒适。 画舫内的布置极尽精致,床褥、桌椅、屏风、香炉一应俱全,充满了浓郁的东方古典韵味,只是,看敖别这趴在桌上睡着的狼狈样子,昨晚不知在捣鼓什么,竟然睡得如此沉,连启砺叫了这么久才醒。 十六年前,同济堂平定东方各大势力的矛盾后开始向西方探索,此时海底之国尚未覆灭,而启砺和坤仪,这两个被他收养的孩子,此刻还如此鲜活地在他身边…… 第104章 十六年前(2) 理查德悬浮在半空,阿海盘踞在他身边,龙首微垂,安静地注视着下方的过往。 下方,敖别总算彻底摆脱了睡意,他揉了揉依旧有些发僵的脖颈,脸上带着点被抓包的讪讪,嘟囔着:“知道了知道了,这就起……” 他刚站起身,准备去屏风后洗漱,房间的门又被轻轻推开了。 一名少女慢悠悠地走了进来,她看起来与启砺年纪相仿,约莫十七八岁,穿着一身与启砺同色系、但样式更为繁复精致的蓝金裙装,裙摆绣着细腻的云水纹路,她的容貌清丽,黑发如瀑,只是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平静得甚至有些淡漠,她手里空着,什么也没拿。 “父亲。”少女开口,声音平铺直叙,听不出什么情绪起伏,“我刚才不小心,把准备给您出席典礼的礼服打翻,掉进地上尚未清理的污水里了。”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敖别,语气依旧没什么波澜:“所以,您现在没礼服穿了。” 此言一出,还没等敖别反应过来,旁边的启砺先炸毛了。 “什么?!”少年猛地跳了起来,指着坤仪,声音都拔高了一个度,“掉污水里了?!我们挑了一个下午!好不容易才选定那套海绡金纹的,怎么就掉污水里了?!坤仪你的法术呢?!你不是土水双灵根吗?清洁术也洗不干净?!” 敖别被启砺这一连串的质问轰得有点懵,下意识地就想打圆场,弱弱地开口:“启砺,别着急,一件礼服而已,或许……” “你闭嘴!”启砺正在气头上,闻言立刻调转枪口,手指差点戳到敖别的鼻尖,劈头盖脸就是一顿训斥,“您知道海底之国的宫廷宴会多重要吗?!这是咱们同济堂第一次正式拜访西方的重要势力,代表着东方修真界的脸面!穿着沾染污秽的礼服出席,像什么样子?!让人家怎么看我们?!说我们连基本的仪容都打理不好吗?!” 敖别被训得缩了缩脖子,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辩解,但在启砺那喷火的目光注视下,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像个做错事的孩子般低下了头。 悬浮在半空的理查德看到这一幕,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他下意识地转头看向身边的阿海,意识中传递过去一个带着强烈吐槽意味的念头: “我说……从他们的相处模式里,我可真是一点都看不出你身为‘父亲’的威严啊……” 分明是操心过度的孩子和不靠谱老父亲(虽然外貌上看更像兄弟)。 阿海接收到他的意念,非但没有丝毫尴尬或反省,反而传递来一阵温和的笑意,意识里充满了理所当然的纵容: “孩子们活泼些,有自己的主见,是好事啊,我看着他们这样,心里就很高兴。” 理查德:“……” 他彻底无语了,这溺爱程度简直没眼看,难怪启砺和坤仪管教起他来如此顺手。 下方,坤仪依旧靠在门框上,面无表情地看着敖别被启砺训得抬不起头,过了好一会儿,等启砺的气稍微顺了点,她才仿佛刚想起来似的,慢悠悠地补充道: “哦,我想起来了。” 启砺和敖别同时看向她。 坤仪用她那平板的语调继续说:“刚才不小心掉进污水里的那件,好像是备用的那套礼服,我们昨天挑了一下午,最后选定的那套海绡金纹的主礼服……好像还在那边的衣架上挂着呢。” 空气瞬间凝固。 启砺那张俊朗的脸庞表情瞬间僵住,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他幽怨地瞪向坤仪,从牙缝里挤出声音:“坤、仪,这么大的事情你也能弄错?!” 坤仪无所谓地耸耸肩,脸上终于有了一丝极淡的狡黠笑意,目光转向一旁明显松了口气的敖别,语气依旧平淡,但最后两个字却刻意加重了读音,带着一股无形的压迫感: “我看父亲比预定的起床时间,足足晚了半个小时,我还以为,礼服穿哪件,或者干脆穿不穿,对您来说都不是什么大事呢,不然……怎么会把这么重要的起床时辰都给忘了呢?” 她微微歪头,看着敖别,轻轻吐出两个字:“您说对吧?” “父、亲。” 这声“父亲”叫得敖别一个激灵,旁边的启砺也立刻反应过来,对啊,归根结底,源头还是父亲赖床。 他立刻收起了对坤仪的埋怨,转而用更加严厉、混合着失望和恨铁不成钢的眼神盯着敖别。 敖别在那两道灼热的视线夹击下尴尬地笑了笑,态度极其良好地认错:“是我的错,我的错,不该睡过头,耽误了时辰……我这就去梳洗!立刻!马上!” 说完,他几乎是脚底抹油,趁着启砺和坤仪还没组织起下一轮攻势,迅速拔腿,一溜烟地冲出了房间,奔向画舫的洗漱间,那背影颇有几分落荒而逃的意味。 悬浮在空中的理查德看着这一幕,不由得失笑,他身边的阿海也传来一阵愉悦的意念波动,似乎很享受重温这段记忆。 “走吧,理查德,我们跟过去。” 阿海用尾巴轻轻碰了碰他,意识引导着他,如同两个幽灵穿透墙壁,跟上了敖别的脚步。 画舫内部的设施齐全得超乎想象,他们跟着敖别来到一间宽敞的换衣洗漱间,此时,启砺和坤仪也已经跟了过来,正指挥着几个看起来像是机关傀儡一样的侍从,将一套极其华美的礼服展开。 那套礼服果然如坤仪所说,是蓝金双色的主调,但与启砺的利落劲装和坤仪的靓丽裙装不同,敖别的这套礼服样式更加庄重华丽,充满了与北海郡王身份相配的威严气度,鲜艳的青蓝色的底料如同春日的晴空,上面用金线绣满了繁复的龙纹、云纹和海浪纹样,在夜明珠的光芒下流光溢彩,熠熠生辉,宽大的袖袍、层叠的衣襟,无不彰显着穿着者尊贵的身份。 只是,这礼服为了极致的视觉效果,显然牺牲了不少便利性,那长长的后摆和过于宽大的袖口,一看就知道会相当妨碍行动。 而启砺和坤仪身上的衣服显然已经是换好的他们自己的蓝金礼服,三人穿着同色系、明显是配套设计的礼服站在一起,乍一看,比起传统的父子、父女,他们更像是一位沉稳(虽然内在可能并非如此)的长兄,带着他骄傲的弟弟和冷静的妹妹。 联想到启砺之前说的“挑了一下午”,理查德忽然明白了——这哪里只是挑选出席宴会的正装,这分明是精心挑选的“亲子装”,这个认知让理查德觉得有些莫名的……可爱,心底那处柔软的地方被轻轻触动了。 他看向身边的阿海,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意识中流淌着的、对于这段时光的深深眷恋与温暖。 虽然敖别因为赖床而手忙脚乱,但在启砺的催促和坤仪看似漠不关心实则细节到位的辅助下,三人总算在画舫即将抵达目的地前,将一切准备妥当了。 画舫的速度渐渐慢了下来,透过换衣间的琉璃窗,可以望见外界的景象发生了变化,深邃的海水中,开始出现一些散发着柔和光芒的、如同珊瑚丛般瑰丽的建筑群轮廓,一些骑着奇异海兽、手持发光三叉戟的人鱼卫兵,在画舫周围巡弋,姿态优雅而警惕。 终于,画舫彻底停了下来,仿佛触碰到了某种无形的边界。 敖别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自己那华丽得过分的衣袍,瞬间摆出理查德熟悉的庄重表情,启砺和坤仪则一左一右,默契地站到了他的身后稍侧的位置,神情肃穆,眼神锐利,瞬间进入了护卫的角色。 画舫的舱门缓缓开启。 门外,并非预想中的海底宫殿入口,而是一片被巨大、透明气泡笼罩的奇异空间,气泡外是深邃的海水,气泡内则干燥而充满空气,两列身穿银色铠甲、手持长戟的人鱼仪仗队,从画舫门口一直延伸到极远处一座若隐若现的璀璨宫殿门前,整齐划一地肃立着,为他们开辟出一条庄严的通道。 海底之国,到了。 第1章 记忆里的那天 【注:第一章的第一人称视角纯铺垫,本文是第三人称视角】 在地球的西北方,曾有过一个头顶着蔚蓝的天空,面朝着映天的大海,背靠着青翠的矮山,脚踩着白沙海滩,只有十几户人家的很小很小的渔村。村子叫什么我已经忘记了,或者它本来也没有名字,毕竟它实在是太小了。 我出生在那里,从我会下地走路的第一天,我就头顶蓝天,面朝大海,被青翠环绕,脚踩着白沙,好像世界上就只有这三种颜色。 【1985年3月29日】 昨晚兴奋的睡不着觉,躺在父母中间翻来覆去覆去翻来,直到爸爸被骚扰得忍无可忍,在我的痒痒肉上拧了一把,我才泪眼朦胧地闭上眼强迫自己睡觉。而再睁眼,发烫的阳光已经照在窗台的小玻璃摆件上,太阳反光正正刺在我眼皮上,把我叫醒了。 爸爸妈妈向我承诺过,如果我能做一个乖小孩的话,就会给我吃童话书里又软又香甜的大蛋糕,村子离城市太远,他们起个大早赶路,一个来回也要花掉大半天时间,现在还不是一天中太阳最高的时候,所以我今天要独自渡过一个白天了。 起床,洗脸,穿上我补丁最少的好衣服,戴着遮阳小帽出门去海滩玩耍。 赤脚奔跑在细软的沙滩上,一切都被太阳照得亮堂堂的,充满了希望与朝气。 今天是我的六岁生日。 【1985年3月29日10时23分】 今天的太阳很好,我带着小吊杆小鱼篓跑上码头,光脚丫在硬木板上发出一连串细小的啪嗒声,汤姆大叔回头笑眯眯地看着我,他的身旁已经放好了小板凳,袖珍的尺寸像是过家家用的玩具,我兴高采烈地坐上去,学着他的样子甩杆钓鱼:“早上好,汤姆大叔!” “早上好,理查德,我们的小王子,生日快乐。” 山姆大叔被晒得黝黑反光的脸上笑得皱纹都拧在一起:“你父母临走时嘱托过我照顾你,今天白天就陪着我这个老头子钓鱼吧,最大的鱼就是你的生日礼物,你喜欢吃什么?烤鱼?鱼汤?” “谢谢,不过我们不是每天都在吃鱼吗?”我笑嘻嘻地拆台,亲昵地贴着他坐下。 “那不一样,以前鲜美的鱼都是拿到市场去卖的,最后进到有钱人的肚子里——”汤姆大叔一伸手,捏了捏我肚上的软肉:“今天,最鲜美的鱼要吃进你的肚子里。” “鲜美和不鲜美的鱼有什么区别吗?我没吃过鲜美的鱼,难道它会在我的肚子里扑腾?”我故作担忧,看向自己的肚子。 “哈哈哈,不会的,孩子,它会在你的舌头上扑腾,你会一直念念不忘它的美味的。” “喔,听起来很值得期待。” 我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海风送来阵阵浪潮,太阳温暖地照在身上,好像时间停滞了,整个世界就剩下了这个小码头。 我惬意地眼一瞥海平线的尽头,有些不可置信地揉了揉眼睛,然后疑惑地问汤姆大叔:“鱼最大能长到多大呢?” 汤姆大叔半闭着眼,已经似睡非睡了:“看情况吧,最小的大鱼也非常大,最大的小鱼也小鱼非常小。”顿了顿,他抬起眼皮看向我:“你问这个干什么?” “这样啊,那那边的就是最大的大鱼喽?” 海平线那边,一道巨大的,不知是什么的生物剧烈扭动着,依稀可以看见它周身有一圈小黑点将它包围,有不少甚至已经爬上了它的身躯。 汤姆大叔好奇地抬头顺着我的目光看去,海面上风平浪静,他什么也没有看到。 他担忧的摸了把我的额头:“你是不是中暑了?” “不知道,什么是中暑?” 我双眼迷离地傻笑着,问。 汤姆大叔叹了口气,收好鱼竿和板凳,抱起我就往村里走去。 头昏昏沉沉的,我用力抬起眼皮再往那处看去,巨大扭动着的影子已经不见了。 【1985年3月29日17时33分】 醒来以后,太阳已经变成橘色了。 心心念念的生日,居然有大半时间是睡过去的。我钝痛的脑子沮丧地想到,挣扎了几下,从床上爬起来,正好看到贝克叔叔疾步而行的侧影,他身后跟着苏珊阿姨,和…… “妈妈?” 我沙哑的嗓子发出一声嘶嘶的气音,细如蚊呐,但是急于找到妈妈的想法战胜了身体上的不适,皮不是皮,肉不是肉的疼痛统统抛在脑后,不停用沙哑的嗓子念着:“妈妈……妈妈……” 没有人注意到我,他们手中拿着各种揉皱的纸片和硬币,塞在骑着自行车的贝克叔叔手里,贝克叔叔挥了挥手,快速地骑着自行车走了,而妈妈他们步行在后面,一起离开了村子。 我在昏暗的光线下追着他们走入黑暗的背影,浑身的不适在这一刻化作泪水,我腿一软,摔倒在沙子里。 “我的天啊,理查德,你怎么出来了!” 身后传来玛莎姐姐的惊惶叫声,她快跑到我身边跪下,把我抱起来,沾着皂角气味的双手擦去我脸上被泪水挂住的沙子。 “玛莎……姐姐……” 我的声音太过沙哑,玛莎姐姐被吓了一跳,赶忙将我抱回她家中喂了些清水,她人很好,很温柔,一边安慰我:“没事的,你爸爸一定会没事的,大家都去救他了”。 爸爸怎么了,他出什么事了? 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心慌得厉害,但是说不出一句话,我的嗓子太肿痛了,光是吞咽清水就疼得要死。 “不要害怕。” 玛莎姐姐说: “他不会死的。” 【1985年3月29日21时45分】 海水不安定地翻涌拍打着海岸,溅起的水花冰冰凉凉,打湿了我的腿和脚,海风像刀子般激烈地吹着,刮得人生疼。 可是再疼又怎么样呢,爸爸比我更疼,玛莎姐姐说他被四轮汽车碾了腿,鲜血流了一地,那该有多疼啊。 我背靠着矮山的山壁,蜷缩一团,崩溃地哭着。 都是我的错,如果不是我非要吃白面包,爸爸就不会遇到这种事了。 都是我的错。 都是我的错。 夜晚的大海,像夜晚的天空一样黑,水和天连成一片,变成一张看不见边际的大嘴,要将我吞噬。 吞噬就吞噬吧,反正我已经不能承受现实的一切了。 我这么想。 忽的,潮水猛地上涨,我在一瞬间就浸进了水里,屁股和小腿都被打湿了,可这潮水来的快去的也快,等我抬眼看时,水已经退远了,而岸边,多了一个湿淋淋的人。 他是谁? 黑色直直的长头发,眼睛也是黑色的,穿着样式奇怪的连衣裙,我从没见过这样的人。 他无力趴跪在沙滩上,用力咳嗽了几声才缓缓抬起头朝我看过来,表情是难掩的疲惫。 “■■■■?■■■■■■?” 他说话了,用我听不懂的语言。 我茫然地眨眨眼,又落下几滴泪,本就脏兮兮的脸因为泪水黏哒哒的。 那人痛苦地深呼吸,然后像是强憋着一口气般,清俊漂亮的脸上换了温柔的笑容,他从沙滩上爬起来,摇摇晃晃走近。 一步,两步,三步……扑通一声,他跌坐在我身边,伸出右手将我搂在怀里,他怀中的世界是那么的温柔安定,像不久之前爸爸抱着我教我认星星时一样。 “■■,■■■■■■■■。” 我还是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但是他的声音很温柔,像妈妈轻声细语哄发烧的我睡觉一样。 我再也撑不住了,我好悲伤,好痛苦。而爸爸妈妈比我更悲伤,更痛苦。 在他怀里,我撕心裂肺地哭到昏厥。 第2章 紧急归队 在命运冷酷的前进步伐里,任何东西都是微不足道的。 理查德.古德曼明白这个道理时,已经晚了,二十二岁,骨头缝里都透着战火和酒精的腥。 他十七岁就提枪握剑,在比地狱还脏的战场上,和那些鼻子与脚趾长在同一个地方的恶魔拼命,深夜六个小时的血肉横飞,全靠刺鼻的灵感喷剂强撑着精神,在黑暗里分辨敌我。 最后抱着黏糊糊,散发着恶臭的恶魔胎盘往火堆里扔时,他脑子里就剩一个念头:真脏。 幸好命够硬,二十一岁替长官扛了一发震爆弹,半身骨头碎成渣,却愣是捡回条命,光荣退役,在老兵医院里当了小半年的祖宗,出院还白捡了套带泳池花园的崭新小别墅。 部队没提归期那就是不用回呗。 他转头就在酒馆找了份看门的活儿,工作很简单,每天锻炼,再穿得紧身点秀身材,往那儿一站,让醉鬼们掂量掂量再考虑闹事。 拿着仨瓜俩枣的工资,住着白来的房子,贱命一条,乐得逍遥。 夜晚的霓虹里,他等着猎物,或者成为猎物。 没错,理查德.古德曼喜欢男人。 在欲望这方面他一向坦荡得很,懒得为这点“小众爱好”矫情,看对眼了,媚眼儿就抛过去。 让他意外的是,上钩的鱼还挺多,有的聊聊人生,有的直奔主题,心照不宣,碰上格外顺眼的,也不是没浪漫过。 日子就这么醉生梦死地溜走,直到三月二十九日,过完二十二岁生日,理查德带着一身酒气晃回他那小别墅。 成年男性,精力旺盛,他扯松领带,脑子里盘算着做些睡前运动,然后舒舒服服泡个澡上床睡觉。 叮铃铃—— 电话铃尖锐地刺破寂静,理查德眼睛一亮:“哈!是哪个这么主动?”他惬意地转了个圈,仰面摔进沙发,翘着脚接起电话,声音带着慵懒的笑意:“嗨,晚上好~” “晚上好,听声音,你过得不错。”听筒里传来的男声十分冰冷。 仿佛一盆冰水兜头浇下,理查德脸上的笑瞬间消失。 “四月五号归队,马丁中尉让我跟你对接,在你那的车站,早上七点,还需要什么,现在说。” “……艹你。”理查德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我不是gay。”对方的声音毫无波澜。 “谁和你说这个了。”理查德狠狠砸下电话,整个人从沙发滑到冰凉的地板上,瘫成咸鱼。 “去他的归队……” 他喃喃道,那句话怎么说来着,我本可以忍受黑暗,如果我未曾见过光明? 他现在只想说:我本可以忍受007,如果我没休过这一年假。 无论睡意或是运动的心思,全被这通电话搅散了,理查德深吸一口气,抓起外套又出了门。 夜风带着凉意,吹不散他满身的酒气和更深的烦躁,他踉踉跄跄地走着,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重复: 不想回去。 不想回去。 脏,累,痛。 深深刻在大脑里的恐惧翻涌上来。 不想回去。 “真冷啊……”他最终只能吐出这么一句无意义的抱怨,裹紧了单薄的外套。 恍惚间,咸腥的海风,灼人的阳光,模糊的家人笑脸……还有那个被他哭得一身狼狈的陌生男人……所有的温暖碎片,早被命运的车轮碾得粉碎,而他就像只被拴在车轮后的破布娃娃,除了被拖着走,还能做什么? 他跌跌撞撞拐进一家电影院,看都没看就买了张票,管他演什么《藏龙卧虎》还是《猫和老鼠》,他现在只需要一个藏身的角落,像只受惊的鼹鼠需要黑暗来提供安全感。 影厅里稀稀拉拉没几个人。 也是,这个点,正常人都在家吃着热乎饭呢。 理查德扯了扯嘴角,他这种孤魂野鬼才是异类。 灯光暗下,银幕亮起,理查德闭上眼,轻手轻脚缩进椅背,放任酒精麻痹神经。 军纪言:战士不能手抖。 但这可能是他最后放纵的机会了——自由地烂醉,自由地胃疼,自由地选择硬抗还是进医院。 反正,谁在乎? 理查德的意识逐渐沉入混沌。 “哇哦——” 观众席爆发的惊呼像根针,猛地扎进理查德混沌的大脑,他浑身剧颤,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 他抬手看表,发现自己睡了四十多分钟,银幕上刀光剑影,几个长袍广袖的身影打得天昏地暗,那纷乱的黑色长发,那飘逸的“长裙”,那听不懂的语言……莫名地,让他想起记忆深处那个模糊的男人。 好干净。 这个念头突兀地冒出来。 漆黑的发,苍白的肤,没有雀斑汗毛,透着一股子……近乎非人的洁净感。 他迷恋这种干净,从小他就把全家衣服洗得发白,战场上沾了恶魔污血,他能把自己在浴室里搓掉一层皮。 理查德猛地意识到,他找过的每一个男人,无一例外,都是那样的黑发白肤,纤细干净。 心口毫无预兆地传来一阵剧烈的麻痒,像有无数蚂蚁在啃噬,他最后看了一眼银幕,把那几个打斗的身影刻进脑子里,然后霍然起身,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影厅,售票员瞥了他一眼,懒得搭理。 冷风一吹,心脏的麻痒非但没缓解,反而变本加厉,像要炸开,脑袋也沉得像灌了铅,剧痛欲裂,生理性的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眼眶。 他扶着墙,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最终狼狈地跌坐在路边的长椅上,大口喘着粗气。 “砰。” 肩膀撞到了什么硬物。 理查德迟钝地转过头。 长椅另一端,静静地坐着一个人。 一头漆黑如墨的长直发,垂落在剪裁精良的风衣肩头,那人坐得笔直,一动不动,像一尊被遗忘在寒夜里的,过分精美的雕塑。 理查德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心脏的麻痒痛楚在这一刻攀升到顶点,他像被无形的线操控着,猛地伸出手,一把扳过那人的肩膀—— 对上了一双眼睛。 漆黑的,深不见底的眸子,里面盛满了沉郁的死寂和近乎非人的麻木。 “你……你是……”理查德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泪水模糊了视线,身体极度的不适撕扯着他的神经。 他想喊出那人的名字(虽然他并不知道那人的名字),或者别的什么,但所有的力气都在瞬间抽离。 黑暗吞噬意识前,他只看到那双深潭般的黑眸,冰冷地映着自己崩溃的脸。 咚。 身体重重栽倒。 第3章 得想个办法把他拐回家 理查德是被活活冻醒的。 寒气像无数细小的刀子,割得他浑身散架般剧痛,脑袋更是昏沉得像灌了铅,他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视野模糊了好一阵才聚焦。 映入眼帘的,还是那张脸。 那个黑发男人,姿势僵硬地坐着,目光没有焦距地投向远处灰蒙蒙的天空,紧抿的唇线绷得笔直,不知怎地,理查德竟从他完美却麻木的脸上,读出了一丝……悲伤? “你……”刚吐出一个字,喉咙就像被砂纸狠狠磨过,火辣辣地疼,嘶哑破碎得不成样子,紧接着就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 咳得眼前发黑,他才彻底清醒:自己还在这该死的街边长椅上,而他的脑袋,正堂而皇之地枕在男人的大腿上。 我靠。 结论显而易见:他昨天晕倒时直接砸人家身上了,这位“好心”的先生,一没把他送进医院,二没把他扔在路边自生自灭,而是莫名其妙地给他当了一整晚的人肉枕头,低头一看,身上还盖着对方那件看着就价格不菲的风衣。 难怪会发烧,理查德在心里叹气,合着这膝枕服务的代价是感冒啊。 察觉到他醒来的第一时间,男人立刻低下头,那双深潭般的黑眸落在他脸上,没有任何情绪,没有催促,没有询问,就只是看着。 理查德被这目光看得头皮发麻,挣扎着坐起身,每一寸肌肉都在抗议,他扯下身上的风衣,胡乱叠了两下塞回男人怀里,动作带着点自己也说不清的狼狈。 该说什么? 谢谢?还是问“为什么不送我去医院”? 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更重要的是,记忆里那张模糊了十几年的脸,此刻无比清晰,无比精准地重叠在眼前这张脸上。 是他,绝对错不了。 时光仿佛在他身上凝固了,那张美丽得近乎虚幻的脸,十几年过去,竟然一丝皱纹也无,这也是为何理查德能一眼认出他。 可是……感觉全变了。 记忆中的他,眼神明亮,带着些鲜活和……傻气? 绝不是现在这副被抽空了灵魂,只剩麻木躯壳的模样。 就在他思绪翻涌之际,男人已经慢吞吞地穿好了风衣,站起身,看样子准备离开。 一股强烈的冲动攫住了理查德,他几乎是本能地伸出手,一把攥住了男人风衣的下摆,嘶哑的声音冲口而出: “别走。” 这突兀的动作和喊声,终于在那张麻木的脸上撕开了一道细微的裂痕,男人停下脚步,微微侧头,黑眸里带着一丝单纯且纯粹的疑惑: “怎么了?” 听得懂。 他听得懂。 巨大的狂喜像电流般瞬间窜遍理查德全身,压过了高烧带来的昏沉和酸痛。机会。 他脑子转得飞快,脸上瞬间切换成一副虚弱,可怜巴巴的表情,嘶哑的嗓音硬是挤出几分泣音:“先生……咳咳……我,我在冷风里躺了一整晚,现在病得好重……头好痛,浑身发冷……家里没人,我这样子回去,怕是活不过今天了……” 他努力眨巴着因为发烧而水汽氤氲的眼睛,试图挤出点泪花,“求你了,好心肠的先生……送我回家吧?就在附近……银柏路27号……” 男人明显愣住了,他站在原地,沉默了几秒,眼神在理查德烧得通红的脸上和紧抓着自己衣角的手之间游移,最终,那点疑惑似乎被一种更熟悉的,难以对求助视而不见的本能压了下去。 “……好。”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但答应了。 理查德心中巨石落地,甚至有点想笑,果然是他,是那个在路边看到陌生人哭,就会伸出援手,没法视而不见的……好人。 男人伸出左手,理查德心中一喜,以为对方要拉自己起来,立刻把自己的手搭了上去。 然而,男人却只是不解地歪了歪头,似乎不明白理查德这个动作的意图,接着,他沉默地用另一只冰冷的手(那温度冰得理查德一个激灵)轻轻覆上他的额头。 “……是了。”男人垂下眼睫,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像呓语,“抱歉……我居然忘了……人受凉……会染风寒……” 这话里的古怪感让理查德心头一跳,忘了?染风寒?这措辞…… 他强压下翻涌的疑虑,没有追问,当务之急是把这个“过去”拴在身边。 男人的手臂看似随意地轻轻一使力——那力道却大得惊人,直接把理查德从椅子上稳稳地提了起来。 “还能走吗?” 理查德脚下发飘,顺势就往他身上靠,男人的身体瞬间僵硬得像块钢板,他几乎是立刻用更轻柔的力道扶稳理查德,同时不着痕迹地微微后退,拉开了几厘米的距离。 他很害怕? 理查德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小动作,他见好就收,站稳身体,点头示意自己能走,同时在心里的小本本上默默记下一笔。 两人并肩走在清晨微凉的街道上,男人一直保持沉默,为了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也为了试探,理查德故意脚下踉跄了一下。 另一条手臂几乎是瞬间抬起,虚虚地环在他身侧,语气带着关切:“你还好吗?” 理查德心中那个“把他留下来”的念头愈发强烈,这不仅仅是对过去的追忆,更像溺水者抓住唯一的救命稻草—— 这个突然出现的人,是他混沌生活中唯一清晰,唯一能抓住的旧日残影。 “我还好,先生。”理查德稳住身形,故作坚强。 “我可以背着你走。”对方平静地提议。 还有这种好事? 理查德差点脱口而出,但他立刻按捺住冲动,维持着人设,露出一个感激又带着歉意的笑容:“哈哈,谢谢你的好心,先生,你已经帮了我大忙了,再让你背我,我这张脸可真没地方搁了。” 被拒绝后,男人似乎也没坚持,两人继续沉默前行,理查德用眼角余光偷偷打量着身边人,对方走路姿势有种微妙的板正和僵硬,他深吸一口气,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开口: “先生,我叫理查德.古德曼,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男人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转过头,那双沉郁的黑眸认真地看着理查德,仿佛“交换名字”是一件很重大的决定似的。 空气凝固了数秒。 “阿海。”他终于吐出两个字,声音有些干涩,随即飞快地别过脸,视线飘向别处,耳根似乎泛起一丝可疑的微红。 假名。 但看着阿海那副明显不擅长撒谎,硬着头皮报完名就心虚不敢看人的样子……理查德心里莫名有点软,又有点想笑。 算了,挺可爱的,顺着演吧。 他努力维持着真诚(且病弱)的表情:“阿海?好特别的名字,真……呃,真适合你。” “……谢谢你。”阿海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心虚。 眼看快到家门口,理查德决定加大火力,一连串快速的b国语砸过去,语速快得像机关枪:“阿海我家就在前面银柏路27号马上就到了你看我在街上吹了一整晚冷风身体不争气直接感冒发烧了以防万一你也着凉生病了不如进去坐坐喝杯热水歇歇脚?” 阿海显然被这信息量炸懵了,他茫然地眨了眨眼,似乎在努力进行脑内转译,眉头都微微蹙了起来。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像是放弃了理解复杂句,只捕捉到了“进去坐坐”的核心意思,带着点对自己语言能力水平的不确定,谨慎地,慢吞吞地点头:“……嗯……嗯好的。” 这反应……他到底听懂了多少?理查德放缓语速,改用更简单直白的口语: “阿海,你不是b国人吧?看你样子,像是c国来的?” 提到这个,阿海紧绷的神经似乎放松了一点点,他点点头,这次回答顺畅了些:“嗯,我住c国,来b国……探亲。” 探亲? 理查德发烧的脑子艰难地运转着,结合他之前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难道是探亲时遇到了什么变故?巨大的打击让他变成这样? 现在被自己缠着说话,分散了注意力,眉宇间那股沉沉的死气倒是消散了些,眼神也灵动了一点,依稀能看到点过去的影子…… 想得太多,高烧和疲惫如同潮水般涌上,太阳穴突突直跳,理查德揉了揉额角,脸上的笑容有些挂不住,声音也虚弱下去:“真……真巧啊,我一直对c国很好奇呢……阿海,有空的话,能跟我讲讲吗?” 理查德摸出钥匙,手因为高烧和虚弱有些不听使唤,试了好几次才把钥匙插进锁孔,开门的一瞬间,强撑了一路的伪装彻底崩塌,眼前猛地一黑,天旋地转,他连哼都没哼一声,身体软软地向前栽倒。 最后的意识里,他感觉自己没有撞上冰冷坚硬的地板,而是落入了一个带着清香的怀抱,阿海的动作快得惊人,稳稳地接住了他。 耳边传来阿海略显急促,带着点生涩僵硬的呼唤,那声音似乎穿透了层层迷雾: “理查德……醒醒,等等再睡……你的药……在哪?” ……床头……抽屉…… 理查德嘴唇翕动,只发出一声微弱得几乎听不见的气音,他觉得自己已经交代清楚了,紧绷的神经骤然放松,意识彻底沉入无边的黑暗。 第4章 我去……真的假的…… 黑暗。 粘稠,令人窒息的黑暗。 像陷在冰冷的沥青沼泽里。 理查德在里面徒劳地挣扎,每一寸移动都耗费着千斤之力,求生本能让他拼命向上划,可灵魂深处又有个声音在诱惑:放弃吧,沉下去,多轻松……身体在撕裂,汗水(或许是沼泽?)浸透了并不存在的衣衫,黏腻地裹在身上。 他低头一看,绝望地发现自己仍在原地扑腾。 “什么情况……我终于要死了吗?” 他喘着粗气,真想一头扎进这永恒的黑暗算了。 就在这濒临崩溃的瞬间—— 哗啦。 一股清冽的,带着奇异生命力的泉水,毫无预兆地兜头浇下,那粘稠的黑暗一接触到泉水,竟像墨汁滴入清水,瞬间晕染,分解,净化,沉重的沼泽眨眼间变成了温柔托举的冷泉,舒爽得让他发出呻吟。 怎么回事? 没等他想明白,更惊悚的一幕发生了——他的心口处毫无征兆地裂开一个幽深的黑洞,那汩汩流淌的,带来生机的泉水,竟不受控制地被那黑洞疯狂吞噬。 “我靠——”极度的惊恐之下,理查德猛地从噩梦中弹坐起来,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 视线聚焦,正对上一双近在咫尺的,盛满担忧的漆黑眼眸。 阿海。 他手里还端着一个玻璃杯,清水在杯中微微晃动,显然,他刚才在给理查德喂水。 “……呛到你了?”阿海的声音带着些无措。 “没、没事。”理查德大口喘着气,压下心头的惊悸,努力扯出一个安抚的笑,“做了个挺刺激的梦而已。” 他飞快地转移话题,一把接过水杯,咕咚咕咚灌了个底朝天,喉咙的干渴瞬间缓解,连带着身体深处那股被泉水洗涤过的舒适感仿佛更加清晰了。 “谢谢啊阿海。你怎么知道我渴了?再来一杯。” 他此刻的状态好得诡异。 一觉醒来,昨晚折磨得他死去活来的高烧感冒竟然消失得无影无踪,浑身精力充沛,仿佛能立刻绕着别墅跑上十圈,更别提睁眼就有个美人守在床边,还贴心地给他换了睡衣……这待遇,爽得他想原地翻个螺旋升天的跟头。 厨房飘来一阵……额,难以形容的食物气味,很快,阿海端着一个大托盘进来了,上面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面和一杯清水。 他指挥理查德坐起来,双腿放平,然后将托盘轻轻放在他腿上,轻得像怕压坏一根羽毛。 “抱歉,”阿海别开视线,耳尖泛起可疑的红:“我不太认识……b国的调味料,味道可能……”那张精致得不像真人的脸上,难得地浮现出一丝窘迫,冲淡了疏离麻木,竟显得笨拙可爱。 没关系,就着你这张脸,啃桌子腿都香。 理查德在心里感叹。 然而,当第一口面条送进嘴里—— 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齁咸,诡异的甜,刺鼻的呛辣还有浓郁黄油味的复杂口感,瞬间在口腔里炸开。 理查德的表情瞬间凝固,眼神凶狠地瞪向阿海,那目光简直像是要把他当配菜嚼碎了咽下去。 下一秒,他深吸一口气,以一种视死如归的气势,几乎是囫囵吞枣地将整碗面灌进了喉咙,连嚼都省了。 “……咳,咳咳!”放下空碗,他抓起旁边的水杯猛灌,感觉自己的味蕾在哀嚎中寂灭。 缓过气,他立刻换上无比热情(且扭曲)的笑容:“阿海,你简直是我的救命恩人,吃了你这碗面,我感觉病魔都被吓跑了,原地痊愈。” 阿海脸上露出不自然的僵硬,连连摆手:“不,不,是你自己身体好,恢复得快……” 两人互相“谦让”了几句,气氛总算不那么紧绷了,理查德见缝插针,连哄带骗,终于撬开了阿海的话匣子,阿海犹豫着,给出了一个模棱两可的解释: 他来自c国,在b国有一门亲戚,但亲戚家的大人意外去世,留下一个孤苦伶仃的孩子。 他这次远渡重洋,本想接走那孩子亲自抚养,却不料孩子早已被他人领养,领养人身份神秘,踪迹全无,音讯全无。 他心中忧急如焚,却又无计可施,巨大的失落和自责将他击垮,这才失魂落魄地坐在长椅上,沉溺于颓废无法自拔。 “……就是这样,然后,就遇到了你,理查德。”阿海说完,浓密的睫毛垂落,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但那份深沉的悔恨和无力感几乎要溢出来。 他仿佛又陷入了那个自责的漩涡,开始无意识地低声碎念:“我放不下……怎么也放不下……那孩子现在到底怎么样了?过得好吗?还是……如果我能再早一点……再早一点……” 原来如此,理查德摸着下巴,心中了然,阿海这副丢了魂的样子,根源在这里。 部队的情报网…… 一个念头闪过,作为秘密部队成员,他确实有途径查到一些普通人接触不到的信息,帮阿海找找这个孩子,或许可行? 但部队身份是绝密,阿海追问起来不好解释,而且,没把握的事,他不敢轻易许诺。 他暗暗记下关键信息,脸上依旧不动声色,顺着阿海的话试探: “阿海,你还记得那孩子大概什么样吗?叫什么,有什么特征,我在本地认识些人,或许能帮你打听打听。”理查德语气真诚,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 然而,话音落下的瞬间,阿海整个人像是被按下了冻结键。 刚刚流露出的那点脆弱和倾诉欲瞬间消失无踪,他抬起头,眼神恢复了初见时的空洞和麻木,直勾勾地看着前方,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 冰冷的现实像一盆冷水浇在理查德头上。 靠,他差点忘了,他们才认识多久?昨天晚上街头偶遇,今天早上互通姓名(其中一个还是假的),五分钟前才开始“交心”……这关系,顶天了算个“刚认识的陌生人”,打听这种涉及隐私和痛苦根源的事,确实唐突得可以。 “我说错话了?”理查德立刻放软语气,带着歉意,“抱歉,阿海,我不是故意要……” “不,是我的错。”阿海像是被惊醒,立刻截断他的话:“我不该跟你说这些不开心的事。”他站起身,动作恢复了那种刻板的僵硬,语气也重新变得疏离:“你病刚好,多休息,我,额……去洗碗,之后,就不打扰了。” 想走?门儿都没有。 “阿海。”理查德再次出手,精准地攥住了阿海的风衣下摆,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他抬起头,眼神无比诚恳,甚至带着点“撒泼打滚”的意味: “你从c国千里迢迢过来,是客人,我作为b国人,没尽到地主之谊已经很失礼了,更何况你还救了我,照顾了我一整晚,让我就这么放你走,我晚上睡觉都得扇自己耳光。”他顿了顿,抛出一个更尖锐的问题: “你……其实没地方可去了吧?你在b国的亲戚……不是都不在了吗?” 阿海的身体一僵。 “阿海,”理查德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直白,“b国对孤儿的去向管理很严格,领养,不是儿戏,活要见人,死……也要见尸。” 阿海浑身剧震,仿佛被这句话狠狠刺中,他猛地甩开了理查德的手,力道之大,让理查德的手背都有些发麻。 果然。 理查德心下了然,阿海心里其实早有答案,只是鸵鸟般不愿面对,他不再犹豫,将最残酷也最现实的话,一字一句地说了出来: “已经发生的事情,再惦记,再后悔,也改变不了分毫,阿海,重要的是现在,是你自己,你现在想要什么?如果你无论如何都想知道那个孩子的下落,我帮你,我陪你找。” 沉默。 令人窒息的沉默在房间里弥漫。 阿海像一尊石化的雕像,背对着理查德,只有微微颤抖的肩膀泄露了他内心的风暴,他似乎习惯用这种彻底的沉默来隔绝一切他无法承受的痛苦。 理查德靠回床头,心急如焚,却强迫自己保持冷静,只是锐利的目光紧紧锁在阿海僵硬的背影上。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终于—— “……呼。” 一声悠长,沉重,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的叹息从阿海口中溢出,他高大的身形晃了晃,像是被抽掉了所有筋骨,颓然地,无声地滑坐到冰冷的地板上,背靠着床沿。 他仰起头,失焦的目光空洞地望着天花板,嘴唇翕动,吐出破碎而绝望的低语: “你说得对……没意义了……” “我来得太迟了……” “……” “毕竟……” 他的声音陡然变得极其干涩,带着一种穿越漫长时光的疲惫和深入骨髓的悔恨: “我……已经迟到了……十四年。” 十四年? 这个数字像一道惊雷,狠狠劈在理查德的脑海里。 所有的线索瞬间串联——模糊的童年记忆,对黑发白肤的执念,阿海那凝固的时光,初见时那撕心裂肺的心悸…… 我靠。 理查德瞳孔骤缩,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冲上头顶又瞬间冻结,一个荒谬又无比清晰的念头,带着无法抗拒的力量,在他心中生根发芽: 在这个城市,十四年前进入孤儿院的孩子,被领养然后抹去了一切踪迹的孩子…… 该不会…… 就是我? 第5章 哥们,你魅魔啊? 该死的,天底下怎么会有这种事。 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理查德浑身控制不住地颤抖,冷汗瞬间浸透后背。 早上九点的阳光暖融融地洒进房间,他却感觉置身冰窟,刺骨的寒意从骨头缝里往外冒。 他死死盯着床沿边那个颓然倚靠的背影,脑子里那点暧昧的小心思早就被碾得粉碎,只剩下翻江倒海的惊悚和后怕。 一个被他刻意忽略,却早已呼之欲出的真相: 眼前这个自称“阿海”的家伙,根本不是人类。 每一个从边境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老兵,骨髓里都刻着用血写成的铁律: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没有例外。 他在那片绞肉机般的战场上熬了四年,四年,用燧发枪轰碎过恶魔狰狞的头颅,用骑士剑斩断过兽人咆哮的喉咙,甚至亲眼见过“圣洁”天使撕下伪善面纱,露出无数眼球和羽翼组成的,令人作呕的肉块。 现实用最残酷的方式教会他:这世上,就没有不把人类当猎物,当食物的异族,恶魔贪婪嗜血,兽人狂暴凶残,天使虚伪傲慢,就连那些住在森林深处,看似超然的精灵,对人类也只剩下冰冷的漠视。 人类是什么? 是这颗星球上孤独的“孤儿”。 没有盟友,没有退路,地球不在乎上面的寄生虫。 但其他种族在乎。 人类身怀的七情六欲是异族眼中的“珍馐美味”,流淌的魔法基因则是它们垂涎的“顶级补品”,人类这个种族,在异族眼里就是一个巨大的,等待被撬开的“罐头”。 而像他这样拥有魔法基因,能构筑防线的战士,就是罐头外面那层薄薄的,必须被撕碎的铁壳。 看清这个真相的那天,理查德的世界差点崩塌。 他宁愿自己是个浑浑噩噩的战争机器,麻木地扣动扳机,挥动刀剑,只为活着而杀戮,而不是清醒地背负着“人类存亡”这重得能压断脊梁的担子。 每一次踏上战场,那该死的焦虑就像毒蛇般噬咬着他:“我会是那个拖垮防线的废物吗?” “像我这样的普通人,真的扛得起这份责任吗?” 日复一日的重压,或许早就把他压垮了,不然,当初怎么会像个疯子一样,扑上去用身体替中尉硬扛那发震爆弹? 那不是英勇,那是寻死,只是他命硬,地狱没收罢了。 “矫情,别人都好好的,怎么就你不行?” 午夜梦回,这句自我厌弃的咒骂无数次将他从崩溃边缘拉回,又无数次将他推入深渊。 焦虑到握不住枪时,他就狠狠给自己几耳光,用疼痛压下恐惧,然后像个行尸走肉般去换班,去执勤。 他一直活在撕裂的矛盾里。 就像此刻。 面对这个一直展现出“无害”甚至“温柔”一面的非人存在——“阿海”,他该怎么办? 自欺欺人的肥皂泡被“十四年”这个惊雷戳破,冰冷的现实像刀锋抵在喉头: 动手? 理查德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如钢铁,每一根神经都拉响最高警报,体内悄然凝聚起一丝刺骨的寒意,冰系魔法的能量在皮肤下无声流转。 阿海背对着他,脖颈毫无防备地暴露着……凝聚魔力,冰锥贯脑,以他偷袭的速度和精准,或许能一击毙命。 还是……赌? 赌阿海是史无前例的“友好异族”?赌他对自己没有恶意?可一旦赌输……代价可能是他的命,甚至更多。 纠结,熟悉的,令人窒息的焦虑感再次汹涌而至,理查德打了个冷战,沸腾的杀意和混乱的思绪强行冷却。 不对。 他瞬间警醒:阿海并不知道自己已经暴露,在没摸清对方底细,没有绝对把握一击必杀之前,撕破脸是最愚蠢的选择。 稳住他。 理查德强迫自己做了个深长的,无声的呼吸,再抬眼时,脸上已经挂上了他最擅长的,无懈可击的“热情市民”假笑,声音刻意放得轻柔,带着恰到好处的同情: “阿海……听到这样的事,我真的很难过。”他探身,手掌看似安慰地,实则带着十二万分警惕地轻轻拍了拍阿海的肩膀:“这小屋太闷了,待着只会更难过,走,我们出去透透气?” 阿海缓缓转过头,眼圈微微泛红,浓密的睫毛上似乎还沾着未干的湿气,那张精致绝伦的脸上带着一种破碎的,惹人怜惜的脆弱感,足以让任何颜狗心碎。 可惜,理查德此刻只觉得那红眼圈像恶魔诱捕猎物的陷阱。 他点了点头,没有拒绝。 于是,街上出现了这样诡异的一幕:高大健壮的理查德.古德曼,像个热情的导游,眉飞色舞地讲着街坊八卦,b国冷笑话,热情推荐着最新电视剧和爆米花大片,把一个“淳朴好客的本地青年”演绎得淋漓尽致。 而他身边,比他矮了半头的阿海,蔫蔫地跟着,微微仰着脸,神情带着一种大病初愈般的疲惫和心不在焉,却依旧认真地听着,理查德说一句,他就轻轻地“嗯”一声,乖巧温顺得像个无害的瓷娃娃。 然而,阿海越是表现得人畜无害,理查德后背的寒意就越重,异族看不起人类,不代表它们不会为了目的不择手段。 兽人里的变色龙,能完美融入环境搞暗杀,是无数前线士兵的噩梦,他离队一年,鬼知道敌人又进化出了什么新花样?能完美化形的异族?他一点都不会意外。 天使?理查德用眼角余光飞速扫过阿海:完美无瑕的皮肤,丝绸般的黑发松松束成低马尾,行走间带着一股清冽的草木与幽兰混合的冷香……确实符合那群鸟人(字面意义)初次降临时的伪装。 可惜,它们的内在只是一堆长满眼睛的肉块,阿海的声音倒是和这副清纯可爱的皮囊不太搭,低沉沙哑,反而有种奇特的反差魅力……等等,这会不会也是一种伪装? 恶魔?人类最狂热也最狡诈的死敌,它们能装出这种“圣洁小白花”的模样吗?理查德深表怀疑,按恶魔的尿性,它们更可能变成妖娆美女去勾引政要,而不是围着他这个退役伤兵打转。 精灵?算了吧,那群自诩高贵的木头疙瘩,看人类跟看臭虫没区别,躲都来不及,怎么可能主动踏入“污秽”的人间? “理查德?你……在听吗?”一个带着担忧的,小心翼翼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还有什么族……啊?在!当然在听。”理查德猛地回神,心脏差点漏跳一拍。 只见阿海不知何时拉住了他衣袖的一角,正轻轻摇晃着,那张漂亮得过分的脸凑得很近,眉尖微蹙,漆黑的眼眸里盛满了纯粹的担忧,水汪汪的,在阳光下折射出令人心颤的光泽,几乎要把人溺毙其中。 “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还不舒服?要不要……找个地方歇歇?”阿海的声音放得更轻,带着一种近乎蛊惑的温柔。 理查德的大脑空白了一瞬,被那张近在咫尺,杀伤力爆表的美颜暴击轰得晕头转向。 不对。 一个更惊悚的念头闪电般劈入他的脑海: 这绝对是魅魔吧? 第6章 我们真的没有在约会 理查德猛地回神,脸上瞬间堆起“热情好客”的假笑,完美掩盖了刚才因“魅魔”猜想而引发的头脑风暴: “刚刚在想……带你去哪儿玩比较好,对,散心嘛,得去个热闹地方。” 于是,此刻他像个被抽掉灵魂的木偶,坐在公园的长椅上,手里捏着阿海排队买来的,已经开始融化的冰淇淋,机械地往嘴里塞,冰凉甜腻的奶油滑过喉咙,却浇不灭他心头的焦躁。 阿海很快又举着一个蓬松巨大的粉色回来了,暖洋洋的阳光晒得表面微微发亮,散发出诱人的甜香。 他自然地坐到理查德身边,自己先好奇地撕了一小缕放进嘴里,眼睛微微亮了一下,然后极其自然地撕下另一缕,递到理查德嘴边。 理查德:“……”他麻木地张嘴接了。一口冰凉刺牙的冰淇淋,一口暖甜粘牙的……冰火两重天的诡异口感在口腔里搏斗。 我是不是昨晚就酒精中毒死在路边了?现在的一切都是回光返照的幻觉?理查德面无表情地嚼着,内心疯狂吐槽。 阿海显然已经完全进入了“照顾者”角色,坚定地认为理查德正饱受感冒后遗症的折磨,完全忘了这趟“散心之旅”的初衷是谁提出的。 “理查德,”阿海那双漂亮的黑眼睛亮晶晶地望向不远处一个排着长队的小店,“那个,是什么?”他指着店里五颜六色的方块状商品。 看着那张写满纯粹好奇的脸,理查德默默咽下嘴里的“冰火混合物”,叹了口气。 虽然感觉事情的发展方向越来越诡异,但……阿海看起来确实没刚才那么死气沉沉了?散心的目的……勉强算达到了吧? “那是巧克力。”理查德干巴巴地回答。 “巧克力?”阿海歪了歪头,像在咀嚼这个陌生的词汇,“是什么?” “……”理查德彻底无言。他认命地从钱包里掏出几张钞票塞给阿海,“……你再去买几种回来尝尝就知道了。” 得到许可的阿海,脸上努力维持着那副清冷疏离的表情,可那双眼睛里的好奇和雀跃简直要溢出来,他接过钱,步伐轻快地再次加入了排队大军。 天真,好奇,不善言辞,喜形于色……哪个情报组织会派这种活宝来当间谍?理查德看着阿海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单薄的背影,内心警铃和吐槽齐飞。 还是说……这就是最高级的伪装?用极致的‘无害’来麻痹猎物? 他烦躁地舔了口快化光的冰淇淋,奶油和残留的甜味混杂在一起,腻得他心烦意乱。 嗯? 理查德眼神一凛,他看到三个打扮时髦的女生,正嘻嘻哈哈,推推搡搡地靠近了巧克力小店,目标明确地围住了正在排队的阿海,其中一个大胆的女生已经笑着开口搭话了。 不能让普通民众卷进来。 理查德“唰”地站起身,手里的冰淇淋和残骸被他精准地抛进旁边的垃圾桶。 他拔腿就朝那边快步走去,脑子里飞速运转着早已准备好的“挡箭牌”说辞。 “……先生,你的头发真的好漂亮,像绸缎一样。”一个女生惊叹道。 阿海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弄得有点懵,他眨了眨眼,下意识地回应:“……谢谢你,你的卷发,也很……优雅,非常……衬你。”语气诚恳,但他的b国语口语属实差劲。 还好还好,还在商业互吹阶段,理查德稍微松了口气。 女生们被阿海词汇量不足的回夸逗得咯咯直笑,你一句我一句地夸起他的眼睛,皮肤,气质……阿海明显招架不住这种密集的外语交流,眉头微蹙,绞尽脑汁地想用同样礼貌的方式夸回去,结果说出来的话更加笨拙: “……谢谢,你,你的鞋子……也很有……光泽?” 他这副努力营业又力不从心的样子,连旁边排队的人都忍俊不禁,阿海正苦恼着如何脱身,一抬眼看到快步走来的理查德,顿时像看到了救星。 那双沉郁的黑眸瞬间亮起,带着毫不掩饰的求助信号,可怜巴巴地唤道:“理查德,我在这里。” 女孩们闻声回头,看到大步流星走来的理查德——宽肩窄腰,挺拔健硕,一身掩不住的军人气质配上那张棱角分明的帅脸——眼睛瞬间也亮了。 互相交换着兴奋的眼神,似乎在无声推举谁去搭讪这位新出现的“硬汉”。 “不好意思,几位美女。”理查德适时赶到,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歉意笑容,手臂极其自然地,带着强烈占有欲地环住阿海的肩膀,将人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我这位朋友刚从国外过来,对咱们b国的‘热情’还不太适应。”他刻意加重了“朋友”和“热情”的读音,眼神暗示意味十足。 女孩们看看一脸“得救了”表情依偎在理查德怀里的阿海,再看看理查德那充满保护欲的姿态,瞬间恍然大悟,脸上露出“懂了懂了”的暧昧笑容。 “哎呀,真是抱歉,打扰你们约会啦。”领头女生爽朗一笑,对理查德比了个加油的手势,“很配哦,支持你们。” 阿海被理查德搂着,茫然地左看看右看看,完全没搞懂这“支持”从何而来。 送走热情的女生,阿海环顾四周,才后知后觉地发现气氛不对,排队的男男女女中,他们两个大男人亲密地挨在一起显得格外扎眼,周围甚至隐隐空出了一小圈真空地带,不少情侣投来或好奇,或理解,或带着点莫名审视的复杂目光。 “理查德……”阿海微微蹙眉,不懂就问,“他们为什么……” “咳咳,b国特色,人文风情,习惯就好。”理查德赶紧打断他的疑问,手臂用力,牢牢箍住被那些目光看得浑身不自在,下意识想溜的阿海,“别管他们,看前面,马上到我们了。” 阿海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注意力果然被转移,气氛重新变得轻松(至少在阿海看来)。 然而,这“轻松”并未持续太久。 “中午好,先生们,约会愉快哟~”一个画着夸张小丑妆的工作人员,热情洋溢地将一个粉红色的心形气球塞到他们手里,眼神真挚地送上祝福。 理查德:“……” 匪夷所思。 他明明只在必要时刻(比如赶搭讪)才表现得暧昧,其他时间都尽量保持安全距离(虽然阿海似乎不太懂这个概念),表现得像个尽职的导游兼普通朋友(虽然认识不到24小时)。 为什么在路人眼里,他们就像一对热恋中的情侣?热情祝福的,高呼教义冲过来要求他们“迷途知返”的……所幸阿海的b国语水平还不足以理解这些复杂的政治口号,被理查德三言两语哄着,就全部抛之脑后了。 过山车的尖叫,跳楼机的失重,碰碰车的碰撞,摩天轮的静谧……一圈游乐设施玩下来,理查德心力交瘁(主要是心累),阿海却像是彻底想通了什么。 他主动牵起了理查德的手,动作自然得仿佛演练过千百遍,那张端丽绝伦的脸上,笼罩多日的阴霾似乎消散了不少,甚至透出一种近乎释然和解脱的轻松感。 理查德:“……”他脸上的假笑已经快挂不住了,嘴角微微抽搐,大哥,你解脱什么了? 两人一个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僵硬抗拒,一个却像沐浴在爱河里般轻松愉悦,这巨大的温度差引得路人频频侧目,窃窃私语。 “那个……” 也许是理查德周身散发的抗拒气场过于强烈,阿海终于开动了他那似乎不太灵光的脑瓜,找到了新朋友烦恼的“根源”。 当又一个路人凑近时,阿海抢在理查德开口前,一脸严肃地澄清: “我们真的没有在‘日期’(约会)。”他特意加重了那个新学的词,“只是我需要他带我散心罢了,真不明白你们b国人为什么这么在意这种东西。” 话音未落,阿海敏锐地感觉到身旁的理查德身体更加僵硬了,他立刻将理查德心情不佳的原因归咎于眼前这个不识趣的“骚扰者”。 黑眸瞬间沉了下来,冷意弥漫,他上前半步,不着痕迹地将理查德挡在身后,像只护崽的母鸡,声音也冷了几个度: “有事请和我说,不要打扰他休息。” ? 空气瞬间凝固。 理查德和那个被阿海“针对”的路人——金发蓝眼,表情冷硬如北方冻土的亚伦.格林——同时僵在原地,脸上写满了同款的,巨大的,不可思议的: ??? 第7章 是一首摇篮曲 阿海离开了。 那股风,来得毫无征兆。 冰冷刺骨,带着一股不属于这个季节的,深入骨髓的寒意,阿海的长发被猛地卷起,狠狠抽在理查德的脸上,火辣辣地疼。 理查德吃痛地闭上眼。 仅仅一瞬。 再睁眼时,阿海已站在他面前半步开外,脸上带着一丝真切的歉意。 “抱歉,理查德。”他的声音依旧低沉,却仿佛隔了一层水雾,“临时有急事,我必须立刻离开,等我回来……给你带礼物赔罪。” 要走? 理查德心脏骤停,他甚至来不及思考,完全是身体的本能反应——猛地伸手,五指狠狠抓向阿海,却只摸到飞扬的发丝。 入手触感冰凉柔滑,如同最上等的丝绸,然而,那发丝竟像是有生命的水流,又像是虚幻的雾气,以一种不可思议的滑腻感,瞬间从他紧握的指缝中溜走。 紧接着—— 阿海整个人,就在他眼前,如同被那阵突如其来的寒风彻底吹散,没有光影特效,没有空间扭曲,就那么无声无息地,彻底地融入了空气之中。 理查德的手还僵在半空,指尖残留着一丝冰冷的触感,他难以置信地瞪着阿海消失的地方。 几片枯叶被那阵风卷起,摇摇晃晃,打着旋儿,最终无力地飘落在地。 周围的喧嚣依旧,孩子们的嬉闹,情侣的私语,游乐设施的轰鸣……所有人,毫无异状,仿佛刚才那个活生生的人从未存在过。 亚伦的神情恍惚了极其短暂的一瞬,快得几乎无法捕捉,他甩了甩头,灰蓝色的眼睛里恢复了一贯的冷硬和……些许不耐烦,看向僵立的理查德: “理查德.古德曼,发什么呆呢,快走啊。” 他的语气,神态,自然得仿佛阿海这个人,从一开始就只是理查德一个人的幻觉。 认知篡改,瞬间移动。 理查德只觉得一股寒气直冲天灵盖,浑身的血液都冻僵了。 如此大庭广众之下,如此轻描淡写地施展超自然力量,抹除自身存在痕迹,连亚伦这种精神力强大的战士都毫无抵抗地被影响了认知…… 拥有这种力量的敌人来当间谍简直是大炮打蚊子。 “队长,你说……如果我们面对一个能瞬间移动,还能随意操控周围所有人认知的敌人……我们有几分胜算?”他几乎是梦呓般地问出这个问题。 亚伦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真有这种怪物,我们还能在这儿优哉游哉地逛公园?早死八百回了。” 理查德闭了闭眼,强行压下翻涌的惊涛骇浪,再睁开时,脸上已经挂上了熟悉的,带着点痞气的假笑,熟练地跟亚伦顶嘴:“切,少管闲事,老妈子。” 他看似随意地将右手插进裤兜,掌心紧握着一枚冰冷坚硬的东西——一枚小巧玲珑,边缘被打磨得异常圆润的贝壳坠子。 是刚才抓向阿海长发时,在对方消失的瞬间落入他掌心的,上面还残留着一丝清冽的,混合着木香与兰草的独特气息,和阿海身上的一模一样。 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几乎要嵌进肉里,试图用尖锐的疼痛压下那灭顶的寒意和恶心感。 理查德强迫自己冷静。 “……饿了,去买菜做饭吧。”亚伦似乎不想再纠缠刚才的话题,转身。 “用不着,冰箱里还有早上煮的面。”理查德跟上,语气轻松。 “你居然下厨了?”亚伦脚步一顿,回头,灰蓝的眼眸里带着点难以置信,“那我倒要尝尝。” “嘿,味道可不敢保证哦。”理查德笑嘻嘻地回应,裤兜里的手却握得更紧,贝壳坚硬的边缘硌得掌心生疼。 他需要情报,需要斩断这该死的混乱。 “吃完饭,”理查德的声音陡然沉了下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我要和中尉通话。” 亚伦转过头,锐利的目光审视着理查德苍白的脸和紧绷的下颌线,嘴唇动了动,最终只吐出一个字: “……好。” 好可怕。 好脏。 该死的异族杂碎。 压抑了一路的洁癖和心悸如同决堤的洪水,彻底爆发,那枚冰冷的贝壳紧贴着掌心的血管,仿佛在源源不断地吸走他身体里最后的热量。 “理查德?”亚伦察觉到他的异样,十分担忧。 “……别管我。”理查德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他踉跄着推开家门,另一只手死死攥住心口的衣服,感冒的后遗症还没过吗? 仿佛要将那狂跳的心脏掏出来,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的衣衫,眼前阵阵发黑。 他像一截被砍倒的木头,重重栽倒在客厅的沙发上,蜷缩起来,身体无法控制地颤抖。 他是精神系的吗? 混乱的念头在脑中疯狂冲撞。 为什么独独没有修改我的记忆?为什么留下这该死的贝壳?他想干什么,警告?标记?还是戏弄? 该死的,肮脏的,恶心的异族。 理查德在心中疯狂咒骂,每一个字都浸透了刻骨的寒意和憎恶。 为什么要扰乱我的生活,为什么要打破我最后的安宁,如果没有他,我现在还在醉生梦死,根本不用面对这些。 咒骂之后,一股更深的,带着绝望的自我否定涌了上来。 阿海……你明明是我唯一存在的“过去”了……是我在命运车轮下抓住的最后一点真实……为什么……为什么偏偏要用这种方式,亲手碾碎它? 不,理查德,清醒点。 一个冷酷的声音在心底响起,命运就是这样,我们都是尘埃,被碾碎了也没人在乎。 对阿海来说,六岁的你,不过是一条路边随手丢点食物就能打发的流浪狗罢了,他能说什么好话?不过是…… 等等。 理查德混乱的思绪猛地一顿。 记忆深处,那个混乱的,被泪水模糊的夜晚,那个抱着他的,散发着同样清冽气息的身影……其他细节早已模糊,偏偏那两句话,如同被刻在灵魂深处,清晰得可怕: “■■■■?■■■■■■?” “■■,■■■■■■■■。” 是c国语吗,今天阿海亲口承认他来自c国。 理查德的眼睛猛地爆发出骇人的光芒,配上他惨白如纸,冷汗涔涔的脸,透出一种濒临疯狂的歇斯底里,像溺水者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他挣扎着撑起身体,声音嘶哑急促:“亚伦,在给中尉打电话之前……你认识懂c国话的人吗?现在,立刻,我需要翻译两句话。” 冥冥之中,一种强烈的直觉在尖叫——这两句话,对他至关重要。 看到理查德这副随时可能猝死又精神异常亢奋的模样,亚伦眉头拧成了疙瘩,他迅速拨打了急救电话,然后在理查德几乎要喷火的目光催促下,翻出备忘录,拨通了某个号码。 漫长的等待音后,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慵懒妩媚,仿佛带着钩子的女声: “哟,格林先生?稀客啊,找我什么事?” 亚伦的声音低沉严肃:“我弟弟,理查德.古德曼,需要懂c国话的人帮忙,急。” “……哈,那可真是巧了。”女声带着一丝玩味的笑意,“姐姐我可是土生土长的c国人,说吧,小弟弟,有什么能帮你的?” 理查德眼睛猛地亮起来,配上他苍白的脸色显得有些歇斯底里,像溺水的人抓到了最后一根救命绳,他几乎是抢过电话,气息不稳地,磕磕绊绊地将记忆中那两句话复述了出来。 电话那头,陷入了长久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沉默到理查德的心一点点沉入冰窟,几乎要绝望时,镜子的声音才再次响起,没有了之前的慵懒妩媚,只剩下浓浓的困惑和……难以言喻的古怪: “小弟弟……你……确定你说的是c国话?你没事吧,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她迟疑地,清晰地翻译道: “第一句是:你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第二句是:别哭,哭多了对身体不好。” 理查德彻底僵住了。 手机从他无力的手中滑落,被眼疾手快的亚伦一把捞住。 荒谬…… 他心心念念十几年,在无数个噩梦惊醒的夜晚反复咀嚼,试图从中寻找某种意义或答案的话语…… 竟然只是两句最普通,最敷衍的安慰? 然而,这荒谬之中,又透着一丝合理。 如果阿海……真的是那样一个会对路边哭泣的陌生小孩伸出援手,然后笨拙地试图安慰的老好人……那这一切,就都说得通了。 ……哦,对了,这家伙不是人。 这个冰冷的认知再次刺穿了他短暂的恍惚。 “女士。”理查德猛地回过神,再次抢过亚伦手里的电话,声音因为急切而有些变调,“再问最后一个问题,东方的异族……和西方的异族,有什么根本的不同?” 亚伦在一旁扶额,一脸“这小子又发什么疯”的表情。 “呵呵呵……”电话那头传来镜子标志性的,带着点做作的娇笑声,语气高深莫测:“小弟弟,东方的‘异族’,或者说‘神仙’,跟我们这边打生打死的可不一样,人家是有‘编制’的。受封神位,享人间香火供奉,跟人类共生了几千年了,规矩大着呢,哪像你们西方这群只知道打打杀杀的野蛮人,一点格调都没有~” 她顿了顿,带着点促狭补充道: “这可是基础常识哦,小弟弟,建议你多读点书长长见识,免得将来跟我们c国的人们打交道时闹出国际笑话,呵呵。” “哈哈……”理查德干巴巴地笑了两声,后背却惊出一层冷汗。 好险,差点就因为冲动和无知,捅了个天大的篓子。 “谢谢……谢谢姐姐提醒,实不相瞒,我今天差点就闹笑话了。” 挂了电话,救护车刺耳的鸣笛声也由远及近,在亚伦和一群白大褂的簇拥下,理查德被七手八脚地抬上了担架。 担架被推进救护车的瞬间,刺眼的顶灯晃得他一阵眩晕,连日来的精神高度紧张,巨大的情绪冲击,加上身体的疲惫,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 耳边是亚伦絮絮叨叨的“叫你少喝酒”,“别装死不上工”的唠叨,还有护士不耐烦地呵斥亚伦“别拿手电筒照病人眼睛。”的斥责声…… 这些嘈杂的,属于人间的噪音,此刻竟奇异地化作了一曲混乱的安眠曲。 理查德躺在担架上,身体随着车辆的颠簸微微摇晃。 他慢慢闭上眼睛,浓密的睫毛在脸上投下疲惫的阴影。 下次见面…… 一个清晰的念头穿透了沉重的睡意,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疲惫与决绝: 必须和阿海……摊牌了。 第8章 兄弟,你阴我 “……情况……大致……这样……” “……明白……立即通知……” “……” 意识像沉在浑浊的水底,模糊的人声断断续续从水面传来,听不真切。 算了……听不清就睡醒再问…… 理查德迷迷糊糊地想着,放任自己沉入更深,更沉的黑暗。 他丝毫不知道,仅仅四个小时后,他就将被粗暴地塞进开往前线的列车。 更不知道,阿海留给他的那枚带着清冽香气的贝壳吊坠,正孤零零地躺在自家冰冷的沙发上,被遗忘在匆忙的撤离中。 就像一场被命运捉弄的蹩脚戏剧。每一次,阿海都如同鬼魅般突兀降临,又在人毫无防备时,化作一缕抓不住的风,消失得无影无踪。一个恍惚,便已人醒梦散,徒留一地狼藉的疑问和……此刻被迫中断的休憩。 —————————————— d市,火车站。 巨大的穹顶下,岁月将原本洁白的漆面染成了陈旧的米黄,雨水渗透的痕迹蜿蜒其上,像干涸的泪痕。工作日的清晨,候车厅空旷得有些寂寥。 寥寥无几的乘客多是出差的白领,衣着考究,神情疲惫,要么压低声音对着手机交代工作,要么抱着行李箱,在硬邦邦的塑料椅上闭目养神,试图抓住最后一点补觉的时间。 一阵突兀的争执声,裹挟着清晨的寒气,猛地从出站口方向刺了进来。 被吵醒的白领不悦地皱眉望去。 只见一个身形修长,穿着笔挺衬衫西裤的白人男子率先踏入大厅。他有着一头利落的金色短发,碧眼深邃如寒潭,面无表情,只是强硬地拽着身后人的胳膊。 被他拖进来的另一个男人,则是古铜色皮肤,一头桀骜不驯的棕色卷发乱翘着,冰蓝色的眼睛即使此刻绝望地翻着白眼,也掩不住那天生微翘,睫毛浓密带来的风流相,他嘴里还在不停地碎碎念: “非法征召,我要告你们,我要……” “闭嘴,理查德。”金发男子——亚伦的声音冷得像块冰,“现在人手告急,拿出点22岁成年人的担当来。” “我要告你们……非法用工……虐待员工……”理查德像复读机一样嘟囔着,脚步踉跄地被拖着往前走。 两人一拉一扯,吵吵嚷嚷的声音逐渐远去,候车大厅重新陷入压抑的平静,被打扰的白领们重新闭上眼。 —————————————— b国所有的“边境裂缝”——那些连接着人类世界与无尽噩梦战场的通道——都被政府军像看守命脉一样死死把守着。d市的这一条,是西洲最大,最危险的裂缝,足以容纳七十人并肩冲锋,是名副其实的绞肉机入口,也是整个西洲防线的重中之重。 四十年前,面对共同的灭顶之灾,西洲各国在无休止的争吵和推诿后,终于捏着鼻子成立了“西洲联合抵抗军”(western United Army,w.U.A.)。其主体,是无数体内魔法因子稀薄得可怜的普通人。他们依靠一种被称为“灵感喷剂”的透支生命潜能的药剂,强行激发那点力量,去挥舞沉重的附魔武器,在血肉横飞中挣扎求生。 而理查德和亚伦所属的,则是w.U.A.中更神秘,也更危险的特种部队。成员无一例外,都是天生拥有足够魔法基因,能够直接操控魔法的“异类”。他们的任务包罗万象:在正面战场绞杀普通士兵无法对抗的恐怖存在、潜入人类世界,追猎那些狡猾渗透进来的异族“钉子”、偶尔,也为了丰厚的佣金,客串一下达官显贵的“超级保镖”。 因此,亚伦和理查德,其实并未真正远离d市火车站那冰冷的穹顶。 “我的兄弟姐妹们,人类的孩子来加入抗争了。” 一间门面低调的古玩店前,亚伦曲起指节,在厚重的红木门上不轻不重地叩了三下,低声念出晦涩的口令,门上的黄铜猫眼内,一缕诡谲的紫光倏忽闪过,随即隐没。 这条看似寻常的商业街,早已被改造成了军事禁区。每一扇店铺门后都固化了强大的禁制,唯有知晓正确口令的“自己人”,才能推开这扇门,踏入通往战场的通道,而误入的普通人,只会受到店员(通常是军属)热情而正常的商业服务。 “太棒了,”理查德看着眼前这扇熟悉又令人憎恶的门,苦着脸,语气毫无波澜,“就像回家一样。” “鉴于你一半的人生都在门后面度过,”亚伦面无表情地耸耸肩,然后毫不客气地抬脚,精准地踹在理查德磨蹭的屁股上,“我完全赞同。” “嗷!”理查德做作地惨叫一声,整个人被踹得向前扑去,跌入了门后那片光怪陆离的空间。 裂缝彼端,d市。 景象与人类世界的d市几乎别无二致,同样的街道布局,同样的建筑轮廓,唯一的区别是头顶那片永远笼罩的,不祥的紫色天穹。 冰冷的雨丝,细密而无声地飘洒着,带着一股湿冷的,仿佛能渗入骨髓的阴沉感。 “妈的,又下雨,这鬼地方有他妈放晴的时候吗?”理查德烦躁地抹了把脸上的水珠,左右张望:“车呢?回军区还是回狗窝?” “据点。”亚伦言简意赅,他变戏法似的从口袋里摸出一个惨白色,像是某种动物骨头打磨成的哨子,放在唇边。 “咻——” 尖锐得能刺破耳膜的哨音撕裂了雨幕。 片刻后,一阵令人牙酸的“叮铃哐啷”声由远及近。只见一辆造型……嗯,十分“复古”的四轮“老爷车”,正以一种极其狂野,仿佛下一秒就要散架的姿势,颠簸着从雨雾中狂奔而来,它跑动的姿态,活像一头瘸了腿还在拼命追赶猎物的老狗。 理查德嘴角狠狠抽搐了一下:“不是吧队长?咱们部队已经穷到要捡破烂代步了?” “临时的。”亚伦的声音毫无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队里的车都寄了,只能请‘家门’先生辛苦几天。” 仿佛为了印证亚伦的话,那辆狂奔到近前的“老爷车”猛地一个急刹,车头那块锈迹斑斑的挡板“哐当”一声向上弹开,露出里面一颗硕大无比,布满血丝的黄色眼球,那眼球灵活地转动着,最后定在理查德身上,甚至还颇为人性化地……弯了弯? 像是在打招呼。 一股强烈的恶心感涌上喉咙。理查德强忍着后退的冲动,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早……早上好,门先生……或者,门女士?” “少废话,上车。”亚伦已经拉开驾驶座那扇扭曲变形的“车门”,用看智障的眼神催促他。 理查德硬着头皮坐进副驾驶,那颗大眼球还直勾勾地盯着他,四个轮子则在泥泞的地面上不停刨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而透过扭曲的车窗,还能隐约看到人类世界街道上,一辆平稳行驶的黑色轿车虚影与他们并排前进。两个世界的景象在此刻荒谬地重叠。 通往w.U.A.第二特种部队据点的路程,在大约二英里外的别墅区。但在理查德的感知里,这绝对是世界上最漫长的五英里。 “门”先生(或者说女士?)的每一次颠簸,每一次急转弯,每一次用轮子碾过障碍物,都精准地将力量传递到理查德脆弱的胃袋和尾椎骨上,他脸色惨白,紧紧抓着车门上方那根……疑似扶手的扶手,干呕不止,感觉自己的灵魂都要被这破车颠出去了。 等下车,老子怕是要直接进养老院了,理查德悲愤地想。 反观驾驶座上的亚伦,依旧是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山扑克脸。然而,他那被发胶固定得一丝不苟的金发虽然没乱,身体却同样在剧烈的颠簸中左摇右晃,屁股在座位上弹跳起伏……理查德痛苦之余,竟莫名觉得这场景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滑稽。 他们的据点是一栋坐落于镜像d市边缘的豪华别墅。七间卧室,四个客厅,五个卫生间,整整四层,附带巨大的地下室,修剪整齐的庭院和一个即使在紫色天穹下也泛着诡异蓝光的泳池。曾有官僚痛斥他们“奢靡享乐”,“愧对前线将士”,当时正好在给该官僚当贴身保镖的理查德,闻言二话不说,直接一脚将这位大人从十二楼办公室的窗户踹了出去,然后在对方凄厉的惨叫声中,他又闪电般击碎十一楼的窗户,精准地将人捞了回来。事后,亚伦被叫去司令部挨了整整三个小时的咆哮体臭骂,亚伦回到据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面无表情地把理查德从别墅三楼的露台踹进了泳池里。 不过自那以后,再也没人敢对他们的居住条件指手画脚了,理查德一直觉得这笔买卖划算极了,只是对亚伦踹他的那一脚始终感到愤愤不平。 “呜……呕……” 车刚停稳,理查德就踉跄着冲出那扇扭曲变形的“车门”,直接趴在湿漉漉的地上干呕起来,感觉胆汁都快吐出来了。 他身后的“老爷车”发出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咯吱声,整个车身剧烈地扭曲,颤抖,像一头活物般用四个轮子(或者说四条腿)笨拙地翻越了别墅高大的围墙,爬到主宅门口,又是一阵令人牙酸的变形蠕动,它最终“啪”地一声,严丝合缝地嵌入了门框的位置,重新变回了一扇看起来十分正常的,刷着红漆的别墅大门,车头那颗硕大的眼球也迅速缩小,黯淡,最终凝固成了大门上那个不起眼的黄铜猫眼。 理查德吐得脸色发青,虚弱地抬起头,看着那扇大门,气若游丝地建议: “队……队长……如果……下次你非要‘找个门路’……我建议……别光盯着车……搞个飞毯……或者扫帚……也行啊……” 刚站稳的亚伦猛地回头,那张冰山脸上罕见地出现了一丝裂痕,他捂着同样翻江倒海的胃,咬牙切齿: “……臭小子……怎么不早说?” 第9章 我回来了 都说近乡情怯。 跟亚伦一路插科打诨,忍受“门”先生的颠簸酷刑时,理查德还没太大感觉。 直到此刻,真正站在阔别一年的“老家”——w.U.A.第二特种部队据点那扇熟悉的红漆大门前,跟一个提着两大袋湿漉漉,散发着可疑气味的垃圾的队友大眼瞪小眼时…… 理查德才切身体会到,什么叫“怯”。 门口站着的,是班尼.里德,亚麻色卷发剪成了乖巧的妹妹头,白里透红的脸颊上点缀着几颗小雀斑,琥珀色的小鹿眼瞪得溜圆,写满了难以置信。这是队里年纪最小,也是跟理查德关系最好的弟弟。当初他重伤离队,两人在门口抱头痛哭,场面堪比生离死别。 结果才一年就重逢了。 尴尬,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说好的永别呢?这剧本不对啊。”的社死气息。 “理……理查德哥哥?”班尼的声音带着点小心翼翼的颤抖,仿佛怕眼前是幻觉。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了足足五秒。 突然—— 班尼那双琥珀色的大眼睛里,瞬间蓄满了泪水,“唰”地一下滚落下来,他完全忘了手里还提着两大袋“生化武器”,像颗小炮弹似的,“噔噔噔”几步就冲了过来,一头扎进理查德怀里,带着哭腔: “理查德,真的是你!你伤都好了吗?怎么突然回来了?是不是在外面被人欺负了?告诉我,我帮你打回去。” 多么感天动地的兄弟情。 一旁的亚伦面无表情地点点头,似乎颇为“感动”,然后毫不犹豫地转身,掏出钥匙去捣鼓那扇刚变回来的“家门”先生\/女士了,留下理查德独自面对这“甜蜜”的暴击。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尖锐的,足以刺穿紫色天穹的爆鸣声从理查德喉咙里炸开。他像被烙铁烫到一样,整个人瞬间弹射后退,脸色惨白如纸,浑身汗毛倒竖。 “脏、有脏东西啊啊啊班尼,离我远点!!!” 洁癖的警报在他脑子里拉到了最高级,那两个散发着不明气味的垃圾袋,简直就是对他灵魂的酷刑。 班尼被这突如其来的尖叫吓懵了,这才后知后觉地低头看看自己手里的“凶器”,小脸“腾”地红了,连忙退开好几步,手足无措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理查德,我,我忘了,我这就去扔掉。”说完,提着垃圾袋飞也似地跑向远处的垃圾集中点。 理查德扶着冰冷的墙壁,惊魂未定地大口喘气。 回归部队第一天……他已经开始认真考虑当逃兵的可能性了。 …… 班尼倒完垃圾回来,像只认妈的小狗,亦步亦趋地跟着理查德上了二楼,蹲在他敞开的房间门口,小嘴又开始叭叭个不停: “理查德,你不在的时候,爱德华那个花心大萝卜又换了三个女朋友,全是六队的,结果六队队长知道了,直接打上门,说爱德华玩弄她队员感情,非要爱德华补偿她,当她的男朋友。现在俩人估计正在哪个角落你侬我侬呢……还有亨利,唉,旱的旱死涝的涝死,他找不到女朋友,放假跑去酒吧买醉,结果遇上仙人跳,被讹了好大一笔钱,现在见到稍微热情点的女人就跟见了鬼似的……” 十八岁的少年絮絮叨叨,身形还和一年前差不多,一米六几的个头,带着点未褪的婴儿肥。理查德看着他,想起班尼在孤儿院时饿得皮包骨头的照片,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再怎么精心调养,那段缺失的营养和生长的黄金期,终究是补不回来了。 一股酸涩涌上心头,理查德叹了口气,放下衣服,伸手将蹲在门口的小个子用力搂进怀里。 班尼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温情拥抱弄得有点懵,小鹿眼里满是茫然:“……理查德?”但他没有任何犹豫,只是本能地信任着这个最亲近的哥哥。他温顺地将带着婴儿肥的脸颊贴在理查德柔软而厚实的胸肌上,眯起眼睛,一种莫名的,如同母亲怀抱般的安心感包裹了他。 然而,这份温馨宁静,只维持了不到三秒。 “理查德!我的好兄弟,你回……啊啊啊啊啊啊啊畜牲啊啊啊!!!” 一声凄厉的,饱含震惊与愤怒的尖叫划破走廊,长着如图地摊文学里走出来的吸血鬼男主的英俊相貌——爱德华.布莱克伍德——顶着他那头标志性的微乱黑发,出现在门口,面容因“目睹惨剧”而扭曲,指着理查德的手指都在颤抖: “理查德.古德曼!班尼他才十八岁,他还是个孩子,你怎么能……怎么能对他出手?你的良心被狗吃了吗?!” 他像只护崽的老母鸡,不由分说地将班尼从理查德怀里拽出来,死死护在自己身后,怒视理查德,眼神仿佛在看一个十恶不赦的变态。 理查德:“……” 班尼:“……” 空气死寂。 理查德指着被爱德华护在身后,同样一脸懵逼的班尼,又指了指自己,因为极度的荒谬和无语,嘴巴张合了几下,愣是没能组织出一句完整的语言: “你、我、他……我靠!爱德华你脑子被狗啃了吗?” “才不会呢!”班尼终于反应过来,小脸气得通红,对着爱德华又踢又打:“你以为所有人都跟你一样,专挑窝边草啃吗?理查德哥哥才不是那种人,放开我。” “听到没?放开班尼。”理查德狞笑一声,活动了下手腕,新仇旧恨涌上心头,他一个眼神,班尼立刻心领神会,两人一左一右,配合默契地架起还在惊恐控诉“男同杀人”的爱德华,目标明确地走向走廊尽头那根结实的罗马柱。 “久别重逢,送你个阿鲁巴清醒清醒!” “不——救命亚伦!杀人了!男同杀……嗷!!!”爱德华的惨叫声响彻别墅,最终化为一声凄厉的痛呼,他连滚带爬地挣脱魔爪,捂着裆部,以生平最快的速度消失在了走廊尽头。 “什么情况?”一楼的亚伦刚收拾完房间出来,差点和慌不择路的爱德华撞个满怀。 “他发疯又不是一天两天了,别管他。”理查德掸了掸衣服上不存在的灰,语气冷酷,班尼在旁边用力点头。 亚伦瞥了眼爱德华消失的方向,又看看一脸“为民除害”的两人,懒得深究。听见理查德问起亨利.韦尔,随口道:“亨利昨晚夜班巡逻,刚睡下没多久。” ? 理查德猛地回头,死亡凝视投向班尼。 班尼缩了缩脖子,露出一个尴尬又不失礼貌的微笑:“……你……你也没问我亨利在不在睡觉啊……” “理查德,”亚伦没理会两人,声音沉了下来,“来地下室,任务简报。” “我们马上去。”班尼抢在理查德前面应声,一把拽住理查德,像个小尾巴似的跟在亚伦后面,噔噔噔跑下了通往地下室的楼梯。 厚重的三层银行级合金门依次滑开,露出熟悉得令人心悸的景象——高耸至天花板的巨大书架,上面密密麻麻塞满了按编号和日期严格归档的文件袋。一切都保持着一年前理查德协助亚伦整理完毕时的规整模样,纤尘不染,刹那间,理查德有些恍惚,仿佛那场重伤,那长达一年的休养,都只是一场短暂的梦,他从未离开过这里。 一摞厚厚的文件被亚伦拍在中央巨大的战术圆桌上,最上面几张滑落散开,露出一张黑白打印的图片。 理查德皱眉,拿起图片。画面中央是一个令人极度不适的物体——一个呈半透明果冻状的不规则圆球,表面布满密密麻麻,如同毛细血管般细小的暗红色触须。这些触须正牢牢地将圆球粘附在一间普通民居客厅的天花板上。 “这是……卵?”理查德感到一阵生理性的反胃。 “看背面。”亚伦的声音带着冷意。 理查德依言将图片翻转,下一秒,他瞳孔骤缩,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头顶。 图片拍摄于某个实验室的手术台。那颗恶心的果冻圆球被对半切开,粘稠,浑浊,如同腐败脓液般的内部物质流淌出来,一同暴露的,还有一只孵化到一半的幼虫,巨大的,复眼结构狰狞的头颅,突出唇外的锋利獠牙,整体形态有些像蜻蜓,但腹部却异常地圆鼓肿胀,布满了令人作呕的褶皱和粘液……活脱脱一只放大版的,来自地狱的苍蝇。 “呕……” 理查德几乎能想象到,如果自己一枪轰在那鼓胀的虫腹上,会爆发出何等绚丽的景象:“老天……这鬼东西是从哪个粪坑里爬出来的?”他强忍着恶心问。 “正面战场的老朋友了,”亚伦捏了捏眉心,语气透着疲惫和凝重:“应该是之前清剿漏网的,或者新孵化的偷跑进来了。” 理查德的心沉了下去。这种虫卵,一胎能生多少?没人知道,但可以肯定的是,数量绝对惊人。否则…… 他的目光扫过文件封面上那行醒目的黑色加粗标题:wUA1-12队联合清剿行动预案。 十二支特种部队联合行动。 怪不得,怪不得连他这个刚回来的“病号”都被火急火燎地抓了壮丁,情况已经严峻到需要集结如此庞大的精锐力量,进行一场彻底的,不留活口的“清洗”了。 理查德感觉肩上的担子瞬间重了千斤。 “行动时间?” “目标区域所有居民预计今晚18点前疏散完毕。我们18点整在集结点汇合,18点30分准时突入。”亚伦指向文件上的区域地图,“我们负责5,6,7号居民楼的清剿。” “一队负责三栋楼?”理查德挑眉。 “我们这边虫卵密度相对较低,”亚伦解释,“虫患最严重的区域在b区,4队和7队两队人马才负责清理一栋楼。” “啧,该死的异族,害人精!真是一刻都不让人消停。”班尼愤愤地啐了一口,小拳头握得紧紧的。 班尼的话像一道闪电劈进理查德混乱的思绪,他猛地想起一件极其重要的事——阿海。 那个身份不明,力量诡异,疑似来自东方“有编制”异族的阿海,这件事必须立刻上报。 他一个箭步冲到墙边,哗啦一声拉开巨大的战术白板,确认上面空空如也后,抓起记号笔就开始奋笔疾书。线条,箭头,人物简笔画,关键时间点……迅速将他和阿海从街头偶遇到诡异消失的全过程,浓缩成了一张清晰的示意图。尤其用红笔在“阿海”旁边重重标注: 【疑似东方异族,能力:认知干扰,疑似瞬移,力量巨大。目的不明。暂未表现敌意。】 亚伦和班尼凑过来,看着白板上那离奇曲折的故事线,表情从好奇逐渐变成了呆滞。 良久。 班尼小心翼翼地拉了拉理查德的衣角,琥珀色的大眼睛里充满了担忧:“理查德哥哥……你、你是不是之前发烧……把脑子烧坏了?看到幻觉了?” 亚伦则用一种混合着怜悯和“这孩子没救了”的眼神看着他,叹了口气:“理查德,你这经历……让我想起了c国民间故事里那个给单身汉做饭的田螺姑娘,你确定不是高烧时做了个美梦,醒来后把梦境和现实搞混了?” “哼。我就知道你们不信。” 理查德胸有成竹地冷笑一声,下巴微扬,带着一种“见证奇迹时刻”的得意,伸手探向自己的裤子口袋——那是他唯一没被班尼的垃圾袋污染,也最有可能存放重要物品的地方。 “瞧好了,这就是铁证,阿海留给我的……” 他的手在口袋里摸索着,脸上的得意瞬间凝固。 ? 他飞快地把所有口袋翻了个底朝天,甚至连裤脚都抖了抖。 什么都没有。 “我吊坠呢?” 一声凄厉的,饱含绝望的哀嚎在地下室回荡,理查德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疯狂地拍打着自己的衣服,仿佛那枚贝壳吊坠能被他拍出来似的。 亚伦眼中的怜悯几乎要化为实质,他沉重地拍了拍理查德的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 班尼则踮起脚尖,像安抚受惊的小动物一样,无比慈爱地摸了摸理查德那头乱糟糟的卷毛,语气温柔得能滴出水: “没关系的,理查德哥哥,我相信你……嗯,至少精神上支持你。” “啊啊啊我的吊坠!阿海啊啊啊啊啊——” 理查德的哀嚎声,混合着对命运弄人的悲愤和对自身倒霉运气的控诉,在地下室坚固的墙壁间久久回荡,为这场回归闹剧画上了一个充满戏剧性的……破折号。 第10章 就这? “现在是2001年3月31日,晚上18时整。” 亚伦冷硬的声音在集结点响起,盖过了远处隐约传来的沉闷爆炸声。 紫色的天穹低垂,细雨无声,空气里弥漫着铁锈,湿土和一丝若有似无的腐败气息。 “所有人,对表,检查通讯延迟。” 二队队员们——理查德,班尼,亨利,爱德华——习惯性地低下头,手腕上的军用表盘在昏暗光线下反射着微光,指尖按上耳麦进行频道测试。回应声稀稀拉拉,带着点任务前的惯常散漫: “功能正常。” “就绪。” “收到。” “18点30分开始突入,”亚伦的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一张脸,重复着既定路线,“清扫顺序不变:7号楼,6号楼,5号楼。” “明白。”这次回答整齐了些。 理查德深吸一口气,冰凉的空气带着灵感喷剂特有的,辛辣刺鼻的味道涌入肺腑,他用力松了松战术马甲的肩带和腰侧束带,躺平一年,健身房再勤快,体脂率还是狡猾地爬升了,此刻被紧实的马甲一勒,那层覆盖在原本硬朗肌肉线条上的薄薄脂肪便无所遁形,胸肌的轮廓显得更加饱满圆润,甚至……有点软弹。 他下意识地曲起指节,轻轻戳了戳自己厚实的胸肌。 嗯……手感确实变了。 “我靠,理查德,你……”旁边传来亨利带着惊愕和某种难以言喻复杂情绪的声音。 理查德抬头,对上亨利那张方脸络腮胡,此刻却写满“我懂我支持”的脸,这位游戏爱好者像是下了某种重大决心,对他竖起一个坚定的大拇指,语气沉重而真诚: “人生苦短,做你想做的,我听说……泰国的技术更成熟,性价比也高,你有空可以去考察考察。” “?” 理查德稀薄的队友情谊瞬间蒸发,他扯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亨利,有想象力是好事,但麻烦你把想象力用在分析虫子上,而不是分析我的胸。” 一直憋着笑的爱德华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喷了出来:“哈哈!亨利你个蠢货,理查德的意思是,他不需要去泰国,他这条件当下面那个更……唔噗呃呃呃——” 话音未落,一记精准狠辣的肘击狠狠捣在爱德华的腹部,力道之大,让他瞬间弓成了虾米,英俊的五官痛苦地扭曲在一起,喉咙里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断气般的嗬嗬声(更像吸血鬼了)。 “再废话,下次位置往下移三寸。”理查德甩了甩手肘,语气冰冷。 “闭嘴,专注任务。”亚伦忍无可忍,手中的文件卷成筒,带着风声,梆梆梆三下,精准地敲在三个队员头上,力道十足:“南门防线刚传来消息,他们已经和冲出来的虫子正面接火了,情况比预估的恶劣十倍。虫潮规模……” 他话音未落,所有人的战术耳机里同时响起指挥部急促的,不容置疑的通告: “行动提前,重复,行动提前,立刻执行清扫。” “是,长官!”上一秒还在龇牙咧嘴揉脑袋的三人,瞬间绷直身体,散漫被凌厉取代,如同出鞘的利刃。 “行动。”亚伦低吼。 开始了。 沉重的改良霰弹枪抵在肩窝,冰冷的金属触感透过战术服传来,理查德跟紧前面亚伦的背影,每一步踏在空旷死寂的公寓楼道里,都发出沉闷的回响。鼻腔里充斥着灵感喷剂那熟悉到令人作呕的辛辣气味,混合着灰尘和陈旧油漆的味道,一种诡异的“正常感”包裹了他,仿佛过去一年的醉生梦死才是幻觉,此刻正行走在一条早已被命运碾实,布满血污的轨道上。 令人作呕的自然。 7号楼。 一楼,死寂。只有墙角,天花板角落零星粘着几颗未孵化的暗红色虫卵,像恶心的肿瘤。亚伦指尖寒气缭绕,瞬间将它们冻成冰坨。爱德华上前,枪托带着风声狠狠砸下,“咔嚓”脆响,冰屑混合着粘稠物四溅。 二楼,三楼……四楼……九楼……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探测器无声,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显得格外刺耳,除了最初那几颗虫卵,整栋楼干净得像刚交付的新楼盘。 “二楼无异常。”亚伦推开防火门,收起探测仪,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 班尼不安地拽了拽理查德的衣角,眼睛里满是忧虑:“理查德哥哥……这、这正常吗?我感觉好不对劲……” 理查德的心沉得更深,他用力捏了捏班尼的肩膀,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钢铁般的重量:“恐怕是暴风雨前的宁静,接下来才是硬仗。” 亨利烦躁地吐掉了嘴里的薄荷糖,清凉感也压不住心头的焦躁:“四队七队那边……不知道怎么样了。” 就在这时,一直皱着鼻子四处嗅探的爱德华突然停下脚步,疑惑道:“……你们有没有闻到一股……味?像……像点燃的头发?” 众人一愣,猛地冲到走廊尽头的窗户边,用力推开沾满灰尘的窗框,向外望去—— “我靠!”一声绝望的嘶吼从爱德华喉咙里发出:“南边,裂界和现实融合了。” 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倒吸一口冷气。 原本泾渭分明的两个世界,此刻像被打翻的调色盘粗暴地搅和在了一起。目力所及的南面区域,天空,大地,建筑物……所有无生命的物质都呈现出一种病态的,不祥的紫色。如同顽童用肮脏的颜料肆意涂抹过,区域内的植物虽然还保持着原有的形态,但此刻正被汹涌的,肉眼可见的黑色虫潮疯狂啃噬,枝叶断裂的声响仿佛能穿透玻璃,那景象,比直接被侵蚀更让人头皮发麻。 裂界融合。 这意味着,在融合区域内,任何非生命物体——哪怕一根钢笔——都可能成为异界生物入侵的门户,但同时,这也是彻底清除这片区域裂缝的绝佳机会,只要用强大的魔力像高压水枪冲洗淤泥一样冲刷过去,就能将这片“实体化”的裂缝彻底抹除,复发几率极低。 亚伦迅速接通指挥部,语速飞快地交流,几秒后,他挂断通讯: “行动目标不变,加速清扫5,6,7号楼,完成后,立刻赶往14号楼。” “是!”回应声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沉重的军靴在空旷的楼梯间和走廊里踏出密集如鼓点般的回响,亚伦手中一大串钥匙叮当作响,他近乎奔跑着,一间间房门被飞快打开,队员们紧随其后,推门,扫视,确认,关门……动作快得像上满了发条的小鸡玩具。 即便如此,彻底清查完7号楼也耗费了将近五十分钟,当最后一道房门在身后关上,众人站在7号楼入口处回望那片被紫色侵蚀的区域,脸色都异常难看,视野所及,虫尸如同肮脏的涂鸦,一块块,一滩滩地挂在扭曲的建筑物外墙上,散落在污浊的街道上。橙黄粘稠的虫液四处流淌,在紫色的背景下,构成一幅地狱般的抽象画。 理查德猛地低下头,手指用力按压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深呼吸,再深呼吸,几秒钟后,当他再次抬起头时,脸上已看不出丝毫波澜,只有一片冰冷的平静,他抬手,重重拍在身旁同样脸色发白的班尼和亨利肩上,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傻站着干什么?目标6号楼,走。” 有些事情,是刻在骨头里的责任,再恶心也得做。 十六年前,跟着母亲在冰冷城市里卖报洗衣,只为给病床上的父亲换药。十四年前,被冰冷的枪口抵着太阳穴当成人质。十三年前,wUA预备营的征召令递到眼前。五年前,第一次将滚烫的子弹射入异族狰狞的头颅。一年前,身体比大脑更快一步,扑向那发致命的震爆弹…… 不安,恐惧,深入骨髓的疲惫,还有那层层堆叠,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求死欲……这一切,都需要一个更庞大,更沉重,让他无法承受也无法拒绝的“担子”来驱赶,因为身不由己,反而成了他不能轻易放弃自己这条命的理由。 就在这冰冷杀意弥漫的瞬间,一个不合时宜的身影突兀地闯入理查德的脑海。 阿海…… 那干净得不染尘埃的存在,那双深潭般沉静又偶尔露出傻气的眼睛……理查德心底划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涟漪。 ……下次见面,真心实意地带他好好逛逛吧。这个念头荒谬又清晰地冒了出来。 咚—— 思绪被粗暴打断,一只体长近两米,甲壳黝黑发亮的巨虫,带着腥风从6号楼阴暗的门厅里猛扑出来,目标直取最前面的理查德。 理查德眼神一凛,反应极快,他甚至没抬枪,右脚狠狠踹出。 一声闷响。 巨虫庞大的身躯像被高速卡车撞中,炮弹般倒飞出去,狠狠砸在布满灰尘的墙壁上,没等它滑落,刺骨的寒气已如跗骨之蛆般蔓延而上,“咔嚓”几声脆响,瞬间将它连同周围一片墙皮冻成了一座狰狞的冰雕。 这仅仅是开始。就在巨虫扑出的同时,门厅深处,楼梯拐角,影影绰绰浮现出更多甲壳的幽光。眨眼间,超过二十只形态各异的巨虫如同潮水般涌出。 然而—— 砰砰砰砰砰—— 爱德华的步枪怒吼紧随而至。他像在靶场打固定靶一样,冷静而高效地移动枪口,灼热的附魔弹头精准地钻入那些被寒冰迟滞或暴露要害的虫体。 战斗爆发得快,结束得更快。 二队在6号楼入口处兵分两路,亚伦,班尼,亨利一组,负责清扫隔壁的5号楼,理查德和爱德华则负责眼前的6号楼。 分头行动的原因很简单——当他们踏入6号楼门厅的瞬间,就遭遇了虫群伏击,数量接近五十只。 按照标准战术,亨利第一时间爆发出狂暴的乱流风暴,将虫群吹得东倒西歪,与他相性极佳的班尼,手中烈焰咆哮而出,无序却猛烈地席卷了风眼,风助火势,火借风威,仅仅一轮“火风”洗礼,视野内的虫子竟已死伤大半,焦糊味和蛋白质烧焦的恶臭弥漫开来。 看着地上焦黑的虫尸和剩下那些明显被吓住,行动迟缓的残兵败将,连最稳重的亚伦都皱紧了眉头。 “……就这?”爱德华难以置信地踢了踢脚边一只还在抽搐的焦黑虫腿,“总部为了这种货色急得跳脚?调集十二支精锐?开什么国际玩笑。” 眼前的虫子,比他们在裂缝深处遭遇的那些凶残同类,弱了不止一个档次,简直像营养不良的劣化版。 为了尽快支援正在融合区苦战的主力,分兵清扫成了最有效率的选择。 于是,便有了刚才理查德一脚冻虫,爱德华轻松补枪的一幕。 理查德甩了甩沾上一点虫液冰碴的靴子,皱眉看着满地被爱德华打爆的虫尸和冰雕,又环顾了一下异常“安静”的6号楼内部,心中那股违和感越来越强。 太弱了……弱得不正常。 这感觉,不像是在清扫战场,倒像是在……走过场? 第11章 有老六 理查德的一生虽然起起落落落落落落,但基本上衣食周全,有床睡有课上,对流浪汉的认识只限于走路不看路会被他们绊倒。 直到今天。 当他和爱德华踹开6号楼天台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时,刺眼的紫色天光下,一个蜷缩在冰冷水泥地上的身影,瞬间击碎了他那点浅薄的认知。 一个女人。 一个活着的,颤抖的,几乎与背景污垢融为一体的影子。头发油腻板结,沾满灰尘和不明碎屑,像一蓬枯死的杂草,脸上是长期饥饿和恐惧刻下的深刻纹路,蜡黄得没有一丝血色,身上那件早已看不出原色的破烂衣服,布满了大大小小被撕扯或磨破的洞,勉强挂在枯瘦的骨架上,她紧紧抱着一个巨大得惊人的肚子——像一颗随时可能炸裂的,畸形的西瓜——整个人抖得像寒风中的最后一片落叶。 “别,别杀我。”女人惊恐地尖叫,声音嘶哑干涩,“我,我就是看这楼空了……想……想进来找点吃的,用的……谁知道……那些怪物……”她语无伦次,眼神涣散,指着楼下,浑身筛糠般颤抖,“它们追我。一直追到顶楼。我……我把门反锁了……它们……进不来……” 理查德瞳孔微缩,闯空门的流浪汉确实不在wUA的疏散名单上,世事难料,哪怕天衣无缝的计划也逃脱不了意外二字。 而一个孕妇。 一个饿得脱形,穿着破烂的孕妇。 她挺着这样的肚子,竟然跑赢了那群嗜血的虫子,一路逃上了顶楼? 一股难以言喻的震撼和……荒谬的敬佩感,瞬间攫住了理查德,这得是多强的求生本能? “队长,6号楼发现未疏散平民,孕妇,情况紧急,我们先送她去军医处,预计用时15分钟。”理查德语速飞快,对着耳麦汇报,同时和爱德华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立刻上前,一左一右,小心翼翼地架起女人几乎没什么分量的身体。 然而—— 滋滋……滋滋…… 耳机里只有一片死寂的电流杂音。 “亚伦?收到请回答,亚伦。”理查德的心猛地一沉。 爱德华立刻切换频道:“班尼,亨利,听到请回话!班尼,亨利。” 死寂。 冰冷的,如同坟墓般的死寂。 对他们这种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整天在异界边缘跳舞的人来说,通讯失联只意味着两件事:要么是这片被侵蚀区域的信号彻底屏蔽,要么……就是人没了。 那些被拖入紫色裂缝深处的战友……没有一个人回来过,也没有留下任何信号,裂缝对人类而言,是吞噬一切的黑洞。 如果亚伦他们…… 理查德无意识地攥紧了拳头,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咔嚓。 一声轻微的脆响伴随着女人的痛哼惊醒了他。 低头一看,自己紧握的正是女人枯瘦如柴的手腕,那女人正用一种混杂着痛苦,惊恐和……深入骨髓的怨恨的眼神死死盯着他,那眼神,比楼下任何一只虫子的复眼都要冰冷刺骨。 “咳……对,对不起。”理查德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松开手,一股强烈的羞耻感和愧疚感让他恨不得把头埋进地里,“我们马上送你去医生那里,免费的,最好的医生。”他语无伦次地保证着,只感觉那女人的目光像淬了毒的针,扎得他浑身不自在。 另一边,爱德华像疯了一样,把他通讯录里所有能呼叫的号码——认识的,不认识的,甚至某个后勤处只约会过一次的前女友——都拨了个遍。 终于,一个断断续续,夹杂着巨大噪音的女声在爱德华耳机里响起:“……爱……德……滋啦……你……” “艾丽?艾丽,听得到吗?我们这边……” 滋啦——信号彻底中断。 爱德华猛地摘下耳机,脸上瞬间切换成一种夸张的,仿佛天塌地陷般的悲痛表情,他双手捂脸,带着哭腔哀嚎起来:“完了,全完了,理查德,没有兄弟们我可怎么活啊!呜呜呜……兄弟们,你们等等我,带我一起走吧!” “?” 理查德像看外星生物一样,上下左右反复扫描着爱德华,这他妈是被什么附体了?爱德华.布莱克伍德,那个自诩情圣,风流倜傥,关键时刻从不掉链子的家伙,什么时候变成这种……谐星了?他才离开一年,队里流行起精神分裂了? 面对理查德长久的沉默和看智障的眼神,爱德华终于后知后觉地摸了摸鼻子,脸上那夸张的悲痛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尴尬和某种笨拙关怀的表情: “呃……嘿嘿……哥们这不是……看你绷得太紧,想帮你……放松一下嘛?”他眼神飘忽,不敢直视理查德。 理查德刚想喷出口的讽刺瞬间卡在了喉咙里,一股暖流夹杂着更深的难堪涌了上来——原来自己的焦虑和恐惧,已经明显到连爱德华这种神经大条的家伙都看出来了,还要用这种蹩脚的方式来“帮忙”…… 他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只是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现在不是纠结个人心理问题的时候。 “原计划不变。”理查德的声音恢复了冷静,甚至带着点刻意的平稳,“先把这位女士安全送到后勤医疗点,然后立刻赶往5号楼和队长他们汇合。” “听你的。”爱德华立刻点头,神情也严肃起来。 被两人夹在中间的流浪女人,左看看右看看,趁着两人沉默的间隙,紧张地插嘴问道:“二,二位长官……外面……外面真的安全吗?我,我听着动静好大……” “安全。”理查德面不改色,斩钉截铁地撒谎,“只是通讯受到一点干扰,指挥系统出了小问题,放心,我们会把你安全送出去。”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充满不容置疑的权威。 女人闻言,下意识地抚摸着高耸的肚子,蜡黄的脸上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带着巨大忧虑的“安心”:“那就好……那就好……” 轰隆—— 南边主战场方向,猛地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地面都仿佛随之震动,紧接着是更加密集的爆炸声,显然,4队和7队已经放弃了常规枪械,开始动用重火力洗地了。 女人吓得浑身一抖,刚刚那点虚假的“安心”瞬间粉碎,她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死死攥住了理查德的衣角,力道之大,连自己手腕刚刚被捏骨折的剧痛都忘了。 好,但也没完全好,理查德嘴角抽搐了一下。 爱德华立刻发挥他那久经情场(或许有用?)的“绅士”风度,用尽可能温柔(在爆炸背景音下显得有点滑稽)的声音安抚着女人,两人不敢再耽搁,几乎是半拖半架着女人,以最快的速度冲向相对安全的后勤区域。 一路出乎意料地“干净”,没有虫子,没有交火,甚至看不到其他军人的身影,只有远处连绵不断的爆炸声和越来越浓的硝烟味,提醒着这片区域的残酷。 然而,当他们踏入临时搭建的后勤医疗帐篷时,扑面而来的景象瞬间让理查德胃部一阵翻滚。 不大的空间里,横七竖八躺了七八个重伤员。每一个人都像是刚从虫巢里捞出来,浑身覆盖着粘稠,腥臭的橙黄色虫液。虽然鼻子只能闻到浓烈的消毒水,但那恐怖的视觉冲击力足以让任何人做好几天噩梦。 伤势最轻的,胳膊或腿上被撕开巨大的口子,深可见骨,绷带被血和脓液浸透,而最严重的两个……肢体已经残缺不全,躯干上布满了深可见内脏的撕裂伤和恐怖的啃噬痕迹,生命监测仪刺耳的“滴滴”声如同催命符,一群急救医生和护士围着他们,正争分夺秒地进行着最后的抢救,很快,那两人被飞快地抬上担架,塞进闪烁着刺眼红光的救护车疾驰而去。 “艾丽,艾丽,你在哪?”爱德华一进来就扯着嗓子喊他那位前女友的名字。 旁边消毒室的门“哐当”一声被推开,一个剃着利落寸头,小麦肤色,眼神锐利如鹰的印裔女医生大步走了出来——正是艾丽。她的目光瞬间在形容枯槁,大腹便便的流浪女人和爱德华之间扫了几个来回,脸上那原本对爱德华惯有的鄙夷瞬间升级成了某种“果然如此,人渣本色”的冰冷审判。 “平民?”艾丽的声音没有任何温度,带着外科医生特有的干脆利落,“交给我,你们,”她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像驱赶苍蝇,“该干嘛干嘛去,别在这儿碍事。” 理查德一秒都不想多待,这满目疮痍让他窒息,他几乎是立刻松开了扶着女人的手,对艾丽仓促地点了下头,转身就冲出了帐篷,连最基本的“人质移交”的安抚流程都抛到了脑后。 相信艾丽的专业性吧……嗯。 他心底掠过一丝微不足道的心虚,随即被更强烈的焦灼取代。 身后传来爱德华还在不死心调试通讯器的嘀咕声:“妈的……屏得真他妈彻底……”接着是他被艾丽毫不留情一脚踹出帐篷的痛呼和骂骂咧咧。 只是护送一个人质而已。 明明只花了不到15分钟。 当理查德冲出后勤区域的边缘建筑,重新踏上主路时,眼前的景象让他瞬间僵在原地,血液仿佛都冻结了。 蝗虫、蝴蝶、蜈蚣、蝎子、甲虫、蜘蛛……人类生物学辛苦建立的所有纲目分类,在这片地狱图景面前都成了笑话。所有在人类常识中被归为“虫”的生物——无论节肢还是昆虫——都在这里汇聚,它们大小不一,形态狰狞,唯一的共同点就是: 对鲜活人类血肉的贪婪。 唯一算得上好消息的是,在一片混乱的战场边缘,理查德看到了几个熟悉的身影在奋力搏杀,且战且退——亚伦,班尼,亨利,他们还活着,虽然被汹涌的虫潮逼得节节败退,但至少还聚在一起,勉强支撑。 “亚伦——班尼——亨利——”理查德用尽全力嘶吼,声音却被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和虫群的嘶鸣彻底淹没。 就在这时,正挥舞冰刃劈开一只扑向班尼的巨蝎的亚伦,似乎心有所感,猛地回头。 隔着混乱的战场和弥漫的硝烟,两人的目光瞬间在空中交汇。 亚伦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骤然一亮。他没有丝毫犹豫,立刻举起右手。 五指并拢,笔直向上——停止。 紧接着,紧握成拳——原地待命。 指令清晰。不要归队。 下一秒,亚伦松开拳头,食指在空中迅速划出一个半圆弧线,指向虫潮涌来的侧后方。 绕后,包抄。 当然,以理查德一人之力,包围虫潮是痴人说梦。这手势的意思再明白不过:别过来送死,想办法从外围撕开个口子。 理查德眼神一凛,瞬间心领神会,这正是他心中所想。 他猛地挺直脊背,隔着混乱的战场,对着亚伦的方向,行了一个标准的,带着决绝意味的军礼。 礼毕,他迅速回头,看向刚刚气喘吁吁跑到小区门口的爱德华。没有废话,理查德直接对他做出几个快速,明确的手势: 双手交叉于胸前(停止前进)。 双手下压(后撤)。 单手握拳下压(防守)。 保重。 爱德华看懂手势,脸上瞬间写满挣扎和担忧,在他的视角看不到远处苦战的队友,他看看理查德,拳头攥紧又松开,最终,他狠狠一跺脚,转身毫不犹豫地向后勤点奔去。 很好,理查德心中稍定,情况危急至此,能保全一个战力是一个。 他不再有丝毫犹豫,猛地转身,像一道离弦的箭,重新冲进了刚刚离开不久的,死寂的6号楼,沉重的军靴踏在布满灰尘的楼梯上,发出急促而孤独的回响。 目标,顶楼天台。 他需要一个绝对制高点,一个视野开阔,能俯瞰整个混乱战局,同时相对安全的了望点。只有看清全局,才能找到那渺茫的,撕开裂口的契机。 第12章 人与非人 在救下流浪女人时,理查德顺便探查了一下顶楼天台,是个远离中心战场又视野开阔的好藏身处,没想到才十几分钟就派上了用场。 好地方,远离楼下绞肉机般的战场,视野却开阔得能俯瞰半个街区,他刚记下这处绝佳的狙击点,没想到十几分钟后,这里就成了他唯一的生路。 脚步声在空荡的楼梯间急促回荡,理查德几级并作一级地向上狂奔,脑子也在飞速运转。 操蛋的异族,人类跟这些恶心的饿死鬼掐了上千年,从黑死病到童话里的骑士救美,哪次不是它们在背后搞鬼?历史学家们总说双方被无形的天平拴着,你强我也强,你弱我也弱,可这次……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以前打虫子也难,那虫母下崽跟下饺子似的,工虫负责当搬运工,把“粮食”拖回去喂饱母巢,兵虫则是纯粹的杀戮机器,每一次扑击都像要榨干自己,每一次冲锋都带着同归于尽的疯狂。 但人类也不是吃素的,远程火力能把不会喷吐的虫子打成筛子,bK-003“除虫弹”一炸,冲击波搅乱虫子的声波通讯,还能震碎它们那外壳下柔软的脏腑——除了震得自己人耳朵嗡嗡响,没别的毛病。 可这回呢?人类刚从燧发枪换成自动步枪,虫子们却像嗑了药,实力暴涨,最新式的家伙事儿也只能勉强挡一挡它们的脚步,整个战线摇摇欲坠。 这背后有鬼,理查德咬紧牙关,找出这个“鬼”,就是唯一的活路。 ……找到办法,就能活,就不会像垃圾一样烂在这鬼地方。 他猛地一甩头,把杂念狠狠甩出去,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亚伦他们还在下面,被虫子围得跟铁桶似的。 “动脑子,理查德,给老子动起来。”他默念着,这是刻在骨子里的习惯,是孤儿岁月里唯一能依靠的东西。 念了几遍,他脚步骤然刹住,随即爆发出更快的速度,冲向天台。 “虫母,靠,是虫母。” 以前打仗,虫子推进一寸,那臃肿的虫母就跟进一寸,服役几年的老兵谁没见过那玩意儿?趴着都有两层楼高,黑黢黢的背壳,就那硕大无朋的肚子软趴趴的,显眼得要命,亚伦那帮人又不是新兵蛋子,怎么可能放着“王”不抓,跟贼死磕? 除非……那虫母根本没出现。 理查德扑到天台东南角,利落地卸下背了一路的狙击枪,架稳,下方,亚伦的队伍和大部队成功汇合,正收缩成防御圈,试图在虫群中撕开一个口子,火光闪烁间,已经有人影倒下。 “坏女孩……你藏到哪儿了?”他低声喃喃,狙击镜焦躁地扫过虫群涌来的方向,一片混乱的虫潮,却找不到那个最关键的臃肿黑影。破局的钥匙,仿佛凭空消失了。 “妈的,一条路不通,换条路。”他果断调转枪口,死死盯住战场上的虫子。 混乱……异常的混乱。 “蝴蝶?蜜蜂?还有甲虫,那是螳螂?……等等……那是蚕?”几只明显还是幼虫的软白蚕虫,惊恐地蜷缩着,想往战场边缘退。可潮水般的成虫洪流裹挟着它们,像一群徒劳推着巨石的蚂蚁,把它们硬生生往前线顶。 突然,一只蚕惊慌失措,一头扎进旁边同伴的肚子底下,被顶起来的那只蚕茫然地晃了晃脑袋,竟也学着把脑袋拱进另一只蚕的腹下……连锁反应瞬间爆发,一小片区域的虫子像无头苍蝇般乱挤乱撞起来。 “哈。”理查德眼中精光爆射,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 找到了。 号称有集群意识,靠音波信息素高效指挥的虫群,内部管理能烂成这样?答案只有一个——它们的“王”,丢了。 那个“怀孕”的流浪女人……她就是虫母,一个真正的人类孕妇,怎么可能安然无恙地活在虫群肆虐的街区?而现在她已经被送离了战场,既不能遥控指挥,也没法当场下崽。 一个失去爪牙的孤王,一群没了大脑的散沙。 理查德狞笑着,从战术背心掏出两颗烟雾弹,目光一扫,又盯上了墙角的干粉灭火器,他抄起来,连同烟雾弹一起,朝着虫群最密集的地方掷下。 狙击枪口火光一闪。 嗤—— 烟雾弹率先炸开,浓密的灰白烟幕瞬间弥漫,紧接着,灭火器被精准击中,漫天干粉如雪崩般倾泻而下。 滑稽的一幕上演了。 浓烟与粉尘瞬间剥夺了虫群的视觉,嗅觉,赖以沟通的声波在混乱的冲击波和粉尘中彻底失效。一只蜻蜓像喝醉了酒,疯狂地旋转,撕咬,利爪甚至划破了旁边一只甲虫的鞘翅,而那只甲虫,下一秒就被另一只发狂的螳螂拦腰斩断,短短几秒,那片区域如同开启了地狱绞肉机,虫肢纷飞,汁液四溅。 下方的亚伦立刻捕捉到了这致命的混乱,“烟雾弹,全扔出去。”他嘶吼着下令。 霎时间,更多的烟雾在虫群中爆开,人类士兵抓住这千载难逢的机会,像一柄烧红的尖刀,狠狠捅穿了混乱的虫阵,迅速脱离了核心战场。 接下来的战斗,成了单方面的屠杀,子弹,炮弹倾泻而下,失去组织,陷入自相残杀的虫子如同移动的活靶,连逃跑都做不到。 胜负,在烟雾腾起的那一刻就已注定。 天台上的理查德利落地收起枪,转身冲向楼梯。 虫母。 后勤处的守卫太薄弱,那玩意儿装可怜的本事一流。 他脚步如风,心中警铃大作。 后勤处,临时病床上。 “艾丽医生……我,我想去厕所……”流浪女人捂着肚子,声音虚弱。 艾丽医生眉头紧锁,听诊器在她隆起的腹部反复移动,一脸困惑:“奇怪,这胎动……怎么像有几十个在踢?仪器坏了?” 虫母焦躁,还想开口,艾丽却猛地起身,径直走向器材室,嘴里嘀咕着:“不可能啊……这频率……” 病床上的“女人”眼神瞬间变得冰冷锐利,她飞快地扫视一圈,确认无人注意,敏捷地翻身下床,无声地溜到门边。 门缝外,只有冲天的火光和虫子甲壳被烧焦的恶臭。 完了。 虫母心中警兆狂鸣,没有丝毫犹豫,身体如同鬼魅般滑出后门,几个闪动便融入浓重的夜色,消失无踪。 第13章 间谍虫母 理查德几乎是滚下最后几级台阶,肺像破风箱般剧烈抽动,喉咙深处涌上一股浓重的铁锈腥甜。 他撑着膝盖,抬头只看到艾丽医生目眦欲裂,正暴怒地将手术刀狠狠钉穿虫母刚才倚靠的枕头。 “靠,晚了一步!那畜生溜得比耗子还快。”艾丽的声音因为愤怒而尖利:“早知道就该跟她拼了,演什么戏。” 理查德喘息稍定,艾丽已经语速飞快地解释起来,关键信息像连珠炮一样射进他耳朵:那“女人”根本就不是人,艾丽听诊第一下就发现了异常——那肚子里根本不是胎儿该有的动静,但当时后勤处全是毫无防备的伤员,最近的守军还在二十米的棚外,她不敢动,虫母也不敢动,两人像在独木桥上无声对峙。 “它几次想溜,”艾丽咬牙切齿,“放它走,伤员是暂时安全了,可外面守军人少,要是不能当场宰了它,那就是放虎归山,整个后方都得遭殃。”她回想起远处那声巨大的爆炸,“那一下……我以为是虫族打进来了,心一横,豁出去了,假装去换听诊器,其实是去拿刀……”她指了指还钉在枕头上的手术刀,锋刃寒光闪闪,“想着拼上这条命,至少给它脖子开个口子,给守军争取点时间。” “医生,干得漂亮。”理查德重重拍了下艾丽的肩膀,虽然被她毫不客气地甩开,但他咧嘴一笑,“能拖住它就是大功一件,放心,报告里我一定给你请功,升衔不敢保证,但奖金绝对管够。” 艾丽脸上的阴霾果然消散不少,语气都带上了点急切:“那还等什么?古德曼先生,这可是泼天军功,快去把它抓回来。” “明白。”理查德转身就走,心里却沉甸甸的,守军满打满算就五十人,留一半守家,加上他和爱德华,也就二十七条枪,在茫茫夜色里追踪一个能拟人,会演戏的虫母简直是杯水车薪。 但放跑它也是后患无穷。 他飞快叮嘱艾丽,等大部队一撤下来,立刻让他们沿路跟上,他和爱德华各带一队,知道虫母长相的两人是追踪的关键,简单整编阵型后,两支小队像离弦之箭,一头扎进沉沉的夜色里。 战场边缘,亚伦带着班尼和亨利刚撤下来,三人浑身糊满了粘稠腥臭的虫族体液,活像三尊刚从泥潭里捞出来的泥猴,亚伦烦躁地捻了捻班尼一绺黏在一起的头发,硬得搓都搓不开。 “脏死了……”他啐了一口,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远处寂静的天台,理查德和爱德华,怎么还没下来?一丝担忧爬上心头。 “喂——” 一个女声由远及近。三人回头,只见艾丽医生气喘吁吁地跑来。 “后勤的医生?”亨利认出她,“怎么跑前线来了?” 艾丽撑着膝盖,上气不接下气:“远远……看见你们撤了……半天不见你们回后勤……出大事了,那个虫母,跑了,理查德和爱德华带人追去了。” “什么?”三人脸色剧变。 再没半句废话,亚伦一挥手:“走,护医生回去,然后追。”他们像一阵风,护着艾丽退回后勤点,随即马不停蹄地沿着理查德小队消失的方向狂追而去。 d市,废弃火车站入口。 浓得化不开的夜色,像墨汁泼洒。两个身影站在锈迹斑斑的指路牌下,动作诡异地同步——单手托腮,似在沉思。 其中一人身着月白长袍,面容清丽绝伦,眼神却冷得像冰。他收起手中一张细窄的纸条,嗓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是这里了。”他转向身后那个几乎融入夜色的巨大轮廓,“卓雷,我们进去。” “是。”低沉如闷雷的声音响起,带着些大舌头的意思。那巨大的黑影向前一步,九环宽背大刀无声地滑入他蒲扇般的大手,刀刃上细碎的雷弧噼啪跳跃,他伸出另一只巨手,小心翼翼地将白袍男子护在身后。 “父亲,跟紧我。”卓雷低语,率先迈入那如同巨兽咽喉般的火车隧道。 两人的身影触及隧道黑暗的瞬间,空气如同水波般剧烈荡漾了一下,波纹平息,隧道口空空如也,仿佛从未有人来过。 紫罗兰色的诡异夜空下,虫母——那个大肚子的“流浪女人”——紧贴着冰冷墙壁的阴影,像一道鬼影急速穿行。它残存的人类记忆碎片指引着它:d市的废弃火车站,流浪汉的巢穴,只要熬过这一夜,搭上明早的火车,就能逃离这囚笼,卷土重来,将人类彻底碾碎。 这个念头像一针强效的兴奋剂,暂时驱散了它躯体的极度疲惫。 它,或者说“她”——更准确地定位,是“间谍虫母”。 它曾是人类的战士。记忆的碎片在意识深处翻涌:重伤,坠入深渊般的空间裂缝……之后的一切,混沌不清,仿佛只是眨了下眼,它便浑身湿漉漉地躺在上一任虫母冰冷而柔软的怀抱里,濒死的虫母发出最后一声痛苦而嘶哑的哀鸣,庞大的身躯迅速失去温度,等候多时的工虫一拥而上,将那曾是“王”的躯壳拖走,喂食幼虫。 它看着这一切,意识如同沉入粘稠的泥沼。 多么……可笑的…… ……人类……竟妄想反抗……注定的命运…… 多么……愚蠢…… 我为……曾生而为人……感到……羞耻…… 虫…… 虫…… 虫群意志……在呼唤。 四面八方涌来的声波与信息素,如同狂热的潮水,冲击着它残存的人性,所有的虫子都在齐声颂唱,为新王的诞生而癫狂,它们坚信,新的王将诞下更强大的战士,新的王将撕裂敌人的防线,新的王将带来永恒的胜利。 那汇聚的,同调的,充满腐蚀性的意志洪流,终于彻底淹没了最后一丝属于“她”的微光。 一个人类的精英战士,死在了虫巢的最深处。 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只为虫群存续而生的——虫母。 第14章 螳螂捕蝉,黄雀在前 “靠,目标太小了。”理查德一拳砸在方向盘上,指节发白。 人形虫母在夜色掩护下如同水滴入海,常规监控根本指望不上。 幸好,还有“风语者”。 风系守军的王牌追踪术——感知气流中的微尘与气味。这门课是特种部队的敲门砖,满分100,95及格。不及格?那就看着别人拿五倍工资流口水吧。 再咸鱼的兵,在真金白银面前也得铆足劲练成狗鼻子(这也是军中压根不养军犬的原因)。 虫母一身灰尘污垢,还在病床上躺过,提取样本轻而易举,不到30分钟,理查德已万事俱备。 四辆军卡冲出后勤处,守门士兵在后面麻利地堆回路障,打着哈欠望向主战场方向,炮火依旧密集,映得夜空忽明忽灭。 “打了这么久,里面到底有多少虫子?”一人嘀咕。 另一人拍了拍怀里的枪:“哪次打虫子不是烧钱持久战?哇哦,这账单,想想都肉疼。” “得了吧,又不用你掏钱,议员老爷和赞助商们还没哭穷呢。” “切,他们要是抠门偷工减料,第一个完蛋的就是咱们……咦?主战场那边有人出来了?” “送伤员的吧?” “看着不像……三个,全须全尾的,就是脏得像刚从粪坑爬出来……嚯,一身黄。” 两人嗤笑几声,不再关注正走出小区大门,浑身糊满粘液的亚伦三人组。 军卡走走停停,引擎的轰鸣成了断续的喘息,每过一条街,风系士兵就如猎犬般散开,鼻翼翕动,指尖捻过尘埃,对讲机里不断传来冰冷的汇报: “A点,无线索。完毕。” “b点,干扰严重。完毕。” “c点,气味中断。完毕。” 理查德的心像被架在火上烤,虫母的路线毫无规律,像只受惊的老鼠四处乱窜——它懂追踪反制,这念头让他脊背发凉,除了追踪兵,所有人被勒令待在车上,每一秒等待都漫长得令人窒息,唯一的慰藉是通讯恢复,否则靠人腿传信,追到天亮也是白搭。 爱德华猛地从副驾探出头,死盯着路边一块霓虹闪烁的招牌——“热电迷唇”。这名字像把钥匙,瞬间撬开了他海量的约会记忆库。d市老区,红发雀斑的大波妹萨莎,酒吧老板的闲谈……他眼睛一亮,抓起对讲机吼道: “理查德,我知道它去哪了,完毕。” “说。”理查德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急切。 “前面的‘热电迷唇’,全d市离火车站最近的酒吧,老板说过,小半个城的流浪汉晚上都猫在那儿,那虫母扮成流浪婆子,肯定想混进去,等天亮车站开门,它就能溜去别的城市下崽了,完毕。” 车厢里静了一瞬,随即响起几声意义不明的低笑(显然有人还在琢磨“大波”的细节),但更多的是恍然大悟的吸气声。 赌,必须赌一把。 理查德不再犹豫:“所有人,立刻上车。目标d市废弃火车站,全速前进,就算扑空也得确认那些流浪汉是死是活。” 几乎同时,车厢后部传来声音:“长官,画像好了。” 一名顶着鸡窝头,眼圈乌黑的警员——十分钟前他被一群如狼似虎的士兵从被窝里“请”出来时差点吓尿——递过一张速写,理查德展开一看,虽然细节略有偏差,但神韵抓得极准,一眼就能认出,他满意地卷起画像传下去,熟练地祭出法宝:“干得好,报告里给你记头功,升职加薪跑不了。” 警员脸上最后一丝怨气烟消云散,嘴角咧到了耳根,AK都压不住。 ———————————— 废弃火车站隧道,月台。 白袍男子半跪在地,指尖轻触一名流浪汉冰冷的脖颈。 他抬起脸,柳叶眉紧蹙,眼中寒芒如冰:“已经有十六人……我们来迟了。” 卓雷扫视着周围姿态扭曲,肚腹诡异干瘪的尸体,声音低沉如闷雷:“内脏脑髓尽失……这是西方魔族的滋补邪法,供养一只虫母……麻烦了。” 白袍男人起身,眉宇间忧色更重:“尸体尚有余温,寻常虫母,就算争分夺秒也产不出像样的兵虫……但镜子亲笔求援,必有缘由。” “莫非这虫母身怀异术?”卓雷握紧了背后的九环大刀,刀身隐有雷光流转。 “若真如此……”白袍男人话音未落—— “嗤——” 一道凄厉的寒芒撕裂黑暗,直射白袍男人后心。 “父亲小心!”卓雷巨刃出鞘,九环碰撞发出摄魂魔音,刀身缠绕的雷光轰然爆发,瞬间将整个阴森月台照得亮如白昼。 寒芒真身显露——竟是一只甲壳狰狞,独角如弯刀的巨型独角仙,它的镰刀足肢正以肉眼难辨的速度疯狂斩击。 铛。铛。铛。铛。 金铁交鸣震耳欲聋,卓雷刀势如狂雷惊涛,刀刃织成一张刀风之网,几个呼吸间,独角仙的镰足,触须,鞘翅被尽数斩断,轰然倒地,墨绿色汁液喷溅。 白袍男人惊魂未定,迅速抱起眼前的流浪汉尸体退入旁边的保安室,反锁铁门。 独角仙虽死,隧道深处却传来令人头皮炸裂的密集振翅声,仿佛有亿万只虫在摩擦口器。 “孽畜!滚出来。”卓雷刀指黑暗,雷霆再起。 这一次,刺目的雷光照亮了隧道穹顶的恐怖景象——密密麻麻的复眼闪烁着幽光,数不清的流浪汉尸体像被吸干的破麻袋,倒悬在黏腻的丝网上,而在更深处,无数狰狞巨虫簇拥的中心,倒挂着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女人的上半身。赤裸,苍白,布满蜈蚣般扭曲丑陋的缝合痕迹,她的腹部高高隆起,皮肤下似乎有无数活物在蠕动。 不是女人,是虫母。 卓雷倒吸一口冷气,瞬间明白了镜子信中那沉重的“异常”二字所指。他猛地回头看了一眼监控室紧闭的铁门,眼中决然之色一闪。 活捉。 必须活捉这怪物。 这已经不是普通的虫母了,必须要出重拳。 第15章 活捉 亚伦三人组穿过一片由居民私家车组成的,歪七扭八的路障,好不容易找到军车停放区,面对所剩无几的选择,他们果断跳上一辆挎斗摩托——班尼瘦小,和亚伦挤在主座,亨利块头最大,只能憋屈地蜷在挎斗里,怀里还抱着三人的装备,像只塞满的麻袋。 引擎轰鸣,噪音在死寂的街道上格外刺耳,百无聊赖的守军看着他们原地打转,愣是没人指路,直到一个医生出来接伤员,才如梦初醒地给他们指了个方向。 街道空无一人,只有风卷着废报纸打旋,远处小区的交火声隆隆作响,诡异的是,竟没有一个看热闹的平民或记者出现,这当然是保密处的杰作——那帮家伙的邪门魔法能让整个区域陷入深度沉睡,只在致命威胁临近时才唤醒平民自保。 摩托咆哮着冲上街道,亨利,风系士兵中的顶尖好手,此刻鼻翼翕动,如同最精密的雷达,全力捕捉着空气中军卡留下的微弱痕迹,班尼不敢打扰,轻轻戳了戳亚伦的后背:“队长,咱们就这么……跑了?主战场那边……” 亚伦头也不回,声音带着疲惫,却无比坚定:“战术课白上了?虫子败局已定,少我们几个,翻不了天。” “那大家……这么拼命追虫母?” “虫母是核心,而且不止如此”亚伦眼神锐利,“两天前才发现虫卵,今天就能发展出这种规模——超常的繁殖和生长速度,还能瘫痪通讯……这背后有大问题。必须揪出根子。” 班尼倒吸一口冷气,瞬间领悟:“要抓活的。” 亚伦点头。 就在这时,亨利猛地抬头:“找到了,他们绕了一大圈,最后往北去了。” “北边……” “那个废弃的火车站。” “好。”亚伦油门一拧到底,摩托如离弦之箭般撕裂夜色,向北狂飙。 d市废弃火车站,大门前。 军队讲究效率,四辆军卡粗暴地撞开锈蚀的大门,直接冲进空旷的候车大厅,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尖叫,一左一右蛮横地横停,彻底堵死通道。 爱德华接过速写画像,只扫了一眼便迅速传给队员,同时语速飞快地补充虫母的衣着细节,他凑到正凝神看墙上巨大车站布局图的理查德身边:“兄弟,琢磨啥呢?” 理查德懒得理他。 爱德华脸皮厚如城墙:“哎呀,我瞎,给讲讲呗?” 理查德没好气地翻个白眼,但脑中已闪电般规划好搜索路线,他抄起对讲机:“各小队注意,按扇形区域搜索,重点排查流浪汉聚集点,废弃仓库,隧道,动起来。快。完毕。” 士兵们虽腹诽,但军令如山,立刻四散开来。 月台,隧道深处。 “铛——” 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炸响。卓雷的九环大刀带着万钧雷霆,硬生生劈断了一只巨螳螂交叉格挡的镰刀前肢。墨绿色的虫血飞溅。 但虫母的应对更快。在它无声的指令下,无数身披厚重绝缘甲壳的巨虫——甲壳虫,锹形虫,巨型蟑螂——如同黑色的潮水,层层叠叠地涌上,瞬间将卓雷围得水泄不通,它们动作整齐划一,复眼闪烁着冰冷的红光,仿佛一只拥有无数肢体的恐怖巨兽。 螳螂悍不畏死地正面强攻,吸引卓雷的刀锋,周围的虫子则像最阴险的刺客,死死盯着他防御的每一丝空隙,只要卓雷回身格挡侧翼的偷袭,正面的螳螂便会舍弃一切防御,发动同归于尽的斩击,虫族的生命意义就在于消耗,用尸体堆也要堆死敌人。 卓雷刀势虽猛如狂雷,身上却已添了数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雷光在密集的虫群中也被大幅削弱。呼吸变得粗重。 “卓雷?”保安室内传来白袍男人担忧的声音。 卓雷嘴唇翕动,强撑的念头在虫群疯狂的攻势下瓦解。他咬牙低吼:“父亲,这虫海……我破不开。” 监控室的小门无声滑开。 前一秒还在疯狂嘶鸣,挥舞肢刃的虫群,如同被按下了暂停键,动作齐刷刷地僵住,无数双复眼转向门口。 白袍男人缓步走出,白袍纤尘不染,脸上依旧是那副冰冷愠怒的神情,当他的目光落在卓雷身上纵横的伤口和深陷重围的狼狈时,那怒意骤然升腾,化为实质的寒意:“重伤?” 卓雷羞愧地低下头。 “你所谓的‘磨炼’,”白袍男人的声音冷得像冰,“就是在绝境里硬耗?”他脚步未停,径直走向那令人头皮发麻的虫群包围圈。 虫母倒悬在远处的虫巢中心,布满缝合线的脸上露出困惑:自投罗网?人类都这么蠢吗? 下一秒,她的疑惑变成了惊骇。 只见白袍男人抬起手,在掌心凭空出现了一颗核桃大小,蕴含着恐怖波动的冰蓝丹药,他手腕翻转,丹药便轻盈地落入卓雷摊开的掌心。 白袍男人双手抱臂,仿佛这些虫子都不存在似的:“尽量抓活的,抓不到也没关系,你的安全第一,记住了吗?” “是,父亲!” 卓雷将那颗丹药囫囵咽下,瞬间,淡蓝色的冰辉骤然爆发。 一股无法形容的恐怖气势,如同沉寂的火山轰然喷发,以卓雷为中心狂暴地席卷整个隧道,空气发出不堪重负的爆鸣,地面碎石簌簌跳动,那威压之强,让远处倒挂的虫母感到窒息,脑海中只剩下一个最原始,最朴素的念头: “他能……一只手捏死我们全部……” 完了。 她耗费所有“营养”,盘踞巢穴,精心布置等待那群士兵的死亡陷阱,在这绝对的力量面前,脆弱得像一张纸。 凭什么?虫族这次明明没有碾压人类,她明明遵守着那古老的“规则”。 为什么?人类阵营里会有这种打破平衡的怪物? “这不公平——!!!”虫母发出撕心裂肺,充满绝望与不甘的尖啸,“规则不是这样的,你们犯规!!!” 回答她的,是撕裂空气的雷鸣与一道毁天灭地的刀罡。 轰隆。 虫群构筑的铜墙铁壁如同纸糊般被暴力撕碎,狂暴的雷霆摧枯拉朽,所过之处,绝缘甲壳纷纷崩裂,焦黑,化为齑粉。 卓雷的身影如鬼魅般出现在虫巢中心,巨大的手掌毫不怜香惜玉地抓住虫母布满缝合线的脖颈,像拎小鸡一样将她从倒挂的丝网上粗暴地扯下,然后狠狠掼在冰冷的火车轨道上。 噗。 虫母喷出一口墨绿色的血液,剧痛和冲击让她瞬间昏死过去。 白袍男人的身影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站在铁轨旁,白袍依旧洁净,他低头看着昏死的虫母,眉头紧锁,刚才那绝望的呐喊在他心中掀起波澜。 “规则?”他低声自语,带着深深的困惑,“什么规则?” 第16章 都哥们 候车大厅。 黑暗浓稠得如同实质,只有几束手电光在巨大的空间里徒劳地切割着,像杯水车薪的萤火。 光柱扫过地面,映出一具具姿态扭曲的流浪汉尸体,他们肚腹诡异地干瘪下去,仿佛被无形的吸管抽空了内脏,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和令人作呕的甜腻。 “队,队长……”一个年轻士兵牙齿打颤,死死拽着同伴的胳膊,“这……这鬼地方……” 理查德站在队伍最前方,手电光停在一具死不瞑目的尸体脸上,那空洞的眼神让他心底泛起一丝同病相怜的冰凉,都是无根的浮萍,活着是消耗品,死了……大概也就是后勤部仓库里堆叠的“货物”,最终烧成一捧灰。 他俯身,带着一丝自己也说不清的怜悯,为那流浪汉合上了双眼。 就在这时—— 轰隆!!! 一声炸雷般的巨响猛地从隧道深处传来,紧接着,一道刺目欲盲的强光瞬间撕裂了绝对的黑暗,将整个月台照得亮如白昼。 理查德反应如电,一个箭步翻过检票口冲向月台边缘,强光只持续了一瞬,但在那惊鸿一瞥中,他看到了——隧道深处,密密麻麻,望不到尽头的虫潮,正疯狂围攻着某个中心点,那景象带来的压迫感,让他心脏骤停。 “卧槽,什么情况?”爱德华刚从正厅跑回来,只听到雷声余韵,一脸懵逼地抓住旁边一个吓得面无血色的士兵问。 那士兵浑身筛糠,嘴唇哆嗦着指向月台方向,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理查德脸色铁青,冷汗瞬间浸透后背,牙缝都不够塞,他们这点人冲上去,纯粹是送菜,可要是掉头就跑……让隧道里那“东西”出来,整个d市都得完蛋。作为w.U.A.在b国的主战场,d市沦陷的后果……不堪设想。 他脑子疯狂运转,却一片混乱。士兵们见他这位高阶特种兵都拿不定主意,恐惧迅速蔓延开来。嗡嗡的低语在死寂的候车室响起,争论着是“打”还是“逃”,恐慌如同瘟疫般扩散。 就在这片混乱的嗡嗡声中,另一种声音,异常清晰地钻入每个人的耳朵—— 沙…沙…沙… 像是什么沉重的东西在粗糙的地面上被拖行。 所有声音戛然而止。几十双眼睛惊恐地扫视着黑暗的源头——隧道方向。 “沙沙”声停了。 一个清冷的男子声音从隧道深处传来,带着一丝无奈,但并不是b国语: (“卓雷,她好歹顶着张人脸,拖着走像什么样子?给她件衣服蔽体。”) (“不可!万万不可!”)一个低沉如闷雷的声音立刻惶恐地反驳,(“魔族污秽腌臜,岂能玷污您的衣物。穿我的。穿我的。”)紧接着是“刺啦”一声布帛撕裂的脆响。 “……” 清冷男声沉默了一下,听起来有点无语,(“……一件衣服而已,这下好了,我和她都没得穿了。”) (“呃……父亲恕罪,是孩儿莽撞……”)低沉声音充满懊悔。 而在候车室里,众人面面相觑,惊疑不定时—— “阿海——!!!” 一声石破天惊,充满了狂喜的呼喊猛地炸响,只见理查德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原地蹦起老高,脸上绽放出傻子见了亲娘般的灿烂傻笑,不管不顾地就朝着黑暗的隧道深处猛扑过去。 “我操!理查德你疯了?”爱德华吓得魂飞魄散,伸手去捞却捞了个空。 隧道里的交谈瞬间停止,一点冰蓝色的幽光亮起,照亮了隧道口一小片区域。 理查德冲得太猛,眼看就要撞上那个白袍身影,一只蒲扇般覆盖着暗色鳞片的巨手及时横亘在他面前,像一堵不可逾越的墙。 隧道口,冰蓝幽光映照下,白袍男子清丽绝伦的脸上带着一丝错愕,看着眼前兴奋得手舞足蹈的理查德。 “你怎么在这?”两人异口同声。 虫母被解决,通讯恢复,亚伦在对讲机指引下,带着班尼和亨利风尘仆仆地赶到候车室,入眼是散漫瘫坐一地的疲惫士兵,他眉头刚皱起,目光就被角落里的几人牢牢锁住。 理查德正对着一个白袍人傻笑,那笑容灿烂得刺眼,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白袍人身姿挺拔,清冷如月,文雅中透着疏离——看脸就知道,正是理查德最喜欢的那一挂。 白袍人身侧,矗立着一个如同铁塔般的巨汉,身高绝对超过两米,脊背微驼,双腿呈奇异的弯曲姿态,脸上覆盖着一张狰狞华丽的虎头面具,背后斜挎一柄门板似的九环阔背大刀,此刻正微微垂首,姿态恭谨,如同最忠诚的守卫。 主事的是这个白袍的。 亚伦瞬间判断,他轻咳一声,声音不大却清晰地打断了角落的“叙旧”: “久等了。” 理查德瞬间收敛傻笑,切换成严肃模式:“队长,这位就是我跟你提过的,救命恩人阿海。阿海,这是我们队长,亚伦.格林,你们……呃,见过的。”他语气有点虚。 白袍男子冰冷的目光扫过亚伦满是虫族粘液,脏污不堪的脸,花了几秒将这张脸与某段记忆对上了号,眼神更冷几分:“原来是你,亚伦.格林先生。” 亚伦正奇怪对方的态度,一股莫名的恍惚感袭来,一段“崭新”的记忆强行插入脑海:他去接归队的理查德,撞见这家伙正和一个“小男友”在公园里旁若无人地卿卿我我……那个“小男友”,正是眼前这位。 “哦——”亚伦恍然大悟,眼神也变得微妙起来,“是你啊,‘日期’先生。” 他特意加重了“日期”二字。 无形的火药味瞬间在两人之间弥漫开来,空气中仿佛响起了噼啪的电流声。 众人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最后齐刷刷地将困惑的目光投向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的理查德。 解释? 亚伦率先发难,声音带着幽幽冷意:“w.U.A.秘密部队,军规第一条:严禁与外部人员接触。理查德,你身为带队军官,不仅纵容士兵散漫,自己还与‘外部人员’嬉皮笑脸,形迹可疑……你是不是该给个解释?” 理查德冷汗“唰”就下来了:“呃,队,队长,这个嘛……” 阿海面无表情地接过话头,声音不大,却字字如冰锥:“主场作战,竟让虫母两次筑巢,此区域平民二百一十四人,尽遭毒手,内脏脑髓被啃噬一空,若非你口中的‘外部人员’出手,伤亡只会更大,格林队长,不知您打算如何向您的上级……解释这份‘战果’?”他特意在“外部人员”和“战果”上加重了语气。 亚伦瞳孔一缩,猛地看向理查德和爱德华,理查德心虚地低头看脚尖,爱德华则一脸苦相地用力点头——阿海说的,全是真的。 理亏。 亚伦脸色几度变幻,最终深吸一口气,对着阿海微微低头:“……是我失察,管理不力,多谢您伸出援手。”姿态放得很低。 阿海这才露出满意的神色,他话锋一转,道出真正来意:“此番前来,虫母只是其一,魔族近来在东方亦愈发猖獗,虽有共生伙伴并肩作战,亦感压力重重,西方局势恐更艰难,若能借此契机,稍建东西方之谊,互通有无……” 事关重大,在场所有士兵都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腰板,亚伦神情肃然,郑重地伸出手:“我立刻向上峰汇报,只是该如何向上级介绍您?” 阿海微微一怔,有些迟疑:“东西方消息隔绝已久……诸位,可曾听闻‘北海’之名?” 众人脸上统一的茫然表情就是最好的回答。 阿海的表情从迟疑变成了尴尬:“那……‘同济堂’呢?” 亚伦皱眉思索,这个名字似乎有些耳熟……他猛地想起什么,眼中精光一闪:“我听说:‘同济堂’,东方杏林魁首,仙界广结善缘,人界香火鼎盛,悬壶济世,功德无量。” 阿海闻言,明显松了口气,甚至因为亚伦如此“上道”的吹捧,脸上难得地浮现一丝赧然:“咳……些许薄名,不足挂齿。在下不才,正是同济堂堂主,敖别。” 第17章 我把你当哥们,你却想当我爹 东方与西方断联许久,而在眼前这位东方仙界鼎鼎大名的同济堂堂主的介绍下,众人才对东方的情况有了些了解。 原来,东方的“异族”与“魔法师”,人家本地叫“神仙”和“修真者”。 神仙护佑一方水土,凡人则供奉香火,这套共生体系运转了上千年,稳得很。 修真者们则行走红尘,自称道士,方士,侠客啥的,大多是小门小派,除了天道门这个弟子乌泱泱的巨无霸,其他都是散兵游勇。 分工也明确:神仙大佬们镇守在仙,人,魔三界交错的裂缝前线,刚魔族主力。 修真者们则负责清剿溜进来的魔族杂鱼和小裂缝。这套组合拳,愣是维持了东方多年的表面和平。 而眼前这位敖别,真身是北海郁郡王(“阿海”是他亲近之人叫的小名),年方一百七十一,便已是东方丹道之巅,五十年前,天道门门主炼器玩脱了,差点原地升天,是敖别妙手回春把他从鬼门关拽了回来,门主感激涕零,直接在人间最繁华的地段给他盖了座豪华到闪瞎眼的郡王府邸。 敖别推辞不过,收下了,转头就把“郁郡王府”的牌匾摘了,换上了“同济堂”三个大字。 从此,他在府前厅化身“神医”,望闻问切,抓药煎煮,活菩萨转世。 而一转到后厅给学生上课……完完全全是一个冷酷无情考核机器,满分150拿不到145还想出门行医?窗户都没有!几十年下来,硬是为东方培养了一批批医术精湛,德行过硬的丹修。 这些学生出门悬壶济世,广结善缘,修真者们但凡有个头疼脑热疑难杂症,第一个念头就是“去同济堂。”一来二去,同济堂在不知不觉的滚雪球效应中,愣是被吹成了东方杏林界扛把子。敖别这个不善武力,只精医道的“弱小神仙”,也成了各方大佬见了都得客客气气,奉为上宾的香饽饽。 听到这儿,理查德一拍大腿:“我就说那次重感冒怎么睡一觉就好了,原来是你啊阿海。”他心里那点对敖别莫名的亲近感,顿时又蹭蹭往上涨了好几个百分点。 “阿海、伙计、兄弟!你太酷了!”理查德兴奋地一把搂住敖别的肩膀,哥俩好地晃了晃,笑得像个二傻子。 亚伦在一旁看得眼皮直跳,忍不住阴阳怪气地刺了几句,然后黑着脸转身去联系司令部了。 被怼得莫名其妙的理查德一脸懵圈,虽然没搞懂队长和好兄弟为啥不对付,但这气氛实在尴尬,他讪讪地收回了搭在敖别肩上的手。 “对了,理查德,”敖别似乎完全没get到亚伦的阴阳怪气(他的b国语水平仅限于直白交流,话里有话阴阳怪气实在超出了他的能力),反而神色如常,甚至带着点亲昵地拉起理查德的手腕,“我们借一步说话。”说完就把他往候车厅更僻静的角落带。 卓雷面具下的目光淡淡扫过两人,没说话,只是默默拎紧了装着虫母的布包,跟了上去。 一到角落,敖别那层清冷疏离的壳子瞬间碎了。 他立刻上手,把理查德从头到脚,从前到后仔仔细细摸了一遍,漂亮的脸蛋上写满了“人畜无害”和一种……近乎清澈的愚蠢的关切。 理查德僵在原地,脑子里不合时宜地蹦出一个比喻:这架势,活像老父亲在检查自家娃放学路上有没有被小混混揍了。 他一个激灵,赶紧把这离谱念头甩出去:哥们,阿海明明是哥们,怎么想到爹那儿去了? 然而,敖别接下来的话,直接把他劈得外焦里嫩。 “理查德,看到你没受伤真是太好了。”敖别松了口气,眼神真挚得能掐出水,“我这次回来,除了虫母,还有个重要任务——我要收养你。” ??? 不是,哥们? 理查德的大脑cpU瞬间过载,无数记忆碎片喷涌而出:第一次见面,他被敖别抱在怀里当小宝宝哄睡。第二次见面,敖别念叨着要找“一个小孩”。第三次见面,说要收养……卧槽,我把你当哥们,你却想当我爹? 卓雷站在旁边,听到这话,透过面具看向理查德的眼神瞬间充满了慈祥,还郑重地点了点头,瓮声瓮气地补充:“同济堂收养了很多孩子,人类也有很多,我是大哥,会保护你。” 我把你当兄弟,你却想当我爹?还附带一个巨人大哥? 饶是理查德自认二十多年人生也算波澜壮阔,此刻也只觉得一股荒谬绝伦又带着点黑色幽默的洪流直冲天灵盖。 他嘴唇哆嗦了半天,愣是没憋出一个字,因为他猛然意识到——这口锅,好像得自己背。 当初为了套近乎留住敖别,自己重感冒烧迷糊了,什么“能送我回家吗?”,“我一个人活不下去啦!”之类的鬼话张口就来……在敖别这位活了快两百岁,心思单纯(或者说缺根弦)的神仙眼里,这不就是嗷嗷待哺,急需领养的可怜娃吗? 那亚伦队长……在敖别看来,岂不就是那个严重失职的监护人?怪不得他对亚伦态度那么差。 破案了,破案了。 理查德哭笑不得地捂住了脸,亚伦对他其实相当照顾,这误会可万万不能有。 他赶紧调动自己所有的词汇量,甚至手脚并用地比划着向敖别解释前因后果。 “……所以,你是说,”敖别歪着头,努力理解了半天,那双漂亮但时常显得空茫的眼睛里终于闪过一丝“恍然大明白”的光芒,他兴奋地以拳击掌,“你当时是为了监视我这个异族,才伪装成一个需要帮助的普通人?并不是真的需要帮助?” “对对对,就是这样。”理查德猛点头,感觉心好累。 “太厉害了。”敖别由衷地赞叹,眼睛亮晶晶地看着理查德,“我完全没看出来你是演的,你的演技真棒。” “……” 看着敖别那毫无作伪,充满钦佩的真诚眼神,再对上那双漂亮却总显得有点……不太聚焦的眸子,理查德心里那点迟疑瞬间变成了肯定: 不是错觉,这哥们儿,脑子好像真的……不太灵光啊? 很久以后,每当理查德回想起此刻的顿悟,都忍不住摇头叹气,原因无他——敖别,这位东方丹道魁首,同济堂堂主,在人情世故和心眼子方面,确实天生不开窍,教都教不会的那种,随便来个会耍点小聪明的,都能把他忽悠得找不着北。 一旁的卓雷,面具下的瞳孔已经开始疯狂地震了,他看看自家父亲,再看看理查德,很遗憾似地,默默地,沉重地叹了口气。 好吧,这位好像脑子也不太行。 夹在这俩卧龙凤雏中间的理查德,此刻只觉得无比无助。 “喂,你们三个鬼鬼祟祟躲在这儿,该不会是在干什么见不得光的交易吧?”爱德华充满怀疑的声音突然从身后响起,如同天籁。 理查德如蒙大赦,赶紧回头,却见爱德华的表情跟刚才的亚伦如出一辙,充满了审视和隐隐的怒意。 原来爱德华一转头发现理查德人不见了,他对敖别卓雷这两个东方高人始终心存戒备,理查德那副恨不得贴上去的舔狗样更是让他火大,这下直接玩失踪?爱德华立刻带着班尼,亨利展开地毯式搜索,终于在这角落把人逮住了。 “说什么呢。”理查德立刻演技全开,“老朋友叙叙旧,联络联络感情嘛。”他不由分说,左手勾住还在状况外的敖别(后者瞬间又恢复了那副高深莫测的冷脸),右手强行揽过一脸“你骗鬼呢”表情的爱德华(后者不爽地“切”了一声),半拖半拽地把两人拉回了候车大厅。 大厅里,士兵们已经开始默默清理现场。流浪汉的尸体被小心地搬走,虫族的残骸则被集中到隧道深处。不幸中的万幸是,虫母为了掩人耳目,手段极其“精致”——只从内部掏空了流浪汉们的内脏,外表看起来就像睡着了一样。否则,要是满车站都是开膛破肚的恐怖景象……理查德想想都头大。 第18章 真兄弟,好哥们 在亚伦与理查德唱双簧般的极限拉扯下,二队众人成功忽悠……说服了心思单纯的敖别,将只剩一口气的虫母“赠予”w.U.A.研究机构。当然,条件是研究数据必须与敖别共享,这种常规要求,亚伦眼皮都不眨就替上级应下了——稳赚不赔的买卖。 他一挥手,四名普通队员立刻化身专业打包工,从军卡上卸下特制拘束器,就在他们七手八脚准备把虫母塞进去时,敖别眉头微蹙:“等等,她快不行了。”说着,他指尖一弹,一颗散发着药香的莹润丹药精准落入虫母口中。 丹药效果堪称立竿见影。 前一秒还气若游丝的虫母,下一秒就跟打了鸡血似的,猛地睁开复眼,发出刺耳嘶鸣,剧烈挣扎起来,那力道,差点把十几个按住她的壮汉掀飞。 “卧槽!按住她。” “先生,您这药效也太猛了吧!” “快!打晕!打晕!” 一阵鸡飞狗跳,人仰马翻之后,某个机智的队员终于抄起枪托,对着虫母后脑勺来了个“物理镇静”,世界才重归安静。 众人累得直喘气,看向敖别的眼神充满了敬畏——这哪是神医,这是行走的狂暴药剂啊。 被保密处魔法“唤醒”的酒店前台小哥,看着监控录像里自己“小憩”到天亮的英姿,整个人都快碎了,与他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敖别,卓雷和爱德华三人。 w.U.A.财大气粗,直接给他们开了三间顶级酒店套房公费入住,爱德华自告奋勇留下来当“联络员”(理查德刚张嘴想争取,就被亚伦和爱德华瞪了回去)。理论上,他们仨现在只需要在酒店里吃吃喝喝,等w.U.A.联系就行。 但爱德华显然带着“特殊任务”——他看敖别的眼神,活像防贼。 “嗯?” 敖别刚好奇地抬起手,想摸摸冰桶里那瓶冒着冷气的昂贵香槟,爱德华立刻像被踩了尾巴的猫,激光般的视线瞬间锁定他。 敖别被这目光盯得莫名心虚,抬起的手僵在半空,然后……默默地,极其缓慢地缩了回来,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腰板挺得笔直,宛如上课被老师点名的小学生。 “嗯?” 卓雷看着爱德华这一惊一乍,草木皆兵的样子,又瞅瞅自家主人那副“弱小,可怜又无助(但表面高冷)”的模样,发出了困惑的低哼。 “嗯?” 正抓住敖别每一个细微动作进行“犯罪心理侧写”的爱德华,下意识地用一声“嗯”回应了卓雷,他严重怀疑这位“同济堂堂主”精通某种无色无味的东方迷魂药,不然怎么解释理查德那小子跟中了邪似的,对着个刚认识的异族就掏心掏肺,恨不得贴上去? “嗯?” 敖别听见他俩“嗯”来“嗯”去,不明所以,也下意识地跟着“嗯”了一声,结果,爱德华那仿佛能射出实体飞刀的目光“唰”地又钉在了他脸上。 敖别硬着头皮,努力维持着高冷人设:“爱德华先生……为何一直盯着我?” “我有一直盯着你吗?”爱德华矢口否认。 你有,而且盯得我发毛。 敖别内心呐喊,但表面依旧冰山:“……倒也没有。” “嗯。”敖别无意识地点了点头,对自己刚才“保持高冷,不主动挑事”的英明决策表示肯定。 这微小的动作落在爱德华眼里,就是重大嫌疑信号。 咔哒。 他条件反射般握紧了腰间的手枪(保险都没开),厉声质问:“你‘嗯’什么?点头什么意思?” “嗯?”敖别被问懵了。 “说。你‘嗯’什么?”爱德华步步紧逼。 “我……嗯了吗?”敖别开始怀疑自己的语言系统。 “你是不是在偷偷传音入密?跟谁接头呢?”爱德华脑洞大开。 “嗯?”敖别更懵了,这都哪跟哪? “你又‘嗯’了。” “……我只是在自言自语。”敖别感觉自己百口莫辩。 “自言自语?证据呢?”。 敖别眉头终于蹙起,清冷的嗓音带上一丝不悦:“爱德华先生,你这是在审问犯人吗?” “审问?”爱德华猛地惊醒,靠,入戏太深了,眼前这位可是重要的结盟对象,自己这疑神疑鬼的样子简直是在给w.U.A.抹黑,他眼珠滴溜一转,泡妞专用的厚脸皮瞬间发动。 “哎呀呀,误会,天大的误会啊先生。”爱德华脸上瞬间堆满真诚,热情洋溢地解释,“我这是……职业病,职业病犯了,您不知道,我老家L市,说话就这调调,听起来凶,其实啊,就是正常唠嗑,热情,懂吧?热情,” 刚掌握b国语皮毛,对口音差异的认知还停留在“听说有”阶段的敖别,被爱德华这通天花乱坠的“L市方言”忽悠得一愣一愣,原来是这样,是自己误会了,他立刻为“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感到惭愧,郑重地向爱德华道歉。 危机解除,爱德华立刻顺杆爬,发挥他社交恐怖分子的专长,开始天南海北地胡侃,房间里瞬间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卓雷看着相谈甚欢的两人,面具下的眼神充满了智慧的迷茫:嗯?刚才不是还要打起来吗? 理查德刚踏进临时指挥部的门,一个人形炮弹就带着风声呼啸而至。 “好兄弟!想死我了!!!”中尉彼得.马丁,一个27岁,出身军事贵族世家,满脑子肌肉和义气的贵公子(傻小个),给了理查德一个足以勒断肋骨的熊抱,顺便在他背上“砰砰”捶了两拳表达思念。 “咳、彼……彼得……松……松手……”理查德差点当场去世,赶紧用同样热情的拳头回敬对方后背,才被意犹未尽地放开。 彼得像座铁塔般杵在房间中央,气势惊人且嗓门洪亮:“奉总司令命令,我,彼得.马丁,特来听取关于东方神秘人物‘同济堂堂主’的一手汇报,总司令的意思是,先稳住他,等我们派去东方的探子确认了他的‘正品’身份,再谈结盟。” “是,长官。”众人齐刷刷敬礼,声音洪亮。 礼毕,所有人——包括亚伦——的目光,“唰”地一下,如同探照灯般聚焦在理查德身上,那眼神分明写着:编,接着编,看你怎么圆回来。 理查德心里咯噔一下,知道“宿舍小会”那种程度的糊弄是没戏了。他清了清嗓子,硬着头皮开始“汇报”。从第一次公园“偶遇”,着重描绘自己如何警惕监视,如何忍辱负重扮演“迷路少年”,到火车站“再遇”,强调自己如何孤身吸引火力,如何机智判断对方为“友好个体”,事无巨细,声情并茂,为了自证清白,他更是浓墨重彩地描述了自己每一次与敖别接触时,内心那“波涛汹涌”,“充满警惕与责任感的复杂心路历程”。 “……” 亚伦的白眼已经快翻到后脑勺了,强忍着才没发出“嗤”声。 班尼和亨利低着头,肩膀可疑地微微耸动。 只有彼得,听得全神贯注,一脸严肃,听到“公园初遇,危机四伏”时,他紧张地握紧了拳头。听到“火车站前,孤身诱敌”时,他激动得呼吸都急促了,等理查德最后用一句深沉无比的“综上所述,我判定敖别为无害的异族友好个体,之前一切皆为必要的伪装与误会”作为总结陈词时…… “太棒了,兄弟,干得漂亮!”彼得猛地一巴掌拍在理查德肩膀上,声如洪钟,脸上是纯粹的欣赏和赞叹,“你简直是天生的间谍苗子,舌灿莲花,把那个异族耍得团团转啊,这才是老戏骨。” “噗——咳咳咳!”亨利再也绷不住了,一口口水呛进气管,咳得惊天动地。 旁边的班尼死死咬住下唇,脸憋成了猪肝色,身体抖得像筛糠。 就连一向最稳重的亚伦,嘴角也开始疯狂抽搐,眼看就要破功,他猛地爆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假咳。 彼得疑惑地看了看咳得快背过气的亨利和一脸“我没事只是有点累”的亚伦,班尼,挠了挠头,注意力很快又回到他的“间谍英雄”理查德身上,完全没意识到——在二队众人心中,此刻被“耍得团团转”的,恐怕远不止那位东方的堂主大人。 第19章 你就是我们的外交大使口牙! 在经历了惊险刺激的40秒“不要笑”挑战后,彼得总算心满意足地离开了会议室,这时众人才惊觉,窗外的天色已然蒙蒙发亮。 亚伦,班尼,亨利三人,一身战斗后的污垢和干涸的虫族粘液,简直像是从泥潭里捞出来的,散发着难以言喻的“芬芳”,他们默契地交换了一个眼神——洗澡,立刻,马上。 理查德摸了摸鼻子,他可是有“后台”的人,仗着和中尉彼得过命的交情,他大摇大摆地溜去了军官专用的豪华套房浴室。 套房内,彼得正坐在宽大的办公椅上,抱着电话听筒,脸上是那种只有热恋中毛头小子才有的,能腻死人的傻笑,看到理查德进来,他只是做了个“嘘”的手势,继续沉浸在自己的粉红泡泡里。 军官的待遇就是不一样,理查德舒舒服服地泡了个热水澡,感觉连日的疲惫都被冲刷干净,神清气爽地出来时,彼得还在煲电话粥,那表情,那语气……啧啧。 什么情况?跟司令部的人勾搭上了?理查德的八卦雷达瞬间启动,悄咪咪凑了过去。 听筒里传出的,是一个他绝不会认错的,魅惑慵懒到骨子里的女声——正是当初给他当c国语翻译的那位大美女。 “呦呵。”理查德直接出声加入,“这不是给我当翻译的美女姐姐吗?你好啊。” 电话那头的华鉴(理查德终于得知了她的芳名)很快也想起了他,两人隔着电话热络地寒暄起来,理查德这才知道,这位华鉴竟是c国来的散修大佬,现在被w.U.A.高薪聘请为术式研究员,他们手里那些威力大增的魔法枪械,正是出自这位美女之手,没办法,西方魔法界跟凡人界断联太久,只能靠外援了。 眼看二人世界被理查德这个“电灯泡”强势插入,自己还被晾在一边,彼得顿时醋意翻涌,他连忙用力拍了拍理查德的肩膀,声音洪亮得像是故意说给电话那头听: “兄弟,好消息,我跟上面提过了,只要确认敖别身份没问题,你们整个二队就改编成独立小队,专门负责跟同济堂长期联络,你,理查德.古德曼,就是首席外交联络官,司令部那边没更好人选,肯定同意我的提案。行了,赶紧归队等通知去吧。” “天啊彼得,你简直是我亲兄弟。”理查德眼睛唰地亮了,跟彼得来了个碰拳,连声道谢,麻溜地闪人了——再不走,怕是要被某人的醋海淹死。 一出门,理查德脸上的笑容瞬间变成了促狭的撇嘴,小声嘀咕:“小样儿,醋劲儿还挺大,现在都学会用这种画大饼的招数赶人了,以后真谈了恋爱还得了?啧,真是有了对象忘了兄弟。” 他全然忘了自己见到敖别时那副不值钱的样子,跟此刻的彼得简直半斤八两。 呵,双标,果然是人类的本质。 整整五天。 对敖别而言,这五天简直比在北海闭关炼丹还无聊,酒店房间里的新奇玩意儿(电视,迷你吧,电动窗帘……)早在前两天就被爱德华带着他研究了个底朝天,只要他稍微流露出一点想出门透透气的意思,爱德华立刻像装了雷达一样,用各种“贴心”的理由把他温柔地“劝”回沙发。 来回几次,敖别终于后知后觉地明白了w.U.A.的潜台词:老实待着,别乱跑。 行吧,他认命地盘膝坐回沙发,眼观鼻,鼻观心,入定,对他们这种正经神仙来说,别说五天,就是闭关闭上五十年,也不过是弹指一挥间。 爱德华一开始只当这是东方人独特的休息姿势,他还特意安装了一个高灵敏度动态监视器,镜头对准敖别,设定为“有动作就报警”,做完这一切,他才安心地在对面的椅子上沉沉睡去——监视也是个体力活。 这一觉,爱德华是被活活饿醒的,他迷迷糊糊睁开眼,视线聚焦到沙发上的敖别时,吓得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 九个小时,整整九个小时,敖别保持着那个盘膝的姿势,纹丝不动,甚至连胸口的起伏都微弱得几乎看不见。 “卧槽,不会没气了吧?”爱德华一个箭步冲过去,颤抖着手就去探敖别的鼻息…… “何事?” 低沉如闷雷的声音几乎贴着爱德华的后脑勺响起,卓雷那巨大的身影不知何时已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身后,面具下的眼神充满了审视与警告,巨大的压迫感让爱德华瞬间汗毛倒竖。 “oh,Shit,伙计你吓死我了。”爱德华高举双手,做投降状,心脏还在狂跳,暗暗心惊于这巨汉的潜行能力,“没恶意,绝对没恶意,我就是看敖别先生……呃,保持这个姿势太久没动了,身为联络员,我这心里实在是担心贵客的身体状况啊,职责所在,职责所在。”他挤出最真诚的笑容。 卓雷似乎接受了这个解释,或者说他懒得深究,紧绷的气势稍缓,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了东西方的修炼差异,直到—— “叮铃铃——” 酒店座机刺耳的铃声打破了平静,爱德华像只受惊的兔子,“嗖”地蹦起来扑过去接,满心以为是w.U.A.的“解放”电话。 “喂?请问是1808房的客人吗?需要送餐服务吗?”前台甜美的声音传来。 爱德华瞬间蔫了,有气无力地点了几份豪华套餐。 接下来的几天,就在敖别永恒的入定,卓雷沉默的守护以及爱德华吃了睡,睡了吃,日渐颓废的循环中飞逝。 第五天深夜。 爱德华像个失去灵魂的玩偶,瘫在另一张沙发上,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卓雷实在不是话多的性格,再加上语言隔阂(卓雷的b国语水平恐怕不到敖别的一半),就算他是社交恐怖分子,五天时间也足够他把肚子里所有能聊的东西都掏空了。 “叮铃铃——” 电话再次响起,爱德华条件反射般抓起听筒,看都没看,熟练地报出一长串菜名:“对,1808,牛排七分熟,龙虾意面,香煎鹅肝,巧克力熔岩蛋糕……”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一个无比熟悉又带着戏谑的声音幽幽传来: “还有吗?” “——” 爱德华一个鲤鱼打挺从沙发上弹射起来,动作太猛,一口口水呛进气管,顿时咳得惊天动地,脸红脖子粗。 电话那头的亚伦仁慈地等他咳完,才慢悠悠地继续:“调查结束了,那位敖别先生,货真价实,童叟无欺,是正牌的同济堂堂主,明天一早有专车接你们进总部——东西方要搭上线,后面要谈的事情,堆起来能压死一头牛。” “所以……”爱德华捂着还在发疼的嗓子,声音嘶哑,“我们以后……要长期跟他们打交道了?” “何止是打交道?”亚伦的声音带着一种看透命运的无奈,“有彼得在,加上理查德那个胳膊肘恨不得拐到北海的家伙在中间搅和,我估计以后,怕是要‘如胶似漆’,‘难舍难分’了。” 一语成谶。 一周后,当众人走出那场冗长而正式的结盟意向会议时,爱德华还沉浸在亚伦那句“如胶似漆”的预言里,神情恍惚地站在原地,直到班尼用力拽了他一把才如梦初醒。 会议室内,高层们正热情洋溢地与敖别握手告别,气氛热烈得像是在欢送国家元首,总司令红光满面,紧紧握着敖别的手,说着“友谊长存”,“合作共赢”的漂亮话,末了转向旁边笑得见牙不见眼的理查德: “古德曼先生,你就是我们w.U.A.的首席外交大使了,以后你们住在一起,一定要为了我们西方与东方的伟大友谊,鞠躬尽瘁,努力奋斗啊。”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请总司令放心。”理查德的声音响亮又真诚,脸上的笑容灿烂得能照亮整个会议室。新别墅。高薪水。事少钱多。还能和阿海(敖别)住一起。这简直是人生赢家剧本。 一旁的亚伦实在看不下去了,翻了个巨大的白眼,压低声音对身边的班尼吐槽:“瞧他那得意样,尾巴都快翘到天上去了,新别墅,高薪水,事少钱多,还跟‘合作方’同住一个屋檐下……我看有人要飘了。” 班尼悄悄戳了戳亚伦,小声问:“能捞这么多好处,队长你不开心吗?”独立小队队长,地位可不低。 亚伦回头看了班尼一眼,眼神复杂,最终只是深深地叹了口气,摇摇头,什么也没说,但班尼敏锐地捕捉到了队长眉宇间那抹挥之不去的阴霾。 “队长,”班尼鼓起勇气追问,“你……难道不喜欢独立小队?” 亚伦的脚步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前面兴高采烈的理查德和爱德华,声音低沉得几乎听不见:“……我……需要考虑考虑……” 考虑什么? 班尼没有勇气再问下去,他下意识地将目光重新投向理查德,比起此刻心事重重,气场冷硬的亚伦,那个笑容灿烂,仿佛浑身都在发光的理查德,才更像他下意识想要依靠的主心骨,这并非对亚伦有什么不满,只是班尼性格里的那点软弱和依赖感,让他本能地更亲近理查德那样看似更随和,更包容的前辈。爱德华自由奔放的性子,显然也更亲近理查德而非一板一眼的亚伦,这种微妙的倾向,其实从理查德开始负责战术策划,且展现出非凡能力时,就在二队内部悄然滋生。 隐隐的,队伍似乎分成了无形的两派:亚伦和亨利,以及理查德,班尼和爱德华。 班尼的目光又不由自主地飘向亨利,后者脸上没什么表情,平静地跟在亚伦身后,亨利是他们五人中唯一家庭幸福美满的,参军纯粹是为了建功立业,积累资本,无论是留在二队还是升入独立小队,对他而言都是晋升的阶梯,没什么本质区别。 咦? 不对!不对!不对! 班尼猛地惊醒,像是被自己的想法烫到了一般,用力甩了甩头,试图将那些如同冰冷毒蛇般悄然缠绕上心头的,关于“散伙”的阴暗念头狠狠甩出去。 我们五个明明都好好的,我在胡思乱想些什么呢。 他努力说服自己,但那丝不安的阴影,却已悄然种下。 第20章 独立小队?钱多事少! 有句话说得好,在其位,谋其事。 以前在特种部队,理查德感觉自己扛着全人类的存亡,千斤重担压肩头,睡觉都得睁只眼——虽然理智告诉他,一个小兵捅不破天,但架不住氛围烘托到位啊。 现在,独立小队,级别比全员军官的特种部队还高,虽然本质上还是乙方打工人,没啥实权,但架不住金主爸爸多啊,司令部一个甲方,同济堂另一个甲方,合同条款简单粗暴:主职外交联络(保姆),副业官方雇佣兵(救火队),凡是跟东西方合作沾边儿的破事,全是他们的活儿。 闭上眼,理查德仿佛听见钞票“哗啦啦”翻动的声音,像甘泉一样滋润了他被军饷折磨得干涸龟裂的心田…… 这才是人过的日子,战友们对不住了,哥们儿先富一步。 新据点刚批下来还在整修,几人暂时滚回了旧别墅蜗居。 敖别和卓雷则被w.U.A.高层直接请去了研究所,对虫母的研究,必须在双方大佬亲自坐镇下才能正式启动,任何进展,两边同步报告,任何决策,两边点头才能放行。c国和同济堂天高皇帝远?没关系,独立小队就是专门为解决这种“甲方爸爸们懒得动腿”而生的万能乙方保姆。 “为什么新据点建在鸟不拉屎的郊区……”爱德华瘫在副驾驶,眼神空洞,像个被抽干灵魂的玩偶,机械地啃着指甲,他现在急需一场灯红酒绿,活色生香的都市邂逅,找个美丽姑娘抚慰身心,再跟这群糙老爷们儿混下去,他怕自己会原地爆炸。 平时,面冷心热的亚伦队长早该关心状态崩坏的队员了,但今天亚伦整个人也像被抽走了精气神,双手握着方向盘,眼神却空洞地望着前方,人还在,魂儿却走了有一会儿了。 后座的亨利是唯一置身事外的,理查德和班尼骑着摩托跟在后面,他独霸后座,正四仰八叉地躺着打掌机,贪吃蛇已经长得快撑爆屏幕,新苹果偏偏刷在了蛇屁股正下方。 “稳住……能赢。”亨利屏息凝神,手指微动,操纵蛇头一个极限转向…… duang,蛇头精准无比地撞在了自己粗壮的屁股上,Gameover。 “Fuck。”他懊恼的低吼。 车内三人心里不约而同地同步了一句:“哦,该死的。” 研究所,冰冷的灯光下。 “……初步体检结论如下。”彼得.马丁内穿笔挺军装,外罩研究员标配的白大褂,将一份厚厚的报告推到敖别面前,指着其中一页,“请看这里。” x光,核磁,体液分析……密密麻麻的数据最终指向一个触目惊心的结论: 虫母身体构成为25%人类,30%被改造的人类组织,剩下45%……纯种虫族。 什么样的邪魔外道,能把一个种族,活生生缝进另一个种族? “并且……”彼得的声音带着艰涩,“还有一种……更匪夷所思的可能性,先生。” 敖别从报告上抬起眼,清冷的目光落在彼得身上,示意他说下去。 “细胞深度分析显示……虫母体内的细胞,状态极其混乱复杂,有的细胞衰老如同存在了数百年,有的是新生的,有的是彻底坏死的,甚至……有些细胞还保留着植物细胞才有的液泡,它们在虫母体内达成了一种诡异的平衡,才造就了这种拥有人类智慧与虫族繁衍力的怪物,而最关键的发现是……”彼得深吸一口气,“虫母体内那部分属于‘人类’的组织……曾经彻底死亡过数十个小时,然后被某种力量强行‘复活’并改造了。” “荒谬!”敖别斩钉截铁:“死而复生,无论手段是科学还是魔法,皆为绝无可能逾越之铁壁。” 彼得苦笑,从旁边堆积如山的报告顶端,拿起一本厚得能当板砖的册子,沉重地放在敖别面前,封面上印着刺目的标题:《关于虫母“死而复生”假说的论证与争议》。 “是啊,先生,所有研究员第一反应都是仪器坏了,”彼得的声音充满无奈,“设备全部检修了三遍,数据依旧如此,现在研究所里已经吵翻天了,您看。”他拍了拍那本巨册,“八百三十三页,全是不同观点吵架的记录,时间太紧,还没来得及翻译成c国语,实在抱歉。” 敖别的脸色前所未有地凝重,他接过那本沉甸甸的册子,指尖拂过冰冷的封面:“原文亦有原文的益处,不必心急,原本与译本,我都会一字不落地看完。”他顿了顿,看向彼得,“请代我向所有研究员转达谢意,辛苦了。” 彼得立刻挺直腰板,行了个标准的军礼:“分内之事,谈不上辛苦,从今天起我也会常驻研究所,您的问候,我一定带到。”语气铿锵,带着军人的担当。 敖别微微颔首,不再多言,带着沉默的卓雷转身离去。 直到载着二人的专车消失在视野,彼得紧绷的肩膀才垮塌般松懈下来,长长吁出一口气。 “很紧张?”一个慵懒魅惑的声音,带着温热的吐息,毫无征兆地拂过他的耳廓。 彼得猛地回头,华鉴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站在他身后,白大褂随意敞着,露出里面剪裁极尽妖娆的深绿色旗袍,勾勒出惊心动魄的曲线,她唇角噙着一抹若有似无的浅笑,那双能勾魂摄魄的眼睛正盈盈望着他,淡淡的胭脂色在她唇上晕开致命的诱惑。 “他看起来太严肃了,代表研究所发言,压力很大……我不想……让你失望。”彼得的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眼神因害羞而飘忽,耳根悄然染红。 “那位同济堂堂主敖别?世上可找不到像他同样人畜无害的智慧生命了,相信我,你们将来会相处愉快的。”华鉴轻笑一声,带着戏谑,她本就高挑,踩着高跟鞋,甚至需要低头看彼得,一只柔若无骨,涂着蔻丹的手伸过来,慢条斯理地替他整理有些歪斜的领带: “对你,我怎么会失望呢?”她的声音像羽毛搔刮着心尖,“你认真工作的样子……迷人得让人移不开眼。” “华鉴……别取笑我了……”彼得的脸更红了,像煮熟的虾子,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放。 “呵,”华鉴收回手,眼波流转,“午餐时间到了,一起吗,我的好长官?” “当,当然。”彼得忙不迭地点头,眼中闪烁着纯粹的喜悦,“这是我的荣幸。” 旧别墅,气氛却截然不同。 理查德和亨利哼着小调,已经开始在各自房间“断舍离”,准备迎接新生活,爱德华更是第一时间冲进浴室,水声哗哗,仿佛要洗掉这几天的晦气,好去酒吧猎艳回血。 唯有亚伦。 他像一尊被遗忘在角落的石雕,沉默地坐在自己卧室床沿,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低气压,连房间的光线似乎都因为他而黯淡了几分。 班尼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他绞尽脑汁,像只惴惴不安的小动物,终于鼓起勇气挤进了亚伦的房间。 “队长……”班尼的声音小心翼翼的,带着试探,“升职加薪……不是天大的好事吗?你怎么看起来……像被人欠了几百万?”他努力想让语气轻松点。 亚伦眼皮都没抬,只是极其缓慢地摇了摇头,声音干涩:“是好事,你们找个时间庆祝一下吧,开个下午茶派对什么的。” “‘你们’?”班尼敏锐地抓住了这个微妙的词,心猛地一沉,“队长……你什么意思?” 亚伦再次摇头,拒绝的意味更浓:“别问了,我不想坏了你们的兴致。” 见他这副油盐不进,拒人千里的样子,班尼的担忧瞬间化作了委屈和焦急,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你现在这个样子才是坏了所有人的兴致,队长,我们不是你最亲的兄弟吗?到底有什么事不能跟我们说?” 也许是班尼的声音太过尖锐。 也许是某种心电感应的默契。 “咔嚓。” 浴室门开,裹着浴巾的爱德华探头。 “哗啦。” 理查德抱着一摞旧衣服停在门口。 “啪嗒。” 亨利手里的垃圾掉在了地上。 三道目光,瞬间聚焦在亚伦和班尼身上,争执被按下了暂停键。 亚伦终于抬起了头,他的目光扫过门口三张写满困惑和关切的脸,最后落在眼前急得快哭出来的班尼身上,那眼神里,有疲惫,有挣扎,有某种无法言说的沉重。 他站起身,动作带着一股压抑已久的烦躁,他没有回答班尼,也没有看门口的队友,只是极其生硬地丢下一句: “我要退队。” 第21章 分道扬镳 那日之后,整个旧别墅如同被抽走了主心骨,陷入一片死寂的低气压。 亚伦的爆发如同平地惊雷。他挨个指着队员的鼻子,将积压的不满和失望倾泻而出,言辞犀利如刀,刀刀见血。最惨的是理查德,作为亚伦一手带出来,相处最久的人,他被批得体无完肤。亚伦甚至没等调任审批下来,就摔门而去,直接搬去了条件简陋的军区集体宿舍——决绝得没有一丝留恋。 被伤得最深的理查德,一连几天都龟缩在卧室里。行李?文书?不存在的。要不是人类需要进食维持基本生存,班尼他们毫不怀疑他会把自己活活饿死在房间里。 夜深人静,理查德躺在冰冷的床上,双眼空洞地望着天花板。亚伦那些悲伤又愤怒的话语,如同魔咒般在耳边反复回响,音量不大,却字字如针,扎得他辗转难眠。失眠的阴影,彻底笼罩了他。 —————— 压抑到极限的亚伦,看着眼前这他视为手足却似乎从未真正理解他的队员们,深深吸了一口气。那叹息里,是积年累月的疲惫和最终放弃的释然,更像是某种自毁式的解脱: “我说,我要退队。” 不等众人做出反应,亚伦便自行引爆了导火索,声音冰冷而决绝:“我加入w.U.A.,是为了在最前线,用我的枪和命,守护人类免于异族屠戮。”他环视着呆若木鸡的队员们,眼神锐利如刀,“独立小队?外交?保姆?雇佣兵?这与我的目标背道而驰。所以,我要退队。” 理由直白,无可辩驳,瞬间封死了所有挽留的余地。 但亚伦的宣泄并未停止,积压多年的郁结此刻如同开闸的洪水,而与他羁绊最深,此刻也最让他心痛的理查德,便成了首当其冲的靶心。 “理查德,”亚伦的目光死死钉在他脸上,声音带着一种被背叛的痛楚,“你十五岁就跟在我身边,六年了,整整六年。” “可这六年,我像个傻子一样,倾尽所有,把你当亲弟弟护着,带着,教着。结果呢?”亚伦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怒和挫败,“我连你心门的一丝缝隙都没撬开,无论我做什么,都阻止不了你一步步滑向自我毁灭的深渊。” 他逼近一步,眼神灼灼,仿佛要烧穿理查德的伪装:“救彼得那次,别人都说你是英雄,只有我看得清清楚楚。你根本就是被自己心里的烂泥淹得快窒息了,想一了百了。” 字字诛心。理查德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想辩解:“队…亚伦,我……” “闭嘴。”亚伦粗暴地打断他,胸膛剧烈起伏,“事到如今你还要解释?你不知道,我和彼得费尽心思给你争取这一年的假期,就是希望你能好起来,希望你能向我们求救。可你做了什么,你把自己关得更死,你知道我们有多担心你吗?” 这番话,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两人之间那层名为“兄弟情”的脆弱薄膜上。凑近了看,那看似饱满的情谊下,原来全是易碎的泡沫和不堪一击的伪装。 亚伦的语速越来越快,情绪如同失控的烈马。他猛地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强行深吸几口气,试图压下翻涌的情绪。他环视着被他这番话震得魂飞魄散的队员们——班尼眼圈通红,爱德华目瞪口呆,亨利一脸茫然,理查德则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 再开口时,亚伦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深沉的疲惫和无法言喻的悲伤: “抱歉,理查德……还有大家。”他的目光扫过每一张熟悉的脸,最终停留在理查德脸上,那眼神复杂得让理查德心碎,“我想说的是……我爱你们。我亚伦.格林是个孤儿,没尝过亲情的滋味。但这几年,和你们在一起的每一天……都让我觉得,我也有家了。你们……就是我幻想中血脉相连的兄弟该有的样子。” 他顿了顿,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和认命般的妥协:“理查德,去c国调查敖别的团队……我参与了。我在同济堂亲眼看到了……那些病人,那些学生,还有他收养的孩子……他们脸上那种放松和安全感,做不了假。敖别……他确实是被许多人真心爱戴着的‘父亲’,‘偶像’,‘郡王’。” 亚伦的目光深深看进理查德眼底:“如果……如果他真的能撬开你的心锁,能让你不再被自己压垮……”他艰难地吐出最后几个字,带着一种割肉剜心般的痛楚,“那么,我愿意把和你同等份量的信任,交付给他。” “……以后有事,可以来前线找我。” 说完,他决绝地转身,别墅大门被狠狠摔上。 理查德僵在原地,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耳边是尖锐的耳鸣。 —————— 亚伦的话,将他苦心维持的,看似平静的假面戳得千疮百孔。 他一直都在逃避。逃避亚伦沉甸甸的关心,逃避自己内心那个巨大的空洞,像个懦夫一样缩在名为“自怜”的壳里,用表面的若无其事去敷衍,去伤害那个真心把他当弟弟的兄长。或者说……他早已丧失了回应爱的能力。父母的爱被无情夺走后,那种被爱的温暖,就变成了他最深的恐惧——他害怕再次拥有,更害怕再次失去那蚀骨的痛。 可是……凭什么?他理查德.古德曼,一个内心千疮百孔,随时可能自我毁灭的家伙,到底有什么值得被爱的地方?保持距离,相安无事不好吗?为什么非要……用爱来拉近彼此,徒增痛苦? 羞愧,自责,被揭穿的狼狈,还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恼火…… 苦心经营的表面和平被亚伦毫不留情地撕碎了。今后朝夕相处的队友们,都看到了他心底最不堪,最脆弱的那一面。这让他如何自处? 一个懦弱的念头悄然滋生: “就当什么都没发生吧。”他近乎绝望地自我安慰着,“班尼他们都很体贴,只要我不提,时间久了……他们会忘记的。” 他需要这个谎言,才能支撑自己,在废墟中继续走下去。 第22章 兄弟,你该不会还没放弃当我爹吧 新据点的空气里弥漫着尘埃落定的气息,也掺杂着刻意粉饰的平静。众人像一台设定好程序的机器,精准地执行着“搬家”的指令。 亚伦离开后的真空,被一种小心翼翼的沉默填满。班尼,爱德华和亨利,像约好了一般,绝口不提那场撕裂般的争执,也不提亚伦的名字。他们默契地维持着表面的正常运转,仿佛那个曾如磐石般支撑二队的人,从未存在过。 “瞧瞧这大门。伙计们,我们这是要当贵族老爷了?”爱德华夸张地吹了声口哨,试图活跃气氛。他扛着一个大箱子,眼神却不由自主地瞟向理查德。 理查德回以一个更夸张的笑容,露出一口白牙:“贵族老爷?我看更像落魄乡绅被强行塞进了暴发户的壳子里。”他拍了拍庄园厚重古朴,带着岁月包浆的橡木大门,“古典是够古典了,就是不知道里面水管电路会不会也这么‘古典’。” 班尼配合地干笑了两声,迅速低头搬起自己的行李,快步走进门厅。亨利一如既往地沉默,只是默默地把自己的游戏设备箱(里面都是游戏机和游戏碟)搬到角落,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新据点是一座颇有年头的庄园,里面满是界门,这代表这座庄园无论在现实世界还是紫色的世界都是他们的所有物。外墙爬满了常青藤,红砖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温暖而沧桑。庭院不算广阔,但绿草如茵,几棵高大的橡树投下斑驳的树影。内部的改造显然花了大价钱。古老的雕花木地板被精心打磨保养,光洁如新,踩上去发出沉稳的声响。高耸的天花板上,华丽的水晶吊灯散发着温暖的光晕。壁炉是货真价实的老物件,旁边立着一个看起来挺新的酒柜。厚重的丝绒窗帘遮住了部分落地窗,透过缝隙能看到外面精心打理的花园。整体感觉是尽力保留了古典韵味,同时更新了必要的生活设施——比如看起来新装的卫浴和厨房设备——但远谈不上“智能家居”或“科技感”,更偏向于舒适实用的翻新。 “哇哦。”爱德华第一个发出惊叹,把箱子往地上一放,像个孩子一样冲上宽阔的旋转楼梯,“我要挑个带露台的房间,谁都别跟我抢!”他手里还捏着他的诺基亚手机,想着待会用房间里的座机给新认识的姑娘打电话。 班尼脸上露出真心的笑容:“这地方真不错,比旧别墅强太多了,各种方面都是。”他看向理查德,“理查德,你先挑?” 理查德的心脏在听到自己的名字被队友小心翼翼地呼唤时一紧,面上却波澜不惊,甚至带着点“当家作主”的豪爽:“你们先挑,我随意,这么大的房子,还怕没地方住?”他挥挥手。 爱德华兴奋地冲上二楼,班尼和亨利也各自去寻找心仪的房间,理查德脸上那层“阳光”渐渐剥落。他独自站在空旷奢华的门厅里,巨大的水晶吊灯在他头顶投下温暖却显得格外孤独的光晕。亚伦的指责,失望的眼神,摔门而去的背影……那些被他强行压制的画面和声音,如同挣脱牢笼的猛兽,咆哮着冲回他的脑海,啃噬着他的神经。一种巨大的,几乎要将他撕裂的疲惫感和自我厌弃感席卷而来。他感到一阵眩晕,下意识地扶住了旁边冰冷的雕花楼梯扶手,指关节用力到发白。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通往花园的侧门廊下。 是敖别。 他身穿蓝袍,在庄园略显昏暗的室内光线下,像一道碧空的碎片落入凡尘。他站在那里,没有刻意隐藏,也没有主动靠近,只是安静地看着扶着楼梯,背影微微佝偻的理查德。他的目光清澈依旧,却仿佛能穿透一切表象,直达灵魂深处翻涌的暗流。 敖别对人的情绪有着近乎天赋般的敏锐。 第一次在公园遇见理查德,他就感知到那深不见底,如同黑洞般的巨大创伤,沉重,冰冷,带着死亡的气息,让习惯了生命脉动的敖别感到心痛。而此刻,站在门厅里的理查德,散发出的情绪波动比那次更加剧烈,更加混乱。不再是黑洞般的死寂,而是濒临崩溃的狂躁,深不见底的悲伤和一种近乎绝望的自我放逐感交织在一起,仿佛构建出一片令人窒息的真空。 敖别微微蹙起了他那双好看的柳叶眉。 