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末纪事之李岩重生》 第1章 李岩重生 1645年的五月八日,在湖广通山县北部靠近驿道上的一个山谷平地,树木茂密,荒草丛生。两侧高山,中间峡谷。 驿道从峡谷中穿过,向东通往江西九江。向西通往湖南的通城和圻蒲,这里是湖广与江西、湖南三省的交界,过了九宫山,就是九江了。这里离九宫山还有五十多里。这里刚刚发生了一场异常惨烈的战斗。 一队骑兵只有五百多人,而且是疲惫之师,甲胄不全。阻击一队精锐的清军骑兵。清军的着甲率完好,弓马骑射都极为彪悍。 喊杀声震天,兵器相交之下,刀光剑影,人嚷马嘶。连方圆二十里内的飞鸟和走兽都惊逃。从中午战斗至傍晚,已经横尸遍野。终于这里寂静了下来。飞鸟又在枝头鸣叫了,乌鸦在乱飞。发出几声凄厉的呀呀呀声。仿佛诉说着离乱和悲哀,这里悄无声息,万物肃杀。 夜晚降临了,在离驿道一箭步之遥的树林中,风不停地吹拂着树枝和树叶,娑娑地此起彼伏地像细小的波浪在翻涌。月亮已经挂上树梢,天并不是很黑,月光透过树杈,洒下点点光影,随着风轻轻地在摇曳。 一身戎装的中青年男子,大约三十多岁,身着盔帽铠甲,俨然一个将军,因为普通的士兵是没有这样的护身铠甲。此时倒在血泊中。周围是一片狼藉的战场,无数的尸体横阵,鲜血染红了地下。这里前不久发生的一场阻击战,他和他的部下全军覆没,似乎已是无人生还。 敌人已经走远,他们已经追击前面更重要的目标去了,他们犯不上在这些次要的目标中耗费太多的时间。 “啊…”几声痛苦的呻吟声过后,青年将领竟然慢慢苏醒,“我这是在哪”?他自言自语道,身上仍然疼痛厉害。他揉揉头,用手支撑着地,艰难地爬起。张目四望,不禁惊呆了,这分明是一个修罗场,死尸枕籍,血流成河。 现在除了他一个,还有活人吗?敌人离去不久,他所遭遇的还只是敌人的先锋部队,敌人的后续部队也许很快就会抵达这里。目前这里还是危机四伏。他不敢高声喊。 他记得他原来腹部中了一箭,此刻腹部正有一股疼痛感传来。他还记得头上着了一骑兵的骨朵,这是骑兵所独有的兵器,专门为了对付穿着重甲的骑兵,此武器粗重无比,约重八十斤,满身铁钉,镔铁打造,一记重锤,重则脑浆迸流,立毙马下,轻则骨折内脏损伤,失去战斗力。 奇怪的是他为什么没死。为什么他又有另一个人的记忆。两个记忆叠加一起混沌着,使他不相信谁是真的谁是假。 这人就是李岩,李岩字林泉,又名李信,河南杞县人。他本是出生于官宦世家,是属于明朝的官绅阶级,他的父亲是明朝的重臣李精白。不过到了他这一代已经是家道中落,饶是如此他未加入李自成农民起义军前还是一个豪门望族的阔少爷。 明末的河南,饥荒遍地,赤地千里。“去岁江南旱,瞿州人食人”,到处已经到了易子而食的惨状,然而王爷郡主,高门大户依然乐生忘死,骄奢淫逸,朝廷官府横征暴敛,赋税多如牛毛。 只因为他慷慨仁义,平时喜欢开仓赈济贫穷百姓。弄得家产也几乎被他败光,不但如此,他还到处劝人积德行善,游说富户开仓放粮救济灾民。写了一首首劝人为善的赈济童谣到处传唱。因此在河南杞县和南阳一带很有声望,百姓奔走相告,称他为河南李公子。也正因为如此,他得罪了一些家族世仇和土豪劣绅,他们勾结官府。以煽动饥民,收买民心,密谋造反的罪名,将他下狱。 幸得红娘子带得五百义军来救,加上受过他恩惠的贫苦百姓,里应外合,攻破县城,劫了囚狱。后来他和红娘子一起投奔了闯王李自成。在闯王的部下任副军师。 从攻破南阳起到攻开封,李岩就一直向闯王建议守土守城、设官理民,招揖流亡 ,奖励农桑,实行军屯,建立巩固的地方政权。李岩的战略是“先据宛洛以争中原,据中原以争天下”可惜李王没有采纳,后来在西安,牛金星宋献策和一帮明朝降官怂恿李自成去攻取幽燕,开国登基。李岩苦谏,奈何不听。 当时整个大顺政权,能够对东虏和天下大势有些清醒认识的唯有李岩了。在北京,吴三桂据山海关不降,李自成怒不可遏,要去消灭吴三桂,李岩又苦谏,又不听。结果在山海关大败。一招不慎,满盘皆输,一败再败,从山海关败到湖广,几乎要弄到身死国灭的地步。似此又该如何挽回? 然而李岩不禁又想起他的另一个身份,和这不同时空的另一个自己。生于21世纪的李信。 和历史上的李岩一样,李信出生于湖北襄阳,家里并不富裕,全家节衣缩食就为了供李信一个人上大学,大学毕业后,原本以为总算是有了出头之日,家里人也跟着扬眉吐气。然而这年头大学生太不值钱了,更何况李信读的是历史,就业前景可想而知。 在一系列碰壁找不到心仪的工作后,李信打算随便找个工作先对付着,骑驴找马,起码不至于啃老吧,何况家里实在穷,也无老可啃。于是他受聘到了湖北通山县一个偏远的农村去教书。 一个堂堂的大学生去教小学拼音字母和加减乘除,而况代课老师工资又低,说出去都有点不太好意思,但是起码教师还算是一份体面工作。于是一干就是两年。 在这个偏远的山村,远离了尘世的繁华和喧嚣,没有那么多的灯红酒绿的年轻人向往的生活,也没有社会人职场上的尔虞我诈。每天面对的是大山贫穷的乡村和质朴的孩子们。连这里的村民也都是淳朴老实,大多数人出外打工,年轻人向往城市的生活。只有一些年老的人的妇女儿童守村。和他们不一样,李信是从外面来到这个山沟沟。 这个小得可怜,没有多少学生的小学,一共只有六个班,一个班只有十几二十人。早上做早操,稀稀拉拉的站都站不满操场,尽管这里山区没什么平地,操场也小得只有半个篮球场大。在这里教书的老师大多是本地人,都是有了一定年纪,早该到了退休之龄的教了一辈子书的老教师,这种叫做返聘,这种情况在以前很常见,现在只有穷困地方还保留着。 学校只有一个年轻的女老师,年纪倒是年轻,不过只有高中学历,也是从这个学校毕业出去在县城上了高中回来的。她一直在偷偷暗恋李信。李信岂能不知,像他这样,也算是穷困潦倒之人,居促在一个穷乡僻壤,家庭也不富裕,只有这一个大学生身份听起来还像那么回事,不过也是自我安慰罢了。他还能挑人家什么呢,难得有女孩看得上他,虽然是穷人家的女孩,穷就穷,他也好不到哪去。 于是他就跟人谈起了恋爱,他们交往了以后,他因为她的原因,还有山里纯真可爱的孩子们,渐渐地李信和这里的人们、这里的山山水水都亲切熟悉起来了,好像已经融入了当地的山村生活。 星期天他就和那位女老师,带着孩子们跑到山上去挖笋,这里的山并不全是树,倒是有大片的野竹子。他们随便挖,挖回来可以腌来做酸笋,挖得多的话还可以卖钱,这些野竹笋远近闻名,是这里的土特产,倒是价格不菲。 李信帮孩子们挖,他总是不要,把挖到最好的笋子给家里困难的学生。卖点钱,可以补贴点家用。 但是今天天气突变,山里本来就气候变化多端,打雷又闪电,突然就下起雨来。 “快走,回家,要下雨了。”李信赶紧招呼孩子们,他走在了最后。孩子们非常听话地朝村里的方向跑。 突然李信看到两个孩子躲到了古树下避雨,这时的闪电十分吓人,他一看,坏了,赶紧走上去朝他们大声呼喊“离开那棵树,到这里来。”孩子们没有听到他的话,雷声淹没了他的声音。 顾不得那么多了,他赶紧一个箭步冲上去,拖住孩子们的手,正要拉走,可是这时一道亮光闪亮天际,雷电正向他们所在的古树下劈过来。 李信心想我一生积德行善,来到这里,怎么这么没好报。想时迟,那时快,他用尽全力将俩小孩推出,闪电一下子就劈到了他。他死了过去,不省人事。 当李信挣扎着醒来时,心想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毕竟我还是一生积德行善,苍天不负。 谁知醒来看到的是这样的修罗场,一片血肉模糊的战场。这时李岩的记忆也在脑海中苏醒。他有了两个人的记忆,他既是李岩也是李信。在他后世的世界里他死后是怎么样的情形他不知道,想这些也是无益。 来不及多想,还是想想当下怎么活下去吧。穿越来这个鬼地方,还不如让雷给劈死了算了。他想他的小花——那位山村小学女老师。 他突然想起,自己现在是李岩,哦李岩,就是那个制将军李岩,闯王李自成的得力谋士。但是马上另一个记忆告诉他,现在是1645年,中国的大地上正在发生剧烈的变动,清军将要在这一年取得惊人的成果,也就是李自成败退出了北京,西安失守,太原失守,潼关也失守了,几乎是节节败退,人员损失惨重,大顺政权行将要覆灭了。清军又将马不停蹄,向长江以南进军,灭亡南明弘光政权。 啊,他是怎么死的,他好像带着他的部下,五百豫东子弟血战,阻击清军来着。还有他的二弟、堂弟李作和李侔。他在尸体间一个个翻动,小声呼喊,看看还有没有活口。突然一个微弱的声音说“大哥,你还活着?”是他的堂弟李侔,在一丛草丛里躺着。李岩 赶紧走上去,扒开草丛,“李侔,你怎么了,伤到哪里?”李侔说:“我不要紧,肋下中了一刀,腿上中了一箭”。李岩将李侔扶起,将箭头拔出,将随身携带的金创药敷在伤口,肋下的伤也无碍,均敷了药包扎好了。所幸还可以走路。“李作呢?”李岩问道,“激战时,我没看到他,我们面对三倍的清虏,只能各自为战。”李侔回答道。于是他们继续寻找。不幸的是,找到了李作的遗体。他死在了一条水沟里。身中三箭,胸部腹部均有刀伤。李岩和李侔泪流不止。兄弟三人,一起出来,如今阴阳两隔。此外陆陆续续地找到十几个活人,全都带伤,四个重伤,八个轻伤。李岩本应死掉,竟然不死,众人大感意外。只有李岩知道,自己是被来自另外一个时空的灵魂占据了身体。 “先把伤员安排好,重伤的先找个山洞躲起来,能够走动的随我出发。我们要搜罗溃散的闯军余部”。 据李岩所知,大顺即使在后期已经灭亡了的时候仍然留下不少人马。这时应该人马还相当可观。 “这里是哪里?”李侔说:“应该是通山县”。坏了,李岩记起,历史上闯王李自成就是牺牲于湖北通山县的九宫山。赶紧往前赶,追上闯王,闯王有危险。他们已经没有马了,马不是被杀死就是被掳走。这时后面也许有追兵,他们要赶紧摆脱身后的追兵和闯王他们汇合。“要离开这条驿道,走小路,避免遇上东虏敌骑”。他们火速走进树林,在山间赶路。几名重伤员都在路过一个荒僻的山洞时留下了。这时找不到人家。他们衣衫褴褛,满身血污,蓬头垢面的,连乞丐都不如。在山间奔走,照着九宫山的方向前行。突然前面有一队人马,人数不少,都是骑兵。李岩心头一震,难道遇上敌人骑兵了吗?前面探路的小校名叫李光的奔回,他也是豫东子弟,原是李岩府上的仆人,跟着到了这里,非常忠诚可靠。李岩带出来的豫东子弟差不多都死光了,所剩的就这十几个人。“禀告军师,是刘二虎的人马”。 第2章 救驾来迟 二虎是刘体纯的外号,李过是一只虎,刘体纯是二只虎,因为他骁勇异常,作战犹如猛虎下山。所以大家亲切地称呼他为二虎。连闯王和高夫人也这样叫。李岩顾不得身上的伤赶紧奔出,刘体纯已经在迎着了。 “啊,李军师,原来是你,想不到你还活着,我们都以为你死了,我们都再也见不到你了。”刘体纯眼睛里几乎淌出了泪,近一年来大顺军一败再败,军中熟识的人不是战死就是或逃或降。如今还能看到一个共同战斗过的老熟人,就像看到了亲人。这种感受,李岩也是一样的,在场的人无不如此。 李岩握住了刘体纯的手:“二虎,还好你还活着。要谢谢你,要不然我早死了,幸亏你派人告诉我,牛金星要在宴席上对我们兄弟下手,于是我们没有赴宴,赶快逃走了,我们跑到了湖广。只是红娘子不知下落,我们逃走时来不及通知她。好了,现在不说这话了。我们大顺军损失太大了,如今闯王下落不明,要赶快找到闯王啊。” 尽管李自成早就在退出北京前就己登基,但现在连一块地盘也失去了,生死都是问题,李岩也就抛弃那些繁文缛节什么狗屁皇帝称号了。刘体纯来不及细想,他说:“突围的时候,张鼐子和王四保护着闯王,他们忠心耿耿又武艺高强,应该能逢凶化吉。” 但是李岩知道,历史上的李自成就是在九宫山被杀的,李岩的后世李信在通山县生活了两年,对这段历史再熟悉不过。李岩回答道:“虽然如此,然而东虏兵势强劲,我也是第一次和东虏交手,差点死在东虏的手里,我所带的人马几乎全军覆没,东虏彪悍实在是超过我关内任何一支军队。何况,现今乡绅到处结寨自保,民团的势力也要警惕啊,他们对我们义军恨之入骨,远在满清之上”。 刘体纯答道:“说的是,我立刻带领人马,马上出发”。李岩环首看了一眼,大概还有三千多人马。刘体纯所带的都是老营精兵,是大顺军的哨探细作。李岩说:“好,我们一起出发。”于是从这三千骑兵中匀出几匹坐骑——有几个人下马步行。李岩他们一起上马,沿驿道进发。要赶在清军之前找到闯王。约摸一个时辰的工夫,前面探马来报,前方十里地,发现了一支清虏骑兵,大约一千人。刘体纯望向李岩,希望他定夺。李岩说:“大路朝天,各走一边,我们现在有更紧急的事,不和他们打照面,只需远远放出哨探警戒,从这伙虏骑侧面五里迂回通过”。其实这伙骑兵就是和李岩交战,让他们几乎全军覆没的一支劲兵。领兵的是梅勒章京博和托。其人极为骁勇,长于骑兵战术,不可小觑。 人衔枚马勒口,悄无声息地绕过了虏骑。这是不用多说的,大家在遭遇一连串的失败之后,已经不再想和清军交锋了。李岩不禁感到深深的忧虑,现在不光是明军,大顺军也几乎是畏清如虎。似此士气不扬,还怎么交战,难怪一路都是一战即溃。 “这里是什么地界,赶紧派出哨探查明”。当时没有军事地图,在古代叫做舆图,但是没有带得。一顿饭的工夫,一个骑兵驰回。“禀报军师、二虎将军,问过一个山野樵夫,此地叫九宫山”。 李岩感到一阵炫晕,紧赶慢赶还是救驾来迟。闯王也许已经遭遇不测,只是还没得到确实的消息,仍然心存侥幸罢了。“赶快分散人马寻找闯王,闯王必在此山区”。众人感到奇怪,为何李岩会未讣先知,断定闯王就在此地。但是九宫山实在太大了,三千多人马分散开来也无异于大海捞针。 对了,九宫山,程家寨,只需要找到一个叫程家寨的地方,李岩猛然想起。“二虎,全军马上打探,寻找程家寨。”刘体纯再次感到奇怪,但他来不及怀疑,立刻向三千多名探马,发出命令,寻找程家寨。不过半个时辰,一名探马骑兵来报,山中遇到一个樵夫,经问讯,程家寨离这里东北方向十里。李岩又一次感到不祥的预感,恐怕历史无法逆转,闯王已经牺牲了。仍然迟了一步。 沿着险峻的高山峡谷,在崎岖蜿蜒的山路上急行,李岩和刘体纯一干人等,已经很接近程家寨。到离寨四五里的地方,突然看到远远地有二人踉跄迎面奔来。刘体纯二话不说,打马上前,“啊,是小张鼐、王四他们”。李岩看到他们满身疲惫和血污,而且神色极为沮丧,已经知道,大事不妙。 果然,张鼐和王四来到他们面前,跪地大哭,诉说,闯王被杀,二十多名随从全部牺牲的消息。闯军余部全都悲愤交加,咬牙切齿,有的跟随闯王很多年的老营兄弟痛哭流涕,难以遏制。李岩叹了一口气,至此历史成为了现实。刘体纯怔了很久,随后,大声责问张鼐和王四,“闯王牺牲在何处,贼人何在?你们怎么搞的,保护不了闯王,身为闯王亲随,罪该万死”!张鼐和王四痛哭流涕,自相请死。李岩上前去,扶起张鼐、王四。拍拍他们肩膀。转身对全体将士说:“闯王被贼人所杀,我们岂能在这里痛哭流涕?大仇未报,枉为大顺军将士。此仇不报,誓不为人”。 突然身后两个探马奔来,那是放在后面五里外警戒的哨骑。“报告二虎将军,李军师,身后有大队骑兵,看旗号服色似是我大顺军人马,人数大约一万余人”。 刘体纯已经有三分猜到,“或许是刘明远人马”。刘明远即刘芳亮,字明远。李岩问道:“明远怎么在这里,我以为他一直和闯王在一起,他的人马原本有六万多人,镇守山西,退出山西后他就一直随闯王作战。” 刘体纯回道:“武昌战役失利后,我们大顺军主力和闯王驻扎在在富池口,谁料东虏夜袭营帐,当时各自苦战,我和刘明远阻击谭泰部,刘爷和田爷也在后面苦战,我军大多将士一触即溃,无法有效抵挡敌人。只有张鼐和王四带领三千骑护着闯王”。 说完,李岩和刘体纯回头向顺军来的方向驰去。不出三里,哨骑已经迎着来的人马,果然是刘芳亮。 “明远,你们损失大不大,幸好还能再相见矣”李岩和刘体纯策马向前。刘芳亮看到李岩感到惊奇下马拱首道:“想不到李军师还活着,又是怎么来到这里,二虎也在,你们是怎么汇合的?”李岩和刘体纯一齐道:“且别管这事,如今要告诉你一个天大的不幸的事,闯王……已经牺牲了。”说毕刘体纯和众将士一齐放声大哭。李岩沉默良久。刘芳亮震惊得说不出话来,他的一万多人马也是老营劲卒,都是从商洛山时期追随李闯王打天下的,闻讯无不痛哭流涕,捶胸顿足。 李岩叫出张鼐和王四道:“你们护卫闯王到此,究竟闯王是如何牺牲,何贼所为,你们把详细情形说说”。张鼐和王四向闯王牺牲的方向跪下叩了三下头,说道:“我们护卫不力,致使皇上死于程家寨诸贼人之手,罪该万死,虽粉身碎骨亦难赎罪一二。等为义父报仇以后我们一定会追随义父于九泉之下,在地府依然杀清虏,诛豪绅。” 李岩说:“你们不必太过自责,你们对皇上的忠心,大顺军上下谁不知道,这原本也不是你们的过错,快把来龙去脉,事情经过讲出来。”王四道,我和小张鼐一直是皇上的亲随人马,所以驻扎也不离左右。当前天夜里,突然清虏袭营,听说是荆州裨将郑四维那狗叛徒,杀害了荆州防御使孟长庚,向清虏投降,并出卖了我们大顺军和皇上驻扎的地点,带领清虏向我们的营垒袭击。因为所有人都在睡梦中,哨兵被敌人细作杀死,当时的情况万分危险。幸亏皇上的御营亲军醒来,拼命抵抗,防卫着皇上的营帐。 皇上且战且走,这里他身边的御营亲军已经牺牲惨重,我和小张鼐各带着五百人马杀到,掩护着皇上向东撤退,退到桑家口时,皇上身边只有老营管家吴汝义的一万人马。 不久又遭到清虏袭击,皇上和吴汝义分头突围,我和小张鼐陷于苦战。等我们杀出重围,找到皇上的时候,皇上又被一支清虏挡住了去路,于是我们拼命死战,打退了敌人,而我们的人马已经只剩下二十八骑。 我们只能逃入九宫山,在这一带,我打听得叫做牛迹岭,不知下一步动向,向皇上请示。皇上只带了两三个御营的亲军去前面察看地形。我们要代替他去,他说只是前出一二里,无碍,总要亲自看过地形,心里才有底细,看看从哪里挺进江西。过了一会,我们听到前面有打斗声音,我们大感不妙,带上所有人马追上前去,皇上他……和御营的兄弟们全都战死了。 他们不是清虏的人马,是这附近的民团。我好像听到什么程家寨,程九伯。我们上前和他们死战,他们人马实在太多,我们带来的兄弟们全牺牲了,我们为了让闯王的消息传出,就只好撤退,我们要向大顺军报告,此仇不报誓不为人。” “此仇不报,誓不为人”,在场的人无不握紧拳头,气愤难平。李岩站起来,说:“在这里的,都是闯王老营劲兵,一路随闯王从河南打到山西、陕西,后来又进了北京,闯王一直都把老营看做老本劲兵,是自己人。今日闯王被杀害,我们岂能坐视不管,看着这些贼首报功领赏,向清虏投降。” 第3章 复仇 “杀光他们,一个不留”。 “报仇雪恨啊”! 所有的闯军将士目眦尽裂,恨不得将程家寨杀得血流成河,片甲不留。由张鼐、王四带头,闯军已经汇合的几股人马,刘体纯、刘芳亮、李岩兄弟和张鼐、王四,气势汹汹地杀向程家寨。 程家寨的头面人物是明朝湖广前任德安知府程九享,崇祯九年就告老还乡了。实则已经刮得穷人的油水无处可刮了,人们都说湖广德安府苛捐杂税多如牛毛。 除了朝廷规定的赋税、练饷、剿饷、辽饷之外,还要摊派各种官税,各处设立关卡收关税,集市、商铺等设商税。德安百姓大量逃亡。程九享贪污得盆满钵满,把十年清知府任上赚的雪花银运回老家程家寨,为了守护他的家产不被土匪流贼抢去。程九享假惺惺地拿出几万两白银,成立了乡里团练,是周围五十里内最大的地主武装。 明末时期,各地起义烽火此起彼伏,流民也四处上山为匪,各地官绅地主为了不被土匪和义军打粮、劫掠只好结寨自保,这些山寨都是建在地形险要之地,或三面环山一边面水,或是三面悬崖峭壁。往往易守难攻,为了守护山寨及地主官绅老爷的财产,还要组织办团练和乡勇,团丁或乡勇由地主的家丁为骨干,穷人青壮年为主要来源,以宗庙亲族为纽带,地主家出粮,穷人出丁。闲时农耕,土匪来犯时一呼百应,上墙守寨。因为都是一个村一个宗族的本乡本土人,所以都情愿出力死战。 时候已经是晚上了,厚厚的云层遮挡着月亮,程家寨上下正在大开庆功宴,灯火通明。因为他们发现杀死的这名贼首好像不是一般的流贼,他所乘坐的马匹是稀世珍马,连马蹬都是黄金打制,马鞍也极为精美讲究,绑在马鞍上的一个包袱,里面有一件龙袍、两块佩玉。还有短剑,剑柄上镶嵌着宝石、金银。李自成的花马剑已经在打斗中失落,盔缨也丢失了。 程九伯等一众乡勇已经约定好明天就去向官府出告领赏,他们断定杀死的这个人有可能是在武昌、富池口吃了败仗的大顺朝皇帝。当时他们还不知道清军已经离此地不远,他们还以为这里还是明朝廷的治下,杀了流贼首领,那得多大的赏赐,封妻荫子不在话下。 程九伯因为是第一个砍掉李自成首级的人,自认为功劳最大,要将所有贵重的东西据为己有,在场的人都不敢与他争锋,这个程九伯是方圆几十里内最有勇力,最蛮横霸道的人物。也是程九享手下一条极为凶狠毒辣的走狗。 方圆百里内的庄稼地和山岭林木都是程九享的私家财产,寨内寨外的百姓都依靠他过活,租种他的田地。每亩田按肥瘦不等,收租四到六成。程九享还放高利贷,遇到荒年贷米给寨内同族的乡佬,借六斗还十斗。每到夏收秋收时节程九享就派人催租,胆敢不交就上屋抓人抢人,如果有女儿长相还过得去的就抢走当丫鬟或通房丫头。男儿就抢走当仆人或打手团丁。如果实在没有,丑陋的妇女也可以,抢去府上干粗使活抵债。只有一个半老头或老婆子就直接抓走关起来。不知道逼死了多少人。 去年有一个被他欺负了三代的穷户名叫陈六,上无父母也无兄弟,烂命一条,走出外面地界上投靠了一伙土匪,带了两三千名土匪来抢程九享的钱财。攻了三天硬是攻不动,反而被程九伯带领五千名乡勇团丁打败,几百名土匪被程九伯在寨子的街上砍了头,陈六被他挖心掏肺,砍成肉酱。寨内居民对程九伯无不闻风丧胆。 这些乡勇的战斗力也不容小觑。尽管大顺军余部可以说是残兵败将。屡败之师,何以言勇。但是在征战多年,和明军和清军都交战过的大顺军来说,对程家寨乡勇这样的货色,简直就是砍瓜切菜。 乘着月色,大顺军余部悄悄靠近程家寨,李岩派刘体纯部前去侦察地形,并从外围警戒,布置好游骑,准备一打起来,防止有人走漏。刘芳亮的人马最多,有一万多人,比较有战斗力,程家寨的乡勇可能也不少,但决不是刘芳亮的敌手。 攻寨的任务就让刘芳亮担当。李岩在山岗上指挥,为了使消息灵便,特派了几十名探马传递消息,他们都跟着李岩在山岗上观战。李岩对其中一个哨探,他本是刘体纯的手下的一名小校,叫王得发。李岩说:“王得发,你去跟刘明远说,就说我说的,不能杀害妇女和孩童,十四岁以下皆不许杀,贫民老幼不反抗者不杀,马上去。”王得发拱拱手赶紧回道:“遵命。” 王得发走后三刻,刘芳亮就发起了总攻,趁寨内张灯结彩,大摆宴席,连守寨的乡勇也大多去吃席了,只留下少数的乡勇守在寨墙上。刘芳亮带领步卒,悄无声息地摸黑到了少人守护的一段寨墙下,一层层地叠罗汉,凭借多年来攻城的经验,马上就可以翻墙进入寨内,所幸寨墙也不高。 等寨墙上放哨的乡勇发现已迟了。已经有几百人进入到寨子内,一部分人马不停蹄地冲到寨门,砍翻了守门的几十个乡勇,打开寨门,迎接大队人马进入寨中。 另一部分人马上杀到程家府上,当时寨内乱成一锅粥,寨内居民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后来听到喊土匪进寨了。都关起门躲起来。程家正吃宴席的团丁乡勇及程九伯程九享一众人,马上退入府内,妄想凭借高大的府墙节节抵抗。再号召远近的乡勇过来驰援。 他们没想到有这么多人马,而且是大顺军余部。他们以为只是一般的大股一点的土匪罢了。敢于反抗的乡勇都被杀散了,因为闯王被杀于这些乡勇之手,所以大顺军人人不留情面,几乎见人就杀,把李岩的命令都当耳旁风了。整个寨内血流漂橹,死尸枕籍。只有一些妇女和儿童及躲藏起来的老幼才能幸免于难。 听说全寨已经拿下,只有程府还有程九享、程九伯一众人等在凭府院高墙负隅顽抗。李岩带领剩下的人马赶紧进入寨中。一面止住对平民无辜的杀戮;一面命令一部分人马去找到寨中的府库,粮仓看守起来,严禁破坏。带领人赶到程家府。府墙确实建得很高,砖石结构,墙很厚,不易破坏。且墙上有孔眼,可以放铳射箭,房顶有了望台。四周防火墙,与左邻右舍隔断,放火也不容易烧到。顺军现下又已经没有了火炮和火药。 刘芳亮望向李岩,他正内心焦躁。强攻又要牺牲不少兄弟,大顺军损失太惨重了,一兵一卒都不应损失了。李岩马上下令,带一个俘虏过来,不久一个被绑得五花大绑的团丁被押到面前。李岩问道:“现在问你,要实话实说,实说饶你一命及你全家性命,不说或不说实话,立刻斩首,全家不留。” 那个团丁叩头如捣蒜,说:“我全都实话禀报,绝不敢说谎,求大帅饶命,我上有老,下有小,父母年逾七旬,没有我,他们活不了一天。” 李岩问:“这府墙内还有多少人等,都是谁谁谁,从实招来?”团丁看李岩似乎确实需要他的帮助,也许真的有可能不杀他,心里存了几分生存的希望。赶紧回答道:“大帅,我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这个府是程府,府主叫程九享,前朝德安府知府,已经告老还乡,里面的人都是他养的团丁程九伯等,还有他的家眷,听说大顺军的皇帝就是被这个程九伯杀死,还砍下头颅来准备领赏,里面的团丁都是他的爪牙,平时欺负良民,谁不怕他们。这个程九享也不是什么好人,挂着个乡贤的伪善招牌,在这方圆百里内作威作福,我们这些老百姓都极为痛恨他们,恨不得对他食肉寝皮,只是平时敢怒不敢言罢了……”知道大顺军和程家有不共戴天之仇,团丁赶紧和程九享切割。诉说自己是怎么被迫地当了团丁,平时怎么被程家欺凌。说着说着大哭起来。 李岩慢慢思索了一阵,对刘芳亮说:“明远,你怎么看?”刘芳亮说:“他们人也不多,我们有一万多人,强攻进去只需一个时辰。”李岩说:“不必,虽然强攻可以,但是要牺牲不少兄弟,要尽量减少伤亡。”李岩沉吟了一下,接着说到:“我有一个办法,可以收集辣椒面和湿柴,在顺风的地方燃烧,让烟和辣椒气味熏入里面去,他们必会极为煎熬难耐,趁他们自乱阵脚之际,从墙角处挖开口子,杀进去,一个不留。”刘芳亮连连点头,说到:“军师的方法可用,这里地处湖广和江西交界,民风嗜辣,百姓家家必有辣椒存放,刚才进入寨中时,我已看到很多百姓家房檐前挂满辣椒。” 辣椒本来产自美洲,经西亚和马六甲海峡传入中国,当明末时期,已经流行开来了。李岩道:“我也想及此。” 不到一个时辰,上千斤辣椒被收集来,放在程府南方顺风位,其时正是五六月夏季南风天,燃烧的湿柴火和辣椒气味全被吹入了高墙大院中,一千多名闯军又扔了不少烧着的辣椒和柴火进去,辣椒气味和烟雾弥漫了整个府院,无孔不入。从凌晨直烧到中午。 里面的人哪里能料到这招,眼泪鼻涕一起下,简直就是要了老命,人人咳嗽得肺都要吐出来了,鼻中吸入大量的烟雾及辣椒,七窍生烟,腹部中五味翻滚,口中无法喘气,几乎要窒息。已经不需要掘墙了,早有几个团丁受不了这种要命的武器,偷偷开了边门出来投降了。这也算是古代生化武器的第一次运用。 不待烟雾散去,闯军就攻了进去,里面的人已经失去反抗的能力了,一部分人已经被烟雾熏晕,一部分人各自寻找犄角旮旯,用布掩着鼻子躲藏起来。而况又看不见 ,烟雾缭绕,闯军进来了也不知道。无不一一被执被杀,程九享和程九伯被抓出来,在全军面前跪下,供桌上供奉着闯王的头颅。全军一人一刀将程九享程九伯连同全部家眷砍成肉酱。 随后李岩和刘芳亮进入程府中,在地窖中发现了大量的粮食,又经过拷掠追赃,程府家眷供出埋藏的金银,共搜罗出金银财宝价值十八万两及粮食三万石,先命令封好库藏,还有全寨其他多家的粮食都集中起来。 全军来到这里,已经极为疲惫,急需休整。主将和亲军等都驻程府,其他兵马,分散在各家宿营。闯军得了很大一批粮草,又搜罗了大量金银财宝,这些都是程九享十几年在德安府任上贪污受贿搜罗来的民脂民膏,不料却做了闯军的嫁衣妆。 李岩派人叫刘体纯、刘芳亮、张鼐、王四来议事。现今大顺军东路大军一路溃败,已经被打散,闯王牺牲,大顺朝群龙无首,清军围追堵截,形势极为危急。西路大军由李过、高一功和高皇后率领,不知到了何处,下落不明。 刘体纯布置好了岗哨就和刘芳亮一起来到程府客厅。李岩上前,大家互相拱手作礼。 李岩说:“二虎、明远幸好你们都在,闯王虽然牺牲了,我们都很难过,但只要大顺朝,闯军旧部在,我们就不会垮,也不会投降。”刘体纯一拳打在桌子上说:“只要我刘体纯还有一条命在,就决不会背叛大顺朝,誓死不当汉奸,投降东虏胡人。” 李岩和刘芳亮都点点头,刘芳亮说:“对了,林泉,你是怎么在平阳逃走,又怎么到了这里。唉,当时的事我都听说了,皇上遭遇到连连的兵败,方寸大乱,疑心太重,在牛金星的窜啜下,做了此等锅起萧墙的错事,后来他也常常在我们面前反悔,皇上对我们说,杀林泉看来是杀错了,早在一年前听林泉的话何至于此,可惜已经迟了。真是令人痛心,今日幸而知道林泉军师大难不死,我又增加了战斗下去的勇气。” 李岩说:“闯王错以为我回河南是想要拥兵自立,派牛金星杀我,我不怪他,我这不是还活着吗?我当时是觉得河南极为重要,当时全晋己失,陕西、湖广也难以固守,失去只是时间问题,但我还是没有料到会败退得这样快,短短不到一年,我们就从北京败退到了接近江西,再退也无处可退了。我当时想要提一支万人的军队,回到我的老家河南南阳杞县附近,招揖流亡,重新经营河洛,只要河南稳固,湖广当不致有失,我们就能有一二个省的地盘作后方。没想到形势变化得这样快。” 李岩接着说:“我能幸免于难,多亏了二虎,他的消息灵通,知道牛金星要在宴上对我下手,所以派人通知我逃走了。牛金星现在何处?” 刘体纯接话道:“牛金星那斯,不过是跳梁小丑,见风使舵的无耻之徒,他见我大顺不行了,就脚底抹油,开溜了,也许现在已经投降了东虏,他的儿子牛佺是襄阳府伊,父子二人一起逃走的,如果让我逮到,必将他们碎尸万段。” 刘芳亮也接话道:“宋献策也下落不明,有说已经归隐江湖,有说被杀的。汝候被东虏俘虏,随后被杀。被杀的还有皇上的几个妃子和老营将领们的家眷。泽侯听说还活着。” 刘体纯不忿地骂道:“他妈的,这帮文臣,在我们节节胜利时,或投降或归附我们,怂恿闯王登基坐天下,好成为从龙之臣,开国元勋。胡人一打来,看到大顺朝败了,就纷纷逃走,那帮之前投降我们的明朝降臣,现在又投降东虏了,文人真是最无义之人,三姓家奴!” 李岩说:“也怪不得别人,确实是我们打败了。他们走了,我们这些大顺朝闯王的旧部还在,只要坚持和东虏作战,决不投降的,就是我们的朋友。” 刘芳亮沉静都问道:“军师,你下一步有什么打算,现在满朝文武或死或降,我们都听你的。” 李岩说:“当务之急是收容溃散人马,联络远近顺军余部,集中人马,加强统领。否则,军心离散,不需要东虏来攻,就彻底垮了。” “现在先安排人马休整,此事让明远负责,二虎,你把你的骑兵派出去,两百人前出五十里哨探,另外派几支细作去刺探东虏的动向。山寨周围要布好岗哨,岗哨由李侔布置。” 当日安排好,全部人马在程家寨宿营,改善伙食,医治伤员。 第二日醒来,李岩叫李侔来,焦急地说道:“有件事差点忘了,你马上带领两百人马,去到前天我们阻击东虏的地方,找到藏在山洞中的几个重伤员,设法抬回来,多带些粮食去。我们战死的兄弟全部掩埋,还有我弟李作,将他的尸首运回。”说完出去,找刘芳亮、张鼐等商量闯王后事。 李岩带着几名亲兵,走在寨子的青石板的街道上,许多房屋都被烧了,尤其是大户,地上有遗留的血迹,提示着这里不久之前经过一场屠杀。除了闯军士兵出出入入,显得冷冷清清,程家寨全寨上下原本有一万多人,如今只有几千人了,程九享程九伯授首,他们的家人及族人也被杀,团练全都杀死,只剩下一些老弱妇孺及穷户。如果不是李岩及时入寨止住这种愤怒的滥杀,恐怕寨中已无人烟了。此寨不可久留,闯王的后事如何办理,是个难事。清军随时会追来,山寨内也难保有人出去向清军报告程家寨的消息。 李岩的头脑正在飞速地考虑这些繁杂的事务时。突然刘体纯带着一队人马驰到,马还未停下来,他就一个鹞子翻身,从马上下来,拱拱手兴奋地说:“军师,我派出去的探马和郝摇旗、袁宗第联络上了。” “啊,在哪里联络上的,他们情况怎么样?还有多少人马?”李岩焦急地问道。刘体纯回道:“摇旗叔只有五千人马,袁哥也不过两万余人;摇旗叔在武昌的时候掩护汝候撤退 ,最后一个退出武昌,和大顺军主力失散,只好孤军逃走,到处游击,所幸我摇旗叔有万夫不当之勇,竟能数次杀出重围。袁哥早在我大顺军进入武昌时,就驻守汉阳大别山,武昌失守后,袁哥只好放弃汉阳,辗转作战。” 李岩忧愁的内心稍稍感到有些安定,目前东路大顺军至少还有五六万人,闯王虽身死,余部还有刘芳亮、袁宗第没有大的损失,还有白旺应该还有三四万人,白旺本来经营襄阳一年有余,是大顺政权下最巩固的州府,当时还短暂地作为襄京,李自成在北京失败后,一路溃逃,来到襄阳,要求白旺所部六万人放弃襄阳,随同主力南下湖南江西。白旺苦劝闯王留下他所部,防守襄阳,拖住满清南下。闯王以兵力不足为由断然拒绝,白旺不得不将襄阳放弃,全军随主力南下。只是目前还联络不上。 刘体纯说:“他们也许明天就能到达,我们要作些迎接的准备吗?” 李岩说:“粮草接济都没有问题,刚攻破的程家寨尚有几万石粮,可以供几万大军食用几个月,可叫他们快点前来。还要多派人马,看看能不能联络上白旺部,如果他们人马没有大的损失就更好了。还有中军吴汝义,不知是否已经阵亡?”刘体纯点点头说:“我这就继续派人。” 李岩见到刘芳亮,商定如何处理闯王的后事。“如今,大顺军,已经危如累卵,清虏随时会包围过来,我们要作好短期内转战的准备,要对闯王的遗体秘密安葬,防止清军尾随而来,破坏陵墓,也要防备九宫山地区的团练武装报复。因此只需我和你二人带几名亲随,办定此事。绝不能让更多人知道,更不能让当地人知道此事。”刘芳亮说:“事变从权,这也是没奈何的事,我完全同意你的决定,等到大顺反败为胜,那时再给闯王找个好陵寝,办隆重的丧礼。” 因此在等待郝摇旗和袁宗第来会合的时间里,简陋地秘密安葬了这位征战十数年,令大明官军闻风丧胆,转战数千里,不断的攻城掠地,剿兵安民,曾经深得河南、陕西百姓爱戴的农民起义军首领。 他只进了北京四十七天,登基不到一年就战死了。他原本“十世务农良善”,只因明朝廷腐朽无道,逼得他连一个银川驿卒都当不成,起兵造反。他原本与士兵同甘共苦,作风俭朴,善于听取别人意见,对百姓充满感情。他也在进了北京后以为江山已经坐稳,江南只需“传檄而定”,骄傲轻敌,招致败亡,成为历史的教训。他进了北京就不大记得百姓,开始论功行赏,刚愎自用,疑心太重,误杀良臣,纵容将士,喜听阿谀奉承之言,缺乏战略眼光。 李岩心情复杂地站在李自成的墓前,他是个后来者,对历史充满了无限的喟叹,李自成最大的历史作用恐怕还是在那三百年后,一个同样的即将改朝换代的中年男子,站在陕北高喊,永远不当李自成…… 刘芳亮觉得这样没有等到全部人马齐集,没有举行盛大的丧礼就这样草草安葬,心中十分不安。在他心目中,大顺皇上还是那个英明的闯王,他从李自成在陕北起事时就追随他,从来没有怀疑过他,对于他来说,闯王就是闯军的灵魂,闯军的主心骨,也就是他的一切。他的眼泪流了出来…… 第4章 会合 两天后,郝摇旗和袁宗第连同本部人马,还有一些沿路收容的溃兵游勇,来到九宫山程家寨。 他们在路途中已经得知闯王牺牲的消息,他们的士气十分低下,将领也无精打采,接连的战败,一路的溃退,本已经疲惫不堪,毫无作战的意志。更听闻闯王牺牲的消息,顿时所有人都感觉失去了主心骨,人人自危,感觉大势已去。 程家寨内人声鼎沸,人马往来不停,探马不断地被派出去侦察,放哨的也派了出去。李岩已经安排由刘芳亮负责督促全军加紧训练,整顿士气。因此山寨的平地上已经有很多将士在操练。 李岩兄弟和刘芳亮、刘体纯、张鼐、王四等都出到寨外迎接,终于看到这么多熟人的面孔,大家都握握手,有些哀伤又有些高兴,就像久别重逢的故人相见。尤其是,当他们看到了李岩。既有些惊喜,又有些心安。一则,他们都听闻了李岩被杀的消息,当时人人痛惜,他们和李岩都很熟识而且关系很好。想不到阴阳两隔还能相见。二则,此时的大顺军群龙无首,文臣武将或死或逃,重要的文臣里,牛金星两父子逃走了,喻上猷逃走了,还有大批的明朝归降的文臣都偷偷溜了,连宋献策也了无踪迹。汝候刘宗敏被杀,马世耀战死,李双喜战死,罗虎战死、张天琳被杀……没有人出来担当全军的主心骨,没有一个足够有威望的人能够统领全军。而李岩是非常有远见的,而且是文武双全的将领,事实已经证明他的谋略,他的眼光的正确。如果闯王早早听他的意见,又何至于此? 大家互相慰问,嘘寒问暖,各相诉说兵危战凶之时,阵上厮杀的情景,以及别后的情形。这也是他们去年北上幽燕以来第一次的聚会。山海关之战后,他们都要坚守各地,和清军作战。 李岩握住袁宗第和郝摇旗的手说:“汉举,摇旗兄,想不到我们又能绝处逢生,再见到你们,真是久违了。”袁宗第表字汉举,郝摇旗其实原名已经很多人忘了,他是在潼关南原大战中,扛起一杆旗,冲锋陷阵,旗纛所到之处明军望风披靡。闯王就给他改名叫摇旗,可见其人英勇善战,是猛张飞一流的人物。只是后来在商洛山中犯了许多错误,一直得不到重用,在清军的追击下,大顺军一路溃败,但他还是跟定大顺军,真可谓忠心耿耿。 李岩不知道他还有字,只得叫他摇旗兄,其实他们相识最早,闯军还在伏牛山中练兵时,李岩和红娘子刚刚率军来归,就驻守在军旗坡,和郝摇旗驻地邻近,别看郝摇旗是大老粗,但是十分佩服李岩这个读书人,尤其佩服李岩的是,他不仅知识渊博文采出众,而且武艺精通,上马杀贼,下马安邦。 而当时闯王和其他人都渐渐疏远摇旗,只有李岩不嫌弃他,经常和他来往。因此郝摇旗和李岩走得近。 袁宗第也是一员猛将,但他的猛不是郝摇旗那样的张飞式的只善于冲锋陷阵的猛。袁宗第有勇有谋,是个能够独当一面的大将,是李自成手中不多的能征善战的左膀右臂。为人正直,忠勇,面对重大变故能够保持镇静,善战而又知进退,有大将风范。 郝摇旗非常激动,握住李岩的手说:“林泉,想不到你还活着,你还在我就放心了,老伙计 ,在军旗坡,他们那帮文臣都看不上我,只有你看得上我老郝,想那时我们互相切磋武艺,讨论兵法,我虽是大老粗,文人里就佩服你。” 袁宗第也高兴地说:“平阳一别,还能相见,实在幸事,如今天下倾覆,清虏屠虐,林泉兄有何良策挽狂澜之既倒?” 李岩说:“办法要靠大家想,只要我们心怀天下百姓,志在恢复我大汉江山,绝不投降 ,坚持和清虏战斗到底,就一定会有出路。” 大家交谈商议了一天,袁宗第觉得此次再相逢 ,李岩似乎更稳重和自信,对东虏的了解和天下大势的见解比自己想象的要深。以前他只当李岩是牛金星、宋献策一流的人物。 袁宗第是一员武将,他凭借多年的征战,积累了很多战斗经验,对文人的那一套纸上谈兵常常不感冒,就是对于闯王极为信任的宋献策他也不大深信不疑。袁宗第和李自成刘宗敏这些早期农民起义领袖一样,几乎是同时期起义,都是被逼上梁山的贫苦农民。都不懂什么文绉绉的子曰诗云、之乎者也。他只读过几年私塾,后来在战斗的空隙也曾读过书,研习过兵法,但也说不上很有文才。所以他历来不大尊重文人,觉得那是官绅地主老爷们的玩意。什么科举什么功名,离他们这些穷人都很远。他痛恨那些所谓的士大夫,觉得他们夸夸其谈,脱离现实。然而李岩的印象给了他极大的改观。文人也是可以脚踏实地,有远见不空谈,而且胸怀天下。 袁宗第正在暗暗佩服,郝摇旗问道:“林泉老弟,弟妹红娘子呢?可知道下落?” 李岩摇摇头,回道:“仍不知下落,但是现在形势极为险恶,也无暇去顾及她了。”郝摇旗重重地叹了口气。 刘芳亮打断道:“闯王牺牲了,我们都来晚了,可恨的程家寨团练,闯王当时身边无兵无将,竟然意外牺牲。真是令人痛心。”众人不由得沉默了一阵,李岩提议大家拜谒闯王坟墓。 只是主要的几个将领前往:李岩、郝摇旗、袁宗第、刘芳亮、张鼐、王四、李侔等。在阴沉沉的天气下,避开人群,秘密来到一处山坳,推开一个大石头,这个石头有几千斤重,里面露出一块石板。这就是大顺皇帝李自成的陵墓。在场的人都声泪俱下,起誓要继承闯王遗志,驱逐清虏……。 袁宗第和郝摇旗这次带来的人马有 一万多人,急需要马上安排好人马宿营和病伤员救治。这次带来的伤员很多,尤其是沿路收容的溃兵里有大量的伤员,此时的医疗水平极差,受了重伤几乎就是见阎罗王,大顺军很多辎重都丢弃了,目前缺医少药,也缺少郎中。李岩就让刘体纯派人到方圆几百里内找。尽量搜罗,不惜重金。伤员都集中在程家寨的程府上医治,临时建立了个医馆。李岩等大顺朝将领都搬出了程府,住到了一般人家,把高门大户,宽敞明亮的房屋都让了出去。 清军终于得到了消息,阿济格正在九江调兵遣将,打算派潭泰部围攻九宫山。阿济格已经探听得李自成在通山县被团练所杀,闯军余部正在报复扫荡九宫山。阿济格轻视了这支闯军余部的人马数量,认为不过是李自成带领的数千人,能够被团练得手,可见已经无兵无将,况且大顺军和满清相比,一击即溃,毫无斗志。只需要派出一支几千人的兵马,足以全歼。清军以博和托的一千骑兵为前锋,潭泰为中军,气势汹汹杀向九宫山。 刘体纯的探马营在九江的密探和沿路的暗哨早已经将清军调兵遣将的情报传到了程家寨。 正集合在此的大顺军余部将领:李岩、袁宗第、刘芳亮、刘体纯、郝摇旗、张鼐、王四等正在连夜商议。 李岩有意要在九宫山趁敌人轻敌冒进,打一个埋伏,最好能够一举歼灭这一支五千余人的清军。目前清虏派出了五千人,虽是精锐,势不可挡,大顺军连连战败,士气低落,然而目前顺军在这里尚有四万余人,兵力上有绝对优势。 只是士气不扬,辎重武器简陋皆不如清虏,尤其是火器大多已经丢弃,只有非常少的火炮和火铳。论弓马和骑射,大顺军绝不是关外生活在白山黑水间常年渔猎民族的对手。好在清军轻敌冒进,火器不便携带。而且满清不大崇尚火器,只在攻城时才用红夷大炮轰破城墙。所以必定火器不多。 李岩郑重其事地说:“我半个月前才与清虏交手,我所遭遇的是只是一千多清虏骑兵,然而我所率领的五百豫东子弟兵与之决战,不到两个时辰就全军覆没,我也几乎命丧敌手,清虏兵锋正盛,虏骑更是锐不可当。满清酋首皇太极兼并蒙古后,获得了蒙古良种汗血宝马,和蒙古擅长骑射的勇士。马上功夫极为了得,弓马娴熟,技艺超群,从骑兵战力和单兵素质来说,远胜关内任何一支汉人的军队。绝不可小觑。我们要做的就是避其锋芒,击其惰归。” 袁宗第插言首:“九宫山地区山势崎岖,道路狭窄,只要埋伏的地方选得好,可以使其骑兵失去作用。” 大家微微点头,只是都在考虑,选择哪一处为埋伏点及战场。 第5章 设伏 李岩说道:“汉举说的是,所以我十天前已经留意,侦察整个通山县的地理民情,我本来是想诱敌前来,设下埋伏,歼敌一路,得手之后,再歼敌一路,以稍稍挫败东虏锐不可当的气势,使我大顺军站稳脚跟。不料东虏竟自己寻上前来。”李岩顿了顿,问道:“大家说说,目前我方士气如何,可堪一战?” 大家面面相觑,似乎都有难言之隐。刘芳亮直言道:“目前我大顺军经历一连串的失败,兵将都损失很大,地盘都丢弃了,粮草辎重困难。文臣一看风向,料定我们必定亡国,全跑了,皇上牺牲,失去主心骨,恐怕很多的人各怀异心,或想逃跑回家或想投降东虏。大部分的人历经一场又一场的败战,对东虏有畏敌心理,对我大顺军完全失去信心。唉,虽然散兵游勇还有几万人,但难当大任,恐怕一击不成,又是接连的溃败。” 说到大家心里的苦处,个个都沉默不语。正在这时,郝摇旗一拍桌子,“他娘的,这也怕,那也怕,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我们都看着大顺亡国,大汉亡天下好了,任由胡虏来屠杀我们,攻下一个又一个城池,杀害百姓,掳掠汉民为奴。耻辱!我郝摇旗死了不要紧,我不想看着我们的乡亲被胡虏任意屠杀,我就是死也要和胡虏同归于尽。” 张鼐和王四同时都说:“摇旗叔是好样的,我们也要和摇旗叔一起,打东虏绝不投降。” 郝摇旗点点头夸奖道:“你们这俩小侄子是好样的,闯王没白疼你们。”他看到张鼐和王四,就想到了孩儿营,孩儿营是闯军里收容的无家可归的孤儿或者是战死的将士的遗孤,单独编为一营。平时加强训练,打仗时随军作战,孩儿营里出了许多有志气,非常骁勇善战的战士,还培养出了一大批将领,包括在山海关战死的李双喜、罗虎。现在的张鼐、王四、李来享、罗成等人。 李岩问道:“二虎,我叫你前去侦察敌情,有什么消息?” 刘体纯站起来说道:“是,我接连派了十拨人前去打探,还有暗藏在九江清虏大营附近的细作,据他们的禀报,东虏英亲王阿济格,命潭泰率领八千清虏骑兵劲卒,以博和托为前锋,率两千人在前,后军继进,并有大批的粮草辎重在后接应,准备从九江沿瑞昌到通山县一路,途经太平山。直扑九宫山,他们的速度很快,阿济格害怕我们跑掉。” 李岩捡了一支木炭,在桌子上简单地画出了九宫山地形及敌我态势图,指着太平山一划,说道:“我意在此设伏先期歼灭博和托这两千余前锋军,再诱敌深入到九宫山地区,分割切断潭泰部六千余人 ,逐段分别歼灭。”接着在九宫山划了个大圈。 “我大顺军有四万余人,阿济格轻敌冒进,以为凭借这几千人的一支偏师就足以消灭我们,未免痴心妄想。”袁宗第兴奋地说道。 “ 问题在于,一定要速战速决,先期歼灭博和托的前锋军,能够将潭泰部诱敌深入,要避免使敌人使用骑兵冲锋,要能够将敌阵列分割包围。而且要做好阻击。有一点也不能不提防和准备的是,九江方面阿济格的援军。阿济格不可能对潭泰部陷于重围不管不顾,一定会派出重兵增援。”李岩说完一句话,重重地在桌上一敲一顿。 “裁汰老弱病残,尤其是伤兵,留下五千人,留守程家寨。还有三万余人,全部投入战场。以明远部一万余人,在太平山设伏,一定要注意隐蔽,选择好设伏地点,等下我会和明远一起去察看地形。要赶在潭泰的后军赶到前全歼前锋军,如果潭泰赶到就在半路上阻击他,务使他两部不得靠拢。” 李岩顺便拿了个茶杯放在了太平山,然后指向九宫山,“我们要装出颓势的样子,要装出疲惫不堪,打博和托己用尽全力,装出向九宫山逃跑的架势,所以打博和托不能投入太多兵力,只需投入明远的一万余人就可以了,清虏一定会看不起这一万余人,又是疲惫之师,打博和托必定损失很大。要摆出一副急于摆脱潭泰部的追击的架势,便潭泰来不及多想,为了将功赎罪,潭泰必定会紧咬不放,至少也会拖住我大顺军人马。”李岩拿出另一个茶杯放在九宫山。 李岩接着说道:“九宫山地势我们比清虏熟知,这里我们要占一个地利。汉举 、摇旗兄、张鼐、王四,你们各带本部人马埋伏在进入九宫山的道路两侧,要离开峡谷,在山的另一面,避免敌探发现,待打起来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山脊冲下,同时截断两头,摇旗兄负责从中间往来冲锋,将敌人阵型冲断冲乱,使他们阵脚大乱,各自为战,不相统属。张鼐拦头,王四截尾,使他们在峡谷进退不得,汉举再将所有人马倾巢杀出,将谭泰团团包围,明远再带本部人马反身杀回。” 李岩用指头敲了敲桌面,厉声道:“务必要以绝对优势的兵力,如千钧之势,重重一击,如狮虎搏兔,不留给他们转圜余地。” 在座的人个个神情振奋,无不摩拳擦掌,跃跃欲试。近一年来,他们被清军围追堵截,穷追不舍,真是屡战屡败,很多将士甚至都得了恐敌症,说起胡人就怕得发抖。大顺军的这些将领都想一雪前耻,好好的证明一下自己,绝不是无能之辈。 突然郝摇旗轻轻地说了一句:“如果我们不能短时间内消灭潭泰,那就危险了,我们将要面临前后夹击之势”。李岩望向郝摇旗,他瞪了一下眼,他没听错吧,这话会从郝摇旗的嘴里说出来,如果是袁宗第或者是刘芳亮说,这都不奇怪。但是刘芳亮和袁宗第还没想到此,倒是让郝摇旗先想到,这实在让李岩有些意外,郝摇旗以勇猛无畏、敢打敢拼着称,但是从没听说过还有如此大局观,真是让人刮目相看。 李岩微微一笑,说:“摇旗兄所虑极是,我想潭泰部与我部遭遇,发现我们的人马比他们预想的要多,必有可能会向九江请求援兵,阿济格在九江尚有五六万人马,极为精锐,之所以不倾巢前来,是因为,一则听闻闯王已经牺牲,余部溃散,大顺军己不足为患。二则,阿济格准备沿江南下与多铎大军呈钳形攻势,一举击败弘光政权,平定江南。所以正在九江养精蓄锐。九江距通山县境三百里。清虏骑兵擅长途跋涉,只需两日即到。两日的时间,已经足够了。等阿济格赶到,只能给潭泰收尸了。” 众人哈哈大笑。 刘体纯拱拱手,问道:“军师不派我,是想让我留着做什么?”李岩答道:“二虎负责刺探敌情,任务已经十分艰巨,兵法有云,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如果你的情报不及时或是出现失误,那么我们就有全军覆没的危险。山海关一役,最大的教训就是不知敌情啊。然而既然你问,那么有一个极为重要的任务需要你来承担。” 刘体纯期待地问道:“哦,还有更重要的事?”但是想不出来什么,也许是负责阻击九江方面的援军吧。 李岩说:“将你所部三千骑兵哨探作为预备队使用。”大家面面相觑,还没听说过预备队。到底要不要上战场? 李岩说:“时间紧,任务重,我还要和明远去太平山勘探地形,确定伏击地点。九宫山的伏击地点就选在笔架山,下面有一条峡谷,是进入九宫山的必经之路。你们先去察看地形。还有火器,军械,准备抬伤员的门板,粮草辎重。这里没有百姓和我们一条心,所以这些事都得我们留守的人马来做。火器军械由张鼐负责,伤员和粮草辎重由李侔负责。大家各自准备。” 说完匆匆忙忙和刘芳亮上马带了几百亲军,向太平山方向急驰而去。 太平山是九江沿瑞昌到通山县境的必经之路,距九宫山五十里,险峻的山下是长长的陕谷,绵延几十里,道路沿着峡谷蜿蜒曲折伸向九宫山,到达通山县。这里也是极为重要的交通要道,行商、贩夫走卒做买卖;逢圩日赶集,周围山野村民到通山县做交易,就走这条路;从江西进入到湖广境内也走这条路。当时没有现代的交通工具,只有马车、驴车,肩挑手扛。出门靠双脚走路,有钱一点的是雇一头驴,或者乘轿。道路并不宽大,不过只容三人并行,骑马只能两骑并行,而且不能快。但是道路上人来人往络绎不绝。 李岩和刘芳亮拍马骑到山上,从山上往峡谷下面看,真是一处军事险地,可惜只能在这里打博和托的两千人马,属于大材小用。这里真是一片好战场,居高临下,视野开阔。峡谷极为狭长,谷口又极小,一但战斗打响,只需一百人封堵谷口,再多的人马也难以夺关而出。同时峡谷两边高耸的山峦,地势极为陡峭,从上往下攻,一鼓作气,势如破竹,从下往上攻,山势崎岖,攀爬难行,而且峡谷狭长,不利于兵马展开,不管多么训练有素的军队,都难以排兵布阵。 “届时山上准备好滚石擂木,一齐滚下,峡谷内就会人马混乱,自相践踏。我再大军冲击,分割歼灭。此地纵有最好的骑兵也无济于事。” 刘芳亮长舒一口气:“只要清虏骑兵无法横冲直撞,我将必斩博和托于马下。清虏所恃,骑射尔。” “万一博和托的前锋军和潭泰的后军保持距离,不远不近,无法分割包围,那该如何?我们想要一下子吃掉八千人,还是有些困难的,搞不好还把牙给咬崩了。”刘芳亮又心有忧容。 “那样,就得听天由命了,所以,我们要让二虎加强刺探,没有什么比耳聪目明更便利的了。”李岩摊摊手说道。 刘芳亮觉得李岩肯定还有后手,但是又不像,毕竟,以自己和李岩这么亲近的关系,且如此紧迫的关头,他断然不会隐瞒。 根据刘体纯派出的探马和九江内细作的报告,博和托和潭泰将在两日后到达。他们回到程家寨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所有的人都在忙碌着,做着各种准备。李岩比较关注武器的问题,去看了张鼐的军器库,张鼐在闯军败退前,一直负责火器营,尤其是火炮,可惜火炮都丢弃了,遗下的不过十几门佛朗机轻炮,只能打一斤到三斤铁弹丸。全军的鸟铳、三眼铳收集起来,也不过一千来枝,堪堪只能组织两轮齐射。弓箭还有一些,箭也不多。张鼐大为苦恼,目前的境地是巧妇也难为无米之炊。李岩拍拍张鼐的肩膀,说:“小鼐子,别灰心,以后一定会有很多的火器,将从清虏手里抢夺过来的所有的火炮火铳都交给你操练。我们还要成立火器制造局,自己造火器火药。” 张鼐兴奋地说:“请军师放心,这些有限的火炮火铳,我一定会让它们发挥出两倍的火力!” “赶紧组织人马日夜操练,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张鼐点点头拱手答道:“得令”。 张鼐是从闯军孩儿营出身,他是在闯王攻破竹溪县城时收养的孤儿,他的父母不知所踪,也许早就饿死了。当时他正在街头乞讨,快要饿死了。闯军入城,百姓都在街边摆下香案,焚香迎接闯王入城。张鼐也挤在人群里观看,当他看到闯军军纪严明,与百姓秋毫无犯,又开仓放粮。听说闯王专为穷苦百姓主持公道,劫豪绅地主的财,分给穷人。他早就非常向往,他多么想为穷人主持公道,这个世道太黑,暗无天日,穷人真苦。他的父母就是太穷了,自己都养不活,只得在逃荒路上把他扔下。他受过多少豪绅大户的白眼,地主的奴仆和管家有时甚至放狗咬他。他小小的年纪,就饱尝了风霜,四处流浪的生活,让他挨饿受冻。 他不想再过这样的生活了,于是咬咬牙,向闯军的一名管队求告,带他走。这名当时的管队叫做马世耀,后来当了闯军的一名将军,可惜在潼关牺牲了。张鼐在孩儿营的时候,是他一生中最开心最感到温暖的时期,孩儿营受到闯王和他的夫人高桂英的很大的关爱,当时和张鼐一起在孩儿营的有李双喜、罗虎、王四、李来享、…… 而张鼐和李双喜最被看重,李双喜还被闯王收为义子,可惜战死在了山海关,张鼐被委派为火器营的总哨,他们都经闯王和高夫人的主持适了婚配,他们的妻子是高夫人身边武艺最好的女兵,但是张鼐的妻子惠琼已经在武昌为了掩护张鼐战死了。 张鼐的妻子和最好的兄弟,都死在清虏之手,他最敬重的人——闯王也在清军的追击之下歼杀于九宫山团练之手。因此,张鼐与清虏有不共戴天的血海深仇。提起满清胡虏,张鼐就咬牙切齿,恨不能食其肉寝其皮,报仇雪恨。 李岩又去看了李侔,李侔武艺不精,兵马行阵也不大出色,从小在家族中也被视为庸碌之辈,和李岩文武双全,知识渊博 相比 ,被家族兄长从小不太看好。但是料理这些杂务却很在行:条理清晰,兢兢业业,不耐其烦。李岩看着李侔正在案上点着烛火登记钱粮帐簿。连来人了都不觉察 。李岩拍拍李侔肩膀,说道:“德泉辛苦了,干这么些杂七杂八的钱粮诸事,日夜操劳,非常不易,从小我就知道,德泉虽无管仲乐毅之才,却是有桑弘羊之志。” 李侔抬头一看,笑了笑:“大哥来了,大战在即,你是军师,负有全军胜败之责,这么晚还不睡觉,养精蓄锐再战东虏,却来这里说闲话来了?”李岩道:“我来看看,这可不是闲话,是正儿八经的肺腑之言。” “怎么样,看你愁眉紧锁,是不是家穷屋敝,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倒也不至于,有好有坏,有盈余有紧缺,比如,粮草暂时不缺,我们打下程家寨,全军几万人还可以食用几月,夏季来临,天气马上就要炎热起来,衣袜棉服也暂时不要紧,我愁的是军械铠甲,救治伤员的草药和抬伤员的门板床铺,牲畜也太少。” 李岩沉默了一会,说:“现今战局艰危,生死存亡还在一线之间,安能从容筹备,只能简陋将就着用罢了,等局势稍微好转,我们占据了州府,一定要好好搞好粮秣军需后备。”李岩作为一个后世的人,知道越是后世的历史,军事所重都在军备后勤,古语也说:兵马未动,粮草先行。何止粮草呢?往后,凡是军事所需都要极端重视,没有一个强大的后勤,是无法打胜仗的。 夜深了,李岩从早上忙到晚上,大顺军的诸将在他的带动下也忙乱了起来,这不是因为李岩个人的威望,实际上李岩还没有建立起什么威望,在大顺军中,最有威望的是李自成,他死了以后,就失去了这种能够统一全军的威望,这也是历史上大顺军余部尽管还有十几万人,却四分五裂,难以有大的作为一样,在联明抗清的义军中,不像大西军余部,却大放异彩。这确实是一场关乎生死的一仗,顺军一败再败,退了几千里,实在不能再败了,否则,就算没被清军消灭,士气也要彻底崩溃。 刘体纯的探马来报,潭泰的六千人马已经出动,博和托的前锋军此时距离太平山还有十几里,十几里对骑兵来说,甚至不到半个时辰的时间。李岩此时在九宫山,刘芳亮及其所部一万余人已经于今天黎明前进入埋伏阵地。白天道路上行人络绎不绝,很容易走漏消息,只能在黎明前五更天 ,路上绝少行人,才能保证不被清军探骑细作提前发现。 现在是巳时,战斗很快就会打响,李岩和袁宗第、郝摇旗、张鼐、刘体纯他们都有点焦急,特别是李岩,因为这事并非像以前那样,单纯只是一个谋士的身份,出谋献策,不用亲临一线指挥,主将采不采用自己的意见,是他的事,不用负直接的责任 ,反正战场离自己还远着呢 ,纸上谈兵毕竟还是容易的。现在要到一线决定生死攸关的事,许多细节和各个战场每个营哨的调动和全局都要把控,说起来容易,办起来难,办得好就更难。李岩的手心里都攒出了汗。 太平山,此时太阳已经高高升起在天空中,五月份的湖广天气还不是很炎热,刘芳亮和他的部下俾将李世威、参将郭君镇率领一万两千人马埋伏在道路两旁的山坳和山的背面。山坳里的树丛里埋伏的是一千余名带着腰刀、斩马刀、钩镰枪擅长近战的步卒,因为离峡谷的道路比较近,只要战斗一打响,就可以飞速近距离冲出,砍断马脚,钩下骑兵。且要快速截断退路。 第6章 先歼博和托 但是正因为距离官道太近,山坳处埋伏的人马太多反而容易被提前发觉,有可能导致前功尽弃。李岩为了慎重起见,提议刘芳亮还是将大部分人马埋伏在山脊的背面。这样固然增加了冲锋的距离,也增长了让清兵有反应的时间。但是,伏击最重要的是出敌不意,秘密性和突然性是伏击作战的首要原则。 刘芳亮布置好了各标营的伏击位置及战斗次序,召集将领开了简短的一个作战会议,并做好了战斗部署。 所有将士都要听从号旗的指示,因为要保持突然性,所以击鼓和鸣号炮都不能用。只要战斗一打起来以后,剩余的全部人马才从两侧山顶沿山谷冲下。进攻的次序是这样:1、郭君镇的骑兵要以快速进攻拦腰切断敌人队列。使其首尾不能相顾。2、与此同时张鼐的火器营向前抵近放铳,射倒最前的敌骑,扰乱敌人阵型给敌人以震慑,同时掩护骑兵冲击。3、藏在山坳里的步兵趁敌人只注意两侧山山,立刻杀出,用砍马刀、钩镰枪、长枪,短兵与敌接战,上挑骑兵,下砍马腿。4、封堵两头,在陕谷入口处先埋伏好一支军马,人数不用很多,只需五百人,依托地形地利,坚决守住谷口。5、全军冲下分割包围以多击少,三四个大顺军劲卒攻杀一名敌骑。 “一定要在最短的时间内结束战斗”。刘芳亮大手一挥郑重地说道。 刘芳亮沉静地观察着峡谷下的道路,正和几个部下悄悄的地谈论,在这种地形里,如果有几十门火炮,对着峡谷直接轰击,甚至都不需要太多兵力和付出大的伤亡,可惜火炮太少。 哨探来报 ,清虏前头骑兵已经进入视线,即将进入山谷。潭泰的后军六千人离此还有四十里。刘芳亮心下释怀,和李世威、郭君镇说道:“潭泰离此还有四十里,全速赶到还需要两个时辰,我们一定要快,歼灭博和托的先锋骑兵后先不要打扫战场,装出匆忙逃窜甚至辎重武器都要放弃的样子。” 几人点头。从上往下望去,博和托的骑兵正以一字长蛇阵绵延几里地在峡谷的道路上快速通过。狭长的道路使得骑兵队列三两骑一排,拖得长长的极易被冲断。此刻,在道路上急驰的博和托也感觉到了危险,这样险峻的地形,极有利于打埋伏。同时多年的征战和在关外常年打猎的生涯,锻炼了他敏锐的嗅觉,他已经闻到了空气中很大的人马的气味。直觉告诉他,危险正在袭来,他正命令全军快速通过,而且一刻钟前他己派出了探马返回向潭泰报告。 刘芳亮看到博和托的骑兵已经全部进入狭谷,马上命令亲兵将号旗挥动。郭君镇的骑兵首先出动。一千名骑兵隐藏在山坡上,各自牵着自己的战马,马勒衔,人含枚。郭君镇看到号旗挥动,向他们发出出击的信号,于是全部骑兵立即骑上战马。在郭君镇的率领下绰着长矛和马刀向下冲锋。 火器营向下运动到离敌人四五十步时,上千火铳一齐开火,拦头将许多兵马射倒,山腰上响起的火铳的声音使清军的队伍感到震惊。火铳队正拼命地轮流装填弹药抵近射击。藏在山坳的勇猛的老营劲卒立刻杀出,上挑人下砍马,与敌骑缠斗。 清军猝不及防,人马纷纷倒地。清军骑兵都是精锐的巴牙喇,铠甲鲜明,护具周全,拥有很强悍的战斗力,此时也并不是很惊恐。一阵的骚乱过后,马上反应过来,纷纷弯弓射箭,清弓劲大,射程远,穿甲率强。冲在最前面的顺军老营步卒纷纷中箭,瞬间倒下几十人。清军火铳手与顺军火铳手对射。 郭君镇的一千骑兵终于在火铳的掩护下冲进了敌人的阵列中,因为狭长的地形限制,清军的阵型实际非常之单薄,如同纸片一样,一冲即破,饶是清军的骑兵多么骁勇。郭君镇率领着骑兵往来冲击,迎面厮杀。将清军的队列拦腰截断。 刘芳亮命令全部的人马在震山响的喊杀声中冲下山谷。博和托惊呆了,漫山遍野的敌军像排山倒海一样,毫无阵型地向下冲击。前后路都已截断,求援也来不及了。但是彪悍的满州骑士,大清国世代尊荣的巴牙喇,岂能束手就擒。他命令全军向山的一翼发起反冲锋,清弓和鸟铳纷纷向两边射击,排头的大顺军士卒瞬间就被射倒几十人。但是大顺军是突然发起冲击,距离如此之短,能够反应的时间是如此之短。清军所有骑兵都放弃马匹,用马匹来阻挡山上敌人的冲击。骑马在此地反而无用,完全失去了冲突驰骋的能力。全军向山的一侧攀爬上去,抢占制高点。以脱离峡谷这个险地。刘芳亮命令李世威的标营坚决阻击,四面标营将士立马压上,不留给他们喘息的时间。包围圈正不断收缩,博和托的骑兵正在不断被消耗殆尽,一万多人伏击两千人,无论如何 ,在人数上占有绝对的优势。所有人都压了上去,如同重拳出击,五个人合力打一个人,双拳难敌四手。 在近一年多的时间里,大顺军一直被清军追着打,一路丢盔弃甲,哪像现在,以五倍的兵力对清虏的骑兵进行碾压,虽然算是清军的精锐,但是面对如此的地形,无法发挥满洲八旗骑射的优势,正所谓乱拳打死老师傅。 已经看到清军现出颓势,兴奋的顺军士兵士气大增,纷纷冲入敌阵。顺军和清兵缠斗到了一起,清军骑兵的马早已经放弃,因为已经无法骑射。双方陷入了混战之中。看到时机已到,刘芳亮亲自率领留守的一千亲兵投入战斗,要给苟延残喘的清军以最后一击。 速战速决,从发起进攻到战斗结束,不到一个时辰,就已经歼灭了这二千余人,博和托在乱军之中被乱刀乱剑砍死。这位大清国的巴牙喇勇士、梅勒章京就这样陈尸在荒野。为他的自负和骄横埋单。郭君镇踏着尸体向正在最后负隅顽抗的清兵围剿。尸首填满狭谷中间的官道。既有清军的也有顺军的,血迹斑斑,染红了青草和树叶。清军竟然全部战死,并无一人逃走。 刘芳亮命令割下博和托的首级,挂在亲兵的马鞍上。刘芳亮叫来郭君镇和李世威、张鼐等,让他们各自集结部伍,马上向九宫山转移。不要缴获敌人的武器,装出闻敌即逃窜的样子。并扔掉一些武器。根据探马的来报敌人已经临近了。 潭泰得到博和托的探马来报,起先急于救援,走到一半路程时,才获探报,知道博和托已经全军覆灭。这才知道流贼的余部还有很多兵马,不能轻敌。他做了一个慎重的决定,先马上派出探骑向九江求援。同时,要不要继续向九宫山前进还有些犹豫。 他派出先头骑兵到了太平山,敌人已经撤离,连战场也没有打扫。谭泰意识到顺军也许是艰难取胜,害怕他的后军兵马正盛。博和托的二千骑兵能够被击败并不奇怪。孤军深入,自己不应该托大,让博和托的前锋军和自己的后军拉开距离。万一放走了流贼余部,阿济格怪罪下来吃罪不起。满清的惩罚很重,奖赏也很重。这也是满清将领敢于誓死效命的原因。潭泰决定派一支先头骑兵先去探查,如果遇到的流贼人马不多就把他们咬住,待大队人马赶到,一举剿灭。如果流贼兵马势众,一时难以取胜,则慢慢等待九江方面的援军则可。 第7章 潭泰授首 刘芳亮率领人马回到九宫山,此战阵亡了一千余人,轻伤六百,重伤两百。分别抬到山寨设的医馆里医治。李岩想不到清虏竟如此顽强,被人数五倍的兵力包围,而且占据了最好的地利,在突然袭击的方式下还能打成这样的伤亡比。刘体纯的细作回来禀报,潭泰的后军停滞不前,只派了一队哨探前来。李岩想道,此必是等待九江方面的援军,一旦援军到来,我们就只能撤离了,那这次作战意图就全部化为泡影。 李岩意识到此战的关键在于诱敌,文章还是从这支先锋骑兵身上做。李岩找来刘芳亮说:“你带上几千人,夹杂一些伤兵,伤兵人数要多,作出一副遇敌即溃的样子,不要和敌骑缠斗,只需要一交手几合就退走的样子。 ” 李岩又秘密地吩咐李侔掌管物资粮草辎重准备撤离,伤员也要准备转移,李岩深深地知道目前敌强我弱的处境,不管打谭泰是得手还是失利,都要准备好快速撤离,因为九江方面阿济格的人马一定会出动,如果失利了那么情况就会更糟些,随时有可能面临两面夹击的险恶处境。如果得手,阿济格也会杀来,这些工作需要留守的一万余人完成。但是有领导能力的骨干都抽调去打谭泰部了,人手捉襟见肘。只能从伤病的将士中挑选几个人,其中有几个标营的掌旅、哨总。有果毅将军刘汝魁 ,威武将军张能、牛成虎等。李岩向他们简短讲明了形势,分派了任务,各自领命去了。他们身上伤势尚未痊愈,不到万不得已,是不会起用他们,好在这些繁杂的事务,虽然劳累,但比冲锋陷阵要轻巧多了。 刘芳亮带领五六千人,人马虽多,但是伤员不少,盔甲不全,如同一支疲惫之师。和敌骑保持着若即若离的距离。敌骑渐渐胆子大起来,奋勇向前,咬住这支疲惫之师缠斗,同时向潭泰禀报。实际上潭泰后军离得并不远,来不及等待援军了,而且潭泰觉得他的几千人马杀败这支人数与其相当的流贼绰绰有余。于是马上催动全部人马,向前猛扑,准备歼灭这支流贼的余部。好回去向阿济格报功。 袁宗第紧张地盯着前面的洼地 ,中间算是一个盆地,而正中央有一个积水潭,潭水很深很清澈,方圆几百丈。伏击谭泰的战场就设在这里,这是李岩刚进入九宫山就暗自留意的地形,后来又多次察看。这个地方真是一个死地。谭泰的动向一直被刘体纯的细探监视,因此伏击的人马、火器、阵列都可以从容布置。 李岩并不直接指挥,这些事交给袁宗第做就好了,他相信袁宗第有英勇无畏的勇气,有临危不乱的镇定,能够担当得起一个大将的素养。何况他们都是同时受封为制将军,过多干涉并不妥。因此,李岩只是站在最高的山岗上观察战场的态势。 李岩在山岗上得知潭泰进入了伏击地后,只点点头说:“决定生死的大战要开始了。” 只见刘芳亮的五六千被一路追撵的残兵败将,好像慌不择路一样,把清军谭泰部引进了九宫山的入口。刘芳亮的另外五千人马已经交由袁宗第指挥。袁宗第直接指挥下有郝摇旗三千骑兵,和弓箭手三千余人。张鼐的火器营一千余人刚刚打完博和托休息不过两个时辰。张鼐的火器营只有火炮十几门,都是佛朗机小炮。火铳一千余杆。袁宗第麾下的左果毅将军谢君友、右果毅将军罗玉山,各带一营人马五六千人,在袁宗第的亲自率领下作正面突击。 谭泰派出的先锋骑兵由梅勒章京齐得碌带领,他们正以为胜劵在握,得意洋洋,齐得碌对左右说道:“这支几千人的溃军不堪一击,真不知道博和托是怎么这么废物被打死的。”满清的巴图鲁们夹紧了马肚子,不断地往来冲锋袭扰刘芳亮部,好像是虐杀一样。谭泰则下令全军马不停蹄前进,害怕放走了这支消灭了博和托的顺军余部。满洲人是最念念不忘复仇的,他们是龇眦必报。 探马不断来报,十里……五里……三里,只有一里路远。甚至已经能看清清军先锋骑兵的脸,其中一个巴牙喇骑兵露出狞笑,手挽一张清弓,拉成满月,对准一名顺军伤兵射去。离弦之箭,箭不容发之际,已经射入顺军士兵的身体中。同伴拖着走了几步,也中了箭。 谭泰的大军掩到,准备对刘芳亮部展开包抄,骑兵分成两股,迂回成半包围圈,只是这里地形逼仄,刘芳亮的人马拥挤成一团,谭泰的骑兵也无法张开。 正在这时,山上传来了火炮的闷响。通……通……通的几声过后,空气摩擦的呼啸声由远及近,谭泰侧耳倾听,起初他以为是打雷,但是炮弹很快就到了,几斤重的铁弹丸还有铁沙石子向人群犁来,片刻之间轰起一股血雾,几十名满清精锐步卒命丧当场。谭泰知道,这是佛朗机火炮,虽然比起他的红衣大炮差得远了,但是为着轻装简从,急于追击李自成余部及寻找李自成的遗体,他并没有带一门火炮,哪怕是佛朗机。在这当口,只有单方面挨打的份。紧接着,谭泰警觉到,这也许是个圈套,把他引进埋伏圈。但是满清的勇士,他,固山额真谭泰岂能在此折戟沉沙。就算中了埋伏他也一样能战胜狡猾的敌人,因为我大清八旗勇士是天下无敌的。 佛朗机只有十几门,装弹药虽然比其他火炮要迅捷得多,但是威力并不大,只适合守城。清军很快就从一点骚乱中稳定下来。谭泰打算以最快的速度消灭掉面前的这支溃军,然后凿穿伏击圈,从正面突围。 但是现实容不得他的如意幻想。接着,大顺军从四面团团包围,借助险峻的地势把谭泰部围困在水潭周围方圆一里地内。火器营的鸟铳、三眼铣和弓箭不断地抵近射击。箭矢如雨,尽管顺军的箭矢已经不多,但是顷刻之间都来一轮猛烈的射击,恨不能把箭和铳弹一起射尽。清军面临第一波次的远程攻击就有点阵脚大乱,成百上千的骑步士卒纷纷倒下。后面探马传来,山谷入口处已经被占领。后退己无路,谭泰大声吼道:“后路己断,唯有死战向前,才能觅得一条生路,冲出埋伏。你们是大清的巴图鲁,我们满清八旗劲旅从白山黑水的关外打到山海关,打到北京,打到山西、湖广,战无不胜,攻无不克。小小的九宫山怎么能让我们屈服?这些流贼一直都是我们大清勇士的手下败将,有何惧色?” 清军步骑再次稳定阵脚,徐徐展开兵力,盾牌手前出抵挡箭矢,同时清军弓箭手和火铳手排列好阵列,呯呯呯,上千的火铳发出弹丸 ,向下收缩包围圈的顺军射击。满清长于骑射,几乎都是弓箭手,箭矢也如雨般向山上射来。不过大顺军把清军包围在中间峡谷,清军是小圈,顺军是大圈,相比之下,这种对射,虽然顺军火力和箭法的精准度都不如清军,但是清军仍然是吃亏的。 大顺军又展开了第二波攻击,借着险峻陡峭的山势,不断地把滚石礌木纷纷滚下山谷,巨大的石头,甚至是现成的,山上就有不少,袁宗第又作了长足的准备,就地取材,搬运了很多圆圆的大石头。火器和弓箭面对清军都是稍有不足的,但是滚石礌木管够。烟尘滚滚,如山崩地裂一样,数不清的巨石转瞬即到。把清军的骑兵打下马,把步兵打成肉泥。马惊恐得四处逃窜,把摔倒在地的主人踩死。谭泰还想着先消灭刘芳亮部再突围,此时已经想着自保已经是奢望。 不能全军都挤在这个小盆地里,这样被木石砸死,实在死得窝囊。谭泰想寻一个突破口,总有兵力薄弱处。谭泰派几支骑兵分别向几个地方攻击,尝试找出薄弱点。一会派出去的人马退了回来,梅勒章京齐得碌竟被巨石活活砸死。如果不是清军着甲率高和防护具好,此时不知有多少人头破血流。 张鼐己掌管火器营,封堵埋伏圈的任务交由王四带领。王四年纪轻轻,今年才十九岁,却已经身经百战。从孩儿营的一个小兵成长为百战精兵的一个小头领、小将军。可惜他和张鼐带领的保护李自成的亲军营已经损失殆尽。在此时他的手头没有一个亲军,作战不得不大打折扣。从袁宗弟的二万多人中挑选了两千人交由他带领。任务是堵住入口,阻击谭泰从来路撤退龟缩回平安山。而前路已经有刘芳亮所带领的五六千人,牢牢地挡住了谭泰前进的脚步。 此时谭泰才意识到这是一个伏击圈,刘芳亮所部只是装成一击即溃的架势,实际是一支诱饵,将他引入包围圈。现在已经身临险地,进退不得,也许将要重蹈博和托的覆辙。谭泰的内心中充满了懊悔,不意竟为一时的军功所动,没有保持一个满洲八旗将领应有的冷静的头脑,没有保持足够的定力和耐心,去等待九江方面的援军。尽管自己也曾怀疑博和托的覆灭是遇到了真正的强敌,前方探查的敌人确切的数字可能比预想的多。但是长久以来的连续的胜利助长了潭泰骄傲的情绪,清军将士在这种百战百胜的神话中骄横不可一世,忘记了战场的瞬息万变的成败和得失。战场上从来就没有百战百胜的常胜将军,也没有不会死亡的七进七出如入无人之境的将士。胜利之中往往隐藏着失败,得到的一切又很快会失去。谭泰稍微表现了他的不谨慎,就使得他的前半生征战沙场的功名和荣誉通通威风扫地。 郝摇旗终于得到了他所率领的骑兵向前攻击的军令,他已经觉得自己等待的时间足够漫长。而手下的将士也有点紧张严肃。袁宗弟的亲军将有蓝色的旗号挥动,按照约定的信号,这是骑兵进攻的号角。郝摇旗的三千骑兵是原自己一直带领的在闯军中的精锐骑兵。比起关宁铁骑也毫不逊色。只是兵员数量比之不足,而且在山海关和潼关都遭到严重的损失,一路败退使得马匹和精锐的骑兵减员严重。郝摇旗大喝一声,“杀鞑虏,为闯王报仇!” “杀鞑虏,为闯王报仇!”众部将一起高声应到。人人神情振奋,正所谓哀兵必胜。大顺军在这一年里失去的太多了,已经被清军逼到了墙角,困兽尚且犹斗。口号声此起彼伏,迅速地传染全军,整个山谷如山崩一般,喊声震天动地。令清军的人马也感到了些恐惧。 摇旗身先士卒,握紧了他的长矛,夹紧马肚子,脚掌紧紧地挽住了马镫,弯着腰,几乎就要站起来。带领身后的三千骑兵劲卒向前猛冲,马蹄践起的烟尘滚滚。 清军见势赶紧组织了三道防线,第一道是长枪阵,使冲击的骑兵阵势大大减弱,第二道是鸟铳和三眼铳。第三道是弓弩手。这都是骑兵的克星。 顺军早有准备,火铳和弓箭纷纷向这三道防线射击,掩护郝摇旗的骑兵进攻。清军的防线出现了松动,火铳受到了压制。郝摇旗看到不能从正面强攻,当面攻进将会有很大的伤亡,于是他临机调转马头,掠着阵型游走了一圈,向清军的侧面迂回,寻找其薄弱点,像一根楔子一样狠狠钎了进去。 李岩正在山岗上观战,不禁微微点头,心想:摇旗的处置极为妥当,临机处置是一个战场将领最出色的本领。摇旗兄不光犷悍勇猛,而且灵活机变,都说摇旗有勇无谋,我看不然,真是有勇有谋,胆大心细。 说时迟,那时快。郝摇旗带领的骑兵已经猛杀入敌阵,像巨大的石头扔进了小水潭,激起了一圈圈的波浪。 谭泰急令他身边最精锐的巴牙喇满蒙骑兵前去击杀郝摇旗,最少也要将他的骑兵挡在外围。清军的巴牙喇骑兵带着强弓、套索、狼牙棒 ,也有的带着清式大刀 。论骑射,此时在整个中国大地上还没有能够比得过满蒙骑兵的。郝摇旗的骑兵也和他们多次交手了,在山海关、在潼关,都吃了一次又一次亏。郝摇旗不敢托大,远远地看见清军骑兵抵近就下令射箭,一阵箭矢密如飞蝗,清军骑兵着甲率比顺军要高,质量也更好。只有几十人坠落马下。清虏骑也纷纷射箭还击,箭矢又快又狠,摇旗部骑兵纷纷落马。 郝摇旗大喝一声:“不要和他们纠缠,都跟我来,扰乱敌阵。”说罢舍掉前面的清军骑兵,在清军步卒阵型中左冲右突,使清军步卒阵型出现了一定的混乱。 时机已经来到,此时不下令全部出动更待何时?袁宗第骑上了他的乌色追风马,全身铠衣铠甲,喝令号炮齐响,发起进攻。一面叫了一名探马去向李岩报告,准备全军向前拼杀。 袁宗第手提长剑, “胜败在此一举,杀谭泰,杀鞑虏,为闯王报仇。”身边将士齐声应和:杀谭泰,杀鞑虏,为闯王报仇!”近三万步卒精兵一齐出动,如同排山倒海,居高临下地向前发起冲击,就像一股大的海浪和小股的海浪撞到了一起,巨大的冲击力,瞬间搅和到了一起。翻滚着,缠绕着。喊杀声震天,大顺军是志在必得,报仇雪恨;清军是骄横不可一世,从来不把流贼放在眼里。两军相交,兵器铿锵 。杀得难解难分,山川变色。 刘芳亮见状,率军反身杀回。王四郝摇旗也杀入敌阵,此时弓箭和火器的作用都不大了。近身搏斗是冷兵器的主战场。张鼐也率领他的火器营杀向混战中的清军侧后。此时已经陷入了彻底的混战。 尸盈遍野,血流漂杵。盆地中央的一汪水潭限制了清军的集中,使得他的兵力只能沿潭水周围分布,地势对清军极为不利,谭泰也看到了这点,他把军队拼命往左前方一处较大的平地集中,以便摆开阵型,集中兵力。 但是顺军不会让他从容布置,四面蜂拥而至,已经紧紧地将谭泰的四五千人包围在垓心。不断地逼近和收缩包围圈。给清军造成了泰山压顶之势。逼仄的地势使清军的骑射都大大限制了。近身搏斗又面临农民军四五倍的优势兵力。清军士卒,这些久经战阵,从白山黑水间一直打到湖广的骁勇善战的勇士,正一层层地倒下。血水染红了清澈的水潭。 清军的步骑士卒还从来没有面对如此惨烈的形势,失败已经不可避免,许多士卒的士气已经崩溃。人马纷乱,连连后退,自相践踏。谭泰一连砍了几个惊恐后退的步卒也无法遏止。清军只剩下最后的几百人被包围在垓心,谭泰不甘心就这样失败,他不相信农民军的流贼竟然能把他满清高贵的八旗血统固山额真打败。谭泰再一次命令剩余的清军作最后的冲击,“满清的勇士们,长生天会庇佑我们的,到了天上,我们也要奋勇杀贼,报答皇上!”他所说的皇上,当然指的是清帝顺治,其时他才不到十岁,大清的政治权力,全部都操控在摄政王多尔衮的手上。 清军战斗了一天,疲惫不堪,防守都还力不从心,进攻只会死亡得更快。满清步骑一个一个地被顺军将士围攻砍杀。包括那些最为精锐的谭泰的亲军白甲巴牙喇。半个时辰过去了,谭泰的满是血污的脸上现出扭曲的神情。他的心中充满了无奈的悔恨,也有壮志未酬的不甘。他抬起头看看天空,天空是那么蔚蓝,和满洲的黑土地上的蓝天一样。他从小就喜欢骑马射箭,在这样的蓝天之下常常独自一人骑马驰骋在辽阔的原野上。谭泰叹了一口气,他已经下定了决心了。他脱掉了头盔,用手将辫子甩到了一边,挥刀在颈部一横,血溅当场。身边的几个护卫都惊呆了,固山额真将军竟然自刎而死。他们都是固山额真最忠诚的护卫,主子已死,岂能苟活。即使不死,回去也无法面对满清严酷的军律。按照清军军律,主将战死,护卫逃回的当斩。他们相视一眼,也纷纷自尽。 战斗已经结束了,除了一部分受伤未死还在地上躺着呻吟的清军士卒,大多都已经阵亡,竟然没有一个俘虏。 李岩和袁宗第、刘芳亮、郝摇旗等环视战场。死尸盈谷,清军士兵的尸体和顺军士兵的尸体纠缠到了一起,血水横流,生灵涂炭。杀敌一千自损八百,此次终于能够全歼谭泰部八千余人,但是自身的伤亡也不小。刘芳亮部损失最大,几乎损失了近三分之一。李岩注视战场,心情沉重地说道:谭泰授首,清军不可战胜的神话一去不复返了。此战我军损失也很大,全军都疲惫不堪,刘芳亮部居功至伟。各将士勠力同心,克服上下畏敌情绪,歼灭强敌。足以告慰闯王的在天之灵。” 周围将士闻言无不热泪盈眶。他们终于找回了曾经丢失的军心和勇气。面对闯王的在天之灵,不至于羞愧无地。 李岩停了一会,说道:“全军休息片刻,一面打扫战场,缴获武器和辎重,一面收治伤员,准备转移,九江方面阿济格可能已经出动了。至于清军伤员,你们看着办吧。”说着拍马走开。 大顺军和清虏仇深似海,不共戴天,李岩不忍看杀戮的场景,看着办还能怎么办呢? 袁宗第挥了挥手,身后的将士早就急不可耐,对清军士卒咬牙切齿。他们一拥而上,杀死了尚在挣扎的清军伤兵。此举实在不人道,但是也无法,明朝的中国还是封建社会,是没有什么文明和人道主义可讲的,满清对待明军和大顺军只会更残忍和毒辣,甚至连平民无辜也不放过。清军的屠城在入关的几年间数不胜数,满清的统治者对敢于反抗的汉民族历来采取亡国灭种的屠城政策。 谭泰是阿济格方面大军中的一员大将,满八旗之一的固山额真,固山是满语旗的意思,满语读作gusa,额真,为一旗之长官。八旗制度,每三百人立一牛录,五牛录立一甲喇,五甲喇立一固山,各设一员主官,分别是牛录额真、甲喇额真、固山额真。额真之下设有偏将副职梅勒章京。 此役缴获颇丰,共有两千马匹 ,受伤的也可以杀了吃肉。