他不擅长人间复杂的勾心斗角,对w.U.A.内部的权力更迭,人事变动也毫无兴趣,但他对生命本身的感知,却如同呼吸般自然。理查德此刻的状态,在他眼中,就像一株根系被剧毒侵蚀,内部正在疯狂燃烧,外表却强行维持着翠绿的小苗。 卓雷如同最忠实的影子,安静地立在敖别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巨大的身躯几乎与门廊的阴影融为一体。他同样感受到了父亲凝重的情绪,面具下的眼神也落在理查德身上,带着担忧。 敖别终于动了。他没有像普通人那样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靠近,而是如同走向一株在风雨中摇曳的珍贵药草,步履平静,带着一种近乎神性的平和与专注。他径直走到理查德面前,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清晰地看到对方眼中极力压抑的痛苦和茫然。 “理查德。”敖别的声音响起,瞬间打破了门厅里令人窒息的寂静。没有客套的寒暄,没有对新环境的评价,他的开场白直接得让沉浸在自我痛苦中的理查德都猝不及防。 “很痛,对吧。” 不是“你还好吗?”,不是“发生什么事了?”,也不是“需要帮助吗?”。 而是——“很痛,对吧。” 这四个字,像一把最精准的手术刀,精准地刺中了他内心最真实,最原始的状态——疼。撕心裂肺的疼。被亚伦话语刺伤的疼,被自我厌弃灼烧的疼,被孤独和恐惧啃噬的疼。这疼痛并非来自肉体,却比任何伤口都更让他难以忍受。 理查德抬起头,撞进敖别那双清澈见底,不染尘埃的眼眸里。那里面没有怜悯,没有评判,没有好奇,只有一种纯粹的,近乎孩童般的疑惑和关切。 第23章 兄弟,我不要你当我爹 “很痛,对吧。” 这四个字,像一把最精准的手术刀,精准地刺中了他内心最真实,最原始的状态——疼。撕心裂肺的疼。被亚伦话语刺伤的疼,被自我厌弃灼烧的疼,被孤独和恐惧啃噬的疼。这疼痛并非来自肉体,却比任何伤口都更让他难以忍受。 理查德抬起头,撞进敖别那双清澈见底,不染尘埃的眼眸里。那里面没有怜悯,没有评判,没有好奇,只有一种纯粹的,近乎孩童般的疑惑和关切。 这一瞬间,理查德感觉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又酸又胀,几乎无法呼吸。几天来强撑的堤坝,在这句最简单,最直接的关怀面前,轰然倒塌。 他张了张嘴,想扯出一个笑容,想说“我没事”,想说“谢谢关心”。但喉咙像是被滚烫的砂砾堵住,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从手指开始,蔓延到手臂,肩膀,最后是整个身体都在剧烈地发抖,他像被抽掉了所有骨头,再也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缓缓滑坐到同样冰冷光洁的地板上。 “我……”他发出一个破碎的单音,眼泪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 不是嚎啕大哭,而是无声的,剧烈的泪流,肩膀剧烈地耸动着,他把脸深深埋进蜷起的膝盖里,仿佛要将自己整个缩进一个安全的壳中。 敖别静静地站在他面前,没有惊慌失措,也没有立刻上前安慰。他只是微微俯下身,保持着不会带来压迫感的距离,耐心地等待着。 过了许久,久到理查德汹涌的泪水似乎都流干了,只剩下压抑不住的抽噎和身体的颤抖,敖别才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平缓,带着一种能抚平灵魂褶皱的温柔: “疼的话,不必忍着。”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伤口捂起来,会烂得更深。阳光和风……有时是最好的药。” 他从宽大的袖袍中,取出一只小巧玲珑的玉瓶。瓶身温润,触手生凉。他拔开同样由玉石雕琢的瓶塞,一股极其清淡,却瞬间能沁入心脾的草木清香弥漫开来,带着雨后森林的清新和古老药圃的沉静。他倒出一颗龙眼大小,通体碧绿,隐隐有光华流转的丹药。 “这是‘清心丹’,”敖别将丹药轻轻放在理查德蜷缩的膝盖旁的地板上,动作轻柔,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不是什么神丹妙药,不能让你忘记痛苦,但,哭多了会头疼,它能帮你睡个好觉。” 他不再多言,只是安静地陪伴着。阳光透过落地窗的缝隙,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光斑。光斑的边缘,理查德蜷缩的身影显得格外脆弱。敖别的蓝袍在光晕中仿佛散发着微光,像囚笼里唯一的窗,无声地告诉这个崩溃的灵魂:你并非独自沉没在自我构建的囚笼里。 庄园二楼传来爱德华兴奋地打开露台门的声音,还有班尼和亨利隐约的交谈声——他们在讨论房间里的老式电视能不能接游戏机。楼下的门厅里,却是一个被巨大悲伤笼罩的寂静世界。 终于,理查德颤抖的肩膀渐渐平息下来。他依旧埋着头,但抽噎声微弱了下去。他动了动,没有去碰那颗散发着清香的丹药,只是用沙哑得不成样子的声音,低低地问,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质问这残酷的世界,或者质问自己: “为什么……为什么要救我?”他指的是当初公园里敖别的出手相助,“让我就那么……死在那里……不好吗?”他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是浓得化不开的绝望和自我厌弃,脸上泪痕狼藉,狼狈不堪,“我这样的人……根本不值得……不值得被救……不值得……” 后面的话,被更剧烈的哽咽淹没。他再次把头埋进膝盖,仿佛要把自己彻底藏起来。 敖别看着他,清澈的眼眸里闪过一丝了然,百年的时光不是虚度的,他立刻明白了理查德更深层的痛苦根源——不仅仅是与亚伦的决裂,更是根植于过去的,对自身存在价值的迷茫,一种深沉的“不值得被爱”的绝望。 他没有立刻回答“值不值得”这个深层意味的问题。他只是轻轻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蜷缩的理查德齐平,声音温和而笃定: “随心而为。”他的话语简单到近乎朴素,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在那一刻,我只看到一个人,需要帮助。就像看到一棵被狂风压弯的小树,想扶它一把。看到一只坠落的雏鸟,想把它捧回巢里。没有值不值得,只是我看到了,我想管。” 他看着理查德凌乱的棕发,停顿了一下,补充道:“你为亚伦.格林的离开感到痛心,这就是你爱他的表现,不需要轰轰烈烈的表现方式,爱其实是很普通的东西,一言一行,甚至是卓雷偷听我们说话而忘记看烤箱这件事,这是他爱我,以及爱你的表现。” 这句话,像一颗投入理查德死水般心湖的石子,激起了微不可察的涟漪。他蜷缩的身体似乎僵硬了一下。 同一时刻,一阵浓郁的,混合着焦糊味和奶香的气息从厨房方向飘了过来,还伴随着卓雷有些懊恼的低沉咕哝声,似乎是他试图使用那个看起来很新的烤箱失败了。 敖别看向厨房,露出微笑,鼻翼翕动了一下,然后回过头对依旧蜷缩着的理查德说:“卓雷第一次用西方的厨具,依照着食谱烤了些东西——虽然可能烤糊了,但甜味有时候也能止痛,试试吗?”他站起身,向理查德伸出了一只手,静静地等待着回应。 理查德没有抬头,也没有去握那只手,但不得不承认的,他的悲伤已经被冲淡不少,该感叹不愧是收养了接近三位数的孩子的同济堂堂主吗,在哄人这方面恐怕没人是他的对手。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敖别以为他不会回应。终于,他极其轻微地,几乎无法察觉地点了一下头,埋在膝盖里的脸微微转动了一下,目光似乎瞥向了膝盖旁那颗散发着草木清香的碧绿丹药。 敖别收回手,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守候在一旁,一切就像是多年前初遇的重演,他被这人三言两语从崩溃的边缘拉回,此时坦白明明时机正好,但不知为何,理查德心底有个模糊却挥之不去的念头,让他改变了打算—— 不想与他相认了。 第24章 最初的晚餐 暖黄的灯光流淌在长长的橡木餐桌上,驱散了新居夜晚的清冷。空气里还残留着一点油漆和尘土的味道,但此刻已被浓郁的,带着焦糖色泽的烤鸡香气,炖煮蔬菜的温润甜香,以及一种奇特的,混合着香料与清新草木的气息所覆盖。搬家后的第一顿晚饭,掌勺的竟是敖别与卓雷。 理查德坐在长桌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敖别给所有人倒的清茶,茶水还滚烫,不能入口。 下午在门厅那场崩溃的余韵还在身体里隐隐作痛,他被抽干了力气,但此刻围坐在桌边的,放轻的交谈声和碗碟轻微的碰撞声,奇异地形成了一种柔和的包裹感,他低着头,视线落在自己交握的手上,指节还有些泛白。 “开饭喽!”爱德华响亮的声音打破了有些凝滞的气氛,他率先拿起沉重的餐刀,迫不及待地指向餐桌中央那只烤得金黄,表皮滋滋冒油,散发着致命诱惑的整鸡——旁边还躺着一只同样金黄但边缘明显带着深褐色焦痕的可怜兄弟。“理查德,尝尝卓雷大哥的秘制烤鸡,还有……呃,焦香风味吐司也很有特色。”他试图活跃气氛。 班尼立刻配合地拿起叉子,小心翼翼地叉了一块烤得恰到好处的鸡胸肉放到自己盘子里,又飞快地给旁边的亨利也叉了一块。亨利沉默地拿起叉子,目光扫过餐桌——除了烤鸡和一堆卖相惊人的“吐司块”,还有一大盆炖得软烂,汤汁浓郁的根茎蔬菜,几碟翠绿欲滴的清炒时蔬,以及一锅热气腾腾,米粒晶莹的米饭。东西方风格混杂,却透着一股笨拙的诚意。 敖别坐在理查德斜对面,面前只有一杯清茶。他姿态优雅,目光温和地扫过众人,最后落在理查德低垂的头上,但也并未停留太久。 卓雷坐在敖别下首,巨大的身躯几乎占据了两个人的位置。他面前堆着小山般的食物,那只覆盖着暗色手套的巨手正拿起勺子。就在勺尖即将碰到炖菜时,他似乎才想起自己忘了摘面具,动作顿住了。 那只大手自然抬起,伸向自己脸上那张狰狞华丽的面具。 好奇心驱使,所有人的动作都下意识地停住了,目光不由自主地聚焦在卓雷的手上,连心不在焉的理查德也抬起了头。 面具的下半部分被轻轻摘了下来,发出细微的金属搭扣弹开的“咔哒”声。 空气瞬间凝固了。 灯光清晰地照亮了面具下的下半张脸——那绝不仅仅是“丑陋”或“有缺陷”所能形容。一条巨大,扭曲,如同被巨斧劈开后又粗暴缝合的裂痕,自下唇中央一路撕裂开,无情地贯穿了整个下巴,一直延伸至脖颈根部,消失在粗布衣领之下。裂痕边缘的皮肤呈现出深红与暗紫交织的瘢痕,肌肉纹理怪异地外翻着。这使得他的下唇无法完全闭合,露出一部分森白的下牙床。他的嘴部畸形得如同传说中的山魈,狰狞可怖,完全破坏了上半张脸被面具遮挡后可能存在的任何想象空间。 班尼倒吸一口凉气,琥珀色的眼睛瞪圆,手里的叉子“哐当”一声掉在盘子里。爱德华张着嘴,连他标志性的调侃都卡在了喉咙里,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和一丝难以掩饰的不适。亨利握着勺子的手僵在半空,眉头紧紧锁起。 只有敖别,神情依旧平静如水,仿佛卓雷面具下的可怖面容在他看来无比正常,他甚至拿起茶壶,从容地给自己续了一杯茶,袅袅升起的热气模糊了他清丽绝伦的美貌。 沉默笼罩了餐桌上的每一个人。 卓雷似乎早已习惯了这种死寂,对众人的反应视若无睹,他轻轻将半块面具放在一边,然后用那只摘面具的手拿起勺子,稳稳地舀了一大勺炖菜和米饭,动作熟练地送向自己那狰狞裂开的嘴边。食物顺利地消失在缝隙里,他咀嚼的动作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心惊的平静。 “卓雷先天如此,”敖别清泠的声音终于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他看向自己的“长子”,眼神里没有怜悯,没有避讳,只有一种陈述事实的坦然:“襁褓中被弃于河沟,气息奄奄,是比他更大的流浪儿发现了他,带回去养大。”他的目光转向众人,带着一种医者特有的冷静:“然后我收养了他。” 卓雷停下了咀嚼,眼睛透过面具的眼孔看向敖别,里面没有丝毫波澜,只有全然的信任和被提及过往的淡然。 “大神开天地,造万物前,天地本就是一团无定型的混沌。”敖别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一种简单到极致的通透:“生命脱胎于混沌,无论长成何种形态都是造化。世人常因皮囊而生爱慕,生鄙弃,却忘了,皮下的红肉白骨远不及心灵的本色更能代表一个人。”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卓雷肌肉虬结的手臂,动作轻柔得像在安抚一个孩子:“卓雷便是如此。他坦然,不避不藏,不怨不艾。哪怕抛去他其他的美德,单这份坦然,就胜过无数皮相光鲜,内里却怯懦畏缩之辈。” 卓雷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带着认同的“嗯”,甚至微微侧过脸,将那道触目惊心的裂痕更清晰地展现在众人面前,那狰狞的嘴角似乎向上扯动了一下,形成一个极其艰难,却又无比真实的,裂至耳根的笑容。那笑容里没有自嘲,没有悲苦,只有一种历经沧桑后的豁达和接受。 理查德呆呆地看着卓雷脸上那道巨大的裂痕,看着那裂痕边缘扭曲的肌肉随着咀嚼而牵动,看着那双唯一露出的眼睛里平静无波的光芒。下午亚伦那些话语再次在他脑海里翻腾——“你他妈根本就是被自己心里的烂泥淹得快窒息了。”“你明明知道我们有多担心你吗?” 比起卓雷这具饱受天罚,承受世人异样目光却依旧能坦然挺立的躯体,自己那颗被过去轻易击垮,千疮百孔,连回应一份兄弟情谊都显得狼狈不堪的心,又算得了什么? 卓雷的伤痕在脸上,他的在心上。一个坦荡示人,一个却深埋于内,化脓溃烂,不敢示人。卓雷的豁达映照着他的怯懦,卓雷的坚韧反衬着他的脆弱。 “畸形……”理查德失神地喃喃自语,声音低哑得几乎听不见,却像冰冷的针,刺破了餐桌上刚刚因敖别话语而有所松动的氛围,“……真正畸形的……是我这颗心吧?”他扯了扯嘴角,想挤出一个自嘲的笑,却只牵动了一片苦涩。 第25章 同舟共济 卓雷的伤痕在脸上,他的在心上。一个坦荡示人,一个却深埋于内,化脓溃烂,不敢示人。卓雷的豁达映照着他的怯懦,卓雷的坚韧反衬着他的脆弱。 “畸形……”理查德失神地喃喃自语,声音低哑得几乎听不见,却像冰冷的针,刺破了餐桌上刚刚因敖别话语而有所松动的氛围,“……真正畸形的……是我这颗心吧?”他扯了扯嘴角,想挤出一个自嘲的笑,却只牵动了一片苦涩。 “放屁!” 一声炸雷般的怒喝骤然响起。爱德华猛地一拳砸在厚重的橡木桌面上,震得杯盘碗碟“哐啷”作响(敖别与卓雷不动声色地对视一眼,看来他们已经达到了自己想要的目的)。他霍然站起,隔着餐桌,那双惯常带着戏谑风流的桃花眼此刻燃烧着纯粹的怒火,死死瞪着理查德:“理查德.古德曼!你他妈给老子听好了。少在这里自怨自艾。卓雷大哥是条汉子,我佩服,但你他妈的——” 他深吸一口气,吼声震得吊灯都在轻晃:“——老子就中意你这颗破破烂烂的心,怎么着吧?它再破再烂,也是我爱德华.布莱克伍德认准的兄弟的心,亚伦走了,但我们还在。班尼,亨利,说话!” “对!对!”班尼眼圈瞬间红了,像只受惊却又鼓起勇气的小鹿,猛地站起来,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响亮:“理查德哥哥,你的心才不畸形,它……它只是受伤了,我们都、都知道的。”他用力吸着鼻子,琥珀色的眼睛里水光盈盈,满是心疼。 亨利沉默地放下勺子,方正的脸上表情严肃。他没说话,只是隔着桌子,对着理查德,极其缓慢,却无比郑重地点了点头,那眼神里的支持,沉甸甸的:“战场上的伤疤是勋章,心里的也一样,扛过去,你就能变强。” 理查德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不是悲伤,而是一种被巨大暖流冲击得不知所措的震动。他依旧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泪水却不受控制地汹涌而出,大颗大颗砸在他紧握的拳头和面前光洁的桌面上,晕开深色的水渍。那些“破破烂烂”,“受伤了”,“勋章”的字眼,像带着温度的小锤,一下下敲打在他冰封的心壁上。 在那暖意仿佛带着细微的电流,传遍全身之后,奇异地抚慰了理查德剧烈的颤抖。他下意识地收紧手指,将拳头牢牢攥紧,仿佛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众人的话语并不深奥,却像一道道温和的光,穿透了他心中厚重的阴霾,让他模糊地意识到,心上的伤,或许并非无药可救的绝症。 “谢谢……”他哽咽着重复,声音破碎沙哑,带着浓重的鼻音。他缓缓抬起头,脸上泪痕交错,冰蓝的眼眸被泪水洗过,像暴风雪后初晴的天空,虽然依旧布满红丝和疲惫,却不再是一片死寂的绝望。 他环视着桌边一张张关切的脸——爱德华强压着别扭的担忧,班尼红着眼圈的真诚,亨利沉默的坚定,敖别洞悉一切的温和,还有卓雷……透过面具眼孔投来的,带着一丝了然和鼓励的平静目光。 一种极其陌生的,带着刺痛却又无比滚烫的情绪,在他冰冷麻木的胸腔里复苏,翻涌。那不仅仅是感动,更是一种沉重的,带着责任的联结感。他不再是孤身一人沉沦在黑暗里。 一只骨节分明,异常干净的手伸了过来,掌心向上,稳稳地托着一只小巧的青瓷茶杯。杯壁温热,新沏的茶水散发着与之前不同的,更加温厚醇和的草木清香。 是敖别。 他不知何时已走到理查德身边,又站在理查德的私人空间之外,没有看他狼狈的泪脸,目光落在杯中微微晃动的琥珀色茶汤上,声音如同山涧清泉,带着抚平一切躁动的力量:“同济堂立世之本,便是‘治愈’二字,以药石,医筋骨苛疾。”他微微停顿,将茶杯轻轻放进理查德因用力而指节发白的手中,让那份温热的触感直抵心底:“以诚心,医心魂之创。以同道者相扶,医世界——这在c国语里叫……同舟共济。” “同舟共济……”理查德学着重复了一遍这句c国语,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喉咙的哽咽,声音依旧沙哑,却带上了一种破土而出的力量。 他紧紧握着那杯温热的茶,目光扫过每一个人:“想要同舟共济,至少要把舟建起来吧。”他顿了顿,反复确认着这个词的重量,然后清晰而坚定地笑言:“先定个小目标,比如……建一只能装下全世界的舟?” 暮光沉沉,挣扎着穿透厚重的雨云,将第一缕微弱却执拗的光芒投射进新居的落地窗。那光芒打在长长的橡木餐桌上,照亮了中央敖别与理查德对视的眼,照亮了散落的碗碟,照亮了所有人笑容中对未来的希望。 —————————— 理查德【22:06:11】:晚上好,亚伦 理查德【22:06:32】:我想为之前的一切向你道歉 理查德【22:07:09】:我不该对你们的付出视而不见,你离开的悲伤让我感到无比心痛 理查德【22:07:49】:我保证,今后你们所有人都不会再见到过去那个颓废的理查德.古德曼 理查德【22:08:23】:晚安,最好的大哥 —————————— 亚伦【23:53:07】:我相信你 亚伦【23:53:33】:一步一步来,不要给自己太多压力 亚伦【23:59:31】:晚安,我的宿舍在104-E,今后遇到困难可以来找我 亚伦【23:59:35】::) 第26章 这么快就第一个任务了? 卓雷巨大的身躯在餐桌旁移动,动作却意外地轻柔。覆盖着手套巨手稳稳地收走空盘,碗碟在他手中轻巧得如同羽毛,没有发出丝毫碰撞的声响。他沉默地收拾着狼藉,那道狰狞的下半张脸已经被面具重新遮挡,班尼大着胆子问他为什么坦然面对自我还要戴面具,卓雷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说他露着脸会吓到病人,同济堂可是自家的店,决不能因为这种小事影响生意。 敖别坐在长桌另一端,手中捧着一只青玉小杯,袅袅茶烟模糊了他清丽却疏离的眉眼。新居的喧嚣似乎被隔绝在他周身三尺之外。直到卓雷将最后一只擦净的盘子放入碗柜,发出轻微的“咔哒”声,他才抬起眼睫,目光平静地扫过围坐在桌边,脸上还残留着方才情绪余温和彼此鼓励痕迹的队员们。 “诸位。”敖别清冷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切入了这片带着暖意的宁静,“同济堂与w.U.A.的合作既已初立,往来便需通畅。眼下,便有一桩差事,需独立小队即刻动身。”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理查德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情绪崩溃的带来的疲惫感被一种新生的,带着责任感的紧绷取代。爱德华眼中的戏谑收敛,班尼坐得更加端正,连亨利也放下了刚拿起的掌机。 “护送一位特聘学者,前往b国的爱登大学执教。”敖别放下茶杯,杯底与桌面接触发出极轻的脆响,“此人身份特殊,乃是c国科学院倾力打造的最高序列人造生命体,名叫郑严。其知识储备,囊括东西,贯通古今。其实力强大,远超凡俗,等闲异族亦难近身。” 爱德华立刻抓住了关键:“堂主,按您所说,这位郑严先生自己就是人形兵器,护送他……是不是太形式主义了?”他摊了摊手:“我们独立小队的价值,总不能是当个豪华仪仗队吧?” 敖别微微颔首:“从纯粹的安全角度,确无必要,但此乃外交。”他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东西方隔绝日久,首次进行人才交流,意义自然非比寻常。派遣最精锐的小队全程护送,既是对c国研究院学术地位的尊重,亦是对b国爱登大学,乃至整个西方的郑重表态。此乃‘排场’,亦是‘诚意’。外交场上的故作姿态,有时比实际行动更具分量。” 他抬起眼,那双清澈却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眸子,缓缓扫过众人的脸。那目光带着一种似有似无的温柔,让理查德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不过,”敖别的语气陡然沉凝了几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敖别有一言相告,诸位切记。” 空气似乎随着他话语的转折而凝固。 “这位郑严先生,”敖别的视线没有离开理查德,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外表温文尔雅,谈吐随和,极具学者风范。但——”他微微停顿,似乎在寻找最精准的词汇,清冷的眉宇间笼上一层极淡的忧虑,“其骨子里,浸透着一股源自造物本质的,深入骨髓的傲慢。是一种对自身‘非人’之完美近乎冷酷的确信,以及对凡俗生命的俯视。” 敖别的目光扫过众人,带着一种医者解剖病灶般的精准:“他善于佩戴一张名为‘无害’与‘礼貌’的面具,其言谈举止,无可挑剔。他的傲慢,不是情绪,而是本质。不会刻意羞辱,但其无意识的言行,其眼神深处那抹恒定不变的衡量与评判,足以刺穿寻常人的自尊,令其如坐针毡。”他的声音沉了下去,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寒意,“我看人,从不出错。” 最后那句平静的陈述,带着千钧之力,沉沉地压在每个人心头。理查德尤其感到一阵寒意顺着脊椎爬升。外交活动的第一关,就要面对关底boss级别的人物吗? 敖别将众人细微的表情变化尽收眼底,尤其是理查德眼中一闪而过的退缩。他并未再多言,只是重新捧起茶杯,氤氲的热气再次模糊了他的神情:“三日后清晨,港口出发。目的地,c国科学院x省分院。卓雷会随行,作为同济堂的外交代表,以及你们的向导。” 三天时间在紧张的准备和复杂的心绪中飞逝。 当巨大的渡轮犁开墨蓝色的海面,喷吐着白色的浪沫驶离b国港口时,独立小队成员们站在甲板上,迎着略带咸腥的海风,望着逐渐缩小的海岸线,心情各异。理查德靠在船舷,海风吹乱了他浅金色的卷发,碧绿的眼眸望着翻涌的海浪,深处是挥之不去的凝重。敖别关于郑严“深入骨髓的傲慢”的警告,如同烙印般刻在他心里。爱德华则试图用他那套“社交恐怖分子”的理论给自己打气:“再傲慢能有多傲慢?还能比军部那些鼻孔朝天的老家伙更难搞?看老子用魅力征服他。”班尼抱着自己的小背包,显得有些紧张,琥珀色的眼睛不安地眨动着。亨利依旧是那副沉默是金的样子,只是擦拭随身装备的动作更加频繁。卓雷如同沉默的山峦,矗立在船舷另一侧,眺望着东方。 海上的旅程单调而漫长。换乘高速列车后,窗外的风景从无垠的深蓝变成了快速掠过的,充满东方韵味的田野和山峦。理查德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那宁静祥和的表象之下,似乎也蕴含着某种难以言喻的距离感,让他不自觉地更加绷紧了神经。 列车最终停靠在东西方交界地带一个名为“红其拉甫”的枢纽站。站台风格融合了东西方的元素,既有b国简洁的钢结构穹顶,又点缀着当地的特色元素。刚一下车,一股混合着与b国完全两个极端的干燥风沙味,以及淡淡草木焚香气息的空气扑面而来,与b国港口那种带着机油和海盐的湿润味道截然不同 “这边。”卓雷低沉的声音响起,他高大的身躯在略显拥挤的出站人流中如同劈开波浪的礁石,自然地引导着方向。他身材二米往上,旁人便不由自主地对他心生敬畏,下意识地退避,恰好为几人开出一条通路。 刚走出宽敞明亮的出站大厅,一辆停靠在专属通道旁的庞然大物瞬间攫取了所有人的目光。 第27章 郑严 “这边。”卓雷低沉的声音响起,他高大的身躯在略显拥挤的出站人流中如同劈开波浪的礁石,自然地引导着方向。他身材二米往上,旁人便不由自主地对他心生敬畏,下意识地退避,恰好为几人开出一条通路。 刚走出宽敞明亮的出站大厅,一辆停靠在专属通道旁的庞然大物瞬间夺走了所有人的目光。 加长车身接近八米,修长如船,线条浑厚,通体是深邃沉稳的曜石黑漆,在特定光线下隐隐透出内敛的暗蓝。标志性的宽大镀铬瀑布式进气格栅占据车头,气势磅礴,两侧是方正规矩的卤素大灯组。厚重的车窗玻璃颜色极深,虽非专业防弹级别,但也提供了良好的隐私性,外部只能勉强窥见内部轮廓。经典的多辐条镀铬轮毂尺寸不小,搭配厚实的白胎壁轮胎,无声地宣告着它无视路况的舒适与从容。车头引擎盖上,w.U.A.的知更鸟盾徽静静矗立,这只被b国上下视为尊贵象征的国鸟,为这辆m式豪华巨兽增添了一份的身份印记。 “holy……Shit。”爱德华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所有的紧张和顾虑瞬间被这钢铁巨兽带来的视觉冲击碾得粉碎,“这……这是我们的车?” 连一向沉默的亨利也忍不住推了推鼻梁上的墨镜(他什么时候戴上的),嘴角似乎也向上弯起了一个弧度。班尼张着小嘴,发出无声的惊叹。理查德紧绷的心弦,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充满力量感的奢华景象冲击得松动了一下,冰蓝的眼眸中掠过一丝真实的震撼。 卓雷已经拉开了厚重的后车门,内部空间更是令人咋舌。顶级小牛皮包裹的航空座椅宽大舒适,散发着淡淡的皮革清香,每个座椅都带有独立的温控,按摩和娱乐系统。深色的胡桃木饰板与哑光金属点缀其间,吧台,冷藏酒柜,环绕立体声音响一应俱全。脚下的地毯厚实柔软,踩上去如同陷入云端。 “上车。”卓雷言简意赅,自己则走向了驾驶位。 独立小队的成员们带着一种近乎梦幻的恍惚感,鱼贯钻进了这移动的奢华堡垒。车门关闭,瞬间隔绝了外界的喧嚣。顶级隔音材料营造出极致的静谧空间,只剩下空调系统送风的微弱声响。 卓雷发动了引擎。没有想象中的咆哮,只有一声低沉浑厚,如同猛兽在胸腔内酝酿的闷响。庞大的车身平稳得不可思议地滑入车道。 爱德华第一个按捺不住,像个第一次去游乐园的孩子,兴奋地研究着座椅上密密麻麻的按钮:“加热。通风。按摩。天啊,还有腿部支撑。这简直是帝王享受。”他按下一个按钮,舒适的冷风从座椅下方吹出,让他舒服地喟叹一声。 班尼小心翼翼地抚摸着光滑温润的胡桃木饰板,又好奇地打开小冰箱,里面整齐码放着冰镇的饮品和精致的点心。亨利则默默地调低了椅背,戴上耳机,隔绝了爱德华的大呼小叫,闭目养神,嘴角那点弧度还没完全消失。 理查德没有加入同伴们的探索和赞叹。他靠在自己宽大的座椅里,目光投向车窗外。道路两旁是连绵起伏,被苍翠植被覆盖的丘陵,远处是蓝天白云,轮廓秀美的黄土山。石桥跨过人工的河流,不知名的鸟在青翠的农田上掠过。宁静,悠远,充满生机,与b国常年阴雨带来的的压抑截然不同。 车厢内的奢华舒适,窗外如画的风景,同伴们放松的嬉笑,都无法驱散理查德心中那片越来越浓重的阴影。郑严……这个名字像一块冰冷的石头,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头。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试图用那点微弱的刺痛来提醒自己保持清醒。 豪华加长轿车如同一头优雅而沉默的黑色巨兽,平稳地行驶在通往c国研究所的盘山公路上。 车内却是两个世界。爱德华已经完全沉浸在“帝王座驾”的享受中,甚至成功捣鼓出了环绕音响,悠扬的古琴曲流淌在车厢内,为窗外的山水增添了几分意境。班尼小口吃着冰箱里拿出的精致茶点,眼睛亮晶晶地看着窗外掠过的风景,偶尔低声和爱德华讨论看到的新奇事物。亨利依旧闭目养神,仿佛外界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唯有理查德,身体陷在柔软如云的座椅里,神经却如同绷紧的弓弦。窗外的宁静秀美,车内的奢华舒适,非但没能让他放松,反而像一层虚幻的幕布,衬得他内心的不安更加清晰。敖别的警告如同附骨之蛆,反复啃噬着他刚刚重建起来的一点点信心。他忍不住去想,当车门打开,面对那个代号“郑严”的人造人,他该如何开口才能做出外交负责人的发言?阿海给了他三天的时间筹备,他也确实努力去做了,外交部的那群老饭桶面对他的求助竟然开始打太极,像一颗皮球被这群平均年龄在50以上的老东西踢得晕头转向,更可笑的是他居然在这其中悟道了。 委婉,迂回,推卸责任,不被问便不说起,还有适当的留白,确实是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东西。 就在这纷乱的思绪中,理查德渐渐睡去,c国实验室离东西交界处不远,15小时的车程足矣,除了还没有驾照的班尼,其余几人都亲身感受了一把豪车的性能,结果当然无一不是赞叹连连,15个小时竟然也在他们嘻嘻哈哈的闲谈与轮流驾驶中飞逝了。 卓雷低沉如闷雷的声音打破了车厢内轻松的氛围: “到了。” 理查德的心猛地一紧,瞬间从座椅上弹直了身体,目光如电般投向车窗外。 盘山公路在此处豁然开朗。前方是一个巨大的,依山而建的平台,风格极其现代化,银灰色的流线型建筑主体如同从山体中自然生长出来,巨大的落地玻璃幕墙反射着天光和山色,充满未来科技感。平台边缘停放着几架造型奇特的飞行器。这里显然就是c国科学院东海分院的外围接待区。 而他们的目标,就站在平台前方,一片精心修剪过的草坪边缘。 那人身形颀长挺拔,穿着剪裁极其合体的浅灰色立领打底衫,样式简约却透着一股不容忽视的矜贵。他背对着车道,双手抱臂,似乎正在远眺远处的城市轮廓。 仅凭一个背影,就透出一种沉静,渊渟岳峙的气度。 卓雷驾驶着庞大的轿车,平稳而无声地滑入平台预留的停车位。引擎熄灭,车内陷入一片极致的安静,悠扬的古琴曲也戛然而止。 爱德华停止了谈笑,班尼放下了手中的点心,亨利摘下了耳机。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车窗外那个身影上。 理查德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停滞了一瞬。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心绪,伸手去拉他那侧厚重无比的车门把手。 就在车门即将被拉开的前一秒,草坪边缘那个身影,仿佛心有所感,极其自然地转过了身。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凝固。 一张堪称完美的脸孔映入理查德骤然收缩的瞳孔。 说起容貌,用英俊来形容阿海实在勉强,“美丽”、“漂亮”倒是契合。而此人,则是真真正正该用“英俊”二字来称赞的。那面容不过二十余岁的模样,肤色是毫无瑕疵的c国人正常肤色。五官的每一处线条都如同最精密的仪器计算雕琢而成,组合在一起形成一种超越文化差异的,极具说服力的俊美。 鼻梁高挺,唇线清晰而略显单薄,最令人心悸的是那双眼睛——眼窝深邃,瞳仁是极其罕见的,近乎透明的浅灰色,如同覆盖着冰层的湖泊,清澈得能倒映出人影,却又冰冷得仿佛没有任何属于人类的温度。 那目光平静无波地扫过刚刚停稳的豪华轿车,扫过正在开启的车门,最后,精准地落在了首当其冲,正探身欲出的理查德脸上。 没有审视,没有好奇,甚至没有初次见面的礼节性探寻,那双浅灰色的眼眸里,只有一片绝对的平静,仿佛理查德的出现,与掠过他脚边的一片落叶,与吹拂过他衣角的一缕微风,没有任何本质的区别。 理查德拉开车门的手,僵在了半空。 一股寒意,比敖别任何语言描述都更加直接,更加刺骨,顺着他的脊椎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一个外观与人类无二的非人之物的视线,竟如此令人毛骨悚然。 郑严就站在那里,完美的脸上带着标准的笑容,只是用那双浅灰色的,如同精密仪器镜头般的眼睛,看着理查德,那目光里没有恶意,没有轻视,只有一种纯粹的,对观测对象的“存在确认”。然而,正是这种彻底的,剥离了一切人类情感的“平静”,构成了最极致的傲慢。 车门已经完全打开,山间清冽的空气涌入温暖的车厢,理查德能听到身后爱德华和班尼略显紧张的吸气声。 他定了定心,向前迈出第一步,靴底踏在观景平台光洁的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郑严看着他,看着这个奉命前来护送他的,w.U.A.独立小队的队长,完美的唇角向上精准无比地牵动着,不,严格来说那不是笑容,更像是一种精密的肌肉控制,用以模拟人类表达“礼貌”的表情。 一个温和,悦耳,如同玉石相击般毫无瑕疵的男中音响起,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诸位远道而来,辛苦了,我就是郑严。” 第28章 怪人 研究所的走廊长得仿佛没有尽头,金属墙壁在惨白的顶灯照射下泛着无机质的寒光,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某种难以言喻的、类似精密仪器运转过载后的焦糊味。 这是他们第一次踏上c国的土地。班尼下意识地往理查德身边靠了靠,他性格本就怯懦,此刻异国他乡的陌生感,加上这研究所无处不在的冰冷和疏离,让他有些不安。他偷偷观察着周围,穿着统一白大褂的研究员们步履匆匆,眼神专注,偶尔掠过他们这群“外人”,也如同掠过空气般毫无波澜,连一丝好奇或探究都没有,只剩下彻底的漠视,仿佛他们只是一抹墙角的浮尘。 “啧,”爱德华习惯性地想扬起一个风流倜傥的笑容缓解气氛,却发现周围根本没有观众,笑容僵在嘴角,显得有些滑稽:“这待客之道,可真够别致的。” 亨利抱着手臂,木讷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地哼了一声算是回应。 理查德走在队伍最前方,紧跟着郑严,并不动声色地打量着此人:步履沉稳,背影挺拔,却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疏离感。 理查德眉头微蹙,这种死水般的沉寂让他心头警铃大作,在外交这块泥潭里,哪怕是撕破脸皮的对骂,也比眼下这种彻底的、冰冷的无视要好得多,前者至少意味着存在感,而后者,往往预示着更深的算计或彻底的轻视。 不行,得说点什么。 理查德加快半步,让自己的声音清晰而友好:“郑先生,您的b国语说得真是流畅自然,任务文书上提到您即将前往爱登大学担任教授?不知道您准备开设什么课程?”他刻意选择了恭维对方的语言能力和即将履新的职位。 郑严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亦没有回头,声音平稳无波,带着一种程式化的礼貌:“实地考古,只针对民间发掘的新生魔法师群体开放。”他顿了顿,补充道,语气依旧平淡得像在念报告:“这是同济堂的直接要求,c国上级对他们非常重视,基本上是有求必应。” 理查德敏锐地捕捉到了郑严话语中那丝不易察觉的、对“有求必应”的微妙情绪。他故作惊讶地挑眉,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爱登大学竟然还有专门面向民间魔法师的考古课程?这还真是闻所未闻。”他强调了“民间”和“考古”这两个词,试图引导对方透露更多。 郑严依旧没有回头,甚至连脚步的节奏都没有改变一分。他的回答简洁、直接,也彻底堵死了理查德试探的路径:“如果您实在好奇,可以向w.U.A.的高层咨询,我没有权限对任何人展示未公开情报。” 理查德双眼微眯,他夸张地叹了口气,语气带着一丝自嘲的调侃:“那可真是巧了!我们这些冲在最前线的外勤人员,在组织里也是标准的食物链底层,上面但凡有点什么保密手段,第一个招呼的就是我们,看来不管哪国的打工人,都同病相怜啊。” 他嘴上说得轻松,大脑却在高速运转,如同精密的计算机飞速处理着信息流: 实地考古,而不是简单的“考古”。这个“实地”二字,再加上限定对象是“民间魔法师”—— 等等!难道他们的目标,根本不是普通的遗迹,而是……寻找失落的西方魔法界? 此念一起,理查德顿时感觉一切都说得通了。 女巫与公主,勇者与恶龙,圆桌十二骑士……都已沦为孩童枕边的童话故事,或是电影里廉价的消遣素材。若非凡人界那些传承数百年、底蕴深厚的古老家族中还尘封着确凿的史料,若非一些极其偶然的考古发现曾短暂地揭示过超越凡人理解的痕迹,恐怕连w.U.A.内部也会将这些彻底归为虚构的幻想。然而,魔法界的集体失联,至今仍是谜团,在战况愈发激烈的当下,任何一份可能的力量,都意味着多一分胜算。 可郑严,一个c国人造人,一上来就要插手西洲魔法界最核心的事务?这背后牵扯的深意,以及c国乃至同济堂方面展现出的野心和自信,都让理查德感到一阵心惊,换位思考,如果是他理查德来安排,绝对会再塞一个“自己人”进来分权监管,绝不会让一个非核心圈的人造人全权负责。 理查德的思绪翻涌,但在现实时间里,不过是郑严话音落下后短短一眨眼的功夫,郑严似乎终于被理查德那意图过于明显的套近乎惹出了一丝不耐烦,他第一次侧过头,目光极其短暂地扫过理查德的脸。那眼神依旧平静,却像手术刀般精准而冷漠。 “如果理查德先生对自己的组织如此缺乏信心,”郑严的声音依旧平淡,但字句间的棱角却陡然锋利起来,“不妨考虑‘早跳早超生’,当然,我说的是‘跳槽’。”他刻意咬重了“跳槽”二字,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嘲讽。 “理查德……”一直默默跟在旁边的卓雷立刻压低声音提醒,脸上写满了担忧,这郑严显然不是好相与的角色,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 然而,郑严这句话,连同他那轻描淡写却极具挑衅的眼神,像火星溅进了理查德强压的不悦里,他无视了卓雷的警告,一股被轻视的怒火混合着职业性的警惕瞬间冲上头顶,他嗤笑一声,脸上瞬间挂起了比郑严更胜一筹的、混合着嘲讽和玩味的笑容,眼神却冷得像冰: “哎呦,郑先生的b国语水平不错哦,”理查德的声音拔高了几分,在寂静的走廊里格外刺耳,“还是个精妙的双关呢,佩服佩服,的确,干我们这行的,路就那么两条,要么跳槽,要么跳楼——郑先生的总结如此精辟,看来您对这行当的精髓,理解得也很深刻嘛!” 他特意停顿了一下,目光如同探针般刺向郑严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慢悠悠地补充道,每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毕竟,我可是做过功课的,听说贵国的‘人造人’项目,因为投入产出比实在太感人,早早就被叫停了吧?之后……也没听说有什么专门保障人造人权益的法案出台?啧啧啧,那处境,想想就让人感同身受啊,您说是不是?” 这句话精准地戳中了痛点,理查德清晰地看到,郑严那始终维持着完美疏离表情的脸上,眼神瞬间狠厉起来,虽然转瞬即逝,但理查德捕捉到了。 整个走廊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爱德华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班尼紧张地攥紧了衣角,连一直事不关己的亨利,也微微侧目看向了郑严,卓雷更是脸色发白,额头都渗出了细汗。 令人窒息的沉默持续了足足两三秒。 然后,郑严竟然……轻轻地笑了出来,那笑声很短暂,很轻,带着一丝奇异的鲜活。 “呵……有意思。”郑严看着理查德,那眼神里的冰冷似乎融化了一点点,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被取悦了般的兴味盎然:“不过,论起‘跳槽’还是‘跳楼’这种人生选择题,”他微微歪了歪头,语气依旧带着那份固有的傲慢,但理查德敏锐地察觉到,那份拒人千里的疏离感似乎减弱了,甚至带上了一丝微妙的亲近:“我想,我的那些‘前辈’们,应该比我更有发言权,如果他们还能发言的话。” 他说完,不再多言,转身继续带路,但接下来的路程,所有人都清晰地感觉到了变化。 郑严虽然说话依旧带着他那标志性的、能把人气死的尖刻和傲慢,但话却明显多了起来,不再是之前那种惜字如金的敷衍状态,甚至主动介绍起研究所走廊两旁某些紧闭门扉后的研究项目(尽管语气依旧像是在科普某种无聊的常识),还会对爱德华某个略显轻浮的玩笑(关于研究所制服设计)回以一句毒舌点评(“布莱克伍德先生,您的审美更适合脱衣舞俱乐部,而不是实验室”)。 独立小队的成员们面面相觑,班尼小声问爱德华:“他这是……高兴了?” 爱德华耸耸肩,一脸不可思议:“谁知道这位大爷的脑回路,被怼了反而话多了。” 亨利言简意赅地总结:“怪人。” 卓雷则抹了把额头的汗,心有余悸地低声对理查德说:“还好没闹起来,理查德,以后可不能这样了!”理查德心虚地连连点头,转头看了一眼郑严的背影,他想破脑袋都理解不了这位大爷怎么就被他“攻略”了,变脸比翻书还快。 尤其是刚才郑严眼神的变化和那声轻笑,让他确信自己的感觉没错——他的反击,似乎歪打正着地戳中了某个点,反而让这位傲慢的人造人向导对他们……或者说对他理查德,产生了一点兴趣,但这兴趣背后究竟是什么,这位人造人深不见底的脑子里又在转着什么念头?没人知道。 理查德只觉得,这个任务的背后,比他预想的还要复杂得多。 第29章 挣你几块钱怎么这么费劲 穿过层层需要权限验证的厚重闸门,研究所内部的景象更加繁忙,却也更加压抑。 巨大的空间被分割成无数个透明的玻璃实验室,里面是穿着全套防护服、如同精密仪器般忙碌的身影,各种理查德无法理解的仪器发出低沉的嗡鸣和闪烁的光芒,空气里那股混合着消毒水和特殊金属的味道更加浓郁。 郑严对此显然习以为常,目不斜视地走在前面。 “别指望有什么专人接待,”他头也不回地说,语气恢复了那种淡淡的、理所当然的陈述:“除了我,没人有闲工夫搭理你们,项目进度压死人,谁管你们是w.U.A.还是别的什么。” 最终,他们被带到了一间类似休息室的地方,空间不大,陈设极其简单:几排金属长桌,几把硬邦邦的椅子,墙壁是冰冷的白色,除了一个巨大的电子时钟显示着不断跳动的数字,再无任何装饰。 “各位远道而来,辛苦了。”郑严站在门口,语气听起来像是某种客套的仪式,但他接下来的话立刻冲淡了这丝虚假的客气:“不过可惜,研究院吃的都是公家饭,预算卡得死紧,你们在上级眼里,也就是些‘随便打发就行’的小喽啰级别,我要是私自摆宴会挨处分的。” 他摊了摊手,动作带着一种我无所谓,你们随便的态度,细看甚至有点幸灾乐祸:“所以,只能委屈几位,在食堂将就将就了。”他话锋一转,嘴角似乎又勾起那丝若有若无的弧度,“等明天正式上路,离开这鬼地方,我再请你们去吃顿地道的本地菜,算尽地主之谊。” 这话说得,友好里藏着针,客气中带着刺,众人再次交换眼神,爱德华试图打圆场:“郑教授太客气了,入乡随俗,食堂挺好,挺好!”班尼连忙跟着点头,亨利依旧沉默,只是目光扫过空荡荡的休息室,理查德则看着郑严,也笑了笑:“那就先谢过郑教授了,我们对您天天享受的‘公家饭’也很期待。”他特意加重了“天天享受”四个字,调侃道。 郑严笑而不语,理查德敢打赌他现在的笑肯定是发自内心的。 研究所食堂宽敞但毫无生气,巨大的空间里回荡着餐具碰撞的轻微声响和低低的交谈声,空气中弥漫着蔬菜和合成营养剂的味道,取餐窗口是自动化的,高效便捷,餐盘里的东西正如郑严所言,是“标配营养餐”: 几块颜色可疑的合成蛋白排,一大勺煮得稀烂的混合蔬菜泥,一团淡黄色的、口感粘稠的主食,可能是某种高能营养膏,外加一小杯透明的、味道寡淡的液体,大概是某种电解质补充剂,分量很足,足以填饱任何壮汉的肚子,但味道只能用“健康满满”来形容。 郑严端着和自己那份一模一样的餐盘,径直走到长桌最远端坐下,仿佛刻意与他们保持距离,他拿起餐具,动作慢条斯理,姿态甚至称得上优雅,仿佛在品尝什么珍馐美味,而非这毫无滋味的糊状物。 理查德等人端着餐盘,在离郑严稍近一些的位置坐下,短暂的沉默后,班尼小声地问:“郑先生,我们今晚……就住在这里吗?”他指了指休息室的方向。 “对。”郑严言简意赅,抬眼看了班尼一眼,那眼神没什么温度,但语气比面对其他人时温柔多了:“休息室有简易折叠床,条件有限,克服一下,明天一早出发。” “哦哦,好的,谢谢郑先生。”班尼连忙应道,低下头默默吃饭。 理查德观察着郑严,虽然依旧是那种能把人气死的说话方式,但确实如他所料,郑严对他们的态度有了一丝微妙的改变——从彻底的漠视敷衍,变成了有问必答,甚至还带点主动解释,虽然这解释依旧尖锐刻薄(郑严听到这话肯定会说:“克服一下。”),但至少不再是“无可奉告”的冰冷墙壁。 “对了,计划有变。”这次是卓雷主动开口,他,或者同济堂的态度很明确,只下达任务,不从旁协助,或者说没有从旁协助的能力,直觉告诉理查德,卓雷在外交这方面完全是一窍不通,刚才与郑严的谈话更是证明了这一点:“任务变成长期任务了,一年起步的。” “哈?\/啊?”独立小队与郑严齐齐发出了不可置信的声音,爱德华低头看表,虽然今天是4月1日,但愚人节不是只持续到中午吗。 “是父亲——咳,是同济堂堂主的命令,我只负责传达。”卓雷说着,掏出翻盖的双屏手机,直接向众人展示短讯界面,但是是c国语,几个b国人面面相觑,他们根本看不懂: —————————— 父亲【19:15:43】:通知独立小队,任务从“护送郑严”改成“护卫郑严一年”。 —————————— 卓雷的大掌刻意遮住了上方的历史短讯,郑严便如他所愿只看这一条,然后以b国语一字不差(甚至包括讯息时间)地念了出来。 郑严念完,卓雷便快速将手机收回口袋,说道:“等你们回了b国应该就能见到新的纸质文书了——郑先生,你的车票船票都买好了吧。” 而郑严此时已经恢复了平时的状态,惜字如金:“好了。” “那我的任务就到此为止,各位,期待下次再回。”卓雷起身向众人抱拳告辞,爱德华一愣,赶紧叫住他:“什么意思?卓雷大哥你不和我们回b国吗?” 此话引来了卓雷疑惑的眼神,仿佛爱德华问了句废话,但依旧礼貌地回答:“我做向导本就是顺路,同济堂还有一大堆工作没做完,恕不能相陪了,爱德华,还有诸位。” 亨利此时问出了他最关心的问题:“那我们之后和谁联络?” “自然是父亲,我是说,同济堂堂主本人。” 堂堂同济堂堂主居然专门守着独立小队当联络员? 理查德疑惑,但能和阿海多些相处的时间,他乐意至极,便没有多问。 不过卓雷接下来的话倒是解答了他的疑惑:“工作繁忙,堂主便变幻出许多与本体相似的假身做简单的工作,你们据点内的堂主就是一具假身,平时会待在自己的房间内,有事直接推门进去叫他就行,假身醒来就是连接上了堂主本体的意识……算了,具体的你们直接问假身就行。” 众人汗颜,这就是神仙吗,属实是太方便了点。 ———————— 父亲【14:11:27】:我们卓雷辛苦了,回来我给你做好吃的 父亲【14:12:33】:独立小队的这些孩子都不错,有没有好好和他们交朋友呀:d 父亲【14:14:05】:我天天看那本虫母的研究记录,一停下来感觉头晕眼花,眼前有好多小虫子在飞,哭哭 父亲【14:14:48】:不对这不是重点 父亲【14:15:18】:我抽空看了郑严的背调 父亲【14:19:56】:10月的生日,算算时间他还有6个月才满20岁,这么小就要出国工作了,研究所还不给他配团队或者随行助手,我得去说说他们上级 …… 父亲【16:09:30】:唉,命苦的孩子,除了郑博士没人管他 父亲【16:10:54】:我改一改任务吧,让独立小队的小孩们照顾一下他;d …… 卓雷【18:48:17】:郑严和独立小队的成员们好像相处不太友好 父亲【18:49:41】:啊,怎么会这样,那我不改任务了,你看着点,别让他们闹起来 …… 卓雷【19:12:20】:等等,他们的关系好像变好了 父亲【19:13:19】:真的吗?那我还要不要改任务? 卓雷【19:13:47】:改吧,机不可失 父亲【19:14:26】:好哦,我去安排一下 父亲【19:14:48】:哎呀好像来不及了,先口头安排吧,哭哭 父亲【19:15:43】:通知独立小队,任务从“护送郑严”改成“护卫郑严一年”。 第30章 护卫任务必然会遭遇的一环 休息室那扇厚重的合金门无声滑开,郑严的身影准时出现在门口。 他站得笔直,眼神清亮没有一丝刚睡醒的迷蒙,与周围揉着眼睛呵欠连天的队员们形成鲜明对比,他换了身行头:一件裁剪利落的深棕风衣,内搭熨帖的白衬衫和一件颇有学院气息的酒红色羊毛衫,下身是深蓝牛仔裤,脚蹬一双与风衣同色的厚底登山靴,最扎眼的是脖子上那条青绿色的羊毛围巾,在这边境酷热之地,它反季节得近乎嚣张,却又奇异地与他身上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质契合。 “走了。”他言简意赅,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率先拎起脚边那个小得离谱的行李箱——像个小学生的书包——转身就走,风衣下摆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 “呃…郑先生,早……”班尼含糊地嘟囔着,挣扎着从硬邦邦的折叠床上爬起来,其他人——爱德华、亨利、理查德——也纷纷像被抽了骨头的软体动物,带着一身被劣质床垫硌出的酸痛,慢吞吞地起身,简单收拾了散乱的个人物品,这支临时拼凑的“独立小队”沉默地跟着郑严,鱼贯走出这座压抑得令人窒息的钢铁堡垒。 身后,研究所那道厚重的合金闸门悄无声息地合拢,“嗡”一声闷响后,彻底隔绝了内部那些永不停歇、如同诅咒般低吟的仪器嗡鸣,一股冰冷的、带着铁锈和消毒水味的空气猛地灌入肺腑,竟让人感到一丝异样的解脱。 郑严显然对这片区域熟稔于心,他步履轻快,带着众人穿梭在黎明前死寂的街道中,昏黄的路灯像瞌睡的眼,有气无力地照亮一小片路面,街道两旁,所有的店铺都门窗紧闭,招牌在夜色中模糊成一片片剪影,整座城市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沉沦在深沉的梦魇里,只有他们一行人踏在冰冷路面的脚步声在空旷中回响。 开车的爱德华握着方向盘,视线在空无一人的街道和那些紧闭的门脸上来回扫视,肚子很不争气地“咕噜”一声巨响,在寂静的车厢里格外清晰,他尴尬地挠了挠鼻尖,带着一丝希冀看向副驾驶座的郑严:“咳,郑先生,您昨晚不是说要请我们尝尝……地道的本地菜?”他特意加重了“地道”和“请”字。 郑严正侧头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黑暗,听到问话,他缓缓转过头,恰好,一缕极其稀薄的、来自路灯的暗淡昏光,透过车窗,吝啬地洒在他脸上,坐在后排的理查德,凭借狙击手般敏锐的观察力,清晰地捕捉到了郑严嘴角那一闪而逝的变化,一个极其短暂、却绝对称得上“得逞”的上扬弧度,带着点恶作剧成功的狡黠,快得让人几乎以为是错觉,随即就被一种恰到好处的惊讶表情完美覆盖。 “啊?”郑严的语气平静,又带着恰到好处的恍然和一丝歉意,“忘了跟你们说了,x区天黑的特别早,天亮得特别晚,本地人也都习惯了晚睡晚起,这个点儿嘛……”他慢条斯理地抬腕,看了一眼那块廉价的运动腕表,动作优雅得像在品鉴艺术品,“别说你们心心念念的地道馆子,就是街边卖馕饼切糕的推车,都还没出摊呢。”他无奈地耸了耸肩,脸上那副“我也没办法,真不巧”的表情,在理查德看来,假得让他拳头痒痒。 “只能委屈各位了,车上啃点干粮对付一下吧,放心,”他拍了拍自己那个小得可怜的行李箱,“管饱。” “哦……”班尼拖长了调子,失望之情溢于言表,肩膀都垮了下去。爱德华无声地叹了口气,摇了摇头,继续专注路况,亨利目光扫过车窗外那些纹丝不动的卷帘门,嘴角也几不可察地向下撇了撇,理查德看着郑严那副就差把“计划通”写在脸上的表情,真是又好气又好笑。这家伙,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掏这个腰包吧,什么地道菜,分明就是画大饼。 他认命地叹了口气,从自己硕大的战术背包深处摸索着:“行吧,郑先生,您这地主之谊还真是别出心裁,令人印象深刻。” 他掏出了几块自带的硬邦邦、能当板砖使的压缩饼干。 郑严不置可否地挑了挑眉梢,一派轻松惬意地别过头,继续欣赏窗外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仿佛那是什么绝世美景。 引擎低沉地轰鸣着,豪车像一头不知疲倦的钢铁巨兽,驶离了那座沉睡的边陲城市,朝着国境线,来时的红其拉甫口岸疾驰而去,通关手续在郑严亮出一份印着特殊徽记和加密芯片的证件后,顺利得超乎想象,边防人员甚至没有过多盘问,只是莫名敬畏地看了郑严一眼,便挥手放行。 一个半小时后,车辆已深入高原无人区广袤而荒凉的腹地。 车窗外,世界仿佛被彻底刷新,天空呈现出一种极高远、极纯净的湛蓝,蓝得近乎虚假,像是巨大的人工穹顶,远处,连绵的雪山峰顶反射着刺目的阳光,空气稀薄而清冽,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冰雪的凛冽气息,却又奇异地令人精神萎靡,车内很安静,只有引擎持续不断的低沉轰鸣和轮胎碾过碎石路面发出的单调“沙沙”声,经历了昨天一刻不停的赶路,一夜时差导致的失眠和今天凌晨的强行军,疲惫如同潮水般席卷了每一个人,爱德华强打精神握着方向盘,班尼的头已经小鸡啄米似的一点一点,亨利抱着手臂闭目养神,理查德也感觉眼皮越来越沉…… 突然。 “嘎吱——” 一声尖锐到仿佛能刺破耳膜的金属摩擦撕裂声,如同濒死巨兽的惨嚎,毫无征兆地炸响在死寂的高原上空。 “靠,什么东西?!”爱德华的声音与刺耳的刹车声同时响起,他几乎是凭着本能,用尽全力猛打方向盘,而让他惊慌的罪魁祸首——一个巨大的、裹挟着腥风和沙尘的黑影,如同狂风般从侧面陡峭的山坡上猛扑而下,速度快得只在视网膜上留下残影。 第31章 十分与九分的不对劲 长时间的疲劳驾驶让爱德华的反应终究慢了半拍。 “砰!!轰隆——” 一声巨响伴随着金属撕裂的哀嚎,驾驶座一侧的车身仿佛被无形的巨爪狠狠刨过,三道划痕瞬间出现在加厚的合金车门和侧板上。 火星四溅。 坚固的车体在巨力冲击下剧烈摇晃,如同惊涛骇浪中的一叶扁舟,若非这辆改装豪车为了平稳和隔音而进行了外壳强化,刚才那一下,整个左半边车身恐怕会像纸糊的一样被撕开几个巨大的窟窿。 “加速!爱德华!甩开它!”理查德瞬间驱散了所有睡意,没有一秒犹疑立刻下令,所有人几乎是同时俯身,动作快如闪电,一把掀开脚下地板隐藏的暗格,从中拽出自己的防弹衣和枪支弹匣,迅速穿上进入完全的战斗状态:“全员!一级战斗准备!防弹衣!武器上膛!” 就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 “嗷呜——”“吼——” 数道同样庞大、迅捷如电的黑影,如同从地狱裂缝中爬出的恶鬼,从嶙峋的山石后、低矮的干涸沟壑中闪电般窜出,它们的目标明确,是这辆闯入它们领地的钢铁猎物。 众人也终于看清了袭击者的真容。 这些怪物体型壮硕如成年公牛,覆盖着土黄色、粗糙如砂砾的短毛,而背部却呈现出一种煤炭般的、在高原强烈阳光下隐隐泛着油亮光泽的纯黑,狰狞的狼形头颅上,獠牙如同惨白的匕首般外露,滴淌着粘稠腥臭的滚烫涎液,落在地上冒出缕缕青烟,最令人心悸的是它们的“眼睛”——那里根本没有眼珠,只有两团纯粹、燃烧着的、散发着不祥红光的血肉块镶嵌在眼眶中,那红光充满了纯粹的、非人的、对血肉的贪婪渴望。 “是胡狼魔兽!裂缝这是开到无人区来了?!”爱德华一边死踩着油门,一边失声惊叫,声音因为极度的紧张而变调,特种部队可太熟悉这种情况了,裂缝的出现完全随机,经常有像现在这样开在军队巡逻的死角下,占据了无人区的情况,就像甩不掉的虱子,是每个国家的眼中钉肉中刺。 像这样的完全兽形且没有高级智慧的异族,杀伤能力或许不算顶尖,但成群结队出现,速度快得惊人,皮糙肉厚极其难缠,攻击手段只有近距离物理攻击,但处理起来恶心程度绝对爆表。 “妈的!这鬼东西怎么跑得比改装车还快!油门踩到底了!甩不掉!它们在拉近距离!” “保持速度!别停!火力压制!”理查德吼道,高原的烂路加上高速疾驰,让车厢如同狂暴洗衣机里的衣物,众人被颠得东倒西歪,五脏六腑都要移位,理查德咬着牙,哆哆嗦嗦地降下车窗,清晨刺骨的寒风和沙尘瞬间灌入!他探出半个身子,端枪对着车后穷追不舍、距离已不足两百米的胡狼群连续扣动扳机,并且尽量瞄准膝盖肩膀等关节。 “砰!砰!砰!” 其他队友也各自开窗探头,紧跟其后连续开枪,子弹如暴雨般泼洒出去,打在为首那头胡狼魔兽厚实的皮毛和肌肉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溅起一蓬蓬细小的血花和碎毛,然而效果微乎其微,那魔兽只是被冲击力打得稍微趔趄了一下,发出愤怒的咆哮,速度竟丝毫不减,子弹似乎被它那层坚韧如钢铁的肌肉死死夹住,根本无法伤及筋骨,理查德的心沉了下去,对付这种铜头铁骨豆腐腰的犬科变异体,普通的物理攻击效率太低了。 “汪嗷——!!!” 一声震耳欲聋、蕴含着狂暴魔力的狼嚎如战吼般响彻,如同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每个人的灵魂上,带来一阵眩晕和心悸,被攻击彻底激怒的领头狼一声嚎叫下,剩下的六头胡狼魔兽眼中血光大盛,速度竟再次飙升,它们四肢刨地,利爪仿佛能撕裂空气,与车尾的距离急速缩短,狰狞的獠牙和滴落的腥臭口涎仿佛近在咫尺。 理查德浑身都起了鸡皮疙瘩,那股混合着血腥、腐肉和硫磺的恶臭,隔着十几米都清晰可闻:“爱德华你能分神整点地刺吗!”理查德急忙改变策略,寒气喷涌,一道冰雾向众兽的双眼吹去,细看里面,竟然全都是半化半冰的小冰碴,是最能粘着恒温动物又轻易甩不掉的状态。 “土刺!起!”爱德华分心二用,一边控方向盘,一边伸手拍向车门,几根尖锐的石柱几乎是紧贴着车后轮连续破土而出,众兽全速奔跑时视野突然受限,面对突然出现的土刺理应躲闪不及被自下而上贯穿“豆腐腰”。 理应。 然而,理查德的冰雾毫无作用,因为它们根本没有视觉,魔兽的双眼,是确确实实燃烧的肉块。 冰墙被轻易撞碎,土刺被轻松避开,亨利与班尼的火龙卷砸在一眼便知是火属性魔兽身上,只是烧卷了皮毛,冒起一股青烟,反而让它们更加兴奋,这些魔兽的魔抗和物理防御简直高得离谱。 “坏了!毒液子弹呢?!我记得带了特制的穿甲毒弹!”班尼急吼。 “在最里面的暗格里!我拿!妈的太颠了!”亨利俯身掏子弹,被颠得在众人脚下左右乱撞,气急败坏地爆了粗。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两头最为壮硕的胡狼魔兽,一左一右,如同默契的猎手,同时从侧后方对车尾发动了致命的扑击!它们粗壮的前肢带着撕裂钢铁的力量,狠狠拍在车后保险杠和尾门上。 “咔嚓!轰——!” 令人绝望的金属撕裂声再次响起,整个车尾,包括后轮、保险杠和大部分后备箱结构,竟被这两头魔兽硬生生地撕扯下来,断口处的电线闪烁着危险的电火花,破碎的零件和行李如同天女散花般飞溅出去。 车辆瞬间失去平衡和大部分动力,巨大的惯性让前半截车身如同脱缰的野马,疯狂地向前滑行、打转,车内的众人如同被丢进了高速旋转的滚筒,天旋地转。 第32章 让这小子装到了 理查德在身体被甩飞的瞬间,强行调动魔力,双手猛地按在车厢内壁:“抓紧了!”整个后车厢瞬间被结构杂乱的冰柱塞满,所有人被紧密贴合在车壁上,好歹是起了个安全护栏的作用,没让人被磕碰或者甩飞出去。 爱德华死死踩住刹车(虽然后轮已经没了),凭借俺寻思能行的驾驶方式和车辆前驱的剩余动力,勉强将失控打滑的车头稳了下来。但失去了后轮和动力,这半截残破的钢铁棺材,彻底成了高原上醒目的活靶子。 “吱嘎……”刺耳的摩擦声终于停止,残破的车身冒着青烟,歪斜地停在碎石遍布的荒原上。 死寂,只持续了一瞬。 “嗬…嗬…”低沉的、充满威胁性的喘息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七头壮硕如牛的胡狼魔兽,眼中燃烧着嗜血的红光,迈着不紧不慢的步伐,如同围猎的狼群,缓缓逼近,它们将残车和车内惊魂未定、狼狈不堪的众人围在中央,尖锐的獠牙滴着涎液,粗壮的爪子刨着地面,发出沙沙的响声,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魔兽的腥臊味和死亡逼近的压迫感。 从单方向御敌变为进入包围圈,场面瞬间陷入了理查德最不想看到绝境。 独立小队引以为傲的战术配合和五花八门的攻击手段,在这些皮糙肉厚、力大无穷、魔抗惊人的边境魔兽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如同孩童的玩具。 一头魔兽猛地撞开亨利仓促凝聚的空气压缩弹,那点冲击力对它来说仿佛只是挠痒痒,它毫不停顿,张开血盆大口,带着腥风,直扑亨利的头颅咬去,速度快得只剩残影。 “亨利!”爱德华和班尼目眦欲裂,同时出手!爱德华双手拍地,一道半米厚的土墙在亨利面前瞬间隆起!班尼则喷出一道炽热的烈焰火网,试图阻挡! “轰!”土墙被魔兽撞得碎石飞溅,火网也被它蛮横地撕开一个缺口,但亨利找准时机一个侧向翻滚拉开了距离,这一次进攻便算是挡下了。 魔兽后退两步,凶狠地咆哮着,血红的“眼”锁定众人,在包围圈外焦躁地左右徘徊,寻找下一个进攻的契机,其他六头魔兽也发出低吼,肌肉紧绷,如同上紧的发条,随时准备发动致命的群攻。 “以防万一,我要说的是……”爱德华深呼吸:“能跟你们死在一起,是我的荣幸。” “这种时候你就少说两句吧……”生死之间,肾上腺素狂飙的亨利竟然是唯一一个接他话的, 而此刻,在副驾驶座上。 郑严的运气实在不太好,刚才那记毫无防备的急刹车和随之而来的剧烈撞击,让他结结实实地和爆开的安全气囊来了个亲密接触。巨大的冲击力瞬间剥夺了他的意识,他像一袋软泥般瘫在座位上,额头一片青紫,嘴角甚至渗出了一丝血迹,看起来凄惨无比,也因此,从战斗爆发、车辆被撕裂到众人陷入绝境这惊心动魄的几分钟里,他这位神秘的强大高手一直处于被排除在外的昏迷状态。 直到现在。 “呃……”一声微不可闻的呻吟从他喉咙里溢出。 剧烈的头痛如同无数根钢针在脑子里搅动,耳鸣尖锐得像是有一千只蝉在颅腔内嘶鸣,郑严艰难地、一点点地掀开沉重的眼皮,视线模糊,重影晃动,他下意识地甩了甩昏沉的脑袋,这个动作牵扯到颈部的肌肉,带来一阵撕裂般的痛楚。 他涣散的目光透过布满蛛网状裂痕的车窗玻璃,缓缓聚焦。 映入眼帘的,是车外那令人绝望的景象:七头狰狞可怖的魔兽,如同地狱的看门犬,将残破的车体团团围住,班尼脸上沾着血和灰,既然已经没有时间换弹,干脆拿出水银剑附火淬锋和一只魔兽相持。 爱德华半跪在车厢旁,班尼身后,手臂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爪痕,鲜血染红了衣袖,却仍咬牙举着手枪换弹,口中模糊地喊着马上就好了。 亨利脸色苍白,魔力似乎消耗过度,正处于以魔力强化自身肉体到极致的状态,他浑身肌肉紧绷,竟然与一只魔兽近身肉搏起来,身上满是抓痕,但与他战斗的胡狼魔兽也没好到哪去,肩部被打到扭曲变形,下巴已经脱臼,二人正谁都奈何不了谁。 理查德挡在最前面,魔兽属火,既克制冰又被冰克制,他的魔法攻击是几人中最有威胁的,虽然左脚踝在刚才的撞击中受了伤,不自然地弯曲着,却依旧一人对剩下的五只不断试探逼近的魔兽嘶吼着阻截,一次次打断魔兽的架势,绝不让它们一起发起攻击,而那头最强壮的胡狼首领显然已经被激怒到极点,正用燃烧的血眼死盯着理查德,粗壮的后腿肌肉绷紧,显然下一秒就要不管不顾地发动扑击。 这些刚认识不到24小时的友军,浴血奋战、岌岌可危的身影,魔兽那令人作呕的腥臭气息,浓烈的血腥味,还有那几乎凝成实质的恶意…… 这一切,如同冰水般浇在郑严昏沉的意识上。 “古德曼……”他下意识地呢喃出理查德的姓,声音微弱得如同气若游丝,随即被喉咙里的血腥味呛得剧烈咳嗽起来,“咳咳咳……”剧烈的咳嗽牵扯着全身的伤痛,让他瞬间清醒了大半。 我竟然会陷入这种脆弱的境地! 一股难以言喻的怒意,如同沉寂千年的火山岩浆,猛地从他心底最深处喷涌而出,瞬间驱散了所有的眩晕、疼痛和软弱。 但仅仅只持续了一瞬,这些情绪就消失的无影无踪,那双好不容易有了几分情绪的双眸,在抬起的瞬间,已彻底褪去了所有温度。 锐利,冰冷,如同程序修复了漏洞般,又或者说,漏洞反过来取代了程序,他身上有情和无情交织的矛盾感被打破了。 安全带卡扣弹开的声音清脆而果断。 没有丝毫犹豫,郑严猛地一脚,狠狠踹在已经变形、卡死的副驾驶车门上! “砰——” 那扇坚固的车门,竟被他这饱含怒意和某种爆发力量的一脚,如同踹开一块朽木般,硬生生地从扭曲的门框上踹飞了出去,金属撕裂的刺耳噪音再次响起。 在所有人——包括那些蓄势待发的魔兽——惊愕、难以置信的目光聚焦下,那个实力强大(只在别人的口述中体现过),几秒钟前还昏迷不醒、看起来文弱不堪的郑严,带着一身狼狈的伤痕和血迹,却挺直了脊背,如同标枪般,稳稳地踏出了那半截残破的钢铁棺材。 他站在荒凉的高原上,站在猎猎的寒风中,站在七头嗜血魔兽的包围圈中心,那条青绿色的羊毛围巾,在他颈间被风吹得狂舞,如同狼群的眼睛,在暗夜里发出绿光。 一股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如同苏醒的远古凶兽,缓缓弥漫开来。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第33章 天堑之差 理查德只觉得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升,直抵后颈,他下意识抬头,目光撞进郑严的眼里。 那眼神,冷得像亘古不化的冰原深处凿出来的石头,理查德心头猛地一沉,这冰冷他见过——就在初见郑严时。 这男人披着一层疏离的礼貌外衣,如同戴着一张精雕细琢的面具,可现在,连这层薄如蝉翼的伪装也彻底撕掉了,郑严站在那里,仿佛一块拒绝任何温度靠近的寒铁,周身散发着毫不掩饰的、纯粹的隔绝感。 “其骨子里,浸透着一股源自造物本质的,深入骨髓的傲慢。是一种对自身‘非人’之完美近乎冷酷的确信,以及对凡俗生命的俯视。”理查德脑中瞬间掠过敖别那句斩钉截铁的话:“我看人,从不出错。” 那声音此刻竟带着某种印证感。 郑严额角的裂开伤口,一道细细的血线蜿蜒而下,滑过他苍白的脸颊,像一条赤色小蛇,他对此毫无所觉,只是沉默地抬起手,食指笔直地戳向理查德,那姿态,没有丝毫商榷的余地,如同云端的神只对着凡尘蝼蚁下达不容置疑的敕令。 “给我几个干净的冰柱。” 声音不高,也没什么起伏,像一把无形的冰锥凿进理查德耳中。这命令式的口吻,这傲慢而理所当然的态度,若是以前的理查德,必然会下意识攥紧拳头,想要给他正脸狠狠来上一拳。 但此时此刻,理查德只感到一种近乎残酷的、剔除了所有杂质的理性,它冰封了他的愤怒,也冻结了他所有多余的念头。 多说无益。 理查德喉结滚动了一下,咽下所有质问和反驳,他猛地一挥手,动作幅度不大,仅剩的魔力瞬间从他体内奔涌而出,化作冰冷的溪流,沿着他脚下的冻土疾速蔓延。 “嗤——嗤——嗤——” 一连串轻微却清晰无比的破冰声在死寂的雪原上响起,七根晶莹剔透的冰柱,如同竹笋,在每只狰狞魔兽的面前破土而出,它们笔直、光滑,高度不足两米,在初升的、稀薄苍白的晨曦下,折射出冰冷锐利的光泽。 冰柱成型的前一瞬,郑严动了。 没有助跑,没有蓄力,他仅仅足尖在冰冷的大地上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那动作轻巧得如同蜻蜓掠过水面,带着一种违背重力的优雅,紧接着,他的身体便违背了常理,如同摆脱了无形的束缚般,缓缓、平稳地向上浮起。 这超乎想象的一幕,让在场所有生物的目光——无论是惊魂未定的人类,还是躁动不安、低吼着刨地的魔兽——都像被无形的丝线牵引着,不由自主地、齐刷刷地向上抬去。七双凶戾的兽瞳锁住那个悬停在离地数尺空中的身影,喉咙里滚动着威胁的低吼。 “我靠!你能飞?!” 爱德华嘶哑惊呼,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打破了这诡异的寂静,他因失血而苍白的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班尼和亨利也被这反人类常识的景象慑住,忘记了手上的动作。 话音未落,悬停在空中的郑严骤然消失! 没有过程,只有结果——原地只留下一道被瞬间撕裂空气的模糊残影,那道流光如同瞬移般,在七根冰柱之间凭空闪现,迅疾到肉眼根本无法捕捉。前一瞬,流光还在第一根冰柱旁闪烁,下一毫秒,已然出现在第三根冰柱的方位,空气中只留下短促而尖锐的、仿佛布帛被利刃高速撕裂的厉啸。 噗!噗!噗! 一连七声沉闷至极的、仿佛熟透果实被重物砸开的钝响,几乎不分先后地炸开,声音沉闷粘腻,带着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骨肉碎裂感。 七颗胡狼魔兽头颅,如同被无形的巨斧同时斩断的枯树桩,脱离了它们庞大、覆盖着钢铁般肌肉的脖颈,翻滚着飞上半空,兽血在冰冷的空气中泼洒出大团大团暗红色的、散发着浓烈腥气的血雾,那粗壮得能轻易撞翻装甲车的脊椎骨,在郑严那的“流光”面前,脆弱得如同腐朽的枯枝,没有起到丝毫阻碍的作用。 断颈处喷出的血泉高达数尺,滚烫的兽血泼洒在下方冰冷的土地上,发出“滋滋”的声响,顺便融化了理查德的冰柱,浓烈得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如同实质的潮水扩散开来。 砰! 沉重的兽尸如同被抽掉了所有筋骨,纷纷倒地,激起大片尘土,断口处参差不齐,暗红色的肌肉和白色的骨茬暴露在冰冷的空气里,还在微微抽搐。 那道撕裂空气的流光瞬间凝实,郑严的身影重新出现在他最初浮空的位置,仿佛之前的一切都是幻觉。他稳稳落地,只是身形微不可察地踉跄了一下,也许是耗尽了力气,也许是踩到了一块松动的石头,但他脸上依旧一片死水般的平静,仿佛刚才那瞬间收割七条强悍生命的恐怖实力,不过是拂去肩头一片微不足道的雪花。 这轻微的踉跄与他脸上那若无其事的漠然形成反差,诡异得让人生出一丝想要发笑的冲动。 就在他落地的同时,随着话音落下:“它们不是裂缝里跑出来的。”地上那七具失去了头颅、还在汩汩冒血的庞大兽尸,连同那些飞溅的粘稠血液,竟如同被投入烈火的纸片,无声无息地开始瓦解、崩散。 没有火焰,没有烟雾,兽尸的皮毛、肌肉、骨骼,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化作极其细微的黑色飞灰,仅仅几个呼吸间,七头凶悍无比的魔兽,连同它们泼洒出的血污,便彻底消散在冰冷的晨曦微光之中,仿佛从未存在过。 雪原上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风吹过冰柱发出的呜咽和众人粗重压抑的呼吸声,血腥味混合着一种奇异的、类似焚烧羽毛的焦糊味,弥漫在冰冷的空气里。 “这意思是……” 理查德声音干涩,他刚刚掏空魔力瞬间凝聚七根冰柱,此刻只觉得四肢百骸都酸痛难忍,他拖着沉重的脚步,踉跄着挪向伤得最重、已经半瘫在地里的爱德华,喘着粗气接话:“……有人想要你的命?” 第34章 伤痕累累 爱德华瘫靠在冰冷的越野车轮胎旁,左臂那道长达三十五厘米的恐怖伤口狰狞地翻卷着皮肉,深可见骨,班尼跪在他身边,满头大汗,用尽全身力气将一大块厚实的无菌纱布垫死死按在伤口上,试图堵住那不断渗出的鲜血,但伤口实在太长太深,鲜血依旧顽固地从纱布边缘渗透出来,染红了他的手,亨利也顾不上自己还在流血的身体,半跪在爱德华另一侧,和班尼一起,手忙脚乱地拆开更多的无菌敷料,一层又一层覆盖上去,压住整个创面,班尼的膝盖垫在爱德华受伤手臂的下方,用力将那条手臂高高举起,超过了心脏的位置,利用重力尽可能减少血液流向伤口的速度。 独立小队的几人聚拢在爱德华周围,形成一个带着慌乱和关切的临时救护圈。只有郑严,独自一人远远站着,身影在空旷的高原里却像在另一个世界,他没有丝毫要靠近的意思,仿佛眼前这血腥的救治场面与他毫无关系,他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穿透了压抑的空气,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朵: “这些都是使魔,或者叫眷属也行,嗯,一个意思,就叫使魔吧。” “胡狼使魔?” 理查德正艰难地从随身的医疗包里翻找止血绷带,闻言微微转头,眼神看向郑严那张过分平静的脸:“它们的主人是A国人?” 这个猜测脱口而出,带着强烈的指向性。 郑严微微侧过头,轮廓在稀薄的晨光中显得有些模糊,他唇角似乎极其细微地向上扯了一下,形成一个近乎嘲讽的弧度:“什么时候胡狼和A国绑定了?这结论未免太想当然——” 他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却像冰锥一样刺人,“不过,我已经记住了这群胡狼的气息,想必和它们的主人会很接近。”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投向远方灰蒙蒙的地平线,语气没有变化,但话语里带上了杀意:“如果见面,我会立刻先下手为强。” “呵,那你挺厉害。” 理查德终于找到了绷带,嘴里敷衍地应了一句,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倦怠。 爱德华臂上的出血在两人持续的高压按压下,终于有了减缓的趋势,但剧烈的疼痛和大量失血已经抽干了他最后一丝力气,他脸色惨白如纸,眼神涣散,半昏迷地靠在冰冷的车身上,发出无意识的痛苦呻吟,理查德拖着沉重的身体,挨着爱德华坐下,小心地将爱德华无力的脑袋轻轻靠在自己的肩膀上,让他能稍微舒服一点,做完这一切,他才长长吁出一口气,摸出怀里的卫星电话,手指有些发颤地按下了卓雷的号码。班尼呼了口气,立刻转手开始亨利的包扎工作,处理亨利全身的爪痕。 “……” 郑严站在十步开外,清晰地感受到了那无形却坚固的壁垒,空气里弥漫着血腥、药味、汗味和一种劫后余生的紧绷感,而这一切,都将他排斥在外,他没有再试图开口,只是默然转身。 足尖再次在雪地上轻轻一点,这一次的动作更加轻盈迅捷,几乎没有带起一丝风声,他的身体如同失去重量,倏然轻巧无声地落在了车顶,高处寒风凛冽,吹得他衣角猎猎作响,他眯起眼睛,如同矗立在孤峰上的鹰隼,锐利的目光扫视,投向四面八方广袤而寂静的雪原,试图从这片单调的白色地狱中,揪出那驱使胡狼使魔的幕后黑手可能留下的任何蛛丝马迹。 然而,搜寻只是徒劳,他心里无比清楚,那几只胡狼,根本就是一次性的消耗品,是丢出来试探的炮灰,它们的主人从未考虑过回收,这种伏击,完全可以提前数日、甚至数周就部署妥当,如同猎人埋下陷阱,只需要耐心等待特定的猎物——特定的人,或者特定的“物”——闯入其无形的探测范围,便会自动触发。 人……是独立小队?还是自己?亦或是两者皆有? 物…… 郑严的目光,缓缓扫过脚下这辆伤痕累累、沾满泥雪和血污的豪车。 不属于研究院标准配置,也不属于独立小队常规装备的东西只有这辆车,这是同济堂自己的车,敖别第一次来访时就是乘坐它而来。 一股迟来的寒意瞬间攫住了他,他猛地转身,目光急切地投向下方背对着他、正在通话的理查德,意图将自己的猜测告知—— 就在这一刻,遥远的天际线,那片铅灰色的、与苍白雪原相接的混沌之处,毫无征兆地翻涌起来。一股优美的雪风,如同被风卷起的花瓣,从地平线那头悠悠卷来,而在这片无害的白色旋涡深处,一个庞大得令人灵魂战栗的阴影若隐若现。 那轮廓流畅而柔软,又带着一种食物链顶端的威压,是龙。 敖别。 所有的话,所有关于车辆陷阱的警告,瞬间冻结在喉咙深处,他想起了第一次见到这条龙时,那双冰冷的黑眸,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种穿透皮囊、直抵灵魂最深处的审视,那目光,冰冷、精准、高高在上,与民间传颂的、关于这条龙如何庇护一方生灵的“善名”,形成了极其割裂的对比。 郑严的喉结滚动,沉默地从车顶一跃而下,靴底踏在冰冷的土地上,没有激起任何尘土,他抬起手,指向那缤纷美丽的雪风。 车旁的几人被他的动作惊动,下意识地顺着他指的方向抬头望去。 理查德手中的电话“啪嗒”一声掉落在厚厚的积雪里,屏幕朝下落入尘土,他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眼睛死死盯着那雪雾中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的轮廓,班尼和亨利下意识地死死护住半昏迷的爱德华,三人蜷缩在车轮旁,身体在越来越冰冷刺骨的寒风和若有似无的威压下不受控制地轻轻颤抖着。 郑严站在原地,身体绷得像一张拉满的硬弓,他看着那越来越近的龙影,心头一片冰封的沉重。 第35章 人造人非人 郑严对敖别,印象极差。 郑博士死后,研究所里再无人能、也无人愿管束郑严,这人骨子里的恶劣失了枷锁,变本加厉,身为无法离开的“实验产物”,他日复一日在冰冷的廊道里游荡,研究员们视他如空气,他也以俯视蝼蚁的姿态回敬这群“低等人类”,五年过去,这种相互漠视的生活,郑严已然习惯。 直到敖别为了东西建交的事,直达c国最高层。 次日,一纸措辞含糊、连名字都吝于提及的调令,便冷硬地置于郑严的操作台上,意图昭然若揭:上头想借机清走他这尊“闲神”。 郑严心底掠过一丝冰冷的讥诮,他行事向来无所顾忌,言语带刺,以搅得众人头疼又无可奈何为乐,这调令,硬生生要将活动半径不超过研究所五百米的他,拽入一堆计划外的麻烦里。 讽刺的是,服从命令,是烙在他人造人基因里的铁则,他的构造里,天生缺乏“拒绝”的指令,郑严沉默了许久,久到恒温控制室的空气都仿佛凝结成冰,最终,他只是面无表情地起身,开始收拾那点少得可怜的行李。 除去统一的人造人制服,他仅有两套衣物,那是郑博士刚死那年,他名义上的“师母”来过一次带来的——据说是亡夫的旧衣,成年人的尺寸,套在十五岁少年身上,空荡得像个布袋,他随手将其塞进储物柜最深的角落,再未触碰,如今身形抽长,却有了不得不穿上它们的理由,指尖拂过陈旧布料,触感冰凉。 隔日,敖别驾临,那阵仗颇大,一辆光可鉴人、长度惊人的加长车停在研究所正门,院长、副院长及一众高层,脸上堆砌着近乎谄媚的笑容,簇拥着敖别进入,郑严如同一个无声的影子,沉默地缀在院长身后。 重要场合,未经指令,他这“非人”没有发声的资格。 通往院长办公室的路上,陪同者如同退潮般逐一告退,最终,仅剩敖别、院长,以及存在感稀薄却无法忽视的郑严。 办公室门开,浓郁的食物香气弥漫,巨大的办公桌上,竟堆满了山珍海味……山珍,全是郑严只在研究所数据库食谱图鉴中见过的c国顶级名菜(他无聊时,会无差别地翻阅各类资料),敖别仅象征性地动了三筷,全程寡言,院长则口若悬河,竭力奉承,满桌珍馐,最后几乎全进了郑严腹中,胃袋被撑满,一个饱嗝不受控制地逸出,在办公室中显得格外刺耳。 院长猛地侧头,眼神如淬寒冰,狠狠剜了郑严一眼,而敖别,只是目光微转,用一种郑严难以解读的眼神,目光扫过他沾着饭粒的嘴角。 那眼神……像极了郑博士。 熟悉的厌恶感瞬间泛起。 他,极其厌恶郑博士。 很快,院长像个熟练的侍者,迅速撤走了残羹冷炙,门关上,隔绝了外界,室内只剩下敖别与郑严,空气骤然沉重,无形的张力弥漫,郑严知道,正题来了。 “郑严,”敖别开口,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份量,“我来此的目的,你清楚。” “知道,堂主大人。”郑严的声音平板,毫无起伏。 “敖别。”对方纠正,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我知你不服,也知你厌烦废话。” 这话仿佛只是客观描述。 郑严唇角勾起一个极淡的讥诮弧度,终于抬眸,第一次真正将视线投向这位“大人物”。 外表正常,没有奇形怪状,身量比他略矮一线,脸上是近乎凝固的刻板,但那双眼睛……令人烦躁,与郑博士如出一辙的感觉,让人本能地排斥。 仅凭这一点,敖别在他这里的评分,已然跌至谷底。 “你的任务,至关重要。”敖别脸上覆上一层凝重:“西方魔法界全面断联,事态严峻,你将被任命为四国联合行动的领队之一,责任重大,不容有失。” “为什么是我?”郑严抛出心底盘旋的疑问,语调冷硬。 敖别回应十分简洁:“你们院长认为,你是最优选。”他目光看向郑严,补充道:“而我,在见到你的第一刻,便确定此事非你不可。” 郑严喉间溢出一声嗤笑,嘲讽意味却浓得化不开:“呵,如果你真的像自称的一样看人准确,那你肯定不会选我。” “恰恰因为你的性格,”敖别斩钉截铁,字字清晰:“我才认可你。” “……什么?”郑严那总是裹着冰霜的语调里渗入一丝凝滞。 “你的能力,毋庸置疑。”敖别的目光并不锐利,但份量沉重到让他有些呼吸困难:“而你那不肯折腰的桀骜,锋芒毕露的言辞,干脆利落的行事——这些特质或许会让你成为一个令同僚棘手的领队,但足以保证一点:你绝不会让自己受半分委屈。” 郑严的思维,罕见地停顿了一瞬。 他设想过敖别选他的诸多理由:利用、试探、或是借刀杀人……唯独没料到会是这一种。 这话语背后透出的某种……近乎“体察”甚至“回护”的意味,像一根冰冷的探针,猝不及防地刺入他最敏感的记忆禁区。 太像郑博士了。 那种被看透的窒息感汹涌而至,强烈的厌恶混合着仿佛被侵犯领地的冷怒,瞬间冻结了他的心神,“呵,”他扯出一个毫无温度的冷笑,眼底寒芒毕露,“那我保证,东西方友谊的小船,会翻得很难看。” “你不会。”敖别丝毫没有被他的话语刺激,言语带着一种穿透表象的确信:“你的本质,远未败坏至此。” 郑严沉默了。 他脸上最后一丝表情彻底消失,化为一片死寂的冰原,那双惯常带着讥诮或漠然的眸子,此刻只剩下纯粹的、尖锐的敌意,如冰锥般钉在敖别那张完美却冰冷的面具上。 下一秒,他猝然转身,连一丝敷衍的告别都欠奉,手臂带动身体—— “砰!” 沉重的合金门在液压装置的尖鸣声中,狠狠撞击门框,震波沿着墙壁扩散开去,那声巨响,是他唯一的、冰冷的回应,在空旷的走廊里久久回荡。 门内,敖别静立原地,看着那扇犹自震颤的门板,郑严无法看到门后的景象,只能想象那张刻板面孔上可能依旧无波的表情,或是那如郑博士般令人不适的眼神,门后的沉默,如同深海。 第36章 人与非人(2) 寒风呼啸,卷着细碎的冰晶,像被无形之手扬起的玉屑,在铅灰色的天幕下打着旋儿,悠悠飘落。 就在这片混沌的雪幕之上,一个庞大到令灵魂窒息的阴影,优雅地穿透了风雪。 那是一条龙。 珍珠白的鳞片覆盖全身,每一片都仿佛蕴藏着流转的虹彩,在黯淡的晨光下晕染开柔和而圣洁的光泽,它的身躯流畅而充满柔韧感,龙角如最纯净的羊脂白玉雕琢,美丽中透着不容亵渎的威严,它降临的姿态并非带着毁灭的压迫,而是弥漫开一种源自生命本源的、浩瀚如星海般的强大存在感,这股气息如同一个温柔的怀抱,瞬间抚平了雪原的躁动,也奇异地驱散了理查德等人心底翻腾的恐惧。 白龙并未在车顶过多停留,它最后盘旋一圈,巨大的龙尾卷起雪浪,那雪浪如同轻柔的纱幔,无声地向四周铺展开,随后,它稳稳落在离越野车二十余步外的空地上,庞大的身躯落地时竟只发出沉闷的轻响,积雪微微凹陷。 雪雾与尚未散尽的光晕中,一个颀长的人影款步走出。 玄青色的云锦外袍,内衬月牙白的软缎,领口袖口,精细的银线卷草云纹低调地闪烁着,腰间一条同色宽边锦带,勾勒出劲瘦的腰线,带扣是温润无瑕的羊脂白玉,刻着简朴古拙的螭龙纹,墨黑的长发用一根白玉簪挽起,几缕发丝垂落颈侧,衬得他本就无暇的容颜更添几分出尘的静谧。 然而,与这身古老庄严服饰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他走向爱德华的脚步——带着肉眼可见的急切。 “诸位辛苦了。”声音温润如玉,没有丝毫居高临下的意味,只有一种平等的抚慰,来人目光快速扫过众人,最终落在爱德华身上,“伤者情状如何?且容我一观。” 理查德像是被这句话猛地拽回了现实。他狠狠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劫后余生的激动和焦虑让他声音发颤:“阿海,爱德华左臂有好长一道撕裂伤,血止不住,我们压了快二十分钟才勉强按住!还有亨利,身上好几处抓伤,血也流了不少!”他语速飞快,生怕慢了一秒就耽误了救命。 敖别点头,径直来到爱德华身边,他半蹲下来,动作轻缓,目光先是落在爱德华左臂那被鲜血彻底浸透、刺目惊心的纱布上,那深不见底的黑眸深处,瞬间掠过一丝清晰的痛惜,随即,他的视线快速扫过理查德煞白焦虑的脸庞,掠过班尼和亨利身上交错的、还在渗血的爪痕,最后,目光极其自然地、短暂地在一直紧绷伫立的郑严身上停顿了一瞬,确认他并无明显外伤。 敖别没有多言,他探手伸进自己宽大的袖口,指尖微动,一枚龙眼大小的丹药便出现在他修长的两指之间。 丹药通体浑圆,呈现出一种温润如初生晨曦般的淡金色,表面光滑,隐约可见细微的云纹缓缓流转,一股极其纯净、令人精神为之一振的草木清香瞬间弥漫开来,甚至压过了血腥气,敖别左手极其轻柔地托起爱德华的下颌,拇指在他下颚处轻轻一按,使其嘴唇微张,那枚淡金色的丹药被送入爱德华口中。 丹药入口即化,没有吞咽的动作,一股氤氲的药雾仿佛有生命般,自行流入爱德华的喉咙深处。紧接着,奇迹发生了。 爱德华原本微弱急促、如同破风箱般的呼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平稳悠长,最惊人的是他左臂的伤口——那些原本还在极其缓慢、顽固地向外渗出暗红色血液的细小血管末端,竟彻底停止了渗漏,翻卷撕裂、狰狞外翻的皮肉虽然没有瞬间愈合如初,但伤口边缘的肌肉组织,却呈现出一种健康的、向内收缩的状态,不再那样可怖。一股温和而强大的生机力量,如同汩汩暖流,开始在爱德华体内流转,一刻不停地修复着受损的脏腑与肌体。 敖别收手转向旁边的亨利,对于亨利身上那些深浅不一的爪痕,敖别的处理更为简洁,他从袖中取出几片薄如蝉翼、近乎透明的轻纱,贴在亨利几处较深的伤口上,那轻纱一接触皮肤,便如同融入水中般微微融化,眨眼间化作一层清凉透明的薄膜,紧密地覆盖在创面上,瞬间,那几处原本还在丝丝渗血的伤口,便彻底止住了流血,强烈的清凉感和镇痛效果随之传来,让一直咬牙忍耐的亨利忍不住舒服地低哼了一声。伤口边缘原本惨白的皮肉,也迅速呈现出代表生机的健康粉红色。 “血已暂止,脏腑无虞,性命无碍。”敖别的声音重归平和,仿佛刚才施展神异手段的并非是他,做完这一切,他才正式抬起眼,目光投向那个一直如同标枪般紧绷伫立、沉默如铁的郑严。 “郑严,”敖别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方才袭扰之物,是何形貌?” 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郑严迎上敖别的目光。 那目光并不锐利,没有刀锋般的寒意,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重量和穿透力,像温水,无孔不入,试图浸润他竖起的每一根尖刺,瓦解他紧绷的戒备,这种感觉,比之前胡狼使魔的利爪撕裂空气的尖啸更让郑严感到烦躁,一种被看透、被侵入领地的本能抗拒。 他强迫自己压下心底翻涌的抗拒和那股莫名的烦躁,喉结滚动了一下,才冷硬地开口:“七只胡狼使魔,一次性的炮灰。”他刻意说得轻描淡写,仿佛不值一提,“它们的气息,我已经记下了,剩下的你不用管。” 他没有提自己的猜测——那辆被遗弃在雪原深处的越野车,那看似意外的抛锚点,那恰到好处出现的使魔……这一切,会不会从一开始就是个精心布置的诱饵陷阱?这个念头如同毒蛇盘踞在心底,但他绝不会在敖别面前表露分毫。 敖别静静地注视着他。 郑严能清晰地感觉到那目光的重量落在自己身上,没有压迫,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平静。它不试图强行突破,却持续地、温和地施加着压力,试图渗透他构筑的每一道冰冷防线。这温水般的注视,比任何直接的质问或威压都更让他感到难以招架,心底的烦躁几乎要破冰而出。 就在郑严的指尖无意识地微微蜷缩,几乎要按捺不住时,敖别适时地收回了目光。 那目光的重量骤然消失,让郑严紧绷的神经微微一松,却又升起一丝更深的警惕——对方收放自如的控制力,同样令人忌惮。 “好,我记下了。”敖别没有多言,甚至带着体贴般的意味,仿佛刚才无声的交锋从未发生,他不再看向郑严,转而将目光投向半昏迷的爱德华、脸色依旧苍白的理查德、以及疲惫不堪的班尼和刚缓过一口气的亨利。 “伤者虽稳,久处此地亦是不利,眼下两条路:我载诸位一程,或是我唤同济堂的接应车辆前来,如何安置,请诸位定夺。” 第37章 什么才是真正的食物链 “伤者虽稳,久处此地亦是不利,眼下两条路:我载诸位一程,或是我唤同济堂的接应车辆前来,如何安置,请诸位定夺。” 选?选什么? 理查德的注意力完全没在选项上,全被阿海这反常的态度给攫住了。 不对劲,十分有九分的不对劲。 他和阿海见面的次数虽然只是个位数,但每次见面都是交心之谊,互相开解心结,尤其在新据点,执行第一次任务前,阿海的假身一般都待在自己的房间内,理查德算着c国的时差,闲着没事就去看看他,虽然假身一般都在待机中(理查德当时还以为阿海在做爱德华口中的“修炼”),但也有好几次能碰到阿海的意识连接过来,二人独处时,这家伙能迷糊散漫到仿佛大脑直接罢工,就算有除卓雷之外的第三者在场,阿海顶多也就是维持着那副生人勿近的冷脸,内里该怎样还是怎样,对他理查德也总会多那么一丝熟稔随意,哪像现在,这语气,这姿态,公事公办得如同在念章程,客气疏离得让人浑身不自在。 唯一的变数……理查德看向郑严。 问题肯定出在这小子身上。 阿海对郑严的态度,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特别”,如果硬要给阿海的社交好感度划个等级,满分10分的话,这家伙对陌生人大概是5分,面上冷的不近人情,可言语客气体贴得很,有什么请求也基本不会拒绝(事实上,没有请求阿海也闲不下来,短短三天里,每天的下午茶时间餐桌上都会出现六人份泡好的伯爵红茶和c国点心)对他理查德嘛,勉强算6分,多了点熟人的随意。 可对着郑严,看那份毫不掩饰的关注和柔和,简直是到了8分。 柔和? 理查德被自己脑子里冒出的这个词噎了一下,再看看这两人之间那若有若无、旁人根本插不进去的眼神交流,理查德只觉得满脑袋问号乱撞,心里像被羽毛搔着似的又酸又懵。 啧,不爽。 阿海在出发前可不是这么说的,他明明板着脸,用那种“我阅人无数,从不出错”的笃定语气警告过他们:郑严此人,性情极其傲慢,难以相处,务必小心应对。 可现在,阿海自己对着郑严,那眼神,那态度,简直像是生怕声音大点都会惊扰了对方,说好的“傲慢难相处”呢?这截然不同的态度转换,实在让人摸不着头脑,理查德憋着一肚子困惑,只觉得眼前这场景既荒谬又刺眼,比高原上的冷空气还要让他发冷发麻。 郑严没有说话,看不出他心里在想什么,于是空气仿佛凝固了,理查德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将翻腾的思绪压下:“阿海考虑得确实很周到。”他开口,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赞许和认同,目光首先落在敖别身上,眼神专注而柔和,嘴角微勾:“在这种地方,时间和安全都是最宝贵的资源。” 然而,当他的视线转向郑严时,那层暖意如同潮汐般悄然退去:“不过,”理查德话锋一转,语调依旧平稳,却带着无形的分量,“郑先生,我注意到你似乎对我们的安排,特别是阿海的提议,还有很深的顾虑?”他微微歪了下头,姿态放松“时间不等人,毕竟你我都是带着外交任务的,如果要合理合法的入境,我们的原计划是开车到东西边界,然后乘车到F国乘船去往b国,阿海提出的两个方案,无论是他亲自送我们,还是调动同济堂的接应车辆,都是眼下我们能想到的最优解,不知道郑先生是觉得哪里不妥当,或者……有什么更好的想法?” 他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点明了紧迫性,肯定了敖别的方案,又把球巧妙地抛给了郑严,语气听起来是真诚的征询,但那专注的目光和微微放缓的语速,却形成了一种无声的压力,暗示着郑严如果拿不出实质性的理由,那么他的“顾虑”就只是在制造不必要的麻烦和风险。 郑严的眉头锁得更紧了,下颌线绷得如同刀削,他没有立刻回应理查德,反而将那份带着冰碴的怀疑目光再次投向敖别,锐利得像手术刀,试图从对方那张平静过分的脸上剖析出哪怕一丝一毫的心虚或算计。 敖别被他看得心头一紧,他隐隐感觉到郑严此刻的情绪,那是对他的某种指控,他有些迟疑地开口,想要缓和这几乎要凝成实质的紧张气氛:“不急,我很快就能送你们到车站的,理查德。” “阿海,”理查德立刻接话,截断了敖别的话头,声音温煦,比刚才对郑严说话时更添了几分安抚人心的柔软,如同在哄一个受了惊吓的孩子,但在这份柔软之下,却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力度,他抬手,虚虚地做了一个下压的手势:“阿海,你先安静。” ? 这个亲昵至极的打断方式,瞬间让敖别想起了个不太恰当的比喻——“妻子的‘威压’”。 这比喻未免有些过于暧昧,一股热意不受控制地爬上耳根,敖别张开的嘴像被无形的力量封住,剩下的话全都噎在了喉咙里,只能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嗯”,他垂下眼帘,一副想帮忙又大气不敢出的怂样。 郑严将敖别这副被理查德一句话、一个眼神就轻而易举完全压制住的模样尽收眼底,心里的疑云非但没有散去,反而剧烈地翻腾起来,如同风暴前夕的海面。 就这副在理查德面前毫无招架之力、被管得服服帖帖的样子,实在难以将他与“内鬼”二字联系起来,更何况堂堂同济堂堂主想要对付他一个没人权的人造人恐怕易如反掌。刚才那个一闪而过的、关于敖别和理查德可能暗中勾结的念头,此刻在郑严看来荒谬得可笑,如果二人这样的相处是常态的话,那理查德对敖别的掌控几乎是全方位的,从言语到神态,再到那无形的气场压制……难道真的是自己多心了? 两种可能性在他脑海里疯狂拉锯,他站在理智与直觉的天平中央,被两种截然相反的结论撕扯着,哪一边都似乎有迹可循,哪一边又都难以完全确信。 理查德将郑严脸上那细微的表情变化和长久的沉默看得一清二楚,他心中那股因阿海对郑严特殊态度而起的酸涩不爽感,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湖面,涟漪一圈圈扩大,但理查德是谁?他面上不仅没有丝毫流露,反而露出了一个更具包容力和亲和力的微笑,仿佛一位耐心引导迷途者的长者,他沉稳地向前一步,姿态优雅而富有掌控力,将话语权牢牢握在手中。 “看来郑先生暂时没有更具体的提议,”理查德的声音平稳地推进,如同铺设好的轨道,“那么,为了伤员的安全和整体效率考虑,就按阿海最初的提议,由他亲自送我们一程。”他刻意停顿了一下,目光在郑严和敖别之间扫过,带着一种大局为重的考量,“同济堂的车辆调度需要时间,而且目标可能更大,不如阿海亲自接送灵活机动,我五分钟前发的短讯,现在他就站在这里了,论效率,这才是最优选。”这番分析合情合理,几乎让人无法反驳,又带上了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捕捉的不赞同,如同一位长辈看到叛逆的儿子在无理取闹,虽然理解,但必须指出其不妥。“只是,”理查德的语气依旧平和,却像在柔软的丝绸里藏了一根细针,“郑先生似乎对阿海格外的不放心,或者说,有一些特别的要求?” 他巧妙地、近乎是轻描淡写地将郑严那尖锐的态度转化为了一个模糊的“不放心”,仿佛郑严只是在针对敖别个人闹别扭,而非基于什么实质性的安全威胁,这份言语上的“降级”处理,本身就是一种无形的压力和暗示——你在小题大做。 郑严被理查德这绵里藏针、步步为营的话语堵得胸口发闷,他看着敖别那副想靠近又不敢、想解释又不能的可怜样,再想到躺在半截车厢内的爱德华,以及他们此刻的处境,虽然他并不在乎这些人类,但和敖别打交道,哪怕是他都知道不能闹得太难看。 “行。”郑严深吸一口气:“就按你说的,让他送。” 理查德眼底深处飞快地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解气,面上依旧是那副稳重可靠、值得信赖的模样,微微颔首,姿态从容不迫:“明智的选择。” 郑严紧接着补充,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但是,只能送到最近的、有公共交通的枢纽点,到了车站,我们自己买票,坐火车或者长途汽车去东西交界,之后的事,不准你再插手,一步都不准,敖别。” 敖别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放松下来,这件事到了这一环已经算是过去了,他看向理查德,对方那带着无形重压的目光正落在他身上,又让他下意识挺直了脊背,试图重建自己的威严:“好。” 理查德看见阿海那堪称自欺欺人的尊严架子,脸上的笑容真切了几分。 第38章 郑严我真得控制你一下了 冰冷的海风裹挟着咸腥气灌入鼻腔,当一行人拖着疲惫不堪的身躯踏足b国湿冷的码头时,灰蒙蒙的天空才刚透出一丝将明未明的白,凌晨四点,万籁俱寂,只有海浪拍打堤岸的单调声响。 一天的奔波,爱德华龇牙咧嘴地活动着肩膀,原本深可见骨的伤口已愈合了六成有余,新生的皮肉泛着粉红,亨利撕开手臂上缠着的绷带,露出底下已然结痂脱落的伤处,只留下几道浅淡的红痕,仿佛之前的浴血奋战只是幻觉。 而他们一离开港口,就看到背靠独立小队的专用车,已经在路边等候多时的敖别……的假身。 “?” 郑严面露不满,回头看向心虚摸鼻子,吹口哨,望天望地的独立小队,当然,还有那个亲昵地叫了一声“阿海”就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去的队长。 敖别依旧是那副万年不变的冰山脸,眉梢都没动一下,但在理查德扑到面前的瞬间,他却极其自然地张开了双臂,稳稳地接住了热情的队长,甚至还轻轻拍了拍对方的背,这动作,看得郑严眼皮又是一跳。 队员们也纷纷绕过杵在原地散发冷气的郑严,呼啦啦围了上去,敖别挨个仔细检查他们的伤口,动作精准而迅速:“嗯,恢复得比预期快。”他微微颔首,似乎松了口气,“看来诸位并无大碍,我也能放心了。”随即又报出一个地址,“旅舍房间已订好,去休息吧。” 交代完这些,他才略显犹豫地侧过身,看向郑严:“车既已送到,若无他事,我现在就返回据点。” 一见他就走,郑严心中冷笑,理查德·古德曼回头肯定要给他上眼药。 他深吸一口凌晨带着海腥味的冷空气,这里是b国,人生地不熟,尤其接下来的工作还需要这群人的协助,平时互掐一下不算大事,但撕破脸可完全没必要,至于内鬼的事……暂且压下吧。 “不用急着走。”郑严开口,声音没什么起伏,目光却投向远处朦胧的天际线,“听说这里的白崖是b国一绝,反正天还没亮,机会难得,我去看看。”他顿了顿,视线扫过众人,“你们直接去旅舍休息,到出发时间,发短讯通知我。” 爱德华第一个怪叫出声:“哟,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郑严懒得理会他的阴阳怪气,甚至连一个眼神都没给,转身径直朝着与旅舍相反的方向走去。 “等等!”理查德一愣,反应过来连忙喊道:“需不需要我派个人跟着你?这地方……” 郑严脚步微顿,没有回头,只有一句冷淡的话语被海风送了过来,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嘲弄:“跟得上,就来吧。”话音未落,他脚下轻轻一踏,下一秒,人已身在朦胧的天色之上。 “啧,”理查德望着郑严消失的方向,忍不住暗暗翻了个白眼:“还真是一如既往的不讨喜!”他揉了揉眉心,转头对队员们,特别是对着假身阿海说道:“你们先跟着阿海去旅舍好好休息,恢复体力,我去看着他。” “队长,”亨利突然开口,周身似乎有极其微弱的气流开始无声盘旋:“还是我去吧。” 见众人有些惊讶,他补充道,“我是风系,速度上有优势,能追上他,而且,我的伤基本无碍了。” 亨利主动请缨还是破天荒头一遭,队员们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讶,理查德也愣了一下,随即拍了拍亨利的肩膀:“好,那就辛苦你了,注意安全。” “嗯。”亨利简洁地应了一声,目光锁定郑严消失的方向,他微微屈膝,脚下气流骤然加剧,卷起地上的细小尘埃,下一秒,他整个人如同融入风中,以一种飘忽不定却又迅疾无比的速度,贴着地面疾掠而出,很快也消失在众人的视野里。 “好了,麻烦解决一个。”理查德松了口气,脸上重新挂起那副惯常的、阳光灿烂却总让人觉得有点欠揍的笑容,转向正要开口告辞的阿海。 “那我我这就……”阿海的话刚说了一半。 “诶——你先等等!”理查德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了阿海的手腕,笑容灿烂,甚至更盛了几分,弯起的桃花眼里闪烁着不容拒绝的光芒,但不知为何,一股无形的、带着强烈占有欲和“你休想跑”意味的压迫感,无声无息地弥漫开来。 爱德华见状,用手肘捅了捅旁边的班尼,用口型无声吐槽:“这家伙又开始了,黏糊劲上来了。” 班尼赶紧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嘘……” 理查德仿佛没听见队友在说小话,抓着阿海手腕的力道不松反紧,笑眯眯地,一字一顿地说道:“阿海你看,我们累得都快散架了,这车钥匙还在你手里呢,开车送我们回旅舍吧?好不好?” 他尾音微微上扬,带着点撒娇耍赖的意味,阿海那完美的脸上显现无奈,点了点头。 —————————— 郑严的指尖刚触到冰凉的白垩岩壁,身后三米处的碎石便轻微滚动,回头就看到那个叫亨利.韦尔的独立小队队员,从快跑慢慢减速下来。 看清来人,郑严冷峻的眉峰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 郑严本以为来的是理查德·古德曼,他甚至在肚子里打好了好几份草稿,准备了一箩筐刻薄话,就等着跟那个笑面虎唇枪舌剑一番,权当打发这无聊的等待时间。 可追上来的是这个……好像,名字是亨利·韦尔。 全程沉默寡言,像个背景板,几乎没什么存在感,郑严和他,连点头之交都算不上,完全是两条平行线。 对着这么个闷葫芦,郑严一时间竟觉得那些准备好的刻薄卡在了喉咙里。 亨利终于停下了脚步,站在离郑严几米远的安全距离外,微微弯着腰,手撑着膝盖,急促地喘了几口气,待呼吸稍平,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上郑严审视的视线。 “不用管我,”亨利的声音不高,在风里却很清晰,带着点奔跑后的沙哑,“你看你的风景,我看我的,互不打扰。” “互不打扰?”郑严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语带讥诮,“怎么,理查德队长派你来,不是监视我,怕我一不小心,失足,掉下去?” 他刻意加重了“失足”二字。 亨利闻言,眉头困惑地皱了一下,像是完全没理解郑严话里的机锋,用一种理所当然、甚至有点耿直的语气回答:“监视你?为什么要监视你?”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除了胡狼那次,你袖手旁观,看着我们被那群畜生围攻比较……嗯,不厚道之外,其他时候你不是挺老实的吗?该合作合作,该赶路赶路,也没偷偷跑掉或者搞破坏,监视你干嘛?” “……” 郑严差点被噎得一口气没上来,嘴角那点讥诮的弧度僵住,他看着亨利那双写满真诚(或者说,愚蠢?)的眼睛,一股荒谬感油然而生。 这家伙脑子里装的是混凝土吗,完全没听懂,或者说根本不在乎他和理查德之间那些试探、防备、乃至敌意,他就像活在另一个次元,只接收最表层的信息。 蠢得可以。 郑严眼底深处,一丝恶劣的、捉弄人的兴味悄然升起,他看着亨利那张毫无防备的脸,忽然很想看看这张脸上出现惊恐表情会是什么样。 他悬空的身体不着痕迹地向下沉了沉,离崖边更近了些,微笑朝亨利勾了勾手指,声音在风中带着蛊惑:“别站那么远,靠过来点,韦尔,这悬崖边的风景实在不错。” 来吧,蠢小子,再靠近点,感受一下什么叫提神—— 郑严的手指已经蓄势待发,体内能量悄然流转,只需要一个极小的推力,他就能欣赏一出“意外失足”的精彩戏码。 然而,预想中的靠近并没有发生。 只见亨利听了他的话,非但没有上前,反而“哦”了一声,脸上那副“毫不在意”的表情终于松动了一下,露出了类似任务清单被打勾的认真,伸手探进自己那件灰扑扑、毫无设计感可言的夹克内袋里。 摸索了几下,他掏出了一个东西—— 一个保养得相当不错,甚至套着专业防撞保护壳的杂牌廉价相机。 亨利小心翼翼地捧着相机,像是捧着什么易碎品,然后,在郑严完全错愕的目光注视下,他向前走了两步,把相机直接递到了郑严面前。 “正好,”亨利的声音依旧平淡无波,仿佛在说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情,“既然你在这儿,风景也好,帮我拍几张吧。” “?” 郑严脸上那点恶劣的笑容有些凝固,蓄势待发的手也僵在了半空,他盯着递到眼前的相机,又抬头看看亨利那张写满“帮个忙,谢谢”的诚恳脸,大脑罕见地出现了短暂的空白。 预想中的惊恐惨叫变成了礼貌的拍照请求,郑严感觉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就在郑严愣神的功夫,亨利已经自顾自地继续说了下去,语气带着点难得一见的、对远方景色的向往: “c国x省的风景,真的很漂亮,除了你们那个研究院的建筑……”他停顿了一下,一切便尽在不言中。 “哼!”郑严发出一声短促而冰冷的嗤笑““非要把实用建筑往本地特色风格上靠,结果弄得那么丑,我上我也行。”语毕,他话锋一转,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扫过亨利和他那件土气的夹克,“原来w.U.A.这种级别的特种部队,不是只收无牵无挂的战争孤儿?居然还有拖家带口的?” 这话已经算得上刻薄且冒犯了,郑严抱着双臂,好整以暇地看着亨利,期待从他脸上看到愤怒、屈辱,或者至少是难堪的表情,这样,至少证明这家伙还不是个彻底的木头。 然而,亨利竟然点了点头,“说实话,我也挺惊讶的。”亨利用一种探讨学术般的认真口吻回答,仿佛郑严问的是个值得思考的社会学问题,“他们居然会让我这种平民出身、父母健在、还有几个远房亲戚的人,加入独立小队这么高级别的行动单位,审核的时候,我自己都觉得有点悬——不说这个了,我长这么大还没离开过b国北部,我爸妈也是,你帮我拍几张,我想做成明信片送给他们。” “……” 父母?礼物? “无聊……你的衣服真丑,把白崖的美感都破坏了。”郑严拿着相机,也不等亨利摆好姿势,咔嚓咔嚓连拍了十几张,然后手臂随意一挥—— “喂!我的相机!” 亨利惊恐地尖叫,那台珍贵的相机在空中划出一道惊心动魄的抛物线,亨利整个人像被踩了尾巴的猫,肾上腺素瞬间飙升,什么风系异能、战斗技巧全忘了,只剩下最原始的本能,他一个极其狼狈的飞扑前冲,双手险之又险地在相机即将亲吻冰冷岩石的前一秒,将它捞进了怀里。 “呼……呼……”亨利抱着失而复得的相机,抬起头又惊又怒地瞪着郑严,声音都拔高了八度:“郑先生!我的衣服丑你冲我来啊!祸祸我的相机干什么?!”他心疼地检查着相机外壳,确定没有磕碰,这才松了口气,但看向郑严的眼神依旧充满了控诉。 “哼。”郑严再次冷哼一声,懒得再看亨利那张写满“控诉”和“心疼”的脸,他身形一晃,如同挣脱了引力的黑色飞鸟,毫不犹豫地向着下方翻涌的墨蓝色深渊俯冲而去,狂风瞬间灌满了他的衣袍。 “喂!郑先生!”亨利急忙追到崖边,探出半个身子,对着那个急速变小的背影大喊,声音在风中有些飘忽,“礼尚往来!你要不要也拍几张啊——!” 急速下坠的郑严似乎被风吹得晃了一下,速度微不可察地缓了一丝,风声太大,亨利只隐约听到他似乎嘟囔了一句什么,完全听不清内容。 亨利急了,双手拢在嘴边,用尽力气再次大喊:“叽里咕噜说什么呢——大点声!风太大听不见——!你到底想不想拍啊——?” 崖顶的风声似乎都静默了一瞬。 下一秒! “唰——!” 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以比下坠时更快的速度,撕裂气流,骤然从崖底倒卷而上,几乎是在亨利眨眼的瞬间,就重新稳稳地悬停在了他面前,距离近得能看清对方被风吹乱的额发和……似乎带着一丝可疑别扭的冷脸。 “……” 亨利被这突如其来、毫无征兆的“闪现”吓得一个趔趄,差点真从崖边栽下去,去而复返的郑严伸手扶了他一把。 “呃、谢谢?” 郑严眼神飘忽地看向远处海天交接处越来越亮的那抹橙红,嘴唇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极其罕见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局促: “……我想拍。” 第39章 告一段落 四月的J市,河水清冽、青草微腥,爱登图书馆门前的红毯尽头,图书馆扇形拱顶下,嗡嗡的议论声迅速消失,无数道审视的、好奇的目光, 带着怀疑与估量投射而来。 “郑严教授,这边请。”一位穿着深色套装的学监迎上来,郑严微微颔首,从容地与他寒暄。 仪式安排在图书馆侧翼一间古雅的阅览厅,深色的橡木长桌光可鉴人,映着头顶枝形吊灯璀璨而冰冷的光,桌旁端坐着考古系赫赫有名的权威,个个白发苍苍,坐在主位的更是女皇亲封的爵士,前皇家考古学会主席,微微向后靠着高背椅,满是疤痕的手随意搭在扶手上,指尖轻叩着,郑严被引导到他对面预留的位置坐下,爵士的目光落在他脸上。 “欢迎来到剑桥,郑教授,”爵士的声音低沉,带着老派绅士特有的抑扬顿挫,“如此年轻,却承担起沟通我们两国的重任,真是英雄出少年啊。”他顿了顿,拿起面前的高脚杯,“尤其是在‘实地考古’,这门需要深厚积淀的学问上。” 郑严面前,放着一杯深琥珀色的约克郡红茶,压着几张洁白的仪式流程单。 “感谢爵士的欢迎,”郑严开口,声音清朗平稳,穿透了凝滞的空气,“您说的,也正是我所想的,正如这6000公里的路程,跨越的不仅是地理的距离,更是东西数百年的隔阂,实地考古的根基,在于对脚下这片土地以及远方文明的理解与尊重,在于合作者彼此间的信任与托付。” 理查德队长背靠着冰凉的石墙,身影几乎融入墙角的暗纹壁纸。微型通讯耳机紧贴耳廓,将郑严那番“外交辞令”一字不漏地传来。 他几不可闻地轻嗤一声,指腹在耳机侧面轻敲了两下,声音压得极低,带着点戏谑,“啧啧,这官腔…谁能想到这小子是头披着羊皮的大尾巴狼?演起学者还挺像那么回事。” 频道里立刻有了回应。 “理查德哥哥,,工作时间闲聊,违反军规第几条来着?” “说得对,该罚,让理查德自己罚~自己…哎!” “爱德华哥哥?怎么了?” “咳…没事没事,踩空一级台阶,脚崴了一下下。” “爱德华,天降鸿运啊,喜鹊在你头顶留了fen‘好运’。” “亨利?!你在哪儿?!我怎么看不到你!” 亨利的声音依旧平稳无波,带着点打趣:“放弃吧,你找不到我的。” 理查德嘴角微不可察地向上弯了弯,他跟进这里面本是为了防止郑严语出惊人搞砸欢迎仪式,现在看来是多虑了,这小子比他想象中可靠。 目光扫过阅览厅高窗外透进的明媚春光,理查德有点惋惜地想,难得的好天气,留在外面欣赏这座顶尖学府的风景多好,毕竟w.U.A.自有其封闭的体系,普通人的大学,尤其是b国顶尖的爱登,他还真没机会好好看过。 以后据点定在Y市,郑严又钉在这爱登大学…J市这片儿,怕是少不了咱们小队的活儿了…嗯… 理查德心思活络起来:郑严这长期任务是不是可以操作一下?比如单人轮值,上一休三? “——查德,理查德!” “呃!嗯?怎么了?” “理查德哥哥,郑严跟着爵士去参观了。” 理查德噌地直起身朝门外追去,也许是错觉,不,不可能是错觉,郑严百忙之中给他翻了个白眼。 理查德眉头抽了抽,感觉拳头硬了。 —————————— 爵士布满疤痕的手轻轻推开了厚重的橡木门。 门内,是一个宽敞明亮的房间,阳光透过高大的格子窗倾泻而入,在深色的橡木地板上投下几何形状的光斑,一眼望去,是典型的英伦学术空间的基调。 郑严的目光缓缓扫过这个将来常驻的空间。 正对着门的,是一张宽大厚重的实木办公桌,深沉的色泽,线条华丽,桌面光洁如镜,映着窗外的天光,上面空空如也,只放着一支崭新的银制钢笔和一个同样崭新的皮质笔记本,等待着主人落笔,桌子后面是一把高背皮椅,看起来舒适且威严。 房间一侧,倚墙而立的是几排高大的空书架,深色橡木材质,与地板和书桌呼应,散发着沉稳的气息,书架格子也是空荡荡的。 另一侧,靠近窗户的位置,摆放着一组深绿色丝绒面料的沙发和两张单人椅,围着一张低矮的圆形茶几。 沙发对面,靠墙立着几个空置的玻璃展示柜,柜内衬着深色的绒布。 房间最里端,靠墙的位置则是一张宽阔、结实的工作台,台面是光滑的浅色木材,下方有抽屉。这是为清理、修复或临时研究那些脆弱出土物预留的操作空间。 最让郑严惊喜的,是工作台旁边一扇不起眼的、厚重的橡木门。 “那是你的独立暗室,”爵士顺着他的目光,解释道,语气平淡,“处理特殊感光材料,或者需要绝对避光环境的工作,钥匙在书桌左边第一个抽屉里。”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如果你有其他用途,也是你的自由。” 郑严点点头,心中了然,这间办公室考虑得相当周全,从学术到实用,从公开到私密,都预留了空间,严谨与实用主义体现得淋漓尽致。 爵士引着郑严在房间里走了一圈,步伐不疾不徐。布满疤痕的手指偶尔划过光滑的书架隔板,或轻点一下展示柜冰冷的玻璃表面,阳光落在他银白的发丝和深刻的皱纹上,也落在他手背上那些蜿蜒的、记录着漫长野外生涯的痕迹上。 “以后这里就是你的了,感觉如何,郑教授?” 郑严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新木与皮革的味道沁入心脾,他走到那张宽大的办公桌后,轻轻拂桌面,感受着木质纹理的细腻,他抬头,目光再次扫过空书架、待客区、工作台,最后落在那扇紧闭的暗室门上。一种前所未有的归属感和责任感,如同窗外温煦的阳光,缓缓包裹住他。 “非常完美,爵士,比我预想的还要好,空间、光线、功能分区…一切都考虑得非常周到,谢谢您。”郑严道谢,毫无疑问,这次是真心的。 “满意就好,爱登希望能为你们的工作提供最好的土壤,这间屋子空着的书架、展示柜、工作台,甚至暗室里的设备…你需要什么,尽管提出来,我们的图书馆和后勤部门资源丰富,但需要明确的清单。”他指了指那本崭新的笔记本和钢笔:“不用客气,也不用拘泥于所谓的客套,把你能想到的、需要的,都详细写下来吧,写好后让你的助理把清单送到院长办公室就行。” 走到门口,爵士的手搭在黄铜门把上,又停住,回头补充了一句:“对了,爱登大学图书馆最高权限的通行卡和系统账号已经注册好了,在电脑里有你需要的一切资料。”说完,他不再停留,轻轻带上了厚重的橡木门。 “…………我的……”与他一墙之隔守在走廊的独立小队听不见,郑严沉默许久,忽然心情很好似的喃喃出声的话语。 第40章 日久天长 日子就这么滑过去,理查德队长当初那点“上一休三”的小算盘落空了,但是没完全落空。 诸位军队精英硬是活成了郑严教授在爱登大学的专属“跑腿天团”兼“隐形灭火器”,任务内容五花八门。 亨利收到短讯,送一份“极其重要,必须立刻送达”的、实则只是郑严想吃限量小蛋糕的加急订单。爱德华守在考古系办公室外,随时准备在郑教授把某位德高望重、头发花白的老教授气得血压飙升时,以“紧急公务”为由把他“请”走。班尼在看到那位以开朗热情着称的校方联络员,远远瞥见郑严身影就条件反射般愁容满面、恨不得原地消失时,赶紧上前打个岔,把礼貌微笑下藏着恶魔低语的郑严暂时隔开。 队员们私下吐槽郑严那张在正式场合完美无瑕的社交假面和他私下里精准踩人痛脚、气死人不偿命的“真面目”反差之大,堪称精神分裂,说“心理变态”有点过,但确实找不到更贴切的词儿了。 晚餐前某次小队内部蛐蛐郑严大会开得正欢,各种生动比喻层出不穷时,门边突然响起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是敖别,众人瞬间安静。 敖老板没多说一个字,但第二天,早餐不再是简单的碎肉粥和三明治,而是煎得恰到好处,边缘微焦的太阳蛋、香煎培根、淋了枫糖浆的松饼上还点缀着新鲜浆果,配以酸甜开胃的混合蔬果汁。 午餐是香气四溢、炖得软烂入味的红酒烩牛肉,搭配烤得金黄酥脆的蒜香面包,下午茶更是精致得像艺术品,三层点心架上马卡龙、司康饼、迷你三明治和水果塔排列得赏心悦目,红茶氤氲着大吉岭特有的馥郁果香。 晚餐则是鲜嫩多汁的烤羊排佐薄荷酱,配菜是烤得焦香的小土豆和时令蔬菜。 众人不是傻子,都明白敖别的意思,看着桌上堪比高级餐厅的出品,再想想敖别一有空就系着围裙在厨房忙活的背影,那点被郑严折腾出来的怨气,瞬间被美食的糖衣炮弹精准击溃。 “咳…郑教授其实…挺有本事的。”有人一边切着鲜嫩多汁的羊排,一边含糊不清地开口。 “是啊是啊,那嘴是损了点,但你看他备课,多老资历的教授都挑不出错。”立刻有人附和。 吃了封口饭,队员们对郑严的容忍度集体升高了一个等级,看郑严“调戏”同事和下属时,眼神里甚至带上了点“看自家熊孩子作妖”的无奈和纵容——只要别真把房顶掀了就行。 好在郑严这人工作上从不含糊,队员待命时翻过他的《实地考古课教案》,内容扎实新颖,案例生动,逻辑严密,旁征博引又深入浅出,班尼看得两眼放光,当天就去申请了旁听,连一窍不通的外行都这样了,最挑剔的老学究也不出意外得点头。人造人的优越之处昭然显现,他仿佛天生就是做教育的料,知道如何点燃学生对尘封历史的热情,至于那张能把人气得七窍生烟的嘴,他似乎也精准掌握着一条无形的红线:只限于调戏,点到为止。那些被他打击过的人事后回想,除了当时气得够呛,竟也找不出他真正越轨的把柄。 因此,在偌大的爱登大学里,郑严教授的风评,最终落在了“奇怪”这个区间。 “那位新来的东方教授?哦,郑教授啊!他…人有点…嗯…特别?” “对,就这种,你说他坏吧,好像也不是,但说他好相处?上天保佑你离他远点。” “总之,是个…嗯…让人印象深刻的‘外宾’。” 时间在郑严的备课、队员们的插科打诨、敖别的美食安抚以及爱登大学教职工们对这位“奇怪教授”的逐渐适应中悄然流淌。 叶子从嫩绿转为墨绿,草坪修剪得愈发整齐,校园小径上抱着书本的学生明显增多,河上的撑船人开始为迎接更多游客而检修船只,各个学院的布告栏上贴出夏季学期的课程表和注册通知,身处其中,便能意识到: 爱登大学的夏季学期,马上就要开始了。 郑严教授那张礼貌又“危险”的笑脸,即将出现在诸位民间魔法师的必修课课堂上,而独立小队的任务也将迎来新一轮的充实。 但那是三天后的事了。 现在,享受休息日的理查德心中只有一件事:给假身换衣服。 —————————— 阿海的假身很省心,作为非生命,既不会出汗,也不会沾染灰尘,半个月来始终穿着初见时那件蓝袍,这对洁癖的理查德来说是福音——但对颜控的他而言是缺憾。 毕竟,他至今仍记得初见时阿海那身剪裁利落的黑色风衣,衬得他身形修长,冷峻贵气,而白袍虽然仙气飘飘,但看久了总觉得少了点惊艳感。 半个月的相处下来,理查德已经摸清了阿海的性格——温柔、迟钝,并且撒娇像呼吸一样自然,于是这天,理查德推门进来时就看见阿海懒洋洋地坐在沙发靠着扶手看那八百页的册子,于是他走过去挨着他坐下,阿海懒懒地掀起眼皮看了一眼,起身又朝理查德的肩膀歪了过来,被他双手捧着揉捏脸颊,一派信任又放松的表情,理查德终于问出了那个盘桓已久的问题: 阿海,你为什么要装得那么凶? 阿海正舒服得眯起眼,像只被顺毛的大型犬,闻言想都没想就回答: 有人说我太容易被骗,亲自教我保持皇家威严的演技,他语气甚至带着几分得意:自那以后,我连出门给孩子们买菜都便宜许多,确实很有用,就这么一直保持下去了。 理查德: 有点好笑。 他抿了抿嘴,手指继续在阿海的脸颊上轻轻揉捏——虽然触感又冷又硬,但阿海似乎很享受这种互动,甚至还会无意识地蹭他的掌心。 你之前穿的那身风衣西装呢?怎么不穿了? 理查德状似随意地问道。 哦,这个啊…… 阿海懒洋洋地回答,放回同济堂了,衣服都是优先给本体穿的,毕竟全是朝阳亲自上门找老师傅定制的,贵得很,要好好保护,不然假身一报废衣服就丢了。 朝阳? 理查德的手指微微一顿。 ……男的女的? 他语气不变,但指尖收紧了一瞬。 阿海毫无察觉,甚至有点困惑:女的啊,怎么了? 理查德沉默了两秒,随即唇角微扬,隐隐透露出阿海熟悉的压迫感:没什么。 他语气轻快,手指却微微使力,把阿海的脸颊挤成一团,我只是突然想到……你有没有兴趣给这个假身买点新衣服? 阿海眨了眨眼,被他捏着脸,含糊不清地回答:好啊,不过朝阳管账,我得先跟她要点……唔? 话没说完,理查德的手指又收紧了一点,笑容不减,但眼神里透出阿海熟悉的、不容拒绝的压迫感: 不用,我招待你,我给你买。 阿海: 他默默咽了下口水,乖乖点头:呃、好的,谢谢你。 “不用谢~” 第41章 这算不算日期? 四月Y市正午的风,还裹着点扎人的凉意,石板路却已透出几分春的湿润,理查德单手插在驼色皮衣口袋,步伐沉稳,另一只手看似随意地搭在身旁阿海的肩侧,一个近乎宣告所有权的姿态。 阿海依旧裹着他那标志性的宽大蓝袍,黑发衬得皮肤白得晃眼,侧脸线条柔和精致,引得路人频频侧目,那些探究的视线扎得理查德心头不快,他不动声色地加快脚步,高大的身形巧妙地将阿海的身影挡在自己投下的阴影里,隔绝了那些窥探。 “这边。”理查德声音轻快,推开一扇厚重的玻璃门,门楣上,“乌木白雪”的招牌简约雅致,店内是截然不同的世界,深色木质展示架泛着幽光,天鹅绒包覆的试衣凳透着奢华,灯光柔和,映得悬挂的丝绸衣物如水波流淌。 一个穿着笔挺深灰三件套、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中年男人立刻迎了上来,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职业笑容:“先生,欢迎光临,有什么可以为您效劳?” 理查德的目光没离开过阿海,下巴朝他一扬:“给他挑,合身的,喜欢的任何成衣。”他甚至懒得去看那些衣物标签,w.U.A.开出的丰厚薪酬在他眼里只是数字,此刻,他只觉得把钱花在眼前这个人身上,每一分都值,他甚至刻意忽略了对方“假身”的本质,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纵容:“看上就试。” “嗯。”阿海应得干脆,神情坦然,接受这种非必需的馈赠,他毫无负担,他擅长撒娇获得他人的偏爱,因此绝不会因小恩小惠而诚惶诚恐,他的回应自然得体,既不显得贪婪,又不会让对方觉得被疏远,分寸感拿捏得极好,仿佛生来就该如此。 经理是人精,立刻转向阿海,笑容更加热切:“以您的样貌和身段,我们店里的衣服,只怕没有您驾驭不了的。” “要方便活动的,”阿海想了想,补充道,“最好也能临时应付正式场合。” 接下来的时间,理查德陷在天鹅绒试衣凳里,目光紧锁着更衣室的门,当那扇门再次滑开,理查德感觉呼吸猛地一窒。 阿海走了出来。 米白色的精纺羊毛大衣剪裁利落,完美贴合他的身形,内搭是燕麦色的薄羊绒V领衫,露出一段修长白皙的脖颈,黑发用一根深色缎带松松束在脑后,低马尾垂落,与一身浅色形成鲜明对比,藏青色的修身牛仔裤勾勒出笔直的长腿,脚下是一双浅棕色麂皮乐福鞋。 他走到落地镜前,左右转了转,然后侧头看向理查德:“好看吗?” 理查德喉咙发紧,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他强迫自己移开几乎粘在阿海身上的视线,转向镜子,镜中的人影挺拔、冷峻,周身散发着一种内敛的贵气,与平日在他面前那副慵懒随意的模样判若两人,阿海微侧着身,指尖轻轻拂过光滑的羊毛面料,那动作带着一种异族非人的探究,理查德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追随着那白皙的指尖,心脏在胸腔里失序地狂跳起来。 是纯粹的欣赏?还是他不敢深究,甚至本能抗拒的东西? 阿海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瞬间的僵硬,微微偏过头,漆黑的眼眸带着纯粹的疑惑看向理查德,他清晰地“感觉”到理查德气息的变化——心跳加速,体温升高,像一头在领地边缘不安徘徊的大型猫科动物。 困惑在阿海心头弥漫,这不是警惕,也不是愤怒,是一种他从未感知过的、更为粘稠复杂的情绪——神仙的必修课是“履行神职”,不是解读凡尘中名为“爱慕”的混沌心绪。 “理查德?”他轻声唤道。 “嗯?”理查德像被惊醒,猛地回神,对上那双带着探究的纯净黑眸,心头没来由地一慌,掩饰般地迅速别开脸,声音有点发干:“好看,人见人爱。”最后四个字脱口而出,带着点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酸涩。 “那就好,买了。”阿海干脆利落地下了结论。 “就这些,包起来吧。”理查德立刻转向经理,语速快得像要赶走什么,“再配几件日常穿的羊绒衫和衬衫,要舒服的。”他试图用急促的命令压下心头的悸动。 “当然!先生眼光真好!”经理笑得见牙不见眼,立刻又捧上领带和袖扣的盒子,“您再看看这些配饰,绝对锦上添花。” 理查德几乎没看,只是本能地点头,目光总是不自觉地飘向安静站在一旁的阿海,焕然一新的阿海在店内柔和的灯光下,像一件被精心擦拭过的稀世珍宝,阳光透过高窗洒落,在他乌黑的发丝和浅色的衣料上跳跃,耀眼得令人无法移开视线。 当阿海被经理引去试穿一双牛津鞋时,理查德看着那挺拔修长的背影,一个念头鬼使神差地冒了出来,他压低声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试探:“朝阳……常给你买衣服?” 阿海正低头看鞋,闻言抬起头,表情自然:“嗯,她眼光好,做事也细,我的衣物基本都是她在打理。”他似乎想起什么,唇角弯起一个极淡、却真实存在的弧度,“她总担心我不懂这些,被人骗了。” 理查德心里那点刚压下去的、莫名的不爽瞬间又冒了头,他扯了扯嘴角,语气带着点刻意的强硬:“放心,有我在,没人能骗得了你。” “有我在”三个字格外清晰,带着一种近乎宣告主权的意味。 阿海清晰地感觉到周围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那话语里奇特的、强烈的占有欲让他更加困惑,明明感知到理查德情绪明显不对,可这复杂翻涌的“暗流”,他无法辨明。 离开“乌木白雪”,手里多了几个沉甸甸的购物袋,理查德却没带阿海回据点,而是脚步一转,带着他走向街道深处一扇更为厚重、透着岁月痕迹的深色木门,门楣上只悬着一块小小的黄铜牌匾,上面刻着两个优雅流畅的花体字母:K&m。 推门而入,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上好的皮革和木料香气,玻璃柜中陈列着如同艺术品般的面料样本册——从顶级的Scabal 150支Super 200’s精纺羊毛,到罕有的、光泽温润如熔金的Vicuna骆马绒,一位头发银白、戴着金丝眼镜的老裁缝正伏在宽大的工作台上,闻声抬起头,他的目光平静却锐利如尺,精准地扫过进门的两人,带着一种阅尽千帆的从容。 “下午好,先生们。”老裁缝起身,声音平缓,带着岁月沉淀的优雅,他的目光在阿海身上停留了片刻,那是一种见惯了王公贵胄的平静审视,没有谄媚,只有专业的评估。 “洛克伍德先生,”理查德颔首,语气带着少有的敬重,“麻烦您,为这位先生量身定制几套日常穿着的常服,还有一套最正式的礼服。” 洛克伍德走到阿海面前,微微欠身,姿态恭敬却丝毫不显卑微,一名助手迅速无声地取来全套量体工具,老洛克伍德亲自执起那柄泛着温润光泽的象牙尺。 量体的过程带着一种近乎仪式的庄重,冰凉的象牙尺轻柔而精准地滑过阿海的肩宽、臂长、胸围、腰线、腿长……每一个动作都恰到好处,带着对顶级面料和完美体态的尊重,阿海安静地站着,如同接受供奉的神像,对这种顶级的服务习以为常,助手用特制的墨水,在散发着淡淡香薰气息的纸张上,仔细记录下每一组精确的数据。 “先生偏好何种风格?对舒适度有什么特别要求?”老洛克伍德边量边问,声音温和。 “礼服要足够庄重,撑得起场面,舒适度不必考虑……常服,”阿海顿了顿,“方便行动就好。” 老洛克伍德了然地点点头,示意助手捧来那本厚重的、如同典籍般的顶级面料样本册,深色绒布衬底上,一块块面料如同凝固的月光或是熔化的黄金,流淌着难以言喻的光泽,他小心地翻开,声音里带着一种介绍稀世珍宝的珍重:“请看,这是来自皇家牧场的骆马绒,每年产量稀少,轻柔如云,保暖绝伦。这是取自冰原紫貂腹部最细软绒毛制成的面料,历来仅供皇室御用……”他如数家珍,每一个名字都代表着常人难以企及的奢华。 理查德站在一旁,并未参与挑选。他的目光落在阿海沉静的侧脸上,又掠过洛克伍德大师那带着职业性恭敬的姿态。看着阿海修长的手指淡然拂过那些价值连城、足以让富豪心跳加速的面料样本,神色平静无波,郡王之尊,这些不过是日常,一种难以言喻的距离感悄然在理查德心中滋生——他们终究来自不同的世界。 然而,这丝距离感,总会被阿海偶尔投来的、带着点懵懂和全然信赖的眼神瞬间冲淡。 最终,阿海选定了骆马绒作为常服面料,深色精纺羊毛作为礼服主料,具体的款式,则全权交由老洛克伍德根据他的体型气质来设计建议,阿海对此只是点头应允,仿佛这理所当然,洛克伍德只在本子上记下“爱登大学”的收货地址,约定半月后来试样。 走出K&m那扇厚重的木门,理查德的储蓄花出去一半,手里又多了几个购物袋,但心头沉甸甸装着的,却是那尚未成型的骆马绒与传说中的紫貂绒。 阿海已经换上了新买的常服,走在华灯初上的街道上,米白色大衣衬得他身姿愈发挺拔,晚风拂动他脑后的黑发,引得路人纷纷侧目,眼中满是惊艳。 理查德走在他身侧半步的位置,感受着那些粘在阿海身上的目光,心头情绪翻江倒海:有骄傲,有满足,但更深的地方,翻涌着一种更为隐秘、更为强烈的独占欲,这欲望驱使着他,下意识地又向阿海靠近了半步,几乎肩并着肩。 阿海感觉到了这细微的靠近,侧过头看他,街灯昏黄的光线勾勒出理查德轮廓分明的侧脸线条,那双深邃的蓝眼睛里,翻涌着阿海完全看不懂的复杂暗流,阿海心口位置——那具假身模拟心跳的核心,随着感知到的理查德紊乱的气息和剧烈的心跳,产生了一丝极其细微的、近乎程序的波动,他依旧不懂那暗流是什么,却能清晰地感知到理查德此刻的不平静。 出于一种近乎本能的、不想让亲近之人(或者说,目前重要的合作者之一)陷入负面情绪的冲动,他做出了回应,他轻轻将自己微凉的手臂,贴上了理查德拎着购物袋的、温热的手背。 突如其来的冰凉触感,像一道微弱的电流,瞬间窜遍理查德全身,他浑身肌肉猛地绷紧,如同受惊的猎豹,倏地转过头,眼神锐利地看向阿海。 阿海只是平静地回望着他,那双黑眸在街灯映照下,清澈见底,清晰地映出理查德自己那张带着错愕和一丝狼狈的脸庞,阿海什么也没说,也没有移开手臂,那微凉的肌肤就那样贴着理查德温热的手背,像是一种无声的、笨拙的安抚,又似一种懵懂无知的试探。 理查德的心脏像是被这冰凉的触感和那纯净到极致的眼神同时狠狠击中,剧烈地搏动起来,咚咚咚地撞击着胸腔,几乎要破膛而出。 他张了张嘴,喉咙却干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 四月的晚风带着凉意吹过街道,却吹不散两人之间无声弥漫开来的灼热与浓重的困惑,以及纷杂的心绪。 购物袋沉甸甸地坠在理查德的指尖,里面装着价值不菲的衣物,也装着理查德一颗已然脱轨却茫然不知驶向何方的心,以及那份指向未来的、承载着隐秘期待的定制契约——用世上最轻柔的骆马绒和最珍贵的紫貂绒,织就的无声羁绊。 这样的羁绊会破灭吗,他可以不用再为“失去”二字而夜不能寐辗转反侧吗。 至少此刻,这份凉意带来了极其鲜明的存在感,提醒着他这一切是真实的。 第42章 又见胡狼 理查德强迫自己将投向街道前方,不知不觉间他们已经散步到了僻静地段,石板路在昏黄路灯下泛着幽光,两侧是历经风霜的乔治亚风格建筑,高窗紧闭,透着一股沉淀的寂静,没有行人,只有他们两人的脚步声在空旷中显得格外清晰,理查德体内的本能警报无声地拔高——太静了,静得反常。 就在他下意识地将阿海往自己内侧护得更紧一点时,异变陡生。 “呜——嗷——!” 几声凄厉、非人的狼嚎毫无征兆地撕裂了夜的宁静,如同冰冷的锥子直刺耳膜!声音从四面八方的阴影中传来,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饥饿与疯狂。 理查德瞳孔骤缩,反应极快地将阿海往旁边一推,同时自己向反方向跃开。 就在他们刚刚站立的位置,坚硬古老的石板路面如同被无形的巨爪撕裂,三道裹挟着浓郁腐朽气息、由炽热黄沙构成的狰狞狼头破土而出,沙粒摩擦发出刺耳的嘶嘶声,狼口大张,獠牙由凝固的流沙构成,狠狠咬合在空处,溅起一片碎石和呛人的沙尘。 “该死的!又是胡狼!”理查德冰蓝色的眼眸扫视四周,只见昏暗的巷道阴影里,体型壮硕如成年公牛,覆盖着土黄色、粗糙如砂砾的短毛,背部却呈现出一种煤炭般的、在高原强烈阳光下隐隐泛着油亮光泽的纯黑,狰狞的狼形头颅上,獠牙如同惨白的匕首般外露,滴淌着粘稠腥臭的滚烫涎液,落在地上冒出缕缕青烟,“眼睛”只有两团纯粹、燃烧着的、散发着不祥红光的血肉块镶嵌在眼眶中。 这不正是前段时间来妨碍护送任务的老朋友,胡狼使魔吗? 而且,这些炮灰并非真正的威胁,理查德的目光瞬间锁定了对面一栋古老建筑二楼那扇黑洞洞的拱形窗口,一个高挑的身影不知何时已伫立在那里,如同融入阴影本身,她穿着剪裁利落的黑色长风衣,肤色在昏暗光线下异常苍白,最令人心悸的是她的眼睛——在黑暗中骤然亮起,迸发出如同烈日下墓穴深处反射出的、冰冷而狂热的金色光芒,那光芒直直刺向理查德和阿海,带着审判般的压迫感。 “分散击破,从最耀眼的星辰开始。”一个冰冷、沙哑的女声响起。 话音未落,那些胡狼如同得到指令的鬣狗,发出一片刺耳的嚎叫,猛地从阴影中扑出,其中三头直扑阿海,另外几头则凶狠地扑向理查德,意图分割战场。 “阿海!退后让我来!”理查德厉喝一声,反应迅捷如电,他根本无暇顾及扑向自己的沙狼,全身魔力涌动。 “喀嚓嚓——!” 以他为中心,刺骨的寒气瞬间爆发,空气中的水分被疯狂抽取、凝结,扑向他的几头沙狼,身体表面瞬间覆盖上厚厚的、闪烁着幽蓝光泽的坚冰,前扑的势头戛然而止,僵直地砸落在地,发出沉闷的碎裂声,冰层迅速蔓延,将它们彻底冻结。 与此同时,理查德左手五指张开,对准扑向阿海的三头沙狼猛地一握。 阿海身周的地面瞬间爆裂,无数根尖锐、致命的冰锥如同雨后春笋般破土而出,密集地刺向那三头胡狼,冰锥贯穿沙砾构成的身体,发出噗噗的闷响,瞬间将它们撕裂,破碎的滚烫沙粒和冰晶混合着黑色的污秽能量四散飞溅。 整个过程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理查德的冰系魔法精准、高效,完美地清除了第一波弱得诡异的炮灰,并将阿海牢牢护在身后,动作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理查德不可置信地叫骂起来:“在现实位面动手?你疯了!你想把整条街的平民都卷进来吗!” 然而,女人的嘴角却勾起弧度。 就在理查德解决掉扑向阿海的沙狼,旧力刚去新力未生之际,女人的身影已经鬼魅般地从二楼窗口消失了。 下一秒,她无声无息地出现在阿海侧后方不足五米的地方,速度快得超越了视觉的捕捉,她枯瘦苍白的手掌裹挟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腐朽之力,指尖凝聚着幽绿的光芒,无声无息地印向阿海的后心,时机刁钻,正是理查德防御转换的瞬间空档。 “阿海!小心!”理查德目眦欲裂,根本来不及施法,身体的本能快过了思维,他不顾一切地撞向阿海,试图用自己的身体将他撞开。 阿海的反应同样极快,在奈芙蒂斯出现的瞬间,他那非人的敏锐感知就捕捉到了威胁,他深知假身只是一堆会动的冰块,不比生物,自己硬抗这种带着腐朽诅咒的攻击绝非明智之举,他的第一反应是规避,身体本能地向侧后方急退,同时在身前凝结一层带着治疗净化之力的冰盾——这是他最擅长的防御手段。 然而,女人的速度太快了,那带着死亡气息的手掌如影随形,更糟糕的是,阿海眼角余光瞥见,理查德为了撞开他,竟将自己的整个后背毫无防备地暴露在奈芙蒂斯的攻击路径之下,那枯瘦的手掌,眼看就要印在理查德的后心。 绝对不行! 阿海脑海中警铃大作:立刻行动起来,保护这个不顾一切冲过来救他的凡人。 这成为了他此时心中唯一的念头,他猛地止住后退之势,身体强行扭转,右手抬起,凝聚起足以冻结一切的极致寒意,目的明确地想要格挡开那只抓向理查德后心的毒手,那是源自他冰龙血脉之中、未经雕琢的本能力量。 就在他指尖寒意即将迸发,做出“攻击”姿态的同一时刻。 “呃——!” 阿海的身体,或者说假身猛地一颤,一股熟悉的、如同毒蛇噬咬般的剧痛瞬间从心脏深处炸开——是禁制。 但这一次,没有压抑的闷哼,没有剧烈的踉跄,长期与这诅咒相伴的痛苦,早已让他学会了在剧痛中保持一丝清明和控制力,他瞳孔微缩,脸色瞬间苍白了几分,隐隐能看到伪装的皮肤下透明的冰晶,那只抬起的右手,在攻击意图彻底成形、力量即将倾泻而出的千钧一发之际,像个吹破的气球般散去大半,但仍旧不可小觑。 虽然代价是心脏处传来一阵尖锐到几乎令人窒息的绞痛,仿佛有无数根针在里面被风暴卷起乱刮,这痛苦远比放任攻击成型后的反噬要轻得多,但依然让他眼前发黑,呼吸一窒,刚刚凝聚的寒冰护盾也因这瞬间的灵力紊乱而溃散了大半,他咬住下唇,将痛楚强行压下,假身因为来自精神禁制的剧痛和强行控制而超负荷,微微颤抖起来,但阿海的眼神却异常清醒锐利——他不能完全倒下,更不能成为理查德的累赘。 “阿海!!!”理查德的声音带着恐慌和不解,他撞开了阿海,但看到的不是防御或反击,而是阿海瞬间崩溃的痛苦模样,为什么?他明明有力量格挡的!为什么他会痛苦成这样?! 女人眼中的金色光芒大盛,那是一种洞悉猎物弱点的、残忍的狂喜,阿海瞬间的剧痛和防御姿态的崩溃,完美地印证了她的得到的情报。 “哈哈哈……被束缚的幼龙来到了b国,是真的。”奈芙蒂斯冰冷的声音如同毒蛇吐信,她印向理查德后心的手掌中途变向,枯瘦的手指如同鹰爪,带着腐朽之力,更快更狠地抓向因剧痛而失去防御能力的阿海脖颈,她要掌控这个弱点。 “滚开!!!”理查德彻底暴怒,冰蓝色的眼眸瞬间被狂暴的冰风暴席卷,极致的恐惧和愤怒点燃了他所有的力量,阿海痛苦的模样像一把尖刀刺穿了他的理智,他周身寒气疯狂涌动,无数锋利的冰刃凭空凝结,如同失控的绞肉机,疯狂地卷向女人,空气温度骤降至冰点,地面瞬间覆盖上厚厚的坚冰。 这是无差别的范围攻击,理查德根本不顾自身消耗,不顾是否会波及周围建筑,他只有一个念头:把那个伤害阿海的怪物撕碎! 女人似乎也没料到理查德的爆发如此恐怖而直接,她抓向阿海的手被狂暴的冰刃风暴绞碎大半,包裹着手臂的黑色风衣瞬间被撕裂出数道口子,露出下面苍白皮肤上瞬间凝结的冰霜和道道恐怖的血痕,她闷哼一声,身体被这股狂暴的力量推得向后滑退数米。 “愤怒……保护欲……还有恐惧……很好的燃料。”奈芙蒂斯稳住身形,舔了舔被冰刃划破的唇角渗出的血珠,眼中金色的狂热更甚。她无视了冻伤,双手猛地抬起,枯瘦的手指在空中划出玄奥的轨迹,口中发出低沉、急促的咒文。 “但你的灵魂,满是裂痕,沉沦吧,理查德·古德曼,你会为违抗我奈芙蒂斯而后悔的!” 奈芙蒂斯她那双如同烈日下墓穴深处反射出的金沙色眼眸,骤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强烈光芒,那光芒化作两束实质性的、带着无尽幻影的光柱,无视了空间距离,刺入理查德因暴怒而毫无防备的冰蓝色双瞳。 嗡——! 理查德只觉得大脑如同被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击中,然后砸扁,眼前阿海焦急呼唤他的苍白脸庞、奈芙蒂斯冰冷狂热的金眸、破碎的冰晶、昏黄的街灯……所有现实景象瞬间如同被投入漩涡的碎片,扭曲、旋转、继而彻底被一片无边无际、翻滚咆哮的暗黄色沙暴所吞噬。 一股无法抗拒的、冰冷而沉重的力量攫住了他的灵魂,将他拖入一个完全由未知意志主导的、充满无尽绝望的深渊,现实的一切感官——声音、触觉、甚至身体的存在感——都在瞬间被剥离!只有那纯粹的精神冲击,如同海啸般淹没了他所有的意识! 阿海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只看到理查德的身体猛地一僵,如同被瞬间抽走了灵魂,他狂暴的冰刃风暴如同被掐灭的火焰,骤然消散无踪,高大挺拔的身躯直挺挺地立在原地,仿佛被施了定身咒,那双冰蓝色的眼眸空洞地大睁着,里面所有的锐利、愤怒、担忧都被一种失焦的茫然和深不见底的黑暗所取代,仿佛瞳孔深处正倒映着无边无际的、令人窒息的黄沙风暴。 他周身的魔力彻底失控,丝丝缕缕冰冷的寒气如同垂死的呼吸般,不受控制地从他僵直的体内溢出,在他脚下凝结成一片片不规则的、迅速蔓延的惨白冰花,此时的理查德,成为了一个矗立在战场中央、毫无防备的活靶子。 阿海蜷缩在冰冷的地面上,心口那源自禁制的剧痛稍有缓和,但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残留的锐痛,他能清晰地“感觉”到理查德灵魂的剧烈震荡,那是一种被拖入无尽深渊的坠落感,奈芙蒂斯正带着胜利者的冰冷微笑,一步步走近毫无防备的理查德,枯瘦的手指上,幽绿的光芒再次凝聚,目标直指理查德毫无反应的眉心。 “理……查德……” 阿海艰难地发出声音,试图唤醒他,但他无法攻击,甚至连移动都异常困难,那古老的禁制此时此刻化作最沉重的枷锁,将他牢牢禁锢在原地,一种似曾相识的、冰冷刺骨的恐慌攫住了他——他感知不到理查德了,那个一直风趣、可靠、散发着炽热生命力气息的存在,此刻像一块冰冷的石头。 奈芙蒂斯停在理查德面前,欣赏着他脸上因灵魂被拖拽而呈现的空白,她缓缓抬起手,指尖的幽光散发着不祥的气息,对准了理查德空洞眼眸的中心,冰冷的杀意,笼罩着这方死寂的街道。 “结束了,守护者。” 幽绿的指尖,带着终结的腐朽气息,缓缓点向理查德毫无防备的眉心…… 不—— 禁制的剧痛和灵力的虚弱在这一刻被彻底抛诸脑后,他不能,他绝不能让那根手指碰到此时毫无防备的理查德。 “吼——!!!” 一声绝非人声的、低沉而恐怖的咆哮猛地从阿海喉咙深处爆发出来,那声音仿佛来自亘古的冰川深渊,带着一种超越凡尘的、纯粹而原始的威严,空气在这声咆哮下剧烈震荡,发出嗡鸣,街道两侧路灯的玻璃灯罩瞬间爬满蛛网般的裂纹。 与此同时,阿海周身爆发出刺目的、纯粹的冰蓝色光芒,在那光芒中,他修长的身形似乎发生了难以言喻的变化——皮肤下隐约浮现出细密、闪烁着寒芒的白色鳞片虚影,漆黑的瞳孔瞬间收缩成两道冰冷的、属于顶级掠食者的竖直蓝线。 一股源自生命层次顶端的、冰冷而浩瀚的龙威,如同无形的海啸,毫无保留地、狂暴地压向近在咫尺的奈芙蒂斯。 在很久以前的原始社会,或者并不很久以前的动物世界,当动物守护伴侣、幼崽或领地时,咆哮就是对入侵者发出的,源自生物共同本能的警告与威慑。 奈芙蒂斯脸上的胜利微笑瞬间凝固,一股源自灵魂最深处的,最原始的恐惧感灌满全身,她凝聚着死亡印记的手指猛地一颤,那幽绿的光芒竟不受控制地剧烈摇曳起来,点向理查德眉心的动作,因为这突如其来的、源自血脉本能的巨大压迫感而硬生生顿住了。 就是现在! 理查德的双眼恢复了神采,他没有放过这一瞬的破绽。 第43章 记忆里的那天(2) 【1987年3月29日】 冰冷、潮湿的空气带着浓重的血腥和硫磺味,钻进鼻腔,呛得我忍不住咳嗽。 睁开眼,视线被昏暗的光线和摇曳的火光割裂。 1987年深秋,d市大学,阴冷的雨下个不停,空气里是刺骨的绝望和东西烧焦的味道,我瘦小的身体裹在单薄湿透的旧外套里,蜷缩在一栋教学楼冰冷石柱的阴影下,不远处,是底部缺了一块的围墙,不大不小,刚好能让我通过。 好冷,我的牙齿轻轻磕碰着,不是因为天气,是深入骨髓的恐惧。 远处传来非人的嘶吼和零星的、绝望的人类哭喊,破碎的世界像被侵蚀似的,布满杂乱的紫色,仿佛另一个世界。 “理查德……理查德……我们到了。”一个虚弱、疲惫又充满恐惧的女声贴着我冰凉的耳朵响起。 是妈妈。 她紧紧抱着我,用自己同样瘦弱的身躯试图挡住寒冷和恐怖,她的手臂在抖,脸色在远处火光映照下白得吓人,嘴唇干裂,曾经明亮的棕色眼睛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绝望和一种孤注一掷的决心。 【1987年3月29日5时41分】 “听着,我的男孩,”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却非常坚定,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等下……妈妈引开它们,你就跑,一直跑,别回头,听到什么都别回头!跑出学校!往,往有光、有枪声的地方跑!” “妈妈……”我的声音带着哭腔,死死抓住母亲同样冰冷的手:“一起……一起走……” “不行!”她猛地打断我,声音因为激动高了一点,又立刻惊恐地压低,警惕地望向走廊深处沉重的脚步声。她眼里掠过痛苦,随即被更深的决绝盖过。“听着,理查德!爸爸走了……我们欠的钱……妈妈快还不上了……日子,太难了……”她的声音哽了一下,充满苦涩,“妈妈太累了……真的,太累了,看不到头……” 两年前的车祸带走了父亲,也带走了所有希望和积蓄,留下沉重的债务,妈妈带着年幼的我来到d市打工,像陀螺一样转在几份零工之间,生活的重担早已压弯了她的腰,榨干了笑容,只剩下日复一日的麻木,这场突如其来的绑架,像最后一根稻草,把她推入彻底的绝望。 “你能活下来……是妈妈唯一的盼头了,”她捧着我冰凉的脸,滚烫的泪混着冰冷的雨滴落,“答应我,活下去,替妈妈,替爸爸,活下去!跑!跑得远远的!” 沉重的脚步声伴随着硫磺味和低沉的咆哮迅速逼近。 转角处,一个身高超过两米、皮肤暗红、头顶弯角、手持巨大骨棒的恶魔身影出现,它猩红的眼睛扫视着,瞬间锁定了石柱下的我们。 “肮脏的恶魔!!!”妈妈发出一声凄厉变调的尖叫,用尽全身力气把我狠狠推进缺口,而她则是像扑火的飞蛾,踉跄着冲向那个高大的恶魔,方向与我相反。 我迅速钻过缺口,立刻回头从中回望。 我看到母亲瘦弱的身影扑向恶魔的瞬间,恶魔发出不耐烦的低吼,巨大的骨棒带着沉闷的风声,像拍打飞虫一样。 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晰得令人心寒,她的身体像断线的风筝飞出去,重重撞在冰冷的石墙上,然后软软滑落在地,再无声息,鲜血在雨水中迅速晕开,红的刺目。 时间好像停了。 我的世界瞬间崩塌。 所有的声音——恶魔的咆哮、远处的哭喊、雨声——都消失了。 我眼里只剩下那摊在雨水里不断扩大的、温热的鲜红,和母亲无声倒下扭曲的身影。 绝望像冰冷的海水淹没了我,妈妈死了,为了救我,死了。 那个在疲惫夜晚哄我入睡的妈妈,那个省下食物给我的妈妈,那个在债主恶语时护着我的妈妈……死了,被恶魔像垃圾一样杀死了。 一股从未有过的、冰冷的恨意像毒藤缠住我幼小的心脏,压过恐惧,压过悲伤,我要它们死,我要所有伤害妈妈的恶魔都死。 恶魔没有发现我的存在,只是踢了踢母亲的身体,然后慢悠悠地离开了。 活下去,妈妈用命换的机会? 不,我不要这样活,我要报仇! 我猛地从地上爬起,没有向外跑,而是像被逼到绝境的小兽,爆发出惊人的冷静和敏捷。 恶魔一走远,我立刻利用自己瘦小的体型优势,重新钻回围墙内,我不敢再看母亲一眼,而是借着阴影、杂物、混乱的环境,像一道无声的影子,回到了这座死亡大学的深处。 【1987年3月29日6时07分】 恐惧还在,心跳像鼓,每一声恶魔的嘶吼都让我僵硬,但我强迫自己看,强迫自己记,我看到了恶魔盘踞的主要区域——图书馆和几栋教学楼成了“巢穴”。 看到了岗哨位置,看到了巡逻队的路线和换防的间隙,甚至在一个被恶魔占据的礼堂窗外,透过破碎的彩色玻璃,隐约看到了一个体型更大、气息更凶、被其他恶魔簇拥在魔法阵中央的身影——一眼便知,它是统领。 我像扫描仪一样接收着眼前的信息,路线、布防、还有……图书馆侧后方一个防守松懈的缺口…… 这些信息刻入我异常清醒的脑海。 时间紧迫,我知道不能久留,险险避开几队巡逻恶魔后,我再次摸到大学边缘,远处,枪炮声、爆炸声和人类呐喊声隐约传来,是人类军队的战线。 必须把情报送出去。 我不敢直接冲向枪林弹雨的前线,目光扫过街角,一家被炸塌半边的书店映入眼帘。 我像刚出生就被狮群捕食的幼羚一样慌不择路,险而又险地来到其中。 里面一片狼藉,书籍散落,沾满泥污血迹,我顾不上这些,焦急寻找记录工具,最终在翻倒的柜台下,摸到一本踩脏的硬皮空白速写本和几支散落铅笔。 我颤抖着手,趴在地上,凭着清晰记忆,用最快速度在纸上勾画,没上过学,画得歪扭,但路线、建筑、恶魔标记、巡逻路线、统领位置、薄弱点……都用我能想到的最简洁方式标出,我甚至凭着印象,在另一页纸上草草画下潜入逃出时瞥见的恶魔外围战线布防图,感觉到的几处防御稀疏区域。 做完这些,我小心翼翼撕下画满情报的纸页,紧紧攥住,塞进外套最里面口袋,我深吸一口气,压下狂跳的心,准备离开书店,继续向人类战线潜行。 然而,就在我刚刚踏出书店残破的门框,一只脚踩上湿漉漉的街道时—— 轰——! 一声震耳欲聋、仿佛天地崩裂的巨响,毫无征兆地在我身后——大学的核心区域——炸开! 一股狂暴到难以形容的气浪像无形的巨锤,狠狠砸在我背上,我惨叫一声,整个人就像一片落叶被狠狠抛飞,世界在眼前疯狂旋转、颠倒、碎裂,刺目的白光吞噬一切,紧随其后的是排山倒海的剧痛和震耳欲聋的轰鸣。我感觉自己像被扔进了绞肉机,骨头哀鸣,内脏翻搅,意识瞬间粉碎。 【1987年4月2日14时56分】 “……都死了……所有人都死了……” “……只有他活下来了……” “……他是个灾星……” “……是他带来的厄运……” “……为什么死的不是他……” 嘈杂的、充满恶意的低语像无数只苍蝇钻进我的耳朵。 头痛欲裂,我艰难睁开沉重的眼皮。 刺眼的阳光透过高高的、蒙尘的窗户照进来,空气里是消毒水和陈旧木头混合的、令人窒息的霉味。 我躺在一张硬邦邦的铁架床上,身上盖着粗糙发白的薄毯,周围是几张同样简陋的床铺,上面坐着或站着几个年龄不等的孩子,穿着统一的灰扑扑制服,都用混杂着恐惧、厌恶和指责的目光盯着我。 我眯起眼仔细辨认他们制服上的标志……圣玛利亚孤儿院? 记忆像潮水涌来,带着爆炸的巨响和撕裂的剧痛,大学……爆炸……所有人都死了?妈妈……情报……我…… “不……不是的……” 我挣扎着想坐起,却感觉浑身骨头散了架。我惊恐地看着围拢的孩子和面无表情站在床尾、穿黑衣的修女嬷嬷,他们重复的指责像冰锥刺入心脏。 “大学被轰炸了……恐怖组织、军队和被抓的所有人质……都死了……一个都没活……”一个年纪稍大的男孩用冰冷的声音说,眼神没有温度。 “所有人都死了!只有你!只有你活下来了!”一个女孩尖声叫道,声音充满怨恨。 “为什么?为什么是你活下来?” “是你害死了他们吗?” “灾星!” “扫把星!” …… 一句句指控,像是重锤,砸在我本就脆弱的精神上。 大学爆炸了?所有人都死了?包括……被抓的人?包括……我可能有机会救下的人?那我拼死拿到的情报……还有什么用?妈妈用命换的机会……就为了让我成为背负所有死者诅咒的、孤独的幸存者? 巨大的绝望和内疚像冰冷的沼泽,瞬间将我吞噬、淹没,我感觉自己在下沉,坠入无底黑暗,冰冷的泪水无声滑落,浸湿粗糙的枕巾。 一切仿佛是两年前的重演,我的生日,我的生日,成为了爸爸妈妈的苦难日…… 难道我真的是不幸的化身……我的存在是错误的…… “所有人都死了!只有你!只有你活下来了!”“为什么?为什么是你活下来?” “是你害死了他们吗?” “灾星!” “扫把星!” 我崩溃至极,双手撕扯着头发,疯狂用额头撞向床头,温热的感觉渐渐从额头散开,我头晕眼花,口中不断喃喃: “我为什么还活着,我为什么还活着,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 【1987年4月2日14时57分】 恍惚之间,我感受到一个熟悉而温暖的怀抱,轻轻拥住深陷绝望的我。 那怀抱带着淡淡的、属于母亲的、令人安心的馨香,即使在这霉味里也如此清晰。 “理查德,我的男孩……”是妈妈的声音,温柔、疲惫,充满怜爱。 我猛地一颤,像溺水者抓住稻草,死死回抱住那温暖躯体,脸深深埋进去,贪婪汲取熟悉气息,放声大哭:“妈妈……妈妈……他们都死了……只有我……你……你也” “嘘……没事了……没事了……”母亲温柔拍抚我的后背,声音轻柔,“你能活下来……真是太好了……妈妈真的好高兴……你能活下来……” 温暖的抚慰,熟悉的话语,像黑暗中的烛火,暂时驱散我心头的冰冷绝望,妈妈在这里,没有怪我,为我活下来高兴。 我紧紧依偎在母亲怀里,寻求唯一的庇护。 然而,这温暖没有持续。 “可是……”母亲温柔的声音忽然带上了一丝冰冷的质疑,“为什么……只有你活下来了呢,理查德?” 我的身体僵住。 我难以置信地抬头,看向母亲的脸。那张熟悉的脸,此刻笼罩着一层诡异的阴影,温柔眼神变得冰冷陌生,嘴角甚至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令人心寒的讥诮。 “那么多人都死了……被恶魔杀死的……被炸死的……”母亲的声音越来越冷,越来越尖锐,带着非人的、扭曲的恶意,“为什么偏偏是你活下来了?你做了什么?你是不是做了什么交易?还是说……你根本就是带来死亡的灾星?” “不!不是的!妈妈!”我惊恐,试图挣脱突然陌生的怀抱,“我没有!我是想救……” “救?”母亲猛地打断,声音陡然拔高,尖利刺耳,“你拿什么救?就凭你画的那几张可笑的破纸吗?你知道那爆炸怎么来的吗?说不定……就是因为你泄露情报,才引来人类军队的轰炸!是你!是你害死所有人!包括被抓的无辜者!是你引爆大学!你是凶手!!” “凶手!” “灾星!” “害死所有人的凶手!” 周围修女和孩子们的声音也瞬间变得如同鬼魅合唱,冰冷手指指向我,无数扭曲面孔充满刻骨仇恨! 我如遭雷击,心脏像被冰冷的手攥住,几乎停跳,巨大的冤屈、恐惧和更深内疚像海啸将我淹没,是我?害死所有人?不!不可能!我不是!我只是想……想…… 等等。 就在这灭顶绝望和混乱指控即将摧毁我理智的瞬间,一个念头像闪电劈开混乱脑海。 不对。 这不是妈妈,绝对不可能是。 母亲是世界上最爱我的人,是债主砸门时护住我的人,是自己饿着肚子省食物给我的人,是生命尽头,用尽全力把我推出地狱,只为我活下去的人,她的爱无条件,纯粹,超越生死苦难。 她怎么可能指责我活下来? 她怎么可能用这样恶毒的语言诅咒她的孩子? 她只会……只会像刚才最初那样,紧紧抱着我,流泪说:“你能活下来……真是太好了……” 眼前这个扭曲的、充满恶意的“母亲”,只是披着母亲外皮、利用我最深的痛苦折磨我的幻影,一个卑劣的陷阱。 【2001年4月21日19时32分】 “你不是我妈妈。”理查德的声音异常平静,却带着一种穿透混乱的冰冷力量,他不再挣扎,只是看着那张扭曲的脸,眼神里的惊恐和混乱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洞悉的清明。 他闭了闭眼,然后用力推开了那个冰冷的怀抱,小小的身体因为愤怒和醒悟而绷紧。 眼前的景象像破碎的镜子寸寸碎裂,修女、孩子、孤儿院的床铺、刺眼阳光,一切都化作飞散的碎片,理查德的身体也瞬间长大,变回原样。 第44章 无权审判 眼前的景象像破碎的镜子寸寸碎裂,修女、孩子、孤儿院的床铺、刺眼阳光……一切都化作飞散的碎片。 理查德发现自己站在一个巨大、空旷、弥漫着黄沙与死寂的空间,而空间的中心,矗立着一座庞大得令人恐惧的黄金天平,天平的底座铭刻着古老扭曲的圣书体符文,闪烁着幽光。 他站在天平巨大无比的、象征“罪孽”的托盘上,托盘冰冷刺骨,另一个托盘上,放着一根闪烁微弱白光的羽毛,天平严重倾斜,罪孽的托盘沉重下坠,几乎触碰到下方翻滚的、仿佛由灵魂灰烬构成的黄沙之海。 一个庞大无比的身影笼罩在天平之上。那是一只由阴影和黄沙构成的巨狼,它蹲踞虚空中,头颅如同山岳,一双燃烧冰冷金色火焰的巨大眼眸,如同两轮冰冷的太阳,无情俯视着托盘上渺小的理查德,利爪闪烁寒光,每一次呼吸都卷起沙尘风暴。 这是A国神话中执掌死亡与审判的神,但眼前的“胡狼神”,散发着腐朽与扭曲的审判意志,毫无神性,更像是由奈芙蒂斯意志凝聚的、充满恶意的审判傀儡。 “理查德·古德曼……”宏大、冰冷、毫无情感的声音如同滚滚雷鸣,从巨狼口中发出,震荡空间,“汝之罪孽,沉重如山,汝之存在,即为灾厄,汝之心脏,当置于天平之上,以汝之血肉与灵魂,偿还汝之罪责,汝之苟活,是对所有亡者的亵渎。” 随着宣告,一股无形的、冰冷的力量攫住了理查德的心脏,剧痛传来,同时,托盘下方翻滚的黄沙之海中,无数扭曲的、痛苦哀嚎的亡魂面孔浮现,有母亲绝望的脸,有孤儿院孩子们怨毒的脸,有无数在d市大学中匆匆一面的众人质的模糊人脸……他们伸出枯骨手臂,仿佛要将他拖入绝望深渊。 “偿还!” “罪人!” “凶手!” “下地狱吧!” 亡魂哀嚎与指责汇聚成刺耳音浪。 若在平时,这源自内心创伤的指控,这直面“审判神明”的威压,足以让人崩溃,但此刻的理查德,刚刚识破这扭曲的幻象,心中那股被欺骗、被亵渎的怒火,如同压抑十四年的火山,无声却猛烈地爆发。 他非但没有被恐惧压倒,反而在那巨大的、非人的威压下,缓缓挺直了脊梁。 那双属于本应恐惧的眼睛,此刻燃烧着足以焚尽一切的愤怒,那是对亡母之爱被亵渎的狂怒,是对众生苦难被扭曲利用、借题发挥的憎恨,更是对眼前披着神只外衣、行扭曲审判之实的伪神的鄙夷。 他沉默着,只是看着那高高在上、冰冷无情的巨大胡狼头颅,眼神锐利如刀,充满鄙夷。 “我的罪孽?我的苟活是亵渎?”他的声音很平,却带着穿透灵魂的力量,“荒谬。” “我母亲用她的命换我活下来,这不是罪孽,是她给我的生命,我背负失去至亲的痛苦活了十六年,每一天都在自我反省,每一天都在努力活得像个人,而不是躲在阴影里玩弄人心的虫子。” “我画布防图,是想救人,是想结束噩梦,是想让更多人活下去,我那时八岁,我尽力了,那场爆炸是不是因为我泄露的情报,我不知道,但就算它是,那也不是我的罪,是战争的罪,是恶魔的罪,是那些投放炸弹的人的罪,凭什么要我来承担所有亡魂的重量?” 他抬起手,指向天平另一端那根微弱的羽毛,又指向下方翻滚的亡魂之海,最后,那根手指如同利剑,指向高高在上的巨大胡狼神。 “而你,”理查德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一个由肮脏诅咒和扭曲意志拼凑出来的赝品,一个利用逝者痛苦、玩弄生者心灵的怪物,你和你的召唤者,有什么资格审判我?有什么资格定我的罪?你代表的不是正义,不是秩序,你代表的是奈芙蒂斯卑劣的恶意。” 理查德脸上露出一个冰冷的、充满蔑视的表情,他深吸一口气,胸腔微微起伏,站在象征“罪孽”的托盘上,渺小的身影在巨大的胡狼神面前如同尘埃,但他挺直的脊梁和燃烧的眼神,像一柄即将刺破苍穹的剑。 “扭曲的正义,”理查德的声音像淬火的冰,清晰响彻整个空间,“不配审判我。” 话音落下的瞬间,异变发生。 一股无法形容的、纯粹而凝练的精神力量,如同挣脱枷锁,从理查德那渺小的身躯中无声涌出,那不是魔力,是源于灵魂深处最本源的、来自精神与灵魂的力量,对邪恶的憎恨,对自身存在意义的自我肯定。 这股精神力量瞬间凝聚,在他手中,凭空出现了一把由纯粹意志构成的、半透明的、边缘仿佛有微弱白焰流动的巨剑,他双手握紧那柄意志之剑,没有咆哮,只是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那高高在上、散发着腐朽审判意志的巨大胡狼神头颅,无声地斩去。 没有华丽光芒,只有一道凝聚了十四年痛苦与愤怒、守护与抗争的纯粹意志,撕裂幻境的帷幕,带着斩断虚妄与扭曲的决绝,劈向伪神的头颅。 巨大的胡狼神冰冷的金色眼眸中,第一次露出了清晰的惊愕,它似乎完全没料到,这个渺小的人类灵魂,竟能爆发出如此纯粹的反抗意志,意志之剑所过之处,空间微微震颤,构成它身体的阴影和黄沙如同遇到烈阳的冰雪般无声消融、崩解。 一声充满痛苦和惊怒的低吼从巨狼口中爆发,它试图抬起巨爪抵挡,但那意志之剑的速度太快,蕴含的意志太纯粹。 意志之剑毫无阻碍地切入巨大胡狼神的头颅,从眉心正中,一路向下。 冰冷的白色光焰从斩开的裂缝中逸散而出,点燃了构成巨狼身躯的阴影和黄沙,庞大的身躯剧烈地抽搐、扭曲起来,发出断续而痛苦的尖啸,它象征死亡审判的威严姿态荡然无存。 理查德站在剧烈倾斜的罪孽托盘上,看着崩解的伪神,眼神冰冷,他双手再次发力,意志之剑上的白色光焰无声暴涨,瞬间席卷了胡狼神庞大的身躯。 由阴影、黄沙和扭曲意志构成的巨大胡狼神,在理查德凝聚全部灵魂力量的一击之下,如同被戳破的幻影,无声地炸散,化作漫天飞散的、燃烧着白色光焰的黑色灰烬,簌簌落下,最终被下方翻滚的黄沙之海吞噬。 整个审判空间开始无声地震荡、崩塌,黄沙倒卷,空间碎片像玻璃般剥落。 第45章 禁制 理查德冰蓝色的眼眸深处,那吞噬意识的黄沙风暴如同被无形的剑锋劈开,瞬间溃散,意志挣脱束缚的灼热感还在灵魂中燃烧,带来撕裂幻境后的清明与冰冷的愤怒,他看到了近在咫尺的奈芙蒂斯脸上因龙威而生的惊愕,看到了她指尖几乎触及自己皮肤的死亡幽光。 没有嘶吼,只有一种冻结空气的决绝,理查德身体还带着被精神冲击后的僵硬,垂在身侧的右手五指却猛然屈张。 空气发出低沉的嗡鸣,瞬间塌陷、凝结。 一道手臂粗细、凝聚着刺骨死寂的冰蓝射线,从他掌心无声爆发,如同从深渊射出的审判之矛。 噗嗤。 冰蓝射线精准贯穿了那抹幽绿光芒的核心,细微的冰晶凝结声响起,奈芙蒂斯枯瘦的手指连同其上的诅咒印记,瞬间被一层深邃的幽蓝坚冰覆盖、凝固,冰层沿着她的指尖急速向上蔓延,眨眼间覆盖了半只手掌,将幽绿的光芒彻底冻结其中。 奈芙蒂斯发出一声短促而扭曲的痛哼,燃烧的金色瞳孔第一次流露出痛楚,她覆盖冰霜的右手猛地爆开一团夹杂沙尘的黑雾,强行震碎了幽蓝坚冰,碎裂的冰晶与暗色液体四溅,她整只右手皮肤龟裂,露出底下苍白中透着暗金的肌理,腐朽的力量因受创而更加狂躁,她的左手如钩,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直掏理查德因施法而微倾、毫无防护的咽喉。 理查德瞳孔微缩,刚才那凝聚全力的一击几乎抽空了他,眩晕感袭来,眼看那死亡的利爪逼近,他避无可避。 就在这电光火石间,阿海右手闪电般探入怀中,指尖捻出一枚鸽卵大小、通体莹白、散发着温和凉意的丹药,这丹药一出现,周围躁动的魔力似乎都安静了一瞬。 他忍着撕裂灵魂的痛楚,屈指一弹。 那枚莹白丹药化作一道柔和的白光,并非射向奈芙蒂斯,而是精准地没入了理查德的后心。 理查德只觉一股温和却磅礴的清凉力量瞬间注入体内,如同甘霖滋润干涸的河床,精神透支的眩晕感被迅速抚平,近乎枯竭的魔力如同受到强效刺激,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奔涌、恢复,更有一股奇异的镇定之力护住了他的心神,力量瞬间充盈。 奈芙蒂斯掏向咽喉的利爪在理查德眼中仿佛变慢了半拍,他不再闪避,反而迎着利爪踏前半步,覆盖着冰甲的左手闪电般探出,精准地扣向奈芙蒂斯的手腕,同时,刚刚恢复的魔力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目标并非攻击,而是封锁。 瞬间,以奈芙蒂斯为中心,地面、空气、甚至她周身翻滚的腐朽黑雾,瞬间被一层致密、厚重、闪烁着幽蓝符文的玄冰覆盖、冻结,这冰层并非之前狂暴的形态,而是带着强大的禁锢之力,将她连同她试图抽回的左手一起,牢牢封固在原地,形成一个巨大的冰棺雏形。 奈芙蒂斯燃烧的金色瞳孔中第一次掠过一丝真正的惊诧,她低估了那枚丹药的效果,更低估了理查德挣脱幻境后的冷静与精准。 而理查德没有给对手任何喘息的机会,他扣住奈芙蒂斯手腕的左手猛地发力,将她被冰封的手臂向后狠狠一扭,同时右膝带着千钧之力,重重顶在她被冰甲覆盖的胸腹之间,沉闷的撞击声响起,奈芙蒂斯高挑的身体如同被巨锤击中,猛地弓起,口中喷出一小口粘稠血液,冰封的禁锢加上这沉重一击,彻底瓦解了她的反击能力,她眼中的金色狂焰剧烈摇曳,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 理查德动作不停,顺势将她双臂反剪,用残余的魔力凝聚出数道闪烁着符文的冰锁,层层缠绕,将她捆缚结实,最后,他并指如刀,带着凝聚的寒气,快如闪电地点在奈芙蒂斯颈后一个隐秘的节点。 奈芙蒂斯身体一僵,眼中最后一点挣扎的金色光芒彻底熄灭,头无力地垂下,陷入了深沉的封印昏迷。 战斗结束。 满地狼藉,冻结的沙狼残骸、碎裂的冰晶、焦黑的石板、溅落的血迹…无声地诉说着刚才的激烈。 理查德确认奈芙蒂斯已彻底失去反抗能力后,立刻转身,几步跨到蜷缩在地的阿海身边,他单膝跪地,小心翼翼地扶住阿海颤抖的肩膀。 “阿海?”他的声音紧绷,他看到了阿海假身上清晰加深的冰裂纹路。 阿海艰难地抬起头,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冰蓝色的眼眸因剧痛而有些失焦,但意识尚存,他勉强扯出一个虚弱的笑容,声音细若游丝:“…没事…缓一缓就好…” 他指的是强行从本体处取用并投掷那枚丹药所付出的代价,触动了禁制。 理查德的目光落在阿海布满裂痕的假身,冰蓝色的眼眸深处,有什么东西沉淀了下去,变得异常沉静,在幻境中,他直面了缠绕多年的心魔——母亲的牺牲、幸存的内疚、无端的指责,他看清了,母亲的愿望从来不是让他背负罪孽,而是希望他活着,真正地活着。 此刻,劫后余生,看着眼前这个为了保护他而虚弱不堪的身影,一种似曾相识的、清晰而柔软的情感,如同破冰的溪流,悄然淌过心间。 他伸出手,没有多余的言语,动作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温和与细致,他小心地避开假身胸前最严重的裂痕处,将阿海扶了起来,手指在触碰到阿海冰冷的皮肤时,停留了片刻,传递过去一丝属于活人的、小心翼翼的暖意。 “别说话,省点力气。” 理查德的声音异常平稳,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他从随身的口袋里取出特制通讯器,拨通了彼得.马丁的加密频道。 “这里是古德曼,坐标已发送,嫌疑人自称‘奈芙蒂斯’的A国人,因在现实位面当街袭击wUA成员和同济堂堂主而拘捕,目前状态是深度封印昏迷,现场有轻微破坏,需要‘善后组’介入,另外…”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再次落在阿海苍白的脸上,声音低沉了几分,“同济堂堂主受伤,需要医疗支援——” “什、等等,我没有受伤!”阿海立刻打断了理查德的话音:“不用管我,本体会派卓雷来修复假身的。” “……好吧,撤回医疗支援请求。” 通讯器那头传来冷静的回应:“收到,古德曼,wUA特种部队与‘清洁组’预计十分钟内抵达,请确保目标控制。” 放下通讯器,理查德没有再看被冰锁捆缚的奈芙蒂斯一眼,他的注意力全在阿海身上,他小心地带着阿海来到路边的公共座椅,让阿海靠在肩头缓解禁制反噬带来的痛苦。 “你……这是怎么回事……” 他看着阿海微蹙的眉头,低声问道,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温和,那不仅仅是对战友的关切,更藏着一份刚刚看清、尚未来得及言明,却已决定付诸行动的心意,从这一刻起,守护他,将不再仅仅是利益驱动。 “这是老毛病了,源自我师父。”危险解除,四下又没有他人,阿海又开始撒娇,一脸委屈地抱住理查德的左臂,寻求安慰的意味十分明显:“他是人类,怕我伤害他,就给我下了精神禁制,决不能做出任何攻击行为,连想想都不行。” 理查德干脆抽出被阿海抱住的手臂,转而环住他的肩膀,动作十分亲昵:“这么严格,那你受到伤害时怎么办?” “我会逃跑啊,而且本体没有护卫绝不离开同济堂,就比如卓雷和朝阳,他们都很可靠的。” “等等……所以那天在高原无人区来接我们的也是假身?还有我们在d市见到的时候?在火车站的时候?” 还有我在海边第一次见你的时候? 这一句,理查德没有问出口。 没想到,阿海反而窘迫地移开视线:“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是本体……我急着去找那个孩子,把护卫和假身都忘到脑后了,所以你和我说话的时候我一直很害怕,态度不好,抱歉。” 理查德差点又没绷住笑出声,但他只是抿了抿嘴:“你还会害怕啊,我以为你什么都不怕呢,对了,你师父这么欺负你,你欺负回去了没?” “我当然会怕啊,师父每天都拔我的鳞抽我的血炼丹,我那么怕疼,实在受不了了,就把他杀了。” “?” 第46章 同一时刻 傍晚的暖金色余晖温柔地包裹着郑严的办公室,在橡木书桌和古籍封面上流淌出宁静的光泽。钢笔尖在纸页上划出沙沙的轻响,是这片静谧中唯一的节奏,班尼静立一旁,目光在郑严专注的侧脸和窗外的暮色间流转,待他批注完一段,他便无声提起温润的白瓷壶,清亮的茶汤注入杯中,茶香袅袅升起。 待客区的角落,气氛却截然不同,爱德华窝在沙发里,龇牙咧嘴地活动着缠着绷带的胳膊,亨利则拿着一副扑克牌,正试图用单手洗出花样,结果牌噼里啪啦掉了一地,班尼放下茶壶,无奈地摇摇头走过去,蹲下身帮他捡牌。 “我说班尼,你那双巧手别光伺候茶水啊,赶紧来帮帮亨利这笨手笨脚的家伙。”爱德华咧着嘴笑,故意把受伤的胳膊往班尼眼前凑了凑,换来班尼一个白眼。 “身为w.U.A.的高级军官,你们俩居然会因为在郊区飙车伤成这样,敖堂主不给你们治真是活该。”班尼没好气地回了一句,手上却利落地把牌收拢好,放在茶几上。“玩什么?先说好,输了的洗一周碗。” “成交。”亨利立刻来了精神,用那只没受伤的手笨拙地开始发牌,爱德华也来了兴致,小心翼翼地用没受伤的手去拿牌,动作滑稽,三人围在茶几旁,压低声音,开始了牌局,偶尔传出爱德华因为动作太大牵扯伤口的吸气声,或是亨利得意的小声嘀咕,班尼则始终带着一丝无奈又纵容的笑意。 茶杯上方的热气尚未散尽。 郑严握笔的手,毫无征兆地定住。 没有声音,没有预兆,一股冰冷、粘稠、带着浓重腐朽与恶意的气息,如同投入死水的巨石,瞬间搅乱了他精神感知的平静湖面,这股气息…他太熟悉了,与半个月前那些试图刺杀他、最终被他尽数湮灭的胡狼使魔同出一源。 源头——是校外长街,而且就在大学附近。 郑严的身体在扶手椅中骤然绷直,像一块被瞬间激活的精密防御模块,他站起身,动作迅捷而毫无冗余,带起的气流却足以让纸张哗啦作响,滚落的钢笔和倾倒的茶杯泼洒出茶水,沉重的书桌在他起身的精准力道下发出沉闷的微响。 这动静立刻惊动了牌桌上的三人。 “教授?”班尼最先察觉,放下手中的牌,眼神瞬间变得锐利。 爱德华和亨利也立刻停下动作,脸上的嬉笑瞬间收敛,齐齐望向郑严,爱德华甚至下意识地想用受伤的手撑起身子,被亨利一把按住。 