兵器和强弓箭弩之外,还有两千多火铳。火炮可惜没有。 王四割下了谭泰和他手下几个梅勒章京的首级。其他士兵则掩埋了顺军阵亡将士的遗体。 第8章 行军 一会刘体纯来报,九江方面阿济格派出多罗贝勒图赖领军一万余人前来,还有怀顺王耿仲明的汉八旗两万余人。 李岩和众人说道,“阿济格没有亲自领兵前来,还是想在近期内沿长江东下,多尔衮急于平定江南,南明才是他当前的大敌,我们大顺军在遭遇一连串的失败后,在多尔衮看来地位已经降到次要了。” 李岩料想不错,多尔衮已经严令阿济格赶快南下,配合多铎,成两翼钳形攻势,收取江南,整个大明疆土就可以传檄而定。不过阿济格并不是沿长江东下,而是由九江,经南昌,占领江西南部,截断南明弘光朝廷南逃之路。 刘芳亮说道:“幸亏我们已经赶在他们的援军到来之前干掉了谭泰,否则后果不堪设想,一旦我们受到前后夹击,一定会遭遇更大的溃败,也许会全军覆没。” 袁宗第插言道:“虽然如此,算来行程,图赖和耿仲明离此也只有一天的路程,我军迭经大战,元气尚未恢复,如果被追蹑其后,也是极为危险。现在就准备撤退?准备如此匆忙,怎么来得及呢?” 李岩胸有成竹地说道,我早己令李侔和果毅将军刘汝魁、威武将军李世威、牛成虎等人在做撤退工作了。 众人一惊,不禁心悦诚服,李岩总是能比他们早看一步。 李岩指着地图说道:“本来闯王想带领大顺军从通山县进入湖南,但是现在阿济格可能要进入湖南和江西,多铎早己从山东南下,已经过了长江,兵临南直隶(明之南直隶即是安徽和河南的一部分包括南京。),我们再往前已经无地方立足。” 历史上的东路大顺军余部,袁宗第、刘芳亮、郝摇旗、张鼐等就是从通山县入湖南,在长沙接受了何腾蛟的招抚。李岩的后世知道这段历史,南明何腾蛟是内战内行,外战外行的无能之辈,对清军作战屡屡失败,对农民军余部是极尽倾轧之能事,屡次排挤打压,在围长沙之战中,故意按兵不动,导致顺军侧后受到清军突然袭击,伤亡惨重,不得不撤出战斗。纵观南明的历史,农民军与南明政权的合作,始终是窝囊憋屈的,不光克扣军需军饷,还故意在背后使绊子捅刀子。南明的那帮忠臣贤将一派小人作风,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竖子不足与谋”。李岩想到历史,不禁喃喃自语。 众将错鄂,不知李岩说谁竖子不足与谋。李岩回过神来笑道:“我说南明那帮权臣,都是无能之辈。必不能阻挡清虏南下。”接着又说道:“但是,我们可以借清虏南下之机,湖广兵力空虚,回师湖广,以图发展。”但是李岩也知道,这个窗口期非常短,因为南明实在太废物了。 众将都不知道福王朱由崧已经在南京登基建立了南明朝弘光政权,对李岩所说的一头雾水,因为那时候各地消息阻绝,不通音问,有许多事件一般都要很久才能知道,少则一个半个月,多则一年两年。许多消息也靠传言,而且并不是很可靠。因此疑惑不解,李岩无法和他们细细解说,但是他们也深佩服李岩的卓识,能够知道他们不知道的事情。然而下一步应该怎么走,往哪里去,尚没有统一的意见。 战场缴获的武器辎重,在九宫山搜集的粮草、钱财等物资都已经打包好,准备了骡马驴子驮运。还有伤病员都已经先行出发,先到离此五十里的通城隐蔽。这是李岩早就暗中安排好的,由刘汝魁负责组织转移,以免面临清军的援军到来之际,措手不及。武器和辎重都由李世威负责,李世威原本是刘芳亮的部下偏将,刘汝魁原本是刘宗敏的偏将。李侔则押运钱粮掌管所有的物资清单和账目,负总责。 刘体纯掌管细作营,九江方面的消息,图赖和耿仲明的人马已经到了何处,需要知道确切又及时的消息。李岩对刘体纯说道:“二虎,你来说说你们探查到的情况。” 刘体纯点点头说:“自从军师带领我们在九宫山立足开始,就一直吩咐我们探查九江方面的消息。我派出了二十人的细作扮作客商和江湖卖解的手艺人,俱是精明强干的老手,让他们到九江潜伏,打探城中的消息,不惜重金收买重要的情报。在九江到通山县沿路也派了三百多人打探和警戒。消息早在今天上午传来 ,阿济格收到谭泰禀告增援的塘报,就命令图赖出动一万大军和耿仲明的两万人的汉八旗:满洲骑兵三千,重甲步军四千,轻甲步军三千,耿仲明部有骑兵五千,步军一万五千余。合兵三万余人向九宫山扑来。” 李岩问道:“依你估计 ,他们离此还有多远?” 刘体纯回道:“依末将的估计,骑兵离此不足一百里,步军尚有一百五十里。”刘芳亮说道:骑兵一百里路程,只需半天的脚程。不过通山县路途坎坷并不好走,算上起码大半天的路程。也是很快了。” 李岩正色道:“所以我们要赶快商议,决定下一步的动向,赶在清虏到达之前,撤离此险境。” 袁宗第呵呵一笑,说道:“军师问我等,莫非是心中早已有了主意?既是如此,何不早说,行去便是了,我们俱各领命,谁敢不从?” 李岩摇头道:“并非如此,俗话说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何况我又不是诸葛亮,而诸位又是久经战阵的老将帅,必有自己的一番真知灼见,正所谓‘集思广益,裨补阙漏’。” 郝摇旗急不可耐地抢道:“还在这里谦让来谦让去,鞑子马上就杀到了,到时说什么都鸟迟了。”袁宗第抬头看着李岩问道:“军师的主意是向哪里撤退为好,清虏的主力在九江,湖广新占,亦必有许多镇守人马。” 李岩道:“对,大的州府不能去,现时清虏兵锋正锐,攻占大的州府城池势必会引起清虏的重视,集中人马来围剿。彼时,我四面受敌,极为不利。于今之计,只能走阳新到蕲春,进入大别山区,避敌锋芒,息马深山,收集余部,整顿军马。大别山地势险要,处于湖广、河南、陕西的交界,易守难攻,可四面出击,进可攻,退可守。而且地域广阔,横跨几省。” 刘芳亮点头道,“此议甚妥。”郝摇旗早就不耐烦:“哎呀,军师你既是有主意何不早说,还在卖关子。这样还用商议个屁,行事便是了。”众人都道:没异议。 由于提前安排,粮草辎重已经动身,撤退极为迅速,郝摇旗的骑兵在后警戒断后,步军在前,分梯次交替掩护撤离。大顺军余部在两个时辰内就已经撤出九宫山几十里。在苍茫的夜色中急行军。 图赖和耿仲明的大军在一天后方才到达九宫山,只见战场上清军士卒的尸体一片枕籍,找不到一个活人,只寻到了谭泰的尸身,首级早已经被割掉。兵器辎重都已经被收集缴获走了,整个战场沉默肃杀,唯有余火尚在燃烧,鲜血也尚未凝固。夜色中,只看到石头上有一行字道:谭泰授首处。另有两行小字道:何来太迟,谭泰的人头让我们砍了。图赖气得发抖,拔出刀来乱砍,咬牙切齿地恨恨说道:“若剿此流贼,必将其酋首碎尸万段!”随即一面派出骑兵四面搜索,一面策马进入九宫山中。程家寨还未逃离的人全部被赶到寨子中央的一块空地上。 汉军旗里的一员偏将出来说道:“诸位乡民,大清国贝勒图赖将军剿贼来到贵地,请你们来是有要事相问,闯贼是否来过这里,贼首李自成是否己死?余贼还有多少人,向何处去了?知道的出来说,重重有赏,不说就屠寨,老弱不留。” 众人吓了一跳,有几个老人还吓得瑟瑟发抖。这刚走了流贼又来了鞑子。忽听得人群中有几个人高声叫道:“我等知道,求军爷开恩,放回我等良民,剿灭流贼,为程家寨乡勇报仇。” 这名汉军偏将高声叫道:“好……好,尔等具情实告,必有重赏。”那几个人从人群里走出来,原来是团练头子程九伯的叔伯侄子还有程九享的几个远房亲戚,顺军报复九宫山程家寨乡勇及程九伯、程九享家人时,竟然有漏网之鱼。军士将这一干人等带到图赖和耿仲明前面,细细盘问。 图赖在太师椅上坐着,旁边是他的左右梅勒章京 ,下首是耿仲明及几个俾将亲随。图赖不会讲汉话,问话由耿仲明亲自进行。 “你们俱是何人,先一一道来。”耿仲明指着为首的一个山羊白胡子老头问道。 白胡子老头穿着道袍头戴方巾,俨然一个秀才模样,他看着清军的服饰容貌 ,一个个凶神恶煞,奇异装服,尤其是满清的辫子,都感到有些惊奇,又非常恐惧,不像是朝廷的兵马,好像是建奴鞑子,觉得这些人未受王化,会不会像野兽一样吃人剐心。心惊胆战 ,颤颤巍巍的 ,不自觉地跪了下去。耿仲明等人也不让他起身。 “赶紧说,这位老者想必也是个读书人,怎么从贼了呢?” 老头哀呼一声:“唉呀,冤枉呀,”说着头抢地痛哭出声,“官爷呀,我等俱是这九宫山程家寨乡民,内里还有几个是程府远亲,前几日,我乡寨团练发现一伙贼寇窥探九宫山地形,遂乘他们不备,痛力剿杀,谁料击杀的为首的贼酋竟是闯王李自成,我乡团勇本来准备向新朝报赏,却被贼寇余部数万人猖狂报复,杀害我程家寨乡勇两千多人,程府上下百十人丁俱被残害。” 然后指着一个妇女和孩子,说道:“这几个妇孺是程府幸存下来的家人,老朽背着巨大的凶险,藏匿了他们……”耿仲明听了兴奋地打断他的话道:“贼酋李自成可是的确已经死了?” “的确已经死了。” “可曾亲眼目睹?” “亲眼所见。” “ 可有凭证?” 白山羊胡老头觉得或许立功的时候到了,赶紧说:“老朽亲眼看到贼酋李自成的大顺皇帝玉玺,随身衣物 、玉佩、马蹬、宝剑等。我还看到李自成的首级 ,与前些年官府出的悬赏通告上面的图形差不多。可以说是千真万确。” 耿仲明大喜,上前扶起老头笑道:“ 老先生请起 ,学生原本也是大明朝廷重臣,奈何流贼攻入京师,皇上被逼自尽,吾等世受国恩,岂不知上报天恩,肝脑涂地,唯有借虏平寇,以报君父之仇,恢复大明江山。” 老头虽然是阿谀奉承之辈,心内也觉耿仲明真是有点太不要脸,明明是投降清虏,引狼入室 。还讲什么“借虏平寇,上报天恩。”但此刻当然不敢这么说,装出一副感激涕零地样子说道,“大军到来,解我程家寨数千乡民于倒悬,真是令老朽翘首以盼,如大旱久逢甘霖。” 耿仲明微微点头道:“李自成可有尸首及随身遗物尚在,可一一检举交出,以为凭证,我好回去复命。如能确证是李自成尸首,必重重有赏!” 白山羊胡子老头得意地说:“当然有,请军爷随老朽来” 于是清军将领连同图赖耿仲明等,带领一帮亲兵,一起跟随着老头来到程府后山的一片新坟里。这一片新坟里大部分埋的都是顺军阵亡的将士。白山羊胡子老头指着一个坟说:“就是这个。” 不久,随着几个清军士卒的挖掘,一口上好的棺木就露了出来,耿仲明赶紧走近看了看,命令士兵打开,一具尸首现了出来,果然棺材里有玉佩、宝剑、玉玺、龙袍等。只是尸首腐烂,即使是最熟识李自成的原顺军叛将也指认不出。只是颈脖间有很明显的缝合口。 老头得意地说道:“贼酋李自成就是被我侄子程九伯所击杀,将他头颅砍下,准备送大军领赏,谁料却等来了闯贼余部,残害我程家寨众多乡民,屠杀程府上下数百口,我侄儿程九伯也被他们害死,幸亏我躲起来才逃过一劫。却幸而等得大军到来,还望大军为我程家寨上下数千口人报仇雪恨。” 说罢呜呜咽咽地哭,也不知是真哭还是假哭。耿仲明大喜,扶起老头说道:“老先生且节哀,我大清兴兵讨贼,为崇祯皇上报仇,也为天下被荼毒的官绅百姓报仇,今日得见闯贼尸首,有功必赏。老先生为朝廷立了大功。还有程九伯诛杀贼首,他的后人亦有大赏。” 图赖也没有见过李自成,他姗姗来迟,导致顺军余部逃脱不知去向,清军军纪极严,本来图赖回去复命,阿济格一定不会给他好果子吃,但这回得到了李自成的遗体,可以说是千真万确的事实——大清的头号强敌,大顺朝皇帝李自成己死。凭着这些证据,他总算不虚此行,不但不会受到责罚,还有可能得到封赏。至于耿仲明也是怀抱着一样的心思。谁还会细细地计较这具尸首是真是假。何况尸首腐烂,己无法辨认。 图赖高兴地说道:“为表示我大清的恩荣,你们中凡是与诛杀李自成及发现尸首有功之人都随我回九江向英亲王禀明缘由,必有封赏富贵。”白山羊胡子老头和程家后人无不欣喜拜谢。 第9章 破阳新 却说顺军余部三万余人撤出了九宫山,不过才半天的时间,清军就已经杀到。在夜色的掩护中,顺军得以从容撤离。第二日清晨,到达富水河。人马暂时在这里驻扎,埋锅造饭,休息打尖。富水河并不宽,最浅处可以徒涉。刘体纯断后的探骑已经回来,禀报了清军挖掘了闯王坟冢的事,李岩和刘芳亮们相视微微一笑。李岩说道:“图赖和耿仲明一定心满意足班师凯旋,回去向阿济格报功了。不会再来追击我们。只是前面还有几个市镇,如今湖广己被清虏占领,或许会驻守人马,须得仔细探查。” 袁宗第问道:“二虎,你的哨探营都要分散派出去,探查清虏动向。敌情不明,好比瞎子,这些年来打瞎子仗吃亏可不少。” 刘体纯点点头道:“我已经作了布置,派王体仁带了三百人去前方一百里探查去了。”还有一部分随同大军移动在方圆三十里内警戒。” “我最担心的是白旺部和吴汝义部,如今下落不明,要赶紧派人去找。一旦为清虏所败,我大顺军就损失了很大的人马,再难恢复。” 李岩心有忧戚。 刘体纯答道:“据张鼐和王四说,他们最后掩护闯王突出重围时,吴汝义身边只剩下五百余人在英勇地阻击东虏。东虏的兵马又众,恐怕己是凶多吉少。” 众人皆叹息了一会。 不过一个时辰的时间,前方探马就回来了,禀报前方地界及探查情况。原来前方四十里己是阳新县,只是驻扎有清军三千余人,为首的大将是降清的原大顺军偏将罗平山。罗平山原是田见秀部下,田见秀部与清军激战后溃败,主将不知所踪,罗平山携部三千人投降清军。 绕开阳新路途太远,而且未必不会被发现。一旦被清军发现行踪,九江方面阿济格必定引兵来攻,到时无法脱身很可能重现富池口战役的覆辙。 李岩说道:“敌军万一有了防备,依靠阳新县城墙防守,急切之间难以攻下,四处清虏闻讯四至,极易陷入重围。” 大家面面相觑,刘芳亮说:“据我所知玉峰叔为人宽和,善待部下将士,罗平山平时也未闻有什么劣迹,背叛大顺投降清虏也许是时势所迫,未必真是心甘情愿。” 袁宗第接话道:“此话有理,我与罗平山平时亦相识有日,听闻罗平山无父无母,自小加入闯军,是玉峰提拨他当了标营掌旅,假使令一与之平素相交好之人前去招抚,必有可能反正来归。” 李岩问道:“何人可派,泽侯又不知下落。” 袁宗第沉思了一下说:“有了,正好罗平山的兄弟罗玉山在我军中,正可代我们前去招抚。” 李岩说:“时势紧迫,只是要快,限时半日,即使不能使其率众来归,也要让其念我们大顺旧谊,打开方便之门。如果招抚不成功,我们就要绕道了。”袁宗第叫亲随唤罗玉山前来。 罗玉山和罗平山并非亲生兄弟,乃是在闯军中成长起来的小将,平时相好,名字都是田见秀改的。虽然不是亲兄弟,却是胜如亲兄弟。 罗玉山凛然道:“招回我家兄弟,归于反清复顺正义的大旗 下,这是我义不容辞的责任。”袁宗第抚其手道:玉山,前路是否可通行无碍,平山是否得以改邪归正,要看你的了,一定要灵活,随机应变。万一情况不妙,及早脱身回来禀报。勿耽误时机。”玉山拱拱手:“谨遵将令,一定不辱使命!” 李岩、郝摇旗、刘芳亮、袁宗第、张鼐等俱各和他拱手作别。 罗玉山只带了二十名亲兵随从,骑马出发,不到半个时辰,到达阳新县城。城门上早有人看见,但见只有二十人,也不防备,派出几十人来盘问。 内中有些原大顺军士卒都和罗玉山相熟,罗玉山只跟他们说是前来投靠平山,要他们引见。罗平山属下之人都知道他们的关系,因此将他们带进城。 一柱香的功夫,罗玉山就进入了罗平山的宅院。罗平山是农民子弟出身,能吃苦本分老实,不是饿到走投无路,不会投入闯军,进入闯军又受到田见秀很大的影响,为将并不嚣张跋扈,对待手下宽和亲随,并且勇于冲锋陷阵,手下将士也敢用命。 罗玉山一见到罗平山就立刻拱手欢笑道:“想不到阿哥还在这里,害我一通好找。如今大宅子端住的好安稳。只是不知道还认识兄弟否?” 罗平山既喜又愧地说道:“兄弟哪里来,不要羞煞了我。”罗玉山拉着罗平山的手,望了望周围的人。罗平山领会了他意思,让手下亲随及下人等都退了出去。 罗玉山放低声音道:“兄弟我从大顺军中来,今天来招你反正。我顺军离此不远。” 又凛然正色道:“如果你良心未泯,就回到大顺奉天昌义,驱除鞑虏的旗帜下。还不失为一个真正的闯王手下的顺军大将。否则,某等你拿我的项上人头去向清虏邀赏,把兄弟的人头换你的进身之阶。孰去孰从,随你选择。”罗平山羞愧道:“你把大哥当成什么人,无论如何大哥岂能害你,想当年,在闯军老营,我们俩个每每形影不离,同睡一张铺,同盖一张被,有福同享,有难同当,虽不是亲兄弟,却胜似亲兄弟。我们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而已。”罗玉山见其意稍动,再痛切说道:“如今清虏残暴,杀害我大顺军民,残害中华百姓,奸淫掳掠,无恶不作。清虏原为关外白山黑水间崛起的茹毛饮血,渔猎挖参的野人,今趁我中原离乱,大明倾覆,尽起其野蛮之师,攻城掠地,涂炭生灵,所到之处,屠城淫掠,剃发易服。我们跟随闯王奉天昌义,剿兵安民而起义至今,岂能为了活命而苟且摆尾乞怜于建虏!”言辞激烈之中,涕泪横流。罗平山抚着兄弟的手,深受触动。他沉默了一会,用力在桌子上一拍,说道:“大丈夫生于天地间,岂能缩首畏尾,不顾大义,此前都是兄弟错了,我今也良实悔恨,清虏自恃武功,每每盛气凌人,轻慢我等,我们也是备受冷眼 ,不少顺军老弟兄都后悔投了清虏,他娘的,老子恨不得对谭泰那老狗食肉寝皮。”罗玉山喜道:“谭泰那老狗怎样?” 罗平山道:“怎样?他从根本上看不起我们这些原大顺军老弟兄,称我们为贼寇,还当着我们的面屠杀顺军的老弱士卒,有许多人都是我部下将士的亲属兄弟或相熟之乡友。” “唉,我们败得太惨,许多大顺军兄弟都牺牲了,连闯王都牺牲了。”罗玉山沉重地说道。 “闯王牺牲的消息我们也听说了,听说阿济格还得了闯王的首级,不知是真是假。” 罗玉山赶紧摇首道:“当然是假的,那不过是李岩军师的计谋,用的一个九宫山寨团练的尸首伪装,真正的闯王的坟墓极其隐蔽,只有几个人知道。” 罗平山大喜道:“什么?李岩将军,他还在?不是已经死了吗?” “还活着,此次就是他派我过来,他身边还有袁汉举将军、刘明远将军和二虎将军、摇旗将军等。” “好,真好,还有那么多大顺军的老将在,大顺不会亡,唉呀,我在那时候,汝候被俘,泽候不知所踪,兵马都溃散,我真的以为咱们大顺军真的完了,也许是天数,在部下的胁迫下胡里胡涂就投降了清虏。” “不光如此,你知道你的大仇人潭泰,现在在何地?” “不知” “他的首级,就在我们大顺军中,离此不远。”罗玉山因此将潭泰授首的详情经过细细地说了。 罗平山再无顾虑,叫部下的偏将亲随都集中起来,秘密商议。大家都群情振奋,同意反正。大家把在清军所受的窝囊气都一一尽扫,又找回了在闯营大寨那种豪气干云的气概。 罗平山带领三千原顺军部卒,出城迎接。罗玉山命跟来的亲随将喜讯带回给李岩,就和平山等一起在城门外迎接顺军入城。 李岩、袁宗第、刘芳亮等大喜。罗玉山出使,来回用时不过半天时间,就已马到功成,真是令人欣慰。李岩兴奋地说道:“罗玉山不辱使命,真是有勇有谋有人才。” 袁宗第不无得意地笑道:“当然了,正所谓强将手下无弱兵嘛!”刘芳亮竖起大拇指也笑道:“袁哥长脸了。” 于是,由郝摇旗、张鼐、王四在前,袁宗第、刘芳亮、李岩在中,刘体纯在后,到了阳新县城。阳新县城城墙高不过一丈有余,凭险无处可守。罗平山恭恭敬敬上前向李岩、刘芳亮、袁宗第半跪下禀道:“罗平山戴有罪之身,情愿归正大顺军,迎接大顺军李岩军师、袁将军刘将军等入城。”李岩上前扶起,说道:“无罪无罪,平山给我们大顺军今天大开了方便之门,而且带甲来归,可喜可贺。” 阳新县城市镇不大,只是湖广地区一个普普通通的县城,这里城池不高,地理位置并不险要,英亲王阿济格兵驻九江准备围剿顺军入湘赣,没想到顺军余部会返回湖广。因此才让顺军降兵这些无足轻重的人马来守这样的小县城。 反正的降清顺军重新又回到顺军的怀抱,从上到下都各各欢喜。他们说宁愿跟着大顺流血牺牲,吃苦流汗,也比在清虏的屋檐下受窝囊气强。顺军进城休整了两日,补充兵员粮草,购买草药器械。囤积物资,为进入大别山区作战略准备。 第三日拨营。下一步就是蕲州,在蕲州渡过长江,沿蕲水河一路向北过了蕲春就进入到大别山区了。李岩在沿途不忘让刘体纯派出探马细作四处寻找白旺部和吴汝义部的下落 第10章 蕲州城下 先头探马到了蕲州城下,这蕲州城可比阳新县城大多了,当然这可是一个州府,远远不是一个县治可比的。人口也有十万人。城墙四丈以上,宽丈余。要攻下这样的设防的城市,依顺军目前的兵力也不是不可能,但是需要大费周折,耗费时日。 负责探马细作的刘体纯从前方回来。向李岩等人禀报蕲州城防情况。李岩召集众将开了一个战前会议,除了在后方警戒的王四以外,全部人员到齐。会议在一所幽静的农家小院举行,这里距蕲州还有三十里路程。李岩请刘体纯介绍蕲州城防情况,刘体纯郑重地说道:“我们早在数天前派出了许多机灵的细作扮作客商、叫化子、算卦、卖解、江湖郎中等三教九流,进入到了蕲州城里,不惜花重金收买打听情报。甚至有我们的人在蕲州府衙里当差使。清虏为了追击我们,还要准备南下湘赣合击明军,不敢分散兵力,因此沿途所下州县俱是由降顺的明军防守,兵力并不很大,战力也不强,这蕲州城是由耿仲明所部的汉军防守,人数也只有五千人。目前耿仲明主力随英亲王阿济格驻九江。这支兵马由他的俾将王锦泰统领。耿仲明的军队在清虏的汉八旗里也还算有点战力。城中兵马一共四营,分驻城东西南北四个区,各负责各自的城门和城墙段,府尹设在城东南,王锦泰的总兵府也在府尹附近。一旦攻城,首要的就是袭击和控制城东南的府尹和总兵府。” 刘体纯接着说下去:“蕲州城陷以后,原明朝官吏纷纷投降,但是清虏马上新委派了州府衙门的主官,蕲州府尹你们猜是谁?……是牛佺。”刘体纯捶了一下桌子。 众人惊讶了一下。刘芳亮气愤地说道:“原来这狗叛徒在这。当时我们还以为他失散了,还是躲藏了起来,想不到已经投降了清虏,真是可恨之极。” 这牛佺就是牛金星的儿子,原大顺襄阳府尹,襄阳是大顺建立的第一个最大的地方政权。甚至于一度还作为大顺的临时都城,改名为襄京。 张鼐问道:“那牛金星呢?闯王生前还念念不忘牛金星,说不相信他会叛变投敌,恐其落入清虏手中,还派二虎哥细细探查他的下落。” 刘体纯答道:“多半也在牛佺的府中 ,听江湖传言,牛金星抱怨闯王难成气候,大顺没有天命云云。因此趁大顺战败偷偷跑路投降了清虏,如今在他儿子的府上安享富贵。” 牛金星深得闯王的信任,在大顺政权里文官中排名第一,是最重要的文臣,参与了大顺朝廷的开国建制,也是在北京极力怂恿李自成登基当皇帝的人。他以一个明朝举人的身份,进入闯军中,当然不愿当流贼背负骂名,从一开始就想着像刘基李善长等开国文臣一样,因此百般游说李自成攻下北京,在北京登基称帝开创新朝,他就成为了从龙之臣、开国元勋。 这牛佺因为是牛金星之子,备受重用,闯王竟然把大顺政权第一个州府交给他治理。 这是对牛金星父子最大的信任。但是牛金星毕竟是一个封建文人,难以脱逃其投机的本性。明末的士大夫文人阶层,最没有儒家孟子所谓舍生取义的风骨。不是头皮痒就是水太凉,尤其明朝廷的文臣,极尽党同伐异,私心自用,互相倾轧之能事。崇祯在煤山上上吊前写的遗诏里说文臣误国,虽然有甩锅之嫌,却也并非全无道理。明朝的官吏清流真是一言难尽。明朝廷的文臣是这样,顺朝的文臣也好不了多少,不管是牛金星还是顾君恩、喻上猷 等还有降顺的一大批明朝文臣,顺来则降顺,清来则降清,甚至旋顺旋叛,毫无节操。连宋献策也为了觅条生路,屈膝下跪向清朝统治者卖弄他江湖术士五行八卦,星相命理的那一套骗术。亏得闯王把他们当成肱股之臣,谋士军师。这也只能怪他识人不明,缺乏用人之道。 李岩当然不能把这些心里话说出来。牛金星、宋献策李岩都相熟,而且还在未投入闯营之前就认识他们。若论学术文章,知古论今,他们二人水平都不差,甚至还在己之上。但大多也不过是些杂学。如果用他们来为行军作战出谋献策,讨论治国兴邦之道,那他们恐怕连那帮明朝清流都还不如。毕竟纸上谈兵,误己误国。李岩一向轻视空谈尚名,而没有亲身实践之辈,李岩一直就是文武兼修,除了担当军师之责还贵为一军的主将,比较有带兵打仗,行兵布阵的的经验。这还是不够的,最重要的是一切见解要建立在了解真实的客观形势上,孙武子曰: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李岩问道:“蕲州周围可有清虏的人马?” 刘体纯面有难色:“周围地域广阔,难以查明。”针对攻城还是绕道,大家议论纷纷。绕道省事是省事,就是要绕三百多里路,也难保不被发现,受到清军的追击,他们已经在路上行军了五六日,也许消息早就走漏。现在是兵贵神速,一定要在清军尾追上来前,钻入到茫茫的大别山区中。 终于主战派占了上风,不就是一座城池嘛,又是明朝降兵驻守,也许战力不强。强攻就强攻,有何惧哉。众将都是这样想,李岩深知万一顿兵坚城之下,即使只是阻碍拖延三五日,吸引清军云集围攻,形势危急。但是又没有更好的路好走,敌情不明,大顺的探马细作营还未成规模。比起清军的强大的情报搜集和刺探能力大为逊色。李岩早就有意要建立一支强大的探马谍报系统和组织。目前单靠刘体纯的三千人马,还要负责驻地警戒,充当哨探,这是远远不够的。 李岩请袁宗第、刘芳亮、郝摇旗等大将各抒己见。战前作战会议,允许众将领充分地表达意见和建议,这还是闯王还在时,闯军营里的传统,颇有一点现代军事民主的作风。李岩觉得这是一个好的传统,这一点在明末这个时代必是相对进步的一点。比起明朝君臣的刚愎自用,党同伐异,互相倾轧;还有满清的专制家长制,奴隶的人身依附关系,尊卑等级森严的上下级军事制度,其进步性不言而喻。只是,大顺军自李自成在九宫山死难后,没有一个将领能够凭借个人强大的威望,能够统一领导全军,致使大顺军中各部各行其事,拥兵自重。大顺军的高级将领李过、高一功、袁宗第、刘芳亮诸人,温和有余,威猛不足,大顺军上下,民主有余,集中不足。导致大顺在后续的联明抗清中,无法发挥更大的历史作用。各部分崩离析,几十万人终归于困顿穷途浅滩,局促于穷乡僻壤。最后被明朝廷那帮无能庸臣排挤,被清军一一击破。 一定要建立一支既有民主又有集中,领导者既有权威,又允许部下各将领各抒己见;特殊时期临机决断,平时善于听从下级将士意见,上下一心的军队作风。李岩边等大家商议,边思虑以后的军事制度建设。 商议的结果是多数都赞成强攻蕲州城。这个结论既然是多数将领的意见,李岩当然尊重,何况也没有更好的办法。李岩下定决心,最后拍板,打。 刘体纯派出的细作营数百人先己装成江湖各色人等进入城中,趁蕲州城内守军还没有反应过来,先其一步夹杂在各出入城门的商人、走江湖的艺人、乞丐、附近村庄赶集的农民,进入城中。和之前进入城中的细作接上头,了解城中的城防守御情况及各军营驻地和衙门。细作营的渗透是为了刺探、煽惑,里应外合配合外面攻城部队。是极重要的攻城行动的重要组成部分。细作队由王体仁和王四带领,王体仁负责在城中刺探,造谣、制造混乱。王四负责趁其混乱不备抢攻城门袭击守城敌人。 张鼐准备攻城火器:火炮、火铳和火药等。火炮军中本来不多,有一些是佛朗机小炮,只能发射三四斤以下弹丸。无法对城墙造成致命伤害,一般适应于守城和野战,对人员和马匹造成杀伤。但是路过阳新县时招得罗平山反正来归。罗平山的手上倒有十几门大将军炮。大将军炮能发射十斤重的弹丸,有一定的攻城能力。 由袁宗第部担任主攻,刘芳亮担任牵制和佯攻,郝摇旗担任突击营。李岩引军在后全权调度并作预备队。李侔、刘汝魁等负责粮草接济和运送伤员,之前在随军养伤的轻伤员和老营随军家属都作为后勤保障队使用,关键时刻还可以作为预备队。许多老营随军眷属为了自保,也时常操练,练习武艺。轻伤员只要还能拿刀枪,就还是一员兵卒。 攻破城池并不难,难的是恐怕顿兵坚城之下,糜兵耗饷,进退维谷。清虏一旦四面云集,怕到时候内外夹攻,数万人之众连脱身都难。 但是又不能不打,因为这是拦在进入大别山区的最后一道拦路虎。打了它,正好可以补充粮饷,扩大兵员。正是作出的的这个艰难的决策,差点让李岩悔恨终身。 攻城战斗是在黎明时分打响的,趁清军防备最松懈的时候,有许多清军士兵还在睡梦中。汉八旗军纪松驰,经常劫掠百姓,不过清军比之更坏,清军入关之初还保留着以前在关外劫掠关内的野蛮作风,这些汉八旗有样学样。时常在街头巷尾看见身有货物或钱财的就强抢,有年轻妇女就抢到军营发泄兽欲。兵营或者城墙根下,士兵赌博成风,而且酗酒,闹到很晚才睡。 与此同时,刘芳亮的部队首先在城西门发动了佯攻,在稀疏的星光下,天色微微变亮。有几门火炮也挪到了西门,大炮齐响,火光冲天,火红的铁弹丸带着呼啸声砸向城墙,城墙外面是一层青砖包裹,里面是厚厚的夯土,其抗击打能力非常强。铁弹只在城墙的砖头上砸出了个大坑。无数的铁弹丸呼啸着飞向城墙和城楼,有的越过了城墙砸到了街上和房屋上。将房屋轰塌,把还在熟睡中的军民砸死。 如此巨大的火炮声,早己惊醒了城中的守军,也把总兵府里还在熟睡的总兵王锦泰惊醒。还有府尹牛佺。但是他们万料不到大顺军余部竟然敢来攻打蕲州。王锦泰急急忙忙推开一旁熟睡的小妾,穿起衣服和靴子。手下的副将早就奔来敲门。 “是哪里打炮?我不会听错了吧?是打雷吗?”王锦泰一边系衣带一边问门外的副将。 副将慌慌张张地答道:“西门正在被火炮攻击,有一队不明身份的兵马正在进攻西门。” “连是什么人都不知道,真是废物,守城的兵马在哪里,守城的俾将干什么吃的。”王锦泰气冲冲。 “卑职也不知道情况,只是听来报告的传信兵说的。夜色朦胧,看不清敌军服色衣帽。” 王锦泰拿起马鞭和腰刀,铠甲也来不及穿,由副将背着,边往府门外边走边穿。蕲州府尹也派人过来询问情况。王锦泰没空理会,只大声嚷嚷了一句:“告诉你家大人,敌军攻城,情况不明。” 府墙外,王体仁带领的细作营一百多人潜伏在辟暗处,正等待王锦泰走出府门。王锦泰的亲兵护卫也有一百多人。不过他们并不聚在一处,而且没有防备。 一看到王锦泰走出府门,王体仁带领一百多精锐的步卒立刻冲上前去,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砍倒了前面的护卫,把王锦泰和几名随从亲兵、副将包围在中间。杀散了几十名来援的护卫。王锦泰甚至无法从他们的服饰中看出他们的身份。因为他们都是乔装打扮,身着平民的衣帽。他以为是刁民趁乱起来打劫。赶忙讨饶一样的拱手说道:“各位好汉,想要金银财宝,本总有的是,大家好商量。” 王体仁冷笑一声:“他妈的,谁要你的财,只要你的项上人头罢了。”说罢挺刀来战,部下众士卒也一拥而上。王锦泰和几个亲兵拼命死战,还想冲出包围。王体仁一刀砍断了马脚,王锦泰被掀翻在地,一个眼疾手快的顺军士卒早就一刀砍下了他的脖子。一眨眼就提头在手。王体仁高兴地说:“二蛋兄弟,好样的。”现在我们赶快去支援王四,拿下城东门,都随我来。” 路径都是事先探察好的。兵贵神速,这一百来人走街串巷,在路上狂奔向东门。 引起路人的侧目惊疑。加上西门的火炮声,人们都知道要出大乱子了,全部都关门闭户躲起来。 城东门,这里守城的清军士卒有一部分正被调到西门,那里的攻势极为猛烈,火炮声震天响,此起彼伏,连续不断。由于总兵官王锦泰迟迟不到,西门和东门的守城偏将商议一番就自行其事,如今守城的兵力捉襟见肘,也只能拆东墙补西墙,头疼先医头罢了。余下的守门的清军士卒不过才两百来人,其余不是调到了西门,就是上了城墙,分散防守城垛和城楼。 城门的汉人清军正在三三两两交头接耳,震惊于攻城敌人的猛烈炮火。这个时候他们才听说了来攻城的是大顺军。这还是借助了天色的逐渐拂晓,才让守城的清军士卒看清了城下顺军士兵的服色。他们虽然也有些怕城会被攻破,但是他们也和大顺军交过手,那时大顺军士气不振,连续战败 ,已经像斗败的公鸡一样,他们跟着满八旗一路追击势如破竹。这回他们想也许能够坚守得住,等到清军到来,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王四带着一百多细作营的劲卒,身着各色平民的衣服,推着贩枣卖浆的独轮小车,突然蜂拥到城门,嚷嚷着要出城。王四高声喊道:“我等是城外村庄来赶集的乡民,如今这里要打仗了,赶紧放我们出城,免得伤了我们无辜的性命。” 一个带头的营官把总拔出刀来,怒气冲冲地骂道:“都不想活了,要造反是不是,如今闯贼来攻城,城门俱各关闭,再有喊门者,视作闯贼同党,格杀勿论!” “不想死的快滚!”旁边的手下不耐烦地附和道。 王四使了个眼色,突然大喊一声:“我等就是大顺军,清狗送死吧!”三步并着两步就把面前的清军把总一刀搠个透心凉。他身旁的几个手下也被砍死。余下众人大惊,这突然而来的变故,让他们不知所措。王四和率领下的顺军劲卒都从衣服里或小推车上抽出刀剑来,杀向面前的守门士兵。一连砍了几十个人,很快他们就反应过来了。不知有谁大喊一声:“顺军细作,保护城门!”清军蜂拥而至,阻挡王四他们的进攻。而且城墙上的i清军闻警,也火速跑下来支援。王四拼死力战,抢夺城门。正在这紧急的关头,王体仁带领着一百多人赶到,投入了战斗,王体仁将王锦泰的首级向守军士卒当中一扔,大喊一声:“伪总兵王锦泰授首,投降者免死,顽抗者杀。”人头骨碌着滚到了地上,众守军看清楚确实是总兵大人的首级,当下人心振动 ,许多人目瞪口呆,惊慌失措。不知如何是好。 形势立刻短暂性地逆转。幸亏王体仁当机立断,没有继续去杀入总兵府和蕲州府衙门。转来支持王四。否则王四的兵力太少,恐怕要功亏一篑。王四勇猛无比,手执腰刀,上下翻飞,左右劈砍,所向无敌。一个个清军士卒都倒在他的脚下。一会他就摸到了城门的门闩。事不宜迟,他托起厚重的门闩,高喊:“顺军万胜,打开城门!”众军士推开城门。正在围攻的清军士卒都惊呆了,有的跑掉,有的当场下跪投降。 正在城东门附近的郝摇旗部骑兵,早就等待已久,见城门洞开,知道王四、王体仁已经得手,立刻如离弦的箭一样,策马突进城去。迅速占领街道和城墙段。袁宗第挥军大进,三万多人马蜂拥进城,杀向城中四处。府尹牛佺带着牛金星在一众守城清兵的护卫下夺南门而逃。围城必阙,这也是没办法的事,现在时间就是金钱,顺军一定要在最短的时间攻下蕲州城,免得清军闻讯而来,四面合围,就成了饺子。所以放开了南门,任由守城残兵逃走。 进城后也没有遇到什么有力的抵抗,想跑的已经跑了,没跑掉的只能投降。对待投降的满清汉军,能够投诚过来的就分散编入顺军各营,不肯投诚的就缴了他们武器和铠甲,放出城去。负隅顽抗和上层将领及罪大恶极之人全都斩首。此战,杀死敌军一千余人,逃走两千余,包括有的没出城,但躲进了城中居民家。有一千四百多人愿意投诚。这些人当兵吃粮,给谁当兵他们反正也不在乎。这时候你和他们讲什么民族大义,讲阶级情分都不好使,最要紧的是有口饱饭吃,有衣穿,最好还有份军饷领。还有一千多人已经被放出了城,他们都是湖广附近的人。顺军也没有时间改造消化他们,强扭的瓜不甜,随他们各回各家。虽然大顺军急需补充兵员,张鼐和郝摇旗都多次请求要补充他们的人手。但军马倥偬,李岩只能推说待寻得一块稳固的地盘再说。 第11章 占领蕲州城 王四和王体仁分别带领人马攻占总兵府和蕲州府衙,蕲州城东城区是官府衙门的驻地,这里还有巡按府衙、布政使府衙。清军占领这里后又重新设官理民,有的还是之前明朝的官员。除了府尹和几个大员逃出城去以外,其他官吏捕快都作鸟兽散,或是去找别人家窝藏。这些人如果没有本城的人告发,还真的一时不好找。 乱糟糟的翻箱倒柜,四下狼籍。只有一些来不及带走的财物和家私,还有几个仆人,惊恐地看着顺军士卒,王四和王体仁叫手下把他们带到面前,几个仆人腿一软,就不由自主地跪下去。:“求闯军爷爷开恩,我等俱是下人,官府的事与我们无关,求求放我们回家吧。” 王四指着其中一个人问道:“清狗都跑哪里去了?你们主子牛佺牛金星呢?”那个仆人瑟瑟发抖,叩头不己,慌乱地答道:“牛佺和牛金星己经……逃……逃出城了,他们走也不带我们,实属与我等无关呀。我等也是贫苦人家子弟,被父母卖来作仆人,干伺候人的下贱活,求老爷开恩,看在闯王体衅穷苦百姓的面上,放了我等吧。” “那么,府衙其他官员及眷属呢?说出来,不仅放了你们,还重重有赏!” 其中一个胆大的小伙子道:“说了,你们可要允许我加入你们顺军,我已经当够了伺候人的活,不想再做奴才,只求痛痛快快地上战场杀一翻,扬眉吐气,也不枉来这世上一遭。” 另外也有几个小伙也附和着说道:“我们也要加入,我们知道他们躲在哪里。”显然这几个小伙子都是一起的,平时受够了主人的欺凌。只有一个老年的仆妇还有一个烧火的老头要求回家。 这几个年轻的仆从带着王四和王体仁进入府院中,在地窖里找到大量的白银和堆积如山的粮食。想必这都是清廷蕲州府衙贮存的粮草。 年轻的仆人们又带他们在城中其他的宅院里找到了来不及逃出去的清廷任命或投诚的蕲州府官员和一些家眷。 王四和王体仁命令把他们都抓起来,带到府衙关押。一面禀报刘体纯和李岩。几个带路的年轻奴仆给安排进了刘体纯的哨探营。 可惜府尹牛佺已经逃走。牛金星想必也在其间。即使抓了,如何处置还是个问题,对于刘体纯、张鼐、郝摇旗他们来说,那简单,就是杀,叛徒岂能饶他一命。可是对于李岩、袁宗第来说,就有点为难了,李岩和牛金星相识多年,早年就已经有书信来往。也一同为闯王效力,虽说牛金星窜啜挑拨李自成杀李岩,但毕竟没有亲眼所见,没有确凿的证据。 牛金星要为自己辩解,李岩也死无对证。虽说牛金星见风使舵,投机主义。看大顺朝兵败如山倒,就私自离开,虽然不义,但也罪不及死,要李岩为此事大加挞伐,李岩也下不来手。至于袁宗第,牛金星作为大顺朝开国第一文臣,是闯王素所重视的谋臣,袁宗第也一向尊敬,牛金星抱定良禽择木而栖,大节有亏,但人各有志,又当如何?为此事杀了牛金星,袁宗第也下不来手。唯一可杀的是牛佺,因为他是主动投降了清虏,而且带清军入城,杀害顺军将领。又为清朝廷当鹰犬,罪大恶极。李岩手一挥说:“算了,放跑了牛金星父子,暂寄他项上人头。” 李岩 和袁宗第、刘芳亮、一并骑马进入城中。巡检各处,三令五申禁止杀戮、抢劫和强奸。贴出安民告示,李岩亲自操刀,写了数十张安民告示贴在城门显眼处及街衢人流往来之所,承诺保护平民及维持秩序,平买平卖,大顺军秋毫无犯,与民休息,各安生业。凡是触犯军纪,立斩不赦。 百姓这才放心,慢慢从家里走出来,各操生业。他们称赞大顺军果然还是和当初的闯军一样,纪律严明,秋毫无犯。许多年老德高望重之人要代表百姓前来犒军,抬着猪牛羊和酒要面见大顺军主要将领。李岩和袁宗第、刘芳亮、郝摇旗等接待了他们。郝摇旗虽然是个粗人,但最是怜贫惜老,高兴地扯住几个老者让座,还大吹特吹自己怎么勇猛无敌,冲入城中厮杀,对百姓的好意心领,但不会要百姓的东西云云。几个老者见大顺军如此通情达理,纪律严明,不禁感动,定要郝摇旗将犒军的礼品收下。李岩说:“既然如此,那就当我们买众多乡贤的礼物,按照清单,照价付银则可。”几个老者忙忙推辞,说:“不可不可,岂能要你们破费,大顺军路经此地,秋毫无犯,与我们蕲州百姓各安生业,我们还没有见过这么军纪严明之师。不管是清虏还是明朝官军都是一些强盗、劫匪,哪有一些吊民伐罪的样子。这都是我们地方上的百姓商量之后情愿共同捐助的,区区薄礼,还请笑纳。” 李岩摇摇头吩咐李侔将礼品折价,付给他们一半的银两离开,算是领了好意。这些人不过都是地方上的乡绅,明末兵荒马乱,不管是这个军,还是那个匪,无不抢劫平民,杀良冒功,强奸妇女。他们看大顺军没有乱杀乱抢,还算讲点礼数,就觉得也该表表孝敬,免得惹祸。用十数担猪羊酒礼换一方百姓平安,这是大大划算的。没想到顺军的将领竟然不收,的确大出所料。 通过追赃助饷,拷掠等手段,大顺军从蕲州府衙和其他投顺清军的官绅家里搜出大量的粮食和钱财。刘芳亮带兵前去封藏府库,湖广本是产粮大省,俗话说,湖广熟,天下足。这蕲州府中,粮仓倒有不少稻谷。由李侔清点造册,登记在案。李岩和袁宗第、刘芳亮等将领商议,准备开仓放粮一部分,剩下大部分搬运到大别山。在明末的中国,饥饿、灾荒、瘟疫横行,中原北方赤地千里,以至于人皆相食,许多地方炊烟断绝,村庄绝户。在这年头,粮食是最珍贵的东西,是真正的硬通货,有了粮食就能啸聚数以万计的饥民,就能招兵买马,扩充兵员。 第二日,放榜开仓放粮,连放三天。请远近饥民速来领取,凡是来的穷人每一人一升大米。富户不得领取,如有发现,立斩不饶。在城中十字路口和南门北门各设有分发粮食点。各派两百名士兵维持秩序。在粮食发放点旁边设有招募兵马处,李岩亲自撰写了揭帖:“神州陆沉,胡虏肆虐中原,汉家衣寇不存,清虏烧杀抢掠,强奸妇女,屠戮汉民,汉民族只有共同抗击清虏才是唯一的出路……”晓以民族大义,天下兴亡,匹夫有责。鼓励乡民及散兵前来投军,有马或驴、骡子的一从军即为伍长,即大顺军最基层军官,伍长一共带领五人,五人为一伍。之所以这么重视马、驴、骡,是因为骑兵和后勤运输的重要性。据史料记载,闯军具有高度的机动性,并不是有大量的骑兵,而是行军骑马、驴或骡,总之能找到的一切交通工具,快速移动,下马步战,非常灵活,因此能够来去迅速,因走致敌。大顺军在和清军连连作战失利之下,丢失了大量的马匹和骡、驴等牲畜,这无疑是非常不利的,很容易将会丧失原来的灵活的机动性。 城中及城外饥民听到放赈消息几乎蜂拥而至,短短的时间就填塞街衢,维持秩序及发放粮食的顺军士卒均大感压力,只能加派人手。领取了粮食的一部分青壮年饥民拥挤在招募兵马处,识字的看告示,但识字的寥寥无几,不识字的听顺军将士念告示上的文字。一些没有出路的贫苦农民,当即报名。只要能吃饱饭,投军也算是一个出路,搞不好还有可能升迁成将领,对于目不识丁一贫如洗的穷苦人来说不失为一条出头之路,在这个明末乱世,各路军阀各股势力犬牙交错,历史的舞台此起彼伏,你方唱罢我登场。到底谁能最后逐鹿中原,取得天下,还未可知。 更何况还是有相当多一部分人心中是有一些民族大义的,孔子曰:礼失而求之诸野。当此民族生死存亡之际,许多官绅地主阶层的知识分子,比如明朝的山海关总兵吴三桂、洪承畴、孔有德、左梦庚、耿仲明、……等等本来是明朝将领,都先后投降了清军当了汉奸,而且追剿南明最为得力的就是这些汉奸附从军。还有一大批无耻文人,数不胜数,清军一来,望风而降,只要能保住自己的身家性命,荣华富贵,乃至于摇尾乞怜,甘愿剃发易服,对异族统治者下跪自称奴才。当上层士绅阶级毫无民族气节和骨气的时候,那么扛起民族大旗的唯有中下层的平民百姓。 许多贫民出身的青壮年和一部分中层读书人都感到气愤填膺,深为揭帖文中的字句所感动,清军进入湖广奸淫掳掠,四处搜刮。一些满清里的汉奸附从军更是军纪败坏,比清虏有过之而无不及。湖广百姓深受其害,早已苦虏久矣。对于揭帖中所陈说的利害关系感同身受,再加上晓以民族大义,不少人群情激愤,当即有很多人报名从军。誓要抗击清虏,共赴国难,拯救天下人民,免于屠戮。 此次共征召一万五千人,凡是从军的,家属可得一斗米,用于安顿其家。百姓无不称赞大顺军上合天意,下应民心,是仁义之师。只是新入营的新兵没有时间操练,这些新军短时间内是没有战斗力的,须到进了大别山区休整以操练士卒。 正当发放粮食和征召兵员之际,刘体纯派出去的探马来报,英亲王阿济格派固山额真图赖、智顺王尚可喜、恭顺王耿仲明率所部四万余人来势汹汹。有合围顺军一举歼灭之势。 第12章 清虏来袭 李岩还没有走到袁宗第、刘芳亮的军营,他们就已经十万火急地赶了过来。在路上他们见到李岩就发问:“据探马来报,清虏固山额真图赖和尚可喜、耿仲明率四万余人前来追剿,军师有何对策?” 李岩说:“我就是担心这一着,想不到清虏竟会来得这么快。二虎,你们探查的情况怎么样?” 刘体纯站到李岩和袁刘他们面前说:“据报,清虏己到了阳新县城,离蕲州城还有五十里,现在可能只有三十里了,骑兵更近。图赖的满洲八旗共有一万五千余人,尚可喜部汉八旗一万三千余,耿仲明部一万六千余人,其中骑兵六千,步军三万余,火炮四十余门,听说其中有攻城利器红夷大炮十五门,火铳四千余杆。兵力和火器都超过我们。” 袁宗第说:“按照以往的经验,清虏彪悍,兵锋正劲,我们的兵力是他的两番都没有多大的胜算,现在清虏的兵力火器都超过我们,与其作战恐有不利。” 刘芳亮说:“不若趁清虏尚未到达,我们弃城撤离。只要行动迅速,也许可以摆脱清虏的追击。” 李岩摇首说:“我们人马和辎重都很多,又有大量新征召的新兵,还有伤兵。准备仓促,必不可远遁。清虏有骑兵,很快就可以追上我们,一旦弃城,和清虏在野外相遇,清虏八旗兵骁勇善战,野战正是满洲八旗兵所长,弃城是下策。” 袁宗第点头说:“军师所言甚当,清虏长于野战,我们兵力不敌,骑兵太少,弃城野战更有可能被一击即溃。” 李岩深悔进城后放松了警惕,在小小的蕲州城征兵征粮,迁延时日,以至于现在进退失据。很有可能要面临全军覆灭的危险。 李岩对几人说道:“传令还在城外的各营将士均入城中关闭城门,放赈全部停止,附近各乡的乡民放他们出城,城门只许出不许进,免得清虏的奸细渗透进来。要加紧准备防御城池的军械和武器,加固城防。召集全部将领来此商议对策。” 大顺军的中军大帐就设在蕲州城的总兵府,这里还有前总兵留下的蕲州城防和周围一带地形地势的舆图。全部顺军的将领都集合在此,连负责钱粮和负责老营的刘汝魁也赶到。正在城外哨探的刘体纯也已经奉命奔回。许多人不是在窃窃私语就是心情沉重。李岩要召集众将商议,并不是要靠人多想出办法来,固然,各抒己见,群策群力,能够扬长避短,吸收各方面好的建议。军事民主有其非常进步的一点。但显然并不适合此时,因为敌军压境,黑云压城,生死存亡系于一线之间,过多的争论只会延误战机。 但此时的大顺军,她的领袖闯王李自成刚战死不久,还没有出现一个人有足够的权威去代替他发号施令,各部上下不统一,号令不严,会出大乱子,当战斗最激烈之时,如果不能上下一心,如臂使指,甚至有人各行其事,就会遭遇大败。兵败如山倒,这是李岩忧心忡忡的地方。所以李岩召集全部将领来商议,是要统一思想,在会议中分清主次,厘清先后。互有统属,才能上下一心,号令严明。 此时,蕲州城外,已经出现了清军的探骑,金前鼠尾的清军斥候像鬼魅一样影影绰绰,忽明忽暗地闪现。估计后面的骑兵前锋已经离此不远。刘体纯的哨探营的一个骑兵标正在城外伏路哨探,见状一面派人截杀,一面返回禀报。 离蕲州城三十多里的一个山脚下的村庄,原村子里的人全都逃光了,现在这里人嚷马嘶,全部驻扎着清军的人马。图赖的行军大帐就设在这里,孔有德和耿仲明的大帐在村子外面。 据斥候的禀报,大顺军余部正龟缩在城内,企图作最后的抵抗。图赖知道敌人并不打算远遁,就放心了,连续赶了这么远的路,人困马乏,早就应该休息一下。因为并不着急去攻城,图赖刚扎下营,就要酒要肉。他的护卫,一队白甲巴牙剌清兵,跑到村子里面抢了几十只公鸡。村子里没有带走的家禽畜牲都被清军搜掠一光。这几十只公鸡还是其他清军看在巴牙剌的面子上让给的。路过一口水井,几个巴牙剌恶作剧地往井里撒尿,然后哈哈大笑,跑回去将鸡交给固山额真的庖厨。 耿仲明和孔有德随同固山额真图赖出征,事事都要服从图赖的命令,小心翼翼,随叫随到。刚扎下营,耿仲明和孔有德就上前去给图赖请安,汉八旗军将领和满清将领见面还要下跪自称奴才,尽管图赖还很年轻,耿仲明和孔有德年纪都不小,是图赖叔叔辈的人。但是耿仲明和孔有德行跪拜礼口称奴才时却乐此不疲,毫不觉得难为情。满清的所谓八旗制度,显然是一种野蛮的军事和农业上的奴隶制度,既有严密的组织,等级森严,又有极强的人身依附关系,在八旗制度内,旗主被视为主子,旗民和普通的士兵被视为长官的私有财产,固山额真具有绝对的生杀予夺大权。长官的部下则被看作包衣奴才,要绝对服从额真的权威。这一整套制度完全是为了适应满清贵族在军事上的扩张而设立的。 孔有德和耿仲明因为甲胄在身,可以只单膝下跪,对图赖恭敬地说道:“贝勒爷,奴才们给您请安了。” 图赖点点头说:“军命在外,无须多礼。”叫随从给孔有德和耿仲明让座。孔有德和耿仲明拱拱手口称感谢赐座,才在下首分两边坐下。 图赖开门见山地说:“英亲王命我等率大军前来,目的是要一举歼灭流贼的余部,现在得到可靠的探报,贼兵都猥缩在蕲州城内,我骑军已经到达蕲州城下,对蕲州城进行封锁。这次一定要一举荡平流寇,肃清残匪,为我大清在湖广的统治扫清最后的障碍。这次和两位汉军统领一起,务必戮力同心,不分满汉,共建不世之功。” 孔有德和耿仲明诚惶诚恐地恭首道:“自我等归附大清以来,受皇上隆恩,朝廷的厚赏,册封我为王,可谓是恩宠已极,奴才未建尺寸之功,报答皇上和朝廷的恩荣,此次随贝勒爷进军湖广扫荡残贼,敢不献犬马之劳?” 耿仲明几乎以手指天发誓似的说:“奴才一定鞠躬尽瘁,唯贝勒爷马首是瞻,只要大清需要我,上刀山下火海也在所不辞;只要贝勒爷一声令下,奴才立刻肝脑涂地。” 图赖安抚道:“两位统领言重了,朝廷和我对两位大人是信任和倚重的。方今,我大清数十万雄兵挥师入关,定鼎中原,流贼已被我满洲勇士杀得溃不成军,只剩下几个散兵游勇还在负隅顽抗。我豫亲王多铎和英亲王阿济格从东西分兵直下江南,南明覆亡在即。只要我们在湖广彻底剿灭流贼,则我大清在整个北方将取得稳固,天下大定就在眼前。望二位统领与我齐心协力,奋勇杀敌。” 孔有德和耿仲明齐声答道:“奴才定当效命。” 图赖颌首:“有二位鼎力相助,此次剿贼定能成功。此次攻城你们有什么建议,智顺王,你擅长制造和使用红夷大炮,在这次攻城中,一定能派上大用场……” 蕲州府城内,李岩召集众将开军事会议,连一些中层的将校也参加了。在府衙的议事大堂上,原本这里非常宽敞,可以容纳不少人,是府尹召集幕僚官吏的场所。如今这里挤做一堂,众人议论纷纷,有人怀着不安和紧张的情绪。 以往每逢重大战役前,李自成也会召集文武开会商量对策,但那是少数的几个谋臣军师和主要将领。今天李岩干脆就扩大了会议范围,让大家各抒己见。 首先是守还是走的问题,大顺军在山西和陕西的守城都失败了,给不少将士的心里笼上阴云,他们都觉得守城毫无把握,清虏的红夷大炮有雷霆万钧之势,清虏锐不可挡。守城他们又没有多少经验,只有长期在流动作战中形成的“因走致敌”的作战形式。如果不是在九宫山打的两场伏击战大获全胜,稍稍挽回军心,此时恐怕已经有人率先逃离了。 中下层将校中有一半人都不主张守城,上层将领虽然已经被李岩说服,但毕竟他们是少数,打仗还得靠他们多数。李岩站在舆图前,指着蕲州城外一马平川的地势,还有不远处横亘在面前的蕲水河,说道:“清虏现在已经过了阳新,距离我们不足五十里,我们一旦出了城,大量的人马和辎重,在平原上行军,很容易被清虏追击,此时我们就算到了蕲水河,也很难短时间内把人马渡过河去,一旦清虏趁我们半渡而击,则会全军覆灭于此。”李岩又顿了一顿,问道:“二虎,你们探查到清虏有多少骑兵?” 刘体纯回答:“有精锐重骑八千余人。” 李岩接着说道:“清虏所恃者无非就是重甲骑兵,清虏所擅长的是野战。清虏有强于我们数倍的骑兵,我们与他们在野外遭遇,还没等兵力集结排好阵列就被敌骑冲垮了,桑家口、富池口之战犹在眼前。” 一说起桑家口和富池口之役,众人都沉默不语,面有愧色。当时大顺军的驻营地被清军袭击,全军溃散,连李自成也是差点被俘。后来李自成在慌乱中跑进九宫山遇害也是与这场战役有关。大顺朝的汝侯刘宗敏、军师宋献策和多数的老营眷属被俘,随后被杀,泽侯田见秀下落不明。中军吴汝义生死未卜。其实清军的人马也并不比大顺军的人马多多少,此时大顺军还有差不多六七万人。但是兵无斗志,畏清如虎,一触即溃。 主张留下守城的部分人,慷慨激昂,请求一战,剩下的人也不敢再有异议,开始附和要战。几个先前主张撤退的偏将此时用拳头重重地击在桌上,说:“真是羞煞人了,桑家口,富池口之战真是平生的奇耻大辱,如果还退,还不敢与清虏死战,那就是没卵子的,死了也没脸见闯王。”群情激奋,要与清虏血战到底。 经过一番争论和李岩的耐心地陈说利害。大家终于统一了意见,听从了李岩的主张全力守城。 待挫敌锋芒后,再伺机撤退到大别山中。“撤退可以,但是决不能顾头不顾尾的一味退,那样是无耻的溃败。我们要狠狠地给锋头正劲的清虏当头一棒,让它的一口尖牙咬到钢板上,告诉他们我们不是乌合之众。”李岩缓缓地面向众人语气坚定地说道。 郝摇旗说道:“清虏也是爹生娘养的,也是一个脑袋两只手两支脚,有何惧哉?怕死的可以走,我郝摇旗要在这里和清虏决一死战,正好清虏欠我们的血债,可以叫它还一些。” 李岩、刘芳亮、袁宗第等人都敬佩郝摇旗的乐观主义精神,有他在,全军应当不至于畏清如虎吧。 刘汝魁问道:“我们老营能做什么?如果需要的话,我们老营也可以一战。” 袁宗第说:“老营有我们的很多眷属,还有很多老人、小孩、妇女和伤兵。不到最后万不得己不能上战线。” 张鼐说道:“守城最重要的是火器和火药,我看最好要加紧准备。” 李岩点点头道:“不错,火炮和火药能在守城战中发挥重要的作用,如同明军将领袁崇唤守锦州一样,因掌握了新式西洋火炮而大获全胜。我们也要学习这样的守城方法。此事还需再议。” 时间并不多,会议匆忙结束,大家分头准备。会议定下了军纪,全军上下一心,没有命令谁都不许后退,否则军法从事。各部兵马受李岩节制,袁宗弟为副。刘芳亮主守从东城门到南城门;袁宗第主守西城门到北城门;郝摇旗为突击营;刘体纯的探马营为预备营;张鼐为火器营,主管火炮、火药和火铳;粮草器械由李侔统一管理;老营由刘汝魁带领,必要时,老营眷属和轻伤员都要投入战场。新兵抽出年轻力壮的、曾经落过草和曾经从过军的,分散加入刘芳亮军和袁宗第军,还有一些加入刘体纯的预备营。剩下的和老营还有来帮忙的城中百姓协助搬运和后勤。 趁敌军还未攻城,全军上阵并号召城中的百姓帮助修缮城墙,建造防御工事。顺军士卒马上将清军就要攻城的消息散布了出去,并宣扬一旦城破,清虏就会大肆屠城。 此举虽然会在城内造成一定的恐慌,但可以起到动员百姓并得到老百姓的真心帮助。尤其是受过顺军开仓赈济的穷苦百姓,有很多人闻讯赶来,要求协助守城。顺军发出布告,凡是参与守城出工出力的百姓,每人每天可以领五升粮,白银五钱。蕲州府城内清伪官吏所遗留的家产财物任由百姓平分。 李岩让刘汝魁带领老营眷属和召集来的百姓,去巩固城墙。还要在城墙下将护城壕挖宽挖深。设立鹿砦木栅等障碍物,还在壕沟外布置大片的竹钉阵。 这些因为军情紧迫,大家都争分夺秒日夜不停地干,加上召集的百姓数量庞大,只一昼夜就已经大部完工。李岩让帮助协防的百姓和老营眷属先撤下休整,待战斗打响还要在城内协助运送守城器械和救治搬运伤员。 第13章 万人敌 由于清军暂缓两日攻城,给了大顺军准备守城的一点宝贵的时间。数不胜数的滚木礌石被城中军民搬到了城墙和城楼上;棉被、柴火,用于助燃的火药、高度白酒。能搜集到的一切火药,还有这个朝代特有的“手榴弹”——万人敌,这是用瓦罐制成,内填充火药和铁屑石子等,装上引线。点燃引线就可以用手投掷出去,一炸一大片,爆炸过后又会燃起大火,点燃杂物引起火灾。对杀伤敌人极为有效。 李岩曾在《军器图谱》中看到过,制作也并不困难,只要原材料管够,主要是火药,火药也可以人工制造。瓦罐则根本不缺,平民百姓之家,哪个没有多多少少的坛坛罐罐,只要收集起来则可。 “万人敌”这种武器制作并不难,但需大量的火药,在急切之间,要教会一批人并要组织人手日夜不停地制造,实行起来非常困难。李岩百务缠身,根本分不开身来亲自率领。 李岩沉思了一会,想了一遍大顺军中大大小小的将领。张鼐是管火器营的,照理应该由他负责,但是张鼐还是失于太年轻,他此时不过二十出头,大顺军以前也是攻城多,守城少,这种用于守城作战的武器恐怕大顺军中也无人制造过。李岩忽然想起,在降顺明军中应该有人会制造并使用。到了此时,大顺军已经是节节败退之时,大概降顺的明军大多都叛变了,哪还有忠心的明军在。有一个明朝降顺的将领比较忠心,而且战斗力也比较强,尤其擅长守城。此人就是文水伯陈永福,后来为大顺军守太原,牵制清军南下。孤立无援,被数倍于已的清军包围数月之久,坚守到了弹尽粮绝,最后城破战死。陈永福原是明朝守开封的主将,使得大顺军在闯王亲自率领的三次围攻开封的战役中败北。第一次闯王差点被陈永福射瞎了一只眼。第二次围攻开封达三个月之久,顿兵坚城之下,用尽了攻城的所有方法,甚至连大顺军一直都行之有效的穴地攻城法都用上了,都无法攻破城墙。大顺军在开封城下损兵折将。不得不引兵退去。第三次兵围开封,长达半年,开封城内已经粮绝,到了人相食的惨酷现状。谁知官军用推官黄澍之谋,约黄河北岸明河北巡按严云京,于十五日,决黄河堤,淹死开封十数万人,农民军也死伤惨重。 陈永福在守太原与清军作战阵亡,他的儿子陈德却幸免逃了出来,还有陈永福的偏将丁国宝。他们辗转寻找到了大顺军,此时似乎就在刘芳亮的军中。 李岩叫亲兵李新马上去请刘芳亮来商议。李新赶快骑马到了东城,找到刘芳亮,躬身下拜说明来由,让他带上陈德和丁国宝前去有重要事情相商。刘芳亮有些疑惑地说:“好,知道了,你先回去。我马上就找到陈德和丁国宝带他们过来。” 他又拍拍李新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道:“你在林泉的身边,一定要注意保护好他,我们大顺军内部的真正有谋略的将领已经不多了。” 李新挺直腰杆,郑重地回答道:“请刘将爷放心,只要有我李新在,不叫敌人伤军师半根毫毛,我敢立下军令状,有半点闪失,您可以拿我是问。” 刘芳亮点点头,“那就好”,不由得又叹了一口气:“我们大顺军损失了太多将领和人马了,闯王、汝侯刘爷、双喜、马世耀、田虎、李友……” 刘芳亮虽然外表俊朗秀丽,看起来像个文秀书生,但一直是豪爽的性格,作战也极为勇猛,面对强敌悍不畏死,近一两年来,迭经挫折,也已经变得沉默寡言,心事重重。刘芳亮也不知道,这是成长了,还是消磨了心气。 李德和丁国宝在几柱香的功夫后就站在了李岩的面前,当时李岩正在北城门看地形和城防工事。 刘芳亮带领他们上前向李岩拱手见礼。李岩很高兴,招呼大家一起就地坐在城墙台阶上,李岩先是打量了一下李德,只见他年纪并不大,英气勃发,剑眉冷目,鼻高唇阔,像个侠士又像个读书人,只是脸面略为清癯,眉头之间有些愁苦。李岩笑了笑,开口道:“原来你就是大名鼎鼎的陈永福的大公子,今日才得见真颜。令尊与我也有过数面之缘哩,倒并不是在大顺军中。还在河南开封,那时令尊还没归附我大顺,我也还没加入闯军。我是河南杞县人,我年轻时数次到开封参加府试,那时就喜欢结交天下好汉,我听闻开封总兵陈永福清正廉洁,英勇善战。就投门递帖,要拜见他老人家。他也不以我后辈小生,名不见经传之人,而嫌弃。在府中欣喜接见了我,我们相谈甚欢,陈将军劝我投入他的军中,为朝廷效劳,但当时我就觉得朝廷腐败,气运不长,只想埋头着述,终老于林泉之下。拒绝了他的好意。此后我还数次在开封见过他。虽然不算深交,但也算相识一场。令尊在太原的壮举,实在令在下十分敬佩,陈将军之为人,不愧是一个忠勇之人。” 陈德和丁国宝十分感动,陈德说:“家父事明朝,则忠心耿耿,若不是明朝气数已尽,家父也不会归附大顺,一旦做了大顺的将领,家父就一心一意,誓死效忠,从无二志。家父生前教训在下,做人做事,务必要有始有终,要勤恳忠诚,心怀百姓。家父与太原共存亡,就是抱定了牺牲到底的决心,家父知道亡国与亡天下的分别,他生前就极度痛恨胡虏屠戮中原,这是他誓死不投降清虏的原因。” 顿了一顿,陈德又含泪说道:“在下从太原突围,历尽千辛万苦,方才找到大顺军,就是矢志不忘,家父的教诲。希望他老人家在九泉之下,能保佑蕲州府城。” 李岩说:“你说得对,这次请你们来,就是要陈老将军保佑蕲州百姓,陈老将军的守城方略,某是佩服的,三守开封,滴水不漏。后来守太原若不是清虏有了红夷大炮,断也不会城破。今天请你们来,就是要与你们商议守城的办法,帮助我们共同渡过难关。” 李德回头看了看丁国宝和刘芳亮,疑惑地问道:“要我们不知有何效劳?” 丁国宝插嘴道:“莫不是要我们帮助制造守城的器械,可是清虏有了红夷大炮,吊楼并不起作用……” 丁国宝既是陈永福的偏将,也是从小就在陈家长大的家丁,对陈永福极为忠诚。丁国宝年约四十余,长着一部络腮胡子,眼睛深陷,面容粗圹。 李岩摆手道:“不然,可惜没有时间,否则吊楼一样可以改造,但这回我要说的是制作“万人敌”的方法;用火攻和防止敌人掘地道的方法。我准备让陈德将军过来当我的赞画,丁将军去带领一批人制作‘万人敌’和火罐。” “万人敌?”丁国宝问道。 “这你应该知道,陈将军守开封时,想必你也在吧。” “不错,我的确在场。” “那你晓得万人敌的制造办法么?” 丁国宝微微一笑,“将军怎么知道?在下正是参与其事。” “并不知道,只是猜度而已,既然是陈永福将军亲近的偏将,自然对守城最重要的法宝不可能一无所知,在开封守卫战中,万人敌可是大放异彩。” 李岩笑问刘芳亮道:“明远,怎么样,借你的精兵强将来用一下,没有异议吧?” 刘芳亮爽朗地回道:“只要对守城有用,哪怕你把我全军都借过来,敢不遵命!” 于是陈德留了下来帮助李岩指挥守城,丁国宝被调配了一些火器营的士兵,一些新兵和百姓 ,给他在城中安排了数个工坊,日夜不停地制造火罐、万人敌和火药。为了加强领导,还让李侔也全力协助。 李岩让王四征辟了布政使衙门,作为制造万人敌和火罐的工坊,隔壁巡按使衙门作为制造火药的工坊。火罐和万人敌比较好制造,但是制造火药所需要的原材料硫磺、硝石比较难搜集。但是丁国宝胸有成竹,说也不难得到。王四和王体仁就在全城搜集和购买瓦罐、桐油、硫磺和硝石。炭要用柳树的才好。 蕲州城也是个交通运输都四通八达的枢纽,靠近长江和蕲水,四方客商云集,有许多大宗商品在这里进行交易。丁国宝听说有几个大客商是做硫磺和硝石生意的,数量足有数万斤之多。货物和商人因为清军来攻城门关闭此时都在城内。古时候的硫磺主要是做药用,但是到了明末,火药已经大量使用,而火药中的重要组成部分硫磺、硝石自然就会有人以此来牟取高利,所以当时已经有很多客商贩运硫磺、硝石。购买硫磺硝石的大型采购活动就由李侔协助,需要从金库中支取高额的白银。此事由丁国宝和李侔商议着办了,根本无须上报李岩、袁宗第等高级将领。 丁国宝和李侔,带上一百多名顺军士卒,来到靠近北城集市的客栈之中,那几个贩运硫磺和硝石的客商正暂时寓居在这里,这里靠近长江,是商品的集散地。 早已经有眼线盯了许久,找到货物和商人,不费什么力气。几乎是采取强迫交易的手段,半买半送。几个商人开头还遮遮掩掩,说自己只是个过路的客商,并没有什么硫磺和硝石,求大军高抬贵手,让他们早早归家与家人团聚。李侔让士兵押着这几个客商找到他们的货物时,他们才双腿跪地,震颤不已。害怕大顺军会强抢了他的货物,即便如此,又找谁说理去呢? 李侔故作震怒,“贩卖这么多硫磺硝石,莫不是要卖与清虏,如果以叛国资敌的罪名杀了你们,也无人有异议吧?” 几个商人忙跪下磕头不己,说道:“我等只是小商人,并不认识什么清虏,只是卖与那鞭炮烟花工坊之用,请军爷明察。” 李侔说道:“本应对你们明正典刑,没收财物,只是如今清虏攻城在即,权且饶了你们,如今只向你们购买这些物资,用的是真金白银,如果合作愉快,下次还有机会,你们听明白了吗?” 几个商人听闻此言,如同大赦,心下定了不少,连连拱手道:“如果只是想要与我们做生意,情愿半价出售。” “半价也太委屈了你们,你们走州过县,也老大不易,我们大顺军平买平卖,与你们做生意,不光是做一次,还有下一次,但是我们买的量有点多,自然价钱嘛,要打个折。” “完全没问题,价钱你们来定,只要不亏本就行。”几个商人渐渐胆子大起来,见只是要和他们做生意,想着最少也要把本钱弄回来再说。 留下货物六成的价钱 ,就把东西搬上车,扬长而去,留下那几个客商,望着自己辛辛苦苦从长江上游贩运来的货物,就这样被“洗劫”一空。虽说也不至于亏大钱,但是本来指望大赚一笔的,希望落了空。不过碰上兵还有什么道理好讲,讨得一条性命就不错了,好在大顺军还是讲规矩的,并没有强抢。 城中的工坊内火药和火器的制造正如火如荼地进行。 大顺军中仅有的几十门佛郎机炮全都推上了城墙,在阳新县,罗平山反正来归,也带来了十几门将军炮,在蕲州城缴获了几门红夷大炮,还有十几门的小炮全部由张鼐指挥火器营拖上了城楼,一共是大大小小七十门炮。分散布置在四门,周围垒上沙袋,防止被敌军的红夷大炮所炸毁。 陈德建议李岩要准备好充足的预备兵力,防止城墙某一处被突破。以备能够立刻顶上去。还要准备一支监军,以惩罚那些后退和投降的士兵。李岩决定增加预备营的兵力 ,同时成立纠察营,监督和执行军法,严肃军纪。同时防备城里可能出现的细作和奸细,也要防止有人在城里趁乱抢劫百姓;弹压可能出现的叛乱。纠察营就由王四和王体仁统领,兵力由老营里的轻伤员和新兵充任,从探马营中抽调一百人出来充当骨干,兵力已经捉襟见肘,实在没有更多的充裕的人手。 大顺军在守城方面实在没有多少经验,李自成守潼关,守西安,李过守延安,高一功守榆林,面对清军的攻势,都失败了,多么坚固的城墙,只要清军调来红夷大炮,用不了多久就会失守。此次李岩第一次指挥守城到底能坚持多久,李岩的心中也茫无把握,他有时有些紧张,晚上甚至睡不了两个时辰,精神高度紧张,但是神情上还要装出胸有成竹,大局在握的样子,以免扰乱军心。 第14章 守卫蕲州城(一) 第二日深夜,三更天时。李岩才完成布防,忙碌了两天两夜,还不敢解衣睡下,带着陈德和李新以及亲兵随从,去巡视各城墙段。清军还没有正式攻城。今天清晨,只在城外发现大量的清军骑兵,探马营的游骑已经和清军骑兵交上了手,探马营的骑兵没敢恋战,和他们缠斗了几个回合就撤兵回城了。清军骑兵四处游击,已经切断了城内和城外各地的联系。 李岩等人来到东南城墙段,这里城外地势开阔平坦,比较适合于军队展开,清军攻城极有可能从这里主攻。城外的房屋已经拆除 ,木材瓦砾都运到城墙上用来守城,防止清军拆了来攻城。阻碍视野的树木也已经伐倒。现在视野非常开阔。李岩对刘芳亮等将领的作为非常赞赏,他们的准备工作非常坚决果断。刘芳亮正在看望守城的士兵,因为战斗还没有正式打响,在城墙上的士兵还不多,大家坐在墙根下休息。有的三三两两在聊天。李岩等人来到刘芳亮跟前,问道:“明远,你们这里可能是清虏的主攻方向,你们的压力比较大,准备得怎么样了,心里有把握吗?” 刘芳亮等人看到李岩到来,赶紧来迎,拱手道:“我们也意识到敌人很可能从这里进攻,我们已经全力做了准备,各项工作基本完成,不知还有什么纰漏,林泉你来看看给我们指正。” 李岩说:“你们准备得很好,将士们都辛苦了,你们的担子比较重,守城的时候一定不要平均分散兵力,要把兵力集中起来,机动灵活地使用。如果战情紧急,我会调配人马过来驰援。现在要让将士们休息好,保持好体力,才能以逸待劳,迎击清虏。” 刘芳亮笑笑说:“我刘芳亮征战沙场十几年,从十几岁就开始跟着闯王造反到如今,生死早已经置之度外,大丈夫只求战死沙场,何必马革裹尸还。” 李岩拍拍他的肩膀:“我要你们好好的都活着。为大将者,每临战阵,要有必死的决心,要有必胜的信念。在战场上要藐视敌人,在战略上要重视敌人。” 刘芳亮心领神会,点点头说:“受教了”。李岩握住刘芳亮的手:“我们共同战斗,与蕲州城共存亡。” 李岩看到张鼐正在指挥火器营排列火炮,拖拽厚重的炮管,非常吃力,大多已经布置好了,剩下的是一些重型的炮。这时候的炮战还没有掌握曲射的方法,只会面对面中门对狙。也谈不上什么观瞄测距。李岩招呼随从所有人一起帮忙。将一门炮推上了城墙。李岩对张鼐说道:“人手够吗?还有多少门炮没有推上城?如果人手不够可以从其他营调人来帮忙。” 张鼐笑着回道:“还剩这几门重炮了,其余的已经布置妥当,我们的人手足够。军师,你来看看,我们的火炮阵型是否妥当?” 李岩环视了一遍,说:“我从东南门走来,看到火炮还是相当地稀疏,火力不够,怎么面对清虏的攻城和红夷大炮?” 张鼐面有难色,委屈的说:“我们的火炮太少了,真正有威力的大炮就更少,蕲州城防又长,处处都要设防,没办法将炮集中,四面分散就会显得稀薄。” 李岩沉思了一下,说:“清虏的攻城必有重点,不可能四面环攻,而是必定择几要点作佯攻和主攻。我们要因敌情而变,所以作为一个将领就要有高超的洞察能力,一定要用耳听,用眼看,用心想,要多观察多探明情况。你可以派出十数个观察哨,以旗语联络,哪里敌人主攻,哪里敌人佯攻,哪里敌人人多,哪里人少,哪里有敌人的炮台,敌人是否向我炮台对射,都要了如指掌。对地形要熟,对城外地势也要熟。只有熟悉情况才能应对自如,不会慌乱。” 张鼐深自佩服,拱手说:“军师说的很对,自执管火器营以来,我总感觉有很多的不足,火器上不管是火炮的数量和威力都不如清虏,想尽办法去弥补,也找不到好的方法。只有干瞪眼着急。” “后来我想了一个办法来加强火炮的灵活性,就是给骡子套上马车,将一些重量没有那么大的将军炮搬上去,随时运动以支援火力不足的地方。” 李岩欣慰笑道:“这个办法不错,这就叫机动灵活,因走致敌,是我们大顺军的风格。” 陈德指着南门城外一片平地说:“这个地方地势开阔,城壕不深,而且清虏来是从南门来,必有可能在这里展开兵力,集中火炮,主攻南门。” “你的意思是?在这里做点文章?” “如果我们有足够的火药的话,可以做点文章。” “火药应该足够,丁国宝已经在带领一批人在制造火药了。” “你看,军师。” 陈德指着城墙下,“清虏恃着红夷大炮的威力,必定是想复制围攻潼关、太原的打法,用红夷大炮轰塌城墙,再用骑兵突击。灌入城内。我们可以在这里埋设下火药包,拉好引线,在城墙被轰塌,清虏骑兵鱼贯而入的千钧一发的关键时刻,立即引爆。必能有惊世奇效。” 李岩和张鼐都连连点头。 李岩说:“事不宜迟,趁现在半夜三更,机密行事,人不要多。尽可能不被更多人知晓。” 张鼐问道:“那谁来执行?” 陈德说:“我看还是你们火器营来执行,以挖掘城壕的名义出城,秘密埋设火药。” 李岩说:“我看可行,小鼐子你就大胆行事,火药我立刻叫李新去运来。” 张鼐小声应道:“遵命,我敢在此立下军令状。” 李岩点点头,吩咐李新带一批人去搬取火药,他和陈德上马驰去北门,这里是袁宗第的防区。他们正在加固城墙。 这里北面是长江,西面是蕲水,河流湍急,地势险要,易守难攻。 李岩在马上看着长江滔滔的江水,在黑黝黝 的夜色中奔流不息,哗哗的浪涛拍打着江岸,陪伴着蕲州城内的人们入眠。如果不是大战在即,生死难料 ,李岩真有好好观赏,赋诗一首的兴致。可如今大敌当前,内心只有紧迫的神经。 李岩翻身下马,袁宗第早已经率领手下的几员偏将来迎。 “准备得怎么样,还有困难吗?” “城墙修补得差不多了,就是时间太紧迫。幸好蕲州城没有经历大战,没有遭到大的破坏,只是有些城墙段年久失修。” “不用寄希望于紧固的城防,最紧固的防御是人墙而不是城墙,要灵活机动地使用兵力,不要把兵力分得太稀薄。消息不通畅是打仗的大忌,要有灵敏的耳目,随时做出反应。别忘了我们大顺军的传统是因走致敌,守城也是这样,不能死钉住一个地方死守。” 袁宗第是一员勇猛善攻而不善守的大将,大顺军并没有很好的守城的经验,后来的被迫守城也是连连失利。 但是经验都是从无到有的,并没有从一生下来就有会打仗的将领。有打败仗的经验也是经验,何尝不能从反面得到一些教训呢? 袁宗第频频点头,“我也看出来,这里地势险要,清虏可能会佯攻牵制,但不会真的从此处攻城,但还是不得不防啊。军师的意思是要我不要把兵力全都放在这里,而要关注东南面?” 李岩欣然答道:“正为此,我从东门南门过来,那里地势平坦,城外开阔,没有险要地形。清虏仗着红夷大炮的威力,一定会从那里强攻。”顿了一顿,他那布满血丝的双眼和袁宗第对视了一下,袁宗第的眼球也布满了血丝。沉声说道:“所以,你们要随时准备支援明远。” “这何须多说,我也早有这个打算,只是怕到时情况不明,打起仗来虚虚实实,难以预料。也要防备清虏一旦久攻东南面不下,会转而弄险。” “所以要耳聪目明,要能够快速反应。增加观察哨和流星马,最好用旗语联络。把骑兵作为重要的机动力量。” “摇旗你打算放在什么位置?” “在城内候命,作为反冲击的骑兵使用,清虏一定会用红夷大炮轰塌城墙一段或数段,摇旗要发挥关键性作用,随时能够顶上去。” “这样布置很好,我没有异议。” “你要注意休息,让守城的将士轮番休息,以逸待劳。” “嗯,我已经安排其余的人下去睡觉了。林泉,你早点回去吧,睡一觉,你也很久没休息了。” 李岩转身准备离开,袁宗第又叫住了他,走近附耳说道:“万一不幸城破,事不可为时,务必要从此城墙缒城而出,我在江边秘密留了一条小船,为了给大顺军留下一点火种。请军师牢记在心。” 然后又如释重负一样轻松地说道:“我从青年时就随同闯王在陕北起义,十几年来腥风血雨,九死一生。如今闯王不幸牺牲,我和清虏有不共戴天之仇,一定会血战到底,追随闯王以地下。但是林泉,你不一样,我们大顺军真正有远见的将领已经不多了,要把恢复中原,驱除清虏的重任挑在肩上。” 李岩愣了一下,惊讶地看了一下袁宗弟,“汉举,何出此言,清虏此番来攻,未必有全胜之可能,不能未战先言败。万一真有天亦不助我,汉举,你能血战到底,我也不会苟且偷生。大丈夫长于天地之间,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 说罢,跨上大青马,急驰而去。袁宗弟望着李岩的背影,看了很久。 李岩回到军帐,盯着舆图看了一会,慢慢地竟然趴在桌子上睡着了。他已经两天两夜没有卧床。他的亲兵都不敢打扰,悄悄出去把守好门口。李岩朦朦胧胧在睡梦中好像看到了红娘子,她满身疲惫,风尘仆仆,连眼窝都深陷了下去。她的身边只有两位女兵亲随,一路逢人打听李岩的下落。李岩能看到她,她却看不到李岩,李岩拼命地喊叫她,她却听不到,李岩紧紧握着拳头,声嘶力竭地喊道:“红娘子,红娘子……!” 门外李岩的亲兵李新听到李岩在喃喃自语,走近才听到他是在说着:“红娘子,红娘子……”李新也是跟着李岩出来的豫东子弟,对李岩和红娘子了解甚深,不禁对他们的分离流下了几滴眼泪。 接近拂晓时分,月光还没有完全落下去,东方的启明星若隐若现。 刘芳亮的东门的哨探已经看到了清军大量的人马,在几乎漆黑的夜色中向蕲州城移动,首先是杂乱的马蹄声,接着出现了大队的骑兵,个个盔明甲亮,身着重甲,腰悬清弓和马刀,备有套索和骨朵,是彪悍的满蒙骑兵。骑兵过后是庞大的步军,如山呼海啸般排着整齐的队列,既严整又紧张。满清镶黄旗固山额真图赖在正中央,怀顺王耿仲明和恭顺王孔有德的汉八旗在两翼。 行军队列浩浩荡荡鼓啸而来,蜿蜒的长蛇绵延数里远。后面跟着的是红夷大炮,用骡马牵拉着,粗壮笨重的炮管,四个轮子的坚固的炮架,红夷大炮的管口处有被火药烟火熏成的黑色,炮身上有铸造时铬的铭文:天聪十年,盛京所造。重八千五百斤。 红夷大炮是这个时代最先进,可以打得最远,威力最大的火炮。在宁远大战中为清军所获,此后孔有德携红夷大炮航海投清,帮助清军制造了很多红夷大炮,使满清成为火器最为强大的一支军队。 最后面是粮草和辎重的马队。骡子、马等牲畜的数量都非常庞大,可以驮运巨量的军事物资。满清的剽悍不仅仅在于其强大的骑兵,而是重甲、重装,火器强大,武械精良,粮草充足,部伍严整,赏罚分明,等级森严。 图赖和耿仲明孔有德及麾下的武将们骑在高头大马上,看着蕲州城防,就像洪水中的一座孤岛,经不起哪怕一阵波涛的冲击。图赖志得意满,仿佛手到擒来,他的嘴角歪着咧开一丝笑意,轻蔑地笑道:“闯贼如今是何人带领,如此无能,竟会在这座孤城乖乖等死。我大军一到立刻压为齑粉,还妄图抵挡,哈哈哈……我如果是他们,一定远遁了。” 孔有德谄媚地答道:“闯贼兵无斗志,一触即溃,要么他们是想投降,等我天兵到来,要么是怕我精锐骑兵,龟缩城内作困兽之斗。” 耿仲明在旁说道:“听说闯贼的首领是李岩,前不久在九宫山大败谭泰,不可轻视。” 图赖一笑置之:“哎,怀顺王何须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我非谭泰可比,蕲州城也非九宫山。谭泰是吃了兵力不足,又孤军冒进的亏。我今四万精锐马步军前来,对敌情了如指掌,城中己有我的内应,蕲州城弹指间可破。先射书进城,过午时不降,一旦城破,满城屠戮,老弱妇孺不留。” 尽管李新非常不情愿,但也不得不立刻叫醒李岩。 李岩并不贪睡,并且是和衣而眠,盔甲和宝剑都放在近旁。闻讯,一跳而起,在极短的时间内穿好盔甲,也不需亲兵服侍,一面走出去,一面吩咐李新牵马来。李岩跨鞍上马,和陈德、李新等亲兵随从奔东门而去。 刘芳亮只是静待敌军攻城,还没有下令施放火器和射箭。只是弓箭手和火铳手都在调动,火炮也在移动,瞄准敌军的兵马和火炮。还没有上城的守城士卒全都通知上城。 一道劝降信射到城内。 第15章 守卫蕲州城(二) 李岩刚好驰到,刘芳亮看过了劝降信就交给了李岩,李岩一看,上面是大清国固山额真图赖致蕲州城内军民书,图赖口气非常傲慢,虽然承诺了开门投降免予惩罚,但是信的末尾却是恐吓一样的言语,中间穿插一些无礼蔑视的语气。 刘芳亮气得骂了一句:“去他娘的。” 李岩问左右道:“现在是什么时辰” “现在是卯时。”不知谁答到。 “那离清虏总攻城至少还有两个时辰。去城内看一下火药准备得怎么样了。” 李岩带着陈德和亲兵随从穿过城中十字街口,到达巡按史衙门,这里的工坊正在日夜不息地制造火药和“万人敌”。丁国宝也已经两天两夜不眠不休了,带领这里的军民人等挑灯奋战。制造工人有的是从老营挑选,这部分是有制造火药经验的工匠,是工坊里的主力军;大部分是从蕲州新招募的新兵;一部分是城中的百姓,征集而来。 李岩等人进入工坊,这里的屋宇足够大,尽可以容纳上千人,硫磺和硝石、木炭都分别堆积在数个房子,制造火药的和制造“万人敌”、火药包、烘药(起燃烧作用的火药)都分别有不同的工坊。分别简拨工人制作不同的火器,每个工坊内又各自分派不同的人制造不同的工序,由一道一道工序最后组合成一起,形成成品。要在短短的时间内教会所有的人制造的技术,这是唯一可行而又高效的方法,颇有一些近代手工场的规模。而火药、万人敌、烘药等都已经制造出来一批,并且试验成果非常理想,已经开始往城上运输。李岩看完丁国宝的介绍,不禁暗暗点头,这丁国宝果然有些本事,竟会掌握西方一百多年后才出现的手工场制造模式。李岩在内心中萌生了想要建立一个庞大制造局的设想,并且要好好改革现有的生产制度和方式。 李岩欣慰地夸奖道:“国宝,想不到短短的时间,你不仅能够教会这么多人生产,还能够有条不紊地把所有人组织起来,各尽其责,有序又高效。你真有大将之才。佩服佩服!” 丁国宝强撑着满是血丝的双眼笑道:“以前在陈将军麾下时曾参与过这些守城用的火器的制造,所幸还能够顺手拈来,也多亏军师帮我找来这么多人,还有李侔的协助。” “辛苦辛苦,你也要注意休息,几天没睡觉了,累垮了可不行,工坊的生产既然已经有序运转,你也要抓紧时间休息。如果把你累坏了,就算给我几营人马我也不要。” “没事,我能顶得住,离开了这里我不放心,听说清虏已经开始攻城了,只要可以给满洲鞑子以更大的杀伤,再苦再累我都能承受。” 李岩以不容商量的语气说道:“这是命令,你先下去休息半天,不光你,工坊里的所有人也要分成两拨,轮番休息、上工,务必要不停运转,源源不断地给守城兵马以火器支援。” 说完命两个亲兵搀扶起丁国宝回去休息了。同时命人去通知李侔来暂代丁国宝的职责。一部分帮工和工匠也撤下去休息,只是不准回家。 