郑严没有回应,他脸上那层温润平和的学者表象如同脆弱的玻璃瞬间碎裂剥落,他甚至没有给三个军人一丝解释,目光如同两道锁定目标的冰冷镭射,穿透玻璃,死死钉在校外长街的某个坐标点。一股无形的、令人心悸的威压以他为中心弥漫开来。 下一瞬,在班尼三人骤然收缩的瞳孔注视下,郑严动了。 他一步踏出,脚下空气仿佛被无形的力场压缩,一层淡薄到肉眼绝对无法捕捉的、近乎透明的能量膜瞬间覆盖全身——隐匿力场全开,高速本身带起的风压无法完全消弭。 砰! 办公室厚重的双层玻璃窗被一股精准的、由内而外的冲击波撞开,窗框发出呻吟,郑严的身影化作一道肉眼难以捕捉的纯白流光,从窗口激射而出,只在身后留下短暂的光学扭曲和被狂暴气流撕扯开的窗帘。 “什么情况?外面出事了?”爱德华失声惊呼。 亨利脸色一白:“快追!” 班尼扑到窗边,只看到那道纯白流光撕裂暮色,以近乎垂直的轨迹,精准地坠向长街尽头的某处,消失在建筑群中,窗外,只有洞开的窗户在风中摇晃。 无需更多解释,三人之间流转着一种无需言语的信任与默契,瞬间从轻松的牌友切换到了最高警戒的临战状态。 “我们先报告给w.U.A.!”爱德华伤没好,只能守着通讯当联络员,猛地转身,动作没有丝毫犹豫,扑向郑严办公桌上的内部通讯器,手指飞快地输入最高权限代码,立刻通知下级部队出动,封锁长街东段所有出入口,另外二人则用最快速度赶往长街。 —————————— 长街华灯初上,人流稀疏,毕竟离开学还有段时间。 一个女人站在街边橱窗前,眉头紧锁,蜜色的肌肤,浓密的黑卷发垂落肩头,米白色的亚麻深V上衫让她在人群中显得优雅而神秘,颈间那枚古朴的圣甲虫金饰在橱窗灯光下流转着微光。 强大的精神力如同无形的蛛网瞬间张开,她的指尖,一丝微弱、凡人不可见的暗黄色能量流如同活物般轻轻扭动,而就在她精神力高度集中的刹那—— 一股磅礴、冰冷、带着绝对毁灭意志的力量,毫无征兆地从高空锁定并轰然砸落。 女人脸色剧变,猛地抬头,灰绿色的瞳孔骤然收缩成两点惊骇的寒星。 一道纯白流光割裂暮空,带着纯粹而冰冷的杀意,无视下方一切生灵,以雷霆万钧之势,垂直射向她所在之地。 目标精准,意图明确——速战速决。 太快了,快到令她这位强大的施法者都感到了致命的窒息感:“等等!你……” 女人心中警铃大作,本能地想开口交涉,但对方的速度和杀意远超她的预期。 生存本能压倒一切,她的身形瞬间变得模糊,如同水中的倒影向后急速滑退,试图拉开距离,同时,那缠绕着暗黄能量的右手闪电般抬起,五指虚张向前,一面半透明的、流淌着琥珀色光泽的菱形屏障瞬间凝结,表面浮现古老圣书体符文。 然而,郑严的攻势比他身影更快,且毫无交涉的意图,就在屏障成型的瞬间,三道纯白流光已从他激射的主体中分离而出,后发先至。 三枚光束如同拥有预设轨迹的制导武器,在街边的橱窗玻璃上划出绝对精准的几何路径,瞬间钉在内斐丽特周身三个关键位置——左后方地面,右前方地面,正后方地面。 轰!轰!轰! 三声低沉撼动大地的能量闷响几乎同时炸开,刹那间激发出无数道纯白色的、肉眼可见的高能光束,光束并非连接虚空,而是如同实质的牢笼栅栏,在不到十分之一秒内,就在女人周围构筑出一个巨大而复杂的立体光牢。 光牢成型的瞬间,女人滑退的身影如同撞上无形的力场墙壁,骤然迟滞,她心中一沉,对方的攻击模式冷酷而高效,根本不容她开口,郑严的攻击接连而至。 空气被瞬间点燃,发出尖锐嘶鸣,光束未至,被锁定的区域已产生恐怖高温,“疯子!” 女人又惊又怒,被迫反击,对方的魔法属性毫无疑问是“光”,对她的“暗”形成了强大的克制,她双手猛地合十胸前,蜜色瞳孔深处一点纯粹金光骤然亮起,胸前圣甲虫金饰爆发出刺目暗金光芒。 无数细小的、由死亡能量构成的黑色圣甲虫虚影,如同决堤的冥河疯狂涌出,在她头顶汇聚、旋转,形成一面巨大的黑色能量盾牌,盾牌带着强大的防御力,悍然迎向贯射而下的纯白光束。 纯白光束与黑色死亡盾牌猛烈撞击,魔力与魔力相互湮灭的刺耳嘶鸣响彻,撞击中心,光线被剧烈扭曲,狂暴的能量乱流四溢,光牢剧烈震荡起来。 僵持刹那,郑严左手完成了一个极其复杂的能量引导程式,一枚小巧玲珑、通体由超高密度纯白能量构成的微型光梭,如同无形的幽灵,悄无声息地穿透激烈的能量场,瞬间出现在女人身后。 噗! 光梭无声无息地射向女人的后心,她的身体骤然僵直,剧痛和魔力被干扰的麻痹感让她闷哼一声,头顶的黑色盾牌瞬间紊乱、溃散,失去盾牌支撑,纯白光束残余的分解之力悍然贯射而下,虽然威力大减,依旧狠狠轰在她的护体能量和仓促重新凝聚的琥珀屏障上。 咔嚓! 屏障摇摇欲坠,女人霎时如遭重击,喷出一大口暗金鲜血,身体如同断线风筝般被狠狠砸飞出去,重重撞在后方咖啡馆的砖石外墙上,墙面凹陷碎裂,她滑落在地,衣物污秽,金饰光芒黯淡布满裂痕,正在挣扎欲起,眼中充满痛苦、惊骇和巨大的怒火,但体内肆虐的纯白之光让她痛苦不已。 这一击击碎了女人最后的容忍,她的手指极其轻微地在地面划过一个扭曲的、散发腐朽气息的符号。 郑严面无表情地走近,就在他距离不足五米时—— “二位,请住手吧。” 一个魅惑的女声响起。 第47章 关键的四人? 声音响起的刹那,一道极其柔和、却蕴含着庞大威压的金色光晕,如同春日里最轻盈的晨曦,在郑严和内斐丽特之间铺展开来。 这光晕看似脆弱,却在接触到郑严的纯白光芒和内斐丽特身上即将爆发的暗金腐朽气息时,瞬间变得凝实无比,如同最坚韧的缓冲垫,将两股即将再次碰撞的毁灭性能量轻柔却坚决地隔开、中和、消弭于无形。 郑严探出的手,如同撞上了一堵柔韧无比的墙壁,被一股沛然莫御的柔和力量稳稳托住,无法再前进分毫,他冰冷无波的眼眸深处似乎有极其细微的光泽流转,显示着他对这突如其来的强大介入的忌惮。 女人身上那即将爆发的暗金光圈也如同被浇上了一盆冰水,剧烈闪烁几下,不甘地黯淡下去,她身体虚化的进程被强行中断,重新凝实,瘫倒在地,发出一声更加痛苦的闷哼,灰绿色的眼眸中充满了劫后余生的茫然和更深的不解。 尘埃落定。 一个身影款款从长街拐角处的阴影中走了出来。 来人穿着一身剪裁极为合体的深紫色丝绒西装套裙,勾勒出惊心动魄的曲线,内搭的黑色真丝衬衫领口微敞,露出一段莹白细腻的脖颈,乌黑的长发挽起,几缕发丝慵懒地垂落颊边,她的面容美艳得近乎妖异,一双微微上挑的凤眼顾盼生辉,流转着洞察人心的光芒,红唇似笑非笑。 若是理查德在场,必然能通过声音认出此人,正是华鉴。 她步履从容,高跟鞋踩在布满碎石和能量焦痕的地面上,发出清脆而规律的声响。她的目光先是在重伤倒地、气息奄奄的内斐丽特身上停留了一瞬,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和了然,随后便落在了如临大敌般骤然转身、周身纯白能量无声流转的郑严身上。 “郑教授,”华鉴的声音依旧柔媚,却少了方才的穿透力,多了几分调侃:“您欢迎新同事的方式,可真是特立独行啊。” 她纤纤玉指轻轻点了点狼狈不堪的内斐丽特。 郑严周身的能量波动并未因她的话语而减弱分毫,冰冷的视线如同精密的扫描仪在华鉴身上扫过,猜测身份的同时,进行着威胁评估:“你是谁?” “我是在w.U.A.工作的c国散修,和……同济堂堂主一样,是你的护卫小队的上级。”华鉴似乎并不在意他这种态度,也不恼,反而优雅地走到内斐丽特身边,蹲下身,她伸出白皙的手指,指尖萦绕着一层极其温和的金色光晕,轻轻拂过内斐丽特胸前那枚布满裂痕的圣甲虫金饰,那淡粉光芒似乎带着奇异的安抚和治疗效果,内斐丽特痛苦扭曲的面容稍稍缓和了一些。 “这位,”华鉴抬头,目光迎向郑严冰冷的审视,红唇轻启,清晰地吐出信息,“是内斐丽特·卡·拉教授,爱登大学考古系新聘请的《实地考古》课程联合领队教授,来自A国的顶尖学者。” 她顿了顿,看着郑严那没有丝毫情感波动的面容,补充道,“和你一样,她是第二位领队。” “第二位领队”几字一出,郑严冰冷的眼眸深处,浅灰虹膜内的流光渐渐消散,虽然没有言语,但周身原本蓄势待发的纯白能量明显收敛了一丝,目光再次投向地上的内斐丽特,带着冰冷的审视和逻辑上的重新评估。 “那么现在,”华鉴语气一转,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郑教授,您可以解释一下,为什么忽然在现实位面大打出手,而且攻击的对象是自己的未来同事吗?” 华鉴摊了摊手,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无奈。 同事? 内斐丽特躺在地上,听着华鉴的解释,灰绿色的眼眸中怒火更炽,还没踏进工作场所半步就被同事打了个半死,简直是无妄之灾。 她强忍着剧痛和魔力紊乱带来的眩晕,艰难地开口,声音嘶哑而充满愤懑:“我……试图交涉……他……根本不听!” 她看向郑严的眼神,充满了被无端攻击的控诉。 郑严沉默着,华鉴的敢搬出最好查证的敖别作证明,那她说的话大概率是真的,他冰冷的视线在内斐丽特身上停留片刻,扫描着她胸前那枚金饰,以及她身上散发出的、此刻因重伤和愤怒而更加明显的、与当初袭击他们的胡狼使魔如出一辙的魔力气息,道:“你的能量特征与半个月前刺杀我的人高度吻合,这又怎么解释?” “刺杀?”内斐丽特脸色一黑,怒火更盛:“呵,原来如此。” 面对郑严疑惑的目光,她继续解释:“我的养母奈芙蒂斯,她几年前不知道被哪个男人诱惑了,从胡狼神正统叛逃到阴沟里,杀人放火无恶不作,我为了追捕她而离开A国,连年不断,听说她在b国,我也一路来到b国,然后w.U.A.找上了我,说可以动用整个b国的力量逮捕她,作为交换,我要在爱登授课四年。” 华鉴闻言,眼中掠过一丝了然,随即化为更深的笑意:“理解理解,郑教授的效率至上原则,众所周知,不过这次嘛,” 她站起身,优雅地整理了一下裙摆,“没有三思而后行,显然是错误的,内斐丽特教授非但不是敌人,还是我们重要的合作者,更是您未来在《实地考古》课程上的搭档之一。” 她走到郑严面前,微微仰头看着他冰冷无波的脸,声音放得更柔,带着一种循循善诱的意味,“郑教授,一场误会而已,内斐丽特教授千里迢迢受邀而来,刚到就遭受如此……于情于理,您是否该基于合作者身份,给予一个公道?” 郑严再次沉默,冰冷的视线在华鉴充满深意的目光和内斐丽特愤怒而痛苦的脸上进行着比对,数秒后,郑严微微颔首,动作精准而轻微,他看着地上依旧愤恨盯着他的内斐丽特,换上了熟悉的社交面具,用情感充沛诚意满满的语调致歉:“对不起,是我信息误判导致了这个局面,我无意逃避责任,物质补偿是我唯一能拿得出手的补偿方式了,内斐丽特小姐若是不满意,我们可以直接走法律程序。” 内斐丽特愣住了,她完全没料到这个战斗中冰冷得像精密仪器、出手狠辣无情的存在,竟然还会变脸,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剧烈地咳嗽起来,牵扯着伤势。 华鉴却笑了,仿佛郑严的回应完全在她预料之中:“w.U.A.请你来可不是坐牢的。” 她笑容明媚,仿佛刚才的生死搏杀从未发生:“郑教授,你不是有同济堂堂主做靠山吗?让他拿出北海珍藏多年的黑曜石大剑替你赔罪吧——内斐丽特教授,郑教授就是这种……嗯,风格,他对潜在威胁的响应总是非常迅捷,这次纯属误会,您别放在心上,等您伤好了,北海的赔礼到了,大家坐下来好好聊聊课程安排,这点小插曲就过去了。” “……呵,同济堂堂主,他现在恐怕在和古德曼你侬我侬呢。”一想到要和敖别打交道,郑严的脸色不由得黑了几分。 华鉴那双洞察人心的凤眼微微眯起,红唇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声音压得更低,却清晰地传入郑严的耳中:“多巧啊,” 她故意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远处传来急促脚步声的方向(班尼和亨利正在赶来),意有所指地轻声道,“偏偏是你们四个,在这个非常关键的节点活跃起来了。” “关键”与“节点”这两个词,被郑严的瞬间捕捉并高亮标记,他看向华鉴,分析着她话语中隐含的巨大信息量和可能性。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呼喊声由远及近。 “教授!您没事吧?” 班尼的身影率先从街角冲出,看到现场狼藉的景象和倒地的陌生女人,瞳孔一缩,立刻警惕地停在郑严身侧,手中已经握住了武器,亨利紧随其后,眼神锐利地扫视全场:“郑教授,这……什么情况?” 华鉴脸上的深意瞬间收敛,换上职业化的明媚笑容:“哎呀,班尼你来啦?没事没事,一场小意外,这位是内斐丽特·卡·拉教授,我们新来的考古课搭档,刚才郑教授和她……嗯,在安保能力方面进行了一次深入的交流。” 她阴阳怪气地带过,仿佛刚才的生死相搏只是一场滑稽戏:“教授受了点魔力反噬,需要尽快调理,班尼,麻烦联系一下敖堂主?还有你的好队长,理查德哥哥~” 班尼二人虽然满腹疑惑,但看到郑严没有反对,华鉴又如此自然的指挥下令,便压下疑问执行命令,班尼迅速拿出通讯器联系理查德,亨利则小心翼翼地准备去搀扶内斐丽特。 内斐丽特在班尼的搀扶下艰难地半坐起来,灰绿色的眼眸复杂地看了一眼郑严,又看了看笑容可掬、但深不可测的华鉴,最终疲惫地闭上了眼睛,这场无妄之灾,似乎比她想象的还要复杂。 华鉴看着亨利搀扶内斐丽特,笑容莫名让人背后冷汗直冒:“那个谁,去给教授买瓶饮料,还有晚饭,三条街外有家饭馆不错,你放下她,赶快去吧,我来扶。” 亨利被指派了个麻烦差事,不情愿极了也只能立刻照做,三条街说远不远说近不近,他想了想,好像没有必要开车,便迈动双腿离开了。 理查德的通讯占线,不知在与谁联络,莫名的,班尼有些心慌,下意识地叫住了亨利,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干巴巴地叮嘱:“注意安全,快点回来哦!” “放心吧,我马上回来。”亨利不解,但还是回应了他。 夕阳渐沉,路灯亮起,但黑暗阴魂不散似的,轻而易举地吞噬了亨利的背影。 第48章 最终调整 华鉴袅娜的身影刚消失在长街尽头被暮色吞没的拐角,几辆没有任何标识、通体漆黑的越野车便如同幽灵般悄无声息地滑至咖啡馆旁狼藉的战场边缘,车门开启,动作干练、身着w.U.A.黑色作战服的人员迅速下车,无声而高效地拉起警戒线,驱散零星被巨大动静吸引过来、惊魂未定的路人,他们的动作精准利落,显然对处理此类超自然事件后的“清洁”工作驾轻就熟。 紧接着,一辆线条流畅的深灰色轿车停在了警戒线内,车门打开,理查德率先跨出,冰蓝色的眼眸锐利地扫过现场——凹陷碎裂的墙壁、焦黑的地面、空气中尚未散尽的能量湮灭后的微焦气味,以及被班尼和亨利(此刻他刚被华鉴支走买饮料)小心翼翼搀扶着、面色惨白、嘴角还残留暗金血迹的内斐丽特。 理查德的目光在内斐丽特颈间布满裂痕的圣甲虫金饰上停留了一瞬,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 敖别紧随其后下车,他脸色依旧带着几分禁制反噬后的疲惫,但假身行动已无大碍,看到现场景象和重伤的陌生女子,尤其是感受到她身上那股与奈芙蒂斯极其相似却又微妙不同的腐朽能量波动时,他冰蓝色的眼眸中掠过一丝凝重,但很快被关切取代。 “理查德长官,敖堂主!”班尼看到他们,明显松了口气,立刻简要汇报,“这位是内斐丽特·卡·拉教授,新来的考古课领队,刚才和郑教授发生了一些……误会冲突。” 郑严依旧站在一旁,脸上挂着那副熟悉欠揍的温润平和的社交面具,嘴角甚至还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表示歉意的微笑,仿佛刚才那场差点致命的战斗只是一场友好的切磋,然而,那面具之下的眼神却冰冷依旧,带着一种事不关己的淡漠,只有额角那道细微的血线,无声地诉说着之前的激烈。 理查德点点头,目光转向内斐丽特,带着冷静与沉稳:“拉教授,我是理查德·古德曼,w.U.A.高级独立小队的队长,对您在b国遭遇的不幸深感遗憾——哦,这位是敖别,东方同济堂的堂主。” 他侧身示意敖别上前。 阿海这才缓步上前,对着内斐丽特微微颔首,动作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属于上位者的矜持,他的声音清冽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波动:“郑严教授行事素来果决,对潜在威胁的辨识标准有时过于严苛……按照合约,w.U.A.和同济堂都负有监管责任,我对此深表歉意,并会向你进行物质赔偿。” 他的道歉听起来公式化,甚至有些冷淡,但措辞精准,将责任归于“误判”和“监管”,同时巧妙地避开了郑严个人意志的过度解读,又点明了w.U.A.的态度。 内斐丽特在班尼的搀扶下站直,灰绿色的眼眸扫过理查德和敖别,理查德身上带着军人的干练和一丝刚刚结束战斗的紧绷,敖别看起来则有些年轻得过分,容貌也过于出色,但那双黑色的眼眸深处,却沉淀着与年龄不符的深邃和不容置疑的威严,周身散发的气息纯净而冰冷,与郑严那无情的自我中心和奈芙蒂斯那令人作呕的腐朽截然不同,尤其是敖别那双清澈的冰蓝色眼眸,里面盛满了毫无作伪的歉意和担忧。 她心中的滔天怒火,在这位年轻却威严的敖别先生面前,被强行压了下去,转而化为一种审慎的观察。 她扯出一个有些虚弱的苦笑:“算了,就当是不打不相识,他……” 内斐丽特瞥了一眼郑严:“……看起来也不像是能诚心道歉的类型。” 阿海闻言,并未多言,只是从随身携带的一个看似普通、实则内蕴玄机的玉瓶中,倒出一枚龙眼大小、通体莹白、散发着清冽药香和淡淡寒气的丹药,他没有解释丹药的来历或功效,只是简洁地递到内斐丽特面前:“此丹可助你稳定经脉,缓解苦楚。” 那丹药散发出的磅礴而纯净的生命能量,让内斐丽特灰绿色的瞳孔一缩,她从未见过如此纯粹、如此强大的药,这药与她所知的任何A国魔法药剂或炼金术产物都截然不同,一种源自未知的震撼和一丝戒备同时升起,她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对敖别身上那种无形的、令人信服的威严感占了上风,接过丹药服下。 丹药入口即化,一股清凉温和却又磅礴精纯的药力瞬间涌入四肢百骸,如同最上等的疗愈魔法,精准地抚平被纯白能量撕裂灼伤的经脉,剧痛和魔力紊乱带来的眩晕感以惊人的速度消退,她忍不住发出一声舒适的轻叹,脸色虽然依旧苍白,但眼神已恢复了神采,看向阿海的目光充满了震惊和探究:“……够劲儿,好东西啊,谢了敖堂主!”内斐丽特性格开朗,或者说大大咧咧的,刚才的怒火已经熄灭了九成,看向敖别的眼神多了几分探究和欣赏。 理查德见状,立刻上前一步,脸上带着诚挚的歉意:“卡·拉教授,敖堂主的丹药是私人馈赠,w.U.A.的歉意和补偿绝不能少——此次事故,主要责任在郑严教授,但w.U.A.监管不力,难辞其咎。” 他顿了顿:“海豹之家,西方人应该都知道吧——那其实是w.U.A.退役军人及其家属经营的连锁餐厅,我马上回去安排,让您享受他们的终身免费餐饮服务,不限人数的那种。” 理查德语气郑重,“虽然无法弥补您今日受到的惊吓和伤害,但希望能让您在b国的生活方便一些,请您务必接受。” 内斐丽特挑了挑眉,灰绿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和精明:“终身免费?不限人数?w.U.A.的手笔不小嘛,行,我失忆了,刚刚什么都没发生!” 她咧嘴一笑,虽然还有些虚弱,但丹药功效之下,精气神此时又回来了几分:“正好回头带我的学生们去开开荤,谢了,理查德长官!” 气氛至此终于缓和,班尼也松了口气,连忙招呼w.U.A.的队员帮忙,将内斐丽特和众人暂时安置回郑严的办公室。 办公室内,被打翻的茶水早已被清理干净,但散落的纸牌还留在茶几上,三只空茶杯无声地诉说着不久前这里的“牌局”。 眼看天色已晚,内斐丽特的行李还在校外临时租住的酒店,理查德便提议:“内斐丽特教授,您的宿舍已经安排好了,就在教职工区,不如我们帮您把行李搬过去?顺便熟悉下环境。” 敖别看了一眼内斐丽特依旧有些虚弱的脸色,简洁道:“就这么办吧。” 他的同意更像是一种命令的确认。 内斐丽特欣然同意:“那敢情好啊,麻烦你们了!” 郑严也彬彬有礼地表示:“自然应当,卡·拉教授请。” 只是那礼貌的语气下,依旧能品出事不关己的疏离(这小王八蛋真是没救了)。 众人一起动身离开办公室,走到门口,理查德习惯性地扫视了一下办公室,目光落在沙发上,只见班尼一个人静静地坐在那里,低着头,双手无意识地交握着,目光有些失焦地望着茶几上那三只空茶杯和散落的扑克牌,神情显得异常安静,甚至有些……茫然? “班尼?”理查德停下脚步,有些奇怪,“不走吗?一起去帮教授搬行李。” 班尼像是被惊醒,猛地抬起头,脱口而出:“你们都走了,我得等——” 话音戛然而止,他愣住了,眼中充满了困惑,仿佛被自己脱口而出的话噎住。 他茫然地环顾四周,视线再次落回那三只空茶杯和散乱的牌局上,眉头紧紧皱起,像是在努力回忆什么,却又一片空白,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是困惑地喃喃:“等……等?” 理查德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头莫名地掠过一丝异样。 班尼从来不是这种魂不守舍的样子,而且他刚才下意识说“等”,等谁?理查德脑海里试图寻找被班尼等待的身影,但记忆却如同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不清。 他只觉得班尼的反应有些奇怪,却又说不出具体哪里不对——话说回来,那第三只茶杯是谁的? “班尼.里德。”已经走到走廊的郑严似乎等得不耐烦,回身催促,他脸上依旧带着温润的笑意,但语气里的刻薄却毫不掩饰,“在等什么呢?你们在我的待客区过家家,弄得像被一家三口洗劫过就算了,现在还想赖着不走,欣赏你的杰作?” 班尼被郑严点名,困惑更甚,他抬头望向郑严,眼里是纯粹的茫然:“你们?郑教授,我、我只是坐在这里休息啊。” 他再次顿住,眉头锁得更紧,似乎在极力搜索什么名字,或者身影,却只抓住一片虚无,“对哦……哪有什么别人?我一直是一个人在这里啊。” 他语气肯定,仿佛在陈述一个毋庸置疑的事实。 郑严被他说得明显一顿,似乎僵了一下,他灰色的眼眸深处,一丝极其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凝滞感稍纵即逝,仿佛意识深处有什么东西被强行掐断。 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茶几上的三只茶杯和散落的纸牌,又看了看一脸茫然困惑的班尼,那点刻薄的嘲讽迅速被一种更加冰冷的、近乎绝对理性的平静覆盖:“哦……看来是你刚才太累,产生了点幻觉,连带着我也被你那迷糊劲儿影响了。” 他轻描淡写地将一切归结为班尼的“疲惫幻觉”,语气平淡得如同陈述一个既定事实。 班尼脸上的茫然更深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牌。 疲惫?幻觉?这么说来,他确实有点累……而且郑教授都这么说了…… 两人对视一眼,班尼眼中的困惑在郑严那理所当然的、带着一丝不耐烦的目光下,如同被无形的力量强行抚平,迅速被“疲惫导致恍惚”这个解释替代,只剩下一点残留的、自己也说不清的别扭感,他甩甩头,将那份别扭抛开:“对不起,教授,我这就跟上。” 他不再纠结,快步跟上郑严。 “动作快点。”郑严转身,语气恢复了温和,仿佛刚才那点小小的认知冲突从未发生。 班尼立刻应声,快步跟上郑严和敖别、内斐丽特他们,一起向楼下走去。 理查德却僵在了原地。 他看着班尼和郑严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办公室的门敞开着,里面只剩下那三只空茶杯和散落的扑克牌,在顶灯下投下清晰的、孤单的影子。 一股冰冷的寒意,如同细小的毒蛇,悄然爬上理查德的脊椎。 班尼从来不玩过家家,更不会一个人刻意弄出三个人的牌局痕迹,这点理查德比任何人都清楚。而且郑严的反应也透着诡异,那个永远冷静、逻辑清晰的人造人,竟然会用“被迷糊劲儿影响”这种充满人性化缺陷的解释?这本身就不符合郑严一贯的作风,他应该直接指出逻辑矛盾,而不是强行用“幻觉”来圆场。 更重要的是……理查德用力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他总觉得刚才办公室里应该还有两个人,两个身影模糊、名字就在嘴边却怎么也想不起来的人……好像和班尼一起……是谁?去哪儿了?他刚才是不是还在这里?理查德的记忆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抹去了一块,关于这二人的一切变得极其模糊和不确定,只记得他们似乎出现过,但具体做了什么,何时离开,一片空白。 那第三只茶杯就是证据! 所有人都走了,敖别、内斐丽特、郑严、班尼……他们仿佛都遗忘了那两个人,也遗忘了茶几上那三只茶杯代表的含义。 就像他自己,也遗忘了。 一种巨大的、无法言喻的孤独感和被隔绝感攫住了理查德,他明明站在这里,却感觉被一道无形的帷幕隔离在外,班尼的茫然,郑严的反常,那三只茶杯,一切都指向了虚无,仿佛缺失的拼图,被所有人、甚至包括他自己,集体遗忘的存在。 太不对劲了。 一种源自本能的警兆在他心中疯狂鸣响。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困惑和孤独感几乎要将理查德淹没时,一个柔媚得如同夜风低语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在他身后响起,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令人心底发寒的笑意: “你好像很困惑啊,为什么不和其他人一起呢?理查德·古德曼先生。” 这声音听过一次就不可能忘记,理查德猛地转身,迟疑地问道:“……华、鉴?” “真是百闻不如一见啊,理查德.古德曼,你们四个还好吗?” 华鉴不知何时竟去而复返,悄无声息地斜倚在办公室敞开的门框上,深紫色的丝绒西装在灯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指尖优雅地摩挲着中指上的订婚戒指,那张美艳绝伦的脸上,带着洞悉一切的神秘微笑,凤眼微微弯起,如同欣赏着一场烂俗戏。 第49章 异常的裂口 理查德只觉得一股寒气顺着脊椎猛地窜上天灵盖,浑身汗毛瞬间倒竖,华鉴的声音还在空气里打着旋儿,带着那种仿佛看透一切的、令人极度不适的笑意余韵,但眼前,所有属于华鉴的痕迹,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手瞬间抹去,只留下冰冷的空气和理查德骤然加速的心跳。 办公室顶灯惨白的光线投在敞开的门框上,那里只有一片空荡的回响。 “做好你的工作,然后和敖别打好关系,时机到了,我就会解答你的所有疑惑。” 这句话如同冰冷的魔咒,每一个字都带着千斤的重量,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时机?什么时机?解答?解答什么?是关于那三只茶杯?关于那被所有人——包括他自己——强行遗忘的空白?还是关于……更多他此刻甚至无法想象的黑暗? 一股难以言喻的烦躁和急迫感猛地攫住了他,他猛地握紧了拳头,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需要答案,现在就要! 理查德一步抢到门框边,视线锐利如鹰隼般扫向空无一人的走廊两端,寂静,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城市底噪,华鉴就像从未出现过。 寒意并未退去,反而更深地渗入骨髓,理查德强迫自己站直,冰蓝色的眼眸深处,风暴正在酝酿。 他用力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份被华鉴骤然点破的惊惶已被强行压下,取而代之的是军人面对未知威胁时特有的、冰层般的冷静。 毫无疑问,华鉴知道内幕。 她不仅知道,而且知道得非常多,多到令人胆寒。 她绝非一个普通的、被卷进来的旁观者,她一定在暗处,像一只耐心织网的蜘蛛,无声无息地活动着,观察着,操控着。 因为如果立场互换,知道内幕的是理查德的话,他也会毫不犹豫地利用这些情报来暗自发展,达成自己的目的。 随即,一个更可怕的名字瞬间撞入他的意识——彼得·马丁。 他的好兄弟,他的直属上司,那个笑容爽朗、家世煊赫的矮个子中尉,彼得的家族,马丁家族。 b国根深蒂固的军官世家,掌控着w.U.A.在b国的最高权力,马丁家的现任家主,彼得的父亲,还顶着女皇亲授的公爵头衔,正是这份煊赫到极点的背景,铺就了彼得火箭般的晋升之路,让他年纪轻轻便手握实权。 而华鉴,不久之前成为了彼得的未婚妻。 一瞬间,他的脑中闪过了无数种可能性,每一种都通向深不见底的黑暗。 理查德感到一阵眩晕,仿佛脚下的地面正在无声地塌陷,他猛地伸手扶住冰冷的门框,冰冷的触感让他稍微找回一丝清明……不能慌,绝对不能慌,无论背后藏着什么,现在自乱阵脚就是自寻死路。 华鉴的警告如同警钟在脑中轰鸣:“做好你的工作,和敖别打好关系。” 敖别……阿海…… 这个名字在心尖滚过,带来一丝奇异的悸动,瞬间冲淡了些许恐惧的寒意,就在不久前,理查德才真正看清自己的心意,这份刚刚萌芽、还带着点孤注一掷意味的决心,此刻竟成了他稳住心神的一根锚链,阿海是他此刻唯一确认的、值得信赖的坐标。 理查德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他转过身,迈开有些沉重的脚步,朝着楼梯方向走去,脚步起初有些虚浮,但很快便恢复了惯有的沉稳节奏,走廊的灯光将他的影子拉长又缩短,每一步都踏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 他需要回到敖别他们身边,现在,立刻。 刚转过楼梯拐角,一个挺拔的身影便映入眼帘。 敖别正站在下一层楼梯的平台上,微微蹙着眉,那双深邃的黑眸正带着毫不掩饰的关切望上来,显然,他是特意折返回来寻找迟迟未到的理查德的。 “理查德?” 敖别的声音关切,“你没事吧?脸色看起来不太好哦。” 他敏锐地捕捉到了理查德眉宇间残留的凝重和一丝尚未完全褪去的惊悸,在理查德面前,敖别总会卸下威严外壳,流露出更真实的自我——恐怕他正一无所知地把理查德当成朋友呢。 理查德的心猛地一沉,敖别的眼神很清晰,很专注,里面有关心,有疑惑,唯独没有一丝一毫关于“遗忘”的挣扎或违和感,就像郑严,他们似乎都毫无障碍地接受了“现实”——那个缺失了关键人物的现实。 两个关键人物,但他该死的想不起他们的名字,只有模糊的、如同隔着毛玻璃的黑影。 理查德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脸上迅速堆起一个略显疲惫、但还算自然的笑容,走下最后几级台阶:“没什么,阿海。” 他刻意带着点熟稔的亲昵,“刚才在办公室门口稍微发了会儿呆,可能是今天太累了,让你们久等了,抱歉。” 他走近一步,目光落在敖别脸上,带着不易察觉的探寻。 敖别审视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那目光似乎能穿透皮相,但在理查德刻意流露的疲惫和那份若有若无的亲昵靠近下,敖别眼中的疑虑似乎很快被一种更私人化的关心取代,他甚至微微侧了侧头,眼里映着理查德的身影,语气放得更软和了些:“无妨,拉教授那边有班尼和郑严照应,你确定不需要休息一下?” “真的没事,一点小疲惫而已,不碍事。” 理查德摆摆手,笑容加深,努力让语气显得轻松些,同时状似无意地、极其自然地开启了话题,“对了,刚才在郑严办公室,我看班尼一个人对着那牌局发呆,那小子,平时看着机灵,累狠了也会犯迷糊,差点以为我们把他和……” 他故意在这里顿了一下,眉头紧紧皱起,仿佛在努力抓住脑海中那两个模糊不清、名字如同沉入水底的石头般无法打捞的影子,语气带着真实的困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 “……嗯?奇怪,刚才班尼还念叨着要等谁来着?好像之前除了班尼自己,办公室里应该还有……两个人?对,是两个人,但名字,该死,名字想不起来了……阿海,你记不记得郑严办公室里,除了班尼,还有谁在吗?我看那茶杯……好像有三只?” 他紧紧盯着敖别的眼睛,试图从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找到一丝共鸣或裂痕。 敖别的反应,让理查德的心彻底沉入冰谷,同时又带着一丝意料之中的刺痛。 那双眼里,清晰地映出了纯粹的茫然,不是困惑,不是思考,而是空白的、对问题本身感到莫名其妙的茫然,敖别甚至下意识地顺着理查德的话,回忆般地略微偏了偏头,目光投向楼梯上方——仿佛目光能穿透楼板看到郑严的办公室——然后,他极其自然地摇了摇头,语气笃定而带着一丝对理查德“记错”的温和提醒,甚至带上了一点近乎撒娇的困惑口吻: “茶杯,牌局,两个人?” 阿海好看的眉头微微蹙起,像是在确认一件理所当然的事实,又像是在嗔怪理查德的迷糊,“理查德,你是不是也累糊涂了?郑严办公室里,除了班尼,哪里还有别人,其他人不都在现场或者随后离开了吗,班尼一个人收拾累了,坐在那里休息罢了,茶杯也许是之前招待客人留下的,还没清理干净?” 他的语气平淡,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肯定,如同陈述太阳从东方升起一般自然,那份“遗忘”,在敖别身上体现得如此彻底,如此天衣无缝,甚至比班尼那残留的一丝违和感更加令人窒息,连敖别这样强大的存在,都未能幸免,而且,他完全不记得除了班尼之外,办公室里还有任何人的存在。 “哦?是吗?” 理查德抬手用力揉了揉额角,顺势掩饰了一下瞬间失控的表情,声音里带上了点自嘲:“看来真是我眼花了,或者被班尼那小子的迷糊劲儿传染了,这鬼天气,加上这一堆事,脑子有点不灵光了。” 他哈哈干笑了两声,试图将这份“错觉”轻描淡写地带过去,目光却忍不住在敖别困惑又带着点可爱神情的脸上多停留了一瞬,心底那份决心却更加坚定——他必须找回真相,为了所有人,也为了能真正靠近眼前这个人。 阿海并未深究,只是理解地点点头:“是啊,今日确实劳神,走吧,别让卡·拉教授他们等太久。” 他转身,率先朝楼下走去,背影挺拔,步履沉稳,毫无异常。 —————————— 爱登大学为高级访问学者准备的宿舍位于校园深处一栋爬满常青藤的古老石砌建筑内,环境清幽,内斐丽特的房间在三楼,空间宽敞,带着一个能看到花园的小露台,此刻,班尼正手脚麻利地将几个沉重的行李箱从门口推进来,额头上已经冒出了细汗。 内斐丽特则叉着腰站在房间中央,灰绿色的眼睛闪着光,正指挥着班尼将其中一个看起来格外沉重的箱子挪到靠墙的位置。 “对对对,就放那儿!谢了班尼小弟!” 她声音洪亮,中气十足,敖别那枚神奇丹药的效果立竿见影,几乎看不出她不久前还重伤呕血。 看到敖别和理查德进来,她立刻咧开一个灿烂的笑容:“哎呀,咱们的大忙人终于来啦?快来看看我这新窝怎么样!” 她热情地招呼着,仿佛刚才咖啡馆外的生死相搏只是一场闹剧。 理查德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走上前去:“很不错的房间,拉教授,有什么需要帮忙布置的吗?” 他目光扫过房间,几个大箱子敞开着,衣物、书籍和一些奇特的、带着明显沙漠风格的手工艺品散落出来。 “来得正好!” 内斐丽特眼睛一亮,指向那个刚被班尼放下的沉重箱子,“帮我把里面那几幅挂毯拿出来挂墙上!还有那个木盒子,对对,就那个雕花的!里面是我的宝贝收藏,得找个显眼又安全的地方摆起来!” 她毫不客气地使唤起几人来。 “乐意效劳。” 理查德应道,和班尼一起蹲下打开箱子,一股混合着沙漠干燥尘土和古老香料的气息扑面而来,他小心翼翼地将几幅色彩浓烈、图案繁复的挂毯取出,展开,班尼则捧出了一个沉甸甸的深色硬木盒子,盒盖上雕刻着复杂的圣甲虫和胡狼纹样。 敖别站在稍远处,安静地看着,并未插手这些琐事,他的目光偶尔会落在那些充满异域风情的物品上,带着一丝好奇,但更多时候,他沉静得像一尊玉雕,周身散发着淡淡的疏离,理查德一边配合着内斐丽特的指挥,将一幅描绘着长河落日景象的巨大挂毯挂在主墙面上,一边用眼角的余光,极其隐蔽地观察着班尼。 班尼正和郑严一起,将那个雕花木盒小心翼翼地放在窗边的矮柜上,脸上已经全然不见了之前在办公室里的茫然和困惑,也没有再提起过任何关于其他人存在的事情。 理查德面上不动声色,继续专注于调整挂毯的位置,他的动作精准利落,指节分明的手指抚平挂毯边缘的褶皱,神情专注,仿佛这就是此刻世界上最重要的事情,然而只有他自己知道内心翻涌的惊涛骇浪和冰冷的恐惧。 遗忘的阴影如同实质般笼罩着这个房间,笼罩着除他之外的每一个人,两个活生生的人,如同从未存在过,甚至他们的名字都被从记忆里彻底抹去,只剩下他脑海中两个模糊的、没有名字的轮廓, 华鉴的警告、彼得的家族、敖别的茫然、班尼的“正常”、郑严的强行自洽,还有那三只烙印在脑海里的空茶杯,这一切都指向一个危险的谜团。 终于,在帮内斐丽特将最后一幅描绘着巨大金色圣甲虫的小型挂毯固定在书桌上方后,理查德直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膀,脸上带着完成任务的轻松笑容:“好了,拉教授,您看这样布置还满意吗?” “完美!” 内斐丽特叉着腰,环视焕然一新的房间,满意地点头,“效率真高,辛苦你们了。” 她拍了拍理查德的胳膊,力道不小,带着大姐头式的豪爽。 “应该的。” 理查德微笑颔首,目光扫过郑严和班尼,“教授您先休息,熟悉一下环境,w.U.A.那边还有些后续工作需要我去处理。” 他的语气自然,理由充分。 敖别闻言,也微微点头:“也好,拉教授若有其他需要,可随时联系同济堂或w.U.A.。” “放心去吧,有事儿我肯定不客气!” 内斐丽特大手一挥。 理查德又客套了几句,便和敖别、班尼一起告辞离开,宿舍的门在身后轻轻关上,隔绝了内斐丽特那生机勃勃的新空间。 走廊里光线昏暗,只有壁灯散发着昏黄的光晕,四人沉默地走向楼梯,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显得格外清晰,下到一楼,走出宿舍楼的大门,夜晚清冷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草木的湿润气息,校园里很安静,远处路灯的光晕在薄雾中晕开。 “理查德哥哥……” 班尼看向理查德。 “你辛苦了,班尼。” 理查德打断他,拍了拍年轻助手的肩膀,语气温和但不容置疑,“今天够乱的,你早点回去休息,明天可能会有新的任务简报。” “是,队长!” 班尼精神一振,随即转身,朝着校内停车场小跑而去。 “我带着班尼回据点吧。” 阿海停下脚步,对理查德说道,夜色中,他的侧脸轮廓显得更加清秀漂亮,他顿了顿,看着理查德,声音放低了些许,带着一丝只有两人能懂的关切:“你……脸色还是不太好,别熬太晚哦。” 这细微的关心,像一根羽毛轻轻拂过理查德紧绷的心弦,他点点头,语气也放得柔和:“还说我呢,你本体天天在同济堂忙活还要抽空来陪我们,也记得早点休息啊,阿海。” 阿海失笑一声,只是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他和班尼身影很快融入校园小径的树影深处,消失不见。 很快,清冷的月光下,只剩下理查德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宿舍楼的阴影里,四周寂静无声,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轻响。 理查德没有丝毫犹豫,立刻转身,迈开大步,朝着w.U.A.在爱登大学附近设立的秘密据点疾步走去,脚步又快又稳,在寂静的校园里敲击出急促而坚定的回音,夜风吹拂着他额前的碎发,露出下面那双冰蓝色的眼睛,此刻锐利如刀,燃烧着一种近乎愤怒的光芒。 据点位于一栋不起眼的老旧住宅楼地下,厚重的合金门在身份验证后无声滑开,露出里面充满冷硬科技感的通道,理查德对值班人员点头示意,脚步未停,径直走向最深处那间属于他的独立办公室兼档案分析室。 “啪嗒。” 门在身后自动锁死,将外界彻底隔绝,室内一片漆黑,只有紧急出口指示灯散发着微弱的绿光。 理查德没有开灯,他大步走到宽大的合金办公桌前,直接坐下,黑暗中,他打开电脑,身份验证界面浮现在他面前,冰冷的人造光映照着他紧绷的下颌线,他深吸一口气,飞快地输入了自己的最高权限识别码,又通过了虹膜和声纹的双重验证,系统界面瞬间展开,无数加密文件夹的图标如同星辰般在幽蓝的光幕上浮现。 理查德的眼神锐利如鹰隼,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调出了w.U.A.内部核心人事档案数据库的搜索界面,幽蓝的光映着他紧抿的唇和凝重的侧脸。 那两个模糊的身影在他脑中盘旋,没有名字,只有轮廓,他咬紧牙关,在搜索栏中,敲下了他能想到的最接近真相的描述: 【目标特征:与班尼·里德关系密切,常共同行动。】 【目标特征:于今日下午至傍晚时段,出现在郑严教授办公室内。】 【目标数量:2】 【关联事件:特种部队二队、围剿虫族任务、护送郑严任务、同济堂外交任务】 敲下最后一个字符的瞬间,理查德屏住了呼吸,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撞击着,他将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这模糊的描述上,试图绕过那该死的、被抹去的名字。 幽蓝的光幕似乎凝固了。 【模糊检索失败。】 【查无匹配记录。】 理查德悬着的心终于死了。 第50章 人与非人(3) 冷光在屏幕上无声闪烁,映照着理查德毫无血色的脸,那刺目的【查无匹配记录】像一记无声的重锤,砸在他紧绷的神经上。 “模糊检索失败……查无匹配记录……” 低沉的喃喃在死寂的房间里回荡,两个活生生的人,连同他们存在的所有痕迹,在现实世界、在w.U.A.的数据库里,在除他之外所有人的记忆中,被彻底抹除得干干净净,连一点可供他追溯的模糊线索都不曾留下,这种力量,这种精准到令人毛骨悚然的“抹除”,已经超出了他过往对任何超自然现象或阴谋的认知范畴。 恐惧瞬间淹没了他,不是对死亡的恐惧,而是对未知、对无法理解的力量、对自身记忆都可能随时被篡改的恐惧。 不能坐以待毙! 这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劈开混沌的恐惧。 华鉴是理查德知晓的唯一的突破口,她不仅知道,她甚至能在他被集体遗忘的迷雾中精准地找到他,留下那句充满掌控感的警告,她一定知道更多,知道这一切是如何发生的,甚至……她可能知道如何阻止或利用它。 理查德猛地直起身,眼中恐惧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孤注一掷的锐利光芒,他必须仔细调查华鉴,而目前看来,唯一的桥梁,就是他的好兄弟,中尉——彼得·马丁。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冲动只会坏事,他需要试探,需要迂回。 他迅速拿起桌上的加密卫星电话,手指在拨号键上停顿了一瞬,脑海中飞快地预演着各种可能的情况和应对方案,最终,他按下了那个熟悉的私人号码。 电话只响了两声就被接通了。 “嘿!理查德!” 彼得·马丁那标志性的、充满军人刻板与年轻活力的声音立刻传了出来,背景里似乎还有轻柔的音乐声,“这么晚了,还没休息?是爱登那边又有什么麻烦需要我亲爱的队长处理了吗?” 他的语气轻松熟稔,带着对理查德能力的绝对信任和一丝调侃。 理查德的心微微提起,正斟酌着如何切入华鉴的话题—— “彼得,谁的电话呀?” 一个柔媚得如同丝绸滑过夜风的声音,带着一丝慵懒的笑意,清晰地透过听筒传了过来。 是华鉴。 理查德瞬间噤声。 她就在彼得身边,就在此刻,她甚至不需要看号码,仅凭彼得接电话的语气就能猜到来电者是他,那句“做好你的工作,和敖别打好关系”的警告,如同冰冷的电流瞬间窜遍他的全身,她这是在提醒他,也是在警告他。 在完全摸清华鉴的意图和深不可测的实力之前,任何轻举妄动,都可能将毫不知情的彼得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电光火石之间,所有的试探计划瞬间被推翻,理查德的声音染上了恰到好处的愉悦和一点点的疲惫:“嗨,彼得!没什么大事,就是刚处理完一起袭击和友军互殴事件,头昏脑涨的,突然想听听你这家伙聒噪的声音提提神。” 他语速轻快,带着老友间的随意,“怎么,打扰你和未婚妻的甜蜜时光了?背景音乐挺有情调啊!” 电话那头传来彼得爽朗的笑声:“哈哈,就知道你小子没安好心!华鉴在给我挑婚礼上用的香薰蜡烛呢,味道都快把我鼻子熏晕了。” 他似乎把话筒拿远了一点,声音带着宠溺,“亲爱的,是理查德,他说你挑的香薰快把他熏晕了。” 华鉴的轻笑声再次传来,如同银铃般悦耳,却让理查德后背的寒意更重:“是吗?那看来我们的品味很一致呢,理查德队长。”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调侃,仿佛隔着电话线都能看到她那双洞悉一切的、含着笑意的凤眼。 “好了,说正经的,你那边情况怎么样?新来的考古教授没再跟郑严打起来吧?你尝尝跟我说那家伙的脾气……” 彼得显然对内斐丽特和郑严的冲突有所耳闻,尤其是郑严的为人这方面,理查德亲口向他吐槽过。 “暂时风平浪静。” 理查德顺着话题接下去,语气轻松地汇报了几句无关痛痒的情况,巧妙地避开了所有关于“遗忘”和异常的敏感点,他像一个真正的、疲惫后找朋友闲聊放松的军人,和彼得东拉西扯,谈论着b国最近的雨,某个新开的射击俱乐部,甚至抱怨了几句食堂难吃的炖菜,电话那头的气氛轻松融洽,华鉴的声音也再没出现,仿佛刚才那一声询问只是偶然。 理查德一边维持着愉快的闲聊,一边在心中飞速评估:华鉴没有再出声,说明他的及时“转向”得到了认可,她听懂了他瞬间的妥协和伪装,她就在那里,安静地听着,如同一个无形的监视者。 就在理查德觉得铺垫得差不多,准备找个借口结束通话时,彼得的声音忽然拔高,带着难以抑制的兴奋: “对了!理查德!差点忘了最重要的事!” 他语气雀跃,“我和华鉴商量婚礼的事呢,虽然刚订婚不久,但你知道我的,一切都要在计划之内,所以我们想提前请你当伴郎!怎么样,兄弟,给个面子?” 伴郎?! 这个邀请来得太突然,也太不合时宜,他几乎是瞬间就明白了其中的试探意味,华鉴在通过彼得向他传递信息,或者说,在观察他的反应,一股憋屈的邪火在胸口乱窜——他兄弟的婚礼,竟成了这神秘女人棋盘上的一步棋,而他不能骂,不能翻脸,只能把这口火气硬生生憋回去。 “伴郎?” 理查德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惊喜和一丝受宠若惊的迟疑,但“彼得,这……这太荣幸了,我当然愿意!你知道的,为你做伴郎,是我的荣幸。” 他回答得毫不犹豫,语气真挚,随即话锋一转,带着“关心”,矛头直指电话那头沉默的华鉴: “不过彼得啊,” 理查德拖长了调子,语气里充满了“为你着想”的虚伪热切,“你这么着急定下伴郎,那伴娘呢?华鉴小姐从c远道而来,在b国人生地不熟的,想找到合适的、能配得上她身份和气度的伴娘,怕是不容易吧——华鉴小姐,您说是不是啊?” 电话那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连彼得似乎都听出了理查德话里那不同寻常的尖刻和针对,背景音乐声似乎都小了些。 几秒钟的停顿,如同一个世纪般漫长,理查德几乎能听到电话那头空气凝滞的声音。 终于,华鉴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是那柔媚悦耳的调子:“理查德队长说笑了。” 她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仿佛被逗乐的轻松,“婚礼是两个人的事,伴郎伴娘只是锦上添花,我和彼得都觉得,有你这样可靠的朋友站在他身边,就足够了。” 她停顿了一下,语气满是掌控全局的从容:“至于其他细节,我们自有安排,就不劳理查德队长费心了。” 这句话斩钉截铁,彻底关闭了关于伴娘的一切讨论。 她的回避和转移,以及那瞬间竭力掩饰的窘迫,比任何直接回答都更清晰地印证了理查德的猜测:她在b国,是孤身一人,没有朋友,没有同盟,如同一个只为特定目标而存在的、精密却孤高的存在,她不在乎与彼得之外任何人的社交关系,因为她根本不需要。 彼得和他背后的家族,才是她唯一的目标和工具。 “对对对,华鉴说得对!” 彼得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显然他并未深究刚才那微妙的交锋,“你能答应当伴郎就太好了,具体细节等我们筹备得差不多再找你商量,今天太晚了,不打扰你休息了好兄弟。” “好,你们也早点休息,彼得,华鉴小姐,晚安。” 理查德语气如常地道别,挂断了电话,在电话挂断的最后一瞬,他似乎听到华鉴那边传来一声极其细微的、整理衣料的窸窣声,仿佛在平复刚才那一瞬间被戳中软肋的波动。 “嘟…嘟…嘟…” 忙音响起,办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静重新降临。 理查德缓缓放下卫星电话,靠在冰冷的椅背上,闭着眼睛,刚才通话的每一个细节都在脑中飞速回放、剖析,华鉴那短暂的沉默和强装镇定的回应,如同烙印般刻在他心里。 华鉴。 来历成谜: c国散修的身份,想都不用想,绝对是精心准备的假身份。 目的明确: 以惊人的速度锁定并成为彼得·马丁的未婚妻,目标直指马丁家族和w.U.A.在b国的最高权力。 实力深不可测:能洞穿集体遗忘,能无声无息地消失出现,能精准掌控谈话的节奏和界限。 行为模式:对所有人都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俯视和怜悯,缺乏正常的人类社交需求和情感羁绊(至少在b国),没有朋友,没有同盟,如同一个执行任务的精密机器。 对彼得的“感情”也更像是最高效的利用工具。 所有的线索,如同破碎的镜片,在他脑中飞速旋转、碰撞,最终指向一个唯一合理的、却令人不寒而栗的结论—— 华鉴,不是人类。 这个念头一旦清晰,所有的疑点似乎都有了答案,她超乎寻常的洞察力、对那诡异的遗忘的熟悉甚至可能的操控、对人类的俯视、那份刻意营造却又空洞的“甜蜜”、以及她面对伴娘这种普通人际关系问题时的窘迫与掩饰……除了非人的存在,还有什么能解释这一切? 她可能是某种古老的精怪,可能是来自异维度的存在,甚至可能是某种高度拟人化的……“程序”或“规则”的化身? 理查德无法确定她的具体形态,但“非人”这个本质,在他心中已经盖棺定论。 她接近彼得,绝非因为爱情,马丁家族掌控的w.U.A.最高权力,彼得作为继承人拥有的特殊地位……这才是她真正的猎物。 当华鉴成为名正言顺的马丁家族的儿媳后,彼得和彼得的家人会怎样,理查德不敢细想。 但唯一可以确认的一点是,彼得是他的兄弟,是他决心要守护的人之一,无论华鉴是什么东西,无论她背后藏着多么庞大的阴谋,他绝不允许她伤害彼得,绝不允许她利用彼得的信任和感情。 办公室的窗户没有拉严,清冷的月光透过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狭长的光斑,理查德看了一眼墙上的电子钟,深夜九点十七分。 他站起身,走到角落里的简易行军床边,和衣躺下,冰冷的金属床板透过薄薄的衣物传来寒意,他却毫无所觉。 今天是班尼值班护卫郑严。 那两个被抹去的人…… 明天轮班应该到他了。 距离爱登大学正式开学,还有两天。 无论是对郑严这个事故制造机的监管,还是对w.U.A.独立小队在校园内的部署调整,亦或是应对华鉴这个潜藏的巨大威胁,他和他的小队(哪怕残缺不全),都将迎来前所未有的挑战和忙碌。 风暴,已经悄然降临,而他是唯一清醒地站在风暴眼中的人。 理查德闭上眼睛,强迫自己进入浅眠状态,呼吸逐渐平稳。 第51章 郑严(2) 冰冷的金属床板透过薄薄的制服衬衫,将残留的寒意沁入理查德的脊背,他几乎没怎么合眼,意识在浅眠的边界徘徊,脑中反复闪烁着那两个被彻底抹去的、只剩下模糊轮廓的战友身影,窗外天色刚透出一点灰白,他便猛地睁开眼,冰蓝色的瞳孔里没有半分初醒的迷茫,只有沉淀了一夜的凝重和亟待行动的锐利。 今天轮到他护卫郑严,或者更准确地说,是监视这个随时可能制造麻烦的臭小子。 他没有丝毫耽搁,迅速起身,用卫生间的冷水用力搓了把脸,试图驱散疲惫和脑中纷乱的思绪,简单整理了一下仪容,确保w.U.A.队长的干练形象无懈可击,理查德便离开了秘密据点。 清晨的校园笼罩着一层薄薄的雾气,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清冷气息,路上几乎看不到人影,只有早起的鸟儿在树梢间发出清脆的鸣叫,在这份宁静中,他径直走向郑严的办公室,按照郑严那近乎刻板的作息规律,这个时间点,他应该已经坐在办公桌前,开始他所谓的“晨间工作”了,然而,办公室的窗户紧闭着,里面一片漆黑,静悄悄的。 理查德皱了皱眉,抬手敲了敲门。 笃笃笃。 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没有回应,他又加重力道敲了几下,依旧只有一片死寂。 一丝不祥的预感悄然爬上心头,郑严从不迟到,更不会无故缺席,他那近乎绝对理性的头脑里,似乎从未给“懈怠”和“意外”留下任何空间,理查德立刻掏出加密通讯器,拨通了郑严的私人号码,听筒里传来单调而持续的忙音,无人接听。 心中的不安迅速扩大,理查德立刻转身,快步离开办公室区域,他需要扩大搜索范围。 刚走到教职工宿舍楼的拐角,就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正费力地抱着一个巨大的、塞满了不知名沙漠植物的陶罐,艰难地从走廊另一头挪过来。陶罐几乎挡住了她的视线,她侧着头,小心翼翼地看着脚下被晨露打湿、略显湿滑的地面。 是内斐丽特·卡·拉教授。 她换上了一身便于行动的服装,一条宽松的卡其色亚麻长裤,裤脚利落地束在结实的棕色皮靴里,上身是一件深橄榄绿的、略微收腰的棉质长衫,长衫的领口和袖口绣着简洁的深红色几何纹样。 几缕不听话的黑色发丝垂落在她古铜色的脸颊旁,额头上渗着细汗,显然这盆“新成员”分量不轻,她把陶罐小心地往墙边一靠,直起腰,叉着腰长长舒了口气,手腕上几只造型古朴的银镯随着动作叮当作响。 “嘿!理查德队长!起得够早啊!” 她声音洪亮,带着一种穿透晨雾的活力,“正好,帮我看看这盆‘沙漠之心’放窗边行不行?这鬼地方一天到晚湿漉漉、阴森森的,风也凉飕飕,我担心它在这儿活不过一个月就得烂根,跟我们A国的干爽劲儿简直天差地别。” 她拍了拍沾了少许湿润泥土的手,动作干脆利落,语气里满是对故乡干燥气候的怀念和对本地潮湿环境的不适应。 理查德快步上前,暂时压下心中的焦灼:“早安,卡·拉教授。这植物……生命力很顽强,不过我有正事要问您,您有看到郑严教授吗?” “郑严?” 内斐丽特挑了挑眉:“没看见,一大早谁会想看见他给自己添堵?怎么,他不见了?” 她语气里原本的调侃在捕捉到理查德眉宇间那抹凝重后迅速消散,“出什么事了?” “他不在办公室,电话也无人接听,这不符合他的习惯。” 理查德斟酌着用词。 内斐丽特脸上的轻松彻底褪去,眉头拧了起来:“那个像倔驴一样听不懂人话的家伙会失联?说实话,我一点也不意外——不过” 她看了一眼自己刚放下的宝贝植物,没有任何犹豫,果断道,“走,我跟你一起找找,这学校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真要藏个人……” 她甚至没顾得上擦干净手上的泥点,抬脚就要走。 理查德没有拒绝她的好意,两人立刻分头行动,内斐丽特负责在教学楼和图书馆附近查看,理查德则扩大范围,朝校外长街的方向搜索。 —————————— 清晨的薄雾湿冷粘稠,缠绕着爱登大学森严的校门。 几步开外,拐角的花坛边缘,昂贵的棕色风衣和青绿围巾都浸透了露水,与潮湿的泥土几乎不分彼此。 郑严,毫无生气地面朝下倒在低矮的冬青丛中。 一辆线条庄重、价值不菲的黑色轿车无声地停在路边,正对校门。 车门打开,两名身着黑色西装、戴着墨镜的魁梧男子迅速下车,动作利落地开启后备箱,将一件件贴着航空标签、彰显奢华的行李箱搬下,在道旁堆砌起来。 后座车门被司机拉开,一只穿着光洁小羊皮短靴的脚踩上湿漉漉的路面,随即,一个纤细的身影钻出,栗色长卷发披散,米白色羊绒大衣剪裁考究,浅粉色羊毛围巾随意搭着。 她下车后,踮起脚尖,在原地轻盈地旋转了两圈,接着,她小跑几步,又猛地刹住,在原地小幅度地蹦跳了两下,双手握拳置于胸前,深深吸入一口清冽微凉的空气。 “小姐,行李齐了。”其中一名保镖的声音刻板无波。 少女点头,迈步走向校门,行出不过数步,脚步骤然钉在原地,视线精准地投向花坛中那抹异常的颜色。 没有半分迟疑,少女径直走近,蹲下身,戴着同色小羊皮手套的手伸出,干脆地抓住昏迷者的肩膀,发力将他整个翻了过来。当郑严那张即便失去意识也透出疏离感的英俊面容暴露在微光下时,少女的动作出现了不足一秒的停顿。 停顿结束,少女的手掌扬起—— 啪! 一声清脆的掌掴,结结实实印在郑严的左颊,力道让他的头颅微微偏转。 郑严毫无反应。 少女微微歪了歪头,对着那张脸凝视了两秒,然后,朝侧旁招了招手,一名男子无声靠近。 少女指了指地上的郑严,语气平淡:“可能是低血糖。” 男子立刻打开一个皮质手提箱,里面可见一些独立包装的食物,少女目光未动,从中抽出一根包装朴素的深色巧克力棒,利落地撕开包装纸,一手捏开郑严的下颌,另一只手毫不犹豫地将整根巧克力棒塞了进去。 浓烈甜蜜的可可味在郑严口中弥漫,几息之后,浓密的睫毛颤动,灰色的眼眸缓缓睁开,初时一片空茫,随即,左颊上清晰尖锐的痛感刺入神经,郑严下意识抬手捂住痛处,眉头紧蹙,冰冷的眼神中掠过一丝生理性不适,以及困惑。 他坐起身,动作带着试图恢复仪态的优雅,身体略显僵硬,目光扫过周遭,最终定格在蹲于面前的身影上,声音低哑:“我……晕倒了?” 少女点头,动作简洁,声音清脆:“嗯,我救了你,快报答我。” 空气凝滞。 郑严放下手,灰色的眼眸瞬间恢复锐利审视,他沉默了几秒,理性高速分析着这荒诞情境与眼前个体,然后,颔首,语气平稳却不容置喙:“好吧,那么跟我到我办公室来。” 他试图起身,身体轻微一晃。 少女立刻站起,动作更快更干脆:“好啊。不过我是新生,要先去收拾宿舍——你是教职工吗?” 郑严稳住身形,整理了一下凌乱领口(徒劳地),面无表情:“是。” 少女没有任何停顿:“太好了,那给我安排一间单人寝室,要朝南的,带独立卫浴,最好离图书馆近点,安静些。” 郑严眉头瞬间拧紧:“异想天开,新生统一四人间,社会化是基石,特殊化是弱者的避难所。” 他的目光扫过少女的行头和堆积的行李,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刻薄弧度,“或者,你习惯了用特权来掩盖某些本质缺陷,比如融入群体的能力?可悲。” 少女毫无退缩之意:“你就是这么跟救命恩人说话的?忘恩负义。” 郑严眼神更冷,但深处一丝愉悦兴味闪烁:“纠正:第一,你的‘恩情’是强加的,第二,你索取的回报是特权,第三,身为教师,我有责任戳破幻想。” 他微微前倾,“基于你的这些……排场,更体现你缺乏在规则下生存的能力,而非值得特殊照顾的资格。” “你……” 少女跺脚,短靴在湿地上发出闷响:“我不管,我就要单人寝室!现在就要!你少跟我扯这些没用的道理!” 郑严嘴角弧度微深,他非但不怒,反似享受这种直白的对抗,和每次和理查德打嘴架时一摸一样,声音冰冷却带玩味兴致:“道理是秩序的基石,你的‘不管’和‘就要’,除了证明任性,毫无份量,想住单间?” 他停顿半拍,如同抛出一个她厌恶的挑战,“写一份正式的《特殊住宿需求可行性论证报告》,要求格式严谨,论点清晰,论据充分,不少于5000字,附至少三条校规支持,写得好,证明你有能力思考而不仅仅是索取,我会考量。” 少女猛地向前一步,距离极近,郑严几乎能感受到她的气息:“写报告?你知道我爸妈是谁吗?我现在就要解决,立刻,马上。” 郑严垂眼,看着近在咫尺的栗色发顶,眼中兴味更亮,不退不怒,气定神闲:“世界不是围着你的转的,规则高于特权,流程保障公平,这是爱登的基石,接受它,或者离开。” “咳!” 一声重重的咳嗽响起。 理查德终于赶到了两人身边,他双臂环抱在胸前,古铜色的脸庞上,冰蓝色的眼眸饶有兴致地在郑严捂着左脸的手,平日脸上惯常的沉稳表情此刻显得有些难绷,在明显刚苏醒、状态不佳且似乎遭受了某种“对待”的郑严和那个诡异,正与郑严争执的少女之间逡巡。 当然,看郑严的笑话是一回事,正经工作又是另一回事,他沉声开口,打断了这场争执:“郑教授,您没事吧?发生什么事了?” 第52章 测试114514 理查德终于赶到了两人身边,他双臂环抱在胸前,古铜色的脸庞上,冰蓝色的眼眸饶有兴致地在郑严捂着左脸的手,平日脸上惯常的沉稳表情此刻显得有些难绷,在明显刚苏醒、状态不佳且似乎遭受了某种“对待”的郑严和那个诡异,正与郑严争执的少女之间逡巡。 当然,看郑严的笑话是一回事,正经工作又是另一回事,他沉声开口,打断了这场争执:“郑教授,您没事吧?发生什么事了?” 郑严没有立刻回答,只是迈开步子,朝行政楼的方向走去,步伐平稳:“回办公室说。” 理查德挑眉,跟了上去,内斐丽特站在原地,看着两人一前一后的背影,灰绿色的眼睛里充满了好奇和一丝看好戏的光芒,但她最终耸耸肩,没有跟去,转身朝校外商店的方向走去,她的日用品还有许多没买齐呢。 办公室的门在身后轻轻合拢,深色实木将清冷的空气和若有若无的鸟鸣隔绝在外,老式窗框将晨光切割成块,落在深红色的地毯上,郑严脱下沾满泥污的风衣,随手搭在橡木椅背上,露出里面同样质地精良但幸免于难的衬衫毛衣,他走到窗边,背对着理查德,看着窗外被阳光逐渐染亮的、带着典型b国庭院风格的校园。 “现在没外人了,教授。”理查德没有坐下,随意地靠坐在郑严宽大的办公桌边缘,双手抱胸,冰蓝色的眼睛带着探究的笑意,牢牢锁定郑严略显僵直的背影,那目光仿佛能穿透皮肉,“说说看,什么样的‘意外’能让你这位爱登大学自律的标杆,破天荒地迟到,还有校门口那位……又是何方神圣。”他刻意省略了之前的细节询问,只聚焦在核心问题上。 郑严的背影在晨光中纹丝不动,沉默在办公室里蔓延,只有老式挂钟的秒针发出规律的滴答声,几秒钟后,他才缓缓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冰灰色的眼底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类似窘迫的情绪,快得让人以为是光线造成的错觉。 “昨天下午,”他的声音依旧平稳,但语速比平时慢了一点,“和内斐丽特教授在长街的交流。” 理查德了然地点点头,示意他继续说。 郑严瞥了他一眼,眼神冷淡,像淬了冰的玻璃:“纠正你一个概念错误,理查德.古德曼。”他顿了一下,似乎在寻找最准确的、符合人类常识认知范畴的措辞:“我的‘光’,不是魔法,它不依赖所谓的魔力或物理规则,驱动它显现、维持形态并进行高强度操作,消耗的是纯粹的生物能量,或者说,体力,原理上和一场持续时间长、强度极高的无氧运动非常接近。” 理查德脸上的笑容微微凝固,他坐直了身体,有些错愕: “体力。” 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是的。”郑严的声音很平静,“昨天与卡.拉的交手,正好是在下班前——也就是说,我尚未摄入晚餐,她的实力超出预估,结果就是僵持时间过长,消耗巨大。” 理查德的眼神变得有些微妙,他回想起班尼的报告:郑严急于结束战斗,光束凌厉却未能迅速拿下内斐丽特,僵持消耗了相当一段时间,战斗结束后,郑严确实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由华鉴从中调停后进行道歉,并帮助内斐丽特将她那堆沉重的、装着A国沙漠植物和古怪仪器的行李箱搬运到宿舍,等众人散场时,天色已暗。 “所以,”理查德缓缓接口,语气里带上了一丝难以置信的荒谬感,他几乎能拼凑出完整的画面,“你,因为下班前跟人打了一架,打完又忙着帮人搬东西,结果错过了食堂最后的供餐时间,然后,当你终于有空,饿着肚子走出校门,想去校外那家还亮着灯的炸鱼薯条店或者便利店找点吃的的时候……”他拖长了语调,目光扫过郑严沾满泥点的裤脚。 郑严面无表情地接了下去,仿佛在宣读一份事故报告:“体力耗尽导致失去意识。”他灰色的眼睛直视着理查德,“位置恰好在一个视觉死角,长街因下午的冲突被w.U.A.临时清场并封锁部分区域,夜间行人稀少,清洁工专注于他的工作区域,没有发现。” 理查德沉默了几秒,他想象着那个画面:永远一丝不苟、计划周密的郑严,像块被丢弃的破布一样,无声无息地脸朝下栽倒在湿冷的花坛泥泞里,无人知晓。 随即,一阵低沉的笑声从他喉咙里滚了出来,起初是压抑的、从胸腔发出的闷响,很快就变成了毫不掩饰的、带着浓浓幸灾乐祸意味的哈哈大笑。 他笑得肩膀都在微微耸动,冰蓝色的眼睛里充满了纯粹的愉悦,指着郑严,几乎有点喘不过气。 “哈……哈哈哈……饿晕在路边!”理查德一边笑一边摇头,声音里充满了荒谬的快意,“你?郑严?因为饿晕在路边,还被一个新生当街扇耳光、塞巧克力给救了,这简直是……年度最佳笑话素材,自作自受,真是彻头彻尾的自作自受。”他毫不留情地嘲笑着,仿佛要把之前被郑严各种找茬的郁气都笑出来。 郑严站在原地,任由理查德指着鼻子,毫不留情地揭短嘲笑,他的表情依旧没什么大的变化,只是下颌线似乎绷得更紧了些,紧抿的嘴唇透着一丝克制,耳根处泛起一丝极其不易察觉的淡红,难堪是肯定的,但情绪却异常稳定,仿佛被嘲笑的是另一个人。 等到理查德的笑声渐歇,只剩下嘴角残留的、恶劣的笑意时,他才冷冷地开口,声音不大,却像一根精准的冰锥,瞬间刺破了理查德的愉悦泡沫: “笑够了?那么理查德.古德曼,你现在是不是该履行一下你‘护卫’的、或者说‘监视’的核心职责了。”他冰灰色的眼眸直视理查德,带着虚弱,“去给我买点能快速补充血糖的食物,立刻,便利店的三明治,自动贩售机的巧克力条,随便什么,如果再让我因为低血糖晕倒在这间办公室里,或者耽误了工作……”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灰眸深处闪过一丝冰冷的计算光芒,嘴角勾起一个几乎没有弧度的、近乎无情的微笑: “敖别那边,恐怕会对你非常、非常的失望。” “敖别”两个字像两枚烧红的针,瞬间扎穿了理查德脸上残留的所有笑意,他的笑容戛然而止,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扼住了喉咙,所有愉悦瞬间冻结成冰。虽然理智上很清楚郑严和敖别之间绝无半点世俗的爱慕之情,但敖别对郑严那种肉眼可见的、不知缘由的关注和保护欲,始终是理查德心底一根隐隐作痛的刺,郑严精准地、冷酷地踩中了这个痛点,并毫不留情地碾了下去。 理查德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极其精彩,混合着被戳破的懊恼、强烈的不甘和难以言喻的酸涩,他瞪着郑严,冰蓝色的眼睛里几乎要喷出实质性的、幽怨的火苗,那眼神仿佛在无声地控诉“你卑鄙”。 “你……”理查德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喉结滚动了一下,最终却什么实质性的狠话也没能说出来,他狠狠剜了郑严一眼,那眼神充满了“算你狠”的憋屈,然后猛地转身,带着一股几乎要凝成实质的怨气,用力拉开门,又“砰”地一声重重摔上,沉闷的回音在行政楼空旷的走廊里震荡了几秒才归于寂静。 郑严站在原地,灰眸看着那扇还在轻微颤动的深色木门,眼底深处那丝因扳回一城而起的微弱愉悦,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很快消失,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平静,胃里空落落的烧灼感随着巧克力的糖分耗尽而愈发清晰。 他估算着理查德往返便利店或餐厅的时间,强压下因低血糖带来的轻微眩晕感,转身走向靠墙的沙发,他需要找点应急食物,矮柜的抽屉被拉开,里面放着几块包装完好的压缩饼干和能量棒,他刚弯下腰—— 办公室的门把手被转动了一下。 门被推开哐当一声推个大开,紧接着,一个身影灵活地闪了进来,动作流畅得毫无阻滞,栗色长卷发的身影反手关上门,目光在室内一扫,便精准地落在正弯腰在矮柜抽屉前摸索的郑严身上。 郑严直起身,手里攥着块压缩饼干,看到是她,眉头立刻蹙起:“你来干什么。” 少女没有回答,反而踱步走近,目光在郑严手中的能量棒上停留片刻,她的声音清脆,带着刻意的腔调:“小贪吃鬼,饿不饿啊?我这里有糖,你转个圈就赏给你。” 郑严捏紧了手里的能量棒,面无表情,灰眸里结着冰霜:“未经允许进入教职工办公室,我可以立刻把你扔出去。” 少女不再绕弯子,径直走到郑严宽大的办公桌前,没有坐下,而是直接将手伸进她羊绒大衣一侧的口袋,下一秒,一沓崭新的、边缘整齐的英镑现钞被“啪”地一声拍在光滑的红木桌面上。 “我要开小灶。”她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你来教我魔法,亲自,一对一的教,时间地点我来定,这是定金。” “我不缺钱。”郑严的回答干脆,没有一秒迟疑,“教学安排需要严格遵循学校规定和学院流程,你是名单内的人吗,姓名,编号,我需要核对内部档案后才能和你继续这个话题。” 少女微微扬起下巴,清晰而流利地报出:“我是测试,编号是。” 郑严不语,他转身走到办公桌后,拉开最底层一个带黄铜把手的抽屉,取出一个带机械转盘密码锁的银色金属文件盒,他迅速而无声地转动密码盘,打开盒子,从里面取出一份用特殊防窥封装的薄薄文件。 他坐回高背皮椅,直接翻到文件的中间某一页,修长的手指在密密麻麻的打印体名单和手写备注的编号上快速移动、比对,神情专注而冰冷。 少女安静地站在桌前,双手随意插在大衣口袋里。 大约过了一分半钟,郑严合上了文件,将其小心地放回银色金属盒,重新转动密码盘锁好,推回抽屉深处后才重新抬头。 “核对完成。”他的声音平稳,“你确实是我的学生测试,编号有效。” “但是,”郑严紧接着说,语气毫无波澜,“教授名单内学员是我的工作职责,工资学校会支付,把你的钱收回去。”他指了指桌上那沓现金。 少女从善如流地伸手,将那沓现金重新揣回大衣口袋。 就在郑严以为她要放弃时,少女的手再次伸进口袋,这次,她拿出来的不是钱,而是一个扁平的、巴掌大小的黑色丝绒小盒子,盒子没有任何标识或者装饰。 她随手一抛,小盒子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精准地飞向郑严。 郑严反应极快,抬手稳稳接住,他看了一眼少女,对方只是抬了抬下巴。 郑严修长的手指轻轻拨开盒盖上的暗扣。 盒盖弹开。 里面没有衬垫,只有一样东西静静地躺在黑色的丝绒底衬上。 郑严的目光落在那东西上,面色微变,他猛地抬头看向少女:“你从哪里找来这种东西的——算了不重要。”他合上盒盖,无比认真的问价:“多少钱,我买了。” 少女伸出食指,在郑严面前缓缓摇了摇:“我不缺钱。” 郑严被噎了一下,沉默了几秒,他看着少女,又低头看了看手中这个盒子,最终,他像是认输般开口:“一对一授课对吧,我答应了。” 少女伸手越过宽大的办公桌,在郑严的肩膀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两下:“跟着我测试,你不会吃亏的。” 郑严捏了捏眉心,身体在她手掌落下时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他侧过头,冰灰色的眼眸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你的自信倒是与你的礼貌一样,令人印象深刻,希望你的学习能力能配得上这份自信,而不是像某些人一样,只会用糖和巴掌解决问题。” 少女立刻收回了手,叉起腰,身体微微前倾,逼近郑严:“你说谁只会用糖和巴掌?” “谁对号入座,就是谁。”郑严毫不退缩。 “你这个……” 新一轮的争执声瞬间在办公室里爆发。 第53章 传说的雏形 等到理查德拎着还冒着热气的早餐纸袋回到办公室时,却发现郑严并没有像往常一样坐在办公桌前处理文件,反倒是角落那扇通往小储藏室的门,罕见地留着一条门缝。 郑严不是会疏忽大意的人,这条门缝,显然意味着理查德被允许进入。 理查德自然没客气,提着早餐径直走了进去。 狭小的储藏室被改造成了简易的工作间,郑严正坐在里面,面色凝重(不知是饿的还是真遇上了难题),手里翻着一本厚重得能当砖头使的《b国地质矿物学》,书页在他指间发出沙沙的轻响。 “大忙人,歇口气,你的饭。”理查德出声,顺手将早餐纸袋搁在郑严手边堆满图纸和零件的工作台上。 郑严大概是真饿狠了,闻声立刻放下那本凶器,伸手就去解纸袋,动作快得几乎带出残影。 看他这副饿鬼投胎的架势,理查德默默把涌到嘴边的“那份金枪鱼三明治是我的”咽了回去,转而拿起那本地质书,他随手翻了几页,密密麻麻的专业术语和图表看得他眼晕,但一个词反复出现,引起了他的注意:“……宝石矿脉?” “b国不是有句老话,说宝石是大地精魄的凝结吗。”郑严嘴里塞满了食物,声音有些含糊,但语速不减,“想找点成色好、魔力反应也过得去的石头来用。” “你用宝石干什么?”理查德挑眉,书页在他指间发出轻微的摩擦声,“提醒你,你所有开销挂的是同济堂的账,阿海再惯着你,也不可能批这种天价采购单。” “行了,我吃的又不是饺子,不用你倒醋。”郑严咽下口中的食物,速度丝毫未减,理查德买的三人份早餐,转眼间就被他解决了一大半:“那个新生塞给我一个魔力增幅器的核心框架,我想试试能不能把它完善成个实用的东西。” 理查德原本兴致缺缺的表情瞬间变了:“她什么来头?能随手拿出这种东西?这就是你对她格外‘耐心’的原因?”他刻意加重了“耐心”二字。 郑严翻了个白眼,动作熟练得像是本能:“敖别是我顶头上司我都敢甩他脸子,一个揣着西方魔法界高端货的暴发户小姑娘算什么?你觉得我是看人下菜碟的?”语气里充满了对自己“不畏权贵”的理所当然。 “臭小子,还挺骄傲是吧。”理查德嗤笑一声。 “敖别付你工资可不是让你来跟我抬杠的——”郑严咽下最后一口三明治,把空包装纸揉成一团,“你老家那边,有没有什么关于宝石的传说?比较特别的那种。” “……”理查德翻动书页的手指顿住了,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纸面,沉默了几秒,他才吐出两个字:“美人鱼吧。” 空气一时凝滞,郑严像是没听清,带着点不可置信追问:“就这?没了?具体点呢?” “人鱼能有什么宝石传说,”理查德把书页翻得哗哗响,语气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敷衍,“不都是些海螺、贝壳、珍珠之类的玩意儿吗?” “啧。”郑严一把将书从理查德手里抽了回来,动作利落,“也是,你在孤儿院长大的,不知道这些也正常。” ? 理查德的拳头几乎是话音落下的瞬间就挥了出去,裹挟着风声直冲郑严面门。 然而人类的力量在人造人面前终究差了一截,郑严只是随意地抬手,掌心稳稳地接住了那记愤怒的拳头,身形纹丝未动。 “呦,”郑严冰灰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愉悦,语调拖得长长的,充满了嘲讽,“大家长生气了?” 那冰冷的灰眸清晰地映出理查德因愤怒而紧绷的面容。 “一个人造人敢这么跟人类说话,”理查德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被冒犯的冷意,“我确实该好好管教管教了。” “呵,”郑严嗤笑一声,掌心微微用力,“你讲笑话的水平,还是一如既往的糟糕。” 两人在狭小的空间里僵持着,视线如同冰冷的刀锋在空中交锋,几秒钟后,又像是演练过无数次般,同时卸力,各自退开半步,刚才那点火星四溅的冲突,仿佛从未发生过。 毕竟,这半个月来的相处模式,都是如此。 储藏室里的空气还残留着一点未散的硝烟味,混合着早餐食物的香气,形成一种古怪的氛围,郑严重新坐回工作台前的高脚凳,将那本厚重的《b国地质矿物学》摊开在膝上,仿佛刚才那场差点演变成全武行的冲突只是一段无关紧要的插曲。 理查德靠在对面的铁皮文件柜上,抱着胳膊,脸色依旧不太好看,他看着郑严这副若无其事投入工作的样子,心里那点被强行压下的火气和不被尊重的憋闷,像块石头一样硌着。 他刚才那拳挥出去,除了让自己的指骨隐隐作痛,对眼前这个非人类造物根本没造成任何实质性伤害,这事实本身就更让人憋屈,他张了张嘴,想再刺他两句,话到嘴边却又觉得没意思,跟一个连“孤儿院”这种词都能随口拿来当武器的人计较,显得自己更蠢。 沉默在狭小的空间里蔓延,只有书页翻动的沙沙声和郑严偶尔用笔在图纸上标注的细微声响。 理查德清了清嗓子,声音有点干涩,打破了沉寂,他目光落在郑严手边那个空荡荡的早餐纸袋上,自己那份金枪鱼三明治显然也早已进了对方的肚子,胃里适时地发出一点轻微的抗议声。 郑严翻书的动作顿了一下,没抬头,冰灰色的眼睫低垂着,视线依旧锁定在书页上,但理查德敏锐地捕捉到,他握笔的手指似乎收紧了一瞬。 “你刚才……”理查德斟酌着字句,试图找个不那么尴尬的开场白,却发现比面对穷凶极恶的异族还难,“……看的那几页,关于‘托帕石’的,提到能量惰性了?”他纯粹是没话找话,目光飘向工作台上摊开的几张复杂能量图谱草稿,上面画着那个魔力增幅器核心框架的结构,旁边潦草地标注着宝石镶嵌点。 郑严终于抬起头,灰色的眸子看向理查德,里面没什么情绪,只有一点被打断思路的不耐烦。 “嗯,常规托帕石能量传导效率低于阈值百分之三十七点二,杂质干扰率偏高,不适合。”他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稳,仿佛刚才那句刻薄的嘲讽从未出口,“我需要的是能量亲和度高、内部结构稳定、能承受高频魔力冲击的载体,b国本土产出的宝石里,符合条件的选项不多。” “所以你就翻这本砖头?”理查德指了指那本厚书,语气缓和了些,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试图将话题拉回正轨的努力,“光看理论数据有什么用,得看实物,成色、净度、实际蕴含的能量场,书上能告诉你?” 郑严合上书,发出一声轻响:“理论上,结合地质构造、矿脉年代、伴生矿物和已知样本数据库,可以建立有效的筛选模型,缩小实地勘探范围百分之八十以上。”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理查德,“不过,你说得对。最终确认需要实物样本检测。” 这句“你说得对”说得极其自然,仿佛只是陈述一个客观事实,没有任何额外的意味。 理查德愣了一下,没料到会得到一句近乎肯定(虽然极其客观)的回应,他紧绷的下颌线条微微放松了一点:“那……你打算去哪儿弄样本?总不能真让同济堂给你批一笔巨款去拍卖行扫货吧?” 他刻意用了“同济堂”而不是“阿海”,将对话维持在更公事化的层面。 “那个新生给的‘框架’里,”郑严的目光落回工作台上那个不起眼的黑色丝绒小盒,它被随意地放在一堆图纸旁边,“附带的样品就是一块未切割的、能量反应相当活跃的某种深紫色晶体,刚才的结构初步扫描显示,其能量传导效率和稳定性远超已知的任何一种b国常见宝石。”他伸出手指,极其小心地用指尖碰了碰盒盖,没有打开,“它的来源是关键线索,可惜,对方拒绝透露。” “深紫色……”理查德皱眉思索,努力回忆着之前瞥见的书页内容,“紫水晶?还是蓝宝石的变种,或者某种根本不记录在案的玩意儿?” 他对宝石了解有限,但郑严描述的“远超已知”引起了他的警觉。 “完全未知。”郑严给出了简洁的答案,灰眸深处闪过一丝探究的光芒,“它的能量图谱很独特,带着一种,仿佛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气息,这也是我想完善这个增幅器的原因之一,它本身就是一个极好的研究样本。” 他抬眼看向理查德,语气带着点理所当然的指使,“所以,关于你老家的‘人鱼’传说,再仔细想想,任何细节,无论听起来多么荒诞,比如,它们守护的东西?或者,它们与某种特定‘石头’的联系?” 理查德被郑严这种无缝切换回工作模式、并且理直气壮继续追问的态度噎了一下,刚才那点因为他一句“你说得对”而松动的不快,又有冒头的趋势,他瞪着郑严,后者却一脸平静,仿佛刚才用“孤儿院”戳他肺管子的人根本不是自己。 “小子,”理查德的声音冷了下来,“你是不是觉得,只要抛出个‘研究需要’,之前所有冒犯都可以一笔勾销?我是你的护卫,不是你的情绪垃圾桶,更不是你的民俗资料库。” 郑严的眉头终于蹙了起来,这次不是因为被打断思路,灰色的眼睛直视着理查德,里面清晰地映出对方压抑着怒气的脸,沉默了几秒,他移开目光,重新看向工作台上的图纸,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关于刚才的言论。”郑严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语速也慢了一点,像是在艰难地组织着不属于他常用词库的语言,“我承认,提及‘孤儿院’的目的并非在于准确描述你的信息获取渠道,而是基于非理性情绪驱动的、低效的言语攻击,这种行为,不符合最优效率原则,也对解决当前问题毫无助益。” 这大概是人造人所能做到的、最接近“道歉”的极限了,没有“对不起”,只有对行为本身的逻辑分析和性质判定,将其归类为“低效”和“非理性”。 理查德听着这通冰冷得像故障机器自检报告的“检讨”,一时间竟不知该气还是该笑,那股憋着的火气,像被针扎破的气球,嗤嗤地漏掉了一大半,只剩下一种荒谬的无力感,跟这种人较真,大概真的会折寿。 “行了行了,”理查德摆摆手,语气带着点被打败的无奈,“别念你那套逻辑分析了,听着头疼,能不能像个正常人一样说话。” 他站直身体,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膀,“人鱼的传说……小时候在港口听老人提过一嘴,说是在北海最冷的迷雾里,有歌声能迷惑人的海妖,她们头发像海藻,皮肤像月光,眼泪掉下来会变成珍珠。” 他顿了顿,努力回忆着那些模糊的、被酒精浸泡过的故事碎片,“还有种说法,说她们守护着沉船里的宝藏,里面就有亮得能刺瞎人眼的宝石,叫什么‘海妖之心’还是什么的,记不清了,反正是些真假不知的玩意。” 他说完,自己都觉得有点扯,耸了耸肩:“就这么多了,信不信由你。” 郑严却听得异常认真,灰眸里闪烁着计算的光芒,他迅速在旁边的便签纸上记下几个关键词,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急促的沙沙声。 “信息碎片化严重,真实性存疑,但提供了几个可能的关联方向。”郑严放下笔,若有所思,“‘北海’和‘迷雾’……倒是和‘水元素’可以扯上关系。” 他看着那张便签,眼底那点因为研究受阻而产生的烦躁似乎消散了一些,他抬起头,目光再次落到理查德脸上:“谢了,这些信息……有用。” 理查德哼了一声,转身走向储藏室门口:“我去趟食堂,再弄点吃的。” “嗯。”郑严应了一声,注意力已经重新回到了图纸和便签上,手指飞快地演算着什么,头也没抬地补充了一句,“顺便帮我带杯黑咖啡,不加糖。” 理查德脚步一顿,回头看了他一眼,郑严依旧埋首于工作台,侧脸在台灯下显得专注而冰冷,仿佛刚才那短暂而别扭的交锋从未发生。 “知道了。”理查德拉开门走了出去,顺手轻轻带上。门缝里最后透出的光线下,郑严的嘴角似乎极其细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快得如同错觉。 第54章 郑严居然被制住了? 2001年4月24日的阳光,透过略微蒙尘的巴士车窗,在过道间投下晃动的光斑,一辆略显老旧的白色巴士,正行驶在通往d市郊外的A级公路上,引擎发出规律的嗡鸣,窗外,默西亚郡的丘陵在春雨后显得格外苍翠,古老的石墙分割着田野,空气中混合着潮湿的泥土和柴油的气味。 难以置信,开学的第一天,第一节课就是外出实践。 理查德坐在第一排,一条长腿随意地支在过道上,他穿着件剪裁得体的深色夹克,衬得他古铜色的皮肤愈发醒目,精心打理过的棕色短卷发只有几缕不羁的卷曲垂落额前,为他那双天生含情、眼尾微挑的冰蓝色眼眸增添了几分随性的魅力,他看起来不像个学者,倒更像某个来海边度假、偶尔也去酒吧勾搭姑娘的年轻模特,引得几个大胆的玩咖学生频频向他投来视线。 他的目光扫过车厢后方,爱登大学《实地考古》课的二十名学生,以及旁听的班尼,正听着站在过道中央的两人授课。 内斐丽特,那位已经被捕,遣送回国接受审判的胡狼神祭司的养女站在那儿,笑声爽朗,正用大手比划着:“……记住,孩子们!我们这趟课,明面上是挖土看石头,骨子里,是要把耳朵竖起来,眼睛瞪起来,去倾听和寻找那些‘消失’的东西!”她拍了拍车载cRt屏幕上显示的一张古老西洲地图,上面标注着几个模糊的、疑似与魔法相关的历史区域标记,“w.U.A.把你们这群尖子生找来,不是让你们毕业了去博物馆擦瓶子的,我们要找的是线索——那些能指引我们重新连接上已经和现实世界断联了几百年的、真正的西方魔法界的线索!那些被遗忘的契约地、消散的路径、甚至可能残存的智慧,这才是大目标!” 她的热情极具感染力,带着一种荒野般的粗粝和真诚,看似大大咧咧,却总能点出关键。 接着是郑严,他抱着手臂靠在仪器旁,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内斐丽特话音刚落,他就冷嗤一声,语气尖锐得像玻璃碴:“连接?寻找?说得轻巧,没有钥匙,你们连门都摸不到。”他猛地一拍身边那台布满真空管和铜线的怪异设备,发出哐当一声响,几个学生吓得一哆嗦。 “地脉能量在某些节点会凝结成的独特的宝石,它们是记录信息的载体,更是……”他顿了一下,眼睛闪烁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光,仿佛在透露一个至关重要的秘密,却又刻意模糊其辞,“是理解深层的基础,找到能证明历史存在过的样本,是最直观的成功,其他的都是空谈。” 他刻意将课程的宏大目标矮化,将重点牢牢锁定在他私人渴求的物品上,脸上是冷漠的表情,言语间却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命令语气和一种被压抑的狂热。 理查德听着,嘴角勾起一个懒洋洋的、略带讥诮的弧度,w.U.A.为了这门课,真是掘地三尺才凑出这批学生——一个个年轻,看似普通,但那种对非常识概念的心领神会,那种不经意间调整自身气息以适应车内微弱法力涟漪的本能,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这些都是天赋极高的苗子,是温室里培育的“后浪”,他啧了一声,低声自语:“真是泰晤士后浪推前浪啊……”语气里混着一丝前辈的感慨和置身事外的玩味,他也听出了郑严话里的夹带私货,这臭小子的目的显然没那么光明正大,当然理查德也没有点破他的意思,毕竟只是找石头而已,又不是什么伤天害理的坏事。 班尼坐在学生中间,努力记着笔记,试图消化这官方目标与教授私人重点之间的微妙差异。 巴士最终摇晃着驶离主路,拐进一条坑洼的碎石小道,停在了一家名为“海风旅店”的乡村旅馆前。众人拖着行李和设备下车。 眼前的景象让理查德愣了一下,记忆里熟悉的荒凉海岸线还在,但却被粗暴地套上了一层俗艳的外壳。 粗糙的木质指示牌上画着咧嘴笑的卡通美人鱼,路边支着卖炸鱼薯条和劣质塑料贝壳的摊子,一个用鲜亮油漆写着“欢迎来到人鱼湾!”的拱门突兀地立在那里,几个穿着冲锋衣的游客正举着笨重的数码相机,对着灰绿色的冰冷海水拍照。 一股强烈的违和感涌上心头,这是他“故乡”的海岸,此刻却像一个低劣的舞台布景。 “真是见了鬼了。”他低声咕哝,冰蓝色的眼睛里满是落寞和嘲讽。 与他个人的情绪波动不同,郑严的表情在看到那“人鱼湾”拱门和零星游客的瞬间,脸上的厌烦几乎实体化,但他深吸一口气,硬生生压了下去,只是脸色变得更加铁青,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冷气。 “愚蠢,聒噪。”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低哑却充满戾气,“我花了大功夫做出来的仪器……历史真正的信号会被这些杂波彻底淹没,干扰,全是无效噪音!”他盯着那些游客和摊贩,眼神阴鸷得像在看一堆阻碍他寻找珍宝的垃圾。对他而言,能否找到连接西方魔法界的线索根本无关紧要,因为他是为了外交而来,只要拿出认真的态度度过这几年就行,但这些人极大地妨碍了他寻找“灵晶”的私人目标。 众人先到旅店安置,老板娘是个嗓门洪亮的胖妇人,对这群带着奇怪设备的师生似乎见怪不怪。 就在这嘈杂的安顿过程中,一个名叫“测试”的学生表现得异常活跃,她精力充沛地在郑严和内斐丽特之间穿梭,异常热情地找各种话题与两位教授搭话,从设备操作问到地方传说,那股劲头让旁人都觉得有些过头。 令人跌破眼镜的是,这气氛竟真被他搅和得热络起来,郑严习惯性甩出的、带刺的恶言恶语,对上测试和内斐丽特,仿佛撞上了铜墙铁壁,测试似乎天生缺乏对负面情绪的感知力,总能以某种极其乐观甚至略显脱线的思路把话接下去,甚至还能提出一些角度清奇、让郑严都一时噎住的问题。 而内斐丽特,则是豪爽地哈哈一笑,要么直接反驳:“哎,郑教授你这嘴可真毒,不过这点子倒也不是完全不行!”,要么就完全没意识到那是攻击,兴致勃勃地就着被讽刺的点讨论起勘探技巧来。 郑严那套用来愉悦自己、逼退他人的尖锐攻击第一次彻底失效,像是全力挥出的拳头砸进了厚厚的沙袋里,反震得自己手腕生疼,他脸色变幻了几下,那股暴躁的能量似乎无处发泄,最终被强行摁回深处,化作一种极度不耐烦的、冰冷的冷淡。 他撇开视线,几乎是从鼻子里哼出一声,但居然没有再恶语相向,反而普通地接了几句关于勘探区域划分和设备调试的技术性讨论,虽然语气依旧冷漠,内容也从紧紧围绕着如何更有效地寻找“特定矿物样本”,转向了日常的闲聊说笑。 这一幕,看得旁边的理查德和班尼目瞪口呆。 理查德下意识地抬手理了理自己那头精心打理的完美卷发,冰蓝色的眼睛瞪得溜圆,几乎怀疑自己是不是中了什么幻术:“我没眼花吧?郑严那欠揍的家伙今天哑火了?”他与郑严吵架久了,今天好不容易火力没有对准在他身上,正准备好欣赏一场单方面言语屠杀或者交锋的,可是郑严对着独立小队的人时只能说是有点友善,但对测试与内斐丽特来说…… 理查德不想用这么肉麻的比喻,但事实就是郑严像个卡通片里的小精灵,再烦人都显得可爱。 班尼也张大了嘴,小声附和:“是、是啊,理查德哥哥……郑教授他居然没骂人,还、还被压制了?” 郑严似乎敏锐地捕捉到了两人近乎惊悚的视线,猛地转过头,那双眼睛里压抑着的怒火和烦躁几乎要喷出来,恶狠狠地瞪了他们一眼,理查德和班尼只能齐刷刷扭头,假装对旅馆前台那罐印着俗气美人鱼标签的糖果产生了前所未有的研究兴趣。 第55章 水的支配者 海风旅店的安顿在一片略显混乱但总体平稳的氛围中结束了。 理查德站在旅店门口,望着那条蜿蜒下坡、通向海岸的碎石小路,眼神有些飘忽,更远处,那些拙劣的“人鱼湾”卡通招牌和熙攘游客像是贴在这片土地上的廉价贴纸,覆盖了他记忆深处更原始、更粗糙的景象。 “变化真大,”他低声对身边的班尼说,语气里听不出太多情绪,只是手指无意识地捻着一缕卷发,“六岁前,我常在这片滩涂上捡贝壳,听老头子们讲那些老掉牙的故事……关于海里的‘邻居’们,歌声能蛊惑水手的塞壬,或者更古老些、能与风暴对话、支配水流的水之眷族,那时候,这地方可没这么多吵吵闹闹的傻帽和塑料美人鱼。” 班尼好奇地睁大眼睛:“理查德哥哥小时候住在这里,那,那些传说……是真的吗?” “谁知道呢?”理查德耸耸肩,冰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老人们说得有鼻子有眼,就好像他们真见过似的,但现在。”他嗤笑一声,挥手指了指那些旅游摊位,“只剩下这些玩意儿了。” 短暂的休息后,全体人员在旅店前的空地上集合,内斐丽特的声音如同她的地质锤一样有力,瞬间抓住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好了,未来的发掘者们!”她大手一挥,指向苍茫的海平面,“都把精神打起来!我们脚下的土地,淹没的海岸,流传着西洲最迷人的传说之一——并非那些旅游手册上胡诌的东西,而是关于真正的‘海的子民’,被认为早已消失、或许迁入了某个依附于主位面的水元素位面或深层海渊的美人鱼!她们并非只是童话,在古老的记载里,她们是强大的水元素沟通者,甚至是失落的水系魔法的重要传承者之一,找到她们存在过的证据,就是找到通往那个‘消失的西方魔法界’的一块关键拼图!” 她的话点燃了学生们眼中的火焰,连班尼也握紧了拳头,满脸向往。 郑严则冷静地开始布设他那台看起来就异常复杂的仪器,仪器的顶端,有一个由多个棱镜、晶体阵列和精密金属部件构成的装置,中心有一个凹槽似乎正等待着某种特定形状的宝石。 他调试着设备,声音平稳地接过内斐丽特的话头: “内斐丽特教授阐述的是我们课程的宏观目标,本次实地考察的具体任务,第一步是找到离传说最近的地点,第二部是对区域进行地质和元素能量场扫描,所有数据,尤其是与魔力波动或特殊文物,都需要详尽记录。”他的语气完全是客观的学者派头,目光专注地落在仪器闪烁的指示灯和微微震动的探测杆上。 测试走到郑严身边,毫无滞涩的搭话:“郑教授,你的仪器是基于多重折射相位叠加来增强特定频率信号的吗?在这种环境下的信噪比是否支持有效区分传说中提及的水元素异常频段?” 她的问题直接切入技术核心,郑严教授被打断了工作节奏,但他抬起头,语气没有波动地回答:“过滤杂波,而非单纯增强,当噪声水平过高,区分就只能依靠后期,我们亲自来人工解析。”他指了一下仪器的一个接口,“看这里,当特定频段能量超过阈值时,这里会有初级反馈。” 内斐丽特在一旁哈哈一笑:“问题问得够硬核,不过可别把郑教授的问烦了,他的脾气可大了!”她又看向郑严,“怎么样,严,这地方能量场味儿对不对?” 郑严瞥了她一眼,没接“脾气”的话茬,只是看着仪器屏幕:“有几个微弱的信号,频率与常规地脉或潮汐能不同,可能是干扰,也可能……”他没说下去,但专注的眼神说明了一切。 理查德抱着手臂,看着这奇特的组合——热情的内斐丽特,冰冷的郑严,以及能用纯粹技术对话切入其中的测试,他嘴角弯了弯,对班尼低语:“这就是专业交流?虽然听起来跟听天书似的。” 班尼小声笑:“测试,她懂的真的很多,而且内斐丽特教授好像总能让他们好好说话。” 勘探工作按郑严的分配展开,理查德作为郑严的护卫被分配了安全员的职位,看似闲逛,实则感知全开,他童年的记忆碎片与现实的感知慢慢重叠,除了海风的咸腥,他确实捕捉到一丝极微弱、却异常冰冷的能量残留,如同深海水流般不易察觉,带着一种非人的、古老的秩序感。 过了一会儿,b组负责的区域传来了班尼兴奋的声音:“教授们!这里、这里好像有反应,石头不太一样!” 内斐丽特和郑严立刻赶了过去,理查德也缓步跟上。 班尼手里拿着一块深蓝色的晶体,不大,但结构异常规整,在阳光下折射出冰冷的光泽,周围的空气似乎都因为它而温度略降。 “干得好,班尼!”内斐丽特接过晶体,仔细端详,“哎呦,这质感……这能量感觉……很像记载里提到的、受强大水元素长期影响形成的魔力结晶!” 郑严立刻上前,他的动作依旧沉稳,但速度明显快了几分。他戴上手套,接过晶体,没有立刻放入“千棱镜”的检测器上,而是先用一个手持扫描器进行检测,他的表情是纯粹的学者遇到罕见样本时的专注与严肃:“强烈的水元素特征,是极具价值的发现——愣着干什么,我不是说了要记录参数吗。” 然而,就此时,异变突生。 毫无任何征兆,郑严脚下那片被海浪打湿的礁石区域,海水瞬间凝固。 不是结冰,而是仿佛被无形的意志所支配,刹那间失去了所有流动性,变得如同打磨过的蓝钢般坚硬、平滑、彻骨寒冷,冰层急速蔓延,瞬间就将郑严的双脚和小腿牢牢封死在其中。 “!” 郑严猛地一惊,试图移动,却发现根本无法撼动分毫,他周身白色的光晕一闪,试图抵御或破解,但那极寒仿佛能吞噬能量,光芒撞上去只激起一片冰冷的雾气,纹丝不动。 “郑教授。”测试的声音响起,同时她快速操作手持终端,“你的仪器检测到了未知能量的强度指数上升,正在建议我们立刻停止直接接触。” 理查德一个箭步上前查看,脸色瞬间严肃起来,这感觉和他刚才捕捉到的那丝微弱的、冰冷的支配感一模一样,只是放大了千百倍。 强大,古老,不容置疑的威严。 郑严被困在原地,身体因突如其来的禁锢和刺骨寒意而紧绷,他脸上闪过惊愕和一丝怒意,但更多的是面对未知现象时的锐利审视,他不再浪费力气挣扎,而是飞速地扫视四周海面和平滑如镜的冰面。 理查德站起身,目光锐利地扫过看似平静的海面,最后落在那异常坚固的冰层和被困的郑严身上。 他童年听过的那些关于“人鱼”或者说“水之支配者”的传说此刻异常清晰地回响在脑海里。 他啧了一声,声音在海风中传开,带着警惕: “看来,我们的‘邻居’不太满意被打扰,或者说,某位‘水的支配者’,在用它的方式打招呼?”他的目光仿佛要穿透那蔚蓝的海水,直视那隐藏在深处的、古老而强大的存在。 第56章 人与非人(4) “看来,我们的‘邻居’不太满意被打扰,或者说,某位‘水的支配者’,在用它的方式打招呼?”他的目光仿佛要穿透那蔚蓝的海水,直视那隐藏在深处的、古老而强大的存在。 理查德的话音在海风中尚未完全消散,那禁锢着郑严的诡异坚冰仿佛受到了某种无形力量的加持,寒意更盛,甚至开始向着郑严的膝盖上方缓慢而坚定地攀爬。 郑严的脸色愈发苍白,嘴唇紧抿,并非仅仅因为寒冷,更是对这种完全超出理解、带着强烈“意志”的力量的抗拒,他周身的白色光晕再次激烈闪烁,试图构建更复杂的防护,但光芒触及冰面,依旧如同泥牛入海,只换来更刺骨的反馈。 “不能硬抗!”内斐丽特立刻大吼镇住所有人,眼神锐利:“这玩意儿在吸收能量反击,所有人停手!” 测试的操作没有丝毫停顿,声音平稳地报出数据:“刚才郑教授的魔法,仪器显示水层的能量吸收效率大约有87.4%,而且吞噬的所有能量频率都与冰层振荡同步,只能用物理手段了。” “频率?”理查德眼神一凛,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他猛地看向那台依旧在嗡鸣的“千棱镜”原型机,“郑严!这东西能反向输出干扰波吗?” 郑严立刻回道:“看说明书,有我预设的干扰专用波段,用最大功率,散射模式。” 测试没有任何犹豫,双手在千棱镜的控制台上飞快操作,动作精准得不像个学生,更像一个磨合了无数次的熟练技师,仪器顶端的棱镜阵列开始高速旋转,发出超出人耳捕捉范围的嗡鸣。 一道无形的、扭曲的力场以千棱镜为中心扩散开来,并非针对水层,而是粗暴地搅动着周围空间的能量环境,那绝对平滑、闪烁着非人寒光的水面,在这混乱的力场干扰下,首次出现了细微的、如同波浪般的涟漪,虽然只是一瞬,但那坚不可摧的“支配”感,出现了裂痕。 “就是现在!”内斐丽特抓住机会,她并没有使用任何魔力攻击,而是低喝一声,内收魔力强化自身,让全身肌肉贲张,古铜色的皮肤下仿佛有力量在流动,她高高举起那柄地质锤,锤头上萦绕着一层极其凝练的、纯粹由物理力量极致压缩产生的震荡波——这是属于她的拿手好戏之一。 “给老娘——开!” 地质锤裹挟着开山裂石般的巨力,狠狠砸在出现涟漪的水面上。 咔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那坚逾钢铁的蓝冰应声裂开无数道蛛网般的缝隙,几乎在同一时刻,理查德动了,他如同猎豹般窜出,并非攻击冰块,而是猛地抓住郑严的双臂,腰腹发力,狠狠向后一拽。 “呃!”郑严发出一声闷哼,只觉得小腿一阵撕裂般的剧痛,整个人被硬生生从碎裂的禁锢中拔了出来,踉跄着向后倒去,被赶上来的班尼和另一名学生勉强扶住,他的靴子和裤腿下半部分已经彻底被冻硬,甚至沾带着些许碎冰渣。 脱困的瞬间,那碎裂的冰块仿佛失去了核心支撑,迅速软化、坍塌,重新化为普通的海水,融回潮汐之中,仿佛刚才那恐怖的禁锢从未存在过。 然而,没等众人喘口气,天色毫无征兆地暗了下来。 原本只是多云的天际,铅灰色的乌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海平线尽头翻滚着汹涌而来,如同奔腾的墨色巨浪,瞬间吞噬了阳光,海风变得狂野而湿冷,带着一股浓重的、令人不安的海腥味,风速急剧加大,吹得人几乎站立不稳。 远处的海面不再是温柔的蔚蓝,而是变成了一种深沉的、近乎墨黑的颜色,巨大的浪头开始酝酿,发出沉闷的咆哮。 “不对劲,这天气变得太快了。”内斐丽特脸色剧变,她久经历练的直觉发出了最高警报,她目光一扫,瞬间落在郑严还紧紧抓在手里的那块深蓝色晶体上。 几乎没有丝毫犹豫,她一把夺过那块“海魄结晶”,手臂奋力一扬,将其远远地抛向了正在变得狂暴不安的大海。 “物归原主!我们无意冒犯!”她朝着大海的方向大吼一声,声音试图压过骤然呼啸起来的狂风。 晶石划出一道弧线,落入翻涌的墨色海浪中,瞬间消失不见。 仿佛是一个信号。 那汹涌而来的乌云和风暴在下一刻彻底爆发,震耳欲聋的雷鸣炸响,豆大的、冰冷的雨点如同子弹般劈头盖脸地砸落下来,能见度在几秒钟内降到极低,狂暴的海浪疯狂拍打着礁石,发出可怕的巨响。 “撤回旅店!快!所有人!记得带上重要设备!”内斐丽特的吼声在风雨中显得有些模糊,但其中的急迫不容置疑。 从没见过这种阵仗的学生们惊慌失措,纷纷抓起手边的仪器和样本箱,搀扶着还有些行动不便的郑严,在内斐丽特和理查德的指挥下,顶着狂风暴雨,狼狈不堪地冲向几十米外的“海风旅店”。 班尼和测试奋力抬起那台关键的“千棱镜”,理查德扒开学生,一把将郑严几乎架起来,拖着他快速移动。 刚冲进旅店大门,沉重的木门就被内斐丽特和理查德合力猛地关上,将外面如同世界末日般的狂风暴雨隔绝开来,门板被雨点砸得砰砰作响,仿佛有无数只手在外面疯狂拍打。 所有人都湿透了,惊魂未定地喘着粗气,脸上写满了后怕和茫然,旅店大堂里温暖的空气与外面的狂暴形成了两个极端的世界。 胖胖的旅馆老板娘从柜台后探出头,手里还拿着一份报纸,她看着这群狼狈不堪的师生,只是抬了抬眉毛,嘟囔了一句:“哦,暴风雨啊,海边常有的。”语气平淡得仿佛只是看到有人忘了带伞。 惊魂稍定,郑严拒绝了旁人搀扶,自己站稳,他的裤腿和鞋子还湿冷地贴着皮肤,脸色因为寒冷和刚才的惊险而异常难看,理查德有些诧异的看着他……郑严不是很强吗,怎么被水、冰、额随便什么东西困住就这么大反应。 “所有人,到我房间集合,立刻。”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班尼,测试,把千棱镜和数据记录仪搬上来。” 没有人有异议,很快,所有人聚集在了那间略显简陋的房间里,门窗紧闭,但外面呼啸的风雨声依旧如同背景噪音般无处不在。 郑严站在小黑板前,无视了自己还在滴水的发梢,拿起笔,他的讲解冷静得近乎冷酷,直奔主题,履行身为教师的职责: “遭遇未知超自然现象,尤其是具有明显敌意或领域性的现象,第一步是判断攻击性质。” 他在白板上写下三个词:诅咒、直接魔法攻击、迷阵\/领域。 “刚才的禁锢,能量吸收、反噬、带有强烈意志、与海水结合紧密、从概率方面我们先排除诅咒,所以,这是一种‘领域性’直接攻击,或两者结合。” “那么,对于我们眼下的情况,你们可以发动想象力,思考破解方式——史密斯同学,我想听听你的想法。” 名叫史密斯的学生挠了挠头:“额,我想……是赶紧离开?” 内斐丽特哈哈大笑,给他竖起了大拇指:“优先自保,你会成为一个好魔法师的,不过我们此行的目的是破解谜题,而我们要做的,是迎难而上。” 郑严本就没指望学生能说出什么惊天回答,点了点头让他坐下:“破解方式有三种,一,绝对力量碾压,显而易见我们不具备。二,寻找并破坏领域核心或施法媒介,这是成功率最高的选项。三,释放相反频率的高频能量干扰,扰乱其稳定结构,或者中和掉领域,或者辅助第一种方式——我们成功了,但属于高风险尝试。” “若判断为迷阵,则需寻找逻辑漏洞或能量节点……” 他语速极快,条理清晰,将刚才那短暂而危险的遭遇迅速转化为一个个冰冷的分析点和应对策略,而亲身体会着领域攻击的学生们,无论是处于体验感还是求生欲,都听得全神贯注,飞快记录。 郑严讲完,看向内斐丽特。 内斐丽特走上前,接过了话头,她的风格截然不同:“郑教授教了你们怎么拆招,我教你们怎么保命!”她神情轻松而明快,驱散了空气中的紧张感。 “第一,遇到这种摸不清底细的,别硬刚,尤其是感觉对方能操控环境的时候,就要在心中默念‘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不丢人!” “第二,防护法术不是越高阶越好,要看匹配性,刚才郑教授的光盾为啥没用?萨沙,你来说。” “嗯……光和水的相性不好?” “bingo!水来土掩,但更强的水也能冲垮土,感知属性,用相克或者至少中性的能量构建防护才能事半功倍!”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她敲了敲白板,“保持冷静,用你们的脑子,像测试同学那样,观察,分析;像理查德那样,敏锐,该出手时就出手;像班尼那样,发现不对劲立刻求助教师,团队协作比个人英雄主义有用得多。” 她的讲解更侧重于实战经验和生存技巧,补充了郑严纯理论分析的不足,会议持续了一段时间,直到窗外的风雨声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学生们脸上最初的惊恐渐渐被专注和思考取代,郑严和内斐丽特确认所有人都理解了要点后,才宣布散会,让学生们先回房休息,烘干衣服。 学生们陆续离开后,理查德对班尼使了个眼色,低声道:“我出去看看情况,你留意下旅店内部。” 班尼紧张地点点头。 理查德则悄悄从侧门溜出了旅店,风雨立刻扑面而来,几乎让他窒息,他顶着风,快速绕着旅店外围检查了一圈,风雨太大,能见度极低,除了疯狂摇摆的树木和遍地水洼,似乎并无异常。但他那种被窥视的感觉,却在风雨声中若隐若现。 他从另一个方向绕回前门,抖落一身雨水,推门走了进去。 那个胖老板娘依旧坐在柜台后面,似乎姿势都没变过,百无聊赖地翻着那份报纸,对刚刚过去的恐怖遭遇和外面的狂风暴雨漠不关心。 理查德深吸一口气,脸上挂起一副混合着感慨和恰到好处疲惫的笑容,走过去搭话:“这鬼天气,说来就来,真是比小孩子的脸变得还快。” 老板娘眼皮都没抬,敷衍地“嗯”了一声。 理查德靠在柜台上,仿佛闲聊般说道:“不过说起来,我小时候在这边,好像也见过几次这么猛的暴风雨,就在那边海岸。”他指了指方向,“那时候还没这么多花花绿绿的牌子呢,只有几间破屋和光秃秃的礁石,唉,变化真大,都快认不出来了。” 老板娘翻报纸的手停顿了一下,终于抬眼瞥了他一下,似乎有点意外他会说这个,但依旧没太大兴趣:“旅游开发嘛,都这样。” “是啊,”理查德叹了口气,语气变得有些低沉,“我六岁前就住这附近,后来家里出了事,就离开了……一晃眼都二十一了,要不是这次跟着学校的工作过来,都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看看。”他的声音里带着真诚的唏嘘,冰蓝色的眼睛里流露出恰到好处的落寞。 听到这话,老板娘的表情终于有了明显的变化,她放下报纸,仔细打量了一下理查德,眼神里多了些别的东西,她慢悠悠地说:“走了也好,这地方,早就不是以前那个样子了,物是人非咯。”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意味深长。 理查德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反而顺着她的话,用更加感性的语气说道:“是啊,物是人非,连那些老故事都变了味,以前老人们讲海里的‘邻居’,要么是吓唬小孩别近水的塞壬,要么是能掀起风浪、不好惹的‘水眷族’,现在倒好,全成了爱情童话里的漂亮公主了,纯洁又专情,成了小孩子们的梦,可我每次听到美人鱼,想到的只有这片海,还有……再也回不去的家。” 他的话语里充满了怀念和一种刻意渲染的伤感,目光仿佛穿透旅店的墙壁,望向记忆中的海岸。 这番话语显然触动了老板娘,她沉默了几秒,脸上的淡漠褪去,露出一丝同病相怜般的苦涩:“家啊……谁不想呢。”她叹了口气,声音低了些,“我老家在北边,已经没了,连地都被占走了,就我一个人跑出来,什么都没了。刚开始还想着回去,哪怕看看也好……可一个人,没依没靠的,活着就够难了,哪还有力气想那么多,慢慢也就不想了,能像现在这样,远远地偶尔看一眼那边,知道那块地方还在,就够了。” 背井离乡?故土被占? 理查德的心脏猛地一跳,这绝不是一个普通乡村旅店老板娘该有的经历,他几乎立刻将这番说辞与某些更深层的可能性联系起来,但脸上却露出了恰到好处的惊讶和同情:“我很抱歉,提起您的伤心事了。” 老板娘摆摆手,似乎不想再多说,重新拿起了报纸,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样子:“都是过去的事了,这世道,能活着就不容易。” 理查德知道不能再多问,便又寒暄了几句天气和旅店生意,自然地告辞离开。 他没有回自己房间,而是径直走向郑严的房间,门虚掩着,他敲了敲便推门进去。 学生们已经不在,只有郑严和内斐丽特还在,郑严换下了湿衣服,但头发依旧微湿,他正对着厚厚笔记本上千棱镜记录的复杂能量图谱皱眉沉思,手指飞快地敲击键盘进行模拟演算,内斐丽特则拿着那块之前用来扫描晶体的手持仪器,试图从里面恢复更详细的数据。 房间里弥漫着一种紧张而专注的研究氛围。 理查德反手轻轻关上门,隔绝了走廊的声音,他靠在门板上,看着眼前的两人,窗外风雨声依旧激烈。 “怎么样,两位专家,”他开口,声音压得有些低,冰蓝色的眼睛里没了平时的轻佻,只剩下锐利的光,“分析出我们那位‘水的支配者’到底是什么来头了吗?” 他顿了顿,补充道:“另外,我刚和那位老板娘聊了聊……她的故事,恐怕比我们想的要有趣得多。” 第57章 不能回家的孩子 郑严房间内的空气凝滞了一瞬,只有窗外风雨的咆哮和仪器低沉的嗡鸣作为背景音,理查德带来的关于老板娘的消息,像一块投入死水的石头,激起了无声的涟漪。 郑严的目光从复杂的能量图谱上抬起,眉头锁得更紧:“故乡被战火摧毁……占据?”他重复着这几个关键词,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这种经历,放在一个偏远海边旅店的老板娘身上,确实不太对劲。” 内斐丽特放下手中的仪器,面对他人时永远一派轻松的脸上也染上凝重:“北边?这些年确实不太平,但如果她的老家真是那样,她一个孤身女人,是怎么辗转来到这里的,又为什么偏偏是这里?” “这就是问题所在。”理查德压低声音,“她的悲伤不像作假,但‘物是人非’这个词从她嘴里说出来,总感觉另有所指,还有她对风暴的漠然……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太不寻常了。” 短暂的沉默后,郑严忽然起身,走到一个存放备用零件的箱子前,翻找起来,很快,他拿出几块未经雕琢、看起来质地有些特殊的灰白色石头和一小瓶银色的粉末,他动作极快地将粉末以特定图案涂抹在石头上,低声吟诵了几个短促的音节,空气中有几点光芒渗入石头,霎时,那些简陋的石头表面仿佛流过一层水样的光泽,随即隐没。 “简易的‘破魔石’,”郑严将其中一块递给理查德,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能量水平很低,持续时间不会太长,主要作用是干扰微弱的幻术或精神暗示,用这个或许能让她在无意识中放松警惕,或者,它能验证她是否被某种东西影响着。” 理查德接过那块尚带余温的石头,入手微沉,能感到一丝极细微的魔力波动,他掂量了一下,点点头:“我去试试。” 他再次来到楼下时,大堂里已空无一人,隐约的动静从后厨传来,理查德循声走去,只见老板娘正背对着他,在厨房里忙碌,空气中弥漫着烤制点心的温热香气和一丝清新的茶香。 操作台上,摆放着几盘刚刚出炉的点心,其精致程度与老板娘粗犷的外表格格不入,那是几块烤得微暖的点心,形状并不规整,边缘圆润,像是被海水经年累月磨去棱角的粗陶片,其上点缀着用香草细细研磨而成的青翠酱料和零星剔透的鱼籽,旁边是切成不再标准形状的三明治,能瞥见内馅是混合了细微海藻碎的清淡乳酪,间或有一丝用柠檬汁包裹过的、洁白无瑕的鱼肉。 一壶热茶正在桌上静置,清澈的茶汤是漂亮的湛蓝色,隐约有花果的香气透出,而一旁为郑严、内斐丽特和几个学生准备的冰饮则呈现出层次分明的浅紫与透明,杯底沉着几颗用寒天制作的、光滑如鹅卵石般的珠子。 老板娘听到脚步声,头也没回,只是用略带疲惫的声音随口道:“来得正好,下午茶准备好了,把你那份端上去吧,也给你们教授和同学带上去。” 理查德没有立刻动作,他看着老板娘略显臃肿却动作利落的背影,看着那些与她形象截然相反的、透着某种没落贵族般审美的茶点,再想到她之前那句“活着就够难了”,一种复杂的情绪悄然攫住了他,那是一种混合着同情、感慨,或许还有一丝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悲凉,他握着口袋里的破魔石,指尖微微用力,最终却松开了。 他沉默地走上前,没有去端那些精致的点心,而是拿起一块模样最不起眼的、边缘有些焦褐的粗陶片状饼干,送入口中,入口是朴实的麦香,随即而来的却是突如其来的、极其鲜活的海洋气息,鱼籽在舌尖轻轻爆开,带来微咸的风味。 他又尝了一口那鱼肉三明治,乳酪的醇厚与海藻的清新、鱼肉的鲜甜完美融合,口感干净得仿佛抿了一口初春解冻的海水。 这味道绝非寻常乡下旅店能有,答案已经昭然若揭了,不是吗? 一切的背后藏着的是一个被现实磨平了棱角、却仍在骨子里恪守着某种古老品味的灵魂。 他安静地吃完了手中的食物,又自己倒了一小杯那绯红色的热茶,花果的酸甜恰到好处地中和了点心残留的余味。 老板娘似乎终于忙完了一个阶段,用围裙擦了擦手,转过身,看到理查德安静地吃着,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极淡的、几乎看不清的笑容:“合口味吗?很多人会嫌太淡了。” 理查德放下茶杯,抬起头,冰蓝色的眼睛直视着她,里面没有了之前的试探和伪装,只剩下一种沉静的、近乎哀伤的理解,他轻声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仿佛怕惊扰了什么:“看得出来,你真的很想家。” 老板娘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眼神闪烁,似乎想习惯性地用敷衍打发过去。 但理查德没有给她机会,他继续轻声问道,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诚恳:“十五年前这片海里究竟发生了什么,才会让你这样的……人,背井离乡,来到这里?” 厨房里陷入了寂静,只有烤箱余热的轻微嗡鸣和窗外永不停歇的风雨声,老板娘看着理查德,脸上的疲惫和麻木渐渐褪去,惊讶、审视、挣扎,最终,一种深埋已久的痛苦和孤寂浮现出来,她似乎在理查德的眼中看到了真正的共情,而非好奇的打探。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理查德以为她不会回答,最终,她长长地、深深地叹了一口气,那口气仿佛带走了她身上最后一丝强撑的硬壳,她靠在橱柜边,目光投向窗外阴沉的天色,眼神变得悠远而破碎。 “你既然猜到了些,又想知道。”她的声音变得沙哑,带着一种吟唱古老悲歌般的调子,“那我告诉你也没什么了。” “我曾经不属于这里,不属于陆地。”她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沉重的记忆深处打捞上来,“我的家,在那片海之下,一个……你们或许会称之为‘海底之国’的地方,我是那里的公主。” 尽管有所猜测,亲耳听到这近乎神话的坦白,理查德的心脏还是猛地收缩了一下,他屏住呼吸,静静聆听。 “十五年前,那一天,原本是个欢庆的日子,父皇母后正在招待一位尊贵的客人。”她的声音开始颤抖,陷入可怕的回忆,“而灾难毫无征兆,一名侍卫浑身是血,惨叫着冲进大厅,他甚至来不及说一个字……” 她的瞳孔收缩,仿佛再次看到了那地狱般的景象:“裂缝……无数紫色的裂缝,就在我们的城池中、宫殿里、甚至身边……毫无预兆地绽开,里面涌出来的不是军队,是疯狂!是毁灭!它们不像来征服,像是来殉葬,只要能彻底摧毁我们,它们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纵然大家纷纷拿起武器抵抗,也只是节节败退罢了。”她的语气充满了无力和绝望,“那不是战争,是同归于尽的袭击。” “后来,混乱中,那位贵客派了他的两名贴身侍卫,护着父皇母后和我,自己和士兵们一起奔赴前线,我们一起去皇家密室取一件东西,一件非常重要的宝物。”她的声音低下去,充满了痛苦,“我那时还小,听不懂他们凝重的交谈,只知道害怕,只知道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倒下……那两个侍卫哥哥姐姐……父皇……最后,只有母后拖着重伤的身体,拉着我冲进了密室……” 她闭上眼,眼泪无声地滑落,因为激动与哭泣而语无伦次:“母后,她、她不行了,她用最后的力量启动了那件宝物……把我……把我送走,等我醒来……就在很远很远的岸上,尾巴变成了这双腿……不会走路,什么都不懂……只知道哭……” 接下来的叙述变得简单而沉重,一个失去一切、形态改变的小人鱼,如何在陌生的陆地上挣扎求生,因为容貌出色而引人注目,也因此招来麻烦和欺凌,但她活下来了,像一株顽强的海草,一点点积蓄力量,一点点移动,最终回到了这片能遥望故土的海岸,建起这个旅店,甚至推动了“人鱼湾”的旅游开发,或许是为了隐藏,或许是为了用喧闹覆盖悲伤,又或许只是想离“家”再近一点。 理查德沉默地听着,心中波澜起伏。他能想象那是一种何等彻骨的孤独和绝望。 良久,他深吸一口气,也缓缓开口,讲述了自己的故事,并非wUA军官理查德·古德曼,而是那个六岁前在这片海岸奔跑、后来家逢骤变、被迫离开的男孩的模糊记忆和情感,他的讲述同样带着真实的怅惘,这是一种交换,一种基于信任的坦白。 气氛在悲伤的共鸣中变得缓和,理查德甚至挽起袖子,自然地帮着她一起将剩下的点心装盘,准备茶饮,动作间,他仿佛不经意地提起:“我们这次来,其实不只是考古课程……我们在寻找失落的西方魔法界,希望能连接上那些早已断联的传承和智慧,你知道些什么吗?” 老板娘(或许该称她为人鱼公主)闻言,脸上露出一抹极其惨淡的笑容,摇了摇头:“魔法界?海底之国从不与外界过多往来,我们守着我们的海,抵御着‘裂缝’的侵袭,这就是全部了。” 但她顿了顿,眉头微蹙,似乎想到了什么:“不过你提到这个,我忽然想起母后当时的话……她说那件密室里的宝物很重要……关系到大海的平衡……”她的眼神变得有些困惑,“自从那天之后,大海就变得喜怒无常,就像你们今天遇到的,任何试图用魔法力量探知或接近深海的存在,都会引来剧烈的排斥和攻击,反而是普通人类,那些游客们,怎么玩闹,似乎都没关系。” 理查德的心脏猛地一跳,他抓住了关键:“那件宝物就是导致大海改变的‘水的支配者’吗?”他紧接着追问,目光灼灼,“你……从来没想过回去吗?没想过夺回自己的家?” 人鱼公主猛地看向他,那眼神像是听到了最荒谬的笑话,又带着无尽的悲凉:“回去?怎么回去?凭我现在这个样子?凭我这个连身份证明都是伪造的、孤身一人的‘人类’?我甚至不知道故国是否还存在,不知道敌人是否还在那里……而且在人类世界集结力量又能集结谁,如何集结?”她的声音里充满了嘲讽,却是对着她自己和这残酷的命运。 理查德看着她眼中深埋的、从未熄灭却又被迫深深压抑的火焰,忽然露出了一个高深莫测的笑容。 “孤身一人?或许以前是。”他轻声说,眼神锐利起来,发出表演似的笑声:“但现在,哼哼哼呵呵。” 他站起身,将最后一块点心放好,夸张的行了个宫廷礼:“请稍等,我马上回来,殿下。” 说完,他转身大步离开厨房,径直再次走向郑严和内斐丽特的房间,脚步急促。 窗外,暴风雨依旧肆虐,仿佛在预示着更深沉的秘密与即将到来的波澜。 第58章 反攻的号角 理查德几乎是撞开了郑严的房门,脸上那夸张的表演痕迹早已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兴奋、紧迫和难以置信的锐利光芒。 “我们有大发现了,”他语速极快,反手关上门,隔绝了走廊可能存在的耳朵,“楼下的老板娘——不出我们所料,她是真的,一位流亡的人鱼公主,十五年前,她的海底故国被裂缝入侵摧毁了。” 他言简意赅地将厨房里的对话复述了一遍,重点突出了“皇家宝物”的事情,郑严眉头一跳,显然已经心动了。 理查德的目光扫过郑严和内斐丽特:“她现在孤身一人,无法回去,更夺不回故国,但如果我们帮她呢?” 内斐丽特抱着手臂,眉头紧锁:“这听起来像是w.U.A.的工作,而不是爱登的考古目标,而且,帮助一位流亡公主反攻她的海底王国,你认真的吗?我不会允许你带着学生们冒险的。” “w.U.A.想要的是找到西方魔法界失落的线索,不是吗?”理查德反驳,眼神灼灼,“一个真实存在的、拥有古老传承的海底之国,一个能操控大海平衡的宝物,这难道不是最直接的线索?虽然我承认海底王国和魔法界没什么往来,但是万一呢?只要一点点发现,对我们的工作来说就是从0到1的突破!” 一直沉默的郑严忽然开口,声音冷静:“我投支持票,那件‘皇室宝物’能让大海对魔法力量产生如此强大的排斥反应,如果我们能回收或控制该物品,不仅能解除眼下的威胁,保证学生们的安全,更能获得绝佳的研究样本。”他的眼神一瞬间落在千棱镜上又快速移开: “而且,既然大海被那样强大的宝物封闭十五年,那内部的敌人如何补给?鉴于裂缝另一边的家伙们从不从事生产,容我猜想一下:一开始,它们会食用海底之国的国民与国民尸体,吃光后,下限一再变低的入侵者也许会因为生存本能而互相吞噬。” 内斐丽特看了看郑严,又看了看理查德,最终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丝冒险家般的跃跃欲试:“好吧,你们两个英雄主义者,学术价值,嗯?说得好听,但别忘了我们还得带上个‘公主’,而且是在海底作战。” “她会指引我们,那是她的家。”理查德说,“我们需要一个计划,一个完整的计划,从如何进入大海,到安全带着公主和宝物出来。” 就在这时,房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测试的脑袋探了进来,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亮得惊人:“我刚不小心听到一点,你们是要去海底吗?我能去吗?我游泳还行,而且郑教授那些设备我都能帮忙看着,保证不添乱!” 房间内三人一时无语,尤其是最后一个进门的理查德:“测试同学,偷听可不是好习惯,而且这很危险——” 测试打断他,语气平稳:“我反应快!学东西也快!郑教授的设备复杂,水下出问题总得有人能搭把手吧?内斐丽特教授和理查德先生你们肯定要打架,多个人帮忙看看后面总是好的吧?” 郑严居然点了点头:“算你部分正确吧,仪器水下操作和维护确实需要额外人手。” 内斐丽特咧嘴一笑:“嘿,这丫头胆真肥,行吧,多个人多份力,关键时刻脑子转得快比蛮力有用。” 理查德看着这迅速达成一致的三人,只能无奈点头,这时候反而显得他才像是个担忧学生的教师:“好吧,但跟紧我们,并且绝对服从命令,不然我们就把你扔在沙滩上!” 计划迅速制定,理查德返回厨房,对人鱼公主言简意赅地说明了决定,公主的脸上先是难以置信,随即涌上巨大的激动和希望,眼泪再次涌出,但这次是喜悦的,她立刻指出了距离旅店不远的一处隐蔽海湾,那里有一处通往深海的海底裂缝入口,是她发现的昔日王国的秘密通道之一,但另一头的景象她一无所知,也许什么都没有,也许满是敌人。 没有时间细致准备,众人换上尽可能适合水下活动的衣物(测试真的用旅店里的塑料布、金属线和一些从千棱镜上拆下的非关键部件快速改造了几个简易的水下呼吸面罩和信号发生器,其思路之清奇让郑严都多看了两眼)。 “对了,还没问你的真名呢。”临出发前,理查德问她。 人鱼公主自嘲一笑:“一切才刚刚开始,正式的自我介绍还是留给庆功时吧。” 她走到水槽边拧开水龙头,清凉的水涌出,浸湿了她的粗布围裙和粗壮的手臂。 没有吟唱,只是闭上眼,发出一声叹息,微光从她体内渗出,她那臃肿的身形在这光晕中仿佛融化的蜡像,轮廓迅速变得修长、流畅,粗糙的皮肤变得光滑细腻,泛起和大海同色的湛蓝光泽,常年扎起的灰发散开,在水中如同海藻般飘荡,颜色也转为流动的雪白。 最惊人的变化在下半身,双腿的轮廓在水中模糊、延伸,最终融合成一条强健而优美的银色鱼尾,鳞片闪烁着古老神秘的光辉,轻轻拍打着潮湿的地面。 她睁开眼,那双总是带着疲惫和麻木的眼睛,此刻清澈如最深邃的海水,里面盛着哀伤,胖旅馆老板的伪装彻底剥落,只剩下一位流亡已久、终于直面故土的人鱼公主。 一行人悄无声息地溜出旅店后门,顶着仍未停歇的暴风雨,冲向公主指示的那个隐蔽海湾。 就在公主吟唱起古老歌谣,引导海水形成一个短暂稳定的漩涡传送门时,测试毫不犹豫地紧跟着郑严跳了进去,理查德暗骂一声,也只能和内斐丽特紧随其后。 强烈的空间扭曲感过后,是无边的黑暗和巨大的水压。 他们出现在一条巨大的、仿佛由水晶和珊瑚天然形成的海底隧道中,仪器上的读数瞬间飙升又回落,显示出极强的环境魔力场和压力。公主的鱼尾散发出柔和的光芒,勉强照亮前路。 “跟我来,尽量避开主路。”公主的声音通过水流传递到他们简易的魔力面罩里:“这里……和我离开时完全不一样了。” 昔日辉煌的海底之城如今死寂一片,华丽的建筑坍塌破损,巨大的珊瑚丛枯萎发黑,随处可见散落的兵器和水晶碎片,更令人心悸的是,那些随处可见的、惨白的骸骨——有人鱼的,也有一些形态扭曲、带着尖刺和硬壳的未知生物的,它们纠缠在一起,无声诉说着那场战斗的惨烈。 理查德的目光锐利地扫过那些骸骨,尤其注意寻找任何可能穿着不同于人鱼制服的遗骸,公主说过的,两位贵客的侍卫……他心里有一个猜想。 他们小心翼翼地前进,依靠公主的记忆和郑严、测试的仪器探测,规避着能量不稳定区域和可能的巡逻队。 偶尔,他们会遇到零星的、形态可怖的入侵者,它们大多形容枯槁,肢体残缺,眼中闪烁着饥饿与疯狂的红光,仿佛只剩本能的野兽,内斐丽特的巨锤在水中带着沉闷的冲击力将一只扑来的蟹形怪物砸得粉碎,理查德则用精准的能量射击远处游荡的敌人,郑严撑起小范围的魔力护盾,抵挡突然的袭击和陷阱,测试则不断报告着周围能量流动和数据变化,提前预警危险。 战斗并不轻松,这些怪物虽然虚弱,但异常悍不畏死,而且对魔法攻击有相当的抗性,但正如郑严所说,它们的数量确实不多,而且缺乏组织,所以众人的潜入还算顺利。 在一处相对完整的偏殿回廊,理查德终于发现了目标——一具倚墙的人类男性骸骨,身上的灰色衣袍虽然破旧但依然可以看出衣料的名贵,与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骨骼上有许多防御性的伤痕,似乎战斗到了最后一刻,只有一把断剑陪在身边。 理查德游过去,小心翼翼地、几乎是虔诚地从骸骨的颈项处取下一条挂着残破银徽的项链,又仔细收好断剑,拿布条绑在大腿上,人鱼公主在一旁默默地看着,用自己国家的风俗为骸骨哀悼。 穿过回廊,前方的景象让所有人呼吸一窒。 一具更为庞大、佩戴着早已失去光泽的王冠与珊瑚权杖的骸骨,半倚在崩塌的碎石之上,那骨骼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灰败色,胸腔肋骨多处断裂,显然经历了极其惨烈的战斗,即便逝去多年,仍残留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 人鱼公主的身影猛地顿住,她颤抖着游上前,伸出指尖,极轻地触碰那冰冷的王冠边缘,仿佛怕惊扰了沉睡的父王,她没有哭出声,只是肩膀微微抖动,无尽的悲伤化作一串串细密的气泡,无声地升向幽暗的水域。 理查德沉默地行了一个wUA军官的致敬礼,内斐丽特神情肃穆,郑严只是看了一眼便不感兴趣地移开了视线,测试则安静地站在一旁,她不说话,谁也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继续深入,在一处断裂的廊柱旁,他们发现了第二具人类骸骨,这是一具女性骨骼,身上的衣裙破碎得厉害,身边没有武器,只有一把彻底散架、仅剩玉石扇骨的折扇落在手骨边,她的姿态像是在守护着什么,背对着人鱼国王骸骨的方向。 公主再次为之哀悼,理查德小心翼翼地拾起那把玉石扇骨,触手温凉,与之前找到的项链放在一起。他心中的那个猜想越来越清晰——这两名侍卫的制式、装备风格,与他所知的c国,与敖别…… “密室就在前面了,”公主努力平复情绪,指向一处被巨大海藻和坍塌物半掩的、更为幽深的通道入口,“但我记不清开启的咒语了,那时我还太小,母后只带我进去过几次……” 希望近在眼前,却被最后一道门槛拦住。 “一定有记载的。”测试忽然开口,她指着通道侧上方一块歪斜的、刻着贝壳与卷轴图案的铭牌,“皇家图书馆,以防万一,这种重要地点的密语,很可能在图书馆有备份!” 公主眼中重新燃起一丝光亮:“对!图书馆!有一本书册是记载王国重要秘辛的典籍,由历代王后掌管撰写……里面很可能有!” 目标变更,图书馆与密室入口相距不远,但内部情况未知。 “分散寻找,提高效率。”郑严立刻做出决策,“但保持在小队交流范围内,理查德,你保护公主,测试跟我一组,负责区域扫描和记录,内斐丽特,你负责警戒和应对突发战斗。” “明白!”内斐丽特握紧战锤,率先游向图书馆巨大的破口,“看好了,让拉妈咪给你们开路!” 图书馆内部比外面更加破败,高大的水晶书架东倒西歪,古老的卷轴和书页如同枯萎的海草,破碎地漂浮在水中或沉在淤泥里,光线昏暗,只有仪器和公主鳞片发出的微光摇曳,投下幢幢鬼影,残存的入侵者如同栖息在废墟中的毒瘤,在书架间影影绰绰地游荡,发出令人不适的嘶嘶声。 战斗不可避免,内斐丽特如同旋风般清理着大片区域,锤风搅动水流,将潜伏的怪物逼出砸碎,理查德护在公主身边,解决从阴影中扑来的零散敌人,同时根据公主模糊的记忆,指引着大致搜索方向。 时间在紧张危险的搜寻中流逝,每清理一个区域,他们都要小心翼翼地翻找那些脆弱不堪的文献,破碎的卷轴常常一碰即碎,希望一次次燃起又熄灭。 “这边!”测试突然发出信号,她指着仪器屏幕上一个小幅波动的能量读数,“这个区域的魔法封印残留反应比其他地方强,虽然很微弱了!” 众人立刻向她靠拢,那是一个倾塌了大半的偏厅,角落里有一个被珊瑚和海泥覆盖、看似普通的书架,但仪器显示其内部有极其微弱的保护性能量反应。 内斐丽特几下清开杂物,郑严指尖一弹便有几点仿佛实体化的微光照明,他小心地拂去表面的覆盖物。书架本身已经腐朽,但后面露出了一个暗格,里面躺着一本用某种坚韧深海生物皮革包裹的大书,书脊上镶嵌着古老的文字——《瀚海箴言》,难以置信,它看起来竟然保存得相对完好。 公主激动地游上前,双手微微发颤,轻轻捧起了那本沉重的书册。 第59章 潮汐之主 厚重的《瀚海箴言》在公主手中仿佛有千钧重,她深吸一口气,冰冷的水流似乎能稍微压抑她狂跳的心脏,她小心翼翼地翻开以某种未知深海生物皮革制成的封面,书页坚韧,并未因长久浸泡而彻底损毁,上面用一种流淌着微光的银色墨水书写着古老的人鱼文字与复杂图谱。 “这里记载着王国的基石与秘辛。”公主的颤抖着抚过书页,快速搜寻着,她的目光掠过记载历代先王功绩、海域律法、甚至是古老联姻条约的篇章,最终停留在靠近末尾的一处明显被施加过额外保护法术的页面上。那上面的图案正是一个复杂的、由交织的螺旋与贝壳纹样构成的徽记——与密室入口的凹槽形状一模一样。 “找到了!”她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随即又凝滞了,“但是……这咒语……” 那并非一段简单的吟唱,而是一首极其冗长、音节古怪、对音准和魔力共鸣要求极高的古老歌谣,其中还夹杂着几个需要特定王室血脉才能激发的核心刻印。 “太长太复杂了,我不可能短时间内完全学会并正确吟唱。”希望的光芒在她眼中迅速黯淡下去,现代的西方魔法是将简便发挥到极致的无吟唱魔法,比起威力要远远低于西方的传统魔法,而传统魔法在学习者天赋和吟唱咒语方面都有严苛的要求,尤其在施展强大的魔法时,念错一个字就会因为反噬而重伤,甚至直接丢掉性命也不是不可能。 “不需要完全记住。”郑严忽然游近,他的目光快速扫过书页上的复杂音律符号和魔力流转图示,转头下令:“测试,拍照记录本页的所有信息,再在仪器中构建它的能量模型,我们可以用仪器模拟出的魔力信号来替代不需要王室血脉的吟唱部分——公主,你只需反复吟唱核心段落的开头三小节和结尾两小节,重点激发你的血脉共鸣,只要这一切精确同步,就能骗过密室之门。” 他的语速极快,测试立刻遵命低头操作仪器,镜头对准书页,屏幕上飞速滚动着数据流,她甚至下意识地开始轻声复述那些古怪的音节,试图理解其结构。 “这……太冒险了!”公主惊疑不定地看向理查德,想要获得支持,因为但凡是个有常识的魔法使用者都不会赞同这种做法。 “比在这里耗到被更多怪物包围冒险?”一瞬间在脑中权衡之后,理查德反问她,同时警惕地望向图书馆外幽暗的水域,“郑严,有几成把握?” “大概有47.4%,但这是目前我们能拿出的最高效的方案。”郑严已经拿出了千棱镜的核心部件,指尖闪烁着微光开始调整参数,“公主,请开始吧,还有理查德.古德曼你也别愣着,帮测试同步监视公主的生命体征与魔力特征数据,一旦有过载风险就立刻叫停。” 没有时间犹豫,公主闭上眼,努力回忆着母亲当年哼唱时的韵律,开始轻声吟唱起那古老歌谣的片段,她的声音空灵而悲伤,带着一种独特的震颤,与此同时,郑严手中的千棱镜发出低沉的嗡鸣,顶端棱镜旋转,投射出细微的光线,与公主的歌声产生着奇特的共鸣,试图捕捉并放大那属于王族的血脉频率。 过程并不顺利,公主的歌声时断时续,千棱镜的模拟频率也几次出现偏差,引来周围水流的异常扰动,甚至吸引来了几只游荡的怪物,被内斐丽特和理查德迅速解决。 “不对……不是这个感觉……”公主有些焦躁。 “放心吧,我们都会保护你,而你只需要稳定你的呼吸,想想魔法入门第一课:别想着‘唱’,想着‘呼唤’。”测试忽然开口,她的眼睛还盯着仪器屏幕,语气却异常平稳,“数据显示第三音节的共鸣度最高,尝试复制你当时的感觉,还有郑教授,请将能量输出聚焦在beta-7频段,尝试匹配她血液中的魔力特征峰。” 郑严无言瞥了她一眼,手上飞快操作,调整了输出,千棱镜的光芒变得更加凝聚。 公主深吸一口气,依言尝试,将注意力集中在那种血脉深处的“呼唤”感受上。 嗡—— 这一次,千棱镜发出的共鸣声变得清晰而稳定,与公主的歌声完美融合,形成一道无形的能量束,射向密室入口的方向。 远处,那扇巨大的贝母门上的符文依次亮起微光,发出低沉的、仿佛来自远古的回应声,门上的凹槽处泛起涟漪。 “成功了!能量锁正在解除!” “走!”理查德低喝一声,拉起公主,众人迅速冲向密室入口。 就在他们抵达门口的瞬间,贝母门无声地向内滑开,露出后面狭小而寂静的空间,门内没有任何华丽的装饰,只有中央一个天然形成的珊瑚石柱,顶端托着一枚约有拳头大小、不断变换着形态的蔚蓝色水晶球,它内部仿佛蕴含着整个海洋的活力与意志,柔和而磅礴的光芒流转不息,散发出令人敬畏又莫名心安的力量。 泪水瞬间模糊了公主的视线,她游上前,双手因激动而剧烈颤抖,缓缓伸向那枚维系着她故国最后希望,也承载着无尽悲伤的宝物。 就在她的指尖触碰到“宝物”的瞬间—— 轰! 无法形容的庞大能量洪流如同决堤般涌入她的身体,不是温暖的接纳,而是粗暴的、几乎要将她撑爆的灌输,西方世界广阔海洋千百年的记忆、力量、愤怒、悲伤、以及无数纷乱的知识碎片,疯狂地冲击着她的每一寸神经和灵魂,她的眼睛猛地睁大,瞳孔中爆发出刺目的蓝光,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抽搐,鳞片下的血管根根凸起,仿佛下一秒就要彻底崩解。 “不好!她的精神力和肉体无法承受宝物的完整力量!”郑严脸色一变,急声道,还在运作的千棱镜疯狂报警,显示着公主体内的能量指数呈指数级飙升,远超安全阈值。 “断开连接!快!”内斐丽特吼道。 但公主的手仿佛被粘在了“潮汐之主”上,根本无法脱离。 而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测试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猛地扑上前,一把抓住了公主另一只剧烈颤抖的手:“别抗拒,引导它,像数据流一样分类处理!”测试的声音透过面罩传来,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安心的冷静,“感知核心指令,优先级最高的那个,找到它。” 她的触碰似乎带来了某种意想不到的变化,公主混乱的意识中,测试的声音如同一条清晰的路径,穿透那些狂暴的能量乱流,她本能地抓住这根救命稻草,拼命集中残存的意志,不再试图容纳所有,而是顺着测试的指引,在那浩瀚如星海的能量中疯狂搜寻着那个最根本、最核心的“指令”。 找到了! 那是一个温暖而熟悉的波动,源自她的血脉深处,与“宝物”最内核的一点光芒产生了共鸣——那是她母亲最后留下的印记,一个保护性的、关于“掌控”而非“吞噬”的指令。 如同找到了洪水的闸门,公主的意识猛地聚焦于这一点上。 汹涌的能量洪流瞬间找到了方向,不再无序地冲击,而是开始围绕着她灵魂核心的那一点有序旋转、沉淀、收敛,她身上暴起的血管缓缓平复,眼中的蓝光也逐渐变得内敛而深邃。 几秒钟后,一切归于平静。 公主依然捧着“潮汐之主”,但此刻,那宝物温顺地在她掌心流转,光芒柔和,仿佛与她融为一体,她缓缓睁开眼,眼底残留着一丝惊悸,但更多的是一种脱胎换骨般的清明与掌控感。 “……我……做到了。”她喘息着,看向测试,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感激。 测试松开手,只是点了点头,退回郑严身边,继续监控数据,仿佛刚才只是做了一件很平常的事。但郑严和内斐丽特看她的眼神都多了一丝深意。 “此地不宜久留。”理查德警惕地望向门外,“能量波动太强,肯定惊动它们了。” 公主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潮汐之主”,她此刻能清晰地感知到这件宝物的名字与权能,以及这片海域正在发生的悲惨现状——无数的“裂缝”依然像癌细胞一样霸占在故国的废墟中,残余的入侵者在其间蠕动。 “抓紧我。”公主低声道。 她举起“潮汐之主”,口中吐出简短而有力的几个音符,霎时间,蔚蓝色的光辉包裹住所有人,形成一个巨大的水泡,周围的景象瞬间模糊、拉长,如同被投入高速流动的管道。 强烈的空间置换感再次袭来,比来时更加猛烈。 仅仅一两次呼吸的时间,光芒散去,巨大的水压骤然消失。他们重重地摔落在湿润的沙滩上,咸腥冰冷的海风扑面而来,耳边是汹涌的潮声和并未停歇的暴雨。 他们回来了,从深海的死寂废墟,回到了风暴肆虐的海岸。 公主踉跄着站起,转身面向怒吼的大海,她双手将“潮汐之主”高高托起,脸上的悲伤与柔弱尽数化为决绝的坚毅,这一次,她不再需要吟唱冗长的咒语,她的意志通过“潮汐之主”无限放大,直接与整片西方海洋的伟力相连。 “以吾之名,于此下令——”她的声音不再颤抖,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穿透风雨,响彻海湾,“尘归尘,土归土,安息吧,我的子民,玷污之地,终获净化!” “潮汐之主”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蓝光,光芒甚至短暂地压过了乌云下的晦暗。 而深海之下,传来闷雷般连绵不绝的轰响,一次比一次沉重,一次比一次深远,整个海岸线都随之轻微震动起来,那是大陆架挪移,海床崩塌发出的恐怖声响。 透过翻涌的浑浊海水,隐约可见极深之处,那些闪烁着不祥光芒的“裂缝”被巨大的岩层无情挤压、碾碎、掩埋,无数残余入侵者发出的最后绝望嘶鸣被永恒的岩石彻底封存,一同被庄严埋葬的,还有所有逝去的、无论人鱼还是人类的骸骨,以及那座承载了无数记忆的破碎之城。 这场惊天动地的海底葬礼持续了将近一分钟,才渐渐平息,海面上的波涛依旧汹涌,但却仿佛卸下了某种沉重的负担,变得“干净”了许多。 公主缓缓放下手臂,“潮汐之主”的光芒收敛,变回一枚深邃的蓝色宝石,静静躺在她的掌心,她望着恢复平静的大海,久久不语,任由雨水冲刷着脸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转过身,脸上带着疲惫却释然的微笑,看向她的四位恩人:“感谢你们所做的一切,现在,或许正式自我介绍才不算迟,我是海底之国最后的王裔,名叫……” “爱丽儿!”测试忽然打断她:“和童话里说的一样,对不对?” 爱丽儿愣了一下,随即失笑,那笑容冲淡了她眉宇间最后的哀愁:“是的,你猜对了,看来人类的故事,也并不全是虚构。”她好奇地看了看测试,“你似乎很年轻青涩,但在刚才……你一点也不害怕?” 测试歪了歪头:“害怕?为什么?数据收集很顺利,任务完成度很高,虽然风险系数超标了47.3%,但最终结果是好的。”她一本正经地回答。 爱丽儿:“……”她似乎有点理解不能,但不妨碍她的笑容更真切了些。 理查德走上前,脱下湿透的外套拧了拧水,脸上恢复了那副略带懒散的笑容:“爱丽儿公主,正式的庆功或许还得等等,现在我们或许该谈谈未来了,关于w.U.A.,关于你,关于这片海域的未来。” 爱丽儿收敛笑容,郑重地点了点头:“当然,理查德先生,我也正有此意。”她深知,独自一人,没有其他势力的支持,她一个孤身公主,即便拿回了宝物,也难以真正复兴故国或在陆地上立足。 “可惜我们没能好好看看图书馆内的古老文献,也许里面会有联系上魔法界的手段。” “关于这个,你不用担心,大海的所有知识都蕴含在‘潮汐之主’当中,我现在还不能完全驾驭它,但一点一点搜寻里面的资料还是没问题的。” 两人走到稍远处,在风雨渐歇的海滩上开始低声交谈起来。 另一边,郑严的目光几乎一直没离开过“潮汐之主”,直到它被爱丽儿收起,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千棱镜冰冷的外壳——就在刚才“潮汐之主”发动伟力、能量波动最剧烈的瞬间,他的仪器已经尽可能多地记录下了那宝贵的数据。 没能拿到真货,但看着血统纯正的公主都驾驭不住的架势,他也熄了心思。 足够了,这些数据,足够他尝试逆向推导,甚至在千棱镜系统内构建一个功能相似的仿制品模块,他的研究,将因此迈出巨大的一步。 内斐丽特则大大咧咧地拍了拍测试的肩膀,力道大得让她踉跄了一下:“干得漂亮,丫头!刚才那一下,你脑子是真快,临危不乱,是块好材料!以后我的实战课,你提前来占第一排!” 测试被拍得有点懵,但听到夸奖,脸上难得地露出一丝可以称之为“高兴”的神色,虽然转瞬即逝:“谢谢内斐丽特教授,我会继续优化应对方案。” 郑严也难得地没有反驳内斐丽特,只是淡淡瞥了测试一眼,算是默认了自己对她也是同样的评价,一种经历过共同冒险后产生的、微妙的默契和欣赏在三人之间流转。 风雨减弱,乌云缝隙中洒下几缕熹微的阳光,照在劫后余生的五人身上,旅店的轮廓在不远处静静矗立。 “走吧,”理查德和爱丽儿的初步谈话似乎告一段落,他招呼着众人,“先回去把湿衣服换了,再好好商量下一步,班尼估计等急了。” 一行人拖着疲惫却充满成就感的身体,迎着海平线上即将升起的朝阳,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海风旅店”走去。 他们的海底之旅划上了句号,但‘新’的故事,才刚刚写下序章。 第60章 物尽其用 w.U.A.总部对理查德带回的报告以及一位活生生的、掌握着“潮汐之主”的人鱼公主表现出了超乎预期的重视,经过数小时冗长而谨慎的会谈,一份初步的合作协议迅速达成,爱丽儿将以“特殊海洋环境顾问”的身份受到w.U.A.的庇护和支持,同时她承诺逐步提供关于海底之国历史、魔法知识以及裂缝入侵者的详细信息。 会谈结束后,敖别与爱丽儿在独立小队的引荐下第一次见面交流,两人交流顺利,相处融洽,临结束时,敖别主动提出了一个安排。 “爱丽儿公主初来乍到,对人类世界尚不熟悉,长期留在w.U.A.总部未免拘束,留在旅店又难以保证人身安全。”敖别表情还是正式场合专用的威严冷厉,说出来的话却截然相反:“不如先暂住在独立小队的据点?那是个在Y市郊区的大庄园,环境清静,设施齐全,距离Y市的交通枢纽也很近,还便于与w.U.A.联络,理查德他们也能就近照应。” 爱丽儿略作思考便点头同意了,对于一个失去家园、手中怀璧的王裔来说,一个相对私密、且有熟悉面孔的环境确实比冰冷的官方机构更让人安心。 于是,理查德、班尼、敖别,以及新盟友爱丽儿公主,乘坐w.U.A.专门给爱丽儿分配的出行用车辆,返回了位于Y市郊外的独立小队新据点——那座红砖爬满常青藤的古老庄园。 车子驶入庭院时,先一步收到消息的卓雷已经等在了门口,看到理查德和班尼带着一位气质非凡、银发蓝肤的陌生女性下车,两人都愣了一下。 “这位是爱丽儿女士,w.U.A.的特聘顾问,也是我们小队的新朋友,接下来一段时间会住在我们这里。”理查德言简意赅地介绍,毕竟要不要告诉卓雷所有爱丽儿的情报是阿海要判断的事。 卓雷的视线在爱丽儿身上停留了片刻,似乎感知到了她身上不同于常人的气息以及那隐约的、与海洋相关的磅礴力量波动,但他没有多问,只是保持着恰到好处的礼节:“欢迎,爱丽儿女士,我是卓雷,是敖别堂主的随从。” 爱丽儿也微微回礼,她能感觉到眼前这位年轻人身上蕴藏着强大的雷霆之力,并非普通人类。 班尼帮着爱丽儿提着她那简单的行李,一行人进入门厅。 爱丽儿打量着这座颇有年头的庄园内部,眼中流露出一丝赞赏,古典雅致的装修风格,厚重的历史感,似乎比完全现代化的建筑更让她感到舒适。 “好漂亮的房子,”她轻声说,“充满了时光的沉淀。” “是啊,我们也是刚搬来不久。”班尼笑着回应。 理查德带着爱丽儿在二楼挑选了一个宽敞明亮、带有一扇小阳台的房间,窗外正好能望见庭院里的橡树和远处的天空。 安顿好爱丽儿,看着她小心地将那枚深邃的“潮汐之主”放在窗边的矮几上,望着窗外异国的天空出神,理查德轻轻带上了房门。他心里清楚,这位公主殿下的陆地生活才刚刚开始,需要时间和空间来消化巨变。 下了楼,卓雷已经不在门厅,想必是去忙自己的事了,敖别的假身自然也早已回到房中,意识也应该回到本体继续他那仿佛永无止境的工作,班尼则去了厨房,大概是去准备晚餐,或者只是给自己找点事做,让新客人能自在些。 理查德看了看时间,想起明天又轮到他去给郑严当“护卫”了——虽然他觉得以郑严那糟糕的脾气和深藏不露的实力,谁护卫谁还真不好说,但这毕竟是w.U.A.和阿海的共同安排,他只要闭嘴干活就好。 第二天,在爱登大学郑严那间堆满仪器、图纸和魔法材料的办公室里,气氛一如既往地带着点紧绷,理查德靠在门框上,看着郑严眉头紧锁地调试着一个不断发出微弱电弧的装置,有一搭没一搭地汇报着昨天带爱丽儿回据点的后续。 “……总之,爱丽儿女士算是暂时安顿下来了,房间她自己挑的,带阳台,看起来还挺满意。”理查德尽量让语气显得平常,仿佛只是安置一个普通的客人。 郑严头也没抬,鼻子里哼出一声冷气,指尖精准地调节着一个旋钮,让那跳跃的电弧稳定下来:“‘女士’?w.U.A.的特聘顾问?行吧,你说是就是。”他显然对官方那套说辞不以为然,但也没深究,只是习惯性地刺了一句:“怎么,理查德队长,你们独立小队现在业务拓展得挺宽啊,不光处理我的事情,还兼营安全屋业务了?以后是不是所有你们从哪个犄角旮旯里扒拉出来的合作方,都得往那个大庄园里塞?” 他这话说得极其顺口,纯粹是多年来用尖酸刻薄代替正常交流形成的条件反射,说完就继续埋头在他的电路板里,根本没指望得到什么正经回答。 然而,这句话却像一道裹着冰碴的闪电,猝不及防地劈中了理查德。 他猛地站直了身体,冰蓝色的眼睛骤然亮起,紧紧盯住郑严的后脑勺,仿佛要从中看出花来。 所有合作方都往庄园里塞?为什么不呢? 那个念头如同破开冰层的春水,汹涌而出,瞬间冲刷过他所有的顾虑和惯性思维。 那座庄园在实用方面空间充裕,设施完善(尤其是对郑严这种研究者而言),位置便利却又足够私密,它有敖别的假身坐镇,连接着东方神秘的修真势力,现在又有了爱丽儿,代表着西方失落的海裔魔法传承,w.U.A.对此乐见其成甚至提供支持,独立小队本身也是w.U.A.的精干力量…… 如果能建立一个能将所有这些分散力量串联起来的“核心”,一个安全、中立、不受官僚体系过度干扰的交流平台。 如果……如果这里不仅仅是一个小队据点,而是一个枢纽呢? 一瞬间,理查德仿佛看到了未来:不同着装、不同气息、代表着不同势力和世界碎片的人们,在那间宽敞的门厅里相遇,在壁炉旁低声交换情报,在书房里争论合作条款,甚至像郑严这样的人物,可以直接在据点里拥有他的实验室,第一时间分析来自各方的奇异物品和数据。 郑严久久没听到回呛,有些意外地抬起头,正对上理查德那双亮得惊人、充满了某种狂热计算光芒的眼睛,不由得一怔,说话一瞬间结巴起来:“你你……你看什么?” 理查德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忽然绽放出一个极其灿烂、甚至带着点不羁野心的笑容,那笑容冲散了他平日里刻意维持的懒散假面:“郑严……我是说,郑教授,你真是个天才!” 郑严:“???” 他用锥子柄敲了敲理查德的太阳穴,怀疑他是不是被电弧波及了脑子。 “你说的太对了!”理查德拍开他的手,大步在办公室内绕着圈,说到动情处还激动地挥舞着手臂:“这么好的地方,空着那么多房间简直是犯罪,光是当宿舍太浪费了——你想啊,以后咱们肯定还会遇到各种各样的情况,接触到像爱丽儿女士这样的……特殊合作者,要是每次都让w.U.A.像阿海刚到b国那会一样临时找地方安置,既麻烦又不安全,也不方便深入交流。” 他越说越兴奋,语速快得像上了膛的子弹:“但如果我们那里本身就准备好房间呢?就像你说的,变成一个常设的、高级别的‘合作方接待中心’,不,不仅仅是接待,是共同工作、研究的据点,你看,这里——”他指向窗外,仿佛能穿透空间从J市的爱登大学看到Y市郊外的庄园,“有现成的实验室空间,安静,安全级别够高,网络和通讯都是特制的,比你挤在大学办公室或者那个小宿舍强多了吧?” 郑严下意识地想反驳,但“实验室空间”、“安静”、“安全”这几个词精准地戳中了他的痛处,他张了张嘴,没立刻说出刻薄话。 理查德趁热打铁,目光转向旁边一直竖着耳朵听、脸上已经露出感兴趣笑容的内斐丽特:“内斐丽特教授,你说是不是?我们那大房子,有酒柜,有壁炉,花园跑马都够,比你们在J市凑合强吧?通勤车程两个小时是有点距离,但绝对值。” 内斐丽特面露喜色,用力一拍大腿(差点拍碎桌上的烧杯):“说得对啊,老娘早就受够那破教职工公寓的隔音了,理查德,你小子总算说了句人话!郑严,搬!必须搬,你不搬我自己去挑房间了!” 郑严被这两人一唱一和搞得有点无语,尤其是理查德这突如其来的态度大转弯和宏大构想,让他一时找不到合适的尖锐词汇来反击,他皱着眉,习惯性想挑刺,但脑子里却不由自主地开始衡量利弊:更大的空间、更稳定的环境、更方便接触爱丽儿和她那神秘的“潮汐之主”、甚至可能接触到理查德口中“未来的其他合作方”带来的新研究素材……这诱惑对于一个痴迷研究的人来说太大了。 好吧,无法否认,他心动了。 挣扎了几秒,郑严最终只是从鼻子里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冷哼,扭过头,算是用一种极其别扭的方式表达了默许。 理查德笑得像只偷到了鸡的狐狸,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眼神让郑严如坐针毡:“我这就跟上面报备一下,绝对没问题。” 事情就这样近乎儿戏却又顺理成章地定了下来,理查德的行动力惊人,当天就搞定了w.U.A.那边的程序,甚至跑去跟二楼刚刚被卓雷修好的阿海假身“报备”了一下,毫不意外的得到了支持。 于是,独立小队的庄园据点,在短短几天内,又迎来了两位常驻客。 郑严几乎是迫不及待地(虽然脸上还是那副别人欠他钱的表情)搬进了他挑中的、采光极佳且最安静角落的房间,隔壁的空房立刻被他征用为临时实验室,各种昂贵的仪器和堆积如山的笔记迅速填满了空间,嗡嗡的运行声成了那里的背景音。 内斐丽特则选了一个视野开阔、能俯瞰整个庭院和远处草场的房间,当天晚上就兴致勃勃地和理查德一起探索了酒柜,并表示非常满意。 爱丽儿公主对邻居的增加表示欢迎,她大部分时间仍安静地待在自己房里,她似乎正努力与“潮汐之主”建立更深层次的联系,适应着脑海中汹涌的知识海洋,所以众人不常能看到她。 班尼快乐地忙碌着,协调着房间分配、日常用品的添置,小小年纪却仿佛一位老练的管家,将庄园打理得井井有条。 卓雷在将黑曜石大剑送给了内斐丽特,确认一切安排妥当后便要告辞,但阿海不知说了什么,他也住了下来。 理查德站在重新变得热闹起来的门厅里,水晶吊灯温暖的光辉洒落,隐约能听到楼上郑严实验室的轻微嗡鸣、内斐丽特哼着歌下楼去找杯子的声音,以及窗外风吹过橡树叶的沙沙声,亚伦和被遗忘的两位队友离开后留下的那片冰冷的空虚,似乎正在被一种新的、充满活力的喧嚣逐渐填满。 他看着这一切,嘴角勾起一个真实的、充满期待的笑容。 郑严那一句无心的嘲讽,仿佛一句奇异的预言,这座庄园,正在不可逆转地偏离它作为一个小队据点的最初定位,向着一个连他都未曾完全想象过的未来滑去——一个汇聚四方来客、连接不同世界碎片的桥梁与枢纽。 而他是第一个意识到这种可能性,并毫不犹豫亲手推动它成为现实的人。 这感觉好极了,他甚至开始期待,下一个会住进这里的“合作方”,会带来怎样意想不到的故事。 第61章 三分钟热度? 阿海很忙。 这四个字像一枚投入深潭的石子,在理查德心中漾开一圈圈复杂的涟漪。 这并非抱怨,而是一个逐渐清晰起来的认知,由无数琐碎的细节拼凑而成。 从那些零散的、需要他仔细捕捉才能串联起来的闲聊片段中,理查德慢慢窥见了同济堂运作体系的一角,以及生存之道——它并非依靠传统的宗门供奉或强取豪夺,而是深深植根于凡尘俗世,依靠着一种近乎纯粹的慈善资助运转。 这简直匪夷所思,无论是拥有灵根的修士还是肉体凡胎的普通人,只要踏入同济堂或其下属的同济人民医院,都能以低得惊人的价格,享受到外界难以想象的高端医疗服务,那些珍稀的药材、造价不菲的精密仪器、还有维持这一切运转的人力物力,又不是大风刮来的。 家里有那么多嗷嗷待哺的孩子要养,学堂里有那么多渴望知识的学生要教,病床上更有无数被病痛折磨、等待救治的病人,每一项都是吞金的巨口。 开销巨大,迫使原本试图在波谲云诡的世道里保持中立、独善其身的同济堂,不得不开始做出选择,寻找一个足够强大的依靠,而令所有观望者大惊的是,在东方诸多底蕴深厚的顶尖修真势力和古老门派中,敖别——尊称郁仪同济龙王——竟然选择了与凡间的c国权力机关结盟。 这个选择在当时看来无异于自降身份,甚至被许多修士嗤之以鼻,认为他失了“仙家体统”,然而,时间证明了敖别的眼光,那些被许多“神仙”看不起的、没有通天法力却拥有严密组织与强大行动力的凡人,以其独有的方式,实实在在地保住了同济堂这片净土,为其提供了稳定和发展的空间。 在修炼方面,用理查德所能理解的话来说,阿海有些“偏科”。 若论起东方神仙们传统的力量源泉——香火,阿海虽比不过财神爷、文曲星那般信徒遍布天下、香火鼎盛的顶级存在,但也绝非寂寂无名之辈。 在凡间,尤其是在那些受过同济堂恩惠的百姓心中,郁仪同济龙王是一位真正能救苦救难的神只,贫困之家若有人罹患绝症,走投无路之下,只需去同济庙里为龙王像敬上一炷香,虔诚叩拜(供奉多久、多诚心,全看这家人自觉,没有强制也没办法强制),便算是以最传统的“香火”支付了诊金。 这祈愿会直接上达敖别本人,患者往往会在当夜入梦,梦见自己在一处清雅亭台中与白龙对坐,饮茶闲谈,梦醒之后,身上的病痛便会开始神奇地逐渐好转,如此口口相传,即便是无病无痛之人,有时也会去庙里拜一拜,祈求平安顺遂,因此,阿海在凡间的香火“业绩”相当不错。 然而,若论起阿海本人作为修行者的“硬实力”,情况就有些惨不忍睹了。 一次难得的、氛围还算轻松的交谈中,阿海提及过往,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故事。 他说自己五十岁时被送到当时的“天下第一丹修”门下求学——五十岁,在动辄以千年计岁的龙族里,还是个连幼儿园都未必能上的奶娃娃年纪——等待他的并非悉心教导,而是长达五十年的打骂虐待、抽血拔鳞,美其名曰“取药引”、“炼体魄”,直至一百岁,他长大了些,终于懂得了反抗,才杀了师父独自返回北海。 即便龙族天生拥有得天独厚的修炼天赋,也经不起这样根基性的摧残,宝贵的筑基塑脉的黄金岁月全在师门中度过,留下的只有难以弥补的暗伤与滞后,因此,哪怕后来他终于能自主修炼,至今却也只勉强维持在金丹巅峰的水平。 理查德默默计算着:阿海的一百七十一岁人生里,第一个五十年或许是在北海龙宫,在父王母后的庇护下无忧无虑地度过。紧接着的第二个五十年,则彻底陷入了师门的黑暗深渊,身心俱损,根基动摇。直到第三个五十年开始,他才真正有机会触碰属于自己的修行之路,却还要分出大量心神,三心二意地负担起日益庞大的同济堂的运营、各方势力的斡旋调解,以及那似乎无处不在、限制他力量的“禁制”。 如此看来,多得是人能轻而易举地打败他,他也早已习惯了无论去哪里,身边总有卓雷或其他护卫寸步不离的情况。 知晓这一切后,理查德陷入了一种难以言喻的迷茫,他应该同情阿海的对吗?出于同情和爱慕再两人谈心、游玩、一点一点拉近距离、然后开始暧昧或者被阿海疏远,二人从此只是朋友,这是他一贯的作风。 但理查德只是非常空虚迷茫,他不知道该用什么心情去面对阿海。 怜悯?阿海不需要。 他拥有那么多孩子的敬爱,他是无数病人的希望,他的内心似乎自成一方广阔天地,早已超越了需要外人怜悯的层面。 爱慕?阿海似乎也不缺爱。 他将一种近乎神性的、无微不至的平等关怀给予了所有需要他的孩子和病人,那种爱博大而宽厚,反而让理查德那带着强烈占有欲的、属于凡人的爱恋显得有些渺小和笨拙。 那么,自己对于阿海来说,究竟算什么呢? 他苦苦思索:自己有什么是能为阿海做的?又有什么是唯有自己才能给予、对阿海而言不可替代的? 他找不到答案。 这种困惑在一次短暂的返乡之旅后达到了顶峰。 那一天,他回到了记忆中的故乡,那个海边的小渔村,然而眼前只有被拙劣旅游业包装过的海岸线,昔日的渔村早已杳无踪迹,什么都不剩了。 站在陌生的喧闹中,他惊讶地发现,自己脑海中第一时间汹涌而来的,并非是那个初遇阿海的、星光璀璨的生日夜晚,占据他思绪的,反而是那些更为日常、更为琐碎的温暖画面: 每一天在海滩上肆意奔跑的自由,在旧码头上安静垂钓的闲暇,在陡峭崖壁下探险玩耍的童趣,以及和每一个熟悉乡亲打招呼时,对方脸上淳朴的笑容……那些构成了他童年底色的一切,此刻无比清晰地重现。 而阿海,那个本该是他执着追寻的唯一目标,在那个瞬间,竟然排在了这些泛着微光的日常记忆之后。 这不对吧? 理查德感到一阵自我怀疑和恐慌。 阿海难道不是他过去与现在之间唯一的连接点吗?不是他存在意义中不可替代的锚点吗?为什么他刚刚下定决心要追求阿海,结果一离开几天,就仿佛三分钟热度般,将他暂时抛在了脑后?难道自己对阿海的感情,并非自己坚信的那般独一无二、刻骨铭心? 他站在阿海那具假身所在的卧室门前,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怀中那冰冷的遗物——不出意外的话,它们的主人,就是十五年前那个夜晚,伴随阿海出行的两位侍卫,他们是遵阿海的命令,为了保护爱丽儿一家而战死的。 冰冷的触感让他混乱的思绪稍稍沉淀,他开始回溯,在过去那些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日子里,他几乎每一天都会不受控制地被阿海吸引,想要更靠近一点,再靠近一点,那冲动强烈得近乎失了智,反倒是这次短暂的分别像一盆冷水,浇醒了他发热的头脑。 他忽然意识到一个被自己忽略的关键:阿海本人的言行举止从来没有任何异常之处,始终保持着一种近乎透明的坦诚,真正让“敖别”这个名字在他心中变得敏感、可疑、乃至充满诱惑的源头,是华鉴。 是那个神秘莫测的女人,在他耳边低语:“做好你的工作,然后和敖别打好关系,时机到了,我就会解答你的所有疑惑。” 理查德靠在冰冷的门板上,缓缓吐出一口气,他或许还没想明白自己对阿海那复杂难言的感情究竟有多少是发自本心,又有多少是受外力催化和暗示,但他至少看清了一点:他现在的“工作”,以及他与阿海“打好关系”的过程,本身或许就是华鉴计划的一部分。 他将侍卫的遗物小心捧起,眼神重新变得清明而坚定,带着一股决绝的意味敲了敲门,无论前方是陷阱还是真相,他都需要走下去,为了自己,也为了最终能弄明白,阿海——敖别,对他理查德·古德曼而言,究竟意味着什么。 第62章 揭开一角 假身躺在床褥之间,紧闭双眼,胸膛几乎不见起伏,若不是理查德知晓它内里只是一块被术法驱动的寒冰,恐怕真的会以为敖别本人正沉浸在一场深沉的睡眠中。 敖别的意识何时会降临这具假身并无定数,今日索性无事可做,w.U.A.的报告已经提交,爱丽儿初步安顿,郑严和内斐丽特也忙着在他们各自的新地盘折腾,理查德索性放空大脑,陷在房间角落那张舒适却略显陈旧的天鹅绒沙发里,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窗外Y市午后的天光云影上,任由思绪漂浮。 但是…… 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现在明明是正午刚过,夏日阳光最应炽烈的时分,为何房间里的光线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黯淡下去? 仿佛有人用一块巨大的、吸光的绒布,正一点点蒙上所有的窗户,空气也变得滞重,不再是熟悉的、带着庄园老木头和淡淡灰尘的味道,而是弥漫开一种冰冷的、仿佛金属和虚空混合的气息。 理查德感到一只无形却力量可怖的“大手”,粗暴地探入了他的意识深处,在那绝对力量的压制下,他的思维如同陷入万丈泥潭,运转得越来越艰难、越来越迟缓,周围的景物进一步暗淡,细节模糊,色彩消退,最后几乎只剩下晦暗的轮廓。 “不可思议……” 一个声音直接在他的脑海深处响起,它非男非女,缺乏任何人间的温度与情感,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纯粹的审视与好奇,仿佛在观察玻璃箱中一只奇特的小虫。 “……你的表现比我想象的还要更好。” ……谁……? 是……谁……? 理查德的精神被完全支配了,他甚至无法组织起一个完整的疑问句,拼尽全部意志力,他也仅仅能维持一丝微弱的自我意识不灭,如同风中残烛,他的身体彻底失去了控制,无力地瘫软在沙发里,连转动眼球看向床上敖别假身的力气都没有,极致的恐惧与无力感攫住了他。 “哦?都这样了居然还有意识吗?”那声音似乎察觉到了他那丝顽强的抵抗,语气里多了一丝近乎残忍的玩味,“你现在在想的是什么,告诉我。”它命令道,带着一种能撬开所有心灵防壁的力量。 “华鉴……她有问题……”理查德残破的意识碎片不受控制地被抽取、解读,“敖别也有……不对……没有?有?”他的思维混乱不堪,本能地怀疑,又下意识地为敖别辩驳,两种念头激烈冲突,几乎要将那最后一丝清明也撕碎。 “呵呵,那你自己呢?”那声音低笑起来,如同冰凌相互撞击,“你有问题吗?” “wo……?”理查德的意识发出无意义的呻吟。 “为什么你和别人不一样,你就从来没有想过吗?”那声音如同毒蛇吐信,带着致命的诱惑与压迫,“为什么你能‘记得’?为什么是你?” “xiang……”他想思考,但那压力几乎要将他的灵魂碾碎。 就在意识即将彻底涣散的边缘—— 一股截然不同的冰冷触感骤然降临在他的躯体上,那不是精神上的压迫,而是物理意义上的、实实在在的冰冷,仿佛一桶冰水从头浇下,刺激着他的神经末梢,带来一阵剧烈的生理性颤栗。 这突如其来的感官刺激像一把利刃,猛地劈开了那几乎要将他吞噬的精神迷雾。 理查德一个激灵,如同溺水之人终于浮出水面,大口大口地喘息起来,意识猛地回笼,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刚才发生的一切有多么诡异和恐怖——那个直接在他脑内响起、轻易支配他思维的声音。 瞬间,冷汗浸透了他的后背。 他猛地低头,看到敖别——或者说,那具此刻被敖别意识主导的假身——正扑在他怀里,一双冰凉的手紧紧抓着他的手臂,脸上带着一种绝非伪装的真切担忧,那双向来平静无波的眼眸里,此刻清晰地映照出他自己惊恐失措的脸。 “理查德,你的脸色好差,怎么回事?是做噩梦了吗?”敖别急切地问道,声音里带着罕见的慌乱,他用那双冰冷的手捧住理查德的脸,指尖温柔却又急切地擦拭着他额头不断渗出的冷汗,那触碰如此真实,带着关切的力量,一点点将理查德从冰冷的恐惧中拉回现实。 理查德剧烈地喘息着,心脏狂跳,几乎要撞破胸腔,他花了点时间才确认自己真的摆脱了那个可怕的存在,确认眼前的人是“真实”的——至少在此刻是。 “没……没事……”他声音沙哑,试图挤出一个安抚的笑,却异常僵硬,“可能……可能是有点累了。”他无法解释刚才那一切,那太过骇人听闻,甚至让他怀疑是否是自己的精神真的出了什么问题。 敖别眉头紧锁,显然不信,但看他逐渐平复,也不再追问,只是担忧地看着他。 缓过一口气,理查德猛地想起了自己来此的真正目的,刚才那场诡异的精神侵袭几乎让他忘了初衷,他挣扎着坐直身体,轻轻挣脱敖别搀扶的手(那冰冷的触感此刻竟让他感到一丝安心),伸手探入衣兜深处,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个用柔软黑色丝绸仔细包裹的小包。 他的动作郑重,双手将那小小的包裹捧到敖别面前。 “想起来了……我是……我给你带来了这个。”他有些语无伦次,哑声说道,缓缓掀开了丝绸的一角。 里面静静躺着的,是那枚刻挂着残破银徽的项链,一小截黯淡无光的断剑,以及几片温润却已出现裂纹的玉石扇骨。 当敖别的目光触及这些遗物的瞬间—— 时间仿佛凝固了。 假身无法像真人那样面色剧变,也无法流出滚烫的泪水,但理查德清晰地看到,敖别整个人像是被一道无形的闪电击中,猛地僵住了,那双总是蕴含着温柔或淡漠的眼睛骤然收缩,瞳孔深处仿佛有某种东西碎裂开来,迸发出难以形容的巨大悲恸。 仿佛他的天地瞬间崩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可见骨的、几乎要将他这具假身也一同撕裂的哀伤。 空气似乎都因这份无声的崩溃而变得沉重粘稠。 敖别颤抖着伸出手,指尖在空中停滞了许久,才极其轻柔地、仿佛怕惊扰了什么般,触碰上那些冰冷的遗物,他先是指尖拂过那枚银徽,仿佛在抚摸一个久违的故人的脸庞;然后小心翼翼地拾起那截断剑,指腹摩挲过粗糙的断口,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最后,他将那几片扇骨拢入掌心,紧紧握住,仿佛想用自己的冰冷去焐热早已消散的温度。 “我的启砺……我的坤仪……”他低声喃喃,声音破碎得不成调,每一个音节都浸泡在无尽的痛苦与思念之中,“你们……你们……” 假身不能流泪,但那巨大的、几乎凝成实质的悲伤,不需要眼泪也能让理查德感同身受,几乎令他窒息。他此刻无比确信,自己带回来的,是对于敖别而言,重于千钧的过往与羁绊。 第63章 摊牌,但是只能摊一半 敖别的手指依然停留在那些冰冷的遗物上,细微的颤抖透过假身冰凉的肌肤传递出来,仿佛他的灵魂正隔着遥远的时空与这具寒冰躯壳共鸣,承受着那几乎要将其撕裂的哀恸,理查德沉默地坐在一旁,先前被精神侵袭的恐惧尚未完全消退,此刻又被这沉重无声的悲伤压得喘不过气。 良久,敖别极其缓慢地、小心翼翼地将那几片扇骨并拢,与断剑、项链一起,重新用那块黑丝绸包裹好,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安抚熟睡的婴孩,他将这小小的包裹紧紧攥在掌心,贴在胸口,仿佛这样就能离那逝去的亲人更近一些。 他抬起头,黑色的眼眸里破碎的悲伤尚未褪尽,看向理查德,声音沙哑得几乎只剩气音:“你……你在哪里……找到他们的?” “海底之国,爱丽儿故国的废墟里,在皇家图书馆的附近。”理查德的声音异常干涩。 “海底之国……对啊,还能有第二个海底之国吗,我居然没有想到。”敖别低声喃喃,眼神空洞地望着虚空,“那天他们确实是去护送人鱼族的王室成员去取能御敌的镇国之宝,奉我的命令……但是我在前线和士兵一起保护平民的时候被一股力量弹了出来,然后被恶魔围攻,花了好大的功夫才逃走,然后就再也没联系上他们。” 理查德的心脏沉重地跳动着,他看着敖别沉浸在失去养子养女的巨大悲痛中,这样的人会是华鉴的同伙吗?他的演技真的那么好? 想到敖别自己这些天对“阿海”的疏远和因华鉴话语而产生的猜疑,一种强烈的愧疚感和冲动涌上心头,他不想再隐瞒了。 “阿海,”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坚定,“我不只是找到了他们,我还记得那一天。” 阿海的目光骤然聚焦,望着他,带着困惑和未散的悲痛。 “1985年3月29日,海边……还记得吗,那里有个孩子。”理查德开始叙述,语气不再仅仅是回忆,更是坦白,“那个看到奇怪景象被汤姆大叔以为中暑的孩子,那个晚上父亲出事、一个人在海边哭到崩溃的孩子,是我。” 阿海的身体猛地一僵,攥着遗物的手收得更紧,指节泛白,显然,他还记得。 理查德迎着他的目光,继续说了下去,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两年后,d市被恶魔攻占,我在爆炸中昏迷,醒来后,就成了w.U.A.从废墟里救出的孤儿理查德·古德曼,他们收养了我,抹掉了我过去的一切痕迹,包括那个没有名字的小渔村。” 他顿了顿,看着敖别眼中翻涌起的震惊、难以置信、以及某种极其复杂的希冀,最终说出了那句最关键的话:“所以,你要找的那个孩子……如果没错的话,应该就是我。”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在房间里蔓延。 敖别就那样看着他,仿佛要透过他如今这副历经风霜、带着战争烙印的皮囊,看清楚十六年前那个弱小无助的灵魂,假身无法做出太过复杂的表情,但那双眼睛里蕴含的情绪却如海啸般汹涌澎湃。 他心心念念寻找了这么多年的孩子,真的还活着。 就站在他的面前。 不再是记忆中那个需要他笨拙安抚的、软弱哭泣的幼童,而是一个挺拔的、伤痕累累的、眼神里藏着狼一样警惕却也在此刻流露出脆弱和坦诚的军人。 巨大的、失而复得的冲击感尚未完全升起,就被另一股更沉重、更尖锐的情绪猛地压了下去——悲伤。 浓得化不开的悲伤。 因为他看得太清楚了,眼前这个理查德·古德曼,过得一点都不好,那深藏在眼底的战争创伤,那几乎成为本能的焦虑与自我毁灭倾向,那需要靠“洁净”执念来维持的精神秩序,无一不在诉说着他离开家乡,来到w.U.A.之后,所经历的是一条何等残酷荆棘的道路。 他找到了他的小树苗,却发现小树苗的枝干早已在风雨中被折断过无数次,皮下藏着无数未曾愈合的伤口。 “原来是你。”敖别的声音轻得如同叹息,带着无尽的酸楚,“原来你经历了这么多……” 他的目光里没有一丝一毫理查德曾猜测过的、因被疏远而产生的埋怨或不满,只有纯粹到令人有些匪夷所思的心疼和悲伤。 这种毫不掩饰的、纯净的悲悯,像一根最柔软的羽毛,却精准地戳中了理查德内心最深处、连他自己都不愿轻易触碰的地方,他愣住了。 他预想过敖别可能会惊讶,可能会追问,甚至可能会因他之前的隐瞒和疏远而有一丝不悦,但他唯独没有预料到,对方的第一反应,竟然是为他所承受的苦难而感到悲伤。 自己到底都做了些什么?就因为华鉴几句似是而非的话,就用冷漠和距离去对待这样一个牵挂了他这么多年的人? 一股强烈的后悔攫住了理查德,他那些基于算计、试探和自我保护而筑起的高墙,在对方这毫不设防的关切面前,显得如此可笑而又卑劣。 “我……抱歉,我不该瞒着你的,我也不该——”理查德喉咙发紧,下意识地想要道歉,想要解释自己之前的疏远,话语却堵在胸口,难以组织。 阿海却仿佛看穿了他的懊悔,轻轻摇了摇头,依旧用那双盛满了悲伤却无比温柔的眼睛看着他:“没关系,不用说了,能找到你,知道你还在就好。” 他微微低下头,看着手中的遗物,声音更低,像是在同时对理查德和二位遗物的主人说话:“这些年苦了你了。” 