郝摇旗急冲冲地找上门来,“哎呀,我的军师,你到底要给我分派个什么任务?我听说清虏都已经快要攻城了,我的人马还在城里坐地,难道我的骑兵就没有用武之地了吗?” “摇旗,你放心,硬仗还没有正式开始打,一定会把你放在最紧要的关头使用,大仗少不了你的。” “那什么时候可以出动,要派什么用场,你要打明语,切勿打哑谜,让我老郝如同闷葫芦,心里七上八下。” 李岩说:“留你在城中待命,预备城破之时随时顶上去。务必要保持机动状态,好好休整,以逸待劳。” 郝摇旗挺胸道:“那没问题,鞑子要是突进城里,我一定顶上去,把他们杀死或赶出去。” 突然城外响起了火炮的爆炸声,清军好像在放炮打进城内,有一个大铁弹甚至飞到了离这里五十步远的一幢民房里,把房顶砸出一个大窟窿,不知道有没有人员伤亡。 城内很多地方被炮弹打中,腾起的灰尘和烟雾弥漫街巷。郝摇旗眼尖发现有一伙人穿着顺军的衣服手拿武器向这边冲来,郝摇旗走上前喊道:“你们是哪个营的,这个时候不上城去防守,还在城内乱走干啥?” 那伙人也不答话,只是加快了速度向这边冲来,李岩心中生疑,仔细一看,他们都在头上扎了一条黑布。李岩心想:“不好,他们这是怕误伤的标记。” 李岩大喊:“他们是奸细!” 郝摇旗反应最快,马上跳上马 ,他带来的亲兵只有五十多人,但是都是骑兵。李新赶紧率领亲兵护卫在李岩的周围。李岩说:“都不用护着我,敌人的细作是想要破坏制造火药的工坊,大家跟我杀!” 郝摇旗带领他的五十骑兵冲了上去,奸细不知道是怎么渗透进来的,人数竟然还不少,仅仅在这里就有两百多人。但是面对骑兵单纯的步兵没有重甲长兵器是不利的,郝摇旗带领的五十骑兵冲上去左砍右劈,如同虎入羊群,横冲直撞。 李岩也带着亲兵护卫冲了上来,奸细有两百多人,李岩和郝摇旗的所带来的人马只有不到一百人,虽然暂时还不至于吃亏,但想要短时间内全歼敌人也很难办到。正在混战中,工坊内的新兵已经在老营的工匠的带领下围了上来。有了他们的协助,敌我力量瞬间出现根本性的逆转 。两百多奸细无不被杀被执。 李岩紧急要提审这些被执拿的奸细。并且多派人来保护工坊。 郝摇旗用上了以往追赃助饷那一套的残酷刑罚,有几个奸细就扛不住了,招出他们的人数和目的。破坏工坊只是他们作内应的一个目标之一。原来他们早在城内开仓放粮的时间,就装作难民渗透入了城内,此后又有一部分人趁大顺军急于扩充人马,进入新兵里面。难怪他们会有顺军的衣服,连武器都是顺军发放的。李岩气得一跺脚,“是我虑事不周,让敌有可乘之机。” “坏了,这些龟儿子混进来,还想里应外合夺取城门。不知道是不是已经动手了。”郝摇旗说完就急着跨上鞍要带领更多的人马去保护城门。 李岩叫李新:“快去通知王四和王体仁,清虏奸细混进了城,目的是刺杀顺军将领、破坏关键设施,夺取城门,和外面里应外合攻打进来。要他们现在全城搜捕,尤其要注意扎有黑布的人。一定要全部查出奸细藏身之所,剿杀完全,务必不使一人屚网。” 李新有点为难,现在是危急关头,自己一去,李岩的安危谁管。李岩看出了他的心思,缓声道:“你放心,这里很安全,有很多军民在这里,我不乱走,你去通知他们就回来,我在这里等。” “遵命”,李新转身就上马带几个亲兵去了。 在南门,清军的火炮非常猛烈,不断有炮弹打中城墙,有的越过城墙,落入城下的民房中,把房屋轰塌,伤亡的军民慢慢在增加。全部的士卒都上城去了,还留在城门的只有一百来人,大家防备着外面,却从来没有想过城内。 突然一伙顺军新兵靠近城门,说是要换防,要原先守城的士卒下去休息,可是他们才刚刚换上来。因此他们也有些心疑,何况怎么可能会把城门这么重要的地方交给新兵来守。因此守门的一个小将叫做李世威的答道:“我们没有接到军令,你们不能靠近城门,否则我就不客气。”说着上下打量他们这伙人,警惕地向前挡住。 “我们是奉刘将爷的令过来换防的,有令在此。”说着抖出一张文书出示众人。 李世威说:“刘将爷我熟悉,他的调令从来不是用书信而是派亲兵或者是令箭。” 这伙新兵知道诈计可能不成,而且好像要被识破了,不禁感到心虚。干脆撸起袖子露出手臂上的黑色布条,互相传递眼色。 李世威已经基本确定,这伙人是清军的奸细,黑色的布条是识别带,他们是冲城门来的,这不过是想复制顺军夺取蕲州城的老计谋,俗话说:计不怕旧,有用就行。 但此时显然敌方的兵力占优,他们有两百多人,己方在城门附近的不过才一百多人,而且敌人奸细已经迫近眼前,没有时间也没有别的办法,只能硬挡。 李世威朝身后大喝一声:“他们是清虏奸细,务必要保护城门,等待援兵,跟我…杀呀!” 李世威竟然主动带头向这伙细作进攻。双方都是冷兵器,而且短兵器居多,相距不过二三十步远,一个箭步双方就杀到了一起,李世威一刀就砍翻了一名细作,他的胸口喷出一股血柱,马上倒地身死。双方混战在一起,刀剑乱砍,兵器相交。这伙细作也不是什么新兵,而是汉军八旗中的精锐,是专门挑选出来执行哨探、刺杀、内应的任务的,彪悍凌厉,是一股劲敌。好在守城门的也不是什么新兵,而是久经沙场的老兵。守军结成圆阵渐渐变成防守,而奸细终于发挥了人多的优势,慢慢转成了进攻,又慢慢成了压倒性的优势,把守军围成一个半圆圈,不断地砍刺,缩小包围圈,向城门靠近。 李世威这些守军就把背靠近城墙和城门,拼命地抵抗,不断地有人倒下,李世威想喊叫引起城上守军的注意,但是城外隆隆的炮声已经掩盖了一切声音。李世威无奈地想道:只有拖延时间待援了。这时守门的一百多人只剩下五十多人了,折损一半,奸细也损失了几十人,倒下的伤员没有人救助,有的人伤口血流满地。如果再没有人来,恐怕支撑不了多久了。他喘着粗气,而且手腕有些发抖,都怪自己平时不好好操练武艺,和敌军近身肉搏竟然不占上风,反而让人砍得手软。李世威叹了一口气,今天搞不好就要死在这里。但是神情不能露怯,气可鼓不可泄。一定要顶住。 李世威正在内心叫苦,突然看到一彪军马急驰而来。李世威已经看到是郝摇旗了。心中就有着落了,脸上笑开了花,郝摇旗在这时简直比他的亲娘舅还亲,大喊:“郝摇叔,快来救我!” 清军的细作也看清了敌人的增援已到。夺下城门已经没有胜算,但他们平时都是受着高恩厚养,而且清军对他们不信任,早已留了他们的家人作人质。丝毫没有退路,困兽犹斗罢了。于是这一百多名清军细作拼死抵抗,毫无退却之心。就是死也要死在城门边上。郝摇旗是一员猛将,打过的恶仗数不胜数,这伙人的凌厉凶悍还是让他称奇。可惜他们是孤军深入,和外面没有联系,人数也不多。任他们蹦哒也是秋后的蚂蚱。郝摇旗怒目圆睁,大喝一声,“投降免死,反抗者杀无赦!” 说完不等敌人回应,手绰长矛,纵马冲了上去,身后的骑兵也冲了上去。摇旗在马上趁势挑飞了一名细作,长矛刺穿了他的身体,又在半空中掼下了地。步兵,尤其是没有长兵器又没有重甲的步兵在骑兵面前,简直就是被屠杀。这伙人不到一顿饭的工夫,就在郝摇旗和李世威的前后夹击下全部杀死 。竟然没有一个活口,郝摇旗有些后悔,本来应该留几个活口来问话的,一下子收不住手竟然全杀了。 嗨,管那么多,反正抓奸细的事就让王四和王体仁去干。 王四和王体仁刚刚制止了一群饥民抢米的风潮,有人听说清虏就要打进来,都人心惶惶,害怕围城,就要去买粮来囤积。买着买着人一多就改抢了。米商在大顺军的严令下都不许涨价,但是被抢,只好求告城内巡查的王四等人。 王四和王体仁只好砍了几个,抓了几个,大部分都驱散了。还没有歇息一下,就接到有大量奸细渗透入城内的消息,他们都惊呆了,此前他们毫无发觉,不能不说是严重的失职。 其实渗透进来的奸细已经不多了,破坏工坊和抢夺城门是他们最大的目标,因此在这上面必定是全力一搏,几乎动用了城内的全部人手。只是恰巧李岩和郝摇旗都在工坊,及时挫败了他们的企图,否则还真有可能被他们得手了。此后的搜捕和新兵里面的甄别工作除了搞得人心惶惶,人人自危以外,没有什么像样的成果。反倒是耗费了大量的人力。 第16章 守卫蕲州城(三) 日头已经正午了,城外的进攻早已经开始了。火炮轮一轮地发射轰炸着城墙,好几处的望楼和箭垛都被轰塌了。南门有一处的城墙也被轰得摇摇欲坠。张鼐不断地调动着火炮,指挥对城外清军火炮阵地的轰击。只是距离太远,清军重型红夷大炮的射程是顺军火炮的两倍。 图赖没有等到城中内应的消息,也没有看到城门洞开,他这一精心布置的一着棋看来已经不灵了。但是他也并不懊恼,他自认为清军八旗强大,火器凶猛,无坚不摧。 图赖终于下令全力攻城。只是他把孔有德的人马摆到了南门,而他的人马摆到了东门。作出一副主力在东门的样子。耿仲明看来是作为预备队留在了后面。火炮也主要转到了东门,不断地轰击着东门的城墙,砖石纷纷被打塌。城上的人马躲闪不及 死伤一片。袁宗第本来准备派往南门的人马立刻回防,东门这边的压力大增。 不过这里城外的地势狭窄 ,在长江边上是一片滩涂。火炮无法离得足够远,放炮有炸到自己人的危险。图赖也是焦躁和无奈。只能采用放迸和架长梯灌进去。放迸就是冲到城墙根下,先在墙上凿开一个大洞在洞里面塞进炸药包,一次或几次爆破,轰塌城墙,只要抢占一个突破口,就组织大量人往里灌。这也是通行的攻城办法,大顺军也曾经多次采用这种方法。 清军的清弓非常强劲,满族八旗的弓箭手射术也非常高超,他们原本生长于白山黑水间,生活环境非常恶劣,东北是苦寒之地,庄稼一年一熟。因此女真人不得不过着半渔猎和半农耕的生活:射鹿、捕鱼和挖参。连在冬天也不得不在白雪皑皑的森林中狩猎。自然条件的恶劣锻炼了他们强壮的体魄较好的耐性和娴熟的弓马骑射技艺。 清军骑兵的箭术非常精准,瞄准无甲的士兵,箭无虚发,无不纷纷倒地,顺军死伤惨重。有大量的弓箭手和火铳的掩护 ,清军里面最为精锐善于打硬仗的巴图鲁解下腰悬的套索,绑上挠钩,他们长于驯马,这就是满蒙骑兵在套马中发展出来的一项技艺,他们能够在十数步远,抛射套索,即使在运动之中也能套住马脖子,而况钩住城墙,套中敌兵。 一轮箭雨射过,射得顺军士卒抬不起头来。在这转眼之间,清军的巴图鲁勇士就已经将套索钩住了城垛,嘴里咬住尖刀,飞速地攀爬上城墙,不得不说,他们攀爬的技艺也非常高强。说清军不善于攻城的人简直无视他们所取得的一系列攻城战的胜利,从朝鲜攻到云贵,无城不破,无地不下。 袁宗第站在城楼上指挥,看到清虏使用套索攀墙,知道情况极为危急,现在趁他们还没有登上城墙还可能把他们杀下去,一旦登城,大势就已去了。但是清虏的弓箭和火铳都非常密集,没有人敢冒着被射中的危险冒出头来。 袁宗第想出了办法,他沉着地大喊:“快准备万人敌,听我的号令,一齐扔。” “点火,一……二……三。”数三声就全部往外扔,“万人敌”在城墙外边爆炸,冲天的火光和硝烟过后,强烈的冲击波夹带着铁片石子四向迸溅,把杀伤半径内的人的肉体深深地嵌入、刺穿。紧接着,又点燃第二拨“万人敌”,数三声后扔向更远一点的弓箭手。接着又有第三、第四拨万人敌如冰雹一样砸向城下清军。 连图赖也没有想到,大顺军会突然采取如此整齐划一又厉害的招术。“万人敌”之前攻城的时候也遇到过,不过只是零星使用,没有像现在这么密集的投放。一时间清军最为精锐的巴图鲁伤亡惨重,当即折损了五百人,弓箭手也损失了一千人。火铳手离得远,幸好没有波及。 袁宗第也没有想到,这万人敌威力这么大,顺军竟然能够做到这么整齐划一的动作,虽然这离不开他的当机立断的正确指挥,但是所有的顺军士兵都没有经过操练。竟然能够井然有序,整齐划一。可能是危机倒逼下的人会超常发挥。然而也可以见到“万人敌”这种武器非常好使用,不需要很多操练就能掌握。同时效果也不错。 让这么多八旗的精锐折在这里,对军心也产生了一些动摇,图赖不禁有些懊悔,同时简直是恼羞成怒,疯狂地命令火炮和火铳不停地开火,只要有胆敢露头的敌兵立刻射死。 清军把攻城的士兵又撤下去休整,准备进行新一轮的进攻。 带头进行这一次攻城的是梅勒章京博济格,他不甘心于就这样失败了,于是来向图赖请求再多给他一些精锐勇士。他说:“这次失利是因为流贼早已经有了准备,攻城的地方地势险要,火炮支援不力。奴才只要做好充足的准备,乘敌不备,在敌人兵力薄弱的城墙段攀越,一定会有意想不到的成功。” 图赖有些犹豫,他对于满清八旗勇士的英勇是毫不怀疑的,但是又担心再出现刚才那样的失败,必定会动摇军心。图赖在满清将领中,是属于行事狠厉,狡诈又有谋算的人。他心下比较了一番,说不定博济格失败第一次,不会失败第二次,关键是气可鼓而不可泄,而且,为了取得奇效,牺牲这一部分人马是非常合算的。 沉吟了一下就转身对博济格果断地说道:“博济格,好吧,我再给你五百巴图鲁勇士,再拨两千弓弩手和一千火铳手协助你们,务必要一举成功,杀进城内。到时,我重重有赏。” 博济格很兴奋,就像一只杀红眼的公牛,不蹈险地誓不罢休。 “主子放心,我敢立下军令状,如不成功,我提头来见。” 图赖点点头,吩咐左右:“拿酒来,我要与巴图鲁的勇士们壮行。” 图赖举起了碗,一饮而尽,博济格也一饮而尽,五百多名攻城的巴图鲁勇士也高举大碗,一口喝干。 场面颇有些壮观,满清八旗的英勇善战是不可小觑的。 袁宗第刚刚打退了清军的一轮进攻,差不多是绝处逢生,犹然心有疑惧,当下也不敢掉以轻心。赶紧组织人手抢修工事,用沙袋填补被轰塌的城墙,增加防守的武器,加派了望哨监测敌军动向。 李岩听到袁宗第的禀报,说图赖的主力正在东门猛烈地进攻,似乎要从此处破城。李岩对自己的判断也产生了怀疑,兵法者:实者虚之,虚者实之。搞不好清虏真有可能出其不意,主攻东门。但是李岩的内心又说服不了自己,他的强烈的直觉,告诉他,南门才是敌人的主要进攻方向。 “不会的,一定不会的。”李岩喃喃自语。李岩骑上马想到东门巡视,想要亲眼看看清军的阵容。他只带了李新和陈德等一百多名的亲军,在城墙上骑马奔来。炮弹有时打到城上,掀起砖石、灰尘和泥土,李新非常担心炮弹会打中李岩,故意走近李岩前边,还叫几名亲兵效法。李岩摇摇头,偏要走在最前边。 在接近东门的地方李岩看到城外清军攻城的一个巴牙喇,由巴牙喇章京带领,在城外预备攀越城墙。火炮越来越猛,这些火炮都是从侧面打来的,因为此段城墙正面对着长江和蕲水,无法架设红夷大炮。只得在侧面一里外的地方发炮掩护,却无法有效破坏城墙。 火铳和弓箭都如蝗虫雨点一样密集。让人不敢走到城墙边,更不敢伸出头去。 李岩在城楼底下见到袁宗第。袁宗第连呼:“此处危险,这里有我,赶快回到城内!”火炮声、火铳声和喊杀声掩盖了说话的声音,他不得不大声喊道。 李岩拖着他进到城楼里面,问道:“清虏接下来一定还会更猛烈地攻城,你们要准备好应付更大的攻势。” “我们已经打退他们一次攀爬城墙的企图,清虏极为彪悍,攀墙竟然不使用梯子,而是铙钩绳索,速度极快,幸亏有‘万人敌’、火药罐等火器。将士们也肯用命,危急关头人心都是齐的,炸得清虏人仰马翻。” 李岩点点头,表示赞许。 “刚才我在来的路上,看到另一队的人马已经在准备攀墙了,足足有一个甲喇的人数,看上去都是清鞑子的精锐甲士,弓箭手火铳手无算,给他们提供掩护。” 东城之战 袁宗第说:“我已经得到哨探的消息,知道他们在寻找薄弱点登城,我准备还是用第一次的办法,待他们攀爬到一半时,突然用‘万人敌’和火罐、对他们袭击,只要做好充分的准备,不怕他们登城。” “总之,要慎之又慎,不可轻视敌人。” 袁宗第哈哈大笑:“放心,决不会让他们登上城墙,我袁宗第也不是吃素的。” 李岩又郑重地问道:“依你之见,图赖是主攻南门还是东门? 袁宗第说:“不管虏酋是要主攻东门还是南门,只要有我在东门,东门就不会失。” 李岩点点头,“好,为大将者,就是要稳如泰山,东城交给你,我放心。” 李岩看到清军军容甚壮,部伍整肃,盔甲周全,旗帜鲜明。而且清军八旗的精锐,披甲巴牙喇体格健壮,孔武有力。己方士卒大多羸弱,面有菜色。这是因为明末的中国大地,遍地饥荒,人人吃不饱,穿不暖。而大顺军屡经挫迭,丧师失地,东奔西跑,再加上食不果腹,营养不良,所以一个个灰头土脸。怪不得之前总是打败仗,一触即溃呢。李岩的心内不得不感到深深的担忧。 李岩离开东城的时候,清军的攻城又开始了。火炮愤怒地倾泄着炮弹,砸向城墙,连大地都感到震颤。 李岩在城下找到刘体纯让他带上人去东城,让郝摇旗待命准备支援。严令王四和王体仁赶紧肃清城内敌人细作。 东城,在靠近江边的一段城墙,这里地势极其险要,易守难攻,所以袁宗第在这里布置的兵力最少,只有稀拉拉的一些新兵和老弱部卒。清军巴牙喇梅勒章京博济格想要出其不意,攻破城墙的地点就寻在这里。 先前的猛烈的火炮和弓箭、火铳还有那一队貌似要在另一处攻城的一队清军人马,不过都是为了虚张声势,调虎离山罢了。博济格信心十足,他几年前跟随多铎掳掠山东、河北、山西四十余州县。作战经验丰富,武功韬略不在人下。 看到城上雉堞内的守兵稀少,防备薄弱。博济格大喜,“这次一定会马到成功,不亏我在固山额真处立下的军令状。博济格对左右部卒说道。 他们悄悄地靠近城墙根下,解下套索连上铙钩,步调一致,训练有素。在空中甩动着套索,非常熟练地把挠钩给抛上城墙,勾搭在砖缝里。这非常人所能做到,清军的一些出色的技艺是长期的生产和战争活动中积累和掌握的。远非关内汉民族可比。这也是清军起初战斗力强悍的一个原因。 城上雉堞内的守军,有几个人忽然听到动静,就赶忙跑到城墙边探视,一个清军巴牙喇在城下拉满弓,一箭将他射死。旁边的另几个人却看得很清楚,连忙大喊:“胡人攻城啦!胡人攻城啦!” 正在攀爬的清军不断地加快了速度,博济格恃着武勇,竟然身先士卒,带头第一个攀爬,地上离城垛只有四丈,城上的守军紧张已经到了嗓子眼,这才是时间就是生命。城上所有守卫的士卒纷纷举起礌石滚木向下投去,有许多人刚露头就被城墙下的清军弓箭手和火铳手射杀,一部分人将手中的防御武器投掷出去。一些正在攀爬的清军被砸死砸伤,摔到了地上,尽管有护甲,(其实护甲根本不方便。)还是摔死当场。更多的人闻讯赶来用弓箭往下射击。一部分人将“万人敌”投下,掉到地下才爆炸,没有炸死城墙上的敌军,只把下面接应和掩护的人炸死、炸伤。 过来支援的人远远赶不上,而清军的弓箭火器又猛烈,如同雨点一样密集。城上的顺军守军无法探出头来,给了攀城的巴牙喇精锐以可乘之机。 不过一袋烟的工夫,已经有部分巴牙喇精锐登上了城墙。他们极为精悍,嘴里衔着锐利的腰刀,一个箭步就跳上了城垛。迎面就撞上了顺军士卒,他们抽下尖刀凶狠地砍杀掉了当面的守军。这时候已经短兵相接,什么火器、弓箭都无法使用,最好的武器就是短兵器,城上的顺军面临清军巴牙喇的强悍攻击,渐渐抵敌不住,不断有人被杀下城来。 局势已经快速恶化,生死只在一线之间 第17章 红夷大炮 袁宗第得到清军从侧面攻进城墙的消息时,猛地震惊了一下,气得跺跺脚。马上亲自带上一千人过去驰援。这边的炮火并未停息,仍然有人用火器和弓箭往城上射击,城下也还有清军搭上长梯尝试爬墙。 同时两方都有人快速地向攻上城墙的方向驰援。只见上面和下面都有两队长长的人马隔着一道墙在奔走,互相竞赛。 正在这危急时刻,刘体纯率领着他的探马营的一千先锋骑兵先行赶到 。李岩接受了陈德的建议,把城墙上的甬道修成可以跑马的过道。在这时,这一好处才显露出来。因此刘体纯才得以立刻驰到。 来不及下马,探马营的骑兵就挥舞着长矛和利剑冲杀了上去,骑兵冲杀步兵总有天然的优势。当清军巴牙喇勇士手拿短刃腰刀面对刘体纯的以长矛为主的武器时,一个在马上,一个在马下,彼此之间拉开了距离,而长矛面对短刀总是占便宜,这是不言自明的。许多精锐的巴牙喇被长矛挑飞或贯穿。 博济格勇猛无比,身先士卒地第一个攀上城墙,他接连地砍杀了十名顺军守兵,自以为抢占了城墙,已经胜利在望。 刘体纯绰了长矛,猛磕了一下马肚子,向博济格迎面冲来,博济格眼见来敌凶猛,顺手抄起一把阵亡士兵的腰刀向刘体纯一掷,刘体纯的弓马武艺也极为娴熟,身体向马肚一伏,一个侧身让过,举起长矛早就刺到,博济格赶忙用腰刀格挡,一枪不中,刘体纯改刺为砍,向博济格面门刷地一拉,博济格阻挡不及,脸上鲜血淋漓。 博济格狂怒地大叫,他脸上的鲜血和狂怒的表情加在一起显出狰狞的面容。博济格平日是极为骄横的人,他自认为自己的武艺在万人之上,未曾遭遇挫败。此时的受挫激发了他的狠厉的报复心理,恨不能将刘体纯食肉寝皮。 他的眼神斜视,目光凌厉。挥舞着腰刀迅猛杀来。刘体纯稍稍退后,用长矛格挡。刘体纯是惯会使长予的人,他的武艺在大顺军的老营中无人不夸。即使在潼关南原的战斗中,他带领一支老营劲旅,几次杀透重围,解救出闯王和其他重要将领,人称二只虎。说时迟,那时快,博济格的腰刀又向刘体纯座下的马肚子搠来,刘体纯一个急转身,杀了一个回马枪,钢矛挥舞得像一团银花,又像一条长蛇,倏忽之间穿透了博济格的咽喉,把他挑飞马下。 博济格重重地跌在地上,像一只破麻袋一样,毫无生机。他的咽喉喷注出血雾,如泉眼一样狂喷不止。刘体纯的亲兵早已砍下了他的首级。不可一世的满清巴牙喇首领就这样身首异处。刘体纯带领部卒绝地反击,形势渐渐稳定,城上的顺军守军得了强有力的支援,个个奋勇向前,围攻爬上城墙的清军,或把他们当场杀死,或把他们打下城墙。巴牙喇虽精锐,然而一则人数有限,二则后继乏力,攻上城的这几百名巴牙喇等于和城下的清军隔离开,成了孤军深入。袁宗第也率人赶到,不但继续围歼城上的清军,而且用弓箭和火铳猛烈向城下射击,打退后面企图增援的清军后队。 不一会,清军见事己不能为,只好鸣金收兵撤下去了。图赖清点人员,以图济格为首的五百名巴牙喇精锐全部死伤殆尽。图赖气得打了身旁的包衣奴才几巴掌。 东城的攻城战持续了一天,南门也从没停过,先是大炮整整轰击了一整天,红夷大炮攻城的威力无比巨大,太原之战、潼关之战,都是在红夷大炮到场后,城墙立刻被轰塌,大顺军在城破后而不得不突围。蕲州城并不大,在明末只算得上是一个州府,和太原、潼关这样的战略重镇,无法相比。因此城墙并不算厚,也不算高。 清军的红夷大炮得之于与明军的松锦大战中缴获,此后孔有德、耿仲明又携红夷大炮和工匠渡海相投。清军才有了红夷大炮,并且具有仿制能力。 pS:其一,利用俘虏明军的工匠,仿制红衣大炮。 崇祯四年(1631年)正月,后金军在沈阳利用俘虏过来的工匠刘汉,成功仿制了西洋大炮,定名为“天佑助威大将军”。 其二,明朝投降过去的明军将领,带过去了不少红衣大炮。 崇祯六年(1633年)四月,明朝将领孔有德,率叛军及家眷一万多人投降了满清,在鸭绿江口与济尔哈朗、阿济格、杜度率领的后金兵会合。 孔有德带去了后金军急需的红衣大炮及匠人,也因为如此,皇太极对他们非常重视,亲率诸贝勒出盛京十里迎接。清朝成立后,孔有德被封恭顺王,后改封定南王。 一门门红夷大炮装载在木制的炮车上,运输和转向都非常灵活。图赖所携带来的红夷大炮叫做“神威大将军”。为铜质前膛炮,炮身长九尺,重一千二百斤,口径四寸。筒形炮身,前细后粗,上面有五道箍,两侧有耳,尾部有球冠。炮口与底部正上方有“星”“斗”供瞄准用。火门为长方形,每次发射装填三斤到四斤火药,炮弹重六到八斤。 清军炮营士兵将发射药装入炮膛,又将铁炮弹装填入前膛,用通条压紧。点燃炮管后身的火线。“嘭...”的一声巨响,炮弹被火药爆炸产生的巨大冲击波给弹射出去。一枚黑色带着火星的大铁球“呼哧”着在空气中翻滚,划破空气。几十门大炮一齐发射,对准一里远的一段城墙集中轰击,巨大的火光冲天而起,铁球重重砸进了墙砖,使砖头受到强力挤压、变形、脱落,粉碎。 经过一段时间的轰击,城墙已经出现了裂缝,大顺军守城将士眼睁睁地看着城墙被轰裂开来。刘芳亮和袁宗第、刘体纯等将领都经历过潼关大战,对红夷大炮的威力早已经心里有准备。李岩却是第一次实打实地面对红夷大炮的冲击。每一次炮弹打击城墙,也是对李岩的一次心理的冲击。 孔有德指挥炮营全力攻城,看着炮弹把城墙就要轰塌,心里非常得意,只要城墙被轰开一段,就能从缺口处灌入城去。孔有德自信这次必能夺得头功,在图赖面前扬眉吐气。同时号令麾下的汉八旗军加紧准备,等城墙轰塌就从缺口突进城去。 在接连几声炮弹的轰击声后,几丈长的城墙终于承受不住,如同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一样,轰然倒塌。 孔有德心中大喜,马上传令突击营攻进缺口,同时命令火炮向两处延伸,扩大缺口。火炮不断地向城墙和城内打去,把城墙上的守军打死打伤,有的炮弹越过城墙,打中城中民房,燃起熊熊大火。 早已经准备好的五千名汉军冒着城上的矢石,越过城壕向缺口处进攻。为了后续的突进,前锋军将壕沟填平,在过了壕沟后,进攻的士兵纷纷被地上预设的竹钉竹刺扎伤,又被鹿砦木栅阻挡,稍稍阻滞了半个时辰。 因为一部分人在竹钉阵里脚受伤而不得不退后更换一批士兵。前面的士兵又要破毁鹿砦才能前进。 在这段时间里,刘芳亮重新调集了大批的弓箭手,张鼐将他的火炮和火铳对准了城墙缺口,还准备了一部骑兵,用于反冲击。 守城的大顺军民都非常紧张,几乎所有人的命运都系于这一城墙缺口,他们知道清军破城后,他们面对的结局是什么。 尽管火炮铳弹如雨,刀枪剑戟如林,不少大顺军的士兵坚守不退,全神贯注盯着清军的突袭。在这场血与火的较量中,只有狭路相逢勇者胜。 孔有德的汉八旗军终于突进到缺口处,在凶猛的火炮和火铳的掩护下,摸进了断墙中。在城墙缺口处和顺军守兵展开争夺战。孔有德为这次突击抽调了精锐的敢死死士,用重赏和封官许愿所诱导。一些亡命之徒,不少为了出人头地而甘冒丢了性命的好勇斗狠之徒甘心驱使。他们和顺军守兵杀成一团、粘成一处。刀枪乱砍乱刺,互相杀戮。数不清的尸首盈地,血流漂杵。残肢碎肉,随处可见。清军的死士在重赏之下,将悍勇发挥到了极点。而大顺军己无可退之路,人人都知道城破就面临清军屠城,反正都是一死,还不如战死沙场。如果能杀死一名敌军,就够本了,杀死两个还赚一个。所以顺军也是斗志昂扬,死战不退。 其实正在交战的双方都是汉人,说不定还有的同宗同源,谁也说不好,祖上三百年前还是一家人呢。他们说着差不多的语言,相差不多的生活习惯。汉八旗军大多都是明军降兵,而大顺军中也有不少的明军降兵,除了那一条金钱鼠尾的辫子外,他们的容貌服色都差不多,一样的鸳鸯战袍,一样的铠衣铠甲。 此时,一边沦为“流贼”,一边沦为异族的帮凶。在战场上你死我活地拼杀。历史就是这样诡异,这样的不可思议。 孔有德害怕攻城受阻,前锋士卒和顺军在塌墙处胶着时间越久,缺口会被城内军民重新堵上。他根本不顾己方士兵和敌方士兵还混战在一起,就下令往城墙豁口处开炮。 铁弹携带着爆炸的威力犁入了人群,在密密的人群中绽开一片血雾。有的人当场被炮弹打成两截,有的被打成残肢断腿。血肉模糊 ,惨不忍睹。 方才双方胶着之势立解,正在前方阻击的大顺军将士死伤惨重,城墙缺口再次被轰开。 孔有德命令第二批敢死队突入缺口,以接替前面同样伤亡惨重的己方士卒。孔有德毫无怜悯士兵的生命,在他看来他麾下的将卒都是他私人的财产,是用来染红他顶戴花翎的血。 这次投入的兵力更多,在小小的十几丈见宽的城墙缺口处已经挨挨挤挤地前后派上去三千多人。 为了避免再出现被炮弹大规模正面杀伤那样的惨剧,刘芳亮已经不将人摆在城墙缺口的正面。而是全部摆在两边,躲在城墙后以防备火炮火铳的直接杀伤。 清军像一团蚂蚁一样刚刚攻到城墙缺口,刘芳亮下令两边的将士用弓箭、火铳狠狠地射击。有的士卒用砖头石块......总之,能用的一切东西,向攻入缺口处的清军砸去。张鼐的火炮营也已经开火,十几门将军炮和弗郎机炮对准短短的十几丈城墙缺口处轰击。弗郎机炮的射程和炮弹的斤数都不如红夷大炮这样的重炮,甚至也不如发贡炮、将军炮等这样的中型炮。但是它的射速快,用于守城战再合适不过了。 孔有德的三千八旗军纷纷死伤惨重。后队也被打散打乱,前锋军则在城墙缺口处尸首填满沟渠,足足将缺口填高了一丈。惨状不忍卒视。连刘芳亮这样久经沙场的悍将都心有余悸。 这回孔有德终于感到痛心疾首,饶他怎么不顾及将卒的生命,一心只为了自己的王侯爵位。但是这前后几次的冲锋投入了这么多人,已经伤到了他的基本盘。孔有德只有一万多得力的亲兵,还有一些归附不久的明朝降兵,自己带来的只有一半人,剩下的一半随同阿济格入江西。差不多三四千的精锐都折在这里,让他感到有些伤筋动骨了。 第18章 清虏所恃者红夷大炮 孔有德为了保存实力,不得不将其余人马撤下来休整。一面禀报固山额真图赖,请求援兵。 图赖为了策应孔有德的主攻南门,在不好进攻的东门也是步履维艰,虽然打得很凶猛,但也无法前进一步。 图赖得到了孔有德的禀报后,几乎暴跳如雷。自己在东门如此策动牵制顺军兵力,又将大部分的红夷大炮都留给他,却久攻不下,而且死伤惨重。清军在攻城战中何曾有过这等挫折。图赖简直就是当着来人的面大骂孔有德废物、无能、庸才。 夜晚已经降临,今天的攻城战已经进行了一天,双方伤亡都很大,急需休整。清军也要重新部署,商议对策。 大顺军连夜征发城内的军民,趁清军休战的短暂时期,赶着又修复了被轰塌的城墙,并在城墙里面加修了一道女墙。用作第二道防线。已经被炮火轰裂的城墙则进行了加固。 城内丁国宝带领的火药工坊正日夜不休地赶工制造火器,蕲州府衙灯火通明。王四和王体仁经过审问和暗访,已经基本肃清了潜藏在城内的清军细作。 幸亏早动手一步,城内的细作见破坏工坊和抢攻城门失败,已经准备密谋刺杀大顺军主要将领,他们重点刺杀的对象就是李岩。在他们刚准备要动手在一起碰头时,被几名机警的新军发觉,他们悄悄向王四作了禀报。这几名新军也是在蕲州城内开仓放粮时投的军。大顺军给他们每人奖赏了二十两,并升为新兵的小校。 刘汝魁带领老营的眷属还有一些征集来的百姓,组成担架队,拆了城里民房的门板用来运送伤员。和先前修缮城墙一样,征集来的百姓都是付工钱的,每人每天二钱银子。虽是有些危险,但是城内居民知道破城意味着什么,来了管粮食吃,还有工钱拿,因此都愿意来。 伤员安置在孔庙、书院、总兵府这三个地方。在这里设置了医护所,搜集了一切能找到的好的外伤郎中,顺军本来也有郎中,在九宫山时就聘请了一些郎中来医治伤兵,后来干脆带着转移。李岩正在竭尽所能地搜集郎中,扩大医护所的规模。在这个时代的医护条件实在太差,受重一点的伤基本都救不活,郎中的医术也是差参不齐,中药见效慢,止血、输血、外科手术很难做得好。大量的伤员死于失血和伤口感染。 李岩早己吩咐李侔大量采购用于外伤的药材、棉纱和高度白酒。高度白酒是这个年代最好的消毒药物。 老营里的一些女眷属还有城内的一些妇女都被征集来医护所帮忙。给伤员包扎伤口,清洗纱布消毒等等。伤员的饮食也要人照顾,因此需要大量的人来帮忙。受伤的顺军士卒太多,这三个地方差不多都已经人满为患,来帮忙的人都东奔西跑,郎中已经手忙脚乱。还有担架队的人不断地将伤员抬来。 李岩顾不上后方的事,这些事只好交给李侔、刘汝魁来料理。 此时军营大帐内,灯光通明。因为要将总兵府腾出给医治伤员作医护所,府衙作为工坊,顺军的中军大帐只好搬到一般民房,暂借住了一户居民家的院子。李岩就在这里起居,指挥战事。 李岩望着城防防图和附近各州县舆图出神。身边只有李新等几个亲兵还有陈德一个赞画。其他大将都在城上坚守自己的战事。 整整一天已经过去了,城内城外四处冒火,四处告急。幸亏城内的细作的叛乱企图被及时镇压。否则里应外合,后果不堪设想。东门南门都告急,东门清虏登城一次,南门城墙被红夷大炮轰塌十数丈,几乎破城。这才守了一天,就已经险象环生,城防摇摇欲坠。想不到清虏比想象中的还要强劲,不但善于野战骑射,还善于攻城。 李岩正在沉思,陈德在后插言道:“清虏所恃者,红夷大炮而已,太原之战,吾父本来善守城,如果不是清虏后来将红夷大炮运到,万难破城。如果能将其红夷大炮毁去,则胜败尚未可知。” “能将清虏的红夷大炮毁坏吗?” “事在人为” “哦,愿闻其详,请陈兄快说。”李岩好像看到了转机,急切地问道。 “有两个办法:其一,用我们的火炮对准敌方的红夷大炮轰击,只要打得准,就有可能轰炸掉敌人的火炮。其二是派一队死士,冒死攻至敌人炮台所在,趁敌人没有防备将炮炸掉。” 李岩点点头,“用火炮对火炮,以前围攻开封时也实行过,但不易实现,一则火炮的准头难说,更难将敌人几十门火炮同时击中,如果一炮不中,敌人有了防备,就万难再成功,甚至于敌人也会和我们对射,清虏的红夷大炮射程远威力大,我们的将军炮不如清虏的红夷大炮。” 李岩摇了摇头,“谁轰裂谁的炮还不一定呢。” 陈德不急不慢地说:“所以,唯有第二个办法比较稳妥,但是实行起来比较难。” 陈德又压低声音说:“今夜后半夜,派三百悍勇之士偷偷缒出城,趁清虏不备,摸到清虏的炮台,用火药包将红夷大炮炸毁。” 李岩连连点头,觉得可以一试。那么派谁去呢?这是一项极其凶险又最考验机智勇敢的战斗,搞得不好就会有去无回,要抱定必死的决心。李岩默默地在心里将众多将领过了一遍。最后决定将这项艰险的任务交给王四去带领,人马就从探马营里抽调出精锐的三百老营劲卒,兵贵在精而不在多。人少反而容易成事,探马营的人擅长摸路哨探,技艺高强。 李岩马上叫李新去传令三四和刘体纯来议事。 经过了两天多的搜捕和审讯,王四和王体仁差不多已经肃清城内细作,本来以为可以松下一口气。但是王四在府衙的牢房里就接到了李新带来的传令,只好把剩下的审讯工作都交给了王体仁,自己随李新往李岩的住地赶。同时还往那里赶的是刘体纯,他刚刚安排了细作潜出城去探查清军的动向,就接到李岩的传令。 二人几乎是同时到的李岩的住地,一进门看只有他们两人,还有一个陈德在场,就感到奇怪,他们还以为是要开军事会议。 李岩看看一脸懵逼的两人,直接开门见山地说:“清虏攻城之利,全仗着红夷大炮,今天白天已经被其在南门轰塌了十几丈城墙,明日再攻,局势岌岌可危。我们的计议是,趁今夜后半夜派出一队人马缒出城去摸到他的红夷大炮,通通炸毁。” 两人有点吃惊地看着李岩,这个办法太冒险,找他们来肯定是与他们有关,顿感责任重大。 刘体纯说:“这个办法不知道行不行得通,如果清虏早有提防,那么就是自蹈死地,有去无回。” 王四认真地看着李岩,想从他的脸色上看到答案。他已经猜到请他来的目的,他将要扮演的是什么角色。 李岩冲他点点头,说:“这个我们也想过,清军骄横,未必会料到我们敢主动出击,更料不到我们会冲他的火炮去。战争,总是冒险的行为,我们没有更好的办法,才出此下策。总之,就是赌,赌赢了,我们坚守城池的希望就有了七八成;失败了,我们就损失一些弟兄。人不要多,三百人就够,行动要迅速,摸到敌人火炮就用火药包炸毁,在敌人还没有反应过来时赶紧撤回。” 王四决心临危受命,主动站出来说:“让我去吧,我有潜入敌军中的经验,我一定会随机应变,果断机警。你们都有人马要带领,我不惧怕满挞子。就算陷于重围回不来,我也要和他们死战到底,杀一个够本,杀两个是赚。大丈夫,生于天地之间,生不能作人杰,死亦为鬼雄。” 李岩本来正苦于不知道怎么开口,这是九生一生的活计,命了谁去,谁恐怕都会有怨言,舍生忘死,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但是王四年纪轻轻,却如此英勇无畏,视死如归,实在令在场的人都感到佩服。 李岩拍拍王四的肩膀,赞许地说:“好样的,不愧是孩儿营出来的小老虎,为大顺军慷慨赴险,整个大顺军都不会忘了你们。闯王生前最看重孩儿营,闯王没白疼你们。” 然后对着众人说道:“陈德向我提这个建议时,我反复踌躇,生怕会出意外,但是潼关、太原守城战连连失利,无不是清虏最后将红夷大炮运到,形势逆转。这是一次冒险,但是这个险冒得值。” “你们还有何话说,大家如果有什么要求现在不妨当面说。” “没有” “二虎”,李岩对刘体纯说:“要从你的营中挑选出三百精锐士卒给王四带领,幸好王四在你的探马营中呆过,和他们也有些熟悉,可以带领他们。你还要为他们提供一切协助,要小心计议,万无一失。” 刘体纯拱手说:“遵命!” 过了半个时辰,人马就集结好了,由刘体纯和王四亲自挑选,都是跟随大顺军从闯军时期起到现在的老营劲卒。 第19章 夜袭清军 一共三百多人,站在总兵府的演兵教场上。李岩、刘体纯、陈德等将领为他们壮行。李岩绕队伍一周,看着这些一个个坚毅年轻的脸庞,英武矫健的身姿。对他们点点头,拍拍肩。站到点将台上,拱手道:“兄弟们,岂曰无衣,与子同袍。满洲挞虏肆虐中原,杀我父母兄弟,劫掠屠城,改服剃发,要灭亡我华夏中国。凡是我汉民族儿女,都要奋勇抵抗,当前我大顺军面临生死存亡的关头,清虏攻城之利无外乎红夷大炮,只要能将他们的红夷大炮摧毁,清虏就丧失攻城之利,今日需要仰赖诸位,出其不意,建立奇功,一举破毁清虏红夷大炮。” 将士们义愤填膺,无不摩拳擦掌,或一脸肃立慷慨,或互相微微一笑。他们早已经请军中参赞写好了遗书。有父母兄弟的则留下了银两给家人。无家人的则全都交给了营里保管。 李岩大叫一声:“拿酒来,与诸位兄弟壮行!”旁边早已经准备了三百多个大碗,军士一一斟满。李岩说:“大家痛饮此碗酒,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但是,你们一定要活着回来,我们等着你们凯旋的好消息!” “喝” “喝” “他妈的,干他鞑子” 大家把碗一摔,王四领军出征。此时已近交子时,月色不明,只有些许寥落星辰,这是一个昏暗无光的夜晚。 三百多人组成的一支人马,带上火药包、“万人敌”、弓箭和腰刀。人衔枚,着绵甲。穿着明军的服饰。趁着黝黑的夜色,悄悄从北城墙缒城而出。 根据探马营的侦察,清军的红夷大炮主要布置在三个阵地。白日清军攻城己是倾尽全力,大部分人都己疲劳,此时夜深早己熟睡。清军火器营的炮卒也劳累不堪,激烈的炮战,从早上打到晚上,几乎没有间断,炮管几乎都要烧红炸膛了。本来要看管火炮和炮弹的士兵此时也昏昏欲睡,眼皮都睁不开,有的干脆就呼呼大睡。 王四率领的人马轻手轻脚,接近清军阵地,王四作了几个手势,几名哨探的小校过来。王四悄声说:“你们各自带几个人过去,查明红夷大炮所在,探明清虏人马守卫情况。” “得令,末职这就去。” 几个专职哨探伏路的小校各自带着一小队人悄悄摸进清军的阵地。小校经过好不容易的侦查才查到火炮的确切阵地。并将清军的守卫情况禀明。 王四得到禀报,知道清虏的防备果然不严,只是外紧内松而已。但是清军的火炮布置在三个地方,各相距二里地,如果逐个阵地去摸,时间上来不及。兵分三路,一共只有三百人,分兵势必造成主力分散,容易被击溃;二者没有坚强有力的将领率领,容易失败。总之分兵变数太大。 王四和几个部下将校简短商议一下,决定还是兵分三路,同时行动,找到火炮就将火药包塞进红夷大炮膛管内引爆,彻底轰毁炮管。 王四分派人员,命一个校尉叫牛春生的带一百人往东边火炮阵地,另一个校尉绰号叫王杂毛的带一百人往西边阵地,王四自己带一群人向中间阵地。 “不必等待信号,谁先摸到敌人火炮谁先爆破。炸毁敌人火炮成功就快速撤回,不要和清虏纠缠,在缒城下来的地方集合。” 分派已定,马上分头行动。两边火炮阵地比较远,王四有意等他们两边走了一炷香,才开始行动。派哨探用尖刀把守夜的哨兵悄悄抹了脖子,已经接近到火炮阵地,里面有几十名守卫,无法悄无声息地行动。 王四模仿蛐蛐叫了几声,大家知道,这是叫队形散开。又是几声蛐蛐叫,这是准备“万人敌”。大家点燃手中的“万人敌”,马上扔了出去,“万人敌”爆炸起来,并燃起熊熊大火,炸死烧死了大半的守军,王四一挥手,顺军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杀了上去。在守军被突然炸懵的当头,挥起腰刀凶猛地杀进敌阵。虽是带了长弓,却是无暇顾及。 短兵相接,在“万人敌”和突然的袭击下,很快就解决了战斗,守军或死或伤。其他两处也传来了爆炸声,李岩听出来是“万人敌”掌雷的声音,知道他们也多半得手了。知道清军很快就会反应过来,派大军前来增援,稍迟一步就陷于重围,无法脱身。 王四命令全体士卒将火药包塞入炮膛用通条压实。塞得满满的,超过发射药的十倍,再将炮口堵上。并且把火炮旁边放置的火药也放到炮架上。 一齐点燃,也不管另两路人马的消息,马上沿原路撤回。这时已经能听到清军正在紧急调动,人马慌乱,正在围聚而来。 只听“嘭,嘭,嘭……”数声震天的巨响,火光也冲天而起。十几门红夷大炮己全部报销。但这也等于为清军指明了方位。闻讯而来的清军全都向火炮阵地压来。 王四己率领部卒后撤,随后另两处也响起巨大的爆炸声,王四知道他们也得手了。但是清军来势很快,王四恐怕他们有失,只好在原处坚守,策应他们撤离。 牛春生带领的人马撤了回来和王四汇合了,只是王杂毛还迟迟不见人,四面的清军慢慢地汇聚来,形势已然十分危急。王四和牛春生带领弟兄们拼命射箭,扔出手里的“万人敌”,阻挡敌军。王杂毛还是没有动静,王四知道他那边一准是遇上麻烦了,现在是他们三百多人孤军深入敌阵,全部人马覆灭在即。还不撤离就来不及了。 王四果断地下达撤退的命令。王四和牛春生边打边撤,这两百多人在敌阵的重围中也毫无惧色,不愧是百战劲卒,人人都是以一当十,如狼一样不屈地嚎叫着,王四已经杀得血满征袍。 大家的“万人敌”和弓箭都用完了,才杀回到城墙边。城上早已放下竹筐,分别一批一批地缒回城上去。最后只剩下王四带的五十人断后。部下的一个士卒说道:“掌哨,赶紧缒上城去吧,我在这里断后。” 王四说:“我岂是贪生怕死之人,我留在这里掩护,你先缒上城。”剩下有几名士卒各使了一下眼色,几个人就抢过来,将王四抱起放到竹筐里,叫上面拉转上去。 所幸这几十个人最后也都一一缒回了城里。原来是王杂毛带领的一百余部卒,自知清军四下围聚,己阻断归路,就拼命冲杀,阻击清军,吸引大部分清军的注意力。这样王四等人才能脱逃。但是这一百多英勇的顺军老卒就这样在清军的四面重围中血战到底,战至最后一兵一卒。终于全军尽墨。 清军也惊讶于流贼竟然有如此顽强的战斗力,要知道以前和他们交战,只要接战要不了多久,就会溃败。也许是困兽犹斗,置之死地而后生吧。 孔有德听闻三十多门红夷大炮被流贼炸毁,以掌拍腿,连连叹息:“大事不济矣,吾功毁于一旦。”孔有德自知兹事体大,也不敢隐瞒,立刻派人去通报图赖和耿仲明。 图赖是八旗骑兵出身,首重骑射和将士的武艺,对于红夷大炮本来也不甚看重,如果不是要攻城,图赖也许就不会带着这样笨重的家伙到处也行军,简直就是累坠。所以图赖听了禀报,不是很生气,只是孔有德的人马竟然能在眼皮底下,让流贼的细作摸上门来,简直就是奇耻大辱。 “ 一群塞思黑(猪),饭桶!”图赖气哼哼地骂。决定要给孔有德的汉八旗军一点惩罚,罚什么呢?就把这些汉八旗军的军饷减三成,奖给满清八旗作战勇敢的巴牙喇勇士。 为此汉八旗军人人心有怨言,觉得清军卸磨杀驴,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有歧视汉军之心。都不大愿意死战。 耿仲明听说红夷大炮已经被炸毁,知道对接下来的攻城大大不利,也许又是劳而无功,反正自己己被当作预备队,前方打得热火朝天也和自己不相干,功劳又不会归了后方的自己。所以更不热心了,每天只是假模假式,混混场面,保存实力要紧。 李岩在城楼上焦急地注视城外清军营地里的变化,当看到两三处有冲天的火光起,随后又听到爆炸声、喊杀声、交战声。知道王四等人可能已经得手。马上命令刘体纯准备派人接应。当看到王四等人被清军围攻到了城墙下时,城上立刻万箭齐发,火铳轰击,把追击的清军打退。掩护他们缒城。不久就看到王四终于回来了,但是王四血满征袍,去的三百多名顺军老卒,也只回来了一百五六十人。知道他们经历了惨酷的战斗。但是王四还能活着回来,李岩高兴地前去迎接王四,安排酒肉犒赏他们。李岩听闻了将士们英勇的战斗事迹,知道王杂毛等一百多人英勇战死,不胜唏嘘。 好在清军的大炮大部被毁,明日且看清军如何攻城。 第20章 火药的威力 孔有德因为红夷大炮被大顺军袭营炸毁,主张停止攻城,因为他是明军出身,又是惯使火炮的,不相信凭清军将士的勇武能破城。图赖主张继续攻城,图赖是正宗的满清八旗出身,只迷信他的弓马骑射,红夷大炮只是攻城辅助罢了。虽然在和明军的作战中,特别萨尔浒之战、宁远之战和松锦之战,清军见识到了红夷大炮的厉害,但是大清一样打进关内,火炮也没能阻挡大清的铁蹄。耿仲明则模棱两可,并不急于表态。反正他还没有出动攻城,损失又不大。 但话事的人终究还是满清八旗而已,孔有德在图赖面前也得称一声主子。不管你汉军旗有多大的功劳,官职有多高,在满清贵族面前也要毕恭毕敬。 第二日,图赖决定将自己的本部人马从东城调回南门,和孔有德合兵一处,主攻南门,让耿仲明围住东西二门,围三阙一。经过此前的攻城试探,图赖已经觉得此伙流贼的不易对付。因此再不敢托大,将兵力都集中起来。为了调动城内守军,只是命耿仲明在其他城墙段作佯攻。 令李岩意想不到的是,清军的红夷大炮并未全毁,而是还剩下四五门火炮,或者是炸毁的是炮架,并未对炮身造成全毁,已经被修复。 红夷大炮对着此前轰塌过的城墙持续发射炮弹轰击,虽然火炮的数量大大减少,火力也不如昨日的凶猛,但是新修起来的城墙段是在匆忙中建成,也不见得有多牢固。这几门红夷大炮的威力已经足够了。 在四五门红夷大炮持续不断的轰击中,城墙摇摇欲坠。李岩感到大为头疼。 图赖在一里外的马背上,正注视着战事,他的目光凌厉,透露着几分狠劲,又有一些胜利在握的自信。他的身后战将如云,上百名梅勒章京和巴牙喇亲兵环卫左右。 满清的盔甲都比较厚重,这是因为清军比较注重士兵的铠甲质量和着甲率。其实清军的铠甲大部分都和明军类似,就是里面是锁子甲,外面是布面甲,正心是护心镜,只不过满清把盔改成铁胄,尖顶似天线。清军将领清一色的盔甲,镶白旗的服色自然也是白色镶边,和白色的旗帜挥映成一片,是一片白色的海洋。 这就是令图赖感到胜券在握的底气,彪悍威武的满清八旗子弟。 火炮不断对着城墙倾泄着愤怒的炮弹,震碎的石子和挟起的灰尘滚滚。 张鼐在城墙上忙乱地集中火炮,校正弹着点,对准清军的红夷大炮轰击。但是很快发现,根本就够不着对方的火炮。 清军红夷大炮的射程比一般的将军炮、弗郎机炮的射程远,为了不被顺军的火炮击中,早己后移。张鼐只能恨恨地跺下脚,转而将几十门炮对准城墙下攻城的清军轰击。 时机已到,图赖已经作好了万全的准备。弓箭手和火铳手对着城墙上的守军轮番射击,箭矢如雨,铳弹如蝗,城垛上守军都不敢露出头来。清军里扛着长梯攻城的是孔有德的汉八旗军,这些纯纯就是消耗品,是故意分散顺军守城兵力的。守军畏于铳箭如雨,只能不露出头来就举起礌石滚木往下砸,准头自然就差些。 所以清军往往好些时候都快要爬到城墙上,才被万人敌和铳弹击退。形势非常险峻。 忽然听到一声巨响,轰窿的一声,先前就被轰塌又重修过的城墙竟然齐刷刷的崩塌,长度超过了先前的范围,足足有五十丈宽。 图赖等清军将领,嘴角里露出一丝笑意。而整个大顺军上到将领下到普通士卒,无不大惊失色。形势急转直下,胜负已经毫无悬念。 只有李岩、陈德和张鼐还在紧张而镇定都盯着清军的攻城进展。 刘芳亮早已经看见城墙又被轰塌几十丈,正火急火燎地抽调三千人马过来防堵。 清军的总攻已经发起,这次不同于上次,这次是图赖指挥,满清八旗亲自攻城,兵力更雄厚,兵员的战斗力也更强,尤其擅长的是骑兵冲击。 而现在已被轰塌五十丈城墙,图赖命令道:“直接用骑兵冲击,从缺口处撕破口子快速突入城去,流贼必溃。” 三千骑兵出动了,都是满蒙最精锐的巴牙喇勇士,他们能征善战,从关外的白山黑水,打到湖广腹地。前面是三千骑兵,后面紧跟着的是五千步军,也是精锐的重甲步兵,满清并非不注重步兵。而是步兵也重甲,非常强劲。其势汹汹,马行人踏,如同地动山摇。 刘芳亮知道最后的决战时刻来临了,已经心存必死之心,他将所属将士收紧,准备背水一战。袁宗第闻讯也急调兵力赶来支援。三千多人的马步军还在路上。 清军骑兵就像离弦的箭一样,马蹄腾越,电光火石之间已经突破防线冲进了城墙缺口,从阻击的守军人群里杀出一条血路。为了避免前次孔有德那样后劲不足的失误,这回图赖将骑兵突击和步兵后续跟进紧紧地连接在一起,以使得攻城力量不被阻击中断 李岩看到清军的骑兵和步兵都蜂拥到了缺口和城墙边,大声对张鼐说:“此时不点燃火药,更待何时!” 张鼐会意,带领几十名火器营的老士卒将城墙下的引线点燃,这些引线都是棉线渗透在火药中制成的,燃烧速度极快。转瞬之间,人们看到几十条火舌乱窜,有的马受到惊吓,腾跃起来。许多清军士卒擦拭眼睛细看时,才发现那好像是火药的捻子。但一切都来不及了,很多人甚至来不及喊,火舌就钻到了他们所站的地下。 火光中仍然可以看见他们惊恐的表情,临终的恐惧感和无奈感。一切变化得太快。 爆炸的火光和冲天的气焰腾跃上空,几十声连续不断的爆炸声此起彼伏,烟尘滚滚,飞沙走石,把南门城墙缺口那一大片地方变成一片火海。 所有的人都目瞪口呆,连李岩都觉得不可思议。张鼐也没想到这次的火药威力竟然这么大,远超想象。刘芳亮高兴地一拍大腿,看着李岩、张鼐他们笑。 图赖和孔有德几乎是瘫软在地,此次的事变实在太突然,清军的攻势从眼见就要奏效,马上破城在即,在转瞬之间变成了全军覆没。这样的突变的打击谁也无法承受。 为了最后一击,图赖集中了自己精锐的力量,整整八千最为精锐的马步军。如今却葬送在一片火海之中。沮丧、痛苦、失败、幻灭,所有的言辞都无法形容图赖此时的心情。 城上的守军则爆发出掌声,欢笑声和叫骂声。人们忘乎所以,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中。刘芳亮走向李岩他们所在的地方,他感到惊讶和佩服。 但是,只有李岩感到这是一种侥幸,可一而不可再三的侥幸,此次战术的成功得益于行事机密和对清军攻城方向的准确判断。手心里不禁渗出了汗。如果没有提前设伏,埋好火药包,则清军早已经破城了,而他们这些大顺军,要么投降,要么被杀,要么突围。这一步棋虽然收到意料之外的奇效,但是,是一步险棋。 清军的将领,图赖和属下各梅勒章京,降清的汉军将领孔有德和耿仲明及军下参将,都没有见识过火药竟然可以这样用法,如此密集的火药埋在地下,造成的是这样可怕的杀伤后果。许多亲眼目睹这一场残酷杀戮的清军将士无不心有余悸,记忆犹新。 清军再次退去。 蕲州城内无论是将士还是百姓,都敲锣打鼓,燃放烟花爆竹,载歌载舞。庆幸蕲州城保住了,庆祝东虏遭受重创。大顺军也趁此机会,撤下大部的人马下城休整,除了监视敌军和哨探的兵马外,全部轮休。救治轻重伤员,修复城防,加紧制造火药。李岩又召集了众将进行战后会议总结。此战,除了孔有德损失的近四千多人外,图赖的八旗军竟然伤亡高达八千余人。元气大伤,已经无力攻城。 第21章 阿济格的大意 图赖急忙召集众将商议。孔有德和耿仲明都心有退意,孔有德是因为其部下损失了四千众,想保存实力,耿仲明是因为看不到成功的希望,军功也捞不着,何必在此地苦熬。 但是满清八旗的作战意志仍然坚决,他们自入关以来没有受过如此大的挫折,更有甚者是清军极严厉的问责制,如果图赖在追击流贼中失败乃至损兵折将,那图赖必将受重责,轻则撤销功名,贬为庶民,重则下狱治罪。因此图赖和其部下众多偏将仍主张继续攻城,不破流贼誓不罢休。 孔有德苦劝道:“贝勒爷,如今我大清军已经损失惨重,无力再战,只得退去,剿灭流贼待徐徐图之。” 耿仲明也进言道:“怀顺王所言极是,今且暂退,剿灭流贼何须急于一时,顺贼首领李自成已兵败被杀,余下的不过是散兵溃勇,各自为战,谅他们也翻不起多大的波浪,不若先退,增兵增饷,再徐徐图之。” 图赖阵前损兵折将,已经很窝气,这时孔耿二人又过来劝退,完全不顾及他要负兵败的责任,在阿济格亲王那里要受军法处置。越想越气,竟然有些怀疑二人忠诚有问题,他们对大清是虚与委蛇,实则保存实力,怀有二心。 图赖警惕地熟视二人,出言相讥道:“耿王爷,据我所知,你可是没有损失一兵一卒呀!我们在前面苦战,你却在后面乘凉,此刻兵锋稍稍受挫,你们二人就急不可耐要撤军,是不是想保存实力,另有他图,怪不得军中闻言,说你们是长跑将军!” 图赖心里想着:“汉人和我们满人不是一族,究竟不太可靠,要防着他们一点,我看他们就算没有暗通流贼的嫌疑也有消极怠战,想保存实力的打算。” 耿仲明大呼冤枉:“贝勒爷怎如此想我等,想我和恭顺王在山东,杀明军携火器航海归附我大清,为清王朝立下赫赫战功。” 孔有德急忙申辩:“我们对大清可是一片忠心耿耿的呀!贝勒爷请明鉴,自归附我大清,我等无不是鞍前马后,冲锋陷阵,唯恐作战不力,有负皇恩。此次追随贝勒追剿流贼,我也是尽忠职守,我部牺牲甚大。” 图赖说:“你们瞻前顾后,投机取巧,避战畏敌,难免不让人怀疑你们的忠心。我大清靠着马背上争夺天下,岂能有畏敌退缩之心,方今流贼剧灭,贼酋李自成已身死九宫山,正是一举歼灭流贼之时,以收取毕其功于一役之效。此正是吾等建立千秋功业之时,岂能畏首畏尾,功亏一篑。” 孔有德和耿仲明都不敢申言,只能随顺他道:“我等也是为大清军的成败得失考虑,向贝勒爷建言献策,如贝勒爷有自己的主见,不妨言明,我等何敢不遵从号令。” 图赖正襟危坐,神色一凛:“我意已决,务必要在此聚歼流贼,不使一人漏网,我已向英亲王请援,不日就有大军到来。” 孔有德、耿仲明露出惊异的神色,“可是和硕亲王本人亲自领军前来?” “现在尚不知是否英亲王亲自前来!”图赖手下的军机赞画说道。此人也是个汉人,投靠满清比较早,是在宁远大战中投降的清廷,原来也是个关宁军营中赞画。 想必军中文书、谏令、塘报等都由此人起草,而且此人深得图赖器重。才得以在图赖左右,参与军机大事。孔有德也不禁对他微微颔首。 “那么,不知道援军何时到来?” “塘报和求援信早已发出,不日想英亲王就会有大军到来。我们要做的就是围住蕲州城,紧紧咬住流贼,使其不能脱身。” 孔有德和耿仲明自然不敢说什么。耿仲明原本就没有什么损失,这回听到英亲王可能亲自领军到来,想必会有几万人马,到时剿灭流贼自然不在话下,自己也可以趁势捞点军功。耿仲明躬身答道:“贝勒爷高瞻远瞩,在下佩服佩服,只要英亲王领大军到来,扫荡流贼自是不在话下。下官一定竭尽全力,躹躬尽瘁死而后已。” 孔有德见耿仲明表了忠心,也要跟着表个忠心。正要正色开言,图赖挥挥手说:“不必说了。” “你们赶紧部署部署,坚守待援。 安排人马驻扎,作长久围困之计。我丑话说在前头,如果谁敢作战不力,放跑了流贼,我定会上奏朝廷,军法处置。” 孔有德和耿仲明打了个寒噤,心里暗暗叫苦,这满清也不是好待的,虽然饷银还足,但是伴君如伴虎,上到摄政王多尔滚,下到英亲王阿济格,甚至连一个贝勒固山额真也是如此,对汉人小心提防、刻薄寡恩。一不小心就会被军法削职,甚至杀头。 塘报早已经先头一步以快马先送到九江清军的行辕。阿济格正在中军大帐理事。阿济格是清太祖努尔哈赤第十二子,是多尔滚的胞兄,皇太极之弟。不得不说这努尔哈赤很会生儿子,生的儿子个个都很厉害,曹操说生子当如孙仲谋,倒不如说生子当如努尔哈赤。除了这三位不一般的狠角色之外,还有代善、多铎、巴布泰、阿巴泰、塔拜等能征善战之人。不过被努尔哈赤和皇太极自己弄死和削除爵位的倒也不少。这满清内斗和政治权力斗争也是老传统了,与明朝相比也不遑多让。只不过满清虽是在内部斗争,但当面临外部时,无论是明朝还是大顺军、大西军,都能一致对外,实现形式上的统一。 阿济格原本领正黄旗,皇太极即位后改领镶白旗,曾参加过攻打明朝边境和朝鲜的作战。崇德元年(1636年)受封多罗武英郡王,清军入关后进封和硕亲王。以靖远大将军的名号从长城入陕西,又自陕西出河南、湖广、江西 ,在与大顺军的作战中,屡败李自成的农民军。极为能征善战,是满清初期主要的几个军事将领之一。但是阿济格性格粗暴,少有政治智慧,是猛张飞式的人物。在后期,因触犯满清上层当权者逆鳞被削爵幽禁,后赐死。 前两个月在阿济格大军的追击下,李自成兵败进入九宫山,并在那里被当地团练武装杀害。阿济格得到图赖的禀报,知道李自成在九宫山身死的消息,正志得意满,赶紧发了紧急奏报向多尔滚报功。原本以为凭借剿灭流贼,促使李自成身死的天大功劳,可以在朝廷内得到一把政治交椅。谁料,这正触犯了多尔滚的逆鳞,正所谓功高盖主,狡兔死走狗烹,多尔滚以为大顺农民军已经剿灭,南明弘光政权也行将覆灭,整个南方可传檄而定,已经急不可奈地要鸟飞尽良弓藏了。因此百般打压阿济格,先是责备他在陕北逗留,以致贻误战机,后面又说他作战不力,接到阿济格禀报李自成身死九宫山的奏疏后,又苛责他证据不确,有虚报军功之嫌。 阿济格在一连串的军事胜利中骄傲自满,但是在政治上却遭连受到多尔滚的不满和打击,近期竟有些灰头丧气。 五天前接到摄政王多尔滚的紧急敕谕 ,严令他立刻向江西挺进,配合多铎大军夹击南明弘光政权。阿济格先前受到多尔滚的严厉斥责,再不敢稍有怠慢。图赖和孔有德、耿仲明的一支人马只是他的大军的一个偏师。驻止九江的时候,阿济格接到关于大顺军余部流窜的塘报,才派了一支由二万满清八旗、二万余汉军八旗组成的一支偏师继续追剿李自成余部。因为得到了李自成在九宫山死于团练之手的确切情报,对余下的大顺军余部阿济格倒也没有怎么重视,所以才派了一支偏师去追击。 如今情势有变,多尔滚在得到了阿济格的军情塘报之后,料想流贼已不足虑,将南明的弘光政权视作头号敌人。所以给阿济格的谕令改为了配合多铎进取江西,截断南明政权南逃之路。阿济格的军事目标从追击大顺军变成了截击明军,自然就对大顺军余部不太重视。 接到图赖的军情塘报,阿济格先是大为光火,为图赖、孔有德、仲耿明等人的损兵折将而恼火,大骂他们无用之余,也在思虑如何作下一步措置。 阿济格思虑再三,决定自己先领军进入江西南部。随后令图赖、孔有德、耿仲明所部尽快南下汇合。阿济格给图赖等人的敕令中写道:尔等劳而无功,损兵折将,罪责不轻,今姑念军情紧急,暂且寄下不予惩处,以观后效。本王不日提兵入赣 ,令尔等提本部人马相继入赣与本王汇合, 勿得迟误。 敕令送出的当天,阿济格就已经亲统五万大军离开九江向赣南进发。几天之后,图赖等人才接到阿济格的敕令,图赖听取了阿济格的命令,对结果大失所望,图赖本能地预感到这支流贼余部并不简单,不像一般的溃兵游勇,还具有相当的战斗力。正应集中全力,奋力一击,彻底剿灭。以免后患无穷。事实证明了图赖的判断是正确的, 图赖久经沙场,又亲临一线,自然对敌情有较多的了解。反观阿济格远隔数百里,对李自成死后的大顺军余部掉以轻心,勇武有余而警惕不足。不久就会为自己的错误决策付出高昂的代价和悔恨的泪水。 但是自己已受到阿济格的斥责,如果再有违逆命令之举,则不但军功不保,甚至可能数罪并罚,军法处置。图赖只得心有不甘地恨恨拔营。他无奈地对左右梅勒章京说道:“此误国也,某在盛京时听闻英亲王勇力有余,谋略不足。以为不足信,今日观之,大抵如是。可惜流贼覆灭在即却功亏一篑,让他们放虎归山,如龙入海。今后剿灭则难矣!” 孔有德和耿仲明正乐见得撤军,对于他们来说此次出战已然是捞不到军功,又何必劳师糜饷,在这里苦苦坚持。 不到第二日就全军拔营,以图赖的前锋军为先,图赖、孔有德居中,耿仲明在后戒备。有序地撤离。军旗蔽日,啸啸马鸣。虽然此战清军损失很大,伤亡超过八千,伤亡近三分之一。但清军仍然保持了军容整肃,部伍不乱。足见其训练有素。 第22章 与白旺会师 九江方面顺军潜伏的细作已经探听得大概关于阿济格严饬图赖撤军的命令,再加上很明显的阿济格的军营已经拔营向赣南进发。可以得到相互印证。细作赶快将此情报向蕲州方面刘体纯禀报。 李岩得到了这个确切的消息,接着又据刘体纯的探马探查得知城外阿济格的大军已经拔营退去。李岩松了一口气。李岩心中明白如果根据历史上的演变,阿济格追到了九江之后不久就因为南方盛夏暑热,自以为自己可以“得胜回朝”。清军大多是关外苦寒之地出身,无法适应炎热的气候。而返回北方避暑。 此正是天赐良机,正可以借此时间窗口,可以休整队伍,恢复士气。挺进大别山区,以为战略支点。 李岩召集了众将会议,令刘体纯除了派出探马细作继续查明清军动向和作好警戒外,再派出数路细作寻找大顺军余部,尤其是白旺、吴汝义、田见秀所部的下落。李岩知道,历史上的李自成退入湖广时,镇守湖广襄阳数个州府的白旺还有六万多人马,在清军追击下作战中并没有遭受到大的损失。唯一可虑者是被招降和溃散。如果能得到这一支生力军,那么大顺军东线余部还能拼凑出十万人马。届时再等待与西线大顺军汇合,必定还能再拼凑出二十万人马,兵力上还相当可观。只要占据荆襄,牢牢地控制大别山,可以南下北上,南取江西、广东,湖广。以此数省之财力,养精蓄锐,积蓄力量,苦练精兵,改革制度,巩固政权。则天下事还大有可为。 正在会议期间,忽然得到了一个振奋人心的消息。据探马回报,白旺及其所部正在向蕲州赶来的路上,离此还有七十里。白旺的先锋营已经和探马营取得了联系,先锋营的一员将领,是白旺手下的一员偏将,叫做白鸠鹤,已经到蕲州城外了。与会众人大喜过望。李岩也很振奋,急切地想与他们会师,看到白旺等原镇守湖广的大顺军将领。 郝摇旗兴奋地用手擂了一下身旁的张鼐,说:“白旺这小子,我认识他最早,已经很久没见过他了,我就知道这小子不会背叛我们大顺军。这次见面一定要好好喝几碗酒。” 张鼐被擂得快要来个趔趄,站稳说道:“摇旗叔,您老倒是高兴了,我差点啃个狗吃屎。” 郝摇旗有点不好意思地抱歉说道:“小鼐子,一时没注意,没事吧?” 张鼐拍了一下自己的胸膛,说道:“结实着呢。” 袁宗第问道:“是不是要派个人去迎一下?” 刘芳亮回道:“肯定要迎的,以示欢迎来归嘛,毕竟我们坚持了这么久都不容易。” 李岩说:“我提议,会议中止,咱们全部将领立刻出城外迎接,城内做好接待的准备,这么多大军,粮草接济,还有驻地营帐等都要安排好。” 接着又问了回来禀报的探马营的小校,“他们现在还剩多少人?” 小校回道:“还没有细问,据末将的估计,至少还有四五万人。” “好,就按四五万人准备。李侔和刘汝魁,你们来准备接济的粮草和住地,以及所需的一切。” 李侔和刘汝魁得令去了。 刘体纯已经先出城去接白旺的先锋军和偏将白鸠鹤。李岩率领郝摇旗、袁宗第、刘芳亮、张鼐、王四、王体仁等人也出城迎接白旺的到来。 今日艳阳高照,晴空万里无云,一扫前几日的阴霾密布。图赖在损失了八千人后退回了九江,此时可能已经入赣南。终于又探寻得白旺部率军来归,真是双喜临门。大顺军众将领个个喜上眉梢,神情振奋。自闯王牺牲以来,他们的脸上就少有笑脸。这是今年以来头一遭的欣喜。众人看得天上,连白云也更可爱起来。 白鸠鹤率领着先锋营先到了,旁边马上相陪的是刘体纯,他们也一早相识,都在商洛山老营时见过数次。李岩也见过这个将领,是一个威武将军,立刻拍马上前恭迎道:“欢迎归来,你就是白鸠鹤吧,我在伏牛山老营时也曾见过你,后来听闻你辅佐白旺经略湖广,想不到一别数年。我们其他人都对你们想念很久了,也很担心你们的安危。这次见到你们实是非常高兴,大家入城再商议。” 刘芳亮上前俯身笑道:“鸠鹤,你小子竟然还活着,想不到啊,白旺他还好吗?你们让我们可是一通好找呀!” 郝摇旗早按捺不住,上前扯住说:“小鹤子,你们可是不仗义呀,让我们到处找,前几天我们被那满挞子叫做图赖什么的追着打,你们不来帮忙,如果你们早点露头,那我们早就把他们给灭了。现在还让他们这伙贼胡虏给溜走了。我不管,你和白旺都要陪我喝三大盅,赔个罪。” 袁宗第在旁边也微微一笑,点头说:“摇旗所言极是,如果你们来早一点,我们足可消灭图赖和孔有德了。” 白鸠鹤郝然说道:“我们驻扎在黄州北面的群山中,听闻你们在蕲州和清虏作战,本想赶过来支援,却想不到紧赶慢赶,还是没赶上。” 李岩手一挥,说:“大家有话到城里再说吧,你们都累了,请到城里暂时休息。” 大家边说边笑入城,当晚安排驻扎。 第二日,李岩、袁宗第等将领率领一数千人马在城外迎接白旺,随行的还有白旺的副手白鸠鹤。日己近晌午,前面的探马营小校回来禀报,白旺等人已经离此不足三里了。袁宗第命令全军列队整肃以待。李岩、袁宗第、刘芳亮、郝摇旗、刘体纯、刘汝魁、张鼐、王四等人依次在队伍前面等待。不一会,峰回路转,已经看到道路尽头拐弯处,出现了一队人马,长长的队列,在前面的正是白旺和属下的各员偏将及亲兵。 李岩不认识白旺,但是袁宗第、刘芳亮、郝摇旗等人是认识的。李岩在河南南阳的时候才归附闯王,当时白旺已经在外作战,后来白旺被派往襄阳,经营荆襄地区的军政,算是一员方面的大将。李岩知道白旺经营襄阳是非常得力的,兵力扩张了很多。可惜闯王退到襄阳时不听从白旺镇守荆襄的建议,以致于败退得这样快,连一块地方政权都丢失了。 李岩拍马先迎了上去,大家在后面紧跟着。白旺看到诸将簇拥着李岩,知道想必这就是军师李岩。心中仰慕之情也良久了,这回才得以亲见。当即滚鞍下马,躬身作礼道:“末将白旺率部下四万八千三百五十二人来归,有劳军师和诸位将军来迎,末将诚惶诚恐。” 李岩扶起,看视一下,说道:“白将军的大名我李岩早就如雷贯耳,只是无缘不曾见面,今日想不到我们是在此情形下才能见到,我们大顺朝处处丧师失地,已经没有立锥之地了。幸得白将军还为我们大顺保存了这许多人马。只要我们同心协力,和舟共济,必定能光复我大顺朝。” 众将领各上前,许多都是熟识的人,经历过生死之后大家相见都觉得特别亲切。彼此拉着手、挽着肩亲热地谈话。反倒是李岩还显得有点见外似的。 白鸠鹤给白旺禀报了第一次会面的状况,及目前蕲州城内的情况,和城内将士的驻地。 李岩说:“咱们进城吧。” 白旺说:“不忙,我请你们观阅一下咱们大顺湖广的军队吧!” 众人回头一看后面,好家伙,队伍密密麻麻,绵延数里,竟一时看不到头,旗帜招展,衣甲鲜明。可见白旺所部并没有遭到很大的损失,顶多只损失了五分之一的人马。 于是白旺在前,李岩、袁宗弟、刘芳亮、郝摇旗等将领在后。策马向队伍侧面驰过,从头跑到尾,只跑了一半,就打道加府了,后面还有伤员、辎重、家眷等。 李岩看到军容甚壮,问道:“这些都是湖广的子弟吗?” 白旺回道:“大部分是湖广籍,有少一部分是从晋陕带出来的老弟兄。” 李岩点点头。郝摇旗问道:“骑兵可是还有多少人?我现在有一支骑兵营,有五千人,却只有三千多匹马,而且还不很壮。” 白旺答道:“骑兵也不多,人马最盛的时候有一万多人马,现在却只有六七千人了。马倒是还有八千匹。” 郝摇旗吞了吞口水,说:“啧啧啧,好家伙,马比人还多,和清虏一样豪横了。” 白旺摇摇头,笑道:“马的品相、数量都比满挞子差远了。” 白旺又好像看透了郝摇旗的心思似的,说道:“我可以匀出一千匹马给摇旗,好壮大你的骑兵营。” 郝摇旗不敢相信似的喜道:“果真?那我郝摇旗要对白旺老弟五体投地了,大恩不言谢!”说着郑重地拱拱手。 “自从武昌一战后,我的骑兵损失惨重,后来虽然补充了一些人马,但是马匹却无法补充。如此正是解了我的燃眉之急。” 李岩也夸赞道:“白将军心有整个大顺,而不是只顾发展自己的兵马,真是非常难得。” 刘芳亮过来,一把搭住白旺的肩,高兴地说道:“今天进城,来我那里喝酒,我们哥俩有好久没见了。郝摇旗一把抢过来,“要喝也是和我先喝,明远,你的酒再往后延延,反正你的酒量也不行。要么就一齐到我那里,我请你们喝酒。” 大家说说笑笑,一起进入城中。 人马驻扎,营帐和粮草都已经准备妥当。李侔一一作了安排。 当晚,全军大摆宴席,一个是因为打跑了图赖,一个是为了大顺军的两军会师。牛羊都是从四下的乡里买来杀的。大顺军仍然执行了和过去一样的军纪,不强抢老百姓的东西,和老百姓平买平卖。菜肴并不算很丰盛,但是有酒有肉,每人都能吃饱,酒不能多饮,这是闯王定下的老规矩。放哨的人当天是不能饮酒的,只有轮换回来的时候才能饮。军中上下一体,吃的喝的都差不多,并没有什么奢侈之风。这也是闯军的老传统了。李岩本想要严格约束军纪,结果一看,倒是多余的,大家都已经习以为常了。 在宴席上,有人大骂满清鞑子,也有人骂明朝那帮贪官污吏,大多数人谈一些见闻,有人想起了牺牲的亲人、兄弟,又呜呜咽咽地抹眼泪。更多的人是在军中探亲访友,寻找自己的老相识。 “你们这里有一个叫做二蛋的河南崽子吗?你认识吗?” “葛二蛋吗?认识,哪!那树林子里撒尿的不就是。” “哦,谢谢谢谢!” “我们村的王二愣,在你们队伍的,现在还活着吗?” “王二愣吗?不在了。”说的人也有点惋惜。 “还是在武昌的时候,和挞子作战时就寻不到人了,也许是死于乱军之中。” 问的人开始有些难过,眼睛里不禁掉了眼泪。不过,乱世之中,有多少人流离失所,有多少人家破人亡,又有多少苦命的人曝尸荒野。大家也有了这样的心理准备。于是问话的人和答话的人彼此唏嘘感叹了一番,各自诉说自己半生的苦难史。 就这样,整个会师后的大顺军将士,不管是陕西、河南、山西的老弟兄,还是湖广的新弟兄,都是亲如一家,其乐融融。 而大顺军诸将领更是历尽生死,患难过后战友情更加亲密无间。而况,现在大顺军面临的处境仍然是极为凶险的,大顺军各部还有许多人下落不明,西路大顺军现在吉凶也难料,时时都要面临清军的进剿。在湖广还远远没有站稳脚跟。在危机之下,会使人加倍地团结,和舟共济。 李岩高举酒杯,说:“来,为我们两路大军胜利会师,为我们取得蕲州守城战的胜利满饮此杯!” 众人纷纷起立,齐刷刷地一饮而尽。 第23章 挺进大别山(一) 为了解决大顺军下一步的战略方向 ,制定新的发展计划,需要重新召开一次军前会议。 会议在蕲州布政吏司衙门召开,这是一次扩大会议,与会的人包括整个在蕲州的大顺军主要将领 ,还有一些中等将校、偏将。共有一百余人参会。李岩建议向大别山区挺进,以占领这个战略要地。 “大别山地处湖广、河南、安徽三省交界,明朝末年叫做英霍山区,革左五营和张献忠等其他的一些农民起义军都曾经在这里安营扎寨,抗拒军官追剿,当地地主官绅为了对付义军的袭扰,也据险结寨,相互连保。1645年清军南下,弘光政权覆亡。江南百姓迫于清廷的剃发令奋起抵抗时,这一地区的绅民也闻风而动,利用原先的山寨作为抗清的据点。其中比较着名的是所谓蕲黄四十八寨。”——《南明史》 大别山地势险要,周围崇山峻岭,峰峦起伏、绵亘千里,南下可以出湖广、江西、;北上可以直接前出河南的南阳、汝宁;向东可以直接威胁南京。自古以来就是兵家必争之地。据有此地,可以北上南下,进可攻退可守,拥有很大的战略主动权。 自古改朝换代的战争都是从北往南打,盖因中原的地理位置而已。明朝朱元璋的开国北伐之战之所以从南往北打能够成功,就是因为先占据了安徽湖广这个中原之地,因此兵出山东,转战河南陕西,直逼元大都。 李岩站在展开的地舆图前,简要介绍了英霍山区的地形地利,及在争夺中原的军事战略意义。 “明洪武北伐幽燕就是从安徽、湖广开始,一路向山东;一路向河南。我们大顺本来据有湖广荆襄地区,设官理民,经营一年有余。镇守襄阳的就是我们的白旺将军,等下我们还要请他来讲一讲经营襄阳的经验。” 说着,李岩用手指了指白旺。接着又说道:“但是当我们在北方接连失败,清虏一旦南下,我们则不得不放弃整个荆襄地区,这个经营长达一年的政权。这是为什么?湖广虽然控扼南北,地处要冲,然而是四战之地,因为我们没有占据英霍山区险要的地形地利,则无法守湖广,则无法争中原。” 李岩环视了一下众将,大家正听得津津有味。顿了一下,喝了一口茶,又继续说道:“谁据有中原,就拥有战略的主动权,而英霍山区位于湖广、河南、安徽三省交界。扼战略要冲,向南可以发展,向北可以防御。等下,请二虎来给我们讲一下探马营探得的英霍山区的情况。”说着指了一下刘体纯。 “届时,占据了英霍山区绵延千里的广阔地带后,先稳固阵脚,实行军屯,招募流亡,奖励农桑,发展生产,以为坚固的根据地。纵使清虏来攻,我们据有此地,仍然有地势之利,又有广阔的回旋余地,在实在不能坚守时,我们仍然可以向湖广、河南、陕西、安徽转战,立于不败之地,据于英霍,就食于湖广。湖广素有‘湖广熟,天下足’的美誉,湖广的稻谷足可以养活几十万人马的大军。到时,再夺取湖广全境,南下赣、粤、夺取出海口。以航海贸易之利,养蓄百万大军,并有西洋火器先进的技术。没有火器之利则无法战胜满蒙彪悍的弓马骑射。” 郝摇旗恍然大悟,一拍大腿。“就像闯王带领我们在商洛山养马那样。我们经历了潼关南原那样的大仗,闯营几万人马最后只剩下一千多人,但是我们息马深山,养精蓄锐,他娘的就不难东山再起。” 袁宗第摇摇头,说道:“但是,现在已经不同于商洛山时期了。那时崇祯面对内忧外患,关外有东虏虎视眈眈,关内有数股起义军的牵制,我们才能从容在商洛山息马练兵,东山再起。” 刘芳亮也深以为然,说道:“恐怕这只会是我们的一厢情愿,清虏必定咬在我们的屁股后面,不让我们喘口气。清虏兵锋正劲,撵着我们一路从北京到湖广,就像狗皮膏药那样甩都甩不掉。” 李岩微微一笑,说道:“孙武子曰,‘进而不可御者,冲其虚也。退而不可追者,速而不可及也。故我欲战,敌虽高垒深沟,不得不与我战者,攻其所必救也。我不欲战,画地而守之,敌不得与我战者,乖其所之也。’汉举,明远 ,你们所虑的都有道理 。我们本可占据荆、襄这样的军事重镇,但是舍而不去占领,转而挺进英霍山区这样的崇山峻岭的荒辟之地,何也?就是为了隐匿目标,息马深山。别忘了 ,除了我们之外,满清还有南明、大西这两大敌人。前不久,清虏英亲王阿济格由九江入赣南,而豫亲王多铎也一路从南直隶打到了江浙,这说明在我们大顺政权连连失利之下,损失了所有的地方,连闯王都牺牲在九宫山后,清虏酋长多尔衮已经把南明政权视做他们满清入主中原的头号敌人。在以后的一段时期内,清虏必定会集中全力攻打南明政权。我猜测南明的弘光政权必不长久。” “哦?” 众人异口同声地表示惊讶。 刘体纯问道:“只是风闻南京明朝廷为了立监国的事,弄得沸沸扬扬,有福王和潞王之争,据我们派出的细作禀报,目前是福王登基了,南京朝廷在江北设立了四大镇,还有煌煌几十万人马,怎会崩得这样快?” “江北四镇只会为祸乡里,面对满清铁蹄如猪羊一般不堪一击,加上南明朝廷互相倾轧,党争不断,连史可法这样号称是直臣的官僚都做着借虏平寇的美梦。焉能不败?” 郝摇旗笑道:“崇祯在的时候大明就不行了,崇祯死了,大明就剩下南京一半朝廷,还能扑棱几下呀!要我说这大明呀也时日无多了。” 白旺接口道:“明朝气数已尽,已经无力回天了,对抗满清要靠我们自己了。” 李岩回道:“对,要靠我们自己,不能再心存幻想。南明做着借虏平寇的美梦,我们也不能做着依靠南明的美梦,更不能投降东虏。” 郝摇旗骂道:“我们大顺与满清不共戴天,谁敢投降东虏别怪我翻脸不认人!” 大家齐声道:“死也不投降!” 李岩摆了摆手,继续说道:“弘光朝廷一旦覆灭,满清以为整个南方可以传檄而定,加上满清朝廷内部为了争权夺利,和关外的清虏八旗军不耐南方暑热,必会班师北返。我己派细作探知了英亲王阿济格有班师北返的企图。而现在正在南京的多铎也会班师返京。” 其实李岩并没有派细作,他的手中无人可派,也短时间内获取不了这么绝密的情报。这只不过是他后世的历史知识而已。 但是众人不疑,只有刘体纯惊异于李岩竟然绕开他私自派出细作,获取了这么重要的情报,而他作为探马营的主将竟然一无所知,不禁有些汗颜。 “这正是我们养马练兵,卷土重来的时机。我们已经失去了全部的地方,各部人马残存不一,必不为清虏所惮。所以趁清虏阿济格、多铎主力北返的契机,我们向英霍山区进军,占据此地后,一边实行军屯,招抚流亡,一边等待和高夫人、李过、高一功等将军领导的西路大顺军汇合。到时我们最少还能集合起三十多万人马。” 李岩用手指比了个三。 大家神情都很振奋,尤其是中层将校。听说大顺军还能集合起这么多人马来个个兴奋不已,顿时对抗清虏的信心增强不少。 “到时我们再定下根本大计。”李岩在桌子上轻轻敲了一下。众人知道,这一下意味着什么,他关系着大顺军的前途和未来。大顺军将来究竟由何人执掌,何去何从,等到东西二路大顺军汇合时才能决定了。但无论如何,因为李岩的存在,历史上的大顺军避免了分崩离析、各自为战。在以后的抗清斗争中大顺军不会再是那个拥有几十万大军仍然寄人篱下,各处受南明那帮昏臣排挤,东奔西跑也劳而无功的忠贞的流寇了。他应该是中流砥柱,发挥更大的历史作用。 第24章 挺进大别山(二) 接着由白旺介绍湖广,尤其是他所经营一年有余的荆襄、郧阳、承天等府县。白旺站起来,环视众将,这里有很多是他熟识的老熟人,他是在商洛山时期加入闯军的,资历不可谓不早,但也不算很老,除了他的部将之外,郝摇旗、袁宗弟、刘芳亮、刘体纯,刘汝魁,甚至张鼐、王四这样的青年将领他也认识。李岩除了神交已久,倒是并没有见过面。白旺是个介于袁宗弟、郝摇旗和张鼐、王四之间的青年将领,和刘体纯年纪相仿,是个少壮派。 但是他年纪轻轻就负责镇守大顺在湖广的地方政权,率领六万人马,足可见其少年老成,有大将之才。也可见闯王对他的信任。只是在桑家口之战后由于闯王兵败之后性情变得多疑,竟然脱离白旺的人马,要独自向九宫山进军,才酿成了如此惨痛的悲剧。 李岩知道,历史上的白旺对大顺是忠贞不二的,对他点点头,示意他讲下去。 白旺咽了下口水,说道:“自崇祯十四年春,我大顺军从河南入湖广,追赶左良玉,兵不血刃占领襄阳,接着一路占领荆门府、德安府、承天府、汉川、汉阳。不久闯王改襄阳为襄京,开始设官理民,建立了中央机构和地方机构。形成了北至河南的南阳、汝宁、归德、南至湖广的荆州、德安、承天,跨府州县的广大地区,使我大顺政权开始立国。我驻守荆襄地区后,时时要面临当地官绅豪强势力的反扑,还要防范左良玉的进攻。虽然我手头有一支六万多人马的军队,但是防守如此广阔的地域,不得不分兵把守,兵力稀薄。我曾数次镇压官绅的叛乱,为了每个州府能够拥有足够数量的军队及时镇压叛乱,我们在每个州府设立了防御使,领兵员一千五百人,州以下设巡御使,领兵员五百余人,乡有缉盗使,由县衙捕快组成,主要负责治安、缉盗,有时也帮助平叛。由于我们经营湖广的时间还短,还无法统治到乡村,赋税、钱粮、人丁、工商……,都无法一一掌握。我们还保留一支强大的主力军队作机动力量,随时准备开往各府州县平叛。” 白旺顿了顿,看到大家都正望着他。于是又接着说道:“我大顺在陕西河南战败后,闯王携十几万大军南下荆襄地区,我曾劝他荆襄是我经营一年余之政权,根基较稳,不要轻易放弃荆襄地区,由我在这里设法防守,与清军决战。至少也能拖住清虏一年,不让他南下。奈何闯王以守卫荆襄没有胜算为由,强命我率部六万余人随军南下,却在武昌、富池口、桑家口接连大败。损兵折将,丢失整个湖广。原负责镇守各地州府的防御使纷纷叛顺投清,比如镇守荆州 的防御使偏裨郑四维杀害了主将孟长庚,投降了清虏。其他地方也发生了叛乱投敌。” 白旺甚至对大顺皇上李自成的过失也直言不讳地说出来,不得不说,这需要一些胆气和忠诚。但是事到如今,大顺军倾覆在即,已经顾不得什么为尊者讳了。 郝摇旗为了转移这个难堪的话题,赶紧打岔地骂道:“他娘的,这些狗娘养的,跟随闯王打天下当了将领,却背宗忘祖,投降东虏胡人。落在我的手里一定要让他们碎尸万段!” 白旺对摇旗点点头,接着说道:“即使有许多大顺军骨头软的偏将投降了东虏,但是底下的顺军弟兄并不完全想跟着他们走。目前镇守湖广许多州县的还是顺军降兵降将。我们收复这些地方还是有很大便利。” 