这句“苦了你了”,彻底击垮了理查德心中最后的防线,他几乎是仓促地别开脸,深吸了一口气,压下眼眶突如其来的酸涩,他从未想过,自己会再次被这个他视为“需要追逐的幻影”的人来安慰。 沉默再次降临,但这一次,空气中那令人窒息的沉重感似乎消散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用语言描述的、带着伤痛却终于变得坦诚的氛围。 过了好一会儿,理查德整理好情绪,转回头,决定不再回避任何问题,他想起另一个困扰他多年的心结,开口问道:“那d市被占领那天呢,你后来在找我,说明那天你也在,对吗?到底发生了什么,我只记得巨大的爆炸,然后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阿海抬起头,似乎并不意外他会问起这个,对于已经相认的“孩子”,他并没有隐瞒的意图,他调整了一下坐姿,将手中的遗物小心地放在膝上,眼神陷入了更久远的回忆之中,缓缓开口: “那天,我确实在d市。”他的声音平稳了一些,带着沉静:“那时我几乎疯魔了,被绑回北海养伤两年,差点走火入魔,大家不敢再拦我,只能让卓雷和朝阳和我一起重回b国,我们在找帮手,想要不惜一切代价的重回海底之国,去找启砺和坤仪,但是刚好碰上裂缝爆发,我预感会有大事发生,便带着卓雷和朝阳前往查看,然后和w.U.A.的现场指挥官合作抵抗恶魔。” 理查德屏住了呼吸,紧紧盯着他。 “你说的爆炸,其实并非普通的恶魔袭击或炮火误伤,”敖别的语气凝重起来,“那是一场……我不知道该怎么用b国语描述,总之是目标非常明确,就是为了摧毁恶魔据点的一次打击,并且威力极强,引爆了恶魔据点里的不明事物,引起了巨大的爆炸,d市大学被夷为平地,扩散到周边地区的余波也是极其致命的魔力乱流,然后……” 他的目光意有所指地看了理查德一眼,抿了抿嘴,似乎回忆起了当时的惊险,忽然一拳锤在掌心:“对哦,我的b国语水平不行,但是我可以直接给你看我的记忆啊!” 什么?看记忆? 理查德一惊,没想到他如此轻易的说起这种禁术,尤其是这话语背后深重的信任让他有些冒冷汗,他结巴着想要阻止:“不,不用吧,我可以帮你纠正b国语错误的,记忆搜查术太伤身体,你——” “我再体弱也比人类要强,况且正好虫母的研究和奈芙蒂斯的审讯都有了进展,我安排一下这边的工作,有空闲了就本体来b国一趟,那时就可以给你看记忆了。” “不不,还是——” “就这么定了,此事非同小可,我现在去安排,理查德你把这些遗物送去给卓雷,让他赶紧把它们送回来重办葬礼。” 阿海毫不犹豫的打断他,这句说完,假身立刻浑身一软倒在理查德怀里,那双手里还轻轻捧着黑色小布包。 理查德只能暗暗咋舌,这人的执行力真是高到吓人,或者说难听点就是想起一出是一出,又弱又犟,也难怪养伤两年差点走火入魔,闹到北海老家都不敢管他了。 第64章 暗流涌动 怀抱着那包重若千钧的遗物,理查德站在卓雷的房门外,感觉它们比寒冰铸就的假身还要冷,那寒意并非仅仅作用于肌肤,而是渗入骨髓,直透心扉,带来一种近乎痉挛的沉重感。 丝绸包裹的轮廓清晰地印在他的掌心,断剑的坚硬、扇骨的微凸、项链的弧度,他深吸了一口气,那空气仿佛也带着重量,压得他胸腔发闷,终于,他抬手,指节叩响了厚重的木门。 门几乎是立刻被向内拉开,快得带起一丝微弱的风,卓雷巨大的身躯如同铁塔般堵在门口,面具下那双锐利的眼睛先是落在理查德脸上,随即迅速下移,凝固在他手中那眼熟得刺目的黑丝绸包裹上,卓雷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侧身,让出一个足以容他通过的缝隙,理查德迈步进去。 房间内部和他预想的一样简洁,甚至可称得上空旷,一张坚硬的板床,一套简单的桌椅,墙壁上挂着那柄令人望而生畏的大刀,幽冷的寒光在略显昏暗的室内静静流淌,除此之外,几乎看不到任何属于个人的物品痕迹,仿佛居住者随时准备抽身离去。 “这是……”理查德的声音干涩得厉害,如同砂纸摩擦,“敖别堂主让我转交给你的。”他双手将包裹递出,动作缓慢而郑重:“是在海底之国,爱丽儿故国的废墟深处,皇家图书馆附近的廊柱下找到的,他们的主人我想你比我更熟悉,是启砺和坤仪。” “遗物”二字他终究没能说出口。 卓雷的呼吸似乎在这一刻彻底停滞了,他伸出那双大手,动作轻柔地接过了那个小小的包裹。 他没有立即打开查看,仿佛那层薄薄的黑丝绸是保护逝者最后安宁的屏障,他只是用粗粝的指腹,极其缓慢地、一遍又一遍地摩挲着丝绸光滑的表面,目光低垂,紧紧锁定其上,仿佛能透过这层织物,感受到那二人早已冰冷的温度,触摸到他们存在过的最后痕迹。 他巨大的身躯几不可察地晃动了一下,随即微微佝偻下来,像一座骤然承受了万年冰雪重量、不堪重负的山峦,沉默在房间里疯狂蔓延,沉重粘稠,几乎能听到两颗心脏在胸腔里沉重搏动的声响,一声,又一声,敲打着令人窒息的寂静。 那种无声的、被强行封锁在钢铁般意志下的悲痛,远比任何嚎啕大哭或歇斯底里都更令人窒息,更具有冲击力,理查德屏住呼吸,不敢打扰这份致命的宁静。 “……好啊,好啊,他们的衣冠冢里又能添些随葬了。”一个嘶哑得如同砂石磨砺的声音终于从面具下艰难地挤了出来,但与悲痛齐平的是知晓事情已成定局,无力回天的平静。 “我看到过现场,他们为对抗裂缝、保护生命而战斗到了生命的尽头,是当之无愧的英雄。”理查德尽可能详细地描述了发现尸骨的现场,语气谨慎:“我对他们的遭遇与同济堂的损失感到遗憾,不过公主爱丽儿已经用地震掩埋了所有,不会再有人来打扰他们的长眠了。” 卓雷点了点头,所有的注意力似乎都集中在了手中的包裹上,他将包裹小心翼翼地、珍重万分地抬起,轻轻贴放在自己左侧胸口,心脏跳动的位置,另一只大手随即完全覆压在上面,五指收拢,仿佛想用自己的体温和力量,去温暖、去守护那早已冰冷消散的弟妹。 “父亲让你来的?他说了什么了吗?”他再次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得厉害,却奇迹般地维持着一种近乎可怕的平静,那是历经无数风浪后沉淀下来的,坚不可摧的精神。 “他说,让你尽快带它们回去重办葬礼,让他们落叶归根。” “我明白父亲的意思了,的确,是该让弟妹们重新为二哥和三姐送送行,尤其是在眼下的情况。”卓雷应道,完全遵从阿海的意志,仿佛这就是天经地义、唯一该做的事情,他再次向理查德道谢,姿态甚至是恭敬的,那种刻在骨子里的礼节并未因悲伤而忘却:“我代表同济堂所有的兄弟姐妹向你道谢,理查德先生,没能带回他们是我们十五年来最深的伤痛,不需要请示父亲我也可以向你保证,和同济堂站在一起是你绝不会后悔的选择。” 他说话有些口吃和大舌头,理查德听得有些困难,但这句无比正式的感谢像一枚楔子,敲进理查德的心脏,让他感到一阵舒适,也许这么说有些过分,但无论他怎么努力去适应,比起敖别那样沉甸甸的感情,他还是更习惯于不带感情的利益交换,尤其是现在他对敖别抱有极其迷茫和复杂感情的情况下。 卓雷不再多言,立刻转身开始行动,他依旧沉默,却带着一种雷厉风行的高效,几件简单的换洗衣物被打包成一个紧实的行囊,那柄巨大的长刀被仔细地收入随身的储物锦囊,最后,他将那个黑丝绸包裹再次贴身藏入怀中最安全的位置,外面用衣物仔细垫好。 几分钟后他便已然整装待发,站在门口,他向理查德最后一点头,面具下的目光似乎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复杂难辨,随即毅然转身,巨大的身影沉默而迅速地消失在走廊昏暗的光线尽头,奔赴遥远的东方,去完成那场迟来了十五年的告别。 理查德独自留在空荡下来的房间里,他感到一阵深深的怅然若失,这无声的、压抑的告别,比任何激烈的情绪爆发都更深刻地让他体会到,敖别和卓雷,以及那个未曾谋面的朝阳,同济堂所组成的家庭单元,内部维系着他不敢想象的深厚羁绊,不得不说,很让人羡慕。 他和亚伦,和班尼,还有那两个队友也会是那样吗?甚至未来还会包括郑严他们? 理查德既期待又害怕。 ———————— 庄园地下酒窖改造的实验室里,空气中混杂着老旧仪器散发的淡淡臭氧味和灰尘的气息,笨重的cRt显示器闪烁着微光,照亮了桌上散落的线缆和工具。 郑严正站在工作台前,神情专注得近乎苛刻。 他面前放置着一块硕大的、品质极佳的蓝宝石原石,是他花费重金(来自同济堂)通过特殊渠道(来自w.U.A.)购得,旁边的“千棱镜”原型机发出不均匀的嗡鸣,一道道被精心调整过的复合能量场正作用于宝石之上,试图在其内部结构上刻印出某种复杂的、稳定的能量回路。 旁边的显示器上,复杂的波形剧烈跳动着,显示着这个过程极不稳定,距离成功遥遥无期。 他紧抿着唇,显然对进展很不满意——亲眼见识过“潮汐之主”那近乎完美的能量融合与掌控力后,这种粗陋的仿制尝试更显得可笑,但他绝不可能开口向爱丽儿借用那件国宝(爱丽儿也不可能把这么重要的东西借出去),只能用自己的方式艰难地逆向工程。 内斐丽特靠在柜子上,手里把玩着一个造型奇异的胡狼头小摆件,她显然不是来打下手的,纯粹是闲逛过来看看这位同事在折腾什么新花样。 “哇哦,”她吹了声口哨,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看热闹心态,“严,你这是要改行当珠宝匠了?这手雕工看着可有点……嗯,新派啊。”她指的是屏幕上那团混乱的能量波形。 郑严头也没抬,手指烦躁地调整着一个旋钮,语气冷硬:“如果你的学术贡献仅限于给别人的研究风格下定义,那么门口在那边,你的幽默感可以留给更懂得欣赏它的人,比如楼下那台低效的手磨咖啡机。” “别这么大火气嘛。”内斐丽特非但没走,反而笑着走近,随意地拉过一张椅子坐下,“我就是好奇,隔壁就住着一位活生生的、掌握着成品神器的公主,你却关起门来跟自己买的石头较劲,这科研精神真是感人至深。” “成品神器意味着无法拆解的黑箱和无数无法控制的变量。”郑严终于冷冷地瞥了她一眼,“而理解其原理,制造出可控、可复制的替代品,才是真正的进步,还是说你打算把自己摇摇欲坠的学术生涯完全建立在研究现成古董上?” “哈哈,其实我从小的梦想是当慈善家来着,直到我意识到慈善家是兼职,还需要一个赚钱的正职,我才开始搞学术。”内斐丽特耸耸肩,显然对枯燥的技术细节没什么耐心,但依旧觉得观察郑严吃瘪是种乐趣,“那,您的替代品进展如何,能召唤个小水花了吗?” 就在这时,实验室的门被推开,测试直直走了进来,她抱着那个金属箱子,脚步轻快,直接走到工作台旁,伸着脖子好奇地看了看屏幕上那团乱麻般的能量波形和那块微微发烫的蓝宝石。 “哇,老师你在给它做烫头吗?效果好像不太行啊,都快烤焦了。” 郑严操作的手顿了一下,眉头皱得更紧:“我不是说了今天有事,一对一教学暂停吗。” 内斐丽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测试又凑近了些,仔细瞧着千棱镜的魔力输出接口:“这里的波动像打不出喷嚏一样憋屈,是不是哪里卡住了?老师你检查过了吗,我感觉它快炸了。” 她这话说得没头没脑,甚至有点滑稽,但郑严却猛地转头看向她所说的那个部件区域,眼神锐利,他迅速切断主电源,拿起万用表开始检测那片电路。 测试也没闲着,她放下自己的箱子,打开,从里面拿出一块用防静电布包裹着的、拳头大小的深紫色晶体,那晶体内部仿佛有星云在流动,散发着柔和而强大的能量波动,她拿着晶体在正在工作的千棱镜旁边晃了晃,又凑到郑严那块蓝宝石旁边比划了一下。 “看来我的‘大漂亮’好像比你这块蓝宝石更喜欢你的机器,它们俩的能量‘嘀嗒’声都快同步了,老师你要不要试试用我的‘大漂亮’?说不定它更听话,能帮你把那个波浪纹刻出来呢?”她一边说,一边眼也不眨地看着郑严,仿佛在分享一个绝妙的小游戏点子。 内斐丽特饶有兴趣地看着这一幕,觉得这姑娘的行为方式真是有趣的很,她很喜欢。 郑严检测完电路,果然发现了一个即将失效的电容,他更换元件后,波形果然稳定了不少,他抬起头,目光落在测试手中那块深紫色晶体上,眼神深邃,他当然能感觉到那块晶体蕴含的海纳百川且稳定的魔力,因为这就是千棱镜的核心之石,恐怕测试给他的这块就是从现在这块大石头上敲下来的。 这种石头郑严研究了不短的时间,但还是毫无头绪,他想破脑袋也想不出为什么。 为什么这种石头可以完美的容纳并且储存任何属性的魔力和能量?为什么石头内部可以多属性魔力共存?为什么石头内部还能让属性之间互相转化,并且完全不会出现冲突? 就是因为这种奇异石头的出现,才让郑严升起了制作“千棱镜”的念头。 他想象中的千棱镜,是任何属性的存在——甚至是只拥有魔法因子且不能使用魔法的普通人——都能使用的,可以发出全部属性魔力攻击的武器。 通过测试提供的核心之石,将使用者的力量送入千棱镜内部,并完美分割成数份,转化成不同属性的魔力流入各个属性增幅器内(就像他即将仿制的潮汐之主,是水属性和水衍生的冰属性的增幅器),增幅完毕后再流回核心之石内部,一起从输出口爆发出去,并且这个过程不能超过0.2秒。 只要千棱镜能出世,那么使用者的实力将会简单粗暴的、无条件的提升750%,除非遇上反魔法手段,不然就算是普通人来使用,对上金字塔顶端的家伙们也是单方面的碾压局,纯粹的数值,纯粹的强大。 “这是你的东西对吧,你研究过吗?”郑严开口,语气直接,带着研究者的审视,“原理是什么?魔力转化率是多少?负荷阈值测试过吗?为什么你一个民间魔法师家会有这种东西?” 测试歪着头想了想:“没有,不知道,不知道,没有,不知道。”她用一种“这很平常”的语气回答了郑严的每一个问题。 郑严:“……” 内斐丽特:“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第65章 华鉴 送别卓雷后,理查德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不仅是身体上的,更是精神上的重负,他信步走出主楼,来到庄园后方那片略显荒芜的庭院,春季的寒风卷起枯黄的落叶,打着旋儿撞在斑驳的石墙上,发出沙沙的轻响,他犹豫再三,还是点燃一支烟,深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涌入肺部,试图驱散那份萦绕不去的沉重。 就在他试图整理纷乱思绪时,一个略带轻佻的熟悉声音自身后响起。 “哟,这不是我们的大忙人古德曼队长吗?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吹冷风?” 理查德身体微微一僵,没有立刻回头。 是华鉴,她总是这样神出鬼没。 他缓缓吐出一口烟圈,转过身,华鉴正倚在廊柱旁,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的风衣,指尖同样夹着一支细长的女士香烟,笑吟吟地看着他,那笑容完美无瑕,却让人看不透底下藏着什么。 “思考一些事情罢了。”理查德的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情绪。 “哦?是说同济堂的事情吗?”华鉴轻轻弹了弹烟灰,语气仿佛只是随口一提,“真是令人惋惜,等了十五年,等来的却是那么一点遗物,敖别堂主想必非常难过吧?” 她又精准地说出了理查德刚刚做完,并且完全没有公开的事情,理查德的目光锐利起来:“华鉴女士的消息总是这么灵通。” “只是恰好多关心了一下朋友们的动向而已。”华鉴走近几步,目光落在理查德脸上,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我看你的脸色也不太好,也是,目睹那样的悲伤,还要亲自经手遗物,换做是谁心里都不会好受。”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压低了些,仿佛带着一丝真诚的关切:“说起来,你最近似乎总是卷入和敖别堂主相关的各种……事情里,从街头重逢,到海底冒险,再到现在的,唉,这可不是一份轻松的差事,尤其我听说你和他之间还有些不清不楚的东西在,妨碍了你们纯洁的上下级关系?” 来了。 理查德心中警铃大作,她就如同空气般看不见摸不着,总能找到最细微的缝隙,探知世界上的任何事情。 “职责所在,为敖别堂主服务是w.U.A.对我们下达的命令。”理查德飞快的打断她,冷冷说道。 “真的只是职责吗?”华鉴轻笑,那笑声像羽毛搔过耳膜,带着点戏谑,“我听说,敖别堂主似乎决定要本体前来b国了?而且……还提出了一个相当不寻常的提议?关于记忆的提议。” 理查德的指尖微微一颤,这件事除了他和敖别(的假身),不应该有第三个人知道,她不但知晓,还敢当面说出来,这是挑衅吗?他敢不敢当场以间谍罪拘捕华鉴? 华鉴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些,带着一种“我懂”的神情。 “敖堂主还是老样子,满脑子都是大胆又纯粹的想法呢。”她感叹道,语气微妙,“不过也只有敖别那样心思剔透的人,才会如此毫无保留地提出这样的建议,这得是多大的信任啊……你说是不是,理查德?” 她在暗示敖别的单纯和对他不同寻常的信任,巧妙地给理查德戴上一顶高帽,同时继续施压。 理查德感到一阵烦躁,就像被人步步紧逼,却找不到反击的突破口。 “这是我和敖别堂主之间的事。” “当然,当然。”华鉴从善如流地举起一只手,做出投降的姿态,“我绝无干涉的意思,只是作为旁观者,觉得有些感慨罢了。” 她话锋一转,看似随意地望向远处灰蒙蒙的天空:“在这个世界上,能遇到一个愿意对你毫无保留、甚至愿意分享记忆的人,是多么难得的事情,更何况,对方还是那样一位地位尊崇、容颜绝世的存在,说真的,连我都有点羡慕你了呢,理查德。” 她的语气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调侃和羡慕,仿佛只是在八卦一桩风流韵事,却每一个字都在撩拨理查德内心深处那根隐秘的弦——他对敖别那份混杂着迷恋、保护欲和说不清道不明的好感。 理智在疯狂叫嚣:她在操纵你,她希望你陷进去,她一定有不可告人的目的! 但情感上,那句“地位尊崇、容颜绝世”和“毫无保留的信任”,像是甜美的毒药,让他心跳不由自主地加速,他厌恶这种被看穿、被引导的感觉,却又无法彻底否定那份被点燃的渴望。 “你到底想说什么,马丁家族的准儿媳大人?”理查德的声音冷了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愠怒。 华鉴似乎察觉到了他的不耐,立刻见好就收。 她将烟头摁灭在旁边的垃圾桶上,笑容收敛了些,变得稍微正经了一点:“别误会,理查德,我只是想说有些机会,一旦错过了,或许就永远不会再来了,尤其是人和人之间的缘分,有时候脆弱得超乎想象。” 她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主楼的方向,仿佛能穿透墙壁看到那个暂时沉寂的假身。 “敖别堂主那样的人,看似拥有无尽的时间,但不管是他还是你,你们的事业可不是光明坦途,谁又能知道明天和意外哪个先来呢?”她的声音轻柔下来,带着一丝近乎悲悯的语调,“在他还愿意靠近、愿意给予的时候,抓住它,或许并不是一件坏事,毕竟,能温暖彼此一时,也好过永远在猜疑和错过中徘徊,不是吗?” 说完,她不等理查德反应,便洒脱地挥了挥手:“好了,冷风吹够了,我也该回去了,彼得还等着我一起吃午饭呢,你也别待太久了,小心着凉。” 她转身离去,风衣下摆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留下理查德独自一人站在寒风中,心绪比之前更加混乱。 华鉴没有提出任何具体的要求,没有威胁,甚至没有明确的意图。 她只是播下了一颗种子——一颗关于“珍惜眼前人”、“把握机会”的种子,却又混合着“命运无常”的警告和“敖别对他很特别”的暗示。 这颗种子落在理查德早已对敖别充满好感的心田里,不可避免地开始疯狂滋生发芽。 他明知这是阴谋,却无法反驳她话语中那些触动他的部分。 他确实害怕错过,害怕敖别真的会像出现时那样突然消失,理智告诉他应该远离华鉴的一切建议,但情感上,那条指向敖别的路,对他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该死!”他低咒一声,将烟头狠狠碾灭在脚下,华鉴成功地在他心里投下了一颗石子,激起的涟漪正一圈圈地扩散开来,扰乱了他试图维持的平静和警惕。 这件事,显然无法就此不了了之,它只是换了一种更隐蔽、更棘手的方式,开始侵蚀他的意志。 他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无论如何,敖别的本体即将到来b国的事是板上钉钉的了,他必须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应对,至于华鉴…… 这个女人身上有太多未知,而他只能更加小心地与之周旋。 转身返回主楼时,他的脚步沉重了许多。 第66章 第二课 空气里弥漫着纸页和灰尘的味道,混合着窗外J市春季特有的湿冷气息,厚重的橡木书桌后,《实地考古》课的学生们零零散散地坐着,脸上带着不同程度的期待与好奇。 班尼·里德坐在靠后的位置,面前摊开着崭新的笔记本和一支削尖的铅笔,他微微前倾着身体,雀斑脸上一双眼睛睁得溜圆,满是抑制不住的兴奋,作为小队里最年轻的成员,同时也是对历史传说最感兴趣的一个,他费了不少口舌才争取到这个旁听生的名额。 教室前方,内斐丽特·卡·拉教授正将一张巨大的、绘有复杂图案和古老文字的皮革地图钉在展示板上,她今天穿着一身便于活动的卡其色野外考察装,但颈间点缀着的金眼图腾项链依旧为她增添了几分神秘色彩。 “好了,各位探险家们,收起你们对A国的遐想——至少今天暂时收起。”她拍了拍手,声音爽朗而富有感染力,将所有人的注意力吸引过来,“本周我们的目的地,是西洲大陆的另一个古老角落,一个在神话与现实交织处同样充满谜团的地方——G国——一切手续都已经完成,不用担心,小鸭子们只要上车然后跟紧鸭妈妈就行。” 她的手指划过地图上那片多山临海的区域。“而在G国纷繁复杂的传说体系中,有一个名字,对于理解我们这门课程的核心——‘西方魔法界为何失落’以及‘如何寻找其踪迹’——至关重要,那就是,先知泰坦。” 学生们的好奇心被吊了起来,这节课的主讲是内斐丽特,郑严干脆让她自由发挥。 “在G国的神话里,先知泰坦是一位预见了灾难的悲情角色。”内斐丽特继续道,她的语气变得深沉了些,“他预见的,并非个体的苦难,而是整个文明层面的断裂——一场被称为‘大断裂’的灾难。” 她停顿了一下,让这个词的重量沉淀下去。 “根据破碎的史诗记载,先知泰坦看到了一幅可怕的图景:维系西方人界与神界之间的桥梁被无情斩断,魔力之源隐没,辉煌的魔法文明如同退潮般消失,而被留在岸上的凡人,将在失去伙伴与指引后,逐渐忘却魔法的真实,陷入漫长的蒙昧时代。” 教室里鸦雀无声,只有班尼笔下传来沙沙的快速记录声。 “为了对抗这注定的虚无,为了在黑暗时代保留一丝重建联系的希望,”内斐丽特的声音带着一种吟诵史诗般的韵律,“先知泰坦做出了巨大的牺牲,他将自身神性核心的一部分——代表‘文明启迪’、‘知识传承’与‘不屈意志’的圣火分离出去,并将其藏匿于G国境内一处与世隔绝的禁忌之地。” 她指向地图上一个被标记为猩红色、周围绘制着风暴符号的区域——“回声谷”。 “这枚圣火,被视为灾难之后重建人界魔力之源、重新点亮神界沟通之门的钥匙,它不仅仅是一种能量源,更是一份承载着失落知识的遗产。”内斐丽特的目光扫过全场,她展示了拍摄自古老卷轴的碎片照片、拓印的奇异符文,以及一些疑似与圣火崇拜相关的小型祭器残片。 这时,郑严冰冷的声音毫无预兆地插了进来,像一盆冷水浇在充满神话热情的火焰上。 “浪漫化的传说叙述到此为止。”他放下手中的仪器,站起身走到展示板前,眼神锐利如手术刀,“让我们从可验证,或者说接地气的角度来审视这节课的目标。” 他调出几张图表,投射到一旁的幕布上,上面是复杂的能量衰减曲线、频谱分析和地质构造图。 “目前我们在整个西方观测到的魔力场呈现极度不稳定和碎片化特征,与其古老传承记载的强度相去甚远,历史记录也存在大量逻辑断点和无法相互印证之处,这种程度的秩序崩溃,绝非自然演变所致。” 他的手指点向“回声谷”的位置。 “寻找诸如‘圣火’这类传说中高能量聚合体的实物证据,是打破当前研究僵局最可能的一条路径。”他顿了顿,视线似乎无意地扫过自己工作台上一份写着“潮汐之主能量模拟-第17次失败”标签的文件,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语气变得更加冷硬。 “同时,进行跨体系、跨属性的能量对比研究,也是突破某些单一研究方向技术瓶颈的必要手段。”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显然某项研究进展极其不顺,“理解不同属性本源力量的表达方式,对于构建一个完整的、而非片面的能量认知体系至关重要,本次实地考察,获取‘圣火’样本是首要目标,其能量纯度、稳定性及历史信息承载量,将被列为最高优先级进行评估。” 一番话将内斐丽特编织的神话叙事拉回到了严谨甚至冷酷的学术追索层面,学生们面面相觑,有些被郑严的严厉吓到,但也被其话语中透露出的宏大追求所吸引。 班尼却听得更加入神,他飞快地记录着,不仅记下了神话,也努力理解着郑严提到的那些技术术语,他鼓起勇气,在郑严话音刚落的间隙举起手:“教、教授,请问…如果圣火真的蕴含着‘知识传承’的特性,那我们是不是有可能通过它,直接读到一些‘大断裂’时期的真实历史信息?” 郑严的目光落在班尼身上,那审视的眼神让班尼缩了缩脖子,但还是坚持看着对方。 “乐观的讲,的确是有这种可能性的。”郑严淡淡地回答,“如果其信息能被成功解析,且信息完整性未被完全破坏的话。但这属于极高难度的次级分析目标,前提是能首先成功获取并稳定样本。”他没有否定班尼的猜想,这已经让班尼感到十分鼓舞。 “说得好,里德先生!”内斐丽特笑着接回话头,赞赏地看了班尼一眼,“保持这种探索和联想的精神,正是考古学的魅力所在!那么,各位…” 她用力一拍地图:“我们本次实地考古的任务就是:根据现有线索,前往G国的回声谷,定位并尝试安全取回那枚传说中的‘圣火’!” 第67章 G国之行 经过一整天的颠簸车程,当车队终于抵达回声谷边缘那座孤零零的、挂着昏黄灯牌的乡村旅店时,天色早已彻底暗了下来,潮湿寒冷的空气仿佛能渗入骨髓,远比J市更加刺骨,学生们拖着疲惫的身躯,带着初到陌生之地的兴奋与些许不安,拎着行李鱼贯进入旅店,各自分配房间休息,或三三两两聚在狭小的餐厅里低声讨论着明天的行程。 然而,对于核心的几人而言,休息还为时过早。 在郑严那间同样简陋、但几乎被各种仪器和图纸堆满的房间里,气氛凝重得如同结冰。 理查德、内斐丽特、班尼,以及像小尾巴一样跟来的测试,都围在临时工作台旁,台子上,本该稳定运行、散发出柔和能量光晕的“千棱镜”原型机,此刻却死气沉沉,如同一块精致的废铁,旁边那枚用于模拟“潮汐之主”的昂贵蓝宝石,也彻底黯淡无光,仿佛内部所有的魔力都被抽干了。 “还是不行。”郑严的声音冷得像冰,他手指飞快地在终端上敲击,屏幕上滚动的数据流和错误报告令人眼花缭乱,“所有能量读数归零,启动协议无响应,核心共鸣失效,没用……怎么修都没用。” 理查德抱着手臂靠在墙边,眉头紧锁,锐利的目光扫过房间唯一的窗户和那扇薄弱的木门,下意识地评估着安全风险,设备的突然失效,在这种陌生而传说危险的地方,绝不是什么好兆头。 “不明干扰?”内斐丽特摸着下巴,仔细观察着千棱镜和宝石,“是某种大范围的魔力屏蔽场,还是针对特定能量频率的压制?呵,回声谷果然名不虚传。” “老师老师!”测试扒着桌子边缘,伸着脖子看,“它是没电了吗?要不要试试试试蓄电池?”她说着还真从那个宝贝箱子里掏出一个看起来怪模怪样、连着许多线头的装置。 “不是电量问题。”郑严看都没看就否定了她的提议,语气带着明显的不耐烦,“是能量响应被彻底隔绝或无效化了。” “那是它生病了?感冒了?这里的天气确实很冷哦!”测试继续发散思维。 内斐丽特忍不住轻笑一声,解释道:“更可能是环境中的某种特殊因素,让这些精密的魔法设备‘失聪’了,小妹妹,就像在巨大的噪音里,你听不清耳语一样。” 测试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然后又冒出新问题,“那为什么我们的魔法还能用,班尼的小火苗还能点着呢?”她指向刚才班尼下意识召唤出来照明的一小簇指尖火焰。 班尼被点名,吓了一跳,赶紧熄灭了火焰,脸有点红:“我…我就是……” “问得好。”郑严突然抬起头,目光转向班尼,那专注的审视眼神让班尼瞬间绷直了后背,“里德,你刚才召唤火焰时,有没有感觉到能量引导上的滞涩感或者异常?与平常时相比?” 班尼被郑严突然的提问弄得有些手足无措,他努力回想了一下,结结巴巴地回答:“好、好像……有一点?感觉魔力流动有点黏着的感觉,不如平时顺畅,需要更集中精神才能维持形状……但我以为是太累了……”他能被郑严询问专业意见,内心又紧张又有点隐秘的开心。 郑严若有所思地低下头,快速记录着什么,同时喃喃自语:“个体原生魔法受影响较小,但依赖精密能量结构或外部魔力环境的设备瘫痪……偏向于领域性规则干扰,而非纯粹的能量压制……” 理查德走到班尼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沉稳:“保持警惕,班尼,明天进谷,你需要更加留意周围环境的能量变化。” 班尼重重地点了点头:“好的,理查德哥哥!” 众人又尝试了各种方法,甚至动用了测试那个“蓄电池”,但千棱镜和蓝宝石依旧毫无反应,任务还没开始,最重要的探测工具就变成了废铁,难度陡然飙升了一大截。 “只能依靠最原始的方法了。”内斐丽特叹了口气,拍了拍带来的古老地图和罗盘,“万幸,还有我们的眼睛和脑子。” ———————— 第二天清晨,天色灰蒙蒙的,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水汽,一行人先行探路,告别了留在旅店,将在周边安全区域活动的学生们,向着回声谷入口进发,郑严坚持带上了沉寂的千棱镜和蓝宝石,期待进入特定区域后可能会产生变化。 起初路途还算顺利,但随着他们不断深入,周围的雾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浓郁起来,这雾气并非普通的白雾,而是带着一种奇怪的质感,仿佛能吸收声音,隔绝光线,连魔法感知探出去都如同石沉大海。 “这雾不对劲。”理查德沉声道,示意大家靠拢,“保持近距离,不要走散!班尼,跟紧我!” 能见度迅速下降到不足五米,四周只剩下一片令人不安的灰白,脚下的道路变得模糊不清,岩石和枯树的轮廓在雾中扭曲变形,仿佛隐藏着无数窥视的眼睛。 “老师,这雾好像哦,可以吃吗?” “教授,地图上说这里有会唱歌的石头吗?” “郑严,你的宝贝镜子醒了没?” 测试的声音在寂静的浓雾中显得格外清晰,她似乎完全没感受到紧张气氛,问题一个接一个。 内斐丽特一边努力辨认着手中罗盘和地图的指示——它们也似乎受到了干扰,指针微微颤抖——一边分心回答着她那些光怪陆离的问题:“恐怕不能吃,小妹妹,唱歌的石头还没遇到,郑严教授的‘宝贝’还在睡觉……” 郑严则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不断检查着便携式监测仪上的读数,上面全是乱码和无效信号,他的眉头越皱越紧。 突然,一阵极其浓郁、几乎化为实质的灰白色雾墙毫无征兆地从侧面涌来,瞬间吞没了队伍的后半段。 “小心!”理查德只来得及大喊一声,本能地伸手死死抓住了离他最近的班尼的手腕。 几乎在同一瞬间,测试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哎呀!”,郑严只觉得自己的衣袖被一股大力猛地拽住,他下意识地想甩开,但那股力量大得惊人,眼前的景象疯狂扭曲旋转,浓雾像是有生命般包裹上来,隔绝了所有视线和声音。 他最后看到的,是内斐丽特惊愕转身、伸出手却抓了个空的身影,以及测试那张近在咫尺、似乎还带着点好奇而非害怕的脸庞。 然后,便是彻底的失重感和一片死寂的灰白。 雾墙掠过,来得快,去得也快。 几秒钟后,原地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和依旧浓郁的雾气。 地上,那台沉寂了一路的“千棱镜”原型机,此刻却突然疯狂地闪烁起刺眼的红光,内部发出一种尖锐、急促、完全不似以往规律的报警声。 “嘀!嘀!嘀!——” 凄厉的警报声在空旷诡异的迷雾中回荡,一遍又一遍。 然而,它的周围,已经空无一人。 第68章 精灵之森 浓稠得化不开的迷雾,不仅吞噬了光线和声音,似乎连时间和空间的概念也一并扭曲了,理查德紧握着班尼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留下淤青,另一只手紧握着佩枪,冰凉的触感是他此刻唯一的实感。 他们就这样在一片混沌的灰白中艰难前行了不知多久,每一步都踩在柔软而无声的地面上,仿佛行走在虚无的梦境里。 “理查德哥哥……”班尼的声音带着细微的颤抖,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我们……好像一直在原地打转。”他指着旁边一棵形状奇特的、半埋在雾气中的枯树,“这棵树,我们刚才已经路过三次了。” 理查德停下脚步,锐利的目光扫视四周,除了翻滚的雾气一无所获,他深吸一口气,冷静下来:“看来不是普通的雾,可能是迷阵。” “迷阵……”班尼喃喃道,雀斑下的脸色有些发白,但他眼中却忽然闪过一丝亮光,“我记得、记得内斐丽特教授和郑严教授第一节课好像提到过,要破迷阵,可以‘释放相反频率的高频能量干扰,扰乱其稳定结构,或者中和掉领域,或者用力量击破迷阵’,尤其是、尤其是风系,利用气流制造视觉和感知上的扭曲。” 理查德有些意外地看向班尼,没想到这个一向依赖他的弟弟在紧张之下还能回忆起课堂知识,他鼓励地点点头:“继续说。” 得到肯定,班尼鼓起勇气,语速加快了些:“如果是风系迷阵,理论上火元素造成的热空气可以扰乱稳定的气流,也许能撕开一个口子,我的火焰虽然不强,但可以试试集中爆发。” “很好的判断,班尼。”理查德沉稳地回应,同时警惕地注意着四周,“就按你想的做,需要我做什么?” “帮我警戒,我需要集中精神。”班尼说着,深吸一口气,双手在胸前合拢,指尖开始跳跃起明亮的橘红色火苗,起初并不稳定,但在他的努力控制下,逐渐凝聚、压缩,形成一个越来越亮、越来越灼热的小型火球,周围的雾气似乎被这股热量扰动,翻滚得更加剧烈。 班尼低喝一声,将手中凝聚的火球猛地向前方推射出去。 火球撞入浓雾,并没有发生剧烈的爆炸,而是像烧红的烙铁浸入冰水一般,发出“嗤——”的一声长响,瞬间汽化了大量雾气,紧接着,以火球撞击点为中心,周围的雾气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剧烈搅动,形成了一个短暂的漩涡通道,透过通道,隐约可以看到后方截然不同的景象——一片深邃的、看不到尽头的古老森林。 有效! 然而,通道极不稳定,正在快速闭合。 “走!”理查德低喝一声,拉着班尼毫不犹豫地冲进了那条即将消失的通道。 就在他们冲过通道的下一秒,身后的雾气再次合拢,恢复了那死寂的灰白,但他们已经成功脱身,脚踏实地地站在了铺满厚厚腐殖质的森林地面上,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泥土和植物清香,与之前迷雾中那令人窒息的质感截然不同。 还不等两人喘口气,四周的阴影里,悄无声息地浮现出一个个身影。 他们身穿由某种泛着微光的素色布料和坚韧藤蔓编织而成的轻甲,身姿挺拔优雅,男女皆有,容貌无一不是极为出色,带着一种不食人间烟火的精致,而最引人注目的,是他们那从浓密发丝中探出的、尖长优美的耳朵。 精灵。 至少有二十名精灵战士,手中的武器——或是雕刻符文的长弓,或是轻薄锐利的弯刀——皆对准了突然闯入的两人,眼神警惕而冰冷,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疏离感。 一名看似领队的男性精灵上前一步,他的目光如同鹰隼般锐利,扫过二人身上的w.U.A.制服和班尼手中尚未完全熄灭的火焰,用口音略显古老但清晰的通用语冷硬地问道:“外来者,说明你们的来意。此地不欢迎人类。” 理查德将班尼护在身后,大脑飞速运转。精灵!真的是精灵!w.U.A.寻找了多年线索的西方魔法界住民,竟然就这样出现在眼前!他压下内心的激动,保持着外交官的冷静,行了一个标准的通用礼节:“我们是人类西洲联合抵抗军的成员,并无恶意,前来回声谷是为了进行学术考古研究,寻找失落的……” “离开这里。”精灵领队毫不客气地打断他,语气强硬,“人类的一切都与我们无关,此地乃圣地,不容玷污,立刻原路返回!” “我们并无冒犯之意!”理查德试图解释,谨记着w.U.A.的指令之一——寻找并尝试与西方魔法界建立联系。 “最后警告,离开!”精灵领队的弯刀抬起了一丝角度,他身后的精灵战士们也齐齐上前一步,压迫感十足。 就在这时,左侧不远处的雾气又是一阵剧烈扰动,伴随着测试那标志性的、带着点抱怨的声音:“哎呀!这什么破雾黏糊糊的,老师你还好吗?小脆皮身子骨没摔坏吧?” 只见测试一手拽着脸色铁青、袍角沾了些泥土显然摔了一跤的郑严(这小子果然如理查德所想,是个只能打人不能挨打的玻璃大炮),另一只手还提着她那宝贝箱子,从另一个方向突破了迷雾,闯了进来,紧接着,另一侧的雾气也悄然散开,内斐丽特的身影优雅地迈出,她手中握着一个散发着微弱琥珀色光芒的圣甲虫护身符,似乎正是凭借此物找到了方向。 看到眼前剑拔弩张的景象,内斐丽特挑了挑眉,测试则好奇地瞪大了眼睛:“哇!好多长耳朵的帅哥美女,你们在玩cosplay吗?可以跟我合影吗?” 精灵们显然被这接二连三的闯入者激怒了,尤其是测试轻佻的话语更是让他们感到被羞辱。 “驱逐他们!”领队精灵失去了耐心,厉声下令。 几名精灵战士立刻上前,试图用武力驱赶。 “等等!我们可以谈……”理查德的话还没说完。 测试却突然动了,她没有丝毫预兆,仿佛只是念头一起便开始行动了般,身体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滑步上前,轻而易举地避开了两名精灵抓来的手,同时她的箱子“咔哒”一声弹开一个小口,一道微弱的紫色射线射出,精准地打在其中一个精灵的手腕上,那精灵痛呼一声,武器脱手落地。 “既然听不懂话, 那本小姐也略懂一些拳脚!”她嚷嚷着,动作却快得惊人,像一尾滑溜的鱼在精灵中间穿梭,时不时用箱子格挡或是发射那种不致命但很疼的射线,她的战斗方式毫无章法,却异常有效,仿佛一个身经百战的老兵凭借本能行动,总能预判到对手的攻击轨迹。 这一下如同点燃了火药桶。 “动手!”内斐丽特叹了口气,似乎有些无奈,但动作丝毫不慢,她手中的圣甲虫护身符光芒大盛,一道无形的力量屏障瞬间展开,挡住了数支激射而来的魔法箭矢,同时她口中念念有词,脚下的土地瞬间软化泥泞,试图限制精灵敏捷的脚步。 郑严的脸色阴沉得可怕,设备的失效、迷阵的困扰、此刻野蛮的驱逐,彻底激怒了他,他甚至没有动用任何明显的大型法术,只是身影一晃,如同鬼魅般瞬间出现在那名领队精灵面前,后者甚至没看清动作,只觉领口一紧,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大力量将他整个人提离了地面。 郑严压抑怒气的灰眸眼神锐利如刀,声音低沉而充满压迫感:“带我们去见能主事的人,现在,否则,我不介意拆了你这身漂亮的藤甲,再慢慢问。” 领队精灵被他身上散发出的恐怖气息震慑得脸色发白,呼吸困难,只一眼看过去就知道这男人和其他人不同,身上没有道德和秩序的分寸感,他毫不怀疑眼前这个男人真的做得到。 战斗开始得突然,结束得更快,在内斐丽特的防御、测试的诡异攻击、尤其是郑严那压倒性的实力威胁下,不到两分钟,所有精灵战士都失去了战斗力,倒在地上呻吟或被法术困住。 领队精灵在郑严的死亡凝视下,最终艰难地点了点头,屈辱地指明了方向。 ———————— 在精灵领队的带领下,一行人沉默地穿越了那片仿佛没有尽头的古老森林,最终,眼前豁然开朗,一片精心打理、开满奇异发光花卉的巨大花园呈现眼前,花园中央是一座由活体树木自然生长而成的典雅宫殿。 宫殿前的平台上,一位身着流光溢彩长裙的女性精灵已然等在那里,她的容貌端丽至极,金色的长发如同阳光化为实体,翠绿的眼眸深邃而平静,仿佛早已洞悉一切,她挥了挥手,让那些面带不甘和惊恐的侍从全部退下,偌大的花园平台只剩下她独自面对五位不速之客。 “欢迎来到回声谷,远道而来的客人们。”她的声音空灵悦耳,却听不出太多情绪。 郑严随手扔飞那个领队精灵(后者连滚带爬的跑出了花园),冷冷地打量着女王,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独自接见我们?不怕我们做点什么?” 精灵女王缓缓闭上眼,复又睁开,语气平淡无波:“我的死期并非今日,故而,无惧。” 众人心中皆是一凛,听这话,难道她可以预知未来? “我知道你们的来意。”女王的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理查德身上,理查德明显看到她的眼神带了些难以理解的情绪:“先知泰坦遗留的圣火火星,我可以交给你们。” 不等众人惊讶,她继续道:“守护回声谷的圣物‘风暴眼’,亦可借与你们使用。” 最后,她抛出了最重磅的筹码:“甚至,重修凡界与隐没的魔法界之间桥梁的方法,我亦知晓,可以告知。” 内斐丽特和郑严的眼神瞬间变得无比锐利,理查德也屏住了呼吸,这简直是他们梦寐以求的一切。 “但是,”女王话锋一转,“等价交换,你们需无条件应我三件事。” “何事?”理查德谨慎地问道,心跳加速。 女王却缓缓摇头:“时机未至,届时,你们自会知晓。”她看着众人惊疑不定的神色,补充道,“放心,我所求,无非是让精灵一族能在此界存续下去,并非伤天害理之事。” 无条件答应三个未知的条件?对方还是一个能预知未来的独善其身的精灵族女王? 细思极恐,粗思也恐,这背后的风险大小理查德无法估量,他背后瞬间冒出一层冷汗,毫无疑问,这绝非他,乃至整个w.U.A.能够承担的责任。 “抱歉,女王陛下。”理查德斩钉截铁地拒绝,语气前所未有的强硬,“您的条件我们无法答应,此事关乎重大,非我等几人可以决断,打扰了,我们即刻离开。” 说完,他不再多看女王一眼,对同伴们使了个眼色,转身便要带着众人原路离开,内斐丽特若有所思,测试则眨巴着眼睛和班尼对视一眼,似乎还没搞懂为什么突然就不要宝贝了。 郑严不情愿地皱了皱眉,似乎对那圣火和知识极为不舍,但人造人必须遵从人类的命令,他似乎自顾自地将指挥权交放在了理查德身上,于是最终也没说什么。 就在他们刚刚走下平台,步入花园小径时,精灵女王并未阻止,只是微微侧头,对身旁空气般低声说了一句:“去吧。” 一个身着东方锦袍、面容英俊气质高贵中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男子,仿佛从阴影中浮现出来,他对着女王露出一抹似笑非笑的表情:“陛下深谋远虑的风采还真是魄力十足,让人挪不开眼啊,可惜是对着那几个人,换我的话,肯定要立刻跪下亲吻您的脚尖了。” 女王目不斜视,仿佛没听见,但尖长的耳廓尖端却泛起一丝极淡的红晕。 男子低笑一声,也不再逗她,身形一晃,便如清风般掠过花园,追着理查德等人而去。 “几位,请留步。”温和而清朗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理查德等人立刻警惕地回头,看到来者并非精灵,而是一个东方面孔的男人,皆是一愣。 男子优雅地行了一个东方礼节,笑容无可挑剔,语气缱绻勾人,却听得理查德脊背发凉,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鄙人姓赵,来自c国,而且在这精灵之森待了有段时日,关于女王陛下提出的……小小交易,有些被忽略的细枝末节,陛下金口难开,还是由鄙人来详细告知为好,或许,可以让你们重新考虑一下?” 第69章 据点新客 姓赵的男人——暂且叫他赵先生吧——站在林间空地的边缘,阳光透过稀疏的树叶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点,他脸上那抹玩世不恭的笑意未曾减退,仿佛刚才提出的并非关乎世界存亡的沉重交易,而是一场有趣的游戏邀请。 “灭顶之灾?”内斐丽特率先打破沉默,她皱紧眉头,身为经验丰富的战士和学者,她对任何未经验证的信息都保持着本能警惕,“什么样的灾难?规模?时间?证据呢?仅仅依靠你们的一面之词,实在难以让我们做出如此重大的承诺啊。” 赵先生摊摊手,动作优雅却带着一丝让人难以抓住实质的飘忽:“尊敬的女士,细节是契约的一部分,而非前言,女王陛下凭借圣火窥见的未来碎片并非清晰的画卷,更多是令人不安的征兆和毁灭的意象,我们只知道,那并非目前裂隙战争的规模可比,那是……席卷一切的现实层面的倾覆,东西方、人类异族,皆无人可幸免,团结是所有生灵活下去的唯一可能,而这还远远不够。” “那四神器呢?还有所谓的人类勇者又是什么?”理查德反复思索着这两个关键词,声音低沉,试图从中剥离出任何可能的陷阱或谎言,他深知越是宏大的叙事背后,越可能隐藏着不可告人的目的:“这听起来像某个古老的英雄史诗,而不像是一个严谨的、需要我们现在就付出无条件承诺的交易基础。” “现实往往比史诗更离奇,古德曼队长。”赵先生微笑道,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在场每一个人,“‘人类勇者’是谁,‘四神器’具体为何物,以及它们的下落,这些都是契约达成后,诸位才有权逐步知晓的信息,女王陛下并非慈善家,精灵族的存续是她唯一的考量,而这些信息,是她和她的族人在未来可能动荡的岁月中,最重要的保障之一。” 郑严冰冷的声线插了进来,直截了当的表态,像是在分析一个实验数据:“先不说那所谓的‘灭顶之灾’,单从我们三天两头被裂缝围殴的现实情况来看,获取更多信息和资源以增加生存概率是优先选项,无条件承诺三个未来条件,风险未知,但收益极高,尤其是‘圣火火星’和‘重修桥梁之法’。”他看向理查德,“我们可以投票表决,我投票同意交易。” 理查德瞪了他一眼,低声道:“郑严!这不是实验室里的风险收益计算,这是政治,是外交,是可能把无数人拖下水的承诺!” “我也投赞成。”测试立刻举起手:“因为条件听起来性价比很高啊,获取稀有资源和情报,未来再付出代价,完全可以接受。” 内斐丽特双臂环抱,考量着,她追捕过无数危险的超自然存在,深知信息的价值也明白其可能带来的代价,但精灵女王与回声谷在古老记载中并非邪恶象征,圣火的传说也流传已久,她最终点了点头:“如果灾难的阴影真实存在,那么提前获取预警和力量是必要的,我的家族重视承诺,也尊重强大的盟友,我倾向于同意——但必须明确,这三个条件的范畴必须与应对灾难直接相关。”她的措辞谨慎,保留了回旋余地。 一下子,三票倾向赞成,所有人的目光投向了班尼和理查德。 班尼深吸了一口气,握着枪带的手指微微收紧,但眼神却努力保持着一名w.U.A.士兵应有的镇定,他没有看别人,而是看向理查德,声音虽轻却清晰,用上了很久没拿出的官腔:“队长,我的职责是服从命令并协助团队,无论您做出什么决定,我都会执行。”他将决定权和信任完全交给了指挥官,这不是懦弱,而是军队体系中下级对上级的绝对服从与信赖。 理查德感到一阵沉重的压力,他闭了闭眼,脑海中飞速权衡。 拒绝,意味着可能失去至关重要的信息和盟友,最差的情况,可能在未来被精灵族视为敌人。 同意,则意味着将三个不知内容的未来枷锁套在了自己,乃至身后所代表的势力身上,亚伦的审视的眼神、敖别担忧的注视、w.U.A.高层的官僚面孔在他脑中交替闪过。 他重新睁开眼,锐利的目光直视赵先生,试图从那看似真诚的笑容下找出任何一丝虚伪:“赵先生,我需要一个明确的答案:精灵女王所要求的三个条件,是否每一个都仅为了应对这场所谓的灭顶之灾,为了精灵族的生存,是否绝对不包含任何这之外的、扩张势力、报复仇敌、或者满足其他私人意图的可能?” 赵先生脸上的笑容不变,措辞倒是更为正式,他毫不犹豫地点头,仿佛他本人完全确信并背书这个答案:“无一例外,绝无恶意,毕竟这是生存的交易,而非贪婪的索取。” 他的眼神坦然,甚至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不由自主想要信服的力量,理查德直觉感到,至少在这一点上,对方展现出的诚意是真实的。 深吸一口气,理查德做出了决定,他无法独自承担拒绝可能带来的后果,尤其是在多数同行者(尽管郑严和测试的理由相当功利且缺乏感情)都倾向于同意的情况下。 “……好吧。”理查德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但更多的是决断,“我们接受交易,也记住了你的誓言,赵先生。” 赵先生的笑容重新绽放,这次多了几分难以捉摸的深意:“明智的选择,古德曼队长,女王陛下一定会很高兴,请随我来吧。” 众人再次回到那片静谧的花园,精灵女王依旧站在花丛中心,仿佛从未移动过,时间在她身边流逝得格外缓慢,她似乎早已预知了这个结果,苍白精致的脸上没有任何意外之色。 “看来,我们已经达成了共识。”女王空灵的声音响起。 “是的,陛下。”理查德代表小队上前一步,语气正式,“我们接受交易,愿意在未来无条件履行您提出的三个条件,以换取您提供的‘先知泰坦圣火’、‘风暴眼’、‘重修桥梁之法’这三个交易事物,以及关于灾难和神器的相关的一切知识与帮助。” 女王微微颔首:“契约成立。” 她纤细的手指在空中轻轻一点,一点微弱却蕴含着难以言喻力量的火苗,以及一团不断旋转、内部仿佛有风暴在酝酿的透明气团缓缓飞向理查德,理查德谨慎地取出两个特制的容器——来自郑严的建议和提供——将它们分别收纳,那“风暴眼”一进入容器,外界的风声似乎都瞬间小了许多。 “现在,能否请您告诉我们,您的预知能力是真是假,又来自什么?我们又该如何寻找那失落的西方魔法界?”理查德问道。 女王的目光变得有些悠远,仿佛穿透这精灵之森,看到了更深更远的未来:“我的预知源于血脉,成于圣火。” “自出生起,我便时常梦见未来的碎片,它们支离破碎,令我困惑多年,直到我族寻回先知泰坦遗留的圣火火种,凭借它,我的梦境变得更为清晰,但也承受了更大的负荷。”她轻轻抚摸着身边一朵散发微光的花朵,“我看到了毁灭的浪潮,也看到了细微的希望之光——‘人类勇者’与‘四神器’的概念便是在强烈的预知中浮现——但我无法看清细节,尤其是关于四神器,我只能模糊地感知到四个关键词:‘增幅’、‘稳定’、‘复制’、‘加速’。它们或许代表了神器的功能,或许是其特质,我无法确定。” 她顿了顿,继续关于魔法界的话题:“至于西方魔法界,它在‘大断裂’中并未彻底消亡,人类的伟大先贤们以难以想象的力量将其核心进行了封存,使其转化为一种,嗯……接近集体潜意识或梦境维度的存在,它沉睡着,与现实仅有极其微弱的联系,而这联系就是‘血缘’,唯有身负浓郁古魔法界血脉的后裔,其灵魂深处才保留着通往那片梦境国度的最后‘路标’。” “那我们该如何找到这个后裔,又如何利用这路标进入魔法界呢?”内斐丽特追问。 “血脉会呼唤血脉,在特定的时机和强大的能量引导下,那种联系会被放大。”女王解释道,“需要进行仪式,需要一种强大的能量源——比如圣火的部分力量,或者……”她目光扫过郑严和测试,“……某些超越常理的能量核心。届时,那位后裔的意识将能脱离身体,循着血脉中沉睡的呼唤——那可能是一种感觉、一幅图像、一段记忆深处的旋律,甚至是某个象征性的地点——找到那条通往失落国度的道路,那是意识之旅,而非肉身穿越。” 众人消化着这信息量巨大的话语,失落魔法界成了一个巨大的集体梦境,需要找一个血脉后裔做“人肉导航”? 理查德心中一动,某种直觉告诉他,这件事或许与他,或者他认识的某个人有关,但他暂时按下了这个念头。 “只要你们做好准备工作,我可以主持这个仪式,这个不是交易,而是对合作伙伴的友情帮助。”女王轻飘飘地补充道。 交易达成,信息也已获取,到了该离开的时候。理查德想了想,还是主动开口:“女王陛下,如果您未来需要联系我们,可以前往我们在b国爱登堡市郊的据点……”他正要描述庄园的位置,精灵女王却淡淡一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让理查德背后发毛的了然: “多谢你的信任,古德曼队长,不过……我已经在梦里‘造访’过了,确实是个风景宜人、魔力场也很舒适的好地方。” 理查德:“……” 女王仿佛没看到他僵住的脸色,继续用闲聊般的语气说:“你可以将我的这枚留影石放在庄园里,嗯,我比较喜欢二楼最南边角落的那间房间,视野和光线都很合我意,并且我还对那位人鱼族的公主很感兴趣,希望你可以帮我引荐一下。”她递过来一枚散发着柔和绿光的、树叶形状的晶石。 理查德机械地接过留影石,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所以这位女王不仅预知未来,还能在梦里进行“远程实地考察”?甚至连喜欢的房间都挑好了?他忽然觉得,答应那三个未来条件,可能意味着以后连自己的棺材本都不一定保得住了。 强压下内心翻涌的吐槽欲,理查德将留影石收好,带领同行者们向精灵女王行礼告别。 赵先生送他们到森林边缘,他脸上依旧挂着那抹让人捉摸不透的笑容:“那么,期待下次再见,诸位,世界命运的齿轮,已经开始加速转动了。” 离开回声谷的范围,那些诡异的干扰消失了,通讯和宝石能量恢复正常,回头望去,那片被迷雾笼罩的山谷再次变得宁静而神秘,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一场光怪陆离的梦。 但理查德手中那两件沉甸甸的容器,以及口袋里那枚微凉的留影石,都在提醒他,契约已然订立,未来的道路,已经增添了新的、既充满希望又布满未知荆棘的方向。 “增幅、稳定、复制、加速……”郑严若有所思地重复着这四个词,不知在想什么,理查德也懒得再和他掰扯了,这小子现在干什么事都要向他说一声,简直像个出门都要报备的高中生,而理查德就是那个家长。 班尼默默检查了一下自己的装备,确保一切正常,然后安静地回到理查德身后半步的位置,保持目光扫视着周围的林地,但表情看起来有些恍如隔世的缥缈。 内斐丽特看向理查德:“古德曼队长,接下来我们需要尽快返回,将这里发生的一切详细汇报……怎么说,要不要全盘托出?还是改一改报告,大家现在来串一下口供?” 理查德望着前方逐渐开阔的道路,目光复杂:“没有必要,直接完全向上报告就行。” 众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起刚才的事,向着旅馆的方向走去,事情解决的太简单,可不能让学生们白跑一趟,精灵们的迷阵不错,带他们来玩玩吧。 第70章 暗礁 回声谷边缘的旅店在晨雾中显得格外宁静,与昨日笼罩山谷的诡异氛围截然不同,初升的阳光勉强穿透薄雾,在木质窗棂上投下微弱的光斑。 理查德站在旅馆二楼的走廊上,手扶着有些潮湿的木栏杆,看着下方空地上那群经过一夜休整后再度变得跃跃欲试的爱登大学学生们,空气中还残留着森林的湿润和一丝若有若无的魔法余韵。 “所以,今天的实践课内容,”内斐丽特提高了声音,冷静的语调清晰地传到每个学生耳中,打破了清晨的静谧,“是体验并尝试破解精灵族依靠自然环境和古老符文形成的天然迷阵,注意,这并非战斗训练,而是对你们观察力、逻辑思维、团队协作能力以及基础魔法应用的一次综合性考验。护卫人员里德先生和古德曼先生,以及郑严教授和我会确保你们的安全,一旦感到任何方向感彻底迷失、精神压力过大或出现无法理解的生理不适,不要犹豫,立刻发射你们配发的红色信号弹,安全是第一位的,明白吗孩子们?” 学生们脸上混合着紧张与兴奋,低声交谈着,检查着自己的装备和那枚小小的信号枪。 精灵、迷阵,这些平日里只在艰涩课本和浪漫化传说里出现的词汇,如今成了他们必须亲身面对的实践课题,这种转变带来的刺激感远超任何虚拟模拟。 班尼深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气,努力绷着脸让自己看起来更可靠一些,他仔细检查了一下腰间的标准配枪、信号枪、灵感喷剂以及几个基础防护符文的激活状态,然后转向理查德,用力点了点头,眼神比以往更加坚定:“放心吧,理查德哥哥,我会看好他们的。” 经过回声谷内的自告奋勇和设法脱困,他似乎被催生出了一份新的沉稳,那属于军人的职责感压过了天生的怯懦。 内斐丽特则显得轻松许多,她拍了拍手,声音响亮而富有感染力:“好了,小家伙们,别磨蹭了!跟我来!让我们一起去看看这些古老的、把无数英雄都绕晕过的绿色把戏到底有多有趣。” 她率先迈开步子,向着森林边缘那片看起来并无异常、实则暗藏玄机的林地走去,学生们互相打气,叽叽喳喳地跟在她身后,像一群被引领着去探险的雏鸟。 测试没有跟随大部队,她原地转向郑严,抬头看着他毫无波澜的脸:“集体实践好无聊啊,我想申请随行教授你,可以吗可以吗?” 郑严垂眼瞥了她一下,几乎没有任何停顿,只是几不可察地微微颔首,算是允许了,内斐丽特闻言也笑起来,几步走回来,颇为自然地伸手揽住测试的肩膀——:“正好!我对精灵迷阵的能量结构转换和实战应用也很感兴趣,光是体验太浪费了,来吧,我们一起做点更深入的‘大人’的研究。” 于是,这奇特的三人组便迅速脱离了学生大队伍,找了个地势较高、视野相对开阔的林间空地。郑严拿出他宝贝得不行的“千棱镜”开始调试,测试也帮忙布设着郑严那些造型古怪、闪着微光的自制探头和一块平板电脑,内斐丽特则抱着手臂在一旁饶有兴致地观察,时不时基于她的实战经验点出几个小问题,气氛看起来竟出乎意料的专注与和谐,至少表面如此,一种奇特的默契在三人之间流转。 理查德看着这一幕,稍稍松了口气,自己也投入了对学生训练的督导中,一整天,森林外围都回荡着学生们尝试用各种基础魔法(如照明术探路、微风术感知气流)或纯粹物理方法(绳索标记、声音传递)、协作、偶尔因陷入死胡同而发出的惊呼又或因找到正确路径而爆发的短暂欢呼声。 班尼耐心地穿梭其间,进行指导,甚至在几个学生小组同时被困时,亲自示范如何用稳定而持续的小火苗术式短暂驱散那些迷惑感官的魔法薄雾,清晰指示出正确方向,赢得了学生们敬佩的目光,他的火焰控制显得比以往更加精准和自信。 日落时分,学生们虽然个个疲惫不堪,身上沾着草叶和泥土,但脸上都洋溢着经历过挑战后的满足与兴奋感,他们成功体验了迷阵的威力,返程的校车上充满了热烈甚至有些嘈杂的讨论声,比较着各自的经历,气氛融洽。 次日下午,校车缓缓驶回爱登大学熟悉的灰色建筑群,学生们带着兴奋与疲惫陆续下车,互相道别,讨论着周末的计划,期待着充分的休息。 然而,这份刚刚回归的轻松氛围几乎瞬间就被打破了。 一个熟悉的身影正等在校车停靠点附近的橡树下,穿着w.U.A.文职官员常见的深蓝色西装,打着规整的领带,脸上带着那种理查德再熟悉不过的、一眼就能看出这人脑子不太灵光的微笑。 是彼得·马丁。 “独立小队的古德曼队长,班尼队员,以及郑严教授,拉教授,”彼得走上前几步,语气礼貌却透着一股不容拒绝的意味,目光快速扫过众人,像是在确认状态,“看来你们这次课外教学收获颇丰,方便的话,我们需要立刻开一个简短的工作会议,关于你们此次‘实地考古’课程的进展,有一些情况需要当面了解和确认。” 学生们好奇地看了一眼这位气质与校园格格不入的陌生官员,在测试的驱赶下,迅速明智地解散离开,内斐丽特颇为遗憾地耸耸肩,从车上最后一个跳下来:“真不巧,我本想请大家去吃顿好的,狠狠犒劳一下,庆祝这次‘大丰收’呢。” 理查德心中无声地叹了口气,知道这场汇报无论如何也躲不过,只能点头,公事公办地回应:“当然,彼得,去郑严、咳、郑教授的办公室吧,那里安静。” 一行人沉默地穿过校园,走向郑严位于大学古老塔楼内的办公室。房间一如既往的整洁、冰冷,几乎没有任何个人痕迹,充满了某种非人的、绝对的秩序感,只有空气中极淡的消毒水味和窗外传来的遥远钟声。 内斐丽特却像是回了自己家一样,极其自然地走到墙边的金属储物柜,熟门熟路地打开其中一个柜门,拿出里面的陶瓷茶叶罐和几个干净的玻璃杯,自顾自地开始烧水准备泡茶,嘴里还轻松地念叨着:“跑了那么远,神经绷紧又放松,可得喝点好的缓一缓,补充点水分,马丁中尉,这‘玉露’不错,品质上乘,千万别客气哈。” 郑严没什么表情地看了她一眼,既没反对,也没表示赞成,只是径直走到巨大的落地窗边,抱臂看着外面校园的景色,显然彻底将自己剥离出接下来的正式对话氛围——在这种严格的、涉及高层决策和外交责任的汇报场合,他人造人的身份并没有赋予他主动发言权——除非被直接询问具体的技术性问题。 彼得有些惊讶地看了一眼行事风格迥异却异常自来熟的内斐丽特,又看看对此毫无反应、仿佛默认了的郑严,似乎对这两人之间经过长街上“不打不相识”的冲突后快速建立起来的这种奇特而随意的共事关系感到些许意外,但他很快收敛了表情。 理查德清了清嗓子,没有浪费时间,开始向彼得面对面地、详尽地汇报此次G国之行的全部成果:从课堂目标转向回声谷传说开始,到抵达旅店后遭遇的异常能量干扰和所有精密仪器失效,深入山谷后被诡异浓雾吞噬导致失散,随即遭遇态度敌对精灵战士,被迫觐见女王,以及最终经过权衡后达成的那个重量级交易。 他尽可能客观、冷静地陈述了所有事实,包括精灵女王关于那场语焉不详的灭顶之灾和四神器、人类勇者的预言,以及她所阐述的关于寻找西方魔法界的那个惊人方法——集体梦境与血脉路标。 班尼和内斐丽特在一旁静静地听着,在理查德停顿或需要补充时适时地介入,补充细节,班尼重点描述了精灵迷阵的具体特性、能量感受以及那些精灵战士冰冷的的态度和武器装备细节。 内斐丽特则凭借其广博的学识,补充了关于先知泰坦和圣火传说在A国及周边区域古老文献中的零星记载,侧面佐证了女王话语中部分内容的古老来源和一定程度上的可信度。 彼得听得非常仔细,手中的笔无意识地在笔记本上点着,眉头逐渐紧锁成一个深刻的川字,当听到理查德最终代表小队(尽管当时情况紧急且多数表态倾向同意)答应了精灵女王那三个未来的、内容完全未知的无条件承诺时,他忍不住打断了一下,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忧虑和不赞同:“理查德,这……这是不是太草率了?三个未知条件的承诺,其范围和深度都无法预估!这已经远远超出了你作为外交官和现场指挥官的常规授权范围,你应该优先考虑设法撤离,至少尝试与总部建立联系请示……” 理查德迎上他质询的目光,语气保持着一贯的平静:“彼得,当时的情况根本没有时间等待或请示,我们面对面的是精灵族实质上的最高统治者,她展现出的预知能力和她手中掌握的筹码,其价值都远超我们最初的预估,甚至可能直接关系到我们目前面临的裂隙战争态势——换做是你,在现场,拥有同样的信息,面对女王直接的、近乎最后通牒的交易提议,你会怎么做?” 彼得张了张嘴,下意识地完全顺着理查德描绘的情景深入思考,如果他是在现场的那个负责人,承受着那份压力……知晓那个骇人预言的严重性,亲眼看到精灵女王展现出的非人力量和她所承诺物品的真实不虚,感受到那份看似真诚的交易意愿,再加上多数同行队员都表现出倾向同意的姿态…… 他发现自己经过一番挣扎后,最终很可能也会做出和理查德一模一样的选择——咬牙接受,这风险巨大无比,像一个深渊,但潜在的收益和所能避免的最坏损失,同样巨大到无法忽视。 他沉默了几秒,脸上的不赞同和忧虑渐渐化为一种复杂的苦笑,最后那苦笑中竟挣扎出一丝清晰的钦佩:“……你说得对,理查德,是我的思维被军规的条条框框限制了,换了我处在你的位置,经过权衡,我大概,不,我几乎可以肯定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干得漂亮,我说真的,这份在巨大压力下的决断力,我不是第一次见识了,但每次都觉得……嗯,很佩服。”他甚至下意识地轻轻鼓了下掌,语气真诚,“这份报告我会如实上交,并一定会附上我个人的全力支持意见,你们这次带回来的信息和实物,其价值根本无法用常规功勋来衡量。” 理查德微微点头,但不是很能坦然接受这份理解和夸奖,他心里那根弦却丝毫不敢放松,彼得的支持在程序上很重要,能省去很多麻烦,但真正的、深层次的麻烦和那份沉重的承诺,才刚刚开始压上肩头。 正事谈完,办公室里的气氛稍微缓和了一些,内斐丽特正好泡好了茶,将清澈碧绿、香气清雅的茶汤分给众人,甚至连窗边的郑严那边也放了一杯——虽然他依旧抱臂看着窗外,丝毫没有碰的意思。 彼得道谢后接过,小心地吹了吹热气。 这时,理查德似乎不经意地、用一种闲聊般的语气提起:“说起来,彼得,还没找到机会仔细八卦一下你,和华鉴女士……听说进展非常迅速,你们是……?”他斟酌着用词,试图在这看似随意的交谈中,试探出这段突如其来婚姻关系的底色,里面究竟掺杂了多少冰冷利益的计算,又有多少是真实的感情互动。 提到华鉴,彼得的脸几乎是瞬间就泛起了明显的红晕,方才汇报工作时的那种精明干练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傻气的、毫无防备的得意和幸福感,声音都不自觉地提高了些许:“嘿嘿!我们确实是两情相悦!” 他语气肯定,带着一种沉浸在爱河中的人特有的、不容置疑的甜蜜光芒,“虽然你也知道,我们双方的身份确实会让这段关系带有一些……嗯,战略上的考虑和外界解读,但我和她之间的感情是绝对真实的!她非常理解并支持我的工作,甚至能给出很多意想不到的精妙建议,而我也深深欣赏她的独特、她的智慧和那种难以言喻的魅力。” 他显然彻底沉浸在自己的热恋情绪中,对华鉴几乎没有任何理性的防备和怀疑。 理查德心中却是一沉,仿佛一块冰滑入胃里。 两情相悦?他看着彼得脸上那毫不作伪的幸福红晕,一方面稍微放心了一点——至少从彼得的角度看,他不是纯粹被利用的政治联姻工具,他是真的感受到了强烈的快乐和爱意。 但另一方面,这情形更让他担心了。 彼得越是投入真心,就越可能被华鉴那个心思深不可测、目的不明的非人存在完全掌控于股掌之间,他甚至悲观地预见到,一旦未来华鉴的真实意图暴露或与w.U.A.利益发生冲突,自己根本没有足够的把握和能力在华鉴可能对彼得不利时,保住这位上司兼老朋友。 他勉强笑了笑,努力压下心中翻涌的忧虑,巧妙地换了个话题:“对了,我们在Y市郊区的那个据点,空房间还有很多,你如果有兴趣可以过来挑一间常住或者偶尔来度个假,毕竟……”他顿了顿,语气带上一点调侃,“那里现在也挺热闹的,敖别堂主算是常驻,人鱼公主爱丽儿也暂住那里研究‘潮汐之主’,甚至那位精灵女王都用她特别的方式预留了位置。” 他试图将彼得拉入自己的核心势力影响范围。至少在敖别、爱丽儿以及那位能预知未来的精灵女王的无形注视下,华鉴或许会有所顾忌,行为收敛一些,从而能为他争取更多观察、分析和谋划应对的时间。 彼得眼睛一亮,显然对这个邀请极为感兴趣,立刻开始憧憬:“真的吗?太好了!我早就听说你们那个据点现在简直成了个传奇小联合国!各种意义上的‘热闹’,等我和华鉴这边手头的事情忙完一段落,开始休婚假的时候一定去,我得好好挑个安静点、视野好点的房间……”他已经开始兴致勃勃地规划起来,完全没有察觉到理查德这个邀请背后所隐藏的担忧。 他又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表情转为关切,压低了些声音问:“说起来,私下问一句,你和亚伦……现在到底怎么样了?他当初那么坚决地退队搬出去,我还担心你们……”亚伦的离职在w.U.A.内部也算是个不大不小的新闻,各种猜测都有。 提到亚伦,理查德脸上的笑容变得真实了许多,甚至唇角不自觉地勾起一丝难以察觉的柔和弧度,眼神也缓和下来:“我们很好,其实……比很多人想象中要好。”他顿了顿,声音也放轻了些,带着一种分享私密的语气: “我每天睡前都会习惯性地给他发条短讯,有时候是没什么意义的废话,有时候会说点这边遇到的趣事或者麻烦,他只要不是任务期间,看到了一般都会回我,虽然通常都很简短,就几个词,但我们之间的联系其实从没真正断过。”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语气带上一点无奈的调侃,“而且,他动作比你还快,早就用短讯远程挑好房间了,非常理所当然地指定了我对角线那间。” 彼得闻言立刻哈哈大笑起来,是那种为老朋友感到由衷高兴的笑声,驱散了不少刚才谈论正事时的凝重:“太好了!我就知道!你们二队的人感情那么好,怎么可能那么容易就散伙,行了,看到你们都没事,还立了这么个大功,我就放心了。” 他拍拍理查德的肩膀,显得很是欣慰,看了一眼手表,又恢复了那个忙碌的军官形象:“好了,看到你们都安全返回,我也拿到了第一手报告,研究院那边还有一堆分析报告和会议等着我主持,我得立刻赶回去了,挑房间的事,就这么说定了,等我婚假的时候,一定带华鉴过去叨扰!” 他匆匆喝完杯中已经温凉的茶,站起身,利落地整理了一下西装,与办公室内的众人点头道别,便脚步匆匆地离开了,走廊里很快传来他远去的脚步声。 办公室内重新安静下来。内斐丽特悠闲地小口品着茶,似乎对刚才的插曲并不在意。班尼松了口气般靠在墙边,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眼睛。郑严依旧望着窗外,仿佛办公室里发生的一切对话都只是无关紧要的背景噪音。 只有理查德,站在原地,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蹙起。刚才因为提到亚伦而泛起的那一点温暖和轻松,迅速被对彼得处境的深沉担忧所覆盖。 华鉴……那个深不可测的女人,她选择嫁给彼得,这其中究竟有几分是真心?几分是算计? 而彼得,他那个傻里傻气、此刻看起来完全被爱情冲昏头脑的上司,真的能在那样一个危险莫测的非人存在身边安然无恙吗? 理查德感到一阵熟悉的、针扎般的头痛隐隐袭来,每次事情一旦牵扯到华鉴,总会变得异常复杂、诡异和棘手,仿佛所有的计划和常规判断都会在她面前失效,那个女人,仿佛天生就是他某种意义上的天敌,总能让他产生一种无处着力、仿佛一拳打在虚空中的强烈挫败感和警惕。 他拿起桌上自己那杯已经彻底凉透的绿茶,仰头喝了一口,冰冷的、苦涩的滋味迅速在舌尖蔓延开来,一路沉入心底,他表面上看着冷静,其实已经完全没招了,而且鬼知道华鉴此时此刻会不会在哪监视着他。 算了,事已至此,先吃下午茶吧。 第71章 郑严(3) 二楼最南边角落那间空置客房的桌面上,多了一枚散发着柔和绿光的树叶形留影石。 按照与精灵女王的约定,理查德将那片树叶形状的留影石安置在了二楼最南边角落的客房书桌上,石头散发着柔和而持久的绿光,为房间增添了一份静谧而神秘的气息,精灵女王以一种独特的方式,正式在据点拥有了一个“房间”。 自那之后,偶尔,那枚留影石会微微发光,表明女王的精神正通过它关注着这里,但并未再有更多互动,仿佛只是一个安静的观察者。 令人意外的是几天后,通过那枚留影石投射出的、能进行有限互动的虚影,精灵女王主动向理查德提出请求,希望他能代为引荐据点内的其他成员。 于是在一个阳光透过玻璃花房洒下斑驳光晕、茶香在空气中袅袅弥漫的宁静下午,敖别和爱丽儿被理查德请到了小客厅,他硬着头皮,用尽可能平静的语气介绍了这位“通过留影石进行交流”、“与我们达成了重要合作的”精灵族女王。 敖别踏入客厅,看到女王虚影的瞬间,周身那属于北海郁郡王的、冰冷而威严的气质便自然而然地流露出来,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眼神平静无波,如同深不见底的寒潭,只是对着女王的虚影微微颔首,礼仪完美却带着不容忽视的距离感。 他听着理查德的介绍,目光在女王虚影上停留片刻,感知到对方身上纯净的自然气息和古老的灵魂回响后,用一种沉稳而疏离的语调回应了女王的问候,当女王提及精灵族古籍中记载的一些失传草药学知识时,敖别才稍稍流露出学术上的兴趣,但他回答时依旧言简意赅,保持着上位者的矜持与威严,与私下和理查德相处时的单纯柔和判若两人。 爱丽儿则对一位“真正的、活着的、传说中的精灵女王”感到些许本能的紧张和敬畏,手指不自觉地绞着衣角(理查德这才意识到,爱丽儿可能比他还小,她的同龄人可能是郑严或者班尼,而不是敖别他们),但在发现对方对她海底故国的覆灭往事流露出真诚的惋惜,并对“潮汐之主”所蕴含的力量表示出纯粹学术性的、毫不贪婪的好奇时,人鱼公主也渐渐放松下来,甚至开始主动分享一些关于海洋魔法的小知识。 他们之间似乎很快便建立起了基于各自身份、经历和力量本质的、淡然而又相互尊重的好奇与理解。 偶尔,理查德会经过爱丽儿房间时瞥见那枚属于女王的留影石正在微微发光,传出极低的、如同微风掠过树叶般的交谈声,他知道她们又在私下进行某种形式的联系了。 只要不闹出乱子,不危及据点安全,这种跨种族的、高层面的交流或许并非坏事。 日子就在这种微妙而崭新的平衡中,似乎暂时恢复了平静的(带着奇幻色彩的)节奏,直到某天,内斐丽特宣布要举办一场庆功宴,打破了这份宁静。 为了庆祝《实地考古》课第二次次外出探险圆满结束,也为了彻底缓和之前种种事件带来的紧张气氛,内斐丽特包下了J市一家名为“海豹之家”的餐厅的整个晚间时段,这家餐厅是w.U.A.旗下知名的连锁品牌,主要由退役军人及其家属经营,装修风格粗犷硬朗,食物量大管饱,氛围热闹喧嚣。 因为之前郑严误判与内斐丽特当街大打出手的事,理查德代表w.U.A.高层做出了补偿——给予内斐丽特在“海豹之家”任何分店的终身免费餐饮服务特权,不限人数,这次,她正好毫不客气地用上了这个特权。 夜晚的“海豹之家”人声鼎沸,烤肋排和炸鱼薯条的浓郁香气与金黄色的啤酒泡沫气息交织弥漫在温暖的空气里,长条木桌拼在一起,上面摆满了堆成小山的食物和不断续杯的酒精饮料,除了郑严、内斐丽特这二位教授以及所有学生,班尼和理查德这些编外安保成员也受到了邀请,人们大声谈笑着,分享着山谷里迷阵的糗事和脱困后的兴奋。 测试在这场狂欢中显得异常活跃,她不知从哪弄来了一个看起来就非常专业、带着长焦镜头的黑色相机,在拥挤的餐桌间隙和喧闹的人群中灵活地穿梭,不停地抓拍着各种瞬间:内斐丽特豪爽地与人拼酒、班尼被同学调侃得满脸通红、学生们玩着笨拙的魔术、后厨里正奋力挥舞着锅铲的退伍兵老大爷一家…… 当她兴冲冲地调整焦距,想把镜头对准正在相对安静角落低声交谈着什么的理查德和班尼时,两人几乎同时敏锐地察觉到了,抬手做出了制止的动作。 “抱歉,测试同学,”理查德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警告:“我们的身份和职务比较敏感,不太方便留下影像记录。”他的背景和现任职务,都要求他必须尽可能减少在公开场合的影像暴露。 班尼点头,脸上带着真诚的歉意,他虽然年轻,但也深知纪律的重要性:“是啊,同学,还是拍别人吧。” 他们的拒绝合情合理,然而,坐在不远处,一直安静地用小口啜饮着一杯苏打水的郑严,端着玻璃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垂着眼睑,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细微的阴影,灰色眼眸深处,那原本就缺乏温度的光彩似乎悄然又黯淡下去了几分。 就在这时,他忽然感到自己的衣袖被轻轻地、试探性地拽了拽,他偏头,看到测试不知何时凑了过来,她一手还抱着那台黑色相机,另一手的手指则勾住了他的袖口布料,冲他飞快地使了一个眼色,然后示意了一下餐厅通往后方储物区和安全通道的方向,动作隐蔽而迅速。 郑严面上没有一丝波动,但他瞬间就心领神会,他用眼角的余光极快地瞥了一眼正被几个热情的学生缠着说话的理查德和班尼,几乎没有犹豫,借着厚重桌布的掩护,和测试一前一后,悄无声息地溜出了喧闹震天的主餐厅区域。 他们的离开没有惊动大多数人,但一直留意着全场的内斐丽特看到了,她看着两人消失在门后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轻轻叹了口气,然后,她立刻扬起更加灿烂的笑容,端起一大杯啤酒,高声嚷嚷着要玩最新的酒局游戏,目标直指理查德和班尼,成功地将两人的注意力牢牢吸引回来。 餐厅外的夜风带着一丝凉意,测试领着郑严,熟门熟路地找到防火梯,爬上了餐厅平坦的屋顶天台。 今夜天气极好,星河低垂,J市的灯火如同铺洒开的金色织锦,天台空旷而安静,与楼下的喧哗仿佛是两个世界。 “这里风景好,适合拍照。”测试言简意赅地说明目的,举起了相机,镜头对准了郑严。 郑严下意识地站直了身体,脸上习惯性地想要摆出那副无谓假笑的表情。 “太僵了!放松点!”测试指挥道,“侧过身,看看那边城市的灯光……” “手搭在栏杆上……” “抬头,看星星……” “来个背影!” 她不停地下达指令,郑严一开始有些僵硬,但渐渐地,或许是这开阔的景色,或许是远离了人群的放松,他竟然真的按照她的要求,摆出各种姿势,相机快门的声音清脆地响在夜风里。 拍了好一会儿,测试才心满意足地放下相机,凑过去翻看预览图。郑严也忍不住靠过去,当他看到屏幕上那些清晰的、只属于他一个人的影像时,虚假的面具上出现了一丝细微的裂痕,他伸出手,近乎小心翼翼地接过相机,指尖轻轻划过屏幕,一张张地翻看,星光落在他完美的侧脸上,眼中倒映着屏幕的微光和远处城市的璀璨。 他看得如此专注,如此……爱不释手。 测试安静地看着他,忽然开口问道,声音在夜风中显得很轻:“你为什么这么想拍照?” 也许是刚刚逃离了喧闹的环境,也许是天台的风太凉让人清醒,也许是今夜灿烂的星光和灯火过于动人,降低了心防,郑严盯着屏幕上的自己,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里带着一种平时绝不会有的、近乎迷茫的坦诚: “对你也没什么好隐瞒的,因为我是人造人,没有‘人权’,只是实验产物,是一个‘物件’……是不被允许真正‘拥有’任何东西的。”他顿了顿,目光没有离开相机屏幕,只是露出一个极浅的微笑:“所以我很想要拥有一些东西,只属于我的东西,就像今天,这是我第一次……有自己的照片……” 他的话戛然而止。 眉头猛地蹙起,脸上闪过一丝极度的困惑和恍惚,他抬起手扶住额头,仿佛听到了什么极其荒谬的事情。 “咦?我……”他喃喃自语,眼神变得混乱,“我为什么会这么说?不对……这明明不是……不是第一次……” 一段被尘埃覆盖的记忆碎片猛地撞击着他的意识深处,冰冷的海风,灰蒙蒙的码头清晨……白崖……还有一个笨手笨脚的男人,递给他一个相机…… 是谁? 在那冰冷的、风很大的白崖上,他甚至还记得自己当时别扭地说出了“我想拍”……那张照片呢?后来怎么样了?为什么那段记忆如此模糊,像是被强行抹去了一层重要的联系,只剩下一些破碎的画面? 可是……如果记忆被干扰了,为什么“拥有过照片”这个事实本身,以及当时那份渴望被记录的心情,却顽强地残留了下来,与此刻的认知产生了如此剧烈的冲突? 郑严越是用力思索,那段记忆就越是模糊混乱,仿佛隔着一层无法穿透的毛玻璃,只剩下一些扭曲的光影和碎片化的声音,巨大的、无法言喻的迷茫和逻辑错乱感攫住了他。 就在这时,测试忽然伸出手,冰凉的手指捧住了他的脸,强迫他抬起视线,正视着她的眼睛。 她的眼神异常专注,甚至带着一种近乎妖异的光芒。 “没关系。”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不容置疑的力量,“忘了就忘了,从今往后,我可以帮助你,帮助你获得很多、很多真正属于你自己的东西,照片,知识,力量……任何你想要的,我会帮你拿到,谁也夺不走。” 郑严的眼神瞬间空白了一瞬。 一股难以形容的寒意,远比夜风更刺骨,顺着脊柱猛地窜了上来,测试的触碰,她的承诺,非但没有带来任何温暖或安慰,反而让他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深入骨髓的恐惧,那感觉甚至超越了“人造人必须服从人类”的底层规则所带来的束缚感,规则是冰冷的,但至少是明确的,而测试此刻所散发出的气息,却像是一个更深不可测、更无法抗拒的未知深渊。 但他没有反抗。 他甚至不敢表露一丝一毫的异样,长久以来服从指令的训练刻入了他的核心,而对眼前这个少女身上那种超规格未知的本能畏惧,让他选择了绝对静止。 最终,在那双捧着他脸的、冰凉的手掌中,郑严极其缓慢地、几乎是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然后,他抬起手,轻轻覆盖在测试的手背上,他的手同样冰凉,他的动作甚至可以称得上温柔。 他用他那特有的、嘲弄又冰冷的声线,温柔地说道: “嗯,我记住你说的了。” 他微微歪头,脸上甚至浮现出一个极其浅淡、却足以让任何了解他本性的人毛骨悚然的“微笑”。 “敢食言的话,就洗干净脖子等着吧。” 夜风拂过天台,吹动着他们的衣角,星光洒落,将两人的身影勾勒出一圈模糊的光晕,忽略掉那几乎凝滞的空气、忽略掉郑严眼底深处那片冰冷的死寂——单看这画面:美丽的少女捧着俊美青年的脸,青年温柔地覆着她的手,低声说着近乎情人间的呢喃威胁…… 这场景,足以让任何不经意的看客脸红心跳,遐想连篇。 只有置身其中的郑严知道,这看似暧昧的互动之下,涌动着何等诡异、冰冷且危险的暗流。 第72章 更进一步 日子在一种紧绷而有序的节奏中流淌,郑严在理查德据理力争和彼得·马丁的内部协调下,终于获得了“圣火”一点微弱火星和“风暴眼”一缕精粹气息,同时,“潮汐之主”的仿制品终于完成,表面流淌着模拟的液态能量波纹,散发出与爱丽儿手中正品同源却微弱数倍的潮汐韵律,虽然其威能无法与真正的神器相提并论,但核心的能量转换模式与稳定机制已被成功破译并复现,报告提交至w.U.A.高层后,引发了不小的震动。 结果就是,与精灵女王达成的交易,其带来的巨大涟漪效应远远超出一门大学课程的范围,“圣火”和“风暴眼”让整个w.U.A.的相关高精尖研究部门都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忙碌和兴奋状态。 分析、尝试理解其运作法则、评估其战略应用前景、进行极度危险的复制试验……每一项都被列为最高优先级,而更艰巨的任务是,精灵女王提供的关于寻找失落的西方魔法界的方法,需要一个极其复杂、古老且消耗巨大的仪式,仪式所需的许多材料甚至只在传说中出现过,需要立即组建多支专业水平极高的特遣队伍,奔赴世界各地甚至可能是其他维度空间去探寻、求取,乃至冒险争夺。 所有这些庞杂而艰巨的任务,如同海啸般涌来,不可避免地压在了理查德所领导的、目前唯一与精灵族建立直接联系、且拥有最丰富超自然事务处理经验的独立小队身上。情报分析、人员调配、资源申请、安全评估、跨部门协调……工作量呈指数级增长。《实地考古》课原定的后续外出计划,尚未出炉便被迫无限期搁置。 郑严和内斐丽特无奈,只能捏着鼻子捡起两人都不擅长也更不喜欢的理论授课部分,对着厚厚的古籍和令人头疼的能量结构方程式,一讲就是半个多月。课堂从充满未知危险的野外和弥漫着历史尘埃的遗迹,变回了窗明几净却有些沉闷的教室。转眼间,时间已滑入了五月中旬,校园里的银杏树叶从嫩绿转为深绿,空气中也开始混杂着暑气和不远处海港特有的咸腥味道,期末考试的氛围日益浓厚。 值得一提的是“千棱镜”系统的研发进度同样一日千里,测试在其中扮演的角色十分关键,不仅是提供了那个来源成谜的核心之石,还三天两头的来给郑严打下手,日子一天天过去,她竟然真的担任了助手的工作。 而且在爱登大学的课堂上,她的表现更是将同龄人远远抛在身后,无论是复杂晦涩的理论推演,还是需要极高精细度和魔力掌控力的实践操作,她都展现出了近乎非人的领悟力和执行力,成绩单上清一色的最优评价,一骑绝尘。 学生们在经历了回声谷的实战洗礼和后续高强度、填鸭式的理论灌输后,也肉眼可见地褪去了几分青涩,眼神中多了属于魔法使用者的专注、沉稳以及对潜在危险的警觉性。 然而,学业中无法绕过固定的节点,初夏的空气开始弥漫校园时,郑严和内斐丽特收到了爱登大学教务处发来的正式通知函:学期已近尾声,需尽快提交《实地考古》这门特殊课程的期末考核方案。 这给两位风格迥异却同样鄙视纸上谈兵的教授出了个难题,传统的闭卷笔试显然与这门课的设立初衷背道而驰——它核心考察的是野外生存、临场魔法应用、异族交涉与突发危机处理能力。 “不管了,我要一对一模拟对战。”郑严扔开那张印制精美的通知函,冰冷的目光扫过对面正玩着一把匕首的内斐丽特,语气没有任何商量余地:“最高效、最直接的检验方式,在接近真实的实战压力下,能最客观地映射他们一学期的能量控制、战术选择及心理抗压能力。” 内斐丽特手腕一抖,匕首灵活地在她指尖转了个圈,她倒是很欣赏这个提议的简单粗暴:“听起来真美妙,我可以根据每个学生的特点模拟不同的极限环境——流沙、毒雾、地下迷宫……看看他们如何利用所学挣扎求存。”她嘴角上翘,甚至已经开始脑补学生们哭爹喊娘的场景了。 这个堪称魔鬼的考核方案不知通过哪走漏了出去,立刻在学生中间引发了一场无声的海啸般的恐慌,跟这两位教授一对一实战?郑教授是人形自走魔法炮台,拉教授是敢独自追捕重犯的狠人,这跟直接宣布挂科有什么区别?尤其是那些来自普通家庭、基础本就薄弱的学生,更是感到绝望。 理查德从班尼那里听到风声时,正核对一份物资清单,笔尖差点戳穿纸张,他嘴角抽搐,找到正在为模拟对战场地细节争论不休的郑严和内斐丽特。 “两位教授,”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更像经验丰富的建议而非上级命令,“我充分理解你们希望考核能最大程度贴近实战、反映真实水平的需求,但是不是……需要稍微考虑一下学生群体的整体水平和心理承受极限?他们中超过七成来自民间魔法师家庭,甚至很多是彻头彻尾的零基础,靠着这短短几个月的恶补才勉强入门,一个学期下来,满打满算也就外出实践了两次。” 内斐丽特抱起手臂,饶有兴致地看着他:“那古德曼队长有什么高见?总不能让他们回去写论文吧,这群小白写得明白吗?” 郑严也冷眼看着理查德,指尖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着,显然对这种“妥协”不太满意。 理查德揉了揉眉心,拿出他当年在特种部队为新人制定分级训练方案的经验:“折中一下如何?设计两种并行的考核通道,比如,保留你们的设计,允许极少数自信且能力突出的学生主动申请挑战教授,进行模拟对战,胜出者自然直接获得最高评价(A+)。第二条路是为大多数学生设置一个更循序渐进的考核标准:综合计算每一次课程中的个人表现评级,只要平均等级能达到b及以上,即视为通过,这样既能给那些尖子生一个证明自我、获取更高荣誉的机会,也能保证大多数踏实努力、确有进步的学生得到公正的评价,顺利获得学分。” 他顿了顿,特别强调道:“尤其是第一次外出课,你们也记得吧,当时情况特殊,几乎所有学生都是初次接触真实险境,手足无措是常态,根本没机会也没能力展示什么‘魔法学习成果’,为什么不保留那次任务的评级记录,但在计算期末平均分时,适当降低其权重,或者设定一个保底分数,这样在最终评定时我们操作空间也更大些,也就是俗话说的方便捞人。” 郑严和内斐丽特对视了一眼,沉默了片刻,理查德的方案显然更周全,第二次回声谷的外出实践课,学生们在相对安全的环境下分组尝试破阵、协作与自保,又有理查德、班尼等人从旁指导、示范和护卫,表现最差的学生也确实拿到了b+的成绩,如果只是因为一次的懵懂就全盘否定,确实不够公平。 最终,两人勉强点头,同意了理查德的修改建议,修订后的考核通知正式下发后,学生们的恐慌情绪果然平息了不少,大部分人都松了一口气,开始埋头计算自己之前几次实践任务的评分,并暗暗祈祷在可能的后续外出中稳住评级,千万别掉链子。 在这段相对平静(或者说被文书工作和理论教学填满)的日子里,郑严和测试之间的互动变得越发微妙难言,那种超越寻常师生甚至普通朋友的、心照不宣的默契和频繁的私下交流,连班尼都隐约察觉到了不对劲,他有一次趁着送文件的机会,私下里困惑又担忧地低声问理查德:“队长,郑教授和测试同学,他们最近是不是……太……?” 理查德心情复杂,他心知肚明郑严的本质——一个被“必须服从人类”底层规则束缚的人造人,一个理论上不该拥有也不被允许发展私人情感联系的实验产物,依照安全条例、组织纪律和潜在风险控制,无论从什么角度出发,他都应该毫不犹豫地介入、制止这种不可控的、可能带来巨大麻烦的关系。 但另一方面,长达一个半月的朝夕相处,还共同经历高原伏击、海底之国、山谷迷雾、精灵觐见等大事件,一起处理各种光怪陆离的麻烦、互相嘲讽又不得不合作,独立小队和郑严之间已经形成了一种奇特的、类似于损友的羁绊,说不上有多喜欢,但绝对不讨厌,并且早已在不知不觉中习惯了彼此的存在、毒舌和偶尔别扭的关心,他无法真正冷酷地将郑严视为一个没有自我意识的“物件”去冷酷地干预其或许正在萌生的、哪怕是不被允许的“私事”——如果那能被称为“私事”的话。 最终,理查德只是找了个两人独处的机会,无比纠结且关切地提点了郑严几句:“郑严,你和测试……咳咳,我是说,你的身份特殊,有些事,无论你心里怎么想,自己清楚就好,别在外人面前表现得太过明显,免得惹来不必要的审查和麻烦。”他刻意回避了“感情”之类的词汇,将重点放在了“安全”和“影响”上。 郑严听了,只是用他那双灰似玻璃的眼睛淡淡地瞥了理查德一眼,语气依旧平淡无波,却似乎微妙地少了些以往那种针锋相对的尖刺:“我知道轻重,不需要你额外提醒。”但他显然准确接收到了理查德话语中隐含的、并非完全反对甚至带有一丝无奈默许的态度。 知晓了独立小队(或者说以理查德为代表的态度)后,郑严似乎放松了些微不可察的警惕,不再刻意地掩饰与测试的互动,有时在办公室里,甚至能听到郑严用他那种特有的、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的语调,反过来精准打击一下理查德和敖别之间那仿佛乌龟爬的慢速进展,理查德危险一笑,玩起了龟兔赛跑的双关,被郑严用沙发靠枕砸了脸,二人像三岁小孩一样胡闹起来。 一种奇特的、带着某种共同秘密的、略显诡异的融洽氛围,竟然在原本只充满键盘敲击声、仪器嗡鸣声和冰冷命令的办公室里慢慢滋生开来,偶尔甚至能听到几声算得上轻松(尽管可能源自互相伤害)的短暂笑声,这种变化让经常过来串门的内斐丽特都觉得有些意外,但她挑了挑眉,并未多言,似乎乐见其成。 就在这样一个平静无波、被初夏午后慵懒阳光浸泡着的普通工作日,十分少见地,阿海主动敲响了理查德位于据点二楼的房门。 他的动作显得有些不同寻常的鬼鬼祟祟,先是小心翼翼地左右看了看空旷安静的走廊,凝神倾听片刻,确认没有其他人注意到他,然后才像一尾生怕被发现的、灵活又紧张的银鱼,飞快地闪身钻进了理查德的房间,并迅速反手轻轻带上了门,甚至下意识地做了个深呼吸,仿佛刚刚完成了一项高风险潜入任务。 理查德正坐在书桌前,对着光屏上复杂的边境防御报告皱紧眉头,被这突如其来、举止异常的造访弄得一愣,他放下纸笔,锐利的目光投向阿海——后者脸上带着明显的局促不安,手指无意识地紧紧绞着丝绸衬衫的袖口,眼神飘忽不定,时不时快速地偷偷瞟一眼理查德的脸色,却又在即将接触到他目光的瞬间像受惊般弹开,不敢与他对视。 “理查德,”阿海的声线本来就是和秀丽美貌完全相反的低沉沙哑,此时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紧张,完全失去了往日那种虽然温柔平稳的语调,“我……有话想对你说,很重要,很重要的话。”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可以陪我去你的老家吗?那个海边的小渔村。” 理查德的眉头一挑,握着笔的手指下意识地收紧了。 第73章 交心 理查德对阿海的心思,是一种混合着童年依赖、惊艳憧憬与成年后强烈吸引的复杂情感,经过时间的淬炼,变得清晰而坚定。 然而,他也清醒地意识到横亘在两人之间的鸿沟——物种、地位、职责,因此,他的追求始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分寸感,是成年人之间带着尊重与耐心的靠近,是精心准备的下午茶,是流露疲累的瞬间恰到好处的关心,是意识连接到此一抬头就能看到的陪伴。 阿海的回应一直是积极而热情的,他会开心地收下理查德带来的每一份小礼物然后回礼,会毫无防备地享受他的陪伴,会在理查德靠近时露出毫无阴霾的、灿烂的笑容,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那是一种纯粹的信赖与亲近,是巨龙对自己宝库里最闪亮那颗宝石的喜爱,是对“自己家孩子”的纵容,独独缺少了情人间的暧昧与张力。 理查德甚至花了相当长的时间,才艰难地将自己在阿海心中的印象,从“需要照顾的脆弱人类幼崽”一点点扭转为一个可以平等对话、值得信赖的“对等的朋友”。 况且,他们的来往受限于各自繁忙的日程,敖别有整个同济堂和日益繁重的外交协调工作要处理,理查德有独立小队和爱登的工作,头上还压着华鉴这座大山,让他想私下有些动作都束手束脚的。 满打满算,从敖别以阿海的身份频繁出现在他身边开始,也不过一个半月,理查德做好了打持久战的准备,他有的是耐心和机会慢慢渗透进阿海那颗看似单纯却极难真正触及核心的心。 正因如此,阿海此刻这异常主动、甚至透着孤注一掷意味的邀约,才显得如此突兀和反常,理查德心中第一时间涌起的并非“他是否终于开窍”的欣喜,而是强烈的困惑与警惕,这不符合阿海一贯的行为模式,更不像是情愫暗生的表现。 他压下心头的重重疑虑,面上不动声色,甚至顺着阿海的话问道:“正好今天是周六,明天郑严没课,大概率会待在据点搞他的研究,你想什么时候去?我来安排行程。” 阿海却用力摇了摇头,那双总是盛着清澈笑意的眼睛里此刻满是焦灼和一种理查德读不懂的沉重:“不,就你和我,现在就去。”他顿了顿,语气遗憾:“可惜这假身不能化成原形载你一程,不然便可顷刻往返了,也省得夜长梦多。” 顷刻往返?夜长梦多?理查德的心猛地沉了一下,阿海的话里透出的信息让他更加确信,此行绝非风花雪月之事,他飞速地权衡着:拒绝?他做不到,无论是出于对阿海的关心,还是对那个可能“很重要的话”的好奇。答应?他实在想不出阿海有任何对他不利的理由和可能性。 短短几秒的沉默后,理查德点了点头,语气沉稳:“好,我去备车。”他的果断似乎让紧张不安的阿海稍稍松了口气。 二人一拍即合,动作迅速地收拾起简单的行装,理查德瞥见阿海罕见地换下了一身便于行动的衣装,而是穿上了二人一起去订的那套用料考究、风格庄重的定制西装,连头发都一丝不苟地束起,仿佛要去参加什么极其正式的仪式,他眼神微动,不动声色地脱下了自己身上那件万年不变的、领口开到胸口的黑色内衬,转而从衣柜里拿出一件熨烫平整的白色衬衫和一件款式简洁的深色外套换上——既然阿海如此郑重,他也不能随意对待。 Y市离d市距离不近,即使理查德将车速控制在合规范围内的上限,也花了足足四个半小时才抵达,途中,阿海异常沉默,大部分时间都侧头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手指无意识地紧紧攥着衣角,周身弥漫着仿佛刑犯即将奔赴刑场接受审判的不安。 理查德看着他这副如同做错事等待惩罚的大型犬般的模样,心中的疑惑与不忍交织,他既搞不清状况,又见不得阿海这般煎熬,在一个红灯路口,他终于忍不住,伸出右手,越过中控台,轻轻揽过阿海的肩膀,温暖的手掌带着人类的体温,试图驱散一些假身体内透出的、非人的冰凉。 “放松点,”他的声音尽量放得柔和,“不管什么事,总有解决的办法。” 阿海感知到他安慰的意图,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随即嘴角牵起一个苦涩的弧度,他犹豫了几秒,缓缓抬起自己冰凉的手,覆盖在理查德放在他肩膀的手背上,指尖甚至带着细微的颤抖,不安地、无意识地摩挲着理查德的手背皮肤,这个动作与其说是亲密,不如说更像是一个溺水者抓住浮木的本能。 阿海不安至此,理查德心知此事绝非小可,不由得也渐渐沉下心来,不再试图用言语安慰,只是默默地将车开得更稳,二人一路再无多话,车厢内弥漫着一种压抑而凝重的寂静,只有引擎平稳的轰鸣声作伴。 抵达d市时,已是黄昏时分,昔日熟悉的小渔村早已面目全非,被规划整齐、灯火初上的“人鱼湾旅游度假区”所取代,理查德之前随着郑严等人回来过一次,那时近乡情怯,并未仔细看过这片承载着他童年最初记忆的海岸,此刻,他将车停在景区外围,依着记忆中的方向,带阿海步行穿过崭新的栈道和绿化带,走向那片位于矮山山壁下的、相对僻静的沙滩。 时隔多年再次站在这里,理查德看着眼前这片小小的沙地,不由得失笑,童年时觉得广阔无比的避风港,原来实际如此狭小。 “原来这里这么小啊,”他语气带着一丝感慨,试图让气氛轻松一些,转头看向身边依旧紧绷的阿海,“你当年是怎么和我一起挤进这山壁底下的凹洞里的?” 阿海没有回答,他的目光盯着那片山壁,仿佛能穿透时光,看到那个蜷缩在角落里哭泣的小男孩,他沉默地走到山壁下,主动拂开沙石坐了下来,姿态依旧僵硬,理查德心中叹了口气,走过去,紧挨着他坐下,肩并着肩。 二人并肩看着夕阳半分沉入水面,映天染海尽是金红,美不胜收。 理查德静静感受着这许久不见的故乡落日,心中五味杂陈,同时也耐心地等待着,等待阿海开口,揭开今日这一切反常的谜底。 阿海沉默了许久许久,久到夕阳几乎完全沉没,只在天边留下一抹绚烂的余烬,他忽然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身子一歪,轻轻靠在了理查德的肩头,这个动作带着明显的、试图撒娇般的意图,与他此刻沉重无比的心情形成了诡异的反差。 然后,他开口了。 “卓雷带着启砺和坤仪的遗物回去后,我们为他们重新举办了葬礼。”阿海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空洞的疲惫,“大家都很伤心,但也算是了了一桩心事,迎回他们,总归是件值得安慰的事,朝阳也特地叮嘱我,一定要好好感谢你。” 理查德的心稍微放下一点,刚要开口说些“这是我应该做的”之类的客套话,阿海的下一句话直接让他僵在原地。 “所以我便悄悄向彼得·马丁中尉要了你的全部人事档案和背景资料,想看看有没有什么我能帮得上你的地方作为回报。” “……”理查德一口气差点没上来,他简直被阿海这过于耿直、甚至堪称骇人听闻的操作给惊呆了,他知道阿海心思单纯,做事常常不按常理出牌,但没想到能直接到这种地步,私下调阅w.U.A.高级军官的机密档案,这要是被上面知道…… 他顿时又好气又好笑,半真半假地抱怨起来,表达自己的震惊与不悦:“阿海!你、你怎么能……那是机密档案!”他下意识地伸手,捏住阿海脸颊两边的软肉往两边扯,想给他一点“教训”,手指上传来的冰冷坚硬的触感才让他猛地想起——这是假身,是冰块雕的,他只能悻悻然地松开手,脸上表情哭笑不得。 阿海却反手抓住了他还没来得及完全收回的双手,用力捧住,仿佛从中汲取着某种勇气,继续说了下去,声音更加低沉急促:“然后我发现,你6岁生日之后,就随母亲离开这里去城市里打工,为你父亲筹措医药费,然后d市就出事了,你再也没能回来,但你不知道的是,在你们搬家离开,也就是你生日两天后,那些摧毁了海底之国的恶魔……它们上了岸。” 理查德的心猛地一跳,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笼罩了他。 阿海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村内当时留下的21人,全部……全部遇害了,无一幸免。” 理查德的呼吸骤然一滞,他之前看到这里变成了旅游区,虽然疑惑,但一直以为是村民们搬迁离开了这片贫瘠的海岸,去别处谋求更好的生活了,他从未想过,真相竟然如此残酷。 “我看到记录后,觉得此事蹊跷,便在你们去G国出差的时候,独自来这里重新探查了一番。”阿海的声音越来越低,充满了痛苦的自责,“而且有了一些新的发现——我发现,那些恶魔……它们似乎是顺着我当年上岸时留下的气息痕迹找来的……对这片渔村21人的死……我……我负有责任……” 他抬起头,灰黯的眼眸中盈满了巨大的悲伤和罪恶感,望向理查德:“w.U.A.当年为了掩盖恶魔登陆的真相,避免引起恐慌和多生事端,将此事列为高度机密,在处理完恶魔残骸后,直接将整个村子夷为平地,所有村民的尸骨就地掩埋,所以你什么都不知道。” 理查德只觉得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血液似乎都冲上了头顶,又瞬间冰凉,他猛地抓住阿海的双肩,力道之大,几乎要捏碎那冰做的假身,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嚓”声,他死死盯着阿海,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巨大的悲痛和被隐瞒多年的愤怒。 阿海被他抓得身体晃动,却没有任何挣扎或反抗,只是闭上了眼睛,仿佛完全接受理查德即将到来的一切怒火与指责,一副任凭处置的模样。 然而,几近失控的理查德在爆发边缘,看着阿海这副悲戚绝望、引颈就戮的样子,胸腔里翻腾的暴怒情绪竟奇异地开始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撕心裂肺的痛楚,他猛地深吸了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抓住阿海肩膀的手缓缓松开,然后……一把将眼前这具冰冷僵硬的假身用力地、紧紧地搂进了怀里。 “不是你的错……”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剧烈情绪波动后的疲惫,却异常坚定,他低声在阿海冰冷的耳边安慰道,“这不是你的错,阿海,你听我说,之前课程外出我们来这里查探过,这里是离海底之国遗址最近的海岸线,恶魔选择从这里登陆是高概率事件,它们是为毁灭而来,无论有没有你的痕迹,它们都可能在这里上岸,这笔血债,应该算在那些恶魔头上,再怎么分,也分不到你头上!” 阿海在他怀里用力地摇头,还坚持自己的想法:“可是……” “没有可是。”理查德打断他,用一种近乎安抚孩子的力道,轻轻拍着他的后背,语气变得异常柔和,甚至带着一丝追忆,“你知道我当年为什么会躲在这里偷偷哭吗?” 阿海在他怀里微微一动,闷声回答:“……不知道。” “因为那天是我的生日。”理查德的声音很轻,仿佛怕惊扰了旧日的伤痕,“我想吃一种只有在城里才能买到的、带奶油的面包,爸爸妈妈……他们疼我,就骑着那辆破旧的自行车,千里迢迢地去城里给我买,结果在回来的路上发生了车祸,一辆开得很快的车撞了他们,爸爸他……而那个撞人的人有权有势,他拒不承认错误,也拒绝赔偿,妈妈一点办法都没有,只能回来挨家挨户地找乡亲们借钱……我知道后,觉得自己简直是天下最坏的孩子,如果不是我非要吃那个面包,爸爸就不会受伤,家里也不会欠下那么多债……我觉得都是我害的……所以,我才躲在这里哭。” 阿海下意识地抬起头,急切地反驳道:“不是的!那不是你的错,明明是那个撞断你父亲腿的人……” 理查德失笑,笑容里带着苦涩和释然,他将阿海抱得更紧,下巴轻轻抵着对方冰凉的头顶:“是啊,道理不是很简单吗?错的是行凶者,所以,这也不是你的错,阿海,错的是那些行凶的恶魔,你和我,我们都不该把凶手的罪孽,背在自己身上。” 阿海被他这一番类比说得彻底卡壳了,怔怔地靠在他怀里,沉默了许久许久,海风带着咸腥气吹过,卷起细沙,远处,度假区的霓虹灯渐次亮起,传来模糊的欢笑声,更反衬出这片小小沙滩的寂静与哀伤。 最终,阿海深深地低下头,将额头抵在理查德的锁骨处,像一个终于找到避难所的孩子,闷闷地说道,语气委屈而茫然:“……我带了花来,本来是想向你认错的,再帮你祭拜一下他们……现在,计划全被你打乱了。” 理查德心里又酸又软,哼哼了几声,故意用轻松的语气说道:“计划打乱了就重新制定,我们不是可以一起祭拜吗?还是说,堂堂北海的郁郡王殿下,祭拜21位无辜逝者,只准备了一件祭品?” 他说着,松开怀抱,站起身,同时伸手将依旧有些怔愣的阿海也拉了起来,二人之间那凝滞沉重到令人窒息的气氛,似乎终于被这句话打破,重新注入了鲜活的生气。 阿海眨了眨眼睛,似乎才反应过来,连忙摇头:“当然不是!”他手腕一翻,不知从何处取出了一个精致的、散发着淡淡寒气的玉盒,打开盒盖,里面整齐地摆放着二十一支形态各异、却同样晶莹剔透、蕴含着纯净灵力的冰雕之花,每一支都栩栩如生,堪称艺术品。 二人携手登上矮山山顶,这里视野开阔,可以俯瞰整个海湾,阿海以法术凝聚寒气,迅速架起了一个简易却庄重的冰霜祭台,理查德从未见过东方的哀悼习俗,好奇地眨巴着眼睛,凑在旁边认真地观摩学习,不时问上一两个问题,阿海耐心地解释着,手上的动作一丝不苟。 期间,理查德故意指着一个步骤问:“这个摆这里是不是比较好看?” 阿海皱眉认真思考:“嗯……按礼法,似乎应置于坤位……” “坤位是哪儿?” “……那边。” “哦,可是我觉得放这边日照时间长点,冰花化得慢。” “……理查德!” “哈哈哈……” 短暂的打闹冲淡了悲伤,祭台终于布置完成,二人重新收敛神色,变得庄重肃穆。 祭拜开始,理查德从小就记忆力惊人,他清晰地记得村里的每一个人,他走到祭台前,深吸一口气,挨个念出那些早已逝去的名字,以及与他们相关的、鲜活的回忆。 “汤姆大叔,总是偷偷塞给我晒好的小鱼干,骂我皮猴子,却会帮我修好弄坏的玩具船……” “玛莎姐姐,歌声很美,夏天晚上总会坐在门口唱摇篮曲……” “马力欧,我最好的玩伴,我们一起在海边捡贝壳,发誓以后要造一艘大船出海……” 每念一个名字,一段回忆,他的心情就低一分,却也异常坚定起来,阿海默默跟在他身后,每当理查德念完一个名字和故事,他便轻声重复一遍那人的名字,然后小心翼翼地从玉盒中取出一支对应的冰花,郑重地放置在祭台上专门的位置。 这样的程序,缓慢而虔诚地重复了二十一次,祭台上渐渐被晶莹剔透、在月光下流转着微光的冰花填满,每一朵花,都代表着一个被铭记的生命。 最后,理查德沉默了片刻,然后用极其蹩脚、发音古怪却异常认真的c国语,缓慢而清晰地念出了一段悼词,那悼词用的词句和韵律,明显不是为了渔民准备的。 阿海惊讶地看向他。 理查德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耳朵尖微微发红,眼神飘向别处:“我……我其实偷偷学了一点,是想哪天给你一个惊喜的。”他顿了顿,语气变得低沉而真诚,“故地重游,我知道你心里一定也在想着启砺和坤仪,虽然我不认识他们,但东西一体,作为一名军人,我对他们战至最后一刻、坚守职责的信念表示最高的敬佩,他们是当之无愧的战斗英雄,理应接受奠念。” 阿海怔怔地看着他,漆黑的眼眸中瞬间涌上了极其复杂的情绪,震惊、感动、悲伤、慰藉……最终,所有这些情绪都化为了一声低低的、带着无尽唏嘘的叹息:“……谢谢。” 千言万语,似乎都凝聚在了这两个字中。 等到一切仪式结束,皎洁的月亮早已悄然升上中天,清冷的光辉洒满海面,也照亮了山顶上并肩而立的两人,理查德望着月光下波光粼粼的大海和远处度假区的斑斓灯火,神情有些恍惚,低声喃喃:“我是在做梦吗?” 一天之内,情绪大起大落,得知残酷真相,安抚自责的阿海,祭奠逝去的故人,一切都显得那么不真实。 阿海轻轻倚靠着他,假身冰凉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衣衫传来,他的眼神在月光下复杂难辨:“如果是梦该有多好啊。”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理查德下意识地附和:“是啊……” 沉默在两人之间缓缓蔓延,海潮声规律地响着,如同永恒的安魂曲,理查德渐渐从那种剧烈的情绪波动中脱身,理智重新回笼,他没有转头,只是伸出手,用手指极其轻柔地摸了摸假身冰凉光滑的脸颊。 “我知道你在哭,”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温柔,假身没有眼泪,但他知道,远在北海,或者同济堂深处的敖别真身,此刻必然早已泪流满面,“现在这里没有北海郁郡王,没有同济堂堂主,没有需要你照顾的孩子,也没有等待你拯救的病人和世界,只有我理查德.古德曼一人,你可以做任何你想做的事情,可以脆弱,可以悲伤,可以愤怒,就像你曾经告诉我的那样,‘随心而为’。” 阿海浑身一颤,猛地伸出手,死死拽住了理查德胸前的衣服,力道之大,几乎将昂贵的面料攥出无法抚平的深刻褶皱,他抬起头,那双总是清澈明亮或带着威严的眼眸,此刻只剩下一种近乎死寂的、深不见底的灰暗与麻木,却是真正的敞开心扉。 “我读圣贤书,学了一肚子的大道理……”他的声音开始发抖,带着一种压抑的、即将崩溃的哭腔,“教我仁爱,教我慈悲,教我爱天下人,悲悯众生……可是他们从不教我,当我所爱的天下人、我所珍视的众生一个个在我眼前离去时,我该如何自处——我该怎么办。” “我好恨呐,理查德。死伤如此轻易,救治却如此困难,我有几十个假身,日夜不停地在同济堂行医问诊……可总有救不了的人,有时候……有时候他们的家人,甚至会因为过度悲伤,当场就死在我眼前,悲剧一桩接着一桩,永无止境。” “每当这种时候我就会想,如果世上真的有天道掌控生死,我一定要杀了祂,然后把权柄夺过来。” 敖别神情逐渐平静下来,但言行却都透露着骇人的杀意,纵使禁制疯狂报警也不能阻挡着杀意分毫,海风骤停,万籁俱寂,只有这石破天惊的弑神之言,在月光下的海滩上回荡,震得理查德心神俱颤。 第74章 所以我们现在要玩塔防吗 爱登大学的期末氛围如同不断积聚的雷云,沉甸甸地压在每个学生心头,课堂内,理论知识的灌输近乎填鸭,课堂外,《实地考古》特有的实战模拟,更是一项令人望而生畏的挑战。 没错,实战现在只是考核方式之一,但这不代表实战不会成为课程教学的一环。 尤其是为了让那些对自己实力有自信的学生们不至于在正式考核中输得太难看,郑严和内斐丽特“不得不”抽出宝贵时间,安排了数次一对一的指导对练。 训练场内,魔力护盾发出低沉的嗡鸣,郑严站在原地,身姿挺拔,灰色的眼眸冷静地锁定着对面的测试,他习惯于以瞬间的计算和力量压制解决问题,但今天的对手却不同。 测试自身的魔力强度在郑严看来堪称贫弱,然而,她的战斗方式极其另类,她的身法不似人类,总能以最不可思议、最违背常识的角度进行闪避,动作简洁高效到了极致,每一次移动都精准地卡在郑严攻势中那微乎其微的间歇,更令人侧目的是她的反击,刁钻、狠辣,永远瞄准能量运转节点或旧力刚尽、新力未生的那一刻,像是早已预判了所有可能。 这种纯粹依靠技术、意识和诡异预判来弥补绝对力量差距的打法,郑严很少遇到。它不像是在对战,更像是在解一道极其复杂、变量极多的动态谜题,不知不觉间,郑严那引以为傲的逻辑中枢被全面调动,分析与预判的计算力被提升至极限,他甚至暂时搁置了快速结束对练的打算,沉浸在这种与内斐丽特完全不同的、棋逢对手的酣畅感中。 高速的攻防转换在场地上留下道道残影,测试又一次以毫米之差避开了郑严指尖射出的一道凝实光束,身体如同没有骨头般扭转,足尖轻点地面,竟借着对方能量逸散的微弱气流再次加速,手刀直切郑严的肘关节能量汇集点。 电光石火间,郑严的计算瞬间推演出她接下来的可能变向及对应的概率,基于最优解,他的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左手虚晃一招引偏对方重心,右掌蕴含的光能陡然增强,直拍向其必然闪避的方位——那是概率高达87.4%的选择。 然而,测试那双眼眸深处,极快地掠过一丝难以捕捉的微光,她做出了一个完全违背所有战斗常理和概率模型的动作——没有试图稳住重心,反而利用郑严虚招的力量,以一种近乎自残的方式强行拧转身体,像一道失控的黑色闪电,撞向那个概率最低、最不可能、也最危险的方位。 “嗤啦——!” 高度凝聚的光能未能完全收回,擦着测试骤然改变轨迹的手臂外侧掠过,灼热的高温瞬间汽化了战斗服的材料,在她苍白的手臂上留下了一道焦黑扭曲的灼痕,皮肉翻卷,甚至能看到一丝反光的骨骼。 剧痛传来,测试的动作彻底变形,闷哼一声,踉跄着向后跌倒在地,左手迅速捂住了右臂的伤口,指缝间渗出细微的血珠。 一切发生在百分之一秒内。 郑严也被她刁钻的攻击击中,一个踉跄后退好几步,甚至岔了气,连腰都直不起来,他脸上那副对什么都无所谓的面具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裂痕,一种名为“后怕”的情绪极其罕见地浮现出来。 场边的理查德一直密切关注着对练,尤其是郑严这个重点“问题儿童”,在变故发生的瞬间,他已如冲入场内,迅速检查了一下测试的伤势,看清那焦黑的伤口时,他的眉头紧紧锁起。 “别愣着!叫医疗队!立刻送w.U.A.附属医院!”他语气急促而不容置疑,一边从随身应急包里拿出基础喷雾式止血凝胶和无菌敷料进行紧急处理,一边抬起头,目光复杂地瞥了一眼依旧僵立原地的郑严。 他知道以郑严的控制力,这大概率是一次意外,但任何形式的损伤,尤其是在w.U.A.管辖下的训练场内发生的,都可能引发一系列不必要的审查和麻烦,理查德甚至能预见到那份需要他绞尽脑汁来写的意外报告。 很快,学院医疗队的悬浮担架赶到,小心翼翼地将测试抬了上去,郑严沉默地看着她被送走,脸上已恢复平静,但仍在重新复盘刚才那致命一击的每一个细节。 然而,谁也没有料到,这场意外的后续,竟会如同一块投入命运池塘的巨石,激起滔天巨浪。 在w.U.A.附属医院,按照高标准流程,对测试进行了全面的深度扫描和细胞级清创修复治疗。 先进的医疗仪器细致地描绘着她身体的每一处细节,就在一次常规的深度遗传物质活性检测中,系统捕捉到了一个极其异常、古老而独特的遗传因子标记,该标记的活性模式与已知所有人类、异族谱系均不符。 医疗AI自动将这份异常数据上传至w.U.A.中央生物信息库进行高级别安全比对,仅仅三秒后,整个医院的特定网络信道被瞬间加密锁死,最高级别的安全警报无声无息地触发了——屏幕上的比对结果显示,与她血液样本中那份独特遗传标记特征百分百吻合的,正是数月前由精灵族提供的、描述中那个失落西方魔法界“血脉后裔”的参考图谱。 消息如同飓风般瞬间席卷了w.U.A.相关高层,他们耗费了巨额资源,动用无数人力物力,几乎将西洲翻了个底朝天也一无所获的、关乎战略全局的目标,那个只存在于精灵预言中的“钥匙”,竟然一直就安安稳稳地待在他们眼皮子底下,还在他们的训练场上被自己人打伤了。 所有的原有计划被立刻彻底打乱,并以最高优先级重新制定、加速。 精灵女王通过那枚留影石传来了明确且不容置疑的指令:请即刻携带仪式所需的核心引信“圣火”以及“钥匙”前来回声谷,仪式必须在精灵之森,由我亲自主持,方能最大限度保证成功与稳定。 w.U.A.高层没有任何犹豫,一纸命令迅速下达:正式任命理查德·古德曼为此番“寻回行动”的最高现场指挥官,全权负责“钥匙”的护送、仪式现场的安保以及与精灵族的一切协调工作,授权等级临时提升至最高,可调动周边一切可用资源。 一时间,整个独立小队以及相关联的情报、后勤、医疗部门全都如同上紧了发条的齿轮,高速运转起来,测试的手臂经过科技与魔法双层手段的快速修复治疗,刚刚达到行动无碍的标准,便被医疗组直接移交给了全副武装的理查德等人,甚至来不及做更多的检查或询问。 一行人乘坐经过特殊加固的车辆,再次穿越逐渐熟悉的路径,抵达回声谷,此地的气氛与上次谈判时的紧张警惕截然不同,精灵战士们手持散发着微光的长矛,肃立道路两旁,不再是戒备的姿态,而更像是仪仗队,精灵女王亲自在森林那散发着微光的入口处迎接,她的目光越过理查德,在测试身上停留了片刻,空灵剔透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难言的情绪,似悲似喜,似慨叹似决然,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仪式场地被设置在那片永恒静谧的古老花园中央,地面上,早已刻画好的、繁复到令人眼晕的符文序列被逐一重新点亮,散发出柔和的各色光芒,层层嵌套的法阵结构开始缓慢旋转,汲取着森林与地脉的能量,最核心处,那簇被严密符文容器收束、从w.U.A.最高库存中紧急运抵的“圣火”正静静悬浮着,它并非熊熊燃烧,而是内敛地、永恒地散发着温暖而浩瀚的光辉,驱散了森林深处积年的幽暗寒气,让空气都变得肃穆而神圣。 就在所有人都在精灵祭司的指导下,紧张地进行着最后阶段的检查与布置时,精灵女王悄然无声地走到正在协调安保布置的理查德身边,她的声音轻柔得像一片羽毛拂过耳际,却又清晰得不容错辨: “理查德.古德曼,仪式一旦开始,除了作为‘路标’的血脉后裔,其意识将必须深入梦境之国外,还可允许一人的意识作为‘锚点’与‘护卫’随行,此人需心智坚定,不易受梦境扭曲,方能在光怪陆离、时间与空间皆无定所的梦境国度中保持方向——人选,由你定夺。” 此话一出,原本就安静的仪式场地瞬间陷入一种更加微妙的寂静。 几乎是条件反射,班尼、内斐丽特,不约而同地、瞬间将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了站在稍远处、正低头貌似专心致志研究地上某片奇异苔藓的郑严身上。 他们可是对这两人在办公室、实验室那种旁若无人的暧昧气氛记忆犹新。 理查德只觉得头皮微微一炸,努力控制住自己想要扶额叹气的冲动,喉咙发痒,重重地咳嗽了几声,锐利的目光如同冰锥般警告性地扫过自家这些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家伙们。 二人立刻像是被无形的针扎了一下,纷纷触电般故作自然地移开视线,班尼假装被旁边精灵战士铠甲上精美的藤蔓花纹深深吸引,内斐丽特突然对天空中缓慢飘过的、形状奇特的云彩产生了前所未有的研究兴趣。 然而,这瞬间的、高度一致的默契和注视,已经足够说明问题,郑严似乎感受到了聚焦而来的目光,抬起头,灰色的眼眸平静无波地扫过众人,最后定格在理查德和精灵女王身上,他上前一步,语气带着一种近乎傲慢的、理所当然的笃定: “具备处理各种非常规、非物理层面状况的分析与应对能力,防止未知环境中的一切事物失控或做出任何不利于任务目标的举动?”他在这里微妙地顿了一下,跳过不久前的意外,“显而易见,我是最好的选择。” 理查德看着郑严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又瞥了一眼旁边没心没肺,仿佛讨论中心不是自己的测试,心中暗暗叹息,但他不得不承认,从纯理性角度,郑严确实是最佳人选。 “批准。”理查德点头,语气严肃,“郑严教授,测试同学的安全和此次核心任务的最终成功,至关重要,交给你们了。” 一切准备就绪,测试和郑严分别躺入法阵两端指定的位置,由某种散发着清香的柔软苔藓铺就,精灵女王赤足走到法阵最核心的“圣火”之下,双手优雅地抬起,开始吟唱起古老而冗长、音节奇异的咒文。 随着她的吟唱,强大的魔力波动如同潮汐般开始在场内汇聚、共振,地面上的所有符文逐一亮起,光芒越来越盛,彼此连接勾嵌,构成一个复杂辉煌的图案,核心处的“圣火”似乎被咒文唤醒,光芒变得更加内敛却也更加强大浩瀚,如同一个跳动的心脏,将磅礴的能量泵入整个法阵系统。 测试眉心的皮肤下,一点微弱的、与“圣火”同源但更显稀薄的血色光芒逐渐亮起,并与“圣火”主光产生了清晰的共鸣,一道纤细却无比坚韧的光桥自法阵中延伸而出,将郑严的眉心与测试的连接起来,他的意识被正式锚定。 就在咒文吟唱达到最高潮,血脉之光与“圣火”共鸣到极致,光桥彻底稳固的瞬间—— 嗡——————! 一声并非通过空气传播、而是直接作用于所有生灵灵魂层面的、沉闷却无比巨大的轰鸣响起,仿佛整个世界的基座都被撼动。 与此同时,精灵之森四周的空间,如同被无形巨力击碎的玻璃,瞬间撕裂开无数道紫色狰狞、散发着不祥与混乱吞噬气息的“裂缝”,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凶猛、数量多上十倍的异族,如同从深渊最底层释放出的毁灭洪流,裹挟着令人作呕的硫磺与腐败气息,尖啸着、咆哮着,从那些裂缝中疯狂倾泻而出,直扑仪式核心场地。 “敌袭!最高警戒!守住阵线!”理查德立刻下令,w.U.A.军人和精灵战士们早已绷紧的神经瞬间反应到极致,能量武器嗡鸣出鞘,魔法护盾瞬间张开,各式攻击的光芒亮起,毫不犹豫地迎头撞上涌来的异族潮汐,最惨烈的近距离厮杀瞬间爆发。 金属碰撞声、能量爆炸声、异族的嘶吼与战士的咆哮打破了森林永恒的静谧。 然而,与所有人的惊怒交加和严阵以待不同,精灵女王虽然面色苍白凝重如临大敌,却并没有流露出丝毫意外的神色,她早已预见了这一幕——试图唤醒一个庞大而古老的梦境国度,其所产生的巨大能量涟漪和规则波动,就像在无尽黑暗的深海中点燃了一座最明亮的灯塔,必然会吸引来所有窥伺现实维度的、贪婪而饥饿的掠食者,而她早已做出了抉择。 “以古树之名!结守护之阵!”一位须发皆白的高级精灵祭司用古老的语言高声吟诵,所有精灵祭司同时将手中的法杖顿向地面,翠绿色蕴含着强大生命力量的屏障层层叠叠地瞬间升起,如同巨大的半透明碗盖,艰难却坚定地将仪式核心区域笼罩在内,抵挡住第一波最疯狂、最猛烈的冲击,屏障表面被撞击得涟漪狂闪,岌岌可危却又顽强支撑。 “班尼,左翼火力压制!内斐丽特,右翼给我清出一条隔离带!其他人,随我顶住正面冲击!决不能让任何一只东西干扰到仪式!”理查德的声音冷静得可怕,带着不容置疑的杀伐决断,冰蓝色的寒冰之力在他手中疯狂凝聚,化作一柄巨大的冰晶长枪,枪尖所指,寒气肆虐,瞬间将扑来的几只魔物冻结然后粉碎,他的指挥和身先士卒,如同定海神针,瞬间将有些混乱的阵脚稳定下来。 惨烈的保卫战,在仪式成功启动的同一瞬间,于精灵之森这片圣地全面爆发。 而与此同时,郑严和测试的意识,已然脱离了这片血腥喧嚣的现实战场,沿着那条由血脉与圣火共同指引的光桥,坠入了那个沉寂了不知多少岁月的、充满了未知与危险的——西方魔法界意识空间。 第75章 魔法界 郑严和测试的意识,如同两粒被投入激流的微光,瞬间被卷入了那条由无尽流光与破碎幻象交织成的、奔腾不休的湍急河流,物质世界的法则在这里彻底失效,周遭不再是熟悉的景象,而是无数呼啸而过的记忆碎片—— 可能是某个法师最后的咒语呢喃,也可能是寻常人家晚餐时的笑语,是扭曲坍塌的宏伟建筑幻影,断壁残垣上闪烁着昔日附魔的光泽,是断续飘零、失了调性的乐声旋律,夹杂着无数充满喜悦、悲伤、恐惧、渴望的低声呓语,汇聚成一片混沌的、震耳欲聋的寂静。 这里,是现实与梦境被强行撕裂后又胡乱缝合的夹缝,是通往那个沉睡国度唯一却又无比危险的混沌通道。 在这片足以令任何清醒意识瞬间崩溃的混乱洪流中,测试的意识体却自然而然地散发出一层温和而坚定的微光,并不耀眼,却非常稳定,宛若风暴海洋中唯一一座沉默而可靠的灯塔,奇异的是,那些原本狂暴混乱、足以撕碎灵魂的意象洪流,在靠近她这团微光时,竟仿佛被一种无形的力量安抚,变得温顺些许,甚至如同拥有意识般自动向两侧分流,为她,以及紧随其后的郑严,让出了一条相对稳定的路径。这并非力量的对抗,更像是一种本能的归顺与牵引。 紧随其后的郑严,正以他特有的方式应对着这海量的、完全无序的信息冲击,他的意识体呈现出一种绝对的冷静和秩序,像一台超频运行的精密仪器,凭借非凡的记忆力和处理能力,疯狂地记录、归档、分析着每一个掠过“眼前”的碎片。 “能量波动频率不仅极不稳定,还呈现多维叠加态,无法用现有物理法则构建……是高密度的情感能量与集体潜意识混合投射吗……”他的大脑疯狂运转,试图用冰冷的数据和公式去解构这首狂野不羁的魔法狂想曲,结果却只是让他头痛欲裂。 他很快意识到,纯粹的逻辑推演在这里不仅效率低下,甚至开始引起周围“河流”本能的排斥和扭曲,他的意识体边缘开始变得模糊不稳定,一种前所未有的挫败感在他心中滋生,他不得不艰难地、笨拙地尝试放下引以为傲的理性,去理解并适应这种完全基于“感受”、“直觉”和“共鸣”的、令他无所适从的思考方式。 “跟着我的牵引。”她的意念再次传来,比之前更加清晰,甚至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安抚意味,“别抗拒,也别试图完全理解它,感受它……我的血脉在呼唤它们,而它们,也在回应我,这是一种奇特的感觉。” 郑严沉默着,但他那紧绷的、试图解析一切的意识体微微放松了一些,尝试着不再与洪流对抗,而是像一叶扁舟,顺应着测试带来的那股奇妙流势,这种将自身方向完全交由另一种非逻辑力量引领的经历,对他而言陌生而危险,却又隐隐透着一丝新奇的体验。 在仿佛永恒又仿佛只有一瞬的混沌奔流之后,前方无尽的混乱景象忽然变得有序起来,道路的尽头,一个模糊又稳定的世界被光包围着,穿过那层看似柔软、实则坚韧无比的光晕膜的瞬间,一种奇异的失重感包裹了他们,紧接着,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一个彻底颠覆所有认知和逻辑的世界,缓缓在他们“眼前”展开。 这里仿佛是将无数个纪元、无数种文明建筑风格、无数艺术流派的精华与废墟强行打碎,再由一位疯癫的神明随心所欲地拼接而成的巨大梦境:高耸入云、装饰着狰狞石像鬼的哥特式尖塔,与低矮朴素、爬满青苔的罗马式石拱廊毫无道理地交错共生,形成令人晕眩的垂直森林。 某条看似寻常的街道尽头,可能突然毫无过渡地化作一片闪烁着从未见过的陌生星座的深邃星海,星辰仿佛触手可及,一座看似图书馆的建筑里,飞出的不是书页,而是活生生的、羽毛闪烁着奥术光辉的千纸鹤,它们用婉转的啼鸣吟唱着失传已久的古老诗篇。 脚下流淌的河流中,奔涌的不是水,而是流光溢彩又轻盈、散发着花香与泪水混合气味的发光液体,其中沉浮翻滚着无数自动生成、又不断湮灭的十四行诗篇,如同拥有了生命。 然而,这片奇异的景象,却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这里的“居民”并非实体,而是一个个模糊的、半透明的、如同褪色照片般的人形光影,他们麻木地、永无止境地重复着生前的日常动作:无声地交谈、永恒地散步、阅读着空白的书,对闯入者毫无反应。 测试的到来,宛如向一潭死水中注入了活水,她走过的地方,那些麻木停滞的光影会逐渐变得清晰、凝实,空洞的眼神中会短暂地恢复一丝清明与困惑,甚至会微微转头,将无形的“目光”投向她,嘴唇无声开合,仿佛有千言万语被卡在时光的喉咙里,一股磅礴的、不属于个人的深沉悲伤与刻骨乡愁——这是这片土地、这个沉沦的集体意识,正通过她体内流淌的血液,向她无声地倾诉着千年的孤寂与渴望。 郑严在这里感受到了比在通道中更强烈的“不适”,他的逻辑思维完全不被这个世界所容,这个由情感、潜意识和象征意义构成的世界法则,对他而言如同天书,他的意识体边缘再次开始模糊,像是信号不良的影像,仿佛要被这片强大的梦境力场同化吞噬,又或者被彻底排斥出去。 测试立刻察觉到了他的异常,她没有犹豫,迅速伸出手,紧紧抓住了他的手。 一股奇异的、温暖的、带着强大稳定力量的暖流,瞬间从接触点传递过来,强行驱散了他意识体的离散感,将他重新“锚定”。 “停下,”她的意念带着不容置疑的口吻,却比之前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急切,“开放你的所有感知,去‘感受’这里的‘情绪’、‘回忆’和‘意象’,这里运行的规则,与你所熟悉的一切都不同,逻辑是礁石,但在这里,你需要成为水。” 这对人造人而言,是一场颠覆性的、甚至堪称痛苦的挑战,放下逻辑,等同于放弃了人造人存在的基础之一,但他别无选择,他艰难地、尝试着一点点关闭那疯狂运转的分析模块,逼迫自己去“感受”周围的环境:那辉煌建筑下的哀伤,那美妙乐声中的寂寥,那无数光影眼底深藏的绝望与微弱期盼,过程生涩无比,如同让一台计算机去学习品味诗歌,但他确实在努力,因为抓住他的那只手,传递来的不仅是稳定,还有一种奇特的、令人安心的力量。 循着测试血脉中那越来越清晰的微弱感应,他们如同两颗相互依偎的星辰,朝着这座城市梦境的最深处前行,最终,在一片仿佛万物源点、一切概念都趋于虚无的绝对核心域,他们看到了那幅足以震撼任何存在灵魂的景象—— 一棵顶天立地、无法用言语形容其伟岸与完美的巨树虚影,完全由最纯净、最本源的光芒构成,每一片树叶都仿佛是一个微缩的世界,每一次无声的呼吸都牵动着整个梦境的脉搏,那便是西方魔法界的核心与源泉,“世界树”。 然而,此刻这棵生命之树却被无数条漆黑如最深沉噩梦、冰冷彻骨的能量锁链,从庞大的根系到璀璨的树冠,死死地缠绕、勒紧,锁链之上刻满了复杂的符文,它们如同活物般眨着眼睛,不断汲取着世界树的力量,又转化为更深的沉寂与死寂反馈回去,维持着这个可悲的囚笼。 这便是“大断裂”时期,先贤们为了保存文明最后火种而设下的、最终却变成了自身永恒枷锁的终极封存法阵的核心显化。 测试面色凝重,她集中全部精神,尝试调动体内那份源于血脉的力量,化作一股温暖而充满生机活力的能量流,如同涓涓细流,温柔地抚向那些冰冷的锁链,试图软化它们,唤醒其中可能残存的意识,然而,她的力量相对于这积累了无数岁月的庞大封印,如同蚍蜉撼树,收效微乎其微,锁链纹丝不动,甚至连光芒都未曾黯淡一分。 郑严则试图从另一个角度解决问题,他全力分析锁链上那些符文的能量构成和运行规律,却发现其复杂程度呈指数级超越了他的计算极限,每一个符文都像是一个不断变化的混沌系统,更何况它们彼此勾连,形成了一个完美封闭、自洽的能量循环,其力量源头就是魔法界自身,这形成了一个无解的死循环。 就在陷入绝境之际,郑严捕捉到了一个极其细微却至关重要的异常: 那些看似完美无缺的锁链在一些关键的符文节点上,竟然缠绕附着着一些极其微弱、却散发着与封印本身和魔法界能量都截然不同的、充满侵略性、混乱和腐蚀性气息的“杂质”——那是“裂缝”的能量残留,源自异界的污秽力量,竟然早已如同跗骨之蛆,悄无声息地渗透进了这个绝对封存的领域。 “找到了。”郑严的意识传递都带上了一丝高速运算带来的锐利感,“裂缝像是一种恶性病毒,正在从内部持续腐蚀封印结构,封印为了自保,不得不持续消耗自身能量来对抗这种腐蚀,这正好导致它的整体结构变得异常脆弱,而这些被腐蚀的节点……”他的目光锐利起来,意有所指的看向测试。 测试立刻集中感知力投向那些节点,片刻后,她脸色微变,声音带着一丝痛苦的共鸣:“是的,我感觉到……核心非常‘痛苦’,它们……它们一直在‘啃噬’它……” 一个极其大胆、疯狂、却又闪烁着智慧冷光的计划,在郑严的思维核心中瞬间成型,他转向测试,灰色的意识体显得异常专注和严肃:“测试,接下来的行动非常危险,需要你绝对的配合和信任,你……” 话说到一半,郑严忽然有些不太确定:“……相信我的判断吗?” 没有哪怕千分之一秒的犹豫,测试的回答直接而坚定:“当然相信。” 这毫无保留的信任,像一道微弱的电流,穿透了郑严层层逻辑防御,在他意识最深处激起了一丝难以分析的细微涟漪,他极少体验这种不需要任何前提条件和概率分析的绝对信任,他微微颔首,那通常冰冷的意念似乎都柔和了一丝:“好,那么,开始吧。” 他首先将测试的血脉感应能力作为最精密的扫描器,精准定位所有被“裂缝”能量腐蚀的封印节点,无一遗漏。 接着,郑严调动起自身“光”的力量属性,但他并非用于净化或直接攻击,而是做出了一个极其违背常理的操作——他以绝对纯净的光为媒介,人造人带来的极致精密复制并放大了那些裂缝特有的能量波动频率。 原理简单而疯狂:他将这些“病毒信号”放大到极致,让封印瞬间过载、引爆那些本就因腐蚀而脆弱不堪的节点,这无异于一场精密的定向爆破,利用敌人埋下的炸弹,去炸开囚笼最关键的锁扣。 在节点被暴力爆破、封印力量瞬间失控并产生排山倒海般恐怖反噬的千钧一发之际,测试无需指令,立刻将最纯粹、最本源的血脉之力,毫不犹豫地注入那狂暴的能量爆破点,如同为决堤的洪水强行开辟新的河道。 与此同时,郑严引动那缕由“圣火”赐予、早已融入他意识体的法则力量,加速新旧能量的更替与流转过程,强行引导那失控的、足以毁灭一切的庞大封印能量,艰难却坚定地平稳过渡到测试的血脉引导体系上来。 这绝非温和的解锁,而是一场在亿万分之一秒内、于意识维度进行的、惊心动魄的高难度手术,其成功完全依赖于郑严非人的计算精度、对能量毫厘不差的极致操控,测试血脉的绝对权威性,以及两人之间那种难以言喻、近乎绝对信任的、命运与共的默契。 当最后一个核心节点被成功“爆破”并“接管”的瞬间—— 那棵光之世界树猛然爆发出难以想象、无法直视的璀璨光芒!仿佛沉睡了千万年的巨人终于睁开了双眼,整个梦境世界剧烈地震颤起来,所有缠绕其上的漆黑锁链应声寸寸崩碎,化为无数最纯粹的能量光点,如同受到感召的星辰,百川归海般欢快地涌向世界树,被其贪婪地吸收接纳。 整个梦境世界随之发生了天翻地覆的蜕变:扭曲重叠的城市景象飞速变得清晰、稳定,恢复了其应有的壮丽与协调,破损的建筑自动修复,蒙尘的宝石再放光华,那些麻木的光影居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实,眼中彻底恢复了清明与智慧的神采,终于停止了无意义的重复,震惊地环顾四周,看向陌生的彼此,记忆与意识如潮水般回归,狂喜、悲伤、困惑、解脱……无数强烈的情感如同积蓄已久的火山,在空气中猛烈地碰撞、蔓延,死寂被生命的喧嚣彻底打破。 一股强大无匹的、新生的、充满希望的能量脉冲,以世界树为核心,如同一次壮丽的心跳,透过测试这个唯一的“路标”,猛烈地、却又无比精准地撞击着与现实维度之间那层坚固的壁垒。 郑严和测试的意识,在这股巨大的、温柔的推力下,沿着那条来时艰难、归时顺畅的光桥,如同被轻柔弹出的流星,急速返回现实维度,猛地重新掌控了自己的身体。 而在精灵之森,就在他们二人猛地睁开双眼的瞬间—— 天空之中,并未出现任何空间裂缝或被撕裂的恐怖景象,反而无比和谐地荡开一圈柔和却蕴含着无上伟力的、七彩流转的魔法涟漪,如同一颗蕴含着新生命的巨大水滴落入平静的湖面,迅速扩散至整个天际,将天空渲染得瑰丽如梦,西方魔法界并未粗暴地撞回现实,而是以一种稳定的方式,在现实维度旁边悄然锚定,形成了一个稳定的、可供连接的“附庸维度”或“重叠空间”。 沉睡了无数岁月的魔法界,通往它的“桥梁”,终于被以一种近乎奇迹的方式,重新、并且更加稳固地架设了起来。 仪式,圆满成功了! 然而,成功的代价巨大。 精灵之森为了维持仪式贯通两个世界,几乎耗尽了千年积蓄的自然魔力,神树的光泽都黯淡了几分,花草似乎也低垂了头颅,精灵女王脸色苍白如纸,气息微弱,显然消耗了根本性的力量,而异族的进攻并未因仪式的成功而停止,反而因为魔法界回归产生的巨大能量涟漪,变得更加疯狂和嗜血。 理查德挥剑斩碎一只扑来的魔物,反手一枪精准点爆另一只试图偷袭身后w.U.A.技术人员的飞行异族,他冰蓝色的眼眸快速瞥过天空中那奇异的、预示着成功的魔法涟漪,来不及喜悦,目光迅速回到眼前惨烈无比的战场上。 第76章 铁锈之月 精灵之森的保卫战陷入了僵局,异族仿佛无穷无尽,从那些紫色的裂缝中汹涌而出,它们没有恐惧,没有理智,只有纯粹的毁灭欲望,w.U.A.的士兵们凭借着精良的装备和严格的训练组成战阵,能量步枪与战术手雷的噪声不绝于耳。 一名年轻的士兵被隐形魔物的利爪撕开了肩胛,鲜血瞬间染红了制服,他闷哼一声几乎倒地,旁边的战友迅速掷出一枚小小的、散发着清香的蜡丸:“接住!同济堂的‘生肌止血丹’!外敷的!”那士兵慌乱接住,捏碎蜡丸将碧绿色的药膏按在伤口上,惊人的是,深可见骨的伤口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止住了血,并开始微微蠕动愈合,类似的场景在精灵之森各处发生,内斐丽特和独立小队的成员们不断将敖别提供的丹药分发给受伤的士兵,这些来自东方的神奇丹药效果立竿见影,硬生生将重伤员从死亡线上拉回,确保了战线至今未有阵亡,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勉强支撑。 相比之下,精灵战士们则展现出与自然融为一体的战斗方式,他们敏捷地在林间穿梭,翠绿色的魔法箭矢精准地洞穿异族的要害,古老的战歌吟唱间,荆棘从地下涌出缠绕敌人,藤蔓如同活鞭般抽击,他们配合默契,魔法与武技完美结合,虽然数量远少于异族,却凭借地利和传承略占上风。 理查德心知肚明,敌人的数量太多,裂缝还在不断产生,久守必失,就在他思考是否需要冒险组织一波反冲击,试图暂时封闭几道主要裂缝时—— 异变再生。 森林四周,那些尚未被裂缝侵蚀、依旧弥漫着精灵魔法光辉的空间,忽然泛起了另一种截然不同的魔力波动,这既狂野、又充满知性的力量,空气发出嗡嗡的共鸣声,一个个复杂而闪耀的魔法阵凭空浮现。 紧接着,在w.U.A.士兵和精灵们惊愕的目光中,一道道身影以一种他们从未见过的方式穿越魔法阵,悍然加入了战场。 有人骑着看起来破旧却速度惊人的扫帚,如同灵活的蜂鸟在空中穿梭,挥手间射出五彩斑斓的魔咒光束。 有人驾驭着华丽的飞毯,如同移动的炮台,倾泻下大范围的火焰或冰霜魔法。 还有人骑着形态各异的使魔——发光的水母、双足飞龙、甚至是由纯粹能量构成的巨鹰——从空中发动突击,更多的是徒步冲出魔法阵的法师,他们挥舞着法杖或徒手施法,咒语声此起彼伏,火球、闪电链、奥术飞弹如同暴雨般砸向异族大军。 他们的出现瞬间改变了战局,这些新来的魔法师们战术配合或许不如w.U.A.士兵严谨,个体魔法威力或许不如精灵强大,但他们数量不少,而且手段层出不穷,各种稀奇古怪的魔法效果打得异族措手不及,瞬间缓解了防线的巨大压力。 领头的一位男子尤为引人注目,他骑乘着一把看起来造型古朴的深色扫帚,速度极快,动作却稳如磐石,他穿着一件略显陈旧的旅行斗篷,兜帽放下,露出一头略显凌乱的黑发和一双锐利的绿眼睛,厚重的黑框眼镜几乎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尤其是那过分宽阔的额头和完全被刘海遮住的眉毛,让他看起来有些沉闷甚至古怪,但他施法时却精准狠辣,一道简单的昏迷咒在他手中能精准地射入飞行异族的复眼,使其失控坠毁。 在他们的帮助下,战场的天平终于彻底倾斜,三方势力——w.U.A.、精灵、新来魔法师——虽然初次配合略显混乱,但很快协同起来,集中火力清剿残余异族,同时那些新来的魔法师中擅长结界和空间魔法的人,开始引导众人用纯净的魔力冲刷那些紫色的裂缝。 过程并不轻松,裂缝顽固地抵抗着,散发着不祥的吸力,但在众人齐心协力、不同属性的魔力洪流冲击下,一道道裂缝终于发出不堪重负的碎裂声,如同紫色的玻璃般片片崩碎,最终弥合消失,仿佛从未出现过。 当最后一道裂缝在一位精灵长老和一位人类法师的共同吟唱下彻底消散,森林中暂时回归了寂静,只剩下伤员压抑的呻吟和众人粗重的喘息声,空气中弥漫着硝烟、血腥和草木烧焦的混合气味。 w.U.A.的军医和精灵祭司们立刻开始全力救治伤员,幸运的是,得益于同济堂丹药的神效和及时支援,无人阵亡,士兵和精灵战士们不敢大意,四散开来仔细搜索森林,排查是否还有隐藏的或未完全消除的裂缝。 理查德收起冰剑,深吸了一口带着焦糊味的空气,快步走到脸色苍白、几乎无法独自站立的精灵女王身边,小心翼翼地扶着她在一段裸露的古树根上坐下:“陛下,您还好吗?” 女王虚弱地点点头,目光却望向那群刚刚降临战场的、风尘仆仆的魔法师们,尤其是那位领头的黑发绿眼男子,气喘吁吁:“……古老的血脉终于回归……世界的桥梁……重新连接了……”她低声喃喃,语气中充满了疲惫却又带着深深的慰藉。 这时,那位领头的魔法师——波利·哈特——走了过来,他跳下扫帚,动作略显笨拙,似乎不太习惯长时间飞行,走近了看,他的面容确实不甚英俊,甚至可以说有些平凡,五官端正,皮肤透着一种久不见阳光的苍白,身形也略显单薄,给人一种幼年时期或许经历过贫困或营养不良的感觉。 然而,他那双被厚重镜片挡住的绿眼睛却异常明亮锐利,仿佛能看透人心,他的谈吐冷静而清晰,带着一种学者般的温和与克制:“向您致意,尊贵的森林女王,以及您,军队的指挥官,感谢你们守护了通道,并……唤醒了我们。” 他的目光快速而精准地扫过全场,似乎在评估情况,最终,那锐利的视线落在了不远处角落里,正被郑严扶着坐下休息、脸色同样有些苍白的测试身上,那目光中充满了极度复杂的情绪:震惊、探究、难以置信,以及难以掩藏的激动。 郑严立刻捕捉到了这道毫不掩饰的审视目光,他灰色的眼眸眯了一下,几乎是下意识地,他向前半步,用一种保护性的姿态,稍微挡在了测试身前,然后,他低头对测试说了句什么,便扶着她站起身,主动向着理查德、精灵女王和波利·哈特所在的位置走来。 测试似乎有些脱力,但眼神依旧清明,静静看着波利·哈特,等待他开口。 五人之间气氛一时有些微妙的沉默,理查德率先开口,打破了僵局:“我是理查德·古德曼,w.U.A.此次行动的负责人,这位是精灵女王陛下,感谢诸位刚才的援手,你们是……?” “波利·哈特,”黑发法师微微颔首,算是行礼,他的声音依旧冷静,但语速稍微加快了些,“我们来自你们刚刚帮助唤醒的那个世界,或者说,我们终于记起了自己来自哪里。”他的目光再次忍不住飘向测试,“毫无疑问,这一切的发生,都与这位年轻的女士密切相关。” “我感受到了巨大的魔力震动和……血脉的强烈呼唤,”波利继续解释道,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推了推厚重的眼镜,“世界树复苏的波动惊醒了所有沉沦的意识,那些破碎的梦境重新凝聚成了真实的记忆——简单来说,我们……我们想起了自己是谁,也感知到了通道的重新打开,以及这边激烈的战斗,于是,魔法界执法机构尽可能集结了能第一时间行动的人,赶来援助,幸好,还来得及。” 精灵女王虚弱地点了点头,理查德面色凝重:“哈特先生,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西方的魔法界……为什么会被封存?又为何会变成我们之前看到的那个样子?”他回想起方才郑严和测试描述的梦境世界,依然感到匪夷所思。 波利·哈特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那双绿眼睛中是深切的痛苦与恐惧,仿佛回忆起了极其可怕的往事,他沉默了几秒,仿佛在组织语言,如何描述那场毁天灭地的灾难。 “是因为……月亮。”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沙哑。 “月亮?”理查德皱眉。 “是的,但……那不是我们熟悉的、银白的月亮。”波利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那是一轮……降临的月亮。”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需要巨大的勇气才能继续诉说:“没有人知道它从何而来,它就这么突然地出现在了我们的天空,离得如此之近,仿佛下一刻就要撞击大地……但它绝大部分面积,被一层厚重、斑驳、如同疮痂般的红褐色铁锈所覆盖,这些锈迹并非均匀分布,而是层层叠叠,深一处浅一处,像是干涸的血迹,又像是大地龟裂的伤痕,丑陋而……不祥。” 随着他的描述,一股寒意仿佛在现场弥漫开来。 “随着它的降临,噩梦开始了。”波利的声音越来越低,语速却越来越快,仿佛要尽快摆脱这段记忆,“仅仅一夜,不,不到一夜,魔法界的力量,我们的魔力,开始不受控制地被抽离,像百川归海般流向天空,流入那轮锈月,不,更准确地说,是流入那轮月亮在我们的世界强行撕开的、无数不停开合的‘裂缝’之中。” “速度太快了……快得令人绝望。”他的拳头微微握紧,“法师们的力量急速流失,原本我们凭借魔法优势还能压制甚至驱逐零星出现的异族,但很快形势逆转,我们变得虚弱,施法变得困难,而那些从裂缝中涌出的怪物却越来越多,越来越强,它们追杀我们,吞噬一切蕴含魔力的东西,无论是人、建筑还是土地……我们被迫得无处可逃,整个魔法界在短短时间内濒临崩溃。” “那时,我是魔法界的首相,在最后的避难所里,我们做出了一个绝望的决定……与其被吸干殆尽,不如自我放逐,我们集结了所有残存的力量,举行了仪式,将整个魔法界从现实世界的维度上彻底剥离出去,我们切断了与外界的所有联系,将自己放逐到了时空的缝隙、意识的边缘,以求隔绝那轮锈月的吸噬。” “我们成功了。”波利的声音充满了苦涩,“魔法界幸存了下来,但也付出了巨大的代价,失去了现实世界的锚点,我们在时空乱流和集体潜意识中漂泊,就像一艘失去了舵和帆的船,魔力不再流失,但也难以增长,更可怕的是,漫长的漂泊和与现实的隔绝,让我们逐渐迷失……世界开始依照我们最深层的集体潜意识和记忆碎片重塑,变成了你们看到的那个光怪陆离的梦境之城,而我们自己,也渐渐忘记了真正的历史,变成了浑浑噩噩、重复着过往执念的……梦境幽灵。” 他的目光再次牢牢锁定测试,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感激:“直到今天,直到这位小姐的到来,她像一把钥匙,不仅重新连接了通道,更重要的,是她的存在本身,她那鲜活的、源自现实世界的血脉呼唤,穿透了时间的迷雾,惊醒了沉沦的我们,让我们终于想起来了!想起了我们是谁,来自哪里,经历了什么!” 现场一片寂静,只有风吹过战场余烬的声音,波利·哈特的话揭示了一个远超想象的恐怖的存在。 “所以……那些裂缝……”理查德喃喃道。 “是那轮‘锈月’力量的延伸,”波利肯定道,“它从未放弃吞噬我们,即使我们自我封存,它的污染依然如同病毒般渗透进来,不断腐蚀着我们的封印,而主物质世界的裂缝,恐怕也是同样。” 这时,波利.哈特向前走了一步,目光无比复杂地凝视着测试,他的声音变得更加柔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而这位小姐,能如此完美地唤醒我们,并非偶然,血脉相连的另一端,就在我这里。” 他轻轻指了指自己。 “我与她的曾祖父,是堂兄弟,哈特家族的血脉,即便经历了时空的阻隔和世界的变迁,也从未真正断绝,血缘的呼唤,是世界上最难被斩断的纽带,无论主观意愿,还是客观法则上,都是如此。” 测试怔怔地看着他,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仿佛第一次真正意识到自己身上流淌的血脉所蕴含的重量与意义。 郑严站在她身旁,沉默地看着这一切,灰色的眼眸中思绪似乎再次无声地加速流转起来,无人知晓,其中或许掺杂了一些不同于纯粹逻辑的东西。 第77章 据点新客(2) 精灵之森的硝烟尚未完全散去,空气中仍隐约弥漫着草木烧焦与魔力残迹的混合气味,波利·哈特带着两名得力随从,跟随理查德踏入了w.U.A.总部的大门。 总部大厅内,穿着制服的w.U.A.官员与披着传统法师袍的魔法界代表形成鲜明对比,波利推了推他那厚重的眼镜,锐利的绿眸快速扫过周遭环境,似乎在无声地评估着这个潜在盟友的实力与底蕴。 会谈在w.U.A.最高级别的安全会议室进行,巨大的椭圆形会议桌一侧坐着w.U.A.的高层代表,以彼得.马丁——的祖父哈维尔.马丁为首,另一侧则是波利·哈特及其随从,理查德、班尼和内斐丽特作为前线指挥官列席,郑严则作为技术顾问坐在侧位,测试安静地待在他旁边,看似乖巧,眼神却不时地打量着那些魔法界代表。 谈判比预想中更为顺利,铁锈之月这个迫在眉睫的共同威胁,像一柄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所有人头顶,让以往可能存在隔阂与猜忌的各方势力迅速找到了利益的交汇点。 w.U.A.可以提供稳定的后方支援、现代科技设备、能源以及大规模组织协调能力。哈维尔.马丁照着稿子念道,语气官方。 波利.哈特点头回应,声音冷静清晰:魔法界能贡献的是对铁锈之月的一手知识、正统的古老魔法、结界,以及虽然历经磨难但依旧可观的战斗法师力量。他顿了顿,补充道,但我们迫切需要主物质世界的稳固锚点、物资补给,以及了解这百年来的世界变迁。 理查德注意到,当波利提到了解世界变迁时,他的目光不经意地再次扫过测试,那眼神复杂难辨,既有学者般的好奇,又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深沉情绪。 合作协议的框架在短短数日内便得以敲定,效率之高在w.U.A.官僚体系中堪称奇迹,至此,w.U.A.编织的对抗裂隙的联盟网络变得空前强大: 敖别和同济堂,及其背后整个东方的一切资源、技术、人才。 爱丽儿代表的海底之国,拥有西方海洋至宝的潮汐之主。 精灵女王领导的回声谷精灵,他们拥有的自然魔法、女王甚至拥有预知梦的能力。 以及如今波利·哈特所带来的、从集体梦境中归来的西方魔法界的全部力量与对铁锈之月最直接的情报。 自四月初起,到如今,一个半月的时间里,东西方之间的交流以惊人的速度深化,几乎每天都有新的进展。 在魔法界临时设立的符文研究所内,波利带来的学者们正与w.U.A.的工程师激烈讨论,试图将古代防护符文的原理转化为可大规模生产的能量护盾发生器,有时争论不下时,他们会请来郑严,而郑严往往能提出令双方都感到意外却又合乎逻辑的解决方案。 经济上的小额试点贸易也开始流通,政治上的互访与协商机制虽略显笨拙却也初步建立。 当然,彼此都保留着各自的底牌与戒备,w.U.A.没有开放核心武器库,魔法界没有透露他们最古老的秘法传承,但在这一最高优先级面前,合作的齿轮已然咬合并开始加速运转,源源不断地为正面战场输送着整合后的资源。 战局因此得以稍稍稳定,虽然裂缝仍不时出现,异族的进攻未曾停歇,但至少不再像过去那样令人绝望地一刻不停,前线的士兵们开始配备混合装备:能量步枪旁挂着护身符,战术背心里塞着急救丹药,无人机与使魔共同巡逻。 公务暂告一段落,理查德向波利·哈特发出了到据点小住的邀请,这位魔法界首相虽然忙于千头万绪的重建与整合工作,但略作沉吟后便接受了邀请:我需要亲自看看这个将这么多……关键人物聚集在一起的地方,波利直言不讳地说,手指无意识地推着眼镜,你们独立小队的据点在许多报告中都被提及,但它似乎处于各种正式与非正式之间的灰色地带,真是有趣。 波利在据点二楼挑选了一个安静且窗外景致不错的房间——恰好在精灵女王留影石房间的斜对面,他简单安置后,便在理查德的引见下,与敖别和爱丽儿打了招呼。 敖别刚刚结束一轮长时间的急救,假身的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疲惫,但见到波利时依然得体地寒暄:哈特先生,欢迎,得知魔法界重归现实,并得以延续,此乃值得庆贺之事。 爱丽儿也优雅地表达了祝贺:古老的邻居得以归来,面对共同的威胁,海洋也将提供它的力量。她好奇地打量着波利那副厚重的眼镜和略显过时的斗篷,眼中闪烁着好奇。 波利略显拘谨但礼貌地回应了他们的善意:感谢二位的祝福,同济堂的医术与仁心,以及海底之国的悠久传承,都令我钦佩,希望在未来,我们能携手度过难关。他的措辞带着一种古老的正式感,但与阿海、爱丽儿的气场却奇异地融洽。 晚餐时,波利品尝了内斐丽特声称绝对正宗的A国炖菜(实际上辣得让他不停喝水),并与众人进行了轻松许多的交流,他分享了一些魔法界过去、以及他学生时代的趣闻——关于使魔闹出的笑话和念错咒语造成的混乱,引得众人发笑,理查德注意到,当波利谈论这些时,他身上那种学者式的严肃感会稍稍褪去,露出底下那个或许曾经也更活泼的年轻人的影子。 波利只在据点住了一天一夜,大部分时间也仍在通过水晶球般的魔法装置远程处理事务,但他的到来本身,就像一种无声的宣告,标志着联盟关系的进一步巩固,离开前,他甚至与郑严简短讨论了关于魔力与能量转换的理论问题,两人都用一种旁人难以完全理解的、高度专业化的术语交流,让旁听的班尼一脸茫然。 送走波利后,理查德揉着有些发酸的脖颈回到客厅,连续日的高强度工作让他疲惫不堪,此刻他只渴望一点安静的休息,然而,一眼他就看到了沙发上的景象——郑严和测试并肩靠在一起,中间摊开着一本厚重得离谱、封面是复杂星象图的古籍。 测试的脑袋几乎要靠在郑严肩上,手指偶尔划过书页上的某段文字,低声说着什么,郑严虽然坐得笔直,但那总是冰冷的灰色眼眸此刻却低垂着,专注地落在书页上,偶尔会极轻微地点头,或是简短地回应一两个词,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花房洒进来,给两人镀上了一层柔光,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安静而专注的氛围,以及某种让单身人士莫名觉得有点牙酸的气息。 理查德脚步顿了一下,嘴角不由自主地撇了撇,翻了个白眼:就不能考虑一下在场其他人的感受吗?他暗自嘀咕,果断转身,决定不去打扰这弥漫着恋爱酸臭味的角落,径直朝阿海的房间走去。 阿海的房门虚掩着,理查德敲了敲便推门进去,发现卓雷也在房里,两人正用c国语交谈着,语速较快,理查德的c国语水平仅限于日常问候和听懂几个关键词,他依稀捕捉到了钱……金子……村庄……人不够……等零碎的词,卓雷的表情严肃,阿海则眉头紧锁,显然在讨论什么棘手的问题。 见理查德进来,两人的谈话戛然而止,卓雷率先站起身,神色如常地转向理查德,用b国语打招呼:古德曼队长。 阿海也抬起脸,脸上带着明显的倦色,但看到理查德时,眼睛里还是漾开了一点笑意,那是一种自然而然的欢迎,仿佛理查德的到来本身就能让他放松些许。 理查德有点不好意思承认自己在偷听——虽然啥也没听明白——只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笑着寒暄:在聊什么?没打扰你们吧? 卓雷笑了笑,只是微微摇头,阿海却没什么顾忌,或者说在理查德和卓雷的面前他根本想不到要顾忌什么,他揉了揉眉心,带着点抱怨的口吻,自然而然地用b国语说道:没什么,就是同济堂一点琐事,靠近西边山脉的一个村子,前些天地动得厉害,幸好丹药备得足,房子塌了不少,人倒是一个没伤着。 他叹了口气,继续道:就是重建的时候,那几个学土木的孩子非说要大展身手,想趁机重新规划一下,建得更好些,结果预算超支得厉害,账面上的钱像流水一样花出去,眼看就要见底了,人手也紧,周边几个分堂的门生都被调过去帮忙了,还是忙得脚不沾地,我和朝阳只好轮班盯着,一刻也不敢放松。他的语气中带着明显的疲惫,连假身似乎都显得黯淡了几分。 他又叹了口气,像是要把连日的疲惫都叹出去:我刚被朝阳换下来,歇不到两个小时,等下还得去庙里看看信徒们递上来的告愿,挑紧要的入梦去瞧瞧,等忙完这些,那边天也该亮了,堂里还有个化形时出了岔子的小家伙等着我去看看,情绪不稳,时好时坏的,别的孩子都不敢近身,只得我亲自去哄。说到那个孩子时,他的语气柔和了些许,带着一种无奈的宠溺。 理查德静静地听着,走到他身边坐下,拿出自己最乐观风趣的口才,插科打诨地说着w.U.A.内部最近的一些趣事和糗事,他用夸张的表情和手势描述着,试图驱散阿海眉间的倦意。 阿海听着,嘴角终于弯起了一些真实的弧度,偶尔还会被逗得轻笑出声,虽然那笑声也带着疲惫,但却是真实的放松:你们那边也挺热闹的。他评论道,眼神柔和地看着理查德。 说着说着,阿海忽然伸出手,冰凉的手指轻轻抚过理查德的眼下:你也是,黑眼圈这么重,眼皮都肿了,最近没睡好?要不要我给你开点安神的方子?我这里刚好有新配制的凝神香,效果还不错。 同为冰属性,理查德对阿海手指那冰冷的温度非但不觉得冻,反而感到一种舒适的感觉,他顺势微微歪头,享受般蹭了蹭那冰凉的手心,反向诉起苦来:可不是嘛,魔法界一回来,后续的协同方案、资源调配、情报共享,会议一个接一个,波利.哈特先生人是挺好,但他们魔法界的一些规矩和习惯真是……唉。他夸张地叹了口气,身体一滑,竟然自然而然地躺下来,把头枕在了阿海的腿上,仰着脸看他,还是这儿清净,至少没那么多文书工作。 阿海先是一愣,随即失笑,眼底那点疲惫似乎真的被理查德这带着点耍赖意味的举动冲淡了些,他摇了摇头,带着纵容,修长的手指力度适中地按上理查德的太阳穴,缓缓揉搓起来,一丝丝精纯柔和的冰系灵力透过指尖渗入,有效地缓解着疲劳和水肿,带来阵阵清凉舒适的感觉,理查德忍不住满足地喟叹一声,闭上了眼睛。 一旁的卓雷眼睁睁看着这两位,就这么一个毫无架子地给人当起了枕头和按摩师,另一个则心安理得地享受着膝枕服务还哼哼唧唧,卓雷嘴角抽搐了一下,默默移开视线,脸上明明白白写着没眼看三个字。 理查德享受了一会儿这难得的舒适,才半睁开眼,看向卓雷,好奇地问:对了,卓雷先生最近在忙什么?阿海说你也辛苦。他注意到卓雷眉宇间也确实带着风尘仆仆的痕迹,眼下也有淡淡的青黑。 卓雷正了正神色,回答道:主要在研究院和特殊监狱两头跑,虫母和奈芙蒂斯,就是之前袭击你们的那个,内斐丽特的养母,审讯进展很慢。他的表情变得凝重,她俩状态都不太对,疯疯癫癫的,嘴里反复念叨着什么、必须遵守不可违背之类的词,但具体是什么规则,来自谁,一概问不出,研究院那边争论得很厉害,有一部分专家主张给她们试用还在实验阶段的吐真剂,认为这是突破僵局的唯一办法,尽管风险很大。 说起这个,理查德忽然想起敖别风风火火地和他约好查看记忆的事情,有些无奈地随口道:“魔法界前几天不是回来了吗,问问他们呗。” 就在这时,卓雷的动作猛地一滞。 理查德疑惑地抬眼看向卓雷,只见卓雷猛地站起身,脸上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神情——混杂着震惊、恍然、以及一种早该想到的懊恼,他的眼神变得锐利得惊人,仿佛大脑正在高速运转,拼接着某些关键的碎片。 抱歉,父亲,古德曼队长,卓雷语速极快,甚至没等两人回应,便匆匆带上面具,对二人点头致意:我突然想起一件紧要事,必须立刻去核实一下,失陪了!说完,他几乎是小跑着离开了房间,背影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那匆忙的样子与他平日里的沉稳持重判若两人。 理查德莫名其妙地坐起身,和同样一脸茫然的阿海对视了一眼。 他……这是怎么了?理查德一头雾水,我说错什么了吗? 阿海眨了眨眼,同样困惑地摇摇头:卓雷向来心思缜密,行事稳重,很少见他这样失态。他偏着头想了想,或许是你的话让他突然想到了什么关键?关于虫母她们说的?但他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有点傻乎乎的样子,摆了摆手,算了,随他去吧,他想说的时候,自然会来找我说的,卓雷一直都很可靠,是我最信任的孩子。 此事就此揭过。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将房间染成暖金色,暂时驱散了战争与忙碌带来的阴霾,只留下片刻的宁静与温馨,理查德重新躺回阿海的腿上,享受着这难得的闲暇,而阿海的手指也再次轻柔地按上他的额角,冰冷的灵力舒缓着紧绷的神经。 第78章 夜半惊雷 深夜,万籁俱寂,理查德正深陷在一场混乱的梦境中——梦里他在无尽的文件海洋里游泳,而波利·哈特则骑着一把扫帚在他头顶盘旋,不断向他投下更多标着字样的文件,就在他快要被文件淹没窒息时,一阵尖锐而持续的声音刺破了梦境。 是w.U.A.内部紧急通讯的专属铃声,众人口中戏称的夺命连环call。 理查德猛地从床上弹起来,心脏狂跳,睡眠带来的迷糊瞬间被肾上腺素驱散,肌肉记忆让他条件反射地开始快速套上作战服,同时一把抓过床头柜上仍在尖叫的通讯器按下接听键。 这里是古德曼。他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但语气已经切换到职业化的紧绷状态。 通讯器另一边传来彼得·马丁慌张又疲惫的声音,背景音嘈杂混乱,隐约能听到警报声和喊叫声:理查德!谢天谢地你接了,刚刚研究院爆发了裂缝,三级警戒事件!虫母她趁乱跑进裂缝里了!你们是抓住她的人,要小心她报复!我—— 电话突然中断了,只剩下忙音,理查德的心沉了下去。 他迅速系好靴带,抓起配枪和战术腰带,冲出卧室的同时用力敲响了隔壁班尼的房门:班尼!紧急情况,五分钟内装备好门口见! 没有等待回应,他转身冲向阿海的房间,假身正安静地躺在床上,如同精致的人偶,c国此刻是白天,阿海的本体显然正在同济堂忙碌,理查德毫不犹豫地伸出手,凝聚起阿海教给他的,在极端紧急情况下呼唤本体的简单术式。 他轻轻将手指点在假身眉心,低声急促道:阿海!研究院出事了,裂缝爆发,虫母逃脱了! 假身的睫毛颤动了一下,睁开后空洞的眼睛骤然聚焦,闪过一丝惊诧,随即变得凝重:我知道了,我先紧急安排堂内事务,一分钟就来。说完,眼睛又短暂地失去了神采。 理查德深吸一口气,转身看到班尼已经全副武装地冲出房间,脸上还带着睡痕,但眼神警惕:理查德哥哥?怎么回事? 研究院裂缝爆发,虫母跑了,彼得刚来的紧急通讯,没说完就断了。理查德语速极快,你去叫醒郑严和内斐丽特,我们在地下车库集合。 五分钟后,一辆经过改装的w.U.A.越野车咆哮着冲出据点车库,冲向城市远郊的研究院,车内气氛凝重,理查德驾驶,阿海坐在副驾,快速而简洁地向后座的班尼、郑严和内斐丽特说明了情况。 哇哦,虫母逃脱,这可真糟糕,内斐丽特皱眉,她被研究了这么久,对w.U.A.的仇恨肯定很深,至少我不会对囚禁我的人彬彬有礼。 卓雷先生傍晚去的,现在联系不上吗?班尼担忧地问。 阿海脸色阴沉:他的私人通讯器无应答,彼得的通讯中断前也没提到他。这无声的不祥预告让每个人的心都揪紧了。 郑严始终沉默着,但理查德从后视镜里看到,他灰色的眼眸中专注,显然在分析状况。 越是靠近研究院,空气中的能量波动就越发紊乱和不祥,远远地就能看到研究院上空笼罩着一层诡异的紫色薄雾,多个探照灯的光柱在雾气中疯狂扫动。 研究院外围已经拉起了严密的警戒线,w.U.A.士兵们面色紧张地守卫着,验明身份后,车辆被放行进入内院。 眼前的景象堪称灾难,研究院主楼的一侧墙壁被撕裂开一个巨大的豁口,紫色如同血管般在豁口边缘搏动——那是一个刚刚稳定下来但并未完全闭合的裂缝,破碎的建材、烧焦的痕迹、凝固的绿色粘液以及尚未干涸的血迹遍布地面。 满地都是伤员,痛苦的呻吟声不绝于耳。穿着白大褂的研究员和文职人员惊魂未定地蜷缩在角落,由士兵们保护着,w.U.A.的军医和护士们正在伤员中穿梭,进行紧急处理,令人略感欣慰的是,许多伤员的伤口上都能看到熟悉的碧绿色药膏——同济堂的药再次发挥奇效,将许多人从濒死线上拉了回来,虽然他们依旧伤重,但至少性命无忧。 彼得·马丁站在一辆被掀翻的装甲车旁,正强打精神,声音沙哑地指挥着士兵们分组排查、清除可能残留的异族,并试图建立一道临时隔离带将那个裂缝豁口封锁起来,他看起来疲惫不堪,制服上沾满了灰尘和血污。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另一边。 卓雷站在一片狼藉中,他惯常佩戴的虎面具此刻已破碎一角,露出的半张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愤怒与怀疑,他手中紧握着那把造型古朴的九环宽背大刀,刀身厚重,刃口闪烁着寒光,此刻更是不时跳跃着危险的蓝白色电弧,发出轻微的噼啪声,显然刚刚经历了一场恶战,刀身上还沾染着未曾擦拭的异色血液,他周身的气势凌厉逼人,与平日那个沉稳老实的护卫判若两人。 他的对面,华鉴静立着,身穿干净的白大褂,在周遭的混乱中显得格格不入。 她面色异常凝重,指尖夹着数张明黄色的符纸,更多的符箓无风自动,如同拥有生命般环绕在她周身缓缓旋转,形成一道无形的屏障,她并没有看卓雷,目光反而锐利地扫视着周围,尤其是那个裂缝豁口的方向,眉头紧锁,仿佛在极力感知或对抗着什么难以察觉的事物,那种专注甚至带着一丝……焦头烂额的意味? ......你必须给出解释!卓雷的声音压抑着怒火,用的是c国语,你的行为根本无法用巧合来解释!为什么裂缝爆发时你恰好在最核心的区域?为什么你用暗器阻止我第一时间封闭能量泄漏点? 华鉴并不看他,只是冷冷地回应:卓雷先生,你的指控毫无根据,我当时只是在普通地做我的工作,和我一起在裂缝中心的还有其他两人,怎么你就只盯着我一个不放?而且我有什么理由阻止你处理裂缝,动机呢?你说我用暗器,证据呢? 那两人连最基本的魔法都不会用!卓雷怒斥,我亲眼看见了,他俩在出事时第一反应是逃跑,但你却盯着我不放,在我处理裂缝的时候,我觉得你不对劲,一回头就看到你抬起手,然后我就浑身一麻,倒在地上被虫子淹没,如果不是有父亲送的护身法宝我现在已经被虫子吃光了! 彼得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急忙赶过来试图劝架:卓雷先生!华鉴!冷静一点!现在不是内讧的时候!我们必须先处理—— 马丁中尉!不要拦我!卓雷罕见地态度强硬,死里逃生的惊险让他有些失去理智,甚至用刀柄尾端猛地一震地面,一道细微但强劲的雷光呈扇形扩散开来,逼得彼得不得不后退几步。 卓雷切换回b国语,声音洪亮,确保周围不少人都能听到:这女人刚刚的表现非常不对劲!我怀疑她与这次袭击有关,甚至可能是奸细! 彼得大惊失色:这不可能!卓雷先生,华鉴是我的未婚妻,她的背景经过严格审查!他试图解释,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和为难,一方面是他深爱的、家族认可的未婚妻,另一方面是刚刚率领同济堂弟子用丹药救了大量伤员的重要盟友,他陷入了两难境地,只能尽可能地劝说:这中间一定有误会!我们可以等事情平息后调查…… 而另一边,从卓雷拔刀开始就似乎心不在焉的华鉴,此刻终于将目光从裂缝方向收回,缓缓聚焦于卓雷身上,她依旧没有看彼得,而是直面卓雷的刀锋,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冰冷的挑衅:卓先生坚持认为我有问题? 当然!卓雷毫不退缩,刀尖上的雷光更盛。 华鉴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却没有丝毫温度,我愿意接受任何形式的讯问,以证清白,但是——她话锋一转,目光扫过刚刚赶到的理查德一行人和敖别,如果调查结果证明我是清白的,同济堂必须为卓雷先生今晚的污蔑、拔刀相向以及对我个人名誉造成的损害,做出让我满意的赔偿,你们,敢答应吗? 此话一出,卓雷周身凌厉的气势顿时弱了一半,他可以向彼得施压,可以凭一腔怒火对峙,但涉及整个同济堂的声誉和可能的巨额赔偿,他不能独自做主,他下意识地看向刚刚赶到现场的阿海,眼神中带着懊恼——或许后悔自己太过冲动,将局面推到了需要整个同济堂承担的境地。 阿海的假身似乎都因本体的情绪波动而微微波动,他甚至没有看向卓雷询问细节,只是深深看了一眼华鉴,然后毫不犹豫地开口,声音清晰而坚定:我答应,如果调查证明华鉴女士清白,同济堂愿承担一切后果,并做出令你满意的赔偿,我信任卓雷的判断,也愿意为他的行为负责。 华鉴的嘴角勾起一个微妙的弧度,似乎对这个答案很满意:很好,那么,为了避嫌,请安排人员我去谈话室吧,我建议,由古德曼队长和里德先生执行如何?我们关系不错,相信他们可以公平公正地对待我。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理查德和班尼身上。 理查德心中警铃大作,他不知道华鉴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他百分之百确定,这个女人绝对在打什么算盘!她如此痛快地同意被看管,甚至主动指定人选,还提出了赔偿要求...这简直像是在请君入瓮。 同济堂这次恐怕真的要栽一个大跟头,卓雷死里逃生后的冲动和阿海的护短,正好落入了她的圈套。 一股强烈的对抗欲涌上心头——为了两位被遗忘的队友,他绝不能让华鉴的任何阴谋得逞。 乐意效劳。理查德压下心中的波涛汹涌,面上维持着公事公办的冷静,他对着班尼使了个眼色,两人一左一右,着华鉴向最近完好的谈话室走去。 谈话室的门在身后关上,将外面的混乱与喧嚣隔绝开来,这是一个标准的问询室,陈设简单:一张金属桌,三把椅子,单向玻璃,角落里的监控摄像头闪着微弱的红光,空气中有淡淡的消毒水味,混合着从门外隐约飘来的焦糊气息。 华鉴优雅地在一把椅子上坐下,姿态从容,仿佛她是受邀前来参加茶会的贵宾,而不是被怀疑为奸细的嫌疑人,她甚至整理了一下裙摆,让那些明黄色的符箓如同温顺的宠物般安静地悬浮在她身周。 理查德和班尼站在桌子的另一侧,没有坐下,理查德的手看似随意地搭在配枪上,整个人处于高度戒备状态,班尼则稍显紧张,但同样全神贯注。 那么,华鉴率先打破沉默,声音平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审讯可以开始了?或者,我们需要等待更正式的审讯官? 不必。理查德的声音冷硬,卓雷先生的指控很严重,我们需要你解释几个问题。他刻意用了,暗自阴阳怪气起他和华鉴几次私下见面的事情。 请问。 第一个问题:根据卓雷先生的说法,裂缝爆发时,你和另外两人恰好位于研究院能量核心区域,深夜时分,你们去那里做什么? 华鉴轻轻叹了口气,仿佛这个问题既无聊又无奈:马丁中尉可以作证,最近因为与魔法界的合作项目,我需要频繁调用核心区域的古代能量基准数据来进行对比分析,昨晚我发现一组数据异常,担心是设备故障或能量泄漏的前兆,所以立刻带人前去查看——事实证明我的担心是对的,可惜还是晚了一步。她的解释合情合理,甚至说了自己试图预防灾难。 第二个问题:你为何阻止卓雷先生,还暗算他? 我没有。华鉴的回答毫不犹豫,当时裂缝突然爆发,我们惊慌逃窜,迎面碰上卓雷先生,但我们在逃,他在找裂缝,只是匆匆一个照面而已,谁知道卓雷先生就惦记上我了。她的话语中甚至带上了一丝调侃。 理查德紧紧盯着她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到一丝谎言的痕迹,但那双眼眸深邃平静,如同古井无波。 第三个问题:多名目击者称,异族出现后,有相当一部分仿佛受到引导,精准地冲击关押虫母的区域,你作何解释? 这次,华鉴脸上露出一丝真实的、略带嘲讽的笑容:这难道不是显而易见的吗?古德曼队长,从智慧虫母出现开始我们就得把以前的战斗经验书都扔进火堆里了,无论裂缝的另一边是铁锈之月还是铜锈之月在搞鬼,毫无疑问他们正在进化,发生像今天这样精准的袭击也是情理之中的。 “呵,一派胡言!”理查德横眉竖目,指着华鉴的鼻子挨个反驳:“第一个问题:研究院隶属军队,出行都要过安检和报备批准,你私自带人在高级机密核心区域乱跑,却没有任何批准,单这一条就可以定罪了。” “第二个问题:你说你没有理由对卓雷先生出手,但他也同样没有理由污蔑你是奸细,谁主张谁举证,他拿出了受创的护身法宝,而你的两位同行者,他们的口供是‘只顾着逃命,没有回头看任何东西’,也就是说你完全可以边跑边对他出手。” “第三——” 就在这时,谈话室的门被敲响了,一名w.U.A.士兵探头进来,恭敬地对理查德说:古德曼队长,马丁中尉请班尼·里德先生去帮忙清点一下伤员和物资,这边……这边暂时由您看守。 班尼看向理查德,理查德微微点头,班尼离开后,房间里只剩下理查德和华鉴两人。 气氛变得更加微妙和紧张。 华鉴稍稍向前倾身,压低了声音,那声音仿佛带着某种直接的、蛊惑人心的魔力:古德曼队长,你这是直接认定我是奸细了啊,既然你带着有色眼镜一心给我定罪,那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了,逮捕我吧。 理查德心中猛地一凛,意识到自己确实带了太多个人情绪,但面上不动声色: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我只是在找出你话里的漏洞而已。 哦,你明白。华鉴的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那些黄符随着她的动作微微震颤,你比任何人都明白,但你什么都做不到。 理查德的呼吸几乎停滞,下意识地看向单向玻璃,她怎么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出来。 你什么意思?理查德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前所未有的警惕和杀意,他的手握紧了枪柄。 我在对自己说话。华鉴掩面,做出哭泣的表演,声音轻得像耳语,却重重砸在理查德的心上:我真的很迷茫,每天对着这些源源不断的工作,但世界却并没有变好一丝一毫,那么多那么多的谜团,那么多那么多的敌人,还有那么多那么多的飞来横祸,我该怎么才能在这样的世界里保护好重视的人?现在,我甚至连自己都保护不了。 理查德冷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这番话显然是在阴阳怪气他,而他不打算吃下这个激将法。 第79章 华鉴(2) 谈话室内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实体,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理查德紧盯华鉴,试图从她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中找出一丝破绽,但那里面只有一片平静的、几乎带着怜悯的深邃,她刚才那番自言自语的表演,既像是在嘲讽他的无能为力,又像是在暗示着什么更深远的东西,让他心绪不宁,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正在搅动着他内心最深处的恐惧和疑虑。 就在这时,华鉴轻轻叹了口气,那姿态仿佛一位被迫证明自己清白的淑女,带着些许无奈和委屈,她优雅地从白大褂的内侧口袋里取出一个轻薄如卡的电子设备——那是w.U.A.内部最高级别的加密记录仪,外壳上甚至还带着研究院的标识和编号。 我知道,空口无凭。