李岩问道:“湖广地区粮食产量、户口丁数,田亩账册、工商业买卖、风俗人情怎么样?你经营荆襄长达一年应该有了解吧?” 白旺点点头,胸有成竹地说道,:“关于田亩账册、户口丁数这些,我带来的随军赞画以前是襄阳府尹师爷,这些数据他最熟悉,等下让他随我单独给军师禀报。” 李岩欣然颔首。看向刘体纯,问道:“二虎,把你们探马营侦查得到的情况给大家说一下,先说湖广的情况,再说英霍山区的情况。” 刘体纯站起来,走了几下,站在舆图前指到湖广,说道:“那好吧,我就先说湖广。据我们探查到的情况,目前襄阳由明朝降清的官员徐起元镇守,其下总兵是我们的老熟人,就是义军的叛徒,绰号‘关索’的王光恩,兵马七八千人,都大多是原明朝降兵;荆州由顺军叛将郑四维镇守,守兵也大多是原大顺军,兵马一万余人。而牛佺被委任为黄州知府,兵马应该不多。清虏英亲王阿济格东。下九江后留下了梅勒章京佟养和镇守武昌,这是一支满八旗的劲旅,有一万多人的满洲兵。佟养和节制整个湖广地区的诸镇满汉兵马。” 刘芳亮骂道,“想不到牛佺这个败类叛徒又跑到黄州,上次占领蕲州我们放跑了他,算便宜他了。” 张鼐、王四和郝摇旗都气得恨恨地跺跺脚。 “英霍山的情况呢?一个月前我叫你派出数路细作到英霍山,你派了没有?”李岩问道。 “嗯,军师叫我派人到英霍山去,我也很重视,虽然不知道是出于什么目的,但还是派了最得力的干将王体仁和牛春生率领数路细作扮作客商、云游的道人、僧侣进入英霍山蕲黄四十八寨。查明当地的情况。前几天有塘报陆续来禀。” “蕲黄四十八寨情形如何?” “革左五营、八大王和曹操都曾在英霍山区安营扎寨,抗拒官军的追捕,当地的乡绅为了对付义军,也据险结寨,相互连保。因此英霍山中山寨林立,绵亘千里,地势极其险要。”刘体纯为了讲清楚英霍山区山寨的来龙去脉,不得不从义军时期讲起。 “这些山寨大大小小有三百多个,其中大的就有四十八个,就是蕲黄四十八寨。有些是农民起义军为了抗拒官军的追剿而据险扎寨,有的是当地官绅地主为了自保凭险建造的山寨,有的是土匪草寇的山寨窝。现在义军早已转战各地,蕲黄四十八寨中就剩下大部分都是地主官绅和依附的乡民、团练所占据。寨主必定是当地最大的豪绅和他的亲族,依附的乡民都是给他耕种的佃农和长工,他们还养了不少的团练和乡勇,以乡土血缘为纽带,聚族而居。各山各寨,同气同声,一呼百应,以锣鼓号角为号,互相策应。” 李岩轻轻摇首道:“蕲黄民风彪悍,又团结紧密,看来真像是铁板一块,不好从外部攻破。” 刘体纯又道:“各山寨寨城坚固,储粮丰厚,寨兵少的逾千,多的上万。寨门及紧要路口均有乡勇把守,防护极严,出入来往的行人都要盘问,除了本乡人辩识口音、人脸是否熟识之外,陌生人要批条路引,没有的一律拿逮,防备奸细混入。” “那你们的人是怎么进入山寨的?” “我所派的王体仁和牛春生二人都是极为机警灵活的小子,惯来走南闯北,他们二人之中王体仁之前是江湖杂耍出身,走州过县,见多识广;牛春生小时是江南大户人家的家生奴仆,父母死后,他还继续为奴,因忍受不了主家的苛刻虐待,终于偷了主家的财物出走,辗转南直隶到了湖广投了大顺。所选的细作探子都是以前出身道士和尚、卖解的,走夫贩卒、乞丐,因此他们都对各自的行当相当熟识,外人不易看穿破绽。” “哦,想不到你们探马营的人才济济,各路神仙都有,真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李岩笑笑说道。 刘体纯摆摆手,笑道:“哪里,都是一些鸡鸣狗盗,偷鸡摸狗的勾当,上不得台面的。” 李岩挥手道:“不然,古代齐国的孟尝君多亏了他有个门客会装狗叫才骗开了城门,让他逃出了函谷关。管他三教九流,走夫贩卒,只要能派上用场,就是人才。” 众人也哄笑称是。 刘体纯又接着说道:“我们又在蕲州找了数个熟悉蕲黄的本地商人,他们是在蕲州贩运货物进山售卖的,因此我们让他们来作向导带领我们进山。由几个以前做走贩夫的小子跟着他们说是新雇的脚夫,带着货物一齐入山寨,竟然不起疑心。另外一些是扮作云游的僧人、道士进去的,他们见是出家人,而且人也不多,也就不存疑心了。” “想必那扮作僧人、道士的兄弟以前是个和尚道士不成?”郝摇旗打趣地问道。 “正是如此,不过我们派去的一百多人,能进去寨子的只有几十人,大部分人都只能在寨外窥视打听。所以我们还有很多山寨没有派细作进去。有许多情况还不是很熟悉。” “白云寨寨主易道三和大歧寨寨主王光淑联络了整个山区的四十多个山寨,推举曾担任过崇祯时期的兵部尚书的张缙彦为盟主。商定遇有清军来犯就互相救援。据报最近满清虏酋多尔滚开始在北方推行剃发令,谕旨一下,无论满人汉人还是蒙古人,北方还是南方,遵令剃发视作顺从,不剃发视作叛逆,令旨一到一个月内就要剃头,不剃的立行斩首示众。满人甚至狂妄地宣称这是“留头不留发,留发不留头”。 “啊,剃头,剃的什么头?岂有此理,不剃头就要砍脑袋?我日他娘的东虏挞子!”郝摇旗气愤地拍桌骂道。 “剃头就是……你们可看见那满清挞子头前光光,脑后挂着那条小小的猪尾巴,俗称金钱鼠尾。就是都要剃成这样式的,汉人如果不遵令剃发的就杀。” “什么,他娘的这是什么道理,我汉人自有我汉人的俗制,轮到他满人来留头留发,如果这样,哪个汉民族的子孙不奋起反抗?”连刘芳亮也忍不住愤怒道。 众人也纷纷愤怒不已,大骂满清建奴鞑子。有些原本有些小心思,准备情况一有不利时就投降清军的中下层将领不禁有些羞愧,许多人都庆幸还好没有投降建奴,否则沦为汉奸走狗,坏了祖宗名声。 李岩站起来凛言道:“何止于此,满洲建奴还要我们抛弃汉家衣冠,改穿满服。清虏酋首多铎在南直隶、在扬州、在嘉定,攻城只要有军民敢于抗拒,就破城后实行惨无人道的大屠杀,老弱妇孺不留,人称扬州三日,嘉定屠城。崇祯时期,清虏七次破关而入,烧杀抢掠,奸淫妇女,涂毒俘获汉人四十余万人为其奴役。满洲女真族以野蛮杀戮为乐,以武力征服汉民族为国策,即使臣服降顺,也要沦为奴仆或者低等庶民,任其霸凌,供其驱使。我中华泱泱大国,汉家江山,将神州陆沉。” 众人悲愤不已,所有人都意识到,大顺军和满清朝廷的战争不再只是两大政治力量角逐中原的较量,而是民族生死存亡,汉夷不两立的民族战争。 李岩慷慨激昂地援引了顾炎武的名言:亡国和亡天下有两种不同的区别。“有亡国,有亡天下。亡国与亡天下奚辨?曰:易姓改号,谓之亡国;仁义充塞,而至于率兽食人。人将相食,谓之亡天下。……保国者,其君其臣,肉食者谋之;保天下者,匹夫之贱,与有责焉耳矣!” 大顺军将领有很多是没读过书的,有一小部分只上过几年私塾,识字还行,也只能记账读一些简易文告,通篇的文言文怕是看不懂的。因此,其实大部分人都不知道李岩在说什么,只有极一小部分人尤其是上层将领,比如袁宗第、刘芳亮、白旺、陈德等人是懂得的。但是众人看着李岩慷慨激昂的样子,涕泪横流,也不得不为他的壮怀激烈所感动,纷纷起立鼓掌。那时候,顾炎武的名言还未流传,因此他们只当是李岩的抒怀之作,不禁深深折服其如此深沉的思想情感。 李岩说道:“好了,二虎只是简要介绍一下英霍山区的情形,更为详细的情况待我们挺进英霍山区后再细细研究。下面我们来商议如何进军,及下一步战略部署。” “蕲黄者,指的是蕲州和黄州,蕲黄四十八山寨,其门户首在蕲州和黄州,因此,这二地不能丢,除了要防守好现在的蕲州外,还要攻取黄州……英霍山区蕲黄四十八寨等,目前我们有共同的满清敌人,就以共同抗击清虏联合作战的名义进入英霍山。实行分化瓦解,拉拢大部分,打一小部,不难平定。” 第25章 挺进大别山(三) 经过与会众将商议的结果,由袁宗第及部下偏将罗玉山、罗平山、 张能等率本部及在蕲州投军的新兵两万余人马,一共三万余人镇守蕲州 ,以为屏蕃。老营眷属和伤兵,还有火药工坊也留在蕲州,分别由刘汝魁和丁国宝带领。清军暂时没有来攻,可以先守着,作为一个重要的城市据点。 白旺及副将白鸠鹤、牛万才率所部军三万余人攻取黄州并镇守,与蕲州互为犄角之势,以为据点。两城分别靠近蕲水和巴河,连通长江向大别山区延伸,沟通南北,可以源源不绝运输物资,交通便利。 由李岩率领刘芳亮、刘体纯、郝摇旗、张鼐、王四等将领及所部二万五千余人并白旺所部的一万余人向霍英山区挺进,也就是大别山。 时间已经是1645年的七月,清顺治一年,南明弘光元年。时南明弘光政权在清军多铎部的追击下土崩瓦解,江北四镇面对多铎进攻时一触即溃,除黄得功被部下偏将在背后刺杀最后投降清军外,其余诸镇将领都在清军渡过长江时就全部率部投降了清军。左良玉之子左梦庚统领余下的左军全部十几万人马也不战而降。 弘光帝朱由淞被俘,潞王朱常淓投降,押解回北京后被杀。江北四镇除黄得功外,高杰部、刘良佐部、刘泽清部皆不战而降,各地方守军望风降清。黄得功被部下刺杀,余部亦降清。扬州城破,史可法战死。多铎攻占整个南直隶。多尔滚得到弘光政权瓦解,江浙一带不战而定的捷报后,认为南方己无需用兵,接下来只需要派大员接收各地方政权,整个南方就可以传檄而定。生长于关外苦寒之地的满洲兵和蒙古兵又难于忍受江南暑热,多尔滚遂下令多铎、博洛班师回朝。将南京改为江南府,任命多罗贝勒勒克德浑为平南大将军同固山额真叶臣接替多铎、博洛镇守该地。同时任命内院大学士洪承畴总督浙直各省地方军务兼理粮饷。 阿济格追击大顺军由湖广进入江西九江后,得到了李自成身死九宫山的奏报,接着放弃继续追击大顺军余部,转而追剿明左良玉余部,时左良玉己死,其部二十万余人马由其子左梦庚率领,不久吓破胆的左部就向英亲王阿济格屈膝投降。其后阿济格在八九月间也奉命班师返京。留下了梅勒章京佟代为“总督八省军门”,带领少量军队驻守武昌。湖北各地的驻防清军主要是刚刚投降过来的原明朝官军和大顺军叛徒,兵力十分有限。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大军起行,谈何容易。这些天里李岩一直在忙军务的事,无论是留守还是起拨的营。都要安排布置妥帖;不论是粮草还是辎重、伤员、火器等都要亲自过问,才敢放心。 每天,五更天就得起床,忙碌至深夜方歇息。这天,李岩又召集了各营管具体事务的头目,分别是火器营的张鼐、医馆的孙一刀、火药工坊的丁国宝、老营的刘汝魁以及掌管钱粮物资的李侔。 老营实际上更像是个收容所,沿袭闯军时候的传统,仍然保留老营。里面有许多大顺军将士的家眷,有些是已经阵亡或者失踪的将士家属,也留在营中。因为大顺军一直在转战,没有一块稳固的根据地,只得将老营随军带着,在行军作战的时候,虽然在人手上会有一些帮助,但对军队的行军速度和灵活性来说会成为非常大的累赘,这只能是无奈之举。最近的几次作战,又新增了很多因伤残疾或因为疾病体弱而充进老营的。大顺军不能像其他封建贵族的军队或者奴隶制的军队那样,残酷无情地毫不在意士兵和他们的眷属的生命,但是另一方面,只有让将士安排好家眷,没有后顾之忧,将士才肯用命。在闯军传统之中,还有一项不成文的规矩,当将士领军在外作战时,将眷属留在老营,以防他们叛变投降。 老营的主将目前是刘汝魁,刘汝魁的年纪并不大,才二十七八岁左右,但是为人沉稳老道 ,处事周全精细,他的模样和他的性格一样,长得着急了点,一副老年老成的样子,胡子拉碴,脸又黑又阔,生就给人忠厚稳重的感觉,让人感到放心。他原本是袁宗弟营中的偏将,因当时他正负轻伤,又找不到更好的人来带领老营,所以李岩才找他暂代,刘汝魁伤好后,曾几次找李岩和袁宗弟,要求重回军中作战。但都被李岩婉拒了。 李岩向刘汝魁问道:“汝魁,老营现今合营有多少人,有没有孩子。老人、妇女各有几何?粮食还够分吗?” 刘汝魁想了一下回答道:“现下合营一万五千四百五十六人,有三百多孩子,从五岁到十四岁不等。老人五十岁以上的六千五六百人,妇女三千余人,伤病员最多,有些转移的时候还要抬担架,比较吃力。粮食按照定量,从每人每天半升到一升不等。目前老营中粮食还是够的。 “有没有什么困难?” “就是老是要行军作战,还要转移,跑来跑去,有许多伤员、老人非常不便,万一遇到敌人只能被杀戮被污辱。在富池口的时候,因清虏突然袭营,各营混战,老营无人护卫,大多不能保全,不是被掳就是被杀,极为惨烈。” 说起这个,在场所有人无不心有慽慽,也有些感到羞愧,近一年来大顺军败得太惨了,太狼狈了,不但失去了所有的地方,甚至于连老人妇女等家眷都无法保护。 “等我们打下一块地盘,老营就不用随军流动作战了,老营暂时留在蕲州城内,到时可能要转移到山里。”李岩平静地说。 “目前老营里一万多人,这也是一支不小的力量,应该充分利用起来,我看可以作一下分工,一方面可以帮大顺军做不少事,另一方面,他们又可以通过自己力所能及的劳动养活自己,减轻军队的粮饷负担。”李岩将自己的构想一步步地说了出来。 众人都惊讶地看着李岩,不知道李岩要把老营作何安排。 “我看可以在老营中挑选合适的人,分别成立裁缝队、铁匠队、木匠队、养马队和担架队。女人可以进裁缝队、七十岁以下的老人和伤兵可以进铁匠队和木匠队,小孩进养马队,担架队……我看担架队是个重体力活,让老营来分担似乎有点勉为其难。你们怎么看,大家发表一下自己的看法。” 刘汝魁首先开腔道:“这个提议很好,我也有这个想法,只是一直打仗,没有空闲的时间来好好捊一捊。老营的人除了一些残疾比较严重的,还有一些年纪比较大,身体比较弱的以外,很大一部分人并没有丧失劳动力,完全可以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担架队也未免不可以,有一些因伤退下来的老兵,手上受了伤,有点小残疾,虽然打不了仗了但是担架还是能担的。” “让伤兵来抬担架,这不好吧,传出去,让人笑话,说我们虐待伤兵,对自己内部的军心也不利。” 张鼐直言不讳地说道。 “的确是个问题,我看担架还是让新兵来充当比较好,他们新兵也要通过这样提前上战场,去体验真实的战争场面,让他们见见血,免得一上了战场吓得直哆嗦。”李侔建议道。 李岩点了点头,“有道理,我看就这样决定:在老营中成立裁缝队、铁匠队、木匠队、养马队。担架队交给新兵另组。至于加入人数,何人可以加入何队,该怎么分,由汝魁来负责细则,办理妥帖。再向我们禀报。 “ 还有什么问题没有汝魁?”李岩郑重地问道。 刘汝魁有些犹豫地站起来说道: “能不能另派一员得力的干将来带领老营,我怕挑不起这副担子,一万五千多口子,他们 的生死存亡,责任重大,我还是适合打仗,冲锋陷阵,痛痛快快,哪怕是死在战场上,我也没有怨言。就让我回到袁将爷的营中吧!”刘汝魁无奈地恳求道。 看来带领老营这些时日,刘汝魁真是牢骚满腹。 “这个,等找到中军吴汝义再说,他原本就是老营的总管。未找到时还是你先挑着吧。”李岩赶紧敷衍道。 吴汝义到底是死是活,谁也不知道。目前探马营的人也没有消息。 刘汝魁怀着一副如同上坟的心情,无奈地坐下了。 李岩转向正在出神的丁国宝,高兴地说道:“国宝,这次的守城战,你们的火药工坊真是立了大功,你这个主将居功至伟,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给我们守城的将士制造了这么多火药和万人敌、火罐,简直就是我们大顺军历史上的奇迹。” 丁国宝还是在呆呆地出神。张鼐用脚踢了一下他,他才站起来,慌张地问道:“怎么了?清虏又打来了吗?” 惹得众人哈哈大笑。 张鼐赶紧提醒道:“军师说你们火药工坊搞得好。” 李岩问道:“国宝,你是想什么这么出神吗?” 丁国宝站起来说:“在下昨晚就在想,鸟铳究竟用何种方法锻造才最便于生产。想到今天也没有很好的头绪,正在愁闷中。” “哦,你还会打造鸟铳? “ 只是以前在开封陈将军麾下时看工匠打造过,我还留有几张制造鸟铳的图形样本,大概的工序步骤都还记得,制造鸟铳最重要的是铳管的锻造,在下是在想怎么改进原有的工艺,使得制造的成本和时间能够大大减少。” 李岩说道:“某曾经看过赵士桢所着的《神器谱》,里面记载有迅雷铳、番鸟铳、鲁密铳还有一种完全新式的,其本人改进鲁密铳的点火方式的燧发铳。不过未曾见过实样。鸟铳的制作过程在书中都有明确的记载,可惜我只借阅了一次,未能抄写下来。你说的鸟铳的图样,可带在身边,拿来大家看看。” 张鼐插言道:“我的火器营中有几个火器使得好的,本来也是火器的工匠,技艺精湛,只是当时我们没有制造的条件,撤退时只得把他们编入火器营,实在是屈才,我知道有一天会派他们有大的用场,一直不舍得用他们上阵。” “那真是好极了,我现在就是缺几个技艺精湛的匠人,他们在哪里,可否带我去找他们?”丁国宝一听火器工匠,仿佛着了魔一样兴奋。 “不急,工匠跑不了的,等下我们一起去看。”李岩赶紧打断道。“现在还是开会讲其他的事情先。” 丁国宝只得按捺住激动的心情坐了下去。 第26章 挺进大别山 (四) 李岩问李侔道:“现在十万余人马,你这个钱粮官担子很重哦,管粮草以来,有什么困难和经验教训要总结的吗?” 李侔微微一笑,站起来说道:“经验谈不上,教训可真不少,我以前是读书应举的秀才,满肚子的之乎者也,哪里掌过算盘子,要不是大哥点将,要我赶鸭子上架,我也不会做一个管帐的。” 李岩叹道:“这账可不好管哪,之前是几万人,现在是十万人,将来有可能是几十万人,人吃马嚼是一笔不少的数目,还有诸多辎重、物资、器械。数目凌乱,收支不抵。倒是让人头疼,反正我是管不来,我深知三弟头脑精细,数目厘清,过目不忘。就比较适合管大账。” 旁人也附和道:“李侔真不愧有管仲之才。” 李侔笑道:“你知道管仲吗,就乱说一通。” 那人讪笑。 刘汝魁也说道:“李侔掌管粮草,帮了我们老营很大的忙,一些粮草调度,还是李侔帮着做的,管数目,我还是不如他。” 李岩也笑道:“既是做得好,那就做下去。” 李侔道:“大顺军的账,可不好做,现今是人马增多,然而粮草来源少,入不支出,左支右绌,非常头疼。” 张鼐问道:“可否还是像以前那样,追赃助饷?以增加粮饷军饷来源?” 李岩说道:“目今,要争取人心,除了投靠东虏的士绅这些汉奸地主之外,不宜再像以前那样,凡官绅一律追赃助饷。因此我们的粮饷来源不能只靠追赃助饷了,要通过贸易和赋税来扩大财源。不过现在短时间内难以做到,我看整个湖广投靠满清的不少,就在这蕲州城内,还有就要攻略的黄州,派摇旗去拷掠一下那些土豪劣绅,一方面伸张正义,一方面给投靠东虏的士绅一个威慑。” 关于扩大财源的问题一直萦绕在李岩的心头,以前闯王和他所倚靠的重臣就没有解决好这个问题,军资粮饷一直靠追赃助饷,对于闯军这些农民起义军来说,代表世世代代被污辱的被损害的贫苦农民控诉和批斗这些官绅地主可谓是疾恶如仇,痛快则痛快矣,就是树敌过多,打击面过广。闯军的革命性是毋庸置疑的,就是在当前的形势下是不合时宜的,对大顺军争取更多的阶层的支持是不利的。这也是为什么大顺军在山海关吃了败仗,退出北京时,整个北方政权被官绅地主的叛乱势力卷土重来,杀害和驱逐大顺委派的地方官员和驻防军队,地方政权纷纷土崩瓦解。 李侔想了想,问道:“我一直有个想法,不知可行不可行?” 李岩说:“有话不妨直说!” “在河南杞县时,我们家祖上也算是豪门望族,祖上除了做官以外,也经营有田庄、粮铺、当铺、杂货铺等业,我小时也曾随同家人经营过杂货铺,我看我们大顺军可以成立一些骡马商队来贩运紧俏的货物,还可以在已经占据的城镇开一些商铺,赚取的银钱,可以用来作为军资,一些军需器械军里不好采购的,也可以委托各地商铺和骡马商队来采购。” 李岩想了想,点点头。不过他也想到了负面的影响,军队经商,容易滋生腐败,对军队战斗力有影响,但是现在是非常之机,只要能扩大财源,现时有利的措施都值得尝试,以后有敝端只能以后再说。 “这个办法不失为一个有效的办法,只是为长久计易生敝端。不管了,三弟,你不愧是经商世家出身,能想到这些。尽管放手去做,先在这蕲州城做起。相信一定会打开商业局面。” “这个,就是需要本钱了,没钱,寸步难行。此外还需要一些精明的,最好干买卖的人来充当掌柜。” “攻下蕲州府的时候,府库里面和抄家、拷掠追赃加一起的银两也有三十万吧,从中拿出五万两来作本钱,不过账目要算好,将来要公示,赚了好赔了好,都要有一笔账,千万要防备贪墨这样的事情发生。” “这个,你能说了算吗?大哥。” “我回头和袁汉举、刘明远、白旺他们商议。” 陈德提醒道:“粮食是不是要派人出去打粮了,还有医馆的问题……?” 李岩看了看孙一刀,这是个四十多岁的汉子,长须及胸,目光深邃,炯炯有神,像个老神仙。李岩不禁想起了闯军里的医生,原来的老神仙尚炯。他大概随同西路大顺军南下,现在不知在何处。这个孙一刀是在蕲州找来的,蕲州守城战过后,有大批的伤员急需救治,当时遍访城中,经人举荐才找到这个孙一刀,这位老郎中也是世代行医,在城中开医馆,到他己是传了三代。古代读书人是“不为良相便为良医”,因此行医也是读书人的一条出路,或者说有些读书人兼而有之,既读书也学医术。这个孙一刀读过多少年书,李岩并不知道。不过看这一部长须,倒是颇有一些雅士的感觉。当时大顺军连重金聘请加威逼利诱才把他请来。他当时是极为抗拒的,读书人的忠君爱国的观念,让他觉得与流寇誓不两立。不过加入大顺军后,耳濡目染,知道大顺军在明末这个乱世之中还算得上是个仁义之师,军队纪律比明朝官军还要好。不过最初触动他,让他放下成见给流寇治伤的,是因为流寇竟然和胡虏打仗,孙一刀虽然认定流寇是乱臣贼子,但是清虏乃是胡虏番邦,自古有华夷之辨,披发左衽之危。他一个读书人是有这点民族大义的。 李岩问道:“孙先生,您来我们顺军医馆也有些时日了,呆得还惯吗?大顺军的伤员就要仰仗先生了。” 其实孙一刀本名叫做孙和州,别人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个脸上有疤子的江洋大盗或是亡命匪徒。其实他倒是个非常儒雅,留着一部长须的郎中。一刀是别人给他起的外号,因他擅长治外伤,有些伤口需要清洗,有些要割掉溃肉,常常要用刀,而他又医术精湛,往往一刀过后就慢慢痊愈,不再看第二遍,所以人称孙一刀。 孙一刀正了正色,喝了口茶润润喉,不紧不慢地说道:“岂敢岂敢,在下原本是乡下一个郎中,承大军抬爱,教我来此医治伤员,救死扶伤是我之医者本分。当前胡虏肆虐中原,生灵涂炭,能为国为家做点事,这是我的夙愿。” 李岩夸赞道:“先生是大义之人,如果我华夏人人都有先生这样的觉悟,何忧胡虏不灭,东奴不平,何至于如今大汉衣冠不存,人人自危。先生,容在下代替大顺军所有有将士,向您作个揖。” 说着恭恭敬敬地屈身抱拳作个揖。 孙一刀竟然有些感动,原本他以为流寇都是杀人不眨眼,抢掠搜刮,蛮不讲理的粗人,谁道也有这样温文尔雅,胸怀大义,举止言谈彬彬有礼的首领。 孙一刀赶紧也向李岩作了揖,“军师大人折杀在下了,小人不敢当如此大礼。说老实话,起初我是不愿意来的,是你们强拖硬拽,我心里对你们是又恨又怕。” 在场的人听到此话都哈哈大笑。 “以前,我以为你们是八大王、混天星、扫地王那样的流寇,他们曾经在此地掳掠一番,因此人人痛恨流寇,但是在军营中,在医馆救治伤员这一个多月来,我才知道你们大顺军真是仁义之师,比那些只会杀良冒功,为祸乡里的官军不知道好了多少倍。” 李岩指着大家也指着孙一刀插口道:“是我们大顺军。” “对对,是我们的大顺军,及至看到我们大顺军纪律严明,与百姓秋毫无犯、平买平卖,才知道这才是上应天命,下拯万民的仁义之师。我今年已经四十余岁,早己是不惑之年,我看人不会看错。军师必定是叱咤风云的人物。我只恨自己投大顺军投得晚了,只要自己还有一点用,就把这副老骨头扔在这里,血流在这里,正所谓天下兴亡,匹夫有责。我认得清什么是大道理,什么是大义。” 李岩笑笑回道:“先生真是胸怀大义之人哪,先生的医术精湛,人人皆知,受过先生救治的伤员无不赞不绝口,医者仁心,先生今天所说的话,不但是一个医生的良心,还是立志要医天下的公心,实属难能可贵。” 孙一刀连连作揖,眼中竟有些闪烁着泪,他想不到在这把年纪了,才体会到以前儒家诗书里的忠义思想。 “先生,听闻当时是你带着一个徒弟来此,现在还在营中吗?” “尚在,这个徒弟跟了我多年,我不走他是不会走的。” “那就好,我们大顺军以前也有个神医,人称尚神仙,本名尚炯,也在大顺军培养了许多徒弟,救治伤病,非常得力,全军的伤病员多亏了他们。我想,现在战事稍停,能不能短期内为我们大顺军多培养一些具备基本医护能力的郎中?” “啊?”孙一刀没有想到这层,心有顾虑地说道,“医学至难,非有数年数十年经年累月的监床和潜心学习,是难以成材的,更非一朝一夕所能成就。” “我倒是想到一个办法,我除了这个徒弟以外另外还有几个徒弟,可以一并带来,此外四下乡里也可以聘请一些郎中,就算是江湖半吊子郎中也比急促间培养的强。” “当然,这也是扩大医生队伍的一个方法,不过还是不如自己培养的可靠,以及数量上后续可以源源不断。慢点也没关系,不求各科精通,只求掌握一二门基本医术就行。” “唔,我斟酌斟酌。” “现在医馆中共有郎中多少名?能够收治多少伤病员?各种草药和器械还紧缺吗?” 孙一刀摇摇头,似是感到为难,说道:“郎中除了原有的五十六名,加上我与一个徒弟,只有五十八名。一次只能救治三百名伤病员,已经是连轴转了。药品也奇缺,一些工具也急需采买。上次的守城战,共有四千多名伤员,救治了一个月才治得过来,还有一些重伤员未经救治就死亡了,这都是因为我们的人手不够,药也不够。 ” “这样,李侔马上派人去采买药品,蕲州城内没有就到外地,竭尽全力也要搜刮到,也可以找到几个药材商人,让他们贩运来,我不信有生意他们不做。扩大医生队伍的问题,先按照先生说的那样做,以后再慢慢培养。医生虽然少,但是可以多多找一些妇女来充当护工,起码减少医生的工作量。”李岩郑重说道。 李侔答道:“遵命” 孙一刀又说,“护工我们之前足够,现在伤病员减少了,就遣散了一些。” 李岩道:“都不要遣散,闲时可以让他们学习医护技术,忙时当护工帮忙。” 李岩想了想又补充道:“择其可以培养者留下,不适合的,年纪大有家室牵累的遣散吧。所有郎中大夫都要按月给饷银,至于饷银多寡,由你们和李侔商量着办。” 李侔都一一记下。 李岩作完了部署,匆匆就散了会。开会的地点在布政使衙门,医馆设在巡按使衙门,也紧挨着。李岩就叫大家一同到医馆里吃晚饭。顺便参观医馆。 晚上还没回到住处,李岩就叫李新去通知郝摇旗,让他先不要进山,先带领所部人马四下去打粮。 李岩和陈德骑着马回去住所,现在蕲州城内奸细都已经肃清,有大顺军的士兵维持秩序和巡逻,因此城内还算安静。在路上走时,看到大批的难民露宿街头,还有很多乞丐。二者本无多少区别。最近又开仓赈济,施粥了几次,连城外四里的饥民都蜂拥而至。李岩看着这些衣衫褴褛,面无菜色的饥民心中有些忧伤。这些人沦为难民,大多都是失去了田地,或者是战乱破坏了住所和村庄,不光是军队,还有土匪、山贼劫掠。“宁为太平犬,莫作乱离人。湖广乃鱼米之乡,尚且如此,北方干旱寒冷,常年欠收。恐怕只能人食人了。”李岩叹了一口气,对陈德说道。 陈德也默默无言,北方的情景他深有体会,当初太原城破时,他从山西向河南流落,后来又到了湖广,在湖广才追上了大顺军。 李岩现在还无法顾及这些,只能甩甩头,将这思绪抛开,一挥鞭子,打马和陈德快点离开。 第27章 争夺蕲黄 第二日,整军出发。 因为探马和细作都得到了清军黄州总兵徐勇部正向蕲黄山区进攻的消息。 徐勇本是安徽的明朝总兵,新投降清军后,被异地安插到湖广黄州,任黄州总兵官,其部下有原明军降兵五千余人。这也是清廷的高明之处,清朝统治者驭人之术高于大顺许多,尤其是对待降将的问题上,多尔衮比李自成要高明的多,否则大顺军就不会一再退出北京,整个北方各省地方政权出现原明军官兵的叛变和背刺。 清湖广总督佟养和与湖广巡抚何鸣銮亦敏锐地意识到蕲黄四十八寨的联寨抗清活动,因为地处英霍山区,控扼鄂、皖通道,在三省交界地带,战略位置要害。遂决定派黄州总兵徐勇率领兵将进剿。 徐勇急于向清朝主子立功,以证明自己的忠心,并获得升迁,正跃跃欲试。据奏报蕲黄四十八寨竟然互相勾结公然抗拒剃发,意图反清。又听闻蕲黄四十二寨都是乡勇团练,什么乌合之众。因此极为轻视,立刻麾军大进。 徐勇兵分两路,一路由偏将陈福带领沿巴河进攻,一路由徐勇亲自带领自罗田到大浮山,直击英山之后。 “军情紧急,不容分说。看来决策挺进英霍山区这个决定还是迟了,全军随我出发,尾摄徐勇之后趁机攻取大别山。”李岩来不及开军前会议,只能召集几个主要将领,向他们作战前动员。 以刘芳亮为前锋,李岩、刘体纯、陈德居中,王四为后队。郝摇旗派出去打粮了,未能参加。他的骑兵在山区崎岖的地形也用处不大。 刘芳亮带着郭君镇、李世威、李弥昌这几员偏将以下一万五千余人沿蕲水河向英霍山区挺进,骑兵先行,带有早己在蕲州城内找好的向导带路。刘体纯派细作和混入各山寨内的顺军细作联系,获取最新的情报,要他们居中策应。 刘芳亮的骑兵营由郭君镇带领,一路人含枚,马衔环,经两日夜,早己行到英霍山。因为大顺军行军路线和清军的行军路线是平行且相距甚远,所以清军侦骑并未发现大顺军。郭君镇先暗中不动,等待后续部队。 李岩传令,先不要轻动,待清军先攻进英霍山寨,探明虚实再区处。这里李岩其实是藏了一个心眼,如果及早行动,一来暴露了军队,二来纵然得胜也损失很大,三来蕲黄诸山寨即使得了帮助,打败了清军也不易臣服顺军。只有让徐勇先攻取蕲黄山寨,打得难解难分,双方伤亡惨重时,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出兵击败徐勇,进据英霍山,兵马接收各寨,占据险要地形,控制整个英霍山,再来降服各寨头领。到时主动权在我,胜算极大。 刘芳亮基本同意李岩的部署,不过李岩也并不越级指挥,而是先同刘芳亮商议,由刘芳亮下令施行。不久刘芳亮亲统大军继到,共有兵马一万五千人,包围几个单独的村庄,军队驻扎。不使走漏消息 徐勇率领的是五千名原明朝安徽凤阳守军的汉兵,甲仗器械并不算精良,骑兵只有一千,战斗力一般。不过,对于急于想在满清主子面前立功受赏的这些汉奸附从军来说,这种求功心切也会激发他们相当的战斗力,这也是为什么同样的一支明军在明军的序列里面往往消极避战,战斗力极为低下,一旦投降了清朝,马上就表现出强大的战斗力,有的军队的战斗力甚至超过了清军。历史上这种诡异的现象一再出现,实在让人感叹历史的诡谲。 徐勇麾军大进,离白云寨还有五里时,让一个早已投靠他们的山寨内奸持信去下劝降书。声言:天兵到来,踏平山寨。顺逆有道,天亡明朝,大清如日中升。顺之者昌,逆之者亡。识时务者,开寨门投降,不失封赏。抗拒官军者,一俟城破,老弱病残不留,屠戮殆尽。 白云寨寨主易道三联络大歧寨寨主王光淑马上召集各大山寨头领准备应战。当派人去通知已推为盟主的原明朝兵部尚书张缙彦时才知道,此人早已逃走。张缙彦在崇祯朝时期原来就是个贪墨兵饷的奸臣,钻营投机取巧的小人。蕲黄各大山寨以为他原是兵部尚书,具有号召力,把他推举为盟主,实在是猪油蒙了心。他们更没想到的是,张缙彦早己投降了清朝。 原来徐勇早己派出细作勾搭上了张缙彦,许以高官厚禄(其实通通是放屁),只要张缙彦肯拜马归降则至少给予湖广巡抚的职位。张缙彦本来是望风投机的小人,顺来则降顺,清来则降清,厚颜无耻。 张缙彦早把蕲黄各大山寨的险要地形及兵马部署都绘成图本交给了清军。使得徐勇部清军得以避开山上守寨关哨,走小路机密快速地进至英山白云寨外。 大歧寨寨主王光淑统领一万多名各寨乡勇团练来救援。此外还有各家山寨正在观望,有些山寨准备接应;有些山寨想等等看,看看清军的实力;有些山寨则已提前被清军收买,准备反戈一击。好在清军即将坐稳江山之际,挨上一把交椅。 寨兵虽多,一共有数万人马,清军虽然只有五千余人,但是寨兵多是乡民团练,有一部分是各家缙绅私人家丁,平时缺乏训练,武器简陋,甲仗奇缺,旗帜杂乱。各家山寨矛盾重重,各怀鬼胎,指挥不灵,调度失误。 和整体号令严明,进退有度,兵精粮足的清军来说,不可同日而语。 第二日,徐勇在寨外列阵和前来救援的大歧寨寨主王光淑所带领的一万多寨兵交战。号炮一响,清军主动出击。清军先是万箭齐发,阻滞山寨兵的攻势,然后马步军挥兵大进,杀进寨兵军阵,双方互相混战,从早至晚。战至天晚各自鸣锣收兵。 点检人数损失,双方各有伤亡。 第三日,徐勇秘授计给偏将陈福,让他率领一支人马埋伏在侧后,俟两军交战正打得难解难分时,再突然杀出,冲击寨兵侧后。果不其然,王光淑仗着寨兵一万多人马,是清军的好几倍,在兵力上有绝对优势,昨日虽然己方损失很大,但是清军也伤亡很大。遂掉以轻心,准备挥军前进,与清军决一死战。 徐勇率领清军凶狠拼杀,以骑兵为尖刀,撕裂山寨兵阵型,与王光淑战至垓心。双方陷入更加混乱的大厮杀,山寨兵久缺乏战阵,面对清军的猛烈反攻,渐渐感到吃力。 战到两个时辰左右,双方士兵几乎筋疲力尽。王光淑见西路抵敌不住,亲自带领人马来救,突然山寨兵侧后有一支清军迅猛杀出,直击尾后空虚之处。正是徐勇事先埋下的陈福的清军的伏兵 ,陈福率领的一千清军直插侧后,给抵敌难消的山寨兵以致命一击。山寨兵阵型被冲击得立刻混乱不堪,各自为战。王光淑引兵来战,被清兵搠于马下,随即被清兵乱刀砍死。白云寨内寨主易道三闻报山寨兵和清军混乱,正准备从背后杀出,却不料迟了一步。王光淑一死,余众溃败。各路山寨寨兵见王光淑被杀,一个个无心交战,夺路而逃。清军更是乘胜追击,砍杀数千人。 各寨寨兵失去统领,再不敢来救援。因此清军得以从容攻打白云寨。白云寨寨主易道三看到清军杀了王光淑,又追杀数千人,吓得肝胆俱裂,不敢抵抗。清军一鼓作气,攻破寨门。易道三率众投降,却仍然被杀。被杀的还有山寨内数千乡勇团练。 第五日,徐勇引兵转攻斗方寨,把该寨四面团团围住。清军这时展现了强大的战斗力,不仅能战而且耐战。反观山寨兵互不统属,一击即溃,坐看清军集中兵力,各个击破兵力数倍于己的山寨兵。 距离山下五十里的山脚下一处小山村中,李岩率领的中军正驻扎在这里,等待前面的战况汇报。前方的探马细作赶忙将今日最新的战况向后方奏报。 李岩闻报,不禁和刘芳亮、刘体纯、陈德等人大感惊讶。虽然李岩知道山寨各兵至多只能支撑一时,待清军援军一到,终归失败。但是料不到只区区徐勇五千人马,就杀得各个山寨丢盔弃甲。是清军战斗力太强,还是山寨兵战斗力太弱?李岩不得不感叹明朝那些遗老遗少终究难于成事。消灭进犯的清军不能靠他们 ,但是如果再不出击,则蕲黄四十八山寨乡民将被屠戮殆尽。 于是李岩下令让刘芳亮出兵。趁清军正在围攻斗方寨,在侧后突然发起进攻,将它拦腰截断,再一股一股消灭。 李岩对刘体纯说道:派人告诉汉举和白旺,黄州守军正倾巢而出,围攻蕲黄山寨 ,此时正是攻取黄州绝好时机。让白旺率一万余人,火速进攻黄州,夺取城池,并据守防备清军反扑。” “刘明远现在到哪里了?” “到清风寨了。距斗方寨还有十数里。” “此次谁打头阵?” “刘将爷的偏将郭君镇。” “就是那个在蕲州城破时用骑兵反冲锋打退清军巴牙喇牛录的那个?” “就是他。” “此人善战,接下来看看他的表现如何,是否有大将之才。” “据说此人虽然能打,但是军纪不严,曾纵兵抢粮。因此被刘将爷责罚,虽然爱其英勇,没有杀头,但是打了四十军棍。” “哦……倒是和摇旗一样的性情。他年纪多少了?” “听说只有二十四岁。” “倒是年纪轻轻,还可以好好历练一下。” 陈德在旁提醒道:“我们赶紧出发吧,别捞不上仗打。” 张鼐也应和道:“我也是休息了个把来月,手有些痒痒,闻战则喜,不让我下面的弟兄打一仗,他们可会找我麻烦。” 李岩笑道:“何必心急,英霍山区纵横千里,跨越三省之间,没那么容易就打下来的,我料清军必会派援军。徐勇不败则已,一败则清军就不会坐视不管,南京的勒克德浑和洪承畴,武昌的佟养和、何鸣銮都不会袖手旁观,连远在北京的多尔衮也会着急。此地乃兵家必争之地。” 说完几个人率师出发,赶在刘芳亮之后进入英霍山区。王四率领一千人马警戒后路,防备从湖广前来增援的清军。 第28章 徐勇兵败 斗方寨外,徐勇趁连胜两仗的余威,又有杀光白云寨数千乡勇的震慑,以为攻下斗方寨必定手到擒来。 斗方寨虽然不敢出外救援白云寨,但是在保卫本寨乡民的激励下,全寨军民严阵以待,斗方寨寨主周从匡伙同英山寨来援的副将刘时叙,率领本寨和来援的寨兵共四千三百余人。立坚寨,挖重壕,布下竹钉阵,寨内有三眼铳、虎蹲炮等火器。征发了寨内所有十四岁以上六十岁以下的乡民上寨墙守寨迎敌。防守不可谓不严密。全寨军民都有同仇敌忾之决心。 斗方寨寨主周从匡和副将刘时叙正在寨墙观敌阵形。徐勇派人向寨上喊话:如果及早开门投降,不动刀兵,则可以免全寨上下数千人口一死。休要迟误,自蹈死地。清军还有后续援军,不破山寨绝不罢休。 刘时叙见清军势大,又有援军,心寒胆战,有意投降。但是周从匡坚决抵抗,绝不肯降。周从匡当着清军和徐勇的面把清军在寨内的细作抓出,亲自砍为肉酱祭旗。声言和本寨共存亡。 徐勇见招降不行,下定决心攻城。清军冒着矢石用树枝柴草填平壕沟,只一个时辰就进至寨墙底下。立即分人掘墙,有人竖梯,轮番攻打。寨上军民纷纷投掷礌石滚木,将长梯砸断推翻,将攻城清兵砸死。三眼铳、虎蹲炮也在墙上抵近瞄着城下射击,清军伤亡很大。 徐勇命令拉来几门红夷大炮,威胁要将寨墙轰开。刘时叙见状,深怕清军攻破寨墙,山寨抵挡不住而自己也招致屠戮。所以暗中从山寨小路带领两名千总出外往清军营中投降。 徐勇听说刘时叙来降,大喜过望,顿觉攻城的事十拿九稳了。赶紧出来迎接。徐勇拱手见礼,说道:“将军真是识时务者,和我大清抗衡,只会被碾为齑粉,周从匡不识时务,必定会和王光淑、易道三一样的下场。将军率将来归,必定会为我打开斗方寨带来方便之门。” 刘时叙小心翼翼地答道:“在下有罪之人,天兵到来并不想相抗衡,只是被胁迫而已,今幡然醒悟,深夜到此,拜降阙下。只为乞求全家上下几十口人生命,实不敢有何奢求。” “将军既然来投,足见诚意,只要阁下肯为我建谋献策,行打开山寨之便,则不但全家上下可以保全,我必定会在湖广总督佟将军面前报功,将军还将会获得升赏,官运亨通。我大清一向有功必赏,有恶必惩。白云寨易道三等人,就是抗拒天兵,寨墙一旦被我攻破,则一概屠戮,决不轻饶!” 刘时叙打了两个冷战,感到清军手段凶狠,杀人如麻。幸而及早投降。然而后半生的富贵,却要靠攻破斗方寨来取了,须讲不得什么仁义才行。 刘时叙沉思了一回,问道:“不知贵方将军想要我作何效劳?某愿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徐勇轻轻说道:“言重了,我只需要你继续回到城中,充当我的内应。” “啊,什么?我怕我们私自出来,已经被察觉,再回复入寨,必招来杀身之祸,我这不是自投罗网吗?” “现在兵荒马乱,谁会注意你们,只要机密从事,必不会被怀疑。到时候我攻到寨墙边,以放炮为号,你们在寨内四处纵火,打开寨门,我们趁乱破寨而入,大事可成。” 说着拍拍他的肩,“老弟,到时你的功劳富贵都不会少你的。” 刘时叙犹豫了一回,心想:事已至此,只能冒一回险,大丈夫在世当追求功名利禄,不可拘泥仁义道德。遂下了决心道:“好吧,我愿意回去当内应,大军只要看我在山寨内点起火来,就是信号,届时我四处纵火,引起混乱,趁乱砍杀打开寨门,你们蜂拥而入,不可拖延。只是军中无戏言,到时候可别忘了兑现承诺。” 徐勇叫人拿过一碗酒来,对天盟誓,只要攻破山寨,必在湖广总督前力保,封守备官印,给赏银三千两。决不食言,若违此誓,有如此碗。”说完将酒喝完,一把摔烂。刘时叙也喝了酒。 当夜刘时叙偷偷回到山寨,秘密招揽心腹手下一百人,商定趁乱起事。 第二日,斗方寨外清军开始蚁附攻城。双方弓箭互射,火器轮番轰击。清军喊声震天,在寨墙下竖起云梯强攻山寨。周从匡见清军来势凶猛,急忙征集寨内所有的乡民上寨墙固守。 实则这只是佯攻。只听号炮一响,寨内刘时叙带领亲信四处放火,连议事厅和祠堂也点着了,火光冲天。乡民纷纷从寨墙上下来救火,许多人的家都被点着了,整个山寨杂乱喧哗。 周从匡一看形势不好,肯定是内出奸细,心如火烧一样焦急。刘时叙趁乱领着一百多心腹手下赶来夺寨门,从里面砍杀出去,把守寨门的乡兵杀死驱散,打开寨门迎接清军入寨。 徐勇见刘时叙已经得手,火光冲天且寨门大开,大喜。马上麾军鱼贯而入。周从匡亲自带领家丁来堵杀,双方在寨门爆发最大的混战。 就在斗方寨最危急的关头,郭君镇带领一千骑兵驰到,对正在蚁附攻城的清军队伍拦腰截断,首先使其首尾失去联系,再对清军后队实行迂回包抄,骑兵远远地射出一波密集的箭雨,将盔甲不全的汉八旗军纷纷射倒,破坏其阵型。随即驱马冲击汉军步兵,如同虎入羊群。郭君镇一马当先,挥舞着长矛杀入清军混乱的阵型中,左冲右突,上挑下刺。长矛到处,血如泉涌。 清军遭遇突如其来的变故,大大出了所有人的意外,许多人一时被打懵,不知道从哪里杀出一枝枝人马,如此凶悍。都顾命要紧,四下奔逃,顿时清军后队阵势大乱。正在前面争夺寨门的清军还不知道后面发生了什么事,只听见后面呐喊声、惊叫窜逃的声音乱纷纷。徐勇大惊,心想:莫非是其他山寨的人马前来救援。 后方有变,前方攻城之势锐减。许多人迟疑惊惧,正在观望。 周从匡听到有大队骑兵到来,起初还以为是清军的援军,心里正暗暗叫苦。突然闻讯寨外清军阵型大乱,人马自相践踏。百思不得其解,这是谁的军马?但无疑这是来帮自己的,于是信心百倍,带领山寨乡兵拼命反扑。 清军正面临前后夹攻,形势急转直下。徐勇心下大慌,汗如雨下。但是恃着兵强马壮,又有数场胜仗的余威,想尽力一拼,驱赶士兵杀出一条生路,能够安然退回黄州。到时再请求援军,定荡平蕲黄山寨。 但是已经来不及了,前面的只是大顺军的先锋骑兵,很快刘芳亮亲统大军到来,加入到绞杀清军的战场中。刘芳亮打着明军的旗号,漫山遍野的大顺军将士,将清军重重包围,一股一股地歼灭。就像捏软柿子一样。大顺军长久以来都是和满蒙八旗兵作战,面对强悍的八旗重甲骑兵遭遇连连惨败,大顺军上下无人不感到憋屈难受,如今逢到这样羼弱的对手,如同砍瓜切菜一样,人人争先恐后,惟恐捞不上仗打。 可怜了这些汉军,承受了原本给清军的怒火,山坡上,沟谷边尸首盈山,血流成河。几天来,所有胜仗的余威,面对羸弱的山寨兵的骄横,都不复存在了,强一点的四散逃命,逃不掉的跪伏在路边,如同待宰的羔羊。 很快,被包围的清军后队大部分被解决,或杀或降或逃藏。前队还没有被包围,徐勇也并不打算去解救后队,狡黠的他已经察觉敌人的进攻如同排山倒海,不可阻挡。识时务者为俊杰,现在得赶紧脚底抹油,三十六计,走为上计。徐勇把剩下跟随自己的兵士都簇拥在自己周围,团团保护着自己。这样能够突围的概率要大些。这一部清军在徐勇的带领下,趁大顺军还没有形成包围,赶紧夺路逃窜。 斗方寨内周从匡和众山寨兵都不敢去追清军,一来己方兵力不够,保护山寨要紧。二来,对前来增援的军队不了解内情,害怕是清军的计。因此任由徐勇在亲信和剩余士兵的簇拥下,自行逃去。 刘芳亮听到徐勇逃遁的消息,马上命郭镇镇、李世威、李弥昌分头带领人马去追击。乘胜追击,穷追猛打,刘芳亮决不放过这个歼灭清军徐勇部的时机。 郭君镇所带领的是骑兵,又被他捷足先登,在七八里开外终于追上了这一坨清军,清军现在成了惊弓之鸟,只顾夺路狂奔,根本顾不上阻击抵抗。郭君镇的骑兵只有一千多人,还远远不能将这一支溃军包围,只能像狗皮膏药一样粘上去,和清军缠斗。等待后续大部队到来。 很快,李世威、李弥昌也率军赶到,清军顿时作鸟兽散,徐勇见所有的溃兵都不受自己的管束,已经四散奔逃,许多人没命地钻入树丛逃蹿。或者跪在路上投降。徐勇只得也混在溃兵中,他早已经将盔甲脱卸,在几十个亲信和家丁的簇拥下狼狈不堪地钻进树丛。丝毫不顾荆棘丛生,树枝勾烂衣服。 第29章 徐勇被俘 李世威抓住了几个溃兵,问道:“徐勇哪里去了?快说,不然就杀了你们!” 这几个溃兵赶紧跪下,指道:“刚才跑路时在那边树丛见到过,应该离此不远。求明军老爷开恩不要杀我们,我们原来可也是明军呐。” 李世威哼了一声,叫士兵看住这几个俘虏,转身带着一支人马向俘虏所指的方向追去。果然,茂密的树丛虽然是天然的保护屏障,但是徐勇害怕落单被杀或被执,不肯分散突围,这许多人和树叶摩擦的声音,已经足够引起人的注意。 徐勇慌不择路,也没有走多远,在深树丛里打圈圈,自以为已经走出老远,渐闻四下寂静,以为安全。 李世威已经带领人马包围了这一片树丛,只见附近飞鸟纷纷逃离,徐勇等人顿感大势不妙。只能怀着一线生机,朝自认为安全的方向摸去。 李世威下令缩小包围圈,并开始搜山。徐勇等人正一下子撞到搜山的顺军士兵上。徐勇拼着困兽犹斗的精神提刀上前砍翻了当面的几名大顺军士兵。和余下的亲随想突围出去。李世威远远地看见,一声不吭地弯弓搭箭,觑个准,一箭射去,正中徐勇腹部。 徐勇马上滚落山坡,连呼救命,想让亲随将他救走。但是亲随也纷纷逃离,根本不顾他的哀号。李世威带领人马赶上去察看,只见徐勇倒在草丛里,嘴里呼着气,疼得嗞牙咧嘴地哼唧。 那几十个逃跑的亲随家丁也被一一擒获。李世威命士兵将他们押来辨认。内中一个家丁指道:“这就是我家老爷,清军黄州总兵徐勇。” 李世威呵呵一笑,“首犯已经抓获,赶紧向刘将爷报信。”传令兵马上跑去传信了。 徐勇知道无法隐瞒,只得忍着痛,说道:“没错,我就是黄州总兵徐勇,本总今不幸被你们所获,要死要活,给个痛快。” 李世威哈哈一笑,说道:“死到临头了还嘴硬,放心吧,等禀过了军师,就送你去见阎王。” 徐勇听说要杀他,到底心里有些怕。问道:“你们到底是谁?是明军还是流寇?明军离得远,也早被打败了,山寨兵没有这么能打的,那么是闯……军?”徐勇不想得罪面前的流寇,以免死得不好看,所以把这个贼字吞了回去。 李世威大声说道,“本军是大顺军,来此剿灭清虏。来几个人,将他抬走。” 徐勇腹部中箭,他本来有盔甲,但是逃跑时丢掉了,才被箭射中。但是箭头没入不深,并不致命,只是给伤者造成很大的痛苦,血在慢慢流失,如果不及时包扎用药,仍然会死掉。 李岩刚到斗方寨,就听到黄州清军全军覆灭,总兵徐勇被俘的消息。李岩并不感到意外,但还是感到高兴,对刘体纯、张鼐、陈德说道:“夺取蕲黄山区,总算有了眉目了,现在就是继续平定各大山寨,防备清虏进犯的问题。” 在斗方寨外,李岩见到了刘芳亮,刘芳亮正在押解投降的俘虏,并打扫战场。 互相拱手作礼之后,李岩贺喜道:明远旗开得胜,立了头功,了不起呀,明远果然是我大顺军的一员虎将。” 刘芳亮微微一笑,说道:“哪里,哪里。都是将士们用命,我何敢贪天之功。此战郭君镇有勇有谋,李世威机警灵活,将士们都打得好。” 李岩点点头,说道:“这个郭君镇是个可用之材,李世威也不错。” 刘体纯、张鼐、陈德等人都向刘芳亮贺喜,道声辛苦。 不一会,李世威押解徐勇到来。只见徐勇被四个士兵用简易担架抬着,腹部已经被包扎好了,徐勇还在疼得呻吟,一边喘气,一边只求赶快处死。 李岩和刘芳亮、刘体纯、张鼐等人商议,觉得将徐勇交给蕲黄各大山寨乡民处治比较妥。这样容易得到乡民的好感。 此战,缴获盔甲五百余套,腰刀、长刀、长矛共三千四百多件,鸟铳六百杆,红夷大炮两门。这是大顺军第一次完整缴获的红夷大炮,虽然只有两门,但是具有重要的军事价值。 斗方寨寨主带领全寨乡勇、寨兵出寨来迎接,士兵远远跑过来禀报。李岩和刘芳亮、刘体纯、张鼐都站着等候。 周从匡带领着几个家丁亲随和山寨中年高德重的几位老人,走近向大顺军将领拱手作揖,极为躬敬。说道:“斗方寨寨主携全寨乡民向各位将军谢恩,不知贵军是何军(部下?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由于刘芳亮打的是明军旗帜,周从匡也当他们是明军在湖广的残余,但是又想不出来,湖广还有哪支明军的残余势力存在。 刘芳亮也作揖回礼答道:“本军受明湖广巡抚堵胤锡节制。据报,清虏正在围攻蕲黄各山寨,堵大人命我们前来增援。这是我们总兵,李大人!”说着指向李岩。 打着明军的旗号,这是在蕲州时定下的策略,这是为了联合蕲黄各大山寨,减少阻力的无奈之举。李岩想,反正日后南明都会和大顺军联合,称为明军也并不算很错。 李岩也对众山寨来人拱手作礼道:“听闻蕲黄山区地势险要,四十八寨兵强马壮、一呼百应,果然名不虚传。周寨主能文能武,高举反清义旗,保我汉家衣冠,忠孝节义让人佩服!” 周从匡脸有点微红,苦笑道:“惭愧惭愧,清虏势大,山寨兵微将寡,况反复小人横跳,内生反侧,致使山寨几乎沦陷,我等山寨乡民命悬一线。所幸天兵降临,全歼清虏,方得以转危为安。实在是感念贵军出手相助。无以为报。” 说着命将叛将刘时叙及其亲信党翼等人押上来,说道:“就是此等山寨无耻小人,助纣为虐,甘当清虏奸细,卖友求荣。” 李岩微微一笑,说道:“今者,大明江山社稷沦亡,都是拜这等叛国害民的汉奸所赐,何止此人(用手指了指徐勇)还有这个清虏黄州总兵徐勇,原本也是明军的一个总兵,叛变投敌,甘当满清的鹰犬。往远一点说,还有那山海关总兵吴三桂,洪承畴、孔有德、尚可喜、耿仲明、这些无耻汉奸,实是我大明江山的罪人。” 在场之人无不痛恨得咬牙切齿。只有徐勇、刘时叙和一众亲信党羽羞愧无地,又担惊受怕。 李岩又向周从匡提议,立即召开蕲黄四十八山寨会议,连其他三百多小山寨也可以派人来参加,共同公审徐勇、刘时叙还有张缙彦。——张缙彦看情势不妙,独自遁逃,却撞上了李岩的中军,被张鼐抓获 “公审汉奸叛徒,既可以威慑宵小奸细,又可以壮我山寨声威,可谓一举两得,并同时召集会议,共商防守山寨之计,以应对清虏的进攻。” 周从匡点点头表示赞许,山寨的一些德高望重的遗老也表示这是十数年所未有的盛举,应该办得隆重。并且应由他们起草檄文,昭告远近。 李岩颔首同意,只是催他们要快点办。因为清军势必会反扑。这些明朝遗老无不高兴雀跃,各自分工加紧筹办,周从匡传信各大山寨前来参加公审大会。 蕲黄各大山寨分散在绵延数百里的大山里,小山寨更是如星罗棋布散落在各个山头山坳,联合起来并不容易,数千年来的小农思想,导致他们自私自利之心重,只求自己平安无事,哪管他家瓦上霜。这就是蕲黄山寨容易被一一击破的主要原因。 如果不是李岩等大顺军的到来,蕲黄山寨坚持不了多久,就会土崩瓦解,各大山寨的联盟作鸟兽散,山中乡民依然遵从满清制度,剃发易服。再顽固的民族风俗习惯也抵挡不了血淋淋的刀枪剑戟。 一幅改变蕲黄山区,武装山寨乡民,将千里大别山打造成坚固的根据地的战略设想,在李岩的面前展开。他要让大别山区像楔子一样楔在三省交界,威胁南京和中原…… 第30章 白旺袭取黄州 白旺接到李岩的密报,知道清军黄州守备兵马己倾巢而出。他马上整顿兵马,多的人马己来不及调动,白旺甚至只带了三千多人先行出发,白鸠鹤率领五千人马在后继进。 白旺带领三千骑兵,也不顾暴露行踪,快马加鞭,专往大路取道黄州。只要急行军赶到黄州城下。 此时的黄州城内,总兵徐勇以下已经入山围剿山寨,守城的军士不过数百人,加上一些衙门捕快,最多不过四五百余人。此时,留守黄州的正是大顺军的老熟人,原襄阳府尹牛佺,即牛金星之子,牛佺究竟是凭自己的才能还是借助牛金星的力量当上大顺军的襄阳府伊,现在已经不得而知了,当大顺军南下撤退到湖广地区时,牛佺投降满清,其父牛金星在大顺军处境艰难时,偷偷逃走,随同儿子牛佺投降了清军,牛佺被清廷任命为蕲州府尹,大顺军占据了蕲州后又改领黄州府尹。牛佺坐在黄州府衙的衙堂之上,正在审理催缴钱粮赋税的案子。 前几日,为了显示他为官一方,正所谓新官上任,三把火。他要下乡巡查去体察下民情。便带领了数十个如狼似虎的衙役、捕快下到乡里。有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农民,叫做黄三,拦了府尹的轿,向牛佺哭诉清朝官府苛捐杂税繁重,农民辛辛苦苦种地却食不果腹,衣不蔽体,求青天大老爷做主,给减免一点赋税。谁料牛佺一看,这个黄三还是蓄着前朝的长发。立刻责问道:“新朝制度,剃发易服,你为何还不剃头?大胆反民,来人哪给我锁了押回衙门审理!” 那黄三被严刑拷打后,判处斩立决,连坐其族十户四十余口人,全部斩首示众,以儆效尤。可怜那黄三,本来还想让官府体谅民生之艰难,削减税赋,不曾想还惹来杀身之祸,连累了亲族。此事后,整个黄州人人胆战心惊,生怕左邻右舍有人悄悄不肯剃发,连坐自己也要斩首。 牛佺凭借这一镇压不肯剃发的刁民案例,传扬了附近几个州县。很快得到了清廷的信任和嘉奖。牛佺正春风得意,对牛金星大大吹嘘其聪明伶俐,不管在大顺朝还是清朝,都能够混得风生水起。 牛金星却为自己儿子牛佺张扬跋扈所忧心,怕他会惹来是非。现在的牛金星,只是寄居在儿子的府衙里,深居简出,归隐家中读书度日。 现在的黄州府就是一座空城,连守城门的军士也不多,谁也没有想到大顺军会胆敢来攻城。城门照常出入,各路商贾行人川流不息。城内的市集上一片喧嚣繁华,这里靠近巴河、长江,水系纵横交错,交通便利,商业也比较发达。 白旺率领着三千人马,清一色的骑兵,在大路上急行军,黄州离蕲州并不是很远,相距三百里,依照骑兵的速度,只一天就能抵达。所以白旺根本不管会不会走漏风声。沿途肯定会有清军的哨探,但是兵贵神速,只要快速,敌人就算要通风报信也会来不及反应。 果然白旺的判断是对的。清军的探马得到了白旺向黄州快速奔袭的情报后也赶紧马不停蹄地向清方传递消息,一路向黄州,一路向武昌。 向黄州的一路和白旺的大军几乎同路线,都是一样的骑马,差不多同样的速度,根本就来不及在白旺到达之前传递情报进入城内。向武昌的一路则因路途遥远,还需要二三日才能传到。 当清军的探马到达黄州城下时,白旺所率领的大顺军也已经驰到。清军探马不敢从城门进城,只得绕城寻其他地方缒城而入,则为时已晚。 守城的军士麻痹大意,他们许多原先是街头混混,斗鸡走狗之流。看守城门是个肥差,因为黄州商业繁华,在各个城门也设卡抽税,十过抽一。但是只抽商人的税。要当守城门的军士还得托关系用金钱收买才能得到。能够花得起钱收买的都是一些平时欺行霸市,胡作非为,不务正业的痞子。 守城门的这几十个痞子互相商量好,轮流由几个人去看城门,一些人则在城门附近的城墙下面休息,有时甚至喝酒赌博。有几个昨晚喝得烂醉,还倒在门洞里呼呼大睡。 白旺所率的骑兵一个冲锋,砍翻了来不及关闭城门的几十个兵卒,一队衙役捕快赶来支援,被顺军骑兵杀死在城门附近。城内还有几百留守的士卒,守城的偏将已经闻讯逃跑,他们群龙无首,乱作一团。 消息传到府衙时,牛佺慌得不知所措,呆若木鸡。他的手下幕僚提醒他赶紧走西门逃出城去,那里听说还没有流寇。牛佺忽然想起他这么多年积攒的金银财宝,还有在黄州任上搜刮的钱财,都在他的府上的后花园的地窖里藏着。还有他的老爹还没有通知。 他想吩咐随从去办,但是又怕不可靠。于是带了十几个随从准备回家搬取财宝细软。还没走到家,就听说黄州的四个城门都已经被流寇占领了。顿时吓得脚一软。 白旺先分派人马守住四城门,不许任何人出入。然后挥军入城,先去占领总兵府、守城的兵马营房,和黄州巡按史府衙、布政史府衙、按察史府衙。分别派兵守卫。街上派骑兵巡逻,提防敌人叛乱出逃。 由于偏将己逃,守城的三百士卒等白旺的大军一到就投降了,并未曾发一矢。因此白旺是兵不血刃占领黄州。三千骑兵已经尽数入城,控制了整个城池,为了防备清军援军的突然来袭,白旺再向外派出探马细作数路警戒。兵力上就捉襟见肘,只能等待后续部队。 白旺的探马分别向白鸠鹤和蕲州的大顺军禀报了已经占领黄州的消息。白鸠鹤带领着五千人马正在半路上,赶紧加快了步伐。 行至第二日清晨,前锋才刚进城。白旺看到后续兵马到来,有了充足的兵力。就立即安排轮换休息。否则此时如果清军援军到来,只能以疲惫之师去迎接敌人,毫无胜算。 牛佺和牛金星正躲在自家府上后花园的地窖里,又用耳屏息听着外面的动静,腿瑟瑟地发抖。他原本有可能逃出城去,但是他实在是不舍得自己的财宝,只能和这些钱财一起在这里担惊受怕了。牛金星本想着自己能够老死于府驿中,隐居读书了此余生。想不到,到头来还是躲不掉大顺和满清的斗争。 府上所有的幕僚、随从和奴仆都作鸟兽散了,有许多人走之前还顺走了府上所值钱的东西。大家纷纷逃藏,城内有家有亲戚的先回家,没有的则跑去街头乱窜。谁也不敢留在这黄州府尹的家里。 白鸠鹤率领人马来到牛佺的府上已经是一天以后的事了。由于白旺当机立断,以最快的速度夺取了城门,白旺相信身为府尹的牛佺牛金星父子应该没有逃离黄州城。 白鸠鹤先是派人四处搜查,翻箱倒柜,差不多掘地三尺。这次一定要活捉牛佺牛金星父子。找了一天都找不到,府上的仆人都己不知去向。只能派士兵守着,其余人马撤离。 第三日,忽然士兵来报告说,发现了牛金星父子,原来牛佺牛金星饿了三天,饿得实在受不了,不知道大顺军的守兵是不是已经走了,偷偷爬出来察看,被守卫的兵士擒获。并且发现了牛佺的库藏,这真是意外之喜。 白旺亲自带领人马去察看,牛佺牛金星已经饿得昏昏欲倒,两眼直冒火星。白旺吩咐给他们一些吃食,先分别单独关押起来,一面等待下一步的指示。在地窖发现了大量的金银财宝,这简直就是意外之喜。经过估算,地窖里的金银财宝折合成银两,大概价值纹银十万两。像这样的巨款,可以养一支几万人的军队了。 白旺大喜,将这一情况并牛金星父子已经擒获的消息报告给李岩和袁宗第。 黄州府衙库藏都已封存,大顺军接管了各个官府衙门和城门的防务,并开始派人维持城内的治安和秩序。在城门及各个路口街心都贴了安民告示。“诸位百姓各安生理,勿须惊惶。大顺军平买平卖,与百姓秋毫无犯,有胆敢作奸犯科,伤人命者杀,偷盗斗殴抢掠者抵罪。大顺军严守纪律,各营约束部伍,有敢抢掠与杀害平民者砍头示众,其余不法行为与平民同罪……” 李岩得到白旺的奏报后轻松呼了一口气。白旺有治理过荆襄四府的经验,一定能够守好黄州。现在就是蕲黄山区这里要加紧征服各寨,建设好这一根据地。 李岩密信白旺,让他把缴获的金银财富就地封藏,不久当解运到蕲黄山区。牛金星父子也就地关押。如有变数可自行解决。加强防务,提防清虏探马细作。加强和蕲州方面的联系。 第31章 公审大会 很快,有斗方寨寨主周从匡的主持,还有几十位德高望重的乡绅、里老的协助,各大山寨都派人前来联络。听说明朝官军来援,终于打败了清军,人人兴高采烈,军心大振。在白云寨的废墟上召集开了一个数万人的大会,会议的议程首先是公审叛徒张缙彦、刘时叙,还有清军总兵徐勇。 在原白云寨内,这里已经清理了很大的空地,清军烧杀的痕迹大部分都已经消除,一些房屋也得到修缮。幸存的人们都回到山寨里去居住。大顺军的上百个士卒在几个小校的带领下,开始搭建戏台,这里会不会唱戏,大顺军的士卒并不知道,但是这里首先要公审几个败类,当着许多父老乡亲的面当场砍掉几个清虏还有他们的走狗的脑袋,甚至还要凌迟剜心,想想这些大顺军的士卒就感到畅快,因为这是他们战斗的成果,他们要在百姓面前扬眉吐气,他们是能够战胜清虏的。 到了公审大会这一天,会场人山人海,摩肩接踵。 这是所有人都可以参加的,不管是乡绅、里老、寨兵、乡勇还是普通的佃农、农民,只要是来看公审大会的,一律欢迎 ,还有茶水供应。李岩还准备了要在公审大会上平粜五万斤大米:只要是贫民,家里揭不开锅的,都可以来平粜,价格是市面上的六成,没有钱的,可以赊欠,只需要把借据写好,就可以将粮食领走,约以秋粮偿还。这对于蕲黄山区的贫农和佃户来说,是个不错的消息。至少可以帮他们度过春夏之交这个青黄不接的时候。 而且李岩还让李侔将蕲州以及外面市镇上的各种百货贩运到蕲黄山区,在公审大会后和乡民交易,这是第一个墟日。李岩准备要定期举行墟日,把山外的货物贩运到山里来,加强商品流通,繁荣当地的经济,还可以方便山区的乡民,一方面促进了山里的经济发展。以前贩运货物进来交易这样的事都让商贩来做,现在主要由大顺军来做,当然也允许别的商人买卖。只是大顺军利用自己的骡马舟楫之利,将价格压得很低,别的小商小贩都竞争不过,因为按照他们传统的运输方式——雇脚夫、雇驴马来驮运,在大顺军的价格的打压下,根本就没有什么利润。 大顺军平买平卖,讲究诚信,童叟无欺的作风,深得蕲黄各个山寨的人心,而且大顺军卖的货物价格低廉,种类齐全,比从别的商贩那里买的都更划算更方便。渐渐人们都到大顺军的商号和百货店上来买货物了。 审判台很大,足以容纳几百人,坐在审判台前方的分别是李岩、刘芳亮、刘体纯、张鼐、陈德他们几个大顺军的将领,还有斗方寨的寨主周从匡,清风寨的寨主王柱梁,鹰潭寨的寨主何方等人,及蕲黄山区的诸位德高望重的乡绅里老,秀才等负有盛名的读书人。两边则是各大山寨的主要头面人物分列在旁,观看审判。 只听号炮一响,刘芳亮高喊:“带人犯……”一百多个顺军士卒就押解着五花大绑的几十个人上场,在他们的背后各插有一个木牌,上面写着,人犯某某,分别是清朝黄州总兵徐勇、张缙彦、刘时叙还有徐勇和刘时叙的一众亲信党羽,内中还有十数个满清挞子,原来是充进徐勇部的汉军里作为监军的满族人。满清鞑子和汉人相貌相差无几,只是略为高大粗壮些,一副桀骜不驯的样子。不管汉军还是满清八旗兵都是一样的金钱鼠尾。这条鼠尾巴却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感到深深的鄙视。 刘芳亮喝叫他们跪下,这些人大部分都齐刷刷地跪下了,只有徐勇和一些满清鞑子还站着,不肯跪。台下的乡民、寨兵,还有那些被杀害的白云寨乡勇和大歧寨乡勇的家属都恨恨地朝他们扔石头,砸烂菜叶、吐口水……这些即将面临行刑的人当看到这气势汹汹的民意时,还是感到有些胆寒。台下不断有人高喊:“杀了他们!” “杀了他!” “军老爷,你要为小民做主呀,就是此人杀了我全寨三千七百多口人哪!” 这人是白云寨的人。 “恳请各位将军大人,让我亲手杀了徐勇,我要为我父亲报仇!”一个青年小伙子高声对着审判台上的人请求道。经旁人指指点点才知道,这就是王光淑的小儿子,王庄桥。 李岩透过声音望去,是个读书人模样打扮的青年,白净面皮,比较稚嫩。头戴一顶巾,穿着灰色长衫。眉头紧蹙 ,衣袖上却缠着白布,想是正替父亲守孝。 李岩叫亲兵去唤王庄桥上审判台来。先慰问了一番,随后拉拉家常,问他家里的情况,兄弟姐妹几个,然后问他是否进学,考过功名没有? 王庄桥恭恭敬敬地向李岩等人行了大礼,跪了一下,感激地说道:“感谢各位将军杀败了满挞子,为家父报仇,大恩不言谢,以后有用得着小弟的地方,定当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李岩赶紧扶起,微微一笑说道:“公子言重了,正所谓汉夷不两立,我乃大明官军,世受国恩,岂不思报国救民之理,歼灭清虏,解救山寨乡民,这正是本军之职分,无需客气。”李岩知道这是个饱读孔孟诗书的读书人,不得不拿点明朝正统来装点门户。如果李岩自称李闯,恐怕这个孔孟之徒会逃之夭夭。 接着又说道:“刚才听公子之言,是要为父报仇,手刃仇人?很好,就成全你。等下徐勇你来杀。” 坐一旁的斗方寨寨主周从匡有些不满的说道:“不是说好徐勇让我来杀吗?” 李岩鄙夷道:“周寨主,你就让一下年轻人嘛,刘时叙让你来杀,行了吧?” 周从匡只能点点头应道:“那也行吧。” 审判活动开始了。首先让山寨中一个名望大的耆老拿着他本人写的讨伐清虏,痛陈时弊的文章当众宣讲。台下爆发出阵阵掌声。因为此人是远近素有学名的人,德高望重,曾在崇祯五年中过举人,可惜中举人的时候年纪太大了,无意出仕,只好窝在这穷乡僻壤教书为生。 接着李岩宣讲了本军到来是为了解救山寨,如何共抗满清,匡复大汉江山。如何军民团结,如何发展生产,等等。 刘芳亮则讲了详细的战斗过程,还让郭君镇和李世威上台来演示如何打败清虏,如何活捉徐勇等人的战斗过程。 为了更生动更形象地展示他们的战斗过程,李世威和还数十名士卒排演了戏剧,主要讲如何俘虏徐勇的过程。李世威就演他本人,一个小卒演徐勇,他被李世威一箭射中了肚子,捂着肚子在地上打滚还不忘求饶道:“大军饶命啊,放了我这条狗命吧。”他们夸张的表演惹得底下的观众哈哈大笑。 周从匡也上台来大大吹嘘了一番他如何机智勇敢地打退清虏的十八次进攻,如何把他们打得落荒而逃。讲得眉飞色舞,口水横飞。在诸山寨中出尽了风头。 接着是控诉的过程,分别由白云寨幸存的寨民和大歧寨阵亡乡勇的家属上台来痛骂指认他们的罪行。这些被害者家属怒不可遏,如果不是大顺军士兵拦着,恐怕这些罪犯要被当场打死。王庄桥则根据近来听到的传闻,着重讲了满清鞑子是如何烧杀抢掠,奸淫妇女,屠扬州、屠嘉庆,强迫汉人为奴的事实。 每说完一件罪恶,底下的人就群情激愤一次,纷纷扔石头砸木棍给他们。连负责看押的士兵都不幸被波及,只能尽量离远点。台上的几十名罪犯简直就成了天怒人怨。他们面如死灰,既惶恐又羞愧,这种感觉比杀了他们还难受。一个满清挞子厉声嘶哑着,用不太正的汉语说道:“杀了我吧,求求你们别再折腾了。” 立刻就招来一顿石头板砖。 李岩看到通过控诉教育乡民的目的已经达到,就下令当众处决他们。先从徐勇开始,两个士兵押着徐勇上前,摘下了他的牌子,王庄桥手提一把大关刀,目测有四五十斤重。李岩也不知道他文弱的身躯是如何提得动这样的大刀的。大概这就是仇恨的力量。 王庄桥艰难地提起他的关刀,冷冷地说道:“今天,就用家父的大刀,给他老人家报仇雪恨。吾父九泉之下,当能瞑目了。” 说完手起刀落,砍死了徐勇,头颅骨碌碌滚在一边,眼睛还瞪着,好像在惊叹,好快的刀。 轮到周从匡了,他急不可耐地提起他的腰刀,朝刘时叙等人走去,一边走一边骂道:“今天就要杀了你们这些卖友求荣的败类,叛徒,走狗!” 刘时叙已经吓得软了,呆呆地跪着。也许此时在后悔当时为什么发昏错投了满清。周从匡一刀一个,直杀了四五个人,都是刘时叙的亲信。最后轮到刘时叙,周从匡厉声骂道:“姓刘的,枉我当你是兄弟,请你来救援,不曾想你是个卖友求荣的败类,竟然想拿我的项上人头和全山寨的乡亲当你投靠满清的门路,我饶你,乡亲们也饶不了你!” 刘时叙还未及答就被一刀从脖颈间砍了下去,身首异处。 张缙彦这时才感到大难临头,对于死的恐惧从来都没有这么强烈过,以至于害怕到尿了裤子。这位前明朝兵部尚书,曾经官居高位,食君之?,世受国恩,然而竟然如此毫无骨气,满清一来就想着屈膝投降。所有的人都对他恨之入骨。如果没有张缙彦的出卖,蕲黄四十八寨就不会这么轻易被攻破 ,枉四十八寨的人这么抬举他,推举他成了盟主。所有山寨的人都痛恨得咬牙切齿,争抢着要手刃此人。 “我有重要内情要禀报!”忽然张缙彦大呼。周从匡冷笑着提着刀走过去。李岩叫道:“且慢!” 李岩的亲兵李新走了过去,问他有何话要说。张缙彦只要求和李岩对话。于是他被带到了李岩面前。 “你还有何话要说?” “你就是李岩吧?你难道不觉得我面熟?我可是见过你咧!” 李岩细细一沉思,张缙彦,这个名字有些熟。哦,想起来了,闯王李自成率领的大顺军攻进北京时,曾有大批的明朝官员降顺,想必这张缙彦就是其中之一。刘芳亮当时没有攻进北京,张鼐当时却在场,张鼐是闯王比较亲近的人,应该见过。 李岩问道:“小鼐子,这张缙彦你可还记得?”张鼐在身旁答道:“军师一说,倒想起来,这就是当时归降的明朝前兵部尚书嘛,我们一退出北京,就不见人了。” 李岩点点头,问张缙彦道:“你要说什么尽管说。”张缙彦见李岩口气缓和,似乎有回还的余地,稍稍放点心,于是开口说道:“你有一个夫人,叫做红娘子的吧,知道她现今在何处吗?” “在何处?” “说了能换我一条命吗?” “那得看你知道多少。” 张缙彦一听,有点底气了。“就在河南,你老家杞县。想不到吧?清虏也在找她,我是逃到河南杞县的时候听人说的。” “什么,你的消息确切?” “八九不离十吧。我告诉了你这个对你来说最重要的消息,应该能换回我一条命了吧?要不然我就大声嚷嚷,让他们知道你们是李闯流贼。” 李岩的内心震惊了一下,这是他日思夜想的人呀,这个消息对于他来说,确实是天大的好消息,任何给他带来这样消息的人,都可以算得上是他的恩人。他的内心里无比感激这个消息的到来。 “啊,原来她还活着,还没有死,她一定受了很多苦,唉,清虏也在寻找她的下落,他的安危难料,怎么样才能早点见到她呢?还有我们的孩子,不知怎样了。”李岩的心里一阵翻涌。 李岩看了一眼张缙彦,这个人让人可恨又可怜,李岩渴望得到关于红娘子的一切消息,但是不希望是这个即将被他处决的人所传递的。的确让他感到了为难。 李岩决定还是不能徇私,只能装出一副镇定自若,不为所动的样子,说道:“我感谢你提供的消息,但我不能放了你,投靠满清的事先不论,单凭你在崇祯年间当兵部尚书时贪污受贿所犯的罪行就是杀你一二十回也不为过,但是,可以留你一条全尸。” 张缙彦听到这话时,心里彻底凉了,索性鱼死网破。正要大喊: 他们是流贼!还没开口,就被张鼐一刀捅了个对穿。 周从匡和其他山寨的人都不知道他们在谈论什么,突然就见到张缙彦就这样被一个年轻的将领杀了。不过,本来就是要杀头的,这样杀了也不足奇,也许是激怒了那位年轻的将领。 剩下的都是徐勇的偏将部下之类,还有十数个满人,底下的看客纷纷要求要上来砍颗人头试试手。李岩吩咐刽子手快行刑。于是几十个人头就都落了地。传首各个山寨,振奋人心,威慑奸佞。 此战清军共阵亡两千余人,被俘一千五百余人,还有一些脱逃或失踪。黄州总兵徐勇部的被全歼,对于湖广的清军来说是个不小的打击。清廷必定会震怒,形势将会又起变化。 第32章 深入山野 大顺军进驻蕲黄山区后,就注意处处拢络人心,上到各大山寨的头领,乡间的缙绅名宿;下到底下穷苦的乡民、佃农。 自从大顺军给贫苦的农民平了粜,还和他们平买平卖,带去了许多时新的各式百货。大顺军将士又纪律严明,从不打扰百姓。山民们都喜欢和大顺军亲近,深得他们的民心。 乡民们连平时的纠纷和官司都不再去找里老和山寨的头人主持公道了,反而去找大顺军给他们做主。李岩觉得这是个很好的现象。 白云寨几乎全寨被屠,还有其他各寨在清军的进攻下伤亡惨重,另有一些士绅投靠了满清,这时听说明朝的官军回来了,就卷细软跑到了清军的地方。于是出现了很多无主耕地。李岩决定要把这些土地分给一些无地的贫苦佃农。而且借给他们种子和耕牛,鼓励他们开荒种地。约以来年丰收时还。开荒的地前三年都免赋税。 朝求升,暮求合, 近来贫汉难存活 早早开门拜闯王 管教大小都欢悦 杀牛羊 备酒浆 开了城门迎闯王 闯王来了不纳粮 吃他娘 着她娘 吃着不够有闯王 不当差 不纳粮 大家快活过一场。 这曾是李岩为闯王亲手编写的,教给各地百姓传唱的歌谣。那时候在河南,李自成的农民起义军每到一个地方,就将这首歌谣传唱各地。李自成的农民起义军是大大小小几十路起义军中军纪最严明,对百姓亲如父老的军队。 每攻破城池,就开仓赈济。比明朝的官军军纪不知道好了多少倍,所以李自成最后才打出了“剿兵安民”的旗号,从古以来,只听说官军要剿贼安民,从来也没有听过贼要剿兵来安民的,这简直就是倒反天罡。 但是这确实正是明末的社会现实。官兵不再是保护人民的守卫者,而是害民、杀民、残民的刽子手,其抢掠、屠戮、奸淫的行为甚于流寇。百姓们都说是:贼来如梳,兵来如篦,官来如剃。 大顺军的失败,决不是简单的什么被胜利冲昏头脑,领导层腐化堕落;什么军纪败坏,不得人心之类。至少,不是主要的因素。要说不得人心,不得士大夫、官绅阶级的人心倒是真的。至于的最大多数的穷苦农民的民心,从来就没有失过。 接下来,李岩还要在所占据的地方推行减息减租。严禁杀牛,奖励农桑,实行军屯。如果根据地内饿殍遍野,人人食不果腹,衣不蔽体,百姓流亡。那样的根据地是没有厚力的,那样的人民是无法依靠的,也是不得民心的。 李岩率领张鼐、王四、陈德等人驻扎进了白云寨,这里被清军屠寨,本村的乡民剩下来的很少了,房屋倒是剩下来很多,正好入住,省了很多建造营帐的功夫。 刘芳亮率本部人马驻扎在大歧寨和清风寨,大歧寨和白云寨一样,在这次清军的进攻下损失很大,尤其是青壮年的乡勇、寨兵。大歧寨和清风寨相距都不远,方便兵马集结。房子不够就只能就地取材,伐木搭建简易的营房。刘体纯被李岩派了出去执行侦察和联络失去联系的其他大顺军余部的任务。 一日,大清早起来,李岩带领陈德、张鼐、王四和亲兵头目李新等人骑马出去考察蕲黄山区的田土状况。 七月的山村 ,正是盛夏的时节,太阳热辣辣地烘烤着大地,山里的树木草叶处处焕发着生机。布谷鸟藏在密林深处此起彼伏地叫唤,还有其他的无数的不知名的鸟类也在应和着鸣叫。山里的乡农正在田间地头忙碌,赶着收获夏粮。 大别山区绵延数百里,并不全都是山,而是山中有盆地有狭谷,有河流有湖泊,山林固然不少,田亩散落在盆地和狭谷之中也栉次鳞比,还有无数的梯田,层层叠叠,密密麻麻。这里的水土养育了一方人,这里如果没有战乱,将会是个美好的世外桃源。 李岩一行人离开白云寨,走了差不多一百里,这一处地方清军没有到过,大顺军也没有来过,这里只是归几个小寨子管辖。李岩走在广阔的田野间,阡陌纵横。一条溪流从山上流出横穿田野,庄稼都差不多收割完了,露出白色的田地和整齐的庄稼杆。还有一些比较晚的,乡农正在加紧收割。 李岩对身旁的几人说道:“想不到这纵横三省交界的大山深处还有这么多田亩,真是沃土千里,良田万顷。在这大山之中,驻屯兵马,养几万人的大军我看毫不成问题。” 陈德说道:“蕲黄山区久有其名,这里的乡民大多都是古时躲避战乱从中原进来的百姓,长期的客土争端导致常年械斗不断,因此这里也民风彪悍。” 李岩看到几个乡农在种地,就停下来问道:“老乡,今年夏季收成可好啊?” “收成还行,今年老天爷赏饭吃,我们这里河水充足,很少干旱的季节。就是这收成不好我们愁啊,收成好我们也是愁啊。” 李岩皱了皱眉,问道:“哦,怎么收成不好是愁,收成好又是愁?。” 旁边的一位老农答到:“这是岩垌寨的田地,田地自然大多都归寨主所有,我们这些乡民只能租他的地种,就拿这些水田来说吧,夏秋两季,每次收割,四六分成。” 王四气愤地说道:“怎么还要给他四成?自家辛辛苦苦种的凭什么?他们又不用风吹日晒,出劳出力!” 老农回道:“六成还是人家的呢,我们种地的只能拿四成。要不我说欠收的时候是愁,没有饭吃,又要向地主老爷借贷粮食。年头借六斗年底还十斗,不借又没奈何,总不能活活饿死。丰收了呢?却是辛辛苦苦,一年到头在地里挣命,粮食却是别人家的。” 王四更加气愤地骂道:“龟儿子的地主老爷啊,无法无天了,竟敢拿六成。” “那你们是怎么交租子的,种的得了多少他地主家怎么知道?”李岩问道。 “怎么会不知道,到了收割的时候,要租佃两家约好日子开割,在地里当面分成,那天还要送一只鸡给田主家,没有鸡也要鸡蛋。” 李岩摇摇头,“看来这个地方沃野千里,百姓还是衣食无着啊。” “这个地方啦,我最熟 ,有什么稀奇的,问我就行了。”众人回头一看,原来是郝摇旗眉飞色舞地站在身后不远处。 原来郝摇旗打粮回来了,并且押运粮草到蕲黄山区。这不 ,刚到地方就急着要见李岩诸人,打听得他们来这了就马不停蹄地往这里赶,正好看见他们立在一大片田地中间。 李岩一惊,随后一喜,“原来是摇旗兄,此次打粮还顺利吗?怎么到的此地?” 张鼐也高兴地上前拉住郝摇旗:“摇旗叔,你回来啦!一路上还顺利吧?” 摇旗也亲昵地拍拍张鼐的肩。 郝摇旗大大咧咧地笑道:“我说军师,你也太不仗义了吧,大家都捞着仗打,独叫我去四处打粮,仗没得打不说,还四处受累,脚底都磨出了泡,我底下的人一个个可是怨声载道,说是一将无能累死三军,看来是说我这个将无能哩。” 大家哈哈大笑,李岩连连拱手说:“恕罪恕罪,正所谓兵马未动,粮草先行,粮草乃军国大事,能派摇旗兄去干这么大的事,足见摇旗兄的份量。” 郝摇旗打趣道:“你最好是这么想,别是想支开我吧。” 李岩说:“想来这里应该没有恶仗,你的骑兵在山地之中没有用武之地。正好粮草告急,骑兵正好出外打粮便利,再者,我是想磨一下摇旗兄的耐性。” 郝摇旗只得无奈地摇摇头:“也罢,当了一回免费苦力。”引得众人发笑。 摇旗竖起拇指正色道:“我看了你们打的这场仗,真是漂亮,军师指挥有方,就算没有我,一样打胜仗!” 李岩道:“我们只是捡了个大便宜,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又刚好打的是汉八旗军,如果是清虏满八旗军可没那么好打。” 张鼐说道:“别说你摇旗叔了,我就算来了也捞不到仗打,仗都让明远叔一个人打完了。” 摇旗嘿嘿一笑:“徐勇这么不禁打?” 陈德展开一幅地图,说道:“我们就是在这里,岩垌山寨,这里是蕲黄山区南麓,还是属于湖广地界,这里地势平缓,良田不少。” 大家都凑过去看,果然地图都标得很清楚,哪里是山寨,哪里是田地,哪里是河流,还有路径。这幅地图是在蕲州总兵府缴获的。 李岩说道:“我们也要成立一个职方司,专管天下舆图山川地理形势和敌情。给前线的将领以赞画,那样行军打仗才能了然于胸,提高指挥能力。” 陈德说:“这个建议好,明军之中原来也有这样的机构,这是自古就有的作战参谋机构,理应设立。” 李岩又说道:“军队要正规化,决不能只靠将领的个人英勇和谋略。得专门有一套赞画机构提供战略筹谋。” 众人都点点头,郝摇旗也觉得李岩所想深谋远虑,立足长远。 李岩望向陈德,说道:“我想 ,不若这个担子就让陈德兄担当起来如何?” 大家都同意,说这个主意不错。 第33章 调查民情 陈德惶急地说道:“只是我的资历尚浅,没有多少军事赞画的经验。我想,可以找到更好的富有经验的谋略之才加以担当,我愿为辅助。” 李岩说:“还须找谁,我看你最合适,你长期在你父亲身边,行军布阵,运筹帷幄,眼界自是不同,再加上陈德兄你富有才学,谙熟韬略。掌管战略谋划最是适合不过。” 陈德是富有才学的人,平生也想一展青云之志,而况也有一股青年人当仁不让的傲气,遂有点心动了。 郝摇旗一看陈德心里也有些愿意了,就一手搭在陈德的肩膀上,说道:“陈老弟我看你行,明军的将领之中,我独佩服你老父亲,他守开封城,真的是滴水不漏,虽然当时各为其主,但是我老郝佩服他。陈永福射伤了闯王一只眼,闯王后来还是不念旧怨,折箭为誓。真的是念在人才难得呀,你看你在我们大顺军,追随军师左右,也算有谋有略,大丈夫要胸有大志,你一定能担得起来的。” 陈德立定了决心,说道:“好吧,我就勉为其难,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就算是为了父亲大人的在天之灵,为了报答闯王的不计一箭之仇之恩。” 众人都感到高兴。李岩说:“好好,我会给你调派精兵强将的。从明天起,你就正式上任,专门搜集各地舆图,了解天下山川地理形势,汇总情报,了解敌情,作战略战术推演。” “该起什么名称呢?具体权限有多大?” “我看就叫参谋司吧,职责是掌管天下舆图,给主将提供战略建议,帮助主将决策,帮助军队操练,关键时刻能够顶上去指挥军队。” “责任重大,有分主将之权的嫌疑。” “赞画受主将的领导,同时又对中枢负责,就是既不能妨碍主将的指挥,同时又能限制主将的权力过大。” “还有一层监军的作用?” “正是。” “好了,我们回去吧。”李岩说着就走上田埂。大家边走边聊,沿着田埂一直走向一个寨子。 “摇旗,你刚才说你对这边很熟悉,不是一句玩笑话吧?” “当然不是玩笑话,我郝摇旗闹归闹,却从不说大话。蕲黄山区这一带我却是来过,何止是来过,我还在这里战斗过呢。” “哦,还有此事?快说来听听。” “众所周知,我老郝在义军里头资历甚老,起事颇早,我和自成差不多同时起事,开始我们都在高闯王的手底下干过。”他所说的高闯王就是高迎祥。 郝摇旗停顿了一下又说道:“崇祯六年,我们诸路义军被孙传庭所败,在高闯王的率领下曾经转战来到这里,在这里安营扎寨,抗拒官军的追剿。而这里的官绅地主为了对付我们义军,也纷纷结寨自保。大寨四十八,小寨三百余,都是我们那时候为了躲避官兵来到这里后才修建起来的。” “原来,此地山寨多与义军有渊源,更想不到,摇旗竟会牵涉其中。”李岩点头笑道。 “哈哈,说起来这里和我也是有些因缘,想不到相隔了多年,我郝摇旗走南闯北打天下,如今又回到当年高闯王带领我们抗拒官军的地方,高闯王冥冥之中有灵一定会保着大顺军。这些地方真是好不熟悉。” 张鼐拍拍郝摇旗的肩膀,对众人得意地说:“这我可以作证,摇旗叔绝对没吹牛,我摇旗叔与闯王是同辈之人,资历甚老,军中无人能比。” 李岩高兴地说道:“早知道就让摇旗给我们当向导,带我们来了。”说着就走到了寨子边上,此寨倒也不大,背靠大山,寨子前边是一片田野,还有一条河在寨子前流过。几只鸭子在河里凫水,许多孩童在河水里打水仗。 李岩等人抬头一看,寨子的大门上有一块匾,写着:岩垌寨三个大字,字迹有些斑驳。 走到寨门下。 山寨门楼上的岗哨早就看见了,赶紧差人进去通报。一会岩垌寨寨主带领着山寨中的一众头面人物,出寨来迎。 王四有些忿忿地说道:“想不到却惊动了这个官绅老爷。”他还记得刚才老农说的那一番话。 李岩说:“我们且进去看看。” 寨主和山寨中的族长、头人等上前来拱手作揖,道:“不知各位将军光临敝寨,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李岩回礼,道:“好说好说,寨主何必见外,我们本无意叨扰,只是刚好路过贵寨。” 寨主说道:“敝寨刘姓,鄙人叫刘复云,将军莅临,是令敝寨蓬荜生辉。请随鄙人进寨。” 于是李岩在前,刘复云随后,郝摇旗、张鼐、王四、陈德等人都跟在后面,一众人随同进了寨。这个山寨坐落在一个山脚下,青山环绕,门前小溪淙淙,还有大片的农田,清幽恬静,似乎与外界隔绝。如果没有战乱,倒像个桃花源。但是寨子中明显出现了森严的等级。除了寨主及其家族的几个大院建得富丽堂皇、雕龙画栋之外,其他村民的房子挨挨挤挤 ,小得出奇。好像馒头一样从山脚堆到山腰,皆是泥坯和木头搭建的破烂茅草房。看来,说这里是世外桃源还为时尚早。 李岩等人被引到寨主所居的一处极大的院落里。这里的房子即使在蕲州府,也算得一个上等的富裕官绅之家。而且看得出来,这些房子都有些历史了,斑斑地苔藓布满台阶,青砖绿瓦间堆满了岁月的痕迹,门环上也有些锈迹。想必此家族早年间比现在还要兴旺。 主人在客厅让了座,寨主让李岩坐首位,李岩谦让了几回,坐了客座。主家只得坐了主座,其他人都胡乱坐下。马上就有家仆奉上茶水来。李岩看到寨主府上的奴仆甚多,护院的家丁也不少。李岩本也是大户人家出身,只不过后来没落了,对这些大家族间的事门儿清。 刘复云首先开口道:“敝寨穷乡僻壤,招待不周,见笑了。不知诸位将军大人有何差遣,有用得着本寨的地方,某定当携全寨之力,效犬马之劳。” 心里却在想:“这帮子人官军不像官军,贼寇不像贼寇,无事不登三宝殿,寻上门来不会是想派捐吧?但是又不带人马,不像来催逼的样子。” 李岩笑笑说道:“某实是路过贵寨,进来讨碗水喝,别无他故,寨主莫见怪。” “哪里,哪里。来的都是客,更何况是来帮助我们抵御清虏的大明官军。既是来作客,某人一定要好好尽一下地主之谊,拿出最好的酒来款待诸位将军。” 李岩忙摆手,说:“客气,客气。酒宴我们这些行军打仗的人吃不惯,我们习惯了粗茶淡饭的,只是想在贵寨四处看看,体察一下风土人情。” “酒是要吃的,风土人情也是要看的,二者可以兼得嘛。” “既是如此,有劳寨主盛情,却之不恭。”郝摇旗毫不客气地说道。 李岩连连摇头,感叹农民起义军将领也实在太容易被腐蚀了,一顿酒饭的诱惑都抵制不了。陈德连连对郝摇旗挤眉弄眼,张鼐和王四却早己咽下了大口的口水。 刘复云呵呵大笑,赶紧叫来下人,吩咐一番,让整治酒宴。吩咐完回来,笑吟吟地陪着李岩等人扯闲话。 李岩向刘复云询问了岩垌山寨的历史渊源,地形地貌及人丁田土等情况。并与他谈了当前天下大势。刘复云对李岩的谈吞非常惊讶。座中,也不乏有几十年寒窗苦读的前朝秀才,俱没有这样的见识。不得不对李岩的学识非常佩服,而且看上去李岩不像是个武夫出身的人。但是宋明以来,朝廷都是以文治国,重文抑武,因此明朝的军事领导特色是文人带兵。所以李岩是个文人倒也合情理。 随后,酒席开始。数不尽的珍馐美味,鸡鸭鱼肉摆满了精雕细琢的红木方桌,桌子周围放着一遭同样精雕细琢的红木矮脚圆橔。 郝摇旗都看得呆了,想不到这荒僻的深山老寨,这样战乱的末世之中,竟有如此的美味。真不知道这样的美味佳肴是怎么弄进来的。 大家相继落座。郝摇旗等不及客气施礼,就大快朵颐。张鼐、王四纷纷效仿。李岩陈德看了直摇头。感叹真是像饿死鬼投胎的。 自然也怪不得他们,近年来,大顺军从北跑到南,风餐露宿,没有好好休整过。别说酒席,能有一口干粮吃就不错了,今日才见荤腥,再加上陪李岩来这里爬山涉水,早已经饥肠辘辘,能不狼吞虎咽吗? 刘复云等山寨头人也毫不以为怪,军人这副吃相再正常不过。 一会郝摇旗、张鼐、王四他们就如风卷残云一般扫荡而空,只剩下一些盘盘盏盏。酒也被郝摇旗喝光了。 刘复云敬了李岩诸人三四杯酒,菜却是一点还没动。全都让郝摇旗吃光了。但是刘寨主也不在意,只用一顿饭就自以为和未来蕲黄山区最大的军事势力搭上关系,无论如何都是血赚。酒足饭饱,郝摇旗怎么也说要出去山寨里逛逛。刘复云本来还担心他们是来搞派捐,少不得又要出血,如今一看不过费一顿饭,倒是结交了前来的官军。 听闻李岩要考察山寨,刘复云坚持要亲自陪同,以尽地主之谊。李岩连连摆手,婉言谢绝了。说道:“我们只是随处看看,寨主跟着,有诸多不便。” 刘复云满腹狐疑,但也不便干预,只能随其自便。 第34章 岩垌寨 李岩等人辞别了刘复云等人。来到山寨的村子中央。在村子的十字路口,见到了中午在田间劳作的那位老农。李岩和他打招呼,他也认出来李岩等人,忙驻足和他们说话。 李岩提出来说想去他家看看。老农看李岩说话和气,不像是坏人,就答应了。 于是一群人就来到了老汉的家中,这是一间残破的泥坯房,屋顶上却没有瓦片,只有一些棕榈啊茅草呀,横七竖八地胡乱盖着。 李岩估计,这里只要一下雨,就会成为水帘洞。刚才他们来时,在村寨里到处都看到这样的房屋。 老汉热情地搬出几条长凳,让他们在门口的大树荫下坐着,进去屋子一会,端出一大瓦罐来。在破桌上摆出几个粗瓷碗,倒了一碗碗粗茶在上面。叫他们喝茶。 李岩看到屋子又小又暗,实在不方便他们这么多人进去。端起了一碗茶,李岩问道:“老人家,您今年高寿呀?家中还有何人哪?” 老头拿着蒲扇扇了几下,答道:“六十有余啦,实数已经记不得喽,老婆子前年死了,生了两个女儿,一个嫁本寨,一个卖与那刘寨主当丫鬟。儿子当了闯军,自十年前离开家,就再也没回来过。” “啊,当了闯军,可是闯王的人马?”郝摇旗急忙问。 “就是高闯王。” “哦,高闯王确实来过这里。” “我们穷人家,苦呀,一日日从早到晚苦熬,衣不得暖,食不得饱。十年前高闯王曾被官军追剿,来到这里休养。我儿子当时才十六岁,家中只有他一个独苗。他自小就给那刘财主放牛,那时刘复云还不是寨主。有一天他回到家对我说,闯军是专为穷苦百姓打天下的,他给财主家放牛天天受气不说,永无出头之日,他要轰轰烈烈去干一番大事,救穷人翻身。我虽然不舍得,千留万留,到底他趁着我们不注意,悄悄一个人走了。跑了十年了,现在都不见人影回来,也许早已经死了,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听说闯王的人马都让胡人给杀完了?” “没有杀完,老人家。”郝摇旗急切地说道。 “实不相瞒,我们就是闯军。”李岩干脆实话实说了。因为他们是顺军这件事,必定是纸包不住火的,总会让人知道,而且李岩并不打算一直打着明军的旗号。大顺军是要打着自己的旗号的,大顺军可以和南明合作,但是一定要保持自己的独立性。 “啊,你们就是闯军?你们没有被杀光吗,你们有没有我儿的消息?” “我们暂时没有,但是一定会给您老人家找的,我们是闯军这件事,还请您替我们保密。” “好,这我知道,你们是干大事的,总有你们的理。如果让那帮寨主老爷知道你们的真实身份,那还得了,不得炸锅了?闯军真是一支仁义之师,开城门,迎闯王,闯王来了不纳粮。闯王是我们穷苦人的救星啊。” “老人家,您也是世世代代居住在这里了,你也姓刘?这里的情况想必您都熟悉。您给我们说说这里的情形。” “嗯,我也姓刘,我叫刘三民,祖上就来这里了,不知几百年。我家祖上三代都是佃户,就是依靠这刘老爷过活的。” “这里全寨乡民都是租刘老爷的地种吗?” “差不多都是,也有少数有自己的田地的” “说说这个寨子的情况,一共有多少口人,有多少亩地,佃户和主家的租子如何分成,如何约定,寨子里的村民家里的实际情形,还有寨主家里的情形如何,你都慢慢给我们说一说。” 说着李岩叫李新拿出笔墨纸砚来,要作记录。老汉稀奇地问道:“我只是扯一些家长里短,这也要记在本上?老实说,我只在和刘财主签租田的状子时见过笔墨。” “要记的,您所说的,很重要,这关系到我们将来要在蕲黄山区实行的政策,甚至是全国将要推行的法令。” …… 就这样,一边说一边记,在李岩的要求下,刘老汉还叫来了自己的邻居和一些乡亲来一起开调查会。各自讲述自家的生活情况。 众人陪着李岩作记录,作调查。这一行人中,李岩、陈德是读过书的,陈德自然知道李岩这样做的用意,张鼐和王四以前在孩儿营的时候倒也启过蒙,读了一年半载的书,粗识得几个字。郝摇旗是睁眼瞎,大字也不识一个,他们都和刘老汉一样大惑不解。但是他们相信李岩,觉得李岩这样做,自然有他的道理,也不干涉,都耐住性子,在一旁等候。不过张鼐和王四平时最喜听人讲故事,他们听别人谈家长里短,也听得津津有味。只是听到那悲苦凄凉的地方时,眼角也不禁滴了泪,讲到地主老儿对佃户的压榨和欺凌时,都怒目圆睁,气愤不已。郝摇旗有时简直就要暴跳如雷,要亲手去砍翻了那刘财主。被陈德苦劝才作罢。 李岩通过这次调查,弄清了这里方圆几百里内共有多少山寨,哪个山寨有多大,约有多少人,哪个山寨的寨主稍微仁义一些,哪些山寨的寨主比较残暴不仁。还有就是各个山寨的乡民受到的压榨到了何等水深火热的程度。这些都是第一手的资料,有了这些资料,就可以对蕲黄山区诸多山寨,上到寨主、头人,下到贫苦的佃户都有一个大致的了解。更重要的是,了解了他们的痛苦和需求。就能够从实际出发,去制定符合人心的措施。 李岩握住刘老汉的手,说道:“刘老爹,你别怕,闯军回来了,我们会替你做主的,将来的日子肯定没有现在难过。” 刘老汉噙着泪说道:“乡亲们都盼着那一天哪,只要不纳粮,不交税就好了,我们就不会再挨饿啦。” 李岩道:“只能想办法先减租再说了。刘老爹,我们来找您谈话,可不要对任何人说,只说我们随便看看就走了。” “好好,还请李将军和诸位将军多保重,如有可能的话帮我寻寻我儿,他叫刘根生。拜托!” 张鼐上前说:“刘老爹,您就放心,只要还在俺们闯军里面,就能找到。” 刘三民连连点头,感激得热泪盈眶。他生前最后一个心愿,大概就是为了能再见到离家多年的儿子有朝一日能够归来。 李岩和参加调查会的老乡一一道别,作揖。并记录了他们的姓名。告诉他们大顺军不会对他们的境遇不管。有朝一日,农民一定会有粮食吃,有地种。 第35章 七星寨 拜别了岩垌寨的乡亲,李岩和张鼐、王四、陈德、郝摇旗等人就上马疾驰。 天色已经渐渐黑了,离驻地还有一百里。刚才在岩垌寨的时候,刘老汉再三请他们在他家歇宿,但是李岩考虑到一来老汉家狭小,难以住得下这许多人,二来如果他们还留在寨中过久,寨主刘复云必定会寻来,也会对他们生疑心。 李岩决定连夜赶路,如果在路上找到投宿的地方最好,如果找不到就一直走,连夜赶路。 谁知在夜色中寻路不到还跑错了方向,竟从相反的方向走了去。越走越远,离驻地反而更远了。走到后半夜,估计已经走了一百里。李岩看到不对劲,赶紧停马,叫陈德拿出地图来,借着一点点月色,看到地图,却无法在黑夜中看到地理参照物。郝摇旗倒是认出来了。 他说道:“此地应该是靠近安徽桐城边上的七星寨,这里的民风更彪悍,山寨寨民可不像刚才那些山寨那样多是淳朴种田的乡民,这边的人甚至有时下山打家劫舍,尤其是到桐城等地方滋扰。” 李岩叫亲兵李新从挎包里拿出火把来点燃,再看了看地图,想像一下走过的地方,确如摇旗所言。 王四说:“有什么厉害之处,几个毛贼罢了,让我撞见,定收拾得他屁滚尿流。” 刚刚说完,突然在漆黑的夜色中一声忽哨响起。周围的树丛里冒出几伙人来。 陈德心想,要坏事了。说不好今天要栽在这里。招呼李新等亲兵护卫在李岩身边。只有郝摇旗和张鼐、王四不怕,挺着利剑来准备迎战。李岩心里直叫苦,怎么顺军这么倒霉,前有闯王在九宫山误死于团练之手,今天自己也得栽在这。 郝摇旗大喝一声,“大胆毛贼,你郝爷爷在此,不怕死的就来。” 人丛中突然有个声音说道:“好大的口气,什么好爷爷坏爷爷。呆会就会跪在地上叫爷爷。”声音倒像是个女声。 郝摇旗一听,火了,挺起剑来就向前冲去。他的长矛没有带,在马上用剑威力不大。李岩怕郝摇旗会吃亏,赶紧拍马上前。谁知道,一声巨响,全部人连同马扑通掉进了陷阱里。 陈德一看情势,简直绝望,他们这些人死了不要紧,李岩身系重任,如果也在这里死于团练之手,那只能说天要亡大顺。 李岩一看,情势不妙,武的不能来,就来文的。赶紧说道,“谁是你们头目,快出来说话。在下李信,是明湖广巡抚堵胤锡麾下的总兵官,来此有要事相商。麻烦通报!” 坑外站满了人,手提火把,将夜色照得如同白昼,明晃晃的刀枪也闪闪发光。突然一个女人的声音亮起来,“哪里来的毛贼,冒充什么明军,明军都投降胡人了,分明是狡辩。” 简直是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连郝摇旗都摊摊手,没辙。 经过一整夜的折腾,一行人都被押解回山寨。这里的山寨,可以看出和别处的不同,山寨建在悬崖峭壁上,地势险峻,寨墙高耸。出入只有一个寨门,立木为栅,上建有了望楼。寨墙上和寨门两边刀枪林立,气势森森。 只见一个女子身着青色箭衣,腰系一把宝剑,足蹬一双花马靴。 骑着一匹大青马走在队伍的前面,走到山寨门口,和出来相迎的一个头目滴咕了一阵,寨门立刻大开。 郝摇旗一看,情况不妙,如果进去山寨,再想逃就不可能了。想不到我郝摇旗身经百战,手下千员,竟然落到这个田地,正是虎落平阳被犬欺。郝摇旗心有不甘,决心趁此时敌人无防备,挣断绳子,突然反击。他向张鼐、王四、陈德、李新等人都使了个眼色。 李岩一看,要坏事,郝摇旗鲁莽起来,要酿成大祸。如今情势,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只能智取,不能力敌。话还没说出口,郝摇旗“嘿”地叫了一声,将身上的绳子猛一下子挣断,郝摇旗勇力过人,大家都小瞧他了,他一个急转身就闪在那名押解他的寨兵头目身后,上拳就打晕了他。抢刀在手,连着刷刷几下将身旁的张鼐、王四、陈德几人的绳子挑断。张鼐、王四也打倒了身旁的寨兵,将刀抢在手里,大家要全力来解救李岩。 突然一柄冷冰冰的剑搁在了李岩的脖颈间。 “谁敢上前,上来我就杀了他!”声音响亮又清越,但却是出自一个女人的嘴里。 这样的女人的声音并不多见,并不是说声音奇特或者难听,虽然确实是一般女人的声音,但这种男子的气概和斩钉截铁的坚决,又不像出自女子之口。 郝摇旗愣了一下,赶快抓过一个寨兵头目,也用刀横在他的脖子上,其他人也纷纷效仿。一时彼此之间陷入僵局。 周围的寨兵纷纷围拢上来,将他们团团包围。这下子再也没有机会,饶是插翅也难逃。李岩摇了摇头,苦笑了一下。命该如此,何须怨天尤人。他再次希图作最后一次努力,看看能不能说服他们这些野蛮的山野之人。 “都别动手,我是明湖广巡抚堵胤锡部下总兵官李信,我要见你们头领!”李岩心如平镜地喊话道,声音并不高,但是沉静有力,充满着义勇和正气。 女子惊讶地看了他一眼,李岩也看了一眼她,这时候才发现,这个女子还很年轻,至多不过二十四五,模样很俊俏,眉宇间有英气。不像草莽中人 。女子惊奇的是,这男子刚才的说话给人以不容辨驳的沉静,面对她的剑锋在喉,他竟为什么不慌? 山寨门里突然一个声音响起,“谁在冒充堵大人?三妹,你又抓了哪些人回来啦?” 女子声音缓和,说道:“有哨兵发现几枝火光,寻着火光找来,发现这几个人鬼鬼祟祟,莫不是清虏的探子。” 李岩一看,管事的来了,正所谓阎王好见,小鬼难缠。只要领头的人出来,就有说理处了也未可知。 赶紧拱手作揖言道:“在下李信,乃明朝湖广巡抚堵胤锡堵大人麾下的总兵官,受堵大人派遣,前来救援蕲黄四十八寨抗清义师。今日连夜行军,不幸被贵寨误擒,实在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得一家人。” “前阵子,听说有一支明军突然出现,打败了进犯的清黄州总兵徐勇,就是你们么?” “正是在下” “有何凭据?” “这” “有没有印信或是堵大人的令谕?” “这,行军匆忙,未及携带。” “这就怪不得本山寨无情了,来人,押解起来,关进寨牢,待好好拷打,看他们招不招。” 郝摇旗一听,差点要晕过去,以前只有他拷掠别人,想不到现在要有人拷打他,天道轮回,报应不爽。 寨门建在一个断岩之间,用木排成桥连接起两头,是一个天然的城濠,断岩深不可测,地势极为险绝。李岩他们走在木排上,向下望去,有一股颤颤巍巍脚发软的恐惧之感。李岩心想,“只需要将这木排砍断,守住寨门,山寨有足够的粮饷,坚守个一年半载当不成问题。” 一会他们就被押解进了山寨。李岩心想,还是赶快想别的辙,虽然他并不畏惧死,但死得这样毫无价值,是他不愿意的。 “你们这山寨里有没有人去参加公审大会?” “没有” “不是传信所有的山寨都要派人去参加吗?” “不去的山寨多了,有什么稀奇?” 李岩在拼命地想着,怎么证明自己这原本就是假冒的明军的身份。 “李岩!”一个声音从人群里发出来。 第36章 李岩舞剑 李岩听得清清楚楚,定睛一看,“哎呀,左光先?左大人,你怎么在此地?” 左光先一看,确实是李岩,有点不敢相信,走近前来一看,说道:“莫不是见鬼了吧?李军师,你还活着?” 左光先原是明军洪承畴部下的一个军官,洪承畴调任蓟辽总督,对付满清,左光先作为其部下亦随之赴任,后来因为与洪承畴不和被遣归。李自成攻陷北京时,左光先投降了李自成的大顺军。 大顺军退出北京,南下湖广时,也带着左光先。别的明朝的降将降官都或叛或逃了,只有左光先一直追随李自成。直至桑家口一战,大顺军被清军冲进营地,遭受到突然袭击,全军溃败,四下奔逃。左光先在混乱中逃了出来,为了躲避清军的搜捕,他跑进了茫茫的大别山,在这七星寨暂时落草为寇。 左光先归降大顺军时李岩是闯王的左膀右臂,左光先也受到李自成的极大重视,因为左光先是明军里少有的比较正派的将领,不贪污不克扣军饷,约束军纪,不掳掠百姓。李岩和左光先倒是早已相识。 李岩看到左光先有很多话想要说,但此时不是叙话时候,赶紧大声说道:“没错,我就是明湖广巡抚堵胤锡麾下总兵官李信。”说着向左光先使了个眼色。 左光先心下狐疑,李岩原名李信倒并不错,但为何说是湖广明军,突然左光先顿悟,也接口道:“李信将军不知为何到此,堵大人派将军来定有重大军情。” 接着对着那个山寨的头人和女子说道:“此人是吾好友,名曰李信,堵胤锡大人麾下总兵官,吾本是明军中人,为了抗清才到此,大家都是抗清义士,不可伤了和气。” 那个山寨头人嘿嘿一笑,说道:“左先生,你我们是敬重的,也相信你的为人,既然你这么说,都是大明的子民,共抗清虏,何用动刀兵。” 李岩点点头,说道:“当今神洲陆沉,华夏江山不保,满清鞑虏屠戮中原,剃发易服,汉家衣冠不存,可恨可叹。此正是生死存亡之际,各地军民理应捐弃前嫌,共赴国难。驱除挞虏,恢复中华。” 寨主深以为意,旁边的女子也微微点头。“今日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得一家人。来人,快给诸位将军松绑。” 但是此时只有李岩是被绑着的,郝摇旗、张鼐、王四、陈德等人都挺刀在手,准备厮杀,此时都呆呆地站着,竟有些尴尬。 旁边女子神色都变得柔和了些,为了表示歉意,她要亲自给李岩松绑。绳子捆得太实了些,姑娘用力轻又解不开,用力大又怕勒得李岩痛。忙得几乎要出汗。李岩和气地对她说道:“姑娘,大丈夫不拘小节,你只管用剑就好。” 姑娘听说,遂拔剑出鞘,起手一剑就将绳子挑断。李岩夸奖道,“真是把削铁如泥的好剑!”姑娘莞尔一笑,赔礼道:“恕罪恕罪,不知是大明官军,还以为是贼寇或清虏细作,向将军赔罪。” 李岩摆摆手,“何须客气。想不到这又是一位巾帼英雄,佩服佩服!” 左光先赶紧走上前来,向李岩介绍道:“这位是七星寨寨主,潭石。”随后又向潭石介绍道:“这位就是李信,字伯言。”李岩原名李信,字伯言,归附李自成后才起名李岩,又因为有功成归隐之志,所以取字林泉。所以左光先称他原先的字伯言。 潭石向李岩拱手笑道:“潭某有眼不识泰山,今日误撞了李将军,恕罪恕罪!” 李岩也拱手相让道,“寨主何须见外,正所谓不打不相识,今日幸会,一见如故。” 寨主指着他身旁的女子说道:“此是在下的小三妹,名叫潭英” “幸会幸会!多谢潭姑娘不杀之恩。”李岩拱手谢道。潭英有些不好意思,耳边微微有些发热。只得学着别人拱手作礼。 李岩也向寨主潭石介绍道:“这是骑兵营掌旅郝摇旗,这是火器营掌旅张鼐,这是陈德,这是王四……” 潭石一看兵马建制还算整齐,想必兵力不会少,顿时起了恭敬之心。潭英只觉得眼前的李公子年纪轻轻,部下将领如云,本事一定不小,心里亦有些敬意。 寨主潭石吩咐寨内整治酒席,给李岩等一行人接风洗尘。寨内后厨杀猪宰羊,准备美酒,好像过年一样。 李岩看到山寨里面地势竟然逐渐开阔平坦,不似外面崎岖险峻。寨内的一块平地,足足几千步见方,中间是田亩庄稼,周围是屋宇房舍,层层叠叠,秩序井然。这真是天然好寨子,即使不出去,里面种的粮食也足够三两千人食用一年。可见,此寨并不完全是靠抢掠为业的土匪草寇,起码是耕种粮食,自给自足的。 潭石、左光先和李岩并排在前面,潭英和山寨头目在后,郝摇旗、张鼐、王四、陈德、李新等人随后,进入寨内。在山寨的聚义厅上分定坐次分别坐下。这聚义厅必定是仿水泊梁山所营造,座椅甚多,应该是议事的场所。 李岩心想,今日好险,如若不是偶然碰到左光先,后果不堪设想,恐怕他们这一行人会在阴沟里翻船。此次鲁莽,竟然不顾前车之鉴,只带领少数的兵马就敢外出数百里,如此弄险,实在不该。 大顺农民军在和清军斗争的一年多里,牺牲掉的将领数不胜数。这固然有大顺军将领和下层士兵同甘苦共命运,身先士卒的传统;但是也和大顺军不注重将领个人的安全,对于明朝降将没有足够的警惕和防范导致的。 寨主潭石看到李岩不着盔甲,头戴方巾,一身素衣粗布,唯有其人文质彬彬,谈吐不凡,不像是一员武将。 开口问道:“李将军有儒士风范,不知是否以文人领军?可通晓武艺?”明朝立国是以文人督军,所以潭石以为李岩只是以一介书生领兵也不感到奇怪。 “吾非文弱书生也,少年也曾习武,还想过要去考武举,但是在亲族家长的劝告下,终究还是改武为文,寒窗十余年,只考了个举人。” 说着抽出亲兵李新的宝剑,在空地上舞起剑来,只见寒光闪耀,万道光芒,翩若惊鸿,宛如蛟龙。剑气如飞,舞得如水银泄地,密不透风。每一个角落都杀到,招式险绝,步履隐健。上盘潇洒飘逸,下盘稳如泰山。每一招式都是有板有眼,显是得到名家点拨,出剑力道凶猛,又绝非花拳绣腿,定是有亲身打斗经验。 潭石不觉暗暗称奇,更对李岩感到惊奇和欣喜的是他身旁的女子,潭英姑娘。山寨中也不乏武夫、剑客,江湖中也常常见到各路英雄豪杰。似此文武双绝,剑术非凡之人实在少有。 以她看来,刚才以剑挟持他时,他如果趁自己不备,完全可以凭这一身非凡的武艺空手夺白刃。而自己实在有些过于托大和自信。如果公开比试武艺自己一定不是这位李公子的对手,不觉心中有些羞愧。 第37章 潭英姑娘 偷眼去看李岩时,只见李公子岁数不大,应当是而立之年刚刚过,蓄有短须,面庞俊朗,棱角分明,眉宇眼神明亮深邃,难以看穿城府。但是语气平和、真诚,给人亲切之感。身着蓝粗布箭衣 ,内有软甲。除此之外,没有多少装饰物,风尘仆仆 ,好像远行之人。唯有行动灵活矫健洒脱,做事言谈从容不迫但坚定有力。给人一种稳健可靠的感觉。 潭石早已瞅见,他岂不知亲妹爱慕之意,只假装咳嗽,打断妹妹的胡思乱想。 潭石止有此一个亲妹妹,一直骄纵,当成掌上明珠。两兄妹年岁相距甚远,名为兄妹,实则长兄如父。中间有一个弟弟,也就是潭英之二兄,早年不幸夭折,因此潭英成了最小的三妹。父母都已不存,兄妹俩相依为命。 在他看来,李岩也许不错,但不知根底,岂能胡乱相许。 潭石笑道:“敝寨寒酸,没有什么上得台面的东西招待贵客,胡乱整治些薄酒,还请诸位将军赏脸。一来给各位将军赔罪压惊,二来给诸位将军接风洗尘。大家快坐,不须客气。” 李岩拱拱手谢道:“多谢潭寨主厚意,却之不恭,今日叨扰了。改日也请潭寨主到我们那里做客。” 说着带头坐下,其他人也跟着坐下。李岩从不扭扭捏捏,如果他不先坐下,其他人也不好就坐下,必定会三番五次地谦让,甚至会为了什么主客座位次序让来让去。 山寨中的小喽啰陆续从后厨将菜品搬上桌来,桌子是大木头做的纹理方桌,粗糙不己,菜是大盘大盘的猪牛羊肉,还有一些山中野味和蔬菜,蘑菇木耳之类。倒也摆满了一桌,可见为了整备酒宴也花费了些工夫。 酒也一坛子一坛子地搬运上来。李岩刚才看到山寨内有人家酿酒,想必是本山寨自酿的酒。酒筛下一只只大碗中,只见酒水清澈醇香。想必是经过蒸馏的高度白酒。明朝社会已经掌握了白酒蒸馏工艺,山野村庄也能自酿。 寨主潭石坐在主位,左边坐着左光先,右手坐着李岩,下手坐着潭英。明朝时候正是封建理学盛行时期,照例说女子应当避讳不与男人同席,但这潭英和俗家百姓女子不同,她素来以男子自居,从来没有女儿扭扭捏捏之态,也没有缠足。在寨中常常抛头露面,从小和自家兄弟一同习武,不喜针线。因此也不避讳和男人同桌吃饭。 这在李岩看来并无不妥,自家夫人红娘子也是江湖中人,李岩的观念要比同朝代的人要开明得多。本山寨的人倒也早已习惯。大顺军中,多数是粗人,也不太计较。 潭石拿起一只盛满酒的粗瓷碗,起身劝酒道:“潭某先敬诸位将军,给诸位赔罪。”说着一饮而尽。将碗底一翻。 李岩微微点头一笑,也说道:“潭主何必客气。”将酒一碗饮尽。大家能喝的都喝干了,不能喝的喝一大口。 潭石又筛了第二碗,举起碗说道:“第二碗酒是给诸位接风洗尘,请大家满饮此碗。”说着又干了。大家少不得跟随。大顺军对于饮酒有禁令,平时不得饮酒,节日或庆贺宴席可以少饮,但不许喝醉,哨兵当值无论如何不能饮酒,违者鞭打二十。因此李岩以下都是少少喝几口。并不敢放开豪饮。只有郝摇旗例外,他即便在闯营也经常喝酒误事。此时正恨不得借此机会过过酒瘾。 潭英也只是微微抿几口,她此时正对李岩感到好奇,眼神扫过他的身上。正好李岩也对这位奇女子有些好奇,眼睛也看过来,二目相交。李岩微笑点点头,潭英却脸蛋一红,耳后一热。生怕被别人看穿心思,表情极为尴尬,恨不能有个地缝钻进去。 但是大家都只顾得吃酒,就是李岩也毫不以为意。李岩不得不站起来向寨主敬酒道:“多谢潭寨主盛情款待,我代部下众将向潭寨主敬酒。我们此行一来是久仰贵寨和寨主大名,想来一睹为快。二来想与贵寨联络,值此华夏沦亡之际,共同抗清复明。” 潭石虽然是雄霸一方的枭雄,早年左革五营占据蕲黄山区之时就乘势而起,落草为寇,占山为王。但胸中究竟仍有大义。华夷之辨只在士人中存在,但是剃发易服却实实在在破坏了汉民族世世代代上几百年的风俗习惯。 潭石慷慨激昂地说道:“我潭石是草莽中人,但是也懂得东虏胡人是异族,亡我之心不死,打胡人没说的,我潭某人与东虏不共戴天。” 接着又问道:“我听闻前阵子清军来攻蕲黄山寨,屠戮白云寨和大歧寨,屏风寨不敌差点寨子被攻破,幸得一支明军及时来援,将清军剿灭,这支明军可是你们?” 郝摇旗正喝得醉醺,兴高采烈地抢答道,:“不正是我们干的的吗?徐勇的脑袋都被我们砍了哈哈。” 潭石神色一凛,正色道:“了不得,了不得,各位将军真是神勇,令在下佩服佩服!”然后又问道:“在下山寨荒僻,只是听闻,没有亲见,其中详情可否略说一二,也好为我山寨壮壮胆色?” 李岩怕郝摇旗酒后言必有失,赶紧推搪道:“来日方长,日后容细细禀告。” “好,好。请请,诸位不必客气,请吃菜。” 酒过三巡,大家酒足饭饱。李岩惦记着军中大事,白云寨中不通音问,不敢耽搁,想尽早辞行。 忽然山寨外的伏路小校来报,发现一彪军马向七星寨而来,有一千余人。 听说 忽然一彪军马来到,远远地引起山寨骚动。李岩和潭石等人登上寨墙望楼观看,原来是袁宗第率领一支骑兵到来。 李岩对山寨诸人说道,“不妨,这是我军帐下兵马。应当是来迎我们回去。军务在身,不敢久待,只得辞行。” 潭石正想找李岩等人谈话,有许多满腹疑问,想从李岩口里获知答案。想不到一支军马来到,不得不打断这次交谈。 李岩迎出寨门外,见果然是刘体纯,问道:“二虎,怎么到此?” 刘体纯着急地说道:“我带领本部人马出外侦察,获知许多重要情报,回山寨想找军师禀报,却听说军师已经往岩垌寨这边来,因此一路找寻一路问,总算找到。我还担心你们所带的人马单薄,容易横生枝节。蕲黄各山寨还没有完全被我们收服,危险因素还有很多,决不可掉以轻心。” 李岩苦笑了一下,“可算让你言中,差点就重蹈九宫山覆辙,幸好天可怜见,不欲亡我大顺。” “大家都还好吧,没有伤亡?” 张鼐道:“还好,全须全尾的,还得了一顿酒肉吃呢。” 李岩问道:“有什么要事吗?” 刘体纯说道:“关于南明的事,还有我弟刘体统的下落,还有,还有泽侯田见秀的下落己基本获悉了。” “哦,情况重大,我们赶快回去吧,回去再说,这里人员庞杂耳目众多。”李岩左右环视了一下山寨。 “待会我先去向寨主辞行,随我来。”李岩招呼刘体纯道。 第38章 左光先 李岩带领刘体纯等一众将领来到潭石、潭英面前,拱手道:“潭寨主、潭姑娘,这是我探马营掌旅刘体纯,因有重大军情所以寻找过来。” “这是寨主潭石和潭姑娘。”李岩向他们互相介绍道。 刘体纯一看,这怎么又是一个花木兰,倒是有趣。潭石拱手作礼道:“原来是刘体纯将军,幸会幸会。” 刘体纯也拱手相让,“在下久闻七星寨的威名,今日得见潭寨主,真是有幸。” 潭英一看,这刘体纯也是个青年人,岁数不大,这一彪将领中除了郝摇旗稍微年岁大一点,其他人都是二三十来岁年纪,王四最小,只有十九岁。从将领来看,这支军马真是生机勃勃,富有朝气。只是不知战力如何,军纪是否严明。 再觑一眼李岩,手下真是猛将如云,这些将领竟然都听他的。 “本想与寨主彻夜长谈,奈何军务繁忙 ,不可久待,小弟这就要回去了。”李岩向潭石拱手道。 “哎呀,怎么这么匆忙,我与将军极为投机。天下大势,还想要赐教一二呢?今日相会又匆匆而别,实在遗憾。” “不妨,我们驻扎在白云寨,闲暇时可来奉教。” “款待不周,且待下次了。” 李岩沉思了一下,又问道: “潭寨主,可否向你要一人。” 潭英激动了一下,走向前去。 “谁?” 潭石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罗生先生。他原本是我部将领,流落到贵寨 ,感承贵寨收留。目今我们急需要人才,他留在寨中对潭兄来说不过一偏将,对于我们却有大用。” 罗生是左光先的字。左光先在明军的时候原先在延绥镇教练火器,是火器方面的专家。 “这,却是为难,左先生现时是我山寨军师,不可或缺。”潭石不知道李岩要左光先有何用,但是心里还是不愿意将此人交给他的。 “这样吧,叫左先生出来,让他自己本人决定,是去还是留。” 潭石有些犹豫,但这样的建议又不好拒绝,只得答应道:“好吧,叫左先生过来。” 一个山寨小校将左光先带过来。左光先向李岩问道:“李将军,听说你们要走了?” “嗯,是的,我们正在和清虏争夺湖广,你想回来助我们一臂之力,还是留在山寨?是随我们去,还是留,任你自己做决定。” 潭石也点了点头,好像是说,随你自己决定吧。 左光先看看李岩,又看看潭石。他自然是愿意去的,外面广阔的世界,才更能施展他平生的抱负,屈居山寨如同龙困浅滩。当初投靠七星寨概是不得已而为之。只是有难时候投靠别人,还没有尺寸之功,就要离去,实在是有些忘恩负义之感,无面目面对七星寨。 潭石一看左光先有犹豫的神色,还以为他不肯,高兴地说,“看来左先生还是愿意留在山寨……” “我愿去。”左光先斩钉截铁地说道。他决定不再犹豫了。 “这……”潭石呆在当场。 “山寨虽然好,也感谢潭寨主的收留之恩,但是目今神洲陆沉,汉家江山沦丧,这不是我左某人一人之事,我左某决意将此身献与抗清大业,不在逃避乱世于世外桃源。” 左光先显然经过了一番思想交锋,是最后想通的结果。 李岩鼓掌大喜道,“好!罗生心怀天下,让人钦佩。” 潭石虽然有些不舍,但也无可奈何。只得强颜欢笑随喜道:“好啊,李将军又得回一员大将……” 潭石料想不到放走了李岩,不仅得不到丝毫的好处,反而还倒贴了一个钟爱的军师。 气得牙痒痒,但是好人还是做到底吧,左光先自己要走,强扭的瓜也不甜。 还不如做个顺水推舟的人情,结好于李岩等人。何况他看出来,此彪军马,李岩诸人有争夺天下之志,将来或许能成就一番事业也说不定。 在七星寨的大门外,潭石、潭英和山寨的头目,带领着山寨的人拱手向一众人送行。 “好,青山长在,绿水长流,后会有期!”李岩拱手道。 “后会有期。”潭石欠身作礼。 其他人都一一道别。 潭英看着李岩的身影,有些怅然若失。 张鼐在马上高兴地问道:“二虎哥,你此次外出打探可有好些有趣的见闻?” 刘体纯亲热地擂了张鼐一拳说,“见闻不少咧,下次让你小鼐子前去,长长见识。” 张鼐兴奋地说:“那敢情好,下次我和王四一起去。” 刘体纯对李岩说,蕲州方面,袁宗第正在编练新兵,丁国宝的火药工坊正在研制火器,来信要张鼐前去协助。 李岩说道:“此必是国宝的火器研制进展不顺,刚好这里有一人,让他和张鼐一同前去吧,一定会有大的帮助。这个人,你也认识。就是左光先。” “哦,先前我只知道他是明军的一个总兵,在陕西降顺了我们,他原来通晓火器?” “他是明军里的一个火器专家,不可轻视。大明朝廷不是没有人才,只是崇祯不会用人。” 说着,大家快马加鞭,在山路上急驰。走了一段路程,李岩停下马来,叫陈德将随身携带的地图展开。大家只得都停马驻立。 望着这群山巍峨,连绵起伏如同波浪翻腾。就像目今中国的形势,遭逢历史的剧变时期,翻腾奔涌,惊涛拍岸。敌情险恶呀。 李岩看着地图上一个个地理位置和关隘险要,说道:“这幅地图还是比较准确的,前天我们经过时是晚上,看不清楚,现在一看,可以看得非常分明,和地图上的一致。” 然后又嘱咐陈德道:“你这个参谋司马上就要走马上任了,要多留心地理形势,搜集天下舆图,绘制地理图本,地图对军事决策有不容忽视的作用。” 陈德点点头,将地图卷起。 一阵尘土飞扬,一彪军马消失在山路上。 第39章 军事会议(一) 去时慢,回时快。不过两个时辰,他们就回到白云寨。 刘芳亮在督造军营,已经建好了三百七十多所。身处大山之中,只能就地取材,所用的都是木条、竹子和石头。为了避免漏雨,李岩建议就地烧制瓦片。为了建造军营,也几乎是全军出动。 李岩回到白云寨,立即召开军事会议 。说明当下南方的形势,商讨如何联络接应已经查明下落的刘体统、王进才和田见秀部的工作。 李岩先让刘体纯就探查到的南明的情况汇报一下。 刘体纯开门见山地说:“探马营早在一月前就派出了数路细作进入南京、江西、福建,路途遥远,信息传递困难,今月已陆续有细作回报。 南明弘光政权倒台后,朱由崧、朱常被多铎押解回京。如今南京由勒克德浑和洪承畴镇守。他们在继续平叛和追剿南明势力。 现如今南明的那帮遗老遗少,又推出了朱聿键作监国,就是那个唐王之子,被崇祯囚禁凤阳高墙的朱聿健。 听说朱聿键已经在上个月在福州登基称帝,年号隆武。改福州为福京。隆武主要倚靠的是福建水师郑芝龙。而远在浙东的一帮前明官绅又推出了鲁王朱以海作监国,目前两派谁也不服谁,而清军又虎视眈眈,大有一举剿灭南明之势。” 众人听了南明的内部纷争和大乱斗都感到费解,想不明白为何大敌当前他们还不能同仇敌忾,还在争夺所谓的正统和权力。李岩知道南明的党争和内斗由来已久,伴随明朝的彻底灭亡才会消停。 所以和南明那帮人,虽然有共同的敌人,但不可以指望,更不能加入他们。大顺军必须要走独立自主的道路。既要和南明展开合作,又要防备南明那帮庸臣、昏君、败将坏事。 接着刘体纯又讲道,田见秀的一支偏将王进才部竟被南明湖广总督何腾蛟在长沙收编。 王进才部现在还有七八万人。 李岩听了差不多双眼一黑,王进才吃了什么坏了脑子,还是猪油蒙了心,竟然投靠何腾蛟。 在南明的历史上,此人最是误国误民的昏官,只会争权夺利,虚报战功,心胸狭隘,嫉贤妒能。 他御敌无能,给友军捅刀子倒挺在行。总之此人坑了隆武,坑了南明,坑了大顺农民军,最后也坑了自己。何腾蛟品行之恶劣罄竹难书。 刘体纯又说道:“这次探查,不但得到了我弟刘体统的消息,还获得了泽侯田见秀的消息。” “啊”,大家一片震惊,皆窃窃私语。刘芳亮喊道,“都安静,让二虎讲完。” “刘体统目前在湖南平江,还有一万人马。已经派人设法联系。田见秀竟然就在黄冈,在一处寺庙里出家了。” “啊?”众人大跌眼镜。想不到事情竟会如此发展。田见秀作为大顺的权将军,位置在刘宗敏之下,统领数万人的将帅竟然会出家。 但是李岩觉得这丝毫不足为奇,田见秀早先已诵经念佛,向往佛门。出家是情理之中。想必是看大顺复兴无望,屡经挫跌,顿时生虚无之心,看破红尘了吧。 刘芳亮说道,“泽侯与我相交最厚,我当亲往劝解,也许能让他回心转意。” 李岩说道:“恐怕不易劝解,泽侯素喜谈佛,心向往山门,如今反而才是得偿所愿,出家必定是决心已下,难以回转。” “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先联络上刘体统,密令他从中协助,将王进才的七八万大顺军拉回来。这部分人马不少,如能拉回,是一部不小的力量。” “现在要派一得力之人前去,接应王进才,助他脱离何腾蛟,与我们汇合。” “那么派谁去呢?”刘芳亮问道。 李岩看了看刘体纯,说道: “我看,还是二虎辛苦一趟吧,论深入敌境,机动灵活、随机应变的能力,谁也没有你强。你带上你的探马营去,必要时可以与何腾蛟交战,务必要将王进才部带回。如果王进才死心塌地要跟着何腾蛟,背叛大顺,你就设法除掉他。大顺军将士应该大部分都是忠于大顺的。要和他们说,大顺军不打大顺军,我们也不与明军交战,大家要团结打清虏。” 刘体纯说:“末将只能谨遵将令,但是探马营担负侦察哨探的任务,责任重大,岂可轻离。” 李岩说:“我心中早有想法,要将探马营扩编,探马营的任务太多,侦察敌情的任务极为重要,不能不首先重视。我意是将探马营由现在的三千余人,扩编到一万人,下辖三个营十五个哨。分细作、哨探、警戒、传递、执行特别任务,五个方面。总名改称为夜不收。另外还要设法向各地派驻细作,建立交通线和联络据点,建立情报网络。这需要另外建立一支强大的人马来做。” 这个设想很宏大,刘芳亮和刘体纯都不敢想。以前在闯军时期,所有的刺探军情的探马都是刘体纯在管,所获知的情报有限,有些还不及时。比如在山海关那一仗,关系清顺生死存亡的一战,就是大顺军情报不明,而满清对敌情了如指掌。顺军失败,首要败在情报不如人。连吴三桂的背后有清军在虎视眈眈都不知道,严重低估敌人,招致大溃败。这些都是血淋淋的历史教训。 李岩谈起这些时,禁不住痛心疾首。 刘芳亮问道:“人马从哪里补充,各营人马尚且紧缺?” “总会有办法的,先从各营中抽调一些老营劲卒,搭建一个框架,再从新兵里遴选士卒。” “明远、摇旗兄,从你们二人的队伍中抽调一些劲卒过去你们是否愿意?”李岩郑重地问道。 郝摇旗想不到会来这么一出,他有些错愕道:“我原先的队伍有好几万人,后来和清虏作战,在山海关损失了一些,在潼关也损失一些,在襄阳和武昌又损失一些,最后只剩下三千骑兵,马匹不过两千余,幸亏白旺支援了一些马匹,才把人马恢复到五千人。如今又要减,却叫我当光杆司令。” 李岩说道:“事变从权,要重新计议,二虎要长途奔袭,深入敌后,在南明的地盘上行走,还可能遭遇上清虏,没有一支强大的精兵强将,如何站得住脚,如何能将刘体统、王进才拉回,为大顺军,为抗清大局计,只能牺牲你们暂时的利益。等日后有招抚的人马优先给你们补充。” 刘芳亮道:“军师既如此说,我刘芳亮带头遵行,我情愿将我的一部分人马交给二虎,为了大顺,我可以不计较个人的得失。” 李岩闻言讶异,心中充满了敬意,向刘芳亮拱手道:“都说大顺军内刘明远最顾全大局,高风亮节,足令人敬佩。” 刘体纯、张鼐也赞扬道:“刘哥的为人我们是知道的,在大顺军内谁不敬服,真是我辈的楷模。” 郝摇旗抢言道:“非是明远顾全大局,难道我郝摇旗就不顾大局吗?你们休要把我看扁,我郝摇旗分得清哪头轻哪头重,我对林泉的决定完全拥护,我对二虎也完全支持。不就是分点人给二虎吗?尽管要,要多少人都行。” 大家都笑了,李岩赞赏道:“摇旗兄是吕端大事不糊涂,在我们大顺军内是一枚定海神针,从来都没有动摇过。” “好,好,好”大家纷纷鼓掌通过。 第40章 军事会议 (二) 接着,李岩拿出丁国宝的信件,简要说明了火器的研制出现了哪些困难,尤其是钢铁冶炼方面的困难,征求大家的意见。 针对冶铁缺少铁矿石的问题,陈德提议道:“大别山山脉宛延曲折,绵延数百里。各种岩石和矿藏丰富。自古就有人在这里深山之中熬硝,而且这里是有名的出铁矿的地方。我看过地方志,元末时期,一些起义军在大别山区开挖铁矿石,冶炼成铁,打造兵器。明万历年间湖广还有最大的冶铁场,铁矿石多来自大别山。我们派出人来细细探寻,遍访当地的矿工铁匠,一定会有收获。” 李岩对陈德留心经世致用的知识,注意遍览各种书籍感到由衷的赞赏。 李岩说道:“看来,我们之前只注意火器的形制问题,却忽略了钢铁冶炼的问题,这是非常片面的。火器的制造决非锻造工艺,图形设计,这么简单,它涉及到多个工种多个部门的配合。除了锻造铁器的工匠,还需要矿工开采和钢铁冶炼方面的出色的工匠。如果没有好的铁器,火器制造得再精巧一样不实用不牢靠,性能自然也大受影响。应想办法从各地招揽人才,不惜花重金。” “我想,这个可以交给我来办,此前我曾留心山川地理和矿藏分布的情况,我想一来检验一下自己的所学是否和实际相合,也可以在实践中不断学习,改进自己知识上的阙漏和不足。二来为顺军的发展出一份力,我这个参谋司赞画新官上任,也该有些作为,就从这里下手,也好为军师分忧解难。”陈德站了起来,神情自若,眼神坚定地说道。 李岩看到陈德竟然自告奋勇,要去完成一项艰难的任务,不禁对他肃然起敬。从他的话语中,能听到他的自荐决不是心血来潮的意气之举,也不是为了哗众取宠的故作姿态。而是经过深思熟虑的,的确为了大顺的前途和发展不惜贡献自己的一切,对一切未知的困难能够迎难而上。这一份朝气和勇气实在难能可贵,如果大顺军中有几百个上千个这样的人,那么大顺军必定如红日初升,充满蓬勃的朝气。 李岩拍着桌子,连说了三句‘好’。站起来对众人说道:“难得陈德兄对大顺有这份忠心和舍我其谁的勇气,足以令人敬佩。” “好,我就将探查铁矿和开采铁矿的任务交给陈德兄,我们在你后面会给予你一切支持,请你务必大胆行事,个人临机决断。” 与会众人哗地群声响动,有的赞赏,有的怀疑,有的窃窃私语陈德此番困难的程度。 李岩又看看众人郑重地说道:‘时不我待,大家都勇挑重担,我也不能例外,我也要将在蕲黄山区,开展一个史无前例的军屯、民屯,减租减息的田土改革。此项改革的困难重重,一点不亚于你们此次要实行的任务,搞不好就会遭到官绅士族的反对,处处叛乱蜂起,我们在蕲黄山区站不足脚跟。但是如果不这样做,则我们的民众根基何存,百姓凭什么和我们一条心。我们还怎么建立自己的后方根据地?只有让最多数的佃农、贫苦的百姓享受到实实在在的好处,知道我们是为他们打天下,他们才会觉醒,才会真心归附。’ 这一番话无疑是一枚炮弹砸进了水里,顿时引起轩然大波。大家听过均田免赋,三年免征的口号宣传,这还是闯王还在与明廷争天下时提出来的政治纲领,可是从来也没有实行过,也无法实行。如今听到李岩要真正来实现这一纲领,不禁感到好奇,也感到严重的怀疑。显然李岩的纲领甚至比闯王时期提出的还要激进,官绅地主阶级,他们能答应吗?当大顺军在军事上不利的时候,各处大顺政权统治下的官绅阶级纷纷叛乱,就是因为大顺农民军,心向穷苦百姓,损害了官绅利益,招致叛乱。 李岩看到不仅中低层将校充满了怀疑,甚至连高层将领也满腹狐疑。大家认为在这民族矛盾空前高涨的时候,正应该联合官绅阶级,和他们一起向清虏作战,才有取胜的可能。得罪了官绅,那不是自寻死路吗? 李岩说道:“我知道你们心里犯嘀咕,害怕会和官绅阶级破裂,害怕我们站不住脚,会被清虏和汉族官绅阶级联合镇压大顺军。” “根本无须怕,这也怕那也怕,小心翼翼又怎么样?我们不是得罪官绅,就是得罪百姓,做四方好人,两面逢源,世界上没有这么好的事。从历史上的教训看来,闯王是提出了均田免赋,三年免征这样的政治口号,但是从来也没有实行过,可谓是口惠而实不至,而拷掠缙绅,追赃助饷呢又实实在在干了,而且有的干得有些过火。所以过去我们是既得罪了官绅,也没有交好于百姓。百姓还没有和我们一条心。当军事上出现失败和不利时,官绅的反叛旋之即来,百姓却不帮我们,我们没有百姓的支持。这样焉有不失败之理。我们和官绅交好,也不会得到他们的信任,他们最终大部分人宁愿和满清联合,也要反对我们。因为我们是农民义军。农民义军岂有和官绅同流合污的,岂有不站在农民的立场上的。” “我也是官绅豪族出身的读书人,年轻时我在桑梓河南杞县也搞开仓放赈,救济穷人,不过那时只是同情穷人快要饿死,我的心里还是认同大明王朝的法度和儒家正统,不赞同造反。但是后来怎么样,连我这点单纯的因同情心而开仓放赈的善举也被猜疑陷害,只要你心向穷苦百姓,就必定会被视为离经叛道,就会损害他们的利益。” 刘芳亮、郝摇旗、张鼐、王四等人要么是贫苦人家出身,要么是被官绅所逼才造反的, 皆是苦大仇深,深恨官绅和地主,自然是极力赞成。只有陈德是感到担忧,万一开罪于士绅,会根基不稳。左光先则大不以为然,但是他刚刚重回大顺军中,不好发表意见。只是埋头不语。心想:“还是流贼那套。” 李岩猜透了众人的心思,缓了缓口气说道:“目前我们只宜实行屯田,也就是收归无主田,开垦荒地,招辑流民,计口授田。而对于官绅地主的田地,我们带头约定只取三成田息分成,设立法令,如有违反,罚没田产。虽然会在一部分上损害了士绅的利益,但是还不算很甚,只要保持军队和政权的威慑,谅他们还不至于反叛。” “以后再慢慢均田永业,降低田产分成,惠及佃农,现在只能先走屯田的一步了。”李岩说道。 左光先闻言,觉得也许是个可以接受的办法,站起来说道,“屯田乃至商屯,明朝史上也有过,对于短期的社会生产恢复,增加粮食有很大的效果。我也支持这个办法。但是,实行起来却需要耗费很大的气力,需要庞大的事务官员,东汉时期,曹操就专门为屯田设立了一系列的官职,比如典农校尉、典农都尉、典农中郎等职。负责管理屯田事宜。” 李岩微微一笑,回道:“不错,罗生留心古事,对于历史很有洞见,可惜我不如曹操,曹操兵强马壮,北方沃野千里,他可以实行这样的层层严酷的中央集权管理模式,我们没有这样的本钱。而曹操的屯田制后来崩溃,也正是他所设立的层层官僚管理的腐化变质,导致屯田分成最高达到二八分成,官八,民二。百姓不堪其负,最终大量逃亡。屯田制也终于无法为继。我们不搞这样的专门管理的官职,我们要建立的是农民农村的自治组织。由他们来自己管理自己。成立一个个基层政权,并且成立乡兵队,平时捕盗,镇压官绅反叛,战时为兵,协助我们作战。我想,为了保卫他们自己的利益,他们都应该会很踊跃。” “ 只有最大最普遍地发动百姓,把他们团结起来,组织起来,我们的力量才能成百倍地增长。战争的伟力,深植于百姓之中。”李岩几乎以一种好像蓝图在胸的自信说出来这番话,在与会众人听来却还好似田园牧歌或是梦中呓语。 众人心内为李岩的宏伟设想所震惊,也为他的雄奇的想象力所折服。左光先心中充满怀疑,陈德等人充满忧虑。刘芳亮、郝摇旗、张鼐、王四等人是全力支持。但是郝摇旗却听得个一头雾水。 会议取得了一致,关于刘体纯的探马营改编的问题,由郝摇旗拔出一千骑兵,刘芳亮拔出两千名劲卒,编入刘体纯的夜不收。再从大别山区征召的一些新兵里抽调出两千人,将投降的一千余名原徐勇部的人马打散编入各营。这样刘体纯的夜不收就有共计一万人马。其中骑兵占七成,步兵占三成。先进行训练和整编,选拔主要将领和各层级的将校,确定军制。一个月后开赴湖南。 第二项派张鼐和左光先携火器营的能工巧匠带着缴获的两门清军的红夷大炮火速赶回蕲州与丁国宝协力研制新式火炮和火铳。陈德带领一支小队人马去寻找铁矿。 第三项,由李岩亲自操刀,领导蕲黄山寨的军民实行屯田和减租减息。为此不惜得罪士绅和豪族。 会后,大家共同进膳。大顺军的粮草是够的,但是不能吃到什么大鱼大肉。由于大顺军由来生活艰苦,将领们也习惯了和士卒们过一样的生活,因此还算上下一致,官兵平等。连左光先、陈德这样原来明军出身的人也习惯了大顺军的生活。饭菜虽然简单朴素,大家却吃得津津有味。每一个人脸上都挂着笑容。他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使命和任务,身心都感到充实和从容。大家说说笑笑,吃得狼吞虎咽。 第41章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 第二日,李岩早早起来,要去为张鼐和左光先送行。 他们要携红夷大炮和许多火器营的工匠返回蕲州去了。 在山寨的校场上,两门红夷大炮斜指着天空,炮架已经拆御下来,套在马车上,炮管也绑缚在马车上,准备运走。上百名火器营的能工巧匠排列整齐,张鼐和左光先在队首。李岩绕队一周,看看每一个人。拍拍将士们的肩膀。 开口道:“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将士们,大顺军何以和满清争天下,何以光复中原?就要靠火炮利器,清虏为什么可以攻无不破,就是因为他们掌握了红夷大炮。他们有,我们也要有,而且,还要比他们多。兄弟们,大顺军的前途就靠你们了,大汉的江山就靠你们了!驱除鞑虏,恢复中华!” “驱除鞑虏,恢复中华!”群声响起,响彻山谷,回声飘荡出去碰到山谷又飘回来,成了此起彼伏的号角。人人心情振奋,豪情万丈。 李岩心想,军心可用。 张鼐和左光先向李岩等人一一道别,其他将领也和他们一一道别。趁着晨光熹微,他们打马上路了。从这里到蕲州要有一百五十多里的山路,时间并不等人。 车队咿咿呀呀地驼着火炮和各种工具,还有一些工匠和他们的行李。更多的人是徒步或骑马。张鼐和左光先骑着马走在前头,路过荒村和野店,左光先不觉在马上微微吟出来:晨起动征铎,客行悲故乡,鸡声茅店月,人迹板桥霜…… 张鼐识得一些字,但是子曰诗云却不太在行,虽然没听过,但是觉得诗不错,就问道:左将军所吟的诗是何人所作,倒饶有一番兴致,挺贴合此时的情形。 左光先笑笑摇摇头说:“幼时上私孰听蒙师吟过此诗,多年来从未记起,今天却突然想起,随处一吟,倒也贴切。” 张鼐也笑道:“以前我只听闻左将军是个武人,长于兵戎之事,却没想到也是个吟风弄月的文人。” 左光先无奈苦笑道:“哪里哪里,半吊子文人也谈不上,武人也只算半个,此生半世飘零,一事无成。” 张鼐打马道:“将军过谦了,军师怎么样也要从七星寨讨回你,足见你的份量,如今要去蕲州试制新式火器,要仰仗您的才学才是。” 左光先道:“才学没有,只是有过几年的经验而已。此次受李军师所托,敢不用命?只求鞠躬尽瘁。” 说完打马快走,在山路中疾驰。 不过一日时间,先头部队已经进入蕲州城。多日不见,张鼐发现蕲州城比自己离开时还要繁荣昌盛。街市人头攒动,商铺林立,店铺栉次栉比在街道两旁排列,街道上熙熙攘攘人来人往。维持秩序的军士也队队走过,刚才进入城门时,防守城门的军士盘问也毫不松懈。看来袁宗第驻守蕲州城十分得力。城中经济已经恢复到战前水平。 张鼐、左光先等人直接到火药坊报到,也没有提前通知任何人,因为兵贵神速,一切以战事为重。但是到了火药坊时,却看到已经有一群人在火药坊的大门前等候。 火药坊的现址是原先蕲州府布政吏司的衙门,建筑高大且极为宽敞,房屋建筑布局都比较宏大。是蕲州府最大的衙门了。李岩当初在守蕲州时,选定此地作为建造火药的工坊,足见对火药火器的重视了。 高大的布政吏司衙门前,一群人在静静等候许久了,入城时静悄悄的,张鼐还以为各人各自忙着自己的事,不会来迎接呢,却没想到竟然有这么多人在场。张鼐看到,站在最前头的人就是袁宗第,张鼐也已经月余没有见过他了,他是一个作战勇猛而又品性稳重敦厚的人,和闯营里很多人的关系都比较融洽。张鼐也喜欢和袁宗第来往。蕲州府城也是袁宗第第一个亲身治理的州府,张鼐看到蕲州的变化,对袁宗第充满赞许。 袁宗第后面是火药坊的主将丁国宝,事关火器火药的研发问题,他总一定会到场。再后面是医馆的营官孙一刀和老营主将刘汝魁。还有主管钱粮的大管家李侔。他们身后的自然就是火药坊的大大小小的工匠,足有几百人。 张鼐和左光先见状,赶紧打马上前,离人群还有几丈远,就跳下马来。拱手向袁宗第为首的蕲州军民复命说,“末将张鼐、左光先率火器营一百多名工匠奉军师之命驰援,并有携回缴获的红夷大炮两门。请汉举将军丁国宝将军分派任务!” 袁宗第和丁国宝脚步跨出前,扶住张鼐和左光先的手说,“收到军师的信,知道你们回来,今天早早地就过来迎接,火器火药是军国大事,不可不重视,我们真是翘首以盼,终于等到你们进城了,蕲州的火药、火炮一定能够研制成功,要靠你们诸位的努力了!” 张鼐回答道:“何敢单凭几人之力,众人拾柴才能火焰高嘛,临行前军师嘱我,一定要团结好诸位将军和工匠,几个臭皮匠顶得上一个诸葛亮。军师有给国宝将军的信件。并托给我带来他费尽心思搜寻来的赵士祯所作的《神器谱》。”说着,将书本和信件从怀中取出,信件交给丁国宝,《神器谱》先交给袁宗第观看。 “差点忘了介绍,这位倒也是我们大顺军的老熟人,左光先将军。”说着向众人指向左光先。左光先有些不好意思,此中的好些面孔他是晓得的,袁宗第也认识。只是自己在大顺军危难之际逃入山寨,脸上有些汗颜。他面色微红,有点尴尬地笑道:“诸位见过,别来无恙。” 袁宗第分开众人,上前一把抓住左光先的手大声说道:“此是我们大顺军的故人,能和我们走到今天,一直不离不弃的,在明军过来的军将里只有左将军了,真正是难得。我素来喜欢左将军的为人,今日不想还能重逢于蕲州,真正生平快事。大家快随我进门,我已经准备了给你们接风洗尘的酒水。” 一百多名工匠和火器营的老卒纷纷卸下红夷大炮和各种各样的工具和行李。袁宗第走向前检阅一遍,摸着红夷大炮笑道,“当初守卫蕲州时也缴获过清虏的两门红夷大炮,加上这两门,足足有四门。” 看到张鼐此次带来的火器营这么多能工巧匠,袁宗第非常高兴,挺胸说,“这次我们大顺军一定能靠自己造出红夷大炮来。”大家都自信满满地应道:“准能!” 接着,是招待从大别山归来的众军匠的聚餐会。袁宗第不断地向张鼐和左光先详细打听大别山和李岩如今的情形。听张鼐说起李岩在会议上所作的设想,袁宗第还说李岩的设想很大胆,充满了深谋远虑。只是不易实现,恐怕困难重重。 第42章 夜不收 李岩此时在蕲黄山寨中观看刘体纯刚刚整编的夜不收一军的操练。 此次整编是大顺军自武昌战役失败后最大的一次整编,涉及到三个军的调动和调整。也是对大顺军能否在短时间内吸收整化新兵的一次检验。 李岩有些不放心,特地来考察情况。如会议决议所提的,将郝摇旗的一千余骑兵交给了刘体纯,还有刘芳亮的二千多百战劲卒。连同原先刘体纯探马营的三千多原部人马,这七千多人是非常有经验的老兵,他们拥有足够的战斗力和对大顺的忠诚。 新接收的从蕲黄山寨征召的新兵和原徐勇部投诚过来的一千多汉旗兵,这些人没有多少战斗力,不是战斗经验不足,就是成分复杂,良莠不分。须要对他们进行整训,练兵后再分散打入各营。老兵之间也要磨合。须要在短时间内练出一支精兵。 按照李岩和陈德、刘体纯制定的编制先进行整编。鉴于兵员数额尚缺,只整合成三个营。 三个营的主将分别是哨探营王体仁、警戒营牛春生、快马营曹得满。快马营就是执行特别任务的,也就是后世的特务营。 曹得满也是大顺军里的老卒了,原先在郝摇旗的营里任一个骑兵哨的哨总。是个老练的骑兵,善于打硬仗。面对最危险的处境也能临危不乱,处事也机警灵活。非常合刘体纯的脾气,用刘体纯的话说,天生是当探马的料。 这次整编,刘体纯向郝摇旗要了他的心腹爱将,郝摇旗一想,干脆好人做到底,为人大方些,就忍痛割爱,将心腹爱将给了刘体纯。可见郝摇旗在大顺军中没有多少私心,面对大局,分得清是非。 每营各有三千余人,马步军若许,按照任务需要分配。营主将以下设立副将偏将和各级小校。偏将和小校都是从百战老卒中拔擢,依照军功大胆起用底层的军士,也向士卒们传递一个信息,有过者罚,有功者赏,有能力者升迁。 改编只用了三天的工夫就已基本完成。 第二天就进行预定的科目训练。训练的科目有:骑马、射箭、跨越障碍、武艺和兵器的使用、哨探、擒获敌哨、审讯,隐蔽行军、暗杀等。其中针对三大营的作战任务不同,将他们的训练科目进行了一定的划分和侧重。 比如骑马、射箭、跨越障碍、武艺和兵器的使用等是共同都要进行的训练,但是一些方面仍有侧重,例如兵器的使用,哨探营主要负责的是侦察和传递情报的任务,讲究机密和近身接敌,因此侧重使用短兵器:匕首、腰刀、短刀的刺杀训练,远的使用弓箭。而警戒营和快马营允许使用火器则有鸟铳、三眼铳的训练。 哨探营要负责情报的搜集、侦察敌情和传递情报。和其他两大营不同的是,更要注重士卒的机密性、忍耐性和快速反应能力,因为要近身接敌,套取情报。所以包括了擒获敌哨、审讯敌人士兵,化装侦察,也就是古之所谓细作。这样的训练科目,个人武艺的高强和战斗力并不侧重。 而警戒营负责的是守卫、放哨、警戒这样的任务,讲究的是战斗力和警惕性。要侧重骑射,武艺、敌情传递这样的训练。 李岩专门强调了警戒营在守卫和放哨的时候要注重明哨和暗哨相结合,游动哨和固定哨相结合,要使用军中暗语,规定传递信息的特殊信号。比如旗语、狼烟和在紧急情况下使用三眼铳充当危险情况的信号,多少响分别代表何种敌情都有明确的约定。 快马营负责的是执行特别任务,有些是非常机密的任务,有些是极为危险的任务。要求士卒的武艺和弓马骑射样样精通,在行军时要极为隐蔽,不被敌人所发现。因此注重隐蔽行军,执行特别任务,当然离不开暗杀,击杀敌人将领等重要任务的行动。不得不注重这些小规模的战斗,这些都需要速战速决,不动声色。快马营要训练的是渗透、敌后行军作战,暗杀这样的科目。 制定的训练计划已定,接下来的是执行这些计划和任务。时间紧任务急,一个月的时间说长不长,刘体纯和他的三大营主将都分头组织各自的营进行训练,毫不敢松懈。 所幸选入夜不收军营的大多都是百战老兵,有非常好的战斗经验和耐性。每一项训练科目都是有条不紊地进行。士卒大练兵的呐喊声,口号声,马鸣声响彻山谷。 王体仁的哨探营在山林间展开训练。士卒们背负三十斤沙袋,腰间缠着浸油的麻绳——这是王体仁从猎户处学来的法子,行进时需让麻绳不沾露水才算合格。 跨越障碍,两个斥候小队在林间展开追逐,不断地横跨挡在路中间的断木,年久失修的断桥,和悬崖峭壁。老卒张铁头正在教新兵辨识泥地里的假踪迹:看这马蹄印,前深后浅定是倒着走的! 校场东侧忽然腾起硝烟。牛春生手持丈二长矛,正带着警戒营演练梅花落阵型。 三排盾兵突然向两侧分开,露出后方三十名手持三眼铳的火器兵。随着牛春生暴喝,铁砂将五十步外的草靶打得千疮百孔。一轮射击还未停息,又有后面三十名火器兵的第二轮射击已经开始,第三轮、第四轮射击……连续不断。 三眼铳本身火力强盛,三眼铳接连射击,交织出密集的火力网,加之三轮连续不断的射击,其强大的火力打击能力令人瞠目结舌。有士卒被后坐力震得踉跄,立刻被偏将记下黄旗一面——三面黄旗者需加训夜岗。 最引人注目的是曹得满的快马营。此刻三百轻骑正在冰河上操演燕尾阵,马蹄裹着粗布在冰面划出白痕。 突然河面传来裂响,一匹战马前蹄陷入冰窟,曹得满竟不叫停训练,反而催动坐骑从冰缝跃过:都给老子记住!沙场遇险就当自己是块滚石! 曹得满为了加强自己的快马营的骑射能力,专门请来了老哨爷郝摇旗来传授经验。 大顺军不管是骑兵战术,骑兵的个人弓马骑射的技艺和战术配合都不如满洲八旗。 这点李岩明白,刘体纯、郝摇旗、曹得满都心知肚明。因此一定要注意扬长避短。 满洲八旗兵是重装骑兵,是步军的克星,大顺军的骑兵着甲率不如满洲八旗,弓马也没有满八旗兵渔猎出身的娴熟。 因此不能和他们近战,一定要发挥自身轻甲的灵活机动性,针对满洲八旗兵的遍身重甲,和娴熟的弓射,不能和他们比射箭。满八旗兵擅长于二十步以内以强弓射面门,许多优秀的明军和大顺军将领都死在还没有与清军交手就面门中箭而亡。 因此骑兵接战要在三十步远外的距离,使用三眼铳最好,三眼铳虽然准头不够,但是三眼铳火力强,配合三段击,能够形成密集的火力,三眼铳在三四十步内对重甲也能够打穿甲。 还没等满洲八旗兵的清弓射出箭来就把当面的骑兵打得人仰马翻,将其阵型打乱,以打光弹药的三眼铳还能充当重锤猛击清兵的重甲,比利刃要厉害多。 但是理论上说起来容易,要编练成有规模的阵型还要操演熟练形成战斗力。“夫战,勇气也。”战争的艺术,并不仅在于兵员的多寡、武器的强弱,更在于军心士气。这是无形的致胜法门。 所以练军要练军心士气。当清军排山倒海的重甲骑兵汹涌而来时,如同雷霆万钧,势不可挡。这也是满清迷信他的马上骑射的原因。 如果不是训练有素,经过长久高压训练和丰富战斗经验的老兵是无法承受如此高强度的心理压力,能够从容不迫地输出火力,有条不紊地装弹射击。并发起反冲锋。需要强大的心理抗压能力。 因此曹得满和郝摇旗、刘体纯等人经过不断地推演和总结,形成一种战术方式。并排练了战术队型。 经过反复的演练和对抗逐渐形成阵型。为了形成一定数量的三眼铳三段击火力规模,几乎在全军中集中了所有的三眼铳。 军中的三眼铳很快告急,李岩只得发出军令让蕲州的火药工坊加紧制造三眼铳。这种原始的火门枪,制造简易,制作成本低廉,倒也不难生产。 夜幕降临时,刘体纯带人抬来二十坛烧刀子。酒香混着汗味在校场弥漫,他却突然将酒坛全部砸碎在箭靶前:今日射中红心者,方有资格痛饮!月光下,老卒们眯着眼搭箭,箭头缠着的油布被依次点燃,将整个校场照得如同白昼。 七日突降暴雨,李岩却鸣响了集合鼓。三千士卒在泥泞中列阵,看见校场中央摆着三十具包铁木人——这是郝摇旗连夜送来的铁人桩。刘体纯手持令旗立于高台:今日考校近战,能破铁人阵者,赏银鳞甲一副! 快马营率先出击。曹得满脱去铠甲赤膊上阵,双刀舞成银轮。木人关节处的铜铃叮当作响,二十名精锐跟着他突入阵中。忽然机关触发,木人双臂横扫,三个士卒被拍飞出去。曹得满却大笑着一刀劈断木人膝盖:好!这才够劲! 当最后一具木人轰然倒地时,警戒营的弓弩手突然万箭齐发。箭矢贴着得胜将士的头顶飞过,将百步外的敌军帅旗射成刺猬——原来这竟是场连环考校。刘体纯抚须微笑,在练兵簿上记下:三营渐成犄角之势。 第43章 校场点兵 李岩每日起床总是先到夜不收一军的练兵场上去看完操演,再到别处去忙碌。 这天早晨,李岩刚起床,打开房门。忽然看到陈德就站在房门外,身后率领着三十多人,他是来向李岩辞行的。 “陈德兄,一行准备就绪了吗?所带的人马是不是太少了,这里只有你这几十亲兵。山川、地理舆图、攀山工具、干粮和向导是否已经准备?万不可急于一时,草率出发。” “军师放心,一切足备。人多无用,我在军师面前说过,只需区区数十人足矣。此次出征,我敢立下军令状,没有找到铁矿石,决不回来见你。” 李岩想起初见陈德时,是蕲州守城战的危急关头,陈德带来了许多要紧的守城经验和建议。经过一番生死存亡的搏斗之后,大顺军民终于守卫住了蕲州城。其中陈德和丁国宝功不可没。此次又是在重要关头,陈德挺身而出,不顾艰危肩负重担,知其不可为而为之。 李岩握着陈德的手,两眼热泪盈眶,差点滚出。心里慨叹:陈德深知我心,总是为我分忧。 李岩哽咽说道:“陈德兄,我有一肺腑之言相告:人生得一知己足矣,斯以当世同怀之。”说着握紧了陈德的手。 陈德也深为感动。久久不能言。指着天地说道:“天地为鉴,我陈德对林泉兄再无私心,林泉兄如同我之兄长。” 李岩也说道:“我们虽然没有结拜,但是情谊如同兄弟。” 陈德不愿再多言,摆摆手转身就带领随从告别离开,消失在早晨白白的大雾中 。 时间一天一天地过去,眼看刘体纯的夜不收各营整训已经如火如荼地过去了一个月,各项整训工作卓有成效。按照李岩和陈德、刘体纯制定的训练计划,操练过后的老兵将比一般的士卒单兵素质增强一倍,排兵布阵,战术配合等都面貌一新。 终于等到了第三十日,按照预定的计划日期,该是检阅夜不收练兵的成果的时候了。李岩早早地来到蕲黄山寨最大的练兵校场。 刘芳亮、郝摇旗、刘体纯、王四、郭君镇、李世威等人都来到练兵场观摹。 李岩站在高台上,目光扫过校场上整齐列队的三大营将士。经过一个月的艰苦训练,这些老兵的面貌焕然一新,士气高昂,眼神中透露出坚定的战意。他心中暗自欣慰,知道这些将士已经准备好迎接即将到来的战斗。 “开始检阅!”李岩挥手下令,声音洪亮而有力。 首先出场的是王体仁的哨探营。他们身着轻便的皮甲,腰间挂着短刀和匕首,背负弓箭,行动敏捷如风。哨探营的士卒们在山林间穿梭,跨越各种障碍,迅速完成了侦察、擒获敌哨、化装潜入等任务。他们的动作干净利落,毫无拖泥带水,显示出极高的隐蔽性和快速反应能力。李岩微微点头,对王体仁的训练成果表示满意。 紧接着是牛春生的警戒营。警戒营的士卒们手持长矛和盾牌,腰间挂着三眼铳,步伐整齐地列队入场。他们在校场上演练了“梅花落”阵型,前面是盾兵和长矛,中间是火器兵,盾兵与火器兵配合默契,火力网密集而有序。随着牛春生一声令下,三眼铳的轰鸣声震耳欲聋,草靶瞬间被打得千疮百孔。盾兵抵住敌人密集的箭矢,长矛兵横挑敌人马上的骑兵。李岩看到这一幕,心中暗自赞叹,知道警戒营的火力打击能力已经达到了预期效果。 最后出场的是曹得满的快马营。三百轻骑如疾风般冲入校场,马蹄声如雷,转眼又飞驰而去,按照预定的路线,骑兵在半个时辰内跑到五十里外,拿了插在那里的一面旗帜再跑回来。最后的“燕尾阵”演练更是令人叹为观止。曹得满亲自带领骑兵冲锋,校场上点起的火墙和密集的鹿砦,像深渊一样阻挡着骑兵的脚步,但快马营的士卒们毫不畏惧,迅速调整阵型,继续冲锋。模拟的穿着满清服饰的弓箭手向他们射出密集的箭雨,只是没有箭头。他们将身体伏在马侧面或马肚子上。冒着箭雨快速冲锋。他们的骑射技艺娴熟,三眼铳的火力在三十步外形成密集的弹幕,模拟的敌军骑兵瞬间被打得人仰马翻。李岩看到这里,心中大定,知道快马营已经具备了与满洲八旗骑兵一较高下的实力。 检阅结束后,李岩走上高台,面对全体将士,高声说道:“诸位将士,经过一个月的艰苦训练,你们的进步有目共睹!今日的检阅,证明了你们已经具备了与强敌一战的实力!然而,战争并非儿戏,真正的考验还在前方。满洲八旗兵骁勇善战,绝对不可轻视。但我们大顺军也有自己的优势!只要我们团结一心,扬长避短,必能克敌制胜!” 将士们齐声高呼:“杀挞子!杀挞子,誓死效忠大顺!” 李岩挥了挥手,示意大家安静,接着说道:“接下来,我们将进入真正的战场。强大的军队都是擅于在战争中学习战争,各营主将要根据实际情况,进一步调整战术,确保在真正的战场上能够发挥出最大的战斗力。记住,战争的艺术不仅在于兵器的强弱,更在于军心士气!只要我们心齐,再强大的敌人也无法撼动我们!” 检阅结束后,李岩与刘芳亮、刘体纯、郝摇旗、王体仁、牛春生、曹得满等将领召开了军事会议。他们详细讨论了接下来前去湖南的行动计划。李岩特别强调了火器的使用和骑兵战术的配合,要求各营在实战中进一步磨合,确保在真正的战场上能够做到战无不胜。 “可惜失于时间太短,无法在这么有限的时间内形成可靠的战斗力,清虏战力强悍,不可以掉于轻心。还是让时间和真正的战场来检验吧,前去湖南接应王进才部撤回来的事不能再拖了。二虎,你弟体统那里和王进才那里有什么新的消息吗?” “我弟体统处已经建立了联系,他非常渴望返回湖广与我们汇合,但是从湖南平江到蕲州,要横跨南明和清虏的统治区,南明暂不可惧,但是清虏在湖广还有不少人马,驻于九江、武昌、和荆州、襄阳这一线。要跨越这些敌人重兵屯集的地方,对于他们来说有不少的艰难险阻。另外,他也曾派人去和王进才联络,但是王进才似乎并不想理睬,好像是何腾蛟封了他一个长沙总兵之职给他,他不可能对我们在湖广的动向一无所知。我猜他是醉心于当何腾蛟的总兵官,乐不思蜀。” 第44章 佛门中人 “王进才是泽侯的部下,对他有救命之恩,又曾提拔过他,而且王进才的人马都是泽侯亲自带出来的,我们的话不听,泽侯的话他应该听吧?就算泽侯的话他不听,那他手下的将士应该也会听吧?我看,还是先找到泽侯,寻其一同前往,必定有事半功倍之效。”刘芳亮插话道。 众人都点点头,同意这个建议。李岩也觉得可以一试,带着去是好的,就算没有成功,也没有什么损失,只要有一丝可能都要努力争取。 “好吧,我看就让我和明远、二虎一起去劝说泽侯,希望能说得动他与你们一同前往湖南。”李岩说道。 刘体纯问道:“那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李岩:“事不宜迟,明日就出发!” 经过数日的跋涉,三人终于来到了白莲镇,田见秀隐居的山寺。山寺坐落在一片幽静的山谷中,四周古木参天,云雾缭绕,仿佛与世隔绝。 小鸟啁啾不绝于耳,小桥流水,竹林环绕。的确是幽静的隐居之所。远远地听到梵钟传来,在山谷中听到这这样的梵音,让人顿生出世之念。 寻着钟声,来到一座山寺门前,只见并不高大的门眉上,写着佛门寺三个字。笔力轻盈,洒脱自然,必是佛门中人所写。 李岩等人踏入寺门,心中不免有些忐忑。他们知道,田见秀或许早已看破红尘,不愿再涉足纷争,要说服他出山,绝非易事。 寺中的僧人将他们引至一间禅房,田见秀正盘腿坐在蒲团上,闭目诵经。听到脚步声,他缓缓睁开眼睛,目光平静如水,仿佛早已预料到他们的到来。 “泽侯,”李岩上前一步,恭敬地行了一礼,“多年不见,您一切可好?” 田见秀微微点头,示意他们坐下,语气淡然:“李将军,刘将军,你们远道而来,想必不是为了叙旧吧?” 李岩心中一紧,知道田见秀早已看穿他们的来意。他深吸一口气,直言道:“泽侯,如今大顺军群龙无首,各部四分五裂,清虏步步紧逼,形势危急。我们此次前来,是想请您出山,重整旗鼓,带领我们共抗清虏,恢复大顺的基业。” 田见秀沉默片刻,目光投向窗外,仿佛在回忆往昔的峥嵘岁月。片刻后,他缓缓说道:“李将军,你们的心意我明白。但我早已看破红尘,不愿再涉足这些纷争。你们还是回去吧。” 刘体纯见状,急忙上前说道:“泽侯,您是大顺的老将,军中将士无不敬仰您。如今王进才部被困湖南,何腾蛟大有一口吞并我们大顺军余部之态。我们急需援手。若您能出山,必定能振奋军心,说服他们率队来归。” 田见秀依旧摇头,语气坚定:“我已皈依佛门,不愿再沾染杀戮之事。你们不必再劝了。阿弥陀佛!” 刘芳亮见状,心中焦急,忍不住说道:“泽侯,您难道忍心看着大顺的将士们白白送死吗?王进才部可是您老亲手带出来的人马,在大顺军中,谁不知你玉峰兄爱兵如子,宽厚待人。这些陕西的弟兄可都是闯王和您辛辛苦苦打拼拉起的人马,回想关中起义之初,我们什么艰难险境没有遇到过,玉峰兄,您怎么能忍心袖手旁观,终老于山林古寺之中。王进才部如今孤立无援,若再不施以援手,恐怕他们难逃清虏的屠刀。您曾是他们的统帅,难道就忍心见死不救?” 田见秀闻言,眉头微微皱起,似乎有所触动。他沉默良久,终于叹了口气,缓缓说道:“你们说得对,我确实不忍心看着昔日的部下陷入绝境。但你们要知道,即便我出山,也未必能改变大局。闯王已死,大顺军四分五裂,清虏势大,我们早已失去了当年的锐气。” 李岩见田见秀有所松动,连忙说道:“泽侯,只要您肯出山,我们必定有希望,重整旗鼓。即便前路艰险,我们也绝不退缩。大顺的将士们都在等着您,等着您带领他们再战一场!” 田见秀看着李岩等人坚定的目光,终于点了点头:“好吧,既然你们如此执着,我便随你们走一趟。但我有言在先,若事不可为,我绝不会勉强。” “而且,我只是随你们走一遭,事若完成,我仍再回空门,不会再回大顺军中,涉及尘世的纷争和杀戮。阿弥陀佛!” 李岩等人闻言,心中大喜,连忙起身行礼:“多谢泽侯!有您出山,必定能说服王进才率队来归,我们尊重您的选择,决不勉强。” 田见秀站起身,目光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他知道,自己即将再次踏入那个充满杀戮与纷争的世界。但为了昔日的部下,为了大顺的未来,他别无选择。 次日,田见秀随李岩等人离开了山寺,踏上了前往蕲黄山区的路。一路上,田见秀沉默寡言,仿佛在思索着什么。李岩等人也不敢多言,只是默默跟随。 数日后,他们终于回到了蕲黄山寨,在这里有等待已久的夜不收一万名束甲待征的将士。田见秀草草观看了蕲黄山寨大顺军的驻地和这里的百姓。这里的一切的确给他耳目一新的感觉,仿佛又回到了闯王带领他们在商洛山息马养兵的岁月,虽然那时艰苦,但是人人蓬勃向上,心里充满打天下的干劲。尽管在朝廷四面的重围中,每天面临粮食短缺和瘟疫,但是没有人想到会投降和失败,所有人都渴望着逐鹿中原,夺取天下。 但是经过了这么多生死和苦难,自己已经衰老了很多,心中不再有当年的斗志和征战沙场的勇气。一切幻影都成空,当年的田见秀已经死了。现在的只有玉峰和尚。田见秀轻轻叹息了一声,双眼微微闭上,在瞑想中诵起了佛经,以平静内心的不安。 第45章 誓师出发 刘体纯集合起夜不收的三大营将士,马上准备誓师出征。 誓师大会就在白云寨最大的练兵场上举行。除了夜不收的三大营将士,还有大顺军的其他人马和许多山寨兵民。他们是即将出征的将士的亲友,当他们闻知自己的亲友要出征了都纷纷赶来送行。 许多山寨的乡民都兴高采烈地围着观看,如此盛大的军容,让许多年轻子弟顿生投效大顺军的心思。 李岩、刘芳亮、刘体纯、郝摇摇、王四等人也一早到了校场。他们都环立在高台之上,看着这支经过整编和训练的军队,仿佛浴火重生一样,充满了昔日的闯军的士气。 因为这支军队也是从刘芳亮和郝摇旗军中抽出来的一部分组建的。看着一个个熟悉的面容,他们二人也感到充满豪气。这就像是他们自己的军营一样。 郝摇旗走到曹得满身前,拍拍他的肩膀,笑骂道:“瓜娃子,现在翅膀硬了,要飞出去了。不管去到哪,只要记住,不要给我老郝丢人。好好干!” 曹得满挺直了腰板,眼眶湿润了。曹得满是郝摇旗多年的老部下,在闯军里,郝摇旗经常得罪人,还违反军纪,因此一直升迁不上去,当同时期的将领都带了一万两万人马的时候,他的手下最多也只有三五千。 曹得满也一直心甘情愿地跟随他,当一个骑兵的小校。 曹得满有些哽咽地回道:“老掌盘,您就把心放到肚子里,不管去到哪里,决不给您老丢人。以后要是还有机会,我还会回来,追随您老左右。” “唉,要不是二虎这小子还有军师催逼得急,我才不乐意放人呢!也罢,小曹,只要还在大顺军,在谁的军下都一样。这次出征,路途遥远,非常凶险。你们要小心。” “嗯”曹得满点点头,说道:“老掌盘,您也要保重!” 刘芳亮也去看了看自己原先的两千人马,绕他们走了一圈,亲切地和他们谈话。 还有一些送行的将士和乡民,也纷纷上前,有的千叮万嘱,有的互道珍重。 潭英正来到白云寨,也挤在人群里观看,当看到李岩英姿勃发的气概,心中不禁暗暗荡起涟漪。她是负了寨主长兄之命来观察蕲黄山寨新来的这支明军的虚实。 今日亲眼目睹,这支军马的确是彪悍勇猛。马匹和武器也都精良,三眼铳的数量庞大,盔甲整齐,旗帜鲜明。胜过自己所见的其他兵马。 田见秀虽然已经年老体衰,而且遁入空门,但是骑马仍然是驾轻就熟,不愧是闯军里曾经能够独当一面的大将。他不需人搀扶就翻身上马,当他骑在马上,仿佛又恢复了他征战四方的神气。耳边响起铮铮金鼓,厮杀声、马蹄声轰鸣。他感觉自己的修为还太浅,竟然心中久久不能平静。 李岩还拜托刘体纯一件事。 “二虎,当你们北返的时候,路过洞庭湖时,在营田镇找到当地的一个举人,叫做傅作霖。请他为信使,携我的书信前去常德谒见明湖广巡抚堵胤锡。” “啊?找他作什么?我们与南方的前明小朝廷井水不犯河水也就算了。” “我们要联明抗清,不得不想法子与他们联络。” “真的要联明抗清,行得通吗?我们前脚刚得罪了湖广总督何腾蛟,后脚就去找他的下属湖广巡抚堵胤锡,岂不是送脸上门被人羞辱。” “不,不,不。堵胤锡和何腾蛟不是一路人,该联合的联合,该拉拢的拉拢,我们要尽力团结大多数抗清势力方才有利于天下抗清大局。” 说着李岩从怀中掏出几封书信,还有交给何腾蛟的一二封。 连刘体纯都觉得,李岩给南明朝廷官员写书信是有点迂腐的行为。 李岩再三嘱咐刘体纯:“务必要小心机警,不要轻易暴露行踪,不到万不得已,不要和何腾蛟开战,争取王进才,要智取,不要力敌。要学会巧妙地避开清虏的主力。” 刘体纯一一点头应承,答应小心行事。 “我走之后,唯有一事放心不下,就是军师的安危。军师的亲兵太少,去哪里时又不喜欢多带人,经常说走就走,目今各大山寨还没有平定,清虏的细作时隐时现,万不可掉以轻心哪。军师不要急着去触动山寨豪强的利益,目前我们兵马不多,逼得狗跳墙,恐怕他们会暗通清虏,来攻蕲黄山寨。” “放心吧,我自有主张。田地问题,目前我只打算先实行军屯和民屯,先不动士绅的利益,等到我们站稳了脚跟再说,清虏来攻也不怕,我们已经将蕲黄山区和蕲州黄州联成一片,占据了各个险要地形,关键时刻可以互相救应。” “嗯,刘体纯点点头。” 刘芳亮也走近来说道:“二虎,你们马上就要离开我们的地盘,前去湖南,无后方作战,没有百姓、军饷和向导,会充满许多艰难险阻,所带万人,要完完整整地带回来。” “是,明亮兄,小弟愿立军令状。” “二虎,你小子,动不动立军令状,怕你几颗脑袋都不够砍的哈哈。”郝摇旗也走了过来,看着刘体纯拍拍肩膀说道。 “好了,出发吧!”李岩手一挥。 大家走上高台,环视一周。李岩讲了些振奋士气的话,最后祝他们凯旋而归。 李岩挥手下令道:“出发!” 第46章 再见潭英 亲兵小校过来禀报道:“军师,七星寨潭姑娘前来求见!” “哦,快请。她怎么会来?”李岩感到惊讶,他在刚才的誓师大会中并没有见到潭英。 刘芳亮和郝摇旗各自需要练兵和扎营寨,都先告辞离开。 不到一会,只见三个女子穿着戎装走过来,其中一个就是潭英。 李岩向她们微微一笑,迎接道:“贵客临门,有失远迎。潭姑娘,不知有何贵干?” 潭英翘了翘嘴,有些俏皮地说:“无事就不能登你们的三宝殿啦,我是夜猫子进宅,不请自来。” “我是该叫你李军师,李岩、还是李信,李伯言,还是林泉呢?” “这……你怎么什么都知道了。” “打听呀,这事可难不倒我,我一惯走南闯北见多识广,什么三教九流的人也识得一二。打听一个人的来历,可谓是顺手拈来。” 李岩知道,又遇上了难缠的对手。只得打岔问道:“潭姑娘,令兄和贵寨可好?” “好着呢,就是他让我前来的。” “那么,一定是有重大军情?”李岩不冷不热地问道。 “倒也没有,不过是让我来探一探,你们的虚实。” 李岩想不到这位姑娘竟然会如此实诚爽快。哈哈一笑,道:“好,请,随我到山寨军营中坐坐。” 潭英也不谦让,一路跟着李岩向山寨走去。两个女亲兵十分机警地寸步不离地跟随。 李岩指着山腰下正在操练的校场说道,“我们的将士正在练兵,潭姑娘可要探探虚实?也不枉费此行呀?” 山腰下果然传来人马喧腾的声音。潭英拱拱手,笑道:“也好,李军师盛情相邀,敢不从命?” 李岩说道:“潭姑娘直言相告,我也真诚相待,彼此算是好朋友,不要搞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 潭英呵呵一笑。内心十分开心,她总是天然地觉得李岩有种亲切感,正恨不得倾心相交。 顺着弯弯曲曲的小路,从山顶来到半山腰,这里原来是一片百丈见方的大平地,不知是自然生成的还是人力开凿出来的,却是天生的练兵校场。 今天这里正在操练的是郝摇旗的骑兵营,操练的是马上骑射。只见数百人一队的骑兵列成骑兵阵型,阵型不断地变化,一会变成楔形,一会变成圆形,一会又变成横队。号炮一响,骑兵阵型以楔形向前冲锋,突然又转成横队,在马上纷纷搭弓射箭,一阵阵的箭矢密集地射中稻草所扎的假人。鼓点又响起,射箭的骑兵马上收弓回马便走,走一百步突然又在马上后仰,搭弓射箭,如雨点般的箭矢飞蝗一样再向稻草人射去。 骑兵骑术高超,射箭技艺娴熟,非常精彩。潭英不禁拍起了掌。忽然有一支数百人的骑兵队也加入了战场,双方进行的是攻防战演练,两队骑兵以木枪在马上相互厮杀格斗,战至一团,难解难分。突然鸣金收兵,两边各自撤退,胶着之势立解。 潭英啧啧称赞,说道:“骑射都还可以,号令严明,进退有度。很好。不知比清虏的骑兵如何?” “可能还是不及。清虏有重甲骑兵,而且骑术高超,善射,能拉大弓。以我们的骑兵与清虏的骑兵交战,如果不是人数上占优势,大概率非其敌手。我们正在研究克制敌人重甲骑兵的战术。我们将以骑兵和步兵结合,排成空心方阵,以火器兵在阵心,以长枪兵守护,以骑兵出击。这样可以远近打击,彻底打乱敌人阵型,使其陷入混乱。”李岩一副成竹在胸的样子。 潭英感到李岩的坦诚,也非常佩服他的军事才华。尤其是他所表现出来的自信,总是让人着迷。 “那样,届时如果演练队型形成战斗力,我定来观摩。哎呀,真想好好地长长见识。今日我才知道军师这两个字的分量了,我从前所见的不过都是山寨里的草头军师,打仗不行,装神弄鬼倒有一套。” “哈哈哈哈……”李岩爽朗地大笑。“草头军师?打仗从来就不是靠一两个军师或将领就能打胜仗的。打仗讲的是天时、地利、人和。” 李岩本来想说什么后勤给养啦,军队士气啦,整体国力啦,指挥者不犯错误啦等等之类,但恐怕说了也听不懂,所以才含糊其辞地说天时地利。 潭英深自赞同,向李岩嫣然一笑。嘴角露出一个浅浅的酒窝。 李岩心头一愣,原来面前这个叱咤风云的女将,穆桂英、花木兰一样的人物,也会像其他女子一样,笑得这么灿烂,这么好看。 潭英看到李岩正望着自己,赶忙问道:“怎么啦,我的衣服还是脸上哪里脏啦?” 李岩摆摆手说,“没有。请吧,我们回军营。” 走进了李岩的营帐,也是他处理军务的地方和他的卧室。这并不是临时扎的帐篷,而是借住的一处民宅,靠近医护所和中军大帐,中军大帐是将领们会议的地方。 房子有些旧,但足够宽敞足够大,虽然说不上是大户人家的宅院,但也算是小康之家的房屋。房子的主人不知道是逃走了,还是被清军杀掉了,才占据了他的房子。 李岩见潭英疑惑,因此解释说,清虏攻破白云寨时,曾对这里的军民进行屠戮,存活者不过十之二三,我们来时,才加以恢复,这里的房子也大多被焚毁,许多都是经我们修缮。正好可以住,节省了建营帐的气力。 潭英说:“外面很多人其实都在猜疑你们,有人害怕你们是来兼并山寨,或是想图谋各大山寨的钱财,你们对外说是明军,可是又不像。明军怎么会这么严守军纪?” 李岩错愕道:“想不到外面的风言风语这么多,令兄潭寨主不知是如何看我们?” 潭英道:“我兄长也挺佩服李公子的人品和才能,只是对李公子不甚了解,他早就怀疑你们不是明朝的人,而是李闯王的人。只是没想到你就是李岩。” “啊,你是从哪里得知我就是李岩的?” “我三番五次打探和观察你们,只是你们没有察觉而已,试看你们上到将军下到士卒,哪里有明军的样子。明军官兵师无纪律,每到一地只知道荼毒百姓,部分官兵杀良冒功,残害民命,好一点的也是掳掠一番,弄得乡下鸡飞狗跳。但是你们军纪严明,不为难百姓,和百姓平买百卖,听说你们还数次在蕲黄山寨中平粜和开仓放赈。此外你们的旗号和服饰不像明军。这种种迹像表明,你们是李闯的人马。而你又自称李信,我打听过,李闯军中有位李岩军师,原名就叫做李信,字伯言,这不刚好对上了吗?” “哈哈,推测得不错,我原本就没打算隐瞒,所以只是随便用了自己原先的名字。我说我们是明军,其实并不算大错,很快我们就会和南方的明朝廷联合,也会接受隆武帝的封号。到那时,可不就是明军了么?” “嘿嘿,你怎么知道人家明朝廷会册封你们,不会是一厢情愿吧。你们把人家明朝的崇祯皇帝逼死在北京,我看朝廷恨不得将你们食肉寝皮。”潭英姑娘冷笑道。 “到时,你看就知道了,我料朝廷使者必不久就会到来。”李岩也有些笑意。 “你怎么知道,不会是看天象星宿吧我的军师?” “ 时势所迫罢了,清虏之所以长驱直入,以不足十几万人的满洲人马进占中原,不过就是趁了我们汉民族的互相内斗。总会有真正的有识之士能看到这点的,到时我们就可能谈合作的事了。” “那,你们会真正加入明军吗?” “现在还不好说,潭姑娘,你也是个有见地的奇女子,如果是你,你会不会加入明军或者受其改编?” 潭英沉吟了一下,若有所悟的说道:“怕只怕朝廷内怀有门户之见,毕竟攻破京师,逼死崇祯皇帝,这是滔天大罪,他们岂能放下刻骨的成见?而况朝廷内部互相倾轧,党争不断,由来已久。恐怕你们在朝廷会遭受排挤打压,成为他们争权夺利的牺牲品。” 第47章 山寨相谈 李岩高兴地拍掌笑道: “不错不错,真是英雄所见略同啊!” 说着忘情地拍拍潭英的肩膀。潭英瞬间脸上有些羞红。她此时正穿着女儿装,衣衫单薄, 可近肌肤。 明清之际正是理学盛行的时候,虽然是末世,但是儒家伦理深入人心,男女讲究授受不亲,尽管潭英是女中豪杰,可是也未能免俗。 李岩自知失礼,有些愧色地赔礼道:“李岩一时失仪,还请姑娘见谅。” 潭英身后的两个女亲兵几乎是怒目圆睁。潭英有些羞涩道:“哦,不要紧。”频频向女兵使眼色,让她们不要在意。 到了李岩的住处,只见墙上到处是地图。有些是蕲黄山区的,有些是湖广的,有些是中原的,有的只是大概标些地名,有些很详细地描绘了山川河流和道路。有些地图上用木炭在划着线和箭头。潭英感到新奇。 屋子里堆了一些书,只是很杂乱。潭英想不到李岩在戎马倥偬中还能静下心来读书。她可是并没有读过什么书,少年时只是跟着山寨里的账房张先生认了几个字,粗通文墨,仅能看清简单的布告和账目。 “李公子军务繁忙,却还有闲心读书?”潭英好奇地翻了一翻湖广各州县的鱼鳞图册发了好奇地追问。 “哦,有些是为了解决一些实际问题而读的,有些是好奇这一类知识而翻阅的,谈不上读书,这里翻得很乱,未及整理,让姑娘见笑了。”李岩略一抱拳,微笑说道。 “公子身边竟然没有人给整理家务,公子身为军师大将,年己逾而立,想必已经成亲了吧?贵夫人何在?顺便一齐拜谒。不知道方不方便一睹尊颜。” 潭英一半好奇,一半又怀着忐忑的心情问道。 “在下确实早已成亲,余之内人就是江湖上人称红娘子的女将,和潭姑娘一样是花木兰一样的人物。” “啊!”潭英听到此言,心里如同一盆凉水兜头浇下。 “他果然已经有了夫人……”心内如同死灰,但是面色上还要装出波澜不惊的神色。 “红娘子确曾听过,听说原是江湖上卖解出身的侠女,后来在杞县起义追随李闯。” “没错,当时我与她一同起义,她还救过我的命。离现在也才不过五六年的时间,想不到倏忽几载,恍如隔世。” “红娘子一定很漂亮吧?” “嗯,对我来说她是全天下最漂亮的女人。” “可否请出来一聚,我也慕名久矣,很想一见。”潭英心想,事已至此,也好让自己死心一回罢。 “可惜她不在这里了,我们自河南平阳失散就未曾见过。如今生死不明,踪影全无。一月前从前明兵部尚书张缙彦处得到一个消息,说她在河南杞县。但是此时河南早己被清虏占领,听说清虏也在追查她的下落,我家红娘子性情刚烈,必不肯受辱,恐怕凶多吉少了。不过张缙彦的话也并不可信。但是她如果还活着,听到我在这里的消息,早己穿越千难万险来与我汇合。只恐怕……唉!”李岩说到后来,声音已经有些哽咽。 潭英还是第一次看到这位性情坚毅有将帅风度的男人落泪。自己心里的不是悲,却*反而是莫名的喜。她也有些痛恨自己是不是太过麻木不仁。 潭英将手搭在他的肩上,想试图安慰一下他。但是感觉此举又有些失态,非亲非故的男女是不可能做如此逾矩的举动。她的亲兵,急得想提醒她。她忽然醒悟过来,忙将手抽回,假装拢一拢头发。 潭英安慰道:“唉,想必贵夫人吉人自有天相,何必自相烦扰。即便已有不测,乱世之中,有多少人流离失所,多少人埋骨荒野,李公子还是看开一些,以抗清大业为重才好。”想了一想,这样说还是有些不妥,怎么自己那么言语笨拙呢? 又连忙解释道:“我的意思是,并不会有什么不测,一定是暂时失散罢了。短则三五月,多则二三年,也许就能团圆,一切要看因缘际合。” 李岩在短暂的伤心难过后很快恢复了冷静,他指指椅子,赔笑道:“刚才忘了给姑娘让座,实在失礼,请坐。李新,快看茶。”亲兵李新走了出去,还不忘随便收拾了一下乱七八糟的书籍和图册。 李岩拍拍桌椅,上面有了些灰尘。潭英想象不到李岩的亲兵都是怎么做事的,只管主将的安危,不管生活小事的么?李岩给潭英让了座。亲兵端上了茶水,李岩让潭英身后的女亲兵也坐下喝茶。 李岩笑笑,说道:“无甚招待,请喝茶。” 潭英也大大咧咧地坐下,正好赶山路渴得要命,一口喝光了茶水。 李岩言归正传,“令兄差你前来,除了探探虚实,还有什么赐教?” “嘿,差点忘了正事,我们正有一件大事要向你们通报。”潭英郑重地说道。 从潭英郑重其事的神色中,李岩猜到事态不小。 第48章 要事相告 潭英正色说道:“可能你们并不知道,蕲黄各山寨中,有一些山寨,和清虏暗中往来密切。这你们知道吗?” “啊,竟有此事,不知你们如何得知,到底是怎样请你详细说说。”李岩急切地问道。 “嗯,我们七星寨在大别山区的东麓,离你们离得远,倒是通向九江比较近。前几日,我们山寨中的伏路小校,抓了几个探子,不像是蕲黄各山寨的人马,蕲黄山寨的人口音我们都认得。这明显就是九江那边的口音。可是九江的人怎么会来我们大别山区,九江现在不正是清虏的大本营吗?” “分析得不错,你们的警惕性真高,头脑很清醒。是谁最先怀疑是清虏的探子的?” 潭英接着往下说。 “我们把这几个探子带回山寨后,起先是恐吓一下,以为他们会招,谁知道他们一言不发。后来我哥说,用刑。就吊起来打了一通,打得半死,才从口里挤出几句话。根据口音,我们山寨的账房张先生一口咬定是九江的口音,他年轻时候做买卖,走州过府的,见识广。后来用了重刑,才撬开他们的口,说是清虏九江方面勒克德浑派出联络蕲黄山寨中岩垌寨、屏风寨、泉华寨和司空寨的细作,我们当即从他们身上搜出所携带的蜡丸书四五封。里面都是答应给予诸山寨头目许诺的高官厚禄,让他们在内中策应,必要时在蕲黄山寨中制造混乱,破坏你们的部署。等到关键之时,约定日期,里应外合,攻破蕲黄各山寨。” “没有说明是什么具体日期吗?” “还没有,可能是暂时未定,让他们先做好准备居中策应。” “蜡丸书可在,给我一阅。” 潭英在袖子的暗袋中摸出几个小小的蜡丸。李岩轻轻用手拍开,拿着小纸条,就灯下读了起来。 此时天色已经渐渐黑了,到了掌灯时分。李岩自顾自地说道:“这满清贝勒勒克德浑原先与洪承畴驻守南京,如今怎么到了九江……” 果然这岩垌寨、屏风寨等勾结清军多日,密书往来四五封,然而蕲黄山区的大顺军竟然毫不察觉。这是探马营的失职,如果刘体纯还在,一定要他作出检讨。幸亏七星寨偶然破获了这一阴谋。否则后果不堪设想。想到这里,李岩心下倒抽了一口冷气。 李岩看完蜡丸书,与潭英所说的大体不差。于是收起蜡丸书,拱拱手,向潭英致谢道:“幸好,有你们破获了这桩密信,否则后果不堪设想。你们七星寨是我们大顺军真正的朋友!请代为我向家兄及七星寨众位兄弟致谢。来日必有厚报。” 潭英笑着摆摆手,“李公子何须客气。” “嗯,有一事我不明,我们大顺军与你们七星寨只有一面之缘,彼此并无深交,你们怎么会把如此重要的消息带给我们,难道你们不怕为此开罪于清虏和屏风寨这几个山寨吗?” 潭英顿了一顿,慢慢吞吞说道:“是我……我劝说大哥将此消息带给你们的。大哥原先说,此事与我们无关,你们山寨和清虏的事,让你们斗去。我屡次用民族大义劝说大哥,还跟他说你们如何对百姓仁义,总之我们同是汉人,岂能不管。账房张先生也同意我的看法,我们一同劝说大哥才决定将此消息由我带给你们。目前那几个清虏探子还押在山寨。” “哦,潭英姑娘,谢谢你,谢谢你对我们大顺军的信任,你是我们的恩人哪,也谢谢令兄长潭寨主和张先生,你们胸中有大义,令人钦佩。” 李岩走近拱手作礼道。 潭英嘻嘻一笑,说:“李公子何必客气,这也是我们应该做的,自古华夷不两立,何况清虏剃发屠城,实在是禽兽不如。” 李岩指着窗外道:“这天色已晚,你们还没用饭呢,和我们一起用饭吧,今晚就在这里住下,我会给你们安排几间素净房间。” 潭英和身后的两名女亲兵点点头,说道:“谨遵吩咐。” 李岩叫亲兵头目李新去张罗饭菜,并叫人去传叫郝摇旗、刘芳亮、王四来作陪。 不一会,饭菜就端来了,就在李岩的住处铺了一张方桌,上面放了七八个菜肴,一盆大米饭。此时早已过了饭点,大家肚里都饥饿。李岩让潭英他们先吃。两个女亲兵以是下人为由,不肯同席。李岩呵呵笑道:“在我这里,没有高低贵贱之分,不讲俗套。” 潭英也示意她们坐下,她们才坐。一会郝摇旗、刘芳亮、王四都来了。 大家略一一见礼。郝摇旗和王四都在七星寨见过潭英潭石兄妹,算是熟人,比较热情。刘芳亮是第一次见,只是没有见着潭英身着戎装的样子,以为她只是个平常的姑娘。 刘芳亮向李岩疑惑地问道:“此是谁家姑娘?” 李岩双眼一瞪,一时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正准备解释。 “莫非让军师看上了,掳掠来么?军师以前也不是此等人,却如何干下这等事。今日还请我们来吃饭 ,难不成是办婚宴酒席么?” 看到刘芳亮竟然误解,郝摇旗和王四哈哈大笑,潭英也羞涩不已,表情略为尴尬。郝摇旗差点笑得肚子疼,扯着刘芳亮说:“明远,你也太看扁林泉了吧,就是人家姑娘掳掠他去当新郎官,他也断不会去吧,怎么会去掳掠良家女子作老婆呢?” 刘芳亮一愣。 “这就是七星寨的二当家,寨主潭石的妹妹潭英姑娘。我没说错吧潭姑娘?”郝摇旗介绍道。 潭英和李岩起先被刘芳亮误解,又被郝摇旗调笑一番,虽然没有指她,倒好像是说她上次捆绑李岩上七星寨的事,脸上是一阵绯红。起身略一施礼,说道:“没错,家兄是七星寨、寨主潭石。” 王四也起身施礼道:“潭姐姐好。自上次在七星寨一别,又相见了。” 潭英微笑回礼道:“这位兄弟好。” 刘芳亮赶紧拱手施礼赔罪道:“对不起潭姑娘,对不起林泉,是我误会了,哎呀,我怎么能误解林泉兄的人品呢,实在是不当人子,应该罚酒三杯。” 说着就要拿酒来。 李岩摆摆手,不紧不慢地说道:“不要紧,丈夫不拘小节。这次潭姑娘来,是有要事相告,叫你们来,也是有要事相商。大家先吃饭,吃完饭咱们再说。” 饭菜都上来了,摆了两桌,一桌是潭英和她的女亲兵,李岩顾及到潭英初来,与大顺军中诸人不熟。何况此时是明朝,男女之别不得不讲。李岩和刘芳亮、郝摇摇、王四一桌。 饭是粗粮米饭,杂有一些瓜豆。菜是一些野菜和山里的菌菇之类。只有一样肉,是山里的野鸡肉。 大家不声不响地开吃。 只见李岩一桌,饭菜如风卷残云一般,饭菜都吃光了。郝摇旗满足地打起饱嗝。两个女亲兵私下窃笑,偷偷地说这满脸胡须将军实在太粗鲁,吃相真难看。这一桌子饭菜,好像有大半是进了他的肚子。 潭英和两个女亲兵却只吃了一点,还有大半的饭菜剩余。按理明清之际男女不同席,而且连这样一处吃饭都不许。但这是山寨,不是书香门第之家,潭英也不介怀。 饭后,刘芳亮急切地问道:“叫我们来,到底是有什么急事,你们赶紧说吧。” 第49章 潭英姑娘(一) 李岩将情况细细和他们说了一通,又拿出蜡丸书给他们一一传阅。 郝摇旗不认字,但是听李岩这么一说,大致明白了怎么回事。 郝摇旗气愤得一拍桌子,口里骂出脏话来:“他妈的,要人不做去当狗。不是我们来救他们蕲黄山寨,他们现在不是被清虏屠城就是剃发易服当奴才了,竟然想与清虏里应外合围攻我们。我现在就带上我的骑兵去,不需几个时辰,就杀得他们人仰马翻,割下他们的狗头来示众。” 李岩阻止道:“不可,现在单凭几个探子和几个蜡丸书,还不能给人定罪,这样并不能让其他山寨头领信服。要从长计议,我们先不要打草惊蛇。这事你们大家都不要对外说,暂时保密。” 刘芳亮不无担忧地说道:“可是对于信中所说的是清虏联合他们里应外合进犯的事我们要高度警惕,现在还无法知道确切的时间,不得不提防啊。” 李岩说:“我料清虏必不会在短时间内前来进攻蕲黄山寨。” “何以见得?”潭英问道。 李岩顿了顿说:“清虏在湖广的人马不足,且各地的统治尚不稳固,现今南京也在用兵,江西和浙江也在用兵,清虏兵力有限。但是多尔衮将勒克德浑这个能征善战之人派到湖广,一定是有所谋划,也许是察觉到我们占据了大别山区和蕲州、黄州,恐怕终为心腹大患。先是防备阻止我们四下扩张势力,再徐徐图之。” 众人点头。李岩说道:“时候不早了,你们都各自回去安歇吧,明天再布置训练。” 郝摇旗和刘芳亮走后。李岩也亲自给潭英和两个女亲兵找好了住处,离他的住处并不远,外面派了自己的亲兵守卫。 李岩走后,两个女亲兵互相调笑,一个学潭英,一个学李岩。原来这两名亲兵也是潭英平时的贴身侍女,一个叫刘小芳,一个叫张戴花。正在那里闹,潭英怒瞋道:“刘小芳、张戴花,你们这两个臭嘴丫头,看我不撕烂你们的嘴。”大家嘻嘻哈哈玩闹了一通。刘小芳问道:“你说那李岩,他能明白咱们小姐的心思么?”潭英脸色微红,假装怒骂道:“你们两个小蹄子,哪有什么心思,在那里胡乱嚼蛆。” “哟,还说没有呢?别人看不出,我们还看不出。之前听说小姐不愿找郎君,现在……还找不找呀?”向另一个同伴挤眉弄眼。哈哈大笑。引得潭英拿起马鞭来假装就要打,他们才止住了玩闹。 不一会,他们两个人就鼾声如雷。潭英想起今天的事,并无睡意,和李岩这样近在咫尺,彼此没有距离地交谈,令她有着很好的亲切感,他的一言一行,都那么赏心悦目,今天真是让人开心啊。了解了他更多的情形,原来他的妻室已经下落不明,他现在只是一个人……灯火在哔剥的灯花中燃烧尽最后一寸灯芯,熄灭了火光。 此时在另一个院子的房间中,李岩也还彻夜未眠,他刚刚起草了几封书信,分别送往蕲州给袁宗第,一封送往黄州给白旺,信中向他们说明当下的敌情和蕲黄山区此时的形势。提醒他们提练兵马,严阵以待清虏来攻。信写完了,李岩叫亲兵李新明天派人骑快马送出去。 接着李岩又拆视了蕲州丁国宝、张鼐、左光先等人紧急送来的信。 信中所写,新的火炮用泥模铸造法试制成坯,品相并不好,内有砂眼和孔洞,经试验,炮膛容易炸裂。目前还在开展新的研试方法。 李岩皱了皱眉。想起来历史上同时期的清军已经掌握了比较好的铸炮工艺。而大明这边火器反而不如人。原因是当时登州专管火器部队的孙元化部下孔有德、耿仲明带着熟练的工匠和火炮制造技术航海投降了满清,给他们带来了先进的火炮制造技术。 关于铸炮工艺,李岩曾在毕懋康的《军器图说》、汤若望的《火攻挈要》、赵士桢的《神器谱》中略有翻阅。 汤若望是外国传教士,他的书所写的大多为外国的经验和技术。赵士桢的火炮技术也来自外夷,但是有自己的经验总结。 可惜手头无书,李岩只能凭着自己的一点模糊的记忆来回想铸炮的工艺问题。所幸当时阅读时,对于这些章节特别加以重视,还能记得不少。 于是提笔在信中加写道:“铸炮管要减少砂眼和孔洞需要注意: 一,型沙要采用优质的陶土,型沙质量要好,模型表面光滑坚实,可以烧制烘干成型,使其不易脱落形成砂眼。 二,生铁要纯,此是炼钢技术。 三,铁水加热的温度要高,铁水浇入时步骤是慢-快-慢。中间快速浇注是为了使铁水的冲力加强,防止空隙。以此防止气孔。 四,为了增强炮管的膛压,可以采用纺锤型,炮管前细后粗。此外也可以采用内铁外铜包嵌式。因铜不易开裂。 五,要对铸成的炮管进行镗孔细加工,使炮管内部光滑以及与铁弹配合紧密。 六,后期要对炮身各部件进行淬火退火处理。使其性能达到最优。 七,注意倍径比,即是炮口与炮管身长之比,为二十至四十倍。详细情形参考缴获之清虏红夷大炮,你们试验改进,其后情形如何望告知。” 另:可以派人搜寻《神器图说》、汤若望的《火攻挈要》、赵士桢的《神器谱》进行研究学习,如找到请备一分送我。 …… 李新催促道:“公子,不晚了,快睡吧。”李岩回道:“我还有些事没有处理,你先睡吧,不必等我。” 李新是随李岩一起从家乡杞县出来的豫中子弟,李新一直不叫李岩为军师,还是按照以前的习惯叫“公子”。李岩在杞县起义带出来的豫中子弟已经差不多都死完了,只剩下身边这二十来个亲兵。他们和李岩是可以生死相随,肝胆相照的兄弟。 李岩坐下来思考,斟酌时势。大别山区还有许多地方没有占领,各个山寨林立,各种势力盘根错节。 如同今天潭英带来的消息,竟然还有山寨勾结清军,如果不是七星寨破获,后果不堪设想。 大顺军要想在大别山区取得稳固的统治,还并不容易。如今,天下纷乱,清军占据中国己得其七,南明局促西南一隅僵而不死,大西军在四川向贵州、云南败退途中。湖广的形势也并不乐观,清军占据荆、襄、武昌、随、承、郧阳、九江等重要城池。已经派驻官员 ,强化统治。建立汉八旗的军队,实行以汉制汉。 现在大顺军急切要做的事就是占据地方,稳固阵脚,解决粮食和财源问题,招练兵马。 粮食问题最迫切,最要紧。而且怎么解决粮食问题,财源问题,这是一项长远的政治制度。不谋划好,最后依然无法坚持,无法壮大。李岩知道,如同历史上的大西军。进入云南后就懂得恢复生产,轻徭薄赋,与民休息。大西军才能取得稳定的粮草和财源。打下了后来出滇抗清的基础。成为南明后期抗清的一枝独秀。 大顺军反而要逊色很多,几乎没有地方政权建设的作为。 直到鸡叫了头遍,李岩才和衣躺下。睡及不到两个时辰,天已大亮。 第50章 潭英姑娘(二) 潭英醒来未吃早饭就急着来到李岩住房外,问守卫的亲兵:“你家军师是否己起?” 守兵答道:“已起,正在洗漱。潭小姐请等我通报。” “麻烦了” 不一会,亲兵就出来请进。 潭英笑盈盈地跨进门去。李岩正在看大别山的地图。潭英也是第一次看到这么大的地图,只是不知道自己的七星寨位于何处。 潭英忽然在背后笑道:“李公子睡得可好?这一大早起来不吃早饭,倒看起地形来。打仗,靠这东西能打得胜仗吗?” 李岩回头一看,微微一笑:“潭姑娘睡得可好,这里不是七星寨,不知是否有择席之病?” 潭英回道:“还好,睡得可好,尤其我那两个女亲兵,睡得像死猪,现在还没有醒。” “ 想不到潭小姐与随从之间倒挺亲和,没有上下人之分,倒像是姐妹一样。” “没错,我们虽然按理是主仆,但是情同姐妹。他们还经常耻笑我。不当我是小姐。反而他们才是一样。”潭英埋怨道。 “他们是怎么耻笑你的?” “他们……嗨,算了,不说了。你在看的这幅地图,是我们大别山区的地图吗?我们七星寨在什么位置啊?”潭英没有看过地图,也看不懂这圈来圈去的密密线条。 李岩说道“哦,你对地图感兴趣?我可以教你,你过来。”说着招手叫潭英近前。 李岩是通脱的人,又是兼具后世与前世思想的人,不大注意什么男女之防,孔孟之礼。在他看来这些都是很正常的人与人之间的接触。但是潭英不这么认为,她毕竟是这个时代的人物,耳濡目染,不能脱离时代的意识。潭英怀着忐忑又愉快的心理靠近李岩。 李岩指着说道:“这就是大别山的全部地形图,我们攻打蕲州时缴获过来的,你看,这是蕲州,这是黄州,这是山区内各山寨的分布,灰色的线指的是路径,蓝色的线指的是河流,三角形的是山脉,方形的是城池,小旗指的是关隘或驻军点……” 潭英一点即通,非常高兴地说道:“哦,原来是这样,这些符号也有意思,一看就能记住。哎,李公子,你看我们七星寨位于何处?” 李岩仔细搜寻了一番,用手指道:“哪,这不是,写着七星寨呢!” 潭英激动地凑近来,却和李岩撞了个满怀。潭英羞了个满脸,李岩也有些局促。一时间,空气冰到了零点。李岩尴尬地咳嗽一声,为了消除误会,说道:“李岩并非故意,请潭姑娘见谅。” 潭英羞涩道:“没事,没事大丈夫不拘小节么。” 心里却想的是:“明明是我撞的你,你倒是道什么谦哪,而且我也乐意。” 李岩见她并不介怀,还以为她思想开明,与一般女子不同。放心地继续指点地图,一一讲解。 潭英却一个字也听不进去了,满脑子里的都是绵绵情意和无穷幻想。 一会亲兵传进早饭,李岩叫潭英一同用餐。李岩大方地说道:“行伍之人,不重礼节,我们就不讲男女大防了,今儿个刚好早饭时间,一起用膳吧。”又说道:“李新,快去叫醒两位潭姑娘的亲兵来用早饭。” 李新去了。潭英看着李岩,心里好奇这人贵为一军将帅,手下兵马数万,战将如云,怎么真的一点架子没有?丝毫不讲尊卑之分,这点倒合自己脾气。还是因自己之故,待我的亲兵都不同了? 只是李岩吃饭很快,如果没有什么事要讨论,他勿勿忙忙几口就吃完了饭。只是说有要事要忙,带着几个亲兵就出去了。 潭英和两个女亲兵又在叽叽喳喳地吵闹个没完。 郝摇旗的骑兵继续进行马上骑射训练,李岩来到校场观看操演一阵,和郝摇旗交流讲了一些兵法和练兵的心得,就离开了。 刘芳亮的人马除了一部分正在操练之外,还有大部分在建造房屋和军营。军营大部都已完成,还顺便帮着山寨里的一些穷苦人家修缮房子。百姓无人不称赞,每到房子完工,都会有房子的主人送鸡鸭送蛋,千恩万谢。 李岩和刘芳亮坐下细谈,讲了自己的方略和谋划。如何在大别山站稳脚跟,取得稳固的统治。刘芳亮问道:“林泉兄,你有何良策?” 李岩说道:“过去还在闯军时期,当年一攻下平阳,我就向闯王建议要开始设官理民,招揖流亡,奖励农桑,建立地方政权。闯王以兵力不足,时候未到为由,多次推托。后来看,虽然我们在崇祯十五六年,在襄阳,在河南和西安都建立了一些府县政权,但是为时已晚。及到山海关大战,满清胡虏入关,我们这些统治未久的地方立即叛乱四起,让我们大顺朝措手不及,几乎一时之间丧失掉所有地方政权。这才导致一退再退,一败再败,没有缓过气来的可能。” 李岩停了停又说道:“所以,现在我们不能再像过去一样,只知道像流寇一样地游击而不知道建立自己的地盘。这样只会重蹈覆辙。” “你是想在大别山区设官理民,建立府县政权?可是大别山区地瘠民贫,百姓衣不裹腹,山势层峦叠嶂,道路崎岖不平,难以筹措粮草,无法解决财源问题呀?” “不然,大别山区乍看山势险峻,穷山恶水,但是并非没有良田哪,百姓衣不裹腹,那是地主老爷土地兼并、敲骨吸髓的结果,正是因为地形险峻才易守难攻。重要的是,大别山区地理位置险要,处于三省交界,自古以来为战略要地,不可不争。” 李岩又郑重说道: “目今大别山各地未平,叛乱旋起,一些山寨开始勾结清虏。粮草问题,兵源财源问题,这些都事关我们能不能在大别山区乃至在湖广站稳脚跟的问题。” “你的意思是,要以大别山区作为一个试验场,将其统治经验推广。” “没错” “那,我们要怎么做?” “现在我们要开始屯田,最开始军屯,收归无主之地,开荒种地。再让民屯,我们只以田息分成,不直接征收赋税。这样能激发百姓的积极性。这样衣不裹腹,易子而食的百姓可以活命,他们会人人争先依附我们。我们再给地主限制田息三成,我们拿走一成。佃户负担减轻,我们还能征得赋税。只有官绅地主不满,但是他们还有三分田息,依旧可以过活,只是收入减产,发现钱财投入田产,收入微博,他们会转把钱投入工商业,到时商业必更会繁盛。” “有理,却实施不易,而且非一朝一夕之功可成。” “事情总要一件一件去做,亡羊补牢,为时未晚。” “明远兄,你的人马督造军营已经大体完全, 从明日开始,全军转入屯田。” “谨遵将令!” 不知何时,潭英却在身后。潭英看着李岩和刘芳亮都看向自己,怯怯地说道:“本姑娘无意偷听你们机密,只是刚好路过。” 李岩说道:“不妨,算不得什么机密,明日就出布告。” 潭英像跟屁虫一样地跟在李岩的身后,问道:“你们这是要干什么啦,好像说要把地分给穷人?” “我们只是分一部分无主的地,现在还不能分官绅的地。” “那我们七星寨这样的寨子会怎么样?” 李岩郑重地看着她, “潭小姐,如果我们要让你们潭寨主少拿点地租,给佃户多留点存粮,你会不会站在我们这边?” 潭英点点头,“我当然支持你们了,我也同情山寨里那些吃不饱饭的寨民。” 李岩转身离去, “看来,你的良心未泯。” 第51章 均田永业 李岩快步回到住处,准备写布告。他坐在案前沉思良久,开始展纸准备磨墨。 “此事再不能拖了。”李岩自言自语。 潭英却已经帮忙磨墨了,她好奇地看着李岩,看看他是到底如何行事,凭借什么去施展他的抱负。 只见布告如下 大顺军英霍山区安民垦荒令 谕英霍山区村寨乡民: 盖闻王政之要,首在安民。大顺吊民伐罪,欲使四野无饿殍,闾阎有炊烟。今者,天下纷扰,民生凋敝,衣不蔽体,食不果腹者众,百姓易子而食,贫者卖妻鬻女。本将李岩,承天意,顺民心,欲行计口授田与减租减息之策,以纾民困,以固根本。兹布告如下: 一曰均田平赋。凡无主荒田,尽归官廪。官绅田亩佃户耕之,岁入三成以为租。主家纳粮税什一,抗税欺瞒者,倍罚其税,重者刑之,以儆效尤。 二曰计口授田。凡无田地,贫无立锥,孤苦无依者,依丁册授荒田,十载不易。永禁私相授受,违者没入官籍。所授田亩岁输三成,贫户借牛种者,种子以来岁所获偿之,毋取息。借犁铧畜力者,以工役偿。 三曰劝课农桑。自垦荒莱者,永为世业,七载免赋,期满岁征什一。能制新器、得良法者,旌表其功,厚赏以酬。 四曰禁绝暴敛。私债月息毋逾三分,违者没其本。敢有通租逼命,以人命论。 五曰兵农合一。各营将士,非战之时,垦荒自给,勿扰乡民。 凡我赤子,各安生业。有能归乡复业者,田畴屋舍俱保无虞。若奸猾豪强,阳奉阴违,军法不宥! 隆武元年 八月 十五日 大顺营田总制府 李岩采用明隆武年号而不是大顺年号,其意仍然是为了联明抗清,使百姓易于接受。 布告写好,叫人抄录数百份,分别派人送往各个山寨及街衢、十字路口和人员密集往来之所张贴。 李岩另抄发了两份派人送往蕲黄两地给白旺和袁宗第知悉。告诉他们已经率先在大别山区实行了田地改革。 政策已经定下了,接着就是施行的问题。李岩决心大刀阔斧地向那些官绅地主开刀,掀起一片蕲黄山寨的改革浪潮。即使逼得一些山寨反叛也在所不惜,正好乘那几个暗中勾结满清的山寨起来兴风作浪,把他们一举歼灭。 布告一出,各大山寨一片哗然,反应强烈。就像是一个大石头扔进了水塘里。尤其是山寨寨主和各大官绅阶级和地主豪强。此举无疑对他们的利益有很大的损害。 无地的贫民和佃户等则奔走相告,拍手叫好。纷纷庆贺翻身之日或已经到来。许多人欢喜得夜不能寐,醒来又怀疑这一切是不是真的。 布告贴在墙上过后的那几天,山寨里的乡民不论是赶集还是在田地里,都四下谈论这件事。 许多贫苦的农民不认识字,却要抓住认字的人,要他们一个字一个字地将布告上的内容念给他们听。 一直等到听完了很久,还喃喃自语,“这……这会是真的吗?千古未有呀……” 更多的人则是观望怀疑,对大顺军怀着警惕和不安。布告的发布也公开了蕲黄山寨官军的身份。 原来就有许多人暗底下怀疑李岩等诸人的真实身份,现在才终于得到证实。有很多山寨原本就对大顺军怀有很深的戒心,害怕会被吞并。他们早就听闻了大顺军专门拷掠官绅,手法惨酷。 现在才知道原来所谓的明朝官军竟是流贼,岂能甘为人下? 蕲黄四十八寨,大概分三种,一种是缙绅豪强,立寨自保,这些人或有家人在朝中世代为官,或读书人考取功名者,这类人不忘前朝皇恩,以遗民自居。第二种是地主土豪,或世代经商兼有田地,与官府没有多大关系,朝廷对他们来说是山高皇帝远,换哪个朝代对他们而言都是一样,只要他们可以保住现有的财产和地位,他们就拥护新朝。还有一种是土寇山贼据寨抗捕,藐视朝廷,不管是明朝还是清朝。这些人天生反对官府。 袁宗第和白旺收到李岩的布告及塘报,知道了蕲黄山寨正在推行的改革,既有为之忧虑,又佩服李岩的雄才大略。 有一些山寨看到终于要对他们动刀子了,马上就坐不住了,底下暗流涌动。还有一些山寨,比如岩垌寨、屏风寨、泉华寨和司空寨等,早与清军勾结,便想借此人心不服之时,阴谋叛乱,都蠢蠢欲动。暗自加强了联络清军,准备里通外合。 一日,李岩饶有兴致地走出白云寨。和潭英、王四、李新等人去到田间地头,想看看终日在地里,面朝黄土背朝天的粗布麻衣的贫苦农民,他们是怎样看待这份布告的。 他们来到了上次到过的岩垌寨外面的广阔田野。虽然现在并不是农忙时候,稻禾和小麦还有个把来月就要收割了。但是田地里还是有很多人在田间地头忙碌着。 有的在种其他的农作物,勤劳的农民,几乎将每一个角落都不落下,种上了能填饱肚子的各种瓜果蔬菜。 碰巧,看到了佃农刘三有。他还是像上次一样,戴着一顶棕叶做的破斗苙。正弯着腰在田里劳作。 王四远远地看见了,用手一指道:“你们快看,那不是刘老汉吗?我们还去过他家里,他有一个儿子当了闯军,十年未归。” 李岩说道:“对对对,上次他还让我们帮他寻找他儿子。王四,你帮他找了没有。” 王四猛地想起,“哎呦”,狠狠地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说道:“我竟然把这事给忘了,这叫我……叫我怎么面对刘老汉,等下他问起来,我该怎么说呢?” 李新也说道:“我也忘了。平日那样忙,尤其是军师,根本没有闲暇时间。谁还会记得这事。” 李岩有些生气,自怨自艾地说道:“受人之托,却不忠于人事,何况他要找的人是我们闯军里的将士,我们怎么能忘了呢?实在不应该。” 潭英一脸懵逼,不知道他们急赤白脸地在说什么。 她问道:“怎么啦?这老头你们认识吗?他托你们什么事,你们没办成才这样着急?” 王四细细和潭英说了一番。潭英却咯咯笑道:“看把你们给急的,忘了就忘了呗,我看,忘了是好事,不见得是坏事。” 李岩质问道:“为何这样说,人家老汉思子心切,我们怎能无动于衷?” 潭英说:“你们想一下,这刘老汉的儿子出外当投了闯军,十年未归。而你们闯军呢……”潭英欲言又止。 停了停,继续说道:“我看也是凶多吉少,假如真的查到了,得到了确切的消息,你们告不告诉他真相呢?告诉他,那就是白发人送黑发人,彻底地击垮了支撑他活下去的最后一点希望,不告诉他呢,那你们就是欺骗他。” 李岩懂得了潭英的意思,也觉有理。但是却更加感伤了。摇摇头,不自觉地吟道: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深闺梦里人。 潭英用充满柔情的目光看着李岩。他听懂了这句诗的意思。王四和李新都不懂。 他们走近了刘老汉跟前。这才看清,他原来在给几畦芋头锄草。 李岩开口问道:“刘大爷,您还记得我吗?” 刘三有抬起头,睁大眼睛将李岩等人从头到脚细细看了一遍。突然激动地指着李岩说道:“嘿,你不就是那李李……” “李岩。”李岩接口道。 “啊,对对对!我这老眼昏花。你们怎么会来这?” 李岩讲明了来意。 刘老汉恍然大悟道:“哦,你就是那大顺军师李岩。好啊,你们是大人物,老汉哪能认识你们真是三生有幸。” 李岩随即问起他对大顺军的布告怎么看,有什么意见。 只见刘老汉突然竖起拇指,赞叹道:“好啊,我吃这么老从来没见过这样替穷苦百姓着想的官家。” 但是话锋一转,他又有些疑虑,“好是好,要是真能搞得通是真好。但是我看难。” 他连忙左右看了一下低声道:“你们知道吗?布告帖到岩垌寨还没有一天,就让那刘寨主派人给撕了。” 李岩知道,肯定会有不少人反对。这些都在意料之中。 李岩沉思了一会道:“千百年来都难以实现的事,岂会这样容易。” 第52章 此去湖南招旧部 刘体纯率领的夜不收三大营,沿蕲水南下,经德安、汉阳、岳州,避开清军占据的大城市,绕道在荒僻的乡野小路上行军。 日夜兼程到达湖南时,已经是十五天后了。 到了湖南境内。王进才部的大顺军余部得知田见秀出山的消息,士气大振,纷纷要求前去归附。 王进才却如热锅上的蚂蚁,非常焦急地乱转想对策。他急忙带着几十个亲随去见何腾蛟,商量一下对策。 他知道自己原先的这位老总哨,为人宽厚仁慈,善待士卒,深得军心。手下的这几万名将士大多是他的老部下,到时恐怕队伍跟着田见秀走也不会跟着他王进才走。 要让他放弃长沙总兵官之职,他又舍不得,何总督对他也极为器重,只有投靠了南明,他才洗脱了一个流寇的污名,或许还可能如何总督所说的封妻荫子,拜将封侯。 他原本参加闯王的义军是实在没有进身之机,如今能够出人头地,成为朝廷官军,这正是他平生夙愿。 何腾蛟正驻在长沙城内,此时他刚被隆武帝拔擢为湖广总督,驻节长沙,节制南明湖广各部兵马。 但实则当时南明兵力极为有限,江北四镇随着弘光政权一起倒台了,余部不是溃败就是降清。隆武登基所倚靠的是福建的郑芝龙兄弟。郑芝龙以海盗起家,几乎垄断了整个东南亚的航海贸易,养了十几万的庞大海军。 何腾蛟除了招抚了王进才部大顺农民军余部,还广招长沙周边各地土寇、流贼、地痞,将其编练成军。这样的军队没有丝毫的战斗力,不仅在清军面前不堪一击,在大顺军面前也一战即溃。 但是何腾蛟好大喜功,极为自负,以为凭着自己是隆武朝廷十分器重的督军,手底下又有数万军队,可以建功立业,在湖南建立自己的势力范围。他根本看不上别的南明军队和地方大员。比如与湖广巡抚堵胤锡所部就极为排挤倾轧。 何腾蛟听闻大顺军刘体纯部竟然自湖广前来长沙,呵呵一笑:“贼兵远道而来,我长沙城内兵员十万众,正以逸待劳,可一战可破,又有何虑?” 王进才脸有忧容,不安地说道:“总督大人,刘体纯并不可怕,可怕的是这次是田见秀亲来。田见秀本是末将的主将,我的手下士卒多半会听他的。两军交战,到时我指挥不动,将士怀旧,多半有可能会被其拉走人大半。那我就成了光竿总兵了。” 何腾蛟仍然轻蔑地说道:“你的人马食我大明粮草和军俸,又如何会听他的,贼首田见秀,如敢前来,正好将他擒获解送,李自成死得快,抓个田见秀也差可上报皇上以领军功了。哈哈哈……” 王进才摇着头离开,心下直骂何腾蛟刚愎自用,必会招致失败,悔之无极。 刘体纯率军进至长沙城郊外,先与其弟刘体统部汇合。刘体统率兵流落于平江,己得到消息后赶来会合。 刘体纯和刘体统兄弟二人,自襄阳一别,各自漂泊在两地,如今才终于兄弟团聚,两军会师。军中士气大增,欢腾雀跃。 兵员合并后增加到两万余人,长沙周边县治惶恐大惊,听闻贼至,官员百姓纷纷逃到长沙城中避难。 刘体纯正好派出数路细作夹在百姓中进城。一面联络王进才部旧人,一面探清长沙城内虚实。将田见秀已经来到长沙,并将招领旧部返归大顺军的消息到处传布。王进才部原大顺军上到将领下到士卒,人心浮动。 原来大顺军在南明的军队中备受歧视和偏见,有时还被污蔑为贼。何腾蛟怀有门户之见,原本就痛恨流寇,对原大顺军的军饷是百般克扣和裁减。令原大顺军的士卒极为不满。原大顺军的士卒经常和南明士兵敌对斗殴。王进才低声下气,让将士不服。此正所谓是军心不稳。 刘体纯得到王进才部原大顺军的将士军心和士气的情况,极为高兴。一边和田见秀、刘体统商议,一边向李岩奏报。 他们商议决定,先礼后兵,由田见秀写信对城中原大顺军余部进行劝说归来,再劝说王进才及时醒悟。 对何腾蛟下书,说明原委,劝他为了抗清大业,顺从军心所向,不要强留顺军余部,不要和大顺军轻启战端。 给何腾蛟去的一封书信。书信是李岩所写,从湖广带来的。信中所写,客气话就不说了,大意是: “满清以辽东一渔猎民族入关进占中国,人口不足数十万,财赋不足江南之一县。长驱直入,如入无人之境 。 关宁铁骑叛国投敌,江北四镇未战先降。可耻可恨。如今大明江山沦丧,清虏之铁蹄踏碎中原。 南明只知苟安于西南一隅,文武尚不思报国尽忠,常衔亡国之恨。而兄弟阋墙于内,同族干戈以对,实是亲者痛,仇者快。此乃亡国之兆也。 大人位至湖广总督,有守土之责,抗清之本分。隆武初开,宜团结各方,摒弃前嫌,共赴国难,大顺军愿不计前嫌,委屈求全。与南明君臣携手抗敌,毋使我汉家江山沦陷,令士民百姓遭剃发屠城之难。自古华夷不两立,王业不偏安,慎之戒之。 今者,我大顺军余部之王进才一旅,误投贵军门下,幸蒙收留。将士思归,兹派刘体纯将军率军接应,并前来联络,望乞协助。” 何腾蛟看了,一把撕碎,气得跳脚。大怒道:“大军开到城外,与我对峙,分明是威胁,不是乞求。闯逆流寇破我京都,害我帝师。恨不能食其肉,寝其皮,挫其灰,扬其骨,岂能与之同流合污。我与闯逆誓不共戴天。” 话语一出,惊倒了正在前来议事的王进才及偏将牛有勇、马进忠和塔天宝。虽然何腾蛟骂的是城外顺军,但是何腾蛟对大顺军的仇恨溢于言表,自己也是大顺军之余部,难免难逃干系。投入何腾蛟军下以来备受冷眼,人人含怨。可见将来结局之凄惨。 于是除王进才本人以外,都怀去意。再加上听闻泽侯田见秀再度出山,下面人心浮动。大多有思归之意。牛有勇和马进忠以眼色相对。大家都默默无言,听何腾蛟在无能狂怒。 看完李岩的信大为光火之后,何腾蛟派人召来自己最信任的亲军——刘承胤、曹志建、黄朝宣。这是何腾蛟在湖广总督任上招抚的土寇、地痞和流氓。要他们即刻各率本部军马,在长沙城外与顺军刘体纯部展开决战,务必全歼来犯之敌。 刘承胤、曹志建、黄朝宣三人未曾与大顺军交手,不知天高地厚,再者为了在总督大人面前表现表现,以示自己并非酒囊饭袋。果然认真准备,回去提督军马,摆出城外,与大顺军一战。 一场大战一触即发。 第53章 此去湖南招旧部(二) 由于这次前来湖南的是夜不收一军,在侦察敌情方面料敌先机,大顺军的细作早有密信通报刘体纯。刘体纯与田见秀及各营主将商议。临行时,李岩曾再三嘱咐,不到万不得已,不要和明军开战,以免伤了和气,影响后续与南明的合作。 “何腾蛟欺人太甚,我以礼相劝,言辞恳切。这老匹夫还要内生衅端,与我开战。完全不顾抗清大局。”刘体纯忿忿地说道。 田见秀温和地劝道:“临行前,李岩军师有言在先,要我们不到万不得己,不与明军开战,我看还是忍一忍,我们先退避三舍,示以诚意,再派人进城与何腾蛟谈判。” 王体仁、曹得满二位主将都极力反对,“我看这何腾蛟是蹬鼻子上脸,他们没有与我们顺军交过手,又认为我们远道而来,以为我们好欺负的。正应该趁此时给他一个下马威,让他知道马王爷有几只眼!” “但是军师所虑,不无道理,我们如果与明军开战,彼此撕破脸,恐再与明军合作就更难了。”刘体纯思虑再三说道。 刘体纯最后还是采取了田见秀的主张,决定先退。 于是夜不收军三大营以后队为前队,向长沙郊外退走三十里。只见旌旗蔽日,人马纷纷,夜不收大多都是骑兵,战马啸啸,部伍整肃,队伍所过村镇,秋毫无犯,沿途购买粮草等军需也全部用现钱等价交换,平买平卖。 湖南的商人和平民从未见过如此纪律整肃的军队。行人纷纷打听这是谁人之队伍,有说是清军的,有说是明朝官军的。说清军的那个,被旁边的人一顿痛打,“眼睛瞎了吗?挞子都是金钱鼠尾,后脑勺一条猪尾巴再明显不过,再说挞子兵有这么军纪严明吗,他们到处掳掠,屠戮百姓。江阴满城被屠,嘉定被屠了三次。真应该让你见识一下挞子的残暴。” 说是明军的那个也被另一人揶揄道:“朝廷官军我们又不是没有见过,何总督在长沙招募了很多土寇和地痞流氓。这样的无赖子能成什么军,只会荼毒百姓罢了。前几天,在湘潭乡下,一伙官军进村把那一带百姓的猪牛羊、鸡鸭鹅都抢走了,听说还强暴了几个妇人。报官,县衙都不敢管,真是该死。” “那倒是有趣,既不是东虏,又不是官军,到底是哪方的兵马,我看他们大多骑马,又多是操北方口音。”一个汉子说道。 另一人满脸的不屑,“一群睁眼瞎,没看那旗帜上和那号衣上都写着顺字 吗?这显然就是李闯王的人马。如今天下只有他的人马才严守军纪,各毫无犯。” “哦,怪不得。我说这既不像官军又不像贼寇。但是,不是听说闯王李自成在湖广的九宫山被害了吗?怎么还有人马。” “我也听说过,是何总督用布告张贴出来的,还宣扬说是他的功劳。” “听他瞎吹,这个何总督,上任以来,一个清虏都没打过,听说只会和其他的官军争地盘,还排除异己,连巡抚堵胤锡大人都被他排挤,去了湖广。” “有什么办法呢,官大一级压死人,堵胤锡大人是个好官哪,曾当过我家乡的县令。人人莫不颂扬他的清名,只可惜这样的好官不受朝廷重视。” “还朝廷呢,我看朝廷要完喽,整个北方已经完了,连南京也被挞子占领,我看,用不了几天清虏就会杀到。” 正在一群百姓围观看大顺军撤离长沙郊外的时候,刘体纯等大顺军已经退到了浏阳一带。安营扎寨,准备遣使再往与何腾蛟交涉。 不料刘承胤、曹志建、黄朝宣等何腾蛟手下的将领一时见大顺军退走,自以为己方兵强马壮,顺军胆怯不敢接战,非常得意。三人一面向何腾蛟奏功请赏,一面要麾军乘胜追击。 黄朝宣担心别人抢了他的头功,竟然独自领一军挥兵大进,有一举击溃大顺军之势。 何腾蛟得到大顺军退走的奏报,得意洋洋地向人夸示,说什么自己声威日振,流贼望风披靡。何腾蛟召来王进才,强迫他率所部人马,出城与流贼决战,以表忠心。 王进才正忧虑自己本部人马军心不稳,有许多人不忘旧朝,不忘原总哨田见秀,有人怀有去意,暗中联结。却没想到何腾蛟反而推波助澜,将顺军旧部推出城外,与前来接应的大顺军会合。 王进才忧心如焚,何腾蛟的脾气他是知道的。何腾蛟一向刚愎自用,不听劝阻。何腾蛟的军令又不敢不听,底下的情况他是十分清楚的,他的亲信已经给他秘密报告多次,受了城外进来的顺军细作的鼓动,整支人马群情汹涌,随时有兵变的可能。而军马放在城内时,毕竟还有一城之隔。如今要开到城外,要原本两支同属大顺的兵马开战,在感情上有很多人无法接受,就是自己也无法下手。 王进才惴惴不安地说道:“总督大人英明,我部军马与大顺军有旧,实在不便与顺军对峙,请大人收回成命。” 何腾蛟闻言,竟当场大怒,指着王进才骂道:“本总督封官赐爵,以粮草军饷恩养汝等,俗语曰,用兵千日,用兵一时。今反怀去志耶?敢不效肱骨之劳,要汝等何用。今正是时也,诛此逆贼,以表汝等之忠诚。” 王进才只得麾军出城,犹犹豫豫地跟在三支明军的后面。 刘体纯见何腾蛟并没有领情,明军不退反而得寸进尺,遂邀集诸营将士商议迎战。 “既然他们不识好歹,得寸进尺,就别怪我们不仁义了。”王体仁早就看不惯了忍让的做法。 刘体统说道“不给他们一点颜色看,还以为我们是纸糊的。” 刘体纯嘿嘿一笑,说道:既然他们主动进犯,那就迎头痛击。” “众将听令,我部署如下。大部人马于通向浏阳的半道上准备伏击,派出一枝一千人的兵马前出接战,接战后只许败,不许胜,将明军引诱前来。至我埋伏圈内,一举包围。不投降者一举歼灭。如是消灭一部,如有再来,则再消灭之。”刘体纯作了最后的动员。 田见秀默无一言,口内诵道:“阿弥陀佛!” 牛春生、曹得满等人听闻要打,都各自回去准备。三大营的将士莫不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第54章 与何腾蛟的冲突 队伍都埋伏在半道上,战马隐匿在树林里,人含枚,马上衔。派出去诱敌的正是王体仁。 王体仁老大的不愿意,要在明军面前佯装打败,还要像逃兵一样逃跑,实在是有损面子。这还不算什么,最难的地方是要装得像,有时候还要摆出一副真的样子,不得不挨几下打,有泪往肚里咽。 刘体纯笑道:“怎么啦,嫌弃这活不好?还是不会干,你要是不会干,我就让给别人,到时功劳就是别人的了。诱敌也算头功啊。” 王体仁赶紧抢道:“别,别,别,我干还不行吗,不就是装出窝囊的样子,让人家打几下,我们再跑路。” 这边计议已当,那边黄朝宣一心要争功已经急急忙忙杀过来了,另两枝人马落在了后面。黄朝宣一点也不怕。如果打的是清军,黄朝宣不仅不敢冲在前面,还恨不得落在后面,寻机就开溜。只是黄朝宣也没有和大顺农民军作过战,他以为大顺军不过就是一群流寇,领袖李自成已死,兵器简陋,粮草不继,而且已经出现明显的颓势,不战而逃了。 黄朝宣命令手下的兵马,立刻全力追击大顺军。“咬住他们,不要让他们跑了,只要歼灭了这一股流贼,何总督那里一定会为我们奏功请赏。届时,为官的官升一级,兵卒的赏银一两。” 他的手下兵马大多都是曾经盘踞长沙周边的土寇,以劫掠绑票为营生,方圆百十公里内,百姓苦不堪言。明末之际,内忧外患,官府已经没有能力剿匪,只能放任自流。 谁曾想,北方的明朝廷完蛋了,朱家的子孙又在南方登基,何总督求贤若渴,不避前嫌,召降纳叛,收编了他们。并且当成了自己的亲军,要粮有粮,要官职有官职。从昨日的土寇,摇身一变,成了明朝湖广总督何腾蛟的官军。 何腾蛟的三大股亲军大多是如此之流。 战力如何?反正他们在何总督面前拍胸口说得天下无敌。收编以来,还没有征战过。何腾蛟是信任他们的,自以为凭着自己湖广督师的身份,粮草总能弄到,给得起钱粮,不愁没有可战之兵。何腾蛟还妄想着以这些土寇、痞子、无赖编成的主力,能够收复州县,恢复疆土,以成不世之功。 黄朝宣的探马向他禀报,流贼就在前方五里内,似是在安营扎寨,埋锅造饭。黄朝宣一听,心里乐开了花,满脸的笑容嘴唇都合不拢。拍了一下大腿对周围说:“好啊,此正是上天赐给的功名富贵,此时不取正待何时?全歼此贼,督师阁部就会为我们邀功请赏,官职、钱、粮、女人,就都有了。” “传我军令,全军向前攻击,要快,敢畏缩不前者,斩!” 黄朝宣的兵马听了总兵大人所画的一堆空头大饼,一个个欢呼雀跃,都想争一争这功名富贵。仿佛已经唾手可得了。 王体仁所率的一千人马正在一个山坳里,埋锅造饭,炊烟升腾起巨大的烟柱,使方圆十里内都能看到。一点都不合兵法之要。但是王体仁却对黄朝宣所部的行踪了如指掌,连两军的距离还有多少脚程都清楚。 “禀报掌旅,黄朝宣的人马离我们还有三里!” “人数多少?” “兵马五千余人。” “好,知道了,你下去吧,继续打探。” 其余的人马仍在不急不忙地用饭。这一场景被黄朝宣的探子所获,向黄朝宣进行了第二次禀报。 黄朝宣根本等不及刘承胤、曹志建两部人马的跟进。和手下的偏将参画等一众军将说道:“流贼无备,趁此时出击,真是天赐良机。各营人马,除了炊夫、马夫、挑夫等外,全部给我上。杀光流贼,抢钱、抢粮、抢女人!” “杀流贼啊……” 声势浩大,冲阵的人群如同潮水一般,其间混杂着骑马的将领和少量骑兵。向王体仁所在的山坳围拢过来。 王体仁一看,命令全部人马上后撤,按照预定计划,向东北角,敌人尚未合围的地方突围。 “决不能让敌人包了饺子,全部跑起来!” 只见黄朝宣的人马刚刚冲到,大顺军就一下子从豁口开溜了,跑得竟是这样快。黄朝宣下令快追,决不能放跑了流贼。 王体仁率军回身与明军交战,彼此都没有多少火器,但显然大顺军的兵器更优,士兵的作战能力也更强,这点黄朝宣以及他的参画都看到了。但是大顺军的兵力不足,而且士气好像也不济,刚交手几回就着急忙慌地要逃。五千余人马对一千人马,当然要逃了。黄朝宣看着自己的人马迅速地抢占了上风,心里不无得意。 顺军战了几合,又不顾眼前的敌人,回身就跑,只见武器、盔甲和旆旗都丢了一路。黄朝宣的人马又紧紧地压了上去。王体仁也不立刻脱离敌人,而是若即若离地奔逃,偶然回身与敌交战。 打了一路,也追了一路,跑了差不多七八里远。来到一处地方,路边满是树木。王体仁这一支顺军突然不跑了,坐下来齐声笑道:“黄朝宣,大笨驴,萝卜在前他就走,让他拉磨就拉磨。” 王朝宣这才警惕起来,周围一看,这里的地形凶险,是个打埋伏的好地方。赶紧呼叫将佐,人马后撤。 话还没说出口,只听一声炮响,周围冒出数不清的大顺军士兵,旌旗也从树林里闪现出来,还有很多骑兵。已经对他们形成三面包围。 黄朝宣慌了神,刚才得意的面容立刻就成了苦瓜脸,脚还有些打摆子。连声音也有些颤抖地喊道:“快向来路撤退!” 说完也不管手下的兵马,竟第一个带头逃跑,变故来得太快,有很多人才刚抵达战场,还不明所以。但是人马很快就开始出现混乱了,纷纷跟着黄朝宣逃离。 有的士兵一边逃一边骂黄朝宣,本来阵型就不整齐,现在一动,就更乱了。 刘体纯冷笑道:“就是要你们乱,乱起来才好收拾。”马上命令曹得满的警戒营骑兵,马上出击,冲进敌人队伍中,撕碎敌阵。 曹得满早已等候多时,得到将令之时,埋伏在树林里的马队千骑出动,马蹄如飞,腾起的灰尘像冬天大风吹起的风沙。 第55章 活捉黄朝宣 曹得满毫不犹豫地插入敌人已经开始混乱的阵型中。骑兵左冲右突,在明军的步兵阵列里,就好像黄鼠狼进了鸡群。把明军的步兵冲击得四散奔逃。 刘体纯呵呵笑道:“嘿嘿,就这战斗力,打又不能打,逃又不会逃,还想来歼灭我们,不知道是不是向豹子借的胆。” “正好趁敌人阵型出现混乱,马上出击,全歼敌人!” 又一声号角响,更多的马步军加入了围歼战。大部分敌人都来不及抵抗就做了俘虏。许多人在混乱中出现了践踏,死伤无算。只有少部分人从来路逃离了出去。 黄朝宣在自己家丁的簇拥下,向来路狂奔。却被自家混乱的士兵挡住了马蹄。黄朝宣又怕又怒,叫家丁上前乱砍,一直到砍死了十数个人,才清出了一条路来。但是黄朝宣的家丁的暴行很快被其他众多士兵所亲见,有人叫嚷起来。“家丁杀自己人啦!家丁杀自己人啦!” 很多人都感到气愤,围拢过来要黄朝宣给个说法。路又重新堵上了。黄朝宣着急地像热锅上的蚂蚁,恨不得给挡在面前的军士跪下,只要给他让出路,就算是叫爷爷都行。 但是顺军没有给他更多的时间了,顺军的马步军很快赶上,将他们一行人包围在了垓心。突闻有人高声叫道:“谁是黄朝宣,立刻下马投降,投降不杀,再不投降就杀无赦。” 黄朝宣无奈,为了保住性命只得下马。王体仁围了上来,骂道:“就是你龟儿子追在老子的屁股后面追的吗?你还说要杀光我们,到督师阁部前领赏?” 黄朝宣带着一股哭腔说道:“只是吹牛,万不敢和天兵交战。都是何腾蛟那老不死的逼的,他说我们不来打就撤了在下的官职,断了本营的粮饷,被他催逼不过,冒犯贵军天威,实在是罪该万死。罪该万死!” 王体仁笑道:“刚才你可是很嚣张的,说不放跑一个人,我现在就站在你面前,黄总兵,你立功受赏的机会来了。” 黄朝宣慌张地连连摆手:“岂敢岂敢!” 刘体纯、刘体统也走了过来。叫先把黄朝宣押解下去。投降的士兵全部解除兵器,用绳子捆起来,每二十人串成一排。俘虏的人可真不少,只见一串串的人,一眼望不到头。 有些侥幸突围的士兵,一直向长沙方面跑,正撞上了前来的刘承胤、曹志建两部人马。逃回之人被探子带到跟前,向两人哭诉黄朝宣所部全军被俘的消息。 刘承胤和曹志建一听,当场大惊失色。他们本来还怨恨黄朝宣争功,把他们抛在了后面。本想马到成功,怎料反而是胜败逆转。他们感到不可思议的同时,也怀疑是逃兵在谎报军情。黄朝宣不可能败得这样快吧。 刘承胤叫那逃兵近前,凶恶地瞪道:“莫要欺瞒本官,黄朝宣现在情形如何,你看清楚了吗?” 逃兵回答到:“小人跟在队尾,突然见前面人马慌乱,四周树林里闪出流贼的人马,满山遍野都是,数都数不清。突然听黄总兵叫道快向来路撤退,小人赶紧跑回,现在估计还在混战中。” “我就说嘛,黄朝宣不会完得这样快,估计现在还在和流贼混战,黄朝宣和流贼交战,胜败难料,俗话说‘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此正是建功立业之时。流贼的人马并不多,况且其远道而来,乃疲惫之师,地理没有我们熟,我们一拥而上,可重现山海关一役。”刘承胤从未打过大仗,此时却俨然一个沙场老将。 曹志建不像他那么轻敌,怀疑道:“黄朝宣如果还在与流贼交战,必定会派人回来搬救兵,为何这半日只见逃兵溃兵却不见求援的兵?我看黄朝宣凶多吉少,不可浪战,还是先停下人马,待探子探查明白,再出兵未迟。” “曹总兵,兵贵神速,机不可失,探子前去十余里,再返回十余里,来来去去,路途中要一二个时辰,大势去矣。到时不光军功捞不到,在何总督面前,畏敌避战,见死不救的罪名谁来担?你不去,我自领本部兵马前去助战。”说着就催动人马加速前进。 曹志建摇摇头,想了一想,无奈还得跟进,只是留了个心眼,只要前方失陷,就立刻奔回长沙城。 刘承胤一马当先,火急火燎地率领着人马赶来。这时,他没想到,以逸待劳的是别人,疲惫之师的是他。 大顺军包围歼灭黄朝宣的兵马后(其中大部分俘虏),立刻原地休息,伺机待敌。 刘承胤的兵马跑了十几里路,大部分都是步兵,没有马骑。正疲惫不堪,天气又热。黄朝宣骑在马上根本不觉得累。 行不出三里,就一头撞进了大顺军的阵地,连阵型都来不及摆开,两军就交起战来。大顺军经过了充分的休息,以逸待劳,就像下山的猛虎一样,曹得满的骑兵以迅猛的姿态直插入敌阵,将尚来不及反应的明军冲得大乱,刘承胤根本没有大将之才,无法有效统率起人马进行有组织的作战。有限的骑兵队形还没有恢复过来。大顺军的第二波进攻又杀到。仿佛狮子搏兔一般,刘承胤的指挥大乱,只会一个劲在叫:“稳住,稳住,不要乱!” 哪里还会有人听他的,人马自相践踏,混乱成一片。刘承胤禁约不住手下兵马,心里悔恨无及。平日里本部军马粮饷并不短缺,训练时士气高昂,给他平添了可以一战的自信。谁知一遇流贼就一触即溃,如同散兵游勇。叫我如何在何总督面前自处。 眼见形势急转直下,左右亲信都劝他快走,勿再犹豫。他见事确己不可为了,无奈地摇了摇头,掉转身率着少量兵马匆匆撤走。 在半道上遇到小心翼翼跟来的曹志建。刘承胤火不打一处,指着曹志建骂道:“姓曹的,你卑鄙无耻小人,你见死不救,陷害友军,我要到督师面前状告你。” 曹志建冷冷地笑道:“是你自己不听劝告,要逞能,关我什么事?只能怪你太蠢,你的兵就是豆腐渣做的,不堪一击。我还要去参你咧!” “你……”刘承胤眼前一黑,气得差点要坠马。 第56章 王进才部的哗变 何腾蛟听闻自己最亲信的三支军马里,两支军马溃败,一支军马畏敌不前,顿时大惊失色。目前长沙城内无兵无马,就是一座空城。万一大顺军趁机进攻长沙,简直唾手可得。唯一的兵马就是招安的原大顺军了,可是让他们打大顺军,他们会执行命令吗? 现在也无法了,保住长沙城要紧,让王进才部火速退入长沙城,撄城而守。“就让他们自相残杀去吧!不得不用流贼打流贼,希望他们吃了我的粮饷,能给我出死力。”何腾蛟对左右文武官员说道。 王进才正率部几万人马跟在何腾蛟的三大主力后面,本来也无心与大顺军交战,毕竟原是一个锅里舀勺的。也没人会听从命令去对自己的旧部下手。 突然听到消息,说是三支军马都已经溃败,有部分人跑回来了。简直败得不像样,一触即溃。 王进才正暗暗高兴,败了好,正好自己有理由不和大顺军交战了。 谁知道,何腾蛟的一道道军令传来,要王进才率所部人马火速进城,掘壕立栅,坚壁清野,准备和大顺军作战。 看了一道道军令,王进才气恼不已,“才刚刚严旨要我出城,与大顺军决战,现在又要我入城坚壁清野,督师方寸大乱矣。” 无奈只得照遵。才刚要准备通知全军回城婴守,此时军中却处处传起流言,“明军败了……明军败了,大顺军不打大顺军。兄弟们快走,不要再给何腾蛟卖命!” 这些都是刘体纯派入王进才军中的细作,趁机在煽动。人心本来就浮动,有很多人怀有旧心,对何腾蛟平日里的打击异己感到不满。本来无须煽动都有人想哗变。一经煽动,大部分人马都禁遏不住,纷纷吵闹。 如果仅仅是夜不收的细作在煽动还是不足于济事的,王进才部下的几员将校都对何腾蛟不满,也对王进才只顾自己的前程,不管弟兄们处境,在何腾蛟面前唯唯诺诺感到不满。这次听到田见秀亲自前来接应他们回去,都阴有去志。他们每个人都曾受过田将爷的关照。“还是在田将爷的手底下痛快。”将领们私底下这样说。 这些情况王进才不是没有警惕,而是料想自己带着队伍投靠了何总督,有了固定来源的军需粮饷,谁不想要过稳定的生活,谁想去四处流浪。即使对田见秀有怀念之情也不过是说说,没人会放弃官军的身份去从贼吧。 军中慢慢出现了骚乱,许多人都在交头接耳讨论何去何从,有人感到迷茫和困惑。田进才感到事态开始严重,想要赶紧稳定一下军心。他召集了自己的亲信,让他们去控制各营人马,再召集各营将校来以封赏说服他们。 但是亲信回禀,有三个营的主将都不在。王进才怒道:“怎么会不在,军中哗变在即,不在营中稳定军心,敢擅离职守?” “不用找了!”三大营的主将,塔天宝、牛有勇、马进忠都从人群里站了出来。还有他们的亲信跟在后面,都十分警惕。下面议论纷纷,都在看着他们。 三人都走上前面,一个小高地。塔天宝整了整盔甲,腰里悬着腰刀。他一手握着腰刀,清清嗓子,大声叫道:“兄弟们,我们原本都是大顺军,闯王的人马,我们不是来自陕北,就是来自山西、河南、湖广。闯王死了,我们走投无路,才跟着王进才投靠了何腾蛟,可是归附以来,何腾蛟一天也没有信任过我们,他们歧视我们,背后骂我们是流寇,还克扣我们军饷,让我们饿肚子。官军没有粮饷就可以出城去抢,我们不能,他们管我们,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动不动就说我们的坏话。我们已经受够了。” “现在大顺军来接我们来了,还有我们的爱兵如子的田将爷,田将爷的部下,有哪个没有受过他老人家的恩惠?我们已经和大顺军取得了联系。我们不愿再回去长沙城里当人见人憎的官军,我们不愿给何腾蛟卖命,我们不愿和大顺军开战。顺军弟兄才是我们的亲弟兄啊!” 下面群起响应,人声鼎沸。 “我们要回去大顺军中去,田将爷来接我们了!”有人喊道。 “我们赶紧去和大顺军的兄弟汇合,他们在郊外接应我们。” “兄弟们,大家跟我往城外走!”马进忠高声叫道。 “愿意跟我回去大顺军的跟我们来,不愿意去的悉听尊便,也不勉强。但是谁敢阻拦,别怪我手上的刀不答应!”塔天宝瞪大了眼睛抽了一下刀。 人群乌拉拉地往外走。此时军营就像决堤的水,再也禁遏不住。 王进才见势不妙,带着亲信偷偷走了。可怜自己手底下的人马,十停里走了七八停。 塔天宝、牛有勇和马进忠一齐带着亲兵还有愿意走的人马向长沙城郊外走去。突然底下亲兵来禀报,王进才带领着自己的亲信人马偷偷走了。问要不要去追。塔天宝摇了摇头,“算了,让他去吧,毕竟同是大顺军,还曾为官长,下不了手。” 刘体纯、刘体统、田见秀等人听说王进才部的人马在长沙城外哗变,要来归附,都很高兴。刘体纯、刘体统相视一笑。田见秀也摸摸自己的光头,笑了笑。口诵道:“阿弥陀佛。” 刘体纯率领着夜不收三大营的人马,还有刘体统从平江来归的大顺军余部,向前接应。在五里外,两军会师。刘体纯、刘体统、田见秀,和三大营主将:王体仁、牛春生、曹得满,都轮流和前来归附的塔天宝、牛有勇和马进忠等拱手见礼。 田见秀在一旁,双手合十。这些都是他一手带出来的老弟兄,一起在战场上厮杀,见惯了刀光剑影。如何能无动于衷呢?他的心情波浪起伏,无法宁静。他不断地念佛,企图掩饰自己的心情,在外人面前以示他尘缘已了,但是内心中也不断地痛恨自己修为太浅。 塔天宝、马进忠和牛有勇见到田见秀,不禁单膝下跪,痛哭流涕。 有的哭道:“泽侯啊,我又回来见您啦!我实在是无面目见您老人家呀!” 有的哭道:“田将爷,我再也不走啦,我以后就一心一意跟着田将爷走,跟着大顺走。” 田见秀叹了一口气,连念了三个阿弥陀佛。稍微平静了一下内心。他本想问其他人怎么样了。但还是不想过问俗事。只缓缓说道:“能与各位施主相见,是佛祖庇佑,老衲也十分欢喜。然老衲已出家为僧,再与这江湖纷争、尘缘浊世没有干系了。诸位的前程,何去何从,不必问我。” 三人这才看到了田见秀剃着光头,还有新点的戒疤,身上穿着僧袍。只是精神还是那么矍铄,面目却慈祥了更多。 正大惑不解之间,刘体纯在旁边摇了摇头,走过来说,“一言难尽,待久后再给你们细说。” 他们之中有些人原本就认识,大家十分亲切。说说笑笑,在岳麓山下停了两三天。休整,购买粮草,准备军需:草料、火药、草药等。此次两军会师,点算人马,多了六万余人。加上刘体纯带来的本部人马一万人,加上在平江与刘体统会师的两万人,一共八万余人。 两军中都有来自陕北、山西、河南、湖广的子弟,有许多人沾亲带故,有的是兄弟亲朋,两军一会师,就高兴地在军中寻找当年的兄弟或是乡党,一时找不到的也四处打听。有的听说还在湖广,又急切地想回到湖广找寻兄弟。 第57章 乘船而下 趁着休整的一二日,刘体纯派出军士四处采买了些牛羊肉和各色酒菜,热热闹闹地犒赏三军。军中人人欢欣鼓舞,士气大振。归来的原王进才旧部无不庆贺他们逃出火坑,再也不用受那何腾蛟的许多窝囊气。 一方面,急忙征调和雇用长沙城外所有能够征集到的舡船、舢板、商船和渔船等,近处的已经征集完就向更远处征集。一时间,长沙城外舡船倾尽。 大顺军准备沿湘江而下直入长江,再沿长江而上进入湖广。这是出征前就已作好的行军路线计划。 刘体纯叫了一个明军的俘虏,让他带信给长沙城内的何腾蛟。这个俘虏一放出去就逃之夭夭,连信也没有送。刘体纯吩咐将俘虏的明军将领黄朝宣押解来。 黄朝宣以为这是准备要杀他,吓得面如土色,连忙下跪求饶,连裤子都尿湿了。 刘体纯说道:“本来要杀你,但是现今清虏南下,大明各部不应再互相杀戮,而是要共抗满清。” “是,是,是……以后再也不敢和贵军开战了,一起共抗清虏,只要大军放了我,我就去打清虏,决不敢食言。” “这里有一封信,还有几句口信,麻烦你带给何总督。” “一定照办,一定照办。” 刘体纯又将一只上了信封的信件给了黄朝宣,无非就是李岩废尽心思写就的劝告何腾蛟一致对外,共抗满清的文章。 刘体纯又说道:“叫你们何总督到长沙城门外来接人,我们在前两次与你们交战中俘虏的明军士兵全部一次归还,以示诚意,原大顺军旧部我们就带走了,希望他信守承诺,不要派兵来追。” “好好好……一定带到。感谢贵军不杀之恩!”黄朝宣磕头如捣蒜。 第二日,在长沙城外交接了俘虏之后,大顺军乘船起行。只见千帆竞发,百舸争流,从头至尾 ,绵延数十里。沿江而下。 王进才进了长沙城后,因所部兵马哗变走了大半,剩下的不过两成人马,引起了疑心重重的何腾蛟的猜疑。黄朝宣又暗暗向他参劾王进才故意按兵不动,见死不救,明显是与大顺军内外勾连。 “流贼就是流贼,此人留着,后日必有祸患哪!”黄朝宣在何腾蛟的耳边悄悄说道。 一日,何腾蛟派人通知王进才到长沙城内的总督府里有要事相商,让他不必带过多随从。 王进才本以为是商议改编本部军马一事,结果一进了何腾蛟的总督府,就被何腾蛟早就埋伏好的刀斧手拿下,何腾蛟立刻翻脸,大骂道:“王进才,我并不曾亏待你,还提携你做总兵,想不到你还是贼性不改,勾结闯逆,罪不容诛。” 王进才大声喊冤,刀斧手不容分说推出门外斩首。只听一声惨叫,刽子刀献上人头。从此何腾蛟更加亲信自己招揽的黄朝宣等军将。 王进才被斩首后,其亲信要么被杀,要么被其他明军官兵吞并,还有一部分逃出城外追赶大顺军去了。 大顺军已经乘船东下了,他们无法找到船支,只得走陆路。他们最后在路过常德时,投靠了堵胤锡。 刘体纯等人船行经过洞庭湖时,派细作到营田镇,找了一个当地的叫傅作霖的年轻举人。准备如李岩嘱咐的那样,委托他为大顺军的信使,去和堵胤锡联络。 傅作霖在崇祯十七年才中了乡试举人,那年他才二十七岁,当他中了举人过后几个月,崇祯已经在煤山上吊死了。再过一年,清军已经突破长江,进占南京。弘光帝和潞王朱??芳被俘。整个江南的明朝政权土崩瓦解。 因此他赋闲在家,平时教书为业。 后来更传来了什么扬州屠城,嘉定屠城这样骇人听闻的惨案。紧随其后的是清廷一系列针对汉民族的压迫,什么剃发改制,投充圈地、强迫为奴等等。 傅作霖自诩是一个读圣贤书的文人,自小学习的是忠君爱国思想和华夷之别。有着强烈民族危亡感的他决心为汉民族出一份力,即使肝脑涂地也在所不辞。 当大顺军从长沙顺江而下北返湖广时,他知道大顺军要经过他的家乡,于是他决心前去说服大顺军与南明联合,共御外侮。 谁知道还没有走出家门,就与刘体纯派出的探马小校遇上了。他接受了刘体纯的邀请,欣然到了大顺军的船上与刘体纯等人相见。 想不到傅作霖的提议与大顺军的李岩军师不谋而合。他也甚为高兴,自告奋勇地要担当大顺军的使节。 刘体纯听说傅作霖要主动去说服堵胤锡共同抗清,心中也非常高兴,当即允诺。给了他三百两白银作为脚费,还给了一百支鸟铳作为大顺军给堵胤锡的见面礼。 刘体纯还派了一个叫张罗的为人机警的小校率领数十个经验丰富的细作一同前往,以便随时护卫。并给堵胤锡送了一封信。信是出自李岩手笔。李岩知道,南明政权中,只有堵胤锡才具有长远眼光,能够认识到只有团结大顺农民军和大西农民军,一起抗清才有出路。 要与南明合作,堵胤锡是不二人选。 第58章 联络堵胤锡 其时堵胤锡刚刚从长沙的知府任上受隆武帝擢任为湖广巡抚,而何腾蛟已经升任湖广总督了。身为湖广巡抚的堵胤锡自然是成为了湖广总督的何腾蛟的下属,受其节制。 何腾蛟与堵胤锡在用兵策略和对待农民起义军上的态度截然不同,堵胤锡主张联合起义军,收复失地。 但是一向排除异己、私心自用的何腾蛟岂能容得下一个堵胤锡。他极尽倾轧之能事,屡屡上奏参劾堵胤锡,说他丧师失地,收容流贼。背地里也纵容手下强占堵胤锡的地盘。他们二人因此矛盾重重。 堵胤锡只得避开何腾蛟,从不与他见面,只驻在常德,招练兵马,以图恢复。 叫张罗的小校是探马营里的一名哨探,侦察敌情是把好手,为人机警灵活,原来就是个跑江湖的出身。平日里接触三教九流,大江南北形形色色的人员很多。见多识广,也很会讲话。 他带着数十人的细作和傅作霖,一路打听,经过细细探访。终于找到了堵胤锡抗清练兵的军寨。 堵胤锡的军寨座落在沅江边的一个市镇里,背靠大山,前面是沅江,不管是南下长沙还是北上湖广都极为便利。 张罗等人到了何腾蛟的军寨外,叫守值的哨兵传递名帖和书信进去。说是大顺军派使者来联络。 堵胤锡原本就有招纳大顺军余部之意,只是苦于朝廷内部互相倾轧,党争不断。做事的被指责,说空话的被重用。党社之争,门户之见极深。陈腐的陈腐,争权夺利的争权夺利。一片暮气沉沉。根本没有几人是真正以国事为念的。堵胤锡每每想到朝廷现状,想到国事维艰,唯有痛哭流涕,叹息不已。 一听说大顺军派使者前来联络,正中心怀。叫道:“快请。” 张罗和傅作霖等被守兵引入大寨,穿过重重军营,终于来到了堵胤锡的营帐前。堵胤锡的营帐竟然与一般的营帐没有大的区别,只是稍微大了一点而已。帐外,几名亲兵肃立,神情警惕地盯着来人。营帐间常有卫士巡逻,箭楼高处有哨兵值哨。 门外的亲兵要张罗、傅作霖交出随身携带的武器,而且只允许两个人进入。张罗只能照办。 张罗、傅作霖等人心中暗自赞叹,堵胤锡治军严谨,果然名不虚传。傅作霖整理了一下衣冠,深吸一口气,迈步进入帐中。 帐内,堵胤锡正坐在案前,手中握着一卷兵书,眉头紧锁,似在沉思。其实他已经等待良久了。 见大顺使者进来,他忙放下书卷,细细地抬眼打量来人。傅作霖连忙上前,躬身行礼,朗声道:“大顺军使者常德举人傅作霖和顺军校尉张罗拜见堵巡抚!” 堵胤锡微微点头,示意他起身,语气平和却不失威严:“张校尉和傅举人远道而来,辛苦了。不知大顺军派你们来,有何要事?” 张罗从怀中取出一封书信和一份礼品清单,双手呈上,恭敬道:“此乃我军李岩将军亲笔书信和一份礼品清单,上面共有一百支新式鸟铳,现在帐外,特命小人呈交堵巡抚。李将军言,南明与大顺,虽曾为敌,然今日清兵南下,国难当头,唯有联合抗清,方能保我汉家江山。” 堵胤锡拿起礼品清单略微看了一看,又接过书信,拆开细读。信中,李岩言辞恳切,先是对南明朝廷内部的腐败与倾轧表示痛心,继而指出清兵势大,若不联合大顺军与大西军,单凭南明一己之力,难以抵挡清军的铁蹄。李岩还提到,堵胤锡是南明朝廷中少有的有识之士,深知联合抗清的重要性,希望他能以大义为重,摒弃前嫌,与大顺军携手共抗外敌。 信中最后写道:“有亡国,有亡天下。亡国与亡天下奚辨?易姓改号谓之亡国。仁义充塞,而至于率兽食人,人将相食,谓之亡天下。保国者,其君其臣,肉食者谋之;保天下者,匹夫之贱与有责焉耳矣。天下兴亡,匹夫有责。今日之势,唯有联合方能求生,分裂则必亡。堵巡抚若能以大义为重,与我军共谋抗清大计,李岩愿率大顺军余部,听候调遣,共赴国难。” 堵胤锡读完书信,沉默良久,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他抬头看向张罗和傅作霖,沉声道:“李将军信中所述,句句切中要害。只是……朝廷内部纷争不断,何腾蛟等人对我多有掣肘,即便我有心联合大顺军,恐怕也难以施展。” 傅作霖和张罗闻言,心中一凉,傅作霖连忙说道:“堵巡抚,李将军深知南明朝廷内部复杂,但他相信,以您的威望与才干,必能克服重重困难。大顺军虽曾与南明为敌,但今日清兵南下,我们共同的敌人是满清鞑子。若堵巡抚能挺身而出,号召天下义士共抗清兵,必能一呼百应,扭转乾坤!” 堵胤锡听罢,眼中渐渐燃起一丝希望。他站起身来,踱步到帐外,望着远处的群山,长叹一声:“国事维艰,我岂能坐视不理?只是……此事关系重大,容我三思。” 傅作霖见状,知道堵胤锡心中已有动摇,便趁热打铁道:“堵巡抚,李将军还让我带一句话给您:天下大势,合则强,分则弱。今日若不联合抗清,他日清兵铁蹄踏遍中原,你我皆无立足之地。望堵巡抚以天下苍生为念,早作决断!” 堵胤锡转过身来,目光坚定地看着傅作霖,缓缓点头:“好!李将军所言极是。我堵胤锡虽不才,但为国为民,义不容辞。你回去告诉李将军,我愿与大顺军联合,共抗清兵!” 张罗等人大喜,连忙躬身行礼:“堵巡抚高义,小人定当如实禀报李将军!” 堵胤锡微微一笑,拍了拍傅作霖的肩膀:“傅举人是如何与大顺军为使的。听说那大顺军也有几个文人,比如牛金星、宋献策之流。听说李岩将军也是一个文人,不知比牛金星、宋献策如何?” 傅作霖笑道:“我家李岩军师不同于牛金星这等只会攀龙附凤,一心只为了功名之人,也不同于宋献策这等只会易经八卦,星相占卜的术士。他文武双全,博览群书,遍观古今历史,胸中富有韬略。更重要的是,他一心为了抗清大业,孜孜不倦,百死不改其心。不知堵巡抚是否愿同为志同道合之人?” 堵胤锡哈哈大笑,说道:“好,说得好,我愿与李岩将军携手抗敌,只愿他心口如一,矢志不改。” “傅举人和张校尉一路辛苦,先在营中休息几日,待我拟定详细计划,再与你详谈。” 张罗点头称是,心中一块大石终于落地。他频频向傅作霖投来赞许的目光。出了堵胤锡的营帐,他向傅作霖笑道:“果然是口利嘴,不愧是举人出身的,刚才我心里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要是问我,我可不知怎么回答。” 傅作霖笑笑,说:“此事容易,不过像平常讲理,说理才能服人。” 张罗又问道:“你对我们大顺军无从得知,怎么能说得头头是道,特别关于李岩军师的评价?” 傅作霖拉张罗一同坐下,郑重说道:“我并非只是一介穷酸书生,我也有志于匡扶天下。我虽没有入大顺军,也没有见过你家军师。但是我听闻江湖上的传言,说道‘开城门,迎闯王,闯王来了不纳粮。’(顺势打起了拍子)就知道大顺军是替天行道,劫富济贫的义军。李岩将军我虽素未谋面,但是我观他的书信,文章老成,雄才大略,不是假话。因此才借题发挥,以三寸不烂之舌,以动人心。”说完微微得意,扇起扇子。 张罗竖起大拇指,说道:“我一定在军师面前替你请功。” “好说,好说。” 他知道,堵胤锡的决心已定,联合抗清的大计,终于迈出了关键的一步。 当夜,堵胤锡独自坐在帐中,提笔写下了一封回信。信中,他表达了对李岩的敬意,并详细阐述了自己的计划:他将在常德继续招兵买马,同时秘密联络各地抗清义士,待时机成熟,便与大顺军合力出击,南北共抗清兵。 信末,堵胤锡写道:“天下兴亡,匹夫有责。愿与李将军同心协力,匡扶天下,共挽狂澜!” 第三日,堵胤锡又在军营中见了傅作霖和张罗,再一次细细详谈。堵胤锡问了傅作霖几个问题,还问了他对当前时局的看法。傅作霖皆作了回答。堵胤锡觉得傅作霖的言谈非常得体,看法也很有见地,颇有招揽他的意思。 傅作霖以已经接受重托,立志作为往返于明顺之间的使者而婉拒了堵胤锡的挽留。 堵胤锡送了一千两白银作为礼物回赠给大顺军,并有一封书信带给大顺军的李岩军师。 数日后,张罗和傅作霖等人带着堵胤锡的回信,化装成乞丐,穿越清军统治区,历尽艰辛,回到了大别山。 当他们回到蕲黄山寨时,已经过去了一个月,而刘体纯率领的大队人马早就回到了蕲黄山寨。 第59章 矿工苗里琛 与此同时,陈德率领的探矿小队已经深入山林,跋山涉水。他们风餐露宿,时而穿梭于市镇,访问工匠。时而在向导的带领下钻行于深山密林,攀爬于悬崖峭壁,扎竹筏漂流于滩溪险壑。陈德深知此次任务的重要性,铁矿石的发现将直接关系到大顺军的兵器供应和战斗力。他带领着三十多名精锐士卒,日夜兼程,翻山越岭,不放过任何一处可能的矿脉。 陈德翻阅了大别山区中诸多州县的地方志,也走访了这些书上记载的出矿产地方,一些历史上曾经出矿产的地方,有的堙没荒废 ,无法寻找。有的矿脉已断,无法进行更深入地挖掘。以明末时期的科技水平,只能挖掘地面浅表的矿石,尚没有能力像今天那样可以将矿洞打到几百几千米深。而且,为了采矿的成本起见,矿产是越在浅表越好,这样挖掘所需的人力物力都将大大减轻。陈德深知,以大顺军目前的经济和人力规模,当然是越方便开采的矿石越好,而产量倒不是最重要的。 因此他找寻的许多矿洞,都因在地面以下数十米深,挖掘艰难 而作罢。为了寻找到更好的矿石,他四处寻访曾挖过铁矿石的老矿工。也用了很多银子来张榜悬赏。 一日,在黄麻附近的天堂寨附近——这里是历史上有名的出铁矿石的地方。陈德正带着几十名军士在寻访老矿工。忽然有一个看榜的士卒跑来,说是榜文被一个黑壮的汉子揭了。正在那里坐地等他们回去领赏金呢。 陈德一听,感觉此人好似有些本事。