她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稳,但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仿佛承受了莫大的冤屈,作为一名研究人员,我深知证据的重要性,也幸好,出于研究习惯,以及…嗯,或许是对某些潜在风险的下意识防备,我从进入核心区域开始,就开启了全程录音录像功能,本来只是想记录能量数据异常的过程,没想到…… 她纤细的手指在记录仪上轻轻滑动,调出了一段视频文件,然后将设备放在桌面上,推向理查德,她的动作从容不迫,带着一种毋庸置疑的自信。 “研究院的——” 研究院的监控系统可能在裂缝爆发的第一波能量冲击中就瘫痪了,但这个小玩意儿,她打断了理查德的话,指了指那个记录仪,有独立的应急电源和高级抗干扰设计,是专门用于极端环境数据采集的,我想这里面记录下的影像和声音,应该比任何人的证词都更有说服力。 理查德的心猛地一沉,他拿起那个尚存一丝温热的记录仪,指尖甚至能感觉到金属外壳上残留着华鉴的体温,他按下播放键,班尼此时也恰好返回,好奇地凑过来看。 屏幕亮起,画面有些晃动,但清晰度极高,视角似乎是别在华鉴胸口的,可以看到她正和另外两名穿着研究员制服、面带紧张的年轻人在一条充满复杂仪器的走廊里行走,华鉴的声音从录像中传出,冷静而专业:在最核心的区域居然会发生这种程度的魔力异常,这完全不是正常范围的波动幅度,等通行审批下来都猴年马月了,我们直接走。 一切看起来都那么正常,符合一个尽职尽责的研究顾问的行为,那两名年轻研究员不时点头,脸上带着对前辈的敬畏和专注于工作的紧张。 突然,画面剧烈晃动,刺耳的警报声撕裂寂静,红光疯狂闪烁,背景传来其他研究员惊恐的尖叫:能量过载了!屏障失效!快跑!核心区要崩了! 画面疯狂旋转,显示华鉴和那两名研究员正在惊慌失措地向后奔跑,他们的脸因恐惧而扭曲,脚步踉跄,正如她所说,他们只顾着逃命,脸色煞白,根本无暇他顾,其中一人甚至差点摔倒。 就在这时,画面边缘,卓雷的身影如同一道雷光般冲来,他的刀上已经跳跃着耀眼的电弧,目标明确地逆着人流冲向能量失控的核心方向,他与奔跑的三人几乎是擦肩而过。 录像清晰地记录下那一刻——华鉴和其他两人一样,只是惊恐地回头瞥了一眼冲过来的卓雷,眼神里充满了慌乱和不解,然后继续拼命向前跑,没有任何抬手动作,没有任何异常的能量波动,没有符箓飞出的痕迹,更没有所谓的,她的所有动作都与另外两名逃命者别无二致。 紧接着,画面上只有三人逃命的身影,但音频还在记录:卓雷一声压抑的闷哼和重物倒地的声音,以及他愤怒的、被干扰声模糊的吼声:……你! 然后便是令人毛骨悚然的、密集的窸窣声、异族尖锐的嘶吼和雷电爆裂的声音,显然卓雷被蜂拥而至的异族淹没了,正在奋力抵抗。 画面剧烈颠簸,显示华鉴似乎摔倒在地,又挣扎着爬起,几张黄符自动从她袖中飞出激活,形成微弱的光晕击退了几只扑上来的低级异族,她喘息着,脸上沾着灰尘和一丝血迹,眼神里是真实的惊魂未定, 然后录像便在一片更加嘈杂的警报和爆炸声中结束了。 记录仪从华鉴的第一视角完整记录了一切,理查德感到一阵强烈的无力感席卷全身,指尖微微发凉,他所有的怀疑,所有的指控,在这段清晰无比、正好完美避开任何可能指向她的画面的录像面前,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班尼也目瞪口呆,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用困惑又带着一丝歉意的目光看了看华鉴。 华鉴静静地坐着,没有说话,只是用一种难以形容的目光看着理查德,那目光里没有胜利的得意,反而有一种近乎悲哀的复杂情绪,仿佛在同情他的徒劳无功。 彼得·马丁适时地推门走了进来,他显然已经通过单向玻璃知道了结果,他脸上带着如释重负的表情,快步走到华鉴身边,心疼地揽住她的肩膀:亲爱的,你受委屈了!吓坏了吧?我就知道一定是误会!他仔细打量她,仿佛在确认她是否安然无恙。 他转向理查德,语气虽然还算克制,但已经带上了明显的不满:古德曼,现在证据确凿,华鉴是清白的,我希望这件事就到此为止。他又看向阿海和卓雷的方向,态度缓和了一些,试图打个圆场,当然,卓雷先生也是因为情况紧急,判断失误,我们可以理解,毕竟谁遇到那种情况都可能判断失误。 敖别的假身脸色更加苍白了,他越众而出,走到华鉴面前,卓雷紧跟在他身后,拳头紧握,指节发白,脸上充满了不甘、困惑、强烈的自责和屈辱,但他死死盯着那段循环播放的录像,嘴唇翕动,却无法反驳那证据。 华鉴女士,与卓雷不同,敖别十分镇定地低头道歉:我为卓雷今晚的鲁莽指控、不当行为以及对您造成的惊扰,以同济堂之主的名义,向您表示最诚挚的歉意,同济堂愿意履行承诺,承担一切后果,并赔偿您的一切损失。 华鉴看着敖别,又瞥了一眼他身后低着头的卓雷,忽然轻笑一声,那笑声清脆,却像冰锥一样刺人,里面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和居高临下的训诫意味。 敖别堂主,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周围每个人的耳中,甚至让远处正在忙碌的工作人员都下意识放轻了动作,小孩子胡闹,闯了祸,你这个做家长的,是不是应该好好管教孩子,而不是一味地包庇,甚至替他道歉赔钱了事?记住了吗?下次管好你自己的人,别放出来乱咬人。 这话极其刻薄,近乎羞辱,彼得的表情变得极其尴尬,想开口缓和一下却又不知该说什么,w.U.A.的士兵和研究员们都屏住了呼吸,不敢多看,郑严挑了挑眉,抱着手臂,似乎觉得这场面颇有趣,内斐丽特目光在华鉴和敖别之间微妙地移动了一下,仿佛在替敖别尴尬。 敖别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深深地看了华鉴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然后缓缓地、郑重地低下头:……您教训的是,敖别受教了,日后定当严加管束。他的声音平稳,听不出丝毫情绪波动,仿佛完全接受了这份羞辱。 地位尊崇的北海郁郡王、同济堂堂主,向一个散修低头认错,卓雷猛地抬头,眼中几乎喷出火来,但最终还是将所有的怒火、屈辱和不甘强行压了下去,更加用力地低下了头,只是那紧绷的背脊和微微颤抖的拳头显示出他内心正在经历何等剧烈的煎熬。 华鉴似乎终于满意了,她脸上的冰霜融化,转身依偎进彼得怀里,语气瞬间变得柔弱而委屈,带着一丝后怕的颤音:彼得,我好害怕……刚才真的好危险,那些怪物,还有那些指控……我们回家好不好?这里的事情让他们处理吧……我需要休息…… 彼得连忙心疼地搂紧她,轻轻拍着她的背,连声安慰:好好好,我们这就回去,没事了,没事了,都过去了。他一边安抚着华鉴,一边对理查德和阿海投去一个混合着抱歉、无奈和我也没办法的眼神,然后半扶半抱地、小心翼翼地护着仿佛受惊过度的华鉴,快步离开了这片狼藉之地。 这场指控,最终以华鉴的胜利告终。 人群渐渐散去,继续忙碌于灾后处理和裂缝的后续封锁工作,废墟之上,只剩下理查德一行人,气氛压抑,空气中弥漫着尴尬。 敖别轻轻叹了口气,对理查德点了点头,眼神传递着复杂的歉意和稍后再谈的讯息,然后示意卓雷跟他到一旁稍微僻静点的、相对完整的走廊角落。 父亲,我——一离开人群,卓雷就急切地开口,自责又困惑:我真的感觉到,她肯定有问题,那种被窥视、被锁定、被针对的冰冷感觉不会错,她当时那个眼神,那个抬手的方向,那个时机,摆明了是在对我动手啊? 敖别抬起手,轻轻放在卓雷紧绷得如同岩石般的肩膀上,一丝精纯而冰凉的灵力缓缓渡过去,稍稍安抚了他激动沸腾的气血:卓雷,我相信你。阿海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你一向稳重,从未出过大的差错,我相信你当时一定感知到了某种真实的恶意或者威胁。 但是证据,那个该死的录像,它清清楚楚,我甚至…我甚至开始怀疑我自己了,是不是我太紧张产生了错觉?是不是被异族的精神攻击影响了感知?我……他的话语中充满了迷茫和自我怀疑,这对于一向沉稳自信的他来说是极其罕见的:更重要的是,我害得您当众受辱,堂里资金都快周转不开了,这下还要赔上那么大一笔资源…我、我已经三十岁了,我一直以为我已经独当一面,可以保护好弟妹,可以为您分忧……可今天…… 他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一直以来,他都是弟妹眼中沉稳可靠、无所不能的大哥,是同济堂弟子们尊敬信赖的大师兄,是阿海最为倚重的左右手和屏障,今天的惨败动摇了他长久以来建立的自信和信念根基,让他对自己产生了深刻的怀疑。 敖别静静地看着他,温和而包容,如同深潭包容投入其中的石子:卓雷,记住今天的教训,但不是记住自我怀疑,而是要记住,我们需要更充足的准备,更坚固的盾,更无可辩驳的证据,这不是你的结束,而是一个新的开始,三思而后行,谋定而后动,但不要因此束缚了你的锋芒和警惕之心。 卓雷努力平复翻涌的气血和情绪,他重重地点了点头,将敖别的话一字一句地、深深地刻在心里:我明白了,父亲,谢谢您一直都相信我。这份毫无保留的、在铁证面前的信任,比任何安慰和开导都更加沉重,也更加珍贵,但肩上的责任感和警惕感却更加沉重了。 另一边,理查德看着彼得小心翼翼地、几乎是呵护珍宝般护着华鉴离开的背影,心里像是压了一座大山或者大海,总之沉甸甸的,堵得他喘不过气,甚至生出一股强烈的、想要冲上去将彼得拉开的冲动,但他知道不能。 华鉴又一次赢了。 赢得无比漂亮,赢得彻彻底底,堪称完胜。 她不仅兵不血刃地轻松化解了足以让她万劫不复的致命指控,还反过来狠狠羞辱打击了同济堂这个日益重要的盟友在w.U.A.中的广泛威信,同时更进一步巩固了她在彼得乃至w.U.A.高层眼中受害却深明大义的完美形象,收获了大量的同情分。 甚至,又一次在他面前,肆无忌惮又居高临下地展示了她那深不可测的算计。 每一次交锋,无论他如何警惕、如何试图反击,似乎最终都落在下风,如同陷入一张无形的大网,华鉴就像他的天敌,阴魂不散,难以捉摸,难以战胜。 她知晓他的过去,窥探他深藏的秘密,而他对她的了解却始终隔着一层浓雾,少得可怜。 无数的疑问、冰冷的推测和强烈的挫败感几乎要将他淹没,他的底牌太少,力量太分散,而华鉴的秘密太多,准备太充分,势力渗透得可能比他想象的更深,他感觉自己像是在用一柄短剑对抗隐藏在浓雾中的巨兽,完全不是一个量级的对手。 无力感死死攫住了他,他到底该怎么在华鉴之下,保护好被爱情和表象彻底蒙蔽了双眼的彼得?保护好可能早已被盯上、却毫无自觉的马丁家族?甚至保护好这个看似坚固强大、实则可能早已被从内部悄然侵蚀、漏洞百出的w.U.A.? 他的目光下意识地扫过周围忙碌的人群,扫过那片巨大的、仍在微微搏动的裂缝豁口,最后落在自己紧握的拳头上,指尖下意识地摸向手机,他需要更多可信的势力来与华鉴对抗——比如亚伦。 最后的聊天记录还是几小时前理查德准备上床睡觉的时候,亚伦刚好也闲着,二人从八卦同济堂缺钱到谈起工资怎么花的闲聊,然后以互道晚安结束,现在,他得打破这温馨的平淡了。 第80章 再见故人 w.U.A.的工程部队开始架设临时屏障将那巨大的裂缝豁口彻底封锁,穿着白色防护服的后勤人员忙碌地清理着现场,医护人员则将最后一批伤员转运出去,空气中依旧弥漫着焦糊味和淡淡的血腥,但那种生死一线的惊悸已慢慢退去,理查德站在一片狼藉中,目光扫过那些忙碌的身影,最终落在自己通讯器冰冷的屏幕上。 他需要行动,不能再被动等待,华鉴的存在像一根毒刺,深深扎入w.U.A.的肌体,而彼得,他那位被爱情冲昏头脑的老友,正毫无防备地拥抱着这条毒蛇,他必须找到可信的、能够理解并应对这种层面威胁的盟友。 他的指尖按在口袋里的翻盖手机上,点开了与亚伦的聊天界面。 —————————— 理查德【23:27:17】:敖别那边好像资金链快断了,啧啧,原来神仙也会为钱发愁。 亚伦【23:28:53】:不然你以为他们为什么拼命想打开东方的市场?丹药再神也不能当饭吃。说起来,你这个月工资怎么花的?又买那些华而不实的名牌衣服了? 理查德【23:29:34】:这叫时尚!总比你全砸在咖啡和能量棒上强,睡了,明天还得早起应付一堆破事。晚安。 亚伦【23:29:50】: 嗯,晚安,别熬太晚。 —————————— 平静得仿佛另一个世界。 理查德深吸一口气,指尖开始在按键上敲击,用的是只有他们二队核心成员才完全理解的战术暗语,夹杂在看似寻常的闲聊中。 —————————— 理查德【06:13:05】:晚上做了个噩梦,梦见以前出任务时那片总起雾的林子了,能见度低,还老是觉得周围有东西,但每次回头什么都找不到,每每想起都感觉瘆得慌,你那边天气怎么样? —————————— 他发送出去,心脏微微加速跳动,这片“总起雾的林子”是他们二队五人一次共同境外任务的地点,那次任务因信息误导险些全军覆没,因此“总起雾的林子”成了二队内部最高级别的警示暗号,意味着潜在的、难以察觉的内部渗透或欺骗。 几分钟后,亚伦回复了,不知道他是刚睡醒还是根本没睡。 —————————— 亚伦【06:17:44】:阴天,闷得很,b国不就是这样吗,你居然还在做这种梦?看来敖别的心理医生水平下降了啊,Y市那边天气变化了? —————————— “天气变化”同样指突发的高危状况或难以预料的威胁,亚伦精准地接收并回应了他的暗语。 理查德定了定神,继续键入,这次将话题引向目标。 —————————— 理查德【06:19:50】:昨天晚上下了场小雨,可能是雨声被睡着的我听进去了,所以才做了噩梦。说起来,彼得的未婚妻你还记得吗,就那位华鉴女士,今天可真是差点被卷进大麻烦里。研究院这边半夜出了大事,裂缝爆发,虫母跑了,场面一团糟,同济堂的人不知怎么,一口咬定华鉴有问题,还动了手。 亚伦【06:20:31】:同济堂?他们的人不是很可靠吗,怎么会闹出这种事?那彼得呢,他就在一边看着,不管管? 理查德【06:21:47】:彼得当然护着她。好在最后证据确凿,证明是误会,但这事闹得有点大,对面还是马丁家族,同济堂在b国好不容易建立的威信大受打击,今后办事要吃绊子喽……恐怕连带着我们这些和同济堂相关的单位都不好过。 —————————— 那头沉默了片刻,比之前几次回复的时间都要长一些,理查德几乎能想象亚伦在屏幕那头拧紧眉头,快速整合信息的样子。 终于,消息传来。 —————————— 亚伦【06:24:02】:……我明白了,独立小队才刚刚起步,这种情况确实让人难以安心,你一个人盯着恐怕忙不过来,等我一下,我这边刚好攒了一堆假期,正好最近旧伤反复,申请休养一阵。 —————————— 理查德心中一块大石骤然落地,涌起一股混合着欣慰和更深忧虑的复杂情绪,欣慰的是亚伦毫不犹豫的信任和支持,忧虑的是即将面对的未知风暴。 —————————— 理查德【06:25:01】:好,你什么时候到?我和班尼去接你。 亚伦【06:25:40】:最快的一班城际火车,下午三点到b市南站,麻烦你了。 理查德【06:25:59】:嗯,到时候见,自己小心。 —————————— 通讯结束,理查德收起手机,感觉背后的寒意似乎被驱散了一丝,他不是一个人在对抗未知了。 几天后,午后阳光透过稀疏的云层,给b市南站熙攘的广场投下略显慵懒的光影,理查德和班尼站在出站口附近,班尼显得有些兴奋,不时踮脚张望。 “亚伦哥哥真的要来住一段时间吗?太好了!”班尼脸上带着由衷的笑容,理查德没打算把这些暗地里的弯弯绕绕告诉他,他想让班尼尽量能置身事外,不会被糟心的势力斗争卷进去:“好久没见到他了。” 理查德点点头,目光紧盯着出站的人流:“嗯,他休假。”他没有多说,但紧绷的嘴角缓和了些许。 很快,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视线中,亚伦.格林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衬衫和黑牛仔裤,背着一个半旧的战术背包,身形依旧挺拔,但脸上带着一丝刻意表现出来的、符合“休养”身份的倦怠,他目光锐利地扫过人群,很快锁定了理查德和班尼,嘴角勾起一个淡淡的、真实的笑意,快步向他们走来。 没有过多的寒暄,理查德上前一步,接过他肩上的背包,分量不轻,班尼则高兴地捶了一下亚伦的肩膀:“嘿!看起来气色也没多差嘛!” 亚伦笑了笑,揉了揉肩膀:“还行,死不了。”他的目光与理查德短暂交汇,一切尽在不言中:“麻烦你们跑一趟了。” “少废话,车就在那边。”理查德揽过他的肩膀,动作自然熟稔,“正好给你介绍一下现在的据点,可热闹了。” 三人说笑着向停车场走去,仿佛只是老友重逢,而在理查德和班尼出发去接站后不久,据点二楼的另一个房间里,气氛却有些凝滞。 敖别的房间门虚掩着,郑严坐在一张靠背椅上,脸色比平时更加冷白,紧抿着唇,灰色的眼眸中仿佛有风暴在酝酿,透出一种罕见的烦躁和……受伤? 敖别坐在他对面,正小心仔细地将几枚刚刚炼制好的、散发着冰凉气息的淡蓝色丹药装入玉瓶,他察觉到了郑严异常低落的情绪,尝试着用轻松的语气打开话题:“这批清心丸成色还不错,应该能缓解一部分w.U.A.灵感喷剂带来的魔力躁动后遗症,你要不要拿几颗试试?这个很泛用,对你也有效的。” 郑严抬起眼皮瞥了他一眼,没什么表情,声音硬邦邦的:“不需要,我的身体状态很稳定。” 敖别碰了个软钉子,也不气恼,反而继续问道:“那是遇到什么烦心事了?我看你从早上起来就心情不太好。”他顿了顿,补充道,“是和那个叫测试的小姑娘有关吗?我听理查德说你们最近不是相处得挺不错的?” 提到测试,郑严周身的气压似乎更低了,他沉默了几秒,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椅子的木质扶手,这是他表示内心极度不平静时的小动作。 “她——”郑严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的、困惑的怒意:“她像是中邪了,居然开始用命令的语气对我说话。” 敖别微微一愣:“命令?具体是……?” “之前虽然也争吵,也互相讽刺,但那一向是平等的交锋。”郑严似乎在努力寻找准确的词汇来描述那种微妙的变化,这对于擅长逻辑而非情感的他来说有些困难,“但从前天开始,她的话里带上了不容置疑的强制意味,‘郑严,把这个拿来。’‘你现在应该去做那件事。’‘什么为什么,照做就是。’——诸如此类。” 他灰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怒意:“这让我想起在c国科学院的那些年,他们也是那样对我说话的,‘郑严,执行指令。’‘人造人不需要提问。’”他的声音越来越冷,怒火甚至在一瞬间变得难以遏制,让他攥紧了拳头:“那种感觉,令我极其不适,仿佛她是主人,而我是个物件。” 敖别轻轻放下玉瓶,眉头微微蹙起。 这确实很奇怪。 根据他这段时间从理查德、班尼甚至内斐丽特那里听来的零星八卦,测试是个古灵精怪、牙尖嘴利的小姑娘,她常常把郑严气得跳脚,但两人之间的互动是独属于他们的别扭的交流方式,甚至隐隐有种旁人难以插足的默契。 郑严不到二十岁,一直在研究院闭门造车,心理年龄可能更小,测试也刚成年,两人按理说正是磨合碰撞的时候,有矛盾从不往心里去,怎么突然就…… “是不是她最近遇到了什么棘手的事情?压力太大,所以心情不好,说话才没了分寸?”敖别试图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虽然他自己也觉得这个理由有些牵强,敖别没见过她,但听言语描述,测试给她周围人的感觉,不像是一个会被压力轻易改变本性的人。 郑严嗤笑一声,带着点自嘲:“不知道,也不重要。”他嘴上说着不重要,但明显情绪依旧低落,他本来也没指望敖别这个在感情方面看起来比自己还迟钝的家伙能给出什么真知灼见,只是憋在心里实在难受,需要一个宣泄口,奇怪的是,对着敖别说出来后,那股郁结于心的烦躁感确实消散了一些。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将那些混乱的情绪波动如同清理冗余数据般暂时压下,他注意到敖别冷漠的脸上是眼中真切的担忧,忽然意识到,自己似乎……没那么排斥这个“老古董”了。 一开始,他看敖别哪哪都不顺眼,这个男人位高权重,受尽追捧,看他的眼神里总是带着一种让郑严极其不舒服的审视和……一种他无法理解的、像是郑教授本人正在看着他的一种……既视感?这让他下意识地竖起全身的尖刺,时刻准备攻击。 但一个半月过去,时间确实是世间最可怕的存在,他逐渐发现,敖别此人面冷心热,而且近乎无底线地溺爱着身边他认可的人,他强大,武力却不是他的第一选择,作为一个势力的领头人并不够格,但作为同济堂里孩子们的父亲,确实是够格的。 郑严在心里默默评价道。 确实,正常人大概都不会讨厌这种相处模式,虽然他依旧觉得敖别某些方面古板得令人窒息,但那份毫无杂质的真诚和包容,最重要的是他给钱很大方,利益方面从没亏待过他(这才是重点),让他心里的膈应和警惕不知不觉减少了许多。 想到这里,郑严定了定神,感觉心情都顺畅了些许,因测试而起的波澜渐渐平息,正想开口换个话题,就听到楼下传来了熟悉的喧闹声。 理查德那爽朗(甚至有点过于响亮)的笑声,班尼兴奋的叽叽喳喳,还有一个他们从没听过的、低沉些的、带着笑意的声音—— “……看来是亚伦到了。”敖别也听到了,表情有些微妙,站起身:“走吧,下去看看,好久没见到他了。” 郑严嗯了一声,也随之起身,内心的些许阴霾被这突如其来的热闹冲散了些许,他跟着敖别向楼下走去,准备迎接这位久违的、某种意义上和他一样与这个团队若即若离的“老兵”。 第81章 是时候使出“拉帮结派”了 庄园据点的午后浸透着一种繁杂的宁静,古老木料的沉香、逸散的魔力余波以及厨房里卓雷又一次挑战烘焙失败的微焦气息交织在一起。 藏书室内,阳光被高窗切割成慵懒的光柱,尘埃在其中悠然舞动,理查德与亚伦占据了一张厚重的橡木棋桌,国际象棋战况正胶着。 远处,班尼盘腿坐在旁边的波斯地毯上,全神贯注地复习着《实地考古》的理论课笔记,哼着走调的流行歌,靠墙的柔软扶手椅里,郑严深陷其中,一本来自西方魔法界,厚重得足以充当凶器的古籍几乎将他整个人吞没,只露出几缕不服帖的黑发和一只搭在泛黄书页上、苍白而指节分明的手,他静默得如同背景的一部分。 理查德的手指在象牙白的“王后”上徘徊片刻,最终将其推向一个颇具攻击性的位置,状似随意地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如同在评论天气:“上周交上去的报销单,又被财务那边打回来了,说是我们提出的出行‘补助’天数,和后勤车辆记录的出勤天数对不上,怀疑我们虚报。”他轻轻“啧”了一声,揉着眉心,像个被繁琐流程困扰的普通军人,“他们根本不知道,在那些鬼地方,‘车’抛锚是常事,最后几十公里都得靠‘腿’走着去,这能算一样吗?” 亚伦的目光并未离开棋盘,仿佛所有心神都沉浸在黑白格子的厮杀中,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一枚黑曜石雕成的“骑士”,他听懂了。 “补助”往往对应高危险区域,“车”代指常规交通工具或支援,“腿”则意味着徒步行进,而这种情况下必然会让队伍暴露于更高的风险下。理查德在抱怨后方无法理解前线的实际艰难与非常规损耗。 “老问题了,行政部的都是铁公鸡,哼,要不是现在在打仗,恐怕他们还会搞出一个螺丝钉卖几十块钱的破事。”亚伦的声音平稳,带着一种历经多次类似扯皮后的淡然的疲惫,“现在,他们只认盖章的表格和GpS日志,不会管你是不是真的多淋了三天的雨,多踩了两天的烂泥。”他移动“骑士”,巧妙地切入理查德的防线,“负责核对这部分的是安东尼奥那个小组吧?他那人出了名的贪小便宜,或者说……左右逢源?借着职务在军队和议会中间靠信息差赚钱,呵,等哪天这事暴露了,他下辈子就要在牢里度过了。” “安东尼奥”是后勤部门一位以极度奸猾闻名的中年官员的代号,他并非任何派系,只信奉利益本身,在暗语中,提起他就代表内部有隐患,不能进行直接的信息交流。 理查德叹了口气,像是被这种官僚主义的僵化弄得无可奈何:“可不是嘛,跟他解释一次,为什么‘腿’走的路要比‘车’跑的路多算补助,简直像在给外星人讲解地球生物学,这几天他手下新来了两个实习生,倒是还有点良心,能理解我们的难处,可惜说了不算。” 亚伦抬起眼,目光与理查德有极其短暂的一瞬碰撞,快得几乎无法捕捉,随即又落回棋盘:“年轻人,刚出学校,还没被办公室那套‘按规矩办事’磨平棱角,尤其是那些从‘一线支援部’推荐上来的,见过实际状况,脑子活络些。”他用食指点了点太阳穴,像是很失望理查德的队伍运营能力似的: “下次再报,或许可以把‘车辆故障维修记录’、‘天气报告’附得更详细些,不是有条款说因不可抗力导致的行程变更可以申请额外预算吗?把依据做扎实点,让具体经手的实习生有底气去跟上面沟通,流程或许能走得顺一点。” 这番话听起来像是前辈在耐心指导后辈如何更好地完善报销材料,但理查德听懂了深意,亚伦是在暗示,他可以尝试接触和影响这些更具同情心、更贴近实际的基层经办人员,让他们在规则允许的范围内,为他们的事情提供便利,至少不会故意设卡。 他们不需要这些人公然站出来对抗,只需要他们愿意在职权范围内,稍稍倾斜一点,让该有的资源顺利到位,就是一种巨大的帮助。 “有道理。”理查德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吃掉了亚伦的一个“兵”,“回头我让班尼把上次那辆破车的维修单和那几天的气象记录找出来,一起附上去,希望能成吧。” “试试看。”亚伦淡淡道,目光重新聚焦于棋局,“该你了。” 棋子落下,发出清脆的敲击声,至关重要的信息,已在关于报销、车辆、天气、新员工的日常琐碎抱怨中悄然传递完毕,班尼抬起头,懵懂地问:“理查德哥哥,亚伦哥哥,我们的津贴又要晚发了吗?”理查德笑着抿了一口红茶:“大人正在想办法,保证不饿着你小子。” 班尼哦了一声,放心地继续地看起了笔记,毕竟《实地考古》没有教辅书,除了笔记也没什么能看的了。 角落里的郑严,无声地翻过一页书,动作流畅自然,人类组织内部这种低效的沟通和资源分配冲突,在人造人眼中是巨大的拖累,远不如书中记载的古代能量共鸣理论来得精妙有趣,只要不波及他的实验材料和千棱镜研发进度,他便吝于投注半分注意力。 几天后的一个清晨,空气微凉,郑严在实验室里找到了敖别。 在那天与敖别谈论丹药后,他心中就升起了一个想法,能不能让敖别给他定制一种专业的丹药? 自从军队里推广开同济堂的丹药后,w.U.A.就给敖别假身的房间装了全套的炼丹道具以备不时之需,室内弥漫着多种灵草混合的奇异香气,清苦与甘洌交织,令人精神一振,敖别正站在一张宽大的木桌前,对着一个打开的玉盒仔细分辨其中几株形态奇异、闪着微光的草药,神情专注。 郑严没有敲门,直接走到案前不远处站定,敖别察觉到他的到来,并未抬头,只是“嗯?”了一声,示意他在听。 “我的身体存在一个能量代谢上的瓶颈,”郑严开口,语气是用于陈述客观事实的平直调子:“或者说,它被设定为优先极限功率输出,而非持久续航。”他抬起自己的手,目光落在苍白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上,像是在观察一件精密但存在缺陷的仪器,“当高负荷运转时,体内化学能向生物电能的转化速率会呈指数级飙升,对血糖和血氧的掠夺速度远远超过肝脏和循环系统的代偿能力——你那是什么表情,我说得你听得懂吗?” “听得懂,大部分听得懂。” “?” 他停顿了一下,灰色的眼眸看向敖别,里面是纯粹的分析与冷静的评估,但眼底深处,或许连他自己都未察觉地掠过一丝极淡的、对自己这种不受控虚弱感的厌弃:“我一使出全力进行长时间战斗,就会手脚冰冷,指尖还有细微的不受控震颤,视野边缘有时会短暂发黑,以及突然袭来的眩晕感,而且这已经有了先例——而我想改善这个短板……弥补也行,总之你有没有能给我用的丹药?” 敖别从那冷静的语气下,敏锐地感知到一丝被强行压抑下去的挫败感,他轻轻合上玉盒,转过身,正色面对郑严,没有立刻安慰或保证,而是仔细地观察着郑严的脸色——有些苍白,看起来像气血不足的症状,其他地方健康得很,嗯,小问题。 “我明白了。”敖别缓缓点头,神色凝重,“你需要的不是寻常的滋补汤药,而是瞬间补充大量体力,还要稳定血压和血糖的丹药?” “就是这样。”郑严确认道,对敖别能如此迅速地切中要害感到一丝极细微的满意,“需要完全针对我的体质定制,其药性必须与我的身体匹配,起效时间越短越好,最好是方便携带的丹丸形态,便于紧急情况下使用。”这是他基于生存效率最大化的最优解。 “可以。”敖别的回答没有半分犹豫,干脆利落,仿佛这只是个亟待解决的技术课题:“我要你的一滴指尖血,一缕本源气息,把它们收好拿来给我,半个月之内,我给你初版试做丹。”他答应得如此爽快坦然,甚至没有询问代价或条件,这让郑严感到一刹那的怔忡,但便宜不占白不占,他向来懂得什么时候该说什么,什么时候不该说什么。 “多谢,麻烦堂主了。”郑严最终说道,客气地让理查德等人看了要惊掉下巴。 “应尽之谊。”敖别向前微微倾身,声音放得更低了些,带上了一种自然而然的、长辈式的关切,“对了,内斐丽特教授呢?她驾驭的那股古老暗雾,坚实无比,再加上黑曜石仪式大剑的辅助,每一次倾力施展对经脉丹田的冲击与反噬想必都极其酷烈,你要不要顺口问问她是否需要?我可以依据她的力量特性,调配一些丹丸,或者,她若信得过,我亦可为她略作探查,或能提供些调养的建议。” 敖别的心思简单而质朴,郑严性情傲慢,近乎离群索居,内斐丽特性烈如火,实力强横,秉性直率,更重要的是她似乎是极少数能无视郑严的冷硬外壳、与之进行有效交流的人,在敖别看来,这已是难得的“友人”之谊,他自觉承担着几分看顾郑严的责任,心下颇有些“自家孩子终于有个玩伴”的欣慰感,觉得理应维护好这份关系,有了好东西,想着给朋友的份,是再自然不过的常情。 郑严有些不解:内斐丽特?突然提起她干什么? 他看向敖别,对方脸上那种理所当然的、甚至带着点鼓励的神情,几秒钟的沉默后,他勉强道:“……行。” 郑严压下心头那点古怪的、仿佛思路被无形之物绊了一下的异样感,点了点头,语调维持着体面的平稳,听起来甚至有些冷淡,“我会向她转达你的意思。” “那就再好不过了。”敖别赞许地点点头,似乎为自己的“成人之美”感到些许欣慰。 郑严压下心头那点莫名的别扭,转身离开了弥漫药香的实验室,他沿着铺着厚实地毯的长廊向自己的房间走去,迎面撞见了正晃悠过来的理查德。 理查德似乎刚结束晨练,额角还带着点薄汗,神情懒散,看到郑严从敖别的房间方向出来,他眉梢一挑,露出一个略带戏谑的笑容。 郑严懒得搭理,只是面无表情地扫了他一眼,灰眸干脆利落地送给他一个白眼,连脚步都没停,直接与他擦肩而过,仿佛他只是走廊里一个无关紧要的装饰品。 “嘿!你这小崽子……”理查德对着他的背影笑骂了一句,倒也没真生气,他早就习惯了郑严这狗都嫌的脾气,甚至觉得偶尔逗逗这个人造人还挺有趣。 摇了摇头,理查德继续晃向敖别的房间,门没关严,他敲了两下便推门而入。 “呦,忙着呢?”他倚在门框上,看着正在整理玉盒的敖别。 阿海抬起头,见是他,露出一丝浅笑:“还好,刚送走一位‘贵客’。”他语气里带着点调侃。 “贵客?”理查德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你说郑严?他来找你干嘛?总不会是单纯来关心你吃没吃早餐吧?” 阿海将玉盒小心放好,语气平常地说:“他来求丹。” “求丹?”理查德来了兴趣,走进屋里,“求什么丹?用来改善那破嘴的?我觉得他挺需要的。”他毫不客气地损了一句。 阿海失笑摇头:“他想要一种能瞬间补充大量体力、稳定血压血糖的定制丹药。” “补充体力?”理查德重复了一遍,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好笑的事情,突然噗嗤一声,紧接着爆发出了一阵毫不掩饰的大笑:“哈哈哈哈哈!补充体力?!他是不是终于意识到自己那副小身板不经造了?哈哈哈!” 他笑得几乎直不起腰,好不容易缓过气,擦着眼角笑出来的泪花,迫不及待地分享八卦:“阿海你是不知道!前阵子在爱登大学门口,咱们这位郑大学者,哐当一声,直接晕那儿了,在绿化带里趴了一晚上!” “哦?”阿海倒是第一次听说这事,露出了些许惊讶和关切的神色,“竟有此事?严重吗?” “严重倒不严重,就是乐死我了!”理查德好不容易止住笑,绘声绘色地描述起来,“当时正好被测试那小姑娘撞见了,你猜怎么着?那小姑娘二话不说,抡圆了胳膊——‘啪!’就给了他一巴掌!” 他模仿着扇巴掌的动作,笑得乐不可支,好像自己真的看到了似的:“我的老天!我当时刚赶到,测试还一脸严肃地掰开他的嘴,塞了块黑乎乎的东西进去,后来才知道是巧克力!我的妈呀,郑严醒来后那个表情,哈哈哈哈,我估计他这辈子都没这么丢人过!偏偏测试还一副‘我救了你你该谢谢我’的理直气壮的样子,笑死我了!” 阿海听着,想象着那副场景,嘴角也忍不住向上扬起:“原来还有这般典故。”敖别笑着摇了摇头,“难怪他今日主动来找我,看来是吸取教训了。” 理查德幸灾乐祸:“让他平时拽得二五八万似的——不过话说回来,”他收敛了点笑容,语气稍微正经了些,“他这身体……没什么大问题吧?” 阿海沉吟了一下,道:“据他描述和我的观察,应是先天体质如此,偏向极限爆发而非持久,无甚大碍,只是高强度战斗后容易力竭虚弱,不难解决。” “那就好。”理查德点点头,他虽然整天嘴上损郑严,但毕竟现在是队友,心里还是关心的,随即他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好奇地问:“那你答应给他炼了?他付了什么代价?” 阿海淡然道:“不过是一炉丹药,何须代价,取他一滴血,一缕气息便可。” 理查德吹了声口哨:“哇哦,阿海,好大方啊!看来你对这小刺头还挺上心?”他挤眉弄眼,语气夸张又暧昧,用来掩盖自己心里的酸味。 阿海瞥了他一眼,神色莫名地回道:“他毕竟是我选中的任务执行人,b国人生地不熟的,我自然要尽可能地给他行方便了——还有你,来找我干什么?难道是来按摩的?” 听到了自己想要的回答,理查德的笑容立刻变得真切起来,他神神秘秘地凑上去,和阿海咬耳朵:“之后要忙起来了,趁着现在还有机会,要不要一起出去玩?” 第82章 进展是不是有点太快了? 理查德神秘兮兮地凑近,温热的气息几乎拂过阿海的耳廓,带着晨练后未散的蓬勃热气:“之后要忙起来了,趁着现在还有机会,要不要一起出去玩?” 阿海没有立刻回答,他静静地转过头,那双平日里总是含着笑意或淡然的黑色眼眸,此刻清晰地倒映着理查德的身影,却深邃得让人看不透底,他就这样看着理查德,目光平静,却仿佛能穿透一切表象,直抵人心最深处。 理查德脸上的笑容渐渐有些挂不住了,在那专注的、几乎称得上是审视的目光下,他开始感到一丝莫名的心虚和坐立不安,仿佛自己那点小心思、那些隐藏在玩世不恭下的忐忑和期待,都被看了个一清二楚,他下意识地摸了摸鼻子,眼神开始飘忽,几乎要以为自己的邀约太过唐突,或者被看穿了别有所图。 就在理查德几乎要忍不住开口找补点什么的时候,阿海忽然微微弯起了嘴角,那是一个堪称人畜无害,却瞬间打破了所有凝滞气氛的笑容。 “好啊。”他答应得轻描淡写,仿佛刚才那段漫长的沉默只是理查德的错觉。 “啊?真的?”理查德一时没反应过来,随即大喜过望,眼睛唰地亮了。 阿海却已转过身,背对着他,开始解身上那件素雅长衫的盘扣,他的动作自然无比,丝毫没有避讳的意思,理查德猝不及防,视线猛地撞上那一片骤然裸露的背脊,瞬间僵在原地,血液轰地一下全涌上了头脸。 那并非人类温润的肌肤,假身偷懒,并未拟态出皮肤的质感,显露出的是一种剔透如寒冰、内里却隐隐有流光闪动的奇异物质,勾勒出肩胛、脊柱沟和紧窄腰身的线条——优美、匀称,蕴含着一种非人的、却毋庸置疑的力量感与美感,毫无疑问是完美复刻了本体那具属于北海郁郡王的躯体。 理查德看得目瞪口呆,呼吸都屏住了,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眼前这片字面意义上冰肌玉骨的景象。 阿海似乎完全没察觉到他的失态,或者说毫不在意,他利落地脱下长衫,露出整个上半身,那冰塑般的躯体在透过窗棂的光线下流转着微妙的光泽,然后拿起旁边叠放整齐的衣物——是理查德之前给他买的高档成衣中的几件。 鸽子灰的轻羊毛混纺长风衣,内搭一件海军蓝的叠领绞花针织衫,换上剪裁完美的微锥形黑色西裤,最后蹬上一双黑色小牛皮德比鞋,色调的选择巧妙地与理查德今天穿的深V领黑色内衬和做旧机车夹克呼应,却又自成一体,更显矜贵雅致,只是尺寸似乎略微大了一点点,风衣的肩线稍稍下滑,针织衫的袖口盖过了一点手背,非但不显邋遢,反而奇异地中和了衣料本身带来的正式感,透出一丝被柔软织物包裹着的、近乎笨拙的可爱来。 阿海整理了一下衣领,转过身,理查德还僵在那里,眼睛一眨不眨,完全看呆了,眼前的人,褪去了东方式的宽袍大袖,换上现代剪裁的西装风衣,那份清贵气度并未消减,反而与西服的利落线条碰撞出一种极其夺目的美感,冰色的非人肌肤在海军蓝针织衫下安分藏好,联想起刚才的画面,便更添了几分神秘诱惑。 阿海看着他这副傻样子,眼底浮起笑意,走上前,伸手轻轻捏了一下理查德的鼻尖。 微凉的触感让理查德一个激灵,猛地回过神来,脸腾地红透了,结结巴巴道:“……走、咳咳,走吧。” 阿海嗯了一声,目光却仍在理查德脸上流转,带着一种此前从未有过的、细细打量的意味,表情有些微妙,理查德第一次被他用这样的目光注视,不由得紧张起来,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杆,收起了那副惯常的懒散模样,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更……更值得信赖一些? 阿海看到他这小动作,唇角弯了弯,最终却没说什么,只是浅笑着催促道:“不是要出去玩?再愣着不动天可要黑了。” “哦对对对!走!”理查德如蒙大赦,连忙应声,几乎是同手同脚地跟着阿海走出了房间。 两人没有开车,而是像最普通的游客一样,搭乘城际快线去了Y市市中心,Y市比他们所在的郊区繁华得多,高楼林立,车水马龙。 第一站是理查德提前预约好的一家高档餐厅,环境优雅安静,侍者彬彬有礼,理查德兴致勃勃地研究着菜单,询问阿海想吃什么。 阿海接过菜单,扫了几眼,兴致缺缺地放下:“你点就好,我无需进食。” “啊?不饿吗?多少吃一点嘛,这家招牌菜听说很不错……”理查德眨眨眼,努力安利。 阿海摇摇头,语气平淡地解释:“于我而言,呼吸吐纳天地灵气便已足够,进食……更像是你们人类的消遣,或者说,一种体验。”他顿了顿,补充道,像是分享一个有趣的小知识,理查德注意到今天的他比平日更加健谈: “幼龙时期或许还会贪嘴,百岁后,我混迹人间,多得是在宴席上陪坐的时候,别人吃着我看着的画面实在不好看,于是就习惯了陪人类一起吃饭,但大多浅尝辄止,肉食腥膻,我更偏好奇异瓜果或制作精巧的点心,其实就是图个新奇罢了。” 他招来侍者,果然只点了两三样造型别致、名字风雅的甜点,然后对理查德说:“你不必顾虑我,点你喜欢的便好。” 理查德点头,心里暗暗记下:阿海食欲低,偏好清淡素食和新奇甜点,吃饭重在参与感和体验感。 他于是放心地点了几道自己感兴趣的荤素菜肴,每样分量都不多,但种类丰富,摆满了小半张桌子,一顿饭下来,阿海慢条斯理地品尝着他的甜点,偶尔对某一道菜的摆盘或调味发表一两句点评,理查德则大快朵颐,气氛倒也轻松愉快。 吃过午饭,理查德又拉着阿海去了着名的奢侈品商业街,橱窗里流光溢彩,尽是华服珠宝,理查德自己还挺爱看这些,不时点评几句,阿海跟着他,目光扫过那些昂贵的商品,眼里却只有纯粹的好奇与观察,如同在看博物馆的展品,看过便罢,没有丝毫占有或渴望的情绪流露,这倒确实符合他一方郡王的尊贵身份——什么奇珍异宝没见过,人间这些工业流水线上的精品,实在难以让他心动。 果然,没多久,阿海就微微蹙了下眉,直言道:“这里没意思,我们去其他地方吧。” 理查德汗颜,赶紧进行plan b,带着他转战旁边一家大型电玩游戏厅,顿时,喧闹的音乐、炫目的灯光、各种游戏音效扑面而来,这下换阿海有些好奇地打量起这些闪闪烁烁的机器了。 理查德玩心大起,买了大把游戏币,拉着阿海尝试各种项目:射击游戏、赛车游戏、跳舞机……阿海对玩游戏本身兴致不大,他更多的是陪着玩得大呼小叫、全心投入的理查德,看着他因为赢了一局而兴奋地跳起来,或者因为失误而懊恼大叫,唇角始终带着纵容的笑,连带着那非人的美貌也闪闪发光,要不是理查德在旁边,还挨得极近,恐怕多得是人上前来搭讪。 从游戏厅出来,理查德原本精心规划(自认为)的“完美约会行程”已经彻底宣告报废,他绞尽脑汁,又带着阿海去了几个他觉得有趣的地方:看了场特效爆炸的好菜坞大片(阿海看得很认真,但出来后评价“声音太大震得耳朵疼”),逛了现代艺术展(阿海站在一幅抽象画前看了很久,久到理查德以为他悟了,结果他说“作者心绪不宁,肝气郁结,真想给他把把脉”),最后甚至去了爬宠馆(全都是阿海没见过品种的蜘蛛、蜥蜴、蝎子等,看得他两眼放光,甚至想把它们全部买回去养,被理查德制止了)。 看着阿海虽然配合,但明显对人类娱乐项目缺乏真正热情的模样,理查德额角真的有点冒汗了,他发现自己完全搞错了方向,阿海活得太久,见识太多,物欲极低,寻常的玩乐根本难以触动他。 最终,两人漫步到一个街心公园,夕阳给一切都镀上了暖金色的边。 理查德有些垂头丧气地走在前面,正疯狂思考着还有什么地方能去,忽然感到手腕一紧,被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向后轻轻一拽。 他猝不及防,身体失去平衡,惊呼一声,向后倒去——却没有预想中摔在冰冷地面上的疼痛,而是落入了一个带着清浅药草冷香的、有些硬的“垫子”上。 他愣愣地抬头,对上阿海低垂下来的黑眸,他这才发现自己正仰面躺在公园的长椅上,而头枕着的……是阿海的大腿。 膝枕?街上可还有那么多人看着呢! 理查德的大脑瞬间宕机,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蹿红,连耳根都烧了起来,他下意识地就想弹起来。 “别动。”阿海的手轻轻按在他的额头上,指尖微凉,却带着奇异的安抚力量,“吹吹风,歇一会儿。” 他的声音很轻,融在傍晚柔和的风里,另一只手则自然地穿过理查德微卷的棕发,有一下没一下地、慢条斯理地梳理抚摸着,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安抚一只容易受惊的猫咪。 理查德僵硬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夕阳暖融融地照着,微风拂过带来花草的清香,耳边是隐约的城市噪音,最重要的是…… 他正躺在心爱之人的腿上,享受着对方温柔的抚摸,这简直是梦寐以求的极致享受,做梦都能笑醒。 还要什么完美约会计划,这样不就很好吗? 理查德豁然开朗,干脆彻底放松下来,甚至下意识地在假身微凉而坚硬的冰块腿上蹭了蹭,发出满足的叹息。 头顶传来几声极轻的低笑,气流拂过他的发丝,理查德疑惑地向上看。 阿海正低头看着他,眼里盛满了毫不掩饰的,几乎要溢出来的笑意和难以言喻的温柔,夕阳的光线在他眼底流转,美得惊心动魄。 “怎么了?”理查德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小声问。 阿海的笑意更深了,他俯下身,拉近彼此的距离,近到理查德能数清他纤长的睫毛,他用一种仿佛发现了什么极其有趣又可爱的事情的语气,轻声问道: “理查德·古德曼,”他连名带姓地叫他,声音里带着笑,“你就这么喜欢我?” 轰——! 理查德感觉自己的脸颊瞬间爆炸,热度惊人,连脖子都红透了,他张了张嘴,心跳快得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他的大脑中瞬间闪过一万个转移话题的念头,但最后只挤出一句笨拙的回答:“……有、有这么明显吗?” 阿海被他这反应逗得又笑了起来,他继续用那带着笑意的的声音说:“我不是早就说过了吗?我看人,从不出错。” 他的指尖轻轻划过理查德的眉骨,动作带着珍视的意味:“你不是喜欢我吗?正好,我也很欣赏你。”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认真起来:“而且,在这段时间的相处里,我对你产生了爱慕之情,你很优秀,我的家人……嗯,虽然可能有点麻烦,但他们最终一定会认可你的。” 他微微歪头,看着彻底傻掉的理查德,理所当然地提出了解决方案:“所以,我觉得我们可以跳过那些不必要的试探和纠结,直接把关系确定下来,你觉得呢?” 理查德彻底懵了,这、这算什么?表白?听起来有点奇怪,但……这确实是表白没错吧?!可这表白的方式怎么这么……这么阿海?阿海说喜欢他!爱慕他! 巨大的狂喜瞬间冲垮了所有理智思考的能力,他只会瞪着冰蓝的眼睛,像被巨大惊喜砸晕的幸运观众,只知道连连点头,声音都变了调:“觉得!我觉得非常好!没问题!确定!现在就确定!” 看着他这样子,阿海眼中的笑意与温柔几乎要化为实质,他轻轻“嗯”了一声,仿佛完成了一件很重要很满意的事情,重新靠回长椅背,继续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着理查德的头发。 关系一旦确定,仿佛无形的壁垒骤然消失,氛围顿时变得截然不同,两人之间的话题自然而然地变得更加亲密和深入,他们交换了生日,甚至精确到了出生的具体时间(阿海的生辰古老得让理查德咋舌),聊起亲友,阿海很自然地说:“既然我们在一起了,那亚伦或许也算你的长辈?那我以后也该将他视为长辈敬重才是。” 远在据点的亚伦莫名其妙地辈分飙升。 谈起工作,阿海身为同济堂堂主事务其实并不难,而是单纯的病人多,学生多,势力间的调节矛盾多,倒是理查德絮絮叨叨说了很多w.U.A.里的趣事和烦恼,好的坏的都有,阿海安静地听着,偶尔附和一两句或者问问和w.U.A.内部机密无关的问题。 夕阳渐渐西沉,天色染上墨蓝,理查德躺在阿海的腿上,看着天际第一颗隐约的星子,犹豫了许久,还是忍不住问出了那个盘旋在他心底很久的问题,他侧过脸,声音有些闷闷的: “阿海……你,为什么会喜欢我?” 阿海抚摸他头发的动作顿了一下,似乎有些不解地低下头:“我为什么不会喜欢你?” “不是……”理查德组织着语言,尽量不让自己显得太自卑,却又无法完全掩饰那份不安:“你欣赏我,是欣赏我的,呃,能力吗?或者我在w.U.A.的这点人脉和地位?”他越说声音越小。 阿海这下真的困惑了,眉头微微蹙起:“当然是欣赏你本人,也喜欢你本人啊?你为什么要拿……呃,‘利益’?这种东西来衡量我们的感情?”他语气诧异,仿佛理查德问了一个非常奇怪的问题。 这下换理查德困惑了:“可是我……我各方面都不及你,身份、能力、见识,我实在不明白,你为什么会回应我的追求,甚至主动向我表白。”他冰蓝的眼睛里充满了真实的迷茫和不确信。 阿海静静地看了他几秒,那双眼里最初的不解渐渐褪去,转而浮现出近乎悲伤的情绪,他轻轻叹了口气,声音变得异常柔和,却带着一种让理查德心脏微微揪紧的力量: “理查德,感情怎么能用利益来衡量呢?”他低声说,像是在教导一个走入误区的小孩,“若我图谋利益,世间多得是方法途径,何必绕此弯路?我想要的,是世上有且仅有一个的、独一无二的你啊——” 他停顿了一下,指尖轻轻拂过理查德的眼角,语气里充满了担忧:“你这样问我,真的让我很担心你,知道吗?” 听到阿海语气里的悲伤和担忧,理查德顿时慌了手脚,什么自卑不安全都抛到了脑后,只想立刻安慰他:“对不起!阿海,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我只是……” 阿海却摇了摇头,打断了他的手忙脚乱,他看着理查德的眼睛,很认真地说:“随心而为便好,不要计较太多得失轻重,你是这世间唯一一个让我产生爱慕之情的人,所以我回应了你的心意,而且……” 他忽然微微蹙眉,做出一个和工作时间相同的严肃表情:“而且我也不会放你走!从今以后,我要行使恋人的权利了!” “啊?什么权利?”理查德愣愣地问。 “我要操控你的思想!”阿海宣布道,拿出了他平时工作状态的威严表象,声音也连带着听起来很有气势:“我不许你再总是去想那些消极的、觉得自己不够好的东西!不然你整日忧思,心力交瘁,对身体最是不好,严重了会生病的!知道吗!” 理查德向来不吃他这套,阿海这拙劣的伪装不知为何别人看不穿,他却一眼就能看破,此时当然也是一样。 看着他这副努力“凶恶”,在理查德眼中却只显得无比可爱的样子,再回味着他那番半哄半劝的真挚话语,心中那点残存的、习惯于权衡利弊的不安和迷茫,忽然间就烟消云散了。 是啊,为什么他非要像个精算师一样去解析感情呢?感情本来就是最不讲道理、最非理性的东西,试图用理智的天平去称量爱意?他又不是郑严(有人莫名其妙打了个喷嚏)。 他是理查德·古德曼,他喜欢敖别,从儿时在海边月下的那一眼对视就喜欢了,不需要任何理由。 而敖别也喜欢他,同样不需要任何世俗的理由。 这就足够了。 一股豁然开朗的暖流涌遍全身,理查德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容明亮而释然,所有的阴霾都被一扫而空,他猛地坐起身,在阿海惊讶的目光中,飞快地在他微凉的脸颊上轻啄了一下。 “好!”他大声应道,碧蓝的眼睛里闪烁着耀眼的光芒,“都听你的!我的……郁郡王大人?还是恋人殿下?亲爱的?甜心?” 阿海微微睁大了眼睛,似乎没料到他的突然袭击,随即那惊讶化为了几乎能将人溺毙的温柔笑意: “我还是喜欢你叫我阿海。” 第83章 婚姻的背后 亚伦正坐在壁炉旁的单人沙发里,手里拿着一份w.U.A.的内部简报,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精准地落在理查德身上,那目光锐利依旧,却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探究。 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眯起眼,从理查德那明显精心打扮过(虽然现在有点皱)的衣着,扫到他脸上那根本藏不住的、春心荡漾的笑容,最后定格在他比出门时红润得多、甚至微微有些肿的嘴唇上。 理查德脚步一顿,脸上的笑容僵了僵,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嘴角。 亚伦放下简报,端起旁边的咖啡杯,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然后才淡淡地开口,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玩得开心吗?” “……还行。”理查德莫名有点心虚,像是早恋被班主任抓包的高中生,他试图让自己看起来自然点,走过去倒了杯水,又不好意思大口喝弄出动静,只能稍稍抿了一口。 “哦。”亚伦应了一声,视线重新回到简报上,仿佛只是随口一问,但在理查德转身准备溜上楼时,他又不轻不重地补充了一句,“注意影响,这里不是只有我们几个人。” 理查德:“……” 他感觉自己的脸和耳朵尖有点烧,亚伦这话是什么意思?他知道了?他怎么知道的?他看见了?不可能啊! 没等他琢磨明白,第二个惊吓接踵而至。 班尼像个小炮弹一样从二楼冲下来,手里还拿着不知道从哪翻出来的游戏掌机,看到理查德,眼睛一亮:“理查德哥哥!你回来啦!和敖别堂主出去玩好玩吗?”他凑近了些,忽然表情揶揄地歪着头:“咦?理查德哥哥,你身上好像有其他人的味道……比以前浓好多哦?你们是不是靠得很近很近,还‘玩游戏’了?” “!!!” 理查德干咳两声,胡乱揉了揉班尼的头发:“臭小子别瞎问,作业写完了吗?小心郑严揍你。” 班尼表情不变:“早就写完了,《实地考古》的笔记我都背完了!”他显然对八卦更感兴趣,眨巴着大眼睛,“所以,你们玩了什么?” 理查德几乎是落荒而逃地摆脱了班尼的追问,一头扎进厨房想找点喝的压压惊,却迎面撞上了正在里面试图驯服野生烤箱的卓雷。 卓雷手里拿着一块焦黑的不明物体,面无表情地看着烤箱里冒出的青烟,听到动静,他转过头,看到理查德,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然后又转回去继续研究他的高科技烤箱。 就在理查德以为安全了,伸手去拿冰箱里的小点心和啤酒时,卓雷忽然又转过头,华丽的虎面具对着他,语气一如既往地平稳无波,内容却石破天惊:“父亲方才传讯于我,说他近日心情甚悦,令我无需担忧,他还说……日后理查德先生若需调用同济堂资源,权限可与我等同,让我尽力配合。” 卓雷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补充道:“父亲极少如此兴奋,也从未予外人此等权限,理查德先生,您……呃……是对堂主下了什么蛊吗?” “噗——咳咳咳!”理查德一口啤酒差点全喷在冰箱门上,呛得满脸通红,疯狂咳嗽。 卓雷默默递过来一张厨房纸,眼神(透过面具)似乎更加困惑了。 理查德狼狈地擦着嘴,心里把阿海骂了一百遍:这笨龙,高兴就高兴,怎么什么都往下说,还下蛊?! 他支支吾吾,完全不知道该怎么跟卓雷解释“你爹不是中了蛊而是谈了恋爱”这件事,最终只能含糊地说了句“你们父亲……人好”,然后再次落荒而逃。 逃到二楼楼梯口,差点跟正从实验室出来的郑严撞个满怀。 郑严手里拿着一个透明的样本盒,里面装着一些闪烁着微光的奇异粉末,他这脆皮身板被理查德撞得差点摔倒,皱起眉,冰冷灰色的眼眸不悦地扫过来。 “你瞎吗,走路看路。”他冷冰冰地吐出几个字,显然对理查德的毛躁十分嫌弃。 理查德现在看到谁都心虚,连对着郑严都连忙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没注意……” 郑严瞥了他一眼,似乎察觉到他情绪异常高涨(并且愚蠢),眉头皱得更紧了些,他本来打算直接绕过离开,却忽然像是发现了什么,停下脚步,目光像扫描仪一样在理查德身上上下下扫过。 理查德被他看得寒毛直竖:“……干嘛?” 郑严没有回答,而是凑近了些,毫无心理压力地直接越过了正常社交距离。 理查德全身汗毛倒立,几秒后,郑严直起身,脸上露出一种极度嫌弃、仿佛看到了什么不洁之物的表情,还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用手在鼻子前扇了扇风。 “噫,全都是荷尔蒙,你就不能控制一下自己?”他语气刻薄,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顺便去转告敖别,让他开药给你调理一下。” 说完,他像是多待一秒都会感染病毒一样,头也不回地、快步走回自己的实验室,“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理查德僵在原地,脸上青一阵白一阵,被亚伦审视、被班尼好奇、被卓雷质疑都算了,被郑严这个还在和测试在暧昧期的毛头小子用这种方式揭穿,简直羞耻度爆表,而且他那是什么形容,污染环境?! 他气得想踹郑严的实验室门,又硬生生忍住了。 垂头丧气地回到自己房间门口,却见内斐丽特正抱臂倚靠在他的门框上,似乎等了他一会儿了,这位雷厉风行的女教授此刻脸上却带着一种似笑非笑的、看好戏的表情。 “哟,回来了?”她挑眉,“看来今天的‘野外考察’收获颇丰啊?隔老远都感觉到了。” 理查德现在已经麻木了,有气无力地问:“……你又看出什么了,教授?” “没什么,”内斐丽特耸耸肩,“就是某个人的魔力场,出去的时候还乱得像一团毛线,回来的时候居然变得……嗯,‘稳定’了很多,而且还缠绕上了另一股强大又温柔的守护性能量,啧啧,这‘安抚’效果真不错啊,可惜是世上独一份的。”她促狭地眨眨眼,“恭喜啊,终于得手了?还是被得手了?” 理查德:“……没有这回事。” 他选择死亡。 “放心,”内斐丽特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大得让他龇牙咧嘴,“我对别人的私事没兴趣,就是提醒你一声,收敛点,郑严那小子刚才气得差点把实验室的恒温系统搞短路,估计是被你们抢先一步修成正果伤到了脆弱的小心脏,尤其是他现在正在和测试冷战。”她说完,大笑着走了。 理查德捂着脸瘫倒在床上,感觉社会性死亡不过如此。 晚餐时分,气氛更加诡异了。 爱丽儿公主似乎从水中感知到了什么,用餐时一直用那双清澈又好奇的大眼睛看看理查德,又看看坐在他旁边、神态自若甚至比平时更显温和的阿海,忽然甜甜地笑了起来:“理查德先生,敖别殿下,你们之间的‘水的和弦’今天听起来特别同步、特别欢快呢!像是海底最幸福的一对小鱼儿!” 理查德:“……” 他差点把汤勺咬断。 阿海倒是接受良好,甚至还微笑着给爱丽儿夹了一块她喜欢的海藻糕:“谢谢,爱丽儿,你的气色今天也很好。” 最绝的是精灵女王,她并未亲临,但晚餐后,客厅那面最大的装饰镜表面忽然泛起水波般的涟漪,然后她的影像浮现出来,显然是使用了某种高阶通讯魔法,她先是惯例与敖别交谈了几句关于联盟和魔法界稳定的事情,然后目光流转,精准地落在了恨不得把自己缩进沙发里的理查德身上。 女王陛下露出一个高贵而了然的微笑,声音空灵悦耳,甚至少见地俏皮地眨了眨眼:“年轻的战士,命运的纺线今日为你编织出了绚烂的图景,不必困惑,亦无需不安,遵循本心的指引即可。” 说完,她的影像便在理查德彻底熟透的表情和众人心照不宣的微笑中缓缓消散,理查德恨不得当场挖个地洞钻进去。 晚饭后,热闹的众人散开,就在理查德回房,以为这公开处刑终于要结束的时候,他的电话响了,是华鉴。 他心头一紧,深吸一口气,来到自己房间的露台,吹着晚风,按下了接听键。 “晚上好呀,我们新任的首席外交官先生?”华鉴那娇俏又带着一丝慵懒媚意的声音传了出来,光是听声音,就能想象出她此刻必定是笑靥如花,眼神却冰冷如蛇:“听说你今天度过了非常愉快的一天?真是恭喜你得偿所愿了哦?毕竟,能攀上北海郁郡王这根高枝,可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福气呢?以后在w.U.A.,甚至在整个东方,你都可以横着走了呢?真是令人羡慕啊。” 她的每一个字都像是裹着蜜糖的毒针,精准地扎在理查德最不舒服的地方,阴阳怪气,毫不掩饰。 理查德听得心头火起,拳头硬了,但深知这女人手段厉害,只能强压下怒气,硬邦邦地回道:“谢谢你的祝贺,华鉴女士,如果没什么事……” “急什么呀?”华鉴轻笑一声,打断他,“正事还没说呢,我呢……是特地来给你,还有你的独立小队,送请柬的。” 理查德一愣:“请柬?” “是啊,”华鉴的声音听起来更加愉悦了,“我和彼得,决定结婚了,日期定在7月7日。这可是彼得亲自拜托我,一定要通知到各位‘好朋友’的呢。”她特意加重了“好朋友”三个字,让整句话更加阴阳怪气了。 理查德皱起眉,马丁家族的继承人结婚,绝对是轰动西洲的大事,彼得的那个老狐狸祖父哈维尔·马丁,绝对会借此机会大肆操办,并为彼得提升在家族和w.U.A.内部的地位(直接给他升衔也不是不可能)以示嘉奖,理查德心里暗暗吐槽这些门阀贵族连婚姻都是筹码。 “哦,那恭喜你们了。”理查德公式化地回答,心里盘算着送什么礼物能既不失礼又不显得太殷勤。 但华鉴接下来的话让他瞬间警惕起来。 “婚礼呢,希望你们独立小队全员都能赏光哦?”华鉴笑吟吟地说,“尤其是你,理查德,一定要来,而且……”她拖长了语调,带着一种令人不适的戏谑,“记得带上你的那位‘亲密伴侣’一起来呀?我还挺想看看,是什么样的妙人,能让我们万花丛中过的理查德先生收心定性子呢?说不定,到时候我还想把新娘的捧花直接扔给你们俩呢,呵呵呵……” 理查德心里咯噔一下,背后瞬间冒出一层冷汗,阿海身为w.U.A.的重要合作对象,被邀约参加婚礼是很合理的,但华鉴一而再再而三地点出他——这女人到底想干什么?! 他几乎要脱口而出拒绝:“抱歉,这恐怕不……” “嘘——”华鉴仿佛能隔着电话看到他的反应,轻笑着打断他:“别急着拒绝嘛,理查德,你心里不是有很多很多疑问吗?关于我,关于彼得,关于很多事……” 她的声音忽然压低了些,褪去了那层娇媚,带上了一丝冰冷的、不容置疑的意味:“我现在可以免费回答你一个你最想问的问题:听着,我,不是你们的敌人。” 理查德猛地屏住了呼吸,心脏狂跳。 华鉴继续慢条斯理地说,每一个字都像冰珠砸在理查德心上:“当然,信不信由你,如果你想要知道更多,或者想和我进行一次……面谈,那么,理查德.古德曼先生,想从我这里得到答案,你就该拿出……请求的态度来,不是吗?” 理查德握着电话的手心里全是冷汗,脊背发凉,他大脑飞速运转,权衡着利弊与风险,华鉴的话能信几分?但无疑,这是一个机会,一个可能揭开迷雾、接近真相的机会,是他无头苍蝇般现状最明确的出路。 他吞了口唾沫,最终,他听到自己的声音,用一种他自己都陌生的、极度压抑的平静回答道: “……好,我们会准时到场。” 第84章 反目 b国的天气总是如此,连绵的阴雨才是常态,前几日那般慷慨的晴朗阳光,反倒像是偷来的奢侈。 细密的雨丝敲打着爱登大学古老建筑的玻璃窗,汇成一道道蜿蜒的水痕,将窗外灰蒙的天空和湿漉漉的庭院切割成模糊的碎片。 理查德失魂落魄地坐在郑严办公室那张硬邦邦的接待椅上,目光空洞地望着窗外,都说小别胜新婚,昨天清晨,他便是怀着这样的雀跃心情醒来的,阳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落,他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溜进了阿海的房间。 他看着那具假身——阿海的意识载体——依旧如同沉睡般静卧,双眼紧闭,面容是无可挑剔的、非人的完美,以前,他觉得这画面像一幅静谧而珍贵的油画,蕴含着神秘与期待,可此刻,这完美的冰雕塑像却只让他感到扎眼。 它没有温度,不会在他靠近时下意识地依偎过来,不会用那双盛着笑意的黑眸温柔地注视他,更不会用那与相貌截然相反的沙哑嗓音,带着独有的语调呼唤他的名字“理查德”。 它是一个完美的、承载着遥远念想的容器,是他过去小心翼翼暗恋时最好的寄托,可现在,他触碰过了真实的感情,聆听过了带着温度的低语,感受过了那双臂膀真实的拥抱,这具冰冷的、沉默的假身,就显得如此苍白而令人失望。 它是个完美的暗恋对象,却实在算不上一个好恋人。 更让他心头像是压了块巨石的是,同济堂那边似乎出了什么紧急状况,阿海只匆匆留下一句“东方有要事”,便再无音讯,他等了一整天,守着那个毫无生气的假身,从晨光熹微到暮色四合,期待着哪一刻那双眼眸会突然睁开,对他露出熟悉的、带着些许歉意的微笑。 可是没有。 一次都没有。 连最简单的、通过假身传递一句话,一声招呼,都没有。 他看着窗外难得的夕阳最后一点余晖被灰蓝色的暮霭吞噬,感觉自己心里的那点热切和期待,也如同被这b国冰冷的雨丝一点点浇透,慢慢冷了下去,只剩下一片湿漉漉的沉重。 隔天便是《实地考古》的课程,理查德顶着两个淡淡的黑眼圈,强打精神出现在教室,讲台上的郑严依旧是那副冷冰冰、仿佛谁都欠他八百万的样子,但在与理查德视线偶然交汇时,那灰色眼眸里一闪而过的、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简直像根针一样扎人。 “看来有些人昨晚‘休息’得不太好啊。”课间时,郑严抱着教案与实木魔力模型从理查德身边经过,用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几个人听到的音量“自言自语”,“也是,毕竟不是所有‘能量源’都稳定可靠,依赖外部供能,就要有随时断供的心理准备。” 理查德额角的青筋跳了跳,攥紧了拳头,恨不得把巴掌拍在那张没什么血色的俊脸上,他心情本就跌到谷底,被郑严这么一刺,更是恶劣得无以复加。 课间休息,他、郑严、班尼回到办公室暂歇,理查德把自己摔进沙发里,浑身散发着低气压,连班尼都察觉到了,小心翼翼地蹭过来,递给他一杯热可可。 “理查德哥哥,喝点甜的心情会好一点?”少年眨巴着大眼睛,试图安慰他,“敖别堂主肯定是因为很重要的事情才忙的,等他忙完了就会回来啦!” 理查德接过杯子,知道自己的低落情绪已经影响了班尼,但他此时真的没精力去安抚别人,只能露出一个笑容揉了揉班尼的头发:“嗯,我知道,谢谢你了,班尼。”话是这么说,但他眼底的阴霾并未散去。 班尼看他这样,也知道安慰没什么用,悻悻然地摸了摸鼻子:“那……我出去找安德烈他们聊会儿天?”得到理查德无力的摆手许可后,少年轻手轻脚地出去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理查德和郑严,郑严完全无视了理查德的存在,自顾自地坐在办公桌后,全神贯注地盯着屏幕上滚动的复杂数据流,手指偶尔飞快地敲击几下键盘。 寂静在雨声中弥漫,只剩下敲击键盘的嗒嗒声和理查德烦躁的呼吸声。 没一会,测试进了门,郑严看了她一眼,就像是看见了空气似的,继续做自己的事情。 “过来,我有事找你。”测试仿佛没看见他 啪! 郑严皱眉,狠狠敲击了一下回车键,目光冰冷,但他什么都没说,起身随测试出了门。 之前多次的共同行动下,测试已被理查德判断为可信任的对象,于是就随他俩去了。 然而,二人刚离开不到三分钟,办公室的门就被人“砰”地一声从外面推开了! 刚才离开的班尼去而复返,脸上写满了惊慌失措,他跑得太急,呼吸都不顺畅了,指着门外,声音带着哭腔尖叫道: “不好了!理查德哥哥!郑、郑严!郑严和测试——他们、他们在走廊里打起来了!!” “什么?!” 理查德像被针扎了屁股一样瞬间从沙发上弹起来,所有的低落和烦躁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炸得晕头转向。 打起来了?!开什么玩笑! 他甚至来不及细想,三步并作两步冲出办公室,朝着班尼指的方向狂奔而去。 走廊里已经乱成一团,不少学生和教职工被惊动,远远地围观的,惊恐躲避的,窃窃私语的,到处都是人,更令人心惊的是,走廊一侧的墙壁竟然破了一个大洞,砖石碎屑散落一地,冷风和雨丝从破洞处灌进来,战斗显然已经从室内蔓延到了外面的庭院。 理查德挤开人群,冲到破洞边缘,庭院中的景象让他倒吸一口冷气—— 细雨迷蒙中,郑严站在庭院中央,脸色苍白如纸,唇边挂着一抹鲜红的血迹,格外刺眼,他周身缭绕着极其不稳定、近乎刺目的纯白色光芒,那是他“光”的能力全力催动的表现,强大的能量波动让他脚下的积水都在微微沸腾蒸发,但他显然已是强弩之末,身体微微颤抖,呼吸急促,完全是凭着一股怒气在硬撑。 而他对面,测试的身影如同鬼魅,在细雨中若隐若现,她周身包裹着浓稠如墨的暗影魔力,行动迅捷得拉出残影,不断围绕着郑严高速移动,轻易地闪避着郑严那攻击力强大却失于精准和持久性的炽白光束,她的攻击并不以威力见长,却极其刁钻狠辣,每一次出手都精准地抓住郑严防御转换的间隙,道道暗影箭矢如同毒蛇,专攻要害。 “测试!郑严!都住手!”理查德怒吼一声,顾不得许多,冰蓝色的魔力瞬间爆发,数面厚重的冰墙轰然拔地而起,精准地隔开两人,挡下了测试射向郑严大腿的一道漆黑箭矢。 冰墙剧烈震颤,裂开无数细纹,但仍旧坚固。 几乎在同时,另一道身影如同烈焰般从教学楼另一侧疾射而来,是内斐丽特。 她显然也听到了动静,脸色铁青地赶来收拾烂摊子。 “你们两个疯了吗?!”内斐丽特人未到声先至,声音里充满了惊怒,她周身腾起坚实的暗色护盾,这护盾与测试同为暗属性,却更侧重于防御,猛地插入两人与四散奔逃的群众之间,硬生生用护盾扛住了郑严因失控而胡乱散射的一道炽热光束。 “砰!” 能量碰撞的闷响震得人耳膜发麻。 “都给我停手!”内斐丽特挡在中间,对着两人厉声喝道,强大的气场暂时镇住了场面,她先是狠狠瞪了测试一眼,“你想杀了他吗?!”然后转向摇摇欲坠的郑严,语气稍缓但依旧严厉,“还有你!郑严!别忘了你是教授,还跟一个小姑娘动手,还用这种力量,你想把自己也耗干吗?!” 郑严剧烈地咳嗽起来,周身的白光不稳定地闪烁了几下,终于支撑不住,消散下去,他用手背擦去嘴角的血迹,灰色的眼眸里燃烧着冰冷的怒火和极度厌恶,盯着测试,仿佛要用眼神洞穿她的身躯,声音因脱力和愤怒而嘶哑:“是她……先挑衅……” 测试站在原地,周身的暗影魔力缓缓收敛,她的神情倒是一如既往的无所谓,仿佛刚才二人大打出手就像打招呼握手一样平常,她轻抿着唇,带着笑,甚至带着一种奇异的、居高临下的冷漠,她看着郑严,用一种毫无波澜的、却足以点燃所有怒火的命令式语气开口:“我只是在纠正你的错误,你必须听从……” “闭嘴!”赶在郑严再度发火前,理查德和内斐丽特异口同声地打断她。 理查德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他立刻意识到最关键的问题不是谁对谁错,而是——周围那么多目瞪口呆的普通学生和老师,他们看到了魔力,看到了超自然的力量,看到了被打破的墙壁。 “内斐丽特,这里交给你,稳住他们俩。”理查德语速极快地对内斐丽特说道,同时目光锐利地扫过周围那些惊恐又好奇的围观者,“我去处理外面!” 内斐丽特瞬间明白他的意思,重重一点头:“快去,别让消息扩散。” 理查德立刻转身,脸上挤出尽可能镇定严肃的表情,用这辈子最大的嗓门对着周围闹哄哄的学生和教职工高声说道:“各位同学,老师!请不要惊慌!刚刚只是一次教学实验设备的意外能量泄漏!现在已经控制住了!请大家立刻回到自己的教室和办公室,学校安保部门会立刻来处理现场!请不要拍照,不要传播不实消息!谢谢合作!” 他一边说,一边用眼神示意几个闻讯赶来的、知情的w.U.A.外围安保人员立刻清场、设立隔离带、封锁破损的墙壁区域。 另一边,内斐丽特强压着火气,对依旧剑拔弩张的郑严和测试低声喝道:“你们两个还嫌不够丢人吗?给我回办公室去,立刻马上!” 郑严冷哼一声,狠狠剜了测试一眼,扶着旁边断裂的柱子,艰难地喘着气,却不肯挪步,仿佛还要争个高低。 测试则面无表情地看着内斐丽特,似乎对她的指令有所迟疑。 内斐丽特简直要气疯了,她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几乎是咬着牙说道:“测试!我以《实地考古》课程负责人的身份命令你,还有你,郑严!想想你们的身份,想想这里是什么地方,想让w.U.A.和同济堂乃至你们整个东方都成为笑柄吗?!” 或许是“w.U.A.”和“同济堂”这两个词起了作用,郑严咬紧了牙关,最终极其不甘地、踉跄着转身朝办公楼走去。 测试沉默了几秒,周身的暗影能量彻底消散,也默不作声地跟了上去,但那眼神依旧让内斐丽特感到一阵莫名的心寒。 内斐丽特看着两人离开,这才稍微松了口气,她立刻转向那些还没完全散去的、《实地考古》课程的学生们,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如常:“好了,一场意外小插曲,大家也看到了,魔法研究和实践总是伴随着一定的风险,所以安全规范以及保密工作都非常重要,现在,所有人跟我回第三阶梯教室,我们就……就……就刚才‘意外’中观测到的能量逸散现象,做一次临时的分析讨论……” 她绞尽脑汁地将这场灾难性的闹剧扭转为教学案例,试图将学生们的注意力引向学术层面,尽可能地减少负面影响,有一种很命苦的感觉。 而理查德则忙于和闻讯赶来的校方高层、安保负责人紧急沟通,压下报警人的调查要求,统一口径为“高级能量实验意外”,动用w.U.A.的特殊权限快速封锁消息,清理现场,安抚目击者…… 冰冷的雨还在下,浇在庭院打斗留下的狼藉之上,却浇不灭理查德心头的焦灼和那一丝隐隐的不安,这场突如其来的冲突,显然不仅仅是口角那么简单,测试那反常的命令语气和冰冷眼神,以及郑严过激的反应,都像是一层阴云,笼罩在刚刚因为个人情感而稍显明朗的心绪之上。 没错,麻烦才刚刚开始。 许久后,焦头烂额的理查德想起这天的事情,只能长长地叹息。 第85章 重拿轻放 爱登大学办公楼内,气氛比窗外的天气更加凝滞沉重。 理查德和内斐丽特几乎是精疲力尽地回到郑严的办公室,与校方高层的紧急磋商、对安保部门的施压、对目击者的逐一安抚和封口、以及编造那个勉强能自圆其说的“高级实验事故”报告,这一切耗费了他们大量的心神和口舌,w.U.A.善后组的人员正在外面忙碌,用魔法和科技手段快速修复破损的墙壁,清除能量残留,尽可能抹去一切超自然力量的痕迹。 推开办公室的门,里面的景象让理查德和内斐丽特同时感到一阵头痛。 郑严和测试分别坐在办公室的两个对角,中间仿佛隔着一道无形的壁垒,郑严脸色依旧苍白,唇边的血迹已经擦去,但灰色的眼眸里冰冷和怒意未消,他坐得笔直,下颌线紧绷,像一尊随时会再次爆发的火山,而测试则垂着眼,摆弄着自己的指甲,脸上没什么表情,仿佛刚才在庭院里招招狠辣的人不是她。 班尼焦灼不安地在这片低压雷区中间来回踱步,试图拼凑出安抚的话。 郑严冷哼一声,别过头去,懒得搭理。 测试倒是抬眼看了班尼一下,但也只是看了一眼,什么都没说,继续低头玩手指。 班尼急得抓耳挠腮,看到理查德和内斐丽特进来,如同看到了救星,立刻扑了过来:“理查德哥哥,内斐丽特教授,你们快劝劝他们啊!” 理查德揉了揉发痛的太阳穴,和内斐丽特交换了一个眼神,内斐丽特深吸一口气,朝着测试的方向抬了抬下巴,示意那边交给她,理查德则会意,朝着郑严的方向偏了偏头。 “班尼,你先出去一下,在门口等着,别让其他人进来。”理查德拍了拍班尼的肩膀,语气疲惫但不容置疑。 班尼虽然担心,但还是听话地点点头,一步三回头地出去了,轻轻带上了门。 办公室内只剩下四人,空气几乎要凝固了。 理查德走到郑严面前,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办公室内侧那个曾经用于研发千棱镜的小隔间,郑严皱了皱眉,似乎不太情愿,但最终还是站起身,一言不发地跟着理查德走了进去。 隔间的门轻轻关上,隔绝了外间的视线。 理查德靠在摆放着各种精密仪器的金属桌旁,看着面前依旧浑身带刺的郑严,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开口,他本以为需要费一番功夫才能撬开这家伙的嘴,没想到,他还没想好措辞,郑严却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宣泄的出口,猛地抬起头,语气急促地先开了口,完全不似平时与理查德相处时那副冷嘲热讽、针锋相对的相处模式。 “我不是在乎别人怎么骂我,侮辱我,我根本不在乎。”郑严的声音因为情绪激动而有些气急,但他极力维持着表面的镇定,灰色的眼眸里闪烁着被深深触犯的怒火,“他们可以嘲笑我是人造物,可以质疑我的能力,可以厌恶我的性格,这些我都不在乎。” 他深吸一口气,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桌子的边缘,指节泛白:“但是!任何人,只要胆敢用那种居高临下的、把我当成一件没有意志的工具的口气来命令我,控制我,我就绝对无法容忍,我绝对不会放过他。” 这突如其来的、几乎称得上是坦诚的爆发让理查德吃了一惊,他愣愣地看着郑严,一时忘了反应。 郑严似乎也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了,呼吸急促了几分,别开视线,但话匣子既然打开,就难以轻易收住,他顿了顿,像是在解释,又像是在对自己强调:“你以前……用最难听的话骂我,说我是冷血的怪物,是实验室的失败品……我都没真的和你计较。” 理查德喉咙有些发干,那些他气急败坏时的口不择言,此刻被郑严如此平静地提起,让他感到一阵羞愧。 郑严继续道,语气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认真:“因为我知道,你只是在反击我的言语,你心底里并没有真的把我当成一件可以随意摆布的物品,我不是傻子,我能感觉到。”他抬起眼,看向理查德,眼神复杂,“但是测试不一样,她是真心的!她在用那种绝对的、不容置疑的命令语气对我说话,她把我当成什么了?一个需要听从指令的机器人吗?!” 他的声音拔高,带着难以抑制的愤怒和……受伤? “我多次警告过她!我非常明确地告诉她我讨厌这样,我非常、非常讨厌,但她完全不在意,她根本不在乎我的情绪,不在乎我本身,她还在自说自话!” 郑严的情绪越来越激动,仿佛又回到了冲突发生的那一刻:“刚才也是!她又是那种口气,我让她闭嘴,想推开她……力气可能用大了点,她后退时不小心撞碎了走廊的玻璃……”他顿了顿,那双总是冷静计算着的眼眸里已经完全没有了平时的理智:“就在那玻璃破碎的清脆响声里,我忽然就觉得……我实在忍不了了,我受不了了。” 他猛地握紧了拳头,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挫败和自嘲:“然后……我就冲上去了,哼,而且还输了。”最后几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对他而言,承认失败比身体受伤更难以忍受。 理查德静静地听着,内心震动不已,他没想到郑严会在这个时刻,对他敞开心扉,他了解郑严的过去,了解他从诞生之初就“被设计”、“被命令”、“被使用”的阴影,测试那无意或有意间流露出的、仿佛对待工具般的命令姿态,精准地踩中了他最不容触碰的雷区。 他理解郑严的愤怒,能感受到那愤怒之下隐藏的、对于“被当作有独立意志的人来尊重”的渴望。 但是,理解归理解。 理查德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神已经恢复了作为w.U.A.特派员和这支独立小队负责人的冷静与严肃。 “郑严,”他的声音低沉而清晰,“我理解你的感受,但是,一码归一码。” 郑严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理查德继续道,语气公事公办:“你是w.U.A.的特聘研究人员,同时也是与w.U.A.有正式合作协议的同济堂的重要举荐人,你今天的行为,在校园内公然使用超凡力量与他人斗殴,造成公共财产损坏,引起恐慌,严重违反了w.U.A.的内部安全条例以及w.U.A.与同济堂合作协议中的相关条款。” 他看着郑严逐渐变得难看的脸色,没有停顿:“作为w.U.A.指派的、对你在此地活动负有监管责任的首席外交官,我有权对你进行纪律处罚,并且,同济堂也需要为你的行为承担相应的连带责任。” 隔间内陷入了沉默,只能听到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 理查德沉默了几秒,大脑飞速权衡,这场闹剧造成的实际后果,校园设施损坏,可以赔偿和修复,目击者都被控制在内部,威逼利诱下封口问题不大,没有无辜路人受伤。 郑严是重要的技术支柱,测试是企业家之女,过度处罚可能会激化矛盾,甚至影响后续任务,最重要的是,郑严刚才对他流露出的信任。 信任? 理查德找不到第二个词形容郑严刚刚带给他的感觉。 于是几经权衡,一个“重拿轻放”的处理方案在他心中成型。 他叹了口气,语气放缓了些,但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严肃:“反省你今日失去理智、对他人动手的行为,无论原因为何,这都不是解决问题的正确方式。” 郑严抿紧了唇,眼神闪烁了一下,闪过一丝心虚,当暴怒褪去,他显然也明白自己做得过分了。 看到他的反应,理查德知道火候差不多了,他直接说出了决定:“鉴于事态最终得以控制,且未造成更恶劣的后果,对你的处罚如下:第一,书面检讨一份,详细陈述事件经过及你的错误,归档备查。第二,扣除本季度所有额外津贴和奖金。第三,接下来一个月,所有外出实践课程暂停,留在办公室协助内斐丽特教授处理文书和数据分析工作。” 这处罚听起来条条框框,但实际执行起来——书面检讨走走形式,津贴奖金对有同济堂当靠山的郑严来说不痛不痒,暂停外出更是相当于没罚,因为《实地考古》已经没有外出实践课了。 郑严显然也愣了一下,抬头看向理查德,灰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诧异,随即明白了什么,他沉默了几秒,最终轻轻点了点头:“……知道了。” 他被稳住了。 “好好待在这里反省,暂时不要出去和她接触。”理查德最后叮嘱了一句,打开隔间的门走了出去。 外间,内斐丽特和测试的谈话似乎也陷入了僵局。 内斐丽特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和:“测试,能告诉我,刚才到底为什么和郑严起冲突吗?” 测试抬起头,表情很是理直气壮:“是他先动手推我,我才还击的,我只是自卫。” 内斐丽特揉了揉眉心:“我亲眼看到,在后来的打斗中,你有一道攻击是精准瞄准了他的大腿动脉,测试,那样的攻击足够造成致命伤害,这也是你所谓的‘自卫’吗?” 测试眼神闪烁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那副无所谓的样子,甚至微微歪头,露出一丝无辜:“我只是随手打出的攻击而已,当时情况那么乱,我怎么可能精准瞄准哪里?我不知道那会击中大腿。” 这狡辩过于苍白,内斐丽特心里那股无名火又窜了上来,但她强行压了下去,她知道测试最近行为异常,硬碰硬恐怕问不出什么。 她叹了口气,语气刻意温柔了下来,带着循循善诱的意味:“我知道,被他先动手打了,你心里肯定觉得委屈,有火气,但是,测试,你们的行为,不论是有意还是无意,都已经造成了很严重的后果,校方为了封锁消息,不会给你公开的处分之类的处罚,但是,错了就是错了,也不能完全不罚,你知道的吧?这是规矩。” 测试抿着嘴,以沉默表示抗拒。 这时,理查德走了过来,脸色沉静,接过了话头,扮演起那个严厉的“坏警察”: “测试,郑严已经承认了他的错误,并且接受了处罚,你的行为同样违反了规定,尤其是在已经有人阻拦的情况下,依旧使用了具有危险性的力量,根据条例,我们可以对你进行禁闭审查,甚至上报w.U.A.高层,重新评估你的求学资格。” 他的语气冰冷而强硬,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测试转头盯着他,眉头几不可查地皱了一下。 内斐丽特立刻在一旁打圆场,扮演“好警察”: “理查德,她也只是一时冲动……测试,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这样吧,处罚肯定是要有的,但我们可以从轻,你就……写一份事情经过说明,然后接下来一周,负责帮忙整理修复被你们打坏的那段走廊,怎么样?也算是将功补过。” 这处罚也是轻得如同儿戏。 理查德配合地皱起眉,似乎有些不满意,但还是“勉强”点了点头:“……既然内斐丽特教授为你求情,那就这样吧,另外,”他话锋一转,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巧的、散发着微弱能量波动的银色手环,“这是w.U.A.最新研发的便携式魔力恢复辅助器,算是对你此次受到惊吓和……‘被迫’还击的一点补偿。” 他刻意强调了“被迫”两个字,将手环递了过去,这东西确实能一刻不停地为佩戴者微量补充魔力,但更重要的功能是内部集成了微弱的监控和稳定程序,可以监测佩戴者的能量波动是否出现极端异常。 测试的目光在那银色手环上停留了几秒,又看了看面色严肃的理查德和一脸“为你着想”的内斐丽特,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伸手接过了手环,甚至低声说了句:“……谢谢。” 她没有提出要让郑严当面道歉的要求。 理查德和内斐丽特暗中同时松了一口气,这件事,总算暂时以这种各打五十大板、重重抬起轻轻放下的方式,勉强压了下去。 然而,看着测试低头摆弄那个手环的侧影,理查德心中的那丝不安却并未消散,他需要知道,这个原本古灵精怪的小姑娘变成这样的原因。 窗外的雨,依旧下个不停。 第86章 调查 办公室内的风波暂时平息,但理查德心头的疑云却愈发浓重。 测试那判若两人的行为,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郑严的爆发事出有因,可以理解,但测试的变化却透着诡异,那个曾经古灵精怪、虽然牙尖嘴利但本质明朗的少女,怎么会突然变得如此冰冷且充满控制欲? 将郑严和测试分别送离,理查德没有返回自己在据点的房间,立刻转身,步履匆匆地前往w.U.A.在爱登大学附近设置的临时指挥中心——之前理查德就是在这里查找那两位队友的资料的,虽然最后什么都找不到。 空气里依旧弥漫着旧书卷和陈旧电子元件混合的奇特气味,冰冷的白光灯管将屋内照得一片惨白,毫无隐私可言,理查德反手锁死厚重的合金门,将外界的喧嚣与雨水隔绝,仿佛也将自己投入了一个专门为解谜而设的囚笼。 他必须查清楚,在测试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坐到那台占据了半面墙的巨大计算机前,冰冷的金属触感让他精神稍振,深吸一口气,摒除杂念,他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舞动,调取了w.U.A.情报部门内部数据库所能接触到的、关于测试及其家族的所有非绝密档案,权限验证通过,屏幕上的数据流如同瀑布般飞速滚落,逐渐勾勒出一个在西洲社会中堪称模板的、富足、平和甚至有些过于普通的新兴魔法师家族女孩的成长轨迹。 测试。 档案里的照片看起来比现在更青涩一些,笑容灿烂,带着被精心呵护长大的无忧无虑,她出生于一个典型的、通过商业联姻崛起的新兴魔法师家庭,这两个家族的历史都不长,族谱往上追溯三四代,才偶现微弱的魔法天赋记载,更像是隔代遗传的显性表现,他们真正的发家史,靠的是远比古老魔法更敏锐的商业头脑、对市场风向的精准把握,以及最重要的——通过联姻有效整合资源与人脉。 档案显示,测试的父母更像是默契无间的商业伙伴,共同将家族产业在魔法材料贸易和高端炼金工艺品领域做得风生水起,成为了西洲业内颇有名气的企业家,感情方面,虽无深刻炽烈的爱情记载,但关系稳定,对独生女测试更是极尽宠爱。 物质上予取予求自不必说,情感上也尽可能给予了充足的关注和自由,会抽出时间参加她的校园活动,满足她各种(在合理范围内的)奇思妙想,这种环境下长大的她,性格开朗、自信、甚至有些被宠坏的任性和小脾气,喜欢成为人群的焦点,享受被追捧的感觉,但本质上并非心术不正的坏孩子,这一切,都与理查德之前对她的印象以及内斐丽特等人的描述基本吻合。 看到这里,一切似乎都合情合理,一个被富裕家庭保护得很好、有些小毛病但无伤大雅的千金小姐,她的生活轨迹清晰得几乎乏善可陈。 但理查德的眉头却越皱越紧,指尖无意识地在操控板上敲击着。 没有问题,本身就是最大的问题。 这样一个靠着商业运作和联姻崛起、底蕴浅薄的新贵家庭,怎么可能拿得出那种深紫色的、被郑严做为“千棱镜”中“核心之石”的晶体? 根据郑严之前的描述和w.U.A.技术部门在郑严允许范围内进行的初步分析报告,那枚不过指甲盖大小的晶体,却具有近乎完美的能量容纳与转化特性,它能同时兼容多种属性魔力,甚至允许这些性质迥异的能量在其内部进行无损转化而绝不产生冲突或逸散,其稳定性高得令人咋舌。 这简直是颠覆现有魔法材料学基础认知的造物,其背后所代表的技术水平、可能涉及的古老知识乃至制造工艺,绝对远超测试背后家族这种商业新贵所能接触、甚至理解的范畴,这种东西,根本不该出现在他们的家族宝库里,更不该被一个少女像送出一件普通首饰一样随手交给郑严。 理查德清晰地记得,郑严在得到石头后,曾直接询问过测试其来历,但她当时表现出一问三不知的状态,要么是真不知道,要么就是在刻意隐瞒。 极大的可能性是,这枚核心之石,是别人给她的。 那么,这个“别人”是谁?是什么身份?属于何方势力?为什么要把如此珍贵、甚至可能蕴含危险的东西交给测试? ……这个神秘的赠予者,是否就是导致测试近期性情大变、行为异常的关键所在? 理查德下定决心,就从测试拿到爱登大学录取通知书、入学之前的那段时间开始,一天一天地倒查回去,他要用最笨拙但也可能最有效的方法,像用最细密的篦子梳头一样,梳理她在那段时间里的每一个举动,每一次消费,每一个接触过的人,不放过任何蛛丝马迹。 他的军衔很高,做什么都方便。 理查德首先调取了测试个人及其家族名下主要账户近半年来的所有银行流水、信用卡记录的详细数据,庞大的数据流瞬间涌入屏幕,密密麻麻地排列开来,充斥着各种高档餐厅(从林其米三星到隐秘的私人俱乐部)、奢侈品店(最新款的时装、珠宝、魔法饰品)、魔法道具专卖店(多是些华而不实但趣味性强的玩意儿)、热门演唱会及剧院门票、跨国履行车船飞机票乃至私人SpA会所的消费记录……琳琅满目,金额不菲,完全符合一个家境极度优渥、热衷享乐与社交的年轻女孩的消费,甚至可以说,这就是她生活的常态。 理查德快速过滤着这些信息,将它们按照时间顺序精细排列,如同拼图一般,大致勾勒出她从高中毕业到进入爱登大学前这段长达数月的“假期”里的生活动向:去了几次国外旅行(热带海岛、雪山度假胜地)、频繁出入首都区各大顶级娱乐场所和沙龙、购买了大量最新潮的服饰和魔法小玩意儿……生活被各种光鲜亮丽的娱乐活动填满。 然后,他动用了自己作为独立小队队长和w.U.A.首席外交官所能调动的资源——几名擅长跟踪与监视的低阶外勤特工(他们的权限等级不足以接触w.U.A.核心机密,但执行这种外围调查和监视任务绰绰有余,且背景相对干净,与各方势力牵扯较少)。 通过加密频道,他向他们下达了清晰而严厉的指令:即刻开始,24小时不间断轮班监视目标人物测试(附上详细外貌特征及常用地址),记录她的一切行踪、接触的每一个人、进入的每一处场所,但绝对不准靠近,不准进行任何形式的交互,更绝对不准暴露行踪,所有记录,每日汇总上报。 与此同时,他根据消费记录显示的时间地点,开始进行反向溯源调查,这项工作繁琐至极,且常常遇到阻力,他需要联系那些高档餐厅,以特殊调查的名义(有时不得不动用一些不太合规的“特别许可”施加压力)获取具体的预订记录和(如果可能的话)监控片段。 需要协调当地执法部门或动用w.U.A.权限,调取商场、俱乐部等公共场所的监控录像,需要查询航空及航运公司的乘客名单,核对同行者信息……这个过程如同大海捞针,且充满了不确定性和官僚主义的推诿拖延,但他凭借着一股韧劲和w.U.A.这块虎皮,硬是像蚂蚁啃骨头一样,一点点地还原着测试在每一个消费时间点所处的具体位置、同行人员以及大致活动内容。 办公室的墙上,很快被理查德挂上了两块巨大的软木板,左边一块,钉满了打印出来的照片、简短的人物档案摘要、以及用不同颜色标注的时间线便签,他将所有与测试有过接触的人,按照亲疏关系进行了细致分组。 右边一块板上,则按照更广泛的社会关系属性进行分类:亲人、朋友(再细分为密友\/普通)、同学、服务人员、完全陌生的接触者…… 在工作时间外,他对比着测试的每日动向和这两块板上不断增多的人际关系网络,试图找出那个隐藏在其中的、“不和谐”的存在,那个行为模式、出现时机或背景身份与其他所有人格格不入的“那个人”,那个可能赠予了核心之石并悄然影响了测试的家伙。 咖啡杯在桌角堆积如山,眼白的血丝越来越多,下巴上也冒出了青色的胡茬,几天高强度的工作下来,理查德感到身心俱疲,但更让他沮丧的是——一无所获。 所有出现在测试身边的人,似乎都有极其合理的出现理由和清晰的社会身份,一起疯狂购物的就是她那个圈子的富家闺蜜。 共进晚餐的年轻男士看起来像是某家企业的继承人,二人门当户对,再联想她父母的联姻背景,也是合理。 家庭聚会时出现的都是能叫出名字的亲戚,甚至连旅行时遇到的陌生人,深入调查后也发现只是普通的游客,没有发现任何身份可疑、行为异常、或与测试有超乎寻常亲密或秘密互动的人。 那个预想中的“那个人”,仿佛根本不存在,只是理查德脑中的一个基于猜测的幻影。 难道他的方向完全错了? 理查德疲惫地瘫倒在椅子上,用力揉着发胀刺痛的太阳穴,望着满墙密密麻麻、纵横交错的信息线条,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挫败感和巨大的无力感几乎要将他淹没,难道那枚核心之石,真的是测试家族不知从什么特殊渠道偶然得来的?难道她的变化真的只是青春期叛逆叠加了某种环境刺激=而产生的极端表现?自己是不是太过敏感,杯弓蛇影了? 就在他意志消沉,几乎要放弃这条耗费了巨大精力却似乎走入死胡同的调查线索时,桌角那个指针带夜光的闹钟,突然“叮铃铃”地响了起来,发出刺耳执拗的声音,提醒他已经是下午四点半,该去接结束一天工作的郑严、内斐丽特和下课了的班尼返回据点了。 铃声在此刻显得格外刺耳,理查德有些烦躁地伸出手,看也不看就想按掉这个打扰他思绪的噪音源,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闹钟上显示的“16:30”,就在那一瞬间,仿佛有一道闪电猛地劈开了他脑海中浓重的迷雾。 时间! 他之前一直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测试“做了什么”、“见了谁”这些具体的行为和社交对象上,却完全忽略了一个看似微不足道、甚至容易被归类为个人习惯的细节——规律性。 测试的生活看似随心所欲,纸醉金迷,昼夜颠倒,毫无规律可言,但理查德此刻仿佛被这道灵光击中,以一种全新的、剥离了具体内容的视角去重新审视那面写满时间线的软木板时,一个之前被完全忽略的固定模式,如同退潮时的暗礁,骤然变得清晰可见。 就在她拿到爱登大学录取通知书、距离正式入学还有差不多半个月开始,她的每日行程里,悄然出现了一项雷打不动、精确到近乎刻板的固定日程—— 每天的下午15:00左右,到15:30左右,这接近半个小时的时间里,她必然会待在自己位于家族宅邸的卧室里,足不出户。 根据他之前通过巧妙询问其家中佣人(假借课程调研需要了解学生入学前作息的名义)获得的有限信息显示,在这雷打不动的半小时里,她有时会看一个固定的午间电视剧重播,有时玩某款需要定时上线任务的网络游戏,有时练习魔法。 理由每次不尽相同,显得很随意,但期间没有第二个人陪同,只有仆人们似是而非的一瞥可以证明她确实在做这些事。 在这半小时里,她的身边自然没有记录在案的其他任何人…… 或者说,极有可能,只有“那个人”! 理查德的心脏猛地狂跳起来,连日熬夜的疲惫被一股巨大的、混合着兴奋与惊悚的战栗感一扫而空。 他找到了! 测试当然不是每时每刻都和别人在一起而没有自己的独处时间的,但这个每天固定时间、固定地点出现的“独处时间”,极大概率就是她与那个神秘“别人”进行联系,甚至见面的窗口,因为只有在这个时间段里,她主动地切断了自己与外界的所有正常社交联系,为自己创造了一个理论上绝对不受干扰的环境。 至于联系方式……魔法世界的手段太多了,什么远距离双向通讯法阵、什么高阶意识投射、什么定点短途传送、甚至某种基于契约的召唤……都有可能在这半小时内发生,普通的电子监控和人际关系排查,自然无法捕捉到这种超自然层面的联系。 理查德猛地转过身,目光如电般扫过那些由外勤特工每日提交的、略显枯燥的监视报告,之前的监视重点,完全按照他的初始指令,主要集中在测试的室外活动、社交对象上,对于她每天固定时间待在卧室这种看似“正常”的、符合富人小姐生活习惯的行为,特工们只是例行公事地记录一句“目标于15:00返回卧室,16:00后出现”,并未给予任何特别关注——谁还没点需要独处的私人时间了?这在他们的监视守则里属于低风险行为。 窗外的天空已经完全暗了下来,雨水不知疲倦地敲打着安全屋唯一的通风口,发出单调而压抑的声响,室内的白光灯管发出轻微的嗡嗡声。 迷雾似乎被拨开了一角,显露出其后更加幽深、更加诡异的路径,但理查德心中没有丝毫轻松,反而涌起一股更强烈的不安。 他拉过一把椅子,坐在软木板前,像一尊凝固的雕像,死死盯着那些红色的圆圈,仿佛要透过它们,看穿那个隐藏在时间缝隙中的幽灵。 他不能一直像这样被动下去了,他要掌握主动权,才能在7月7日与华鉴的面谈中扳回一城,甚至得到优势。 第87章 学生狂喜 带着一身疲惫,理查德拖着沉重的步伐回到了据点,雨水浸湿了他的外套肩头,发梢也湿漉漉地贴在额角,但他浑然不觉,脑海中依旧反复回放着那每天半小时的红色圆圈,以及其背后可能隐藏的幽暗秘密。 据点客厅壁炉里跳动着温暖的火光,驱散了些许雨夜的寒气和理查德身上的湿意,他意外地发现,亚伦和阿海正坐在壁炉旁的沙发上,似乎正在低声交谈,亚伦坐姿依旧带着军人的挺拔,手里捧着一杯热气腾腾的咖啡,而阿海则姿态闲适地倚在沙发里,手中是一只素白的瓷杯,里面是理查德之前给他买的、据说是东方来的灵茶(阿海笑而不语,大概率是看不上这茶叶,但是也不想拂了理查德的一番心意),空气中弥漫着咖啡的焦香与清雅的茶香混合的奇特气息。 看到理查德进来,两人停止了交谈,目光投向他。 “回来了?”亚伦率先开口,语气平淡,但目光在他疲惫的脸上和湿漉漉的衣服上扫过时,带上了些许询问。 阿海也微微颔首,黑眸在炉火光晕下显得格外深邃:“外面雨势不小,我给车上带的伞呢?你没看见吗?” “有吗,我没注意。”理查德勉强扯出一个笑容,点了点头:“刚处理完一些事情。”他没有心思寒暄,也没有加入他们话题的打算,那个发现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灼烫着他的神经,他必须立刻说出来。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客厅,班尼正盘腿坐在地毯上打游戏,郑严的房门紧闭,内斐丽特似乎还在楼上书房没有下来。 “班尼,去叫一下内斐丽特教授和郑严,就说有紧急事情商量,客厅集合。” 班尼愣了一下,看到理查德异常凝重的脸色,立刻放下游戏手柄,应了一声“好!”,飞快地跑上楼去。 亚伦和阿海对视一眼,都坐直了身体,意识到可能有重要情况。 很快,内斐丽特带着疑惑的表情走下楼梯,身后跟着一脸不情愿、似乎被打扰了研究的郑严,班尼也跟了下来。 “怎么了,理查德先生?出什么事了?”内斐丽特问道。 理查德没有绕圈子,他先是从测试近期的异常行为说起,再到她与郑严那场突如其来的冲突,最后,他深吸一口气,将自己这几天的调查过程、遇到的瓶颈、以及最终那个关于“每天下午三点到三点半”的关键发现,尽可能清晰、完整地叙述了一遍。 随着他的讲述,客厅里的气氛变得越来越凝重。 “……所以我怀疑,测试每天那雷打不动的半小时独处时间,根本不是真正的独处,而是她与某个神秘存在联系甚至见面的窗口,‘千棱镜’的那枚核心之石,极有可能就来源于这个神秘存在,而测试性情的转变,也极大概率与此有关。”理查德最终总结道,声音因为长时间的讲述和紧绷的情绪而有些沙哑。 他说完后,客厅里陷入了一片短暂的沉寂,只有壁炉里木柴燃烧发出的噼啪声和窗外持续的雨声。 众人反应各异。 内斐丽特眉头紧锁,双手抱臂,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手肘,她作为教授,以及和测试关系较为亲近的人,神色复杂,震惊中带着纯粹的担忧:“每天固定时间……联系?”她喃喃自语,似乎在回忆过往的细节。 郑严的脸色则更加难看,他灰色的眼眸中情绪翻涌,最初是听到“测试”名字时的本能回避和怒气,但随着理查德分析的深入,那怒气渐渐被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所取代——有震惊,有困惑,但更多的,是一种连他自己都可能未曾察觉的、细微的释然? 他紧绷的下颌线微微松动,忽然冷笑一声,语气却不如平时那般尖锐刺人:“哼……我就说,她那副鬼样子不像装的……果然是被什么东西影响了脑子吗?”这话听起来像是嘲讽,但细细品味,却像是说出了他内心深处或许并不愿意相信测试是真心那般蔑视和命令他的事情。 他愿意相信,她是被蛊惑、被影响了,相信她并非发自内心地看不起他,这份相信,或许是基于之前那段别扭却确实存在的、共同经历生死和争吵的“交情”。 亚伦和阿海则相对平静。 亚伦只是沉稳地听着,手指摩挲着咖啡杯的杯壁,眼神锐利,快速分析着理查德话语中的信息和逻辑链条,但他没有发表意见。 阿海轻轻吹了吹杯中氤氲的热气,仿佛一位置身事外的观察者,安静地等待着局中人的决策,他们二人都对测试本人不甚了解,他们的立场很简单:理查德以及这个小团体决定怎么做,他们便会提供相应的支持。 短暂的沉默后,内斐丽特率先开口,她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冷静和果断:“理查德的分析很有道理,测试的变化太突然,太极端,确实不像自然发生的,如果背后真有黑手,我们必须查清楚,这不仅是为了她好,也是为了我们所有人的安全。”她看了一眼郑严,“毕竟,谁也不知道那个神秘存在的目的是什么,下一次又会针对谁。” 郑严扭开脸,没说话,但也没有反驳,算是默认了内斐丽特的话。 班尼也用力点头:“嗯!我们不能放着测试同学不管!无论作为军人还是同学,我都想助他一臂之力。” 理查德看到众人虽然没有明确欢呼雀跃,但无一例外地没有对他的调查提出反对,甚至隐隐形成了要调查下去的共识,心中稍定,他最怕的就是团队内部在此事上产生分歧。 “那么,接下来的问题就是,如何确认这一点,以及如何找出那个‘神秘存在’。”理查德将话题引向实际操作层面,也是他最头疼的层面:“根据我的观察和特工的报告,测试这种固定联系模式,似乎并非每日必须,之前几次室外实践课,我们乘车外出,一整天都待在一起,据你们回忆,她可曾表现出任何焦躁不安,或者试图寻找独处空间的行为?” 内斐丽特和郑严都仔细回想了一下,然后相继摇头。 “没有,”内斐丽特肯定地说,“在外实践时,她一直都很粘人,尤其是粘……嗯,我是说,她相比起来,最近是有些沉默和奇怪,但没有表现出非要单独离开不可的迹象。” 郑严也冷着脸补充了一句:“她甚至还有闲心和我吵架。”这话反而佐证了测试在集体活动中似乎并未受到那“固定联系”的干扰。 “这就麻烦了。”理查德眉头紧锁,“这说明她的联系并非强制性的每日任务,而是有条件才会进行——很可能就是需要那个‘绝对私密、不受打扰’的环境,现在她住在学生宿舍的二人间,她很可能因此更改了甚至暂停了与那边的联系,我们无法确定她现在的联系规律,甚至无法确定她是否还在联系。” 这样一来,守株待兔的计划就充满了不确定性,总不能一直无限期地监视下去,更何况在人多眼杂的校园宿舍里进行高精度能量监测,风险极高,极易暴露。 就在众人一筹莫展,思考着是否要冒险在宿舍布置监控法阵,或者另寻他法时,一个清淡平和的嗓音忽然响起,打破了僵局。 “既然在学校里不方便,”阿海轻轻放下茶杯,皱了皱眉头,显然是喝不惯这茶,随口插话道:“那让她离开学校,回到那个能提供‘绝对私密’环境的地方,不就好了?” 一语惊醒梦中人。 客厅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了阿海身上。 郑严和内斐丽特更是猛地转过头看向他,然后互相对视一眼,眼中爆发出豁然开朗的光芒。 “放假!”内斐丽特脱口而出,“对啊!只要放假了,她自然会回家!” 现在只是五月底,虽然临近期末,但爱登大学各个学院、各个专业的期末考试时间并不统一,普通文理学科通常在六月中下旬开始考试,六月底正式进入暑假,而像《实地考古》这样本就特殊、由内斐丽特和郑严这两位“特聘教授”主导,背后还有w.U.A.把控的课程,其考核方式和时间拥有极大的自主权。 把期末考试时间定在六月初,完全合理合法,甚至不需要刻意找理由,只需要宣布因为教授后续日程安排冲突,课程提前结束并进行考核即可。 一旦期末考试结束,暑假开始,测试有很大的概率会像以前一样,返回她位于首都的家族宅邸,在那里,她有自己宽敞独立的卧室,有绝对私密的空间,有熟悉的、能让她放松警惕的环境,她极有可能重新恢复那每天下午三点到三点半的“固定作息”。 “太好了!”理查德猛地一拍手,兴奋之情溢于言表,“这个办法好,简单、省事,不会引起任何怀疑。” 亚伦也点了点头,表示认可:“很稳妥的策略,至少我想不出第二个办法了。” 班尼虽然不太明白其中的所有关窍,但看到大人们都露出了解决问题的表情,也高兴地笑了起来。 郑严虽然没说话,但显然也认为这是当前最可行的方案。 “那就这么定了。”内斐丽特雷厉风行地做出决定,“我明天就去教务处报备,《实地考古》课程提前结课,期末考试就定在……六月一号!给学生们几天复习时间,考完试立刻放假。” 计划的核心就此确定,接下来,众人开始围绕“放假”这个时间点,详细筹备后续的行动方案。 首先,是如何进行监视,测试的家是私人宅邸,安保措施必然不弱,不可能像在学校附近这样方便地调动特工进行近距离监视,w.U.A.的权限在测试居住的那种权贵云集的地方也需要更加谨慎地使用。 “远程魔力监测是关键。”理查德指出,“我们需要在尽可能远的地方,部署高灵敏度的能量探测法阵,专门捕捉她那半小时内可能出现的异常波动,阿海,”他看向敖别,“直接联系魔法界有些太大费周章了,在这方面,我猜东方或许有比现代魔法更隐蔽高效的选择?” 阿海微微颔首:“我可以提供一种借助水汽进行远距离灵力感应,不易被发现的阵法,但布置需要精准定位和特殊材料。” “材料我来想办法。”亚伦立刻接话,“定位问题……可能需要初期短暂的近距离侦察来确定她卧室的具体方位。” “这个交给我。”理查德沉声道,“我可以安排人手,以物业检修或邻里拜访的名义进行初步侦察,而且我还有些可靠的私人关系。” “然后是如果确认了联系的存在,甚至捕捉到了对方的能量特征之后,”内斐丽特沉吟道,“我们是立刻介入,还是继续观察?” 这个问题让众人再次沉默,介入,意味着可能打草惊蛇,甚至与“那个人”直接冲突。 观察,则可能错失良机,眼睁睁看着测试在歧路上越走越远。 “先观察吧,然后再评估。”理查德最终做出了相对稳妥的决定,“我们需要先知道对方是什么,想干什么,如果威胁性过大,或者测试有立即危险,我们再行动,如果情况复杂……或许需要从长计议,甚至向w.U.A.高层求援。”他没有忘记华鉴那边的压力,任何行动都必须考虑避开马丁家族的势力。 这个谨慎的方案得到了大家的认同,在你一言我一语的会议中,每个人的任务都被明确下来。 理查德看着围坐在身边的队友们,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和更沉重的责任,他必须保护好每一个人,他一定要保护好每一个人。 第88章 急转直下 接连几日的阴雨过后,天空难得地彻底放晴,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下来,将爱登大学古老的哥特式建筑群染上一层温暖的金色,空气中弥漫着雨水洗刷后的清新和草木的芬芳,一切都显得宁静而美好,校园里一切如常,学生们三两两地走过,谈论着课业、八卦和即将到来的假期,教职工们抱着书本匆匆而行,其乐融融的氛围几乎让人产生错觉,那场需要w.U.A.紧急介入封锁消息的打斗仿佛从未发生过。 然而,细微的变化还是存在的,测试不再像以前那样,有事没事就凑到郑严身边,用各种方式(通常是惹他生气的方式)吸引他的注意力,她似乎将关注的焦点完全转移到了内斐丽特教授身上,时常能看到她跟在内斐丽特旁边,询问一些学术问题,或者只是单纯地跟着,内斐丽特自然也察觉到了这种变化,她一边如常教导,一边暗自提高了警惕,更加留意测试身边的任何异常迹象。 时间在这种表面平静、暗地紧绷的氛围中悄然流逝,很快便来到了《实地考古》课程提前举行的期末考试当天。 考试地点并未设在普通的训练场,而是选在了裂界——位于现实世界与裂缝维度之间的缓冲地带,一个光怪陆离的位面,现实世界的景物在这里会以投影的形式呈现,如同朦胧的倒影。 在这里进行实战考核,既能放开手脚地考验学生的应变能力和实战技巧,又因其特殊的空间属性,任何能量冲击和破坏都不会直接影响现实世界,算是一个相对安全的试炼场。此次考核的区域,正是爱登大学校园在裂界中的投影,一片相对稳定、被内斐丽特和郑严提前清理并设置了防护结界的区域,核心地点便是中央公园的投影。 由于课程特殊,并非所有学生都必须下场动手,有相当一部分学生选择了更稳妥的方式——以平时的课堂表现、理论作业成绩以及观摩分数来作为期末总评的依据,但更多的是出身新兴魔法师家族、颇有些上进心和表现欲的年轻人们,则大多摩拳擦掌,主动申请了实战环节,希望能得到教授的亲自指点,并在同龄人面前展现自己的实力。 实战考核由两位教授分别负责。内斐丽特主要考核学生的防御能力、应对幻术或迷阵的应变能力,她的暗影力量更侧重于守护和迷惑,而郑严则负责与那些擅长攻击性魔法的学生进行正面切磋,他的力量虽然消耗巨大,但瞬间爆发力和纯粹的破坏性无疑是最好的试金石。 很自然地,擅长暗影攻击、且最近表现“积极”的测试,被分到了郑严这一组。 内斐丽特得知分组后,眉头立刻皱了起来,她找到郑严,压低声音说:“郑严,测试还是交给我来考核吧?你这边……” “不必。”郑严打断了她,灰色的眼眸中掠过一丝冷冽的光芒,甚至隐隐带着一种近乎狩猎般的警惕:“我倒要看看,她入学至今,到底长进了多少本事。”他的语气平静,却透着执拗和……杀气? 他似乎将这次考核,当成了一场私人恩怨的了结。 内斐丽特看着他这副样子,知道劝不动,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好吧,严,但你必须控制住情绪,理查德和班尼也会在现场维持秩序,一旦有任何不对劲,立刻停止,听到没有?”她实在怕这两人又在众目睽睽之下打红眼。 郑严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算是听到了。 —————————— 与此同时,理查德刚从院长办公室里出来,轻轻带上了门。 他脸上带着一丝疲惫,但更多的是放松,这几天,他和校方动用了一切关系和手段,软硬兼施,总算将那天冲突的消息彻底压了下去,所有可能的泄漏渠道都被堵死,参与善后的相关人员也都被再三叮嘱甚至“提醒”过,院长这边最后的疑虑也被他成功打消,现在看来,这件事终于可以告一段落,暂时不会带来更麻烦的后续影响了。 他长长舒了口气,感觉肩上的重担轻了不少,边走边舒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膀和脖颈,阳光透过走廊的玻璃窗洒进来,暖洋洋的。 看了看时间,刚好是下午茶时分,班尼跟着郑严和内斐丽特先去裂界入口处做最后的场地检查了,他想了一下,决定顺路去校外给他们买些点心和饮料带过去,考核估计要持续不短时间,补充点能量总是好的。 他拿出那个老式的翻盖手机,给班尼发了条短信: —————————— 理查德【15:45:41】:班尼,问问郑严和内斐丽特想吃什么喝什么,我顺便带过去。 —————————— 没过多久,班尼的回复就来了: —————————— 班尼【15:46:33】:郑严说随便,内斐丽特教授说要冰美式和巧克力布朗尼,谢谢理查德哥哥! —————————— 理查德笑了笑,收起手机,迈步向校外走去。 爱登大学外的长街总是热闹非凡,各种店铺林立,从快餐店到高级咖啡馆,从印刷材料店到普通书店,应有尽有,基本上能满足学生的所有日常需求,理查德沿着街道走着,目光扫过橱窗,心里却还在思索着最近的事情,但他思考得太过投入,浑然未觉自己走到了一个相对人流较少的街角,直到——嘭地一下,结结实实地撞上了一个迎面走来的人。 “哦,抱歉先生!”理查德瞬间回神,心下惊觉自己的警惕性何时变得这么低了,连忙开口道歉,并下意识地想要后退。 然而,被他撞到的那人却反应极快,一只有力的手迅速伸出,精准地抓住了理查德的手腕,阻止了他后退的动作,一个带着几分懒散、却又莫名熟悉的嗓音随之响起,带着一丝戏谑的笑意: “哟,这不是古德曼队长吗,真是好久不见啊,在想什么呢这么入神?如果不是我挡着的话你可以撞在路灯上了。” 理查德猛地抬头,对上了一双含笑的、眼尾微微上挑的杏眼,眼前的男人穿着剪裁得体的休闲西装,黑色长发束成低马尾,打理得一丝不苟,面容英俊得甚至带有几分勾魂摄魄的风情,嘴角噙着玩味的笑容,不是别人,正是那位本该远在回声谷、侍奉于精灵女王麾下的——赵先生? “赵先生?”理查德难掩惊讶,手腕一动,巧妙地发力,迅速从对方那过于亲昵的钳制中挣脱出来,并顺势后退了半步,拉开了一个正常的社交距离,他对赵先生这种看似轻浮随性、实则深不可测的风格向来敬而远之,不吃他这套:“你怎么会在这里?精灵女王那边……” 赵先生对于理查德明显的疏离并不在意,反而笑得更加灿烂,仿佛遇到了什么特别有趣的事情:“精灵森林虽好,但待久了也会腻味嘛,正好有些私事要来处理,顺便来看看老朋友。”他目光在理查德身上转了转,“哎呀呀,看来古德曼队长最近很是操劳啊,气色似乎不如上次见面时红润了。” 理查德不想跟他多作纠缠,尤其是现在时间紧迫,便敷衍道:“琐事繁多而已,赵先生事务繁忙,我就不多打扰了。” “别急着走啊,”赵先生却仿佛没听出他的逐客令,反而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语气依旧轻松,但内容却让理查德心中一动,“前几天和女王陛下闲聊,倒是听她提起,说你们据点里最近很是热闹?好像还有些……不太平的小插曲?” 理查德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哦?女王陛下消息倒是灵通,不过是些师生间的普通摩擦,已经处理好了,不劳费心。”他难以置信精灵女王会无聊到跟赵先生八卦这种小事,这应该更像是赵先生自己在探口风。 赵先生挑了挑眉,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也不再追问,话锋一转:“说起来,我虽久居精灵之地,但到底是c国人,对那位威震东方的北海郁郡王、同济堂的敖别堂主,可是仰慕已久了,只可惜一直无缘得见,下次若有机会,还请古德曼队长务必替我引荐一下,问个好?” 这话听起来像是客套,但理查德却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意味,赵先生突然出现在b国,又突然提起阿海?先是华鉴,又是赵先生,是巧合,还是另有所图? “堂主行事低调,我也不能保证什么,若有机会,我会转达赵先生的问候。”理查德给出了一个模棱两可的回应。 这时,理查德之前点的茶点和三明治已经打包好了,他接过纸袋,顺势对赵先生点了点头:“抱歉,赵先生,我还有事,先走一步。” 赵先生也不再阻拦,笑眯眯地挥了挥手:“请便,古德曼队长,我们应该很快会再见的。” 理查德没有理会他这句意味深长的话,提着东西转身快步离开,走了几步,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发现赵先生还站在原地,看着他离开的方向,不知在想什么。 他提着装满茶点和三明治的纸袋,快步穿过校园,心头却因为赵先生的突然出现和那番意有所指的话语而蒙上了一层阴霾,他甩甩头,试图将这些纷乱的思绪暂时压下,当务之急是确保期末考试顺利进行。 他回到郑严的办公室,里面依旧空无一人,看来他们已经提前进入裂界了,理查德不再耽搁,快步走到那面作为传送门的镜子前,调整呼吸,伸手触碰。 镜面如水波般荡漾开来,熟悉的微弱吸力传来。 然而,就在他踏入传送门,熟悉的眩晕感尚未完全消退,双脚刚刚触及裂界那特有的、略带虚浮质感的地面时—— 一股狂暴至极的能量冲击波如同实质的海啸般迎面拍来。 “轰——!!!” 震耳欲聋的巨响几乎要撕裂他的耳膜,强烈的气流夹杂着碎石和能量碎片狠狠撞在他的身上,将他整个人掀得向后飞起。 护体的冰蓝色魔力自动激发,形成一层薄薄的屏障,才堪堪抵消了大部分冲击力,但依旧震得他气血翻涌,眼前发黑,他艰难地抬起头,映入眼帘的景象让他瞳孔骤缩。 眼前,是一片末日般的废墟。 爱登大学在裂界中的投影——那些扭曲但依稀可辨的教学楼、图书馆、以及本应作为考场的中央公园——已经彻底消失了,目光所及之处,只有断裂的墙体、烧焦融化的金属、地面上纵横交错的巨大裂痕以及弥漫在空中的尘埃。 远处,班尼倒在地上,一动不动。 紫色的天穹低垂,原本稳定的空间结构似乎都在微微扭曲,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而在这片废墟的中心,三股强大的能量正在疯狂对撞、撕扯。 最显眼的是郑严,他周身爆发出前所未有的、近乎燃烧般的炽烈白光,那光芒不再稳定纯净,而是充满了暴戾和狂躁的气息,他几乎放弃了所有防御和闪避,像一头发疯的野兽,不顾一切地朝着测试猛攻,一道道粗壮的光束如同失控的雷暴,疯狂倾泻,将他周围的一切都夷为平地,甚至不惜以伤换伤,打法完全是在搏命。 然而,面对郑严这狂风暴雨般、近乎同归于尽的攻击,测试的表现却冷静得近乎诡异,她的身影如同鬼魅,在密集如雨、威力惊人的光束缝隙中精准地闪转腾挪,动作流畅,每一次移动都恰好避开致命的攻击,她甚至没有进行太多主动攻击,只是不断地闪避,偶尔出手借机攻击,便将他引向劣势。 “郑严!停下!你疯了?!”内斐丽特的厉喝声传来,她显然早已加入了战团,周身笼罩着坚实的暗影护盾,不断试图插入两人之间,格挡开郑严那些过于狂暴、甚至开始无差别攻击的能量余波,同时还要警惕测试那神出鬼没的袭击,她的脸色苍白,额角带汗,显然维持这种高强度的防御和调停极为吃力。 场面已经彻底失控,变成了三方混战,郑狂攻不止,测试游刃有余地闪避,而内斐丽特则疲于奔命地试图分开他们并保护自己不被误伤,理查德能看到,郑严的攻势虽然猛烈,但能量消耗极其巨大,他的脸色已经苍白如纸,身体也在微微颤抖,完全是靠着一股疯狂的意志在硬撑,相反,测试的气息却依旧平稳,甚至……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从容。 “测试!你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内斐丽特挡开一道射向郑严后背的流散光束,对着测试怒吼道。 测试终于开口了,她的语气平淡,仿佛是在说今天天气真好之类的寒暄:“我只是在回应他的‘请教’而已,看来,郑教授的本事,没有他的脾气那么大。” 这句话如同火上浇油,郑严发出一声近乎野兽般的咆哮,身上的白光再次暴涨,甚至开始出现不稳的迹象,仿佛随时会彻底爆炸。 “严!”内斐丽特眼见郑严真的要彻底失控甚至自毁,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她猛地将大部分暗影之力汇聚,形成一道厚重的屏障,硬生生撞向郑严,试图强行打断他的能量爆发。 就在这一刻,测试动了。 她瞬间绕开了内斐丽特仓促间构建的防御,出现在内斐丽特的侧后方——正是她旧力刚去、新力未生,防御最薄弱的瞬间,一记看似轻描淡写、却凝聚着高度压缩的暗影能量的手刀,精准地劈在了内斐丽特护盾的衔接薄弱点上。 “咔嚓——!” 如同玻璃破碎的声音响起,内斐丽特周身的暗影护盾应声而碎,她闷哼一声,身体如遭重击,向后踉跄倒退,一口鲜血喷出,短时间内显然失去了大部分战斗力,只能勉强支撑着不让自己倒下。 而测试甚至没有多看内斐丽特一眼,她的目标始终明确—— 几乎在击破内斐丽特防御的同时,她的身影已经如同鬼魅般贴到了因为能量反噬而动作一滞的郑严面前,郑严浑身青筋暴起,还想凝聚最后的力量,测试却快如闪电般出手,一记沉重的肘击狠狠砸在他的腹部。 “呃!”郑严所有的动作瞬间僵住,剧烈的痛楚和能量紊乱让他无法呼吸,身体不受控制地弯下。 测试冷漠地伸出手,一把抓住他汗湿的头发,狠狠地向下一掼。 “砰!” 郑严的脸重重砸在坚硬冰冷的地面上,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鼻血瞬间涌出。 但这还没完,测试单膝压在他的背上,将他死死制住,然后握紧了拳头。 一拳,狠狠地砸在郑严的侧脸上,骨头与皮肉碰撞发出沉闷可怕的声音。 又一拳,落在同样的位置。 郑严的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最初是暴怒和屈辱,他试图挣扎,嘶吼着,白光在他体表明灭不定,却如同被无形的枷锁牢牢锁住,根本无法撼动身上那看似纤细却蕴含着恐怖力量的身影。 一拳,又一拳。 测试的拳头稳定、冰冷、高效,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就像是在执行一项既定的程序,每一拳都结结实实地落下,发出令人心悸的闷响。 郑严的挣扎渐渐微弱下去,身体承受的极限剧痛和力量的彻底耗尽,他口中的嘶吼变成了破碎的呜咽,最终只剩下粗重而痛苦的喘息,鲜血从他的嘴角、鼻孔、甚至耳朵里渗出,染红了身下的地面,他那双总是带着冰冷嘲讽的灰色眼眸,此刻只剩下涣散的空洞和难以置信,他终于,清晰地认识到: 他不是测试的对手。 他只能咬紧牙关,承受着这如同酷刑般的殴打,每一拳都像是在碾碎他最后的尊严。 “住手!!!” 终于缓过一口气的内斐丽特目睹朋友遭受这样对待,目眦欲裂,她不顾自身的伤势,强提最后的力量,猛地从地上一跃而起,一记凌厉的侧踢,带着呼啸的风声和残存的暗影之力,狠狠踹向测试的头部。 测试似乎早有所觉,但她并没有选择硬抗,而是如同轻羽般向后飘飞出去,轻盈地落在了几米开外,避开了这一脚。 她站稳身体,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只是抬手,轻轻擦去了溅到脸颊上的一滴血珠,目光扫过挣扎着想要爬起来的郑严和挡在他身前、摇摇欲坠却眼神决绝的内斐丽特。 废墟之中,尘埃缓缓落下,只剩下郑严痛苦的喘息声和内斐丽特急促的呼吸声。 理查德直到此刻,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他离得太远,靠两条腿堪堪跑到三人身边,看到郑严在血泊中的样子,怒火瞬间升腾,但越是这种时候,他反而越冷静,他走近郑严,简单检查了一下他的伤势,然后从怀中掏出同济堂的治愈丹喂进郑严口中,又递给内斐丽特一颗。 测试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她站在原地,站在一片废墟里,就像小女孩站在自己的玩具屋里一样自由无羁,而理查德、郑严、内斐丽特,就是一字排开任她挑选、摆布的玩偶,而郑严,毫无疑问是她最为喜爱的那个。 沉默许久,理查德主动开口:“你就这么喜欢郑严?” 内斐丽特抱起已经失去意识的郑严,刚要去角落捡班尼,闻言有些匪夷所思地看向理查德,他管这叫喜欢? 但测试却笑了,她说:“哦?有彩蛋?” 第89章 破碎的 废墟之中,尘埃缓缓落下,郑严痛苦的喘息声和内斐丽特急促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构成这死寂空间里唯一的声响。 测试站在那里,姿态轻松得仿佛刚刚只是完成了一场晨间散步,而非将两位实力不俗的教授打得毫无还手之力,她甚至微微歪着头,用那双此刻看来空洞又带着几分探究意味的眼睛,打量着刚刚给郑严喂下丹药的理查德。 理查德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怒火在胸腔里燃烧,但他知道,面对眼前这个深不可测、行为逻辑完全异常的测试,冲动只会让情况更糟,他缓缓站起身,将虚弱的内斐丽特和意识模糊的郑严护在身后,冰蓝色的眼眸锐利地锁定测试。 “你就这么喜欢郑严?”理查德的声音出乎意料地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冰冷的嘲讽。 内斐丽特正费力地抱起昏迷的郑严,闻言动作一顿,有些匪夷所思地瞥了理查德一眼。 然而,测试的反应却再次超出了他们的预料,她非但没有生气,反而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嘴角微微向上弯起弧度,眼中闪烁着近乎……“惊喜”的光芒? “哦?”她的声音响起,语调带着一种刻意模仿的、少女般的上扬,但字里行间却透着一股与之截然不同的、成年人的算计和玩味,仿佛在努力回忆并复刻一种她认为“合适”的语气,“有彩蛋?” 这个词用得极其突兀,与她此刻的形象和场景格格不入,或者说,是对理查德主动开启对话的某种……嗯……“奖励”? 理查德心中寒意更甚,他强压下不适,继续追问,语气加重了些:“回答我,你对他做的这一切,殴打、侮辱、践踏他的尊严,这就是你所谓的‘兴趣’?你认为这样能让他,对你,对你产生好感?” 测试歪着头,似乎在认真思考理查德的话,她用手指轻轻点着下巴,这个动作本该显得俏皮,此刻却只让人感到毛骨悚然,她斟酌着用词,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更像以前那个测试: “嗯……怎么说呢?像他这样的……嗯,特殊存在。”她似乎在避免使用“人造人”这个词,但意思不言自明:“普通的、温吞的方式是行不通的,他就像一块坚硬又别扭的冰块,需要……嗯,需要更直接、更强烈的热量才能融化,让他注意到你,记住你。” 她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试图让自己的理论听起来更合理:“你看,他现在不是我记我一辈子了吗,这难道不是一种联系的开始?至于好感……”她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干涩而冰冷,“等他习惯了这种‘互动’,认识到谁才是更强大的、主导的一方,自然就会顺从了,很多关系不都是这样建立的吗?” 这番扭曲的理论让理查德和内斐丽特都感到一阵惊悚,理查德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厉声道:“你疯了吗?!什么样的正常人会因为你所谓的互动而喜欢上你,你结的是什么关系,结仇吗!” 测试脸上的“模仿”表情瞬间淡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居高临下般的、仿佛在看待一个无法理解简单真理的愚钝之人的神情,她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可笑的事情,喉咙里发出几声短促而古怪的笑声。 “呵呵……理查德.古德曼,你原来是这种人啊……嗯,不意外。”她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种屈尊降贵般的宽容,“好吧,既然你无法理解,那我们就走着瞧好了。” 她似乎失去了继续对话的兴趣,目光转向正艰难抱着郑严的内斐丽特,用那种轻飘飘的、仿佛在讨论今天天气的语气说道:“教授,既然实战考核已经提前并且圆满结束了,我的期末成绩应该可以提前评级了吧?” 内斐丽特身体一僵,抬头与理查德飞快地对视了一眼,两人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决断——必须顺水推舟,让她尽快离开,内斐丽特深点点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如常:“……当然,你的表现十分出色,令人印象深刻,A+的评级毫无疑问,你这学期的《实地考古》课程到此结束,可以提前放假了。” 出乎意料的是,听到“放假”两个字,测试反而愣住了,她脸上那层精心模仿的、模板化的少女面具再一次出现了清晰的裂痕,一种真实的、混杂着意犹未尽的情绪在她眼中氤氲,此时此刻,这种带着点不满和扫兴的表情,竟然比她之前那种“活泼开朗”更像一个活生生的人。 她沉默了几秒钟,似乎对这个突如其来的结束感到有些措手不及,甚至很不尽兴。 最终,她只是随意地摆了摆手,仿佛驱赶一只苍蝇般,转身,步履轻松地朝着裂界出口的方向走去,身影很快消失在扭曲的废墟景象之中。 直到确认测试的气息彻底远离,理查德和内斐丽特才不约而同地长长舒了一口气,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 理查德赶紧上前,从内斐丽特手中接过昏迷的班尼,小心翼翼地抱在怀里,内斐丽特则疲惫地揉了揉几乎失去知觉的手臂,看着怀中因丹药效力脸色稍缓但依旧伤痕累累的郑严,眼中满是担忧后怕。 两人刻意与测试离开的方向拉开距离,一人抱着一个伤员慢慢走着,好歹争取一点宝贵的缓冲时间。 “我来之前到底发生了什么?”理查德低声向内斐丽特询问他到来之前的详情,他的声音终于不再冷静,带着颤抖:“怎么会闹成这样?班尼怎么会……” 内斐丽特叹了口气,脸上露出复杂的神情,开始讲述三人之前的经历。 在理查德于校外遇到赵先生、并为此心神不宁之际,裂界中的中央公园投影却是一派与最终结局截然相反的景象。 为了给学生们营造一个相对轻松又不失严肃的考核氛围,内斐丽特花费了不少心思,她甚至特意买了带着漂亮银色花纹的蓝色缎带,精心地绑在划定考核区域的边界树上和栏杆上,又和班尼一起,玩闹着将中央公园那座显得过于沉重的伟人塑像投影移开,换上了他们从现实世界带进来的、满满几大篮子的新鲜花瓣,撒了满地。 郑严对此自然是嗤之以鼻,抱着手臂站在一旁,冷冷地评价:“费力不讨好,实战考核看的是实力,弄这些花里胡哨的有什么用?” 但内斐丽特却毫不在意他的冷水,依旧笑着继续布置,甚至强行把郑严和班尼也拉来帮忙,往他们手里塞花瓣让他们一起撒,班尼倒是很开心,觉得这样很漂亮,在不详的紫色天穹映照下,那些明亮的蓝色缎带和缤纷的鲜花花瓣,竟奇异地驱散了几分裂界的诡异感,让这片区域变得如同童话故事里的场景般,带着一种不真实的温馨与梦幻。 布置完毕,内斐丽特才拍了拍手上的灰尘,看向依旧一脸不以为然的郑严,认真地回答了他之前的质疑:“测试的事情固然重要,需要我们警惕,但其他来参加考核的学生们也不能被冷落啊,严,他们大多是新兴魔法师家族的年轻继承人,是未来对抗裂缝、守护这个世界的重要力量之一。” 她的目光投向远方紫色的天穹,仿佛能闻到w.U.A.军队前线的铁锈味:“人类的……不,我们的世界,与裂缝那边的存在交战了千年,看似僵持,但所有人都知道,迟早会有一个了结,而那注定是规模空前、惨烈至极的一战,我希望,当这些孩子们未来不得不第一次用魔法夺走一条生命,或者在战场上面对生死抉择的时候,他们脑海中能偶尔闪过一些不一样的画面——比如今天,在校园里,在虽然不是真实世界但依旧美好的环境下,为了精进自己、为了保护他人而施展魔法的时刻,我希望他们能记住,魔法的意义,并不仅仅是杀戮和破坏。” 她转过头,看向郑严,语气变得柔和却坚定:“所以,我要尽最大努力让场地变得漂亮,充满人情味,严,别忘了,我们现在是教授,让学生们能在一个相对积极、安全的环境里开心、尽兴地学习和展示自己,才是最重要的。” 郑严沉默着,灰色的眼眸中满是复杂,他显然并不能完全理解内斐丽特这种充满理想主义色彩的想法,但也没有出言反驳。 内斐丽特反而趁热打铁,一把搂住他的脖子,另一只手用力揉了揉他梳理得整整齐齐的黑发,笑道:“再说了,你想做的‘千棱镜’,终极目标不也是为了让战争能更快结束,甚至让普通人也能拥有保护自己的力量吗?如果你真的只想做一个单纯的、冷冰冰的魔力增幅器,就不会特地加上‘降低使用门槛、让非魔法师也能使用’这条最难实现的目标了!” 郑严身体一僵,有些狼狈地挣脱开她的手臂,解释道:“我只是觉得我的才华能做到这一点而已,人类的存亡,跟我有什么关系?你还真爱把人往好处想。” 这时,班尼也笑嘻嘻地插话道:“郑严教授,你要是刚来b国的时候说这话,我们可能就信了,但现在再说这种话,听起来就像是害羞了在嘴硬哦?” 郑严脸上闪过一丝愠怒,刚想继续辩驳,目光却猛地定格在远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内斐丽特和班尼察觉到他情绪的变化,也顺着他的视线回头望去——只见测试正小跑着朝他们过来。 原本轻松融洽的氛围瞬间荡然无存,变得微妙而紧张起来。 郑严显然还记着之前自己失控以及后续的烂摊子,没有主动开口,内斐丽特和班尼则抢先一步,友好地向测试打招呼,试图缓和微妙起来的气氛。 测试也回应了他们的问候,但她的目光却始终落在刻意移开视线、一会儿用脚尖无聊地踢着花瓣、一会儿又僵硬地拽扯蓝色缎带的郑严身上。 她径直走到郑严面前,开口就是一句带着明显挑衅意味的话:“怎么,郑教授?是被我打怕了,所以现在只会躲在别人后面,让内斐丽特教授和班尼同学出来应付我吗?” 这话精准地戳中了郑严的痛处,他猛地转过头,眼中怒火升腾,但在接触到内斐丽特和班尼警告的眼神时,又强行压了下去,故作镇定地冷声道:“你来这里干什么?考试开始前,学生私自出入考场是违反校规的,知道吗?” 测试却仿佛没听到他的质问,托腮作思索状,自顾自地继续说道:“我在想,那天在庭院里的事情,可不可以算作提前的期末考?或者成为我向《实地考古》课程推荐新教授的‘推荐信’?毕竟,郑教授你……” “够了,测试!”内斐丽特忍不住插话,打断了她越来越过分的话语,“你到底想干什么?追究那天郑严先动手的事吗?事情已经过去了,你也接受了调解和赔偿,不要再翻旧账了。!” 测试平淡地转过头,看向内斐丽特,语气没有任何波澜,却带着一种令人心寒的疏离:“内斐丽特教授,我在和郑教授说话呢,待会和你聊。”她顿了顿,目光重新回到郑严身上,说出了一句让在场三人都瞬间陷入死寂的话: “你和他相处这么久,难道还没看懂吗?像他这种……实验室出来的‘失败品’、‘人造人’,跟他讲道理是没用的,就是要打,打到他服,打到他怕,让他清楚地知道谁才是主导者,这才是唯一能和他‘沟通’的方式。” 这惊世骇俗的言论让内斐丽特和班尼都僵在了原地,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回应,而就在这片死寂中,测试做出了更惊人的举动——她突然从怀中摸出一块看似普通的玻璃片,然后毫无征兆地,猛地将它砸向郑严。 郑严下意识地向后躲避,玻璃片擦着他的身体飞过,在他脚下布满花瓣的地面上摔得四分五裂,碎片溅得到处都是,他站稳身形,低头看着那一地晶莹的碎片和散落的花瓣,整个人陷入了可怕的、死一般的沉默,周身的气息开始变得极其不稳定。 内斐丽特心中警铃大作,立刻意识到不妙,她一个箭步冲上前,架起郑严的肩膀就想把他强行拖离这个刺激源,同时对着班尼喊道:“班尼!让她离开!” 郑严就那么低着头,像个失去灵魂的木偶,任由内斐丽特拖着往后走,没有任何反应。 班尼虽然心中害怕,但还是鼓起勇气,挡在了测试和郑严之间,掏出了w.U.A.颁发的爱登大学安保人员工作证,义正辞严地说道:“测试同学,请你立刻离开考场区域,否则我将采取强制措施了。” 然而,回答他的,是测试毫无预兆、快如闪电的一拳。 那一拳极快、极狠,精准地砸在了班尼的下颚上,班尼甚至没来得及做出任何防御动作,只觉得眼前一黑,哼都没哼一声,便仰面直挺挺地倒了下去,瞬间失去了意识。 “班尼!”内斐丽特听到身后的动静,惊恐地回头,恰好看到班尼倒下的身影,她失声惊呼,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和愤怒:“测试!你干什么?!” 而几乎在班尼倒下的同时,那个一直低着头、沉默不语的郑严,猛地抬起了头,他那一向冷静的灰色眼眸,此刻已被彻底的疯狂和暴戾占据,空洞得令人恐惧,他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低吼,猛地挣脱了内斐丽特的禁锢,如同离弦之箭般冲向测试。 测试似乎早就等着这一刻,脸上甚至露出计谋得逞般的微妙表情,毫不畏惧地迎了上去。 两人瞬间战作一团,能量碰撞的巨响和光芒撕裂了短暂的寂静,郑严彻底失去了理智,攻击完全不计后果,狂暴的能量肆意倾泻,将内斐丽特和班尼精心布置的考场、那些蓝色的缎带、缤纷的花瓣……一切的一切,都在顷刻间被摧毁、夷为平地。 内斐丽特瞬间感到焦头烂额,她必须先确保班尼的安全,只能咬牙先将昏迷的班尼搬运到远离战场的相对安全角落,然后才心急如焚地重新加入战局,试图阻止显然已经处于下风、却依旧在疯狂攻击的郑严,并抵挡测试那游刃有余却招招狠辣的反击…… 之后的事情,就是理查德进入裂界后所看到的了。 理查德听着内斐丽特的叙述,心情如同坐过山车般起伏不定,他为班尼、郑严和内斐丽特的遭遇感到愤怒,也对测试展现出的恐怖实力和扭曲的心理感到深深的寒意。 “班尼他一个受过严格训练、上过真实战场的特种兵,竟然被一拳就……”理查德感到难以置信,但看看连郑严和内斐丽特联手都不是测试的对手,他又不得不接受这个事实,测试到底是什么来头?她背后的“那个人”,究竟赋予了她怎样的力量? “现在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内斐丽特疲惫地摇摇头,“虽然过程惨烈,但结果或许歪打正着,测试闹出这么大动静,又提前放假,她回到那个绝对私密的家中后,联系“那个人”的可能性大大增加了,亚伦那边部署的监视,应该很快就能有结果了。” 理查德点了点头,目光凝重地望向裂界出口的方向,他们必须尽快查明真相,理查德就像阿海所说的,喜欢消极思考,因此在他看来,不能掌握主动权,已经无异于砧板上的鱼肉了。 第90章 短暂休息 理查德和内斐丽特带着两名伤员,步履艰难地回到了相对安全的爱登大学校园,夕阳的余晖将建筑物的影子拉得老长,校园里三三两两的学生走过,对这四位形容狼狈、其中两人明显昏迷不醒的教授和“安保人员”投来好奇或关切的目光,但都被内斐丽特用尽可能平静的语气敷衍过去:“没事,一点教学事故,郑教授和班尼同学需要休息。” 他们径直回到了郑严那间位于魔法理论楼顶层的办公室,茶几上还摆着理查德买好的下午茶点,厚重的实木门在身后关上,将外界的窥探隔绝开来。 理查德小心翼翼地将依旧昏沉的班尼安置在办公室角落一张单人沙发上,内斐丽特则轻柔地将意识模糊的郑严平放在那张宽大、却堆满了书籍和稿件的沙发上。 “你看着他俩,我去看看情况。”理查德对内斐丽特低语一句,随后轻手轻脚地走到面向宿舍区的清洁工杂物间窗户旁,谨慎地撩开百叶窗的一角,向外望去。 他的目光锐利地扫过校园,很快锁定了测试所住的那栋研究生公寓楼,恰好,他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提着一个不大的行李箱,正走出公寓大门,步履轻松,甚至有些雀跃,仿佛只是要开始一场期待已久的旅行,而非刚刚经历了一场足以将两位教授和一名特种兵打成重伤的“考核”,她拦下了一辆校园内的观光车,坐了上去,车子朝着校门方向驶去。 理查德心中悬着的石头稍稍落下一些,他立刻掏出加密通讯器,给负责外围监视的亚伦及其小队成员发去了信息:【目标已携带行李离校,方向预计为火车站或机场,保持距离,严密监视,重点记录其接触人员及通讯情况。】 几乎是瞬间,通讯器震动,回复简洁明了:【收到,目标位置已锁定,各小组就位。】 理查德深吸一口气,将百叶窗恢复原状,转身回到办公室内,紧张的情绪稍稍缓解,但眼前的景象又让他的心揪了起来。 班尼似乎恢复了一些意识,正发出细微的呻吟,试图用手去摸自己依旧疼痛的下颚,眼神涣散,显然还处于脑震荡后的迷糊状态,理查德快步走过去,扶住他,让他靠在自己身上,低声道:“别乱动,班尼,没事了,我们安全了。” 另一边,内斐丽特已经简单检查了郑严的伤势,她的眉头紧锁,脸色十分难看:“情况不太好,”她抬头看向理查德,声音带着压抑的焦虑,“郑严伤得很重,多处软组织挫伤,肋骨可能也有骨裂,最麻烦的是头部……测试那几拳力道惊人,肯定造成了脑震荡,程度恐怕不轻,他需要立刻进行专业检查和治疗。” 理查德没有丝毫犹豫:“送w.U.A.名下那家医院,就在J市,设备和保密性都是最好的。” 内斐丽特点头表示赞同:“我也是这个意思,但郑严的体质特殊,常规药物对他效果有限,主要得靠治疗魔法和……或许需要敖别堂主的特殊手段。” “我明白。”理查德当机立断,“这样,你开你的车送班尼和郑严去医院,我开我的车立刻回据点,阿海的假身应该还在沉睡,我会用他教的方法紧急联系他本体,接他过来给郑严治疗。” “好,分头行动,保持联络。”内斐丽特没有异议,眼下这是最高效的方案。 理查德将依旧昏昏沉沉的班尼小心地交托给内斐丽特,最后看了一眼沙发上脸色苍白、呼吸微弱的郑严,咬了咬牙,转身快步离开了办公室。必须争分夺秒。 —————————— 回到位于Y市的据点庄园时,夜色已经降临,庄园静悄悄的,只有几扇窗户透出温暖的灯光,理查德径直冲向二楼阿海假身通常“休息”的房间。 那具由敖别法力凝结的假身果然静静地躺在床上,如同一个精致却没有灵魂的人偶,理查德按照阿海告知的方法向他的本体发出呼唤,几乎是刹那间,假身周身流过一层难以察觉的微光,那原本空洞的眼眸骤然睁开,带着一丝刚刚跨越遥远距离投射意识而来的恍惚,随即迅速聚焦,落在了床边的理查德身上。 “理查德?”阿海坐起身,语气带着关切,“发生什么事了?你用紧急联络……” “郑严出事了。”理查德言简意赅,语气沉重,“在期末考试的裂界考场,被测试的学生打成了重伤,现在昏迷不醒,内斐丽特和班尼也受了伤,我已经安排他们去了w.U.A.在J市的医院。” 他一边快速说着,一边拉着已经彻底苏醒的假身往外走:“具体情况车上说,我们需要立刻赶去J市,郑严的伤可能需要你的丹药或者法术。” 阿海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那双总是温和的眼眸里罕见地燃起了怒火:“测试?又是那个最近惹出不少麻烦的女学生,我虽未见过她,但听你们多次提及,如今竟敢下如此重手伤害师长和同学,简直无法无天。”他气得甚至微微握紧了拳头,“我对她的印象真是差到了极点。” 理查德很少见到阿海如此外露的愤怒,然而,即使是在盛怒之下,阿海那张脸上,愤怒也显得缺乏真正的威慑力,更像是带着委屈和不解的情绪激动,这反而让理查德心中的担忧更深了一层。 他一边发动汽车,驶入夜色笼罩的公路,一边将考场内发生的详细经过,包括测试那套扭曲的沟通理论、她对郑严“失败品”的侮辱、以及如何激怒郑严、击倒班尼、最终与郑严和内斐丽特爆发冲突的整个过程,尽可能客观地叙述给阿海听。 阿海听得眉头越皱越紧,脸上的怒意更盛:“怎会有如此、如此、如此、恶劣的行径!这哪里是学生,分明是……唉!”他重重叹了口气,似乎找不到合适的词语来形容,“郑严他心思敏感,最恨被人提及出身,那孩子这般刺激他,岂不是往他心口捅刀子!” 看着阿海因为愤怒和担忧而显得有些无措的样子,理查德心中那个盘旋已久的念头越发清晰,他想起之前与阿海的相处,想起卓雷对敖别那种近乎盲目的绝对服从,想起同济堂松散,完全系于敖别一身的运作模式。 阿海,或者说敖别,他善良、纯粹,拥有强大的力量和坚定的行动力,这是他的人格魅力所在,但作为一方势力的领袖,他缺乏铁血的权谋和缜密的算计,他的迟钝源于自身与世无争的本性,说难听点就是脑子不够。 这种本性在残酷的势力博弈中,很容易成为致命的弱点,他的下属,例如卓雷,与其说是臣子,不如说是孝顺的孩子,这种孝顺固然可贵,但也意味着缺乏必要的制衡和谏言,一旦敖别做出错误决策,整个同济堂很可能不是被外部敌人击垮,而是会因为内部的混乱和盲从自取灭亡。 理查德握紧了方向盘,他不能让阿海再直接卷入测试这件事的漩涡中心了,那个隐藏在测试背后的“那个人”,手段诡异,教唆着测试造成这样的场面,可见心思狠毒,实在太过危险。 “阿海,”理查德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关于测试和她背后的‘那个人’,接下来的监视和可能的接触,你不要直接插手了。” 阿海愣了一下,转头看他:“为什么?郑严也是我的下属,我……” “正因为是这样,我才更要确保你的安全。”理查德打断他,语气放缓,但依旧坚定,“对方的目的不明,手段狠辣,连郑严和内斐丽特联手都吃了大亏,你是同济堂的堂主,郁郡王,你的安危关系到整个东方势力,以及东西方友好关系的稳定,我不会让你去冒任何险。” 他顿了顿,继续解释道:“之后的所有行动,由我、独立小队和亚伦来负责,我们会定时向你汇报进展,听取你的意见,但你本人,不要再亲自上前线了,这是为了保护你,也是为了保护同济堂……之前在研究院和华鉴的事情,你还记得吧,自那以后,因为马丁家族出手,同济堂的丹药价格很不好看,我不希望你的利益受损。” 阿海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但看着理查德眼中不容置疑的坚决,他最终沉默了下来,只是轻轻点了点头,低声道:“……我知道了,听你的。”那语气里,带着不甘,但更多的是对理查德决定的信任。 他不知道,他这样的信任和顺从,更加坚定了理查德的想法。 —————————— 与此同时,J市,w.U.A.附属医院顶层的高级病房内。 郑严在一片消毒水的气味和身体无处不在的疼痛中猛地吸了一口气,上半身不受控制地弹坐起来,剧烈的动作牵动了全身的伤口,让他瞬间冷汗涔涔。 “没事了,没事了!”守在床边打盹的内斐丽特被惊醒,立刻上前,小心却坚定地将他按回床上,“别乱动,你伤得很重。” 郑严灰色的眼眸有些失焦,恍惚地看着内斐丽特,记忆碎片混乱地闪过脑海:“花……班尼.里德……”他断断续续地喃喃,视线艰难地转向隔壁病床,看到班尼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脸色一变,倒吸一口凉气:“他死了?” 内斐丽特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下意识想在他脑袋上敲一下,想起医生叮嘱的脑震荡,改为在他没受伤的胳膊上狠狠拧了一把。 “嘶——!”郑严疼得龇牙咧嘴,但也因为这清晰的痛感而彻底清醒过来,他环顾四周,白色的墙壁,医疗仪器发出规律的滴答声,确认了自己是在医院:“现在……是什么情况?”他声音沙哑地问。 内斐丽特给他倒了杯水,扶着他小心喝下,避重就轻地说:“理查德及时赶到,控制住了场面,测试已经离开了,你现在需要的是安心养伤。”她刻意略去了理查德与测试对峙的细节以及后续的监视计划。 郑严闻言,镇定(或者说强行镇定)地点了点头,结果又因为头部一阵钝痛而吸了口冷气,他皱紧眉头,语气带着惯有的刻薄:“哼,理查德.古德曼……这么擅长收拾烂摊子,活该他一辈子给人打工。” 内斐丽特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难为你伤成这样,还能找到这么刁钻的角度骂他。” 郑严被她笑得有些恼羞成怒,气哼哼地别过脸去,内斐丽特看着他这副明显带着情绪化的样子,心中微微一动:以前的郑严,即使愤怒或不悦,也不会用这样情绪化的方式表达,像这样近乎“闹脾气”的表现,以前好像并没有过吧? 她心中疑问,但嘴上却绝口不提任何详情。 郑严安静了一会儿,似乎又想起了什么,半张脸藏在被子里,闷闷地问:“那……期末考核延期?我这个样子,明天肯定去不了了。” “放心吧,我已经安排好了,会找其他教授暂代你的部分,你就安心躺着吧。”内斐丽特安抚道。 “哼,凭什么你能去,我就得躺在这里?”郑严的语气里居然带上了一丝委屈和不平,内斐丽特再次被他逗乐,哈哈大笑起来:“郑大教授,你这是在跟我攀比谁更能挨打吗?” 两人正说着,病房门被轻轻推开,理查德和脚步明显带着急促的阿海终于赶到了。 阿海一进门,目光就急切地锁定了病床上的郑严,脸上写满了毫不掩饰的担忧和焦急,他甚至忘了维持平时那副沉稳的堂主形象,几乎是小跑着冲到床边,但又猛地刹住脚步,似乎怕惊扰到伤员,他努力想让自己看起来镇定些,但那副关切的神情根本掩饰不住,尽数落入了郑严和内斐丽特眼中。 郑严和内斐丽特都有些惊讶,他们见过敖别作为同济堂堂主时威严的一面,却并没有见过他作为“阿海”时温和懵懂的一面,因此如此直白、甚至有些慌乱的担忧,还是第一次见到。 郑严抿了抿唇,没有说什么,只是静静地看着阿海,内斐丽特则笑了笑,主动让开位置。 “郑严,你感觉怎么样?哪里最疼?是酸胀还是刺痛?有没有觉得恶心或者视线模糊?”阿海连珠炮似的发问,他小心地坐在床边,伸手想去探郑严的脉搏,动作轻柔。 郑严出乎意料地配合,低声回答着他的问题:“头很晕,胀痛……胸口闷,呼吸时有点刺痛,左边胳膊抬起来会酸麻。” 内斐丽特在一旁协助阿海,轻轻扶起郑严,方便他检查,一时间,两张病床之间的空间被理查德、阿海、内斐丽特和坐起身的郑严挤得满满当当。 理查德看了看这边似乎暂时不需要自己,便转身走到了隔壁班尼的床边,班尼似乎睡得更沉了一些,呼吸平稳了许多,理查德拉过一把椅子坐下,默默守护着这位年幼的队友。 窗外夜色浓重,将这座医院笼罩其中,而据点住客们,在经历又一次重创后,彼此之间的联系似乎也在疼痛与守护中,变得更加微妙而坚韧。 第91章 华鉴(3) 医院顶层的高级病房内,阿海仔细检查了郑严的伤势后,从随身的一个看似普通的锦囊中取出了几枚散发着清香的丹药,一枚给郑严服下,用于稳定心神、缓解脑震荡带来的眩晕,另一枚被他用灵力化开,小心翼翼地涂抹在郑严胸腹部的挫伤和疑似骨裂处,丹药的效果立竿见影,郑严紧皱的眉头稍稍舒展,脸上也恢复了一丝血色。 “幸好都是外伤和震荡,未伤及根本。”阿海松了口气,语气也轻松了些,“按时服药,静养几日,应该就无大碍了,只是这几天切忌动用力量……力气也不行,情绪也不可有大的波动。” 郑严低低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他靠在升起的病床上,目光有些游离,不知在想些什么,隔壁床的班尼在阿海也给予了一枚温和的滋养丹药后,睡得更加深沉安稳。 内斐丽特心细,发现马上到晚餐时间了,便告辞先去医院餐厅点餐,吃完饭她就得回学校宿舍了,毕竟明天要一个人负担所有学生的期末考试。 理查德见情况稳定下来,心下稍安,他正想说几句安抚的话,或者他与郑严惯常的拌嘴、试图缓和气氛的调侃,但话未出口,他口袋里的加密通讯器就发出了一阵极其轻微、却代表最高优先级的连续震动。 理查德的心猛地一沉,他最不希望在这个时候发生的事情,似乎还是来了。 他不动声色地掏出通讯器,屏幕上是亚伦发来的简短信息: 【目标家中出现高强度魔力波动,以及非正常通讯频段,波动源确定为目标的卧室,是否按计划启动第二阶段监视?】 理查德的指尖有些发凉,测试这才回家多久?连两个半小时都不到,他甚至还没来得及详细布置针对“那个人”的侦测方案,对方就如此迫不及待地联系了她?或者被联系,都一样。 这要么说明情况紧急,要么……说明他们之间的联系频繁到了近乎日常的地步。 他飞快地瞥了一眼病床上的郑严和班尼,以及正细心帮郑严掖好被角的阿海,不能在这里处理,他需要绝对安静的环境,需要集中全部精力来分析即将听到的内容。 “咳,”理查德清了清嗓子,在所有人将视线投向他时举起手机对着他们晃了晃,脸上挤出一个略显僵硬的笑容,“抱歉,郑严,班尼,有点急事需要处理一下,你们先好好休息,阿海在这里照看你们。” 郑严只是掀了掀眼皮,没什么表情,似乎懒得理他,阿海则投来一个关切的眼神,用口型无声地问:“要紧吗?” 理查德摇了摇头,示意他安心,随后便快步走出了病房,他没有回病房隔壁为家属准备的休息室,而是径直走向走廊尽头——一进医院,他已经未雨绸缪地派闲着的医护人员将一间堆放杂物的空房间清理出来,临时布置成了一个简陋但功能齐全的监控点。 房间内,一张桌子上摆放着几台闪烁着指示灯的便携式终端设备,连接着加密网络,理查德反锁上门,深吸一口气,接通了与亚伦的专用通讯频道。 “情况如何?”理查德的声音压得很低。 “波动持续了约三十秒后稳定,符合远程魔法通讯特征。”亚伦的声音冷静而高效,“按照你的指令,‘月黑风高’行动已经完成,我们的人利用身份伪装向她的仆人打听行程的同时,也找到了卧室的具体位置和隔音情况,并在今天凌晨,趁她家中守备最松懈的时候,在她卧室的外墙、窗沿、空调管道口以及相邻房间的墙壁内,安装了总计二十三个不同工作原理的窃听器,什么震动感应、激光窃听、甚至针对特定魔力频段的捕捉窃听器,覆盖范围无死角。” 亚伦大哥办事,果然十分可靠,理查德心中稍定:“接入频道,把所有信号实时转到我这里,像是之前说的,魔力通讯用物理窃听,常规通讯用魔法窃听。” “明白,信号转接中……三、二、一,接入。” 随着亚伦的倒数,理查德戴上了专用的降噪耳机,一阵细微的电流嘶声后,耳机里传来了模糊但逐渐清晰的声音,由于经过了窃听器采集和远程信号转播的双重衰减,声音有些失真,带着电子设备特有的沙哑杂音,但依然能分辨出是两个人的对话,都是女声。 一个声音相对清脆,毫无疑问是测试,而另一个声音则较低沉、平稳,透着一股冷静乃至冷漠的味道,这应该就是那个神秘的“那个人”了。 理查德屏住呼吸,将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了耳机里。 —————————— 测试: “……所以他当时的反应就是那样,愤怒,但更多的是被戳到痛处的僵硬,我觉得他记住了,肯定记住了。” 神秘女声: “很棒,他的情绪反应达标了,那后续的战斗呢?” 测试(略带得意): “呵,内斐丽特根本拦不住他,班尼·里德被我一拳就放倒了,郑严他的攻击确实威力惊人,可惜,还是不够看,我按照你说的程度,足够让他躺几天了。” 神秘女声: “嗯,那w.U.A.方面呢?他们的介入程度有多高?” 测试: “那个理查德·古德曼来了,确实如你所说的棘手,还说了些什么‘喜欢’不‘喜欢’的……哼,还以为有新花样呢,结果最后内斐丽特还是给了我A+,提前放假了,没什么新意……(停顿片刻)你确定这样的行为,能导向我最终想要的结果吗?” 神秘女声 (似乎轻笑了一声,但很短暂):“当然,您做的很完美,结局不会出错的,郑严那个人,您知道的,又臭又硬,思维方式跟正常人不一样,自然不能用正常的手段。” 神秘女声(似乎在进行某种操作): “……请看这个。” 耳机里传来一阵轻微的、类似能量流动的嗡鸣声,随后是测试满意的声音。 测试(声音恢复了自信,甚至带着兴奋): “这是……?呵,一切顺利啊,那我就放心了。” 测试: “那我就继续这么下去了!下次找点什么由头好呢?还是在‘千棱镜’的项目上做文章?” 神秘女声: “时机由我判断,您需要保持‘自然’,等待时机便是。” 测试: “好吧好吧,听你的。” 听到这里,理查德的后背已经开始冒冷汗,他虽然无法看到“那个人”展示了什么,但对话内容已经足够惊悚,郑严在他们眼中,仿佛是什么正在驯养的野兽似的,完全没有任何把他当成“人”甚至“人造人”的意思。 然而,接下来的对话,才真正让理查德如坠冰窟。 测试 (语气变得正式了一些):“这就是这次测试的全部内容了吗?还有没有我遗漏的任务?” 神秘女声: “没有了哦,毕竟您的表现一直很棒。” 测试: “好吧,那下一次测试安排在什么时候?” 神秘女声: “时间不定,但有确定消息了我会通过邮件通知您。” 测试: (似乎有些失望)“算了算了,那我下了,保持联系,华鉴。” 华鉴?! 这个名字如同兜头一盆冰水,在理查德的头上倾倒下来。 他瞬间瞪大了眼睛,几乎要从椅子上弹起来,耳机里之后测试道别的声音和华鉴那边传来魔力波动切断的杂音,他已经完全听不见了。 冷汗瞬间浸透了他的打底衫后背,彻骨的寒意从脊椎直冲头顶。 华鉴,竟然又是华鉴! 那个彼得·马丁的未婚妻,那个在研究院事件中表现得无辜又柔弱,反过来羞辱了敖别和卓雷的女人,那个他早就怀疑别有所图,却苦于没有证据的华鉴。 他之前的猜测还是太保守了,他以为华鉴只是在w.U.A.内部搞风搞雨,利用彼得的关系网为自己谋利,最多是某个隐秘组织的成员,可他万万没想到,她的手竟然伸得这么长,连测试这样背景复杂、能力诡异的学生,都是她直接操控的棋子。 “该死的……”理查德下意识地连连叹息,双掌狠狠拍在面前的桌子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但他还是不能平复心情,又直起身在房间里来回踱步。 在对同济堂的针对里已经可以看出马丁家族对华鉴的支持、还有测试这颗埋藏在郑严身边的不定时炸弹。 在w.U.A.的内部,甚至扩大到b国,到底还有多少地方没有被这个女人渗透?她到底想干什么? 一种强烈的无力感席卷了他,对手隐藏在暗处,牌面一张接一张,每一张都出人意料,而他们这边,却像是被蒙住了眼睛,在迷雾中被动挨打。 他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上单调的荧光灯,大口地喘着气,试图平复剧烈的心跳和翻腾的情绪……不能乱,理查德.古德曼,绝对不能乱。 他是独立小队的队长,是郑严的监护人,是同济堂现在最依赖的盟友之一,他如果先崩溃了,那一切就真的完了,要被华鉴玩弄于股掌之间了。 几分钟后,理查德强行将翻涌的情绪压了下去,他摘下耳机,切断了窃听频道,并给亚伦发去信息: 【通话结束,内容已接收,继续监视,重点排查目标所有对外通讯渠道,尤其是电子邮件。】 他需要时间消化这个惊天信息,也需要重新评估整个局势。 华鉴此时露面,让一切都不一样了。 他们面对的不仅仅是一个神秘的“那个人”,而是一个与w.U.A.高层关系密切、势力巨大、且心思极其缜密的敌人,之前的种种事件——研究院裂缝、卓雷与华鉴的冲突、乃至彼得对华鉴的维护——现在回想起来,都蒙上了一层更深的阴影。 理查德在临时办公室里呆坐了许久,直到窗外的天色开始泛起鱼肚白,他整理好情绪,收拾好脸上的表情,这才起身离开杂物间,返回病房。 病房内,阿海正靠在郑严病床边的椅子上闭目养神,他为了郑严尽量推掉同济堂的所有事务,一心照看这边,此时听到开门声立刻惊醒,与理查德对上视线。 郑严似乎也睡着了,呼吸平稳,班尼还在熟睡。 “处理完了?”阿海轻声问,眼神里带着探询。 理查德点了点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嗯,一些外围的监视报告,没什么大事。”他不能在这里告诉阿海关于华鉴的事,阿海性子直,藏不住心事,万一在郑严面前露出马脚就麻烦了,而且,他需要先和亚伦、内斐丽特他们通好气,制定出应对策略。 他走到郑严床边,看了看他的情况,又检查了一下班尼的情况,一切都还算平稳——其实有阿海在,他不用担心这些的,但他就是忍不住想亲自确认一下。 “你累了一晚上了,回去休息吧,同济堂那边也不能冷落太久吧。”理查德对阿海说,“这里我看着就行,等郑严情况再稳定点,我再安排人送他回据点休养。” 阿海看了看理查德,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些什么,但最终,阿海点了点头:“好,那我先回据点,有事随时叫我。”他又不放心地看了看郑严,这才转身离开。 理查德坐在阿海刚才坐过的椅子上,看着病床上两个受伤的同伴,心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愤怒、担忧、责任,以及面对强大对手时的沉重压力。 他拿出手机,开始编辑一条简短的、加密等级最高的信息,准备发送给亚伦和内斐丽特,内容很简单:“确认‘那个人’身份为华鉴,紧急会议,需绝对保密。” 第92章 兄弟姐妹们,吹起反攻的号角 测试自那日与华鉴通讯后,果然如理查德所预料的那般,彻底进入了“休假模式”。 监视小组传回的日常报告变得千篇一律,充斥着富家千金纸醉金迷无忧无虑的日常,在反复审阅了数日毫无异常的报告后,理查德审慎地评估了风险与收益,决定撤回部分近距离、高风险监视的人手,只保留了外围的常规观察和对所有已知通讯渠道的持续监控。 他判断,在华鉴下一次发出明确指令前,测试大概率会继续保持这种无害的状态,过度投入监视力量反而可能引起对方警觉,而且费力不讨好。 另一边,在阿海丹药和灵力的双重调理下,郑严的伤势恢复得比预期更快,班尼出院后没两天,郑严也坚持离开了那间充斥着消毒水气味的病房,回到据点庄园时,他虽然脸色依旧比平日苍白,需要避免剧烈运动和精神过度消耗,但基本的行动已无大碍。 只是,那场冲突似乎在他身上留下了比肉体创伤更深的印记,他的眉宇间凝结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沉郁,如今话更少了,常常一个人坐在窗边,望着庭院里的景色出神,灰色的眼眸里是一片无人能探知的迷雾,但不知为何,现在的他,看起来比之前更像个“人”了。 理查德不确定据点是否早已在华鉴无所不在的视线监视之下,彼得·马丁作为w.U.A.的核心高层马丁家族未来继承人,拥有极高的系统权限和资源调配能力,谁又能保证这庄园引以为傲的魔法与科技相结合的安保系统,没有留下不为人知的后门? 那些他们日常依赖的通讯设备、个人终端,甚至庄园内部的智能管理系统,是否可能早已被植入了监听程序?这种猜测让理查德坐立难安。 这种强烈的不安全感促使他决心建立一个绝对保密、完全脱离w.U.A.现有体系、甚至要避开敖别的新联络点,专门用于处理最危险的机密事务。 他将这个极其敏感且危险的任务交给了最信任的战友——亚伦,他的需求十分清晰:寻找一位绝对可靠、与w.U.A.现有权力层毫无瓜葛、且自身背景干净到近乎隐形的中间人,再由这个中间人,利用其本地经验和人脉,物色一个难以被常规技术手段和非常规手段监控的隐秘场所。 亚伦没有多问,立刻动用了自己的私人关系网络,他联系上了一位早已退役多年、隐居在偏远乡间、对w.U.A.内部日益严重的官僚作风和派系倾轧深恶痛绝的老军人,这位老战友在听出亚伦语气中的凝重后,二话不说,便接下了这个委托。 他的效率高得惊人,仅仅隔了一天,亚伦就通过预设的紧急联络渠道收到了回复,地点选在了一片未经开发的原始山林深处,那里有一个废弃了不知多少年的猎人临时落脚点,是一间用粗木搭建的小屋,早已破旧不堪,但主体结构尚算完整,足以遮风避雨。 最关键的是,那片区域地质构造特殊,存在强烈的天然磁场干扰,卫星信号到了那里变得断断续续,几乎无法有效定位和传输数据,加上茂密树冠的遮蔽,堪称是与世隔绝的绝佳场所,老战友在亲自前往确认地点安全性后,通过一次性的加密信道,同时将具体坐标和简易路线图发送给了理查德、亚伦、内斐丽特以及(在理查德再三权衡利弊,并郑重征得其本人同意后)郑严。 事不宜迟,必须在华鉴可能察觉到任何风吹草动之前完成这次秘密会面,收到坐标的当天下午,四人便各自找了合情合理的借口离开据点,他们尽量避开了可能的耳目,在城外数十公里处一个预先约定的荒废加油站汇合。 在那里,他们换乘了一辆亚伦提前准备好的、未经任何改装、车牌普通、扔进车流里毫不起眼的旧车,并将身上所有的手机、手表、智能眼镜、甚至带有金属扣或可能内置芯片的皮带、饰品等一切电子设备和可疑物品,全部取下,锁进了一个特制的信号屏蔽箱,并将箱子深埋于加油站后的树林中。 接着,便是长达数小时颠簸不堪的土路行驶,车轮卷起漫天尘土,最后一段路更是连车都无法通行,只能依靠步行,四人沿着几乎被荒草淹没的小径,在茂密的丛林中艰难跋涉了一个多小时,汗水浸透了轻薄的夏装,直到夕阳开始将树梢染成金色,那座如同被时间遗忘的破旧木屋才终于出现在浓密的树荫之下。 木屋比想象的还要小,大约只有十几平米,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混合着木材腐朽、尘土和淡淡霉味的气息扑面而来,里面空空荡荡,只有一张布满裂纹和虫蛀痕迹的破旧木桌,以及几条歪歪扭扭、似乎随时会散架的长凳,阳光透过木板墙壁宽窄不一的缝隙照射进来,在布满灰尘的地面上投下几道昏黄的光柱,无数微小的尘埃在光柱中飞舞。 四人简单清扫出一块相对干净的地方,围坐在木桌旁,没有人说话,沉重的寂静压迫着耳膜,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遥远鸟鸣和风吹过林海发出的低沉涛声,气氛凝重得如同凝固的琥珀。 “开始吧。”理查德率先开口,声音在狭小寂静的空间里显得异常清晰。 他首先用尽可能简洁、客观的语言,复述了前一天监听到的关键内容,但刻意淡化和模糊了测试和华鉴讨论郑严时那些充满侮辱性、将其完全工具化的残酷言辞,只将重点放在了两人的关系动态上: “……她们的对话中有一个细节,华鉴对测试使用了敬语‘您’,语气表面上保持着恭敬,但实质上,对话完全由华鉴主导和裁决,因此毫无疑问,我们的焦点,必须从测试转移到华鉴身上。” 接着,理查德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汲取足够的勇气来揭开沉重的帷幕,他决定不再有任何保留,将深藏心底的疑虑和恐惧和盘托出。 他从最初那两名被莫名抹去存在感的队友开始讲起,以及华鉴首次在他面前展现出的、那种仿佛洞悉一切却又刻意置身事外的微妙姿态,然后,他讲述了在海底之国事件后,向阿海交还启砺与坤仪遗物后,华鉴几乎立刻出现,并轻描淡写地暗示她已知晓刚刚发生的、本应极度私密之事。 最后,他提到了华鉴打来婚礼邀请电话时,特意点破他与阿海刚刚确立的恋人关系,要求阿海必须出席,以及那句充满玩味和试探的“我不是你们的敌人”,和那面谈提议。 理查德事无巨细,尽可能准确地描述每一个细节、每一次对话,木屋内陷入了一片死寂,亚伦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深刻的“川”字,内斐丽特用双手掩着嘴,眼中充满惊愕,而郑严,则始终低垂着头,浓密的睫毛遮住了眼帘,让人完全无法窥探他此刻的情绪。 巨大的信息量挑战着每个人的大脑,沉默持续了许久,最终,是郑严的一声短促而充满讽刺的冷笑,打破了这寂静。 “呵,她说不是敌人?”郑严抬起头,灰色的眼眸里没有任何温度,像两潭深不见底的寒水,嘴角勾起一个讽刺的弧度:“那我被打个半死,肋骨骨裂,脑震荡,躺在医院里像一堆需要修理的破烂……这又算什么?算我根本不算人?所以活该被这样测试和互动?” 内斐丽特一个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但立刻意识到场合的严肃性,赶紧用手死死捂住嘴,在亚伦和理查德同时投来的复杂目光中,硬生生把后续的笑声憋了回去,她轻咳一声,试图迅速找回专业的姿态:“抱歉……我失态了咳咳,但郑严话糙理不糙啊,我也觉得她不可信。” 她整理了一下被情绪打乱的思绪,道:“有一个情况,或许可以提供另一个视角,你们帮我捉拿了奈芙蒂斯——我的养母,这对你们来说,可能只是众多任务中比较特殊的一次,但对我个人而言,意义极其重大,因此,我经常去那座特殊监狱探望她,名义上是协助w.U.A.进行后续审问。” 内斐丽特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仿佛在回忆每一个细微的片段:“母亲……奈芙蒂斯的口风极紧,几乎从未透露过任何关于她背后势力或最终目的的核心信息,但是,在她那些零碎的话语中,以及她对某些关键词下意识的反应里,还是能拼凑出一些极其模糊的线索。”她顿了顿,重点说道: “还记得奈芙蒂斯袭击你和敖堂主的那次吗?当时我和郑严也因为严重的误会而在校外长街里动了手,几乎就在冲突升级的前一秒,华鉴就恰好出现了,并且迅速而有效地进行了劝解和调停,而更巧合的是,就在她离开后没多久,你们就赶到了现场,这个时机太巧合,当时我并未深究,但现在将所有事情串联起来……华鉴很可能不仅是知情者,甚至可能在一定程度上引导或利用了事件的发生,这至少证明,她对某些关键动向有着超乎寻常的敏锐感知,或者……拥有我们无法想象的消息来源。” 她看向理查德和亚伦,提出了一个大胆的建议:“怎么样?需不需要我下次去探视奈芙蒂斯时,旁敲侧击地问问关于华鉴的事?或许能从她那里得到一些关于华鉴的碎片信息?” “绝对不行!”亚伦几乎是不假思索地立刻出声反对:“这个想法太冒险了!那座监狱虽然是w.U.A.最高级别的设施之一,但谁能保证里面从上到下的工作人员中,没有华鉴安插或收买的眼线?你根本不懂马丁家族的黑暗,监狱系统不可能完全不受他们实力影响,万一传到华鉴的耳朵里,就等于直接告诉她,我们已经开始调查她了,我们现在处于信息劣势,不能有任何一点打草惊蛇的行为。” 亚伦的情绪有些激动,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显然,理查德之前提到的另一件事更让他心绪难平,他转向理查德,眼神里混杂着困惑、迫切和……痛苦?: “理查德,你刚才说的……关于被抹去的那两个队友的事情,你、你确定都是真的吗?有没有可能,是那段时间你压力过大,或者经历了某种强烈的精神冲击后,产生的记忆紊乱或……创伤后应激障碍造成的错觉?”他的声音颤抖,源自他心中的恐惧,和对可能失去重要之物的本能抗拒。 理查德完全理解亚伦的质疑,毕竟这件事本身听起来就太过匪夷所思,超越了常理的理解范围,他迎着亚伦的目光,重重地点了点头,眼神中没有一丝犹豫和闪烁:“我确定,亚伦,我以我的军衔和荣誉起誓,虽然关于他们具体的相貌、声音、习惯,这些细节已经变得非常模糊,但我清晰地记得那种感觉——队伍里明明应该还有人的空洞感,看到某个场景时会莫名产生的失落感,以及曾经有两个人与我们并肩作战过的直觉。” 他痛苦地闭上眼睛,用力揉着太阳穴,拼命搜索着记忆深处那些残存的碎片:“……我试过无数次,但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硬生生抹去了,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亚伦聚精会神地听着理查德的每一句描述,眼神从最初的激动和期盼,渐渐转为深切的迷茫,他努力在脑海中搜寻,试图找到任何能与理查德描述相对应的影子,但最终只能摇摇头:“没有……什么都没有……”他盯着理查德:“你的样子不像是在说谎,而且,如果连敖别那样的存在都对此毫无印象……那这件事背后所牵扯到的力量层次,恐怕……恐怕真的远超我们目前的想象。” 愤怒逐渐取代了亚伦眼中的迷茫:“好吧……就冲着这一点,不用你再多说,我也会用尽一切办法盯住华鉴这个女人,直觉告诉我,那两位兄弟……如果他们真的存在过,一定和我,和我们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有着生死与共的深厚羁绊,我亚伦·格林,绝不能就这样任由他们不明不白地消失在被篡改的历史里,绝不。” 场面又陷入了沉默,郑严左看看右看看,打破了再次降临的沉寂气氛:“所以,话题绕了一圈,我们分析了她的可怕,感受了她的神秘,讨论了她的潜在威胁。然后呢?”他的声音冷冰冰的:“我们到底要怎么对付这个华鉴?光是在这里抒发感慨和决心又不会让她掉一根头发,如果,我是说如果,我们真的侥幸抓住了某个机会,成功地控制住了她,然后呢?我们想从她身上得到什么?” 对付一个隐藏在暗处、势力盘根错节、手段诡异莫测的敌人,远不是制定一个简单的突击计划那么简单,它涉及到后续一系列更棘手的选择和后果。 短暂的沉默后,内斐丽特率先试探性地开口,提出了一个相对间接的思路:“或许……我们可以尝试从彼得中尉身上寻找突破口?他是华鉴的未婚夫,是目前已知与她关系最亲密的人,也是古德曼队长的好朋友,或者……我们能否尝试某种方式,在不暴露自身的前提下,离间他们之间的关系?如果彼得对她产生怀疑,或许能从内部削弱她的保护伞?” 亚伦立刻摇头否定,态度非常明确:“风险太高,而且我们输不起,彼得现在显然已经完全被华鉴迷住了,对她信任有加,甚至可能达到了盲目的地步,除非我们能找到无法辩驳的铁证,直接摆在彼得面前,否则绝对不能轻易去动彼得这条线,那无异于火中取栗。” “那难道我们就只能像现在这样,被动地等待她下一次出手?然后再次疲于奔命地应付?”内斐丽特有些焦急。 “或许……我们可以主动设一个局?用一个她无法拒绝的诱饵,引她主动现身,从而掌握主动权?”亚伦提出了一个更大胆、也更危险的构想。 “用什么做饵?”理查德立刻反问,同时下意识地看了旁边的郑严一眼,“用郑严的‘特殊价值’?还是用‘千棱镜’?” 郑严脸色瞬间变得更加冰冷,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但他并没有出言反驳或反对,只是将目光投向窗外漆黑的夜色,毕竟人造人没有自主权。 “不行!这个方案太危险了!”内斐丽特立刻表示反对。 “但一直这样被动挨打也绝不是办法,我们必须想办法扭转局面。”亚伦坚持道,他认为有时必须冒一定的风险。 “也许我们需要双管齐下,一方面继续暗中收集关于华鉴过去的一切情报,她不是自称c国散修吗,可以借同济堂的线……另一方面,也要开始着手准备一个能够应对各种意外的反制计划……” “w.U.A.的内部机密档案库或许会存有一些关于特殊能力者或异常事件的线索,但怎么才能绕开彼得·马丁及其派系的严格权限审查?” 刚才还凝重肃穆的气氛瞬间被激烈的讨论所打破,四人你一言我一语,声音不可避免地逐渐提高,各种方案被提出,又因为潜在的风险、操作的难度或伦理的考量而被迅速否决。 第93章 回老家结婚喽 密谋结束后,四人如同水滴汇入大海,悄无声息地回到了各自原本的生活轨迹中。 内斐丽特是第一个展开行动的。 次日一早,她便以“例行探视与协助审讯”为由,申请前往关押奈芙蒂斯的特殊监狱,出发前,她还特意绕道市中心,采购了一些看起来是给自己用的生活必需品,举止自然得如同任何一个在休假日出门购物的年轻女性。 然而,从她踏出据点的那一刻起,内斐丽特高度敏锐的感知便如同张开的蛛网,捕捉着周围的一切,熙攘的人群中,那些不经意间扫过她的目光,那些看似巧合的同路,都被她一一记在心里。 她故意走进人流稀少的巷道,又突然转入热闹的商场,通过反复改变路线和节奏,她成功地将那些纯粹的“偶然”与带着明确目的的“监视”区分开来。 最终,她锁定了三个行为最为可疑的身影。 内斐丽特没有打草惊蛇,而是巧妙地将这三个人引向了一处即将拆迁、人迹罕至的旧工业区。 在一条堆满废弃建材的死胡同里,她骤然发难,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几乎在对方反应过来之前,三人便已被她用特制的束缚道具放倒、捆扎结实,塞进了一辆事先准备好的、没有任何标识的厢式货车里。 抵达戒备森严的监狱外围哨卡时,内斐丽特立刻换上了一副惊魂未定、又带着几分委屈和愤怒的表情,她向迎上来的w.U.A.守军出示证件,并指着车厢里昏迷的跟踪者,语气激动地诉说自己如何发现了这些可疑分子,如何反制擒获了他们,并强烈质疑起w.U.A.对重要合作人员的安全保障能力。 她“特聘教授”兼“重要合作者”的身份确实起到了作用,消息迅速上报,监狱的负责人很快亲自出面处理,他仔细检查了那三个被绑得结结实实的家伙,听着内斐丽特情绪化的“控诉”,脸上看不出太多表情,只是语气平稳地安抚道: “内斐丽特教授,您受惊了,非常感谢您协助我们清除潜在威胁,请放心,这件事我们会彻底调查清楚,给您一个满意的交代,这些人就交给我们来处理吧,后续的审讯结果,我们会按照规定流程通报。” 他的反应迅速、专业,甚至可以说是无懈可击,但正是这种“毫无异常”的反应,让内斐丽特心中冷笑,按照常理,出现针对重要人员的跟踪事件,负责人至少应该表现出更多的震惊和歉意,或者询问更详细的发现过程,但他只是公事公办地接手,并且明确表示会“按照规定流程通报”,这几乎等同于婉拒了内斐丽特参与或了解后续审讯的可能。 内斐丽特心中明镜似的,但她深知此刻绝不能表现出任何端倪,于是,她顺着对方的话,演技越发精湛,她抬高了下巴,用一种混合着后怕与不满的语气强调: “我希望w.U.A.能真正重视起合作者的安全!这次是我运气好,下次呢?如果因为你们的疏忽导致更严重的后果,我想我们的合作基础就需要重新评估了!” 负责人眼神微动,立刻心领神会,语气缓和了些,带着暗示:“当然,当然,这次是我们的失职,w.U.A.一定会对此做出相应的补偿,以表达我们的歉意,并确保类似事件不再发生。” 内斐丽特这才像是被安抚了下来,脸上瞬间阴转晴,甚至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不好意思”:“哎呦,您看我这人,也是太着急了,大家都是为了共同的目标在努力,工作这么忙,有些疏忽也是在所难免的,能理解,能理解,能为w.U.A.出一份力,也是我的荣幸。” 一番话,既给了对方台阶,也再次强调了自己的价值,双方心照不宣地完成了这次交锋,事情表面上被圆满解决,但内斐丽特知道,那三个跟踪者一旦进入监狱的审讯系统,很可能就像石沉大海,再也问不出什么了,这条线,暂时算是断了,但也侧面印证了监狱系统确实不那么干净。 探视奈芙蒂斯则更加令人沮丧,无论内斐丽特如何旁敲侧击,甚至直接询问,奈芙蒂斯都如同最坚硬的蚌壳,紧闭着双唇,眼里是一片死寂的漠然,她甚至不愿意透露当年为何要叛逃出家族。 内斐丽特无奈,只好暂时放弃刺探,转而像真正的女儿探望母亲一样,开始聊起一些日常琐事,说自己最近的教学,说学校里有趣的学生,说外面的天气…… 奈芙蒂斯只是静静地听着,没有任何回应,气氛十分压抑。 就在内斐丽特以为这次探视将一如既往的毫无收获地结束时,奈芙蒂斯却突然开口,声音沙哑而突兀:“……敖别,他最近怎么样?” 内斐丽特一愣,完全没料到她会问起敖别。 她本就是因为袭击敖别和理查德而入狱的,此刻突然关心起袭击目标,实在过于诡异:“母亲……您为什么问起他?他身上有什么让你一直惦记着吗?”内斐丽特谨慎地反问。 奈芙蒂斯美艳的脸上露出一丝古怪的笑容,那笑容里混杂着嘲讽、怜悯和难以言说的疯狂,她看着内斐丽特,仿佛在看一个努力计算却得出荒谬答案的孩子:“有什么让我惦记?算你猜对了吧……呵呵……哈哈哈哈!” 她突然爆发出一阵歇斯底里的大笑,笑声在空旷的探视间里回荡,令人毛骨悚然。 笑完之后,她不再理会内斐丽特焦急的追问,猛地站起身,拖着沉重的魔力抑制镣铐,头也不回地走向监狱深处,任凭内斐丽特如何拍打玻璃墙呼唤她的名字,也再无回应。 内斐丽特徒劳地站在原地,心中充满谜团。 与此同时,爱登大学,郑严的办公室迎来了一位稀客——亚伦.格林。 自从理查德将那两位被抹去队友的事情和盘托出后,郑严心中一直萦绕着一个疑问,他翻出了自己珍藏的、锁在抽屉最里面的那张在白崖拍摄的照片。 月光与晨曦,背景十分奇异壮美,但他的身影却被糟糕的拍摄技术拍得有些滑稽,那天聚餐以前,他从未深究过是谁帮他拍下了这张照片,只是本能地珍视着它,现在,他忽然意识到,那个按下快门的、被他下意识信任允许靠近的人,很可能就是理查德口中“被遗忘的兄弟”之一。 当亚伦找上门,表示也想看看这张照片时,郑严的第一反应是匪夷所思和下意识的拒绝,毕竟照片里只有他一个人,有什么好看的?但亚伦的态度异常坚持,郑严本就懒得在这种小事上多费口舌,看看又不会少层皮,便不耐烦地将照片递了过去。 亚伦小心翼翼地捧起照片,目光贪婪地掠过每一个细节——那歪斜的角度,那模糊的焦点,那将郑严拍成五五身的蹩脚构图。 然而,看着这拙劣的摄影技术,亚伦的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向上弯起,甚至低低地笑出了声,那笑声里没有嘲讽,反而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温暖和怀念,他仿佛能透过这张照片,看到那个举着相机、可能同样笨拙却满怀善意的身影。 他默默地将照片递还给郑严,没有多问一个字,仿佛刚才的失态从未发生,他迅速切换了话题,语气变得严肃起来,问起了“千棱镜”项目的研究进度,作为前线指挥官之一,亚伦比任何人都更渴望能改变战局的新型武器,尤其是“千棱镜”这种据说能让普通人也能使用的强大存在。 郑严对于研究资料的分享倒十分大方,他的重要资料通常一式两份,分别保存在据点和办公室,既方便工作也以防万一。 他将自己目前可以公开的所有实验数据、理论推导和阶段性报告都拿出来任由亚伦翻阅,亚伦面对那些复杂的公式和图形,看得一头雾水——w.U.A.孤儿院的教育只确保他们成为合格的士兵,而非科学家,但他能看懂那些代表输出和射程的数字。 “好!很好!”亚伦指着报表上几个惊人的数值,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这个威力,足够让前线的兄弟们少流很多血。”他当即拍板表示,“郑教授,后续如果研发过程中需要前线军队帮忙的难处,你尽管提!尤其是测试武器威力的时候,我们一定全力支持!” 他把“测试威力”反复强调了好几遍,意图明显得郑严想给他翻个白眼,但最终还是点了点头,表示记下了。 而理查德,则忠实地扮演着他“恋爱脑上头”的角色(并非扮演)。 他精心挑选了一个下午,跑到市中心最高档的花店,声称要挑选一束“配得上北海郁郡王身份”的顶级花束。 他挑剔至极,对花的品种、颜色、开放程度、甚至枝叶的弧度都提出了近乎苛刻的要求,把花店的店员折腾得够呛,如果不是他出手阔绰,小费给得足以抚平一切烦躁,店员恐怕早就忍不住要赶客了。 足足耗了一个多小时,理查德才终于抱着一大束极其娇贵、色彩缤纷的鲜花,心满意足地离开了花店,身后仿佛能听到店员们如释重负的欢呼,他小心翼翼地将花束安置在副驾驶座上,甚至还郑重其事地为其系上了安全带,然后调动微弱的魔力,在花束周围制造出一圈冰冷的寒气用以保鲜。 这套行云流水的操作,将一个陷入热恋、心思细腻的伴侣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做完这一切,他才不紧不慢地发动汽车,同时用车载电话拨通了彼得·马丁的私人号码,这个时间点,正是彼得可能结束一天公务、稍事休息的时候。 电话很快被接通,背景音里隐约能听到彼得和华鉴交谈的声音,理查德毫不意外地在心里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恨不得这个白眼能顺着电信号传到华鉴眼前,但他开口的语气却充满了热情和笑意:“嘿!彼得,是我,理查德,没打扰你们吧?” 一番b国人特有的、在郑严看来纯属浪费时间的寒暄和近况问候之后(他看b国人发来的电子邮件时都是直接跳到倒数第一页开始看的),理查德才仿佛不经意地切入主题,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讨论晚上吃什么:“哦,对了,彼得,有件私事想跟你商量一下,我和阿海,嗯,就是敖别堂主,我们俩相处得特别好,感觉已经离不开彼此了,正在考虑结婚的事情。” 电话那头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连背景音都消失了,过了好几秒,才传来彼得有些语无伦次的声音:“理、理查德?你……你刚才说什么?结、结婚?和敖别堂主?” 理查德笑容不变,语气甚至更加轻快:“对啊!所以我在想,等我们结了婚,我就不干这又累又危险的活儿了,直接退伍,天天在同济堂陪着他,帮他打理打理堂务,看看孩子什么的,多好!你看,你和华鉴感情这么甜蜜,一定能理解我的想法吧?就想请你帮帮忙,看看能不能走走关系,让我提前退伍?” 又是一阵更长的沉默,彼得似乎完全被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砸懵了,“你你你……我我我……”了半天,说不出句完整话,最后还是华鉴接过了电话,她的声音虽然努力保持平静,但理查德敏锐地捕捉到了其中一丝极力压抑的震惊和……慌乱? “理查德,”华鉴的声音传来,“你先等等,敖别堂主……他那边的情况你了解清楚了吗?北海的态度呢?还有同济堂内部,他们都同意了吗?婚姻大事,可不是儿戏。” 理查德脸不红心不跳地继续扯谎:“哎呀,阿海他态度坚定得很,说只要他认定了,其他都不是问题,北海那边……总会接受的嘛,同济堂更是他说了算。”他故意把话说得满不在乎。 华鉴的语气明显急促了起来:“可是,龙族二百岁才成年,敖别堂主现在不是才一百七十一岁吗?这……”她的话里带着难以置信的质疑。 理查德心里“咯噔”一下,他千算万算,没算到还有这一出。 他差点脱口而出一个“啊?”,幸好及时忍住,电光火石间,他想起奈芙蒂斯袭击时也曾称呼阿海为“幼龙”,情报竟然是真的。 他赶紧清了清嗓子,用一种更加蛮横无理,符合他此刻“恋爱脑”人设的语气打断华鉴:“哎呀!都跨种族了还纠结年龄干嘛?别管谁炼铜了!我就问你们,这个忙,到底帮不帮?” 彼得的声音插了进来,充满了为难:“理查德,你这个事吧……我们不是不帮,但你的身份太特殊了,独立小队队长,和东方势力的关键联络人,暂时根本找不到第二个能完全替代你的人选啊……” “班尼啊!”理查德早就准备好了说辞,“我一手带出来的,现在已经越来越能独当一面了,完全可以接我的班!” “话是这么说,但交接也需要时间,而且……” “哎呦!不好!”理查德突然夸张地叫了一声,打断了彼得,“阿海催我了,说等急了!我得赶紧回去了!退伍的事就这么说定了啊,你们先帮我筹划着,咱们改天再详细聊!”他故意不给准信。 “改天是哪天?理查德!喂?” 不等彼得和华鉴再说什么,理查德立刻挂断了电话打开静音,干脆利落。 理查德终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计划得逞的笑容,华鉴的反应比他预想的还要激烈,这充分说明,他理查德·古德曼,同样是华鉴计划中的一环,看到他撂挑子不干的架势,华鉴显然急了,这次主动出击,虽然只是言语上的试探,但成功地扰动了对方的阵脚,算是小小地扳回了一城。 他心情大好,搂过副驾驶上那束昂贵的鲜花,狠狠地亲了一口,然后发动汽车,扬长而去。 他知道,经过这一通电话,华鉴对他的监视力度必然会进一步加强,但他们计划已经制定完毕,接下来只要执行就好。 现在,轮到华鉴焦头烂额地猜测他们的意图了。 第94章 新副本我们来了 理查德怀抱着那束价格不菲、娇艳欲滴的鲜花回到据点庄园时,夜色已深,星子零星地点缀在黑绒般的夜幕上,庄园大厅内只留了几盏壁灯,散发着昏黄温暖的光晕,驱散了部分角落的黑暗,却也将影子拉得悠长。 预想中的万籁俱寂却被餐桌旁传来的低语声打破——阿海和郑严竟然还没休息,身影在灯光下显得有些朦胧。 两人相对而坐,面前的茶杯里只剩下些许底汤,早已没了热气,似乎已经进行了一段时间的交谈,听到玄关处传来的开门声和脚步声,他们同时转过头来。 郑严的目光先是落在理查德风尘仆仆的脸上,随即下移,精准地定格在他怀中那束在昏暗光线下依然显得过于绚烂夺目的花束上,灰色的眼眸里瞬间写满了毫不掩饰的嫌弃,他抢先开口:“等你半天,特意留的饭菜早就凉透,我当你临时被w.U.A.抓去处理什么关乎世界存亡的机密任务,原来是去收废品了?” 阿海在郑严面前,依旧维持着那副属于“敖别堂主”的、略显清冷疏离的表情,但他看向理查德的眼神却带着关切和责备的复杂情绪,他没有立刻理会郑严的嘲讽,只是平静地看着理查德:“欢迎回来,不过,理查德,现在确实很晚了。” 他的视线也扫过了理查德怀里的花,但更多的还是对理查德独自在深夜逗留外界的担忧。 理查德眼珠一转,迅速扫过室内,看到餐桌上明显摆放着一人份、早已失去热气的晚餐,而阿海的眼神虽然不锐利,却明确传递着不赞成的信号,他脸上立刻堆起熟练的笑容,带着点刻意讨好的意味,几步凑到阿海面前,将巨大而芬芳的花束像献宝一样递过去:“嘿嘿,别生气嘛,看我给你带什么回来了?这可是我动用了关系,又精挑细选了好久才找到的极品!” 阿海并没有如他预期般伸手去接,而是双臂环抱,静静地望着他。 理查德见状,干脆直接上手,用空着的那只手抓起阿海的手腕,不由分说地将沉甸甸的花束塞进他怀里,动作带着点不容拒绝的蛮横,但脸上认错的态度却显而易见:“拿着嘛,真的是特意给你买的!我保证!” “噫!”郑严发出一声夸张的、仿佛被油腻到的嫌弃声,脸上的表情扭曲得像是不小心踩到了什么黏糊糊的东西,他猛地站起身,端起桌上那盘冷餐转身就往厨房走去, 他的背影迅速消失在厨房门口,仿佛多待一秒都是折磨,将大厅的空间完全留给二人。 “放心吧阿海,我真没去鬼混,也没去喝酒,熬到这么晚真是为了给你买这束花,跑了好几家顶级花店,比对付裂缝生物还费劲才挑到最配你的……”理查德连忙解释,语气急切,试图驱散阿海眼中的那抹不赞同。 同一时刻,阿海也开口了,声音里带着真切的担忧:“理查德,你怎么能又是一个人在晚上单独行动?你忘了虫母逃脱后至今踪迹全无吗?万一遇到埋伏或者意外,你让我……”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那份后怕和关切已然溢于言表。 两人的话音撞在一起,同时戛然而止,大厅里陷入了几秒钟奇异的沉默,理查德愣住了,他预想了阿海可能会因为他晚归而不悦,甚至可能因为那束花而有点小小的、可爱的吃醋,却没想到,阿海首要担心的是他的安危,让他之前准备好的、略带油滑的辩解都堵在了喉咙里,显得苍白无力。 “我……我错了,”理查德的声音不自觉地软了下来,带着几分真正的歉意和反省,“下次不会了,真的,我保证以后晚上出门一定提前跟你报备,或者……或者你有空带你一起去,好不好?绝不再让你这样担心。”他凑近了些,放低姿态,用近乎哄劝的语气说道。 阿海看着他,原本那点因为担忧而生的薄愠也渐渐消散了,他本质上并非苛责之人,尤其是对理查德,日益深厚的牵挂总是容易压倒其他情绪,他轻轻叹了口气,回握了理查德的手腕,算是接受了这个不算严谨的保证:“……下不为例,我知道你忙,快坐下休息一下吧。” 危机解除,两人重新在餐桌旁坐下,阿海这才有心思仔细打量怀里的花束,手指轻轻拨弄着那些形态各异、色彩斑斓的花瓣,眼中流露惊奇:“理查德,这些花确实很特别,好多品种我根本没见过,不仅形态奇异,连香气也层次复杂,我在东方游历多年也未曾见过,是b国本土的特有品种吗?” 看到阿海流露出喜欢的神情,理查德立刻又得意起来,刚才那点心虚和反省瞬间抛到了九霄云外,:“厉害吧!这些可是皇家园艺协会的最新成果,经过十几代杂交选育才成功的稀有花种,现在全b国也就那么几十株成品,稀罕得很!要不是你男朋友我还有点军衔和薄面,光有钱都买不到呢!” 阿海了然地微微颔首,对于这种“珍贵新鲜事物优先供给上层”的规则,他在人类世界游历数十年,早已见怪不怪,也并不觉得这本身有什么值得置评,只是专注于欣赏怀中这凝聚了人类智慧与异界元素的美丽造物,这束花显然深得他心,他抱在怀里,低头轻轻嗅着香气,翻来覆去地从不同角度欣赏,嘴角噙着浅淡却真实存在的愉悦。 理查德眼见着他心情大好,氛围融洽,觉得时机成熟,终于状似无意地抛出了那个从挂断彼得电话后就惦记的问题。 他调整了一下坐姿,用闲聊般的口吻,语气轻松,尽力让自己的好奇听起来像是偶然所得,问道:“对了阿海,今天在w.U.A.……嗯,路过一家书店,橱窗里摆着本《大陆奇异种族风俗考》,我随便翻了翻,好像看到里面提到,说龙族是两百岁才算正式成年?有这么个说法吗?” 阿海的注意力还大半停留在那朵泛着珍珠般莹润光泽的蓝色重瓣花上,闻言头也没抬,想都没想就自然而然地回答:“是啊,两百岁行成年礼,方可被视为真正的成年龙,这是我们龙族自古以来的规矩,算是基本常识了。” 那语气平常得就像在说“水往低处流”一样理所当然,完全没有意识到这个问题对理查德意味着什么。 理查德脸上的笑容不变,但手却快如闪电地伸过去,精准地捏住了阿海一边的脸颊——尽管这具假身触感冰凉坚硬,如同上好的寒玉,捏起来毫无软糯可言: “怎么了?” 理查德微微眯起眼,声音里带着危险的甜腻和一丝咬牙切齿的味道:“你这个小‘未成年’,口风挺紧啊?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嗯?看着我每天跟个‘未成年’谈情说爱,很有意思是吧?” 阿海被捏着脸,有些懵懂地眨了眨眼睛,对于理查德突然的“袭击”和质问显得颇为无辜,含糊地辩解:“我以为……这是常识……仙界、妖族、人类修真者都知道的,而且,”他试图挣脱理查德的手,语气带着一种不谙世事的理直气壮:“你不觉得,刻意跑去跟别人强调‘嗨,我还是个未成年哦’这种事,听起来非常奇怪吗?好像我在博取特殊照顾似的。” 他的逻辑简单又直接,完全是从龙族漫长生命周期视角出发的天然想法。 理查德被这耿直无比的回答噎了一下,竟一时语塞,只能哭笑不得地松开了手:“那你让我怎么办?”他换上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我现在跟你这个名副其实的‘未成年’谈恋爱,等以后这事儿传到东方去,东方人会怎么看我?怕不是要直接给我扣上个‘诱拐儿童’、‘居心叵测’的怪叔叔头衔。” “噗——你真是想太多啦,自己吓自己,东方地界广袤,仙凡共存、各族杂处已久,漫长的历史长河里,像我们这样情况——寿命悬殊、年龄差距巨大的有情人多的是,大家早就见怪不怪了。” 阿海忍不住笑出声来,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荒谬又有趣的说法,他摆了摆手,语气轻松地宽慰道: “对于真正修行有成的存在而言,皮相年龄不过表象,灵魂的契合与道心的共鸣才是根本,寿命、年龄、种族,在这些事情上,反而看得比你们凡人更开,更重本质,虽然我现在确实没到两百岁的成年礼,还得等上差不多三十年才能真正与你举行婚礼,得到族谱认证,但这并不影响我们现在的感情啊。” 他说得理所当然,仿佛三十年的光阴不过弹指,完全不值得忧虑。 理查德虽然对阿海如此自然地将“结婚”、“族谱认证”这些词纳入清晰的未来规划而欣喜感动,但更多的还是焦虑:“三十年?!阿海,我的郡王殿下,三十年后我都五十二岁了!头发可能都白了一半,成了一个中年大叔,脸上还有皱纹,你确定到时候还要跟我这个老大叔结婚吗?” 阿海却歪了歪头,神情纯然不解,甚至带着点困惑:“有何不可?三十年后,你依然是理查德·古德曼,我依然是敖别,我们的本质、灵魂的光芒并不会因为外在皮囊的些微变化而有所减损,况且,”他顿了顿,语气平和而深邃: “你我种族不同,寿命本就有差异,不过……” 他凝视着理查德,纯黑的眼眸像是能看进他的灵魂深处,语气忽然变得轻柔却无比郑重:“理查德,我能感受到你对于时间流逝的焦虑,如果你在意这看似漫长的等待,如果你不愿在可见的未来独自面对衰老和最终的离别……其实,并非没有办法。” 他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禁忌的诱惑:“你若愿意,我可以帮助你舍弃人类寿元有限的肉身,届时,你便能与我同命同心,共享龙族漫长的寿元,乃至开启登仙大道,窥得与天地同寿的机缘,理查德,你……愿意考虑这个可能性吗?” 理查德完全没料到话题会骤然转变,年龄差距从未真正困扰过阿海,他们之间最核心的、令人无力又绝望的障碍,原来是横亘在种族之间的寿命鸿沟,阿海提出的这个“解决方案”,像一块万钧巨石投入心湖,刹那间激起滔天巨浪,让他心神剧震。 永远和爱人在一起,共享漫长的生命,看尽世间繁华,不再受限于百年光阴。 这个诱惑无疑是巨大到难以想象的,足以让任何人心动,那一瞬间,源自内心深处最炽热的情感几乎要冲垮理智,让他脱口而出“我愿意”。 但阿海所用的措辞——“放弃人类的身份”,“与我同命同心”——这些词语唤醒了他的理智,放弃作为“人”的一切,跳出这具承载了二十多年记忆、情感、习惯、乃至所有喜怒哀乐的血肉之躯? 人类天性中对于未知的恐惧,对于熟悉生活模式的深深依恋,让他瞬间产生了迟疑和抗拒,更何况,人性复杂而善变,谁能保证在无尽到令人窒息的时间长河中,自己不会因今日仓促的选择而后悔,不会在某个遥远的未来,被永恒的孤寂或厌倦吞噬,甚至将那份怨怼迁怒于阿海? 这绝不是一个可以轻易做出的决定,其分量远超是否接受一场婚礼,理查德张了张嘴,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眼中激烈的挣扎和深深的犹豫清晰可见,他需要时间。 他眼中的复杂情绪被阿海清晰地捕捉到,阿海了然这个提议的分量,这等同于邀请对方离开自己熟悉的岸,跃入一片完全未知的海,他也明白,这绝非依靠一时冲动或热烈情感就可以做出的决断。 他并不急于得到答案,只是善解人意地用假身冰凉的手指握了握理查德有些汗湿的手,主动转移了话题,语气恢复了平时的轻快与温和,试图驱散那片刻的凝重:“不急,理查德,你可以慢慢想,仔细衡量,我们有、呃,反正我还有很多时间可以等你。” 就在这时,厨房的门被推开了。 郑严端着一盘重新冒着诱人热气的晚餐走了出来,食物的香味暂时驱散了刚才那片刻凝滞的空气,他将餐盘不轻不重地“咚”地一声放在理查德面前的桌上,面无表情,语气平板无波地说:“私事和花都欣赏完了?肉麻环节结束了?那现在,是否可以拨冗继续我们之前被打断的、关于正事的讨论了?还是说需要我再给你们半小时?” “给我钱,给我人,和你们不同,我要去干正事了。” 第95章 去往魔法界 次日清晨,天光微熹,据点庄园的厨房里已经飘出了烤面包和咖啡的香气,理查德、班尼和郑严围坐在餐桌旁,进行着出发前的简单早餐。 郑严面前摊开着一本厚重的笔记,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关于“千棱镜”地属性核心的理论推演和材料需求清单,他吃得心不在焉,眼神时不时就飘向了被妥善安置在客厅角落的一个银色金属箱——那里装着“千棱镜”的当前完成体,以及水、火、风三大核心。 “所以,你目标是明确的了?”理查德啜饮着黑咖啡,再次确认,昨天晚上阿海似乎一结束了和他的卿卿我我就回了本体处理事务,直到现在也并未露面,这让他颇有微词,打算出发前去给假身脸上画个胡子。 “嗯,”郑严头也不抬,用指尖敲了敲笔记本上的一个复杂能量结构图,“西方魔法界的地脉节点,尤其是那些古老矿脉或者被地元素极度亲和的生物长期栖居过的地方,最有可能孕育出顶级地属性增幅材料——你知道,我必须拿到最好的。” 就在这时,一阵轻盈的脚步声从楼梯传来,人鱼公主爱丽儿款款走下,她今日穿着一身青春靓丽又不失优雅的蓝色针织长裙,外面罩着一件米色风衣,雪白长发被发卡定型,显得既可爱又优雅,她的肤色被魔法伪装成了普通白人的肤色,看起来是要出门。 她看到餐厅里的三人,微笑着打招呼:“早上好啊诸位,今天似乎有集体活动?” 班尼与她关系不错,抢先咽下口中的面包,简单解释了他们即将前往西方魔法界为“千棱镜”寻找地属性核心的计划。 爱丽儿蔚蓝色的眼眸顿时亮了起来,如同阳光下的浅海:“魔法界?真是太巧了,我这些日子里一直在研究‘潮汐之主’,试图完全掌握其力量流转的奥秘,但总感觉差了点什么关键的理解,进展缓慢,正打算再次外出游历,看看广阔天地能否带来新的灵感,既然你们要去那个与我们海底文明同样悠久的神秘世界,不知我能否同行?或许在魔法界,我能找到解开瓶颈的钥匙。” 理查德与班尼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没有理由拒绝”的意思,一位强大的盟友的加入无疑是一大助力,而他们与爱丽儿已经是关系很好的朋友,朋友的请求当然也是要尽一切可能实现的:“当然欢迎了,爱丽儿。”理查德笑道,起身为她拉了一把椅子,玩笑起来:“我们的队伍正需要您这样见多识广的殿下,多一双眼睛,尤其是您的眼睛,总能看得更远。” 郑严从笔记上抬起眼皮,看了爱丽儿一眼,没什么表示,算是默认,对他而言,恐怕只要能达成目标,多一个人少一个人区别不大,只要不碍事就行。 于是,行程确定,四人稍作准备后,便驾驶着那辆看起来平平无奇、内部却经过特殊加固的面包车,前往w.U.A.总部,接下来的流程,正如郑严所预料的那般折磨,但也是获取行动资金不得不品的一环。 在w.U.A.总部那间充斥着陈旧纸张和墨水味道、装修风格还停留在上世纪九十年代的财务部门办公室里,理查德和爱丽儿并肩作战,与那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金丝眼镜、表情如同万年冰川的财务部长展开了长达一个小时的拉锯战。 理查德负责摆事实、讲道理,强调此次任务对提升w.U.A.战略威慑力、应对潜在威胁的各种官话,爱丽儿则在一旁,以其白手起家做成旅店老板的精明,时而温言软语,时而巧妙施压,将那位部长试图削减预算、强调财政困难的种种借口逐一化解,二人齐心,说得对方哑口无言,额头微微见汗。 班尼坐在办公室角落的硬木椅子上,看着这场没有硝烟却唇枪舌剑的战争,已经汗流浃背了,他对这些文书工作、预算谈判和官僚辞令天生抱有敬畏之心,此刻只觉得度秒如年。 而郑严在谈判开始不到五分钟,确认了理查德和爱丽儿完全能够掌控局面,就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毫无留恋地转身离开了令人窒息的办公室,回到了停在总部大楼外的面包车上。 他拉开车门,小心翼翼地检查了一下那个装着千棱镜半成品的银色箱子,确认它安然无恙、一切正常后,便抱着手臂,靠在座椅上睡回笼觉。 最终,一张闪烁着幽冷金属光泽、印有w.U.A.鹰徽和复杂防伪符文的全权限黑卡,被财务部长带着一脸肉痛却又无可奈何的表情,交到了理查德手中。 “古德曼队长,希望你们这次的‘采购’清单,不会让年终审计部门找我拼命。”部长仿佛割肉,表情狰狞。 理查德接过卡片,露出胜利的职业微笑:“请相信,w.U.A.的每一分投资,都会转化为保护这个世界的力量,物超所值。”爱丽儿也在一旁微微颔首,笑容得体,仿佛刚才的激烈交锋从未发生。 当他们回到车上,理查德和爱丽儿击掌,小小地欢呼一声,班尼如同虚脱般瘫在副驾驶座上,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天啊,我以为我们要在那里过夜了……” 而郑严只是掀开眼皮瞥了一眼理查德手中的黑卡,他的关注点永远在最终目标上。 前往魔法界的路程并不复杂,普通人想要进入重建后的魔法界,可以通过魔法师们在一些主要城市布设的、外观类似红色电话亭或老旧地铁入口的小型定向传送阵,但他们需要将整辆面包车以及车上至关重要的千棱镜以及各种设备一起运过去,就必须使用官方的、大型的物资流通渠道。 他们驱车来到了位于b国东部海岸线附近的一个隐秘港口,这里表面上是一个普通的、略显陈旧的集装箱货运码头,海鸥盘旋,起重机轰鸣,充满了繁忙与杂乱,但在经过层层严格的身份验证、许可文件检查甚至一道隐秘的魔力波动扫描后,他们的面包车被引导至一个巨大的、隐藏在巨大仓库群深处的混凝土建筑前。 建筑外表斑驳,毫不起眼,但内部却异常空旷高耸,地面铭刻着一个直径超过五十米的巨大、复杂无比的魔法阵,无数幽蓝色的能量线路在其中缓缓流淌,如同活物般呼吸,散发出强烈的空间波动和臭氧似的特殊气味,这就是连接凡人界与西方魔法界的几个主要常驻传送门之一,负责大型物资和特殊装备的运输。 出示了w.U.A.的特殊许可文件后,传送门守卫示意他们可以将车开上传送阵中心。 “第一次通过大型传送门?”一名守卫看着车内略显紧张的班尼和好奇张望的爱丽儿,例行公事地提醒道,“系好安全带,非固定物品固定一下,可能会有点晕眩和耳鸣,属于正常现象。” 随即,他与另外几名守卫分散到魔法阵边缘,开始协同吟唱冗长而富有韵律的启动咒文。 随着咒文的进行,整个魔法阵上的幽蓝线条骤然亮起,爆发出刺目的白色光芒,将整个面包车完全吞没,一阵强烈的失重感传来,仿佛整个身体都被无形的力量拉长又压缩,五脏六腑都轻微移位,耳边是嗡鸣和奇异的、仿佛玻璃摩擦的尖锐声响。 几秒钟后,白光如同潮水般退去,周围的景象已然大变。 他们依然坐在车里,但窗外的世界已经完全不同。 天空是一种奇异的、仿佛永远处于黄昏与黎明交织时的柔和色彩,淡金与玫红交融,漂浮着几缕如同熔融金箔般的云霞,看不到太阳,光源似乎来自天空本身。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得几乎化为实质的魔力因子,呼吸间都能感到一丝微弱的、带着甜腥气息的能量流入体内,让人精神一振,他们正行驶在一条宽阔的、由某种会自动发出柔和白光的白色石材铺就的道路上,道路两旁是风格奇特、错落有致的建筑—— 既有高耸入云、塔尖闪烁着奥术光辉的哥特式城堡,墙体上爬满了发光的藤蔓。 也有充满蒸汽朋克风格、外露着巨大齿轮、黄铜管道和活塞、不时喷出白色蒸汽的矮人风格工坊。 更有一些完全由活体植物生长而成、缠绕着荧光蘑菇和发光花朵的树屋,窗户是巨大的彩色菌盖。 魔法驱动的、造型各异的悬浮车辆(有的像老式汽车加装了反重力符文,有的则完全是奇幻生物的骨架形态)、骑着扫帚或各种奇幻坐骑的巫师、以及穿着各色长袍、佩戴着奇特饰品的行人在道路上穿梭往来。 这里的科技水平看似与外界有相似之处,有类似路灯的、由漂浮水晶提供照明的魔法街灯,有类似广告牌的、由变幻光影构成的魔法屏幕(上面滚动播放着“新品:自动搅拌坩埚!”或者“暗杠系列飞天扫帚,飞一般的感觉!”的广告),但一切的动力核心都是魔法,就在众人惊叹之时,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播报声响起了: “欢迎来到‘新A市’,由首相波利.哈特重建,现今已是魔法界目前最大的贸易与交通枢纽,我们希望您在这里度过美好的一天。” 第一站自然是寻找地属性核心,根据w.U.A.情报部门提供的线索和爱丽儿凭借对能量流动的天然感知给出的建议,他们来到了新A市最大的、也是鱼龙混杂的魔法材料交易市场——“魔盒”。 魔盒是一个巨大的、半开放式的银色穹顶建筑,入口处是两尊手握战锤的巨石像鬼,内部空间远比从外面看起来要广阔得多,显然是施加了强大的空间魔法,无数摊位和店铺沿着蜿蜒的通道延伸开去,一眼望不到头。 空气中混杂着千奇百怪的气味,喧闹的人声、激烈的讨价还价声、店铺里魔法留声机播放的古怪音乐、还有不知名魔法生物的叫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充满活力、混乱又生机勃勃的嘈杂。 郑严如同闻到了猎物气味的猎犬,一下车就直奔那些售卖矿石、结晶、土壤精华和奇异骨骼的摊位,他的目光锐利如刀,手指飞快地翻动着那些看似普通的石头、晶体或土块,时不时拿出一些小巧的、闪着微光的工具进行检测。 “杂质含量超标……内部结构不稳定……能量惰性太强……赝品……”他低声评判着,让几个试图向他推销“祖传大地之心”或“限量版泰坦指骨”的摊主脸色悻悻退下,嘀咕着不懂货。 理查德和班尼则负责警戒和后勤,同时也被市场里琳琅满目的商品所吸引,班尼很快对一个售卖各种魔法哨子的摊位产生了浓厚兴趣,那些哨子由不同材质制成,据说能模拟特定魔法生物的叫声,用于召唤、驱散或者仅仅是娱乐。 他拿着一个据说能模仿史莱姆叫声的铜哨,吹了半天只发出噗噗的漏气声,引得摊主哈哈大笑,理查德则在一个卖附魔武器和防护道具的摊位前驻足,仔细评估着那些闪烁着寒光的刀剑上铭刻的符文,以及一些看似普通的胸针上蕴含的防护法术强度,这些都是实战中可能保命的东西,来都来了,顺手的事。 爱丽儿则显得从容许多,她轻盈地穿梭在摊位之间,对那些与水元素相关的材料只是略作打量,更多地是微微闭目,感受着整个市场地下、空中、乃至各个物品本身流淌的、混杂而磅礴的魔力流。 她偶尔会停下脚步,在一些卖着古老羊皮卷轴、残破石板或风格奇异的艺术雕塑的摊位前流连,感受其中蕴含的历史沉淀与故事碎片,这对于理解潮汐之主的力量本质很有帮助。 在逛了近五个小时,拒绝了无数“镇店之宝”、“传说级材料”和“限时折扣”后,郑严终于在一个看起来并不起眼、由一位沉默寡言、胡子编成复杂辫子、正在用精密工具打磨一块水晶的老矮人经营的矿石摊前停下了脚步。 他的目光越过那些闪闪发光的水晶和金属矿石,牢牢锁定了摊位角落里一块看起来毫不起眼、通体呈暗黄色、表面布满天然孔洞、仿佛一块刚从河床里捞出来的普通沉积岩的物品,他的能量探测仪靠近它时,发出了与之前截然不同的、低沉而稳定的蜂鸣。 “这个,”郑严指着那块“石头”,语气罕见地带上了波动:“是什么?怎么卖?” 老矮人抬起浑浊却锐利的眼睛瞥了他一眼,手上的活计没停,用沙哑而苍老的声音报了一个足以让财务部长当场陷入婴儿般睡眠的天文数字。 郑严眉头都没皱一下,直接看向不远处的理查德,理查德会意,立刻走了过来,掏出了那张万能的黑卡,老矮人看到黑卡上w.U.A.的鹰徽和特殊的魔法防伪光泽,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和惊讶,但很快恢复平静,他放下工具,拿出一个特殊的、镶嵌着多色水晶的方形仪器,在黑卡上刷了一下,仪器发出柔和的绿光,确认了支付能力后,他才小心翼翼地从柜台下取出一个衬着黑色天鹅绒的托盘,将那块“石头”郑重地放在上面,推到郑严面前。 “这是什么?”班尼好奇地凑过来,看着这块卖相实在普通的东西,难以理解它的价值。 爱丽儿也走了过来,她蔚蓝的眼眸凝视着那块石头,轻轻吸了一口气:“好沉静……又好磅礴的力量,仿佛将一片古老的大地浓缩在了其中,那些孔洞……是它在呼吸吗?” 郑严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戴上特制的手套,极其小心地将石头捧起,指尖感受着那粗糙表面下传来的、如同沉睡巨兽心跳般缓慢而有力的能量脉动。 他的声音带着兴奋:“这是息壤,不是普通的大地之心或泰坦凝核那种相对死寂的能量结晶体,这是只有在极度活跃的地脉核心,经过数万年甚至更久的地质变迁、元素冲刷和极高浓度魔力浸润才能形成的、罕见的‘活性能量凝结体’,看这些天然形成的孔洞,它们不是缺陷,而是魔力自然流通、与外界交换的通道,是它‘活着’的证明……简直完美,能量纯度、活性、稳定性都远超预期,与千棱镜的‘流转’和‘增幅’理念简直是天作之合。” 他难得地说了这么长一串话,可见其激动和满意程度。 核心到手,主要目标宣告完成,众人都松了一口气,看看时间尚早,理查德松弛感十足,提议在魔法界再逛逛,体验一下风土人情,毕竟机会难得,也能让一直紧绷的神经放松一下,这个提议得到了班尼和爱丽儿的积极响应,郑严在小心地将息壤收好后,也没有表示反对,或许他也想多观察一下这个奇异的魔法世界。 他们先是去了着名的“贤者图书馆”,那是一座巍峨的、由白色大理石和魔法水晶构建的庞大建筑,形状像一本打开的巨大书籍,门口有石像鬼负责安检。 内部空间同样被魔咒扩大,高耸的书架直抵穹顶,移动的楼梯连接着不同区域,爱丽儿对其中关于古代水文、潮汐魔法和失落星象的区段流连忘返,翻阅着那些用古老语言写就、配有动态插图的典籍。 郑严则直奔魔法工程学、元素本质论和古代符文铭刻技术区域,如饥似渴地翻阅、记录,甚至用相机(当然是经过许可的)拍下了一些公开的图纸,理查德和班尼则对魔法界近代史、着名战役记录和魔法生物图鉴更感兴趣,了解潜在盟友或敌人的信息总是好的。 离开图书馆后,他们又去了热闹的“飞天扫帚体验店”,班尼兴奋地缴纳了费用,在教练的指导下,尝试了一把最新型号的竞赛用扫帚,在空中歪歪扭扭、惊险万分地飞了几圈,差点撞上广场中央标志性的、指针由光影构成的魔法钟楼,下来时脸色发白、双腿发软,却眼神发亮,意犹未尽地嚷嚷着回去要把所有积蓄拿出来买一把。 理查德则选择了一种更稳重的、由东方丝绸和魔法木材编织的飞毯,载着对飞行有些好奇又有些本能畏惧的爱丽儿,在规定的低空游览路线上,平稳地游览了一番新A市那些奇特的屋顶风光和空中花园。 郑严对这项“幼稚且低效”的活动毫无兴趣,毕竟这小子自己就能飞(该死的光属性),宁愿在下面的、由仙灵经营的露天咖啡馆里,点一杯味道古怪但提神效果不错的魔法咖啡,继续研究他的千棱镜图纸和刚刚到手的地脉息壤能量频谱数据。 傍晚时分,他们正要满载而归,却恰好听到几天后就是新A市每月一次的“元素庆典”,城市的中心广场上会人山人海,各系魔法师们竞相施展着绚丽的魔法,并非为了争斗,而是为了展示与欢庆。 几人安静偷听着那两名交谈的魔法师,然后不动声色地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的眼里看到了答案。 于是面包车驶入了旅店。 第96章 间谍虫母(2) 既然决定留下来参与三天后的元素庆典,几人便入住了新A市一家名为“老橡木”的旅店,旅店如其名,内部大量使用温暖的橡木材质,搭配着柔和的魔法灯光和会自动调节温度的壁毯,环境十分舒适。 一安顿下来,郑严便拎着他那个宝贝千棱镜和刚到手的息壤,径直回了自己的房间,并在门口挂上了“请勿打扰——研究进行中”的魔法标识牌,显然打算将这三天完全奉献给千棱镜的最后整合工作。 理查德、班尼和爱丽儿对此早已见怪不怪,他们安置好行李后,便来到了旅店那间充满田园风格、飘着草药茶香气的前厅,打算向见多识广的前台打听一下新A市有哪些值得一游的地方。 前台是一位笑容和蔼、戴着夹鼻眼镜的中年女巫,旅客都叫她波蒂娅夫人,她似乎对来自凡人界的访客并不陌生,尤其是手持w.U.A.特殊许可的,听到他们想充分利用这三天体验魔法界风情,她立刻热情地拿出一张会自动更新内容的魔法羊皮纸地图,上面用闪烁的光点标记着各种景点和店铺。 “几位客人来的正是时候,除了三天后的元素庆典,这几天城里也有不少有趣的活动,暗巷的夜市有全魔法界最地道的零食和最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如果对魔法生物感兴趣,可以去城东的动物园,喜欢安静的话,‘静谧花园’是个好去处,那里的植物会根据你的心情演奏不同的音乐……” 她滔滔不绝地介绍着,理查德几人听得津津有味,很快便根据兴趣和时间制定了一份详尽的游览计划,班尼对闪烁巷的夜市和奇观动物园表现出极大兴趣,爱丽儿则被静语花园和一家专卖古代魔法艺术品的小店吸引,理查德则更倾向于去几个着名的魔法历史遗迹和观星台看看。 “哦,还有,”波蒂娅夫人像是突然想起什么,补充道,“如果几位想见见哈特首相,最好提前递个名帖,虽然他公务繁忙,但据说对来自凡人界、尤其是帮助过魔法界的朋友相当友善。”她指了指地图上标注着“首相府”的区域。 这提醒了理查德,虽然波利·哈特只在据点住过一夜,但毕竟也是有了专属房间的室友,于情于理都应该打个招呼,他当即借用旅店的纸笔写了一封拜帖,说他们几人正在新A市,预祝元素庆典成功,并表达了如有空闲希望能当面问候之意,旅店有专门的信使猫头鹰服务,拜帖很快被送了出去。 让他们略感意外的是,回信在当天下午就送达了。 波利·哈特的回信措辞热情,表示很高兴得知他们到来,并邀请他们第二天上午前往首相府一叙,之后如果他时间允许,很乐意亲自带他们在城里逛逛。 第二天上午,理查德、班尼和爱丽儿如约来到了位于新A市中央区域的首相府,一座并不十分张扬、却充满威严的灰色大理石建筑,门口有穿着仪式盔甲、手持魔杖长戟的守卫,在通报姓名后,他们被助理引进了内部。 波利·哈特在他的会客室接待了他们,穿着一身深蓝色的正式长袍,胸前的链条上挂着象征首相职位的徽章,但眉宇间都是沉稳与决断。 “古德曼队长,里德先生,爱丽儿公主,欢迎来到新A市!”波利热情地与他们握手,“没想到我们这么快又见面了,还是在魔法界,听说你们顺利拿到了需要的息壤?郑教授没一起来吗?” “哈特首相,感谢您的接待。”理查德代表众人回应,“郑严他正沉浸在研究中,实在抽不开身。”他无奈地笑了笑。 波利了然地点点头:“可以理解,学者总是如此,那么,几位这两天在新A市感受如何?” 他们寒暄了几句,聊了聊对新A市的初步印象和接下来的游览计划,波利听得很有兴趣,当他得知他们打算去几个历史遗迹时,便主动提出:“正好我今天上午没有紧急公务,如果几位不介意,我可以充当临时向导,带你们去‘奠基者广场’和‘回响长廊’看看,那里记载着魔法界重建初期的一些重要历史,或许比你们自己看更有意思。” 这个提议自然无人反对,于是,一行人离开了首相府,在波利·哈特的亲自陪同下开始游览。 有首相作为向导,待遇自然不同,他们可以进入一些通常不对外开放的区域,听到许多历史事件背后不为人知的细节,波利学识渊博,讲解起来深入浅出,对历史本就感兴趣的班尼听得入了迷,爱丽儿更是对魔法界先贤们运用自然元素和魔力的智慧赞叹不已,看来这趟出门,二人都能学到不少。 然而,这份宁静与祥和并未持续太久。 就在他们漫步于“回响长廊”——一条利用魔法光影技术记录并重现历史瞬间的博物馆长廊——欣赏着墙壁上如同身临其境般的动态历史场景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略显慌乱的汇报声打断了他们的行程。 一阵极其微弱、但绝不应出现在此地的空间涟漪感,被爱丽儿给捕捉到了。 那感觉转瞬即逝,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激起的波纹,迅速平复,但爱丽儿微微蹙眉,下意识地靠近了理查德一步。 理查德看到爱丽儿的反应,立刻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拱廊内外,爱丽儿尽力地描述着自己的感受:“不太对劲,刚才有一丝……很陌生的空间波动,非常微弱,但感觉很……‘粘稠’,不像正常的魔法传送。” 就在这时,一名魔法界治安官匆匆找到波利·哈特,低声而急促地报告:“首相大人,外围巡逻队刚刚在‘静谧花园’附近发现一名昏迷的孕妇,身份不明,生命体征微弱,身上有轻微魔力侵蚀的痕迹,疑似遭遇了空间扰动或非法传送的后遗症,已紧急送往圣芒戈魔法医院救治。” 波利眉头微皱,魔法界出现身份不明的昏迷者,尤其是孕妇,这可不是小事。 “加强警戒,查明身份,全力救治。”他下达了指令。 理查德和班尼交换了一个眼神: 孕妇? “希望那位女士没事。”波利转过身,略带歉意地对理查德等人说,“我们继续吧,医院那边有专业的治疗师。” 游览继续,但仅仅过了不到半小时,又一条紧急信息传来,这次直接送到了波利的随身通讯水晶上,他读取信息后,脸色瞬间变得凝重无比。 “首相先生,医院那边……出事了!”通讯另一端的声音带着惊恐,“整个医院被未知物质包裹,完全隔断了内外通讯,也不能用魔法和道具检测内部,可能是被劫持了!” 波利的脸色大变,立刻下令:立刻调动所有可用的破解专家和结界师,尝试分析隔离物质的性质并寻找突破点,同时,封锁医院周边三个街区,设立警戒线,疏散居民,但不要引起恐慌。 他转向理查德三人,语气沉重:情况比想象的更糟,这不是简单的劫持,而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封锁,对方的目的恐怕不仅仅是某个人质…… 难道是虫母?理查德的眼神冰冷,与班尼低声交谈起来。 就在这时,爱丽儿突然捂住胸口,脸色苍白:我、我能通过魔法界的水汽感觉到……医院内部有很多细小的、正在孵化的生命信号,它们在快速增殖。 这个消息让所有人细思极恐,虫母在医院内部产卵孵化,那里面的人呢? 众人快速赶往医院,刚从飞行扫帚下来却看到前方传来一阵骚动,只见那层覆盖医院的、如同活物般微微搏动的暗红色生物质屏障上,缓缓凸起,形成了一个类似扬声器的结构,一个经过伪装、但依然能听出属于那位的声音传了出来,语气平静得令人毛骨悚然: 波利·哈特首相,以及我亲爱的老朋友们,我想你们已经明白现在的处境了。 是虫母的声音,而且她知道理查德他们在这里。 圣芒戈医院现在是我的育婴房。虫母的声音带着一丝令人不适的温柔,里面有二十七名治疗师,八十三名病人,还有,我刚刚产下的三百枚虫卵,这些可爱的小家伙们正在快速成长,它们很饿…… 理查德握紧了拳头:你想要什么? 很简单。虫母的声音依然平静,第一,我要源初魔晶,不是复制品,不是赝品,我要真正的源初魔晶,第二,我要一架加满燃料、设定好自动导航前往东海裂缝的魔法飞艇,第三…… 她顿了顿,声音中带上了一丝威胁:我要你们在拿到魔晶后,亲自送进来——理查德·古德曼,还有班尼.里德,只有你们两个。 你疯了!班尼忍不住喊道,我们怎么可能把源初魔晶交给你! 哦,亲爱的男孩……虫母的声音突然变得危险,你们当然可以拒绝,但那样的话,每过十分钟,我就会让一个虫卵提前孵化……你们猜,这些小宝贝破壳后第一件事是做什么? 不用猜,所有人都知道答案,饥饿的初生虫族会吞噬眼前的一切活物。 波利接过一个魔法扩音器,努力保持冷静:我们需要时间准备你要的东西,但在这之前,我们要确认人质的安全。 当然当然,多么合理的要求。虫母似乎很满意,那么,我先送一份出来,证明我的诚意。 医院大门处的生物质屏障缓缓打开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小口,一个穿着治疗师长袍的女巫踉跄着走了出来,她脸色惨白,浑身颤抖,手中紧紧抱着一个用布料包裹的物体。 梅琳达夫人!波利认出了她,正是医院的首席治疗师。 两名治安人员立刻上前接应,梅琳达夫人年纪太大,又受了惊,一脱离屏障范围就瘫倒在地,语无伦次地说:她、她让我把这个交给你们……说这是、这是礼物…… 理查德上前,小心地掀开布料,里面是一个透明的容器,容器中装着一个已经孵化的小型虫族,但它已经死了,身体被某种酸性物质溶解了大半。 这是……爱丽儿倒吸一口凉气。 一个警告。理查德的声音冰冷,她在展示她可以随时控制虫卵的生死,如果她想,里面的所有人都会是这个下场。 梅琳达夫人颤抖着补充:她还说…医院里被她布置了生命连接魔法,如果你们试图强行突破,或者伤害她,所有虫卵会立即孵化,同时所有人质的生命能量会被瞬间抽干! 局势变得前所未有的棘手,虫母不仅劫持了人质,还用整个医院作为孵化场,更设置了如此恶毒的保险措施,强攻已经不可能,谈判似乎是她单方面的碾压。 我们需要一个计划。波利低声对理查德说,但不能是她要求的那个计划。 理查德的目光投向医院的方向,眼神锐利:她犯了一个错误。 什么错误? 她太自信了。理查德说,她以为完全掌控了局面,但她不知道我们有什么样的底牌。 他的目光转向老橡木旅店的方向——郑严还在那里,与世隔绝地研究着千棱镜。 我们需要时间。理查德对波利说,答应她的要求,但要求更多的准备时间,告诉她,源初魔晶的封印解除需要复杂的仪式,至少要六个小时。 波利立刻明白了理查德的意图:你要利用这段时间... 没错。理查德看向旅店的方向,我要去找我们的,同时,爱丽儿,我需要你尽可能感知医院内部的情况,特别是虫母本体的确切位置和那些虫卵的分布。 班尼,你去联系总部,让他们派援军过来。 分工明确后,众人立即行动起来,波利开始与虫母周旋,争取时间,理查德则快速返回旅店,敲响了郑严的房门。 令人意外的是,郑严很快就开了门,他看起来有些疲惫,但眼神明亮,手中拿着已经完成初步整合的千棱镜,一支手柄底端镶嵌着黄、蓝、红、绿“宝石”的,中通外直的——教鞭?还是魔杖? “在关键时期打扰我,你最好有正事。” 理查德没时间和他扯皮,立刻简要说明了情况,郑严听完后,沉思片刻:千棱镜还不太稳定,但也许可以应对这种情况。 他调整着千棱镜上的几个增幅核心:息壤赋予它稳定性和穿透力,如果配合风暴眼的速度和圣火火星的净化特性,可以制造一个短暂的、高度局域性的能量净化场。 能有多大范围? 不大,但足够覆盖一个教室,毕竟这只是初版。郑严说,问题是,虫母不会乖乖待在原地让我们施法。 这还不简单?理查德凶狠一笑:我有个想法…… 与此同时,在医院内部,虫母——现在她与之前流浪女人的打扮不同,穿着华丽的贵妇裙——正悠闲地漫步在医院的走廊上。 她的腹部依然隆起,但仔细看会发现那隆起的部分在不规律地蠕动。 所到之处,治疗师和病人们都惊恐地缩在角落,医院的墙壁上布满了蛛网般的生物质脉络,一些房间里传来令人毛骨悚然的咀嚼声——那是已经孵化的工兵虫在进食。 别担心,亲爱的孩子们。虫母温柔地抚摸着她的腹部,等妈妈拿到想要的东西,就会带你们去一个更好的地方。 一个年轻的治疗师忍不住哭出声来,虫母看向她,眼神突然变得冰冷:安静点,亲爱的,你吓到我的孩子们了。 她话音刚落,那个治疗师周围的生物质突然收紧,将他牢牢束缚在墙上,嘴巴被生物质封住,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 虫母满意地点点头,继续她的巡视,她确实很自信——生命连接魔法确保了她和人质的安全,生物质屏障阻挡了外界的干涉,内部的虫卵和工兵虫提供了足够的威慑力。 但她不知道的是,在医院外部,爱丽儿正手捧潮汐之主,闭目凝神,将自己的感知能力延伸到极限,班尼和魔法界的联络员们正在与w.U.A.总部开始通话,而理查德和郑严正在对千棱镜进行最后的调整。 六个小时的倒计时,已经开始。 虫母以为自己是猎手,却不知道猎手与猎物的角色,往往只在转瞬之间。 第97章 备战 理查德驾车在新A市时而蜿蜒时而笔直的街道上疾驰。 车窗外,建筑飞速向后掠去,形成一片模糊而梦幻的光带,城市的喧嚣被隔绝在车体之外,车内只有引擎的轰鸣,以及从车载通讯器里传出的、波利·哈特的声音。 在去找到郑严并初步制定计划后,理查德他们立刻前往医院外围与波利等人会合,同时,他需要了解虫母索要的“源初魔晶”究竟是什么。 于是,在郑严面无表情地抱着他那刚刚完成初步整合、外形酷似教鞭的初版千棱镜坐进副驾驶后,理查德一边猛踩油门,一边接通了与波利·哈特的加密通讯。 “哈特首相,这里是古德曼,我和郑教授正在赶往医院的路上。”理查德言简意赅,“长话短说,虫母点名要源初魔晶,那东西到底是什么?它拥有怎样的力量,能让她如此觊觎?” 通讯那头的波利·哈特似乎并不意外这个问题,他沉默了几秒,仿佛在组织语言,随后,他那沉稳而清晰的声音便在车厢内回荡开来: “源初魔晶……它并非矿物,而是世界树的树脂,在极其罕见的机缘下,凝结成的琥珀状结晶。” “世界树?”理查德眉头微蹙,这个词他似乎在郑严和测试那里听到过。 “是的,世界树,它并非凡俗意义上的植物,更像是我们这个世界魔力根源的一种具象化存在,传说它拥有探知并连接世间所有元素与法则的权能。”波利解释道,“而源初魔晶,便是这种权能的部分凝结与体现。” “根据典籍记载,最初发现并研究源初魔晶的,是一位勇敢充满好奇心的年轻人类,通过长期感悟魔晶中蕴含的奥秘,他才首次明晰了‘魔力’的存在,并以此为基础,开创了魔法修习的道路,他并未藏私,而是凭借着魔晶的指引,寻找到三位同样拥有卓越魔法天赋的人类,这四位先驱者,后来被尊称为‘四元素使’——分别对应着地、水、火、风四大西方基础元素。” “他们四人广纳门徒,倾囊相授,衍生出了如今西方魔法界如此五花八门、百花齐放的各类魔法派系,在四位元素使及其门徒的庇护与引导下,那个时代,拥有魔法天赋的人们与普通凡人一度和谐共处,文明欣欣向荣。” 车内的理查德全神贯注地听着,这些历史秘辛即便是w.U.A.的最高机密档案中也未必有如此详尽的记载,郑严则靠坐在副驾驶上,手指摩挲着千棱镜棱角规整的杖身,眼神淡漠地望着窗外飞速流逝的街景,对这些事情不感兴趣。 “然而,再强大的生命也有尽头,当最后一位四元素使的寿命走向终点之后,悲剧发生了,失去了共同的领袖与震慑,魔法界各大派系为了争夺这块象征着力量与知识源头的魔晶,爆发了惨烈无比的内战,那场战争持续了数十年,死伤的魔法师不计其数,使得原本作为社会中流砥柱的魔法师群体数量锐减,成为了‘极少数’。” “而长期以来,一直对魔法师拥有超凡力量心存敬畏、乃至积怨的凡人们,抓住了机会,他们联合起来,向因内战而元气大伤的魔法师们发起了反攻——数量占据绝对优势,并且掌握了部分初等炼金与武备技术的凡人联军,让本就斗得两败俱伤的魔法师们难以抵挡,最终,魔法师的统治时代宣告终结。” “在那之后,魔法师们分裂成了几支:一部分与人类关系良好,或理念倾向于共存的,选择留在凡人界发展,他们的后代与传承也渐渐融入了凡人,他们的后代有很多加入了你们w.U.A.现代魔法研发部。另一部分,与凡人关系恶劣,或执着于恢复昔日荣光的,则彻底转入地下,在世界的阴影角落里继续进行着他们的魔法研究,他们中的一些极端者,甚至可能演变成了后世某些黑魔法组织的源头。” “而最后一部分,也是数量最多的一部分,是那些与凡人关系不算好也不算坏,并且对无休止的争斗感到厌倦的魔法师,他们聚集在一起,夺走了源初魔晶,利用魔晶中所蕴含的空间权能,硬生生从主物质位面中割裂出了一片独立的时空,也就是我们现在所处的‘魔法界’——一方面是为了隐藏并保护世界树,另一方面,也是给所有渴望安宁的魔法师们一个容身之处。” “至于源初魔晶本身,在成功开辟魔法界后,幸存的魔法师们一致认为,它的力量太过强大,不应再被任何个人或单一派系所掌控,以免重蹈覆辙,于是,他们共同施以最强大的封印,将源初魔晶封存起来,并由成立的魔法议会共同监管,数千年来,它一直安然存放在议会的地下宝库最深处,它的具体力量……呃……” “我想想……典籍中记载模糊,但普遍认为,它拥有‘操控世间所有属性元素’、‘让元素之间随意转换’和‘探知元素根本’的潜能,当然,里面包括冰、雷、光、暗甚至空间之类的变异属性,别说虫母了,这样强大的力量换谁来都觊觎,从这一点来看实在看不出它的意图。” 一直安静旁听,甚至脸上还带着些许事不关己的淡漠的郑严,却突然发出了一声清晰的、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的轻笑。 “呵。”他转过头,看向车载通讯器的方向,仿佛能透过它看到另一端的波利·哈特,“这个故事听起来真老土,典型的‘力量带来纷争,纷争导致毁灭,最后被迫隐居’的套路,我在c国科学院的旧资料库里能看到几十个不同文明版本的类似记载。” 他的毒舌一如既往,但紧接着,他的语气里却透出了一丝真正的好奇,手指轻轻敲了敲千棱镜上那几颗刚刚镶嵌上去、颜色各异的“宝石”:“不过,听起来,这个源初魔晶……似乎有点意思。不知道和测试给我的这个‘核心之石’比起来,哪个更……” 就在这时,通讯那头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一个惊慌失措的喊声,即便隔着通讯器,也能感受到那份慌乱:“不好了!首相先生!大事不好了!源初魔晶……源初魔晶它不见了!” 理查德握着方向盘的手猛地收紧,他能听到波利·哈特那边传来一阵细微的摩擦声,显然是波利眼疾手快地捂住了来人的嘴,紧接着是压低了声音的、急促的询问和汇报。 几秒钟后,波利·哈特的声音再次响起,透过通讯器传来,带着极力压抑却依旧能听出的震惊:“古德曼队长……恐怕情况变得更复杂了,刚刚接到议会宝库守卫的紧急报告——源初魔晶失窃了。” 源初魔晶早不失窃,晚不失窃,偏偏在他们被虫母用医院人质威胁索要魔晶的这个节骨眼上,被发现失窃了。 失去了谈判的筹码,理查德忍不住低咒一声,感觉事情的棘手程度瞬间飙升。 理查德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对着通讯器说道:“哈特首相,魔晶失窃的事情请务必严格保密,至少在解决医院危机前,绝不能泄露出去,尤其不能传到虫母耳朵里。” “当然。”波利的声音恢复了冷静,但依旧沉重,“我已经下令封锁消息,并内部彻查,医院这边……” “医院这边按原计划进行。”理查德果断道,“拖延时间,稳定虫母,我们马上就到。” 与此同时,在医院外围设立的临时指挥点附近,班尼·里德正有条不紊地操作着w.U.A.配发的、经过魔法适应性改造的加密通讯器,年轻的脸上写满了紧张,他快速而清晰地向接线员表明了身份和事态等级,要求紧急转接至b国研究院驻地最高军官、同时也是他们独立小队直属上司之一的彼得·马丁中尉。 电话很快被转接过去,听筒里传来了彼得那熟悉的声音,背景嘈杂,似乎他正在某个指挥中心。 “马丁中尉!我是班尼·里德!”班尼语速极快,但尽量保持条理,简要汇报:“我们目前在魔法界新A市,情况紧急!之前从b国研究院逃脱的虫母,此刻劫持了圣芒戈魔法医院,里面有超过百名人质,以及数百枚正在孵化的虫卵!她威胁如果不满足要求,将每隔十分钟孵化一部分虫卵攻击人质!” “虫母之前在研究院被研究时记录下的各项数据,也许可以”班尼急切地说道,“我们急需一支针对虫母生物特性、拥有专门克制装备或战术的小队前来增援!魔法界这边的力量更擅长应对能量攻击和常规魔法生物,对这种高度特化的异族母体,可能缺乏针对性手段!” 电话那头的彼得·马丁几乎没有犹豫,立刻给出了回应,他的声音沉稳而可靠,带着军人的干脆利落:“收到,班尼,情况我已了解,我会亲自协调,派遣一支快速反应部队,告诉我你们的具体坐标和需要的装备倾向,三小时内,增援一定能到位。” 彼得顿了顿,语气加重:“在我的人到达之前,稳住局面,尽可能保证人质安全,但你们也要注意自身安全,好吗?” “好的!中尉!”班尼听到彼得如此干脆的支持,心中稍微安定了一些,他迅速将临时指挥点的坐标告知了彼得。 结束通话后,班尼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肩上的重担似乎被分担走了一部分,他不敢耽搁,立刻将求援成功的消息汇报给了正在赶来的理查德和坐镇指挥的波利首相。 第98章 备战(2) 而在另一边,距离医院屏障不远处的街角,爱丽儿的状况却不太妙。 她坐在一张临时搬来的长椅上,脸色苍白,额头布满细密的汗珠,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如同刚刚经历了一场激烈的搏斗。 她的双手紧紧握着那柄象征着海底之国皇权与力量的宝物——“潮汐之主”,权杖顶端那颗如同海洋般的宝石,此刻正散发着不稳定、时强时弱的蔚蓝色光芒。 几位魔法界的治疗师正关切地围在她身边,其中一人递给她一杯温水,但她连抬手接过的力气似乎都没有了。 “爱丽儿公主,您还好吗?”一位女性治疗师担忧地问道。 爱丽儿艰难地摇了摇头,嘴唇翕动,声音微弱:“没……没事,只是……还是不行……” 她试图再次集中精神,将感知通过潮汐之主延伸出去,穿透那层令人厌恶的生物质屏障,去探查医院内部更详细的情况,特别是虫母本体的确切位置和虫卵的分布,这是理查德交给她的任务,也是目前唯一有可能从外部获取内部精确情报的手段。 然而,每一次尝试,都如同一次精神上的酷刑。 潮汐之主内部蕴含的、属于西方海洋的古老而磅礴的力量,就像一匹肌肉健硕、野性难驯的烈马,而爱丽儿自身的力量,相比之下,就像一个刚刚拿起缰绳、脚步踉跄的新手驯马员,她拼尽全力,也只能勉强趴在马背上,不被那狂暴的力量颠簸甩落,光是做到这一点就已经耗尽了她的心神和魔力,根本谈不上如何去“驾驭”和“引导”这匹野马,去完成精细的感知操作。 每一次精神力与权杖力量的接触,都仿佛被卷入了一场漩涡,意识在庞大而无序的能量乱流中翻滚、挣扎,别说精准探测,连维持自身意识的清明都变得极其困难,那浩瀚的力量不仅没有成为她的助力,反而成了阻碍她发挥的沉重负担。 “我……太没用了……”爱丽儿放下潮汐之主,双手撑在膝盖上,低着头,艰难地喘息着,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悲戚和自责。 自从在海底之国废墟中寻回潮汐之主,成为西方海洋力量名义上的掌控者后,她感觉自己仿佛陷入了一个怪圈,无论做什么,她首先想到的不再是自己多年来在陆地上摸爬滚打锻炼出的能力和智慧,而是下意识地去依赖潮汐之主的力量。 她觉得,既然是海底之国的王裔,既然肩负着复兴王国的重任,行事就应该符合“皇室的身份”,就应该动用这至高无上的宝物。 可结果呢? 开启密室时,是郑严的模拟和测试的协助才得以成功。 现在,面对迫在眉睫的危机,当大家需要她的力量来获取关键情报时,她却被自己持有的神器所束缚,寸功未立,反而像个需要人照顾的拖累。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那座被暗红色生物质包裹、如同巨大心脏般微微搏动的医院,焦虑和无力感从四面八方袭来。 ‘爱丽儿,你忘记你是怎么活到现在的了吗?’ 一个清晰而冷静的声音,突兀地在她的心底响起。 是啊……她是怎么活到现在的? 十五年前,海底之国被裂缝中涌出的异族入侵、摧毁,那时她还只是个几岁的孩子,在父母与同济堂的二位护卫的拼死保护下,通过传送流落到了陌生的陆地,她失去了家园,失去了亲人,孤身一人,在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里。 她曾蜷缩在寒冷的桥洞下,曾为了半块面包而被野狗追赶,曾在人类的社会里小心翼翼地隐藏着自己非人的特征,打着零工,学着认字,学着计算……她凭借着自己的机敏、坚韧和天赋,一步步地站稳了脚跟。 她做过洗碗工,当过洗衣妇,甚至还在码头帮工搬运过货物,她省吃俭用,观察学习,最终攒下不少积蓄回到海边守望故乡,盘下了一间濒临倒闭的小旅馆,还将它经营得有声有色,成为了“老板”。 在做这些事情的时候,潮汐之主在哪里?它并不在她身边。 她所依靠的,全是她自己——她的双手,她的头脑,她的意志,还有那在艰难求生中磨砺出的、对环境和人情的敏锐感知。 ‘为什么现在离开了它,你就觉得自己什么都做不到了呢?’ 心底的声音再次质问。 爱丽儿猛地抬起头,蔚蓝色的眼眸中充满明悟。 依赖神器,反而迷失了自我。 她被“公主”和“掌控者”的身份束缚住了手脚,被潮汐之主强大的力量遮蔽了双眼,忘记了那个不靠任何外物、仅凭自身就在人类世界挣扎求存、并最终开创出一片小天地的自己,才是她真正的根基和力量源泉。 她将目光从潮汐之主上移开,深深地凝视着那座医院,没有了潮汐之主华丽光芒的干扰,她的视觉似乎变得更加清晰,她能注意到生物质屏障在不同区域搏动强度的细微差异,能观察到医院周围空气中魔力流动的异常轨迹,甚至能凭借她作为人鱼对生命气息的天然感知(尽管微弱),隐约捕捉到屏障内部那些密集而躁动的生命信号的大致分布区域。 ‘是的,’ 爱丽儿在心中对自己说,‘潮汐之主是一匹需要驯服的野马。 但在驯服它之前,我首先得是我自己,是那个能在陆地上活下去、并经营好自己生活的爱丽儿。 要驾驭强大的力量,必须先拥有强大的内心和控制力。而现在,我需要做的,不是好高骛远地强行驱使野马,而是先利用我已有的、属于我自己的力量,去做我能做到的事情。’ 她将潮汐之主轻轻放在身旁的长椅上,那权杖上的光芒似乎也随之黯淡了几分,不再那么咄咄逼人。 她站起身,虽然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眼神已经重新变得坚定和冷静,她对身旁的治疗师说道:“我没事了,谢谢。请帮我联系理查德队长或者波利首相,我想……我或许可以通过别的方式,尝试获取一些内部信息。” 她打算不再单纯依赖潮汐之主那狂暴而难以控制的力量,而是结合自己作为人鱼与生俱来的力量、以及在陆地上生活多年锻炼出的观察力和分析能力,去寻找突破口,也许,等她自身变得足够强大,对力量的掌控更加精细之后,再回头来尝试沟通和驯服潮汐之主,才会有所收获。 但现在,她必须立足当下,做回那个坚韧、敏锐的旅馆老板——爱丽儿。 黑色越野车一个漂亮的甩尾,稳稳地停在了临时指挥点附近,理查德和郑严推开车门,快步走了下来。 理查德一眼就看到了脸色依旧凝重、正在与几名议会官员低声交谈的波利·哈特,也看到了刚刚结束通讯、快步走来的班尼,以及……不远处,那个将潮汐之主放在一旁、正挺直脊背、眼神专注地观察着医院建筑的爱丽儿,她的状态似乎和之前不太一样了,不再浮躁迷茫,而是沉静锐利。 “情况怎么样?”理查德径直走到波利面前,沉声问道。 波利转过身,脸上笼罩着一层阴云:“还在僵持,魔晶失窃的消息暂时压住了,至于医院内部,我们的常规探测手段依旧无效。” 班尼也汇报道:“彼得中尉已经答应派遣专业增援,预计三小时内到达。” 理查德点了点头,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郑严手中那支看似普通的教鞭上。 “那么,在我们等待援军,以及想办法解决魔晶问题的这段时间里,”理查德的声音冰冷而坚定:“就该轮到我们,给里面那位自信过头的‘母亲’,准备一点小小的‘惊喜’了。” 他的目光投向那栋被生物质包裹的建筑,如同瞄准了猎物的鹰隼。 “郑严,你的‘教鞭’,准备好了吗?” 第99章 赢了吗,如赢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如同沙漏倒悬,压迫着每个人的神经,常规探测手段对那层生物质屏障束手无策,医院内部依旧是一片被隔绝的黑暗。 爱丽儿站在远离人群的空地上,她闭上双眼,深深呼吸,将脑海中一切杂念——对神器的依赖、对自身弱小的懊恼、对公主身份的束缚——尽数摒除,她回想起的,是冰冷海水中自由穿梭的触感,是岸边旅馆里算计收支的日常,是凭借自身力量在陌生世界扎根的坚韧。 ‘我不再是那个只能仰望神器的公主,’她在心中默念,‘我是爱丽儿,是海之女,是这片天地间水元素的一份子。’ 她不再试图去驾驭或命令,而是敞开心扉,去倾听,去共鸣。 她缓缓抬起双手,掌心向上,仿佛要拥抱这片天空与大地,一股极其柔和、却无比深邃的意念,从她身上散发开来,这意念不再带有任何攻击性或目的性,只是纯粹地、真诚地向周围环境中无处不在的水元素发出呼唤。 起初,只有微风拂过她的发梢,但渐渐地,空气中弥漫的水汽、地下深处渗透的湿意、甚至远处魔法界河流蒸腾的无形水分子,都开始与她产生了微妙的呼应,一种无形的网络,以爱丽儿为中心,悄然编织开来。 她的身体开始发生变化,皮肤泛起珍珠般的光泽,轮廓变得有些模糊,仿佛随时会融入周围的环境,最终,在众人惊愕的注视下,她的形体彻底消散,化作一团闪烁着微光的、人形的泡沫聚合体。 这并非消亡,而是一种更深层次的融入,她将自己彻底化为了水元素感知网络的一部分。 在这一刻,爱丽儿的意识无限扩散,她“看”到的不再是视觉的图像,而是通过水元素的“触觉”感知到的一切,墙壁不再是阻碍,能量流动如同斑斓的溪流,生命气息如同黑暗中明暗不等的灯火。 她的意识如同无形的流水,轻柔地漫过生物质屏障,那层层阻挡一切探测的屏障,在水元素的共鸣渗透下,不再绝对,它更像是一张致密的网,而水,无孔不入。 她“看”到了。 医院内部,清晰的立体结构呈现在她的感知中,每一个房间,每一条走廊,那些蜷缩在角落、生命之火摇曳但依然顽强燃烧的光点,是人质。 足足一百一十个,他们的位置被精准地标记出来,而那些密集分布在走廊、大厅和一些空病房里的,散发着贪婪、躁动气息的暗红色光团,是虫卵。数量远超一千,几乎遍布了医院的各个战略要点,一旦孵化,后果不堪设想。 爱丽儿心中一阵激动,但她立刻强迫自己冷静,继续搜索那个最关键的目标——虫母本体。 然而,奇怪的事情发生了,无论她的感知如何细致地扫描医院的每一个角落,从地下室到天台,甚至穿透厚厚的墙壁和地板,她都找不到任何一个符合虫母那强大、污秽特征的能量源或生命信号,仿佛虫母根本不存在于这座医院之中。 这怎么可能?那个声音,那个意识,明明就是从里面传出来的,难道她真的能完全隐形,连这种元素层面的共鸣感知都能避开? 一阵无力感再次袭来,但这一次,爱丽儿迅速将其压下,找不到虫母,但至少,她拿到了最关键的人质和虫卵分布图,这已经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期。 她心念一动,那泡沫聚合体迅速收缩、凝实,重新化为了爱丽儿的人形,她的脸色比之前更加苍白,身体微微摇晃,显然刚才那种深层次的共鸣消耗巨大,但她站稳了,眼神明亮而坚定,不再有丝毫迷茫。 她快步走向波利和刚刚抵达的理查德等人,声音清晰而快速:“我感知到了!人质一百一十名,分布点我已记下,虫卵超过一千枚,主要集中在通风管道和走廊里,”她迅速报出了几个关键区域的坐标,“但是我找不到虫母,她的本体,不在我的感知范围内,至少不在医院的主体建筑里。” 寂静持续了几秒。 短暂的寂静后,是毫不吝啬的赞叹。 “太棒了,爱丽儿!”班尼第一个欢呼起来,脸上充满了钦佩。 “精准的生命力场分布……这超越了现有所有探测技术。”郑严看着爱丽儿,显然打算重新开始评估她的能力。 波利·哈特重重地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了今天第一个真心的笑容:“爱丽儿公主,你立了大功!这份情报,是无价的!” 理查德看着爱丽儿,冰蓝色的眼眸中也掠过一丝激赏,他点了点头,言简意赅:“做得好,殿下。” 面对众人的夸赞,爱丽儿的脸微微泛红,但她没有谦虚地低下头,而是坦然接受,并认真地说:“谢谢,但这还不够,我本该找到虫母的……我必须变得更强,才能真正配得上你们的称赞和……” 她没有继续说下去,但理查德知道,她开始想家了。 有了爱丽儿提供的精确情报,计划立刻进行了调整,强攻不再是无头苍蝇,而是有了明确的目标和路线。 很快,六个小时的期限到了。 医院入口的生物质屏障再次蠕动打开,虫母那带着笑意的声音传出:“时间到了,我的‘快递员’们。” 理查德和班尼对视一眼,拿起那个装着高仿魔晶的盒子,眼神决绝,迈步踏入了那片黑暗,就在他们身影没入、屏障即将重新闭合的同一瞬间—— 隐藏在外的郑严,眼中精光一闪,他只是意念催动,千棱镜上,代表“息壤”的黄色宝石微微一亮,一道凝练至极、带着绝对“穿透”与“稳固”属性的土元素魔力,如同最纤细却最坚韧的钻头,精准无比地射向爱丽儿之前指出的、屏障能量最薄弱的一个节点,那是屏障与地面魔力脉络连接的一个微小瑕疵。 噗! 一声轻响,屏障甚至没有泛起太大的涟漪,就被这道高度集中的魔力悄无声息地侵蚀出了一个小孔,紧接着,这道魔力触须并未消散,而是如同拥有生命般,沿着屏障内侧迅速蔓延、分化,变成无数条更细微的、几乎不可见的能量丝线,沿着墙壁、天花板,向着爱丽儿标注出的所有虫卵分布区疾驰而去。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也就在同一时刻—— 彼得·马丁派来的专业部队终于展现了他们的獠牙,早已部署在医院四周的士兵们,同时启动了手中的奇特装备,不是爆炸,不是光束,而是一种低沉、却能让空气都产生扭曲震波的特定频率共鸣场,这种共鸣场对常规物质影响极小,却对虫族的生物组织和能量结构有着致命的干扰效果。 嗡——!!! 无形的震波瞬间笼罩了整个医院建筑,覆盖医院的生物质屏障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剧烈地抖动起来,而屏障内部,那些被郑严的魔力触须锁定的虫卵,更是遭到了内外夹击。 内部,是千棱镜驱动的、蕴含着“圣火火星”净化特性的魔力丝线的精准点杀。 外部,是w.U.A.特种共鸣场对虫族生命力的全覆盖式压制。 医院内部传来一连串细微却密集的、如同豆荚爆裂般的声响,那是数百枚虫卵在同一时间被彻底净化、失去活性的声音。 梅琳达夫人提及的“生命连接”魔法,甚至来不及被触发,就在这精准而同步的打击下,随着虫卵的集体死亡而瞬间瓦解,而人质们安然无恙。 “什么?!” 医院内部,传来了虫母那充满惊愕与暴怒的尖啸,她所有的防御工事,竟然在短短两三秒内被彻底瓦解。 也就在虫卵被清除的瞬间,医院内部的灯光(部分还能工作的)猛地亮起,原本隔绝内外的屏障也如同失去支撑般,剧烈闪烁了几下,然后像融化的冰雪一样迅速消散,内外视野瞬间贯通。 人们能看到,理查德和班尼正站在入口大厅中央,而就在他们前方不远处,一个穿着华丽贵妇裙、腹部隆起的身影——虫母——正用难以置信和怨毒无比的目光瞪着他们。 “你们……竟敢……!”虫母的声音因愤怒而扭曲,甚至发出了咔咔的非人声音。 没有丝毫犹豫,她放弃了所有伪装,身影如鬼魅般扑向理查德和班尼,速度快得惊人,挥舞的手臂带起撕裂空气的尖啸,那力量远超之前在b国研究院记录的数据。 理查德和班尼虽惊不乱,立刻迎战,冰锥与班尼精准的火焰飞弹交织,试图阻挡虫母的攻势。 然而,一交手,两人就心中一沉,虫母的力量、速度、以及对攻击的应对,都比情报中显示的强了不止一点,她的攻击狂暴而致命,目标明确——就是要取他们二人的性命。 理查德的冰墙被轻易撕碎,班尼的飞弹被蛮横地撞开,两人配合默契,且战且退,但在虫母狂风暴雨般的攻击下,险象环生,身上瞬间添了几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明显落于下风。 “她的目标是我们!”理查德在闪避间隙低吼,印证了之前的猜测。 就在虫母的利爪即将撕裂班尼喉咙的千钧一发之际—— “嗡!” 一道绚丽的多彩光束后发先至,精准地轰击在虫母的侧腹部。 是郑严。 他不知何时已如同幽灵般出现在大厅入口,手中的千棱镜散发着未曾平息的能量余波。 “噗啊!”虫母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整个人被光梭蕴含的巨力狠狠击飞,撞塌了后方的一面墙壁,被掩埋在砖石之下,一动不动了。 结束了? 众人刚松一口气,郑严却眉头微皱,看着千棱镜上迅速回落的数据:“魔力反应……不对,太弱了,而且消散方式……不符合生物体征。” 理查德也立刻反应过来,刚才战斗时他就觉得有些异样,虫母的攻击虽然强大,却少了一种……属于活物的“实感”? 他忍着伤痛,快步走到那堆砖石前,拨开碎块,下面没有血肉,没有甲壳,只有一些正在迅速消散的、暗红色的能量残留,以及几块碎裂的、仿佛由魔力构成的晶体碎片。 “是镜像……一个强大的、足以以假乱真的魔力镜像!”波利哈特赶了过来,看着地上的残留物,脸色难看至极,“她的本体根本不在这里!” 理查德猛地抬头,脑海中闪过刚才战斗的细节:“她不在乎魔晶!她第一时间冲着我和班尼来,看都没看魔晶一眼,她的真正目的,从来就不是源初魔晶,那只是个借口!” 波利哈特瞬间明白了过来,脸色剧变:“快!彻查医院,她拖延这六个小时,一定另有图谋!” 命令立刻下达,w.U.A.部队和魔法师们迅速分散,对医院进行地毯式搜索。 很快,惊人的消息传来:“报告!医院地下的地脉……被抽干了,里面只剩下……只剩下大量空掉的虫卵外壳,里面的东西……已经孵化并离开了!” 所有人都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 他们解救了人质,摧毁了虫卵,“击败”了虫母的镜像……但虫母真正的目的,是借助医院地下丰富的魔力,在所有人眼皮子底下,完成了她真正族群的孵化,并悄无声息地将其转移。 爱丽儿在一位治疗师的搀扶下也来到了地下核心,她将手按在冰冷、已然失去所有魔力的池壁上,闭上眼,再次凝聚起残存的力量。 这一次,她清晰地捕捉到了——那残留的、强烈而陌生的空间波动痕迹。 冰冷、精准、带着一种非人的秩序感。 “是空间传送……非常强大的空间系能力残留。”爱丽儿睁开眼,肯定地说道:“虫母自己没有这种能力,她有一个擅长空间力量的盟友。” 现场一片沉寂。 这场战斗,他们赢了,赢得了人质的安危,赢得了表面的胜利。 但他们也输了,输掉了对虫母真正目的的洞察,输掉了阻止其族群壮大的机会,经此一役,孵化并转移了大量后代的虫母,实力必将迎来恐怖的增长。 理查德擦去嘴角的血迹,看着地上那逐渐消散的镜像残骸,目光冰冷。 虫母,以及她背后那神秘的空间系盟友…… 理查德不知为何,有一种很不祥的预感。 仿佛今天的失败,将会以他最不愿看到的方式降临。 第100章 核心之石 w.U.A.的特殊部队和魔法界的治安官们仍在进行着最后的收尾工作——确认每一个角落的安全,安抚受惊的人员,清理那些失去活性的虫卵空壳和镜像残骸。 理查德、班尼、爱丽儿和郑严站在一片狼藉的入口大厅边缘,气氛低沉。 波利·哈特指挥若定地处理着各项事宜,这位魔法界首相的脸上写满了凝重,源初魔晶失窃、虫母在首都核心区域来去自如、地脉被窃……任何一件都足以让他焦头烂额,然而,在暂时安排好一切后,他却是第一个走向理查德几人的人。 他来到他们面前,目光扫过众人脸上未能掩饰的沮丧,脸上努力挤出一个宽慰的笑容:“不必过于自责,诸位,今天的结果,谁也无法预料,我们救下了所有人质,摧毁了虫母布置在这里的所有虫卵,这本身就是一场重大的胜利,至于虫母……” 他顿了顿:“她展现出的狡猾和其背后隐藏的力量,确实超出了我们之前的预估,但恐惧和沮丧解决不了问题,重要的是我们从这次交锋中学到了什么。” 他的目光落在理查德和班尼身上:“古德曼队长,里德先生,你们直面虫母临危不乱,做得很好。” 又看向爱丽儿:“爱丽儿殿下,你的感知能力今天起到了决定性的作用,没有你,我们无法如此精准快速地解除危机。” 最后,他看向郑严,眼神复杂:“郑教授,你的……‘教鞭’,威力惊人,毫无疑问,它会是一件惊世巨作。” 波利的话语像一阵温和的风,稍稍驱散了众人心头的阴霾,在这片喧嚣过后的角落里,一种无形的凝聚力在悄然滋生,他们互相对视了一眼,都能从对方眼中看到重新燃起的决心。 就在这时,波利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他犹豫了一下,目光再次聚焦在郑严手中的千棱镜上,语气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郑教授,可以……让我看看你的千棱镜吗?我有些想确认的事情。” 郑严抬起头,瞥了波利一眼,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似乎并不觉得这个请求有何不妥,没有丝毫迟疑直接将那支外形酷似教鞭的初版千棱镜递了过去。 波利郑重地双手接过千棱镜,他的动作很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他没有像郑严那样用意念催动,而是像传统魔法师那样,手持镜身,缓缓将自身温和而磅礴的魔力注入其中——起初,千棱镜并无异样,但紧接着,令人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波利似乎触动了某个连郑严都未曾完全明晰的关窍,千棱镜微微一颤,镜身上那四色宝石——尤其是代表“仿制潮汐之主”的蓝色宝石——骤然亮起,并非攻击性的光芒,而是一种如同月华般皎洁、柔和的辉光。 随着这辉光的扩散,波利周身魔力自然流转,无需念咒,一片广袤、细密的水元素便以他为中心荡漾开来,这些水元素并未形成攻击法术,而是化作无数梦幻般、闪烁着虹彩的透明泡泡,纷纷扬扬地飘落下来,笼罩了周围一小片区域,将昏暗破败的大厅点缀得如同幻境。 这景象很美,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诡异,波利闭着双眼,眉头紧锁,仿佛在全力感知着什么,他握着千棱镜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良久,那片梦幻的泡泡雨渐渐停歇、消散。波利缓缓睁开眼睛,眼中充满了难以掩饰的震惊与一种了然的沉重。他将千棱镜递还给郑严,动作依旧郑重。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面露疑惑的理查德、班尼和爱丽儿,最后定格在郑严那张依旧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声音低沉而清晰: “你们知道……我现在在想什么吗?” 众人面面相觑,不明所以。 唯有郑严,在波利话音落下的瞬间,猛地瞪大了眼睛,一直以来淡漠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如此剧烈的情绪波动,他立刻低头看向手中刚刚被归还的千棱镜,失声低语: “你的意思是……?!” 波利·哈特沉重地点了点头,肯定了他的猜测:“虽然在研发中被巧妙地分散,甚至可能被镜体本身的其他核心力量所覆盖和改造……但刚才,在我全力感知并与它产生共鸣时,那种独特的、源自世界树本源的‘权能’,那种能够连接、感知、甚至一定程度上引导元素法则根源的气息……我不会认错。” 他一字一顿地说道:“郑教授,你的千棱镜内部,融合了我们魔法界失窃的‘源初魔晶’的一部分。” 现场陷入了一片死寂。 千棱镜威力如此巨大的原因找到了——被郑严大加称赞的核心之石,是魔法界的圣物,源初魔晶的碎片。 幸好波利·哈特并非蛮不讲理之人,他没有立刻呼喊卫兵将他们拿下,而是揉了揉眉心,疲惫地指了指大厅旁边一间还算完好的空会议室:“我们需要谈一谈,详细地谈一谈。” 众人无言,跟随他走进了会议室,关上了门,隔绝了外界的喧嚣。 会议室内,气氛依旧凝重,理查德知道,此刻任何隐瞒都可能造成无法挽回的误会,他深吸一口气,开始从源头讲述,事无巨细,从华鉴如何接触测试,到测试如何用一块“能量强大的深紫色晶体”(当时他们并不知道是源初魔晶碎片)作为交换,让郑严答应一对一魔法教学。 再到后来他们如何历尽艰辛,集齐了地(息壤)、水(仿制潮汐之主)、火(圣火火星)、风(风暴眼精粹)四大元素的核心,最后是郑严如何将这些核心与那块“核心之石”一起,整合锻造出了这支初版千棱镜。 理查德的叙述条理清晰,语气诚恳,生怕漏掉任何一个细节,导致波利误解他们将面临整个魔法界的敌意。 波利·哈特听得非常认真,期间不时提出疑问,尤其是关于测试获得碎片的准确时间、华鉴在其中扮演的角色、以及碎片最初的状态。 当理查德终于将整个事件讲述完毕,紧张地等待波利的裁决时,这位魔法界首相陷入了长时间的沉吟。 会议室里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许久,波利才抬起头,目光扫过紧张的众人,最终落在郑严和他紧握的千棱镜上。 “我明白了。”他的声音缓和了许多,“测试和郑教授,是唤醒并拯救了我们魔法界的英雄,从这一点上来说,即便是我,以首相的身份,直接将源初魔晶的一块碎片作为对英雄的奖励赠与你们,在程序上也是完全合理,能够向议会解释得通的。” “所以,”波利继续道,“我不会要求郑教授拆开千棱镜,将源初魔晶的碎片归还,这点你们可以放心。” 他这话一出,理查德等人顿时松了一口气。 “但是,”波利话锋一转,神色再次变得严肃,“你们所说的关键——是华鉴将源初魔晶交给了测试,这一点,我暂时还无法完全采信,或者说,无法据此做出最终判断。” 他分析道:“根据你们的时间线,测试获得源初魔晶碎片,是在爱登大学开学之前,那时,整个魔法界还处于自我封存、迷失在潜意识位面的状态,如果华鉴能在那个时候,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入魔法界,突破层层防护盗走源初魔晶……那她需要拥有的,就不仅仅是强大的实力,更必须是极其高超的、能够在位面洪流中找到魔法界具体坐标,并且无视空间隔绝的空间系能力才行。” 波利看着理查德:“而据我所知,华鉴女士似乎并未表现出过这种程度的空间系能力,不是吗?” “空间系能力……”理查德喃喃重复着这个词,又是空间系能力。 刚刚虫母的是被一股强大的空间力量救走。 现在,源初魔晶的失窃,也指向了可能需要空间系能力才能完成。 之前虫母从b国研究院首次逃脱时,华鉴就身处动乱的核心,还被卓雷指控背后偷袭,只是因为同济堂拿不出有力证据,而华鉴又能自证“清白”才不了了之,但如果……如果华鉴真的是一位拥有极高明空间系能力的修士呢? 那一切似乎都能解释得通了? 她如何能在那场混乱中袭击卓雷却不留痕迹? 没有像爱丽儿那样对魔力极度敏感的感知能力,空间手段的袭击几乎无法取证。 她为何总能神出鬼没,似乎对各方动向了如指掌? 以及今天,虫母的再次金蝉脱壳…… 理查德强迫自己保持冷静,不要先入为主地将所有嫌疑都扣在华鉴头上,但此刻,他所能收集到的、所有支离破碎的线索,其矛头都隐隐指向了那个与彼得订婚、深不可测的女人。 想到这里,理查德猛地转头看向爱丽儿,语气急促地问道:“爱丽儿,你的感知能力,对于魔力残留,最多能追溯到多久以前?” 爱丽儿被问得一怔,但看到理查德严肃的表情,她立刻明白了他的意图,认真回答道:“世界上的魔力是时刻流动、相互影响的,残留的痕迹会很快被冲刷掉,以我现在的能力,即使大有进步,最多也只能感知到大约两星期内的清晰残留,再往前,就非常模糊,几乎无法辨认了。” 两星期……理查德的心沉了下去,虫母从研究院逃脱是五月中旬的事情,而今天已经是六月二十九日,时间过去太久了,这条追查华鉴与虫母第一次逃脱关联的路,显然走不通了。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听着他们分析的班尼,忽然开口了,多年相处的默契让他立刻与理查德对上了思路: “既然无法追溯过去,那就创造现在,我们设一个局,制造一个她不得不动用真正力量,尤其是可能隐藏的空间系能力的情况,然后让爱丽儿检查她的魔力残留不就行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如果她是清白的,正好可以借此机会,彻底洗刷她之前的嫌疑,至少也能证明源初魔晶是别人偷的,如果她不是……” 后面的话,班尼没有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了他的意思。 这是一个大胆而冒险的计划,但似乎是目前唯一能打破僵局、验证猜想的可行方法。 波利·哈特沉吟片刻,点了点头:“这个计划……虽然风险不小,但确实值得考虑,不过事关源初魔晶,牵扯极大,魔法界必须全程知情并参与其中,这是对议会、对全体魔法界民众的必要交代,我提议,等我先处理完眼下魔法界的这些烂摊子之后再详细筹划,届时,我会以个人身份,并协调可信的力量协助你们。” 波利已经把话说到这个份上,态度诚恳且讲道理,理查德等人本就因千棱镜核心之石的事情理亏,自然没有理由拒绝。 “我们明白,哈特首相,我们会等待您的消息。”理查德代表众人表态。 被虫母事件这么一搅合,原本期待的元素庆典也变得索然无味,众人此刻身心俱疲,也再无心情参与任何活动,在与波利·哈特道别后,理查德、班尼、爱丽儿和郑严便乘坐上来时的车辆返回旅店,准备收拾行装,返回位于b国的据点。 车窗外,新A市逐渐远去,那些准备庆典的欢快装饰,此刻看来却花哨得令人烦躁,理查德靠在座椅上,闭上双眼,脑海中不断回闪着华鉴那张总是带着微妙笑容的脸。 第101章 华鉴!你算计我! 回到“老橡木”旅店,气氛依旧有些沉闷,众人默默收拾着本就不多的行李,准备离开这片刚刚经历了一场无声败北的土地,魔法界的元素庆典再如何绚烂,也与他们此刻的心境格格不入了。 就在理查德拉上行李拉链,准备招呼众人动身时,他随身携带的、经过w.U.A.加密的卫星通讯器突兀地响了起来。 刺耳的铃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突兀,几人对视一眼,都有些疑惑,波利·哈特那边的事情才刚刚告一段落,彼得派来的特殊部队也还在医院处理后续,这个时候,w.U.A.总部会有什么事? 理查德按下接听键,同时开启了免提,让房间内的众人都能听到。 “这里是独立小队的理查德·古德曼与班尼·里德,以及盟友郑严教授、爱丽儿公主,在场均为内部相关人员,请讲。”理查德公式化地报出身份,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 通讯器那头顿了顿,随即响起了彼得·马丁那熟悉,此刻却带着官腔的声音:“理查德,班尼,听到你们的声音就好,既然都是内部人员,那我也就直说了。” 他的语气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祝贺:“总部刚刚审议并通过了一项嘉奖令,理查德·古德曼,班尼·里德,你们二人在此次协助魔法界应对突发危机、成功解救全部人质的行动中,表现出了卓越的勇气、意志和协作能力,为维护w.U.A.与魔法界的和谐稳定做出了重要贡献。” 彼得顿了顿,声音提高了一些,仿佛正在电话另一头宣读正式文件似的:“经w.U.A.高层决议,授予理查德·古德曼下尉军衔,授予班尼·里德一级准尉军衔,恭喜你们,这是你们应得的荣誉!” 啊? 升衔? 理查德微微一怔,冰蓝色的眼眸中满是错愕,班尼则是在短暂的呆滞后,脸上瞬间绽放出惊喜的光芒,几乎要欢呼出声,但看到理查德凝重的表情,又硬生生把声音憋了回去,只是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翘起。 太巧了。 理查德脑海中瞬间闪过前几天他与彼得和华鉴那次试探的对话,他当时故意流露出退伍的意向,以此来观察对方的反应,这才过了一天,升衔的命令就下来了? 而且理由是如此的光明正大——“协助魔法界有功”,这与其说是嘉奖,不如说是一种安抚和捆绑,华鉴,或者说她所代表的势力,似乎非常不希望他离开w.U.A.,甚至急于用更高的军衔和责任将他牢牢拴住。 眼看班尼还在为这突如其来的晋升而开心,理查德心中暗自叹了口气,他知道班尼是真心为这份认可感到高兴,他不能在这个时候泼冷水,于是,他强迫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激动和感激: “感谢总部的认可!感谢你,马丁中尉!我们……我们只是尽了应尽的职责,这份荣誉属于独立小队每一位成员,也属于所有参与救援的伙伴,请总部放心,我和班尼必定恪尽职守,为维护和平贡献全部力量!” 他说的全是冠冕堂皇的场面话,滴水不漏,站在一旁的郑严瞥了理查德一眼,眼神冷静,带着一丝了然,他显然也看出了这升衔背后的不寻常,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微微向理查德点了点头,传递“稍安勿躁”的信号。 理查德接收到他的信号,心中稍定,继续在通讯里与彼得虚与委蛇,说了一堆感谢组织培养、未来继续努力之类的废话。 彼得似乎也很满意他的反应,又公式化地鼓励了几句,便以还有其它公务为由,干脆利落地结束了通话。 通讯一断,房间里的气氛顿时活络了一些。 “太棒了!理查德!班尼!恭喜你们!”爱丽儿第一个送上真诚的祝福,她蔚蓝的眼睛里满是喜悦,为二位朋友的晋升感到高兴。 郑严也象征性地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却并非冷漠:“恭喜,至少薪水应该会涨。” 班尼终于忍不住,挠着头嘿嘿地笑了起来,雀斑都仿佛在发光:“下尉……一级准尉……真没想到……” 理查德看着班尼开心的样子,压下心中的疑虑,也笑了笑:“好了,升职是好事,不过庆祝还是等我们先回据点再说,回去记得提醒我把阿海叫过来做一大桌好吃的。” 一行人不再耽搁,迅速办理了退房,乘坐上来时那辆车离开了魔法界新A市,穿过那层分隔位面的微妙界限,熟悉的现代都市景象逐渐取代了魔法界的奇幻风光。 车内的气氛比去时轻松了不少,爱丽儿和班尼偶尔交谈几句,郑严则继续研究着他的千棱镜数据,理查德虽然心事重重,但也配合着一路说笑,顺利地返回了位于b国郊外的独立小队据点——那座如今已成为多方势力临时联络点的古典庄园。 车辆缓缓驶入庄园大门,停稳,几人刚进门,正准备感慨一句“还是家里好”,却意外地看到庄园大客厅的门廊下,站着一个高大的、戴着半脸面具的熟悉身影。 “卓雷大哥?”班尼惊讶地叫出声来。 来人正是敖别的养子,卓雷。 他巨大的身躯像一座铁塔般矗立在那里,脸上那张遮住下半部分狰狞伤痕的面具在夕阳余晖下泛着冷硬的光泽,自从上次在研究院指控华鉴失败后,他便被阿海的本体召回c国处理同济堂事务,众人已经有一段时间没见到他了。 “卓雷?你怎么来了?”理查德也有些意外,迎了上去。 卓雷看到他们,面具下的眼神似乎柔和了些许,他微微躬身,算是行过礼,声音透过面具显得有些低沉:“当然是来送东西,我这次来可是带了礼物的。” 他的脚边放着几个看起来颇为沉重的、充满东方韵味的礼盒。 “哇!还有礼物吗?”爱丽儿好奇地凑近。 卓雷点了点头,开始分发礼物,显然给每个人的礼物都是特意挑选的,而且毫无疑问,它们价值不菲。 他递给班尼一个长条状的木盒,里面是一支铭刻着防护符文的魔法羽毛笔,能小幅提升书写魔法卷轴的稳定性和成功率,正适合对魔法充满兴趣的班尼。 送给爱丽儿的则是一个晶莹剔透的玉瓶,瓶身流淌着柔和的水蓝色光晕,里面装着“凝海露”,是滋养和纯化水元素天赋的珍品,对任何水生种族都大有裨益。 给郑严的是一块非金非玉的黑色石板,上面天然生成着繁复而规律的纹路,散发着奇异的暗属性灵力,对于痴迷研究千棱镜的郑严而言是自然无价之宝。 郑严向来知道什么时候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立刻真诚的道了谢,至少他看起来是非常真诚的。 最后,卓雷将最大、也是最沉的一个雕花木盒,以及另外几个大小不一的锦盒,一起推到了理查德面前。 理查德看着眼前这一堆包装精美的礼盒,心中不由得升起一丝期待,同济堂如此用心,给他的会是什么呢?强大的法器?稀有的修炼资源? 他首先打开了那个最大的木盒。 盒盖掀开的瞬间,没有预想中的法器光华或能量波动,只有一片几乎要闪瞎人眼的、沉甸甸的金色光芒。 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的,是满满一盒切割标准、纯度极高的金条,在夕阳下反射着最直接、最纯粹的财富光芒。 “……?” 他愣住了,下意识地以为卓雷是不是拿错了礼盒,给其他人的都是精心挑选、有助于实力提升的宝物,怎么到了他这里,就变成这么……实在的东西了? 他抬起头,张口刚想询问“卓雷,你是不是不小心拿错了……”,卓雷却像是没看到他的疑惑,又将另外几个锦盒往他面前推了推,示意他继续打开。 理查德带着满腹疑惑,依次打开剩下的盒子。 第二个盒子里,是成套的、做工极其精湛的翡翠首饰,碧绿欲滴,光华流转,一看便知并非凡品,而是正儿八经的法器级珠宝。 第三个盒子,里面是一对龙凤呈祥的羊脂白玉佩,温润无瑕,蕴含着宁静心神、调和气息的温和力量。 第四个盒子,则是一柄古朴的短剑,剑鞘上镶嵌着各色宝石,剑未出鞘,已能感受到其内敛冰属性魔力(或者应该叫灵力),显然也是一件不可多得的宝贝。 每一个盒子里的东西,单拿出来都价值连城,而且明显不是随便凑数,都带着浓厚的东方文化和修真色彩。 理查德看着眼前这一字排开、珠光宝气几乎要晃花人眼的“礼物”,非但没有感到喜悦,反而瞬间感到后背开始冒冷汗了,这规格……这搭配……怎么看都不像是普通的见面礼或任务奖励啊,这沉甸甸的质感,这寓意明确的图案(龙凤的图案他在c国文化相关的书籍上看过,该不会是他想的那个意思吧……),还有这法器珠宝的配置…… 他结结巴巴地抬头,看向卓雷,试图将这些过于贵重的“礼物”推辞掉:“卓、卓雷,这些太贵重了!我不能收,这……” 卓雷似乎很不理解他为什么想要退回,粗犷的眉毛微微皱起,他没有立刻回答理查德,而是下意识地抬起头,将目光投向了主宅内部的楼梯方向,那眼神中带着明显的请示意味。 理查德心中猛地一跳,顺着卓雷的视线望过去。 只见二楼的楼梯转角处,一个人影正缓缓拾级而下。 那人穿着一身用料极尽考究、绣着繁复暗纹的鹅黄色长袍,宽大的袖口随着步伐轻轻摆动,乌黑如墨的长发用一支简单的银簪束起,露出那张理查德无比熟悉的、秀丽绝伦的脸庞,漆黑的杏眼清澈依旧,肤色白皙胜雪,淡粉色的唇瓣抿着一个自然的弧度。 是阿海……但又有些不同。 眼前的“阿海”,周身萦绕的不再是理查德记忆中那淡淡冰冷水汽,而是一种古朴雅致、带着微苦药香的草木熏香,他的气质似乎也少了几分傀儡假身的麻木,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温柔与威仪。 理查德不确定地轻声唤道:“阿海?” 阿海的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楼下客厅桌上那一字排开、光芒璀璨的礼盒,然后才将视线落在理查德身上,语气平淡自然,仿佛在讨论今天天气如何: “嗯?不喜欢吗?”他微微偏头,带着疑惑:“那我让朝阳再换一批?” 理查德喉咙有些发干,他看着阿海那理所当然的表情,又看看桌上那堆足以买下半个J市的“礼物”,脑子里瞬间被无数个问题塞满,一时竟不知该先问“你是本体吗?”还是该问“这该不会是聘礼吧?!” 敖别见理查德只是瞪着眼睛看着自己,一言不发,似乎更疑惑了,他微微蹙眉,耐心地解释道:“按理说,聘礼是该送给你的长辈过目,征得他们同意的,但是……”他顿了顿,没有继续说下去:“我和朝阳商量后,决定直接送给你本人更为妥当,你看看还缺什么,或者有什么特别想要的,告诉我,我再让人送过来。” “聘、聘礼?!” 理查德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几乎是尖叫出来,脸瞬间涨得通红,“不是!等等!阿海!你先等等!我什么时候答应和你结婚了啊?!” “噗——” 旁边传来郑严的一声嗤笑,他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看好戏的表情,挥了挥手,对还在状况外的班尼和爱丽儿示意了一下,又拍了拍卓雷的手臂,低声道:“散了散了,家务事,外人凑上去小心被误伤。” 班尼和爱丽儿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脸上纷纷露出恍然大悟又带着揶揄的笑容,爱丽儿甚至还偷偷对理查德比了个加油的手势,然后几人便非常“识趣”地迅速溜走,把整个客厅空间留给了石化在原地的理查德和一脸坦然的阿海。 阿海看着理查德激烈的反应,很不理解地歪了歪头,眼神纯然困惑:“那天你问我年纪的时候,我不是已经和你说过结婚的事情了吗?你当时并没有拒绝啊,只是在改换肉身共享寿命的事情上有迟疑而已。” 他顿了顿,又抛出一个更重磅的消息:“而且,是昨天w.U.A.的高层主动来找我提议联姻的,理查德,你身为当事人,居然不知情吗?” 什么?! w.U.A.主动提议联姻?! 理查德的大脑仿佛被一道惊雷劈中,瞬间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运转起来。 前天,他刚和彼得、华鉴透露了想和阿海结婚然后退伍的谎言,试探他们的态度。 第二天,他就带着郑严他们去了魔法界找地元素核心。 而华鉴他们,竟然就趁着他不在、忙于应对虫母的这两天时间,直接绕过他,去找了同济堂,提议联姻?! 今天,虫母的事情刚告一段落,升衔的命令就来了,紧接着,就是阿海那想到什么做什么的超强行动力(说真的,同济堂收养的那些孩子们完全不管一管他吗)第二天就带着这堆积如山的“聘礼”上门…… 华鉴!你算计我! 一边用升衔把他绑在w.U.A.的系统里,一边又迫不及待地把他打包送给代表东方势力的同济堂? 这女人到底想干什么?! 第102章 交心(2) 理查德几乎是半推半拥地将阿海带离了客厅,他现在脑子乱得很,急需一个安静的空间来理清思绪。 他带着阿海走向二楼,那个属于阿海假身、也是他们之前日日夜夜相处的房间,推开房门,熟悉的布置映入眼帘,而那个与眼前的阿海一般无二、只是气息更显单薄沉寂的假身,正如同沉睡般安静地躺在靠窗的软榻上。 看到假身的瞬间,理查德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消失了,他关上门,后背抵住房门,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目光复杂地落在眼前的阿海身上。 “你……真的是本体?”尽管已经确认,他还是忍不住又问了一遍,看着眼前的阿海。 阿海点了点头,漆黑清澈的杏眼里带着点疑惑,似乎不明白理查德为何还要确认:“自然是我,假身需我分神操控,此刻无需它活动,便让它沉眠节省灵力了,刚才你们回来前我正在检修假身,之前我就觉得这个假身有些迟钝了,改天我做个新的。” 确认了是本体,理查德心中那因被华鉴和马丁家族算计而翻涌的烦躁奇异地被压下去不少,面对这个假装精明实则单纯得可以的家伙,他那些关于权力博弈的算计似乎都显得有些不解风情。 他走上前,暂时将华鉴和马丁家族抛在脑后,双手轻轻捧起阿海的脸,指尖传来的触感冰凉细腻,如同上好的玉石,但…… “不对啊,”理查德微微蹙眉,指尖用了点力按了按,“你是本体,但为什么脸还是这么硬?”他记得之前假身的触感也是如此,假身是冰块捏的东西当然坚硬,但阿海本体是生物啊。 阿海被他捧着脸,也不挣扎,只是眨了眨眼睛,随即露出一抹温柔又带着几分天然傻气的笑容,解释道:“因为龙族有龙鳞啊,只是化形时隐去了形态,但鳞片的防护还在,对人类来说,自然是硬的,而对那些身体强度极高,可以无视龙鳞防护的存在来说,触碰我时,感觉就会是软的了。” 他看着理查德,眼神亮晶晶的,带着期待:“将来你若是修炼锻体之术,肉身强度提升,没准也能有这么一天呢?” 这直白又带着点幼稚的炫耀,让理查德心头一软,方才的郁闷都被冲淡了不少,他看着敖别近在咫尺的、精致无瑕的脸庞,那纯然为他而展现的喜悦和期待,只觉得可爱得紧,忍不住低头,在他微凉而坚硬的脸颊上轻轻亲了好几下,如同啄木鸟一般。 阿海被他亲得有些痒,微微缩了缩脖子,却没有躲闪,只是耳根悄悄泛起淡粉色,安静地任由他亲近。 腻歪了片刻,理查德将额头抵在阿海的额头上,轻轻叹了口气,阿海是真心实意地为联姻(或者说在他认知里就是事实上的“喜结连理”)而开心,这份纯粹的情感做不得假,理查德自己扪心自问,能与心爱之人(呃……龙)结婚,他内心深处也是期盼和喜悦的。 但是……这背后推动的手是华鉴和马丁家族,这让他如同吞了一只苍蝇般恶心,感觉自己成了一场政治交易的筹码,这让他如何能坦然接受? 一边是情感的向往,一边是理智的抗拒,理查德陷入两难,眉头不自觉地紧紧锁起。 阿海虽然不擅长人心鬼蜮的谋略,但他天性敏感,尤其对在乎之人的情绪变化感知极为敏锐,他立刻察觉到了理查德那份深藏的纠结与沉重。 “理查德,”他轻轻唤了一声,声音柔和,“你不开心吗?因为不想和我成婚?”他的语气里带着紧张和失落,直直地望着理查德的眼睛,没有任何迂回。 理查德看着他清澈见底、几乎能倒映出自己影子的黑眸,心中一紧: 他当然想! 但是他还记得之前与阿海单独谈话,内容立刻就被华鉴知晓的事。 想到这里,理查德没有立刻回答阿海的问题,他手臂一收,将阿海更紧地搂进怀里,动作亲昵,仿佛爱侣间的耳鬓厮磨,他的嘴唇贴近阿海的耳廓,呼吸温热,看似在说悄悄话,但他的右手却悄然握住了阿海的左手,手指在他冰凉的掌心上,一笔一划,清晰地写下了几个字: 这 里 被 监 听 了。 阿海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他几乎是本能地想要抬头环顾四周,寻找可能的监听设备或法术痕迹,但理智让他立刻压制住了这个冲动,他保持着依偎在理查德怀里的姿势,脸颊甚至更贴近了他的颈窝,仿佛在汲取温暖。 他沉默了几秒,似乎在消化这个信息,也像是在思考对策,随即,他抬起头,声音依旧柔柔的,带着点回忆的飘忽,仿佛完全沉浸在二人世界里,说起了看似毫不相关的话题: “理查德,你还记得那天在这个房间,你把启砺和坤仪的遗物送还给我时,我说过的话吗?” 理查德心念电转,立刻明白了他的意图,启砺和坤仪,正是十五年前护送爱丽儿逃离海底之国、最终殉职的那两位同济堂收养的孩子,当时敖别情绪崩溃,确实说过…… “你是说……看记忆?”理查德顺着他的话,压低声音,仿佛在确认一件私密的往事,“但是,呃,现在吗?” 阿海点了点头,脸颊在理查德颈侧轻轻蹭了蹭,动作亲昵自然:“十四年前,d市的事情,还有之前在海底之国,许许多多的事情……我觉得很重要,也想让你更了解一些事情,而且想听听你的看法。”他的理由听起来合情合理,带着对伴侣的信任和依赖,“而且,单纯用语言讲述,可能会遗漏很多重要的细节和感受。” 他稍微抬起头,看着理查德,眼神清澈而认真:“所以,这次过来,我特意带了连接心魂的法器来,意识世界的交流,比现实要快很多,时间流速大概能有五十倍之差,没准等我们‘聊’完,卓雷他们正好把晚饭做好了呢?” 意识连接,心魂交流? 理查德立刻抓住了关键,这不仅是查看记忆,更是意识的直接交融,这种层面的沟通,完全超越了声波、魔法传讯等常规监听手段的范畴,绝对安全。 阿海在这个时候提起这件事,用意再明显不过了——我们需要一个无法被监听的环境深入交谈。 “好。”理查德没有任何犹豫,立刻点头同意。他也迫切需要一个安全的空间,来与敖别商讨应对华鉴的策略,以及……理清他们之间这被强行加速的关系。 见理查德同意,阿海脸上露出一抹安心的浅笑,他从那宽大的袖袍中——那看似普通的衣袖仿佛内藏乾坤——取出了一截细细的,红色的丝绳,丝绳色泽鲜艳,质地非凡,隐隐流动着灵光,长约半米。 阿海的动作很轻柔,小心翼翼地,将红绳的一端系在自己纤细白皙的左腕上,打了一个繁复而精致的结,然后,拉过理查德的右手,将另一端同样郑重地系在他的腕间。 当绳结落成的刹那,理查德感到腕间微微一热,紧接着,一股清凉、温和却又无比深邃的意识流,如同初春融化的雪水,顺着那红绳搭建的无形桥梁,轻柔地探入了他的意识海。 这感觉并不突兀,也没有任何被侵犯的不适,反而像是一道邀请,一道敞开的门扉,几乎是本能地,理查德也放松了自己的心神,任由自己的一缕意识延伸出去,如同触须般,与那股清凉的意识轻轻触碰、连接在一起。 嗡—— 一种奇妙的共鸣感在两人之间产生。 下一秒,理查德感到周身猛地一轻,仿佛灵魂脱离了肉体的沉重枷锁,变得无比轻盈、自由,而周围现实世界的一切——房间的布置、窗外细微的风声、甚至时间的流逝——都瞬间变得极其缓慢、凝滞,如同陷入了粘稠的琥珀之中。 那种感觉,就像是高速运动的物体突然被放慢了数倍,一切都显得拖沓而沉重。 “你还好吗?理查德?”阿海的意识之音在他“耳边”响起,这声音并非通过耳朵听到,而是直接在他的意识中回荡,清澈、宁静,带着关切。 理查德因为这突如其来的极致轻盈和与现实世界的剥离感,意识有些晕乎乎的,像是喝醉了酒,又像是漂浮在无重力的云端,他努力集中精神,在意识中回应: “还、还好……就是有点……轻飘飘的……”他的意识传递出些许不适和新奇。 阿海的意识传来一阵温和的笑意,如同春风拂过湖面:“第一次都会有些不适应,放松,跟随我,习惯就好。” 在这片唯有彼此意识存在的、时间流速迥异的空间里,他们终于获得了绝对的安全与私密,外界的一切算计与喧嚣,都被暂时隔绝,两颗心在意识层面毫无阻碍的靠近。 第103章 十六年前 与他人意识相连的感觉十分奇妙。 惯常的交流流程,是先有想法,在脑海中组织成语言,然后用嘴说出口,声音通过空气传播,对方的耳朵接收,最后大脑再理解其中的意义,繁琐,且存在误解的可能。 但此刻,理查德的意识与阿海的意识通过那根神奇的红绳紧密相连,他心念刚动,一个关于华鉴算计的疑虑才刚刚形成轮廓,甚至还没来得及组织成完整的句子,这个“想法”便已经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带着清晰的涟漪,直接传递到了阿海的意识中。 而下一瞬,阿海的回应便已带着了然与一丝惊讶,直接回响在他的意识里,仿佛本就是他自己的一个念头: “你在反对华鉴的时候,以和我结婚为由提出退伍,来试探他们对你的态度?而华鉴第二天便派w.U.A.向我提出联姻,并且找了个理由给你升衔,一边把你绑在w.U.A.,一边又在撮合你和我?” “没错。” 理查德的意识肯定道,并且十分无奈:“而且你不知道的是,在很久以前,内斐丽特刚刚来到b国的那天,华鉴就在意图明确地指示我‘与你打好关系’。” 阿海的意识沉默了片刻,传递来困惑的情绪:“这倒是奇怪了……我仔细回想,似乎只在虫母从研究院首次逃脱那天,与华鉴有过一面之缘,当时只觉得她心思颇为深沉,但本源并非邪恶之辈……难道我看错她了?” 他的意识里带着点自我怀疑,毕竟他一向对自己的直觉很有信心。 理查德立刻想起了阿海曾经自信满满说过的话,意识中带着些许调侃:“……我想起来了,你自称看人从不出错,这个真的是真的吗?毕竟华鉴也对我说过,‘我不是你们的敌人’,但紧接着她就在背后撺掇测试用言语打压甚至肢体暴力对待郑严,我真的对她信任不起来。” 被理查德这么一说,阿海的意识似乎有些窘迫:“至、至少在华鉴以外的人身上很准的嘛!从来都没出错过!……不过,本质上,这只是我的直觉,论可靠程度,自然是你们一步步调查出的事实更应该被参考……” 他的“声音”越说越没底气。 理查德的意识叹了口气:“唉……也罢,我、郑严、内斐丽特、亚伦,我们四个人加起来都猜不透她的真实想法和目的,没道理加上你,五个人就能瞬间参透了——还是先说说眼前的事吧,你的记忆,从什么时候开始?十四年前?不,从十六年前,你第一次来到西方,去爱丽儿的故乡海底之国做客开始?” “好,那就从那时候开始——” 话音刚落,理查德只觉“眼前”的意识景象猛地一晃,如同镜头切换,下一瞬,他已“站”在了一片光怪陆离的混沌之中。 周围不再是他们房间的抽象意识边界,而是漂浮着许许多多被扭曲、撕扯、变形的幻象碎片,它们如同破碎的镜面,映照出模糊不清的色彩与轮廓,这些,显然就是阿海记忆的原始片段,尚未被整理和解读。 与此同时,阿海的意识在他面前,不再是无形的波动,而是开始缓缓凝聚、塑形,光芒流转间,一条柔韧修长的白龙出现在意识空间中,这条白龙泛着珍珠般温润莹洁的色泽,鳞片细腻,姿态优雅,但体型比理查德之前见过的那个庞大本体要小得多,从头到尾恐怕不到两米的长度。 这条小巧的白龙在二人相连的意识空间中轻盈地游弋了一圈,然后缓缓来到理查德那团尚未定型的意识光团旁边,它没有用爪子,而是以一种更精微的意识操控,如同收纳一地的碎片般,一点一点地将理查德散乱、无形的意识光晕温柔地收拢、引导。 理查德顺从着这股牵引力,好奇地尝试着像阿海那样,将自己的意识凝聚起来,出乎意料的,这个过程并不困难,很快,他那团模糊的光晕逐渐收缩、塑形,最终凝结成了一个与他现实外表一般无二的、半透明的人形意识体,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感觉无比新奇。 “嗯!学得真快!” 白龙形态的阿海传递来开心和赞赏的情绪,龙首亲昵地蹭了蹭理查德意识体的手臂。 理查德也笑了,伸手轻轻拍了拍白龙光滑冰凉的脊背,动作自然:“嘿,可别小看人类的学习能力啊。” “抓稳了。” 阿海的意识突然提醒道。 抓稳?理查德还没反应过来要抓什么,便看到小白龙身形一摆,龙尾灵巧地卷住了他的手腕(意识体的触感很奇妙,并非物理接触,而是一种更本质的连接感),然后带着他,一头扎进了前方那些扭曲、破碎的记忆幻象之中。 —————————— 意识的穿梭带来短暂的晕眩,随即景象豁然开朗。 “父亲。” 一个年轻的男声响起,说的是c国语,但理查德却能直接理解其含义,那声音听起来不过十七八岁,和班尼同龄,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和张扬。 “父亲?” 声音靠近了些。 “父亲!” 带上了点无奈。 “父——亲——!” 最后一声几乎是贴着耳朵喊的。 理查德的意识“睁开眼”,发现自己正处于一个奇特的视角——他仿佛幽灵,悬浮在一个古色古香的房间半空,而在他下方近在咫尺的地方,一个穿着繁复紫色袍服的“阿海”正毫无形象地趴在一张雕花木桌上,睡得不知天地为何物。 这突如其来的视角转换让理查德的意识体猛地一个激灵,差点从半空栽下去,盘踞在他身旁的白龙形态阿海及时甩动龙尾,一股柔和的力量将他托住,稳回了龙身盘踞形成的、仿佛懒人沙发般的安稳区域。 “怎么了,理查德?” 阿海的意识传来关切。 几乎同时,下方那个趴在桌上的紫袍敖别(为了方便区分,理查德决定用“敖别”称呼他)也被那声大喊惊醒了,迷迷糊糊地抬起头,揉着一夜过去十分僵硬的肩背,龇牙咧嘴地从桌上爬起身,带着刚醒的慵懒和不满,嘟囔着回应:“怎么了,启砺?” 理查德立刻循声望去。 桌子的对面,站着一个黑发黑眼的少年。 他留着利落的短发,眉眼飞扬,带着一股尚未完全褪去的稚气与初现的锋芒,正处在少年与青年之间的微妙年纪,他穿着一身蓝金双色的劲装,衣料华贵,刺绣在不知名光源下闪着细碎的光芒,整个人看起来张扬不羁,神采奕奕,活脱脱一个在优渥环境中受尽宠爱、自信满满的世家小少爷。 敖别叫他“启砺”。 理查德心中一动,他记得这个名字。 正是在海底之国废墟中,与那位名叫坤仪的女孩一同殉职的、同济堂收养的孩子,他带回了启砺的银徽和断剑,带回了坤仪的扇子扇骨。 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从意识连接的另一端传来,他下意识地看向盘踞在自己身边的阿海,白龙的脸上看不出太多表情,但理查德清晰地感受到一股深沉而克制的悲伤与思念,如同寂静的海流,缓缓漫过他的心间。 阿海……他很想他们,他甚至有些不敢去看下方那个鲜活、生动的启砺。 理查德轻轻拍了拍白龙的头顶,动作带着安抚,甚至故意恶作剧般把他那漂亮的、半透明的背鳍拍得东倒西歪。 阿海委屈地抬起头,幽幽地看了理查德一眼,传递来埋怨的情绪。 理查德立刻在意念中抱歉地笑了笑,但这番小小的互动冲淡了空气中弥漫的悲伤,让凝重的气氛缓和了不少。 下方,醒过来的敖别还在揉着肩膀,一脸没睡够的茫然。 而少年启砺已经双手叉腰,语气带着催促:“船要到了!快起来洗漱打扮一下!坤仪正忙着给你找合适的礼服呢!别让她等太久!” 随着启砺的话语,理查德的“视野”也随之扩展,他这才注意到,他们所处的这个房间,并非固定在陆地上的建筑,透过雕花的窗棂向外望去,看到的不是天空或街景,而是深邃的、荡漾着瑰丽光斑的海洋,各种奇形怪状、散发着柔和荧光的深海生物在窗外悠然游过。 他们此刻,正身处一艘华美至极的巨大画舫之中,这画舫不知以何种动力,在深海的洋流中快速且平稳地行进,一层无形的、散发着淡淡灵力的屏障将海水完全隔绝在外,使得画舫内部干燥而舒适。 画舫内的布置极尽精致,床褥、桌椅、屏风、香炉一应俱全,充满了浓郁的东方古典韵味,只是,看敖别这趴在桌上睡着的狼狈样子,昨晚不知在捣鼓什么,竟然睡得如此沉,连启砺叫了这么久才醒。 十六年前,同济堂平定东方各大势力的矛盾后开始向西方探索,此时海底之国尚未覆灭,而启砺和坤仪,这两个被他收养的孩子,此刻还如此鲜活地在他身边…… 第104章 十六年前(2) 理查德悬浮在半空,阿海盘踞在他身边,龙首微垂,安静地注视着下方的过往。 下方,敖别总算彻底摆脱了睡意,他揉了揉依旧有些发僵的脖颈,脸上带着点被抓包的讪讪,嘟囔着:“知道了知道了,这就起……” 他刚站起身,准备去屏风后洗漱,房间的门又被轻轻推开了。 一名少女慢悠悠地走了进来,她看起来与启砺年纪相仿,约莫十七八岁,穿着一身与启砺同色系、但样式更为繁复精致的蓝金裙装,裙摆绣着细腻的云水纹路,她的容貌清丽,黑发如瀑,只是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平静得甚至有些淡漠,她手里空着,什么也没拿。 “父亲。”少女开口,声音平铺直叙,听不出什么情绪起伏,“我刚才不小心,把准备给您出席典礼的礼服打翻,掉进地上尚未清理的污水里了。”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敖别,语气依旧没什么波澜:“所以,您现在没礼服穿了。” 此言一出,还没等敖别反应过来,旁边的启砺先炸毛了。 “什么?!”少年猛地跳了起来,指着坤仪,声音都拔高了一个度,“掉污水里了?!我们挑了一个下午!好不容易才选定那套海绡金纹的,怎么就掉污水里了?!坤仪你的法术呢?!你不是土水双灵根吗?清洁术也洗不干净?!” 敖别被启砺这一连串的质问轰得有点懵,下意识地就想打圆场,弱弱地开口:“启砺,别着急,一件礼服而已,或许……” “你闭嘴!”启砺正在气头上,闻言立刻调转枪口,手指差点戳到敖别的鼻尖,劈头盖脸就是一顿训斥,“您知道海底之国的宫廷宴会多重要吗?!这是咱们同济堂第一次正式拜访西方的重要势力,代表着东方修真界的脸面!穿着沾染污秽的礼服出席,像什么样子?!让人家怎么看我们?!说我们连基本的仪容都打理不好吗?!” 敖别被训得缩了缩脖子,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辩解,但在启砺那喷火的目光注视下,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像个做错事的孩子般低下了头。 悬浮在半空的理查德看到这一幕,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他下意识地转头看向身边的阿海,意识中传递过去一个带着强烈吐槽意味的念头: “我说……从他们的相处模式里,我可真是一点都看不出你身为‘父亲’的威严啊……” 分明是操心过度的孩子和不靠谱老父亲(虽然外貌上看更像兄弟)。 阿海接收到他的意念,非但没有丝毫尴尬或反省,反而传递来一阵温和的笑意,意识里充满了理所当然的纵容: “孩子们活泼些,有自己的主见,是好事啊,我看着他们这样,心里就很高兴。” 理查德:“……” 他彻底无语了,这溺爱程度简直没眼看,难怪启砺和坤仪管教起他来如此顺手。 下方,坤仪依旧靠在门框上,面无表情地看着敖别被启砺训得抬不起头,过了好一会儿,等启砺的气稍微顺了点,她才仿佛刚想起来似的,慢悠悠地补充道: “哦,我想起来了。” 启砺和敖别同时看向她。 坤仪用她那平板的语调继续说:“刚才不小心掉进污水里的那件,好像是备用的那套礼服,我们昨天挑了一下午,最后选定的那套海绡金纹的主礼服……好像还在那边的衣架上挂着呢。” 空气瞬间凝固。 启砺那张俊朗的脸庞表情瞬间僵住,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他幽怨地瞪向坤仪,从牙缝里挤出声音:“坤、仪,这么大的事情你也能弄错?!” 坤仪无所谓地耸耸肩,脸上终于有了一丝极淡的狡黠笑意,目光转向一旁明显松了口气的敖别,语气依旧平淡,但最后两个字却刻意加重了读音,带着一股无形的压迫感: “我看父亲比预定的起床时间,足足晚了半个小时,我还以为,礼服穿哪件,或者干脆穿不穿,对您来说都不是什么大事呢,不然……怎么会把这么重要的起床时辰都给忘了呢?” 她微微歪头,看着敖别,轻轻吐出两个字:“您说对吧?” “父、亲。” 这声“父亲”叫得敖别一个激灵,旁边的启砺也立刻反应过来,对啊,归根结底,源头还是父亲赖床。 他立刻收起了对坤仪的埋怨,转而用更加严厉、混合着失望和恨铁不成钢的眼神盯着敖别。 敖别在那两道灼热的视线夹击下尴尬地笑了笑,态度极其良好地认错:“是我的错,我的错,不该睡过头,耽误了时辰……我这就去梳洗!立刻!马上!” 说完,他几乎是脚底抹油,趁着启砺和坤仪还没组织起下一轮攻势,迅速拔腿,一溜烟地冲出了房间,奔向画舫的洗漱间,那背影颇有几分落荒而逃的意味。 悬浮在空中的理查德看着这一幕,不由得失笑,他身边的阿海也传来一阵愉悦的意念波动,似乎很享受重温这段记忆。 “走吧,理查德,我们跟过去。” 阿海用尾巴轻轻碰了碰他,意识引导着他,如同两个幽灵穿透墙壁,跟上了敖别的脚步。 画舫内部的设施齐全得超乎想象,他们跟着敖别来到一间宽敞的换衣洗漱间,此时,启砺和坤仪也已经跟了过来,正指挥着几个看起来像是机关傀儡一样的侍从,将一套极其华美的礼服展开。 那套礼服果然如坤仪所说,是蓝金双色的主调,但与启砺的利落劲装和坤仪的靓丽裙装不同,敖别的这套礼服样式更加庄重华丽,充满了与北海郡王身份相配的威严气度,鲜艳的青蓝色的底料如同春日的晴空,上面用金线绣满了繁复的龙纹、云纹和海浪纹样,在夜明珠的光芒下流光溢彩,熠熠生辉,宽大的袖袍、层叠的衣襟,无不彰显着穿着者尊贵的身份。 只是,这礼服为了极致的视觉效果,显然牺牲了不少便利性,那长长的后摆和过于宽大的袖口,一看就知道会相当妨碍行动。 而启砺和坤仪身上的衣服显然已经是换好的他们自己的蓝金礼服,三人穿着同色系、明显是配套设计的礼服站在一起,乍一看,比起传统的父子、父女,他们更像是一位沉稳(虽然内在可能并非如此)的长兄,带着他骄傲的弟弟和冷静的妹妹。 联想到启砺之前说的“挑了一下午”,理查德忽然明白了——这哪里只是挑选出席宴会的正装,这分明是精心挑选的“亲子装”,这个认知让理查德觉得有些莫名的……可爱,心底那处柔软的地方被轻轻触动了。 他看向身边的阿海,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意识中流淌着的、对于这段时光的深深眷恋与温暖。 虽然敖别因为赖床而手忙脚乱,但在启砺的催促和坤仪看似漠不关心实则细节到位的辅助下,三人总算在画舫即将抵达目的地前,将一切准备妥当了。 画舫的速度渐渐慢了下来,透过换衣间的琉璃窗,可以望见外界的景象发生了变化,深邃的海水中,开始出现一些散发着柔和光芒的、如同珊瑚丛般瑰丽的建筑群轮廓,一些骑着奇异海兽、手持发光三叉戟的人鱼卫兵,在画舫周围巡弋,姿态优雅而警惕。 终于,画舫彻底停了下来,仿佛触碰到了某种无形的边界。 敖别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自己那华丽得过分的衣袍,瞬间摆出理查德熟悉的庄重表情,启砺和坤仪则一左一右,默契地站到了他的身后稍侧的位置,神情肃穆,眼神锐利,瞬间进入了护卫的角色。 画舫的舱门缓缓开启。 门外,并非预想中的海底宫殿入口,而是一片被巨大、透明气泡笼罩的奇异空间,气泡外是深邃的海水,气泡内则干燥而充满空气,两列身穿银色铠甲、手持长戟的人鱼仪仗队,从画舫门口一直延伸到极远处一座若隐若现的璀璨宫殿门前,整齐划一地肃立着,为他们开辟出一条庄严的通道。 海底之国,到了。 第105章 十六年前(3) 与画舫内沉静的熏香截然不同,气泡之外,深邃的海水中,瑰丽的珊瑚建筑群如同星罗棋布的宝石,散发着梦幻般的光晕。 敖别挺直了脊背,那身过于华丽的青蓝金纹礼服此刻仿佛与他周身自然流露的威严气度融为一体,他脖颈上不知何时戴上了一个样式奇特的项链,项链的坠子是一颗深邃的、仿佛内蕴星海的深蓝色宝石,镶嵌在某种银白色的奇异金属中,风格与东方或现代西方都不甚相同。 理查德猜测,这大概就是阿海学b国语之前,在语言不通情况下进行交流的魔法物品。 启砺与坤仪一左一右紧随其后,神情肃穆,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周围的环境,将少年人的活泼完全收敛,只剩下属于护卫的专注与警惕。 人鱼仪仗队齐刷刷地行礼,动作整齐划一,带着军人般的纪律性,一位看起来是仪仗队队长的人鱼上前,用悠扬悦耳、但理查德完全听不懂的语言说了一段欢迎词。 敖别微微颔首,他脖颈上的项链坠子闪起蓝光,随即,他开口回应,说的依旧是c国语,但通过那项链的神奇作用,他的话语似乎被转化成了对方能够理解的意思: “感谢贵国的盛情迎接,北海郡王兼同济堂堂主敖别,应邀前来。”他的声音沉稳有力,不卑不亢,既保持了威严,又透露出友善之意。 在仪仗队的引导下,三人踏上了那条由珍珠和某种发光贝壳铺就的道路,向着远处那座若隐若现的璀璨水晶宫殿走去,道路两旁,不少蓝肤的海底之国居民好奇地张望着,他们对这来自东方的、乘坐奇特画舫的访客充满了兴趣。 很快,他们来到了宫殿宏伟的正门前,两位气质雍容华贵的人鱼早已在此等候,男性人鱼头戴珊瑚王冠,手持权杖,面容威严中带着温和,女性人鱼则美丽端庄,湛蓝的眼眸如同最纯净的海水,带着善意的好奇打量着敖别三人。 他们便是海底之国的国王与王后。 双方见面,又是一番郑重的礼节性问候,国王与王后的目光在敖别身上停留许久,眼中毫不掩饰地流露出欣赏,敖别那兼具威严与文质彬彬的气度,以及他明显带着真诚合作意愿的态度(他此行的最大目的就是交朋友,并尽可能在政治、经济、军事等任何层面与西方势力建立联系),显然赢得了他们极大的好感。 寒暄已毕,该是展现诚意的时候了。 敖别嘴角弯了弯,轻轻拍了拍手,侍立在他身后的启砺与坤仪心领神会,几乎同时上前一步,各自从怀中取出了一个不过巴掌大小、却雕刻着精密刻印的小巧盒子——正是东方修真界常见的储物法宝。 两人同时将一丝灵力注入盒中。 霎时间,两道柔和的光芒从盒中涌出,如同展开的画卷,在前厅门口的空地上,流光溢彩地显现出一件件礼物。 精美绝伦、绣着龙凤呈祥或山水意境的丝绸刺绣。 胎质细腻、釉色温润如玉的瓷器。 散发着奇异清香、形态各异的花草灵植。 切割完美、光华内敛的各类宝石、 还有专门为海底之国皇室女性准备的首饰——玉簪、步摇、璎珞、手镯……每一件都工艺精湛,蕴含着东方的美学与灵力,光看就知道价值不菲。 这些礼物一出现,顿时引来周围人鱼们一阵低低的、压抑不住的惊叹,就连见多识广的国王与王后也互相对视一眼,眼中是压不住的满意之色。 侍从们训练有素,虽然眼中也满是惊奇,但依旧保持着严格的纪律,在一位总管模样的年长人鱼指挥下,开始有条不紊地将这些礼物小心收起,送往宫殿的国库。 这份厚重而充满诚意的“见面礼”,无疑将欢迎仪式的气氛推向了高潮,国王与王后脸上的笑容更加真挚,他们亲自在前引路,与敖别并肩,一同向着宫殿的正殿游去,启砺和坤仪则落后半步,紧随其后。 途中,美丽的人鱼王后微微侧头,目光柔和地落在启砺和坤仪身上,用她那悦耳的声音(通过敖别的项链翻译)好奇地问道:“敖别郡王,这两位年轻人看起来年纪尚轻,气质却已如此不凡,他们这么早就开始担任您的侍从,随您处理如此重要的外交事务了吗?” 敖别闻言,眼睛不由自主地弯起一个温柔的弧度,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自豪,他看了一眼身旁一左一右、身姿挺拔的孩子们,声音清晰地回答道:“陛下,王后,容我介绍,启砺是我的次子,坤仪是我的长女,他们二人确实一直跟随在我身边,一方面是学习历练,增长见识,但更重要的——” “不必谈将来如何,就在此刻,他们二人,便是我敖别最自豪、最信赖的左膀右臂。” 国王和王后脸上都露出了明显的惊讶,国王忍不住打量了一下敖别那张依旧显得十分年轻秀丽的脸庞,又看了看虽然年少但已初具风华的启砺和坤仪,疑惑道:“郡王阁下,请恕我直言,您看起来……实在不像是已经结婚生子的年纪,您周身的气度固然成熟稳重,但这……” 敖别了然,这显然是个常见的误会,他耐心友善地简单解释道:“陛下,王后,这与我们同济堂的内部情况,以及我自身的种族有关,我并非人类,寿命远比人类漫长,按照我所属族群的年纪来算,我其实还远未到通常意义上的婚配生育之年。” “只是在人类世界游历、生活了数十年,建立同济堂,收养教导这些孩子……不知不觉间,心境或许也受到了这些生命短暂却绚烂的种族的影响,思考问题不再像幼时那般单纯幼稚了,抚养孩子,承担责任,本身也是一种成长。” 国王和王后听完这番解释,脸上露出了恍然与感慨交织的神情,王后轻笑道:“原来如此,跨越种族的亲情与责任,弥足珍贵,郡王阁下与令郎令嫒之间的感情令人动容。” 就在这时,从侧殿的方向,一道小小的、如同银色箭鱼般迅捷又带着点跌跌撞撞的身影,飞快地游了过来,径直扑进了王后的怀里。 那是一个小女孩。 她有着如同月光般的银白色卷曲长发,皮肤是健康细腻的淡蓝色,一双大眼睛是宛如浅海区域的澄澈蔚蓝,此刻正扑闪着,好奇又带着点怯生生地打量着敖别和身后的启砺与坤仪,她身上穿着极其华丽繁复的小裙子,挂满了各种贝壳、珍珠和小巧的宝石首饰,像个被精心打扮过的洋娃娃,可爱得让人心都要化了。 理查德在看到这个小女孩的瞬间微微一震,几乎要低呼出声。 是爱丽儿。 十六年前的爱丽儿,原来她、她真的只是个孩子,一个看起来比当时才六岁的理查德自己还要小一些的、不谙世事的小公主,他一直先入为主地以为人鱼族也是长生种,爱丽儿在灭国前只是被保护得很好、不谙世事而已,没想到她的实际年龄真的就和他或者亚伦差不多。 这个发现让他心情复杂。 寒暄完毕,众人也正好来到了金碧辉煌的正殿,分宾主落座,敖别与国王开始了正式的会谈,内容主要围绕着双方初步的合作意向,比如贸易、文化交流以及可能的技术(魔法与修真)互助。 而那个小小的爱丽儿,就乖巧地依偎在王后的怀里,但她那双湛蓝的大眼睛,却一眨不眨地始终好奇地追随着对面坐得笔直、穿着同样蓝金礼服的启砺和坤仪。 很快,敖别与国王的谈话似乎涉及到了某些需要实地查看或更私密讨论的内容,比如某种海底特有的、可能具有药用价值的奇异海草,国王起身,邀请敖别一同前往宫殿后方的皇家花园详谈。 看到两个“说正事”的大人离开了,一直强装乖巧的爱丽儿立刻原形毕露,她扭了扭身子,小手拽着王后的衣袖,仰起小脸,用撒娇的、软糯的声音说道:“母后母后!你看他们!他们穿的衣服颜色都一样,爱丽儿也想和父王、母后穿一样的衣服!” 她指的是启砺、坤仪和敖别那身明显的“亲子装”。 而桌子对面,启砺和坤仪因为没有敖别那样的翻译项链,完全听不懂小公主在说什么,百无聊赖之下,他们的注意力被侍从端上来的、造型奇特宛如艺术品的水果和点心吸引了,坤仪拿起一个看起来像粉色珊瑚、口感却类似蛋糕的点心咬了一口,面无表情地放下连忙低声对启砺说了句什么。 启砺闻言也尝了一口,立刻被那过分的甜腻齁得皱起了眉头,然后两人开始目光搜寻,最终落在了桌子中央的一个造型别致的茶壶上。 一边是爱丽儿天真地想让整个海底之国都穿上她最喜欢的蓝色蛋糕裙,一边是启砺和坤仪被异国点心齁得暗中“抢”水喝。 阿海传递来一阵轻轻的笑意,意识中带着前所未有的柔软和怀念:“原来我不在的时候,还发生过这么可爱的事情啊……” 若是当时他知道,大概会忍俊不禁,然后悄悄告诉启砺和坤仪那小公主的“宏愿”,看他们会露出怎样有趣的表情。 然而,与阿海逐渐沉浸在回忆温暖中的状态不同,理查德看着下方这鲜活、生动的回忆,却只能勉强跟着笑了笑,心完全相反地一点点地沉了下去。 他看着启砺那带着少年意气、偶尔会流露出不耐烦的侧脸,看着坤仪那看似淡漠、实则细心周到的小动作,这两个孩子,他们如此真实,如此鲜活,他们会在意礼服是否得体,会挑剔点心的口味,会私下里小声交谈,会因为在陌生环境而保持警惕,也会因为父亲的认可而挺直胸膛。 可是…… 理查德无法停止地去想象,如果他们没有死在十六年前的灾难中,如果他们还活着,那么,卓雷是不是就不用像现在这样,c国和b国两头奔波,独自承担起协助阿海打理同济堂内外事务的重担? 那么,在他们这个逐渐热闹起来的据点庄园里,是不是可以再多两个房间的主人?启砺或许会对他和班尼的w.U.A.装备感兴趣,坤仪的毒舌和情绪稳定比起郑严这个臭小子丝毫不落下风,说不定能和郑严内斐丽特他们相处得很好。 他们可以一起吃饭,一起出任务,互相调侃……可是,没有如果。 眼前的温馨与繁华,如同阳光下的泡沫,他知道这段记忆的终点是什么——是废墟,是逝去的生命,是阿海心中至今未曾愈合的伤痕,是爱丽儿流落异乡十六年的孤苦。 这趟记忆之旅,越美好,便越残忍。 第106章 十六年前(4) 理查德忽然觉得他不能再这样被动地看下去了,这种美好如同凌迟,他必须做点什么,将注意力转移到可能存在的线索上。 理查德伸出手指,轻轻戳了戳盘踞在他身边、同样沉浸在怀念中的小白龙的头顶:“别发呆了,‘你’和国王去谈正事了,我们跟过去看看。” 阿海被他戳得晃了晃脑袋,龙眸中闪过一丝恍惚,似乎还沉浸在子女鲜活的音容笑貌里,有些不愿离开,他依依不舍地又看了一眼下方正在悄悄倒茶水解腻的启砺和坤仪,这才被理查德拉扯着,不情不愿地调转方向,穿透宫殿华丽的墙壁和廊柱,追随着敖别与国王离去的轨迹。 意识穿梭的速度极快,周围的景象如同流光般掠过,很快,他们抵达了一处更为幽静雅致的偏厅,这里似乎是皇家花园内的一个休息处,四周是经由精心培育、散发着各色柔和光晕的奇异海底植物,一些小巧发光的鱼类在植物丛中穿梭游弋。 敖别与国王正坐在由巨大白色贝壳打磨而成的座椅上,面前摆放着盛有莹莹发光的、不知名饮品的水晶杯。 他们赶到时,恰好听到国王用带着感慨的语气说道(经由敖别项链的翻译):“……说起来,还要感谢我们的引荐人,若非他带来了郡王您的名帖,我们或许还要错过许久,才能与东方如此杰出的势力建立联系。” 理查德立刻警觉地竖起了耳朵。 介绍人? 他猛地想起东西方长久以来的隔阂,这种隔阂,并非完全封闭,但交流层次极低,且大多停留在文化层面,比如用对方的文化元素出书、拍电影这种浅层互动。 像同济堂这样,直接以一方势力代表的身份,主动访问另一方的重要王国,并且对方明显知情且热情招待,这本身就极不寻常。 在这种大背景下,那位牵线搭桥的“介绍人”就变得极其关键,甚至可能隐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 直觉在理查德的意识中尖锐地警报起来。 他立刻转向身边的阿海,在意念中急切地询问:“阿海!那个‘介绍人’到底是怎么回事?我怎么从来没听你说过?” 阿海眨了眨晶莹的龙眸,似乎在努力回忆十六年前的细节,记忆的景象并未因他们的交谈而暂停,下方的敖别正在友善地回应国王,感谢对方的盛情,并表示对未来的合作充满期待,但理查德和阿海在意识层面的交流拥有更高的优先级。 阿海的意识流中泛起回忆的波纹:“那是在我来西方之前,在同济堂建立初期的事情了……” 随着他的回忆,周围记忆空间的景象开始发生微妙的变化,如同水面投入石子荡开的涟漪,下方的海底之国偏厅景象变得模糊,而另一层更久远的记忆画面缓缓浮现。 ———————————— 景象变幻,不再是深海的水晶宫,而是充满了东方烟火气息的街巷,天色是傍晚,夕阳的余晖给青石板路和木质结构的店铺染上一层暖金色,行人熙熙攘攘,各种叫卖声、交谈声混杂在一起,充满了活力。 一个穿着朴素青色长袍的“敖别”出现在画面中,此时的他,气质比理查德认识的更为青涩一些,眉宇间带着少年人未褪的纯粹与好奇,少了几分后来身为郡王和堂主的威仪,更像是个不谙世事的富家小公子。 他正兴致勃勃地在一个卖各种稀奇古怪小玩意的摊位前流连,手里拿着一个造型奇特的木质机关小鸟,摆弄着。 阿海的意识伴随着画面传递过来解释:“那时候,同济堂刚刚稳定下来,规模还不大,事情也没有后来那么多,我有时候闲着,就喜欢到这些大街小巷的店铺里淘货,看看有没有什么有趣的,或者好吃的,给卓雷他们带回去。” “然后……我遇到了他。” 记忆画面中,敖别买下了那个机关小鸟,正准备离开时,一个穿着普通、面容模糊的男人悄无声息地靠近了他,低声说了句什么。 敖别脸上露出了惊讶的神色,随即点了点头,跟着那个男人离开了喧闹的主街,拐进了一条僻静的小巷。 小巷深处,有一间不起眼的茶室,男人将敖别引到茶室最里面的一个雅间门口,便躬身退下了,敖别推开雅间的门,里面的情形颇为奇特—— 雅间中央,立着一面巨大的、不透明的屏风,屏风上绘着写意的山水墨画,将房间隔成了内外两部分。屏风前,放着一个蒲团和一张矮几,几上有一杯热气腾腾的茶。而屏风之后,只能隐约看到一个模糊的人影轮廓,完全看不到样貌。 “他就是‘镜子’。”阿海的意识说道,“这是他和我第一次见面的样子,之后几乎每一次见面都是这样,永远隔着一层屏风,我从来都没有见过他的脸。” 理查德在意念中皱起了眉头。 “镜子”? 好熟悉啊,但是又想不起来在哪听过…… 记忆画面中,年轻的敖别似乎对此并不太在意,他很自然地坐在了蒲团上,好奇地看着屏风后的影子。 一个听不出具体年龄的男声从屏风后传来,直接开始了交谈,他谈论的内容非常庞杂,从某些地区的势力分布、稀有药材的线索、到一些不为人知的秘闻趣事,似乎无所不知。 他的信息往往非常准确、及时,而且……他总是能在敖别或者同济堂遇到一些不大不小的麻烦,或者需要某些特殊资源时出现,提供关键的信息或渠道。 “他是一个很好的线人。”阿海回忆着,意识中带着确凿的感激,“他帮了我和同济堂很多次,很多忙,而且从不主动索取高昂的报酬,有时候只需要一些在我们看来很普通的东西,或者仅仅是信息上的交换 ,他似乎对东西方的各种知识、物品都很感兴趣。” “随着同济堂逐渐发展,影响力扩大,最终平息了东方那些大大小小势力间的纷争和摩擦后……”阿海的意识继续说道:“有一天,我偶然得知,‘镜子’他的生意范围很广,不仅仅在东方,他还会在东西方之间来回跑,做一些……嗯……大概是贸易吧。” 这个信息让敖别产生了想法。 记忆画面中,他再次坐在了那面屏风前,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依赖,对屏风后的影子说道:“‘镜子’先生,您既然经常往返东西方,不知能否帮我一个忙?我想与西方的一些正规势力建立联系,您能否帮我递一份名帖?” 屏风后的影子沉默了片刻,那个温和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笑意:“哦?敖别堂主终于打算将目光投向更广阔的世界了?这是好事,不知您可有具体的目标?” 敖别干脆地摇摇头,老实回答:“我对西方了解不多,只看过一些小说,您见多识广,能否代为引荐一个信誉良好、愿意与东方交流的势力?” “镜子”似乎思考了一下,然后很痛快地答应了:“可以,我下次去西方时,会代为留意,若有消息,会再来告知堂主。” “然后呢?”理查德的意识催促道,他感觉真相就在眼前。 “然后……过了大概两三个月吧,”阿海的意识带着当时的雀跃,“他又来找我,告诉我,他已经将我的名帖,连同他写的一封介绍信送给了海底之国,他说海底之国对东方文化很有兴趣,也很乐意与同济堂进行交流。” 记忆画面中,年轻的敖别十分欣喜,几乎要从蒲团上跳起来,他当场开始准备更为正式的回信,确认访问的意向和大致时间,还边写边与“镜子”交谈,听取他的意见(理查德一撇嘴,忽然感觉自己酸酸的),并且将回信再次交由“镜子”转交。 “同济堂和海底之国就是这样认识的,也是通过‘镜子’的安排,定下了这次访问,如果没有他的引荐,我们可能不会那么顺利地与海底之国建立关系。” 然而,在理查德看来,这整个过程充满了令人不安的巧合与疑点: 一个从未露面的神秘人“镜子”。 他恰到好处地出现在敖别身边,提供了无数帮助,建立了信任。 他在同济堂平定东方后,“恰好”透露自己拥有东西方贸易的渠道。 他“恰好”选择了海底之国这个西方势力作为引荐目标。 而海底之国,在不久之后,就迎来了灭顶之灾,敖别最信任的子女也因此陨落。 这真的只是巧合吗? 一个能够自由穿梭于东西方、掌握大量隐秘信息、且行事如此神秘的人物,他为什么要不遗余力地帮助当时势力尚弱的同济堂?他的真正目的究竟是什么? “阿海,”理查德的意识变得无比严肃,甚至带着一丝后怕的颤抖:“你难道不觉得……这一切太巧合了吗?” 阿海疑惑地转过头,龙眸中满是不解:“巧合?‘镜子’先生帮了我们很多……” “正是因为他帮了太多,才可疑!”理查德打断他:“一个如此神通广大的人,为什么偏偏选中了你?选中了同济堂?他在这个时间点,促成了你们访问海底之国,然后……海底之国就出事了!启砺和坤仪也……”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意思已经不言而喻。 阿海的意识剧烈地波动起来,小白龙的身形甚至显得有些涣散,他显然从未从这个角度思考过问题,在他的认知里,“镜子”是恩人,是帮助他和同济堂走向更广阔天地的贵人。 而海底之国的悲剧,是裂缝造成的,是那场意外……是那股将他弹出去的潮汐之主的力量…… 可是,如果……如果这场悲剧的种子,早在“镜子”递出那封介绍信时,就已经埋下了呢? “可是,‘镜子’先生他……他没有理由……” “理由?”理查德的意识冷得像冰,“我们现在连他是谁,长什么样,真正目的是什么都不知道,华鉴的目的我们不清楚,这个‘镜子’的目的我们同样不清楚!但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神秘,强大,并且……似乎都在围绕着你和同济堂布局!” 他凝视着阿海的眼睛,在意念中一字一句地问道: “阿海,你仔细想想,那个‘镜子’……他的声音,他的举止,他透露出的任何一点点信息?” 意识空间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第107章 十六年前(5) “阿海,你仔细想想,那个‘镜子’……他的声音,他的举止,他透露出的任何一点点信息?” 理查德试图挖掘出可能存在的蛛丝马迹,他紧紧盯着阿海,不放过他意识中任何一丝细微的波动。 阿海低头,晶莹的黑色龙眸紧闭,努力地在记忆的长河中打捞,搜寻着关于“镜子”的一切细节。 “声音……”阿海的意识带着不确定,“他的声音……很温和,听起来年纪不大,但……又好像很苍老?我说不清楚,没有任何口音,很标准的官话。” “举止呢?有没有什么特殊的习惯动作?或者说话时独特的停顿方式?”理查德引导着,试图找到能与华鉴重叠的特征。 “没有。”阿海摇头,“他每次都隔着屏风,我只能看到影子,连他是站着还是坐着都分不清……说话也很平稳,很少有大起伏……” “那他有没有提到过什么特别的人?或者地方?”理查德不甘心地追问。 阿海再次努力回忆——讨论丹方时“镜子”精准指出某味替代药材的产地,闲聊各地风土人情时“镜子”信手拈来的奇闻异事,甚至在同济堂遇到商业上的小麻烦时,“镜子”轻描淡写指点出的、连他这个堂主都未曾察觉的细节……这个神秘人展现出的博学与洞察力,远超常人。 “……他懂得很多,东西方的事情好像都知道一些……”阿海喃喃道,“但他很少主动提及具体的人或事,大多是我问起,他才回答……而且,他似乎对‘知识’本身更感兴趣,无论东方的修真典籍,还是西方传说中的魔法生物,他都能说上几句……” 一无所获。 “镜子”就像他选择的代号一样,光滑、冰冷、映照出询问者想知道的信息,自身却不留任何痕迹,他的神秘是如此的彻底,以至于连回忆都找不到可以着力剖析的缝隙。 理查德的心一点点沉下去,这种无迹可寻,本身或许就是最大的异常,一个普通修士,怎么可能做到如此完美的隐匿? 挫败感开始滋生,他决定换个思路,用参照物来提点阿海。 “好,我们先不想‘镜子’的具体。”理查德的意识努力保持冷静,“我们来对比一下‘镜子’和华鉴这两个人,也许可以给你一点灵感呢,阿海,你听着,他们两个——” “第一,神秘。‘镜子’从不露面,华鉴虽然露面,但她的来历、目的、真实实力,我们一概不知。” 阿海沉默着,尾巴无意识地轻轻摆动,表示他在听。 “第二,他们都主动接近你,‘镜子’主动找上你,华鉴明确指示我与你交好。” “第三,他们都展现出远超常人的能力和资源,‘镜子’信息通天,能自由穿梭东西方,华鉴能洞察‘集体遗忘’,能拿出源初魔晶碎片。” “第四,他们的行为看似‘帮助’,但背后动机成谜,‘镜子’帮助你壮大同济堂,引荐海底之国,华鉴……她嘴上说不是敌人,却暗中推动测试打压郑严,现在又撮合你我联姻,该死的,他们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理查德一条条列举,越说,他意识中的寒意越盛,这些共同点并非牵强附会,而是确确实实存在于这两个神秘存在身上的特质。 “第五,”理查德的意识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惊惧,“时间!阿海,‘镜子’有那么多资源人脉,说明他活跃在同济堂建立前,而华鉴是近几年才出现,但如果……如果他们根本就是同一股势力的成员呢?如果华鉴不是近几年才开始渗透,而是……一个布局了几十年,甚至更久远的庞大计划中的一环呢?” 这个猜想让他有种窒息感,如果真是这样,那他们现在面对的,就不是一个单纯的、意图不明的强大个体,而是一个隐藏极深、谋划了数十年的庞大阴影,这个阴影早在阿海建立同济堂之初,就已经将触角伸了过来。 “这……这不可能……”阿海的意识抗拒着,理查德抛出的信息太过惊悚,如同海啸般冲击着他固有的认知:“‘镜子’先生他……他帮了我那么多,他没有任何理由害我,害启砺和坤仪……这太荒谬了!” 他无法接受,那个在他初创同济堂、懵懂探索世界时给予诸多指引和帮助的“镜子”,会和导致子女惨死、海底之国覆灭的悲剧有任何关联,这不仅仅是怀疑,这几乎是对他过去一段重要岁月的全盘否定。 “我们现在就是在找理由啊!”理查德的意识因为急切而显得有些尖锐,“正是因为找不到合理的、善意的理由来解释他们这些神秘而强大的存在为何要围着我们打转,我们才必须考虑最坏的可能!阿海,你不能因为‘镜子’帮过你,就完全排除他的嫌疑!这很危险!” “可是……可是也许他就是单纯地想帮忙呢?”阿海无力地辩解着,意识中充满了混乱和痛苦,“也许他只是个喜欢知识、乐于见到不同文明交流的隐士?也许华鉴她也有她自己的、我们无法理解的苦衷或目的,但未必是恶意的?” 理查德看着阿海那几乎要缩成一团的样子,又是气恼,又是心疼,他知道阿海重情,念旧,让他去怀疑一个曾真心信赖过的“恩人”,无异于在他心口捅刀。 “你和我都没有证据……”阿海的声音在理查德的意识里变得平稳,看来他已经冷静下来了:“理查德,我们现在没有任何证据证明‘镜子’先生和华鉴有关,也没有证据证明他做了坏事……你不能只凭着猜测,就给他定罪,理查德,”他轻轻唤道,龙眸睁开,虽然依旧带着悲伤和困惑,但多了一丝担忧,“你冷静一点,我感觉你又开始像之前那样,陷入消极的思考里了。” 理查德一愣。 阿海继续道,意识流变得温和而具有安抚性:“你记得吗?之前亚伦退队的时候,还有因为华鉴的算计,你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觉得一切都是自己的错,觉得前途一片黑暗……现在也是,你抓住了‘镜子’和华鉴可能存在联系的这个可能性,然后就不断地向下推演,把所有最坏的情况都加了上去,让自己陷入了更深的焦虑和恐惧里。” 小白龙轻轻靠近理查德半透明的意识体,用冰凉的龙首蹭了蹭他的手臂,传递过来一股稳定心绪的柔和力量。 “我不是说你的怀疑没有道理,‘镜子’先生确实很神秘,华鉴也充满了谜团,但是,在找到确凿的证据之前,我们不能让猜测吞噬了理智,也许事情并没有我们想的那么复杂可怕?也许只是巧合?” 阿海此时更担心的是理查德的状态,他清晰地感知到,理查德的意识正因为那个可怕的猜想而变得紧绷,甚至带着濒临崩溃的绝望,这和他之前陷入自我厌恶时的状态非常相似。 理查德被阿海点破,如同被一盆冷水从头浇下,他猛地惊醒,回顾自己刚才的思绪——确实,在发现“镜子”与华鉴可能存在关联的瞬间,他的思维就不可抑制地滑向了最黑暗的深渊,仿佛已经看到了一个经营了数十年的巨大阴谋网络将自己和阿海牢牢罩住,无力挣脱。 这种将所有未知都导向最坏结果的思维模式,是他的老毛病了,是ptSd和长期焦虑留下的烙印,一旦遇到压力巨大、情况不明的事件,就容易陷入这种消极内耗,用想象中的灾难来折磨自己。 他深吸一口气(意识层面的),强迫自己停止那无休止的、指向绝望的推演,锐利和惊惧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疲惫的清明。 “……你说得对,我……我又钻牛角尖了,没有证据,一切都只是猜测。”他试图扯出一个笑容,但显得有些勉强和干涩:“哈哈……可能是华鉴给我的压力太大了,看到个神秘角色就往她身上联想,是我想当然了,太想当然了。” 他不能让自己再次被这种负面情绪吞噬,尤其是在阿海面前,尤其是在他们刚刚确认了彼此心意,决定共同面对未来的关头。 阿海感受到理查德意识的逐渐平复,松了口气,尾尖轻轻缠绕住理查德的手腕,传递着无声的支持:“没关系,我们可以慢慢查,既然有了怀疑的方向,总比毫无头绪要好。” 理查德点了点头,将那个关于“镜子”与华鉴属于同一势力的猜想压到了意识的最深处,现在不是被这个猜测吓破胆的时候。 “嗯,先放一放。”理查德定了定神,将注意力重新拉回到眼前的记忆场景,“我们继续看下去吧。看看这次访问,后来还发生了什么。” 下方的海底之国偏厅中,敖别与国王的谈话似乎已经结束,两人正站起身,面带笑容地互相致意,准备离开花园。 阿海也收敛心神,他最后看了一眼那片记忆中,敖别与“镜子”交谈的茶室景象,那画面正在缓缓淡去,如同褪色的旧照片。 第108章 十六年前(6) 下方的海底之国偏厅里,敖别与国王的正式会谈已然结束,两人正并肩沿着由发光珍珠镶嵌的回廊,缓步返回主宫殿的会客厅,之前的严肃外交氛围已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轻松闲适的家长里短。 理查德和阿海能清晰地听到两人的对话内容已从邦交合作,转向了彼此儿女的趣事。 国王抚着胡子,带着几分无奈的笑意:“爱丽儿那孩子,都被她母后惯坏了,至今晚上还非要挤在我们中间睡,怎么说都不肯自己单独睡一间房。” 敖别闻言,脸上也浮现出温和的笑意,带着点“彼此彼此”的了然:“小孩子都是这样的,我家启砺年年换季必染风寒,还喝药怕苦,每次都得哄上好半天,许下一堆好处才肯张嘴,还有坤仪,那孩子平时看着最是沉稳不过,可一旦紧张起来,就会忍不住打喷嚏,怎么都止不住,为了这个,她没少被兄弟姐妹们笑话。” 悬浮在半空的理查德听着这些“黑历史”,有些忍俊不禁,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捏了捏盘踞在他身边、同样在聆听的小白龙阿海那冰凉柔软的耳朵尖,在意念中调侃道:“你们这些当爹的怎么都喜欢揭自家孩子的老底啊?不怕他们知道了生气,回头找你算账?” 阿海被他捏得耳朵痒痒,轻轻甩了甩头,意识中传递来带着宠溺和理直气壮的笑意:“可是孩子们又害羞又生气的样子也很可爱啊,事后哄哄就好了,给他们做点好吃的,或者找些新奇好玩的东西给他们,他们很快就忘了。” 理查德一愣,竟然无法反驳,他依稀记得,在很久以前,小队里有个如今已被集体遗忘、印象模糊的队友似乎就闲着没事喜欢逗弄班尼,看着那个怯生生的少年气得跳脚又无可奈何的样子,那人脸上总会露出那种……嗯,类似享受的表情? 也许,看被自己惹生气的小孩炸毛,真的是某种普世性的恶趣味吧,理查德在心里默默记了一笔。 记忆场景中,这第一轮正式的王室会面在和谐的气氛中圆满结束,敖别带着启砺和坤仪,与国王、王后以及黏在母后怀里、眼巴巴看着他们身上“亲子装”的小爱丽儿挥手道别,他们并未直接返回东方的画舫,而是在王室安排的、海底之国最豪华的“潮声旅店”暂住下来。 用敖别的话说,既然是正式的访问,光访问王室不访问民间,那相当于白来一趟,无法真正了解这个国度的风貌与需求,这份务实的态度,再次赢得了海底之国方面的赞赏。 旅店建筑风格与水晶宫一脉相承,却又多了几分烟火气息,婉拒了王室派来的导游即刻开始游览的提议,敖别带着两个孩子先行来到旅店顶层的豪华套房,准备稍作休整。 套房的房门刚刚关上,隔绝了外界的视线,之前在人前还努力维持着沉稳护卫形象的启砺和坤仪,瞬间就原形毕露。 “父亲,”坤仪率先开口,声音依旧是那副平铺直叙的调子,但细听之下却带着狡黠和装模作样的委屈:“启砺掐我。”她说着,还抬起手臂,指了指自己根本看不出任何痕迹的衣袖。 启砺一听,立刻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俊脸涨红,气呼呼地瞪向坤仪:“是你先骗我的!那个点心看着好看,吃起来简直就是刺客,在嘴里打了我一拳,甜得我头发昏!” 坤仪面无表情,甚至微微抬了抬下巴,语气带着点理所当然:“你懂什么,知不知道一家人要同甘——” “你要是再敢说那个同甘共苦的双关——”启砺气得跳脚,伸手就要去捂她的嘴。 “共苦。”坤仪敏捷地偏头躲开,淡定地吐出了最后两个字。 二人一左一右围着敖别,一个佯装委屈告状,一个气急败坏辩解,视线在空中交锋,噼里啪啦仿佛能冒出火花,最后那句威胁和补刀几乎是异口同声,场面一时非常尴尬,又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幼稚的滑稽。 被夹在中间的敖别,左看看鼓着腮帮子、像只生气河豚的启砺,右看看十分淡定,一脸“下次还敢”的坤仪,两个半大的孩子板着脸试图装出大人吵架的严肃模样,实在有趣。 他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而众所周知,笑声是会传染的。 敖别这一笑,原本还在努力维持“争吵”局面的启砺和坤仪先是一愣,看着自家父亲笑得肩膀都在抖,又互相看了一眼对方那强装出来的可笑模样,紧绷的脸再也维持不住。 先是坤仪的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弯了一下,虽然很快又被她强行压了下去,但眼里的笑意藏不住,接着启砺也憋不住了,指着坤仪那想笑又拼命忍住的表情,自己也跟着哈哈大笑起来。 于是,刚刚结束正式外交访问、代表着东方修真界脸面的北海郡王及其次子长女,三位穿着昂贵华丽礼服的“大人物”,就这么在海底之国顶级旅店的套房地板上,毫无形象地笑作一团,敖别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启砺一边笑一边揉着之前被甜点齁到的喉咙,坤仪则难得地露出了属于她这个年纪的灿烂笑容,虽然依旧无声,却明媚得如同破开云雾的阳光。 悬浮在空中的理查德,看着地板上那滚作一团、笑声不断的三人,冰冷的意识体仿佛也被这份纯粹的快乐所感染,泛起一丝暖意。 “好吧,三个小孩,”理查德看着地上那一团,像是在对记忆中的三人说话,又像是单纯地向身边的阿海吐槽,语气带着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纵容和柔软,“你们还记得自己是来干什么的吗?” 他说着,还下意识地伸出手,揉了揉小白龙阿海那冰凉坚硬的头顶,动作自然而亲昵。 阿海没有躲闪,任由理查德揉乱他并不存在的“发型”,龙眸注视着下方笑闹的三人,意识中流淌着如同深海暖流般温柔而眷恋的波光,像这样短暂的、无忧无虑的无数个瞬间叠加起来,就是他漫长生命中无比珍贵的宝藏,再次重温,依旧能感受到那份纯粹的喜悦。 然而,在这温馨的表象之下,无论是记忆中的敖别三人,还是悬浮于意识空间中的理查德与阿海,都未曾察觉,一丝若有若无的、来自远方深海裂隙的混乱能量波动,正如同细微的涟漪,悄然扩散,无声地侵蚀着这片梦幻国度的宁静边界。 欢乐的时光总是短暂,而潜藏的阴影,已然开始悄然蠕动。 第109章 十六年前(7) 悬浮在意识空间中,看着下方十六年前那温馨得近乎不真实的嬉闹场景,理查德的意识体却不由自主地飘向了另一个久远的回忆,那段记忆与眼前的欢声笑语形成了奇特的映照,让他对身边的阿海——北海郡王敖别——有了更复杂也更真实的理解。 那还是在内斐丽特尚未抵达爱登大学任职,他与阿海的关系尚且停留在“值得警惕又忍不住被吸引的异族友人”阶段的时候。 一次,在庄园的阿海假身卧房里,阿海正安静地翻阅着那本w.U.A.关于虫母的研究报告,理查德则百无聊赖地看着c国语教材(当然,他悄悄换了封面,毕竟他想给阿海一个惊喜)。 寂静中,一个困扰理查德许久的问题浮上心头,他看着阿海专注的侧脸,终于没忍住问出了口:“阿海,我其实一直有点好奇……你作为东方的‘神仙’,是怎么履行‘神职’的?天底下需要帮助、需要救赎的人那么多,忙得过来吗?” 他想象不出,一个人——或者神仙——要如何将爱与精力均分给那么多需要关爱的对象,又如何应对世间无穷无尽的祈愿与苦难。 阿海闻言,从那本写满扭曲生物数据的报告中抬起头来,他脸上惯常的、带着点懵懂的温柔无害表情褪去了,但并非切换成理查德同样熟悉的,属于北海郡王的冷若冰霜的威严。 此刻的他,呈现出一种理查德极少见到的状态——剥离了情绪,理智、平和,甚至带着非人超然的气质。 这与十六年前记忆里那个会被子女“欺负”、笑倒在地的年轻父亲也截然不同,在这种极少见的时刻,理查德才会清晰地意识到,自己正在与一个寿命漫长、本质与人类迥异的“非人”存在交流。 阿海的目光平静地落在理查德身上,语气平缓,没有任何炫耀或说教的意味,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如同“水往下流”般自然的真理: “此事说来话长,不过长话短说的话,就是——我会筛选‘同舟共济’的对象。” “筛选?”理查德挑眉,这个词带着一种冷酷的效率感,与他认知中“神仙”应有的悲天悯人似乎有些出入。 “是。”阿海点了点头,他的声音温和,且不容置疑:“幼时启蒙,我读圣贤书,深受感召,也曾立志效仿古之圣贤,试图将心中大爱分割出无数均等份额,遍洒天下,泽被苍生。” 他微微停顿,像是回忆起了那段稚嫩而纯粹的岁月,眼神有一瞬间的悠远,但很快又恢复了之前的清明。 “然而,建立同济堂,并且在人世间行走、观察、体悟了多年后,我逐渐理解了一件事:世界上,确实存在无法被‘济’,或者……不配被‘济’之人。” 不配? 理查德在心里重复着这个词,感觉脊背窜起一丝凉意,这种理所当然又自上而下的评判,何等傲慢,很难让人不心生凛然。 阿海并未察觉理查德的细微不适,或者说,他察觉了但并不认为这需要改变,他继续用那平缓的语调解释:“在我看来,天下生灵,草木鱼虫,人类‘异族’,在生命本质上本无不同,真正为生命赋上独特色彩、区分其价值与重量的,是‘精神’,是‘尊严’,拥有了这些,生命才拥有了意义与重量,才值得被铭记,被珍视,也与我等同济堂‘共济’。” 他看向理查德,黑色的眼眸深邃如同古井,映不出丝毫波澜,却仿佛能看透人心。 “无尊严、无精神者,不过是一具能呼吸、能活动的皮囊,是行走于世间的行尸走肉,他们或许会哭会笑,会追逐利益,会畏惧死亡,但其内核是空洞的,没有自我坚持的原则,没有超越生存底线的追求,没有守护某些事物的信念,我不会分给这样的存在半分眼神,即便我耗费神力去救治,于其本身,于这天地,又有何益?” “因此,我为自己,也为同济堂,新立下了一条规矩——无尊严无精神者,不救。” 房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理查德看着阿海,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这番言论与他从小到大接受的人道主义教育、与w.U.A.宣扬的“保护所有生命”的准则背道而驰,这无疑是傲慢的,是冰冷的,是将生命分成了三六九等。 但……该死的,他是疯了吗,仔细一想,竟然找不出什么根本性的毛病来反驳。 同济堂本质上是一个医道宗门,一个救援组织,它哪怕背靠人类政府的资助,但也并非公权力机构,没有义务对所有人无条件施救,任何一个组织,哪怕是蓝十字会,在资源有限的情况下,也会有自己的救助优先级和标准,而敖别提出的“精神与尊严”,虽然听起来抽象而严苛,但细想之下,何尝不是一种对生命‘质量’的极高要求?他救的,是那些即便身处绝境,依然闪烁着人性或灵性光辉的存在。 这或许就是神仙与凡人在视角上的根本差异,凡人容易被表象的苦难打动,而活了太久、见了太多的神仙,或许更看重灵魂的成色。 “……我大概明白了。”理查德最终缓缓吐出一口气,带着点复杂的情绪:“很独特的标准,但仔细想想,好像也确实符合你的行事风格。” 阿海见他理解了(或者说接受了),脸上那层非人的超然气质便如同冰雪消融般迅速褪去,重新变回了那个理查德熟悉的、带着点单纯气的阿海,他甚至还微微歪了歪头:“理查德,你觉得我这样做不对吗?” 理查德看着他瞬间切换的状态,有些失笑,摇了摇头:“不,没什么不对,这是你的道,你的选择,只是……”他顿了顿,意有所指地看向阿海,“按照你这个标准,当年在d市海边,那个脏兮兮、哭得快傻掉的小鬼,怎么看都不像是有‘精神’和‘尊严’的样子吧?你怎么就救了?” 他指的是他们初遇的那一晚。 阿海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理查德会突然提起这个,他眨了眨眼,与刚才论述准则时的理智判若两人:“那不一样。”他几乎是脱口而出。 “哪里不一样?”理查德追问,带着点促狭。 阿海张了张嘴,似乎想用那套“精神尊严”的理论来解释,却发现根本套用不上,当时的理查德,就是一个被巨大创伤击垮、符合“行尸走肉”定义的孩童,他支吾了一下,小声而快速地说道: “……随心而为罢了,看到你,我就想救。” 好吧,他差点忘了,阿海还喜欢随心而为,真是正反话都被他说了。 理查德笑着看阿海有些躲闪的眼神,心中那份因他刚才那番“冷酷”言论而升起的寒意,瞬间被一股汹涌的暖流冲得七零八落。 他忽然明白了,敖别的“筛选”,或许适用于他遇到的绝大多数生命,但总会有那么一个,或者几个特殊的存在,能够轻易地穿透所有理性的准则,直抵他内心最柔软的核心,让他心甘情愿地付出一切,不求回报。 而自己,在很久以前,就已经成为了那个“例外”。 这份认知,比任何海誓山盟都更让理查德心悸,它无关算计,无关利益,甚至无关他是否“值得”,而是源于一种更深层的、近乎本能的吸引与肯定。 —————————— 理查德低低地笑了起来,阿海疑惑地看向他,二人此时意识相连,他不知道理查德为什么忽然想起以前的事情,而且心情很好的样子。 第110章 十六年前(8) 理查德低低地笑了起来,阿海疑惑地看向他,二人此时意识相连,他不知道理查德为什么忽然想起以前的事情,而且心情很好的样子。 “没什么,”理查德的意识体收敛了笑意,但那份轻松的氛围并未散去,他轻轻拍了拍小白龙的脊背,“只是突然觉得,现在的你和过去的你,差别还真是不小。” 他的目光重新投向下方那片十六年前的记忆幻境。 海底之国豪华套房的嬉闹结束后,记忆的场景如同翻动的书页,迅速流转,敖别带着启砺和坤仪,在那位毕恭毕敬的王室导游引领下,真正开始深入海底之国的民间。 他们穿梭在由巨大发光珊瑚构筑的集市中。 这里的建筑不像水晶宫那般规整宏伟,却充满了鲜活的生命力。 各种奇形怪状的海底生物在街道上游弋,店铺里陈列着发出柔和光芒的珍珠、色彩斑斓的贝类工艺品、以及许多理查德叫不出名字、散发着奇异能量波动的海草与矿物,人鱼居民们或用优美的歌声叫卖,或用灵巧的双手编织着水纺绸,孩童们追逐着发光的水母球,发出清脆的笑声。 一切都显得那么安宁、富足,启砺和坤仪显然也对这一切感到新奇,虽然依旧保持着基本的警惕,但眼神中不免流露出少年人的好奇,东看看西瞧瞧。 敖别面上虽然威严,但认真而谦虚地听着导游的讲解,不时轻声询问一些关于民生、习俗的问题,丝毫没有上位者的架子。 理查德悬浮在空中,以旁观者的视角看着这一切,过去的敖别,身上有一种他现在熟悉的阿海所没有的、未经打磨的纯粹与……天真?可以这样形容吗? 那时的他,似乎真的相信善意可以换来善意,仁慈能够感化一切。 因为此时,他们来到一个尤其热闹的店铺前,这里售卖着各种即食的海底小吃,香气诱人,顾客摩肩接踵。 就在敖别专注地看着一种会变换颜色的海藻冻时,一个瘦小的、肤色暗沉的人鱼少年如同泥鳅般在人群中穿梭,悄无声息地靠近了坤仪,手指灵巧地探向她腰间悬挂的一个小巧锦囊——那里面装着一些应急用的灵丹和零碎宝石。 然而,他的手还没碰到锦囊,手腕就被一只看似纤细、却如铁钳般有力的手牢牢攥住了。 坤仪甚至没有回头,依旧面无表情地看着摊位上的另一份点心,但抓住扒手的手稳如磐石,旁边的启砺也瞬间反应过来,身形一侧,挡住了那少年可能的退路,面色不善。 “小贼!好大的胆子!”启砺低声喝道,声音里带着被冒犯的怒气。 那扒手少年虽然听不懂c国语,但也吓得脸色惨白,浑身抖如筛糠,挣扎着想跑,却被坤仪拉住,动弹不得。 这番动静立刻引起了导游的注意,他挤过来一看,发现尊贵的东方来客竟然在自己的引领下遭遇了扒窃,顿时又惊又怒,感觉整个海底之国的脸面都被这个不知死活的小贼丢尽了。 “混账东西!”导游厉声斥责,脸色铁青,对着那少年吼道,“竟敢对贵客家的公子小姐行窃,真是活腻了!来人把他押下去,重重处罚!” 周围几个穿着制式铠甲的人鱼卫兵立刻上前,就要将那面如死灰的少年拖走,按照海底之国的律法,盗窃王室贵客的财物,恐怕不止是囚禁那么简单。 “请等一下。” 敖别不知何时已经转过身,表情带着一丝不忍,走上前拦住了卫兵。 他看着那个吓得几乎要晕厥过去的少年,又看向怒气冲冲的导游,语气温和地劝解道:“阁下息怒,他年纪尚小,想必也是一时糊涂,行了错事,所幸并未得手,也未造成什么损失,不如就此算了吧,给他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导游一愣,显然没料到这位身份尊贵的客人会为一个小扒手求情,他为难地道:“郡王阁下,您太仁慈了,但此等行径,绝不能轻饶,否则我国法度何在?” 敖别却依旧好声好气,甚至带上了一点劝诱的意味:“法理不外乎人情,看他衣着褴褛,想必生活困苦,若因一时之错而毁了一生岂不可惜?不如由我做主,给他些钱财,让他寻个正经营生,如何?” 他说着,真的从袖中取出几颗圆润的、蕴含着灵气的珍珠,想要塞给那少年。 悬浮在空中的理查德看到这里,忍不住频频侧目,意识中泛起强烈的违和感。 这……这和他认识的那个冷静说出“无尊严无精神者不救”的阿海,简直判若两人。 过去的敖别,这仁慈宽厚得简直有些……呃,天真到愚蠢了。 对一个试图偷窃他们的小贼,不仅不追究,还要倒贴钱?这在危机四伏的异国他乡,可不是什么明智之举。 他能感觉到,身边的阿海的意识也波动了一下,紧接着传递来的便是尴尬与赧然。 “呃……”阿海的意识有些吞吐,带着点不好意思,“那个时候的我,确实想法比较简单。” 下方的记忆场景中,那扒手少年看着敖别递过来的珍珠,非但没有感激,反而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手,脸上混杂着恐惧、羞愧和无人察觉的怨恨,趁着众人注意力被敖别吸引,猛地挣脱了坤仪并未用全力的钳制,钻进人群瞬间消失不见了。 导游见状,更是连连向敖别道歉,表示治安不严,让贵客受惊了,敖别却只是摆了摆手,说着“无妨,孩子知错能改就好”之类的话。 “……”理查德沉默地看着这一幕,又转头看了看快把头埋进地里的小白龙。 阿海感受到他的目光,龙尾有些不自然地摆了摆: “当时的我确实很天真,总觉得以善意待人,人必以善意回之,相信恻隐之心能感化顽劣,宽恕之道能消弭罪业。” 他的意识顿了顿,那平静之下,是掩藏不住的、沉淀了十六年的沉重。 “但后来,为自己的天真付出足够惨痛的代价后,我就开始学着趋利避害了,这点不用担心。” 呵呵,说实话,理查德看阿海现在也只是有了一点长进而已,本质上还是个心善的蠢龙。 他没有具体说是什么“代价”,但那“代价”能让让现在的他打碎幻想,建立起筛选准则,学会权衡与取舍,想必也不是什么不痛不痒的小事。 理查德的心微微揪紧,他伸出手,不再是调侃地揉弄,而是轻轻地、带着安抚意味地,抚摸着小白龙头顶冰凉而坚硬的鳞片。 “趋利避害也没什么不好。”理查德的意识表达了鼓励:“你现在的所作所为配得上‘势力首领’的名号,你做得很好。” 顺着阿海意识中传来一瞬悲戚,他立刻认识到,阿海身上那种看似矛盾的转变——从无差别的仁慈到有选择的“共济”,并非堕落或冷漠,而是一种被迫的成长,一种在失去重要之物后,为了守护残存的一切而筑起的壁垒。 十六年前,以及十四年前,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让他变成这样,理查德迫切地想要知道。 第111章 十六年前(9) 下方的记忆场景在理查德复杂的思绪中继续流转。 结束了市集的游览,敖别三人在导游的陪同下,提着大包小包买来的海底特产,回到了“潮声旅店”顶层的套房。 启砺和坤仪虽然依旧维持着基本的仪态,但眉梢眼角的轻松笑意,显然他们对这次民间走访颇感愉快。 然而,他们刚将东西放下,还没来得及仔细欣赏,房间的门便被敲响了,门外是王室派来的使者,衣着比之前的导游更为正式华丽,语气也更为恭敬。 使者传达了口信:国王与王后陛下诚挚邀请北海郡王及公子小姐前往宫殿,共进晚宴,以尽地主之谊,并进一步加深彼此的友谊。 敖别与启砺、坤仪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了然,这并非正式的外交会议,更像是一次私人的、联络感情的宴会,对于渴望与西方建立良好关系的敖别来说,这自然是求之不得的。 “烦请回禀国王与王后,敖别携子女稍后便到。”敖别温和地回应了使者。 使者躬身退下,敖别转身对启砺和坤仪笑了笑:“看来今晚有口福了,整理一下仪容,我们赴宴去。” 悬浮在空中的理查德意识体便骤然紧绷。 宫殿?晚宴? 他记得清清楚楚,启砺与坤仪的尸骨,正是在海底之国的宫殿内被发现的。 难道说…… “阿海……”理查德的意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看向身边的恋人。 阿海没有看他,静静地盯着下方的记忆景象,那目光中充满了无力回天的悲伤,无需言语,那沉重的意识波动,已经肯定了理查德最坏的猜测。 记忆的画面跟随着敖别三人,再次踏入那座璀璨辉煌的水晶宫殿,晚宴的地点设在一处更为精致私密的花园偏殿,穹顶由透明的魔法水晶构成,可以清晰地看到上方游弋的发光鱼群和摇曳的巨大海葵,如梦似幻。 长桌上摆满了海底之国最顶级的珍馐美馔,国王与王后笑容亲切,爱丽儿也穿着可爱的小礼服,乖巧地坐在母后身边,只是大眼睛依旧时不时好奇地瞟向启砺和坤仪。 气氛融洽,宾主尽欢,敖别与国王谈论着东西方文化的差异与共通之处,王后则温和地向启砺和坤仪介绍着各种菜肴的来历与风味,一切都显得那么美好。 理查德屏息凝神,他知道,该来的,终究会来。 就在侍者端上一道用会发光的琼浆液浸泡的、如同艺术品般的甜品时。 “嗡——!!!” 一声沉闷至极、仿佛来自深渊本身的巨响,穿透了重重宫殿的阻隔和隔音结界,猛地撞入了每个人的耳膜,整个水晶宫殿剧烈地摇晃起来,穹顶上方的鱼群惊恐地四散奔逃,一些脆弱的装饰品从墙壁上震落,摔得粉碎。 紧接着,在偏殿的角落、墙壁的阴影里,空气如同被无形之手撕裂,一道道扭曲的、散发着不祥紫色光芒的裂缝凭空出现。 无数形态狰狞、散发着混乱与毁灭气息的裂缝生物,如同决堤的洪水般从中蜂拥而出,发出刺耳的嘶吼,扑向殿内猝不及防的众人。 “敌袭!保护国王!”卫兵们反应过来,高声呼喊着。 但他们的速度,远远不及专业人士。 几乎在第一批裂缝生物探出爪牙的瞬间,一道炽烈的金色剑光,以肉眼根本无法捕捉的速度横扫而过。 是启砺。 他不知何时已经起身,那杆陪伴他身侧的长剑赫然在手,少年脸上所有的轻佻和恣意都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狂野的、如同出鞘利剑般的锐利与杀伐之气。 剑光过处,最先涌出的十几只裂缝生物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如同被投入烈阳的冰雪,瞬间汽化,连残渣都未曾留下。 这还不算完,启砺手腕一抖,长枪挽出一个绚烂而致命的剑花,磅礴的精纯灵力如同金色的潮汐,以他为中心轰然扩散,精准地冲刷过殿内每一道刚刚与现实世界融合、尚未稳定的小型裂缝。 “嗤——!” 令人牙酸的能量湮灭声响起,那些裂缝在至阳至刚的灵力冲刷下,如同被熨斗烫平的褶皱,迅速扭曲、缩小,最终彻底弥合,消失不见。 从遇袭到清场,不过短短两三个呼吸的时间,启砺展现出的实力让理查德都感到心惊,这绝非一日之功,必然是经过无数次生死搏杀才能锤炼出的战斗力。 而自始至终,坤仪都紧贴在敖别身侧半步之内,她没有出手,因为她相信启砺能解决。 同时,她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把合拢的、材质非金非玉的白色折扇,眼神清明而理智,周身散发着冰冷的气场,将所有可能波及到敖别的能量余波和飞溅的污秽尽数挡下。 殿内的骚乱暂时平息,但殿外传来的轰鸣、爆炸与惨叫声却是一波高过一波地涌来,显然,遭受袭击的远不止这一处偏殿。 偏殿的大门被猛地撞开,一队浑身浴血、铠甲破损严重的王室禁卫军冲了进来,为首的队长身上还插着半截断裂的骨刺,他踉跄着扑到国王与王后面前,声音嘶哑而绝望: “陛下,王后!不好了!全境、海底之国全境,同时爆发了大规模裂缝入侵,数量太多了,我们的防线快要崩溃了!” “什么!全境?!”国王和王后脸色剧变,霍然起身。 王后瞬间想到了关键,声音带着颤抖:“这样大规模的袭击背后必有蹊跷,我们必须立刻拿出所有手段来对抗袭击!” 国王当机立断,抱起瑟瑟发抖的爱丽儿,对王后说道:“亲爱的,我们立刻前往密室,启动‘潮汐之主’。” 在同一时间,敖别也动了,他快步上前,半跪在那名重伤的卫兵队长身边,双手泛起柔和而充满生机的白色光芒,按在他的伤口上,那致命的伤势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愈合。 “陛下,王后。”敖别抬起头,十分果决:“请放心将前线交由敖别,我会尽力救治军人与民众,为你们争取时间。” 他迅速对启砺和坤仪下令,声音清晰而不容置疑:“启砺坤仪,你们二人护送国王、王后以及公主,尽最大努力保证他们的安全。” 启砺毫不犹豫,收枪抱拳:“是,父亲。”他立刻奔向国王一家,十分迅速地将护卫的对象改为这三人。 坤仪却微微蹙眉,看向敖别,眸中满是担忧:“可是父亲您的安危……” 敖别抬手,轻轻在她头顶敲了一下,动作一如往常的亲昵,但语气却不容反驳:“傻孩子,忘了我浑身上下的护身法宝花了同济堂多少钱了吗?