别人揭榜都是先不敢提赏钱的事,而先看看自己有没有让人满意的线索价值。这人一来就要钱,好像胸有成竹一样。 陈德不敢稍误。带着一众人等就往回赶。到了那市镇通衢之所,果见一人揭了榜在包子摊前坐地,陪着他的是一个看榜的姓孙的小卒。 陈德赶忙走近前去,打量一下其人。不过中等身材,黑瘦模样。脸色黝黑而沧桑,头顶以布巾包头,一身短衣短裤,有些破旧。显然其装束像个官矿的矿兵。衣服上应当有字,可惜旧了加上磨损。已经看不清字样。 陈德问道:“你这汉子,是你揭的榜?” 那黑汉子站起来答道:“没错,正是在下。”他的手里还紧紧抓着榜文。 “你知道铁矿?” “何止知道,我干了十二年矿工,挖过的铁矿石数百万斤。” “好我们坐下来细谈。” 陈德邀他进入一处酒肆,连同陈德的两名亲兵,刚好四人占了一张四方桌。叫小二上来点菜,陈德随便吩咐点了三四样,叫一壶老酒。叫赶快上饭。 陈德一看这汉子就是饥饿异常,他自己连同亲兵也是连早饭都没吃,肚里正饥荒。所以叫赶快上饭。 饭先上,再上菜,然后上酒。那位汉子甚至都等不及上菜就扒起饭来。陈德也随他,只是说:“后面还有,随便你吃。” 叫的都是荤菜,鸡鱼鸭肉摆了四盘。四人一起开动。一会饭吃完了,才接着慢慢喝酒。 陈德问道:“不知壮士叫什么名字?家在何处?” “我叫苗里琛,就是这里黄麻人氏。”酒足饭饱的汉子大声说道,吃饱了饭连说话都有力气。 “我叫陈德,是大顺军的赞画。你说你会挖矿?” “没错,十几年的老矿工,这里方圆十几里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那你们这里还有跟你一样是矿工出身的吗?” “嗨,我们这里原有矿场,矿工可不少。单我认识的就有几百人。” “那你知道矿场在哪里吗?” “怎么不知道,闭着眼睛都能找到!” 陈德十分激动,一把攥住苗里琛的手,急切问道:“你可知道矿场里的铁矿石是否已经挖完了?” “官府说是已经挖完,据我看,连一半都挖不到。” “哦,那为何不继续挖了。” “明朝已经快要亡了,早在崇祯五六年就已经无法为继,官府就没办法发饷银,后来矿工都走散了。再加上出了事故,山上塌方,埋了十几个人没救出来。” “好,一会我们看看去。” “等我再吃点饭菜。” 约摸两个时辰后,才在一片荒芜的路径中找到了大山深处的一个废弃矿场。矿场也是荒草丛生,只有中间的一个深坑积满了水,这是一个很大的矿场,方圆阔达二三里。且是在地面浅表层。 陈德捡了几块铁矿石。他问汉子道:“这些矿石含铁量怎么样?这里炼出来的铁主要是做什么的?” 苗里琛说道:“这我可不太清楚,大概是做农具之类。” “有没有做兵器?” “武昌有炼铁的工坊,这些铁矿石就是用船运到武昌去的,做什么的都有。” 陈德满意地点点头。 他们找了个还没有开采过的地方,挖掘下去,发现还有很厚的矿石层,陈德估计这里的矿脉还延伸到了大山里面,开采的只是地面表层的一部分。 陈德又爬到山顶上去看了一圈,这个山体很大,周围有没有矿不好说,单这个矿脉起码可以开采十几年。 真是功夫不负有心人哪!陈德一拍大腿,对左右亲兵说:“马上保护起来!” 接着拉苗里琛的手走到荫凉处盘腿坐下,问道:“你给我们立了大功,你说你想要什么?” 苗里琛有些忐忑不安,摩擦着手掌,说道:“你们说有赏钱,不知道是多少?另外,我有一个请求,如果你们答应了,我可以不要赏钱。” “什么要求尽管说。” “你们的布告上说,现在你们要搞什么计口授田,无地的人可以要到一块地,我们有一帮老弟兄,以前是矿工,现在没有工做了,也没有地,只能靠做脚力和纤夫卖苦力混日子,苦不堪言。你们可以给我们每人几亩地,三年免征。工钱你们只需每月付给我们五分银子就行。” “你们一共有多少矿工朋友?” “有……大概五六百人。他们都需要做工,他们习惯了开矿,做其他事不在行。” “这个事情挺大,我得向我们军师禀报。不过你们要的每月工钱五分银子还算合理,我们大顺军给得起。” “在天启年,我们每月的工钱有七八分,后来不行了,逐年下降,崇祯年已经降到4分钱,开矿是苦力,我们每天累得如同牛马,却一家老小连饭都吃不饱。”苗里琛有些诉苦似的说道。 “你帮我们找到了矿,宁愿自己不要赏钱,也要帮你曾经一起当过矿工的工友争取工价和田地。足见你这个人并不是贪心和自私的小人。倒是令人佩服。” “你先找你们以前矿上的工友,和他们说我们的工钱条件。我立刻向军师禀报你们的情况,看看能不能就近给你们每家分一块地。”陈德郑重地说道,那神情好像在说,一切包在我身上。 苗里琛眼里淌出泪花来,立刻跪在地上,说道:“谢谢陈先生大恩,我替五百名矿工兄弟谢谢您啦。” “不用谢,你先去吧,我马上要将这些情况向军师细细禀报。” 苗里琛满意地走了。陈德一回到住处就铺纸研墨,细细写成塘报,派快马去往白云寨交给李岩。 第60章 悲惨的矿户 陈德在麻城县城,在苗里琛的带领下,去走访原来矿场的矿工们。在麻城县城郊外,背靠白虎山前,这里有一片狭长的平地。平地上座落的的是一片长长的棚户区。每一家的棚户都是由木材、竹子和茅草棚搭建而成。 陈德进到棚户里面,看望居住在这里的工匠时,被这里简陋的住房环境而震惊。这里的人们,可以说是没有片瓦遮头。一间茅草屋通常是由十几根树木横竖搭成,上面只简单地覆盖着几层茅草或者棕榈叶,完全没有防水的东西。如果下起雨来,只有小雨能勉强挡住。一到了大雨或者数天的阴雨连绵的天气,必定会“床头屋漏无干处,雨脚如麻未断绝”。 他们来的这一天刚好是个阴天,屋内则完全是阴暗和潮湿的,家家房屋都不大,里面住着老人和小孩。甚至有的全家六七口人就住在这样的只有两三间房间的屋子里面。光线阴暗,屋顶矮小,以至于进门时要弯着腰才能进。 这些矿场的工匠世世代代在这矿场佣工,却只能居住在如此的恶劣的环境中,自六七年前,这个官家的矿场也无法维持下去。他们被无情地遣散归家。近几年来,只能给附近城镇的田主帮工,或者去当挑夫。好一点的是在县城里开着一个打铁铺营生。 陈德看他们每天吃的只有稀稀拉拉的米汤,上面有些野菜和黑豆。尽管这样,在明末这个时代来说,已经算不上是很惨的了,陈德走遍山西、河南,那里的饥荒遍布整个中原,白骨露于野,处处人食人。只因为湖广是产粮大省,古来就有“湖广熟,天下足”的美誉。但是在湖广也并不是所有人都能吃饱穿暖,为什么在产粮大省的湖广和江南,还是有人挨饿受冻呢?难道也是因为饥荒吗?并不是如此。有很多人将明末时期,饿死人,人吃人,百姓过不下去了,完全归罪于气候,所谓的小冰河期,但是在南方,气候相对温暖的地方,仍然出现了饿死人的现象,百姓一样活不下去。归根结底就是明末的政治腐败,贫富两极分化已经到了极其悬殊的地步。富者田连阡陌,贫者无立锥之地。明朝廷年甚一年的苛捐杂税,甚至达到了,一田的赋税超过了田产的收成。大量有地的农民抛弃土地逃荒,但是朝廷是不管这一省或那一县的土地抛荒,田地无人耕种,还有各种天灾人祸。赋税还是要这么多,丝毫不会减轻。地方官员只能将这些抛荒土地的税赋摊派到其他农民身上,造成恶性循环,最后连中小地主都无法生存。失去了土地的贫民只有落草为寇,或者起义造反。 陈德看到许多小孩都光着身子,不管是男孩还是女孩,男孩甚至十四五岁以下都还光着身子。老人和大人则穿着破破烂烂,有的衣服打满了补丁,有的人的衣服尽管破了,却连缝合起来的一块布都找不到。 苗里琛向他介绍的那一户人家,全家七口人,一个老人,四个小孩,两个大人。壮劳力只有两人,男人在黄麻镇上当挑夫。女人在染坊当女工。麻城是一个比较大的市镇,在大别山区中,是连接湖广和河南的一个中转站。许多行商在这里经过,许多货物从这里转运。 在陈德和苗里琛正要回去的时候,恰好见到这家的男人和女人都放工回来了,他们天微微亮就进入市镇里去,天快要黑下来才出城来回家。 陈德看到男人黑得像炭,大概是常年风吹日晒之故,女人也沧桑得像个老太婆,尤其泡得发白又掉皮的手掌,十分难看。 苗里琛向他们介绍道:“这就是大顺军的参画陈德先生,他是来找我们开矿的。德昌,我们的好日子来了,大顺军许诺我们给他们开矿,他们就分给我们田地,并且上工有工钱拿,养育一家老小总算有了盼头。” 这个叫德昌的黑皮肤男人,有些麻木地冲他们点了点头,随后又有些惊异和疑虑地打量着陈德。 陈德也对他们点了点头,笑了一下,开口道:“没错,我们要来接手这里的铁矿场,我都和里琛商量好了,你们总该相信他罢,不管怎样,你们回来给我们挖矿,银两和土地都不会少你们的。你们要不要考虑一下?” 他们又点了点,似乎没听清,苗里琛又解释了一翻。他们又显露出不相信的疑惑的表情。 赶到陈德从怀中掏出三两银子来,放在他家破烂的木桌上,他们流露出感激和信任的表情。 于是陈德开始和他们细谈,谈到了时势,谈到了不公的世道,也谈到了生活的艰辛。 叫德昌的中年男人这回终于放下了戒备的心里,和陈德坐得很近,听他讲着矿场将会有的待遇和条件。他想起来陈德和苗里琛还没有喝水,赶紧叫其中一个小孩倒来了两碗热水。 苗里琛说道:“德昌,我们在一起干活经历了半辈子,你还有甚不放心的。不光是你,还有我们以前在一起干活的伙计,我们要通通叫他们回来。大家这帮苦哥们终于又聚到一起干活了。想起我们以前苦哈哈的日子,让人伤心又怀念得掉眼泪。” 德昌说:“那些陈年往事还是不提了。我寻思着,我要是有几亩地,那样我就再也不会饿肚子了,哈哈,凭白得了几亩地,我不是在做梦吧?” 众人都笑起来,他的女人也害羞地在一旁听他们说话,此时也开心地笑起来。她抱起其中的一个最小的孩子,充满怜爱地亲了好几下。 此后的几日德昌再不到城里去当苦力挑工了,而是和苗里琛分头去动员当年一起在矿场干活的伙计。数日之间,他们就动员了数百人,当然并不全是他们二人动员的,有许多人是被动员了之后又去动员其他的认识的亲友。这样,整个矿场的矿工的人数就已经有数百人之众。不过陈德还不满足于此,他打算还要贴榜招工,哪怕只能招到一些新手。 大顺军良好的工钱福利,不愁没人来。事实确如陈德所料,贴榜之后应征而来的人摩肩接踵,从城门排到了城外,足足有四五千人之多。但是陈德裁汰了老弱,只留下些年富力强的,仍然有上千人。 第61章 山寨叛乱 在白云寨,李岩每日的工作总是紧张而热烈。 大顺军的日常训练他已经交给刘芳亮和郝摇旗去全权处理,他只是有时去看看。他现在每时每刻都在关注着刘体纯所部的夜不收一军在湖南的动向。还有蕲州和黄州的敌情。 西路大顺军目前还没有确切的消息,各种流言一直都有,说的很纷乱。 西路大顺军在李过和高一功的率领下,从延安和榆林撤出,沿路收集了西北各地驻防的大顺军后从陕北进入四川。 在四川和陕北交界的地方,与原大顺军的守将,后来投降了清军的贺珍打了一仗,得以顺利退入四川。历史上的西路大顺军余部在李过、高一功、高皇后的率领下,经四川转向川渝鄂交界的地带,历经漫长的行军,最后在湖广的北部与东路大顺军终于会合。 西路大顺军应该还有十几万人,并且有很多有军事才能的将领。一定要和他们取得联络,尽量避免大的牺牲。 而大别山区的屯田和减租减息政策刚刚展开,面对变幻莫测的蕲黄四十八寨,底下暗流涌动的山寨武装。还有那深藏的与清军暗中往来,妄图掀翻大顺军在大别山立脚点的山寨内鬼,则蠢蠢欲动。受到一定利益损害的地主官绅阶级并不会乖乖束手就范。他们很有可能会四处叛乱。 李岩下定决心,坚决将屯田制和减租减息实行下去,不管遇到怎样的阻力都不动摇。李岩将这一政策视为大顺军向农村基层政权的深入和管理。这也是获取民心的唯一途径。 人民,只有人民才是创造世界历史的唯一动力 潭英已经来到白云寨二十余天了,起初,她是受了其兄长的委派,过来传递情报和打探虚实的,任务早就完成了。但是潭英已被这里的完全不一样的生活和氛围所吸引。她一直呆在李岩左右,亲眼目睹他是怎样带领大顺军,如何决策,如何谋画。 可是她要回去了。离家太久,而且她还不是大顺军的人,她只是以与李岩友好的身份住在这里。 第二天,她来向李岩辞行。身后带着两个女亲兵。她是多么想看着,李岩是怎样给无地的贫苦农民分地,怎样三年免征,怎样压住那帮地主老爷给佃农减租。但是她不得不离开这里。 她决心回到七星寨,也要劝她的哥哥实行这一法令,给佃农减租减息。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说服自己的哥哥。但是她自信,凭着自己的倔强,自己的三寸不烂之舌,以及她从李岩那里学来的道理,一定能说服他。 “李公子,我今天来向你辞行来了。我也该回去了。前两天,我哥叫人给我捎信,问我为何耽误太久。我回去的话,一定会劝我哥哥,实行你们的减租减息法令。” “哦,潭姑娘。想不到这么快就要匆匆而别。潭姑娘实是有心之人,内心淳厚善良。性格刚正不屈。内柔外刚,女中豪杰。实是令人钦佩。”李岩双手作揖。 潭英咯咯笑道:“我真的有这么好吗?我怎么不知道。” 心内想到:“啊!原来他是这样懂我,这样欣赏我。”心里乐开了花。 她嘴上不耐烦地说道:“什么潭姑娘,潭姑娘的,我是姓潭,可是有名字,我叫潭英。以后你就叫我潭英吧!” “好的,潭英姑娘。” 潭英差点要晕。她只得略一拱手,说声告辞。 李岩也不放在心上。他每日都在思虑着如何匡复汉家江山,驱除鞑虏。怎样站稳脚跟,建立巩固的根据地。从来没心思去想什么儿女情长。他只是把潭英看作一个没有血缘的妹妹。 正当潭英转身就要走时。突然王四闯进来,说道:“不好了,龟儿子的牛心寨叛乱了。” 李岩早已知道有一些暗中与清虏勾结的山寨会趁机而反,但是这牛心寨并不在名单上。李岩不知道牛心寨到底是私底下和清虏勾结,还是只为利益受损而反。 李岩说道:“先不要动兵马,先探查清楚牛心寨为什么会反。对于一些原本要反的山寨,我们不必怕,但是我们要联合其他山寨,不能把大多数的山寨推到我们的对立面。打击要讲策略,要讲分寸。不能打击面太广。” 还没说完,突然李新也进来了,说道:“刘将爷派亲兵来说,岩垌寨、屏风寨、泉华寨和司空寨果然不出所料,开始沉不住气,要蠢蠢欲动啦!” “哦,快去告诉明远,严密监视,切断敌人与九江的联系,先不要声张,等敌人作乱,再收拾他们。” 李新匆匆忙忙出去了。 潭英听到情况紧急,就又回转来,问道:“形势很紧张吗?” 李岩点点头,微微一笑。“这不算什么。潭英姑娘,你能不能帮我一个忙?” “啊,什么忙,只要李公子说的我一定尽心尽力去做,就算做不到,……也要拼命去做。” “我要你去说服你哥,让他假装加入叛乱的山寨,暗中与我们通情报,待时机成熟,再里应外合,敌人可一鼓而灭。” “这……这倒是有些难处,我哥为人刚直,心口如一,不大干得了这种忍辱负重的事。 “你试着看看,相信你一定能成功。这对我们有很大帮助。我让王四随你一起去,他武艺高强,机智勇敢。他在敌人阵营里也能保护你的安全。” “可是你的安全?你的身边不能没有人啊!”潭英着急地说道。 “是呀,我走后,你的亲兵又太少,这里的山寨不知道还有哪个会突然叛乱,极为危险。”王四也说道。 李岩拔出剑来,凛然答道:“某非手无缚鸡之力之人,要想活捉我,也没那么容易。” 第62章 山寨叛乱(二) 突然有一个夜不收的小校紧急来报 ,九江方面和武昌方面都有大顺军细作的消息来报:勒克德浑和佟养和都有大批兵马调动的迹象。 “清虏兵力调动是往哪个方向?” “回禀军师,根据细作的侦察,都是去向同一个地点——簰洲而去。” “簰洲?” 李岩立刻到湖广地图前,仔细审视。在簰洲画了一个圈。在武昌画了一个圈。在九江也画了一个圈。箭头指向簰洲。李岩只思索片刻就明白了,这是奔刘体纯而来的。 这是要张一个网等待着刘体纯上岸。恐怕刘体纯在水上行舟,没有时间派细作侦察,极有可能会在上岸时浑然不知地陷入包围圈。 “通知刘体纯已经来不及了,”李岩把木炭一扔。 众人一起围过来看着地图,不知道李岩在想什么。 “此次九江、武昌的清虏都云集簰洲,其中满清八旗必定不少。勒克德浑非等闲之辈,不可轻视。恐怕二虎会吃大亏呀!”李岩对左右说道。 沉思了一会,李岩在黄州画了一个圈,画了个箭头指向武昌,又从蕲州画了个箭头指向富池。仍觉不放心,又分出去一个箭头指向簰洲。 立刻修书两封,加上印信。对身边的一个亲兵小校说道:“你是我身边的人,他们都认识你,你立刻带上此信,快马加鞭,就算把马跑死了,也在所也不惜,沿途再换马。” “务必要在明天黄昏前到达黄州,交给白旺将军,告诉他。趁武昌清军倾巢出动时,立刻进攻武昌。真打假打让他自己依势而定。如果清虏回师,可马上退回。此举只在于调动佟养和,掩护刘体纯他们。” 亲兵躬身答道:“是,末将这就去。” 另一个传递情报的亲兵也被叫进来。李岩令道:“你持此信,也马不停蹄,赶到蕲州,交给袁将军。告诉他派一支军马去富池口,设下埋伏,阻击勒克德浑。另派一支得力的人马去簰洲,支援刘体纯。不可迟误。” “是,谨遵将令。”小校赶快离去。 正在吩咐已定。 郝摇旗急匆匆奔进来,见到李岩就大声喊道:“我听说龟儿子的那几个山寨要反,让我带领我的骑兵去,立刻平叛,准能杀得他们人仰马翻,哭爹喊娘。” 李岩说:“正好摇旗你来了,我也不必去找你。如今平叛并不着急,谅他们短时间内掀不起什么风浪。我们首先要稳住阵脚。平叛的事就让明远去做,你与我一起坐镇山寨,以为后援。” 郝摇旗恨恨地跺跺脚,说道:“又不能痛痛快快地杀敌了,倒在这里坐地。” 李岩没有派郝摇旗去平叛,主要是怕他行事鲁莽,不加区别地乱杀一通。山寨叛乱,里面的成因各异,各个山寨情况复杂,不能一杀了之,而是要诛杀首恶,胁从不问。对每个山寨用兵策略都不一样,要有所区分。否则,滥杀一通,只会让其余山寨离心离德,让有意投降之人不敢归附,事实上助长了敌人的势力,为渊驱鱼。 潭英笑道:“有郝将爷在这里坐镇,我也就放心了。我即刻就回到七星寨,说服我兄长。” 又对王四说道:“王四兄弟,我看你的年纪轻轻,应该比我小吧,不如我们相认做姐弟如何?” 郝摇旗也附和道:“不错,不错!王四小子没爹没娘,兄弟也死了,正缺少一个姐姐咧,潭英姑娘愿意和他相认姐弟再好不过。这件事,我与林泉作见证。”郝摇旗拍拍王四,哈哈大笑。 李岩也微微一笑,颌首道:“别看王四兄弟年纪轻轻,今年只有十九岁,但是征战沙场多年了,是个名副其实的老兵。他从小在孩儿营长大,随军征战四方,带过数千兵马,是个英勇的小虎将。” 潭英嘻嘻笑道:“王四兄弟年纪虽小,武艺高强,又有带兵作战经验。倒是我高攀了。” 王四说:“认潭英姐姐我愿意,只是我也不算小了,你们不可一心只想着要照顾我,关键时候你们就知道我的厉害了。” 众人哈哈大笑。 潭英和王四俱各骑上马带着数十名亲兵,离开白云寨,向蕲黄山寨南边扬长而去。送走了潭英和王四。李岩进来盘算了一阵,看看可有地方遗漏。 李岩觉得,现在是时候收拾这些叛乱山寨了。但是在此之前,他要探探其他采取中立或亲大顺军这边的山寨的口风,最好是能与他们取得同一阵线。 李岩叫亲兵去请斗方寨的寨主周从匡,清风寨的寨主王柱梁,鹰潭寨的寨主何方和大歧寨寨主王光淑的儿子王庄桥(王光淑在之前的清军进攻蕲黄山寨的战斗中身死。)还有其余的一些山寨。来听戏赴宴。 这时,阴谋叛乱的山寨决不会来参会,他们害怕这是个鸿门宴。这也是探听虚实,分清敌我的一个办法。自然,也有一些暗藏着的密谋叛乱或与清军暗中来往的山寨会隐藏极深,假装欣然赴会。 请帖和联络之人都派出去了,整个蕲黄四十八寨的寨主都没有落空,还请了蕲黄地区比较有名望的长者和秀才举人。甚至连与清军暗中往来,密谋叛乱的山寨都派人去请。 李岩要在平叛之前向其他山寨揭露叛乱山寨勾结清虏的阴谋,从而取得同一阵线,最少也要让一部分山寨站在中立地位。 请帖发出去之后,有一些山寨都有了回信,表示欣然赴会。只有那些准备叛乱及和清军暗中来往的山寨十分犹豫,借口不来参加。 李岩叫人请了英霍地区最好的戏班子来演戏,并且叫了刘芳亮也回来,他的人马只由下面的各营主将:郭君镇、李世威、李弥昌诸将带领。 李世威和李弥昌已经前去镇压叛乱了。离蕲黄山寨较远的几个山寨,以为远离大顺军的驻地,消息不容易走漏。竟然暗中操练人马,打造兵器,准备起兵反叛。 有本寨乡民偷偷来报,闻讯,李世威和李弥昌二人领兵自去,根本来不及向刘芳亮奏报。只是留下了郭君镇一营留守白云寨。 刘芳亮己将各营分驻各地,早有提防之意。 第63章 山寨叛乱(三) 第二日,戏台子在白云寨中心最空旷的一个场地搭起来了。调用的是刘芳亮部原本刚搭完军营的匠作。 当天就完工,准备宴会的工作都基本完成。白云寨被打扮得焕然一新,许多地方写满了汉民族团结起来一致抗清的揭帖。处处张灯结彩。 晚上灯火通明。戏剧正式开演。今晚的第一场戏演的是关云长单刀赴会。郝摇旗的军马就驻在白云寨内,提防叛乱。保卫工作由李岩的亲兵头目李新负责。他顿感责任重大,各个山寨的来人里面,有不少是带兵之人,亲兵护卫自然少不了,兵器也不离身,如何保护李岩等人和前来赴会的其他寨主的安全,很成为问题。他把亲兵分成一个小队一个小队,有公开的守卫,也有暗中的岗哨。有巡逻的士兵也有装扮成寨民的细作。人手不够就向郝摇旗借人。 所有人带的亲兵都被挡在寨外,严禁带长兵器。只准随身携带腰刀和短剑。 戏台下座次井然有序,各个山寨大部分的头人都来了,许多有名望的名人也赫然在列。有些耳朵稍灵的人早已风闻有山寨密谋作乱的事,有的人还浑然不知。但是对于这一场宴会,大家都心知肚明,必有要事发生。 前几日,大顺军不仅公开了他们的真实身份,还到处张贴了告示,要在整个英霍山实行屯田和减租减息。刚开始时整个蕲黄地区舆论一片哗然。 有公开反对者,有持观望怀疑者,有表示赞同者,不一而足。但是许多人并不急着站队,他们还要冷眼旁观,看清大顺军的来路,探探虚实。还有他们对于清军的势力范围,统治全国是否已成定势,也在徘徊观望。 只有那些勾结清军的铁杆山寨和对于大顺军损害他们的利益感到深恶痛绝者才会立刻发难,不留余地。 李岩懂得他们的心思,不就是观望犹豫、怀有异心吗?正好慢慢瓦解,细煮慢炖。 酒宴和演戏是一起开场的,许多各个山寨的头人和蕲黄山寨各个有名望有头面的人物都就座后。会场有人高声叫道: 大顺军军师李岩到; 大顺军将军刘芳亮到; 大顺军将军郝摇旗到; 斗方寨寨主周从匡到; 清风寨寨主王柱梁到; 鹰潭寨寨主何方到…… 李岩进场,大家都起身躬身示意。李岩微微一笑,前来和各个山寨的头人打招呼,作揖、拱手作礼。 李岩没有讲话。斗方寨寨主周从匡和大歧寨王庄桥和大顺军关系比较亲近,都过来询问当前敌情。 李岩说,先看戏,呆会我会宣布处置办法。你们二位是我们大顺军的老朋友。不必紧张,我们一定会保护好你们。 二人满腹狐疑而去。 大家边吃酒边看戏,有心事的心事重重,浑然不知何事的人正大口喝酒,高兴看戏。 一会,关云长单刀赴会演完了。第二出戏是孙猴子大闹天宫,“镗镗”的锣声响起,扮演孙猴子的小生在台上翻着数十个跟斗,引来台下众人的叫好。许多人饶有兴味地观看,浑然不觉有什么大事发生。郝摇旗也坐在李岩身边看得兴高采烈。 大闹天宫演完了。李岩说道:“我的戏要开场了。” 站起身,一跃而上到戏台上站定,左右守着几名亲兵。李新在暗中加强防护。李岩环视左右,笑笑,说道:“今日酬谢各大山寨一直以来的鼎力相助,特备酒水并演戏一场,答谢各位山寨寨主、头人,及各位名流名宿。承蒙各位贵客光临,本寨蓬荜生辉。今晚,我李岩邀请各位前来,除了答谢各位,也有要事相商。” 台下的人注目着台上,有些知内情的人想道:“果然要开始了。”不知内情的心里七上八下。李岩顿了一顿。继而说道:“虏寇破关以来,屠杀汉人,劫掠百姓,要让我们汉民族剃发易服甘为奴隶,满清贵族在京畿和南京附近圈地投充,抢占汉人土地,强迫汉人为奴,所犯罪行,人神之共愤,天地所不容。我们奋起抗清,联合朝廷,是为义军,前几日我们与明廷湖广巡抚堵胤锡大人联络,准备一起联合抗清。我们义军所指,天下归心,百姓箪食荷浆。” “自从来到蕲黄山寨以来,我们与各大山寨虏力抗清,守望相助。 但是,有一些山寨,表面抗清,声誓旦旦,暗地里却与清虏眉来眼去,暗中书信不断,甚至约为内应,要里应外合,攻破山寨。此等无耻卑鄙小人,卖国求荣之贼,岂能放任不究。再稍迟误,则蕲黄四十八寨之人尽成清虏刀头之鬼了。” 众人一片哗然。底下议论纷纷,一片扰动。有些人当场大声痛骂:“是哪个山寨勾结清虏?果真卑鄙!” “哪个山寨勾结清虏,我周从匡第一个不答应!” “清虏残杀了我大歧寨上下数千人,我王庄桥与清虏不共戴天!” “是哪个山寨,可有实证?如果确切,我鹰潭寨第一个不放过他!” 李岩看到下面群情共愤,气氛烘托到了极点。马上从衣袖中取出一张小纸条,将七星寨抓获的清军奸细也带了出来。高声说道:“岩垌寨、屏风寨、泉华寨和司空寨暗结清虏,意图叛乱,证据确凿,人赃并获。” 李岩叫清风寨寨主上来当众宣读这封密谋勾结的蜡丸书。并当场要那几名清军的奸细招供。 那几人本已经招供了的,这回也无可隐瞒,将他三人在九江所受领的任务,去往何山寨与何人接头等细节一五一十地细细说出。说完之后,李岩命人带下。 在场的人无不义愤填膺。平时与那几个山寨往来密切的山寨都龟缩着不敢说话。有的人早就知道内情,甚至也有一腿伸进去。一方面暗自庆幸没被发觉,一方面暗暗担心会东窗事发。 这边在宣布罪状,那边刘芳亮的两大营主将李世威、李弥昌早已采取行动。 开始镇压清风寨百里外的的几个叛乱的的山寨。 他们于数日前就已经得到消息,这些山寨准备叛乱了。只等着他们按捺不住。 今果见其然。 这几个山寨座落在清风寨数十里到百里外,山寨都不大,平定并不困难,只是路途遥远,劳师费力。 第64章 山寨叛乱(四) 这边,白云寨周边的几个准备叛乱的山寨也暗暗察觉有异常,他们秘密派出了探子去往九江联络清军约定里应外合。只可惜他们并不了解整个湖广的局势。现今九江的清军大本营和武昌的守军都几乎倾巢而出,准备一举歼灭刘体纯一军。他们的探子不可能求得什么援军,等来的只是让他们忍耐蛰伏的命令。 但是此刻为时太晚,他们蠢蠢欲动的现象早被大顺军所注意,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现在还不举事,无异于伸长脖子等人家上门来杀。 在司空寨里,几个山寨的头人也在密谋开会。 岩垌寨的寨主刘复云厉声道:“此时不反,更待何时?李岩乃是李闯军里的一个军师,他们早晚要杀我们这些富户来劫富济贫。趁他们还未察觉,杀他们一个措手不及,还有胜算。实在不行,我们就出蕲黄山寨,去武昌投奔清廷。” 另一个寨主埋怨他们自作主张,没有探知清军动向就准备举事,实在太鲁莽。“现在实在是骑虎难下,清兵不来,单凭我们这些山寨兵打得过这些流贼嘛?” 司空寨寨主无奈地说道:“现在还说这些都迟了,我们只剩下一条路了,大不了鱼死网破。” 泉华寨是这几个山寨里最大的一个山寨,约有一万多寨兵。财雄力厚,积蓄了数代之财。祖上有几代人都在湖广为官。后来才败落了,再也没有出过大官。但是靠着数代人的家业,广有良田万顷,山林湖泽,称霸一方丝毫没有问题。明朝后期已经允许民间办团练,有一些富裕的山寨为了结寨自保,招练兵马,屯积粮草。这泉华寨财大气粗,竟然招练家丁上千人,这些家丁是时时给他看家护院的私人武装。 这泉华寨还嫌人马太少,以办团练剿贼安民的名义,强逼村寨里的寨民每家每户各出一员壮丁,他家的佃户概不能免。或三五日一次或七八日一回,集合在寨中操练,办成上万人马的寨兵。泉华寨并不出饷银,只在操练及防护山寨时才出粮每人每天五升米。 泉华寨而且靠近白云寨,时时刻刻受到大顺军的威胁。别的山寨可以不反,他的山寨却不能不反。 寨主刘国能骂道:“怕个屌,我们这几大山寨加起来也有两三万人马,趁他们熟睡,半夜举事,其他山寨绝对不敢来救。流贼只有几千人马驻在白云寨。其他几营上万的人马都驻在清风寨,清风寨距离白云寨足有百十里山路。而且我已密使那边的几个小山寨起事响应,我们突然乱起来,杀得他们人头滚滚,尸横遍野。就算他调兵来救。也远水救不了近火。” “对,对……此计甚炒。” “高,实在是高!” 其余的人纷纷附议。 刘复云忽然问道:“不对,还有牛心寨呢?他们不是说要与我们一同起事吗?怎么没见人来?” 众人都说不知。 “这牛心寨,真他娘的不靠谱。敢摆我一道,等我拿下了白云寨,定不饶他。”泉华寨寨主刘国能狠狠地说道。 “也许是反悔了吧。” “也许是早被镇压了。” “不管他了,我们干我们的,现在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谁敢乱我阵势,别怪我不客气!”刘国能冷冷地威胁道。 于是计议已定。由泉华寨首先发难,于今日天黑以后,会集白云寨外,放号炮起事,其他山寨纷纷响应。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际,袭击白云寨,活捉李岩、刘芳亮、郝摇旗等人。对大顺军全部杀无赦,一个不留。其他助纣为虐的山寨除了杀死他们的头人,也要抢他们的粮食和女人。 正在这时,七星寨里也发生了一番争论。潭英和王四回到七星寨后,急忙将李岩的建议向潭石一说。但是潭石实在不太愿意做这等卑躬屈膝,假装叛乱之事。他一生行事,横就是横竖就是竖,决不屈里拐弯,装腔作势。 “这要是传了出去,一会说我勾结清虏,一会说我为了军功出卖朋友,我在江湖上还怎么混?我潭石的一世英名荡然无存。” “拉倒吧哥,你本来的英名就荡然无存!也不差这两次,搞得好,还能为抗清事业立下功劳,也许蕲黄山寨的百姓还能念你的好。”潭英在一旁神补刀。 “你,你……唉,真是女大不中留,现在就开始手指掰出不掰入。这么快就为了李岩那小子,让我做那些鸡鸣狗盗,什么内应的事,你是不是还想劝我按照李岩的主张,减租减息呀?你呀,真是我的好妹妹。” 潭英被哥哥说穿,脸上也有些羞涩。但是为了能尽快平叛,为了山寨少死些人,她也不管不顾了。 “哥,你怎能这样想呢?我这不是为了咱蕲黄四十八寨那些百姓还有那些无辜的寨兵吗?他们大多数人都只是被怂恿和蒙蔽,许多人本不是心甘情愿就给清虏做事。只是被他们的寨主和头人裹挟和强迫。如果我们以七星寨的名义加入叛乱的山寨队伍里面,一定能得到他们的信任,到时,我们反戈一击,他们立刻战败,李公子说了,只诛首恶,胁从不问。这样岂不是少死很多人?这样你又给蕲黄山寨立下大功一件,老百姓都会感谢你。” “他们才不会呢,他们早忘了你是谁,谁给他们好处,他们才会一时记住你,但过不了多久,他们还会忘记你。” 王四也躬身行礼道:“潭寨主,我家军师,非只为个人功名着想,也非只会大顺军着想,实是为整个蕲黄地区,四十八寨无辜乡民着想。潭寨主举义旗,决心和我们联合抗清,大义贯于日月,如此良机,不可失去呀。” 潭石摇摇头,脚步跺来跺去。想了一会,说道:“罢了,罢了,我就豁出去了,这张老脸不要了,名声也不要了。但愿少死些人,也是我的造化。” “哎,这就对了嘛,哥哥你真是好人!” “你这傻丫头呀!” 七星寨不到一个时辰,就点齐人马,除留了些看寨的人,其他都出动了,帐房刘先生算是七星寨的军师,也留守山寨。 潭石带着寨兵和乡勇;潭英和王四一同出发,向司空寨而去。 正在司空寨密谋叛乱的几大山寨开完会,正在准备分头行事,潭石带着众寨兵赶到。 潭石径直说道:“我七星寨也加入你们联军,只求打下山寨后分些女人和粮食给我。” 泉华寨寨主刘国能嘿嘿笑道:“怎么啦,你七星寨也想来分杯羹,这可是杀头的买卖,你们又和大顺军无怨无仇,凭什么相信你?” 潭石恨恨地说道:“龟儿子李岩要把我们山寨的地减半田租,这不是等于送给穷鬼耕种嘛,俗话说,挡人财富,无异于杀人父母,我与他大顺军不共戴天。” “再说,识时务者为俊杰,我看这不久的天下,一定会是满清的,现在我立个投名状,到时富贵不难也。”说着眯起半只眼,嘴角似笑非笑,好一副奸诈的样子。这样子连潭英都觉得恶心。 刘国能、刘复云等哈哈大笑,说道:“算你潭石这小子有眼力见,也好,让你分一杯羹,刚好狗日的牛心寨说来又不来,准是尿了。你来给我们壮壮声威,我们冲锋陷阵,你们七星寨给我们压阵,杀头流血的营生让我们来干。有好处也少不了你的。” 潭石点头哈腰保证不拖后腿。 潭英和王四都随着七星寨的寨兵混入了叛乱的队伍中。 第65章 牛心寨 牛心寨此时正在发生一起内乱。 牛心寨因为座落在牛心岗而得名,这是一个有点像牛心形状的山岗,但是究竟为何叫牛心岗,后来已经不可知了。这里距离岩垌寨并不远,不过十几里山路,山寨人丁数千人,户不过一千口。都是贫苦的佃户居多。全寨都是姓仇,祖上可能是一家人,不知道开村立寨多少年了。 寨主叫屙屎公,当然这是别的人给他起的外号,实际上他起的书名叫仇和。因为他是牛心寨所有田地的主家,而为人又极其吝啬和精于算计,对待佃户和长工都极其苛刻小气。他是如何精于算计呢?他平日里连拉泡屎都一定要拉在自家地里,所以人家都笑称他为屙尿公。 他的年纪已经很大,是个真正的守财奴,家里的谷米放在仓里发霉了都不肯送人吃。他的高利贷九出十三归,经常逼得借贷的穷人卖儿卖女。 这回大顺军要在蕲黄山寨中推行减租减息,很大程度上损害了他的利益。布告贴到牛心寨时,他看完布告就大骂李岩是叛逆,大顺军是流贼。 他一气之下,要起兵叛乱。刚好泉华寨等寨主也约他一同起事,双方不谋而合。只是他的年纪高了,但是强逼着几个儿子带领寨民乡勇,要跟李岩拼命。 他平时对待乡民极其苛刻,这回又要人家出力出人命,人家哪里肯。他都是用田地相威胁,如果谁家不出力追随他去打流贼,他就把谁家租种的田收回。许多寨民只得屈服。 但是当他们还没把队伍拉出来到寨门口,就有人哗变了。 一个叫仇达平的长工平时受尽了屙屎公的欺压,他打小就给屙屎公一家放牛,放一天牛只有一个黑面馒头吃,这是一种用面粉和着野菜、细糠糅成的面团。 有时,一旦让屙屎公看到牛没吃饱或是牛吃了庄稼,必定招来一顿毒打。长大后,仇达平还是得给屙屎公当长工,吃最差的糠咽菜,睡的是牛圈。 慑于他的家丁寨兵,敢怒不敢言。这回刚好屙屎公让他的儿子们把乡勇武装组织起来,还给了每人一件武器,有些人领了长矛,有些人领了钢叉,有的领了腰刀。 在村寨时每日操演,练习阵法和武艺。本想着每日都有干的吃,结果还是天天吃稀的,每天还要进行艰苦的演练,仇达平和寨民们都眼冒金星。 于是仇达平和自己从小玩到大的几个伙伴还有邻里乡党等合计,密谋了几日。都坚决不想给仇家卖命。等到忍无可忍时就一同发难。 今日,终于屙屎公的儿子和家丁以操练练足够了为由,要让他们去和司空寨联合起来反叛。走到山寨门外的田地里时,仇达平突然站到一个石头上振臂一呼。 “李公子是我们穷人的救星,不能和大顺军为敌,欺负我们的是屙屎公,我们不给他卖命!” “对,对,对不能给他们卖命啊!” “凭什么让我们天天吃稀的,还要我们卖命,保护的是仇家的田产,与我们何干?” 于是整个乡勇寨兵一片哗然,都要回去。屙屎公的儿子一看,这还得了。一个长工竟敢当众作乱,分明不把我屙屎公的门眉放在眼里。就领着自家豢养 的 家丁前来抓人。 谁想这仇达平偏不怕,挺着手中的矛就反抗起来。他的乡党兄弟也纷纷跟着哗变,互相打起来。其他平日里受尽欺压的乡民佃户也纷纷加入仇达平的一帮人里,打得屙屎公的儿子和数十个家丁半死,吊在寨子中间的街道上。乡勇们又跑到屙屎公家里,把平日里作威作福,吝啬苛刻的屙屎公也抓来吊在街道上。 引得全寨乡民都来观看,受了恶气的乡民纷纷报仇雪恨,小石头、烂菜叶不用说,还有锄头、扁担和鱼叉。打得屙屎公一家和几十个家丁皮开肉绽,求饶不已。可笑的是就凭着这几十个家丁,屙屎公一家就在这牛心寨称王称霸几十年,还要和大顺军为敌。真是财迷了心窍。 随后牛心寨的乡民一窝蜂跑去了屙屎公的府上抢走了钱财,分了谷米和猪羊。所有家财搜刮一空。起先有的人不敢去,怕被报复。还有的当佃农当习惯了,觉得给富户当奴隶是天经地义的事。都犹犹豫豫不敢去,或是闪闪缩缩。甚至有些老人还劝年轻人不要犯上作乱。以免被诬成造反,诛九族。 仇达平大声说道:“怕他个屄,屙屎公这些家当,都是从穷人身上搜刮来的,取他的钱财天经地义。没有什么不当。明朝早亡了,管他妈的造不造反,大顺军是贫民的队伍,杀富济贫,大不了我们投奔大顺军去。” 那些起先不肯去和不敢去的,看到别人都分了财产,也眼热起来,纷纷跑去抢。连屙屎公的太师椅都被几个老头搬走了。 仇达平立刻组织了乡勇,把屙屎公一家上下近百口人,捉的捉,杀的杀。只逃出去几个小妾和子孙。仆人、丫鬟都放了,他们也是受苦人。管家也被吊起来处死了,欺压穷人的时候他可没少帮忙。家丁里面,手里有血债的,帮忙抓人欺压百姓的有劣迹的也抓起来杀了。 这些事都干完了,仇达平的大仇得报。他打算去大顺军里首告,看看他们会是什么态度。 牛心寨里所发生的情况,探马营的人早已获悉,本来牛心寨意图叛乱,大顺军早就有提防。刘芳亮派了数百人的一支军马去监视。谁知道其内部竟然发生如此大的变故。这都出乎众人的意料。 仇达平带领着几个乡勇,走了数十里路,来到白云寨,要见大顺军的领头人,指名要见李岩。 李岩听见有人要见他,赶快出来相迎。他先一步听了探马的禀报,对牛心寨不费一兵一卒,自己就平定,非常高兴。对仇达平等人觉得应该鼓励。 李岩穿着蓝布箭衣,头戴方巾,没有着铠甲,但是里面暗穿着绵甲。一副平常时打扮。李岩看到有数个年轻农民,上身穿着短衣,下身没有直裰,而是单单只有裤子,裤脚也高高挽起到膝盖以上,服色破旧,多是粗麻布。都是穷苦人打扮。手里都拿着武器,有腰刀、有钢叉、有长矛。站在前面的是一个目光炯炯有神的只有二十来岁的年轻小伙子。 李岩呵呵笑道:“你们就是牛心寨打死屙屎公的乡勇吧?你就是仇达平?”李岩看着面前的年轻人。 “是的,我就叫仇达平,我们都是从牛心寨来的。我们打死了屙屎公全家,分了他家的浮财。好汉一人做事一人当,这都是我领头,我们这几个干的。请你们大顺军发落。” “你就是李岩吧?”仇远平又好奇地问道。 “对,我就是李岩。你们为什么要打死你们的寨主,还分了他家的财产。你们的胆子不小哟。” 仇达平以为李岩要跟他们算账,想道:“坏了,天下当兵的都一样,只为土财主官绅做主,岂能为我们穷人做主。今天怕是要栽在这里了。” 众人目瞪口呆地看着李岩。 仇远平挺身答道:“屙屎公一家欺压我祖父辈三代人,与我家有仇,他横行乡里,无恶不作。是我把他杀了,与其他人无关。” 李岩微微点头,又看了看仇达平。觉得此人颇有些义气,又有胆色。 微微一笑,说道:“这个牛心寨寨主,意图叛乱,是我们大顺军的敌人,你们不杀他,我们也要杀他。你们杀了,省得我们动手。你们何罪之有,我们还要奖赏你们。”说着叫身后亲兵过来,吩咐拿几十两银子来,每人分了三两,仇达平得了十两。 “你叫仇达平?”李岩再一次问道。 “对,行不更名坐不改姓。” “好,记下了。你们先回去吧。我们获悉敌情,有几伙叛乱山寨正在杀来,他们人数众多,你们留在这里恐会误伤。” 仇达平向其他几个乡勇用眼神交流了一会,立刻答道:“我们想在这里帮你们的忙,我们不怕死。” 李岩道:“刀剑无眼,对方有两万多人,不是儿戏。” 仇达平答道:“我们自幼也学过一些武艺,临阵未必怯战,打屙屎公一家和他的家丁,还没过瘾哩,正好练练身手。” 李岩摇摇头,只得随他们了 第66章 稳坐白云寨 话未说完,忽然探马流星一样报来。岩垌寨、屏风寨、泉华寨和司空寨趁着夜色,率领全寨寨兵、乡勇前来攻打白云寨。还声言要活捉大顺军主将哩。 李岩哼了一声,叫所有人准备,全部退入寨内,立栅坚守,所有人上寨墙守寨。 当时李岩的身边只有几百亲兵,和刘芳亮带来的一部分人马,总共不足两千人。刘芳亮的三大营都派了出去驻防各地,提防叛乱。寨内有些白云寨幸存的寨民,青壮不多。 白云寨是个不小的山寨。在大顺军还未驻进来前,是蕲黄诸多山寨中较大,也较富裕的山寨。全寨有数千之寨兵,两万五千多寨民。 原山寨寨主易道三,是诸多山寨的领袖人物。蕲黄四十八山寨联寨自保,抵抗清军 ,就是以易道三牵头才形成的这样一个松散的联盟。谁知清军一攻上山寨,易道三守寨战死,其他山寨畏畏缩缩,救援不力。可见这小农的软弱性。也可见凡是由众多小的团体组成的联盟,必定不可靠,必定容易被各个击破。 清军攻上来后,首先打败了前来救援的大歧寨。然后攻破白云寨。白云寨守寨不力,原寨主应负一定责任。可惜白云寨这座蕲黄山区中的百年老寨就这样被清军攻破。数千寨兵和山寨乡民被屠杀。山寨的房屋、社庙等也多被清兵焚烧一空。 大顺军歼灭了清军,活捉清朝总兵徐勇后,进驻这里,开始把这里当成大顺军的临时驻地,指挥机构和中军大帐也设在这里。李岩等人也驻扎在这里。刘体纯的夜不收军未前去湖南前也驻守在这里。这里的村寨广阔,平地较多。田地也多,白云寨自寨主以下大部分寨民都被杀死。留下的房屋、田舍无算。虽然有些被清兵焚毁,但经大顺军修缮。许多原来逃掉的寨民陆续也回到白云寨居住。白云寨因此气象一新。 原来的山寨,寨墙、木栅、箭楼等在清军攻寨中,被红夷大炮击毁数段,清军离开白云寨时,为了防止再有人据寨抗击清军,将寨墙、木栅、箭楼等破毁拆除。有的连同房屋一把火烧掉。总之,在大顺军入驻前,这里已经形同白地。 现在的寨墙、木栅、箭楼等都是大顺军在原寨墙的基础上重新修建的,为了防止清军的偷营。为了能够在蕲黄山寨站稳脚跟,李岩命将白云寨修建成非常稳固,可比一个中等卫所这样的坚固防御工事。 寨内有四门将军炮,七门弗朗机炮,四门百子铳,十余门虎蹲炮。三眼铳、鸟铳数百。如果不是为了武装刘体纯的夜不收,搜括走了大部分的火器。原本这里的火器更多。 寨内的火器、弓箭和人马对付这些临时拼凑的杂七杂八的山寨兵,已经足够了。留守白云寨的人马全部进入山寨后。李岩和刘芳亮也披挂铠甲,在亲兵头目李新的护卫下,上到寨墙了望敌情。 只见山下火把红彤彤的一片,把山下照成白昼。人喊马嘶,人马移动扰动树枝树叶的哗哗声,如同波涛不绝于耳。向白云寨的山路、小路、大路都挤满了人,闪动着火龙。连树丛荒草里都站满了人。随着人马的走近,远处的鸟禽和野兽不断地被惊走。 李岩一看,战斗力且不论,单看这人马的规模,就超过了大顺军目前在蕲黄山区所留守的兵马总和。 “来势不小啊!这何止两万多人,我看足足有三万多人。”李岩对刘芳亮和左右亲兵说道。 刘芳亮点点头,说道:“人马虽多,但看其行军,全没有章法,如同乌合之众。” 李岩说道:“都来了也好,来了不用我们一个一个山寨地去攻,一块儿收拾。以绝后患。” 李岩不知道的是,司空寨、泉华寨几乎是倾巢出动,把十四岁以上七十岁以下的山寨寨民都强迫征发。岩垌寨和屏风寨也将所有的寨兵和青壮年乡民都胁迫前来。声势浩大,遮天蔽日。 他们为了拖住刘芳亮驻在清风寨麾下的三大营,还策动了清风寨周围的几个山寨的叛乱。这些山寨的人马不多,并不能战胜刘芳亮的三大营,他们只求能够拖住一时。这边就可以形成绝对的优势兵力,攻进白云寨,屠尽留守白云寨的大顺军,毁掉他们的中枢。剩下的大顺军只能群龙无首,四分五裂。除了退出蕲黄地区,无路可走。 这是泉华寨寨主刘国能的锦囊妙计。刘国能在叛乱的山寨里,素以小诸葛着称。以前他们抗击农民义军时,依靠这些策略稳定了局势,牢牢地守住了山寨,有时还能重创义军。 泉华寨寨主刘国能、岩垌寨寨主刘复云、司空寨寨主张阿宝和其他山寨的头人走在大队人马的中央。几名背着响箭和腰刀的探子从丛林里钻出,来到刘国能等人的面前跪下禀报道:“我等探查得知,目前白云寨内只有两千人,其中包括伙夫、杂役和一些乡民。大顺军军师李岩、主将刘芳亮等都在内。山寨附近没有发现大的兵马。” “好,可笑那李岩号称军师,如此无谋少断,怎能胜我。今夜我要夜袭白云寨,活捉李岩、刘芳亮、郝摇旗,把他们解送九江,以解我心头之恨。此仗打好,在清廷面前也算是大功一件,富贵不难。”刘国能对左右哈哈大笑,众人也附和一笑。 “清风寨里的大顺军有什么动向?”张阿宝有些不放心地问道。 旁边另一个哨探的小校回道:“他们正在忙着镇压周边的几个小寨的叛乱,未见兵马调动及其他异常。” “嗯,你们再派人去,密切监视。”张阿宝小心翼翼地说道。 “是,是……”几人得令之后骑马而去。 刘国能笑道:“张阿宝小弟,这下你放心了吧?敌方只有两千人,而我有三万人马,李岩的人头如探囊取物。心尽管放肚子里。” 张阿宝拱手道:“还是小心谨慎一点好。小心能驶万年船。” 刘国能哈哈一笑,拍拍他的肩膀,“阿宝老弟还是这么地小性子,婆婆妈妈,像个女人。” 刘复云和其他几个山寨的头人也附和着笑起来。 几匹马拖着一辆马车走过,上面驮着一门将军炮。这样的炮还有三门,是刘国能特意从武昌买来的。这些将军炮斤数不大,威力和准头都大大不如红夷大炮,但是对付山寨这种有些还是木栅建成的寨墙,还是有很大杀伤力,基本一轰一个大洞。 张阿宝看到己方人马众多,武器也不弱,心中有些底定了。以为一旦侥幸得胜,击败大顺军,就能杀死他们,至少把他们赶出蕲黄山区。这样就能保住自己在蕲黄山区的统治和祖产。 张阿宝一直心神不宁的内心才安定下来,心里在默默念叨:“山神保佑,顺军大败,我军大胜。”又暗暗下了决心,如一旦得胜就用最好的牲礼酬谢神灵。 仇达平带着几个牛心寨的年轻后生,一个叫仇阿苟,一个叫仇会平,一个叫仇阿牛。还有几个没什么大名的人。他们基本都是一个姓,只有三四家是另一个姓。那个叫仇会平的是仇达平的叔伯兄弟。 仇达平带着他们在山寨内好奇地走来走去。几个后生从来没碰到过这么大的阵仗,有些心慌。但是又不好说出来。忐忑不安地跟在仇远平的身后。 仇达平又带着他们上了寨墙。了望了外面浩浩荡荡的攻城队伍。仇达平并不心慌。他近来在牛心寨敢于带头反叛屙屎公一家的统治,让他的胆量渐渐大了起来。更何况他穷家一个,尚未娶亲,家中只有一个老父亲,没什么好牵挂的。 其中一个叫仇阿牛的后生实在是有些怕,脚都吓得有点软,嗓子里说出来的话带有颤音。他问道:“达平哥,真打起来怎么办呀?我们在前面打还是在后面躲?”其他几人也紧张地看着仇达平。 “你傻呀?谁让你真上,先看一下情况 再说,慌什么?我估计外面的几个山寨的人根本打不进来。万一真的打进来了,我 们就从后山的一个悬崖峭壁上顺着一根山藤往下一溜,白云寨,这里我熟的很。”仇达平安慰他们道。 一听说不是真的让他们上,他们几个人都长长舒了一口气,那个叫仇会平的年轻后生问道:“哥,我还以为你为了要在大顺军里混个小头目当,要把我们哥几个卖了呢!那我们今天 就全交代在这里了。死倒不怕,只是家里有老父老母尚无人奉养。’ “瓜娃子,我是那等卖友求荣的人吗?别说为了要当个什么小头目,就是朝廷的游击将军赏给我做,老子都不稀罕。更不会牺牲自己的兄弟,用自己兄弟的血来染红头上的顶戴花翎。我只是想观察一下,这大顺军到底是什么样的一群人。能不能打,是不是像他们说的那样。与百姓秋毫无犯,替穷苦人作主。” “你看那些外面反叛的寨兵,一个个老老少少,没打过什么仗。真的打起来,不一定谁能打的过谁呢,你们看,他们的军师,不慌不忙,一定还有后手。” 几个年轻后生不住地点头,“哥,还是你有眼光。” 达平一挥手,“我们找些趁手的武器,跟我来。”几个人离开了寨墙。 山寨内的防守工作正在有条不紊地开展。所有人都按照预定的计划做好分内的事,坚守 好自己的岗位。山寨内的武器分发一空,仇达平一帮人也都拿了几条长矛,几枝三眼铳。可惜没有盔甲。整个大顺军中只有将领才有盔甲。 他们跑到寨墙里边的一个角落里,长矛就像烧火棍一样撂到地下,眼巴巴地观看着这一场他们从未见过的攻城战。 第67章 激战白云寨 寨墙上一切用于守寨的器械,滚木礌石,烧热的金汁,顶翻梯子的长叉、万人敌。还有各种火器和火炮,三眼铳、碗口铳、长弓硬弩。被悉数装备到寨墙上,各守住关键位置。 李岩和刘芳亮看完敌情,下到寨子里面,计算了从清风寨到白云寨的路程所需的时间。他们确认了几遍,骑兵只需两个时辰,步军需要一日的时间后,都放下了心。刘芳亮好奇地问道:“林泉,你说知道我们被围攻,会不会有别的山寨来救援我们?” 李岩哈哈一笑:“也许会,也许不会,但这主要取决 于我们。我们在蕲黄山寨经营的时日不多,其他各大山寨是不是真的跟我们一条心,还很难说。但是这次应该就能看出来 了。他们来不来,还要看我们打得怎么样,如果我们守寨不力,即将破寨,他们估计决对不会来。他们犯不上赔掉自己的身家性命来帮我们。如果我们一旦守住了寨子,也许他们会来,但是如果我们获胜了,甚至还反攻,那他们肯定会来。” 刘芳亮连连点头,笑道:“林泉可谓是对这些人的人心了解透彻,的确,我们作为战场上的将领,不能只看到战场上的东西,也应看到战场外的东西,比如就是后勤、人心、政事等。” 李岩知道刘芳亮的眼光看到了更深的东西,也为他感到高兴。相比以前,算是一个很大的进步。李岩回顾道:“三国时,鲁肃见吕蒙,劝他多读书。吕蒙果然很用功。几日过后,鲁肃再见到吕蒙时,发现他的谈吐有了很大的变化,鲁肃惊叹道:吕蒙已经非复当初的那个吴下阿蒙了。吕蒙说,士别三日即当刮目相看,我们已经分别了九天,你怎么还用老眼光看我。” 刘芳亮抚须呵呵笑道:“林泉是把我比作吕蒙?我与之相比差远矣。” “明远兄何必自谦,吕蒙并不难学,只要有恒心有毅力。吕蒙一个武夫都能熟读兵书,何况明远比一介武夫聪明多了。” “好,我试试能不能赶上吴下阿蒙。” 两人会心一笑。 潭石带着七星寨的所有寨兵和乡勇,大约两三千人马,走在几大山寨的最后面。刘国能本来就没指望七星寨能派上什么大用场,只是想着能装装气势也好。当然,小角色是没有什么资格分一杯羹的。 潭英和王四也随着队伍走在里面,一边不断地观察着四周其他山寨的阵容,一边在想着怎么才能与李岩等人取得联系。 目前他们对山寨内的情况一无所知,不知道李岩他们准备得如何了。特别是潭英,心里在牵挂着李岩的安全。 潭英焦急地小声问道:“这些寨兵已经将白云寨围得水泄不通,我们怎么才能透过重围,将我们所获知的情况通知里面的人,实在是愁死人了。” 王四也小声地回道:“别急,潭姐姐,我有办法。我带来的几个兄弟里有一个对这里的地形非常熟悉,我让他将信传进白云寨。我们走在后面,趁人不注意叫他脱离队伍,他知道怎么找到小路,绕到白云寨的后山那个悬崖峭壁下面。这几大山寨的人知道那里根本攻不上去,上面的人也下不来,一定会疏于防守。他只要向上面学三声布谷鸟叫声,上面就会放下绳子来,将他拉上去。” “啊,这是你们约定好的吗?怎么不早说,害得我瞎担心。” “这个是早先我们为了预备出现特殊情况时想出来的应对方法。” “嗯嗯,以后有什么事,可不许瞒着我!” “那自然,这回我也看到了潭姐姐是真的担心。”王四嘻嘻笑道。 “我是担心将士们,可不能出师未捷身先死。”潭英犹自嘴硬。 一会,一个叫钟阿四的亲兵就来到他们面前。王四将重要的消息都口述给钟阿四,让他记住。潭英不放心,让钟阿四复述一遍。 “司空寨、泉华寨、屏风寨和岩垌寨都几乎倾巢而出。其中泉华寨寨主刘国能率一万五千人,司空寨寨主张阿宝率一万余人,还有岩垌寨和屏风寨各出两三千人马。共有将军炮三门,虎蹲炮十余门,百子铳几十门,三眼铳四百枝,鸟铳两百杆。骑兵一千员,马、骡子三千余匹。他们的山寨现在十分空虚。他们说一攻破山寨就要屠尽山寨里的人。对倾向大顺军的山寨也要劫掠财物和女人。还有一个重要的消息,他们会在清风寨设疑兵,困住清风寨内的大顺军……” “ 嗯,没错,记性不赖,快去吧。”潭英拍拍钟阿四的肩膀。 钟阿四慢慢往后走到了队伍的最后面,趁人不注意,一闪,消失在浓浓的夜幕里。 潭石看到这漫山遍野的山寨兵,跌足叹道:“看吧,叫你们不要来,偏要来送死,看这人马无数,只怕白云寨凶多吉少,而我们进退两难,这如何是好。” 潭英解劝道:“哥,且别急,我们已经派了人向里面传递消息了,相信李公子一定会有解决的办法。” 潭石哼了一声,有些不满地自言自语道,“开口李公子,闭口李公子。” 钟阿四绕开了大队人马和有火光的地方,他的装束是七星寨寨兵的装束,即使别人看到了他,也不会立即产生怀疑。他钻进了树丛里的小路,他怕时间来不及,跑得很快,一路上都不敢歇,绕了好大一个圈,才到了白云寨后山的悬崖边。他将手卷成喇叭状,学着布谷鸟叫了三声。果然从山上扔下来一根长麻绳。他把绳子牢牢地绑在身上,摇了摇。上面很快就将他拉了上去。 李岩和刘芳亮正在议事,一会亲兵带钟阿四来到跟前,说是有重要军情禀报。李岩看着钟阿四,看到他尚且喘息未定。李岩叫亲兵舀一碗水来,叫钟阿四不要急,慢慢说。 钟阿四将一碗水一口喝干,顾不得擦去衣服上沾湿的露水。将在外面看到的情况及王四和潭英交代的重要情报一一说了。 李岩问道:“目前潭姑娘和王四他们处境有危险吗?” “目前尚没有危险,他们的人马落在最后,其他山寨的人也还没有开始怀疑他们。如果打起来的话,他们可以不来和我们接战。”钟阿四答道。 “那就好,我就担心他们跑到了前边,攻城的时候会误伤到他们。” “ 军师,你还有什么话要带给他们吗?我还再次出寨去。” 李岩说道:“我也没有什么话,只是想告诉他们在五更天的时候注意看我们的信号,信号是白云寨的后山上的三堆火光。到时再见机行事,在他们后面猛攻后翼,打乱他们。只是,你又要回去,十分辛苦和危险。” “我没有事,我会机警地应付,有军师的这句话,再辛苦再危险都值得。”钟阿四慷慨激昂地说道。 李岩点点头,拍拍钟阿四的肩膀,说道:“好样的,是个好汉子。” 第68章 激战白云寨(二) 钟阿四向李岩诸人拱手作了一个礼,转身就离开,没有一丝犹豫。李岩忙叫士卒送他下山。仍从后山的悬崖处用绳索滑下去。他还未走到王四他们那里时,进攻白云寨的战斗就打响了。 起初这些寨兵和乡勇竟然不知阵型地一窝蜂如潮水般冲上去。刘国能为了显示华泉寨的老大地位,不惜牺牲自己的寨兵,带头进攻。屏风寨和岩垌寨也不敢不尾随其后。 乡民们上一刻还在地里刨食,下一刻就扛着长梯攻城。他们所认为的就是尽力把梯子扛到寨墙下,放好梯子翻上墙就行了。 尽管他们也作了一些分工。来前也专门针对白云寨的寨墙做了一些演练,但是只是单方面的没有对抗的演练,等真正打起来时,并不是那么一回事。 比如,这长梯好不容易扛到寨墙下,却不容易搭到寨墙上。上面的人不是往下砸滚木礌石,就是泼金汁。还有放箭、火铳和火炮。即使梯子搭好了,也没有人敢上去。 刘国能带着家丁和寨兵在后面不断地赶着,威胁着。甚至用鞭子抽,用刀砍。才把一些人逼得上了梯子。也就是靠着他们人多,而守寨的大顺军人又少,无法防备得很周严,他们才有隙可乘。 有一部分人终于快爬到梯子顶端,却不是被箭射下来,就是被大顺军的长枪搠死。有的人连梯子带人都给寨墙上的长叉给顶翻,跌落到地下,摔成半身不遂。 刘国能拼命组织火铳手和弓箭手对准寨墙上的大顺军射击。以掩护攻城的长梯队。大顺军则在寨墙上和箭楼上,也拼命地与寨墙下的寨兵对射。 火铳声此起彼伏,箭矢密如飞蝗。山寨兵没有铠甲,也无足够的滕牌等防护,在对射中处于下风。 山寨兵渐渐出现严重的伤亡,骁勇的寨兵,好勇斗狠的乡民,终于慢慢晓得,这和平时的山寨械斗,完全不一样。因为对方,并不会像平常的村寨械斗那样,因为都是蕲黄山寨的乡民而稍有留情。 寨墙下,长梯边,不断地有尸体堆积。甚至有些冲在前面的人,连寨墙都没摸着,就被大顺军的火炮、火铳和弓箭杀死了。这些死人倒在寨墙下和总锋的路上,的确十分伤士气。有些寨兵看见这么多己方寨兵的尸体堆满寨墙下,不由得闭上眼,有的出现了恐惧和颤栗。 寨墙上,与之相反的是,大寨军的士卒都是有战斗经验的老卒。他们虽然人少,但仍然很有秩序,各自严守岗位,毫无慌乱。在刘芳亮的指挥下,步调一致,不动如山。向寨外的敌人殊死抵抗。 刘国能看到这攻城的势头一下子又受挫了,渐渐感到有些急躁。对寨兵大骂道:“他妈的,这点寨墙都攻不上去,再有畏敌惧战者斩首,有退缩不前者也斩首。” 说着就要亲自带着家丁和寨兵在后面督战。 许多寨兵不得不被驱赶上前去,在寨墙下冒死攻城。 刘复云问道:“刘寨主,再这么磨磨蹭蹭攻不上去,俟敌人大军回援,我们就将陷入两面夹击的地步。要别想良策才行。” 这句话点醒了刘国能,“对,对,对……我们还有火炮没用上呢,现在正是时候。来人哪,快推我的神威无敌将军炮来。” 这并不是清朝后来命名有战功的大炮那样,将战场上立过功的红夷大炮称为什么什么神威无敌将军炮。这些只是刘国能的个人爱好。实际上他的炮既不神威也不一定无敌。更不是红夷大炮。 数十个家丁推着四五门火炮过来,一字儿排开。固定好炮架,准备发射。 刘国能嘿嘿笑道:“让他们尝尝我的神威无敌将军炮,轰他娘的!” 说着立刻命令装填发射。 可是火炮发射出去,打得东倒西歪,左边一个弹丸,右边一个弹丸,有的甚至高高飞过了寨墙,飞到了天上。 刘国能恨恨地又踢又骂道:“我去他妈,这打的什么鬼炮。就没有会打炮的了吗?” 张阿宝看到,一脸地不屑,讥笑道:“这几个炮手是从田地里找来的吧?似这等操炮,只会浪费弹药。” 说着,张阿宝推开旁边的炮手,瞄了瞄准星,准备校准。 这个张阿宝表面胆小,实际上是个非常狡猾的家伙。他能够娴熟地操练火炮。手下有数十名操炮技术高超的炮手。 今年春天,左良玉面对大顺军进入湖广,不敢与之交战,而是打着清君侧的旗号,顺江而下南京,准备去那里扶持一个明朝宗室。谁知到了九江就病死了,其子左梦庚与黄得功交战大败,后来投降了满清。这一支几十人的炮队就是左梦庚战败时在九江流落的士兵。 当时张阿宝正贩运粮食到九江出售,偶然打听得这一队炮手的下落。以高价聘请回山寨教练火器。自己的火炮技术都是从这队火炮手学来的。 原来左良玉早年也是辽东边军出身,常与清军交战,与清军作战最为有利者,首推火炮。因此炼成了一支火炮部队,这几十人只是其中的一小部分。 他冷笑一声,说道:“这等的土墙木栅,要轰破有何难处?” 立命他麾下的炮手围聚拢来,将四五门火炮通过观测调整好角度,后估算好距离,装填了合适的火药量,将一个大铅弹塞入了炮膛。再用通条捣实。火炮的后门上有一 个专门插入引线的的炮眼。将引线从炮眼插进去。为了提高精准度和破坏力,张阿宝将数门火炮都对准一个方位。准备好后,张阿宝喊道:“准备,一,二,三……放。”几个火炮手几乎同时将引线点燃。三五秒后,只听到地动山摇的几声巨响,铅弹丸随着“通,通,通……”几声,分别飞向了半是木栅的寨墙。这段寨墙轰隆一声,应声而倒,垮塌的寨墙足有三丈长。 李岩和刘芳亮在很远的了望塔上就看到了,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他们还是太过于小瞧了这些山寨兵的战斗力。如果真的让这些山寨兵在紧随其后地从这个缺口灌入寨内,整个山寨就真的岌岌可危了。 第69章 激战白云寨(三) 幸好这些山寨兵的组织度还是差点。缺口打开后,并没能迅速地组织人马冲进去,占领寨墙缺口处。许多人也没想到山寨这么快就会被攻破。许多人还愣在那里,由谁主攻,由谁牵制,由谁担任突击,谁是第一梯队,谁是第二梯队,事前也没作好严密的分工和安排。刘国能说到底还只是蕲黄山区的一个土寇。完全没有打大仗 的经验。 张阿宝以为只要寨墙缺口轰塌,马上就会有潮水般的冲锋,结果看到所有人反应不过来。马上气得跳脚,大骂道:“和你们同一个阵营,还不如和耗子做亲戚。” 但是用他自己的人去冲击寨墙他又不舍得损失自己的人马,干脆就眼睁睁地看着刘国能。刘国能马上转头对岩垌寨寨主刘复云说道:“该你们岩垌寨出出力了吧?刘老弟!” 刘复云心里骂了几句,无奈只得催促自己的寨兵玩命向缺口处灌进去。 但是刘复云的寨兵战斗力比较弱,多是由乡民临时征召起来的人马,许多都是佃户和长工。刘复云以田地的租约相威胁,许多人是被迫前来。众乡勇心里也明白这是刘复云拿他们当炮灰,去冲寨墙。 他们心里极为不情愿,慢慢蹭蹭地往前挪,随时想跑路。刘国能冷笑一声,他看出了这些人的心思,对刘复云说道:“刘老弟,你的人马缺少调教,让我来帮你调教一下。” 说着站到队前,高声叫道,“凡是攻进寨子里去的,赏银一两,拿敌人首级者赏银三两,有拿李岩首级者,特赏银一百两。只许进,不许退。如有退者,立刻斩首。” 刘国能用恩威并施的方法立刻能起到立竿见影的效果,这个方法他屡试不爽。 说着带着家丁在后督战,恶狠狠地盯着这些炮灰。 岩垌寨的上千名寨兵被迫着向寨墙缺口冲去,冒着寨墙上的矢石和铳弹。 但是山寨兵的迟误还是给了守寨的大顺军以不少反应时间。寨内才得以重新调整火力,派遣将士封堵缺口。 李新带着一队几百人的弓箭手和三眼铳赶到进行正面防守,寨内兵力本就不多,这时显得有些捉襟见肘。李岩和刘芳亮只得也带着亲兵赶来支援。寨内还有一些伤兵和青壮乡民,这时也主动组织起来,作为最后的预备队。 岩垌寨的炮灰在督战队的胁迫下,蜂拥着向寨墙缺口冲去,短短的三丈大的地方,成了双方争夺的焦点。炮灰们离寨墙只有五十步了。 弗朗机炮和碗口铳率先开始发射,轰击人群。人群太密集了,每每击中的的地方就留下了几具尸体,前进到三十步时,三眼铳和弓箭也开始发射,只听到“蓬……蓬……蓬的响声不停歇地响起。密集的铳弹和散铁珠砸向人群。血雾也在人群中飞绽,哀叫声、惨叫声此起彼伏。弓箭像雨点一样向人群扫射。这些炮灰们根本就没有任何的铠甲,甚至连像样的藤牌也没有。中箭的人无数倒在地上,后面的人又被催逼得踩在前面受伤的人身上跨上去。 受伤和倒下的人很多,这一千人里面,伤亡已经接近三分之一。剩下的人冲到寨墙边却终于承受不住这强大的压力了,另外督战队也离他们远了。他们就一窝蜂地顺着寨墙作鸟兽散,顾头不顾腚地狂跑。 刘国能一看,突击的寨兵已经溃逃,甚至连抓回来也感到困难,气得牙痒痒,向刘复云骂道:“刘复云,这就是你带来的人马,打起仗来毫无用处,就是猪也该突进去了。如果今天攻不进去,唯你是问!” 刘复云也无法忍受刘国能的指责:“反唇相讥道,谁的寨兵那么厉害,大可以拉上去看看,别拿我的人马当炮灰呀,你想消耗我的实力,好保存自己的人马,别以为我不知。” 刘国能怒道:“你……好,我不用你,我自己来亲自攻打,让你看看,你爷爷我,是如何英雄,而你是个狗熊。” 说完就咆哮着将自己的人马全部集中起来,也顾不上什么章法和次序,全部压上去围着山寨百般攻打。敢后退的当场就砍死了。几乎杀红了眼。这种战法也让李岩和刘芳亮等人感到震惊。 潭英密切关注着前面的攻城,心里十分担忧,怕寨墙真的被突破,而李岩又在寨内,毕竟外面可是三万多人马,里面只有两千多人。她焦急地走来走去,把手里的剑柄捏紧又放松,不断地想拨剑出鞘又收进去。心里不断地在问:“为什么还没有信来?” 潭石云淡风轻地在一旁坐地抽着旱烟。他算是看出来了,这三万多山寨兵,看起来人山人海,实则堪用的顶不上几千人。白云寨内暂时是没那么轻易被攻破。只要不被刘国能来硬逼他出力去攻寨就行了。这里正好歇歇凉。 王四看出来潭英的担心,安慰道:“潭英姐姐,放心吧,有军师和刘将爷镇守白云寨,一定会没事的。”随后又用手掩口悄悄说道:“还有我摇旗叔呢!” 潭英突然醒悟过来,“是呀,郝将爷哪去了,我记得他的骑兵原先还驻守在白云寨内的?” 王四咧嘴一笑,说道:“军师自有安排。” 刚好此时钟阿四终于绕过了攻城的山寨兵,悄悄返回来了,只是颇费了一些时间。因为要绕过这庞大的攻城人群并不容易。钟阿四向他们透露了山寨内的情况,及李岩吩咐他们五更看三堆火光信号的重要消息。 潭英问道:“现在几更了?” 王四抬头看看启明星的方位,答道:“应该是三更天了。” 他们终于放下了心。只是静静地等待五更天的到来。 刘国能看看将自己的人马全部投入进去,觉得还不够稳妥,催逼着屏风寨和司空寨也投入兵马,全力攻城。 在全部人马的加持下,攻城的烈度陡然加大,山寨内防守的压力到达了顶点。寨墙缺口的争夺陷入了白热化。刘国能完全不顾及人员伤亡的打法对白云寨是个不小的挑战,而且白云寨的防御工事并不算太好。 刘芳亮看着寨内处处焦头烂额,向李岩望去,问道:“是时候反击了吧?” 李岩缓慢说道:“再等等,再多消耗他们一下。我们在山寨内有防御工事,伤亡不大。尽可能地消耗他们的体力,最好是让他们全部人马都投入战斗,让他们疲惫不堪。到那时,再发起反击。只需骑兵一个冲锋就能把他们彻底击垮。” 攻城已经进行了五个时辰,该上的人马全都上了,寨墙处反复争夺,伤亡渐渐加重。除了七星寨总是借口要担当阻击没有投入战斗以外,其余山寨的人马都已经疲惫不堪。 时候到了五更天时,启明星已经高高地在东方升起,十分显眼。 李岩命令在高处点燃三堆大火,火光冲天,照耀得几里外都能看到。 第70章 激战白云寨(四) 潭英兴冲冲地叫潭石快发动突袭,给他们致命一击。潭石苦着脸说道:“让我在诸山寨中当这个小人,实在是有负我一世英名。这让我以后在蕲黄地区如何混得下去?别的山寨的人如何看我。我老潭啊,是一世英名,一朝丧尽。李岩那小子要是不知报恩,我跟他没完!”说着就准备在司空寨的屁股后面狠狠捅他一下,突然袭击攻城寨兵的后翼。 正在这时,突然看到前头火光闪耀,数条火龙从山坳里,山梁后面突然冲出。向着攻城寨兵拦腰切断。 近了,潭英等人看到竟然是大顺军的骑兵杀到了。王四高兴地叫道:“是郝将爷的骑兵到了,我们赶紧发动袭击吧,前后夹击,敌兵必败!” 潭石岂能放过这么容易取胜的千载难逢的时机。他立刻下号令七星寨全部寨兵乡勇,向着华泉寨和司空寨的屁股狠命攻击,拿他们当猎物一样开刀。潭石嘿嘿笑道:“这就是豺狼战术,专掏后肛。安全又要命。” 郝摇旗意气风发,骑着他的灰色蒙古马,手绰长矛,身着是大顺军的蓝色箭袍,内外各有一层铠甲。他的长矛所指,身后的骑兵如箭离弦,迅猛冲击,喊杀声震动山岗。 他们悄悄地蛰伏在五里外的山坳里,忍受着蚊虫的叮咬,忍耐着对白云寨艰苦的攻防战无动于衷的沉默。他们已经埋伏了两天时间了,忍耐使他们变得更加暴躁。一经杀出,如同孙猴子踏破五指山。连马也振鬣长啸。他们奋勇冲杀,把一肚子气都撒在这些叛乱山寨上面。 郝摇旗喊道:“杀呀,跟我杀!杀死这些败类、清虏的走狗!” 郝摇旗的骑兵营共有五千骑兵,调给刘体纯一千人马后,后来又增加了一些,近来恢复到四千多人马。闯军起自陕西,那里和蒙古相接,容易获取优良的蒙古马,所以大顺军也极为重视骑兵。明朝北方的边军也以骑兵见长。但是,不管是明朝的边军还是大顺农民军的骑兵,都不能与满蒙骑兵相比。 但是对付这些蕲黄山寨的割据武装,还是绰绰有余。骑兵对付步兵,总是有天然的优势。除非是有严密阵型的重甲步兵,并且有大量火器。 郝摇旗的骑兵此时对山寨兵的冲杀,简直就是砍菜切瓜一样,山寨兵虽多,一则接连攻打山寨,连续作战疲惫不堪。顿兵于坚城之下,士气低落。二则只长于械斗 ,没有大型战阵经验。而且是猝不及防。大顺军骑兵杀入山寨兵汹涌的人群里,就好像狼入羊群。羊只有被宰杀,被吓得惊慌四散的命运。 正在郝摇旗对山寨兵进行分割冲杀,横冲直撞时,潭石的七星寨兵也在后面发起突然袭击。一下就把整个攻城的山寨兵打蒙打乱。许多人惊慌失措地到处奔逃,大喊着:流贼大队人马杀来啦!快逃吧!” 原本顿兵于坚城之下的山寨兵,差不多已经师老兵疲,更禁不住这前后夹击。几乎一点反击都组织不起来,一边倒地溃败、逃跑、被刈麦一样地收割。 刘国能、张阿宝、刘复云等寨主和山寨头人被这突如其来的重大变故打得一个措手不及,目瞪口呆。刘国能不停地自言自语,“不会的,不会的,顺军的大部分人马都在清风寨,怎么会突然在此出现的?” 刘国能瘫坐在地下,痛哭道:“完了,完了。几世家财,一朝丧尽。” 张阿宝还想组织自己的寨兵起来反击。他不停地叫道:“快,快,调转火炮来,克制骑兵。”可是火炮只有少量,对骑兵根本构不成威胁。 刘复云垂头丧气,早知如此,何必当初。想起李岩刚进蕲黄山区时到他家做客,他也曾想膀上大顺军这条大腿。只是被李岩的减租减息政策一激,加上刘国能等人的拉拢,投错了人,站错了队,致有此结局。想到他的寨兵,他的家产和祖祖辈辈克勤克俭留下来的田地。如今都要随他的寨兵一起烟消火灭。他哀叹了一阵,竟要拔刀自刎。 手下的寨兵头目死死拉住他的手,喊道:老爷不可啊,现在逃还来得及,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张阿宝正在校准火炮,被郝摇旗老远就看到了,叫一个叫郭升的偏将带人过去冲杀,“杀死带头的那人,夺下火炮,操炮手不杀,留着有用。” 骑兵立刻杀过来了,张阿宝还浑然不知,正在准备发炮。被郝摇旗的偏将郭升从背后一刀从脖子上砍下首级来。首级在地上骨碌碌滚了好远。刘国能趴在地下苦苦求饶。 刘复云却带着家丁趁乱逃跑了。 潭英和王四正在后面对叛乱的寨兵展开厮杀,一边叫寨兵放下武器投降。潭英身后披挂着惺红色的披风,着紫色箭衣,内有软甲,威风凛凛,像一个巾帼女将。她大声叫道:“诸位乡亲,知道你们是被胁迫叛乱的,只要你们放下武器投降,包你们没事,还仍旧可以回家种田。” 大部分人都齐刷刷地放下了武器,垂头丧气地蹲在路旁。七星寨的寨兵和乡勇马上去逐个收缴兵器。 忽然王四看到刘复云在家丁的保护下,想偷偷地逃跑。王四来不及喊人,身边只有三个亲兵,带着就追了上去。在刘复云的身后大声叫道:“刘复云,你想跑,没那么容易。” 刘复云听了,心里一震,跑得更快了。 王四施展出他的高超武艺,他以双脚腾跃,健步如飞,奔跑的速度异于常人,一眨眼就追上了刘复云,当时刘复云身旁的几个家丁挺刀来挡,王四与三四个刘复云的家丁厮杀,也毫无惧色。他杀死了家丁,来战刘复云。刘复云看到自己的几个家丁顷刻间被杀,奔跑了一路,已经无力,再加上又惊又怕。腿脚一软,跪了下去。王四用刀架在他的脖子上,收走了他的武器。亲兵上来后,王四叫三个亲兵押解刘复云回白云寨。自己去找潭英,他还不忘李岩让他保护潭英的叮嘱。 见到潭英时,看到她正在和七星寨的寨兵收缴叛乱寨兵的武器。有几个小头目想反抗,被她毫不留情地杀掉了,威慑住了俘虏。 王四走近来兴奋地叫道:“姐,你这边完事了吧?我今天杀得可真痛快,刘复云被我生擒了。” 潭英也欢喜道:“弟弟英勇无敌,干得漂亮。我这边也干得很利落,我高兴的是杀戮的不多,许多人不战而降了,免得死了太多人。” 王四也点点头,“我们快点把各山寨寨主和头目找到,将他们活捉解送山寨!这也算是咱们的头功。” “嗯嗯” 这时潭石也过来了,问道:“你们没事吧?有没有受伤?” 大家都说没事,潭石又赶着去俘虏寨兵去了。叛乱的寨兵太多,一溃败起来就到处逃窜,根本无法一一控制,一部分人扔掉武器,跪在地上投降了,有很多人漫山遍野地乱窜。给抓俘虏带来很大的难题。 郝摇旗冲杀敌阵时英勇无敌,此时面对漫山遍野的俘虏,竟无从下手,急得直跺脚。帐下偏将郭升押解过来二十多人的俘虏说道:“掌哨,这就是你要留的火炮手,被我们俘虏了。他们的头目被我们砍了头。” 郝摇旗高兴地说道:“好,干得不错,我会为你们在军师面前请功。” 郭升叫了队骑兵把战俘押解回白云寨。又跟着郝摇旗追剿残敌去了。 李岩和刘芳亮在寨墙上看着这一切,叛乱的几大山寨兵败如山倒,比李岩所设想的还要快。本来李岩想好的计策是用郝摇旗的骑兵冲乱敌阵,待刘芳亮的麾下将领郭君镇带领前军主力回来,一举击败叛乱寨兵。谁知只需要郝摇旗和七星寨联手,就足以打败敌人。 李岩问道:“郭君镇怎么还不到?”刘芳亮亦有些不解,“听说清风寨周边有数个山寨的叛乱,他们必定是被缠住了。” 第71章 胜局已定 刘芳亮问道:“我带领寨内一部分守军出击吧,他们人手实在不够。” 李岩点点头。“寨内已经不需要人马了,人马你全都带去吧。”说着,目送他们打开寨门,向前攻击。 仇达平所带的牛心寨数个年轻后生起初躲在寨墙下的角落里,暗暗观察。并不出战。 李岩看到了,因他们是牛心寨的客人,本不属于大顺军,叫不必理会他们,随他们自便。 这时,看到大顺军大胜,叛乱的山寨兵大败,都兴高采烈起来,仇达平对同伴得意地说道:”怎么样?我的眼光不错吧!李军师胜券在握,我们投对人了。大家随我出去抓俘虏,我们也要立军功。”说着拿起武器尾随着刘芳亮带领的山寨内的守兵冲出寨门去了。 李岩看着这纷乱的战场,感慨万千。山寨平叛终于可以说取得决定性的胜利,接下来的就是继续平定各个山寨,肃清残匪,建立稳固的统治区。 随后也要赶在夏种之前将屯田和减租减息法令落实下去。叛乱山寨的消灭,也将为这些政令的推行,消除了大部分的阻力。只是刘体纯的夜不收和在湖南接应回来的大顺军余部不知情形如何。 忽然探马来报,郭君镇带领的骑兵来援了。李岩侧目一看,此时晨光初现,天色渐渐明朗。果然看到大顺军的旗帜,离这里尚有三里远。李岩准备好好切责他们为何行军如此迟延。 郭君镇率领着大队骑兵匆匆赶来,自知已是贻误战机,心中十分焦急。到了白云寨,向李岩下跪请罪。李岩有些气急地说道:“你们知道贻误战机就好,功过不能相抵,日后再跟你们算账。你们先去帮助抓俘虏吧。” 郭君镇拱拱手,说:“遵命!”说着带领骑兵去了。 漫山遍野的散兵游勇,正让郝摇旗无处下手。他的骑兵还要继续肃清残敌,无法分出人马去追击散兵。 只有七星寨在潭石、潭英和王四的带领下,去缴获武器,押解俘虏。刘芳亮带领守军来到,叫郝摇旗继续扩大战果,不要停息,追击溃兵,不要让敌人携带武器脱离战场。 尤其是各个山寨的寨兵头目和家丁,这些人的危害很大,有可能会复啸聚成军,再次卷土重来。郝摇旗得令赶紧去追。 稍后郭君镇也率军来到。刘芳亮让他去协助摇旗。 白云寨里,斗方寨寨主周从匡、清风寨寨主王柱梁、鹰潭寨寨主何方和大歧寨的新寨主王庄桥,各带着自己的山寨寨兵和乡勇来援。 只见人声鼎沸,旗帜飘飘,众寨兵拿着五花八门的武器,好不热闹。李岩心下想笑,他们可真会挑时候,打得最紧张的时候,他们连影都不见一个,现在见大势已定,知道来讨人情了。指望着他们雪中送炭是不可能的,最多只能锦上添花罢了。 李岩还要装出一副感激的样子,客气客气。抱拳说道:“感谢各位寨主率军相助,正逢其时,如大旱降甘霖,以解我们燃眉之急。” 说到“正当其时”,众人面露难色,不知李岩是不是有意揶揄他们。 但他们世代在蕲黄山寨居住,大顺军是外来者,他们并不敢轻易地为大顺军去得罪和他们一样在这片土地生存了数百年,根深蒂固的其他山寨。 李岩也看穿了他们的心思,当然也理解他们的做法。他们最后选择了来支援大顺军已经表明了他们的态度,只要他们表面上和大顺军站到一起,就已经足够了。 他们尽管姗姗来迟,故作姿态。但既然来了,也算一种态度。李岩仍然很客气地向他们表达 了感激之情,说不会忘了他们的帮助。但现在大局已定,就不劳烦他们了云云。 众山寨只得仍然携寨兵回去各寨。许多人面有愧色,特别是斗方寨和大歧寨,觉得有些忘恩负义,不够朋友。但他们之前不敢和大顺军走得太近,主要是担心大顺军一走,他们就成为众矢之的,在蕲黄山寨中成为被攻击的对象。 在回去的路上,斗方寨寨主周从匡对大歧寨的新寨主说道:“王贤侄,照理说,我们两家山寨受人家李岩的恩惠不少,当时如果不是大顺军及时来援,我恐怕这副老骨头已无葬身之地矣,我们援救不及时,未免有些不够义气。” 王庄桥本来心情沉重,他一直在打听白云寨攻防战的一举一动,只是因为自身的山寨实力实在微弱。在清军的进攻山寨的战斗中,大歧寨损兵折将,连原寨主都兵败被杀。因此自己心有余而力不足,惟恐大顺军一离去,自己山寨成为那几个叛乱山寨的眼中钉。他们比起自己的山寨实在强太多。 王庄桥听到周从匡的问话,才从这种矛盾的心情中回过神来,无精打彩地回答道:“是呀,大顺军不仅救了我们的命,还帮我们报了仇。我还记得李岩军师答应我,让我手刃仇人时的痛快。如果没有大顺军我连自己父亲的仇都不能报。惭愧,惭愧呀。” 又说道,“援救大顺军,别人可以不来,我们却不能不来呀,太不够义气,不够仁义啦。” 周从匡也长长叹了口气,低下了头,不再言语。 郝摇旗把俘虏全都交给了后来的七星寨和刘芳亮带来的守军,自己率领骑兵全力去追击溃兵。 后面郭君镇也带着骑兵加入战场,见战场大局已定,刘芳亮命令他也去追击逃敌去了。 郝摇旗和郭君镇一直追出很远,此时天色大亮,太阳已经高高升 起在半空中,散兵溃勇们即使想躲藏起来也无处躲藏,跑又跑不过马。 起先他们还怀着侥幸心理,想趁着大顺军兵力不足,天色又未大明,在几个山寨头目的带领下,夺路狂奔。这些人没命的逃跑,主要是害怕,有的人知道自己手里有人命案,怕被清算,有的是因为自己是山寨兵的小头目,怕投降仍会被杀,有的是看见别人跑自己也跑。 在山坡、在草丛、在山坳、在水田,到处都有人,有的人还躲藏起来。给俘虏敌人的工作带来了很大的难度。郝摇旗感慨,抓获这些散兵,比打一场仗还难咧。郭君镇建议,由他带领人马,分头守住各个要道关口,进行警戒,由郝摇旗实行拉网式的排查。 幸好临近中午时分,太阳完全出来了,不少下地干活的寨民都到田里劳作。他们一发现溃兵的蛛丝马迹就向大顺军汇报,甚至有的乡民还自己扭送这些溃兵来领赏。毕竟溃兵对于百姓来说是个潜在的祸害。 第72章 出色的操炮手 潭石、潭英和王四将俘虏全部押解回山寨。以二十人为一队,用长绳绑在每个人的手上串成一条长队型,防止逃跑。寨主和头目另外派重兵押解。潭石第一次和大顺军合作就取得这样的平生未有的大捷,心中十分得意,骑在马上,对着这些俘虏耀武扬威,一边对自己的寨兵吹嘘一通。 潭英急切地想回到白云山寨,那里有她牵挂着的人。尽管寨子成功守住了,敌人也已经歼灭,但是寨中的伤亡必定也很大,而她知道,李岩文武双全,情况紧急时必会亲临一线,甚至会不惜上阵与敌厮杀。她骑上一匹白马,身后是一领红色披风,腰悬宝剑。足蹬马坠,手挽缰绳,远远望去,英姿飒爽。身后跟着数十个男女亲兵,旁边是王四和她并肩而走。 他们走在所有人的前边,最早到了山寨,果然见到被轰塌的寨墙,烧焦的木栅,寨墙下死尸枕藉,特别是被轰塌的寨墙缺口处,短短的几丈见方的缺口处死尸堆了两三层。有敌 人的尸体也有大顺军士卒的尸体。寨内也是满目疮痍。叛乱山寨的火炮打得很猛,有些打到寨内的房屋,将房屋打塌,有时敌人已经攻到寨墙上,朝里面射箭放铳,扔震天雷。造成了寨内的混乱和被毁。 但是,终于潭英看到了李岩那疲惫的面容,他的双眼布满血丝,胡子也有些拉碴,只是神情却很振奋。他看到潭英和王四归来了,感到很高兴,大步走到寨门迎接,双手握住王四和潭英的手,也完全不在乎男女授受不亲的礼法。 李岩看看王四,又看看潭英,对方也在满怀思慕地看着他。他感到不好意思起来,放下了两人的手。高兴地说道:“你们深入虎穴,在敌人的阵营里与敌周旋,比我们要危险得多,幸好你们平安无事,我也就放心了。看到你们安然归来,这比我打了一场大胜仗还高兴哪。” 王四说道:“军师派我的任务,我圆满完成,军师托我保护的人,我也毫发无损地完璧归赵,现在向军师复命。” 说得潭英不好意思起来,抢道:“谁要你保护了,本姐姐我武艺高强,未逢敌手,打得敌兵屁滚尿流。哈哈哈……” 说得大家都笑起来。 “你们都在笑什么呀?”原来是潭石押解俘虏回来了。他还高高地骑在马上,尚沉浸在歼敌数千,俘虏无算的志得意满之中。 潭英见是他的哥哥到来,赶忙跑去将他从马上拽下来,拉来与李岩相见。潭石略一拱手,说道:“林泉老弟,七星寨一别,好久不见!” 大顺军将士都觉得此人太过无礼,怎能如此直呼军师。 李岩也并不在意。呵呵笑道:“潭寨主,别来无恙,这次多亏潭寨主及潭姑娘鼎力相助,才能够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平定山寨叛乱。我代表大顺军全体将士,向你们表示感激之情。” 潭石扬扬手,得意地说道:“好说,好说。