乖,在等到你们启动圣物,回来接应我之前,我不会死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周围那些虽然带伤、却依旧紧紧护卫过来的海底之国军人,语带安抚:“而且,这里还有这么多英勇的将士在呢。” 坤仪抿了抿唇,最终还是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启砺已经率先开路,金色的剑光再次亮起,如同破浪的船首,直接轰开了偏殿另一侧通往内部区域的通道,他回头看了一眼敖别,眼神交汇间,是无需言说的信任与决绝。 随即,他紧跟着国王、王后以及被紧紧抱在怀里的小爱丽儿,毫不犹豫地冲入了通道深处。 坤仪最后看了敖别一眼,紧随其后,身影也瞬间没入通道的阴影之中。 敖别目送着他们的身影消失,脸上那强装的镇定和轻松瞬间褪去,只剩下深沉的凝重,他没有丝毫耽搁,甚至没有回头再看一眼子女离去的方向,转身对身边聚集起来的卫兵们沉声道: “走!带我去伤员最多的地方!” 在卫兵们紧密的护卫下,他迅速冲出了依旧回荡着厮杀与爆炸声的偏殿,奔赴那片已然陷入混乱的城市前线。 第112章 十六年前(10) 意识跟随着敖别的视角,记忆的景象不再局限于华美的宫殿,而是切换到了海底之国的城市街道。 之前还充满生机与欢笑的珊瑚丛林、发光集市,此刻已沦为废墟,断裂的珊瑚枝杈如同惨白的骨骸,破碎的发光珍珠和贝壳混杂在暗红色的海水中,那是鲜血与混乱能量混合的颜色。 凄厉的惨叫、绝望的哭嚎、裂缝生物刺耳的嘶吼以及能量爆炸的轰鸣,随处可见倒塌的建筑,以及被撕裂的人鱼居民和士兵。 紫色的裂缝遍布城市的各个角落,源源不断地吐出扭曲的怪物。 随身携带的丹药早就分发殆尽,敖别身处在这片炼狱之中,穿梭在残垣断壁之间,治愈的寒光落在每一个还能救回来的伤员身上,无论是内脏破裂的士兵,还是奄奄一息的平民。 那光芒所至,致命的伤口开始蠕动愈合,断裂的骨骼发出细微的对接声,濒死的生命被强行从鬼门关拉回。 同时,他并未忘记清除威胁,每当有新的小型裂缝在不远处生成,或有成群的裂缝生物扑来,他便会躲到士兵身后,等待裂缝与现实世界融合后以灵力冲刷清除,为周围的士兵减轻压力。 然而,个体的力量在如此大规模的灾难面前,终究是有限的。 伤员太多,裂缝涌现的速度太快。 敖别目光扫过周围那些虽然疲惫、恐惧,却依旧凭借意志力在拼死抵抗、试图救援同伴的人鱼军人们,没有丝毫犹豫,他迅速从自己那身华丽的礼服内衬、袖口、腰间,解下了一件件散发着各色宝光、形态各异的护身法宝。 他将这些价值连城、足以让任何修士眼红的宝物,如同分发普通的糖果一般,快速塞到身边几个不同小队的军人队长手中,语速极快地下令: “此玉佩可抵挡三次致命攻击,注入灵力即可激发。” “这颗戊土珠能形成小范围护罩,护住你们和身边的伤员。” “手镯能预警来自背后的偷袭,拿着,分头行动,尽可能多救人。” 那些军人队长愣住了,看着手中光华流转的宝物,又看看眼前这位毫不犹豫将保命之物分给他们的东方郡王,眼中充满了震惊与感激。 “郡王阁下,这太珍贵了!您自己……”一个队长忍不住开口。 “执行命令!”敖别打断他:“保护好自己,才能救更多人!快去!” 没有再多言,接到法宝的小队如同被注入了强心剂,迅速分散开来,冲向不同的灾难区域。 而更多无法分到法宝的军人们,则自发地、更加紧密地聚集在敖别周围,他们以敖别为核心,组成了一道移动的、不断与死亡赛跑的救援防线。 敖别和军医们负责救治,他们则负责掩护、警戒、搬运伤员、冲刷裂缝,配合得越来越默契。 敖别的身影,仿佛成了这片绝望炼狱中不倒的旗帜,支撑着战场上所有人的信念。 悬浮在空中的理查德看着这一幕,心情复杂。 他既为敖别的无私和领导力感到震撼,又为他的安危深深担忧。 那些法宝,显然是重要的保命底牌。 就在这时,记忆的场景聚焦到了不远处一片半塌的民居旁。 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在裂缝生物的追击下狼狈逃窜——正是之前在集市上试图偷窃坤仪的那个瘦小人鱼少年。 他独自一人,手中只拿着一根断裂的珊瑚棍,面对两只嘶吼着扑来的、形如巨型海蝎的裂缝生物,脸上写满了绝望。 敖别几乎是在瞥见的瞬间就动了,他瞬间掠过数十米的距离,一道凌厉的寒风扫出,将其中一只海蝎困在冰茧中,同时,他左手一挥,一道柔和的灵力屏障挡在了少年身前,堪堪抵住了另一只海蝎致命的尾刺攻击。 “快到后面去!”敖别头也不回地对着那少年喝道,注意力完全集中在剩下的那只怪物身上,准备为后续围上来的士兵们拖延时间。 然而,那惊魂未定的人鱼少年,非但没有听从指令躲到安全的后方,反而在敖别转身背对他的刹那,眼中闪过混合着贪婪与恐惧的光芒。 他猛地伸出手,不是去帮助,而是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推在了敖别的后背上。 敖别猝不及防,全部的注意力都在前方的敌人身上,根本没想到会来自“被救助者”的攻击,身形一个趔趄,向前踉跄了一下,虽然立刻稳住,但那个瞬间的破绽已然出现。 而就在这一推之下,那少年的另一只手,如同之前行窃时那般灵巧,飞快地扯下了敖别腰间悬挂的、一枚正在微微发光、显然处于激活状态的菱形玉佩——那正是他此刻身上仅存的,最后一个护身法宝。 得手之后,那少年看都没看敖别一眼,紧紧攥着那枚偷来的玉佩,脸上露出狂喜和扭曲的神色,头也不回地扎进旁边一条黑暗的珊瑚礁缝隙,自顾自地逃走了,瞬间消失不见。 敖别甚至来不及感受后背那道推力,他猛地回头,只看到那少年消失在黑暗中的背影,以及自己腰间空空如也的位置。 那一刻,时间仿佛凝滞了一瞬。 敖别脸上的表情空白了一瞬,震惊、难以置信、荒谬,取代了之前的专注与冷静,他或许想过战场上的残酷,想过会被敌人偷袭,但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自己刚刚出手救下的人,会以如此“回报”他。 “……?!”悬浮在空中的理查德意识体几乎要气炸了,一股无法言喻的怒火直冲头顶,他恨不得立刻冲进记忆里,将那个忘恩负义的小畜生揪出来狠狠收拾一番。 他怎么敢?!阿海刚刚才救了他! 与他激烈的反应相比,他身边的阿海却异常沉默,注视着少年离开的方向,意识中传递来的,并非愤怒,或者说现在的他已经完全不在意少年的事情了,比起这个,他有更在意的事情。 “理查德,”阿海的意识轻轻触碰他,带着安抚的意味,如同清凉的水流试图平息沸腾的岩浆,“冷静些。” “你当时就不该放过他,在集市上就该让卫兵把他抓起来。” 阿海的意识传来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 “当时的我确实很意外,也很难受。”他承认道,意识流平静却带着看透世事的苍凉,“但现在看着这一幕,我在想另一件事。” 他的目光投向下方。 记忆中的敖别,只是在原地僵硬了不到两秒,便重新恢复了那种近乎冷酷的坚毅,看也没看那少年消失的方向,手中的治愈灵光再次亮起,笼罩向下一个需要救助的伤员。 仿佛刚才那令人心寒的一幕,从未发生过。 “我在想,这些分到我护身法宝的人……” 看着下方那个在炼狱中依旧奋力前行、却被现实狠狠捅了一刀的孤独身影,又感受到身边阿海那逆来顺受般的平静,理查德的怒火渐渐被深沉的心疼和无力感所取代。 他再次伸出手,这一次,不再是抚摸,而是紧紧地、仿佛要传递力量般,环抱住了小白龙冰凉的身躯。 阿海微微一愣,随即放松下来,将龙首轻轻靠在他的意识体上。 “继续说,你在想什么?” “如果他们还活着,只是像爱丽儿一样被潮汐之主传送走了的话……” 理查德猛地瞪大了眼睛,意识相连之下,他瞬间便理解了阿海的意思:“‘海底之国还能重建’,你是想说这个吗?” 阿海轻笑着点了点头。 “于公来说,对抗裂缝时多一份助力总是好的,而于私,爱丽儿和你们是好朋友对吧,帮助朋友寻找族人,重建家园,也是合情合理的。” 第113章 十六年前(11) 海底之国残存的力量开始展现出惊人的韧性,随着一件件护身法宝被分发到不同小队,救援和清剿的效率显着提升。 军人们以敖别和几位核心军医为支点,如同滚雪球般,将一片片区域从裂缝生物的爪牙下夺回。 他们将幸存下来的平民逐步转移,聚集到几处已经被反复冲刷,确认安全的珊瑚堡垒或大型建筑废墟中,军人们则围绕着这些临时安全区,建立起了一道道简陋却坚固的防线。 战斗依旧惨烈,裂缝依旧在不时涌现,但之前那种一面倒的溃败终于被遏制住了,战局陷入了胶着,士兵们依托工事,用三叉戟、水箭术法与潮水般涌来的小恶魔和各类扭曲生物厮杀,战线如同拉锯般反复推移,一时间谁也奈何不了谁。 压力稍减,敖别终于得以稍微喘息,他站在一处较高的珊瑚礁上,目光扫过暂时稳定的战线,眉头却越皱越紧。 不对劲。 他计算着时间,从裂缝大规模爆发到现在,已经过去不短的时间,国王、王后和爱丽儿在启砺、坤仪的护送下前往启动“潮汐之主”,按理说,以那件圣物的威能,若是成功启动,早该有惊天动地的变化,足以扭转整个战局。 但为何至今毫无动静? 难道圣殿那边出了什么意外? 那启砺和坤仪他们…… 一想到子女可能身处险境,敖别决心不能再等下去了:“第一、第三小队,随我来!”他当机立断,点了两支状态相对完好的士兵小队,“我们去宫殿内部增援你们的陛下!” “是!郡王阁下!”士兵们毫不犹豫地响应。 敖别最后看了一眼相对稳定的外围防线,一咬牙,转身带着这支二十余人的精锐小队,朝着远处那座依旧宏伟、却被不祥紫光隐隐笼罩的水晶宫殿方向疾驰而去。 理查德和阿海的意识紧紧跟随着他,穿越断壁残垣,越过仍在零星交火的区域,越靠近宫殿,周围的小股裂缝生物反而越多,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指引着它们。 就在他们疾行,即将能看到宫殿主体轮廓时,队伍末尾,一个年轻的人鱼士兵似乎被远处天际的某种事物吸引而回头看去,下意识地喃喃了一句,声音在嘈杂的战场背景中微不可闻: “……那是什么?生锈的月亮?”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无意识的呓语,充满了困惑。 然而,这句话却让理查德与阿海心神剧震:生锈的月亮,天底下难道还会有第二个生锈的月亮吗? 敖别心急如焚,全部心神都系在宫殿内的子女和王室安危上,对这声来自后方的低语充耳不闻,脚步没有丝毫停滞,但理查德和阿海却无法忽视。 除了波利·哈特在魔法界回归时提到的、那轮曾吸取魔力、导致魔法界自我封存的“铁锈之月”,他们想不出任何其他合理的解释。 难道这场针对海底之国的毁灭性袭击,背后真正的元凶,并非普通的裂缝入侵,而是那轮诡异的铁锈之月,它出现在了十六年前的西方海域? 然而,没等他们细想,前方的景象已然剧变。 记忆的场景跟随着敖别冲出了最后一片障碍物,水晶宫殿那宏伟的大门近在眼前,但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冷气—— 宫殿大门已然破碎,如同被巨兽啃噬过,而宫殿外围的空地上、廊柱间、甚至墙壁上,密密麻麻,如同蝗虫过境般,挤满了无数嘶吼着、散发着混乱气息的小型恶魔。 它们的数量之多,远超外面战场的任何一处,并且仿佛受到了某种召唤,正疯狂地试图涌入宫殿内部。 敖别瞳孔骤缩,毫不犹豫地下令,“冲进去!支援内部!” 他身先士卒,周身灵力爆发,如同一个白色的光球,直接撞入了那密密麻麻的恶魔潮中,跟随他的士兵们也怒吼着,紧随其后,发起了决死的冲锋。 战斗瞬间进入白热化,这些小恶魔单体实力不强,但数量实在太多了,杀之不尽,前仆后继,它们用利爪、尖牙、甚至自爆的方式,疯狂地消耗着敖别和士兵们的体力与灵力。 围绕着敖别的士兵们,一个接一个地被黑色的潮水淹没,惨叫声此起彼伏,敖别身上的光芒在急速黯淡,手臂开始沉重,呼吸也变得急促,华丽的礼服被撕扯得破烂不堪,身上开始出现一道道血痕。 眼看突围无望,身边的士兵接连被压倒,敖别只能改变策略,拿出自己的一切手段先保全这些精锐士兵再做打算。 “吼——” 随着一声震彻灵魂的龙吟,强烈的白光瞬间吞噬了一切,光芒中,敖别的身形急剧膨胀、变形,一条修长而优雅、通体覆盖着珍珠色鳞片、散发着神圣威严气息的白龙,将士兵们圈在庇护之下。 龙威浩荡,瞬间将周围大片的小恶魔震慑得动作一滞,白龙用巨大的龙躯盘绕起来,如同一道白色的壁垒,为仅存的几名士兵暂时挡住攻击,坚硬的龙鳞与恶魔的利爪碰撞,发出令人牙酸的金铁交鸣之声。 “快!想办法突围!”不知是谁大吼了一声,幸存的士兵们强忍着对龙威的本能恐惧,抓住这宝贵的喘息之机,奋力向宫殿大门内冲去。 然而,就在此时,一股无法形容的、庞大到超越理解的蓝色能量波动,从宫殿的最深处扩散开来,那光芒并不刺眼,却带着一种抚平一切、涤荡万物的浩瀚,能量所过之处,空间仿佛被投入石子的水面,剧烈地扭曲、震荡。 理查德和阿海只觉得意识被一股无可抗拒的洪流席卷,瞬间变得模糊不清,仿佛要被从这片记忆空间中强行剥离出去。 而记忆中的敖别,在那蓝色光晕及体的瞬间,巨大的龙眸中也失去了焦距,庞大的身躯如同断线的风筝般,被那股无法形容的力量裹挟了。 —————————— 不知过了多久,意识重新汇聚。 记忆的景象变得摇晃而模糊,敖别恢复了些许意识,发现自己正漂浮在海面上,天空是亮堂堂的蓝天白云,自然也看不到“月亮”。 剧烈的疼痛从身体各处传来,他低头看去,只见几只小恶魔的尖牙和利爪,如同钩锚般深深地嵌入了他的手臂、肩胛和大腿的肌肉甚至骨骼之中,深到哪怕经历了那场诡异的空间传送,它们依旧死死地挂在他的身上,没有松开。 敖别强忍着钻心的剧痛和失血带来的眩晕,试图调动所剩无几的灵力,将这些附着在身上的“寄生虫”震开,然而他还是慢了一步。 一只抓在他肩膀上的小恶魔晃了晃脑袋,率先从空间传送的眩晕中苏醒过来,它那双充满混乱与暴戾的小眼睛眨了眨,似乎对周围环境的变化有些困惑,但下一秒,它就感受到了爪下“猎物”的挣扎。 “吱——!”它发出一声尖锐刺耳的嘶鸣。 这声嘶鸣如同信号,其他几只小恶魔也纷纷惊醒。 它们几乎没有丝毫犹豫,在弄明白身处何方之前,猎杀的本能已经驱使着它们,对眼前这个重伤的、散发着诱人灵气波动的“食物”发起了攻击,它们疯狂地撕咬着嵌入敖别身体的部位,试图扩大伤口,钻入更深。 “呃——!”敖别闷哼一声,他身负那该死的,“无法主动攻击”的禁制,此刻根本无法做出任何伤害这些恶魔的行为,他只能凭借龙族强横的肉身和残存的力量,在海水中艰难地翻滚、扭动身体,试图将这些死死咬住他不放的怪物甩脱。 海水被他伤口的鲜血染红了一片,他的动作因为剧痛和失血而越来越迟缓,挣扎显得如此无力而绝望。 悬浮在空中的理查德,看着下方海面上那惨烈的一幕,恨不得能穿越时空,亲手将那些该死的恶魔撕碎。 “阿海……”理查德的意识充满了痛苦和无力,他似乎一直都是这样,父亲,母亲,还有阿海,在他们受到伤害的时候,他做不了任何事情。 阿海似乎察觉到他濒临失控的情绪,立刻一挥尾巴,下一秒,周围的记忆景象开始模糊,然后飞速褪色消散。 “等等!阿海!”理查德一惊,意识想要阻止,但已经晚了。 眼前一花,他们已然回到了那片由红绳连接的、宁静而抽象的意识空间,只剩下彼此意识体的存在。 理查德看着阿海,心中五味杂陈,他知道阿海是不想让他承受那份揪心的痛苦,这份体贴,他感受到了。 但这种被突然中断、被隔绝在外的感觉,反而让他更加心疼,更加清晰地意识到阿海独自承受了多少。 “为什么不让我看完?”理查德的意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和质问。 阿海没有正面回答,小白龙轻轻蹭了蹭他的意识体,传递过来一丝疲惫而温柔的意念,转换了话题,声音轻浅:“理查德,卓雷在敲门呢,饭做好了。” 第114章 人生大事 红绳维系着两人的手腕,也维系着彼此间无声涌动的情绪,理查德那句带着哽咽的质问,和阿海那刻意转移话题的轻柔回应,悬在空中,一片静谧。 理查德看着反过来安抚自己的小白龙,他不再追问,只是伸出手臂,将小白龙紧紧地拥入怀中,这一次,不再是寻求慰藉,而是给予支撑。 阿海十分放松,冰凉的身躯顺从地依偎在理查德怀里,龙首埋在他的颈窝,轻轻蹭了蹭。 没有言语,意识相连的深度让他们无需过多解释,便能感知到对方心底最真实的情绪。 过了许久,理查德才低声开口,意识传递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蠢龙,以后不要再一个人扛着所有事了,好的,坏的,痛苦的,我都想和你一起分担。” 阿海在他怀里动了动,抬起头望着他,眼中清晰地倒映着理查德意识体的轮廓,他轻轻点了点头,意识传递回来一个简单却无比确定的回应: “嗯。” 一个字,包含了千言万语的承诺与信任。 四目相对,意识空间中仿佛有无形的火花在噼啪作响,那些记忆、谜团、算计,在这一刻都被隔绝开来,只剩下彼此。 理查德凝视着近在咫尺的阿海,一种源于灵魂深处的冲动,超越了理智,汹涌而来。 他缓缓低下头。 阿海自然接收到了他心中的感受,双眼微微睁大,有些惊讶,有些羞涩,亦有些期待。 身形一瞬模糊,白龙变成了理查德熟悉的人形。 没有物理的触感,但在意识层面,当理查德的唇轻轻贴上阿海时,一种难以言喻的、灵魂层面的战栗与圆满感,如同温和的电流般瞬间席卷了两人。 那不是肉体的欢愉,而是更深层次的意识交融,仿佛两个孤独漂泊了许久的灵魂,终于找到了彼此唯一的归宿,紧密地连接在了一处。 时间在这一刻失去了意义。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一瞬,或许是永恒,两人才如同触电般立刻分开。 链接断开,理查德的意识回归身体,感觉自己的脸在发烫,喜悦和羞赧的情绪让他几乎不敢再看阿海。 而阿海更是整个儿缩成了一团,粉白的肤色透出淡淡的红,双手将面颊掩了起来,只露出一双黑色的、亮晶晶的眸子偷偷地瞧着理查德。 空气中弥漫着复杂的沉默。 最终还是理查德先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虽然在意念里也显得干巴巴的,“那个……卓、卓雷好像在叫我们吃饭?” 阿海小小地点了点头:“……嗯。” 两人又沉默地对视了几秒,才像是终于从那个震撼灵魂的吻中回过神来,有些手忙脚乱地开始站起身整理仪表。 缠绕在手腕上的红绳光芒黯淡,最终隐去,窗外,夕阳的余晖正好,给房间镀上了一层暖金色,与现实世界时间流速的差异感尚未完全消退,让他们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饿了吗?”理查德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些,却无意识地摩挲着方才与阿海的黑发一触即分的指腹。 “……你是不是忘了龙族不用吃饭?”阿海正在努力拿出他工作时间的表情管理。 又磨蹭了一会儿,两人才一前一后地走下楼梯,只是那步伐,怎么看都带着点不自然的僵硬和别扭。 餐厅里,长桌上已经摆满了卓雷精心准备的晚餐,香气四溢。 班尼、内斐丽特、郑严、爱丽儿都已经落座,听到脚步声,几双眼睛齐刷刷地看了过来,目光在理查德故作镇定却微红的耳根,以及阿海明显泛着粉色、眼神飘忽的脸颊上转了一圈。 班尼眨了眨眼,一脸揶揄:“队长,堂主,你们在楼上讨论什么人生大事吗?脸好红哦。” 内斐丽特勾起红唇,露出一个了然的、带着促狭的笑容:“哟,看来是‘讨论’出结果了?恭喜啊。”她意有所指地晃了晃手中的酒杯。 爱丽儿不语,只是一味地笑,眼神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过时点了点头,算是表达了一种沉默的认可。 郑严则是用他那特有的仿佛被欠了钱的目光打量了他们片刻:“所以,你们终于完成那个毫无效率可言的‘确认关系’流程了?” 理查德:“……” 他感觉额头青筋在跳。 而阿海已经端起了郡王架子,此时已经化身顽石,他人怎么说都不动如山了。 “吃饭都堵不住你们的嘴。”理查德没好气地拉开椅子坐下,动作幅度有点大,掩饰着内心的尴尬。 阿海也在他身边优雅坐下,招呼起来:“抱歉,我们来迟了,大家快吃饭吧。” 卓雷端着最后一道汤从厨房出来,看到这情景,面具下的嘴角似乎也弯了弯,默默地将汤放在桌子中央,晚餐就在这种略带微妙,但总体温馨的气氛中开始了,话题很快从打趣两人顺势转向了别的的方向。 内斐丽特一边切割着盘子里的烤肉一边说:“要我说,结婚就是个形式,两个人在一起,开心最重要,像我们A国古代,看对眼了就在一起,哪那么多繁文缛节。” 班尼连连摇头表示反对:“我觉得还是要有个仪式比较好,像童话故事里那样。” “从社会学和生物学角度来看,婚姻制度是人类为了稳定社会结构、确保后代繁衍而演化出的契约,效率低下,且限制个体自由,更何况你们两个同性。” 爱丽儿将餐盘中的西兰花塞进某人吐不出一句好话的嘴里:“吃你的饭吧。” 卓雷喝了口葡萄酒,十分感慨:“责任与承诺,听起来真不错啊,父亲终于也到了这个阶段了。” 理查德听着众人的议论,这种充满烟火气的,被伙伴们包围的感觉,冲淡了之前记忆回溯带来的沉重。 这顿饭吃得其乐融融,之前的尴尬在谈笑中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仿佛家人般的融洽,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地,对理查德和阿海的关系递上了无声的祝福。 晚餐结束后,卓雷开始收拾餐具,内斐丽特和班尼还想和卓雷聊天,便也跟着他做起了家务。 另一边,理查德和阿海交换了一个眼神。 “爱丽儿,”理查德开口叫住了正准备也加入洗碗大军的人鱼公主,“方便单独聊聊吗?关于海底之国。” 爱丽儿脚步一顿,蔚蓝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她看了看理查德,又看了看阿海,点了点头:“好。” 第115章 新目标 庄园的书房内,厚重的窗帘隔绝了外面的夜色,只留下书桌上的一盏台灯,散发着温暖而集中的光晕。 理查德、阿海和爱丽儿围坐在沙发旁,空气中弥漫着不同于晚餐时轻松氛围的凝重。 爱丽儿双手捧着阿海为她倒的一杯热茶,指尖微微泛白,蔚蓝的眼眸带着询问,看向对面的两人,她从二人的表情上感觉到,这次谈话的内容十分重要。 由敖别率先开口,他的声音平和而沉重:“爱丽儿,接下来我们要说的事情,关乎十六年前,可能会让你感到难过,但请相信,我们告诉你这些,是希望能为海底之国带来一丝希望。” 爱丽儿的心猛地一紧,她坐直了身体,点了点头:“请说吧,敖别堂主,理查德,无论是什么,我都需要知道。” 阿海缓缓地将他们通过意识连接,回溯十六年前记忆的事情,选择性地告知了爱丽儿,他描述了那场突如其来的、规模空前的裂缝入侵,描述了敖别带领军民抵抗、分发护身法宝奋力救援的场景,也提到了在宫殿外围,从士兵口中听到的那句关于“生锈的月亮”的呓语。 “……‘铁锈之月’?进攻魔法界的那个吗?”爱丽儿喃喃道,眼神复杂。 “根据我们从波利那里得到的信息,恐怕不会有第二个可能了。”理查德接过话,语气沉凝,“导致西方魔法界为了自保而被迫封存的罪魁祸首,如果是祂导致了十六年前海底之国的灾难,一切就说得通了” “毕竟裂缝与我们争斗千年,向来是谁都奈何不了谁,因此像魔法界与海底之国这样一边倒的战局,必须需要重点调查背后原因的。” 这个消息如同重锤,狠狠砸在爱丽儿的心上,她的故国,她逝去的亲人与子民…… 她感到一阵眩晕,脸色瞬间苍白了几分。 敖别适时地伸出手,轻轻覆在她的肩膀上,传递过一丝安抚的灵力:“在那场战斗中,为了尽可能多地拯救生命,我将随身携带的许多护身法宝,分发给了一些作战英勇的军人小队,让他们分头行动,救援平民。” 他顿了顿,观察着爱丽儿的反应,声音变得柔和,时刻确认着爱丽儿的状态:“爱丽儿,那些法宝是我花了大量金钱与人脉定制或者买下的,说是世间顶尖也不为过。” 爱丽儿猛地抬起头,原本苍白的脸上瞬间涌上一股血色,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蔚蓝的眼眸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您、您是说……?!” 理查德肯定地点了点头,接过了阿海的话:“是的,这意味着,当时拿到法宝的一些人,很可能并没有死在当场,他们或许和你们一样,被‘潮汐之主’的力量传送到了其他地方,散落在茫茫大海,甚至世界的某个角落,幸存了下来。” 这个消息,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爱丽儿强装的镇定,十六年来压抑的孤独、失去家园和亲人的痛苦,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她再也忍不住,泪水如同断线的珍珠般滚落下来,滴在紧握的双手和温热的茶杯上,她没有发出太大的声音,只是肩膀剧烈地颤抖着,无声地哭泣,那压抑的悲恸远比嚎啕大哭更令人心碎。 理查德和敖别都没有出言阻止,只是静静地陪着她。 阿海的手依旧覆在她的肩膀上,传递着无声的支持与理解。理查德则默默地将纸巾盒推到她面前。 过了好一会儿,爱丽儿的哭声才渐渐平息,变成低低的抽泣,她接过纸巾,胡乱地擦了擦脸,抬起头,眼睛和鼻子都红红的,但眼神却比刚才更加坚毅,找不到一丝迷茫与无措。 “抱歉,二位,我刚刚失态了。”她声音沙哑地说。 “该说对不起的是我们,爱丽儿,”阿海轻声说,“让你再次面对这些。” 爱丽儿摇了摇头,努力挤出一个开心的笑容:“不,谢谢你们告诉我这些,知道父王母后还有同济堂的二位英雄的牺牲没有白费,知道可能还有其他的族人流落在外,这对我,对整个海底之国,太重要了。”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这意味着海底之国还有重建的希望!我不是孤身一人,我还有与族人一起复国与复仇的机会!” 看到她重新燃起希望,理查德和敖别都松了口气。 “我们也是这么想的。”理查德开口道,语气变得务实起来,“明天,我和阿海需要去w.U.A.总部,商讨……呃,一些关于我们两人,以及东西方合作的事情。”他略去了联姻的具体字眼,但爱丽儿显然明白。 “我们打算,明天带你一起去。”阿海接上,目光坚定地看着爱丽儿,“正式向w.U.A.提出协助寻找海底之国幸存者,并支持海底之国重建的长期任务,凭借w.U.A.遍布西洲的情报网络和资源,找到散落族人的可能性会大很多。” 爱丽儿愣住了,她看着面前两人,泪水再次模糊了视线,但这一次,是感激的泪水。 她深知,以她如今“亡国公主”的身份,想要借助w.U.A.这样庞大的组织力量是多么困难。 而“一个有可能复国的公主”则更有份量一些,尤其现在,理查德和敖别,愿意将他们重要的会面与自己的事情捆绑在一起。 理查德是被马丁家族推动,连续破格升衔的军中红人,而敖别的行为更是暗自表态同济堂将会与海底之国站在一起,这无疑是雪中送炭。 “理查德……敖别堂主……”她哽咽着,站起身,向着两人深深地鞠了一躬,“谢谢,真的非常感谢!无论、无论这件事最终能否成功,你们今天的这份心意,这份为我、为海底之国所做的努力,我爱丽儿,永远都会记得这份情谊!” 理查德和敖别连忙起身扶住她。 “别这样,爱丽儿。”理查德拍了拍她的肩膀,“我们是朋友,更是面对共同敌人的战友,互相帮助是应该的。” 敖别也不再一心端着威严的表象,轻声细语地温柔劝说道:“是啊,帮助朋友寻找家人,重建家园,本就是理所应当之事。” 而一想到明日将会去w.U.A.谈论联姻,彼得甚至华鉴都会到场,理查德便暗自拧了拧眉。 明天,恐怕有一场硬仗要打啊。 第116章 不能回家的孩子(2) 次日清晨,w.U.A.总部大楼。 冰冷的金属和玻璃外墙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目的光,与庄园的温馨古朴截然不同,理查德、敖别和爱丽儿三人乘坐专车抵达,一路无言,各自酝酿着情绪。 在工作人员的簇拥下,他们来到了彼得·马丁的办公室。 这是一间宽敞、装修风格古板而严谨的房间,墙上挂着西洲地图和w.U.A.的旗帜,马丁家族的人一向喜欢用这种方式彰显身份与权力。 彼得早已等候在此,他穿着一身笔挺的w.U.A.高级军官常服,金发梳理得一丝不苟。 看到三人进来,他立刻起身相迎,目光尤其在理查德和敖别身上多停留了一瞬,显然为即将到来的“联姻”议题准备了一肚子的说辞和应对方案。 “理查德.古德曼下尉,敖别堂主,爱丽儿公主,欢迎来到w.U.A.总部。”彼得微笑地伸出手:“请上坐。” 寒暄落座,助理奉上茶水,彼得清了清嗓子,正准备按照腹稿,将话题引向那桩由他家族和华鉴推动的联姻时。 “彼得,”理查德却率先开口,打断了他酝酿好的开场白:“在谈其他事情之前,我们有一件更重要、也更紧迫的事情——我们朋友爱丽儿,她需要w.U.A.的协助。” 彼得脸上的表情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闪过一丝被打乱节奏的愕然和瞬间的慌张,他准备好的所有关于联姻利弊、双方责任的说辞,全都卡在了喉咙里。 但他毕竟是马丁家族的继承人,未来必然要面对无数的大风大浪,他迅速调整好表情,身体微微前倾,做出专注倾听的姿态: “哦?什么事能让你们如此郑重?请讲。” 爱丽儿接过话头,声音平稳而清晰,气场完全不像是20岁左右的年轻女孩:“是关于海底之国幸存者搜寻,以及未来海底之国重建的事情。” 她言简意赅地将昨晚与理查德以及敖别沟通的情况,选择关键信息告知了彼得,譬如“铁锈之月”可能介入,以及通过护身法宝推断可能存在幸存者散布各处的可能性。 她挺直脊背,尽管眼周还带着未散的红肿,但语气坚定,充满了复国的决心: “马丁中校,海底之国遭遇不明强敌袭击而覆灭,国民流离失所,我作为王室唯一的已知后裔,有责任寻找幸存的族人,重建家园,w.U.A.作为维护西方秩序的重要力量,我希望能够获得你们的帮助。” 彼得的表情彻底严肃起来,他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击着光滑的桌面,目光在理查德、敖别和爱丽儿之间逡巡。 他原本以为今天只是来帮好兄弟处理一桩带有政治色彩的婚事,没想到直接上升到了涉及势力、可能牵动西洲海域格局的重大外交的事情。 “我明白了。”彼得沉吟片刻,目光最终落在爱丽儿身上,语气变得公事公办:“公主,首先请允许我代表w.U.A.对海底之国的不幸遭遇表示深切同情,支持流亡政权寻找国民、重建家园,符合w.U.A.维护区域稳定、人道主义救援的宗旨。” 他话锋一转:“但是,我想你也能明白,这不是简简单单几句话就能敲定的合作,并且w.U.A.的资源并非无限,我们需要明确投入与回报。” 接下来的时间,变成了彼得与爱丽儿之间一对一的、严谨而高效的谈判,理查德和敖别坐在一旁,大部分时间保持沉默,只在最后时刻表明他们对此事的坚定支持态度。 彼得详细询问了可能幸存者的大致数量、分布范围(尽管爱丽儿也无法给出准确答案)、海底之国旧址目前的状况、以及未来重建可能需要的支持类型。 爱丽儿则以一位“公主”的身份表达她的诉求和能够提供的回报,最终,双方达成了初步的合作。 w.U.A.将会启动“海底之国幸存者搜寻与家园重建援助”长期专项任务,该任务记在理查德领导的独立小队名下,由独立小队主要负责协调与推进。 而为保障任务执行顺利,w.U.A.将为独立小队增派一个200人的混合团队,包括情报分析员、外勤特工、后勤保障人员、海事专家以及一个加强排的护卫兵力,这支队伍完全足以支撑起一个功能齐全的前沿据点运作。 作为回报,爱丽儿代表未来的海底之国,承诺在w.U.A.于西方海域遭遇重大危机或需要特定海洋资源协助时,海底之国会在其能力范围内提供必要的支援,这对现阶段几乎一无所有的爱丽儿来说,是完全合理且可以接受的条件。 搜寻任务的前沿据点将设立在两个地方——独立小队目前所在的庄园,以及d市那个已被改造为“人鱼湾”的冷清旅游区的海滩,作为接收、安置被寻回国民,以及未来通往海底之国旧址的跳板。 听到d市和人鱼湾被确定为安置点,理查德心情复杂,那是他回不去的家,如今却可能成为希望的起点。 他压下心中的波澜,看向爱丽儿,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爱丽儿,看在老朋友的份上,等海底之国重建好了,可得在人鱼湾给我留间能看到海的小房子啊。” 这略带调侃的话语瞬间缓和了谈判桌上严肃的气氛,爱丽儿也忍不住笑了起来,蔚蓝的眼睛弯成了月牙:“当然,理查德,不止房子,我还会封你做我们海底之国的荣誉公民,让你随时来做客。” 初次谈判告一段落,爱丽儿知道,接下来就是w.U.A.与同济堂之间关于联姻以及更深层次合作的事务了,这并非她应该旁听的。 她优雅地站起身,向彼得告辞,又理查德和敖别微微颔首:“那么马丁中尉,之后我就不打扰了——二位,我就在茶水间喝喝茶吃吃糕点,等你们一起回家。” 后半句话提到的二人同时微笑点头,而彼得礼貌地起身相送:“当然,爱丽儿公主,请放心,w.U.A.会尽快推动此事。” 办公室的门在爱丽儿身后轻轻合上。 几乎是在门锁扣上的同一瞬间,房间内原本相对一致的和谐氛围,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瞬间被打破、搅动了起来。 彼得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在理查德和敖别身上,带着一种混合了审视和压力的复杂情绪。 他走回自己的座位,却没有立刻坐下,而是双手撑在桌沿,身体微微前倾,看着理查德,语气听不出喜怒: “好了,敖别堂主以及理查德.古德曼下尉,现在,我们可以来好好谈一谈,关于我们所有人都非常关心的那件‘私事’了。” 第117章 棋局 “理查德·古德曼下尉,恭喜你,短短时间内,从上尉晋升至少校,现在又即将与东方修真界的巨头之一联姻,并且你们二人两情相悦,天底下恐怕找不出比这更完美的婚事了吧。” 理查德迎着彼得的目光,冰蓝色的眼眸里没有任何退缩,只有一片沉静的寒意,他靠在椅背上,姿态甚至比彼得更放松,但每一根肌肉都处于警戒状态。 “直接点吧,彼得。”理查德懒得绕圈子,“我和阿海的婚事,w.U.A.高层,或者具体说,你们马丁家族,到底想要什么?” 彼得似乎没料到他会如此单刀直入,愣了一下,随即直起身,回到自己的座位坐下,双手交叉放在桌上。 “想要什么?兄弟,别把自己说得像个受害者,这场联姻对你没有好处吗?敖别堂主代表的同济堂,其资源、技术、以及在东方的庞大影响力,对你未来的发展意味着什么,你不清楚?w.U.A.将你提拔至下尉,并将如此重要的独立小队和新增资源交给你,自然也是看重你未来能带来的‘桥梁’作用。” 他语速加快,带着一种试图说服对方,也说服自己的急切:“这是一场双赢的合作,w.U.A.获得了与东方势力深度绑定的机会,同济堂在西方有了稳固的支点和官方背书,而你,理查德,你将站在这个联盟的核心位置,这比你当一个小队队长,前途光明何止百倍。” “如果从这个方面来说,确实是双赢。”敖别忽然开口,声音依旧沉稳:“但联姻作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强绑定手段,我需要彻底地探查一下主动发起方,你们w.U.A.的动机。” 彼得一噎,他看向敖别,试图从那张精致无瑕的脸上找出恼怒或者被冒犯的情绪,却只看到一片平静的深邃,仿佛在讨论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这种平静反而让彼得感到了压力。 “敖别堂主,你当然可以相信我们合作的诚意……”彼得试图缓和语气,“联姻自然是基于两位的情投意合,我们乐见其成,同时作为理查德的朋友和上级,我们考虑到这层关系所能带来的、对整体局势更有利的一面……” “彼得,我理解你的意思,但现在在这里,你不止代表‘你’,而是马丁家族乃至‘w.U.A.’,我虽然也是w.U.A.的一员,但这不代表我不会质疑w.U.A.。”理查德无奈地摇摇头,打断了彼得: “收起这套冠冕堂皇的话吧,如果只是‘情投意合’,为什么你和华鉴会那么‘恰好’地在我提出退伍结婚的第二天,就代表w.U.A.向阿海提出了联姻建议?尤其是虫母逃脱的时候,卓雷和华鉴起了冲突,在那以后同济堂在b国的发展就处处受阻……” 他身体前倾,目光锐利如刀,直刺彼得:“我知晓卓雷的为人,他不会无故污蔑他人,那天受到的袭击也在护身法器上取证了,确有其事,只是不能证明袭击他的是华鉴而已。” 彼得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他有些不可理喻地看向理查德反问:“理查德,你为什么一直在针对华鉴?当时的冲突以卓雷先生误判而结案了不是吗?甚至敖别堂主也当众道歉了。” 敖别闻言闭了闭眼,但无意在这件事情上多说的意思十分明显,彼得看到他的反应,继续道: “终于联姻,她只是提出了一个对各方都有利的建议,而家族……他们只是看到了其中的价值,我、我承认,推动这件事有我的私心,我希望你的未来可以在别的方面发光发热,你有心理创伤,我和亚伦都看在眼里。” 办公室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理查德的指尖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他下意识地想看向阿海,但强行克制住了。 “谢谢你的关心,但是我的心理状况,多亏了你们的体贴,它正在渐渐好转。”理查德的声音低沉下去,但他迅速调整,将焦点拉回,“不过我们现在讨论的是华鉴,是联姻背后的动机,应该摒除私人感情才对。” 他紧紧盯着彼得,不给他喘息的机会:“你说我针对华鉴?好,那我问你,一个来历不明、实力深不可测的存在,她为什么要如此‘热心’地撮合我与阿海?她认为这对‘各方’都有利,这个‘各方’具体指谁?是她自己,是马丁家族,是w.U.A.,还是我和阿海?” 彼得的眉头紧紧皱起,他似乎无法理解理查德为何对华鉴抱有如此深的成见,语气也带上了一丝不耐:“理查德,华鉴她帮了我们很多!没有她,w.U.A.的军队到现在还在用魔力燧发枪,是,她是神秘,但这不代表她就是恶意的!她只是……看得比我们更远。” “看得更远?”理查德几乎要冷笑出声,“所以她就能在背后撺掇测试去打压郑严?这就是她‘看得远’的体现?彼得,你被她迷惑了!你根本不知道她到底想做什么!” “那你又知道什么?!”彼得的声音也提高了几分:“你只凭猜测和感觉就断定她有问题,理查德,是你被过去的阴影困住了,所以才看谁都觉得可疑,华鉴至少一直在帮助我们,推动事情向好的方向发展!” 阿海咦了一声,左看右看,在二人之间连连摆手:“不要吵不要吵……” “帮助我们?”理查德猛地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形成一种压迫的姿态,“到底是帮助还是把我们当成棋子摆布,你能不能好好想想?!” “够了!”彼得也霍然起身,脸色铁青,“理查德·古德曼,注意你的言辞,我是你的上级!” 理查德寸步不让,两人怒目而视,空气中火药味十足,之前因为爱丽儿事宜而勉强维持的和平假象彻底破裂。 一直被排除在外的敖别此时终于有存在感了,他抬起眼眸,目光先是落在彼得身上,平静无波,却让彼得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仿佛内心深处所有的算计和动摇都被看穿。 “马丁中尉,”敖别开口:“我理解你作为朋友对理查德的关切,也理解你作为家族一员对利益的考量,说实话,我对联姻本身并没有意见,甚至非常赞成。” 他的目光转向理查德,那目光中的安抚意味明显,然后重新看向彼得:“但正如理查德所言,动机不明的好意,往往比直白的恶意更值得警惕,华鉴女士……她的行为,确实存在诸多疑点,同济堂不会因噎废食,拒绝与w.U.A.的合作,但对于联姻之事,以及其背后可能存在的布局,还需从长计议。” 他缓缓站起身,与理查德并肩而立,肢体语言已经明确地表达了‘离开’二字:“今日便暂且到此吧,待各方动机明朗,时机成熟时,再议不迟。” 他这番话,既没有完全拒绝联姻和合作,又将主动权牢牢抓在了自己手中,彼得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在敖别那平静却极具压迫感的注视下,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他知道,今天无论如何也无法达成自己未婚妻预想的目标了,二位当事人,理查德的激烈反对和敖别的冷静怀疑都是必须要解决的问题。 他颓然坐回椅子上,揉了揉眉心,脸上写满了疲惫和无奈:“……好吧,既然你们是这种态度,那今天就先这样吧。” 理查德看着彼得这副样子,心中的怒火稍熄,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复杂的情绪,他知道彼得并非全然虚伪,但正因为如此,他才更为此感到无力——彼得似乎已经深陷其中,难以自拔。 他不再多言,对着敖别微微点头。 敖别会意,对彼得礼节性地颔首:“那么,我们告辞了。” 两人不再停留,转身径直走向门口。 理查德拉开门,门外走廊的光线涌了进来,他没有回头,和敖别一起迈步离开,将满室的沉寂关在了身后。 茶水间里,爱丽儿看到他们出来,第一时间察觉到了两人身上尚未完全平复的低气压后,她没有多问,只是随口说起西方人对茶叶和咖啡的喜好差异,敖别则相当捧场地和她聊了起来。 三人穿过w.U.A.总部光洁而冰冷的走廊,走向出口,阳光透过巨大的玻璃幕墙洒落,却似乎驱不散笼罩在心头的那层阴霾。 理查德知道,他和阿海,必须更加小心,才能在这盘错综复杂的棋局中,守住彼此,也守住他们真正想要的东西。 第118章 未来的路 【7月1日,距离华鉴与彼得的婚礼只剩下6天。】 离开w.U.A.总部那栋充满压抑气氛的建筑,外面的阳光仿佛都带着挣脱束缚的自由气息。 三人直到坐进车内,引擎发动,将总部大楼远远甩在身后,那种无形的紧绷才稍稍缓解。 理查德靠在副驾驶的椅背上,揉了揉眉心,刚才与彼得的对峙耗费了他不少心力,他并不是喜欢与人针锋相对的人,尤其是面对好友。 但彼得如今深陷其中,言语间对华鉴的维护几乎成为一种本能,这让他感到无力又警惕。 阿海开车很稳当,车窗外,郊区的风景不断掠过,夏日的阳光炙烤着大地,理查德望着窗外,忽然有些恍惚,时间的流逝在接连不断的事件中变得模糊不清。 “对了,”他转过头,看向后座正望着窗外出神的爱丽儿,随口问道,“今天几号了?” 爱丽儿收回目光,略一思索,答道:“7月1日。” “7月1日……”理查德低声重复了一遍,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单手撑脸靠在车窗框上,轻轻叹了口气:“也就是说,距离华鉴和彼得的婚礼,只剩下6天了。” 他想起了之前那通来自华鉴的电话,那个女人用他熟悉的、带着些许慵懒和不容置疑的语气要求他,必须带着“亲密伴侣”——也就是阿海——出席婚礼,她才会“面对面”地回答他的一些疑问。 “现在倒好,”理查德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带着嘲意的笑,“我和阿海的婚事被我们亲自搁置了,看来想从她嘴里掏出点东西,还得先解决我们自己的‘身份’问题。” 坐在驾驶位上的阿海闻言,一边专注地看着前方路况一边说:“昨天晚上我仔细想了想,觉得理查德说得对,在那个华鉴说明白她到底想干什么之前,我们是不是要结婚,什么时候结婚,是我们两个的事情,不能被她牵着鼻子走。” 他的语气理所当然,仿佛这些弯弯绕绕的算计,在他看来也不过是“想不想”和“该不该”这样简单的选择题。 爱丽儿也点了点头,银白色的卷发在车窗透入的光线下泛着微光:“敖别堂主所言极是,华鉴女士行事莫测,暂且搁置联姻,静观其变,的确是更稳妥的选择。” 得到爱丽儿的赞成,理查德心中那点因暂时无法“名正言顺”而产生的微小遗憾也消散了,确实,在弄清楚华鉴的棋局之前,保持距离和灵活性至关重要。 说完理查德和阿海的事情,爱丽儿的语气变得有些低沉下来:“既然w.U.A.这边已经初步达成了合作意向,我明天也打算告辞了。” 理查德和阿海都看向她。 爱丽儿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些许怅惘和坚定:“以后,我大概要经常在人鱼湾和你们的庄园据点之间往返了,寻找可能幸存的国民,重建故国的希望既然已经点燃,我就不能停下脚步。” 她顿了顿,声音轻柔下来:“只是这样一来,恐怕大部分时间都要在外奔波,无法像现在这样时常和大家聚在一起……想到可能会和据点里的各位渐渐疏远了来往,心里总有些不是滋味。” 理查德看着她眼中流露出的离愁,理解她作为最后王裔的孤独与责任,他放缓了声音,用一种轻松的口吻宽慰道:“疏远?怎么会,别忘了,我们可是有着最‘古老’又最浪漫的联系方式。” 爱丽儿疑惑地看向他。 理查德笑了笑:“写信啊,就像上世纪那样,羽毛笔、墨水、带着火漆印的信笺,你想啊,你在茫茫大海上,或者在某处喧闹的街道中,在一盏点亮的灯下,写下你的见闻和思念,托付给往来的海鸟——当然,形式可以现代化一点,比如我们w.U.A.的通讯网络——而我们则在庄园里,读着你的信,想象着你所经历的一切,再给你回信,告诉你据点里发生的趣事,郑严又怎么欠揍了,内斐丽特又请谁吃饭了,班尼的学业又有了什么新进步……” 他话语中描绘的场景带着缓慢而真挚的浪漫,让爱丽儿眼中的阴霾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明亮的笑意。 “听你这么一说,”爱丽儿莞尔,“倒真让人觉得期待起来了,好像分离也不再是那么令人难过的事情,反而成了一场跨越山海、彼此分享的漫长旅程。” “没错,”阿海接话:“距离从来不是问题,心意才是。” 车内的气氛因为这番对话而重新变得轻松起来,车子驶离郊区,沿着风景优美的道路,向着他们那座逐渐成为各方势力交汇点的庄园据点驶去。 —————————— 回到庄园,午后的阳光将建筑笼罩在一片暖融融的光晕中,三人刚走进客厅,却都不约而同地停下了脚步。 客厅中央的茶几上,安静地放置着一本与周围环境略显突兀的精美册子,它的封面是哑白色的高级卡纸,上面用烫金的优雅字体勾勒出藤蔓与百合的图案,在阳光下反射着柔和的光芒。 一种微妙的预感袭上理查德心头,他走上前,拿起那本册子,入手是细腻的质感,他翻开封面,里面果然是用同样精致字体印刷的内容: 【彼得·马丁先生与华鉴女士 诚挚邀请您出席我们的婚礼 时间:7月7日,下午三时 地点:圣乔治大教堂 恭候您的到来】 请柬下面详细列出了地址、着装要求等信息,理查德拿着这份突然出现的邀请函,眉头紧锁,这东西是什么时候出现在这里的? “卓雷。”阿海的声音响起,带着询问。 理查德回头,看到不知何时出现在二楼楼梯口的卓雷,高大的男人脸上依旧戴着那张面具,他点了点头,沉声道:“父亲,理查德,爱丽儿公主,这个,”他目光扫过理查德手中的邀请函:“是华鉴在两小时前亲自送来的。” “她亲自来的?”理查德心中一凛,华鉴竟然亲自登门?在彼得刚刚与他们在总部不欢而散之后? “是的。”卓雷的语气没有任何波澜,但他接下来说的话,却让客厅里的空气瞬间凝固,“她留下邀请函,还说了一句话。” 卓雷顿了顿,用有些大舌头和结巴的嘴尽量清晰地复述:“她说:‘不要紧张,我们是敌是友,很快就能见分晓了。’” …… 客厅里陷入了一片短暂的沉寂。 阳光依旧明媚,透过窗户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但那份刚刚由回家和轻松谈话带来的暖意,似乎被这句轻飘飘的话语带走了一大半。 “很快就能见分晓……”理查德低声重复着这句话,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邀请函冰凉的铜版纸页。 他抬起头,看向身旁的阿海,阿海也正看着他,那双纯黑的眼眸里没有恐惧,只有全然的信任,他又看向爱丽儿,看到她脸上同样凝重的表情。 7月7日,圣乔治大教堂。 这场婚礼被华鉴两次强调,注定不会只是一场简单的庆典了。 理查德将邀请函轻轻放回茶几上,发出细微的声响:“看来,”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静,“这六天,我们得好好准备一下了。” 准备去面对那个犹如理查德天敌般的女人。 第119章 W.U.A.的牢房是纸糊的吗 7月2日。 今天是为爱丽儿送行的日子。 出乎意料的是,几乎所有人都聚集在了门厅,班尼眼圈有些发红,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小巧的、据说能带来好运的考古护身符(难说是真货还是假货),执意要塞给爱丽儿。 甚至连很少在白天现身的郑严也出现在了楼梯转角,他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远远地点了下头,算是告别。 内斐丽特则端着一盘刚到的、还冒着热气的炸鱼薯条,递到爱丽儿面前,自己也伸手拿出一根吃得津津有味,一边含糊不清地说: “别一副生离死别的样子嘛,爱丽儿只是去出差,又不是不回来了!再说了,以后还能写信呢!理查德说的,多浪漫!” 她的话冲淡了不少离愁,爱丽儿笑着接过班尼的护身符,也对郑严和内斐丽特点头致意。 就在这时,一个精致的幻影自光影中缓缓浮现,是精灵女王,她竟然也来了。 “预知到友人的离别日已至,特来相送。”精灵女王空灵的声音在门厅内回荡,她看向爱丽儿,目光温和: “水的支配者,愿风指引你的航路,愿星光照亮你的归途,回声谷永远是你的盟友,若有需要,可通过梦境联系。” 爱丽儿惊讶之余,立刻行了一礼:“感谢女王陛下,您的友谊,我将铭记于心。” 阿海站在理查德身边,看着这一幕,小声对理查德说:“大家都很好。” 理查德“嗯”了一声,目光扫过眼前的众人。 是啊,不知从何时起,这座庄园已经聚集了这么多性格迥异、背景不同的朋友,他们因各种原因来到这里,却又奇异地维系在了一起,成为了彼此的后盾。 最终,爱丽儿与每个人郑重道别,她拥抱了阿海和理查德,低声道:“保重,也祝你们一切顺遂。” “你也是,一切小心,有问题随时找我。”理查德回道。 门外,w.U.A.派来的车辆已经等候多时,爱丽儿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庄园和门口送行的众人,阳光下,她的笑容坚定而充满希望,她挥了挥手,随即转身,姿态优雅地坐进了车内。 车辆缓缓驶离,消失在林荫道的尽头。 众人站在原地,直到车影彻底不见,才带着各自的心情渐渐散去。 班尼揉了揉眼睛,嘟囔着要回去看书了,郑严早已悄无声息地回了楼上他的实验室,精灵女王的幻影也如同出现时一般,悄无声息地消散在空气中。 门厅里只剩下理查德、阿海,以及还在津津有味吃着炸鱼薯条的内斐丽特,她似乎完全没被离愁影响,满足地咀嚼着,甚至试图向阿海安利番茄酱和蛋黄酱混合的奇妙蘸料。 “真的,你试试嘛敖别堂主!这可是b国学生给我推荐的美食灵魂搭配!”内斐丽特举着一根金黄的薯条,热情洋溢。 阿海好奇地眨了眨眼,似乎有些意动,理查德看着他这副样子,无奈地笑了笑,正准备说点什么,一阵急促的通讯器铃声打破了这片刻的宁静。 铃声来自内斐丽特。 她皱了皱眉,显然对这打扰她享用美食的通讯颇为不满,但还是麻利地掏出了那个被她好好装饰过的,贴满A国风格贴纸的通讯器,按下了接听键。 “喂?这里是内斐丽特,有什么……”她一开始的语气还带着点不耐烦,嘴里还含着食物。 然而,仅仅过了几秒钟,她脸上的轻松和惬意就迅速消失,咀嚼的动作停了下来,她原本明亮而富有神采的眼睛猛地睁大,瞳孔微微收缩,取而代之的是迅速蔓延开来的阴沉。 通讯器那头似乎还在说着什么,但内斐丽特已经没有在听了,她的手指用力到指节有些发白,紧紧攥着通讯器,手背上的青筋都隐隐浮现。 “……我知道了。”她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声音低沉沙哑,与方才判若两人,她甚至没有等对方回复,就直接切断了通讯。 客厅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壁炉台上时钟滴答行走的声音。 理查德和阿海都察觉到了她瞬间骤变的气场,理查德的心微微一沉,相处几个月下来,所有人都很少在内斐丽特脸上看到如此肃杀的表情。 “内斐丽特?”阿海关切地唤了一声。 内斐丽特缓缓放下拿着通讯器的手,另一只手里的那根薯条仿佛失去了所有吸引力,被她无意识中捏成碎屑,她抬起头,目光扫过理查德和阿海,那眼神里充满了压抑的怒火和一种冰冷的锐利。 她深吸了一口气,似乎想平复翻涌的情绪,但效果甚微,当她再次开口时,声音像是结了冰,一字一句: “我的母亲,”她顿了顿,这个词从她口中吐出,带着极其复杂的情绪:“袭击你们的那个奈芙蒂斯,她……” “……越狱了。” 啊? 理查德的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画面——那个美艳而危险的女人,操控胡狼使魔的手段,那令人陷入崩溃的精神审判幻境,以及她被捕获时那不甘而怨毒的眼神。 他记得奈芙蒂斯的目标似乎是袭击“被束缚的幼龙”,也就是阿海。 她也曾是内斐丽特追捕的对象,是A国胡狼神体系的叛逃者。 这样一个危险人物,竟然从w.U.A.的严密看守下逃脱了? 阿海歪了歪头,似乎还在消化这个消息,纯黑的眼眸里带着疑惑:“越狱?她从w.U.A.那个……呃,有很多铁栏杆的地方跑掉了吗?” 理查德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他看向内斐丽特,声音凝重:“什么时候的事?怎么发生的?” 内斐丽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里面只剩下猎手般的冷光:“具体细节还不清楚,通讯是看守所打来的,就在昨晚后半夜——他们发现时,关押她的特制牢笼已经被从内部破坏,守卫昏迷,没有触发任何主要警报系统……就像她凭空蒸发了一样。” 凭空蒸发?从w.U.A.专门关押高危异族和重犯的设施里? 这绝不是一个好消息,尤其是在华鉴婚礼迫在眉睫,各方势力暗流涌动的这个节骨眼上。 奈芙蒂斯的逃脱,是巧合?还是…… 内斐丽特将手中捏碎的薯条扔回盘子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动作带着一种压抑的烦躁。 她看向理查德和阿海,语气斩钉截铁:“我必须去现场看看,母亲她……我必须亲手把她抓回来!” 第120章 有内鬼,终止坐牢 内斐丽特的请求几乎没有任何悬念地得到了理查德的支持,奈芙蒂斯的逃脱不仅关乎她个人的追捕任务,更直接威胁到阿海的安全,以及目前微妙平衡的局势。 阿海虽然对越狱的具体过程不甚关心,但他很清楚那个“坏女人”跑掉了是件麻烦事,尤其可能冲着自己来,于是他安静地点点头,表示要一同前往。 卓雷想一起走,但是考虑到在理查德与阿海联姻之前马丁家族恐怕不会放弃给同济堂添堵的行为,阿海还是没让与华鉴有直接矛盾的卓雷同行。 理查德听到后愣了愣,自从那日看过阿海的记忆后,他又在不受控制地想象那两位队友还没有被遗忘,而且启砺和坤仪还活着的境况了。 安排完毕后,没有多做耽搁,三人立刻驱车前往位于b国郊外的w.U.A.高危异族收容中心。 这座收容所外表看上去像一座不起眼的工业仓库,但地下却深藏着数层经过特殊魔法和科技加固的牢房,堪称铜墙铁壁。 车辆通过层层身份验证和魔法扫描,最终停在了收容所主建筑前,早已接到通知的内斐丽特的熟人——一个穿着w.U.A.制服,面色灰败,不断用手帕擦着冷汗的监狱负责人——正等在门口。 他的肩章显示其职位不低,但此刻所有的权威都在这次重大失误面前荡然无存。 “古德曼下尉,拉教授,敖别堂主。”负责人声音干涩,强撑着礼节:“发生这样的事,我代表w.U.A.监狱表示万分抱歉……” “客套话就免了,”理查德打断他:“直接去现场,我们需要知道具体情况。” “是,请跟我来。” 在负责人带领下,他们乘坐专用电梯深入地下,越是往下,空气越是冰冷凝重,混合着消毒水、金属和能量屏障特有的臭氧味。 走廊两侧是厚重的合金门,门上铭刻着抑制魔法的符文,偶尔能听到从门后传来的、非人的低吼或摩擦声,挑战着人的神经。 终于,他们在一扇严重损毁的门前停下,这扇足以抵挡重型武器连续冲击的特制门扉,像被某种巨力从内部撕裂,露出了内部同样被破坏的魔法回路。 “就是这里。”负责人指着破损的门,声音带着后怕,“我们发现时就是这样了,关押奈芙蒂斯的特制抑制镣铐也被破坏了,断口异常整齐,像是被什么极其锋利的东西瞬间切断。” 内斐丽特第一个跨入牢房。 里面空间逼仄,除了一张固定的石床和一个不锈钢马桶外空无一物,她蹲下身,手轻拂过地面和墙壁,闭上眼,仔细感受着空气中残留的、细微的能量波动,她的眉头越皱越紧。 阿海没有进去,他站在门口,清澈的目光平静地扫过那片狼藉,脸上没什么表情,既无恐惧也无好奇,仿佛只是在观察一件与己无关的寻常事物。 理查德则更关注外部细节:“守卫呢?监控系统怎么说?” “两名经验丰富的守卫当时就守在门外,”负责人连忙回答,汗珠又从额头渗了出来:“但他们都说在失去意识前什么都没察觉到,没有声音,没有预警,就像被一阵无形的波浪拍中,突然就昏了过去,醒来时门就已经这样了,奈芙蒂斯也不见了。” “监控录像我们反复检查了无数遍,从昨晚最后一次正常巡逻到发现异常,画面一切正常,没有任何人进出这扇门,也没有拍到任何异常的光影或现象,就像……就像她真的化成一阵烟,从这密不透风的牢房里飘走了。” “化成烟?”内斐丽特站起身,声音里淬着冰碴,“w.U.A.号称最高级别的收容所,关押着涉及古老传承的重要囚犯,结果人在你们眼皮子底下,‘化成烟’跑了?连一点有效的痕迹都没留下?这解释你自己信吗?” 她的质问让负责人脸色更白:“我、我们也不明白……所有的魔法抑制装置日志显示运行正常,物理锁具完好无损,除了这扇门,我们已经按照最高规格加强了看守和巡逻,但是……” “但是依旧没能阻止她,仿佛她知道一切看守的漏洞和换防的时间。”理查德平静地接话,他的目光如同探照灯,扫过牢房的每一个角落,最后定格在那扇扭曲的门上,“她仿佛知道自己必定会离开,而你们的严防死守,在她或者说,在她背后的人眼里,形同虚设。” 负责人哑口无言,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事实面前,任何解释都苍白得可笑。 理查德静静听着,脸上没有任何波澜,直到对方彻底词穷,他才缓缓开口: “魔力反应的全面残留检测做了吗?”他问道,目光锐利地看向负责人:“特别是空间魔法,我知道收容所有空间锚定,但理论上不可能,不代表实际上不会发生,你们检查了吗?” “空、空间魔法?”负责人一怔,瞳孔微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他下意识地避开了理查德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目光,几秒令人窒息的沉默后,才艰难地吐出回答:“……没、没有,因为内部空间锚定是最高优先级,常规检查流程认为没有必要额外检测空间魔法残留……所以……” “所以,就因为‘常规认为没必要’,你们就自动忽略了这个可能性,甚至没有进行最基本的分析?”理查德的语气依旧平稳,但其中的压迫感却让负责人几乎喘不过气。 负责人的脸彻底失去了血色,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就在这一瞬间,理查德和内斐丽特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无需言语,一种冰冷的明悟已然达成。 内斐丽特不久前就试探过w.U.A.的监狱,对马丁家族的官僚作风和可能的漏洞心知肚明,而此刻负责人这明显的回避、推诿和试图将调查引向“未知力量”的态度,几乎就是在无声地宣告—— 阿海在一旁安静地看着,忽然轻轻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今天天气不错:“有时候,最坚固的墙,往往是从里面开裂的。”他没有看任何人,目光依旧停留在那扇破门上。 负责人猛地一颤,惊疑不定地看向敖别,似乎想从那张精致却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看出些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捕捉到。 理查德心中微动,阿海的话总是这样,看似懵懂,却往往一针见血。 他不再看那惶惑的负责人,直接下达指令:“现在组织你的人,重新对这间牢房及周边区域进行最彻底的检测,重点就是空间魔法残留,以及昨晚所有有权进入这一区域人员的行踪、能量记录和通讯记录,我需要一份绝对详尽的报告,不要有任何遗漏或‘常规’忽略。” “是!古德曼下尉!我们立刻去办!”负责人如蒙大赦,几乎是落荒而逃地离开去布置任务,背影狼狈不堪。 牢房前只剩下他们三人,内斐丽特再次走到门边,指尖凝聚起一丝微弱的、与她母亲同源但更为纯净的力量,去触碰那牢门的边缘。 片刻后,她收回手,脸色阴沉地对理查德说:“有非常高明的手法,掩盖了真正的能量波动,这不仅仅是破坏,更像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表演’,配合精准的空间转移……我母亲一个人做不到,这里面有内应,而且能量不小。” 理查德点了点头,他的预感被证实了,虫母依靠强力的空间魔法抽干了魔法界医院下的灵脉,奈芙蒂斯又依靠空间转移的越狱,这些事件绝非孤立事件,这更像是某个更大棋局中,被提前挪动的一枚棋子。 他看向阿海,阿海也正看着他,眼神清澈依旧,却带着了然,理查德轻轻呼出一口气,低声道:“我们先回去。” 内斐丽特用力抿了抿唇,最终沉重地点头。 奈芙蒂斯已如鬼魅般消失,而一条毒蛇,或许正潜伏在看似坚固的堡垒之内,吐着信子。 距离那场注定不平凡的婚礼,只剩下五天。 第121章 奔向…… 回到据点庄园,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窗,在客厅地板上投下斑斓的光影,内斐丽特一路沉默,眉宇间凝聚着化不开的阴郁。 她没有与理查德和阿海多言,只是简短地说了一句“我需要准备一下”,便径直走向自己的房间,那里已经被她布置了一些A国的饰物和熏香。 理查德理解她需要空间,他示意阿海先去休息,自己则留在客厅,思绪纷乱。 虫母依靠空间魔法抽取灵脉后全身而退,奈芙蒂斯利用空间转移越狱,这两件事像两块拼图,在他脑海中不断组合,指向一个拥有高超空间能力、且隐藏在w.U.A.内部的操纵者。 大约一小时后,内斐丽特的房门打开了,她换下了日常的便装,穿上了一身古朴的亚麻长袍,袍角绣着简练的星辰纹样,她的脸上没有了平日里的爽朗笑容,只剩下肃穆的沉静,眼神里翻涌着复杂难言的情绪。 她手中拿着一个古朴的铜制香炉和一些看起来年代久远的材料——几束干燥的沙漠植物、某种动物的毛发、以及一小罐暗红色的、仿佛凝固血液般的香料。 “我要进行寻迹仪式。”内斐丽特出门对等候在客厅的理查德说道,声音低沉,“这是我们家族……崇拜胡狼神的祭司家族,用以追踪的古老方法,虽然她叛逃了,但我们的联系还在。” 理查德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只是安静地跟在她身后。 内斐丽特选择在据点花园中一块僻静的空地进行仪式,和理查德一起清理出一片干净的圆形区域,跪坐下来,将香炉置于面前。 而郑严不知何时也出现在了二楼自己房间的阳台,他没有靠近,只是远远看着。 她用一种古老而悠扬的语调低声吟唱着祷文,指尖摩擦,一簇小小的、带着檀香和没药气息的火焰在香炉中燃起。 她依次将干燥的植物、动物毛发投入香炉,最后,她犹豫了一下,从自己颈间取下一条细细的银链,链坠是一小块打磨光滑的、刻有象形文字的黑色石头,她凝视了那石头片刻,眼中闪过一丝不舍,但最终还是将其轻轻放入香炉之中。 “以此血脉之引,以此养育之恩,以此共享之信仰……”她低声吟唱着,声音带着微不可察的颤抖。 香烟袅袅升起,并非直冲天空,而是在内斐丽特意志的引导下,在空中缓缓盘旋、交织,内斐丽特紧闭双眼,全身心沉浸在与那烟雾的联系中,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理查德屏息凝神地看着。 然而,那烟雾盘旋了许久,却始终无法凝聚成清晰的形态,仿佛被一层无形的屏障干扰着,最终只能勉强指向一个极其模糊、涵盖了大半个b国的巨大范围,随后便无力地消散在空气中。 仪式失败了。 或者说,被严重干扰了。 内斐丽特猛地睁开眼,看着消散的烟雾,脸色苍白,一拳狠狠砸在身旁的草地上,指节瞬间泛红。 “还是不行!”她声音沙哑,挫败和愤怒:“有人屏蔽了她,或者干扰了仪式,也对,我的本事都是跟她学的,被反过来屏蔽也正常——但是为什么只有这次,以前明明……” 理查德走上前,递过一块干净的手帕:“意料之中。”他平静地说,“对方计划周密,不会留下这么明显的追踪路径。” 内斐丽特没有接手帕,她双手撑地,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长时间的沉默后,她忽然开口,向理查德,也向自己,说起了过去的事情。 “她收养我的时候,我还在流浪。”内斐丽特的声音很轻,仿佛怕惊扰了记忆中的幻影: “她教我认字,教我法术,教我如何与使魔沟通……她告诉我,身为力量的持有者,要宽容对待弱者,乐观面对困境,博爱世间生命,而面对大是大非,必须果断坚决。” “我信了,我把她说的每一个字都刻在心里,当成我毕生遵守的信条,我以为她也是这样的……她是那么强大,那么优雅。”她的声音开始哽咽: “我们曾经那么好,她会在我练功受伤时一边讲笑话一边给我上药,会在我生日时给我准备惊喜……我以为,我们会一直这样下去。” “但是有一天,她忽然消失了,我一直在等她,直到那些受害者找上门来。”内斐丽特抬起头,眼中充满血丝: “那时我才知道,我心中那个高贵、善良的母亲,早已变成了一个利用力量肆意妄为、漠视生命的叛徒!她背弃了她教给我的一切,她背叛了我们的家族,背叛了胡狼神的教诲,也背叛了我们之间的感情!” 她的情绪终于崩溃了片刻,但很快又被她强行压制下去:“我放不下……我放不下她教我的那些信条,那是支撑我走到现在的基石,我也放不下我们曾经的母女亲情,所以,我告诉自己,我必须亲手抓住她,我要问她,为什么要这样做?我要让她亲口告诉我。” “我追捕她,从A国一路来到b国,加入w.U.A.,一方面是为了借助他们的资源,另一方面也是我不想让她落到其他人手里,遭受那些严酷的拷问。” “我向w.U.A.提议,由我来负责与她交涉,试图打开她的心扉,让他们只负责监管——我以为,只要时间足够,我总能找到答案。” “可是现在……”她看着自己泛红的手,嘲讽地笑了笑:“现在,w.U.A.内部的人把她放走了,而我根本找不到她。” 她的自责和愤怒几乎化为实质,既恨奈芙蒂斯的堕落与背叛,也恨自己的无能为力,更恨那幕后黑手将她最后一丝渺茫的希望也彻底掐灭。 就在这时,内斐丽特身体猛地一僵,仿佛被无形的电流击中,她倏地抬起头,目光锐利地望向天际,之前的颓丧和痛苦瞬间一扫而空。 “L市……”她低声说,语气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确定,“她在L市。” 理查德神色一凛:“确定?仪式不是被干扰了?” “不是仪式的结果,”内斐丽特摇头,手指无意识地按在心口,脸上带着一种混合了敬畏与决绝的神情,“是胡狼神,祂亲自为我指路了,虽然很模糊,但方向明确——她在L市的范围里!” 这种直接的“神启”在内斐丽特的家族记载中也极为罕见,通常只在关乎重大命运转折时才会降临,这让她更加确信,与奈芙蒂斯的了断时刻,正在迫近。 这个突如其来的转折让气氛变得更加凝重,理查德不知道胡狼神到底是怎样的存在,但他知道这“神启”意味着事情可能远比他们想象的更复杂,牵扯到的层面更高。 “必须立刻行动。”内斐丽特瞬间做出了决定,她眼中的迷茫已被猎手的锐利彻底覆盖:“我要去L市。” “需要通知亚伦吗?让他安排可靠的人手支援你?”理查德迅速提出方案,L市并非小地方,独自搜寻效率太低。 “不!”内斐丽特立刻否决,语气斩钉截铁,“在这件事上坚决不能通知w.U.A.,监狱的事已经证明内部出了问题,我不能冒任何险。” 她看向理查德,眼神恳切而坚定: “这次,我必须一个人去,这是我和她之间的事情,也必须由我亲手做个了断,人多了,反而会惊动她,或者让事情变得更复杂。” 她顿了顿,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和决然:“有些话,我只能单独问她。” 理查德理解她的坚持,这不仅是一场追捕,也是一场私人审判,他沉吟片刻,点了点头:“我明白了,但保持通讯,随时联系,如果有任何不对,或者需要接应,立刻通知我。” 内斐丽特紧绷的肩膀稍微放松了一些,她感激地看了理查德一眼:“谢谢,敖别堂主就交给你了,可要看好他啊。” 她特意提到了阿海,显然也担心奈芙蒂斯的目标始终未变,可能会趁机对庄园不利。 “放心。”理查德言简意赅,却重若千钧。 内斐丽特不再多言,她迅速起身,甚至来不及换下那身仪式长袍,只是匆匆将必要物品塞进随身的行囊,她最后看了一眼L市所在的方向,眼中闪过复杂难明的光芒,有痛楚,有愤怒,有决绝,或许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微弱的期盼。 “我走了。”她朝理查德和郑严(不知何时又静静出现在门口)点了点头,随即转身,步伐坚定地离开了庄园,身影很快消失在通往远方的道路上。 理查德目送她离去,直到那身影彻底不见。 他抬头望向L市在的方向,而华鉴与彼得的婚礼举办地也在那个方向…… 所有这些线索,仿佛正被一只无形的手,牵引着向那个区域汇聚。 风暴的眼,似乎正在L市缓缓形成,而内斐丽特,正独自走向风暴的中心。 郑严轻轻走到理查德身边,顺着他的目光望去,低声问,仿佛学生在向老师求解:“内斐丽特,能找到答案吗?” 理查德沉默片刻,缓缓呼出一口气:“希望吧,但无论答案是什么,对她来说,恐怕都不会轻松。” 郑严想要默默离开,却迎面碰上了刚从楼上下来的敖别和卓雷,他刚想让路,却被敖别拽住了小臂:“我要去一趟爱登大学,郑严,你跟我来,还有理查德。” 第122章 哇真的是你啊 郑严想要默默离开,却迎面碰上了刚从楼上下来的敖别和卓雷,他刚想让路,却被敖别拽住了小臂。 “我要去一趟爱登大学,郑严,你跟我来。”敖别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他的目光扫过花园,又加了一句:“还有理查德。” 理查德从内斐丽特离去的思绪中被拉回,有些意外地看向阿海,阿海敖别的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依旧是那副纯净无害的模样,但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去爱登大学?在这个节骨眼上? 郑严皱了皱眉,似乎想拒绝,但敖别抓着他小臂的手并未松开,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几秒的沉默后,郑严啧了一声,算是默认了,但脸色明显不太好看。 卓雷沉默地跟在敖别身后,没有多做解释,一行人便乘车前往爱登大学,车内的气氛有些沉闷,理查德猜测阿海突然要去大学,很可能与郑严有关,或许是他察觉到了什么,或许是郑严之前向他透露了什么。 事实证明,他的预感再次应验了。 当他们在郑严位于考古系大楼的办公室门口停下脚步时,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的心都沉了一下。 测试正等在那里。 但她并非独自一人,她今天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深紫色小礼服裙,栗色的长卷发精心打理过,看起来不像个学生,更像是一位准备参加宴会的名媛。 而更引人注目的是,她周身围了整整一圈身着黑色西装、戴着墨镜的保镖,这些保镖身形挺拔,气息沉稳,显然不是普通的安保人员,他们沉默地站在那里,形成了一道无形却极具压迫感的屏障。 在几人出现在走廊尽头、进入她视线范围的第一时间,测试的目光就越过了所有人,精准地、牢牢地锁定在了郑严身上。 那目光不再是之前那种带着好奇心的探究,而是冰冷的、审视的,仿佛在评估一件所有物的眼神。 郑严的表情在接触到她目光的瞬间,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阴沉了下来,下颌线绷得紧紧的,他甚至下意识地想要后退半步,但硬生生止住了。 理查德就站在他身侧,离得最近,他清晰地看到郑严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那是一种下意识的防御姿态。 一向傲慢、冷静、仿佛对一切都游刃有余的人造人,此刻竟然流露出了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慌张和不知所措? 他似乎完全没预料到会以这种方式、在这种场合下再次面对测试。 就在气氛骤然冻结的这一刻,敖别动了,他极其自然地向前迈了一步,恰好挡在了郑严与测试之间,隔断了那道令人不适的视线,并且仿佛完全没有察觉到空气中弥漫的火药味,以所有在场者领导人的从容姿态,向测试搭话。 “测试同学,久仰大名。”敖别的声音是与他清纯长相完全不符的低沉沙哑,测试明显愣了几秒:“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你,这身打扮十分优雅,是准备去参加什么活动吗?” 他的介入瞬间让焦点从郑严身上引开,理查德趁机暗暗抬手,在郑严紧绷的后背上轻轻拍了一下,传递着无言的安慰和支持。 郑严身体微微一僵,但没有躲开,只是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不再与测试对视,但周身的低气压并未散去。 测试上下打量着他:“您就是敖别堂主?同济堂的创始人,东方的神仙?”她的语气听不出喜怒,更像是在确认一个已知的信息。 “正是在下。”敖别平静应答,明明是一副不近人情的冰山样,却很难让人感到被冒犯了。 “我还是第一次见到真正的‘神仙’。”测试歪了歪头,像是看到了什么新奇的事物:“东方的神仙都像您这样吗?看起来和人类似乎没有太大区别。你们的力量源自何处?是香火供奉吗?同济堂的丹药,听说能活死人肉白骨,是真的吗?原理是什么?” 她一连串问了许多问题,语速快且直接,带着一种研究者般的探究欲,却又因为其身份和此刻的阵仗,显得格外咄咄逼人。 敖别脸上依旧不变,对于这一连串堪称冒犯的提问,他没有流露出丝毫厌烦或戒备,反而像是遇到了好学的后辈,耐心地一一解答: “外在皮相,不过表象而已,力量源泉,各有缘法,不便细说,至于丹药,”他顿了顿,笑容微深,“夸大其词了,治病救人尚可,逆天改命乃是天道不容,而原理嘛,涉及君臣佐使,阴阳五行,若小姐有兴趣,日后可来同济堂交流。” 他回答得滴水不漏,既满足了对方一部分好奇心,又守住了关键信息,态度始终从容不迫,两人一来一往,对话竟然意外地顺畅,仿佛刚才剑拔弩张的气氛从未存在过。 理查德在一旁静静观察,心中对阿海的处理方式暗自佩服,这家伙,平时看着傻里傻气,但在这种场合下,那种历经岁月沉淀的底蕴和待人接物的老练便显现无疑。 一番交谈后,测试似乎暂时满足了她对敖别的好奇心,她点了点头,目光再次扫过被敖别护在身后的郑严,那冰冷的审视感又回来了些许,但很快被她压下。 “看来您还有事,我就不多打扰了。”她行了个提裙礼,对敖别露出了一个堪称完美的、却毫无温度的笑容,示意身边的保镖让开道路。 众人在心底暗暗松了口气,以为这场意外的对峙就此结束。 然而,就在测试转身欲走的那一刻,她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没有停下脚步,但是侧过头随口说道: “哦,对了,听说敖别堂主也会参加华鉴女士的婚礼,我很期待在那里与您见面。” 说完,她不再停留,带着她那群沉默的保镖,径直离开了走廊,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渐行渐远。 走廊里恢复了安静。 测试不仅知道婚礼,更明确表示会在那里与他们“见面”,郑严的脸色难看至极,他猛地甩开理查德的手,一言不发地推开办公室门,走了进去,重重地将门关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显示出他极度的烦躁不安。 卓雷左右看了看,在敖别的示意下也进了办公室内看着郑严。 阿海脸上的平静缓缓消失,他望着测试离去的方向,纯黑的眼眸中盛满思绪,理查德走到他身边,低声道:“看来她也收到了婚礼邀请,那我们该……?” “真是一个难懂的女孩。”敖别没有回答理查德的疑问,而是说起了他对测试的看法:“我看人的直觉还是第一次毫无反应,但是,她似乎非常喜欢郑严,而且是男女之情的喜欢,只是方式太过匪夷所思了。” 理查德微微瞪大了眼,他还记得阿海说过她“看人从不出错”,但听阿海刚刚的话,他竟然完全看不透这个年轻的女孩吗? 说起来,当初救回魔法界时,测试也是与波利.哈特有一些血脉上的联系——她身上的谜团可从来都不比华鉴少。 “理查德。” “怎么了?” “我仔细想了想,真正的重点好像不在婚礼,华鉴若是想要与你摊牌的话,选什么时候都可以。” 理查德一愣,:“的确,你是想说她真正的目的在于别的——这么说来,现在场上可用的自由手牌似乎不少啊。” 不如说是有点太多了——理查德指的是敌方,明面上就有虫母和奈芙蒂斯,一个冲着独立小队来,一个冲着阿海来——而友方的爱丽儿和内斐丽特则相继离开。 “哦对了,阿海你带我们来学校是要干什么来着,现在爱登不是已经放假了吗?” “是爵士联系的我——就是四月份郑严刚来爱登大学时负责接待他的爵士——他说爱登大学周边出现了吸血鬼的受害者,他想让郑严和内斐丽特处理一下,毕竟现在校内还有许多不回家的学生呢。” 第123章 优先级 “吸血鬼?”理查德微微瞪大了眼,爱丽儿刚走,内斐丽特前去L市追捕奈芙蒂斯,现在连郑严也要被牵扯进这种地方性的超自然事件里? 他心中那股不安感再次涌动,像冰冷的潮水拍打着堤岸,仿佛有一只蛰伏的蜘蛛悄悄结起了无形的网,正在将他们身边的人一个个调开。 他转向阿海,眉头微蹙,低声说道:“阿海,你不觉得这太巧了吗?爱丽儿去了人鱼湾,内斐丽特去了L市,现在郑严也要处理这突如其来的吸血鬼事件……我们的人手正在被分散。” 阿海抬起那双纯净的黑眸看着他,平静的表象下是清澈的愚蠢,他轻轻摇头,声音低沉而稳定: “理查德,你又在消极思考了,事情一件件发生,我们便一件件解决,分散未必是坏事,或许正是为了应对不同的局面。” 他顿了顿,看到理查德眼中并未消散的忧虑,语气放缓,带着一丝安抚:“不过,我听你的,这些天,我绝不会单独行动,你去哪儿,我便去哪儿,可好?” 这承诺稍稍驱散了理查德心头的寒意,他点了点头,两人推开郑严办公室的门走了进去。 卓雷如同沉默的山岳般立在房间一角,而郑严正背对着他们,站在窗前,望着楼下测试离去的方向,周身的气压依旧很低。 理查德清了清嗓子,直接传达了爵士的委托:“郑严,爵士联系了敖别,说爱登大学周边出现了吸血鬼袭击事件,希望你和内斐丽特能处理一下,现在内斐丽特不在,你的意思是?” 郑严闻言,利落地转过身,脸上还带着未消的戾气,刚要开口说什么,但阿海却抢先一步,用平静无波却极具分量的声音说道: “郑严,你自己决定,想做就做,不想做,我现在就可以联系w.U.A.,让他们调一支专业的特种部队来解决,不要因为任何外界因素,给自己强加不必要的负担。” 这话说得极其护短,几乎是把选择权完全交给了郑严,并且为他铺好了任何可能的退路。 郑严被他的话噎了一下,到了嘴边的言语硬生生卡住,他看着敖别那双清澈却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又瞥了一眼旁边神色严肃的理查德,沉默了几秒,众人不知道他心里所想,但能看到他脸上的烦躁渐渐被冷静的权衡所取代。 “……我接。”郑严最终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淡,但语气坚决,“正好,我的研究需要一些‘材料’。” 他打开随身的单肩包,将里面的纸页一张张铺开,桌上渐渐摊开了各种复杂的图纸和能量计算公式,中央摆放着那面核心处依旧空缺一块的千棱镜框架,以及敖别几天前送给他的那块蕴含着精纯暗能量的黑色石板。 “我正在尝试用这块石板补全千棱镜的暗属性核心,”郑严用手指点了点图纸,眼神终于不再慌张,有了神采: “理论模型构建得差不多了,但需要实际的、高纯度的暗属性能量进行激发和调试,我原本是想和内斐丽特一起研究,借用她的力量协助实验,毕竟她本身就是暗属性,而且胡狼神祭司家族的神力本质也偏向暗影。”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没什么温度的假笑:“没想到她跑得倒快,不过没关系,吸血鬼也是经典的暗属性生物,虽然和胡狼神祭司比显得太低级了些,但抓一只活的回来,再有之前完成其他属性核心的经验,足够我完成研究了。” “地、水、火、风已经完成,现在我们马上就要有暗了。”他抬起头,看向理查德和敖别,眼神锐利,又带着信任:“我现在的一切行动,都以尽快完成千棱镜为第一优先目标,希望你们能主动点配合我。” 理查德听后,心中了然,郑重的点了点头,他当然清楚。 初版千棱镜仅仅依靠测试提供的那个不完整核心,就能在魔法界大放异彩,其威力堪称恐怖,同时对使用者的消耗微乎其微,如果郑严能成功补全并优化它,无疑将成为对抗裂缝和铁锈之月的一张极其强大的底牌,于公于私,他都应该全力支持。 “我明白了。”理查德立刻拿出通讯器,“我把独立小队手下直属的一支应急反应小队调给你,他们会配合你的行动。” 郑严淡淡地“嗯”了一声,算是接受了这份支援,郑严迅速整理了一下桌面上关键的几张图纸和数据板,将其存入一个便携式终端,随即看向敖别和理查德:“我现在就去见爵士,了解一下具体情况。” 说完,他径直朝门口走去。 理查德有些无语,心中感叹郑严和阿海的执行力,一旦决定了什么目标,那么下一秒就会开始行动,然而雷厉风行的背面是粗心大意,喜欢三思后行的理查德实在是不敢对他俩当甩手掌柜。 阿海见状,张口似乎想说什么, 正想让卓雷跟随协助保护,毕竟郑严现在状态不太稳定,而且测试刚来过,难保不会有什么后手。 但他还没来得及出声,理查德就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意图,立刻投去一个不赞同的眼神,摇了摇头,卓雷与华鉴有直接冲突,是对方重点关注对象,让他跟着郑严,反而可能引来不必要的麻烦,而且庄园也需要卓雷坐镇。 阿海接收到理查德的眼神,莫名感到了一股恐怖威压让他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有些悻悻地闭上了嘴,只是略带担忧地看着郑严独自离开的背影。 办公室内暂时恢复了安静。 理查德走到窗边,看着郑严的身影消失在校园的小径上,融入7月午后的光影中。 “走吧,阿海,”理查德转过身,对正用c国语与卓雷交谈的阿海说道,“我们回去,接下来这几天,恐怕不会有清静日子了。” 而阿海摇了摇头,问道:“理查德,你现在有公务要做吗?” “有一些不太重要的,怎么了?” “那我们先不回去,去镜子先生在b国的住处看看,要是能见一面就好了。” “?”理查德一愣:“镜子……先生在b国有住处吗,怎么没见你说过?” “有的,理查德,有的。”阿海点头,解释道:“但是他不是一直在东方西方两头跑吗,我来b国前去找过他,但是管家说他到b国了,正好你也对镜子先生很好奇,干脆就让你们见一面吧。” 第124章 赵镜子(对,对吗?) “好。”理查德最终点头,“地址在哪?” “在J市的老城区,管家给了我一个地址。”阿海从他内有乾坤的衣袖里摸出一张折叠整齐的便签纸。 J市与L市相邻,同属于大都会圈,但风格迥异,L市更现代化,而J市的老城区则保留着许多上世纪的建筑风貌,三人没有多做耽搁,驱车前往。 车子驶入J市老城区,周围的景象逐渐变得古旧,最终,他们在一栋被高大乔木半掩着的、带有独立庭院的老宅前停下。 宅邸外观并不张扬,砖石结构上爬满了常春藤,阿海上前,按响了略显古朴的门铃,等待的时间似乎有些漫长,理查德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四周环境,卓雷则沉默地站在阿海侧后方,担任保镖期间,他一般不会说话,况且他的b国语也不怎么好。 终于,门内传来了脚步声,厚重的木门被缓缓拉开一条缝隙,一张脸探了出来。 在看到那张脸的瞬间,理查德的瞳孔微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开门的人,竟然是赵先生?! 那位曾在精灵之森有过一面之缘,后来又在校外和理查德偶遇,作为精灵族与外界联络的中间人,气质温文尔雅又带着些不羁的赵先生。 赵先生显然也没料到访客会是这三位,他的目光扫过理查德、阿海和卓雷,脸上闪过一丝极其明显的错愕,那表情就像是精心伪装的画皮被猝不及防地撕开了一道口子,露出了底下真实的慌乱,他扶着门框的手指下意识地收紧,整个人都僵住了。 就在这诡异的寂静中,阿海已经自然而然地开口打招呼,语气带着他乡遇故知的轻快:“你好!请问镜子先生是住在这里吗?” 赵先生脸上的表情更加精彩了,那是一种混合了“怎么会是你们?”、“完了藏不住了”、“现在关门还来得及吗?”的复杂情绪。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否认,或者找个借口,但在理查德的审视下,他最终像是放弃了挣扎,肩膀微微垮了下来,沉默了几秒后,用一种带着认命般的、麻木的语气回应道: “……我就是镜子。” 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阿海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他毫不怀疑,立刻开心地确认:“啊,我就说声音很像嘛,镜子先生你原来是这样的长相啊,可算是解决我这么多年来的好奇心了!” 他像个找到了失散多年好友(虽然可能只是单方面认为)的孩子,热情地与赵先生——现在理查德知道他还是c国神秘商人“镜子”了——寒暄起来,问他最近生意怎么样,在b国住得习惯不习惯,他可以让w.U.A.给他一些方便。 理查德全程沉默地看着这一幕,内心波涛汹涌,赵先生就是镜子!这个他一直怀疑与华鉴属于同一神秘势力的关键人物,竟然是以这样一种毫无防备的方式,被阿海用最直接的方法给揪了出来。 看着赵先生那副“心死了,随便吧”的无奈表情,以及阿海毫无心机的热情,理查德心中竟然莫名升起一丝荒谬的笑意。 这位神秘莫测的“镜子先生”,恐怕做梦也没想到,自己会以这样一种方式,在如此重要的合作伙伴面前掉马甲吧?说实话,这场面确实有点好笑。 但笑意很快被更深的思虑取代,转念一想,赵先生(理查德决定暂时还是称呼他为赵先生,毕竟“赵镜子”听起来实在太别扭了)是能作为精灵女王信使和说客的存在,他与精灵女王的关系必然紧密。 而精灵女王,是目前明确站在他们一边,共同对抗裂缝的坚定盟友,从这些时日的接触来看,精灵女王的合作诚意可见一斑,提供的帮助也切实有效,这一切都让理查德愿意向精灵女王交付信任。 如果从这个角度来看……赵先生作为阿海来到b国的“领路人”,当初牵线搭桥,让同济堂与海底之国建立联系,可能确实是出于好意,是为了促成东西方合作,共同应对危机。 他之前对赵先生的那些怀疑,大多是基于对华鉴的猜测而产生的联想,缺乏实据,现在身份揭穿,虽然依旧神秘,但其行为轨迹似乎更多是与盟友阵营相关联。 或许……他真的可以稍微放下一些对赵先生的戒心了?至少,在对抗裂缝和“铁锈之月”这个大前提下,他们的利益是一致的。 就在理查德心念电转之际,阿海已经和赵先生聊得热络,甚至半只脚都踏进了门槛,赵先生无奈地叹了口气,侧身让开,做了一个“请进”的手势,目光复杂地看了理查德一眼,目光分明在说:“既然都这样了,那就进来谈吧。” 理查德与卓雷对视一眼,点了点头,三人一同走进了这栋宅邸,门在身后轻轻合上,将外界的喧嚣隔绝。 宅邸内部的陈设与外观一样,低调而富有底蕴,没有过多华丽的装饰,多是些线条简洁、质感温润的木制家具和瓷器,墙上挂着几幅意境深远的水墨画,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书卷气和一种若有似无的、类似檀香又混合了金属冷却后的奇特气味。 这里更像是一个学者的书斋,而非一个商人的居所。 赵先生引着他们在客厅的茶桌前坐下,动作略显僵硬地开始沏茶,他那平日里从容温雅的风度,此刻像是蒙上了一层薄灰,带着几分被戳穿身份后的尴尬和无奈。 阿海双手捧着赵先生递过来的小巧瓷杯,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看来第一次见镜子的真容让他很是激动,理查德咳了一声示意他收敛点,才问道:“赵先生,你为什么要用两个身份?是像东方的神仙下凡体验生活那样吗?” 他这个问题问得直接,让正在倒茶的赵先生手一顿,他深吸一口气,放下茶壶,揉了揉眉心,苦笑道:“理查德队长,我这个身份,牵扯甚多,不宜公开,但想必你心中已有诸多猜测。” 理查德没有否认,他冰蓝色的眼眸平静地回视着赵先生:“确实,尤其是在知晓您就是‘镜子’之后,您为敖别引荐海底之国,又身为精灵女王的信使,如今又在这敏感时期身处b国……很难不让人将您与近期的一系列事件联系起来。” 他的话语带着试探,但语气并不咄咄逼人,更像是在说:只要你解释,我就听。 赵先生叹了口气,那叹息声中充满了疲惫:“我明白你们的疑虑,有些事,我现在无法尽数告知,这关乎许多人的安危,也关乎我的。” 他顿了顿,看向阿海,眼神复杂,“但我可以保证,我引导敖别堂主来到西方,初衷是为了应对裂缝的危机,寻求合作,绝非恶意,海底之国……唉,那是我的第一次尝试,可惜,结局令人扼腕。” 他提到海底之国时,眼中流露出的真切悲伤,让理查德心中的疑虑又消散了几分。 “那华鉴呢?”理查德单刀直入,“您与她,是否属于同一阵营?” 听到“华鉴”这个名字,赵先生的眉头明显皱了起来,眼中闪过一瞬的冰冷,但不知是对谁的:“华鉴……只是认识罢了,同为c国的修士,我会定期上门拜访她,好让自己以后在b国的日子舒坦点,没有深交。” 这个明确的表态,让理查德心中一定,至少,在对待华鉴的态度上,他们似乎站在同一阵线。 “她似乎在下一盘很大的棋。”理查德缓缓道,“难懂的女人……一边拉拢我一边算计我们,我的朋友也被她做局了,被暧昧期的准女友打得住院,还暗地里打压同济堂在b国的发展,前几天还自作主张给我和敖别堂主联……算了,不说这个。” 赵先生脸上的表情有一瞬的裂缝,看起来是很想笑郑严的遭遇但是被道德压下去了,理查德静默思考了一秒,决定当没看到。 第125章 间谍虫母(3) 赵先生似乎无意深入探讨华鉴的话题,只是含糊地带过,理查德见状,也不再强求。 毕竟他们与华鉴的恩怨是他们自己的事,没必要将这位立场尚算明确、且与盟友关系密切的赵先生强行牵扯进来,今日之行,确认了赵先生(同时也是镜子)并非敌人,甚至可能是潜在的合作者,已经算是意外之喜。 三人又稍坐片刻,喝完了杯中茶,便起身告辞,赵先生将他们送到门口,神色已恢复了平日的从容,只是看向阿海和理查德二人时,眼神依旧带着几分难以言喻的复杂,仿佛在看着一个总能无意间掀起惊涛骇浪的“麻烦精”。 “诸位,慢走,还有敖堂主,你在b国行事尤其务必谨慎。”他最后叮嘱了一句,语气既诚恳又缥缈,让理查德有些在意。 离开那栋宁静的老宅,坐回车上,气氛比来时轻松了不少,至少,一个重要的疑云部分解开了。 然而,这份轻松并未持续太久。 车子刚刚驶出J市老城区,汇入主干道的车流,车载广播里原本播放的舒缓古典乐突然被一阵急促的警报音打断,随即切换成了官方紧急播报: “……重复,紧急通知!N市及周边区域现已实行紧急封锁!原因不明的大规模袭击事件正在发生,现场极度危险!请所有市民切勿靠近N市范围,已在N市内的市民请立即寻找坚固掩体躲避,等待救援!b国警方与相关部门已赶赴现场……” 广播里的女声语速飞快,一遍遍地重复着,生怕有晚了一步打开广播的b国人没能听到这条警告。 N市?那不是紧邻L市的城市吗? 车内刚刚缓和的气氛瞬间凝重起来,理查德、阿海和卓雷三人对视一眼,不需要任何言语交流,一种无形的默契已然达成。 去N市。 卓雷一言不发,立刻猛打方向盘,车辆在下一个路口利落地调转方向,引擎发出一声低吼,朝着与庄园不同的、N市的方向疾驰而去。 理查德还清楚地记得,虫母刚在几天前掏空了魔法界医院下方的灵脉,孕育了一大批新虫子,并且可以肯定的是,这种情况下诞生的虫子,无论工虫还是兵虫,都绝对不是好对付的。 越是靠近N市,异常的状况越是明显,通往N市的主要干道已经被警方设卡封锁,远远就能看到闪烁的警灯和拉起的长长警戒线。 空中偶尔有w.U.A.标志的直升机呼啸而过,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紧张而不安的气息,甚至能隐约闻到随风飘来的,一丝若有若无的硝烟和某种难以形容的恶心气味,似曾相识,就像几个月前他刚刚归队接受的第一个任务一样。 理查德出示了他的w.U.A.证件,封锁线的负责人在确认后,神情肃穆地挥手放行,待到车辆驶入N市外围,眼前的景象让人的心直往下沉。 街道上空无一人,店铺门窗紧闭,部分区域有战斗和破坏的痕迹,墙壁上留下了巨大的爪痕或腐蚀性的粘液,地面上散落着玻璃碎片和一些不明生物的甲壳碎片,偶尔能听到从城市深处传来的、沉闷的爆炸声和隐约的嘶吼。 根据路标和w.U.A.设立的临时指示,他们很快找到了位于N市边缘一所学校内建立的临时前线指挥部,这里戒备森严,穿着w.U.A.制服的人员行色匆匆,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 理查德带着阿海和卓雷快步走进充当指挥中心的体育馆,里面灯火通明,各种通讯设备和监测仪器发出嗡嗡的声响,巨大的临时屏幕上显示着N市的电子地图,上面标记着数个红色的危险区域和一些代表部队部署的蓝色光点。 就在理查德目光扫视,寻找负责人的时候,一个熟悉的身影从一堆通讯设备后转过身来,金色的短发有些凌乱,碧绿的眼眸中布满了血丝,脸上的胡茬带着连续作战的疲惫,但身姿依旧挺拔——正是亚伦·格林。 亚伦也第一时间看到了他们,他没有询问他们为何会出现在这里,只是大步走到理查德面前,用一种疲惫而沙哑的、带着嘲讽的语气,说出了见面的第一句话: “似曾相识,对吧?”亚伦的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笑意的弧度,看向理查德:“又是我们的‘老朋友’,那只该死的间谍虫母。” “间谍虫母”四个字像让他的心脏猛地一缩,之前心中不祥的预感果然应验了,理查德的脸色瞬间阴沉如水,他看向亚伦,声音如同淬了冰:“现在的具体情况呢?” “大约三小时前,N市多个工业区、人口密集区同时遭到大量强化型虫族单位的突袭,攻击模式非常有组织性,它们的目标明确——破坏基础设施,制造恐慌,并且……它似乎在搜寻什么东西,或者什么人,我们怀疑虫母获得了更精确的情报,它的行为模式,更像一个渗透进来的‘间谍’,在执行某项特定任务。” “本体在哪里找到了吗?”理查德追问。 “没有。”亚伦摇头,脸上满是挫败,“它隐藏得很深,指挥网络似乎也升级了,更加难以追踪,我们目前只是在和它的爪牙缠斗,完全强化版的爪牙,现在整个N市不止军人损失不小,而且每分钟都在不断发现已经遇害的人质。” 阿海沉默至今,闻言猛地抬头,眼神变得无比凝重和坚定:“那就把它逼出来,w.U.A.现在需要怎样的帮助,我会倾尽所有地帮助你们。” 他看向亚伦和理查德,又看了看身旁同样透出认真的卓雷,两位来自同济堂的成员已经进入了待命状态,丝毫不逊于军事化训练的w.U.A.军人们。 同济堂不是医馆吗?理查德真心实意地疑惑了一瞬,不过他马上停止了分心,食指用力点了点阿海的眉心:“老实点,你个医生除了后勤还想去哪?卓雷是你的护卫,他也不能乱跑!” 阿海闻言皱起了眉头,立刻反驳:“对,我是医生没有战斗能力,但是我同时也是龙啊?龙比人类从出生就强大——一些吧——但是我直接顶去前线可以当一整个医疗兵排了!” “从很久以前我就想说你这一点了,c国的象棋不是说将不出营盘吗,这么简单的道理你为什么就是不懂?你要是有个好歹我怎么像同济堂交待!” “生死本无意义,若生能创造更多价值便生存,若死能创造更多价值便死亡,我如此教导我的孩子们,自然也要以身作则!” 亚伦和卓雷在二人旁若无人地争吵中大眼瞪小眼,尴尬极了。 第126章 月2日,19时 L市远郊,废弃纺织厂的巨大阴影在月光下延伸,如同一只沉默的巨兽,内斐丽特独自站在厂房中央,破损的屋顶投下清冷的光柱,照亮她身上那件绣着星辰与胡狼纹样的亚麻长袍,而她的脸上,已经没有了愤怒,只有沉重的决心。 她闭上眼,深深呼吸,空气中弥漫着铁锈、尘土,以及那一缕她曾经追寻了无数日夜的熟悉气息——属于奈芙蒂斯,她曾经的引路人,如今的追捕对象。 “母亲,”她开口,声音在空旷中显得异常清晰,没有质问,只有平静的宣告:“我知道你在这里。不必再躲藏了。” 高处的钢架上传来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奈芙蒂斯的身影在阴影中显现,囚服不再,华美的紫裙摇曳,姿态依旧带着过往的优雅,但那双曾经教导她辨认星辰的眼眸,如今只剩下深潭般的幽暗。 “我亲爱的女孩,内斐丽特,”奈芙蒂斯的声音带着疲惫,更多的却是疏离和审视:“你总是这样,认定一件事,就会坚持到底,这份执着,不知是像谁。” “像您。”内斐丽特抬起头,目光坦然而坚定,直直迎上那道冰冷的视线,“是您教会我,认定正确的道路,就要毫不犹豫地走下去,无论面对的是困境,还是迷途的亲人。” 奈芙蒂斯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从高处轻盈落下,站在内斐丽特数步之遥:“正确的道路?我教给你的,是看清这个世界本质的智慧,力量即真理,那些所谓的宽容、博爱,不过是包裹在残酷现实外的糖衣,是强者的施舍,弱者的奢求。” “不,母亲。”内斐丽特缓缓摇头,眼神中没有动摇,只有深切的悲哀与不容置疑的坚定:“您教给我的,是力量承载的责任,是拥有利爪,更要知道为何而挥舞,是看清黑暗,却更要守护光明的勇气!您教导我要乐观,因为希望本身就是一种力量,要善良,因为怜悯是区分我们与野兽的界限,要果断,因为正义不容迟疑!” 她的声音逐渐拔高,带着炽热的情感:“这些信条,早已刻入我的骨髓,成为我灵魂的一部分,它们不是施舍或奢求,它们是我力量的源泉!正是相信这些,我才一路追您到这里,不是为了复仇,而是为了一个答案,为了带您回家!” “家……”奈芙蒂斯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波动,快得让人难以捕捉,随即被更深的冰冷覆盖,“那个破屋子?还是充斥着虚伪的世界?内斐丽特,你太天真了,有些真相,沉重到你无法想象——我只说一次:不要妨碍我。” “那我要千遍万遍的回答您:没门!” 话音未落,奈芙蒂斯骤然出手,暗影能量如同活物般扑出,带着侵蚀一切的恶意,而内斐丽特早有准备,她并未退缩,黑曜石大剑顿地,周身泛起温暖而耀眼的暗金色光芒,如同沙漠中流动的金沙,金光与暗影悍然相撞,能量激波席卷整个厂房,震落簌簌灰尘。 出自同源的两股力量碰撞在一起。 内斐丽特的攻势大开大合,她的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一种坦荡的力量感,胡狼使魔在她身边凝聚,发出低沉的咆哮,它们的眼眸是清澈的金色,代表着胡狼神慷慨赠予心怡信徒的赐福,她甚至在交锋中,数次巧妙地偏移了可能重创奈芙蒂斯的攻击,试图制服活捉奈芙蒂斯。 “看看你!”奈芙蒂斯在暗影中穿梭,声音带着一种焦躁的讽刺,“到了这个时候,还在手下留情?心软是最致命的弱点,哪怕高不可攀如天神也会因此送命!” “这不是手下留情,母亲!”内斐丽特格开一道刁钻的暗影箭,呼吸微促,眼神却愈发明亮,“这是信念,我相信那个教会我这些美德的人,她的内心深处,一定还留存着一丝光明——我知道的,您教育我时说出的每一个字都是真心的!” “冥顽不灵。”奈芙蒂斯的身影猛地一滞,随即爆发出更猛烈的攻击,仿佛被这句话刺痛:“等你亲眼见到我们的生活的世界……等你珍视的所有在绝对的力量面前被肆意玩弄,你就会知道,你,或我,我们的一切都是如此可笑!” 这说法实在怪异,内斐丽特心中疑云骤起,敏锐地将奈芙蒂斯的话语记在心里,毕竟此刻不容她细想,奈芙蒂斯的攻势愈发凌厉,已经开始下死手了。 战斗持续着,内斐丽特能感受到奈芙蒂斯的力量中那份熟悉的根基,却扭曲成了完全陌生的形态。 你还在期待什么?期待我幡然醒悟?奈芙蒂斯的声音在暗影中穿梭,带着刺骨的寒意,那个教导你的女人早就死了,死在她看清这个世界真相的那一天! 内斐丽特挥动大剑,金色的沙暴席卷而出,逼得奈芙蒂斯现出身形。 不,我相信您还活着,就在这具躯壳深处,我记得您教我辨认星辰时,眼中闪烁的光芒,记得您为我包扎伤口时,指尖的温柔,记得您说,真正强大的力量来自于守护,而不是毁灭。 那些回忆像利刃,不仅刺痛着内斐丽特,也明显让奈芙蒂斯的动作出现了瞬间的凝滞,就在那一刹那,内斐丽特捕捉到了转机。 她将所有的力量、所有的信念灌注于大剑之中,黑曜石大剑之上,暗金色的光芒前所未有的炽烈,但这一击却巧妙地避开了要害。金光如审判之矛,精准地击穿了奈芙蒂斯的防御,贯穿了她的右肩。 奈芙蒂斯踉跄后退,撞在锈蚀的机器上,紫裙被肩头涌出的鲜血浸染,她捂住伤口,抬头看向步步走近的内斐丽特,脸上第一次露出了近乎扭曲的神色。 回答我,母亲!内斐丽特在她面前停下,大剑依旧指着她,但声音里带着最后的希望,告诉我真相!我们的世界到底怎么了?您到底在为什么而行动?! 奈芙蒂斯看着女儿那双至始至终都充满信任和期盼的眼睛,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但突然,她全身剧烈地颤抖起来,痛苦地蜷缩起身子。 够了......真是够了......她嘶哑地说,但眼神中带着内斐丽特从未见过的深沉:我将迎来终结,我和‘他’都将终结,而你要继续走下去——如果你真的能贯彻信条的话。 他们是谁?内斐丽特急切地追问,心中的不安越来越强烈。 但奈芙蒂斯只是痛苦地摇头,鲜血从她的嘴角渗出:逃......快逃......你不该卷进来...... 就在这时,奈芙蒂斯身后的空间猛地扭曲,一道闪烁着金黄的裂隙骤然张开,绚烂的光芒仿佛碎掉的琉璃般如梦似幻,强大的吸力瞬间攫住了奈芙蒂斯。 不!母亲!内斐丽特瞳孔骤缩,不顾一切地扑上前。 她的手只来得及抓住一片从奈芙蒂斯裙角撕裂的紫色布料,以及她消失在裂隙前,那最后一道眼神——那里面有警告,还有...... 解脱? 裂隙瞬间闭合,仿佛从未存在。 内斐丽特颓然跪倒在地,紧紧攥着那片单薄的布料。 一场毫无意义的胜利,除了更多的谜团外,她什么都没找回。 工厂重归寂静,她缓缓站起身,将那片布料小心收好,指甲深深陷入掌心,但她感觉不到疼痛。 到底是怎样的隐情会让胡狼神最青睐的女儿背弃信条?她对着空无一人的工厂轻声道:我会找出真相,并且恪守信条,证明以前的你是对的,母亲。 夜风吹过,扬起她亚麻长袍的衣角,内斐丽特转身离开。 远处的天际,夕阳正在渐渐被地平线吞噬正在破晓,马上,月亮就会接替太阳了。 第127章 月2日,20时 J市地下,废弃的管廊系统深处,潮湿的空气混合着泥土和陈年铁锈的味道。 郑严独自走在昏暗的通道中,右手手中握着的千棱镜教鞭担任了照明的工作,而左手中那块敖别赠送的黑色石板正隐隐共鸣,指引着方向。 根据理查德派给他的wUA情报人员提供的线索和石板对暗属性能量的敏感,他最终停在了一扇半塌陷的、通往某个古老地下洞穴的铁门前,门内,一丝微弱,但本质却异常精纯的黑暗气息,如同蛛丝般飘散出来。 “找到了。”郑严在耳麦中向w.U.A.军人们汇报,随后不等回应,面无表情地推开锈蚀的门扉,陈旧的门关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门后的空间比想象中要“整洁”许多,没有尸骨遍地,也没有恐怖的装饰,只有一个打开的、看起来颇为华丽的古老棺椁,以及一个正坐在棺椁边上,晃荡着双腿的少女。 她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的模样,穿着一条明显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有些褶皱的艳粉洛可可风格裙装,与裙装同色的艳粉卷发用宽大的丝带束起。 她肤色浅灰,嘴唇却异常红润,此刻正用一双带着好奇和些许迷茫的红色眼眸,打量着闯入的郑严。 这就是吸血鬼? 郑严微微蹙眉,石板反馈的能量显示,她体内的暗属性力量弱得可怜,甚至不如一些强大的怨灵,仅仅是刚刚达到能被称之为“超自然生物”的门槛。 最低阶的吸血鬼,初拥可能不超过五十年,力量微弱,主要依靠速度和基本的魅惑能力。 这可和他暗自期待了一路的强大实验对象完全不符啊。 “晚上好,先生。”少女起身行提裙礼,声音清脆,带着古b国的口音,但用词却很得体:“您是来处理我的吗?” 她仿佛没有一点被盯上的恐惧或是面对敌人的戒备,倒是对郑严手中的千棱镜很感兴趣,目光一直停留在上面。 郑严没有回答,只是走近几步,千棱镜的前端对准了她,四色的流光闪烁,美丽至极。 “卡蜜拉·冯·马汀内斯?”郑严念出了爵士提供的名字。 “您认识我?”卡蜜拉显得有些惊讶,随即露出了一个带着歉意的笑容:“我很抱歉,醒来后太饿了,借用了几位市民一点点活力,但我发誓,我只是让他们睡着了,就像宿醉一样!我这样孤身的吸血鬼从不滥杀无辜,毕竟那会引来猎魔人和教会。” 她的话语条理清晰,甚至还带着某种可以称之为贵族后裔的教养,与她那弱小的力量形成了反差。 郑严沉默地看着她,千棱镜已经准备就绪,只需要一个念头,就能激发足以净化这种低阶黑暗生物的光芒,效率最高,后患最小,符合他一直以来处理问题的准则。 ——杀了了事。 这个念头刚升起,他的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闪过几个画面:内斐丽特提起学生时那包容而欣慰的笑容,独立小队的几人那种兼具仁慈和利益的两全之策,还有敖别,那种总是让他不适,让他想起郑博士的眼神…… 他们似乎总是在权衡,“效率”从来都是他们的下下策,即使身处阴谋漩涡,也在试图维系着某种底线。 “……真是麻烦,蠢难道会传染吗。”郑严低声自语,眉头皱得更紧,他发现自己竟然在犹豫,这在以前是绝无可能的事情——人造人是完美的工具,工具只需要效率和结果。 卡蜜拉看着眼前这个英俊却冰冷得不像活人的男子沉默不语,眼神变幻,心中也开始快速盘算,他孤身一人前来,面对吸血鬼毫不畏惧,手中那根奇特的鞭子散发着令她本能疯狂报告危险的强大力量……这不是普通的学者或者警察。 “他敢独自来,要么是蠢到不知死活,要么就是有绝对的自信能处理掉我……”卡蜜拉的本能告诉她,后者可能性极大,她刚刚从长达数十年的沉眠中苏醒,力量远未恢复,硬碰硬绝对是死路一条。 “先生?”卡蜜拉尝试着露出一个无害的、带着些许讨好的笑容:“我们能不能……谈谈?我只是想找点吃的,然后离开这个城市,我保证不会再打扰任何人!” 郑严抬眼,看向她,那双红色的眼睛里,有恐惧,有狡黠,但没有属于疯狂的杀戮欲望。 就在卡蜜拉以为对方要被自己说动时,郑严却忽然抬起了千棱镜。 卡蜜拉心中一凛,以为谈判破裂,对方还是要动手,她立刻绷紧身体,准备拼死一搏,至少也要凭借速度优势逃出去—— 然而,预想中的攻击并未到来。 郑严只是用千棱镜对着她,语气平淡地开口,说出的却是不相干的话:“我给你两个选择,一,接受监管,配合研究,可以有限度地获得生存所需的‘补给’,w.U.A.不至于连医院的血库都调用不了。” 卡蜜拉愣住了。 郑严继续道,声音里没有任何情绪:“二,我现在干掉你。” “……”卡蜜拉彻底懵了,这转折太快,她有点跟不上。 劝降?一个吸血鬼猎人(疑似)对吸血鬼劝降?这可是闻所未闻了。 她下意识地想嘲讽对方的天真,吸血鬼怎么可能接受人类的监管? 但话到嘴边,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不对,这个男人不是在开玩笑,他那双眼睛,太冷了,冷得像是在看一件没有生命的物品。 而且,他敢孤身前来,提出这种选项,必然有所依仗,是那根鞭子吗? 电光火石间,卡蜜拉做出了决定,好女不吃眼前亏,留得鸡蛋在,不怕没蛋糕吃! “我……”她刚张开嘴,仿佛正要说出同意的台词,身体却在同时化作一道淡淡的黑影,向着唯一的出口——那扇半开的铁门疾射而去,这是血族的天赋,即使力量微弱,速度依然是其保命的本钱。 可她快,郑严更快! 甚至没看清他是如何动作的,千棱镜只是微微一转,一道锋锐且无比坚韧的白色光膜瞬间以郑严为中心扩散开来,如同一个倒扣的碗,将整个墓穴空间笼罩在内。 “砰!” 卡蜜拉结结实实地撞在了光膜上,被弹了回来,跌坐在地,头晕眼花,那光膜看似薄弱,却满是让她灵魂战栗的光属性力量,完全无法突破。 她捂着撞痛的额头,抬起头,正好对上郑严那双依旧毫无波澜的眼睛,他站在原地,连位置都没移动过分毫。 二人无言地对视了数秒,墓穴里只剩下卡蜜拉有些气恼的痛叫声。 完了,踢到铁板了。 卡蜜拉心里一片冰凉,这家伙根本不是普通的猎魔人,他强得离谱! 最终,卡蜜拉像是认命了一般,肩膀垮了下来,慢慢地、带着十足憋屈地,举起了双手。 “我……我选一。”她嘟囔着,声音里充满了不甘,但更多的是面对绝对力量差距的无奈:“接受监管……配合研究……” 郑严看着她这副样子,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笼罩着墓穴的光膜随之消散。 他收起千棱镜,转身向外走去,只留下一句:“跟上,别试图逃跑,我的耐心可不是无限的。” 卡蜜拉看着他的背影,咬了咬嘴唇,最终还是老老实实地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尘,像只受气的小蝙蝠一样,吱吱叫着跟在了这个强大得可怕的男人身后。 虽然在卡蜜拉的眼中郑严一直都冷漠平静至极,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现在有多头疼。 自从接了敖别的任务离开研究院,他就变得越来越不像一个人造人,该死的,都是理查德.古德曼的错,还有班尼.里德,还有内斐丽特,还有爱丽儿,还有…… 郑严极其不悦地“啧”了一声,他又想起测试了。 第128章 月2日,21时 N市,曾经的中央购物区,如今已沦为一片废墟与虫巢交织的地狱图景。 空气中弥漫着硝烟、血腥以及带着腐蚀性的恶臭,断壁残垣间,不时传来零星的枪声、爆炸声,以及令人牙酸的刮擦声。 理查德半蹲在一辆被掀翻的汽车残骸后,他命令跟随自己的小队w.U.A.士兵在不远处待命,随时准备接应人质,自己则先行探路。 他冰蓝色的眼眸透过扫描仪,冷静地扫视着前方不远处的市政图书馆。 根据被救的平民提供的情报和生命体征探测器的微弱信号,那里至少困住了二十人,而图书馆周围,肉眼可见至少十只以上的兵虫在游弋,它们的外壳在月光下泛着油腻的黑光,体型比几个月前遭遇的同类明显大了一圈,关节处还生着令人不安的骨刺。 “亚伦,我已就位,图书馆正门有三只,侧翼各两只,后门情况不明,楼顶可能有潜伏兵虫。”理查德对着通讯器低语,声音压得很低:“我需要一个突破口,吸引正面火力的那种。” 通讯器那头传来亚伦略带杂音的回应,背景是激烈的交火声:“收到,我正在组织小队从东侧强攻货仓区,那里虫群密度更大,希望能帮你分担一部分压力,但留给你的时间不多,理查德,根据热能成像,图书馆里的温度在缓慢下降……” 这意味着要么是供暖系统被破坏,要么是里面的人正在失温,或者减少。 理查德眼神一凛。 “明白,我会尽快。”他结束通话,深吸了一口冰冷的、带着污浊的空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仔细观察兵虫的巡逻路线,寻找突破口。 根据收集到的情报显示,这些强化后的虫子似乎智商也有提升,不再是完全依靠虫母的指挥行动,它们拥有了随机应变的能力。 就是现在! 当正门的三只兵虫同时转向,侧翼的一只恰好被同伴遮挡住视线的瞬间,理查德动了。 他如同鬼魅般从掩体后滑出,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借助废墟的阴影快速突进,他没有选择从正门或侧翼强攻,而是绕到了图书馆后方的一个通风管道入口——这是行动前他在城市结构图中特意记下的。 管道内狭窄而布满灰尘,但他顾不上了,凭借着过人的体能,他在黑暗中迅速爬行,心中默默计算着距离和方向,终于,他找到了一个通往主阅览室的格栅。 而透过格栅的缝隙,他看到了里面的情形。 大约二十多人蜷缩在阅览室相对完好的角落,用桌椅和书堆搭建了简陋的防御工事,大部分人脸上都带着恐惧和绝望,几个孩子被他们的带队老师像母鸡保护小鸡一样抱在怀里,小声啜泣着。 两名看起来像是保安的男子拿着消防斧和电击棒,守在工事入口,浑身浴血,脸色苍白,空气中弥漫着恶心的气味,地上躺着两个一动不动的人,被用窗帘草草覆盖。 而在阅览室另一端的破窗处,一只体型稍小、但动作极其敏捷的侦察虫正试图钻进来,它锋利的前肢已经扒开了破碎的窗框,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刮擦声。 守在那里的一个年轻人正用一根拖把棍徒劳地试图把它推出去,但显然力不从心。 不能再等了。 “我到了,后续增援开始出发!”理查德猛地踹开通风口的格栅,在灰尘弥漫中一跃而下,同时手中的定制步枪已经喷出火舌。 砰!砰! 两发精准的点射,子弹裹挟着冰系魔力,瞬间命中了那只侦察虫的复眼和关节连接处,虫子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动作一僵,绿色的体液飞溅。 拿着拖把的年轻人被吓了一跳,随即看到理查德身上的明显是军人制式的护具,眼中瞬间爆发出希望的光芒。 “是警察! 或者军队的人!我们有救了!”他激动地喊出声。 侦察虫体液的气味和这一声喊叫也惊动了外面与两名保安对峙的兵虫。 “待在这里!构筑防线!援军就在楼外!”理查德语速极快地命令道,同时迅速移动到破窗附近,凭借掩体向外观察,果然,听到动静的兵虫开始向图书馆后方聚集。 “你……你只有一个人?”一个戴着眼镜的学生颤声问道,眼中的希望之火又有些摇曳。 理查德没有回头,专注地更换弹匣,但不忘安抚人质:“当然不是了,我们有五十个人,全副武装专门来救你们。” 此话一出,屋内凝重的空气瞬间松懈下来,众人纷纷用自己的方式庆祝得救,连两名保安都不例外。 而在下一刻,一只兵虫冲破后门的残骸闯了进来,理查德身形一闪,避开虫肢挥砍的同时,左手瞬间凝聚出一根尖锐的冰刺,狠狠扎入了虫肢与身体的连接处,兵虫吃痛,动作变形,理查德趁机抬枪,对准其相对脆弱的腹部连开三枪,结束了它的生命。 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但侧翼的窗户被撞碎,又一只兵虫探入半个身子。 “小心!”之前拿拖把的男子惊呼。 理查德仿佛背后长眼,一个侧滚翻避开攻击,起身的同时,步枪架在臂弯,扣动扳机,子弹精准地射穿了第二只兵虫的头颅。 屋外的兵虫被他三下五除二地解决掉后,理查德警惕地用扫描仪重新探查了一遍楼内——其他楼层的兵虫还对这里的事情毫无知觉,但它们意识到这层楼的同族被解决掉也只是时间问题。 “你!还有你!”他指向两名保安和另一个看起来还算镇定的年轻人:“组织大家,跟我从通风口走!快!” “孩子们先上!快!”那三人很快就反应过来,开始指挥人群。 那位女老师率先反应过来,将年幼的学生们一个个托举起,穿过长长的通风管道,由通风口上方接应的士兵们拉上去,两名保安则尽职地守在入口,警惕地注视着各个方向。 过程紧张却有序,然而,就在大部分平民已经进入管道,只剩下最后几人时,异变陡生。 “嘶嘎——!” 一阵尖锐刺耳、不同于普通兵虫的嘶鸣从图书馆上层传来,紧接着是重物砸穿楼板的巨响,水泥碎块和灰尘簌簌落下,一只体型远超同伴、甲壳呈现暗红色、头部生有巨大撞角的独角仙,直接破开天花板,轰然砸落在阅览室中央。 它那复眼瞬间就锁定了正在组织撤离的理查德和剩余的几个平民。 “快走!”理查德朝最后几个吓呆的人质大吼,同时毫不犹豫地将步枪火力倾泻在这只不速之客身上。 然而,强化过的子弹打在它厚重的暗红甲壳上,竟然只迸溅出一串火花,留下些许白痕,无法穿透。 独角仙被攻击激怒,发出一声咆哮,无视了逃向通风口的人质,迈动沉重的节肢,如同一辆小型坦克般朝理查德直冲过来,它前方的撞角闪烁着危险的乌光,足以轻易撕裂混凝土墙壁。 理查德瞳孔一缩,心知不能硬抗,他迅速向侧后方翻滚,同时左手虚按地面—— “喀啦啦——” 一道厚实的冰墙瞬间拔地而起,横亘在他与独角仙之间,独角仙收势不及,沉重的身躯狠狠撞在冰墙上,巨大的冲击力让整面冰墙布满裂纹,冰屑四溅,但也成功阻断了它的这次冲锋。 理查德趁机更换弹匣,大脑飞速运转,常规武器效果甚微,必须攻击弱点……眼睛,关节,或者口腔内部都可以。 就在这时,通讯器里传来外面小队焦急的呼喊:“下尉!检测到大量虫群信号正在向图书馆聚集!它们好像被什么召唤了!你们必须立刻撤离!” 屋漏偏逢连夜雨,理查德啐了一口,肯定是这只突击兵虫的嘶鸣招来了同伴。 “亚伦!听得到吗?我这里遇到硬茬子了,需要火力掩护!重复,需要火力掩护!”理查德一边依靠冰墙和废墟与那只不断撞击冰墙的突击兵虫周旋,一边紧急呼叫。 “收到!坚持住!”亚伦的回应十分迅速。 阅览室外,枪声和爆炸声骤然变得密集起来,并且由远及近,显然是巡游在空中的武装直升机接到命令的第一时间就赶来了,楼外的w.U.A.军人们也加大了攻击力度,试图吸引虫群的注意力。 但这只突击兵虫显然认准了理查德,它对外的喧嚣充耳不闻,只是疯狂地撞击着摇摇欲坠的冰墙,每一次撞击,都让冰墙的裂纹扩大几分,理查德能维持冰墙存在的魔力也在飞速消耗。 不能再拖下去了,眼看最后的人质在士兵的帮助下也成功钻入通风口,理查德眼神一凛,他猛地撤去冰墙,在独角仙因惯性再次前冲的瞬间,非但没有后退,反而迎着它冲了上去。 就在与那撞角即将接触的电光火石之间,理查德身体猛地向后仰倒,整个人几乎贴着地面从突击兵虫的腹下滑过,同时,他手中的步枪向上疯狂扫射,子弹尽数倾泻在独角仙相对脆弱的腹部关节和软组织上。 噗嗤!噗嗤!噗嗤!噗嗤! 绿色的体液和破碎的甲壳碎片溅落,突击兵虫发出了痛苦的哀嚎,冲锋的势头被打断,庞大的身躯因为疼痛和关节受损而踉跄了一下。 理查德毫不停留,滑行过后迅速起身,头也不回地冲向通风口,他知道,刚才的攻击虽然奏效,但不足以杀死这只强大的虫子,只是为自己争取到了宝贵的几秒钟。 理查德用力一跃,钻入了通风管道,在他身影消失的下一刻,那只受伤的独角仙暴怒地挥舞着巨钳,将他刚才所在的位置砸得粉碎。 “走!”理查德在管道中低喝,催促前面的平民快速爬行。 管道内回荡着急促的喘息和爬行声,以及身后阅览室里传来的独角仙狂怒的破坏声,每一秒都显得无比漫长。 终于,前方出现了光亮和新鲜空气,接应的士兵将最后一个平民拉出管道,理查德也紧随其后跃出。 “快!快!上车!”等候在外的装甲运兵车引擎轰鸣,车门大开。 士兵们将惊魂未定的平民迅速送上车辆,理查德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图书馆的方向,更多的虫影正在黑暗中涌动,向那里汇聚。 “开车!” 他最后一个跳上车,重重关上车门。 装甲车猛地冲了出去,将废墟和虫群的嘶鸣甩在身后。 车厢内,获救的民众们相拥而泣,劫后余生的喜悦弥漫开来,理查德靠在车厢壁上,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这才感到手臂和肩膀传来阵阵刺痛,那是之前撞击和魔力透支带来的副作用,他检查了一下弹药,所剩无几。 “下尉,你的手……”一名士兵注意到他手臂护甲上的凹痕和血迹。 “没事。”理查德摇摇头,目光扫过车厢内一张张幸存者的面孔,尤其是那几个紧紧依偎着老师的孩子,虽然过程惊险,但至少,他们救出了这一批人。 他拿起通讯器:“亚伦,图书馆人质已成功撤离,正在前往临时安全区,多谢火力掩护。” “收到,干得好,理查德。”亚伦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但更多的是欣慰:“但没时间休息了,下一个坐标点已经发给你,那里情况更复杂……” 理查德点开战术手环,看着新的任务坐标和标注的“疑似大量平民被困,虫群高度密集”的信息,感觉自己已经重回了冷静的巅峰,新的作战计划瞬间开始成型:“明白,我们稍作补给后立刻出发。” 今夜是无月之夜,整个N市唯一的光亮便是隆隆炮火,理查德感慨地望天沉思着,忽然发现了不对。 N市,好像没有裂缝啊? 第129章 月2日,22时 N市东南区,原本作为礼堂的宽阔空间被惨白的临时照明灯映亮,空气中混杂着血腥、硝烟、消毒液的气味。 呻吟、哭泣、医护人员急促的指令和担架车轮的滚动声声声不断,喧嚷至极。 然而,在这片混乱的海洋中,东侧由几面帐篷布隔出的区域,却仿佛存在着无形的结界,敖别静立在围布中,他依旧穿着那身鹅黄色的长袍,宽大的袖口已被绑起,衣摆和下襟已经沾染了深暗的、不同层次的血迹。 他的面前是一张临时的木桌,上面井然有序地陈列着此行带来的家当:数十个材质各异的药瓶药罐,按照功效分门别类。 一套七十二根、长短粗细不一、在灯光下流溢着暗金色泽的银针,整齐地卷在一条鞣制过的皮卷里。 一座不过尺许高、却通体散发着隐晦热力与灵韵的紫铜丹炉,炉底有幽蓝色的灵焰静静燃烧,维持着炉内药液的温度。 旁边还有研钵、玉杵、药秤等等器具,一名士兵被两名护工用担架急促地抬了进来,他的整条右臂呈现出骇人的黑,肿胀得几乎撑裂皮肤,同时皮肤表面布满了扭曲凸起的青筋,仿佛有无数细小的虫子在皮下蠕动。 这是被虫毒所伤,粗略一看,敖别判断这毒素能迅速侵蚀经脉,麻痹神经,并导向组织坏死,常规医疗手段极难应对。 敖别的目光落在伤员臂上,眼神未有丝毫波动,他甚至没有伸手触碰,只是右手微抬,不知何时已捻起一根细若游丝、长近半尺的银针,针尖上还留着刚刚浸泡的药水,下一瞬,众人只觉眼前微光一闪,那针已无声无息地刺入伤员肩胛处,入肉三寸,精准无比。 不一会,那手臂上的紫黑色毒素仿佛受到无形力量的牵引,迅速向着银针刺入的点汇聚,不一会儿,一股浓稠如墨、散发着恶臭的毒血自针头的小孔渗出,像是注射器缓缓向前推进时的药水一样,滴落在卓雷及时递上的医用防水袋中。 “好了,卓雷,取一粒化毒丹喂给他,然后送去给其他医务人员。”敖别的声音平稳如古井无波,听不出丝毫费力。 卓雷将防水袋密封后扔进医疗废弃箱,闻言沉默颔首,行动丝毫不拖泥带水地照做,丹药入腹,经卓雷真气催化,药力迅速散开,伤员脸上因痛苦而扭曲的肌肉渐渐松弛,紫黑色的手臂也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色、消肿。 整个过程不过两分钟,一场足以在数小时内夺人性命,令现代医学棘手的剧毒便被化解。 敖别手腕一抖,那根沾染了毒血的针已被他口中呼出的一缕寒息掠过,冰霜一瞬即退,银针瞬间纯净如新,被他放回针卷:“下一个。” 紧接着被送来的是一名重伤员,胸腹间有一道巨大的撕裂伤,内脏隐约可见,气息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眼神已经开始涣散。 敖别脸色微变,直接伸手轻按在伤员头顶,灵识瞬间便扫过全身,将他的所有伤势了解全面,静默数秒,他摆了摆手: “过于伤重,已无力回天。”他陈述的语气,如同老农在判断一块无法发芽的种子,不带任何个人情感:“强救亦是徒耗资源,增添其苦,令其安然离去吧。” 而护士们似乎也习惯了这位东方医者的判断,默默地将伤员移到了礼堂角落一处相对安静、铺着洁净白布的区域,那里已经躺了数名同样被判定为“无可挽回”的伤者。 同济堂二人的目光甚至没有在那名垂死者身上多停留一秒,已然同步转向了下一位伤员——一个因目睹同伴被虫群吞噬而精神崩溃、正力大无穷地挣扎嘶吼、需要数名护工才能按住的年轻士兵。 卓雷上前一步,并未使用蛮力压制,而是出手如电,食指与中指并拢,精准地点在士兵颈后,力道透入,那士兵狂躁的动作骤然一僵,嘶吼声戛然而止,眼中疯狂的红潮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疲惫和茫然。 不用敖别说话,卓雷从一个小巧的葫芦里倒出一颗褐色药丸,塞入其口中,药丸入口即化,一股安宁祥和的气息散发开来,士兵紧绷的身体彻底松弛下来,陷入沉睡。 “惊惧伤神,邪风入脑,睡足两个时辰便可缓解。”卓雷对负责记录的护士沉声说明,声音透过面具显得有些沉闷,此时此刻却带着让人不由自主地信服的魔力。 几分钟后,就在敖别为一个被虫族酸性血液溅射,半身遭腐蚀的士兵引导药力时,一名肩章上带着校官标识,满身硝烟与血污的军官冲了进来: “敖别堂主!敖别堂主!西区防线崩溃了!伤员数量激增,我们的医疗点已经被挤爆,恳请您立刻带人支援!” 敖别眉头一跳,但手上的动作没有丝毫停滞,甚至连目光都未曾偏移: “西区现有医护人员具体数目呢?轻重伤员比例如何?主要伤情类型为何?紧缺药品是否列了清单?” 他一连串的问题砸得那校官一时语塞,张了张嘴,竟一个确切数字也答不上来,小声解释,像是被老师训话的学生:“我,我第一时间赶来这边,没统计过……” “盲目驰援,徒增无谓损耗,于大局无益。”敖别收回按在金针上的手,那士兵脸上的伤口已然结痂,新肉萌生。 他这才抬眼看向校官:“若有我方擅长处理之特殊伤情,例如经脉损伤、奇毒、或是被异种能量侵蚀者,可立即送来,若有新型虫族样本或能量残留物,亦请一并送至,或有助于研判敌情——卓雷,取五瓶避瘴丸予他——先生,此丹可防寻常毒瘴,兼有定惊之效,或可暂解燃眉之急。” 校官接过卓雷递来的五个小巧瓷瓶,触手微温,知道这是难得的灵药,他看着敖别那平静无波的脸,还想再争取,但最终只是重重叹了口气,敬了一个军礼,转身匆匆离去,背影显得有些落寞。 敖别不再关注离去者,他的注意力重新回到眼前的救治工作,新送来的伤员内脏被虫族冲击波震伤、气息紊乱的士官,他并指如剑,隔空虚点士官胸腹几处穴位,引导着对方体内乱窜的真气重归经脉。 龙族天生强横的体魄、悠长的生命力以及修为,使得这种强度的灵力消耗,尚在他的游刃有余之间,卓雷则沉默而高效地配合着,递药、辅助、维持着这片区域不容侵犯的秩序,一如既往。 第130章 月2日,23时 N市的战火非但没有平息,反而如同火上被浇了热油。 原本被w.U.A.部队压制在几个核心区域的虫群,像是突然接收到了某种指令,不再满足于城内的厮杀与掠夺,而是如同决堤的洪水般,从四面八方朝着城市边缘疯狂冲击,它们的目标明确: 突破封锁,将灾难蔓延至N市之外更广阔的土地。 “报告!东区防线被冲破!重复,东区防线失守!” “西面忽然出现大量飞行单位!它们试图越过隔离墙!” “南面虫群密度激增!请求空中火力覆盖!请求支援!” 临时指挥部内,亚伦·格林的声音已经喊哑了,却依旧强撑着部署:“所有单位!死守防线!绝不能让任何一只虫子冲出N市!重复,绝不能让——那是……月亮?” 同一时刻,通讯中亚伦的话音未落,临时医疗站中刚刚为一名伤员稳定住心脉的敖别,猛地抬起了头。 不仅仅是敖别,所有拥有超自然感知的存在,无论是在前线奋战的理查德、正在与虫群搏杀的卓雷,甚至是隐藏在暗处的虫母与奈芙蒂斯,都在这一刻心有所感,不约而同地望向天际。 那原本被硝烟和乌云遮蔽的夜空,不知何时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强行撕开了一道缺口。 一轮巨大的、散发着不祥暗红色光芒的星体,正以一种违背常理的速度,从巨大的裂缝中探出身躯,其大小肉眼可见地膨胀,仿佛要取代月亮的位置,悬挂在N市乃至整个b国的上空。 不,它不是月亮。 通体呈现出一种金属腐蚀后的暗红与锈黄交织的颜色,表面布满了扭曲的、如同血管又似裂纹的诡异纹路,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它的光芒并非皎洁或清冷,而是带着污浊气息的暗红光辉,如同一只巨大的眼球,漠然地凝视着这片大地。 所有人的脑中不约而同地出现了一个名词:铁锈之月。 将魔法界逼上绝路,还毁灭了海底之国的灾厄,竟然在此刻降临了。 “锈月……是真的……?!” 奈芙蒂斯站在废墟顶端,仰望着那不祥的存在,紫裙在暗红的光辉下仿佛浸透了鲜血,她的脸上没有了之前的冷笑,只剩下恐惧。 原本逐渐力竭的虫母的也变得兴奋,她像是找到了父母的孩童,畅快地大笑起来,而虫群的狂暴程度也瞬间提升了数个量级。 这些来自裂缝的异族,都被那锈红的光芒注入了更加强大的力量。 “那、那是什么鬼东西?!” 某处,传来一名士兵惊恐的呼喊。 “所有单位保持镇定!坚守岗位!” 亚伦强压下心中的震撼,厉声道,但他的声音也带上了一丝颤抖,毫无疑问,这景象对士气的打击是毁灭性的。 敖别的脸色变得无比凝重,铁锈之月已经出现,许多事情便不再重要了——他的直觉很准在看人的方面从不出错,那月亮也在内吗? 但此刻,他的直觉告诉他: 这便是裂缝的根源。 相应的,只要解决掉祂,便能为持续千年之久的战争画上句点。 “嘎嗷!!!” 虫群的嚎叫将敖别从思绪中唤醒,在铁锈之月光辉的刺激下,它们更加疯狂地冲击着即将崩溃的防线,而一旦让它们冲出N市,后果不堪设想。 “卓雷。” 敖别的声音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N市内弥漫的恐慌没有影响到他一丝一毫:“大势有变,我需即刻引动四海之力,以困阵封禁此城,阻其蔓延,亦防这轮‘月亮’向外移动,此阵维系期间我无法分心他顾,万事皆托付于你。” 他的意思表达得很清楚,他要以海水为材,封锁整个N市,而这需要耗费极多的力量和承担极大的风险。 卓雷闻言,沉声应道,声音透过面具,无比坚定:“父亲尽管施为,卓雷定不辱命。” 看着长子领命离去的背影,敖别颔首不再多言,猛地一旋身,鹅黄色的长袍猎猎作响,雪云凭空而起,而在雪云中,一条白龙盘旋而上,超越了N市上空所有的飞虫与武装飞行单位,仅次于铁锈之月。 敖别所化的白龙在夜空中舒展身形,龙鳞在铁锈之月不祥的红光与地面战火的映照下,流转着清冷的银辉。 紧接着,b国沿岸的海水仿佛被无形的巨手攫取,化作一道连接天地的巨大水柱,逆着重力,奔腾着涌向内陆,这水柱在飞行过程中不断分叉、延展,最终在N市的高空汇聚、铺陈开来,如同一个倒扣的碗,朝着整个N市缓缓罩落。 “海水在天上飞?!” “神啊……那是什么?龙?动画片里的东方龙?!” “快看新闻!所有频道都在播!” 尽管已是深夜,但N市及其周边区域的许多民众,以及通过尚未中断的卫星信号观看新闻直播的全球观众,都目睹了这超越认知的一幕: 诡异的锈红月亮悬挂天际,而在月亮之下,是白龙牵引着浩瀚海水,构筑起包围城市的巨大水罩。 记者摄像机的镜头疯狂捕捉着这神话般的场景,惊呼、祈祷、质疑的声音也席卷了全球。 w.U.A.总部,最高战略指挥室内,此刻也乱成了一锅粥。 “胡闹!简直是胡闹!” 头发花白的老将军捶着桌子,脸色铁青,“如此大规模地暴露超自然力量,引发全球性恐慌,后续的舆论控制和信息封锁要耗费多少资源?!他敖别眼里还有没有w.U.A.了?!” “卡尔将军,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另一位戴着眼镜的文职高官反驳道:“铁锈之月已经出现,那是能够带来大范围裂缝灾害的存在,敖别堂主是在阻止灾难扩散,如果没有这个水罩,现在虫群可能已经蔓延到邻市了!” “但他完全可以采用更隐蔽的方式!或者与我们协同!” “更隐蔽的方式?卡尔,你告诉我,在那种情况下,还有什么方式能瞬间封锁整个N市?协同?时间允许吗?!” 会议桌上吵得不可开交,分成泾渭分明的两派,一派指责敖别行事鲁莽不顾后果,另一派则认为在生存危机面前,保密原则必须让步。 一直沉默旁观的马丁家族家主,一位神情精干、目光锐利的中年人,轻轻敲了敲桌面,声音不大,却让嘈杂的会议室瞬间安静了不少,他看了一眼坐在末席脸色苍白的彼得.马丁,缓缓开口: “诸位,争论已经发生的事情,毫无意义,全球的目光都聚焦于此,我们现在最应该做的,不是争论对错,而是立刻启动最高级别的应急预案,为即将到来的……‘后真相时代’,做好万全的善后准备,舆论引导、国际交涉、民众安抚、以及对‘新现实’的社会适应性规划,这些工作,现在就该开始了。” 他对面,一位向来与马丁家族不对付的秃顶高层冷哼一声,语带讥讽:“听马丁家主这话,仿佛N市里的仗已经打赢了似的?别忘了,那轮诡异的月亮还挂在天上!” 马丁家主迎向他的目光,嘴角勾起一丝难以捉摸的弧度,既不像笑,也不像怒,平静地反问:“那么,依你之见,我们现在除了相信敖别堂主和前线将士,并为他们扫清一切后顾之忧外,还能做些什么更有效的事情呢?或者你认为我们现在应该让敖别撤去水罩,以免继续刺激公众神经?” 秃顶高层被他这话一噎,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无言以对,他看着马丁家主那深不见底的眼神,心中陡然升起一股寒意。 这家伙……难道知道了什么内情?或者他对那个敖别,有着超乎寻常的信心?沉默了几秒后,这位高层竟然真的深吸一口气,拿起通讯器,开始对自己麾下的部门下达准备善后工作的指令。 众人见他如此,面面相觑,争吵声渐渐平息,是啊,事已至此,纠结对错毫无用处,唯有尽力善后,并祈祷前方能够胜利了。 另一边,N市。 一股股海水已然完全合汇,将整个城市封闭其中,护罩坚韧无比,疯狂的虫群撞在上面,果真如同石子投入极具弹性的橡胶,被猛地弹回,有试图腐蚀或钻透的,也会被流动的水元和净化之力瞬间化解。 “太好了!虫子出不去了!” “战友们!反击的时候到了!把这些该死的虫子消灭在城里!” “为了b国!为了家园!” 被困在城内的w.U.A.军人和尚有战斗能力的志愿者们士气大振,之前阻止虫群外溢而分散的火力压力骤减,他们终于可以放开手脚,专注于清剿城内的敌人,火力变得更加集中而有效,战局似乎正在向着有利的方向扭转。 ……吗? 就在敖别为笼罩全城的巨大水罩做最后检视,几乎无法他顾的时刻,两道身影穿透混乱的战场,出现在了白龙盘旋的下方。 是虫母与奈芙蒂斯。 她们均没有给对方哪怕一个眼神,而是同时向着敖别而去。 虫母身穿制服,看起来像个怀着孕的都市丽人,不难猜到她选定的第一个据点是N市最繁华的区域,它仰起头,双眼锁定空中的白龙,发出混合着贪婪与怨恨的嘶鸣,周身散发出浓郁的的暗红能量,毫无疑问,来自天上的铁锈之月。 奈芙蒂斯则如同鬼魅,悄无声息地立于一根倾斜的钢筋顶端,紫裙在黯淡的月光下飘荡,她抬头望着那神圣而威严的白龙,眼中没有了恐惧,只剩下一种堪称怜悯的复杂神情:“幼龙,我们又见面了。” 第131章 月2日,24时 夜空中,白龙黑亮的眼俯视着下方两个散发着恶意的身影,虫母的嘶鸣与奈芙蒂斯诡异的问候,都被夜风和下方战场的喧嚣吞噬大半,但那份杀意却如同实质,直刺而来。 敖别并未回应奈芙蒂斯的话语,而是龙首微昂,发出一声更加高亢清越的龙吟,随着这声龙吟,那笼罩整个N市的巨大海水护罩猛地向内一缩,表面流淌的灵力光芒骤然大盛,随即彻底稳定下来,浑然一体,坚不可摧,将城市内外彻底隔绝。 封锁完成,最后的收尾工作已然结束。 现在,他可以暂时将绝大部分维持法阵的心神收回,专注于眼前了。 虫母显然与铁锈之月关系匪浅,力量同源,是明确的灭世爪牙,而奈芙蒂斯……她的立场、动机、以及背后是否还有推手,依旧迷雾重重。 但无论如何,她们此刻的目标一致——他,或者说,他这条“被束缚的幼龙”的性命。 “幼龙?” 白龙终于开口,听不出喜怒:“以岁月论,吾确尚未成年,但以肩负论……尔等,还不够看。” 话音未落,虫母率先出动,她看似孕妇的身形骤然膨胀撕裂,显露出部分狰狞的虫族本体,腹部裂开,无数缠绕着锈红能量的尖锐骨刺如同暴雨般向空中射去,同时,她张开嘴,一道针对神识的的尖啸直冲敖别而来。 奈芙蒂斯几乎在同一时刻动了,身影融入黑暗,下一刻便出现在白龙身躯侧后方,手中一柄锈红匕首无声无息地刺向一片龙鳞的衔接处,角度极其刁钻。 敖别龙躯轻摆,躲过了大部分骨刺,少数击打在龙鳞上,发出叮叮脆响,却只留下浅淡白痕,对于那精神尖啸,他本就佩戴了专克精神攻击的护身法宝,甚至都懒得躲避。 而面对奈芙蒂斯的背刺,他柔韧的龙躯如同软绸般扭折,竟然在躲避骨刺的同时将奈芙蒂斯置于骨刺的攻击之下,奈芙蒂斯无奈只能收招自保。 以一敌二,敖别看似游刃有余,但他深知自己身上那该死的禁制——不可做出任何的伤害行为——限制了他太多。 又一次避开虫母喷射出的腐蚀性酸液和奈芙蒂斯如影随形的刺杀后,敖别猛地向更高空攀升,暂时拉开距离,龙爪在身前虚握,一点黑红交织,散发出令人心悸气息的光团在他爪心浮现,迅速凝实为一枚核桃大小、表面布满丹纹的丹药。 与此同时,两道清晰的意念通过敖别与卓雷之间的同济堂通讯法宝,以及他悄然留在理查德身上的神识印记瞬间传递过去,内容简洁: “勿要让任何友军靠近我。” 正在一处废墟中拯救人质,心急如焚想要速战速决赶往敖别所在区域的理查德,脑海中突然响起这个声音,脚步猛地一顿。 “阿海?!” 他立刻对着通讯器喊道,但通讯器里只有杂音:“你那边怎么样?到底怎么回事?我马上过来支援!” “理查德。” 另一个低沉浑厚的声音突然切入了他所在小队的独立频道,是卓雷。他的声音罕见地带着急促:“停下!不要靠近父亲!” “为什么?!他需要帮助!” 理查德看着远处夜空中那以一敌二的白龙身影,心揪紧了。 “父亲身负禁制,无法伤人,但这不代表他没有自保之力。” 卓雷语速飞快地解释,似乎也在一边战斗一边通讯,“他能杀师祖——也就是父亲的师父——靠的是‘发狂丹’,服下后功力短时间内暴涨,且理智全无,那时禁制无法生效,而他会无差别攻击身边的一切。” 理查德倒吸一口凉气:“这蠢龙,就这么信不过w.U.A.吗,非要自己上!” “……他刚才传讯,说明已经决定服药了,我们先救人和清剿城内的虫子,尽量将战场分割开,半个时辰,药效大约能持续半个时辰,等药效过去,父亲会虚弱一段时间,但至少能保住性命,现在过去,我们帮不上忙。” 反而可能死在他手上。 卓雷没有说出口,但理查德完全明白了,他握紧了手中的枪,指节发白:“我明白了。” 最终,理查德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我会通知亚伦告知其他单位远离那片空域,卓雷,你也小心。” “嗯。” 卓雷应了一声,切断了通讯,继续投入到与涌向医疗站区域的虫群的激烈战斗中,只是他挥拳踢腿间,总是不由自主地分出一丝注意力,望向父亲所在的高空。 高空之上。 丹药入腹即化,一股狂暴,仿佛要撕裂一切的庞大药力,瞬间冲垮了敖别的精神,亦抑制了禁制的效果。 “吼——!!!” 不再是清越的龙吟,而是一声充满了暴戾的震天龙吼,声波如同实质的巨锤,砸向下方的虫母和奈芙蒂斯,将她们逼得连连后退,周围的空气都因为这吼声而扭曲震荡。 白龙的身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膨胀、变大,原本六米多长的细长而优雅的身躯,在几个呼吸间就膨胀到了接近二十米,龙首大如小型轿车,每一片鳞都变得更加厚重,四爪寒光凛冽,仿佛能轻易撕裂钢铁。 最令人心悸的是他周身散发出的恐怖低温,以他为中心向四周疯狂扩散,空气中凝结出无数细小的冰晶,那些试图靠近的飞行虫族,无论是普通的飞虫还是强化过的飞虫,只要进入他周身百米范围,翅膀瞬间被冻结、脆化,然后如同破碎的玻璃般片片碎裂,纷纷惨叫着坠落。 虫母见状有些惊疑,但更多的是被挑衅的愤怒,她嘶鸣着,周身锈红能量大盛,再次凝聚出更强大的攻击。 奈芙蒂斯眼神凝重,低语道:“果然还有后手,这便是他最大的依仗么?” 她握紧了匕首,身影变得更加飘忽不定,寻找着这庞然大物的破绽。 敖别——或者说,被狂暴吞噬的巨龙——冰冷的黑瞳锁定了她们,理智消退,但战斗的本能。 他不再闪躲。 面对虫母喷射来的、威力更强的暗红能量吐息,巨龙不避不闪,张口喷出一道凝练到极致的银白色龙息,龙息所过之处,连空间都仿佛要被冻结,与那暗红吐息狠狠撞在一起。 在刺耳的声响中,暗红与银白两股能量疯狂对冲、湮灭,虫母的吐息明显被压制,节节败退。 与此同时,奈芙蒂斯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现在巨龙脖颈下方,锈红匕首带着全身力量,狠狠刺向下颚一片看起来相对薄弱地方。 “铛——!!!” 一声清脆到令人牙酸的金铁交鸣之声响起,匕首的尖端与那片银白色的龙鳞狠狠碰撞,溅起一溜火星。 奈芙蒂斯定睛看去,那龙鳞上,只留下了一道浅浅的、不足半寸的痕迹,而且正在寒气弥漫中,以缓慢的速度自行修复。 好可怕的防御。 巨龙似乎被这一击激怒,庞大的头颅猛地甩动,龙角刺向奈芙蒂斯,同时长尾一扫,封死了她所有的退路。 奈芙蒂斯脸色一变,连忙化作暗影疾退,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这势大力沉的连环攻击,而巨龙自己的脑袋上结结实实地挨了自己的尾巴一下,所幸龙角与龙鳞的坚硬程度不相上下,不然他身上最大的伤就是他自己造成的了。 “哼,用理智换力量,你也是个人物。”奈芙蒂斯嘲讽。 巨龙晕了一下,下意识甩了甩头,却仿佛听懂了嘲讽似的,直直向着她攻去。 夜空成为了他的战场,下方的理查德看在眼里,他本不信神,但此刻心中反复祈祷着那半个时辰快点过去,他的阿海能够平安归来。 第132章 月3日,1时 高空中的战斗持续了多久? 对地面上的人来说,每一秒都被恐惧拉长,对理查德而言,亦是一场缓慢的凌迟——他强迫自己不去看天空,不去看那道在铁锈月光下不断搏杀的白影,专注于眼前的救援。 “东侧建筑清空!”另一个小队队长的声音从通讯器传来,伴随着急促的喘息,“发现十二名平民,已护送前往三号集结点,你那边怎么样?” “办公楼馆区域完成。”理查德答,冰刃斩断一只从通风口钻出的虫族节肢,“准备前往——等等。” 他猛地抬头。 高空中,白龙正在疯狂进攻,奈芙蒂斯如鬼魅般在龙爪与龙尾的夹击中穿梭,每一次闪避都惊险万分,虫母则悬浮在稍远处,腹部不断鼓动,喷吐出暗红色的腐蚀性黏液球,那些黏液在空中爆开,化作细密的酸雨,洒向巨龙。 巨龙不闪不避。 龙鳞上发出“滋滋”的腐蚀声响,白烟升腾,但那些足以蚀穿钢铁的酸液,在厚重的龙鳞上只能留下焦黑的浅坑,巨龙像是感受不到疼痛,或者说,在发狂丹的作用下,疼痛反而激起了更深层的暴戾。 他放弃了防御,全力进攻奈芙蒂斯。 龙口大张,一道比之前更加粗壮的银白龙息喷涌而出,所过之处,空气中的水分瞬间凝结成冰晶,奈芙蒂斯的身影在最后一刻化作黑雾散开,龙息擦着她的残影掠过,将后方一栋废弃大楼的顶部彻底冰封。 “敖别!受死!”虫母尖锐的嘶鸣响彻夜空,她腹部彻底裂开,不再是黏液,而是喷出了一根足有成人手臂粗细、通体缠绕锈红能量的骨刺。 骨刺的速度快得超出了视觉捕捉的极限,几乎在离体的瞬间,就已经刺到了巨龙的后颈。 “铛——轰——!” 撞击声和爆炸声同时响起。 骨刺没有刺穿龙鳞,而是在命中处炸开,锈红色的能量如同活物般钻进鳞片缝隙,巨龙发出一声痛苦的咆哮,庞大的身躯在空中踉跄了一下。 奈芙蒂斯抓住了这转瞬即逝的机会。 她从黑雾中重新凝聚,这次没有使用匕首,而是双手合十举过头顶,口中念诵起古老晦涩的咒文,她周身的黑暗气息疯狂涌动,背后隐约浮现出胡狼头的虚影——那虚影张开嘴,一道暗金的冲击波直冲巨龙头颅。 精神攻击。 这一击的效果过于显着,即使有护身法宝,即使处于发狂状态,这道攻击依然让巨龙的动作出现了明显的迟滞,他甩头的动作变得缓慢,黑瞳中出现了一瞬间的茫然。 虫母再次凝聚骨刺。 第二根。 第三根。 第四根。 她像是掏空了自己,孕妇形态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取而代之的是连续射出的七根骨刺,每一根都缠绕着比之前更浓郁的锈红能量,从不同角度射向巨龙的要害——眼睛、脖颈、腹部等相对柔软的地方、以及四只龙爪的关节处。 巨龙在精神冲击的余波中勉强扭动身体。 躲开了刺向眼睛的两根,用龙爪拍碎了一根,龙尾扫开一根。 但剩下的三根,结结实实地命中了。 一根刺入脖颈侧面,一根扎进腹部鳞片缝隙,最后一根,精准地钉在了右前爪的关节处,深入血肉。 “吼——!!!” 这一声龙吼里,痛苦压过了暴戾。 巨龙柔韧的身躯在空中剧烈抽搐扭动,那些锈红能量如同毒蛇般在鳞片下游走,所过之处,原本莹白的龙鳞开始泛出病态的暗红,他试图用龙息喷吐虫母,但吐息在半途就溃散成了紊乱的寒流。 奈芙蒂斯没有停手。 她因过度力竭而喷出一口精血,背后的胡狼头虚影骤然凝实,几乎要化为实体,虚影再次张开嘴—— 这一次,不是无形的冲击波。 而是一道漆黑如墨、边缘流转着暗金色纹路的光束。 光束无声无息,却让所有看到它的人,无论是地面上的理查德,还是远处军舰上的观测员,都从灵魂深处升起一股寒意。 光束击中了巨龙的胸膛,心脏的所在之处。 没有爆炸,没有巨响。 只有一片令人毛骨悚然的寂静。 巨龙胸膛处,被光束击中的龙鳞瞬间失去了所有光泽,然后化为细碎的灰烬,簌簌飘落。 灰烬之下,不是血肉,而是一个漆黑的空洞,空洞中什么都没有,连光都被吞噬。 巨龙最后的动作,是猛地昂起头。 药力退去,那双已经彻底被疯狂吞噬的双眼,在这一刻恢复了清明。 他看到了下方城市中,某个正疯狂向这边跑来的渺小身影。 也看到了身前,因为施展最终一击而气息萎靡的奈芙蒂斯,和因为耗尽力量、身体开始崩溃的虫母。 够了。 他用逐渐恢复的意志,驱动了所有生命从诞生起便拥有的,最本源的力量。 不是控水,不是冰霜。 而是—— “■■■■■■,■■■■■■■■■■■。” 一声轻轻的叹息,从龙口中吐出。 下一秒,以巨龙为中心,刺目的白光吞噬了一切。 那不是普通的光,那是生命精华的燃烧,白光所过之处,一切都开始扭曲、破碎,首当其冲的奈芙蒂斯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身体就在白光中寸寸瓦解,背后的胡狼头虚影仿佛有神志般地,在亲眼目睹奈芙蒂斯的结局后,才随之消散。 虫母试图用最后的力量逃走,但白光的速度太快,她的半边身体刚挤进铁锈之月为她打开的裂隙,就被追上、吞噬,裂隙在白光的冲击下剧烈震荡,然后颓然闭合,将她的残躯彻底碾碎。 白光继续扩散。 撞上了笼罩城市的巨大水罩。 护罩表面流转的灵力光芒疯狂闪烁,试图抵抗,但失去了敖别的灵力维持,又遭遇如此恐怖的冲击—— 细密的碎裂声,从护罩顶端开始蔓延。 起初只是几道裂痕,随即如蛛网般迅速扩散,覆盖了整个护罩表面,护罩内的海水开始剧烈震荡,失去了稳定的灵力束缚。 然后,碎了。 理查德是在阿海被骨刺击中的那一刻开始狂奔的。 他扔掉了枪,扔掉了所有累赘,冰系魔力在脚下疯狂凝结,形成一条不断延伸的冰道,让他以近乎滑行的速度冲向白光爆发的方向。 “阿海——!!!” 他的吼声被淹没在白光的余波和护罩碎裂的巨响中。 然后,他看见了。 白光渐渐散去的高空中,已经没有了奈芙蒂斯和虫母的踪迹,连灰烬都没剩下,只有一道身影,正在坠落。 是他的阿海。 不再是那庞大的龙形,而是人形——或者说,是勉强维持着人形的小白龙,他身上的衣袍已经破烂不堪,裸露的皮肤上布满焦黑的灼痕和暗红色的腐蚀印记。 最触目惊心的是胸口,那里有一个拳头大小的空洞,空洞里什么都没有,透过它,甚至能看到背后碎裂的天空。 “不——!!!” 理查德脚下的冰道猛地抬升,化作一根根倾斜向上的踏脚桩,他沿着这些借力点狂奔,在敖别坠落到百米高度时,终于接住了他。 触手一片冰凉。 不是活人该有的温度,甚至不是尸体的温度,而是一种……空寂的冷,仿佛接住的不是一具躯体,而是一个正在不断散失热量的空洞。 “阿海,阿海你看着我!”理查德凝结出一个小小的平台,他跪在冰上,将敖别的上半身紧紧抱在怀里,手指颤抖着去探他的鼻息。 微弱到几乎感受不到。 心脏的位置……那里已经没有了心跳,只有那个空洞,无声地诉说着即将到来的终结。 就在这时,头顶传来了一声沉闷的巨响。 理查德茫然抬头。 失去了灵力支撑的巨大海水护罩,彻底崩溃了。 数百万吨的海水,失去了束缚,从数百米高空开始坠落,那不是雨,那是整片海洋的重量从天空砸向城市。 “寻找遮蔽!寻找遮蔽!!!” 通讯器中传来亚伦嘶哑的咆哮。 士兵和平民们疯狂冲向最近的建筑物,躲进地下室,钻进坚固的掩体,来不及躲闪的人只能绝望地抱住头,蜷缩在废墟的角落里。 海水坠落。 如同天崩。 第133章 人与非人(5) 冰冷的海水从头顶的天空倾泻而下,理查德跪在脆弱的冰台上,紧紧抱着怀中逐渐失去温度的身体,他甚至没有抬头去看那即将吞没一切的洪流。 时间在那一刻被拉得无限漫长,又短暂得像是心跳漏掉的一拍,他的世界里只剩下怀中人胸口那个可怖的空洞,和那微弱到几乎随时会断掉的呼吸。 就在第一波海水砸落的阴影即将吞没他们时,一道黑影以惊人的速度从地面直冲而来。 那身影在坠落的漫天水幕中显得如此渺小,却带着撕裂一切阻碍的气势,是卓雷。 他双臂护在身前,面具下的眼神凶狠,硬生生用身体撞碎了最先砸向他们所在位置的一股粗壮水柱。 水花炸开,如同暴雨。 卓雷重重落在冰台上,冰面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裂纹四散,他看也没看理查德,手掌探入储物锦囊——他的手在颤抖——掏出一个巴掌大小、通体碧绿的玉瓶。 塞子拔出,一股难以形容的气味瞬间弥漫开来——那不是草药的清香,也不是丹丸的醇厚,而是一种极其浓烈,十分刺鼻的异香,甜腻得让人头晕目眩。 卓雷没有丝毫犹豫,单膝跪地,将瓶口对准阿海胸口那焦黑的空洞,小心翼翼地将里面粘稠如蜜、泛着淡淡金红色光泽的液体倾倒进去。 液体流入创口,像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迅速渗入空洞边缘焦黑坏死的组织,但液体流过的地方,那些被腐蚀和湮灭的伤口没有丝毫愈合的迹象,甚至没有停止流血。 阿海依旧双目紧闭,面色死白,胸膛没有丝毫起伏。 卓雷的眼神沉了沉,他放下空瓶,反手抽出了背在身后的那柄沉重的九环宽背大刀,刀刃寒光凛冽,映照着他面具下悲伤的眼。 “你干什么?!”理查德终于从呆滞中惊醒,喊道。 卓雷没有回答。他用左手轻轻托起阿海垂落的手腕,右手握刀,锋利的刀刃毫不犹豫地在敖别的手腕内侧划开一道寸许长的口子。 伤口很深,但没有鲜血涌出,卓雷迅速拿起玉瓶,将瓶中剩下的金红色液体对准那道新鲜的伤口,快速倾倒。 液体接触到皮肤的瞬间,像是活物般“滋”地一声钻了进去,消失无踪,伤口周围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一层极淡的、不正常的红晕。 理查德感觉到,怀中的身体,极其轻微地……抽动了一下。 他屏住了呼吸。 然后,他看见阿海的睫毛颤抖起来,像是从噩梦中惊醒似的,猛地睁开。 黑瞳已经黯淡,蒙着一层灰白的翳,但在那深处,一点光重新亮起,起初涣散茫然,似乎无法聚焦,在空中无意义地游移了片刻,才终于落到了近在咫尺的、理查德的脸上。 嘴唇翕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 但紧接着,阿海的瞳孔骤然收缩,他涣散的视线越过了理查德,看向他们头顶——那里,失去了最后灵力束缚的数百万吨海水,正如同整个天空塌陷般压下来,遮天蔽日的阴影,翻滚咆哮的巨浪,死亡的冰冷气息已经触及了他们的发梢。 阿海猛地吸了一口气——那声音嘶哑破碎,像是破旧的风箱——他用尽刚刚被那奇异药液强行唤回的最后一丝力气,抬起那只被割开的手腕,手指艰难地掐出一个残缺不全的印诀。 没有光芒,没有巨响。 只有一股无形的波动,以他为中心极其微弱地荡漾开去,即将吞噬他们的狂暴海水,在距离冰台顶端不足十米的地方,骤然一顿。 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托住了下坠的海洋。 紧接着,那无边无际、重若山岳的海水,开始瓦解、分散,它们化作了亿万个微小的水滴,如同夏日的暴雨,分批分次,飘飘洒洒,从高空落下。 雨滴落在城市的废墟上,落在残破的街道上,落在人们呆滞的脸上,冰冷,但不致命,它们汇聚成细流,顺着天然的沟壑和残存的下水道系统,开始向低处流淌。 一场可能灭绝整个N市的灭顶之灾,被强行扭转成了一场超级降雨,城市依然会被淹,积水可能深达数米,疏水系统将承受前所未有的挑战,周边地区也可能面临洪水威胁…… 但至少,不会有人在内陆城市丧命于海啸。 做完这一切,阿海像是彻底耗尽了最后一点支撑的力量,身体猛地一软,重新瘫回理查德怀中。他手腕上的伤口,依旧没有流血,只是那道红晕正在以缓慢但坚定的速度褪去。 “阿海!”理查德抱紧他,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他能感觉到,怀里的身体在迅速变冷,如同风中残烛,正在急速熄灭。 他自己的体温,仿佛也随着怀中躯体的冷却而被一点点抽走,四肢百骸都浸透了刺骨的寒意。 卓雷默默收起了刀,他面具下的眼睛看着父亲,那眼神里有深沉的悲痛,但更多的是接受现实的理智,他再次从锦囊中取出一样东西——一根约莫半尺长、温润洁白的玉简。 他双手捧着玉简,恭敬地举到父亲面前。 阿海似乎缓过了一口气,极其艰难地、一点点地从理查德紧箍的怀抱中挣脱出一点点空间,他颤抖着伸出手。 玉简表面泛起柔和的白光,他握住了玉简,将其贴近唇边。 声音虚弱、嘶哑,断断续续,理查德的c国语只能做到一些日常对话,听不懂具体内容,但他能猜到,那是在交待后事。 关于同济堂的运转,关于未完成的丹药研究,关于各地分堂的人事安排,关于库存的灵材与账目……桩桩件件,他能猜到的一些事情。 那平静的、带着喘息却有条不紊的语调,比任何哭喊都更让理查德心如刀割,他的手臂不自觉地收紧,仿佛这样就能阻止怀中生命的流逝。 良久,阿海的声音低了下去,玉简的光芒也微微黯淡,他像是完成了一项极其艰巨的任务,轻轻舒了口气,虽然那气息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然后,他转过头,看向理查德,里面映出恋人惨白而痛苦的脸。 “这药……”他开口,用的是理查德能听懂的语言,声音轻得像耳语:“是我以前……偶然研究出的方子,不能救人……只能让必死之人强行清醒片刻……方便交待后事,同济堂每个人出远门时,都会带一瓶,我和卓雷……也不例外。” 他说得很慢,每几个字就要停下来喘息,胸口那个空洞随着呼吸微微起伏,边缘焦黑的组织看起来更加狰狞。 理查德看着他,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混着脸上的海水和血污,悲伤、愤怒、恐惧、还有无力,在他胸腔里翻搅,他想吼叫,想质问,想紧紧抱住他不让他走,但最终,他只是死死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沙哑的声音: “那,你有话留给我吗?” 阿海凝视着他,那双逐渐失去神采的眼睛里,带着痛楚和不舍,但很快被刻意表演出的平静覆盖,他微微扯动了一下嘴角,露出一个安抚的微笑: “有……当然有。” 他轻轻地说,每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力气: “你我姻缘,有缘无分……是我福薄,理查德,忘了我吧,你还年轻,路还长……去拥抱新的感情,新的生活。” 这些话,如此熟悉,如此“合理”,如此符合理查德对他的了解——这个傲慢的蠢货,在最后时刻,还在想方设法独力处理所有的“麻烦”和“负担”。 理查德的眼泪流得更凶,但他脸上,却也缓缓地、一点一点地,回应了一个微笑。 那笑容无比悲伤,但也带着近乎解脱的明悟。 “敖别,阿海,”他开口,声音依旧沙哑:“你是否愿意与理查德.古德曼缔结婚姻,与他同住,爱他、安慰他、尊重他、保护他,像爱自己一样?无论他生病或健康、贫穷或富足,始终忠于他,与他相守,哪怕死亡也不能分离?” 阿海愣住了,黯淡的瞳孔微微睁大,似乎完全没料到会听到这样的话。 他张了张嘴,一时失语。 “这是西方的婚礼誓词,”理查德继续说着,泪水滑进他的嘴角,味道咸涩:“我一直都很喜欢……喜欢这样郑重的誓言,仿佛能把两个人的命运紧紧绑在一起,你呢,你喜欢吗?” “我、我不该……不该……”阿海有些语无伦次,残存的理智还在做着最后的挣扎。 “阿海,”理查德低下头,额头轻轻抵住他冰凉的额头,温热的泪水滴落在敖别逐渐失去化形,长出鳞片的脸颊上,“你不是最喜欢随心而为吗?不要想‘该不该’,不要想以后……就现在,就在这一刻,你的心……想给我什么样的答案呢?” “我……我……” 阿海哽咽了。 他最后那点“为你好”的决绝,在理查德滚烫的眼泪和毫不迂回、直指本心的追问下,终于土崩瓦解,数秒的沉默,然后,大颗大颗的泪珠,终于从他眼中汹涌而出。 他崩溃地埋进理查德怀中,用尽最后的力气,呜咽着回答: “我愿意……我愿意!” 一直沉默跪在一旁的卓雷,听到这句“我愿意”,身躯猛地一震,他抬起头,看向自己的父亲和父亲选择的伴侣,面具下的眼睛也湿润了。 他没有丝毫犹豫,调整了跪姿,双膝着地,对着二人,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标准的、子女对尊长的叩拜大礼。 理查德见状,赶忙伸出一只颤抖的手想去扶他:“卓雷,你……” 但卓雷避开了他的手,他抬起头,看向敖别,声音沉重而肃穆:“二位既已互许婚姻,结为连理,那同济堂堂主之位……郡王夫当为第一顺位继承人,父亲方才的嘱托……” 阿海闻言,眼中的悲恸被公事公办的理智取代,他点了点头,重新握紧了手中的玉简凑到唇边,用更轻的声音,重新录音: “……吾有王夫,理查德·古德曼,可托重任……今,吾以北海郁郡王、同济堂第一代堂主之身份,立理查德·古德曼,为吾第一顺位继承人,吾身故后,堂主之位……”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卓雷,继续道: “……暂由卓雷与朝阳共同执掌,辅佐郡王夫,直至郡王夫熟悉堂务,可独立担当为止。” 录完这些,他似乎连握住玉简的力气都没有了,玉简从他指间滑落,被卓雷小心地接住。 敖别剧烈地咳嗽了几声,每一次咳嗽都牵动着胸口那可怖的伤口,却再也没有鲜血可流,他的眼神开始涣散,视线落在理查德脸上,带着不舍。 他伸出手,冰凉的手指,轻轻抚上理查德的脸颊,仿佛要为他拭去泪痕。 “……还有最后一件事。”他的声音已经低不可闻。 他食指指尖,凝聚起最后一点光华——那光华与他本人的状态不同,呈现出刺目的光彩。 他将那点光华,轻轻点在了理查德的眉心。 “吾将吾毕生修为……尽传于理查德·古德曼……” 随着他每一个字的吐出,那点光华便渗入理查德的皮肤一分,同时,敖别身体里最后一点温度,最后一点生机,也如同退潮般迅速消失。 修为传予理查德,他也不再能维持人形,黑瞳中的光芒彻底熄灭了,只剩下空洞的倒影。 “……从今往后……见他……如见我……北海……也不例外……” 最后一个字音落下。 指尖的光华彻底没入理查德眉心。 龙首无力地垂落,眼睛轻轻闭上,胸口那空洞不再起伏,被药力强行维持的呼吸,终于停止了。 理查德抱着他,一动不动。 他能感觉到,一股难以形容的、庞大而复杂的力量,如同决堤的洪流,冲进他的意识,蛮横地拓开他凡人的精神与躯体。 剧痛袭来。 不是肉体的疼痛,而是灵魂被撕裂、又被强行重塑的恐怖过程。 眼前的世界开始旋转、变色,仿佛有一些模糊的影像在他脑中闪现——北海汹涌的波涛,炼丹炉中跳跃的火焰,府邸的晨光,年幼的孩子,还有……一个穿着道袍、面容模糊却让他感到无比恐惧的身影。 “呃、啊——!” 他发出一声短促而痛苦的闷哼,眼前彻底一黑,紧抱着敖别的双臂终于松脱,整个人向后倒去,失去了所有意识。 卓雷缓缓站起身,走到他们身边,他先是用极其轻柔的动作,将敖别的身体从理查德怀中稍稍移开,平放在冰面上,先是用法术将尸身缩小,像是一条小蛇,然后,他脱下自己厚重的外氅,仔细地包住了父亲已经没有生命的躯体。 做完这一切,他才看向昏迷不醒的理查德,目光复杂: “……” 他弯下腰,将这个成为了他另一位父亲的男人,也小心地背了起来。 他一手抱着用外氅包裹的敖别,一手稳固着背上的理查德,还是一如既往的沉默。 第134章 异常的裂口(2) 阳光很好。 透过车窗洒进来,暖洋洋的,带着海风特有的味道。 理查德握着方向盘,目光扫过后视镜里自己一丝不苟的倒影——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银色的袖扣在阳光下偶尔闪过一点光,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以及他钟爱的时尚深V领衬衫。 豪车平稳地滑入海边别墅的车库,他熄了火,却没有立刻下车,而是坐在驾驶座上,静静地看着车库角落里那辆有些旧的儿童自行车,和旁边摆放整齐的沙滩玩具小桶和铲子。 一种奇异的感觉萦绕在心头。 像是忘了什么很重要的事,但具体是什么,又抓不住。 他皱了皱眉,甩开那点不适,推门下车。 后备箱里塞满了大包小包的礼物和行李,他一手提着两个沉重的购物袋,另一手拉着行李箱,用胳膊肘顶开了别墅的侧门。 “妈,我回来了——” 客厅里,电视正播放着外国的脱口秀节目,一个头发花白、穿着舒适家居服的女人正窝在沙发里,闻声转过头来,看到理查德,她脸上立刻绽开惊喜的笑容,放下手里的遥控器,快步走了过来。 “理查!你这孩子,回来怎么不提前说一声!快进来快进来,东西这么重,给我拿一点……”妈妈絮絮叨叨地说着,伸手就要去接他手里的袋子:“又瘦了,是不是工作太忙没好好吃饭?这次回来能住几天?你爸念叨你好久了……” 理查德心里那股违和感更重了,但面对着母亲温暖的笑容和关心,他下意识地露出了轻松幸福的微笑,侧身避开她的手:“不用,妈,不重,工作刚告一段落,老板给了长假……爸呢?在书房?” “书房?”妈妈捂嘴笑了,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带着一种“你又犯傻”的嗔怪:“你上班上糊涂啦?这个点,当然是去接孙子孙女放学啊!” 理查德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孙子孙女? 他什么时候结婚生子了?他不是gay吗? 门外传来汽车引擎熄火的声音,然后是车门开关的动静和孩子们叽叽喳喳的喧闹。 理查德猛地回过神,几乎是有些仓惶地转身走向门口,妈妈在他身后笑着摇头:“瞧瞧,一听孩子回来,比谁都急。” 推开大门,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 爸爸正从副驾驶座上下来,怀里稳稳抱着一个孩子,那孩子看上去五六岁大,戴着一个老虎面具,把整张小脸都遮住了,只露出一双黑亮亮的眼睛看向理查德,小手紧紧抓着爷爷的衣襟。 车后座的门也被推开,跳下来几个和老虎面具男孩年纪相仿的孩子。 先跳下来的是一个男孩,穿着一身小西装,眉眼俊俏,下巴微微抬起,带着一股傲气,他没有看理查德一眼,而是自顾自地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接着下来的是一个女孩,她长得非常漂亮,脸上没有表情,但一双眸光闪闪的眼睛带着可爱的狡黠,看向车门大开的后座。 最后一个下车的……也是个女孩? 理查德眨了眨眼,试图看清她的脸,却发现无论如何聚焦,那女孩的面容都笼罩在一层朦胧的光晕里,只能看出大概的轮廓,但理查德感觉到她在看自己。 驾驶座的门没有打开,司机将车缓缓开进车库。 “爸!”理查德有些恍惚地开口,视线落在爸爸怀里那个戴老虎面具的孩子身上,“你带着……卓雷?”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愣住了。 卓雷?他为什么会脱口而出这个名字?这是他孩子的名字……吗? 爸爸已经笑眯眯地抱着孩子走了过来,他看起来精神矍铄:“等你这个工作狂想起来去接孩子,我们得等到猴年马月啊!” 他空出一只手,用力拍了拍理查德的肩膀,拥抱了他一下,声音洪亮而愉快,“正好!阿海也马上就到,他说今天特意推了所有工作!今天我们一家人可得好好聚一聚,热闹热闹!” 阿海。 这两个字像一道凭空劈下的雷霆,狠狠击中了理查德的头顶。 一股庞大到无法承受的复杂情绪如同火山喷发,窒息的尘灰从意识最深处、从他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里席卷而出,包裹住他。 “呃!”他闷哼一声,身体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 “理查?你怎么了?脸色怎么这么白?”爸爸关切的声音传来,但听起来却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晃动的水面,模糊而遥远。 “没、我没事……”理查德从牙缝里挤出声音,强迫自己站稳,他感觉自己的灵魂仿佛被撕裂成了两半,一半沉溺在这个阳光明媚的家里,另一半却浸泡在冰冷的海水中,冻得瑟瑟发抖。 爸爸似乎信了他的话,热情地搂着他的肩膀往屋里带:“快进去快进去,我今天要大展身手,给你们做好多好吃的!孩子们,别愣着,快叫爸爸!” 启砺和坤仪没出声,二人手拉手径直走进了屋里,那个面容模糊的小女孩(朝阳?)安静地站在原地,卓雷被爸爸放在了地上。 他和朝阳一左一右仰起小脸看了理查德一会儿,然后伸出小手,试探性地拉住了理查德的左右手。 理查德浑身僵硬,像个提线木偶一样,被他们半推半就地拉进了门。 妈妈已经坐在了沙发上,启砺正依偎在她左边,不仅收起了傲气还撒娇般说着什么,坤仪安静地坐在右边,但身体微微倾向奶奶,二人的竞争又开始了。 卓雷和朝阳松开理查德的手,跑过去爬上了沙发,二人并排坐在一起,目光都投向电视屏幕,上面依旧播放着无聊的外国脱口秀。 爸爸还在他耳边不停说着家长里短,理查德站在沙发背后,看着眼前这幕天伦之乐,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他好像一个误入他人家庭的幽灵,与这欢声笑语格格不入。 然后—— “咔哒。” 钥匙转动门锁的声音,清晰地从背后传来。 紧接着,是一个男人的笑声,温柔至极,带着熟悉的、仿佛能抚平所有焦躁的魔力: “怎么不等我就把门关上了?害我在外面找了半天钥匙。” 那个声音…… 理查德浑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冻结了,每一根神经都在尖叫,每一个细胞都在颤抖,他用了全身的力气,但脖颈依旧像是生锈的机械,一寸一寸,极其缓慢地,向后转去。 门被推开了。 午后的阳光勾勒出一个修长的身影,逆着光,面容有些模糊。 但他看清了那双明亮的黑眸。 —————————— 理查德猛地睁开了眼睛。 眼前没有阳光,没有别墅,只有一片惨白的天花板,消毒水的气味钻进鼻腔,身下是坚硬冰冷的病床。 病房外很吵。 许多声音混杂在一起,穿透并不怎么隔音的房门。 他是被吵醒的。 就在他试图理清混乱的思绪和残留的剧痛时,眼角的余光瞥见了床头站着一个人。 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测试。 她安静地站在那里,身上还是上次见面那身价格不菲的礼服裙,栗色的长卷发有些松散地披在肩头。 她没有看窗外,也没有理会门外的喧嚣,只是微微垂着眼,看着理查德,仿佛在观察一个有趣的标本。 “是你……”理查德的喉咙干涩得像砂纸摩擦,发出的声音嘶哑难听:“你怎么会在这里?” 测试没有立刻回答,她的目光在他惨白的脸和布满冷汗的额头上停留了片刻,然后伸出手,拿起了床头柜上的水杯递了过来。 动作自然得仿佛她才是这病房的主人。 理查德沉默了几秒,终于慢慢撑着身体坐起来,他接过水杯,冰凉的温度让他清醒了几分。 他小口小口地喝着,目光却没有离开测试。 少女看着他喝水的样子,似乎微微松了口气,但表情依旧没什么变化,而等他放下杯子,她才像是组织好了语言,用那种一贯的直接口吻说道: “门外在吵架,没人守门,我就进来了。” 理查德闭了闭眼,是的,门外的争吵声还在继续,他甚至能分辨出班尼带着哭腔的声音,还有亚伦压抑着怒火的低吼,以及……郑严?他似乎是吵架的主力军,用他那冰冷刻薄的语调说了许多话。 疲惫和更深沉的悲伤如同潮水般重新淹没了他,阿海死了,这个认知比梦境中任何画面都更真实,更沉重。 现在,除非阿海复活,否则没有任何事情能让他真正振作起来,他的灵魂好像也像阿海一样从胸口破了个大洞,所有的力气和温度都从那里流失殆尽。 但那该死的理智,却在提醒他:测试不是一般人,他必须运转起大脑,拿出十二分的精神来思考、应对。 他重新睁开眼睛,看向她,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尽管依旧沙哑:“那你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我想问你一个问题。”测试的回答依旧直接。 理查德扯了扯嘴角:“呵……我不是教师,论起身份,你的问题再怎么样也轮不到我来答疑吧?” 但他停顿了一下,直视着她的眼睛:“你想问什么?” 测试没有在意他话语里的戒备,她微微歪了歪头,问出了一个让理查德心脏骤停的问题: “你马上要去c国了?”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瞬间在病房中弥漫开来,几乎要凝成实质,窗外的争吵声似乎也模糊了一瞬。 理查德握着水杯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他咽了咽唾沫,喉咙干得发痛,勉强,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 这个行程……应该只有w.U.A.最高层、同济堂的卓雷,寥寥几人知道,她是怎么…… 总不能又是华鉴在背后搞鬼吧,他现在真是连想到这个名字都会头疼。 测试露出了“果然如此”的表情,她没有追问细节,只是干巴巴地说了几句安慰,听起来更像是完成社交礼仪:“节哀,敖别堂主的事,我很遗憾。” 然后,她伸出手,从随身的小包里拿出一张便签纸和一支笔,快速写了一串数字,递到理查德面前。 “这是我的电话号码。”她说,“我想,我们最好还是互相留个联系方式比较好?” 理查德盯着那张纸条,没有立刻去接,心中思绪杂乱如麻,但测试似乎并不在意他的犹豫,将纸条放在了床头柜上,挨着那个水杯。 “保重。” 留下这两个字,她转身走向房门,毫不犹豫地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外的争吵声因为她的突然出现而骤然安静了几秒,然后—— “理查德哥哥!!!” 病房门被猛地撞开,班尼冲了进来,这个总是依赖他的弟弟此刻眼睛红肿得像桃子,脸上满是泪痕,扑倒在理查德床边,抓住他放在被子上的手,泣不成声。 “理查德哥哥……你醒了……太好了……你已经睡了好久……”他语无伦次,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仿佛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却不知从何说起。 理查德抬起另一只没有被他抓住的手轻轻拍了拍班尼抽动的肩膀,他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就在这时,他的视线越过班尼颤抖的肩膀,落在了病房门口。 郑严站在那里。 他没有进来,只是静静地站在门框的阴影里,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那双浅灰的眼眸,正落在理查德身上,目光锐利得像手术刀,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剖开审视。 他在看什么?评估他的状态?判断他是否还有利用价值?还是……别的什么? 两人隔着病房沉闷的空气,无声地对视了几秒。 走廊里传来了内斐丽特的声音,她似乎在劝说着什么,语气疲惫而无奈:“严,让他静一静吧,我们先处理外面的事情。” 郑严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他最后看了理查德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随即,他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合情合理离开的借口,转身顺手带上了房门。 “咔哒。” 门关上了。 第135章 病房内 班尼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压抑的抽噎,他依然紧紧抓着理查德的手,仿佛一松开眼前的人就会消失,理查德任由他握着,另一只手有些笨拙地抚摸着男孩柔软的卷发。 这个动作似乎给了班尼一些安慰,他终于慢慢止住眼泪,抬起红肿的眼睛,鼻音浓重地开口: “理查德哥哥……你、你睡了整整四天……我们都吓坏了……” 四天。 理查德心中一凛。 记忆的最后片段是冰台上刺骨的寒冷,从眉心流向五脏六腑的灼热,以及灵魂被撕裂重组的剧痛。 原来已经过去了这么久。 “华鉴的婚礼,”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地问:“已经结束了?” 班尼点了点头:“今天,不,准确说是今天凌晨开始,一个小时前才结束的正式仪式,盛况空前,半个b国上流社会都去了,媒体铺天盖地报道……是郑严教授代替你去的。” 郑严? 理查德下意识朝门口看去,这倒符合他一贯的风格——高效、直接,但让郑严去参加婚礼,尤其还是测试在场的婚礼……总感觉像是把冰块扔进沸油里。 “他怎么说?” “他说是‘工作需要’。”班尼耸了耸肩,显然对郑严那套说辞并不买账:“刚才在走廊里他说华鉴虽然,呃……华鉴女士虽然没有亲自见他,但托人给他带了话,说是一定要转达给你。” 理查德闭上眼,太阳穴又开始突突地跳,华鉴从不做无意义的事,每一句话,每一个举动,都像棋盘上精心计算过的棋子。 她现在带话给自己是想暗示什么?还是她有另一层更深的算计? “测试同学也跟着郑严教授一起来了,难得的是,这一路上她居然没像以前那样故意惹郑教授生气,两人一路相安无事地到了医院,结果一上楼……” 班尼顿了顿,脸上露出又气又委屈的表情:“结果一上楼就撞见我们正在跟……哦,对了,理查德哥哥你还不知道吧?” “不知道什么?”理查德心头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是敖……呃,北海的人!”班尼的声音不自觉地抬高,带着愤慨,“北海亲王的王妃!她亲自带人从c国赶来了,说是要见你!态度……态度特别差,话里话外都是指责,说你配不上郁郡王……之类的……” 班尼说不下去了,眼眶又红了,但这次是气的:“要不是郑严教授及时赶到,我们几个都快吵不过她了!” 理查德愣住了。 嫂子?北海亲王的王妃? 阿海从未提过他的家人,一次都没有。 在理查德的认知里,“北海郁郡王”似乎就是一个独立的封号,阿海说起“北海”时,总是指他自己在北海的势力范围,他的府邸,他的海域。 理查德潜意识里甚至以为,阿海就像c国的传说一样,是天地所生,或者早已斩断了俗世亲缘。 可原来,他是有兄长的,有嫂子,有一个属于“北海”的家族。 那为什么阿海对这一切闭口不谈?以他那单纯爱撒娇的性格,如果不是有极其深刻的缘由,绝不会刻意隐瞒自己的出身和家人。 纷乱的思绪如同纠缠的线团,让本就沉重的头脑更加胀痛,而“家人前来问罪”这个认知,更是在他心头的伤口上又撒了一把盐。 自责如同冰冷的潮水再次涌上——如果他更强一些,如果他当时能赶到,如果他…… “理查德哥哥?理查德哥哥!”班尼焦急的呼唤将他从自我谴责的漩涡中拉回现实,男孩担忧地看着他瞬间变得惨白的脸:“你还好吗?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我叫医生——” “不,不用。”理查德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现在不是沉浸在情绪里的时候,他看向门口,外面似乎又传来一阵骚动,脚步声纷杂,但争吵声似乎平息了。 病房门再次被推开,这次走进来的是亚伦。 他依旧穿着w.U.A.的作战服,只是没戴帽子,金色的短发有些凌乱,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惫,但那双碧蓝的眼睛在看向理查德时,锐利中透着明显的关切。 他走进来,顺手带上了门,将外面的世界隔绝。 理查德往他身后看了一眼,门缝前,他似乎瞥见郑严和内斐丽特仍站在走廊里,低声交谈着什么,并没有进来的意思。 “外面怎么了?”\/“你还好吗?” 理查德和亚伦几乎同时开口。 两人都愣了一下,亚伦的嘴角扯出一个无奈的弧度,他走到床边,没有坐椅子,而是直接在床沿坐下,姿态放松了些,但背脊依旧挺直。 “你还好吗?”亚伦重复了刚才的问题,目光认真地看着理查德。 理查德与他对视片刻,在那双熟悉的、承载了太多过往和关切的眼睛注视下,他无法说谎,只能苦笑了一下,摇摇头:“如果我说我很好,你会信吗?” “不会。”亚伦的回答很直白。 这反而让理查德心里微微一暖。 亚伦似乎斟酌了一下语句,才继续道:“卓雷大哥带着堂主的……先一步回c国同济堂了,他说那边有很多事情需要紧急处理,等安排妥当,朝阳会过来见你,协助处理后续事宜。” 话语中未言明的词语让理查德的心脏猛地一缩,是了,阿海现出原形战斗,最后传功给他,留下的应该是龙族的躯壳。 卓雷必须尽快将父亲带回东方,准备葬仪。 “临走前,”亚伦的声音将他的思绪拉回:“卓雷大哥特意叮嘱我们,那位北海亲王的王妃……用他的原话是‘不是个好相与的’,他让我们做好心理准备,只是没想到,对方来得这么快,这么气势汹汹。” 亚伦皱了皱眉,显然对刚才的冲突仍感不悦:“我们几个嘴皮子加起来都说不过她派来的那些文绉绉的管事,幸好郑严和内斐丽特在,郑严那张嘴……”他似乎想起什么,表情有点古怪:“还有内斐丽特和他一唱一和,好说歹说,对方才勉强同意,让你先养好身体,之后再安排正式会面。” 班尼在一旁用力点头,补充道:“她们暂时住进w.U.A.安排的官方接待处了,但派人守在了医院楼下,说是‘保护’,但我觉得就是监视!” 理查德沉默地听着,亚伦和班尼,他的战友和兄弟,在他昏迷的时候,已经替他挡下了一波来自“家人”的责难,这份情谊沉甸甸的,压在他心头,混杂着感激和更深的无力。 他不能再让他们独自面对这些。 “谢谢你们。”他声音沙哑,但很清晰。 亚伦摆摆手,显然不在意这个,他看着理查德依旧苍白的脸色和眼底深重的阴影,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你的身体……到底怎么回事?医生说你体征平稳,但就是昏迷不醒,也查不出原因,卓雷走之前,只说你是‘需要时间’,具体情况他也不清楚。” 终于问到这个问题了。 理查德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双手似乎没什么变化,但他能感觉到,某种根本性的东西已经不同了。 那不是力量增强那么简单,而是构成“理查德·古德曼”的物质基础,仿佛被替换、被升级、被嵌入了不属于人类范畴的代码。 他闭了闭眼,整理着混乱的感受和从阿海那里获取的模糊信息。 “我没有受伤,”他缓缓开口,每个字都说得有些艰难,“至少,不是物理意义上的伤,昏迷是因为阿海在最后,把他的修为传给了我。” 房间里瞬间安静下来,班尼倒吸一口凉气,眼睛瞪得溜圆,亚伦的眼神骤然变得犀利起来。 “传功?”亚伦的眉头紧锁,“东方的修行方式果然和魔法体系完全不同,在我们的认知里,魔力等阶可以修炼提升,但从来没听说过可以直接‘传输’给他人,还能让人昏迷几天。” “不只是传输那么简单。”理查德摇摇头,试图描述那种诡异的感觉,“那蠢龙……他好像不只传了修为,还顺便帮我‘改造’了一下身体。” “改造?!”班尼惊呼出声,紧张地上下打量他,“那你现在有没有哪里不舒服?会不会有后遗症?感觉奇怪吗?” “很难说这种感觉是好是坏……”理查德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但有一点我很确定:我现在,绝对不是正常人类该有的状态。” 他看着亚伦和班尼,表情复杂:“非要说的话……我感觉自己像个‘超人类’。” 房间里出现了几秒钟尴尬的静默。 班尼眨了眨眼,小声吐槽:“……理查德哥哥,你知道你这话听起来很像漫画看多了的青少年吗?” 理查德被噎了一下,无奈地扯了扯嘴角:“好吧,这形容是有点蠢,更准确点说,我现在感觉自己像……像卓雷大哥那样的修士,不是指修炼方式,而是从身体基础层面,就强壮、坚韧得不像普通人。” 亚伦闻言,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目光在理查德身上扫视:“东方的修炼法门确实神秘,我们的魔法训练主要提升对魔力的感知、操控和储备,虽然高阶魔法师寿命和身体素质也会优于常人,但那更像是魔力浸润的附带效果,而非直接强化。”他顿了顿,“你具体有什么感觉?” “浑身都‘不得劲’。”理查德叹了口气,试图找到更贴切的描述,“不是疼,也不是虚弱,而是一种不协调感,好像我的大脑还没完全适应这具被‘升级’过的身体,感官变得更敏锐,但信息处理起来有点过载,力气似乎变大了,但对力道的控制却变得粗糙,还有……” 他顿了顿,手不自觉地抚上左胸口:“这里,总感觉有点怪怪的,像是多了点什么,又像是少了点什么。” 听到他说胸口,班尼突然想起了什么,立刻转身从自己放在椅子上的书包里翻找起来,很快拿出一摞装订好的纸张。 “难道你说的是这个?”班尼把那一叠报告单递给理查德:“这是你这几天做的各项检查结果,医生们也很困惑。” 理查德接过报告单,最上面是血液分析和常规生化指标,一切正常,甚至有些指标好得惊人,他快速翻动着,直到看到一份心脏磁共振成像报告。 他的目光凝固在报告单附带的影像图片和结论描述上。 图片显示,在他心脏的左心室区域,靠近心尖的部位,嵌入了一个……呃,异物? 那异物呈现出一种规则的、边缘清晰的扇形轮廓,材质不明,在影像中呈现出与周围心肌组织截然不同的信号特征,它安静地待在那里,似乎与心脏组织有某种程度的融合,但并没有影响心脏的搏动功能和血流。 报告结论写着:“心脏内见性质不明扇形异物嵌入,暂未见对心脏结构及功能造成明确影响,建议密切随访观察,避免剧烈碰撞该区域。” 理查德盯着那个“扇形异物”,思维一片空白,他的心脏里有东西?什么时候进去的?怎么进去的?为什么他毫无知觉? “医生们的意见是,”亚伦的声音在旁边响起,语气尽量保持平稳:“既然它目前没有影响你的健康,也没有引发任何症状,就不要去动它——以后你需要格外注意,戒酒,避免对胸部的剧烈冲击,健康第一,知道吗。” 理查德愣愣地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报告单的边缘,心脏里的扇形异物、阿海最后点在他眉心的光、身体被改造的感觉…… 阿海在最后时刻,可能把他的一部分,或者说某种东西,留在了他的身体里,就像留下了一个印记,一个锚点。 “理查德哥哥?”班尼担忧地看着他失神的样子。 理查德深吸一口气,将报告单轻轻放在被子上,试图挤出一个安抚的笑容:“我没事,只是需要时间消化这些。” 三人又闲聊起来,主要是亚伦和班尼告诉理查德这四天里外面发生的一些事情:w.U.A.对N市事件的初步处理、媒体的喧嚣、各方势力的反应、以及独立小队据点暂时由内斐丽特帮忙照看等等。 但理查德努力集中精神去听,但巨大的信息量和身体内部的异常感,加上失去阿海的情绪低落,让他感到一种身心俱疲的恹恹。 亚伦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状态,他看着理查德依旧苍白的脸和眼底挥之不去的暗影,想到他刚刚经历了生离死别,心情必然低落到了谷底。 他害怕理查德又会像以前那样,重新缩回那个封闭、自我毁灭的壳里。 抿了抿嘴唇,亚伦站起身:“你饿了几天了,我去食堂看看有什么适合你现在吃的东西,吃完我也得回岗上了,今天是旷工溜出来的,再不回去,我的副官恐怕要带着人冲到医院来抓我了。” 他故意用轻松的语气说道,试图缓和病房里沉闷的气氛,班尼也连忙点头:“对对,理查德哥哥睡了四天,全靠输液,肯定饿坏了!我去打点热水来。” 理查德看着他们,心中涌起复杂的暖流,他知道兄弟们对他的关心和那份小心翼翼的不安,他们害怕他倒下,害怕他消沉,所以,他也弯起嘴角,点了点头,轻声说:“好,麻烦你们了。” 亚伦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转身走出了病房,班尼也拿起热水瓶,跟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仪器偶尔发出的轻微滴答声,和窗外远处城市永不间断的背景噪音。 理查德靠在床头,目光落在雪白的被单上,又缓缓移向自己的双手,最后停驻在左胸口的位置。 他能感觉到心脏在平稳地跳动,那节奏似乎比以往更加有力,但他没有饥饿感,或者任何渴求食物的本能。 一丝一毫都没有。 他没有告诉亚伦和班尼。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紧闭的房门,听着门外远去的脚步声,在心中默默地想: 我一点也不饿啊,阿海。 这是你留给我的“期望”吗?让我从日常开始,每分每秒地体验你的生活? 呵,论坏心眼,你可比郑严都不遑多让啊。 第136章 转变 理查德发现自己躺在柔软的沙发上。 不是医院病房那坚硬冰冷的床铺,而是别墅里那张宽大的皮质沙发,身上盖着一张薄薄的羊毛毯,边缘有妈妈手工钩织的流苏。 午后的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温暖的光斑,空气里飘着咖啡和烤饼干的甜香,混合着窗外传来的、遥远的海浪声。 客厅里安安静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偶尔翻动书页的轻响。 理查德微微偏过头,看见餐厅的长桌旁,四个小小的身影正埋头写着什么。 戴着老虎面具的卓雷虽然看不见表情,但专注的姿态显而易见。 启砺眉头紧锁,咬着笔杆。 坤仪坐得笔直,手指稳稳地握着笔。 而面容依旧模糊的朝阳,只是安静地坐着。 岁月静好。 家庭、孩子,和家庭作业。 这一切美好得像个精心布置的橱窗,而他像个站在橱窗外的流浪汉,隔着玻璃贪婪地看着,却深知那不属于自己。 他撑着身体坐起来,羊毛毯从身上滑落,环顾四周,爸妈不在,阿海也不在,屋子里只有他和孩子们,以及这份过于完美的寂静。 就在这时,楼梯上传来了轻快的脚步声。 理查德抬头望去。 阿海正从二楼走下来,上次做梦理查德没看清他的衣着,现在才发现,他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米白色家居服,柔软的棉质面料贴合着修长的身形,头发修剪得清爽利落,几缕碎发随意地搭在额前。 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年轻男人,带着点慵懒的居家气息。 他手里提着一个小巧的金属浇花壶,壶嘴还滴着几滴水珠。 看到理查德醒来,阿海脚步微微一顿,随即脸上绽开一个温暖的笑容,眼睛里盛满了细碎的阳光,他走到窗边,将水壶放在摆满绿植的窗台上,动作自然得仿佛已经做过千百遍。 “醒了?”他的声音温和:“前段时间妈在电话里念叨的那盆新养的三角梅,我刚刚上楼看了看,放在阳光房靠东的那面,长势很不错,已经有了几个花苞。” 理查德看着他,心脏在胸腔里不规律地跳动了几下,梦境里的阿海,看起来如此真实,如此“人间”,他强迫自己维持镇定,用一种尽可能平常的语气回应: “她一直都很擅长这些,从小鱼苗到花花草草,好像没有她养不活的东西。”他顿了顿,自嘲地笑了笑,“可惜,这份‘天赋’好像没有遗传给我。” “真的没有吗?”阿海转过身,朝他走来,脸上带着促狭的笑意,他没有丝毫隔阂,紧挨着理查德在沙发上坐下,动作自然地侧过身,将头轻轻倚靠在理查德的右臂上,像一只寻求抚摸的大型犬科动物。 他抬起眼,语气里带着撒娇:“你不是从来都没正儿八经养过任何东西吗?不试试又怎么知道自己没有被妈‘遗传’?” 这亲昵的依偎和熟悉的话语方式,几乎让理查德浑身一颤,随即,习惯性地,他伸手就捏住了阿海的脸颊——动作带着点惩罚的意味,却又控制着力道。 手指触碰到皮肤的瞬间,传来一种极其轻微的、不真实的“隔膜”感,温热的,柔软的。 但阿海说过,他有龙鳞,所以理查德感觉每次捏他的脸就像是在捏冰块,冷而硬——这才是真正的阿海。 果然,是梦啊。 理查德的心反而安定了下来,但脸上的表情却没有变化,反而故意板起脸,瞪着阿海:“蠢龙,你这是在暗示我?” 阿海被他捏着脸,也不挣扎,只是笑眯眯地看着他,含糊不清地说:“我回不去了呀,理查德。”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理查德心上。 “但是,”阿海继续说着,目光越过理查德,投向餐厅里那四个小小的身影,眼神温柔而复杂,“孩子们,大的小的,都在等着你呢。” 话音刚落,理查德就感觉到自己的左臂同时被两股小小的力量抱住了。 他低头看去。 不知何时,卓雷和朝阳离开了餐桌,悄无声息地来到了沙发边,戴着老虎面具的男孩和面容模糊的女孩,一起紧紧地抱住了他的左臂,仰着小脸看着他。 阿海依旧倚在他右臂上:“所以呀,要好好活着,好好工作养家哦,为了我们的‘舟’。” “替我。” 最后两个字,轻如叹息,消散在逐渐浓郁的黑暗中。 理查德猛地睁开眼睛。 眼前是医院病房熟悉的天花板,窗外天色微明,灰蓝色的晨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仪器规律的滴答声取代了海浪的喧嚣,消毒水的气味顽固地占据着鼻腔。 他躺在病床上,身上盖着医院的白色薄被,左臂和右臂都空荡荡的,没有任何重量或温度残留。 但心脏的位置,却传来一阵清晰而持久的钝痛,以及某种陌生而强劲的搏动感。 他缓缓坐起身,动作比昨天流畅了许多,那种浑身“不得劲”的错位感虽然还在,但似乎减弱了,就像大脑终于开始学习和适应这具被强行升级过的“硬件”。 感官依然敏锐——他能听到走廊中护士站压低声音的交谈,能分辨出窗外不同品种早起的鸟鸣,能闻到空气里除了消毒水之外,还有清洁剂、远处食堂传来的隐约食物气味,以及班尼身上淡淡的、属于年轻人的汗味。 班尼蜷缩在旁边的病床上,睡得正沉,而即使在睡梦中,他的眉头也微微蹙着。 理查德看了他一会儿,轻轻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没有发出什么声音,他走到窗边,小心地拉开一点百叶窗,望向外面渐渐苏醒的城市。 晨曦中的城市显得异常安静,远处还有一些区域笼罩在未散尽的薄雾和水汽中——那恐怕是前几日那场“人工降雨”的残留,街道上有清洁车和工程车辆在缓慢作业。 他感受着自己身体内部的变化,精力充沛,毫无倦意。 事实上,从昨晚亚伦和班尼离开后,他就一直清醒着,只是闭目养神,思考着乱七八糟的事情,睡眠似乎变成了一个可选项,而非必需品。 难怪阿海以前总是精力旺盛,能在同济堂繁重的事务和他之间游刃有余地分配时间,当一天24小时都能被有效利用,休息可以像充电一样根据需要精准控制时,时间的概念确实会变得不同。 “这就是你感受到的世界吗,阿海?”他无声地问。 没有回答,只有心脏里那个陌生的扇形异物,随着每一次搏动,传来微弱而稳定的存在感。 他转身,为班尼掖好被角,男孩在睡梦中咕哝了一声,眉头舒展了一些。 食堂应该已经开门了,虽然他自己没有任何饥饿感,这具身体似乎能从空气中游离的能量,但班尼醒来一定会饿(亚伦昨晚匆匆离开,肯定也没吃好,想到这里,理查德叹了口气),至少,他应该为他们做点什么。 他换上干净的病号服,轻手轻脚地拉开病房门,走了出去。 清晨的医院走廊相对安静,值班护士推着药品车走过,脚步声轻缓,偶尔有病房里传出压抑的咳嗽或呻吟,理查德沿着指示牌走向食堂,一路上遇到几个穿着w.U.A.制服、身上带着不同程度伤势的士兵,彼此点头致意,目光中带着心照不宣的沉重和疲惫。 食堂位于住院部一楼,空间很大,此刻已经飘出食物的香气,里面人不少,大多是N市一战中受伤的w.U.A.人员,有年轻的士兵,也有经验丰富的老兵,有的坐着轮椅,有的拄着拐杖,有的手臂或头上缠着绷带,他们三三两两地坐在一起,低声交谈,分享着餐盘里简单的食物。 理查德排队的时候,不可避免地听到了周围的谈话碎片。 “……我妈昨天打视频,看到我这样,哭得不行,非说要过来……” “我家那小子,听说我受伤了,居然说长大了也要加入w.U.A.打虫子,把我老婆气坏了……” “等这次伤好了,我就申请调回后方了,答应了未婚妻,不能再让她提心吊胆……” “我老婆刚生,是个女儿,照片我存手机里了,你看,眼睛像她……” “爸妈年纪大了,这次回去得多陪陪他们……” 家长里短,爱人孩子,父母家庭,最平凡的牵挂,最真实的温暖。 这些话语像细密的针,一下下扎在理查德心上,他曾经也有过类似的期盼吗?在遇到阿海之前,他的人生规划是什么? 大概是在w.U.A.一直服役,或许某天死在某个不知名的裂缝战场,又或许侥幸活到退役,然后孤独终老? 他不知道。 阿海的出现,像一道流星划破他灰暗的人生轨迹,带来了不可思议的光芒和转机,也带来了更深重的羁绊,和此刻锥心刺骨的失去。 现在,他连这些最平凡的、属于普通人的牵挂和未来,都彻底失去了资格。 他的身体不再普通,他的未来绑在了一个庞大而陌生的东方势力上,而那个给了他一切、又带走一切的人,不能和他共同面对这世界了。 “下一位!要点什么?”食堂大妈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理查德定了定神,迅速点了两份标准早餐套餐——煎蛋、培根、烤番茄、蘑菇、吐司,加上牛奶和果汁,他自己不需要,但班尼和……也许亚伦等会儿还会过来,也许。 他端着两个堆得满满的餐盘,小心翼翼地转身,试图在略显拥挤的食堂里寻找一条相对空旷的路返回病房。 就在这时,他的目光扫过食堂入口处的阴影。 一个人静静地站在那里,双手抱臂,背靠着瓷砖墙,仿佛已经等了很久。 是郑严。 他今天还是穿着从c国带来的郑博士的旧衣服,棕色的风衣和牛仔裤,身姿挺拔,浅灰色的眼眸在食堂略显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明亮,甚至像在反射光线似的。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 郑严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然后,他对着理查德抬了抬下巴,动作幅度很小,方向指向食堂侧门通往后面小花园的通道。 肢体语言明确无误: 来,找个没人的地方说话。 理查德的心脏微微一紧,他看了一眼手中热气腾腾的餐盘,又看了一眼阴影中那个仿佛与周遭鲜活人间格格不入的身影。 深吸一口气,理查德调整了一下端餐盘的姿势,朝着郑严示意的方向,迈开了脚步。 第137章 事情疑似有点太多了 食堂侧门通向一个不大的内部庭院,算是医院里给病患和家属透气的小花园,清晨时分,这里空无一人,只有几株耐寒的灌木和光秃秃的长椅,地面上还残留着前几日暴雨留下的水渍,在晨光下反射着清冷的光。 理查德跟着郑严走出食堂,他将两个餐盘暂时放在一张干燥的长椅上,转身看向郑严。 “快问快答,”理查德开门见山:“我时间不多,班尼睡醒发现我不在会担心。” 郑严没有立刻接话,他的目光落在理查德身上,从上到下扫了一遍,最后定格在他单薄的病号服上。 然后,他做了个让理查德完全意想不到的动作。 他伸手,利落地脱下了自己身上那件棕色的旧风衣,一言不发地朝理查德递了过来。 理查德愣住了,看看风衣,又看看郑严没什么表情的脸,一时没反应过来这演的是哪一出。 “嗯?”他发出一个疑惑的单音。 郑严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似乎对理查德的迟钝感到不耐,他啧了一声,语气还是那股熟悉的刻薄:“大清早的,你穿着这身破布不冷吗?”他晃了晃手里的风衣,“不穿我收回了。” 理查德这次是真真切切地感到了惊奇。 郑严? 主动对人释放善意? 虽然这善意包裹在嫌弃的外壳里,但确实是实打实的关心,这简直比看到铁锈之月变成还不可思议,是因为阿海的事吗?还是别的什么? 尽管理查德很清楚,以自己现在这具被改造过的身体,低温大概已经无法对他造成实质性的影响或伤害,但这份难得的、来自郑严的别扭好意,他不想拒绝。 或许他该给点正反馈,鼓励一下这位大爷? “诶别别!”理查德立刻换上略微夸张的表情,一边说着“我冷!我冷死了!”,一边动作迅速地伸手,从郑严手里夺过了那件还带着体温的风衣,麻利地披在了自己身上。 风衣质地厚实,立刻隔绝了清晨的寒意,郑严看着他的动作,鼻腔里轻轻哼了一声,没再说什么,但脸色似乎缓和了那么一丝丝——也可能是理查德的错觉。 “说吧,”理查德裹紧风衣,在长椅上坐下,示意郑严也坐,“亚伦和班尼一心让我‘养身体’,什么都不肯多说,外面到底怎么样了?N市后续怎么处理的?舆论呢?还有……”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北海来的那几位,具体什么情况?” 郑严没有坐,他依旧站着,目光投向远处雾气缭绕的城市轮廓,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做实验报告: “N市,虫母与奈芙蒂斯在卓雷的作证下已经确认死亡,铁锈之月自行回归裂缝,w.U.A.没能追踪到祂——城市损毁面积约37%吧,主要集中在市中心的建筑密集区,平民伤亡数字还在统计,但预计死亡人数在四百左右,伤者近三千,w.U.A.伤亡大概有八百人,其中战死的有三百二十四人。” 每一个数字落下,都像一块沉重的石头砸在理查德心头,郑严似乎没有注意到他的异样,或者注意到了但选择无视,继续道: “舆论方面,主流媒体都在w.U.A.的管制下,用‘未知巨型生物兵器’、‘敌方气候武器’、‘我方英勇抵抗’之类的模糊表述糊弄,但互联网上有大量清晰度较高的视频和照片流传,呵呵,我看是控制不住了,还是想想将来怎么向国民坦白比较现实。” 这倒是符合w.U.A.一贯的风格,控制信息,引导舆论,将超出常人理解范畴的事件包装成可以接受的“灾难”或“战争”。 “至于北海来客,”郑严的语气终于有了变化:“北海龙王敖途的正妃——好像叫火芝还是什么,随行有两位文臣,四名侍女兼护卫,都是虾蟹化形的,昨天下午那两个文官直奔医院,指名道姓地要见你。” 郑严转过头,浅灰色的眼眸直视理查德:“态度强硬,张口就指控你‘以凡俗之身觊觎龙族,诱使郁郡王涉险并最终传功,致使北海龙族血脉力量外流、王裔陨落’,还要你归还郁郡王之力,做出‘符合北海律法的交代’呢。” 每一个字都像冰锥,刺穿理查德试图维持的平静,诱使涉险……血脉外流……这些指控,从基于家族利益和力量传承的角度来看,竟然无法完全反驳。 自我怀疑再次不停冒头,让他呼吸都有些困难,他不由自主地又想起那天,阿海胸口洞开,从空中坠落的样子…… 如果他再快一点,如果他更强一点…… “理查德.古德曼!” 郑严的声音突然响起,比平时稍微高了一点,理查德猛地回神,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低下了头,双手紧紧交握,指节捏得咔咔作响。 郑严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那种惯常的、居高临下的傲慢审视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恨铁不成钢? “别想没用的事情,敖别的选择是他自己做出的,他是成年……咳,成熟的人,该为自己的选择负责,况且这场仗因为他伤亡可是控制到了最小,你可别忘了,当时N市一旦失守,整个b国都要完蛋——” “你的存在与否,对最终结果的影响低于百分之五,换言之,你就算在场也是和他一起死。” 这算……安慰吗? 理查德扯了扯嘴角,但奇怪的是,郑严这种完全抽离情感的方式,反而像一盆冰水,浇熄了他心中那些无用的、自我焚烧的火焰。 是啊,阿海做出了他的选择,那个总是看起来天真、爱撒娇的蠢龙,其实是一个势力的首领,是敢向一无所知的异乡探索的勇者,不是需要被守护的易碎品。 “谢谢。”理查德哑声说,抬起头,试图重新集中精神:“然后呢?你们怎么应付过去的?” “拖呗。”郑严言简意赅,“以你重伤昏迷、无法回应为由,内斐丽特夸得你前无古人后无来者,是N市的救世主,我则单纯反驳她们说的每一句话,连‘中午好’都没放过,她们一时找不到更强硬的施压理由就回去了。” 理查德点点头,这已经是最好的局面了,给他争取了缓冲的时间。 “还有别的吗?”他问,“关于华鉴?或者测试?” 郑严沉默了几秒,这是他从出现以来第一次明显的停顿。 “华鉴托我带的话是:‘婚礼很顺利,彼得很高兴,关于之前的小小不愉快,我已不在意,祝w.U.A.与同济堂的合作更上一层楼。’”郑严复述道,语气毫无波澜,但眼神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讥诮,“以及:‘我的承诺还作数,没关系,独自来我也很乐意为你空出时间。’” “至于测试,”郑严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似乎回想起什么不愉快的经历,“哼,她看都没看我一眼,一眼都没有,哼。” 语毕,他幽幽地盯着理查德:“她单独见了你,说了什么?” 理查德感觉自己的背后冷汗直冒,他没有隐瞒,将测试留下电话号码和暗示可以提供帮助的事情说了。 郑严听完,脸上没什么变化,只是轻轻“嗯”了一声,若有所思。 就在这时,理查德忽然意识到,他端着早餐出来已经有一会儿了,班尼说不定快醒了。 “我得回去了。”他站起身,端起已经有些凉了的餐盘。 郑严没说话,伸手将他右手那个更满的餐盘接了过去,动作自然。 “走吧。”他说,率先转身朝病房方向走去。 理查德看着他的背影,再次感到一丝诧异,但还是快步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安静的走廊里,郑严步子很快,理查德还有些肢体不协调,连快步走路都费劲。 “你的身体,”走在前面的郑严忽然开口,头也没回:“不再是人类的感觉如何?” 理查德苦笑道:“感觉自己在学习使用一台性能超标但操作完全陌生的机器,力量、耐力、感知都提升了,但控制精度下降,而且……”他摸了摸左胸,“这里多了个‘零件’,总感觉怪怪的。” “听你的语气好像不是很烦恼。” “毕竟是那蠢龙留下的,只能受着了,他总不能害我吧。” 郑严直接推门而入。 病房里,班尼正穿着睡衣,头发乱糟糟的,赤脚站在地上,一脸刚睡醒的茫然和找不到人的慌张,看到郑严端着餐盘进来,后面跟着披着郑严风衣的理查德,他明显愣住了,眼睛眨了眨。 “郑、郑教授?理查德哥哥?”班尼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你们……一起去买早餐了?” “他乱跑,我把他抓回来了。”郑严言简意赅,将餐盘放在床头柜上,语气理所当然。 班尼“哦”了一声,竟然也没觉得哪里不对,很自然地接受了这个说法,揉着眼睛对郑严说了声“早安”,然后又转向理查德:“理查德哥哥你感觉怎么样?怎么起这么早?” 理查德看着这无比自然流畅的互动,一时有些无语,他把另一个餐盘也放下,脱下风衣搭在椅背上,示意班尼快去吃早餐。 班尼乖乖坐下,开始对付那份丰盛的早餐,郑严则抱臂靠在墙边,没有离开的意思。 理查德把自己的那份早餐往郑严那边推了推:“你也没吃吧?这份……” “不用。”郑严打断他,瞥了一眼那份标准套餐,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这点热量和营养,不够我日常能量消耗的十分之一,你自己解决。” “……” 行吧,是他多事。 班尼一边嚼着培根,一边好奇地问:“郑教授,你们刚才在外面聊什么呀?” 郑严看了理查德一眼,似乎在询问是否可以说。 理查德点点头。 “聊了一些工作后续。”郑严道,无视班尼愤怒的眼神,抛出一个新消息:“另外,爱登大学校方和董事会,正在紧急磋商要不要跟随w.U.A.的步伐,未来正式向社会公开魔法课程与相关学科的存在。” “噗——咳咳咳!”班尼一口牛奶差点喷出来,呛得满脸通红,理查德赶紧过去帮他拍背。 “就在新学期?”理查德一边拍着班尼的背,一边皱眉问道。这步子迈得有点大。 郑严摇头:“具体时间还未定,但新学期在十月初,还有近两个月的时间给他们争论和准备,我个人的来看,公开的可能性超过百分之七十。” 班尼好不容易顺过气,脸还红着,惊讶地问:“郑教授,你好像挺支持公开招收更多学生的?” 郑严微微歪头,嘴上毫不留情:“你难道真的认为,单靠一群藏头露尾、被世家和官僚体系层层裹挟的所谓‘精英’,就能应对铁锈之月、异族入侵这种级别的危机?” “真正的战争,或者说,任何以生存为目的的博弈,基本原则都是调用一切可用资源,争取最大化的胜利,在这一点上——”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理查德。 “——我和同济堂的理念一致,要想赢得这场战争,必须集结所有能集结的力量,无论其出身、血统,就像我抓的那只吸血鬼,她脑子灵光,现在已经留在我的手下当助理了。” 理查德静静听着,心中思绪翻腾。 同济堂确实如郑严所说,阿海几十年来,一直以“同舟共济”为理念,奔波调停于东方各大势力之间:凡人社会、神仙、修真者,甚至一些隐秘的古老传承。 在他的努力下,东方已经维持了相当长时间的和平与协作,这也是同济堂能成为东西方桥梁的底气之一。 可现在阿海不在了,那些被他以个人魅力和理念勉强聚合在一起的势力,那些被安抚下去的旧怨和新争,会不会重新冒头? 反观西方,w.U.A.与海底之国、回声谷精灵族、以及刚刚回归的魔法界,关系正在郑严和内斐丽特的努力下稳步推进,阿海来到b国与w.U.A.合作,组建独立小队,促进东西方交流合作的目的,似乎……呃,现在西方还动荡不停呢。 一切还远远不够,东方和西方,目前仍然像是两个独立运转的系统,只在有限的几个节点有所交集,同济堂好不容易开始融入西方,却又被马丁家族和华鉴用联姻作为筹码卡住了脖子…… 一想到华鉴,理查德就感觉太阳穴又开始隐隐作痛,这个女人,手段层出不穷,她似乎对一切都了如指掌,总能出现在关键节点。 难道她真的是自己的天敌? 病房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班尼咀嚼食物的声音,晨光渐渐变得明亮,透过窗户,在地板上投下清晰的光影。 郑严依旧靠在墙边,目光落在窗外,少见的一副神游天外的样子。 理查德收回思绪,拿起自己那份已经凉透的早餐,慢慢吃了起来,味道普通,但他需要这个“进食”的动作,来提醒自己保持属于“人类”的习惯。 前路漫漫,迷雾重重,但他不是独自一人,有班尼,有亚伦,有内斐丽特,有爱丽儿,有波利,有精灵女王……有眼前这个别扭的臭小子。 阿海留给他的,不止是力量、责任和一颗藏着异物的心脏,还有这些,他必须去守护和维系的“舟”上的人们。 第138章 同舟共济(2) 郑严依旧靠在墙边,目光落在窗外,少见的一副神游天外的样子。 几秒钟后,他的目光重新聚焦,但并没有立刻离开,他沉默了一下,摇了摇头,似乎是在否定自己某个未说出口的念头,然后主动转向理查德,语气比刚才谈论公事时稍微柔和了一些。 “还有一件事。”郑严开口,目光在理查德脸上停留:“关于内斐丽特。” 理查德微微坐直了些:“她怎么了?” “奈芙蒂斯的死讯,是由w.U.A.高层正式通知她的,她收到消息后,反应很平静,我那时在场,她什么都没多说,我也不方便问。”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但是昨天,在应付完北海那帮人之后,我看她……应该有话想对你说,你们最好找个时间聊聊。” 理查德有些意外,不是意外内斐丽特想找他谈话——这几乎是必然的,毕竟她是奈芙蒂斯的养女,而奈芙蒂斯与阿海同归于尽了——他意外的是,郑严会主动提及,甚至带着这种体贴的提醒,这实在不像郑严一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风格。 不过转念一想,内斐丽特完全不会在意他的刻薄或者冷漠,二人整天在一起工作,也并肩作战过,郑严和内斐丽特关系最好似乎也很合理(原本测试也在其中)。 无论如何,理查德没有回避这个问题,他点了点头:“我明白,我会找时间和她谈谈,毕竟这件事里,她也有她的立场和痛苦。” 郑严像是说完了所有他认为有必要说的话,他不再倚靠墙壁,伸手从椅背上拿起自己的风衣,利落地穿上,动作干脆地准备离开。 但就在他手已经搭上门把的瞬间,他的脚步忽然停顿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背影在清晨的光线里显得有些僵硬。 “还有,”他的声音传来,比平时低,语速也比平时稍快,像是要赶紧把这句话说完:“平时多‘他’一个不多,但少‘他’一个确实挺可惜的。” 这句话没头没尾,但理查德和班尼瞬间就明白了“他”指的是阿海。 郑严顿了顿,似乎觉得表达还不够清晰,或者说,他觉得既然开了口,不如把话说完,又补充道:“同济堂以后有什么事需要我的地方,可以直接说。” 说完这两句,他像是耗尽了所有用于“非必要社交”的能量,甚至没等理查德回应,几乎是立刻拉开门,步伐比来时更快地走了出去,消失在走廊里。 “咔哒。” 门轻轻关上。 病房里恢复了安静。 理查德和班尼面面相觑,大眼瞪小眼,好一会儿都没人说话。 班尼嘴里还含着半片蘑菇,眼睛瞪得圆圆的,看看门,又看看理查德:“……我是不是还没睡醒?”他喃喃道,甚至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疼得“嘶”了一声。 理查德也感觉有点不真实,刚才那一幕,郑严那些别扭的、带着点磕绊的“关心”和“承诺”,与他记忆中那个冷漠、毒舌、对人情世故近乎漠然的人造人教授,简直判若两人。 是因为阿海的死吗? 这一连串变故带来的冲击,或许连郑严也无法完全免疫? 但无论如何,这确实是一个信号,一个郑严在尝试调整他的行为模式,或者说,他不再从心理上孤立自己,开始对外界做出反应了。 理查德默默将这一点记在心里,看来,以后他得多分一份心,关注一下郑严的心理状况了。 不过眼下,他得先处理内斐丽特的事情。 联系内斐丽特的过程很顺利,电话接得很快,听到理查德的声音,她似乎松了口气。 当理查德提到想和她谈谈,并询问她什么时候方便时,内斐丽特几乎是立刻回应:“下午呢?你下午有安排吗?” 理查德失笑,如果卧床养病也算日程的话:“没有。” “那就午饭时间吧。”内斐丽特的声音透过电话线传来,清晰而果断,“我正好过来,顺便给你们带点吃的,医院的食堂肯定没什么好东西。” 这倒省事了,理查德道了谢,挂断电话。 果然,中午时分,内斐丽特准时出现了,她今天没有穿那身具有异域风情的教授长袍,而是一套利落的卡其色猎装和长裤(以及和理查德的时尚眼光一拍即合的深V,他们真的很喜欢这个),黑发扎成高马尾,显得干练又精神,只是眼下有着浓妆都遮不住的淡淡青黑。 她手里提着两个大大的、印着某家知名c国餐馆logo的环保袋,一进门就带来一股诱人的食物香气。 “希望合你们口味。”内斐丽特将袋子放在桌上,动作爽利地打开,里面是一个个分隔细致的餐盒,还冒着热气,糖醋排骨、麻婆豆腐、清炒时蔬,全部出自大厨之手。 理查德看着餐盒里都是自己平时在据点里爱吃的菜色,心中微微一暖,内斐丽特向来做事细致周到,这种时候还记得他的喜好,这份心意很难不让人感动。 而且当食物的香气真实地钻进鼻腔时,他那具似乎已经失去食欲的身体,竟然也生出了对“美味”的期待和进食的乐趣。 班尼更是眼睛都亮了,欢呼一声就凑了过来。 三人围坐在临时拼起的小桌旁,一边享用着远超医院水准的美味午餐,一边随意地聊着天,话题自然地从饭菜味道,慢慢转向了最近w.U.A.内部的一些官僚做派和令人无语的决策,内斐丽特消息灵通,又擅长吐槽,理查德和班尼也跟着附和,病房里一时充满了轻松(甚至有点放肆)的空气。 仿佛那些沉重的话题和悲伤的情绪,都被这顿美食和同伴的陪伴暂时隔开了。 饭后,班尼非常自觉地承担起收拾残局的任务,抱着空餐盒和垃圾袋,对理查德和内斐丽特眨了眨眼:“我去丢垃圾!”说完,一溜烟跑了出去,还贴心地把门带上了。 病房里只剩下理查德和内斐丽特。 刚才轻松的气氛像是阳光下的露水,迅速蒸发,内斐丽特脸上的笑容淡去,她看着理查德,深吸了一口气,苦笑了一声。 “这里有点闷。”她提议道,“要不要去楼下的小花园走走?今天天气很好,晒晒太阳。” —————————— 医院的小花园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宁静而富有生机,或许是因为前几日那场规模空前的“龙工降雨”透支了b国惯常的阴雨份额,这几天竟然都是难得的晴空万里。 阳光温暖而不灼热,微风轻柔,带着泥土和植物清新的气息。 花园里有一些病患在家属的陪伴下散步或坐在长椅上休息,内斐丽特和理查德沿着碎石小径慢慢走着,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他们身上投下晃动的光斑。 一只胆子颇大的松鼠从旁边的橡树上溜下来,竟然不怕人地凑近,小鼻子翕动着,黑溜溜的眼睛盯着内斐丽特耳朵上那对硕大华丽,镶嵌着琥珀和绿松石的黄金耳坠,它甚至伸出小爪子,去拨弄那晃动的坠子。 这意想不到的小插曲让两人都愣了一下,随即都忍不住笑了出来,内斐丽特伸出手,动作迅捷又不失轻柔,一把将那只胆大包天的小松鼠捞在了手里。 “嘿,小家伙,这个可不能给你当磨牙棒。”她笑着,用手指轻轻点了点松鼠的小脑袋,然后毫不客气地揉搓了一通它毛茸茸的身体,直到松鼠“吱吱”叫着挣扎,才大笑着将它放回了树干上。 松鼠一溜烟蹿上树梢,还不忘回头朝他们叫了几声,仿佛在抗议。 这个小插曲让两人之间那层无形的、沉重的隔阂似乎松动了一些,笑容还残留嘴角,但内斐丽特的眼神已经重新变得认真而沉重。 她停下脚步,转向理查德,阳光照在她轮廓分明的艳丽脸庞上,那双总是充满活力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复杂的情绪。 “理查德,”她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我……要向你道歉,还有,向敖别堂主道歉,虽然我知道,现在说这些可能已经太迟了,也改变不了什么。” 果然是说这个。 理查德在心中叹了口气,他做好了安慰内斐丽特的准备。 但内斐丽特似乎并不需要他先开口安慰,她像是已经独自演练过无数次,或者说,这些话在她心里已经压了太久,此刻一旦决定说出来,便如开闸的洪水,清晰,迅速。 “是,我知道你会怎么想,你会说:‘那不是你的错,奈芙蒂斯做的事与你无关,你不必为此负责。’”内斐丽特直视着理查德的眼睛,语速加快,“但我要向你好好解释——不,是坦白。我一直都有私心,理查德。很大的私心。” 她握紧了垂在身侧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奈芙蒂斯,我的养母,她犯下了很多错,背叛了胡狼神的道路,滥用力量,伤害无辜,家族早已对她开出了‘无论死活’的通缉令,按理说,我作为追捕者,应该以清除这个叛徒和危害为首要目标。” “但我没有,我一直心存侥幸,我想让她回头,想让她变回我记忆里的母亲,我总想着,下一次,再下一次,我一定能说服她,或者找到不伤害她性命就能带她回去接受审判的方法,我一直在逃避那个最直接、最有效的选择——杀死她。” 内斐丽特深吸一口气,声音微微发颤:“我没跟任何人说,就在奈芙蒂斯前往N市之前,我找到她了,在L市郊外的一个废弃仓库里,我们交了手,我、我甚至一度制住了她,但是……” 她闭上眼,复又睁开,眼底有悔恨的水光:“但是我犹豫了,然后,那道金色的裂缝就出现,把她带走了,我眼睁睁看着她消失,心里甚至可耻地松了一口气,因为我又一次不用亲手做出那个决定。” “我还在心怀侥幸!”她的声音陡然提高:“我期待下一次,下下一次,下下下一次机会!从来都不敢去想,她的每一次‘下一次’,都可能意味着更多人的伤亡,更大的灾难,直到N市……直到敖别堂主……” 她说不下去了,别过头,肩膀微微颤抖。 理查德静静地听着,他能理解内斐丽特的心情,面对至亲之人的错误和堕落,那种想要拯救、想要挽回的心情,那种在责任和情感之间的撕扯,他并非不能体会。 当内斐丽特提到在N市前曾与奈芙蒂斯见面并放走她时,他的思绪确实不受控制地活络了一瞬——如果当时内斐丽特下了决心,是否N市的结局会不同? 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他立刻意识到,这种“如果”的假设毫无意义,且对眼前这个已经痛苦不堪的女人而言,太过残忍。 他叹了口气,走上前一步,声音平和却坚定:“内斐丽特,我理解你的心情,对养母狠不下心,这是人之常情,没有人能轻易对至亲挥下刀刃,哪怕对方已经走上歧路。” “让N市陷入浩劫的是虫母和铁锈之月,奈芙蒂斯……她的目标只有阿海,这是她的选择,她的罪行,应该由她自己承担,这与“内斐丽特”没有关系,你是你,她是她。你为自己的犹豫和私心感到愧疚,这我明白,但这份愧疚不应该无限扩大到将她所有的罪责都揽到自己身上。” “至于阿海……”理查德顿了顿,感觉心脏的位置又传来那熟悉的钝痛,但他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我无权代替阿海给出原谅,或者施加惩罚,你向我道歉,没有意义。” 阳光依旧温暖,微风依旧轻柔,花园里的其他人还在享受着宁静的午后,仿佛身处另一个世界。 内斐丽特看着理查德,眼泪终于滑落,但眼神却比刚才清明了许多,她用力擦了擦眼泪,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背脊。 “谢谢,理查德,谢谢你说这些。”她的声音还有些哽咽,但已经恢复了部分力量:“我不会说这就够了,或者我就释怀了,但我会记住今天的话,继续追查那道金色裂缝,继续贯彻我的信条,至于愧疚……我会带着它,把它变成行动的力量。” 她看向理查德,目光真诚:“你和敖别堂主给予我的信任和帮助,我不会忘记,未来,无论是我个人,还是胡狼神祭司团,都会是你们——是w.U.A.和同济堂——值得信赖的盟友,我保证。” 这是一个承诺,来自一个刚刚经历了内心风暴、却选择直面而非逃避的人的承诺。 理查德点了点头,伸出手。 “同舟共济。”他说。 内斐丽特用力握住了他的手。 “同舟共济。” 第139章 山雨欲来 理查德和内斐丽特都没有立刻返回病房,他们又在洒满阳光的小径上多走了一会儿,没有继续谈论那些沉重的话题,而是聊起了些无关紧要的事情——爱登大学最近的趣闻,班尼在学校里的进步,甚至内斐丽特抱怨起郑严最近对实验室器材的虐待式使用。 直到日头开始西斜,花园里散步的人渐渐稀少,空气中也带上了一丝傍晚的凉意,他们才慢慢走回住院部大楼。 回到病房时,班尼正百无聊赖地趴在窗台上看楼下的人来人往,看到他们进来,他立刻转过身:“你们聊了好久!”班尼说,“外面风景很好吧?我丢垃圾时看到有只猫在草坪上晒太阳,胖乎乎的软绵绵的,可好摸了。” “确实不错。”内斐丽特笑了笑,脸上的阴霾散去不少:“比闷在病房里好。”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内斐丽特并没有离开,她似乎打定了主意要在这里待一阵子,从随身的挎包里拿出了自己的平板电脑,处理起一些爱登大学的邮件和文件,偶尔还会接一两个工作电话。 理查德也没有躺回床上,他坐在靠窗的椅子上,看着窗外的光线一点点变化,从明亮的午后,到柔和的金黄,再到泛着紫红的黄昏,班尼则在看《实地考古》课由内斐丽特和郑严联手编撰的教材。 病房里很安静,但并不压抑,每个人都沉浸在自己的思绪或事务里,却又连接在一起。 理查德能感觉到,内斐丽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支持。她不再需要说什么道歉或承诺的话,她的停留,她的“如常”工作,都像是在说:我在这里,我们是同盟,生活和工作还在继续。 黄昏的最后一丝余晖即将被夜幕吞没时,病房的门被敲响了。 班尼跑去开门。 门外站着郑严。 他还是那身衣服,手里没拿公文包,却推着一辆……超市里常见的那种小型折叠购物车? 购物车里堆得满满当当,用保温袋和纸袋装着,散发出诱人的食物香气,甚至还有几个看起来就很高级的水果礼盒,最上面,还放着一个黑色的、方方正正的笔记本电脑包——理查德一眼就认出,那是他留在据点自己房间里的那台。 “郑教授?”班尼看看郑严,又看看他推着的粮草车:“你这是把超市搬来了?” 郑严意义不明地哼了一声,径自推车进了病房,动作熟练地将购物车停在墙角,仿佛这里是他家厨房。 他先是从保温袋里取出几个沉甸甸的多层饭盒,放在小桌上,语气平淡:“c国菜,三人份,营养配比符合康复期需求,还有餐后水果。” 然后,他拿起那个笔记本电脑包,走到理查德面前,递了过去。 “你的。”他说,浅灰色的眼睛看着理查德,“从据点拿来的,检查过了,没人碰过它,除了我,系统已经更新到最新安全补丁,常用软件也没问题。” 理查德接过电脑包,入手微沉,他有些愕然地看着郑严:“你怎么……” 怎么会想到去据点拿他的电脑?还知道我的电脑密码?还特意检查了? 郑严似乎看出了他的疑问,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但避重就轻:“我还以为是嘴上说说,结果你还真打算什么都不干啊。” “……谢谢。”理查德说,将电脑包放在自己床边的柜子上。 “不客气。”郑严应了一句,转身开始布置晚餐,他将饭盒一层层打开,里面是热气腾腾的白米饭,以及几样色香味俱全的菜肴:清蒸鱼、红烧狮子头、蒜蓉西兰花、还有一盅看起来就很滋补的汤,甚至还有一小盒精致的点心。 食物的香气立刻弥漫了整个病房,比中午那顿外卖更加浓郁和“家常”。 班尼的肚子很配合地咕噜叫了一声,他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但眼睛已经粘在了那些菜肴上。 内斐丽特也合上平板电脑凑了过来,笑道:“看来我们今天有口福了,严难得主动请客,岂有客气的道理?” “实验经费结余罢了。”郑严面不改色,然后看向理查德和班尼:“吃饭。” 四人围坐在小桌旁——椅子不够,郑严干脆拉过了那个购物车当凳子。 内斐丽特习惯了和郑严相处时的安静,自顾自吃得津津有味,偶尔还会点评一下某道菜的火候,班尼看教材的编撰人们都在眼前,边吃边随意地问了些教材上的课后习题,二位教授也随意地回答了。 理查德慢慢吃着,这些菜的味道很正宗,甚至让他想起在据点时,偶尔阿海会亲自下厨做的那些东方料理,熟悉的滋味在舌尖化开,带来一阵酸涩的暖意,他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食物上,而不是随之翻涌的记忆。 吃到一半,郑严忽然开口,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讨论天气:“就在这半天里,爱登大学内部论坛和几个主要的学术社交平台,还有好几个学生社团联名要求校方增加‘实地考古’课程的公开讲座和体验名额。” 他夹起一块鱼肉,优雅地剔除鱼刺,继续说道:“要求‘公开真相’、‘保障公民知情权’、‘建立全民魔法防御体系’的留言在迅速增长,迅速得让人不得不心生怀疑啊……” 他抬起眼,看向理查德:“‘魔法’的公开,已经从‘是否’的问题,变成了‘何时’以及‘以何种形式’的问题了,你作为直接相关人员,以及‘郡王夫’,呵呵,有必要保持信息敏感度吧。” 理查德放下了筷子,食欲似乎又消退了一些。 他当然知道外面的世界不会因为任何人任何事而停止转动,但听到郑严描述的,名为“变革”的浪潮,他还是感到一阵压力。 这意味着他调整自己状态的时间,可能比他预想的更短。 “所以,”郑严用眼神示意了一下那个笔记本电脑包:“你需要尽快开始行动,哪怕只是浏览信息,了解动向。” “不行!”一个声音突然响起。 是班尼。 他刚才还沉浸在美食中,此刻却猛地放下碗,脸涨得有些红,直接站了起来,挡在了理查德和那个电脑包之间。 “郑教授!理查德哥哥才刚醒!身体还没恢复好!你怎么能让他现在就工作?!”班尼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但他努力挺直了背,面对着郑严那双没什么情绪的浅灰色眼睛,“那些事情……那些事情可以等等!或者让亚伦大哥处理!让彼得中尉处理!理查德哥哥现在最重要的是休息!” 他像是护崽的母鸡,张开手臂,虽然身材在郑严面前显得单薄,但眼神里的保护欲不容忽视。 郑严看着他,脸上没有任何被顶撞的怒意,只是微微挑了挑眉,似乎觉得班尼幼稚的反应很有趣。 他说着,眼圈有点发红,转向理查德,声音带着恳求:“理查德哥哥,你别听他的!身体是自己的,你得好好养着!电脑……电脑我先帮你收着!” 说完,他动作飞快地转身,一把抓起柜子上的笔记本电脑包,紧紧抱在怀里,然后像是怕被抢走一样,三步并作两步跑到自己的陪护床边,掀开被子,把电脑包塞了进去,还用枕头压住。 做完这一切,他才转过身警惕地看着郑严,一副“你要拿就先过我这关”的架势。 病房里一时安静得有些滑稽。 内斐丽特低头抿着嘴,肩膀微微抖动,显然在努力憋笑。 郑严则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看着班尼那如临大敌的样子,嗤笑了一声,然后耸了耸肩。 “你也是个蠢货。”他评价道,但语气里没有指责。 理查德看着班尼那副紧张又认真的模样,心中那股沉甸甸的寒意,似乎被冲淡了一点点,他知道自己之前的心理状态很差,没想到会差到把班尼吓坏了,吓到把他一个成年男人当成易碎品呵护。 这让他感到疲惫,和被紧紧守护着的安心。 “班尼,”他轻声开口:“谢谢。” 理查德又看向郑严:“郑严,也谢谢你,我会看着办的,你不用担心。” 他没有承诺立刻工作,也没有完全拒绝,这是一个双方都能暂时接受的说法。 郑严“嗯”了一声,算是回应,继续专注地吃饭,仿佛美食才是当前唯一重要的事。 内斐丽特终于忍不住,低笑出声,打破了略显尴尬的气氛:“好了好了,先吃饭,菜都要凉了,工作的事情明天再说也不迟!” 一场小小的风波就此平息。 晚餐后,郑严又坐了大约十分钟,期间内斐丽特和他低声交流了几句关于爱登大学的事情,然后两人便一同起身告辞。 “走了。”郑严言简意赅,推着空了不少的购物车走向门口。 “好好休息,理查德。”内斐丽特拍了拍理查德的肩膀,又对班尼笑了笑:“你也辛苦了,班尼。” 送走两人,病房里重新只剩下理查德和班尼。 夜色已经完全笼罩了窗外,病房里亮着柔和的灯光,班尼走过去,从被窝里拿出那个电脑包,犹豫了一下,还是递给了理查德。 “理查德哥哥……我不是想干涉你。”班尼小声说,脸上带着歉意和担忧,“我只是……只是害怕你太累,又像以前那样……” 理查德知道他说的是哪个以前,他没有接过电脑包,而是推回班尼怀中,然后揉了揉班尼的卷发。 “我知道,班尼,谢谢你。”他顿了顿,“我不会那样的,我答应过……” 班尼立刻理解了他的意思,因此理查德没有说下去,而是换了个话题: “我走后,独立小队就剩下了你一个人,到时亚伦会派他信得过的人来补充独立小队……班尼……” “你想当队长,还是当队员?” 第140章 等等,你说什么? 夜色浓稠,病房里的灯光在班尼年轻的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他抱着那个黑色的电脑包,听到理查德的问题,整个人都愣住了。 “队长……还是队员?” 班尼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了第一次见到理查德时,对方说他“眼神干净,做事认真”。 想起了第一次上战场,看到他胆怯的反应,亚伦虽然会皱眉,但从未真正严厉斥责。 想起了彼得被刺杀时,理查德先于所有人反应过来,用身体为彼得挡下了那发震爆弹。 想起了理查德重伤捡回一条命,自己守在床边,那种无能为力的恐惧和必须做点什么的焦灼…… 他也想起了课本上的知识,想起了郑严和内斐丽特教授在课堂上的严肃和实战中的可靠,想起了爱丽儿毫不犹豫走上复国之路,想起了波利.哈特的智慧。 世界正在以惊人的速度展开它危险而瑰丽的真实面貌,而他还要躲在别人身后吗? 独立小队…… 亚伦队长离开了,敖别堂主没了,理查德哥哥马上也要离开了,去c国,去承担更庞大复杂的责任。 那这里呢?这个他们与同济堂一起建立、守护,连接着东西方、连接着人类与诸多非人势力的“据点”和“桥梁”呢? 亚伦大哥会派人来,但那些人没有切身经历过这一切,能理解这里的特殊性吗?能像理查德哥哥那样,在w.U.A.的规则和“同舟共济”的理念之间一如既往地保持平衡吗?能保护好这个正在成为多方势力交汇点的“家”吗? 滚烫的情绪从心底涌起,那是对这个地方、对这些人的责任感,也是一种不甘。 他不甘心永远只是被保护者,不甘心在变革来临的时候只能旁观。 他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坚定,声音清晰而有力:“我要当队长。” 他没有说“我可以试试”,也没有说“如果你觉得我行”,他说的是“我要”。 理查德看着他,眼神微动,他能看到班尼眼中那簇骤然亮起的火焰。 沉默了几秒后,理查德说,声音平稳:“好,你是队长,电脑给我。” 这次班尼没有犹豫,将电脑包递了过去,理查德取出那台黑色的笔记本电脑,机器启动的声音在安静的病房里响起,屏幕的蓝光照亮了他的脸,也照亮了班尼凑过来的、充满期待和紧张的面孔。 “独立小队队长的工作,没有固定手册,因为‘独立’二字,意味着我们在w.U.A.框架内,拥有高度的自主权和灵活性,也意味着,我们需要自己处理绝大部分问题,并且为此负责。” “日常部分有据点维护、物资补给申请、小队行程安排、与w.U.A.区域指挥部的定期简报、以及与合作方的日常联络与信息交换,这些需要建立日程表,定期检查。” “而任务相关的一切,情报收集与分析、行动计划制定、人员分工、风险评估与应急预案、战后报告与善后,这部分最关键的是判断力,什么任务能接,什么任务必须推掉或请求支援,如何在有限的资源和信息下做出最优决策,如何平衡任务成功与队员安全。” 理查德调出海底之国和回声谷的任务报告,一一为班尼讲解,班尼听得极其认真,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时不时提出一些问题,有些问题还很稚嫩,但有些已经很上道了,理查德耐心解答,时间在专注中飞快流逝。 之后的一整天,除了爱丽儿和波利的纸信问候送到,没有人来探访,病房里只有键盘的敲击声,和二人的交谈声。 不知过了多久,理查德停了下来,揉了揉有些发酸的后颈,高强度地集中精神,即使以他现在的身体素质,也感到了一丝疲惫——更多是精神上的,将积累了数年的经验和责任,事无巨细地传授给另一个人,这个过程本身就是在梳理和告别。 “今天先到这里。”理查德说,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倦意:“这些是框架和思路,具体操作你会遇到各种各样的情况,需要随机应变。” 班尼点了点头,合上自己记得密密麻麻的笔记本,脸上没有困意:“我明白了,理查德哥哥。框架和判断力……我会记住的。” “休息一会儿吧。”理查德将电脑转向自己,“看看外面现在‘热闹’成什么样了。” 他连接上医院的局域网(速度慢得令人发指),打开了几个主流的新闻网站和b国最大的公共论坛,果然,如郑严所说,关于N市事件的讨论已经如火如荼。 虽然官方口径依然模糊,但民间流传的标题一个比一个惊悚: 《N市上空惊现白色巨兽,是敌是友?》、《海水倒灌还是气候武器?这才是真相!》、《知情人士透露:世界隐藏“超自然战力”已久》。 下面的评论更是炸开了锅,质疑、恐慌、好奇、要求公开透明的呼声混作一团。 “舆论引导快失控了。”理查德滚动着页面,眉头紧锁:“w.U.A.那套说辞骗骗平时还行,这次动静太大,目击者太多,还有……捂不住了。” 接着,他示意班尼登录他自己的爱登大学学生账号,进入校园内部论坛。 这里的气氛又有所不同,比起恐慌,更多的是探究和兴奋。 《实地考古》课程不对普通学生开放,课程的学生们也神龙见首不见尾,神秘色彩十足,N市事件后,相关板块的活跃度暴增。 热帖标题也全都是差不多的东西:《理性讨论,N市“白影”与小说中“东方龙族”的形象吻合度》、《联合请愿:要求校方公开<实地考古>课程更多核心内容及选拔标准!》、《有没有人和我一样觉得<实地考古>那两个神神秘秘的教授最近格外严肃?》 点进几个帖子,能看到学生们引经据典(有些资料明显来自非公开渠道),讨论得热火朝天,有人贴出模糊的对比图,有人分析各国古籍中的只言片语,有人开始整理历次《实地考古》课程外出实践地点,那种求知欲和即将触及“真相”的兴奋感,几乎要透过屏幕溢出来。 “看来爱登的学生们,接受能力比普通人强得多。”班尼小声说,语气复杂:“他们本来就接触了边缘,现在只是想把拼图拼完整。” 理查德点了点头,关闭了几个过于狂热的帖子:“知识是一把双刃剑。他们现在觉得兴奋、好奇,一旦魔法和相关力量体系真正公开,伴随而来的必然是更大的动荡,这些学生未必做好了准备。” 但他也清楚,正如郑严所说,趋势已经形成,无可阻挡,爱登大学作为西方魔法研究的学术前沿,必然无法作壁上观。 “差不多了。”理查德合上电脑,揉了揉眉心:“明天继续,你先消化今天的内容,队长不是一天当成的。” 班尼嗯了一声,将笔记本宝贝似的收好,他看了一眼窗外深沉的夜色,又看了看理查德脸上掩饰不住的疲惫,轻声说:“理查德哥哥,你也早点休息。” 理查德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他将电脑放回床边,躺了下来,闭上了眼睛。 咚,咚,咚。 敲门声响起,理查德第一时间看向墙上的挂钟,现在已经是晚上21时了,谁会在这个时间来探望? “……母亲……大人,我是同济堂的朝阳,堂内事务安排妥当后便第一时间来见您了。” 啊? 第141章 朝阳 晚上21时07分,这个时间,医生查房已过,亚伦如果有事通常会先打电话,郑严和内斐丽特还要守着据点,哪怕是w.U.A.的例行检查也不会这么晚。 是谁? 班尼也立刻从陪护床上坐了起来,两人对视一眼,理查德微微点头,班尼便轻手轻脚地走到门边,没有立刻开门,而是透过门上的观察玻璃谨慎地向外望去。 门外走廊的灯光下,站着一个陌生的身影。 是个年轻的东方女性。 她穿着一身素白,没有任何装饰,只在袖口和衣襟处有着极细的暗纹,长发在脑后挽成一个简洁而严谨的发髻,没有佩戴任何首饰。 她的面容称得上艳丽,眉眼精致,鼻梁高挺,唇形优美,但此刻这张脸上没有任何妆容,肤色是失去血色的苍白,眼下有着浓重的青影。 憔悴,疲惫,但那双微微上挑的眼里,却没有半分浑浊或软弱,反而清明锐利得像淬过火的刀锋。 她站得笔直,姿态恭敬却不卑微,双手交叠置于身前,在她身后半步,还站着两个同样穿着素色简装、气息沉稳内敛的女子,应是随从或护卫,但姿态谦恭,垂手而立。 班尼没见过她,但直觉告诉他,来人绝不简单,他回头看向理查德,用口型无声地问:“怎么办?” 理查德心中已经隐约有了猜测,他无数次从阿海和卓雷口中听到过这个名字,把控同济堂财政大权的人,阿海最信赖的左右手,,他视若己出的四女儿——朝阳。 他撑着身体坐起来,对班尼点了点头。 班尼深吸一口气,拉开了病房门。 门外的女性立刻抬眼看来,目光先是扫过班尼,随即越过他,落在了病床上的理查德身上。 她的眼神在接触到理查德的瞬间,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像是平静的湖面被投入了一颗极小的石子,但涟漪迅速消散,恢复了古井无波。 她没有立刻进门,而是先微微躬身,用清晰而标准的b国语开口,嗓子虽然有些哑了,但语调平稳克制: “深夜打扰,万分抱歉。” 然后,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称谓,最终选择了一个极其微妙的称呼: “……母亲大人。” 这个称呼让门内的理查德和班尼,连同门口的两个护卫都吃了一惊。 “母亲大人”?他?一个男人? 即使知道东方某些古老传承中,对“家主配偶”的尊称可能不分性别,但亲耳听到,尤其从这位气质清冷锐利的成年女性口中吐出,还是让他感到一阵极其复杂的不适,以及—— 某种被正式纳入某个庞大体系边界的压力。 朝阳完全遵循着既定的礼仪,她继续道:“我是同济堂的朝阳,堂内紧急事务初步安排妥当后,便第一时间赶来见您了。” 她用的是官话加敬语,姿态放得很低,但那股从年龄差距里透出的压迫感,却并未因此减弱分毫(是的,长子卓雷已经快六十岁了,年龄对修士来说真的就只是个数字而已,朝阳作为早期跟着阿海建立同济堂的养女,当然也比理查德年纪大)。 理查德定了定神,强迫自己忽略那个奇怪的称呼带来的冲击,用尽可能平稳的声音回应:“请进。” 朝阳这才迈步进门,动作轻盈无声,两名护卫则自觉地留在了门外,班尼关上门,有些无措地看着这位气质非凡的访客。 朝阳走进病房,先是快速而细致地扫视了一圈环境。 简陋的病房,未收拾的餐盒,摊开的笔记本和电脑,以及空气中残留的消毒水和食物混合的气味。 她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似乎对理查德所处的环境不甚满意,但并未多言。 她转向理查德,这次是正式的躬身行礼,动作标准得像是用尺子量过:“同济堂总务执事,朝阳,见过郡王夫。” 这一次,她用了更官方、也更少歧义的“郡王夫”称谓。 接着,她转向一旁有些局促的班尼,同样微微欠身:“这位想必是班尼.里德先生,朝阳有礼。” 班尼连忙手忙脚乱地回礼:“您、您好!朝阳小姐!” 朝阳直起身,目光重新落回理查德脸上,她没有寒暄,而是开门见山: “父亲安葬的日子,可选日期有二:七月十五日,或七月十八日,两日皆宜,十五日近,宜速决,利安定,十八日稍远,仪式可更周全,利长远,具体定夺,请您示下。” 理查德看着她,这就是阿海口中那个“细心周到但有点怕生”、“账目算得极清”、“帮我管着那么大摊子辛苦了”的朝阳。 此刻站在他面前的,却是一个在悲痛下,依然能保持绝对冷静和专业,迅速处理完同济堂内部动荡(他能想象那会是怎样的局面),然后立刻跨越大洋来见他、汇报葬礼事宜的人。 “父亲”。 从她口中听到这个称呼,让理查德心脏又是一阵闷痛,他想起阿海提起朝阳和卓雷时,那总是带着点骄傲的神情。 今天是七月十二日,理查德迅速在心中计算,如果是十五日,那么只剩下三天时间,十八日,则有六天,几乎没有太多犹豫,他开口:“就定在十五日。” 越快越好,他不想拖延,不想让阿海的……遗蜕,等待太久。 而且,“宜速决,利安定”,朝阳说得对,同济堂现在需要尽快稳定,需要一场正式的葬礼来凝聚人心,拖得越久,变数可能越多。 听到他的决定,朝阳脸上没有任何意外之色,只是点了点头,像是确认了某个预料之中的答案。 “遵命,既定十五日,则时间颇为紧迫。葬礼将在北海郡王宫属地及同济堂总坛两处依次举行,涉及仪式繁复,各方观礼人员众多,您需提前抵达c国,熟悉流程,并接受必要的仪轨指导。”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更加凝重地看向理查德:“为防‘突发状况’,我建议您最好明日一早便启程,我已通过w.U.A.外交渠道协调完毕,您可以搭乘明日午间w.U.A.的专用外交航班直飞c国首都,抵达后,同济堂会有人接应,护送您前往同济堂总坛。” 明日一早? 理查德瞳孔微缩。 这么急? 朝阳似乎看出了他的迟疑,解释道:“您以‘郡王夫’之身份,通过正式的w.U.A.外交交通渠道,持完备文书,在双方官方见证下入境c国,参与并主持先郡王葬礼,此一行程本身,便是一份无可争议的‘凭证’。” 她的目光如同实质,落在理查德身上:“将来,无论同济堂内部,亦或外界任何一方,若对您的身份、权责产生质疑,此番‘名正言顺’、‘礼仪俱全’的赴任行程,皆可成为最有力之驳斥,w.U.A.与同济堂双方官方承认之联姻,经由正式外交途径履行程序,无人可轻易否认其效力与正当性。” 她的=意思再明白不过,理查德这个“郡王夫”,是阿海临终前指定的,虽然卓雷在场并承认,虽然留下了玉简录音,但在注重传承法统、人际关系盘根错节的东方,尤其是在北海龙族这样庞大的势力内部,必然会存在质疑和反对的声音。 而如果他能以最正式、最无可挑剔的方式,在众目睽睽之下,完成这场“赴任”,那么他就不仅仅是阿海个人选择的继承者,更是得到w.U.A.官方背书、通过正式外交礼仪确认的“郁郡王配偶”,这份政治和礼仪上的双重合法性,将成为他未来在c国立足,行使同济堂堂主一切权力的凭证之一。 朝阳这是在为他铺路,在为他这个“空降”的继承人,预先扫除一部分障碍。 理查德看着她冷静到近乎冷酷的侧脸,心中五味杂陈,这就是阿海的世界,不仅仅有温情和守护,更有无处不在的规则、算计和权力博弈,他踏进去,就必须学会在这些规则中行走,然后利用它们。 他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好,明天出发。” 朝阳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再次微微颔首:“如此,具体行程细节与所需文书,稍后我的随从会与w.U.A.方面及您交接,今夜请您好生休息,明日清晨,我会再来。” “等等,那我走了,北海的亲王妃……”理查德忽然想起来,他还晾着阿海的嫂子没管呢。 朝阳闻言,嘴角勾了勾,露出一个堪称不屑的笑容,语气也随意许多:“她或者亲王根本没来,派几个下人来立威罢了,不用管,同济堂和北海没什么牵扯。” 言罢,她不再多留,又向理查德和班尼行了一礼,便干脆利落地转身离去,那两个沉默的护卫在她出门后,也悄无声息地跟上。 门轻轻关上。 病房里再次恢复了寂静,班尼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看着理查德凝重的脸色,又把话咽了回去。 没错,她说的是“同济堂”和“北海”没什么牵扯,而不是“父亲”和“北海”没什么牵扯。 理查德有些拿不定主意,他是该完全相信朝阳的话无视北海,还是去接触一下看看呢? 不停想着,他靠在床头,目光落在空荡荡的门口,又移到窗外深沉的夜色。 明天啊。 明天…… 他就要离开这里,离开b国,离开他熟悉的一切,前往那个对阿海而言是故乡、对他而言却全然陌生的东方国度。 以“郡王夫”的身份。 去参加他爱人的葬礼。 第142章 我给你答案 朝阳离开后,理查德靠在床头,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虚空中的某处,大脑却在飞速运转,无数思绪纠缠在一起,但其中一个名字,始终盘踞在他深深的脑海里。 华鉴。 他和这个女人之间,还有一个未履行的约定。 之前因为心中的抵触,理查德一直没有联系华鉴,但现在他即将离开b国,已经没有余地给他回避了,他今晚不睡了,必须连夜和华鉴见一面。 “班尼。” “理查德哥哥?” “帮我一个忙,安静,不要出声。” 班尼虽然不明所以,但立刻点了点头,甚至走到病房门边,侧耳倾听了一下外面的动静,确认走廊无人靠近。 理查德深吸一口气,拿起了床头柜上的座机电话,这是医院的内线兼外线电话,理论上可以拨出。 他的手指悬在按键上方,迟疑了一瞬,后知后觉自己并没有和华鉴交换联系方式。 直接打给彼得?这个时间,彼得很可能和华鉴在一起。 他拨通了彼得·马丁私人手机的号码,听筒里传来漫长的等待音,一声,两声,三声……无人接听。 理查德挂断,再次拨出,依旧无人接听。 是彼得还在忙? 他锲而不舍地打了第三遍、第四遍,就在他考虑是否用w.U.A.内部线路联系时,第五遍的等待音在响到第六声时,突然中断了。 电话被接起了。 但对面传来的,却不是彼得的声音。 而是一个女性的声音,轻柔,慵懒,仿佛刚刚从睡梦中被唤醒,却又没有丝毫被打扰的不悦:“喂?” 果然,是华鉴。 理查德的呼吸几不可闻地滞了一下,他没有立刻说话,脑中飞快地组织着语言,对方却仿佛能穿透电话线看到他的迟疑,轻笑了一声。 “这么晚了,是找彼得吗?他今天有些累,已经休息了。”华鉴的语气自然得像是在谈论天气,“不过,我想……你其实是想和我说话,对吗,理查德队长?哦,或许现在该称你为‘郡王夫’了?” 理查德压下那丝被看透的不适,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没错,刚才同济堂的朝阳来过了,确定了去c国的时间,就在明天早上。”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两秒,理查德能想象华鉴此刻或许正靠在床头,脸上带着那种惯有的、令人捉摸不透的浅笑,快速思考着。 “哦?”华鉴的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惊讶,只有一丝恰到好处的好奇,仿佛这只是个无关紧要的消息,“这么快?看来朝阳小姐办事效率果然名不虚传,那么你打电话来,是想履行我们之前的‘约定’?” “我需要知道你想说什么。”理查德没有绕弯子,直截了当,“在我离开之前。” “离开之前……”华鉴重复了一遍,语气悠长:“真是个微妙的时机呢,有些话不适合在电话里说,尤其是可能被某些‘耳朵’听到的情况下。” 她的暗示再明显不过,理查德的心提了起来:“那你的意思是?” “嗯……”她沉吟着,像在认真思考:“这样吧,理查德,为了给你送行,也为了解答你心中疑惑,我现在连夜为你准备一件‘礼物’。” “礼物?” “是的,一件小礼物。”华鉴的声音听起来很愉悦:“不过,收这份礼物有个小小的条件——你必须在周围没有任何‘其他人’的环境下,独自察看它。” “明天一早,我会亲自把它送到,相信你不会让我失望的,对吗?” 理查德抿紧了嘴唇:“你怎么能确定,你那件‘礼物’,就一定能解答我的疑惑?我自己甚至都不完全清楚我的‘疑惑’具体是什么。” 这是实话,他对华鉴的疑团太多了,他需要的是一个清晰的答案,而不是又一个谜题。 电话那头传来华鉴毫不在意的轻笑,仿佛理查德的质疑早在她预料之中。 “我不知道你具体的每一个疑惑,亲爱的理查德.古德曼……但我知道,这件东西可以解释很多事情,也许,你心中那些盘旋不去的疑问,它们的答案,也恰好就在其中呢?” 又是这种模棱两可的话语,理查德几乎能想象她此刻脸上那种游刃有余的神情,他真想在电话里骂一句“谜语人滚出b国”。 “……好。” 除了接受,他还能怎样? “很好。”华鉴的声音听起来十分满意,甚至带着一丝奖励般的温柔:“那就这样说定了,早点休息,理查德.古德曼,养足精神,明天会是很重要的一天呢,晚安。” 电话挂断,忙音嘟嘟地响起,在安静的病房里显得格外刺耳。 理查德缓缓放下听筒,手心里竟然出了一层薄薄的冷汗,因为那该死的被完全掌控的憋闷感。 “理查德哥哥?”班尼问:“电话那边是……华鉴女士?” 理查德点了点头,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她说什么?是要对你不利吗?要不要告诉亚伦大哥?或者郑教授他们?” “不,先别。” 理查德立刻制止了他:“事情还不明确,华鉴做事向来虚虚实实难以分辨,我现在也无法判断她真正的意图,贸然把其他人卷进来,可能会带来不必要的误会。” 他看到班尼的眼神瞬间变得不满,班尼已经不是那个只需要听从命令、躲在他身后的小队员了,他是新任的独立小队队长,他需要知情,需要参与决策。 理查德立刻意识到了这一点,他叹了口气,语气放缓,带着安抚的意味:“班尼,我不是不信任你,也不是想瞒着你,恰恰相反,正因为你现在肩上担着队长的责任,我才更不能在情况不明的时候让你也陷入迷雾中,华鉴到底想干什么,我现在一无所知,让你知道一个模糊的误导信息,反而会影响你的判断。” 他看着班尼依旧紧抿的嘴唇和执拗的眼神,知道这个理由还不够,他必须给班尼一个承诺,一个将他视为平等合作者,而非需要呵护的晚辈的承诺。 “……我向你保证,等明天我拿到那份‘礼物’,等我弄清楚华鉴究竟在玩什么把戏,我一定第一时间把我知道的信息告诉你,但现在,在看到盒子里的猫之前,我们必须谨慎。” 班尼盯着理查德看了好几秒,似乎在判断他话语里的真诚度,最终,他眼中那点犀利的不满慢慢消散了,他点了点头,声音也低沉下来:“我明白了,理查德哥哥,你……你自己千万小心,有用的上我的地方尽管开口。” 他没有再追问细节,而是选择了信任,理查德看着班尼,心中感慨万千,他点了点头,十分欣慰:“谢谢你,班尼,有你在,我放心很多。” 明天,华鉴的“答案”会是什么? 只有时间能给出回答。 而他们能做的,只有做好准备,迎接清晨的到来。 第143章 去往C国 2001年7月13日,09:30。 理查德已经换下了病号服,穿上了w.U.A.为他准备的深色正装,样式简洁利落,也符合外交出行身份。他站在医院门口,手里提着一个小型行李箱,里面只有最重要的工作物品,而更多的行李……朝阳表示同济堂没有穷到养不起他。 班尼跟在他身后送别,亚伦也赶来了,穿着笔挺的制服,金发一丝不苟,碧蓝的眼睛看着理查德,千言万语化作一个有力的点头和一句“保持联系,有事说话”。 郑严和内斐丽特并肩站在稍远处,郑严依旧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只是将一份封装好的薄文件夹递给了理查德: “拿去,这是千棱镜的图纸和最新研究状况,帮我留意‘金’系核心,金木水火土的‘金’,还有原初魔晶的替代品。” 内斐丽特则给了理查德一个结实的拥抱,在他耳边低语“保重,朋友”。 甚至波利·哈特也通过通讯法术投射了一个虚影来道别,测试也出现了,她站在人群边缘,栗色卷发在晨风中微微飘动,只是对理查德远远地挥了挥手,随即转身离去,没有留下任何话语。 就在这略显拥挤又充满温情的送行场面中,华鉴的身影出现了。 她没有惊动太多人,像是恰好路过,又像是算准了时间,她今天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米白色套裙,外面罩着一件薄风衣,挽着彼得的手臂。 彼得看起来精神不错,只是眼下有些青黑,他用力拍了拍理查德的肩膀,说了些“去了c国好好干,别给w.U.A.丢脸,也别忘了我们”之类的兄弟话。 华鉴等彼得说完,才松开他的手臂,上前一步,将一个又大又重的黑色硬质公文包递给了理查德(她是怎么一脸轻松地单手提起来的)。 理查德接过公文包,入手猛地一沉,远超他的预期,他手臂的肌肉微微绷紧,才稳住了这突如其来的重量。 “一路顺风,理查德。”她微微倾身,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再次低语:“记住我们的约定,一个人的时候,祝你好运。” 说完,她便退回到彼得身边。 朝阳和她的两名女护卫适时抵达,朝阳已换下孝服,穿着一身质地精良的浅灰色正装,显得干练而低调,她对前来送行的众人微微颔首致意,目光在扫过华鉴时停顿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移开。 “时间到了,郡王夫。”朝阳对理查德说道,语气是公事公办的恭敬。 理查德最后看了一眼送行的众人——班尼,亚伦,内斐丽特,郑严,彼得,以及华鉴——他点了点头: “走吧。” 没有更多煽情的告别,他转身,跟随朝阳和护卫,走向道旁等候的专车,车窗缓缓升起,隔绝了外面送行的身影。 专车一路畅通无阻,直达军用机场,一架涂有w.U.A.标志和c国外交编号的中型喷气式飞机已经等候在跑道上,舱门打开,舷梯放下。 登上飞机,内部的豪华程度让理查德有些意外,这显然不是普通的军用运输机,而是经过特殊改装的外交专机。 机舱宽敞,座椅舒适,甚至有独立的休息区和简易的工作台,柔和的灯光和隔音材料营造出安静私密的空间。 朝阳示意两名护卫在靠近舱门的位置坐下,自己则和理查德面对面坐在机舱中部的座椅上,飞机很快滑行、起飞,轻微的推背感过后,机身平稳地爬升,穿过云层,进入平流层。 引擎的轰鸣被良好的隔音隔绝成低沉的背景音,机舱内一时无人说话,只有空调系统发出的细微风声。 理查德将那个沉重的黑色公文包放在脚边,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目光投向窗外翻滚的云海,距离c国还有10个小时的漫长航程。 而他的心思,一半悬在那个沉重的公文包上,另一半则沉浸在即将面对的“新世界”中。 沉默在继续,带着疏离和尴尬。 过了好一会儿,倒是朝阳主动打破了沉默。 她的声音比在医院时柔和了一些: “不用感到太拘束或不安,母亲大人,同济堂的核心成员,大多都是父亲早年收养或教导的孩子,卓雷大哥,我,还有很多弟弟妹妹……父亲一直以家人的方式与我们相处,我们亦然。” 她的眼珠微微转动,似乎在十分谨慎地察言观色,然后继续道:“所以,你回去面对他们时,或许可以试着以家人和长辈的身份去接触,尤其是几个年纪还小的弟弟妹妹……他们心思单纯,如果感到生分和隔阂,恐怕会哭得停不下来。” 她的话语里带着属于“姐姐”这一身份的温柔,理查德知道,这番话本身,就是一种善意的提醒和接纳的姿态。 听出了她话里的宽慰之意,理查德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一些,他看向朝阳,尝试着表达自己的想法: “谢谢你,朝阳,不过……我不能确定自己是否会成为一个好的‘家长’,事实上,我对此毫无经验。” 他坦诚道:“但我能确定的是,我会努力成为你们忠实的朋友和可以信赖的伙伴,或许,我们可以循序渐进?我不想让孩子们觉得,我是突然出现、试图替代阿海位置的人,而且——”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认真:“我并不是女性,也永远不可能拥有‘母亲’的能力或特质,叫我‘母亲大人’大可不必,所以,如果可以的话,你们可以直接叫我的名字,理查德,这样对我们彼此,或许都更自在一些。” 朝阳微微睁大了眼睛,显然有些意外理查德会如此直接而坦诚地提出这些想法,她静静地看了他几秒,那双锐利的眼中,审视的意味渐渐明晰,仿佛第一次看到“理查德”这个人。 随后,她的嘴角向上弯了一下,露出了自见面以来第一个发自内心的微笑,虽然很淡,却让她脸上那种过于冷硬的轮廓柔和了许多。 “好吧,”她点了点头,语气带上了一点随意:“理查德,就如你所愿——其实,也如我所愿,从朋友开始……很好。” 那层公事公办的隔膜似乎变薄了,理查德明显能感觉到,朝阳身上那种迫人的距离感减弱了,接下来的航程也变得不再那么沉闷。 朝阳主动聊起了一些同济堂的日常趣事,尤其是几个年幼弟妹的顽皮行径——比如某个痴迷炼丹结果差点把厨房炸掉的小家伙,比如某个喜欢模仿卓雷戴面具结果把自己吓哭的小不点。 她的b国语很好,言语简洁而生动,偶尔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让理查德对那个陌生的“家”有了更具体鲜活的印象。 他们也聊到了c国的一些基本情况,风土人情,以及目前仙界(或者说“非凡人社会”)的大致格局,朝阳的讲解条理清晰,但又不会过于深入敏感领域,显然是经过斟酌的。 时间在逐渐轻松的交谈中流逝,窗外,天色由明转暗,云海被夕阳染上金红,又逐渐沉入靛青的暮色之中,空乘人员送来精致的晚餐,两人简单用过。 当夜幕完全降临,机长广播通知飞机即将开始下降,预计半小时后抵达c国首都国际机场时,理查德看向窗外,下方已经可以看到陆地的轮廓和密集的灯火。 就在这时,一点亮光突然从地面某处升起,划破深蓝色的夜幕,在极高的空中“砰”地一声绽放开来,化作一大团绚烂夺目的金色花朵。 紧接着,第二枚、第三枚,越来越多的烟花从城市的不同角落升空,竞相绽放,连绵不绝,照亮了夜空,将整个首都的天空装点得如同梦幻般,即使在高空飞行的飞机上,也能清晰看到那盛大而欢腾的景象。 理查德不由得凑近了舷窗,有些惊讶地望着下方:“今天是什么特别的日子吗?节日?庆典?” 朝阳也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窗外,又在上飞机后第一次拿出翻盖手机看了一眼短信,随即脸上露出了然的神色,道: “像你们西方一样,东方也有自己的综合性国际体育赛事,叫做‘东运会’,就在今天中午,经过投票,c国成功获得了08年的东运会的主办权。”她的语气平稳,但仍能听出喜悦之情: “这是近一百年来c国首次承办如此大规模的国际盛会,从上到下都非常重视,民众也很振奋,自然会好好庆祝一番了。” “一百年来?”理查德有些诧异:“东运会不像我们一样四年一届吗?难道c国之前从未申办过?或者中间停办了?” 朝阳摇了摇头,目光重新投向窗外那璀璨却短暂的烟火: “不,从古至今两百年,东运会一直按期举办,只是一百年前,c国本土曾爆发过一次规模空前的裂缝战争,,范围极广,伤亡惨重,仙界搭了很多人和资源进去,凡人王朝也倾尽所有支持仙界,国力元气大伤,再加上周边国家落井下石,侵占领土,掠夺资源。” “凡人们的反侵略战争胜利后几十年,c国一直处于恢复和缓慢发展的阶段,自然也无力无心承办这类需要投入巨量资源的国际盛会——不过,”她话锋一转: “这些年国力不但恢复,还发展了不少,所以这次c国申办东运,是想借机重新向东方各国展现国力,扩大影响力,因此举国上下,对此都十分看重。” “递交申办资料时父亲还说如果申办成功就扩大规模,让西方的运动员也参赛,做第一个东西方都能参加的全球运动会,我也支持这个想法,正好有你在,可以想办法推进一下。” 理查德静静地听着,看着窗外的烟火,点了点头。 东运会啊……东方瞩目的体育盛事,巨大的客流与关注度,复杂的安保与社会管理,国家形象的集中展示……这无疑是一个巨大的舞台,也必然是一个各方势力交织、暗流汹涌的复杂场域。 都说同济堂背靠凡人zf在仙界打拼,但…… 行动力十足如阿海,说的是‘扩大东运会的规模’,而不是‘想扩大’。 再看看朝阳的表情,如果他没猜错的话,同济堂在凡人世界是有足够的权利和资源来办的这件事的……是的,他从来没问过阿海同济堂在凡人世界的势力。 飞机开始降低高度,窗外的烟火依然在持续,舱内广播再次响起,提醒乘客系好安全带,飞机即将着陆。 理查德收回目光,坐正身体,又不由自主地低头,看向脚边那个沉重的黑色公文包。 第144章 站队 七月,夏夜微热而潮湿的空气扑面而来,与b国沿海的清冷截然不同。 理查德跟在朝阳身后步下舷梯,双脚终于踏上了c国的土地。 机场跑道灯在夜色中延伸向远方,远处候机楼的轮廓在灯光下显得无比庞大,但吸引他目光的,是舷梯下方铺开的红毯,以及地毯尽头等候的一行人。 大约七八位中年男女,清一色穿着深色c国正装,白衫黑褂,绣纹有红有绿,盘扣样式十分精致,花草鱼鸟各式各样。 站姿笔挺,神色庄重几人身后跟着两名戴着耳机的翻译员,除此以外,没有庞大的媒体阵仗,让理查德松了口气。 朝阳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她显然对这场面习以为常,理查德定了定神,保持着与朝阳半步的距离,跟了上去。 红毯尽头,为首的一位约莫五十出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金丝边眼镜的女士率先迎上前一步,他的目光先是在朝阳脸上短暂停留,微微颔首致意,随即转向理查德,眼神锐利而克制地迅速打量了他一下,然后伸出了手。 “理查德·古德曼先生,一路辛苦,欢迎来到c国。”他的b国语带着口音,但十分流利,握手有力而短暂:“我是外事部门特别协调局的局长陈琼,这几位是我的同事,分别负责对特殊事务联络、礼宾安排和安全保障。” 陈局长逐一介绍了身后几位官员,每位被介绍到的人都向理查德致意,没有过分热情,也没有任何轻视或失礼,理查德也一一回应。 他能感觉到,这些官员对他的态度,是基于对“郁郡王配偶”以及“w.U.A.高级外交军官”这两重身份的尊重,但也带着对“合作方新任代表”的谨慎。 朝阳在一旁,用c国语与陈局长快速交流了几句,以理查德可怜的c国语水平,只能听懂她们是在确认接下来的行程安排,寒暄过后,一行人并未在机场过多停留,几辆黑色的国产轿车无声地滑行到近前,而陈局长亲自为理查德拉开了其中一辆车的后座车门。 “理查德先生,朝阳小姐,我们先前往京城饭店,那里已经准备了简单的接风宴席,也为您安排了临时的休息房间。”陈局长说道,“当然,我们理解您此行目的,宴后朝阳小姐依旧会陪同您前往同济堂总坛,这边请。” 车辆驶离机场,汇入首都夜晚依旧繁忙的车流,理查德透过车窗,观察着这座城市的夜色,高楼大厦与仿古建筑交错林立,宽阔的道路上车水马龙,霓虹闪烁,行人如织,与他想象中的c国既有重叠,又有许多不同。 当车辆驶入一处闹中取静的街区后,停在一栋有着显着传统建筑风格的大型建筑前,门廊宽阔,灯光柔和,门口悬挂的牌匾上用双语写着“京城饭店”,这里显然是用于接待重要国宾的场所。 在礼宾人员的引导下穿过大堂,几人来到一间中型宴会厅,厅内装饰古朴典雅,红木桌椅,青花瓷器,墙上挂着水墨画,空气中飘着淡淡的檀香,一张大圆桌上已经摆好了精致的冷盘和餐具。 理查德被安排在主客位,朝阳坐在他右手边,陈局长坐在左手边,其他官员依次而坐,宴席开始,菜肴陆续上来,不全是c国菜,口味也适中,显然考虑了外国客人的习惯。 席间的谈话起初围绕一些不痛不痒的话题展开,酒过三巡,话题才逐渐转向更实质的内容。 “理查德先生,”陈局长放下筷子:“关于郁郡王的不幸,我们深表悲痛和惋惜,郡王与我们部门合作多年,不仅是我们在‘特殊事务’领域最可靠、最高效的合作伙伴,更是一位令人尊敬的长者和朋友,他为东西方交流、为c国在相关领域的发展,做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 他的语气真诚,并非全是官腔,旁边几位官员也纷纷点头,脸上流露出真实的痛惜之色,一位头发花白、看起来更为年长的官员叹了口气,用带着浓重口音的b国语补充道: “敖别堂主办事雷厉风行,但待人真诚友好,我们遇到棘手的问题,他总是第一时间伸出援手,东运会申办时,他在‘国际非正常力量评估委员会’帮我们说了很多话……唉,请您节哀。” 另一位较为年轻的官员也低声道:“郁郡王上次来局里开会,还给我们带了同济堂自制的茶叶,说我熬夜多,肝火旺,那茶我才刚喝了第一壶,就听见了这样的噩耗……” 这些真情流露让理查德确信,阿海与这些凡人官员之间的关系并非单纯的利益合作,他是真正融入并赢得了这些身处特殊岗位、肩负重任的凡人的尊敬和友谊。 这让他心中既感酸楚,又对阿海生前经营的这个庞大网络有了新的认识。 理查德郑重道:“阿、敖别他也常常提起各位同仁给予的支持,他常说,面对裂缝的侵扰,集结一切力量才是取胜之道。” 陈局长点了点头:“郡王夫说得是,郁郡王的理念我们深以为然,同济堂作为连接两界的桥梁,作用至关重要,如今堂主仙逝,但我们与同济堂的合作关系不会改变,我们期待着与您携手,应对共同的挑战。” 这已经是很明确的表态和支持了,理查德点头致谢。 然而,宴席进行到约三分之二时,宴会厅的门被轻轻敲响,随即推开。 走进来三个人。 为首的是位六十岁上下、身材清瘦、穿着朴素衣装的老人,他头发银白,梳得整整齐齐,面容清矍,眼神温润却深邃,行走间自有一股不怒而威的沉稳气度,身后跟着两位稍年轻一些的随行人员。 看到这位老人,宴会厅内除理查德和朝阳外的所有人,几乎在同一时间站了起来,包括陈局长,他们的神情瞬间变得无比恭敬,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陈局长连忙上前半步,微微躬身:“副总理,您怎么来了?事先没有接到通知……” 老人摆了摆手,笑容温和,声音不高却清晰有力:“听说我们重要的朋友到了,正好在附近开会,顺路过来看看,打扰你们用餐了。” 他的目光扫过席间,在理查德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转向朝阳,眼神中多了几分长辈看晚辈的慈和:“朝阳也回来了。” 朝阳也起身,向他行礼。 老人点点头,这才正式将目光投向理查德,主动伸出手:“这位就是理查德·古德曼先生吧?我是李济民,欢迎你来到c国。” 李济民?! 理查德心中一震,即使他对c国高层了解有限,但也听说过这个名字——主管科技、教育、文化等多方面工作的管科技、教育、文化等多方面工作的副国级领导,这样一位日理万机的领导人,竟然会“顺路”来到这里? 他迅速压下心中的震惊,上前一步,以标准的礼仪与对方握手:“李副总理,您好,很荣幸见到您。” “坐,大家都坐,别站着。”李济民很随和地示意众人落座,自己则很自然地坐在了服务员迅速加设的主位旁,他的到来,瞬间改变了宴会厅的气场,但并没有带来过分的压迫感。 “古德曼先生一路辛苦,郁郡王的事情,我们都非常痛心。”李济民开门见山:“他是我们c国的好朋友,以及好同志,为国家和人民做了很多实实在在的工作,他的离去,是我们共同的巨大损失。” “他一直都是很多人的榜样,包括我在内。”理查德回应。 “是的,所以我这次来,一是代表我个人,也代表其他几位关心此事的同志,向你表示慰问。”李济民看着理查德,眼神温和却仿佛能洞察人心: “二来,也是想当面向你,也向朝阳,表明我们的态度:c国珍视与同济堂的友谊和合作关系,这份关系,不因任何人的离去而改变,相反,在敖别同志奠定的良好基础上,我们应该更进一步的合作。” 他略微停顿,目光扫过陈局长等人:“你们相关部门,要全力配合、支持同济堂的后续工作,协助古德曼先生尽快熟悉环境,解决可能遇到的任何困难,这是任务,也是责任。” “是,请副总理放心。”陈局长等人立刻表态。 李济民又转向理查德,语气更加恳切:“古德曼先生,你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还要处理丧葬大事,担起新的责任,压力一定很大,有什么需要,遇到什么难处,不要客气,直接提,无论是通过朝阳,还是直接联系他们,都可以把这里当成……半个家。” 这番话,说得可谓推心置腹,给足了面子,也给予了实质性的支持承诺,一位副国级领导亲自出面,做出如此明确的表态,其意义远超陈局长他们的官方接待,也显示了他们对理查德这个新任“郡王夫”身份的事实性认可和扶持意图。 理查德心中明了,这既是善意,也是一种无形的“绑定”和期待,他郑重地点头:“非常感谢副总理和各位的关心与支持,我一定会竭尽所能,不辜负同舟共济的托付,也不辜负大家的期望。” 李济民满意地点了点头,又简单询问了一下理查德的身体情况和行程安排,勉励了几句,便起身告辞,并未久留,宴会厅内安静了片刻,陈局长等人看向理查德和朝阳的目光,更加不同了。 宴席很快结束,陈局长亲自将理查德和朝阳送到饭店门口,那里已经换上了同济堂安排的车辆——真让人怀念啊,是当初独立小队来接郑严时的同款车,因为奈芙蒂斯的袭击而报废了,没想到同济堂又弄了一辆一模一样的。 坐进车内,车辆平稳驶离京城饭店,汇入首都夜晚依旧不息的车流,向着城市西南方向,传说中的“同济堂总坛”驶去。 车窗外的灯火飞速向后掠去,理查德靠在座椅上,看向朝阳,朝阳也正看着他,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但眼神复杂。 “副总理亲自来,有些出乎我的预料了。”朝阳轻声说,算是解释,也像是感叹:“父亲做了很多,而凡人们也没有辜负他。” 理查德点了点头,没有多言,他的目光,再次不受控制地落在脚边,那个从下飞机起就一直被他带在身边的黑色公文包上。 朝阳希望他每天早上再一一见过同济堂的成员,正好。 今夜,他打算熬个通宵。 第145章 《爱登:世界之隙》 车辆驶离繁华的市区,穿过几条幽静的道路,最终停在一处高墙环绕、门户森严的院落前,没有夸张的牌匾,只有两扇厚重的黑漆木门,门上衔环的兽首在月色下泛着幽光。 这便是同济堂总坛在京市的驻地。 抵达时,已是深夜将近两点,万籁俱寂,只有夏虫在草丛中偶尔鸣叫。 朝阳叩响门环,很快,侧门无声滑开一条缝隙,一名身穿素色劲装的年轻人探出头看了一眼,见到朝阳,立刻恭敬地将门完全打开。 没有太多人迎接,只有几名守夜弟子无声地行礼,朝阳熟门熟路地领着理查德穿过前院,绕过影壁,走向后方更深处。 他们来到一处相对独立的后厅,厅门敞开,里面灯火通明,却并不刺眼,紫色的“门”静立在那里,在西方,这是通往w.U.A.营地的门,在东方,这是通往“仙界”的门。 理查德踏入门内,里面便是设立在仙界的,同济堂后厅。 门内是一个非常宽敞的前院,青石板铺地,两侧栽种着高大的松柏,建筑是典型的东方古典风格,飞檐斗拱,廊柱漆红,但能看出维护得极好,没有半分破败之气。 阿海曾经说过,这是五十年前,天道门门主炼器失败,差点原地升天,是阿海救了他一命,门主为表感激,在人间最繁华的地段给他盖了郡王府邸。 阿海推辞不过,收下后转头就把“郁郡王府”的牌匾摘了,换上了“同济堂”三个大字。 从此,前厅在人间成了医院,后厅则传送到了仙界,一半住着阿海和孩子,以及“住校”的弟子。 另一半是学校,阿海在那里给学生上课,这些学生出门悬壶济世,广结善缘,修真者们但凡有个头疼脑热疑难杂症,第一个念头就是“去同济堂。” 几十年过去,同济堂在不知不觉的滚雪球效应中,愣是被吹成了东方杏林界扛把子,阿海这个不善武力,只精医道的“弱小神仙”,也成了各方大佬见了都得客客气气,奉为上宾的香饽饽。 一边回忆着,理查德随着朝阳在后厅中行走了足足三分钟,天道门到底是多有钱啊。 理查德心中吐槽之际,忽然眼前看到了一片白色,脚步也不由自主地顿住了。 一股混合了檀香与某种清冷气息的味道飘散出来。 眼前的宽敞厅堂布置得极其素净,白色的帷幔从梁上垂下,地上铺着白色蒲团,正中央,停放着…… 一具棺椁。 不,那并非寻常意义上的棺木,那是一整块巨大的,剔透的寒玉雕琢而成的长匣,玉质在灯光下流转着柔和而清冷的光晕,如同凝固的月光。 玉匣上方是透明的,可以清晰地看到内里。 一条通体珍珠白的龙盘踞在玉匣中,双目闭合,仿佛只是沉入了深沉的睡眠,下一刻就会睁开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看他的黑色眼眸。 玉匣前,一个高大魁梧的身影,如同铁塔般沉默地跪坐着,背脊挺得笔直,正是卓雷。 他没再戴着那副虎面具,双手放在膝上,听到脚步声,才缓缓睁开眼睛,转过头来。 看到理查德和朝阳,他露出一个微笑,随即撑着地面站起身来: “回来了。” “嗯。”朝阳轻轻应了一声。 三人之间没有过多的言语,他们自然而然地并肩,站在了寒玉棺椁前,沉默地望着里面那仿佛沉睡的白龙。 理查德感到一阵恍惚,视线无法从棺椁之中移开。 太像了……和他记忆中那个鲜活生动的爱人如此相似,他甚至能想象出,下一刻,这条小白龙会懒洋洋地打个哈欠,用脑袋蹭蹭他的手心,含糊地抱怨着“困死了,再睡一会儿”…… 心脏的位置传来一阵熟悉的绞痛,但很快,又被心脏里那个扇形异物传来的灵力所覆盖,像是阿海在安慰他似的。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 “你还好吗?”一只沉重而温暖的大手轻轻落在了他的肩膀上,是卓雷。 理查德浑身一颤,从恍惚中惊醒,他侧过头,对上卓雷面具后那双带着担忧的眼睛。 “没事,没事……”理查德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将视线从棺椁上移开片刻:“我很好……只是有些感慨……他看起来,真的就像是睡着了,随时还会醒来似的。” 卓雷与朝阳闻言,皆是默然,脸上流露出深切的悲伤,朝阳上前一步,手指轻轻拂过冰冷的玉棺表面,声音很轻,像是在解释,又像是在安慰自己: “龙族自诞生起,便受天地灵气滋养,躯体非凡,即便逝去,肉身也不会轻易腐化,而是会随着时间推移,一点一点地,缓慢地化作最尘埃,重归于天地之间……”她顿了顿,眼中泛起水光:“这样也好……至少,还能让我们再多看他几眼,多记住他的样子。” “是啊……”理查德低声重复,像是叹息,他终究还是没忍住,重新走上前,伸出手,轻轻地触碰棺中白龙冰凉坚硬的脸颊。 触感和记忆中一模一样,冷而硬,带着玉石的润泽,却没有丝毫生命的活力。 这冰冷的现实,终于击碎了他心中最后一丝虚妄的幻想。 卓雷没有再让他沉浸在这种伤怀里太久,他再次拍了拍理查德的肩膀,力道沉稳:“好了,现在已经很晚了,你们舟车劳顿一整天,先去休息吧,明日还有诸多事情要准备。” 理查德顿了顿,视线恋恋不舍地从阿海身上收回,终于点了点头,现在确实不是沉溺悲痛的时候。 他有更重要的事情必须立刻处理。 朝阳向卓雷道了声“大哥也早点休息”,便转身离开了。 卓雷则领着理查德,穿过几重院落和回廊,来到一处位置更为核心的院落,院中有一栋独立的两层小楼,飞檐翘角,古朴雅致。 “这里是父亲居住的卧室和书房。”卓雷在楼前停下,推开了虚掩的房门:“里面的日常用物都已经提前更换整理过了,你看看是否还需要添置什么。” 理查德走进屋内,房间很大,分内外两间,外间是书房兼客厅,靠墙是高大的书架,上面整齐码放着线装古籍、现代书籍和各种文件夹。 一张宽大的红木书桌临窗摆放,上面文房四宝俱全,还有一台看起来有些年头的台式电脑和打印机,另有一组待客的桌椅。 内间则是卧室,一张尺寸可观、挂着素色帐幔的雕花木床占据主要位置,旁边有衣柜、梳妆台(虽然看起来很少使用)等家具。 整体风格十分简洁肃穆,充满了“工作”的气息。 正如阿海曾说过的,他“不需要睡眠”,所以卧室的床铺整洁得几乎没有使用痕迹,更像是一个摆设。 房间里也几乎没有多少体现个人趣味的陈设或装饰,除了书架上几个造型古朴的玉雕小摆件,以及墙上挂着一幅笔触肆意洒脱、署名“敖别”的水墨画,画的是惊涛拍岸的北海风光。 这里的一切,都与理查德记忆中那个爱撒娇,对新鲜事物充满好奇的阿海,形成了反差,却又奇妙地统一在同一个形象里。 “很……好,不需要再添什么了。”理查德环顾一圈,对卓雷说道。 “那就好,你早点休息。”卓雷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似乎也看出了理查德眉宇间的凝重和心不在焉。他深深地看了理查德一眼,又补充了一句:“这里很安全,有任何事,找我或者朝阳都行。” 说完,他便转身离开了,并轻轻带上了房门。 房间内只剩下理查德一人,还有窗外隐约的虫鸣,他站在屋子中央,深吸了一口气,仿佛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属于阿海的气息。 他没有走向那张大床,而是径直来到外间的书桌前,将那个一直被他随身携带的沉重黑色公文包,小心翼翼地放在了桌面上。 解开搭扣,打开,里面并不是他预想中的、堆积如山的机密文件或器物。 只有一台笔记本电脑。 一台极其厚重、通体哑光黑色、造型方正、透着浓浓工业感和超前时代感的笔记本电脑,即使在2001年,这台机器的厚重程度和设计风格,也远超市面上主流的产品,难道是实验室或军方高层专用的特殊设备? 理查德皱了皱眉,将这台沉重的电脑从包里取出,幸好,同济堂这栋古色古香的建筑接入了现代化的电路,他在书桌附近找到了电源插座,给这台看起来耗电量不小的机器接上了电源。 然后,他在公文包的内袋里,摸到了一张折叠得很小的纸条,展开,上面只有一行字母和数字组合,像是密码。 理查德迅速将密码记在脑中,然后自掌心凝出一股寒气,纸条在低温下迅速变得脆弱,他轻轻一捏,纸条便化作了细不可察的粉末,混入了尘埃之中。 做完这些,他按下了笔记本电脑的电源键。 机器发出一阵低沉的风扇启动声,屏幕上亮起一个他从未见过的、极简风格的LoGo,然后显示“请输入密码”,理查德输入刚才的密码,成功进入了系统。 桌面背景是操作系统默认的,桌面上,除了系统图标外,只有一个孤零零的、格外显眼的程序图标。 那图标设计得有些怪异,像是一块碎裂的、边缘流淌着光芒的地图,地图之上,用华丽的b国花体字,写着一个名字: 《爱登:世界之隙》 爱登? 理查德的瞳孔收缩,这个名字瞬间让他拉想起了爱登大学,这是巧合吗?不,用“巧合”来解释,才是最牵强的解释。 警惕和强烈好奇的情绪同时涌上心头,可以肯定,这就是华鉴想让他看的东西,那个她口中“可以解释很多事情”的“礼物”。 没有过多犹豫,理查德移动鼠标,双击了那个图标。 屏幕短暂地黑了一下,随即,一段制作精良的……的cG动画开始播放: 紫色的天空,撕裂大地的裂缝,奇形怪状的生物涌出,身穿各异服饰、手持武器或法杖的人们在战斗……画面切换,最终定格在似曾相识的大学校门上,门楣上刻着的,正是“爱登大学”。 片头动画结束,进入主菜单,背景是爱登大学图书馆内部的动态画面,书架林立,光影流动,理查德陪班尼去过那里,图书馆的建模还原地得令人惊讶。 【新游戏】、【读取存档】、【设置】、【退出】。 理查德点击了【新游戏】。 屏幕短暂地黑屏,然后,第一人称视角的画面出现了。 “主角”似乎刚从睡梦中(或者昏迷中)醒来,视线有些模糊,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凌乱的电脑桌,上面摆着理查德熟悉的民间台式电脑,屏幕上闪烁着屏保图案。 桌面上散落着零食包装袋、空饮料罐和几本翻开的、印着奇幻封面的小说。 视角转动,环顾四周,是一个典型的、有些杂乱的青少年卧室,墙上贴着海报,角落堆着游戏机和杂志。 就在这时,一阵电子提示音响起,声音来自电脑音箱。 屏幕上,一个邮件客户端的图标在任务栏不断闪烁。 游戏指引出现:【移动到电脑前,查看邮件】。 理查德用方向键和鼠标操纵着角色在椅子上坐下,视角对准了电脑屏幕,点击闪烁的邮件图标。 邮件客户端打开,收件箱里显示有两封未读邮件。 最上面一封,发件人显示为:【爸爸】。 下面一封,发件人赫然是:【爱登大学招生办公室】。 理查德握着鼠标的手,微微收紧,渐渐升起一股极其不祥的预感。 他操纵鼠标,先点开了那封来自“爸爸”的邮件,内容以标准的家长口吻写道: “最亲爱的宝贝, 你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天天泡在网上,打游戏,看那些不着边际的东西,对你的未来没有半点好处,我和你妈妈都很担心。 我知道你对那些‘不同寻常’的事情感兴趣,或许你自己也察觉到了自己身上一些‘特别’的地方,这不是坏事,但需要正确的引导。 我动用了些关系,帮你联系了一所不错的大学,哈,大名鼎鼎的爱登大学,惊喜吗?以及一个非常特别的专业,《实地考古》。 听着,这很重要:这不仅仅是一门课程,这是一个机会,一个让你真正了解自己,了解这个世界另一面的机会。 学校应该给你发了录取通知,好好看看,这是你人生的转折点,别让我们失望。 爱你的爸爸。” 理查德的呼吸,在不知不觉间屏住了。 他猛地移动鼠标,点开了下面那封来自【爱登大学招生办公室】的邮件。 邮件展开,是一份制作精美、格式严谨的电子版录取通知书,爱登大学的校徽清晰可见,正文内容无非是恭喜被录取,注明专业为《实地考古学》,要求在某月某日前报到注册云云。 但理查德的视线落在了通知书最下方,那个需要被录取者“确认”的条款上: “本课程涉及非标准教学模块与实地考察,包含一定风险,入学即视为同意遵守《特殊事务保密条例》……” 《特殊事务保密条例》,理查德在郑严的办公桌上见过纸质版的,甚至在上面签了自己的名字,以“郑严的担保人”的身份。 保密的对象自然是《实地考古》,俗称《魔法课》。 游戏里的“爱登大学”,在给“玩家”发录取通知书,去上一个名为《实地考古》、实为“魔法课”的专业。 而这一切,发生在2001年,一个以“爱登大学”为背景的“游戏”里。 理查德坐在寂静无声的同济堂主卧中,面对着屏幕上那封泛着幽幽蓝光的“录取通知书”,无力地双手掩面。 第146章 我们生活的世界 理查德放下掩面的双手,屏幕上的录取通知书散发着幽幽的光,像是在嘲讽。 荒谬一阵阵冲刷着他的理智,眼前的一切被封装在一个名为《爱登:世界之隙》的游戏里,由华鉴亲手交给他。 它如此具体,如此“真实”,令人毛骨悚然。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将翻涌的情绪压下去,既然开始了,就必须看下去。 他移动鼠标,点击了录取通知书下方的【确认接受】按钮。 屏幕画面一变,一段轻快的音乐响起,画面左上角出现了圆形的手绘风格地图,上面用闪烁的光标标注出“新生报到处”,一个系统提示弹出: “欢迎来到爱登大学!在正式开始你的魔法学习之旅前,请先完成新生引导任务。” “任务目标:前往‘初心者大厅’,找到你的引导员。” 理查德操纵着角色,按照地图指示,在游戏中的爱登大学校园里行走,校园建模的精细程度令人咋舌——他一眼就认出了主教学楼,办公楼、甚至他和班尼常去的那个有着巨大橡树的广场。 每一处细节,光影,植被,甚至路上的Npc学生们漫无目的的行走,都透着一股诡异的“还原感”。 终于,他来到了标注为“初心者大厅”的建筑前,这是一栋有着玻璃穹顶的独立建筑,在现实中的爱登大学里并不存在。 大厅内部宽敞明亮,中央有一个小小的喷泉,四周摆放着一些舒适的沙发和茶几,几个的Npc或站或坐,低声交谈。 而在喷泉旁,站着一个人。 一个女性Npc。 她背对着入口,穿着深紫色的华丽旗袍,身段婀娜,黑色的长发盘起,用发簪绾在脑后,露出修长的脖颈。 理查德的心跳漏了一拍,这个背影…… 他操纵角色走近。 似乎是听到了脚步声,那个女性Npc缓缓转过身来。 一张熟悉到令人窒息的脸,出现在屏幕上。 眉眼含笑,温婉中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深邃,嘴角噙着恰到好处的柔和微笑。 是华鉴。 或者说,是和现实中的华鉴相似的虚拟形象,只是游戏中的她,是玩家亲切的“引导者”,而非理查德熟悉的那样,充满深不见底的城府。 Npc头顶浮现出金色的名称:【新生引导员-华鉴】。 同时,她的头上出现了一个黄色的感叹号,表示有任务可接。 理查德点击了她。 “华鉴”开口了,游戏的建模虽然精细,但一动起来还是能感觉到程式的僵硬,没有所谓的“活人感”: “啊,你来了,欢迎,新同学,我是华鉴,负责帮助你初步了解爱登大学,以及适应即将到来的、与众不同的学习生活。” “在这里,你将学习的不再是普通的学科,你将接触世界的另一面,学习操控魔法,理解咒文,掌握保护自己与他人的力量。” “不过在那之前,你需要先学会‘感受’与‘控制’,跟我来,我们去训练室。” 接下来是一段标准的新手引导流程,理查德在其中体验了动动键盘就能使用魔法的便利操作,随后,“华鉴”派出使魔与玩家进行了一场简单的切磋,帮助玩家融会贯通游戏操作。 理查德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些,游戏机制很好上手,但让他脊背发凉的是——这游戏……是在模拟现实吗? 不,用模拟来形容不太准确,但理查德想不出更准确的形容。 引导任务结束后,“华鉴”的声音再次出现:“太棒了,你已经具备了在爱登大学开始学习的最基本条件,记住,魔法是工具,也是责任,善用你的力量。” “接下来,你需要前往教务处正式注册,并分配宿舍,不过在去之前……” 她的建模露出一个笑容: “或许你想先好好‘看看’自己?毕竟,马上就要拍入学照片了,当然要好好打扮一下自己啊,大厅后面有一面镜子,可以去那里调整一下你的外观,虽然内在更重要,但一个得体的外表,总能给人更好的第一印象,不是吗?” 系统提示更新:【前往初心者大厅后方,设定自己的形象】。 绕到喷泉后面,那里果然立着一面等人高的的落地镜,镜子表面如同水波,微微荡漾着光泽。 角色走到镜前,屏幕画面骤然变化。 第一人称视角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角色创建界面。 界面左侧,是一个穿着系统默认服装的3d虚拟人体模型,右侧是一排排详细的自定义选项:性别、体型、肤色、脸型、五官细节、发型、发色、瞳色……甚至还有疤痕、纹身、皱纹等选项。 非常标准的角色创建系统,许多角色扮演游戏都有,不过像这款游戏这样的精细度还是闻所未闻,2001年的民间技术应该达不到这样的程度。 理查德的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那些选项,他对此并无兴趣,只想快速跳过,继续推进游戏,看看后面还有什么,他随手点击了几个预设选项,然后,他点开了【发型】下拉菜单。 菜单很长,列表里罗列着几十种发型:短发、长发、卷发、直发、马尾、辫子……各式各样,有常见的,也有略显超前的。 他的鼠标滚轮向下滑动,目光快速浏览。 忽然,他的手指僵住了。 滚轮停止。 他的视线落在了菜单列表的某一个选项上。 那是一个发型名称,用标准字体显示着:【奢华卷发】。 这本身没什么特别的,一个发型而已。 但当他将鼠标指针悬停在这个选项上时,旁边预览的小图里,显示出了一个三维的发型模型——那是一头蓬松、微卷、富有光泽的长发,发尾带着自然的弧度,额前有几缕碎发。 这个发型…… 理查德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见过这个发型,就在那个神秘莫测的少女头上。 测试。 他几乎是屏住呼吸,用鼠标点击了那个【奢华卷发】。 左侧的3d人体模型头上,立刻出现了那蓬松华丽的长卷发,在游戏的光照下,金色发丝反射着细腻的光泽,和现实中测试的头发几乎一模一样,理查德手指顿了顿,将发型改成栗色。 一股寒意,顺着理查德的脊椎缓缓爬升。 不……不可能……这只是巧合……一个常见的发型而已…… 他试图说服自己,但手指却不受控制地动了起来,他点开了女性的【脸型】选项,在众多预设脸型中快速浏览,目光掠过一个个脸部预设模型。 然后,他停住了。 在靠近列表末尾的地方,有一个预设脸型,名称很简单:【少女-07】。 这张脸型基础,有着小巧的下巴,饱满的额头,鼻梁的弧度,但组合起来,隐隐有些熟悉。 理查德选择了它。 3d模型的脸部轮廓随之改变。 接着是【眼睛】,他在眼型列表中找到了一个【杏眼】的选项。 选择。 【眉毛】选了细长而眉峰清晰的款式。 【鼻子】和【嘴巴】也依着那模糊的印象,选了几个看起来接近的预设。 他凭借着记忆中的形象,笨拙地拼凑着,随着一项项选择,左侧3d模型上的面孔逐渐清晰。 粉白的皮肤,栗色的卷发,微挑的杏眼,红润的嘴唇…… 理查德停止了操作。 他靠向椅背,双手离开了鼠标和键盘,静静地盯着屏幕上那个被他“创造”出来的虚拟形象。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在房间里蔓延,只有笔记本电脑风扇持续发出的低沉嗡鸣。 屏幕上的“她”,静静地站立在角色创建界面中,栗色的卷发披散在肩头,微挑的眼睛仿佛隔着屏幕与他对视,嘴角没有任何表情。 一模一样。 细节上并没有很多差异,按常理来说,游戏建模的精度有限,五官的搭配也不可能完全还原一个真实的人。 但眼前的形象已经说明了,这是错的。 当他回想起测试那种对危险和异常状况的淡定,那种总是出现在关键节点,身上带着秘密的样子…… 再联想到这个以“爱登大学魔法课”为背景的游戏,联想到游戏引导员“华鉴”…… 一个荒谬,却又让他浑身血液近乎冻结的猜想升起,而他没有确认的勇气。 测试是玩家。 那么她所在的这个世界呢? “我们”生活的这个世界呢? “哈……哈哈……” 一声近乎崩溃的低笑,从理查德的喉咙里溢了出来,他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只觉得眼前的一切都在旋转,扭曲。 这算什么啊?华鉴这是想吓死他吗? 他笑着,直到眼角渗出一点点生理性的湿润,分不清是笑出来的,还是别的什么。 第147章 你给我真相 推开门,阶梯教室的布局,窗外的橡树,甚至墙上的污渍,都如此熟悉,而讲台上站着的两人,更是让他的呼吸为之一滞。 左侧的女性,蜜色的肌肤,浓密的黑卷发垂落肩头,米白色的亚麻深V上衫,颈间那枚古朴的圣甲虫金饰在阳光下流转着微光,此时她正低头查看地图。 她的模型十分精细,与校园内随处可见的通用模型Npc们不同,肌肉线条、发丝光泽、甚至眼神中的专注都刻画得细致入微——她头顶的名称是【实地考古领队教授-内斐丽特.卡.拉】。 右侧的男性,身姿挺拔,棕色的风衣短靴,青绿的围巾,以及蓝色的牛仔裤,他缓缓转过身,一张英俊得如同艺术品的脸出现在屏幕上,脸上的笑容礼貌而无可挑剔,但一言一行中都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息。 【实地考古联合领队教授-郑严】。 真是令人感慨啊,这竟然是刚认识那会的郑严,现在这小子对他们连装都懒得装了。 游戏流程继续,“郑严”简短致辞,随后将主导权交给“内斐丽特”,“内斐丽特”则充满活力地介绍了第一次实践任务:前往人鱼湾,调查当地传说与魔力异常,正式的课程将在路程中以及目的地开始。 与他的记忆没什么太大不同。 就在“郑严”一句话打发所有学生回宿舍准备行李后,他操控角色上前与之互动,点击对话选项后,屏幕右侧边缘无声地滑出一个半透明的悬浮窗口。 【角色信息-郑严】 下面是一小段描述文字:“爱登大学特聘教授,神秘的c国学者,实力深不可测,性格冷淡难以接近。” 而在描述下方,有几个清晰的图标和标签。 其中一个标签是【关键剧情角色】,而紧挨着的另一个标签,是…… 【可建立浪漫羁绊】。 旁边还有一个类似进度条的空槽,后面标注着【好感等级:0】,下面有一行小字提示:“通过正确的互动选择、赠礼、完成相关任务可提升好感度,解锁特殊对话、个人剧情线及专属奖励。” 理查德盯着这段文字,足足有五秒钟没有动作,随后他退出与“郑严”的对话,转向“内斐丽特”,同样,在交互结束后,类似的悬浮窗口出现。 【角色信息-内斐丽特.卡.拉】 “来自A国的顶尖学者,实战经验丰富的“实干家”,性格豪爽,重视同伴。”标签同样包括:【关键剧情角色】、【可建立浪漫羁绊】,以及【好感等级:0】。 “可建立浪漫羁绊……” 理查德喃喃重复,声音干涩,清晰的逻辑链条在他脑海中拨开迷雾——测试。 她对郑严那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执着,对内斐丽特密切的联络,对其他人——对他、对班尼、对其他同学、对华鉴——那种礼貌但漠不关心的态度。 原来如此。 在她眼中,郑严和内斐丽特,是【可建立浪漫羁绊】的“目标”,而他理查德·古德曼,以及他身边的大多数人,或许连【关键剧情角色】都算不上,只是背景板,是路人,是无需投入额外“互动”和“好感度”的普通Npc。 所以她的行为模式才有迹可循,接近、试探、互动、用华鉴赠送的原初魔晶来让郑严给她一对一教学……是为了提升那个看不见的【好感等级】,为了“解锁”所谓的特殊剧情和奖励。 在他们为了生死、信念、责任和情感而挣扎时,在某个更高的视角里,这一切可能只是一场游戏?郑严和内斐丽特内斐丽特的人生,是所谓的“角色设定”? 他操控角色,目光扫过教室里的其他学生,大部分是通用模型的Npc,然后,他的视线定格在靠窗的一个座位上。 那里坐着一个年轻的男性角色,亚麻色的卷发非常蓬松,脸上点缀着几颗雀斑,他正安静地翻阅着一本厚重的大部头书籍,神情专注,与周围略微喧闹的环境格格不入,他头顶的名称是:【旁听生-班尼.里德】。 理查德的心微微一抽,他走过去,点击对话。 游戏中的班尼抬起头,看向玩家,他的眼神平静,没有现实中那种见到他时的依赖和安心,也没有怯懦,却有一种沉默的成熟。 “有什么事吗?”班尼问,声音平稳。 理查德选择询问他在看什么书。 “《西海岸古代符文与变体》,”班尼合上书,展示了一下封面:“一个比较冷僻的方向,希望能从实践里找到一些实物佐证。” 对话就此结束,没有悬浮窗口弹出,没有【可建立深度羁绊】的标签。 一个没有被理查德·古德曼在童年恶魔袭击中救下的班尼·里德,会成长为什么样子?或许,就是这样子吧,更独立,更专注于自己的道路,也更孤独。 班尼·里德,在这个游戏里,大概只是一个比较重要的【剧情Npc】,独立小队没有理查德和阿海在的话大概率不会成立,那班尼应该是被单独派遣来辅助顺便监视郑严的w.U.A.高级军士,这样的身份,大概率是郑严个人剧情中的配角,在主线剧情里会参与课程,但并非“玩家”需要去刻意经营关系的“羁绊对象”。 理查德关闭了对话界面,他已经明白了测试行为的逻辑,这解释了她所有的异常,也让他对自己的处境,有了更清晰的认知。 他继续按照游戏提示,操控角色前往校车停车处,乘大巴前往人鱼湾。 当那座熟悉的“海风旅店”出现在游戏画面中时,理查德操纵角色的手再次停顿,旅店门口,站着一个身材丰腴、围着围裙的中年女人,正拿着抹布擦拭木质招牌。 【海风旅店老板娘-艾莉】 他走上前,触发对话。 “哎呀,是爱登大学的学生吧?”老板娘“艾莉”不甚热情地招呼,态度随意地说:“又是来考察那些老传说的?房间有,热汤也有,不过最近南边礁石区不太平,可千万别好奇凑过去,去年就有几个胆子大的年轻人再也没回来……” 理查德选择询问关于“人鱼”的传说。 “人鱼啊……”老板娘的眼神飘向远处的大海,表情复杂:“那都是太久以前的故事了,我反正是没见过,大概……真的只是故事吧。” 她的语气里,那丝怅然若失被游戏配音演员演绎得相当到位。 理查德沉默地看着屏幕上这个生动的Npc,他知道,这个女人真正的名字是爱丽儿,是海底之国最后的王裔,背负着国破家亡的记忆,孤独地守望家的方向,直到他们出现,带来一丝重燃的希望。 郑严、内斐丽特、班尼、爱丽儿……这些熟悉的面孔,都陆续出现在了游戏里,而他理查德.古德曼,查遍了任务列表、角色图鉴、队伍成员栏…… 哪里都没有。 他不存在。 至少,在这个《爱登:世界之隙》的游戏里,没有他的位置。 那么,在他所生活的这个“现实”里,他究竟是什么? 测试是“玩家”,她按照游戏的逻辑在行动,攻略目标,收集奖励。 华鉴是“玩家引导员”,她理应为玩家服务,但就理查德目前所知的一切,她已经做了太多超出职责的事情。 理查德没有继续接下来的游戏流程,他直接退出了游戏,回到桌面,那个游戏图标静静地躺在那里,像是释放灾难的魔盒。 他靠在椅背上,书房里一片寂静,窗外的晨曦透过窗帘,在地板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斑。 愤怒吗?有的。 但更多的,是高压之下,反而变得无比清晰的理智。 知道了真相,哪怕这真相如此荒谬,也比一无所知地蒙在鼓里强。 华鉴给了他这个真相。 而他,理查德·古德曼,一个在“游戏”里不存在的角色,华鉴想他身上得到什么? 他缓缓站起身,拨通了彼得的电话。 理查德还记得华鉴说过的“我不是你们的敌人”,如果这次谈话顺利的话,他得留一下华鉴本人的联系方式了。 第148章 我承认之前说话有点大声 听筒里传来规律的“嘟——嘟——”声,每一声都敲在理查德绷紧的神经上,几秒后,电话被接通。 “理查德!”彼得的声音传来,背景音有些嘈杂,但语气是毫不掩饰的愉快,似乎对他这通来电毫不意外:“嘿,伙计,真高兴接到你的电话。” 理查德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自然:“彼得,没打扰你吧?” “当然没有,说真的,你能打来,我太高兴了。”彼得的声音真诚,甚至带着点如释重负:“我就知道,你和华鉴之间肯定有什么误会,看到你们……呃,至少你愿意主动联系,这太好了。”他措辞谨慎,显然不想激化任何可能的矛盾。 理查德心里掠过一丝复杂的愧疚,彼得一直夹在中间,一边是出生入死的兄弟,一边是深爱的未婚妻(现在是妻子了),他之前对华鉴毫不掩饰的怀疑和敌意,无形中也让彼得承受了压力。 “该说抱歉的是我,彼得。”理查德声音低沉,带着歉意,“之前我的态度实在是让你为难了,我不该对你……施加压力。”他选择了一个相对温和的词。 “别这么说,兄弟。”彼得立刻道,语气认真起来,“我知道你经历了什么,敖、N市的事,还有之前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你绷得太紧了,怀疑一切是你的本能,我理解,真的。” 他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些:“华鉴也理解,她从来没怪过你。” 理解?理查德嘴角扯出一个没有笑意的弧度。 华鉴当然“理解”,作为一个可能知晓世界“本质”的“引导员”,她看待他们这些“角色”的角度,恐怕与常人截然不同。 “谢谢。”他最终只是这样回答,然后切入正题:“华鉴,她现在方便吗?我有些事可能需要直接和她谈谈。” “她现在正忙。”彼得没有丝毫滞涩地回答:“在招待一位很重要的客人,好像叫测试,你们课程上那个很特别的新生,对吧?华鉴说她相关的一切事情,都要亲力亲为,并且摆在第一位。” 理查德的心脏猛地一跳,华鉴在“招待”测试。 “引导员”在“招待玩家”。 他稳住心神,问:“她有没有什么话留给我?” “有啊。”彼得立刻说:“她猜到你可能想找她,让我转告你:‘现在就顺其自然吧,等我招待完测试以后就去找你,我们当面说话。’” “……我明白了。”理查德说:“我会等她联系。” “太好了。”彼得的声音明显轻松下来,话题也随之转变:“说真的,理查德,你最近怎么样?我知道问这个可能有点……但我真的很担心你,毕竟N市……”他没说下去,但关切之意溢于言表。 听着彼得小心翼翼避开“敖别”这个名字,却又忍不住关心他心理状态的样子,理查德心中的愧疚感更深了,他针对华鉴,却也无形中伤害了这位始终信任他、关心他的朋友,而彼得在努力修补关系。 “我没事,彼得。”理查德的声音柔和了些,带着保证的意味,“真的,最糟糕的时候已经过去了,我会好好面对接下来的事……等葬礼,还有同济堂稳定一些,我会去找个心理医生聊聊。” 这并非全然是敷衍,经历如此剧变,他的确需要梳理和稳固自己摇摇欲坠的精神世界——尽管心理医生大概治不好“世界观崩塌症”。 “你能这么想就太好了!”彼得听起来由衷地高兴:“答应我,一定要照顾好自己,我们都需要你,w.U.A.也需要你,别什么都自己扛着。” 这个“我们”指的是彼得和亚伦他们,还是彼得和华鉴,理查德选择不去深究。 “我会的。”理查德承诺道,然后主动问:“你那边呢?N市那么大的动静,马丁家族作为出头鸟肯定被推到风口浪尖了,你这个未来继承人,怕是要忙得脚不沾地吧?” “哈,别提了。”彼得的声音带上了调侃:“会议、报告、听证会、各方势力的‘关切’……事情堆得能把我埋起来,不过都是些流程上的麻烦,能应付,真正的硬骨头家里那些老头子会去啃。” 他没有细说,但理查德听懂了,马丁家族在全员出动,去消化N市事件带来的冲击,尤其是后续“魔法”存在的间接公开所带来的连锁反应。 “不过,有件事我得提醒你。”彼得停顿了一下,声音压低了少许:“就目前的情势看,‘魔法’或‘超自然力量’向全西方世界公开,几乎是板上钉钉了,这风暴一旦起来,东方肯定也会被波及,而敖别堂主作为捅破保密的第一人……你要小心。” 理查德安静地听着,彼得的提醒是对的,一个隐藏了千百年的“里世界”骤然被推到台前,必然会引发剧震,而作为东西方桥梁,且在N市暴露了“神仙”伟力的阿海,他建立的同济堂无疑会成为一些势力的眼中钉。 但奇怪的是,无论是之前与朝阳的交谈,还是面见那位副总理李济民,甚至是和郑严在医院里的闲聊,都没有任何人对他提起过这种“担忧”,他们的态度更像是默许,甚至是一种乐见其成。 郑严甚至明牌支持“仙界”的公开化,而同济堂的宗旨,是团结一切力量根除裂缝灾祸,凡人的世界拥有庞大的人口、科技和组织能力,没道理将他们排除在外,公开,似乎是必然的一步。 一个念头划过理查德的脑海。 在N市,阿海化龙引水,构筑笼罩全城的巨大护罩,当时情况危急,他以为那只是阿海在绝境下,为了保护更多人而做出的,不计代价的抉择,但现在看来…… 那固然是为了封锁虫灾,但又何尝不是一次顺理成章地向全世界宣告“非人伟力”存在的机会? 阿海是否早已料到,或者说,这本就是他与郑严,与c国高层的默契?在危机中做出最合乎时宜的举动,又一石二鸟,推动“两个世界”之间的隔膜。 如果连“世界是游戏”这种真相他都要面对,那么“推动魔法公开”这种程度的谋划,似乎也不算什么了。 “谢谢提醒,彼得。”理查德最终说道,语气平静:“我会留意的,不过东方这边的情况可能比你预想的要复杂一些,公开或许并不完全是坏事,也不完全是被迫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彼得似乎有些意外,但很快释然:“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你毕竟在那边,看得更清楚,总之……万事小心。” “你也是,保持联系。” 两人又闲聊了几句,仿佛他们还是从前那些可以为琐事烦恼的兄弟。 挂断电话后,书房重新陷入寂静。 理查德将手机放在桌上,目光投向窗外,紫色的天空之下,晨光已然大盛,照亮了这座府邸的轮廓。 “顺其自然……”他低声重复着华鉴的留言。 不。 他不会仅仅“顺其自然”。 在等待与华鉴“当面说话”的时间里,他需要更多地了解这个游戏的“规则”,了解“玩家”,也了解自己。 华鉴主动接触他这个在《爱登:世界之隙》中不存在的“Npc”必然是有目的的。 他受够了一无所知地被推着走了。 第149章 同济之舟 理查德坐在阿海惯用的宽大书案后,面前账册、报表、契约与信函堆积如山。 自彼得那通电话结束,他就在想方设法地理解他所继承的一切——不仅仅是郡王夫的头衔,更是敖别用几十年光阴打造的“船”。 以前敖别总用轻松的语气抱怨堂里开销大,或者“又得去给某某两家说和”,理查德从前只当是撒娇,如今直面这密密麻麻的内部文书,他才真正窥见同济堂是怎样一座庞然巨物。 翻译法器之下,他看到了,同济堂远非一句“医馆”或“丹修培养机构”所能概括。 账册是最直观的,收入主要分三块:医馆诊金与丹药售卖、少数固定捐助(主要来自凡人社会,以及几位受过敖别大恩的世家大族)、以及偶尔承接疑难杂症或定制丹药的“大单”,支出项目却密密麻麻,看得人头皮发麻。 首先是遍布东方各地、乃至在西方几个城市刚刚设立的同济堂分馆,每一处都需维持至少三名坐堂医师、若干学徒、药房及全套设施,并严格执行“贫者诊金药费酌情减免,极贫者免费”的堂规。 仅这一项,就是吞噬资金的无底洞,丹药售卖同样如此,标注“成本价”售出的丹药数量远高于市价售出的,而炼制丹药的灵材采购、丹师的人力成本,皆由堂内承担。 接着是慈济院与育幼堂的网络,账册中记录了超过两百处此类机构,收养孤寡老人、残疾者、战争遗孤、以及因各种原因流离失所的孩童,提供食宿、医疗、乃至基础教育,完全的支出,没有任何回报。 灾害赈济与紧急救援是另一大项,虽然现在东方不再有大规模的裂缝,但水患、地震、以及偶尔的裂缝漏网之鱼导致的灾民安置、伤病救治、物资发放,同济堂的人力物力总是出现在最早。 尤其是“通联”与“调停”的支出,“通联”涵盖了维系与东方仙界各宗门、世家、散修关系的一切花费,包括定期互访的礼品、情报收集、以及为促进“凡界”与“仙界”交流而举办的各类论坛会的筹备开销。 “调停”则记录了无数次受邀或主动介入各方势力冲突,进行调解斡旋的花费——这些往往没有直接金钱回报,有时甚至需要倒贴资源以促成和解,偏偏同济堂的理念决定了他们绝对不会缺席这样的活动。 近年的账册中,还新增了“西方事务”大类,细目包括与w.U.A.联络成本、给独立小队的工资(理查德这才知道他一直在拿阿海给他发的工资泡阿海)、以及为东西方交流项目垫付的资金。 收入与支出的对比令人咋舌,阿海说依靠慈善捐助运营,现在看来,那点捐助更像是杯水车薪。 理查德翻开一卷非财务的纪要文书,里面记录了同济堂的日常运作。 同济堂安保总管,卓雷,职如其名,负责一切安保相关工作。 同济堂经济总管,朝阳,总管所有账目、收支、物资采购调度,账册上那些赤字,大多经过她的手,批注里有一行小字:“已十七年未支取薪俸。” 同济堂后勤总管,云会,负责所有分堂、慈济院、育幼堂的日常物资保障、人员调配、建筑维护、乃至衣食住行安排。 同济堂学堂管事,文羽,负责堂内弟子的教育,不仅传授医药丹道,亦包含文史、算术、基本礼仪乃,批注中提到了他不是同济堂的养子,而是和云会结婚后入赘的女婿。 同济堂议事书记,霞衣,负责记录堂内各项会议、决议、往来重要文书归档、契约保管,并协助起草对外公文。 这还只是核心管理层,纪要后面附有长长的名录,记录了数百名在各地兢兢业业工作的医师、丹师、护院、教习、杂役,其中许多人,都是敖别历年收养的孤儿、落魄修士的后代、或受助后自愿留下的妖族。 他们的共同点是:领取的“薪俸”仅够最基本生活,许多人甚至主动将大部分捐回堂内。 理查德靠向椅背,揉了揉酸涩的眉心,头疼至极,同济堂这算什么经营,打消耗惊人的持久战也不过如此了吧。 敖别和他最初的几个孩子,究竟是如何搭建起这个摇摇欲坠的同济堂,还能让它运转数十年未曾崩塌的?仅仅靠理想与善意绝无可能,这需要近乎天才的资源整合能力和凝聚人心的手段。 没有破产解散,反而在持续扩张其影响力与权力范围,因为它在人们心中,早已不是“医馆”,而是“公道”,是“希望”,是危难时可以相信的“最后一根稻草”。 同济堂用金钱买不来的信誉与人脉,编织成一张大网,这网庇护弱者,制约强者,沟通着仙凡,连接东西两个世界。 这就是郁仪同济龙王的“舟”,一艘看似破烂、处处漏水、却承载着无数人期望的巨舟。 窗外,紫色天幕逐渐被晨曦浸染,不知不觉,竟已过去一整夜。 轻轻的叩门声响起,不疾不徐。 “进。”理查德放下翻译法器,将手中账册合上。 门被推开,卓雷高大的身影率先走入,依旧没戴面具,朝阳紧随其后,她眼下有淡淡的青黑,显然也未安眠,手中托着一个黑漆木盘,上面放着热气腾腾的清粥小菜。 “理查德,”朝阳的声音有些沙哑:“我就知道你不会乖乖休息,来用些早膳吧,稍后和我见见几位总管。” 理查德点点头,没有拒绝,他安静地用完简单的早饭,食物温热地落入空荡的胃袋,虽然没有食欲,但这暖意让他放松了不少。 在朝阳和卓雷的引领下,他离开了居住的院落,穿过重重回廊,来到核心区域的一座议事厅,厅堂古朴庄严,并无奢华装饰,唯有正中悬着一块匾额,上书二字:“同舟共济”。 厅内已有数人等候。 卓雷沉默,朝阳则上前一步,开始引见: “这位是后勤总管,云会。”没有多余言语,一位中年妇人上前与他握手,她是人类,没有修仙,因此几十年光阴逝去,她也开始变老,双手因常年劳作略显粗糙,但一双眼睛仍旧明亮。 “学堂管事,文羽。”儒雅的中年男人也上前握手,用不甚满意的眼神快速地打量了一下理查德,显然,他也是普通人。 “议事书记,霞衣。”最后是一位看起来十分年轻的女子,气质沉凝,眼神锐利,行礼时一丝不苟,显然,她不是修士就是非人类。 理查德一一打过招呼,没有虚饰的寒暄,也许是受限于b国语水平,每个人的自我介绍都十分简洁,他们看他的目光复杂,有关切,有审视,有基于对阿海忠诚而衍生的接纳,当然,也有焦虑。 “诸位辛苦。”理查德开口:“堂主之事……后续还需倚仗各位。” “分内之事。”云会率先开口,语气和她的人一样平实:“有父亲托付,堂中日常运转,我等自当竭力,必不出纰漏,只是……”她略一停顿:“外间风雨已起,非常之时,恐有非常之事,日常之外,诸多决策,尚需有人定夺。” 她说得委婉,但意思明确:我们能维持这条船不沉,但遇到风浪要转向或作战,需要你来拿主意。 文羽紧接着开口,语气比云会更直接些:“郡王之事令众人悲恸,学堂上下亦人心浮动,不少孩子与弟子心思单纯,近日已有多起无故争斗或暗自垂泪、无心向学之事,老夫与教员们竭力安抚,然终需一个明确的‘将来’以安众心,郡王夫,您既承郡王之志,便是这‘将来’,还望尽早示下,或亲至学堂一行。” 这是非常实际的问题,同济堂的学堂不仅是传授技能的地方,更是这些大多身世坎坷的养子女们认定的“家”,唯一的家长骤然离去,家自然会动荡,文羽需要理查德这个新的“家长”去稳定局面。 霞衣没有说话,只是上前一步,将手中一直拿着的一卷用青色丝带系好的玉简双手奉上,她的动作一丝不苟,如同她记录的文书:“此乃自父亲……离去后,各方来信、慰问、刺探乃至隐含要挟之函件摘要,及堂内积压需决断事务之清单。” 她的声音冷漠,若非措辞之上极力避免提到阿海的逝去,理查德简直要以为她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我已经按轻重缓急程度进行了分类,建议您尽快阅览,其中,有十七项需在三日内回复或处理,否则可能对堂务产生不利影响。” 理查德接过玉简,入手微凉,沉甸甸的:“我明白了,学堂我会去,这些事务,”他掂了掂玉简,“我会尽快处理,阿海将同济堂托付于我,我虽自知才疏学浅,远不及他,但既在其位,必承其重,今后诸多事务,还需与诸位时时共同商议。” 他的表态不算激昂,但足够清晰:他认下了这份责任,并且不打算独断专行。 这似乎让几位总管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一些,至少,这位异国的“郡王夫”,看起来不是个刚愎自用或惊慌失措的人。 “如此甚好。”文羽点了点头,脸上的凝重化开些许。 “您若有任何需要,随时吩咐。”云会也微微颔首。 霞衣只是再度行了一礼,退回原位。 朝阳适时开口:“理查德刚熬了一夜,又初来乍到,许多事还需慢慢熟悉,几位也各有要务,不如今日先到此?待理查德看过霞衣整理的卷宗,我们再择机详谈具体事宜。” 众人无异议,简单告辞后便各自离去,他们都很忙,同济堂这台庞大机器每时每刻都需要运转,没有太多时间用于冗长的会议和寒暄。 厅内只剩下理查德、朝阳和一直沉默如同背景的卓雷。 “感觉如何?”朝阳轻声问,带着关切。 “像被扔进了一个正在全速运转的巨型水车底下。”理查德苦笑,揉了揉额角,“而且这水车看起来还快散架了,但偏偏就是不停。” 朝阳被他这个比喻逗得微微弯了下嘴角:“父亲在时,也说过差不多的话,但他总能找到办法,让这水车转下去,还能偶尔修补一下破损的叶片——现在,轮到你了。” 朝阳也很快告辞,卓雷终于开口:“我来带你去见见其他弟妹。” “好,麻烦你了。” 第150章 敖别 丹房里,几个年轻的身影正汗流浃背地照看着数十个丹炉,他们大多是半妖或血脉稀薄的妖族,见到卓雷和理查德,只是匆匆点头示意,手上的活儿一刻不敢停。 顶着鹿角,化形还很粗糙的少年小声解释:“这批丹是给北边慈济院备的,这段时间雨水多,湿气重,老人家们耽误不得。” 学堂里,戴着厚厚眼镜的人类少女正费力地将一大摞课堂作业搬进讲师办公室,她有些害羞,说话细声细气,但提到学习时,眼睛却亮了起来:“堂主大人经常来检查作业,他说我有天分又口才好,毕业以后可以留下来当讲师。” 演武场,几个年纪更小、种族各异的孩子正在一位神色严厉的妖族教习指导下,有模有样地练习着基础的拳脚和气息感应,看到卓雷,孩子们有些紧张,动作都做错了不少个,卓雷只是摆了摆手,示意他们继续。 其中一个小孩偷偷瞄了理查德好几眼,眼神里满是好奇和怯生生的难过。 他们中有的是孤儿,有的是被排斥的半妖,有的是家族破落后无处可去的修士后裔,敖别收留了他们,给了他们一个可以称之为“家”的地方,一份可以安身立命,甚至发挥人生价值的工作或学业。 他们或许能力有限,性格各异,但无一例外,对“堂主”和“同济堂”有着孩子对家长的依赖,理查德能清晰地感受到,阿海的离去,在他们心中撕开了一道如何深刻的口子,而他们对未来,又是如何的惶惑不安。 最后,卓雷带着他来到了总坛最深处,一个僻静小院,院子很小,只有一间简朴的屋舍,院中有一口不大的池塘,池水并不清澈见底,而是泛着浑浊的灰白。 池塘边,背对着院门,坐着一个身影。 那身影一动不动,像一尊没有生命的塑像,她穿着一身柔软顺滑至极的棕色丝绸衣袍,但最引人注目的还是她的肤色,那是如同新鲜剥离的蚌肉般的惨白,在紫色的天光下,隐隐泛着湿冷的非人光泽,她没有头发,光秃的头颅轮廓清晰,皮肤紧绷,同样呈现出那种诡异的白色。 仅仅是背影,就透出一股令人心头发紧的扎眼。 理查德静静地站在院门口,没有贸然进去,他能感觉到,这个小院被一层防护阵法笼罩着,为了隔离与保护她。 “白珠。”卓雷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剩气音,仿佛怕惊扰了什么:“她是父亲很多年前,从东海一处险滩救回来的,本体是白蝶蚌,修炼到了化形关口。” “化形时出了意外。”朝阳不知何时也跟了过来,站在理查德身侧稍后的位置,声音同样很轻,小心翼翼:“父亲说她被一头以蚌为食的鱼妖盯上了,那鱼妖没有立刻杀她,而是戏耍般,用妖力一点点碾碎了她的蚌壳,在她灵智最清醒、感知最敏锐的时候,然后夺了壳中孕育半成的灵珠,扬长而去。” 理查德的感到头皮发麻,他不是蚌,但莫名地想到了将人指甲碾碎拔出的酷刑,光是想想都觉得痛,更不必说对于蚌妖而言,壳不仅是护甲,还是是修为与生命的依托。 “父亲赶到时发现她凭着最后一口气,竟勉强化形成了。”卓雷接口,面具下的目光落在那个白色背影上:“但元神已然重创,灵识崩碎大半,封闭自保,大多数时候便如你所见,无知无觉,只是坐着,偶尔才会‘醒’过来一会。” “醒来时呢?”理查德也压低声音,问。 朝阳的眼神暗了暗:“醒来时,便是无边无际的狂乱,她会攻击视野内一切活物,尖叫、哭泣,喊着‘冷’、‘疼’、‘我的壳’之类的话……除了父亲,无人能靠近她三丈之内,我们不知道父亲在用什么方法救治她,但她的身体一直在好转,除了没有神志,也没有壳。” 理查德沉默地看着那抹惨白的背影,风吹过小小的池塘,浑浊的水面泛起涟漪,那身影却连衣角都未曾拂动一下。 他想起阿海曾经说过“无尊严无精神者不救”,想必是白珠被碾碎蚌壳也要坚持的求生欲打动了吧,不然很难解释阿海为何将她单独留在总坛亲自医治,但即便给了她一处容身之所,隔绝了外界的侵扰,阿海也无法治愈那深入内心的创伤。 “父亲每日都会来此为她诊治。”卓雷低声道:“有时一刻钟,有时半个时辰,也从来都不和我们说起细节,这让我有些担心……” “你是说,阿海在刻意瞒着你们?”理查德疑惑,他实在想不出阿海有什么理由要瞒着这些跟了自己几十年的儿女们,只为救治一个蚌妖。 “……虽然不太想承认,但,确实如你所说。”朝阳闭了闭眼,有些不悦。 这倒是奇了,理查德摸了摸下巴,开始思索。 他一向能看穿阿海的伪装,那如果将视角反转过来呢?他能凭借自己对阿海的了解,还原他的心中所想吗? 这条蠢龙,肯定又在打什么既能救治白珠,又能达成自己目的的算盘,就像他在N市时一样。 N市啊……N市时…… 等等? 阿海身负禁制,白珠灵识封闭。 阿海用发狂丹屏蔽禁制,白珠清醒时发狂。 理查德瞪大了眼,伸出双手拍了拍卓雷和朝阳的肩膀:“我好像知道为什么了。” 被拍的二人面面相觑:不过是说了几句话而已,理查德这个刚到同济堂的新人怎么就知道为什么了? “阿海想透过医治她的灵识这个过程,来逆向推导如何解除自己精神上的禁制!” “嘘——!”卓雷和朝阳齐齐捂住他的嘴。 三人挤成一团,互相拉拉扯扯地走远处才松开理查德的嘴,朝阳心有余悸地看了看白珠院子的方向,没听到什么动静才松了口气:“小点声——你刚刚说什么?” 不用理查德,卓雷先重复了那句话:“父亲想透过医治她来逆向推导如何解除禁制。” 看着理查德连连点头的样子,朝阳露出不赞同的目光:“那父亲为什么要瞒着我们?这又不是什么见不得光的事。” 理查德挠了挠头:“哦对哦,好像确实。” 卓雷耸了耸肩:“咱们又不是第一天认识父亲了,他做的难道还少吗?” 什么? 做的什么还少? 理查德有些不敢相信自己刚刚从卓雷嘴里听说了什么,于是他看向朝阳,却绝望的发现朝阳陷入了诡异的沉默,三人一时无话。 半晌,理查德干笑着开始调节气氛:“哈哈,可能是我太敏感了,毕竟阿海总不能为了自己的禁制而故意拖着白珠……治不好……的……吧……” “像是父亲做得出来的事。”卓雷沉默数秒,沉声道。 “……呵。”朝阳冷笑,但没说什么。 第151章 “自救”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千里追夫我招谁惹谁了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52章 机翻任重而道远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千里追夫我招谁惹谁了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53章 七月十五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千里追夫我招谁惹谁了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54章 在彼岸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千里追夫我招谁惹谁了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55章 替代品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千里追夫我招谁惹谁了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56章 霞衣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千里追夫我招谁惹谁了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57章 少花点吧,你又不挣钱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千里追夫我招谁惹谁了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58章 我有一个大胆的想法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千里追夫我招谁惹谁了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59章 噪音污染急需防治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千里追夫我招谁惹谁了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60章 “树”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千里追夫我招谁惹谁了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61章 我缺钱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千里追夫我招谁惹谁了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62章 现在还缺吗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千里追夫我招谁惹谁了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63章 我嘞个惊喜啊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千里追夫我招谁惹谁了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64章 晕头转向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千里追夫我招谁惹谁了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65章 这嘴还是这么欠揍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千里追夫我招谁惹谁了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66章 压力爆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千里追夫我招谁惹谁了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67章 玉不琢不成器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千里追夫我招谁惹谁了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68章 你有点极端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千里追夫我招谁惹谁了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69章 人与非人(6)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千里追夫我招谁惹谁了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70章 好哥们,好姐们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千里追夫我招谁惹谁了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71章 华鉴(4)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千里追夫我招谁惹谁了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72章 我们生活的世界(2)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千里追夫我招谁惹谁了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73章 我们生活的世界(3)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千里追夫我招谁惹谁了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74章 说漏嘴咯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千里追夫我招谁惹谁了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75章 没想到吧,我也没想到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千里追夫我招谁惹谁了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76章 学外语其乐无穷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千里追夫我招谁惹谁了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77章 棱镜能量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千里追夫我招谁惹谁了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78章 患者目前情绪不平静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千里追夫我招谁惹谁了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79章 躺下的患者忽然攻击我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千里追夫我招谁惹谁了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80章 是梦是真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千里追夫我招谁惹谁了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81章 敖别(2)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千里追夫我招谁惹谁了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82章 朝阳(2)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千里追夫我招谁惹谁了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83章 追求时尚乃人之常情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千里追夫我招谁惹谁了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84章 教育行业需要吃铁拳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千里追夫我招谁惹谁了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85章 不对,你谁啊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千里追夫我招谁惹谁了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86章 架空世界观的历史也是架空吗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千里追夫我招谁惹谁了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87章 别人打群架时凑热闹小心被误伤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千里追夫我招谁惹谁了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88章 分外眼红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千里追夫我招谁惹谁了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89章 为什么我们三个不能一起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千里追夫我招谁惹谁了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90章 没有教师资格证怎么办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千里追夫我招谁惹谁了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91章 小样,你还有两幅面孔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千里追夫我招谁惹谁了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92章 猛药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千里追夫我招谁惹谁了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93章 权威这一块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千里追夫我招谁惹谁了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94章 敖别(3)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千里追夫我招谁惹谁了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95章 敖别(4)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千里追夫我招谁惹谁了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96章 乐楼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千里追夫我招谁惹谁了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97章 身份证生成中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千里追夫我招谁惹谁了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98章 赵郑严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千里追夫我招谁惹谁了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99章 质子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千里追夫我招谁惹谁了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00章 赵诤言!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千里追夫我招谁惹谁了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元宵节番外:算了,我忍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千里追夫我招谁惹谁了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01章 你俩真是一对笑面虎两头乌角鲨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千里追夫我招谁惹谁了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02章 给你个账号,玩去吧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千里追夫我招谁惹谁了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03章 等等,你说谁要来?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千里追夫我招谁惹谁了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04章 好好筹备一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千里追夫我招谁惹谁了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05章 交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千里追夫我招谁惹谁了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06章 哥哥和嫂子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千里追夫我招谁惹谁了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07章 生日快乐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千里追夫我招谁惹谁了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08章 敖别,郑严,……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千里追夫我招谁惹谁了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09章 归途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千里追夫我招谁惹谁了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10章 胡狼神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千里追夫我招谁惹谁了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11章 物是人非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千里追夫我招谁惹谁了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12章 谁不爱听八卦呢?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千里追夫我招谁惹谁了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13章 “角色分析”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千里追夫我招谁惹谁了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14章 你不出钱我们吃什么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千里追夫我招谁惹谁了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15章 初来乍到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千里追夫我招谁惹谁了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17章 百闻不如一见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千里追夫我招谁惹谁了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18章 罗克珊娜,内斐丽特……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千里追夫我招谁惹谁了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19章 虚惊一场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千里追夫我招谁惹谁了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20章 是一首摇篮曲(2)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千里追夫我招谁惹谁了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21章 游子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千里追夫我招谁惹谁了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22章 同床异梦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千里追夫我招谁惹谁了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23章 星星?不对,是流星!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千里追夫我招谁惹谁了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24章 敖别,郑严,赵诤言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千里追夫我招谁惹谁了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25章 回到现实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千里追夫我招谁惹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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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千里追夫我招谁惹谁了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34章 棱镜·超内线电话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千里追夫我招谁惹谁了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35章 借你一言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千里追夫我招谁惹谁了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36章 变革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千里追夫我招谁惹谁了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37章 天音楼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千里追夫我招谁惹谁了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38章 盛会24小时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千里追夫我招谁惹谁了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39章 盛会24小时(2)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千里追夫我招谁惹谁了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40章 盛会24小时(3)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千里追夫我招谁惹谁了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41章 盛会24小时(4)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千里追夫我招谁惹谁了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43章 盛会24小时(6)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千里追夫我招谁惹谁了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44章 盛会24小时(7)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千里追夫我招谁惹谁了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45章 盛会24小时(8)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千里追夫我招谁惹谁了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46章 盛会24小时(9)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千里追夫我招谁惹谁了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47章 盛会24小时(10)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千里追夫我招谁惹谁了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48章 盛会24小时(11)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千里追夫我招谁惹谁了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49章 盛会24小时(12)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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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千里追夫我招谁惹谁了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58章 不需要累赘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千里追夫我招谁惹谁了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59章 能屈能伸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千里追夫我招谁惹谁了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60章 加班到深夜一定是很爱上班吧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千里追夫我招谁惹谁了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61章 四方汇聚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千里追夫我招谁惹谁了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62章 吃个饭饭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千里追夫我招谁惹谁了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63章 仓库?拿来吧你!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千里追夫我招谁惹谁了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64章 人与非人(7)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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