潭某略施小计,有此大功,也是侥幸,侥幸!” 潭石又一次细细地打量李岩,果然既英武又儒雅,文武双全,一表人才。潭石在七星寨曾见过李岩,但当时匆匆而别尚未看仔细,二则,时间隔太久都忘了相貌。 心里暗暗道:“此人志向不小,如此人物,倒也佩得上我的小妹,果然妹妹的眼光不差。” 想其平定各寨的叛乱,其手段也可圈可点,如此想来自己心中也颇起了一丝尊敬之心。 “我来帮这个忙,也并非全是为了帮你们大顺军,也不全是为了你林泉老弟,倒是有一大半是为了舍妹哟。”说着有些似笑非笑地看着李岩。 “其中内情,林泉老弟可曾体会?不要辜负了舍妹的一片苦心哟。”这倒确是潭石的肺腑之言,也说透了潭英的心事。潭英羞涩无地,双颊飞红。 在场的人,王四和李岩都明白言中所指。经潭石的点破,李岩的内心再也无法回避,他的心绪起伏跌宕,一时之间无法给出确定的答案,此时此刻,真不是考虑这些事情的时候。李岩并非是一个儿女情长的人。更何况他还要顾念旧情,怕辜负了人家姑娘的一片芳心。 这时连空气好像都已经凝固。正在李岩沉默踌躇之时。王四突然指着一队俘虏说道:“这就是火炮打得很准的那队操炮手。是司空寨的,寨主张阿宝被摇旗叔杀了。听说向寨墙发炮时,就是这队操炮手所为,炮无不中目标。使用几门普通的将军炮就轻而易举地将寨墙轰塌。” 李岩赶紧抬头去看,见这二十多人,年岁不轻,且饱经风霜。知肯定不是入伍几年的新兵了。好奇地将他们叫过来,打算询问一下。 那二十几个操炮手开始以为自己这帮人必死无疑,毕竟轰得寨墙崩塌,使山寨差点攻破。及至看到有一个将领气质的人叫他们过来,料想应不至于砍头。于是怀着惶恐不安的心情走过来。 李岩凝视问道:“你们可会操作火炮?” 这些人齐声回答:“会使炮!” 李岩又问道:“你们操炮的技术从哪里学的,可会使红夷大炮?” 其中的一个较为年长之人出来代为解答道:“我们本是辽东边军的士卒,崇祯五六年时跟随左良玉,为其麾下火器营士卒。左良玉又被征调入关与义军作战,始跟随左右在河南和湖广等地作战。后左良玉从武昌渡江东下,病死于船上,其子左梦庚与黄得功交战,战败后投降清虏。我们这些火器营士卒在九江流落异乡,被司空寨寨主张阿宝聘请到他的山寨教习火炮。遂到得此地。我们这些人实与贵义军无冤无仇,都是被张阿宝所胁迫,罪该万死,冒犯贵军,还请大发慈悲,饶我们一命。” 说着一行人就齐刷刷地跪下嗑头。李岩叫王四让他们起来,指着他们说道:“今日且先不论你们的罪行,先说说火炮的事。你们可会操作红夷大炮,能打得准吗?” 带头的人笑道:“能打,我们原先就在边军操作红夷大炮的。在这山寨没有红夷大炮才打这些五花八门的土炮老炮。” 李岩叫把山寨中唯一的一门夷大炮推出来,当初剿灭徐勇部清军时缴获了四门红夷大炮,另三门都给张鼐带到蕲州去了,只留下这一门。 这一队炮手见没有杀他们,也没有论罪,反而要他们试炮,心里都暗暗高兴,想道:“命至少能保住了。”都小心谨慎地想好好表现表现,争取能被人看上。 李岩手指着这一门炮,问道:“可知道这一门炮,孔径,弹丸斤数,所轰击的路程远近?” 为首那年长之人要走近前去,李岩叫押解的大顺军士卒将其绳子解开,放任他自由活动。 他走到炮前,窥测炮膛,又瞄了瞄准星,拍拍炮身。果断地答道:“这是一门崇祯十五年造的炮,炮膛管径33寸4分,所发弹丸六斤,装药量足够的话,可以轰击二里远近。” “好,你试射一枚弹丸!” 这一行操炮手都心知这是要让他们派上用场了,决不会轻易将他们杀掉。哪还敢不用心表现,都 恭恭敬敬地准备操作红夷大炮。 为首一人小心问道:“不知大帅可否让两位同僚给我帮助?” 李岩点点头,大顺军士卒将另两人的绳子也解了。大家围拢来观看,都感到十分好奇。 “等下”,李岩叫道,“就以那一百丈外的一个巨石为目标,三炮之内,能中者。恕你们无罪。” 大家看向李岩手指的方向,果然见远处半山腰上有一个三丈方圆的石头凸起来。这一群操炮手闻言大喜,都嘱咐年长之人好好打,看在一行人的性命上。为首的人一看是个经验老道的炮手,但是他不敢托大,心里还有些紧张。 他不断地观瞄了炮的照门和准星,调试仰角,心算了角度和装药量。叫两个同僚一个装入火药,一个塞入弹丸并用通条捣实,他亲自点火发射。 只听“膨”的一声巨响,一枚铅弹丸以看不见的速度上瞬间砸在了那个巨石的左前方半丈远。 年长的炮手又观瞄了准星和照门,将仰角又调试了一下,装入了同样的火药量。另两人再次将弹丸塞入。他再次点燃引线。 又听“膨”的一声巨响,弹丸正中巨石的中央,将巨石打出一个坑来。弹丸弹跳得不知道哪里去了。 大家齐声欢呼,连潭石等人也齐声喝彩。李岩说道:“好,打得不错。” 那一队人也眼看打中了,知道自己性命无虞。都高兴地夸那年长的炮手,有一个年轻一点的小子还竟然打趣说:“他娘的老徐,从今天起你就是我老子。” 那个叫老徐的炮手拍拍手上的灰,得意地呵呵一笑。 “哦,你姓徐,叫什么名字呢?” “我叫徐涛,别人都叫我老徐。安徽凤阳人。” “哦,那你和朱元璋一个地方的,还是老乡么?” “是的,不过咱们那里的人可不喜欢朱皇帝,乡民们都说,凤阳出了个朱元璋,十年倒有九年荒。” 大家听了哈哈大笑。 李岩叫押解的士卒全部将他们松绑,带来面前讲话。 李岩清了清嗓音,开口说道:“你们过去是边军,也曾打过清虏,你们的火炮经验丰富,又与清虏作过战,不知道你们以后敢不敢与清虏交战?” 那一群炮手都齐声说道:“有什么不敢的,满清鞑子也就是一个肩膀顶着个脑袋,也没有三头六臂嘛!” 李岩又问道:“不知道你们愿不愿意加入我们大顺军,加入我们,按时发军饷,有饱饭吃。” 这一群人面面相觑,也不知道是好还是坏,正在犹豫。 王四拔出剑来厉声道:“不加入大顺军的先吃我一剑,反正你们发炮打死不少我们的人。” 那些人吓得一震,赶紧齐声说道:“咱们愿意!” 李岩叱责道:“王四,不可无礼!”随后又和颜悦色地说道:“愿不愿意悉听尊便,绝不勉强。加入我们的,我们欢迎,不愿意的,发放盘缠,可以回家。” 有些人听到可以回家,还有盘缠,都有些心动。但是又无人敢开第一个口,正在犹豫之时。李岩忽然说道:“好,看来你们都愿意加入我们,大家欢迎,鼓掌!” 周围的所有人都辟里啪啦鼓起了掌。那一队炮手目瞪口呆,只得随顺鼓掌。那几个有心想走的人,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但是随后他们就不再为他们现在的处境后悔了。因为他们吃到了几年来一顿最为丰盛的晚饭。那是李岩专门嘱咐火房为他们提供的高标准饭食。超过了大顺军最高将领的生活标准。有鱼有肉,还有大米饭。 李岩承诺给他们每人每月十两白银作为军饷。 当然,如此优待他们不是没有原因的。李岩准备要在山寨开一个火炮教导队,用来专门教练炮手。以后这个教导队就归并到火器营去。 很快刘芳亮也押解着大批的被俘虏的寨兵和乡勇回来,在白云寨最宽阔的校场上排成一队队弯弯曲曲的队形,他们的手上都还绑着绳子,串成一长串,互相推搡着,像一条条蜈蚣在蠕动。 第73章 俘虏问题 郝摇旗和郭君镇是下午寅时才回来的,要搜查的地方都搜查过了,俘虏的人数与他们估计的人数出入不大,天又不早,将士们饿了一天,大家都没吃中饭。因此郝摇旗和郭君镇决定撤军,将追击中抓到的俘虏全部押解回来。 所有的俘虏在校场里被集中到一起。李岩认为要先对俘虏进行审问和甄别,抓出那些叛乱山寨的头目和亲兵家丁等。 这是一项费时费力的工作,同时也需要细致和耐心。商议过后,李岩将此事交给刘芳亮。 刘芳亮行事稳重,堪当大任。以郭君镇和王四辅之。郭君镇援救来迟,还未对其责罚,先让他帮着刘芳亮处理细务,施以薄惩。 王四曾经混在叛乱山寨里头,对几家山寨内部的情况也略有所知,也让他帮忙。 “明远,俘虏的甑别和去留的工作还是让你来做,你比较老成持重,我手头事务繁忙,无法抽身。不知你意下如何?”李岩以商量的口吻问道。 “林泉,为了替你分担一部分工作,我是责无旁贷的,但我是个只会在沙场征战的武夫,你让我搞这些审问俘虏,甄别首恶,这些繁琐又细致的活,我是干不来的,以前这是二虎的活。非要让我来,恐怕也会手忙脚乱罢。”刘芳亮摊开手,一脸无奈地回答道。” “二虎不在,你权且辛苦辛苦,此事重大,交给别人我又不放心。” “小四,你也来帮你明远叔的忙吧!”李岩也对身旁吃瓜的王四说道。 王四万万想不到,吃瓜会吃到自己身上,尽管脸上一百个不情愿,也只得应道:“哦,我会好好给明远叔跑好腿的。” 李岩点点头。 将事情安排妥当,俘虏关押起来,派人严加看管。炮队归入大顺军,在白云寨驻扎下来,李岩准备成立一个火器教导队,让这二十五人的操炮手当教习。教授红夷大炮还有弗郎机炮,发贡炮等火炮技术。 因天时已晚,潭石、潭英和七星寨的寨兵和乡勇都暂时在白云寨宿营。加上郭君镇所带来的数千骑兵,还有俘虏的两万多名俘虏,寨内顿时人满为患。到处都 是营帐和马匹,整个山寨都是人声鼎沸。最忙的还是白云寨里的典粮官,一下多了这么多人,人吃马嚼,是一笔不少的开支。好在只是短期的一两天,尚能应付。所有人马安顿下来就开始埋锅造饭,宰杀了几十匹战死的马和一些牛羊,犒赏全军。连俘虏都分到了一点汤喝。 当日商议已定,天已经大黑了。大家忙乱了一天,非常疲惫。李岩也两日没有睡觉,回房歇息。他唤亲兵打来一盆冷水,正准备洗把脸。潭英匆匆走进来,还没进门就大声说道:“你们大顺军殴打俘虏,还抢那些寨兵的钱财,这事你管不管?” 李岩正在洗脸,见是潭英来了,笑道:“潭英姑娘来了,快坐。” 潭英一摸盆里的水竟是冷的,虽然此时刚刚入秋,但是山里的气候夜里还会十分冷。潭英心疼地骂道:“怎么堂堂大顺军的军师,竟然连一盆热水都没有,你的亲兵也太不像样了。”李岩毫不以为怪地说道:“没必要烧热水,我已经习惯在任何恶劣的条件下生活了。” 身旁的亲兵有些愧疚地说道:“并非是我们想要偷懒,而是军师总是嫌麻烦,又心疼我们辛苦,所以总是以冷水洗脸。潭姑娘,你得好好说他。” 潭英把水抢过,端出门口泼了。撂下一句,“等着,我去给你烧,你也累了两天了,又没有睡过觉,你先歇歇。”说着到厨下去了,连李岩的亲兵要上来帮忙都 不让。 潭英一边走,一边嘟嘟囔囔地埋怨:“真是个傻子,连使唤一下亲兵都不忍心,宁愿自己受罪。真是身边没个女人不行,全都是大老粗,根本不会照顾人。”忽然感到言语自失,想到自己,是不是就与此事有关。心里有些甜蜜,在灶下烧水时连柴火都烧得旺旺的。随即又自笑自己真是一腔多情。 李岩来到灶下时,听到潭英自己在自言自语,又在嘻嘻傻笑。李岩觉得让她一个客人来给自己烧水,心里有些过意不去,手拍拍她的肩膀,轻轻说道:“潭英姑娘,让我来就好了,让你费心了。” 潭英猛地一抬头,四目相对,近在咫尺。啊,心上的人啊,离得这样近,她的心跳“扑扑”地加快。一个眉目含情,一个怜之爱之。李岩没想到潭英会突然回头,也没想到气氛会如此暧昧,这是他很久都没有感受到的难以言说的深情的眼神。他没想到会这样,心中猝不及防,呆在当场。他原本以为自己对潭英,最多视同妹妹,尽管知道潭英和潭石等人的意思。但他也无暇多想。 气氛凝固到了极点。两人都不知道说什么,就这样呆看着。潭英本也不是那种扭扭捏捏、矫揉造作的姑娘,他平日里大胆泼辣,敢想敢干,做事干脆利落,决不拖泥带水。 此时此刻,李岩却看见她的眼睛和神态里有着万千的柔情,和平日里的巾帼英雄模样大相径庭。 李岩忽然看到她的美,她的一双小酒窝,一双大大的明亮的眼睛,如鹅蛋形的脸,还有胸前起伏不定的丰满。谁说这样的姑娘不也是充满了女人味,充满了娇艳可人的呢!李岩不仅看得呆了,还不自觉地咽下了一口口水。 他立刻就感到自己的失态,往后退一步时,差点把一口铁锅打翻。但是随后两人都相顾一视,呵呵笑了起来。潭英的内心充满了甜蜜,她今日才知道李岩必定也在心里偷偷喜欢着她,此时她多想李岩对她说些什么,不一定是什么海誓山盟的话,她多想李岩触摸她,抚慰她的起伏不定的内心,给她一个肯定的回答。 但是李岩不能有更进一步的表示了,他怕自己抑制不住自己,一时冲动而犯下了错。如今正当天下多事之秋,神洲陆沉,民族生死存亡之际。匈奴未灭,何以家为。再说,他还有个生死和下落不明的夫人——红娘子。 他的内心感到痛苦。 正当潭英深情地看着他时,他终于拿起了水壶,将烟火熄灭。说道:“水烧开了,我们回去谈。” 第74章 俘虏问题(二) 回到李岩的住房里,他细细询问了大顺军士卒劫掠俘虏的事。好像已经把刚才的情形抛到了九霄云外。 劫掠俘虏的事在明末根本就不算什么事,甚至在所有的军队中都是司空见惯,被视为完全正当的一件事,有的军队甚至经常地劫掠百姓,奸淫妇女。大顺军劫掠百姓的比较少,劫掠俘虏的却比较常见。因为大顺军执行了较严的军纪。但是劫掠俘虏的行为,李岩认为一定会有。只是没有亲眼所见,也就不大严格处置。 “你说,大顺军的士卒劫掠俘虏,一共有几起这样的事,劫掠的士兵你都还认得吗?” “当然认得,是郝摇旗手下的人干的,其中还有骑兵小头目,我都看见好几起了。你们这样放任不管,你们还想让俘虏加入你们?可能吗,如果他们被放回去了,四处传嚷,岂不是弄得天下皆知?” “唔,这个情况是得重视,这些事在军中肯定不少。只是不知道摇旗知道没有。我立刻叫他过来。” 随即李岩叫李新去找郝摇旗过来一趟。 一会郝摇旗睡眼惺忪 地赶了过来,问道:“林泉,你有什么急事找我,哦,潭姑娘,你也在?” 李岩有些焦急地说道:“潭英姑娘说你的骑兵营有士卒抢劫俘虏钱财,你可知道?” 郝摇旗一屁股坐在凳子上,心不在焉地说道:“知道,有几个不听话的娃子搜了几个山寨兵的腰包。” “那你知道这事,你是怎么处理的?” “我还能怎么处理,以前这种事也不少,不劫掠百姓就已经算好了。区区几个俘虏,算得什么,我臭骂了他们一顿。” “不行,处罚太轻,如果你拉下不来脸,明天我替你处置,最起码要打四十军棍。” “什么?四十军棍。何必要处罚那么重,林泉,士卒也是人哪,他们也想给家里弄点钱回去,这有错吗?我臭骂一顿算了。保证下次不犯。” “我就知道你会袒护他们,都听闻你郝掌盘对军营里的兄弟讲义气,爱护士卒,这是好事,但是不能放纵宽容过甚,败了军纪。为将者智仁勇严信,缺一不可。你光讲仁义,爱护下属,却不知道严厉约束他们,将来必定会出大问题不可。” 郝摇旗之所以之前在李自成的手下不大受重用的一个主要原因,就是因为他对自己的亲兵总是约束不严,犯下许多军纪。他自己有时候也触犯军纪,数次被告状。因此一直不受待见。 郝摇旗低下了头,无言反驳。“打军棍也依你,只是别当着众人的面打,这样会伤了士卒的颜面,毕竟都是老营出来 的兄弟,从尸山血海淌过来的,不容易。” “不行,必须要召集合营讲话,当众打军棍,明正典刑。” 郝摇旗明知自己理亏,但是就是心里一时无法接受,心内有些怨气地说道:“好好好,什么都依你,我的军师,你比大顺朝皇上还厉害,管得未免太多。” 末了,还抛下一句:“你们两人深夜在此,莫不是有些私情吧?”说完哈哈大笑而去。气得李岩说不出话来,指着他的背影骂道:“这个武夫,粗鄙之极。” 潭英却一脸飞红,她也知道,自己的处境不太好,和李岩走得近,未免惹人非议。他虽然不是扭扭捏捏的大家闺秀,但究竟是一个黄花闺女,多多少少要顾及些礼法。 刚好亲兵送上夜宵来,是几大碗面条。李岩招呼潭英一起吃些饭。潭英恨恨地摔门而去,说:“吃你的吧。” 李岩一脸茫然,不知为何突然变脸。女人心海底针,李岩摇了摇头。问亲兵时辰多少了,亲兵答到已经三更。想到时辰不早,吃完饭,李岩只得早点安歇。 次日起来,要去料理昨日的事务。李岩去看看刘芳亮处理俘虏的事情进行得怎么样了。走到校场,看见大队的俘虏正站在那里点名造册。李岩走上前,和刘芳亮商议了一番。 刘芳亮问道:“俘虏的去留问题怎么处理?这些人大多都是英霍本地山寨的乡民,如果任凭去留,恐其大多归去。这些人一旦回到原山寨,未必不会成为我们的一个潜在威胁。哪天他们啸聚山林,为祸一方,给英霍山区百姓带来灾难。” 李岩点点头,脸色严峻地说道:“我也想过这个问题,蕲黄山寨民风彪悍,闲时为农,战时为兵,是个不稳定因素,但是运用得法,也会成为我们的一大帮手。” “你打算怎么做?” “先对他们之中进行甄别,找出原先山寨的头目、家丁和犯有人命案,欺凌乡民百姓的恶棍、无赖。还有对原山寨忠心的铁杆分子,将这些人剔除。再将寨兵裁汰老弱,老弱者尽将他们放回原山寨。剩下的年轻力壮者尽请他们留下来,我们一律欢迎,实在不愿意者,使其屯田,以赎罪。二选一,我想他们多半会选择前者。” “此招甚妙啊,这样不管他们选哪样,对我们都有利,目前我们两者都急需人手。” “说得容易尔,我们要将他们编练成军,提高战力和忠心于大顺都不容易做到,还需要彻底地改造和训练他们。” “如果能消化这两万多人马,我们的兵力又增加不少。” “是啊,我要主持屯田和减租减息之事,另外,二虎在返回途中必定会和清虏遭遇,要派人接应。你先忙着。” “二虎到何处了,清虏势大,二虎又深入敌境,二虎的处境极其危险。” “目前只知道乘船溯江而上,在簰洲上岸,准备经黄州回蕲黄山寨。” “准备派谁去接应,九江的勒克德浑为清虏平南大将军,虏酋多尔衮令其镇守江南数省,不可轻视。” “一场恶仗恐怕是免不了,我是完全没有把握。” 刘芳亮沉默了,从李岩的严峻的神情和紧促的双眉能看出,此仗的凶险。 李岩拍拍刘芳亮的肩膀,说道:“老伙计,此事拜托你了。” 刘芳亮自知李岩的担子很重,心里藏着很多事,坚定地说道:“放心吧,老伙计,我办事,有分寸。” 李岩走后,刘芳亮调集了自己信得过的比较能干和细心的小校和老卒,让王四带领一部分,开始清点人员,记名造册。先让俘虏之间互相检举揭发。以甄别里面的山寨头目和前山寨的铁杆骨干。其中的坏分子也揪出来。这一项很好办,但凡是比较恶劣的人,大多对下面的士卒都是比较苛刻严厉,平时就欺凌弱小,克扣军饷。此时大家同为俘虏,威势尽失,谁还不趁机报复一把。所以检举的揭帖都塞满了木箱。还有大部分人不会写字,都偷偷找到负责甄别的大顺军小校,悄悄告密。 刘芳亮又派小校深入到俘虏中去,通过明察暗访,掌握了他们之间的内情和关系,一些山寨的头目和坏分子一经揪出,又抓紧对他们进行审讯,立刻也抓出不少人。只有那些平时对底下的乡亲和士卒比较和气,没有克扣军饷和欺凌弱小的头目才不被揭发,还被保护起来。对于这样的人,也算不上首恶,对这样的人大顺军本也不打算深究。 于是一两天内就揪出了数量不小的前山寨头目和平时为非作歹者。共有数百人。只有少数隐藏极深的,没有揪出来。 这些揪出来的人都被重点关押,等待他们的将是死亡的命运。 第75章 从未设想的道路 李岩决定再次召开一次审判大会,将勾结清军的叛乱山寨寨主刘复云、刘国能、屏风寨寨主和各山寨的头目以及甄别出来的他们的寨兵头目和骨干都押解上台审判,明正典刑,以服人心。正所谓不教而诛谓之虐,不戒责成谓之暴。大顺军要收拾人心,特别是以一个外来者的姿态在蕲黄各大寨中立足,不得不严格约束军纪,凡事师出有名。否则后期极难站稳脚跟。 各个山寨的寨主和头人都请到,还有其他的乡民。场面搞得比大顺军歼灭清军总兵徐勇部时还要大,这既是震慑又是宣示。整个白云寨的墙上都贴满了揭露各个叛乱山寨的罪行的揭帖,还有宣传屯田和减租减息法令的布告。目前大顺军的布告已经张贴到了各村各寨已经达一月之久,又被人人传诵讲说,现在应该是整个英霍山区妇孺皆知了。 这次的审判大会李岩没有参加,主持的是刘芳亮。刘芳亮坐在主席台上,亲兵环列左右。台下是请来的各个山寨的寨主和头目。他们看着昔日和自己一样是山寨寨主的头人被五花大绑跪在台上接受审判,即将要被杀头,下面的人各个心思不同。有的与他们原本有仇怨的山寨则开怀大笑,鼓掌相庆。有一些平时和他们往来密切的山寨则有些心惊肉跳,怕自己也会遭此牵连。甚至有些原本也和这些山寨勾搭,准备暗通清军约定起事叛乱的山寨,这时一面暗暗庆幸,因为害怕临时悬崖勒马。一面又有兔死狐悲之感。 然而刘芳亮就是要杀鸡儆猴,威慑他们。另外就是要将减租减息政策推行下去。甚至告诉他们,不惜以武力平定叛乱。刘芳亮这次亲自主持大会,他从没有像今天那样,当着台下黑压压一片众多的人讲话,他有些紧张,口里感觉有些渴,但是他忍住了没有喝水。昨晚他写了一份讲话稿,还请李岩润色了一下,他原本只是粗通文字,现在却要赶鸭子上架,当起文判官来,实在感觉有些勉为其难。 在刘芳亮一声声的宣讲下,字字都像针石一样敲击在台下的众人心上。有的窃喜,有的开怀大笑,有的心惊胆颤,有的无可奈何。 “泉华寨寨主刘国能、岩垌寨寨主刘复云、司空寨寨主张阿宝、屏风寨寨主戴兴业等勾结清虏,意图进攻蕲黄山寨,卖国求荣,甘当汉奸。立斩无赦。” 台下传来欢呼声,军士和乡民都奔走相告,大快人心。仇达平带领的牛心寨的几个年轻后生也在台下看审判,他们也都非常兴奋。仇达平看到大顺军果然厉害,而且是真心实意为了穷人打天下的,觉得终于可以真心投靠。 郝摇旗、郭君镇、王四和斗方寨主周从匡都在台上监斩。很快大顺军士卒押解数十个叛乱山寨寨主和寨兵头目及他们的亲信。准备行刑。他们的背后都用木牌写着姓名,姓名用朱笔画了个叉。 他们齐齐跪在断头台上,这回不再一个一个地斩,而是等午时三刻一到,几十个刽子手一起砍头。将首级传首各个山寨。还有数百的寨兵头目和前寨主的铁杆走狗,还有一些民愤较大,平时欺男霸女的恶棍也遭到了处决。 这次审判大会过后又举行了一个开仓放赈活动。凡是家里已经青黄不接,无法过活的人都可以每家领五斤米回家。在放赈的同时,大顺军进行了屯田和减租减息的政策宣讲,让所有的乡民都知道这个政策对他们的好处。宣讲人请的是英霍山区本地的识字的教书先生和秀才。宣讲的同时还发放揭帖。因为是在开仓放赈过后,人山人海,宣讲也取得了良好的效果。 仇达平和牛心寨的数个后生找到李岩,当即要求加入大顺军。 李岩问道:“你们怎么突然想要加入大顺军的?你们不是刚刚把你们寨主的家财给分了吗?好好的老婆孩子热坑头的生活你们不想过,而要跟我们流血吃苦? 仇达平说道:“我们杀了屙屎公一家,分了他家的财产,也是因为他作恶多端,我看不惯他们欺压穷人。现在我知道你们是真正为老百姓打天下的仁义之师,你们的军纪又严明,对百姓好,我就想加入你们,我仇达平日思夜想,也想成为打富济贫的人。” “起义打天下,并不是简单地打富济贫,而是要建立一个新的天下。” 仇达平兴奋地说道:“我懂你们的意思,你们是想建立一个百姓各安生业,小民平安喜乐的太平天下吗?” 李岩点点头:“差不多是这意思,但是不是这么简单。你回去牛心寨,我有更重要的任务派给你。你们不是把你们寨主杀了吗?家财也分了。你现在回去,领着你们山寨全寨乡民,记住是全寨,老弱病残妇孺也不要落下,平均分田地,按人口分田。你们能做到吗?” “啊”,仇远平瞪大了眼睛,他从来没有想过这样做。“可是田产从来都不是我们的呀,那是屙屎公的祖宗产业,我们怎敢分他的?” “你们寨主已经去了阎王爷那报道了,你们还怕什么?你们是活生生的人,难道还怕屙屎公的鬼魂回来和你们打官司不成。” 真是未曾设想的新生活。 仇达平马上脑海中想起了山寨里人人分田分地,他和老父亲两个也分到了几亩地,他们辛勤耕种,岁末丰收的场景,几年过后还娶了婆娘,过起了老婆孩子热炕头的幸福生活。在场的其他山寨后生也产生了同样的联想。 他们以前虽然也有这样的幻想,可是他们不敢,尽管寨主屙屎公一家已经被杀,但这是大逆不道的事,其他山寨的寨主必定会同屙屎公同声同气,要讨伐他们。他们想着只有投入大顺军才是唯一的活路。 李岩拍拍他的肩,说道:“我们就是你们的坚强后盾,有大顺军给你们撑腰,你们怕什么?” 仇达平思来想去,一拍大腿,说道:“好,娘的,一不做二不休,就分了屙屎公的田地,就是掉脑袋,也是碗大个疤。有什么大不了的。我们连死都不怕,还会怕反攻倒算,什么都总比饿死好。” 李岩点点头,他觉得没看错眼前这个年轻人,他胆子大,敢想敢干,是个造反的料。他郑重地说道:“明天你们就回去,回去之后,第一步是你们这几个人先成立一个乡兵队,人数多少由你们定,要找自己信得过和可靠的人。这样,你们就是我们大顺军的人了。第二步,由你们组织村里的青壮分田,一定要丈量清楚田亩总数,肥瘦田、旱田和水田都进行分类。分田的时候尽量公平,兼顾好所有人。分好后,我会亲自来看你们的分田情况。” 仇达平和几个年轻的后生听了李岩如此推心置腹的话,都很感动。他们从来不敢想会有这样的一天,这也是他们从一生下来都没有见过的开天辟地的大事。 仇达平点点头,郑重地说道:“李军师,我仇达平在这里向您立下军令状,一定会公平地给乡亲们分田,决不多吃多占,也不会辱没您老人家的名声。”同时他们也感到了自己身上肩负的责任。 李岩说:“别以为这是一件不起眼的小事,均田在历史上还没有出现过几次,把这件事交给你们,既是对你们的奖励,也是对你们的信任。你们搞得好,搞出经验来,还会成为历史上开天辟地的大事。” 经李岩一说,仇达平几个人感到了自己身上的使命感,他们恨不得马上回到牛心寨。 李岩面对他们,对他们说道:“我没有什么送给你们的,我将几件兵器送给你们,让你们的乡兵队早日组建起来!” 说着叫亲兵把五十件武器搬了进来,有长矛、有腰刀和长剑,还有几支三眼铳。 李岩指着三眼铳说道:“三眼铳,在情况紧急时你们既可以用来联络也可以用来杀敌。待会我让我们这里的一个小头目带人送你们回去。” 说着指了指钟阿四,一个机灵的大顺军探马,说道:“他叫钟阿四,为人机警,他送你们回去。以后有事你们也可以找他帮忙。” 仇达平高兴地连连点头,说道:“有大顺军给我们撑腰,我们就不怕了,李军师,我们这就回去了,你可不要食言,到时要来看看我们的均田成果。” “好,一言为定,你们吃完饭,明天一大早回去,我让钟阿四再送给你们五匹马,你们将武器驮在马上带回去。” 仇达平感激得说不出话来,对李岩磕了个头,又握握钟阿四的手。李岩叫他不必多礼。 第二日一早,仇远 仇达平和牛心寨的几个年轻后生就骑着李岩送的马,在钟阿四的护卫下回去了。至于他们能在牛心寨掀起多大的风浪来,李岩也看不准,希望他们的创造性能给来到明末的自己一些经验和启发吧。 第76章 转化俘虏 刘芳亮将俘虏里的坏分子剔除之后,又裁汰了老弱病残。裁汰出来的老弱病残都马上安排,释放他们回家,每人还给了二分银子。 接着,剩下的俘虏全都集中到了校场,按照姓名点齐人员排列整齐,他们身上的绳子已经都解除了,在这里的几天也受到良好的待遇。吃和穿都不曾短缺。唯一愤愤不平的是,有的大顺军士卒喜欢打人骂人,还有一些顺军士卒非常强横地搜人腰包。但他们已经沦为了俘虏,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个个都不敢声张,害怕遭到报复。 李岩也来到校场,想看看他们的精神状态,身后跟着刘芳亮和郝摇旗、郭君镇等人。李岩首先上去对俘虏讲话。 李岩对俘虏们说道:“我知道你们有愤愤不平者,听说我们大顺军里的士卒搜了你们中有的人的腰包,抢走了些钱财。我现在就让他们还给你们,不光要还给你们,还要重重地惩罚他们,因为他们触犯了军纪。你们之中有哪些人被抢了腰包财物的,现在请站出来。” 俘虏中人群骚动了一下,有些人窃窃私语。但是没有人敢站出来。腰包被搜走的人都不敢说话,怕被报复,也怕大顺军只是做做样子,最后还是拿他们受气。 李岩说道:“好,你们不敢站出来,那我来替你们说话。说着就叫把搜战俘腰包的人都带上来。 只见几十人都被五花大绑推了上来。随同他们一起上来的还有各色各样的财物和银子,扔在前面的空地上。俘虏之中有些被抢的人都认得,这些就是抢他们东西的人。而且自己被抢去的东西就在自己眼前。他们一个个心中窍喜,但还是不敢站出来。 李岩问这些搜腰包的大顺军士卒,承不承认所犯的事,一个个都点头不语。李岩说道:“好,你们主动承认,是个好汉,没有冤枉你们。你们触犯了军法,今天要当着众多将士和山寨弟兄的面,打你们每人四十军棍,你们服不服?” 被绑着的士卒都垂头丧气地回道:“服气。” 李岩叫王四上来行刑。公开在所有俘虏和大顺军士卒前足足打了四十军棍才将他们释放。 李岩问道,“你们这些被搜走财物的兄弟,请你们上来领走你们的东西。如果不来领的话,那我们就充军了。” 那些被抢的俘虏本来只是观望,并不敢出声,这时才知道大顺军是真的要替他们出头的,都连忙上前来领东西。 领完了东西。李岩又问了一遍,还有没有人被劫掠钱财的。还有几人慢慢地举起了手。李岩让王四去登记,承诺追查到底。 因为大部分被打的是郝摇旗的士卒,郝摇旗感到脸上无光,掉转头无言以对。 李岩趁着这个机会再次重申了一次军纪,并且将军纪写成了揭帖,贴在军营各个显眼处。当然大部分的士卒都不认得字。只能多多宣读。 正在排着队观望的俘虏,既是想看看大顺军是怎样的队伍,同时也想看看大顺军是怎样发落他们这帮俘虏。他们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去面对自己的命运。 接着由刘芳亮上前来当众宣讲俘虏的何去何从。 刘芳亮大声说道:“现在,摆在各位山寨弟兄前面的是两条路,一个是加入我们大顺军,我们抗击清虏,保护百姓。也保护我们的山寨的父老乡亲。你们只是一时不明真相,被刘国能、张阿宝、刘复云等叛贼的欺骗,他们勾结清虏,是想进攻我们蕲黄山寨。满清鞑虏对我们汉人是留头不留发,留发不留头,到处屠城杀害人民,劫掠百姓,奸淫妇女。我们大顺军是要驱除鞑虏,恢复我汉家江山。大顺军按时发饷,粮草充足。想来加入我们的站在左手边。” 刘芳亮用手指比了个二,“第二条路,如果不想加入大顺军,那就给我们大顺军屯田赎罪。屯田不需要打仗流血。我们会给你们提供田地和耕牛、种子、农具等。到粮食收成之时,要上缴七成粮食给军库作军粮。想要屯田的站在右手边。” 刘芳亮顿了一顿,环视一下全部站着的俘虏,沉声说道:“何去何从,由你们决定。一个时辰之内,要作出决定。” 李岩扫视了一下俘虏,暂时还没有人动,底下全部在窃窃私语,交头接耳地议论。王四想要去阻止,李岩止住道:“不必了,让他们慢慢决定。” 差不多半个时辰了,才开始陆陆续续有人站到左边,也有的人站在了右边。但是随着时间的延长,站在左边的越来越多。最后,站在左边的人比站在右边的人足足多了三倍。 李岩满意地点点头,和刘芳亮相视一笑,“我们又得了不少的人马啊!” 最后王四点算人马,站在左边的是一万七千五百人,站在右边的有五千多人,而且多是老弱之人。 李岩对刘芳亮说:“明远兄,看来山寨的寨兵在民族的大事大非问题上还是看得很清的,今后,以抗清相号召,一定能够得人心,顺民意。” 刘芳亮答道:“是呀,有那么多人愿意加入我们大顺军,这真的令人想不到,我们以后更要严肃军纪,善待百姓。” “嗯,这些刚投过来的新兵都要严加操练,把他们练成一支可战之军。我看,待到练成军后还是要把他们分散编入各营。” “这个我们已经有过血的教训了,不惟刚俘虏过来的新兵要这样做,连那些投诚过来的文武官员也要严加防范。不能大意啊。” 李岩突然提醒道:“还有一事也要加紧办了,眼看秋天渐渐近了,将士们还没有秋冬的衣服,还有这些投顺过来的寨兵,都穿着五花八门的衣服,各式各样,有的破破烂烂,看上去我们大顺军就像丐帮。我们要加紧赶制大顺军的秋冬军装,还有被服等。” 刘芳亮也感到担忧,说道:“我也有此虑,只是我们目前在英霍山区,山脊民贫,去哪里找得到这么多棉布,既使找到了棉布,也一时之间找不到肯给我们制成衣的工坊。” “棉布要到大的市镇去买,蕲州采购一部分,还可以到更远的武昌、荆州、随州、襄阳、九江去买。只要能买到棉布,不惜多给钱。” 李岩接着说道:“至于缝纫的工坊这个不足虑,在蕲州就有不少这样的商号。只要给得起钱,要多少套棉服也有。我马上写信给李侔,让他四处求购棉布,安排在商人的工坊里赶制。赶在秋冬之前装备全军” 刘芳亮点点头:“人靠衣装,马靠鞍,如果大顺军士卒人人都有一套军装,那整个部队的士卒和面貌都焕然一新了。” 李岩伸出三根手指比道:“最少要每人三套!” 刘芳亮问道:“样式和着色都用什么好,我现在毫无头绪。” 李岩拿起一支笔,简单画了画,“就照这个样叫裁缝改,改到合适为止。着色就用蓝色吧,是我们大顺军一直喜好的颜色。” 第77章 簰洲大战(一) 关于刘体纯的夜不收一军将会在簰洲上岸,且会遭到清军伏击的情报,袁宗弟也在数天前得到了数路细作和探马的汇报。 知道英霍山区李岩等人正在处处平叛,可能鞭长莫及。袁宗弟自思唯有蕲州派出人马前去接应。 只是此次要直接与清军的满八旗交手,对手又是驻守湖广的总督佟养和,还有从九江来的平南大将军勒克德浑。袁宗弟感到事态严重,单凭他驻守在蕲州的全部人马,与清军在湖广的主力决战尚没有胜算。 不久袁宗弟又接到李岩的加急信件,要求他派出一部分人马在富池口阻击勒克德浑,另派出一部分人马前去簰洲接应刘体纯。只是需要派出多少人马不说,袁宗弟知道,这是李岩让他自己来斟酌决定。袁宗弟此时距离武昌更近,对湖广清军的动向更清楚。 袁宗弟料想到勒克德浑随同驻守南京的清军一道过来,满清八旗的兵力必然不少,再加上沿途各地的汉奸附从军,军力可能超过大顺军。 如此决战,必然对大顺军不利。因此决不能与清军决战。那样,就只能层层阻击,处处设伏,与清军周旋。 最好是将勒克德浑完全阻击在富池口,大顺军集中主力,先全力击败佟养和的武昌兵马,将刘体纯的夜不收安全撤回来。 与此同时,白旺也得到了李岩的加急信件。快马从蕲黄山寨到黄州一共走了一天的时间,古代的快马一天并没有八百里远,恐怕连六百里都做不到。至多也只有两三百里而已,那还是在良种好马和比较好走平坦的大路才能办到。 从蕲黄山寨到黄州和到蕲州刚好是一个三角形,当初李岩决定要坚守这两个城池就是为了稳固英霍山区,互为犄角之势。 清军迟迟没有发动对蕲州和黄州的进攻,已经远远超出了李岩的意料之外。之所以清军没有向大顺军的根据地进攻,主要还是因为清军在湖广、江西等南方的地区还没有完全占领,更谈不上稳固的统治。 历史上,清军阿济格部和多铎部北返后,清军留守在南方的兵力极为有限,驻守地方的兵马和官员大多是招降的汉人。只有勒克德浑和洪承畴有数量有限的满族八旗兵驻守在南京。湖广的佟养和亦有部分满洲八旗兵驻守武昌。其他地方基本都是以降清明军或大顺军为主的汉奸附从军镇守各地。大顺农民军在她的领袖李自成牺牲于九宫山后,其余部仍在湖广转战,并且占据了一部分州县和山寨,抗清活动一直持续到康熙朝初年达二十年之久。 这就是李岩要坚持在湖广建立根据地,并且坚信能站稳脚跟的底气。 刘体纯、刘体统和田见秀等人率大顺军一共八万余人,由长沙出发沿湘江而下,到了洞庭湖,又转而沿长江溯江而上。 预备在距离武昌一百里的簰洲上岸。沿途清军的探子闻知消息,纷纷传报清军的大本营九江和武昌。 驻守武昌的佟养和与驻九江的勒克德浑听到探子的塘报,准备檄调全湖广的清军兵马,妄图包围大顺军于簰洲,一举歼灭。 当时南下尾追大顺军的阿济格在得到大顺朝皇帝李自成在九宫山兵败已死的实证后,和另一路从山东跨过长江直下南京的多铎,均因不耐南方暑热,又加上争夺权位,都率军北返。只留下了多罗贝勒勒克德浑。北京的满清政权又授予他平南大将军军印 和洪承畴驻守南京,负责平定南方地区。勒克德浑是努尔哈赤之曾孙,代善之孙。父亲是和硕颖毅亲王萨哈璘。去年他才刚刚因为兄长阿达礼罪案的牵连被罢黜宗室。 多尔衮善于用人,并不因家族罪案牵连而废人不用,第二年就将他复入宗室,加官进爵。授予平南大将军衔,派他南下继续剿灭南明势力和大顺军余部。 六七月初,勒克德浑在得到了大顺军在湖广渐渐坐大,势力复燃的奏报,从南京改驻九江,统领湖广、江、浙、皖军务,准备一举扑灭死灰复燃的大顺农民军。 阿济格率军北返时留下了佟养和为总督八省军门,带领少量军队驻守武昌。和清廷委任的湖广巡抚何鸣銮主管湖广军政事务。湖广各地的驻防清军主要是刚刚投降过来的原明朝官军和大顺军叛徒 ,兵力极为有限。佟养和驻在武昌,与大顺军的作战首当其冲。 但是要独自对付大顺军余部,佟养和的兵力稍显不足。他急忙向勒克德浑请求援军。 勒克德浑早已得报,准备亲统满蒙八旗大军亲自前往武昌驰援。勒克德浑所领的兵马溯长江而上。大顺军此时也正在长江中航行。只不过一个是顺流而下,一个是逆流而上。 刘体纯、刘体统、田见秀等大顺军从洞庭湖向长江下游顺流而下时,驻在九江的勒克德浑才刚刚得到探马的塘报。 接到佟养和的求援信时,勒克德浑才决定统率大军出征。在时间上已经误了三天之久。况且,一个是顺流而下,一个是溯流而上,船行速度不一样。 这时两支兵马在与时间赛跑。 武昌距离簰洲不过一百里,佟养和的满洲八旗兵想要从武昌出击簰洲,将刘体纯登岸的大顺军在此歼灭,在时间和空间上都极为有利。 首先,佟养和占有地利之便,他对簰洲极为熟悉,因为簰洲的独特地形,这里是埋伏的绝好地方。二来佟养和的兵马是就地征调,刘体纯经过了长途跋涉,是以逸待劳。 第78章 簰洲大战(二) 刘体纯犯了一个严重的战略错误。他为了尽量缩短陆路的路程,将行军的时间减少,从而延长了水路的路程。 本来按照李岩和他们商议的计划,是从嘉鱼县以南五十里上岸,走咸宁到阳新,再到蕲州。 刘体纯最后存在侥幸心理,以为以极快速而隐秘的行军,一定能掩清军的耳目。虽然这样冒险,但是留给清军的反应时间很短,在武昌以南一百里上岸,就在佟养和的眼皮子底下,不惟清军意想不到,而且等清军反应过来,大顺军已经距离黄州很近了,就很有可能能够摆脱清军的追击,反而越冒险越安全。 李岩并不知道刘体纯路线计划的变动,而只是单单凭清军调动的迹象来判断,刘体纯、田见秀等人可能在簰洲上岸。 李岩在英霍山区鞭长莫及,且要面对许多山寨的叛乱。只能檄调袁宗弟和白旺前去接应。至于作战的细则,李岩远在几百里的英霍山区,对实际情况不明,根本无法作出符合实际的指挥。只能寄希望于袁宗弟和白旺等人能灵活应付。 簰洲自古是长江上游的一个靠岸码头。不可计量的货物和船只从这里靠岸,商品转销湖广各地。因此这里的商品贸易和货运都极为发达。同时簰洲的长江水位比较深,有几处地方甚至能容纳数百艘船靠岸。这也是刘体纯等人决定选择这里上岸的原因。 长江在簰洲这个地方,走了一个几字形。没错,长江在中国的大地上走的也是个大几字形,而在簰洲这个地方走的是一个小几字。簰洲就在几字形的中间,仿佛是一个半岛,被长江三面包围着。 从地利上来说,这无疑对清军的伏击战极为有利。只要一面包围,大顺军就会陷在三面环水的巨大陷阱里。簰洲将会从一个繁荣的市镇,变成一个惨烈的屠宰场。 佟养和此时正在武昌城的总督衙门里坐镇指挥兵马调动。他是清朝廷钦任的湖广总督,与何鸣銮为巡府共同驻守武昌,节制湖广的清军兵马。 佟养和麾下共有八旗铁骑五千余人,步军八千余人,汉八旗军一万四千人。此外还有驻防各地的归附清朝的明军降兵和大顺军叛徒。这些兵马一旦能够集中,兵马数量当在四五万人以上。如果以满蒙八旗为核心,以降兵叛将为依附,清军整个湖广的兵力并不可小觑。 佟养和一边全力调集兵马,一边策划这场史无前例的大伏击。几天前,佟养和得到探子的塘报,大顺军余部刘体纯一军共七八万人马乘船顺江而下,准备在簰洲登陆。 他立刻将这一紧急情况向驻守九江的勒克德浑奏报。佟养和觉得这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万一剿贼成功,歼敌于簰洲之上,那么大顺军在湖广的余部必定势力大减,这样他接到的,令他头疼不已的要求剿灭湖广大顺军余部的多尔衮的军令,就会克期完成。自己就能凭借如此雄伟的军功而加官晋爵 ,调京重用,从此平步青云。 勒克德浑得到这一份奏报也极为重视,要知道他驻守九江面临着很大的防御压力。大顺军余部背靠英霍山区 ,在蕲黄与清军相持。他不能擅离九江,全力进剿。如今听闻大顺军竟然离开老巢,在簰洲上岸,岂能放过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勒克德浑马上回信,要求驻守武昌的佟养和全军出击,包围刘体纯于簰洲,他即刻率军沿长江而上,星夜驰援。 佟养和得到勒克德浑来援的准信后,心上一块石头落了地。他想道:“只要有了勒克德浑的清军的援助,就算流贼有八万人之多,也能一鼓荡平。”他马上起草谕令,檄令荆州守备郑四维、襄阳总兵宋一真 、随州守备马蛟麟,除了留守少数兵马守城,即刻率全军来援。 写完谕令后,他终于放下心来,喊仆人进来上茶。最近因为精神高度紧张,既怕错失良机,又为这一千载难逢的时机而兴奋。他数天茶饭不思,已经快忘记了他最爱的碧螺春的味道。 仆人上了茶之后,小声蹑手蹑脚地出去。因为佟养和是个喜怒无常的人,他性情乖张,时而为一点小事大加责罚,时而高兴又对奴仆大加赏赐。因为他恩威不定,不光奴仆都怕他,甚至连他的下属僚臣都怕他。 佟养和以“总督八省军门”和湖广总督的身份坐镇武昌,军权政权一把抓,在湖广,他就像是一个土皇帝。不管是多尔衮还是清朝的顺治皇帝,山高皇帝远,谁也管不到他。只要他能将流贼彻底剿灭,那样整个湖广还不是自己的天下。 想起这些,佟养和高兴地唱起了京剧。他虽是辽东军旗出身,却是一个汉人,最早还得追溯到他的祖父,在明万历年间就投靠了奴尔哈赤,是后金里面是最早的一支汉八旗。 经过数十年的征战,佟家三代人向满清证明了自己家族的忠心耿耿,也终于取得了满清统治者的信任。 清军各地守军,尤其是投降的汉军各部正在云集武昌。而武昌城内佟养和的满洲八旗军和汉八旗军也并不弱。以五千满蒙重甲骑兵,在整个中国的南方,都是一支不可忽视的力量。无论是大顺农民军还是南明的军队,面对满蒙重甲骑兵,都是束手无策,只能沦为败军之将。 佟养和得到最新的一次探马塘报,知道刘体纯的大顺农民军离簰洲还有三百多里,将会很快从那里弃船靠岸。 佟养和决定不再等九江方面勒克德浑的援军。他计算了一下,自己手头的人马,还有两镇兵马还未到达。其余人马俱已到齐。他估计大顺农民军都是一些流贼,虽然号称兵力八万,战力必不强。自己已有三万人马,就算勒克德浑无法按时到达,他也一定能够以少击众,斩杀流贼。 在刘体纯即将到达簰洲的前一天,佟养和率所能集中的全部人马,埋伏于簰洲东面的陆地出口。而只留一千人马守备武昌城。 刘体纯和刘体统临时起意要在簰洲上岸其实也是基于对自己兵马数量的自信,他们在湖南平江和长沙收拢了大顺军两大余部,现今共有兵员八万余人。其中骑兵七千余人(马都装载在大船上一同起运)。 田见秀自知此项决定有些不妥,改变路线应当向蕲黄山寨的李岩军师禀报,但是他已决心做一个出家之人,不再理会大顺军的军政大事。何况已经将原先自己的部下兵马从长沙带回,答应李岩的事情已经完成,该尽的责任已经尽了。再没有一丝红尘羁绊,待回到英霍山区或者蕲州,他将离开大顺军,不辞而别,回到他的佛门寺中去,继续伴他的青灯古佛。 至于原王进才部下的三大营主将塔天宝、牛有勇、马进忠等人才刚刚归队,自然不好说什么。一切只得按主将安排行事罢了。 大顺军夺长沙及附近州县的舡船起行,风顺船快,不过十余日,已经沿长江行到湖广境内,眼看簰洲离前方不足三十里了。 第79章 簰洲大战(三) 刘体纯毕竟是探马营的出身,他现在又是大顺军李岩钦点的夜不收一军的主将,自然极为重视情报侦察工作。 多年来的探马营的经验,使他的敏锐的神经感觉到了些许的危险气味。离簰洲三十里,他马上命令全军停止前进,将船抛锚下帆,暂时驻止江面。待他派出探马营的人侦察实情再决定行止。 很快,探马营在王体仁的带领下,率一支细作和探马下船靠岸,一方面探知簰洲敌情,一方面接应船上人马靠岸。 王体仁等人一靠岸就将人马分作数路,两路细作,分别向蕲州和黄州联络。一路向簰洲和武昌打听虚实。王体仁率探马营的游骑远出到五十里开外搜索警戒。 很快王体仁的游骑就得到了确切的情报,并且游骑已经和清军的游骑交了一合手后匆匆撤回。连细作也得到了簰洲和武昌的消息。 刘体纯听完王体仁的禀报后,知道了佟养和布下的伏兵,连呼好险。 “狗日的差点中了清虏的奸计,看来清狗佟养和准备在簰洲张网以待,专等我们上岸了。” 王体仁回道:“是呀,要不是将爷留了个心眼,提前派我们探马营侦察,一定会中了清虏的圈套。” 刘体纯叫各营主将及偏裨火速来中军大帐商议。当时各将校都在各营各队的船中,要集合起来也不容易,只得用小船来一个个接到中军大船上。 刘体纯让王体仁将探马营探知的情况向所有将校说明。 王体仁起身说道:“目前我们探马营派出了一千人出去,现在又派出了全部人马前去警戒和搜索。据前面得到的情报,清湖广总督佟养和驻守武昌的所有满八旗军和汉八旗军还有各地驻防的各式满伪军共有三万多人在簰洲设伏,对我们张网以待。另外听说还有清虏的平南大将军勒克德浑正率军沿长江溯游而上,不日即可到达。他们纵然伏击不成,也要前后夹击,想歼灭我们于簰洲附近。” 众将听到这个消息,都感到情况很危急,大家纷纷在心中思索对策。 刘体统答道:“我们所有会师过后的人马共有八万多人,想他那三万多人纵使其中有数千能打的满清八旗,也未必是我们对手,我们只在正面主动向他们发起进攻,定打得清虏落花流水。” 许多人闻言也纷纷点头称是。 塔天宝和牛有勇、马进忠三人沉默不语,似有不同意见。刘体纯问他们有何看法。三人俱摇头不同意刘体统的说法。 塔天宝说道:“我们三人刚刚归来,不知有些话当讲不当讲?如有言语不当之处,万望恕罪。” 刘体纯大手一挥,“我们都是自己人,有什么当讲不当讲的,快说。” 塔天宝说道:“别怪我们泼冷水,我们这三营将士虽然人数数万,但是战斗力都不强,主要是经历一系列挫折,军心不稳,对此我们的信心不大。” 刘体统手一指叹道:“啊,你们……” 刘体纯也说道:“你们说的是实情,我们要考虑到我们的大顺军兄弟们刚刚归来,前途未卜,加上将领的变动极大,各部编制都被打乱,军心不稳是正常的。” 顿了一顿,刘体纯继而说道:“我看,我们还是要从最坏处打算,与清军如果遭遇,只要求自保,不要求出击。因此我们夜不收一军要担起全军的前锋。体统,你们军担当后卫掩护可以吗?” 刘体统答道:“没问题,我一军也有万人,我们在后掩护你们。” 马进忠颇不悦地说道:“这样说,就是把我们兄弟当外人了,我马进忠既然回归我们大顺,就要表一表我们的忠心,我要率所部参战,就算和清虏的满蒙骑兵硬碰硬我们也不怕。” 刘体纯劝慰道:“你们只有步军,对付满蒙骑兵还是让夜不收的骑兵来吧,你们居中也要防卫我们的左右翼,压力也很大。” 刘体统愤愤地说:“我们七八万人,清虏只有三万,想要一口吃掉我们,也不怕崩了他的牙。” 刘体纯说道:“不可掉以轻心,我们还是商议一下如何靠岸,及与清虏交战吧。” 牛有勇说道:“看来簰洲不能去了,去了就中埋伏了。” 刘体纯答道:我们就在此地登岸吧,探马营已经上岸警戒了,这里登岸还是安全的,要不然就只能掉头往回走一段再登岸,大家意见如何?” 这时田见秀答话了,他沉静地说道:“还是往回走从嘉鱼县上岸,走阳新到蕲州的好。现在马上改变进军方向,还来得及。” 众人见田见秀突然说话,都一愣。不是到了非常危急的关头,田见秀是不会参与军事的。说完田见秀又眯起眼来瞑想了。 众人也觉得有理。纷纷说道:“还是照田将爷所说,往回走,从嘉鱼上岸吧。” 刘体纯点头道:“也好。马上派人去和黄州和蕲州通报,让他们做好准备接应。” 安排已定,全军准备拔锚掉头往上游走。 正在这时,探马又紧急奏报,清军已经尾追上来了,并且江上出现了清军的船只。 刘体纯等人上了大船的了望塔,果然看到江面上有无数艘船向他们尾追而来。目前江面上和陆地上都出现了清军的追兵。 刘体纯对众人说道:“看来不能往上游走了,一旦被清军追上,而我们还没有靠岸的话,只能在江里面当清军火炮的靶子了。” 这时不管是大顺军还是清军都没有水师。根本无法水战。一旦受困江中,就只有全军覆没了。刘体纯命令全军就地抛锚,马上靠岸登陆应战。 于是刚刚才起锚又马上抛锚。船纷纷向岸边岸去。探马营在岸上警戒的部队已经和清军的前锋交战了。 一开始交战的是游骑。大顺军远远在五里外就发现了清军骑兵的游骑,大顺军骑兵一面示警,一面准备迎战。 第80章 簰洲大战(四) 清军的骑兵一发现大顺军的游骑就立马冲杀上来,打算把这一支骑兵歼灭。大顺军的骑兵自知不敌,且战且走,清军骑兵马上夺得先机。在彪悍的清军八旗骑兵的反复冲杀下,这一支大顺军的游骑损失殆尽,最后只有几骑脱逃战场。 清军的骑兵越来越多,且越来越近。为了掩护大顺军登陆靠岸。夜不收的探马营主动向清军的骑兵发起反击。 清军的满蒙八旗向来野战无敌手,这回竟然看到敌方的骑兵主动向他们进攻,都感到吃惊。他们不敢轻视,挽好缰绳,勒紧马肚带,列好阵型。同时准备引弓搭箭。向着大顺军的骑兵冲杀上去。 双方的战马冲杀到五十步内就互相放箭,一轮箭雨齐刷刷射倒了前面一排的骑兵。有的是战马中箭倒下,论弓马骑射的话倒是清军更胜一筹。明显大顺军的骑兵损失更大,一轮冲击已经倒下了三分之一的人马。尽管夜不收的骑兵已经是大顺军里面骑兵的精锐。比起清军骑兵的训练和战场经验都是远远不及的。 清军的骑兵马上发动第二轮冲击,而大顺军骑兵已经明显出现了颓势,再冲一阵就会溃败。但是为了掩护船上的大顺军能够安全靠岸,他们决不能退。带领这一支骑兵的是王体仁的偏将朱三万,朱三万看到清虏骑兵强悍,自己阵亡不要紧,恐怕守不住阵地,会让清军的骑兵靠近登陆的地点,这样正在上岸的大顺军人马就会沦为清军铁蹄下的靶子。 朱三万叫身边的一个小校马上偷偷脱离战场,回去求援。自己在这里与清军骑兵纠缠。朱三万不敢再这样与清军骑兵正面冲击,他掉转马头向身边的兄弟喊道:“随我来。” 清军骑兵看见大顺军骑兵想要脱逃,就马上追了上去,企图紧紧黏住,再包围消灭。追到一片水田时,朱三万勒马叫所有人下马,将马朝清军追来的方向赶去。同时拿出随身携带的弓箭结阵以待。清军的骑兵刚刚赶到就被大顺军的马匹迎面冲来,一时将阵型冲得零乱。在水田中骑兵失去了机动性,马蹄深深陷入了泥地里。清军骑兵一时阵脚大乱无法排列阵型。 大顺军瞅准时机,马上搭弓射箭。清军在混乱中成了靶子,损失很大。终于他们冲破了马群,向正在结阵的大顺军而来。大顺军的箭已经射得差不多了,清军挥舞着长刀,向大顺军迎面杀来。 由于朱三万等人抱定了必死的决心,并不逃走,弓箭射完了就挺长矛结阵向敌骑捅刺。最后这数百人全部被清军骑兵杀死。 大顺军在探马营的掩护下火速靠岸登陆,夜不收军先上岸。一万名夜不收军为前锋,主动向清军发动了反攻。由于清军的大部分人马还没有到达,只有先头一部分前锋营杀到。大顺军以排山倒海的兵力发起反击,立刻就将清军的先锋营打得大败,狼狈退回。 夜不收军占领沿江阵地,扩大纵深,慢慢等待其余的大顺军靠岸。 刘体纯号令夜不收三大营结阵对敌。三大营结成了数个巨大的阵型,以盾牌和长枪兵在外,三眼铳和鸟铳在里面都结成阵型,中间是专门用于野战的佛郎机、百子炮和虎蹲炮。 曹得满的警戒营全部是骑兵,在外游击支援各部。 清军的先锋骑兵见大顺军已经结阵,并不好打,就只能等待后续兵马到齐。大顺军见清军还没有发动进攻就不断地调整阵型,严阵以待。 佟养和虽然三代家世以军功显贵,在满清八旗中挤身贵族世家。但是到了佟养和这里已经是文官,他并非是战将出身,行军布阵非其所长。 当他远远望见大顺军布好了梅花阵,他并不知晓梅花阵的厉害。在后面步军还没有赶上来时,就命令先头骑头发动进攻,企图一举击溃先登岸的大顺军。 大顺军的梅花阵是专门为了应付清军强大的骑兵冲击而设计,他是来自李岩和陈德等人根据戚继光的《纪效新书》上的梅花阵法演变而成。可惜当时演练这一阵法的时间不够。但是为了加强阵法的火力输出,李岩将蕲黄山寨全军大部分的鸟铳和三眼铳都拨给了刘体纯的夜不收。除了火铳还有百子铳、发贡炮、佛郎机、虎蹲炮这样适合野战的中小型火炮。 佛郎机炮是一种后装滑膛炮,在15世纪后期至16世纪由葡萄牙人传入中国,明代人称葡萄人为“佛郎机”,因此这种火炮被命名为佛郎机。佛郎机开炮时,需要炮手先将火药和弹丸放入子炮,然后将子炮放入炮腹,引燃子炮火门进行射击。佛郎机炮这种后装设计使得它能够快速装填,显着提高了射速。佛郎机炮因其子炮和炮腹之间存在间隙,导致火药气密性差,射程远远比不上其他火炮,特别是红夷大炮。但是佛朗机炮的优点也是明显的,佛郎炮的以每分钟2到3 发炮弹的射速在同时代的大炮中无能出其右者,同时它的散热性能好,可以长时间连续射击。因其射速快,在野战的时候容易发挥火力的优长。 虎蹲炮是明朝名将戚继光发明的一种轻型野战火炮,采用曲射火力,可以说是后世的迫击炮雏形。虎蹲炮重量轻体积小,便于携带,特别适合在山地、森林、和水田等复杂地形作战。其主要 以发射小铅子或小石子为主,上面压 一枚大铅弹,一次可发射一百枚小铅子,形成大面积杀伤。适合对付密集敌军。 《皇明经文编》 百子铳:管长三尺,围一尺五寸,径五寸,管身有准星照门,炮尾有木柄,安置在木架上,木架有支架,可以帮助火炮左右上下旋转,一炮可装铅子二三百枚。故而得名百子炮。 此时在兵力上仍然是大顺军占据着优势地位,但是缘何大顺军仍然采取守势呢?就是因为清军彪悍的重甲骑兵战斗力极强,可以说是以一敌五、以一敌十也不为过。尤其是野战。即使是明军中期装备有大量火器的辽东军与清军骑兵野战也会伤亡惨重,甚至全军覆没。但是究其原因,并非是因为热兵器不如冷兵器厉害,而是明军的热兵器虽然已经有了一定的规模,但是其使用方式和阵列仍然落后,无法形成强大的火力输出。此外更重要的一点是,明军的火器在后期因为经济陷入危机,加之军队和官员腐败,导致火器出现严重的质量问题。——炮管铸造粗糙、容易开裂,精度太差、容易炸膛等问题比比皆是。 总之明军把火器勉强带入了使其无法充分发挥其优长的时代,以致于面对清军技艺高强的弓马骑射等冷兵器时而无所适从,手足无措。 大顺军的火力甚至不如明朝辽东军,但是惟有在兵力和阵列战术上弥补这一弱点,才能缩小与清军的战斗力差距。 第81章 簰洲大战(五) 自阿济格和多铎率军北返后,留下来的满蒙八旗马步军在数量和精锐上都大打折扣。湖广的清军也并非精锐。反而不如驻守南京的清军,也不如驻守九江的勒克德浑部。 清军的骑兵先锋军汇集而来的是四五千人。主要以弓箭、长矛、腰刀等冷兵器为主。其火炮等火器随同后续步兵尚未到达。 佟养和亲自带着左右翼梅勒章京,及上百巴牙喇护卫,骑着战马先行赶到战场。他看着一支庞大的流贼已经上岸,且排列成阵与清军相持,还有更多的兵马尚在靠岸登陆。佟养和决定要趁大顺军立足未稳,火速出击,先将其登陆部队击垮。他望望后队,问左右梅勒章京道:“骑兵是否已经全数到达?”众人面面相觑,都不知实情。 “叫骑兵的甲喇额真以上将官都来见我。” 一个梅勒章京命身旁的一个骁骑校说道:“立马去传递将令。” 清军骁骑校答到:“是,末将领命!”说完带领几人策马奔驰而去。 一会工夫清军骑兵的数个甲喇额真策马赶到,未及下鞍,佟养和止道:“不必下鞍了,就在马上说吧。” “是,末将听令” 一众将官齐声答道。 佟养和凛声问道:“骑兵都到了吗?” 一个叫觉罗郎球的固山额真环视众将,拱手道:“回大人,骑兵各个甲喇和白甲巴牙喇都已经差不多到齐。(白甲巴牙喇是精锐护卫兵)” 佟养和大喜:“好,只要我大清骑兵一到齐,我就无忧了,我大清的骑兵勇士们一定可以以一当十,以十当百,击败任何当面之敌。料其一股流贼,舟马劳顿,已是疲惫不堪,而且士马羸弱,不过是一股乌合之众。我军以逸待劳,必能一鼓作气,击垮流贼!” 一众将领听了佟养和的鼓动,都感到精神振奋,跃跃欲试。仿佛只要一上阵,流贼顷刻间就会被冲垮、溃散。 佟养和接着说道:“大家先来商议一下如何就地击破敌人的阵型,歼灭登岸之敌。” 大家纷纷你一言我一语,在言说方略。有的在窃窃私语。 佟养和对窃窃私语的部将十分不满,用马鞭在空中用力抡了一下,发出脆响的“啪”一声。众人一愣,正在议论的各人立即停止说话。 觉罗郎球答道:“启禀大人,无须商议,还是用我们大清一贯的骑兵战术,定能破贼阵势,末将愿意领兵出战,不胜不回。” 佟养和抚须点头,微微一笑,夸赞道:“好!好!好!觉罗固山将军精勇报国,武力超群,定能马到成功,阵斩贼酋。” 觉罗郎球带领着旗下各甲喇额真及左右梅勒章京,率领五千满蒙骑兵以排山倒海之势向大顺军压来。 马蹄纷纷踏破地面松软的泥土,将尘土飞扬得漫天卷起,使得对面根本看不清有多少人马而来。 刘体纯站在一个小土丘上观察来势汹汹的敌人骑兵,心中不免有些忧虑。满清的骑兵非常整肃,强劲,马匹非常强壮,骑兵人人披着重甲,士气高昂,旗帜鲜明。 站在一旁的田见秀、刘体统、塔天宝、牛有勇、马进忠等人以半生战场厮杀的经验来看,也知道此仗不好打,当面的敌人非常强劲。 刘体纯对刘体统说道:“二弟,马上将你的人马拉来做好准备,随时支援。” 刘体统点点头,大声说道:“是,末将领命!” 其实大家无论是按原来的品级还是手下的兵马,都难说谁是上级谁是下级。此时大敌当前,众将都不自觉地服从了刘体纯的统一指挥。默认他为帅。 刘体纯接着命令道:“塔将军、牛将军你们指挥各自的人马靠岸登陆,船都弃了烧毁砸烂。你们的人马也要随时准备策应。如果需要撤退,我会通知你们。” 三人都领命去了,各自指挥自己的人马登岸。 刘体纯忽然看到对面一里之外的山丘上有一群人簇拥着几员将领,正在观看阵势。一个熟悉清军的探马指点道:“那个骑高头大马披黑色披风者,就是佟养和。” 刘体纯暗暗惊讶,想不到佟养和竟然亲自到来,还靠着前线这么近。 觉罗郎球也远远地看到一个小土丘上站着几员将领,在那里指指点点。觉罗郎球问左右道:“那是谁?” 一个汉军探马答道:“此人就是流贼的酋首刘体纯。” 觉罗郎球露出冷冷的一笑,十分狂妄地说道:“我要取此人的首级悬在武昌城南门示众。” 刘体纯并不曾听到觉罗郎球的非议,也没有注意到觉罗郎球的人影。他在土丘上观看阵势后就到梅花阵的后方指挥阵型了,身边跟着数百护卫亲兵及旗号兵。 觉罗郎球命骑兵排好阵型,准备进攻。他以满清八旗骑兵特有的战术编排阵型,以较为精锐的巴牙喇为前锋,前锋的人数并不多,只有一二百人,皆身着两层重甲。手持宽刃朴刀、锤、斧等。 随后是重骑兵身着一层铠甲,周身防护严密,以长矛、腰刀及铙钩为武器。皆配备复合型的强弓即清弓提供长距离武力打击。 次后一队为轻骑兵,铠甲防护都不如重骑兵,也是手持长矛、利刃,配备清弓。呈梯字型逐次配置兵力。最后面的是最为精锐的白甲巴牙喇压阵,精锐武士皆身着三层重甲,压阵的精锐白甲巴牙喇骑兵既提供武力支援,又随时监视和射杀己方败退的士卒。 清军每次进攻敌阵型都是以箭头锥形冲击,先锋以一鼓作气将敌阵撕破,后续骑兵再鱼贯而入扩大缺口,彻底击垮敌人阵型。 觉罗郎球察看了一下大顺军所摆设的阵型及人数。除了人数尚众,是其骑兵的两倍让他有点忌惮外,他对大顺军的阵型不屑一顾。他轻蔑地笑道:“管他摆成什么阵型,我只一路打去,只要我八旗勇士勇猛直前,流贼必定溃不成军,抱头鼠窜。我杀之如宰牛羊尔!” 觉罗郎球即刻命旗下一个骑兵甲喇出击,先行冲击敌阵。 八旗骑兵制度,一个甲喇五个牛录,一个牛录二百至三百人。只见其一个牛录在前,两个牛录随后,再后是三个牛录,以箭头型如同楔子一样向大顺军的梅花阵型发起冲击。 一千匹战马扬起的尘土纷纷,马蹄践踏得大地地动山摇。站在阵列中最前方的大顺军士卒直接感受到这雷霆万钧的冲击力,心里的压力骤增,许多人心跳不断加速,握紧火铳或长枪的手心里冒出冷汗来。 第82章 簰洲大战(六) 王体仁的探马营位于梅花阵的最前方,直接承受着前锋的冲击。他大声号令:全营沉着冷静,服从指挥,谁都不准擅自行事。如有慌张失措,自乱阵脚者,斩!并命旗号兵用旗子传递旗语。 尽管有许多大顺军士卒都感到强烈的紧张和窒息感,尤其是一些未曾经过战阵和清军厮杀的新兵。但是都在老兵的周围按捺住焦虑和慌张的心情,按照平时训练操作武器。 刘体纯看到清军的骑兵已经发起冲击,但是人数还不多,有可能只是试探和扰乱。他向身旁的旗号兵命令道:“号令全军,不许乱放火器,等敌人骑兵接近五十步后再施放火铳和弓箭。火炮要等敌人大队人马压上时才允许施放。 旗号兵站在高处,不断地挥舞着旗子,传递信号。每个阵中都有旗号兵,各阵内部与各阵型之间都用旗号联系。马上各阵内的旗兵都重复将这一号令传递下去。各级将校都对部下士卒喊话约束。经过训练的大顺军夜不收基本能做到令行禁止,动作统一。 清军骑兵甲喇的冲锋很快就杀到大顺军最前方五十步内,眼看不过一呼吸间就会与大顺军的阵型相撞。王体仁突然大喝一声:放铳。最先开火的是鸟铳兵,他们早已瞄准了清军骑兵或者战马。鸟铳的射程最远,有效射程可以达到一百步内。随后开始放铳的是三眼铳,三眼铳的射程大大不如鸟铳,有效射程只有五十步,三十步破甲。最后射击的是弓箭手,弓箭最好是抵近射击,才能有效命中。 清军骑兵最前方的重甲巴牙喇骑兵身着两层重甲,手握重型武器,以锤、斧、宽刃马刀等,眼看就要突近顺军阵型,准备砍杀进去,突然火器大作,铳弹密如雨点,弓箭形如飞蝗。饶是他们身着两层重甲,也禁不住感到窒息的绝望。 由于距离足够近,火铳的威力和精度都大大加强,铅子和铁弹丸纷纷击破铠甲洞入前方清兵的肉体中,迸溅出血雾。有的射中马匹,战马立即栽倒在地,把马鞍上的骑兵也掀倒在地,随后被后面的马蹄踏成肉泥。在前方的精锐巴牙喇骑兵倾刻之间损失殆尽。第二层重甲骑步暴露在前面。三眼铳和弓箭也纷纷如瀑风雨一样向清军袭来,尽管有足够的铠甲防护,仍然纷纷人马中弹,倒在地上。重甲骑兵阵脚大乱,自相践踏。 清军后续的轻骑兵皆射出手中的弓箭,清兵骑兵的弓箭射速极快,一分钟可以连续射出五六支箭,比火铳的射速要高得多。压制住了一部分大顺军的火力,掩护了剩下骑兵的撤回。 这一骑兵甲喇的主将大吃一惊,知道大顺军的人马占了上风,火力又强,恐怕即使全部阵亡也无法突破该阵型。只得马上命令撤回后队,前两队已经来不及撤回,损失大半,有部分伤员和在血泊中挣扎的战马也无法取回。只能见睁睁地看着他们在呻吟中死去。非常影响士气。 沉罗郎球看到第一次的冲击已经失败,伤亡颇大,知道此阵型防护极周密,流贼的人数有优势且纪律严明。不可小觑。他并不信邪,并且已经在总督大人面前夸下海口,焉能轻易服输。 他拨马左右环视观察,想找出此阵型的破绽。他已经看出这一阵型就是辽东边军常用的梅花阵,不过略为改动罢了。入关以前在辽东,清军的骑兵总是很轻易地击败明军骑兵。在山海关大战中与李自成亲自率领的大顺农民军交手也一举击败。这使得清军从上到下总是很轻视关内的各部骑兵。 觉罗郎球终于决定集中全力突破一点,最后才能撕碎梅花阵型。他再次重新调整阵型,以最为精锐的三层重甲骑兵为先锋,以楯车为掩护,左右翼和后方是两层重甲骑兵和轻骑兵为掩护,提供弓箭支援。向大顺军的一点或两点发起冲击。 清军的攻击是连续的,并不打算给大顺军以一口气的呼吸。在第一次的清军重甲骑兵的冲锋里,大顺军被清军的弓箭射死射伤的人也不在少数,清军的重甲骑兵几乎已经杀到身前,造成了一定的人员损失和阵型的扰乱。 王体仁正在调整阵型,填补士卒。清军的骑兵又发起了第二轮冲击。 刘体纯已经看到清军要发动全部力量的进攻,马上命令旗号手发号提醒注意,并且允许火炮的轰击。 清军骑兵投入了四个甲喇,还有一个甲喇大部分伤亡,已经撤下休整。四个甲喇组成三个方阵,每个方阵约一千五百骑兵。和前一次的进攻类似,以重甲骑兵在前,轻骑兵在后。每个方阵都是梯形结构。轻骑兵给重甲骑兵提供远程武力支援。 发起进攻时,马蹄奔腾着,人浪翻涌着,喊杀声震天。整个大地都为之震颤。这次是固山额真觉罗郎球亲自率领骑兵全部人马出击。几乎是不留余地的进攻。 清军骑兵的三个方阵并不是一字排开,而是以向左边倾斜的形态保持着一定的先后顺序。进击到一定距离时,中间的方阵开始也向左边方阵倾斜靠拢。集中兵力于左翼。而右翼却拉慢了速度,只为掩护和扰乱大顺军其他方向的压力。并不求接战。 大顺军梅花阵型的中央是一个巨大的空心阵地,大部分的火炮皆集中于此,弗朗机、虎蹲炮、百贡炮等,在清军骑兵相距三百步时就已经率先开火。向清军骑兵冲锋的阵型不断轰击着数斤到几钱重的细小的铁弹丸。有些是子母弹,一个大铁弹带着一群小弹丸或石子。有些是开花弹,打出去是一片密密麻麻的铅弹和铁弹,杀伤范围很大,三四百步以内能够破甲。 清军最前端的精锐白甲巴牙喇重甲骑兵倚仗身着重甲和楯车的防护,接近到大顺军梅花阵的前方不到五步,用手中的清弓射出一波箭雨来,因为距离足够近,清弓的威力很大,三十步内能够破甲,且距离极近,精准度都提高了很多,往往箭无虚发。 大顺军阵型前方的士卒纷纷中箭,箭矢极为凌厉,一箭射穿了绵甲穿透了身体。有的射中头脸和颈脖,皆一箭毙命。大顺军士卒的披甲率远远不如清军,有的营中只有将佐才配有铠甲。一时伤亡惨重。 大顺军的阵型出现了明显的缺口,清军重甲骑兵马上突入缺口,巴牙喇下马步战,以重型武器,斧、锤和宽刃马刀等砍杀大顺军士卒,在最前方的是长枪兵,但是面对清军的重甲骑兵,枪刺不透,长枪近战不利,极为被动。一个清军的巴牙喇重甲骑兵手持大斧排头砍去,将数个大顺军长枪兵连枪带人砍为两截,断肢残骸散落各地,血流遍野。 大顺军长枪兵抵敌不住,人马后退,导致火铳手和弓箭手都暴露在清军的武器和箭矢之下。大顺军开始出现了严重的溃乱。 只有中间空心阵地上的火炮还在不断地倾泄着弹药,不为所动地打击着后续轻甲骑兵和他们的骑兵阵型。这使得清军的先头重甲骑兵的后继支援乏力。人力和弓箭、火器的支援都赶不上来。 第83章 簰洲大战(七) 刘体纯看到情况如此紧急,暗暗感到心惊。他赶快命令旗号兵发出信号,命令曹得满的骑兵马上出击,游击扰乱清军的重甲骑兵。 王体仁看到军阵的前方已经陷入混乱,防线有被撕碎的风险。他马上亲自率领一队鸟铳手赶来支援。向正在混战的清巴牙喇重甲骑兵射击。 同时曹得满的骑兵已经出击,绕阵袭击清军骑兵的左右翼,迟滞敌人骑兵的进攻。清军侧翼遭到突然袭击,一时出现了混乱,轻甲骑兵没有重甲防护,一时被大顺军的三眼铳和弓箭射击,造成了不小的伤亡。 但是清军骑兵很快反应过来,不断加强防守,用清弓与大顺军对射。并且派出一支骑兵来缠住了大顺军的骑兵。 大顺军的骑兵确实不是清军八旗骁勇善战的骑兵的对手,在骑射对战中上渐渐落入下风。很快觉罗郎球命令其他骑兵包围上来,决不让这一支大顺军骑兵逃脱。 曹得满看到他的一支骑兵队被清军骑兵缠住,并且包围企图消灭。他火速亲自带领一千骑兵赶来相救。 在与清军骑兵的交战中,被一个轻甲骑兵用清弓抵近射中了面门,当场阵亡了。他的部下抢了他的尸首,剩下的人马撤了回来。 此战大顺军骑兵伤亡接近三分之一,暴露出了大顺军骑兵的很多问题,尽管大顺军作了很多训练,与以前的大顺军骑兵相比可说是精锐,但与清军的骑兵面对面野战,终究还是相差甚远。 但是曹得满的骑兵的突袭还是奏了功,清军骑兵进攻的势头为之打断。王体仁带领的鸟铳队和阵型内的将士可以从容地包围击杀突入阵型的重甲巴牙喇。 毕竟大顺军在人数上拥有绝对的优势,清军后继乏力,大顺军可以集中数倍的兵力对其先锋骑兵展开攻击。许多之前在清军重甲骑兵的突击中开始慌乱的士卒也开始反应过来,回身与王体仁的鸟铳队一起围攻重甲巴牙喇。 这一队重甲巴牙喇骑兵最后损失殆尽。虽然人数不多,但却是清军骑兵中十里挑一的高手,精锐中的精锐。眼看他们全部陷入大顺军汪洋人海的觉罗郎球,仍然痛心不已,几乎要痛哭流涕。 这些白甲巴牙喇骑兵都是他从各牛录中精挑细选的十里挑一的骑射高手,如今折戟沉沙。怎么不令他痛心疾首?仇恨使他丧失理智。他决定不再顾及人员的伤亡和所付出的惨痛的代价。他发了疯一样,要把全部的人马都压上去,与大顺军殊死一战。 大顺军的梅花阵型里, 各个阵型之间变化着,不断支援火力,补充伤亡的人马,互相策应。 牛春生的人马也替换了上来,将伤员和牺牲的将士抬运下去。牛春生和王体仁商议了一下。 “妈的,清虏骑兵十分强劲,我的营排在最前的两个阵型伤亡达到三分之一,再不换下来都要垮了。”王体仁一看到牛春生就诉苦一样地说道。 “是呀,我看到你们的战况非常激烈,刚才我从后面过来,我看到了曹得满的遗体。足足中了五箭,都在面门上。要知道他可是全身甲仗。”牛春生有些丧气地说道。 “什么,老曹死了?怎么死的?他不是骑兵,只负责袭扰吗?” “唉,刘将爷命他袭击清虏两翼,本意是要阻滞虏骑的进攻势头,但是他也暴露在了清虏骑兵的箭阵之下,被强弓抵近射击,伤亡很大。” “我说怪不得刚才清虏骑兵的进攻势头受挫,后继乏力了呢?原来是老曹在拼死相救。唉,老曹啊,你为什么走得这么早?兄弟,你先走一步,我王体仁不给你报仇誓不为人!”王体仁几乎热泪翻涌而出。 牛春生安慰道:“现在还是把泪水往肚里咽,现在要紧的是应对清虏的进攻。” “好,老牛,你把你的人马派上来支援我 ,我要好好与清虏的骑兵再战一场。” “要不然你带领你的人马后撤,退到我们的侧后,让我们替换上来。” “不,不,不,老牛,应对清虏重甲骑兵的进攻,你的经验不如我,还是我拼命挡一下,你给刘将爷说一下,让他集中全军的火器,对准清虏的骑兵阵型轰击,支援我们。” “好吧,我这就去。你所需的人马我都给你调上来。” 尽管清军八旗骑兵的反复冲锋和袭扰都没能彻底击垮大顺军的阵型,但是大顺军也是伤亡很大,梅花阵前沿与敌接触线几近崩溃。只是靠着中间阵型的火器支援和其他阵型内人马的补充才稍微站稳脚跟。 清军的骑兵又出动了,这次是所有能够投入的人马都被觉罗郎球拉了出来。不再像前两次那样,小心翼翼,只攻击一两个点。 觉罗郎球亲自压阵,麾军大进。他决心不留预备队,只留一支数百人的骑兵在外面负责袭扰和侦测火力,全军都压上去死战。 清军的马蹄践踏着大地飞起的灰尘阻挡了梅花阵内大顺军火器和弓箭射手的视线,相隔一百米外只辨声音不见人影。 大顺军的射手们只能听声射击,命中率很低。王体仁心中暗暗着急。他号令全军准备好手中的刀、枪、剑等等冷兵器。还有万人敌这样的火器。随时准备肉搏战。 这时候大顺军的各种火炮都开了火,集中向清军骑兵的阵型进行了打击,由于大顺军的火器数量和人马都很庞大,火力十分强劲。 清军骑兵一向很少受到这么强烈的火器打击,清军骑兵一向不怎么重视火炮,因为在战马冲锋的时候,移动速度极快,火器很难发挥作用。但这次大顺军的火器实在太密集,仿佛狂风暴雨一样打击,让清军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压力。 一队清军的骑兵,本来是被觉罗郎球用作侧后袭扰和侦察所用的游骑,主要构成是以骁勇善战的白甲巴牙喇轻骑兵。他们每骑双马,机动性极强,移动速度快如闪电。本来还在侧翼的游骑不知怎么的,竟然突破了大顺军骑兵的阻拦,游击到了大顺军梅花阵的侧后。 刘体纯正带领着数百亲兵坐阵在侧后观察敌情,突然亲兵禀报,一队清虏骑兵突破阵型,快要杀到眼前,劝刘体纯赶快撤离到阵地中央。 刘体纯大喝一声,“都不要慌,全部上马,随我迎敌。” 幸好马匹都在,鞍不离马,甲不离身。弓箭火器都在手。 刘体纯手中绰着他惯常使用的长矛,所有亲兵都身背弓箭和火器。立马风中,横眉怒目望着清军骑兵。 清军的白甲巴牙喇游骑已经看出来,这是大顺军最高将领的指挥所在阵地,那么这数百人马就是顺军的主将了。 清军巴牙喇骑兵大喜,都认为这是天赐的军功,建功立业在此一举。历史上,推动大事进程的往往是少数人,而决定战争胜负的也极有可能是少数的军队。 第84章 簰洲大战(八) 清军骑兵马上向刘体纯发动了相当凌厉的进攻。他们的进攻速度极快,他们在准备抵近时再射出弓箭。 刘体纯命令放箭放铳,不要让清军的游骑突到近前。箭矢和铅弹射向正冲他们而来的游骑。清军的游骑承受了一部分伤亡,许多人马堕下。 但是无法抵挡清军巴牙喇的攻势。很快,清军的游骑就突到了三十步以内。清军游骑刷地取下弓箭,一共有五支箭在手,左手拿弓同时还拿着五支箭,右手挽弓瞄准放箭。射速极快,射了一支又一支,顷刻间射完手中拿的五六支箭。 距离完全在弓箭的射程内。清弓三十步破甲。凌厉的箭雨穿透刘体纯和他的亲兵阵型。刘体纯大喝一声,“快闪”。就伏到了马肚子上。他的亲兵就没有这么幸运,大多被箭矢所中,尽管有些人身披重甲也被攒射面门而死。 刘体纯大惊出汗,自己的新兵已经所剩无几。只能咬牙与清兵肉搏。他呼喊余下的亲兵合兵一处,通通围拢聚来,准备与清骑血战。 清军射完手中的箭,马也已经与顺军相撞。他们收弓拔刀,向刘体纯围攻。他们已经知道这是大顺军的主将。都围着要来争抢军功。 一个巴牙喇手指刘体纯,向左右同伙狞笑道:“今日军功归我,我要割了此人的首级向固山将军请功!” 刘体纯绰紧长矛,拍马接战,他的数十名亲兵围绕在他周围也向清军奔去。两军兵器相交,喝叫声,怒骂声,兵器的铿锵声,战马的嘶鸣声,乱成一团。许多人马倒地,血溅当场。刘体纯敌住一名清兵头领,和他厮杀到一起。这名头领是个白甲巴牙喇牛录额真,刘体纯并不知晓其军制,还当他是一员千总。 但是这员清兵头领马上功夫也是极为了得,而且征战多年,富有沙场经验。刘体纯棋逢对手,与他战了三十回合,难解难分。突然一个清兵引弓搭箭,觑准体纯,准备偷袭暗地将他射杀。 正当他瞄了个准,正要放箭时,一支箭矢洞穿了他的脖子。这名清军弓箭手甚至来不及反应就一头栽倒马下,血流满地地死去。 射箭杀死他的正是刘体纯之弟刘体统。原来刘体统已经将其所部大军靠岸,马不停蹄地赶来支援,正碰上清军的游骑在围攻刘体纯。 刘体统的人马即刻将这一队清军的游骑包围,四面攻杀。刘体纯看到弟弟来到,心中大喜。笑骂道:“娘的,再来晚一步,老弟你就只好替哥哥我收尸了。” 刘体统嘻嘻一笑,“有我在,不会让人伤哥哥一根头发。” 刘体纯十分感动,心里感慨道:“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果不其然。”刘体纯说道:“好,我们兄弟同心,其利断金,先合围歼灭这一队清虏游骑,再去支援前方将士。” 清军的这一队游骑大感危机临头,尽管他们个个身手高超,刚刚差点阵斩流贼的主将。但是现在已经被重兵包围,饶是他们再如何骁勇善战,也抵敌不住十倍以上兵马的围攻。正所谓双拳难敌四手。 见势不妙的游骑牛录额真,马上想到率军突围。但是处在绝对优势兵力的顺军面前,突围已经太迟了。而且越是想要突围,越是露出了其胆怯的倾向。大顺军士卒看到了敌人的胆怯,知道己方必胜。于是士气大增。 连平日里从不敢上阵的马夫、弱卒也挺起手中的武器要来击杀一名清虏立功。 大顺军毫无悬念地战胜。在四面大顺军士卒士气高昂的攻击下,清军的巴牙喇勇士伤亡殆尽。连最后的巴牙喇牛录额真也被枭首示众。这一队清军的巴牙喇游骑终于全部被歼灭,尸首盈地,血流漂杵。 刘体统命令将清军全部割首。然后转向大顺军的梅花阵地。 清军骑兵的进攻正激战正酣。王体仁已经渐渐抵敌不住。大顺军的梅花阵型在清军轻重甲骑兵的轮番的弓箭射击下风雨飘摇。不断地有大顺军的士卒倒下。王体仁的偏将和校尉也阵亡了十数人。 清军的重甲骑兵终于再次接近梅花阵型外侧,他们下马步战,倚仗身着重甲,丝毫不顾大顺军长枪兵的袭击,用重斧和利刃劈砍阵型,向一支利箭一样洞穿大顺军的阵列。一旦近战、肉搏战,谁能是这些武装到牙齿的清军重甲武士的敌手。大顺军长枪兵死伤惨重,阵型已经被清军重甲骑兵所撕破。梅花阵型一旦被突破,就会丧失其作用,起不到互相策应互相支援的效果。 马上清军的重甲骑兵就以战马的冲锋势能冲进大顺军的梅花阵型内,彻底撕碎他们的组织,使之各自为战,一片混乱。 刘体纯赶到时,大抽一口冷气。他甚至看到王体仁正在与一名清虏的骑兵搏斗。大顺军的梅花阵处处漏风,已经处在崩溃的前奏。 清军骑兵的士气正旺,目前他们占了上风。刘体纯手中又没有骑兵。骑兵的主将曹得满已经战死。克制骑兵的最好武器还得是骑兵。 一旦梅花阵彻底被击垮,失去了防护体系。那么大顺军的步兵只能成为待宰的羔羊,如同靶子一样出现在清军的弓矢和铁蹄之下。 正在这时,一个更不好的消息传来。一名探马小校来禀报,清军的大量步军 ,包括其他镇守各地的汉军八旗军已经追上来了。 刘体纯知道,这是千钧一发之际,是进是退不可迟疑。更糟糕的是,刘体纯根本不知道到底有多少清军的人马正在往这里赶。自己的人马面对清军的八旗骑兵已经支撑不住。如果围拢更多的清军人马上来,最后恐怕连撤退都无法从容办到。搞得不好,会全军覆没在这里。 第85章 富池口阻击战 刘体纯不知道还有一个更为糟糕的消息 ,勒克德浑率领的大军已经浩浩荡荡乘船逆长江而上,此时离簰洲不过一百多里。 袁宗弟得到勒克德浑从九江出发,准备军援簰洲后,也及时派出了一支精干的人马。人数并不多,只为了阻击和骚扰清军之用。受领此次任务的是袁宗弟麾下的一员副将——马重禧。 马重禧是河南人,闯王义军打到河南时,他在洛阳投的军,他原本是一个江湖卖解的武艺人。卖解也即是杂耍,旧时人多看不起,是最低贱的人谋生的手段。 马重禧自负自己武艺高强,报国无门,空有一身武艺,只能沦落江湖卖艺,永无出头之日。后来闯军破了洛阳,不甘心就这样平庸的他,咬咬牙就投了闯军。他原本是个步卒,后来作战勇敢又当上了骑兵,再后来成了骑兵的一个小校 。 大顺军攻进北京时,他还随袁宗弟镇守山西。后来闯军在清兵的追击下退到湖广,他也跟着来到湖广。他一向作战英勇无畏,作风彪悍,往往勇于打硬仗,不管当面之敌多么强劲,他也死战不退。 袁宗弟就是看上了他硬朗的作风,派他去抵挡勒克德浑的援军。克德浑身为多尔衮的平南大将军,能力自然不会弱。这将会是一场真正的硬仗。 这次马重禧率领的共有三千人马,人不可谓多,但却是一支大多数是老营劲卒的队伍。袁宗弟要求他阻挡勒克德浑两日夜。清军共有三万多人马,其中有半数是满蒙八旗劲旅。 以这三千人马去阻击勒克德浑的三万大军,如同鸡蛋拿去和石头碰。这是一场有去无回的战斗。 马重禧深知自己要死死地钉在富池口这个地方,阻击清军两日两夜,只要过了两日两夜,那么出现了何种结果都与他无关。而他,将要想的是,如何在两日两夜的时间里阻挡清军不能前进,又要尽可能多地保住兄弟们的命。这岂止是两难呢。 以马重禧所打过的硬仗相比,还从来没有这一场仗更凶险。清军的战斗力他是知道的,尤其是全部满清八旗。 为了能够最大限度地减少伤亡,顺利完成任务,马重禧几乎绞尽脑汁。为了不使消息走漏。他故意以商船驮货物为掩护,征发了蕲州城内几十艘商船载着大顺军将士顺流东下。 到了一百多里远的富池口时,正好已经是黑夜。按照探马和派到九江的细作的禀报,勒克德浑率领的清军将会于明日清晨经过这里。他们同样是乘船。 来到富池口长江经过的狭窄通道。 马重禧命令全部人马下船,埋伏于山峡两岸。船只全部停留在江中下锚,有的甚至凿沉。填塞航道。 随船来的还装载着蕲州刚试制出来的火炮。这种火炮完全依照红夷大炮的模型。发炮原理和倍径斤数都差不多。红夷大炮架于山谷两边,届时用来轰击清军船只,封锁江面。 “在这里,最好用的就是大炮了!”马重禧观察了一阵地形激动地说道。他觉得堵塞清军的航道这没有问题,但是要与清军交战,大量杀伤清军的人马,则很难做到。 如果自己在这里很快就战败,即使堵塞了航道,阻击勒克德浑一时,他也能很快就能命令士兵清理出航道。 所以一定要在这里让清军进不得,退不得,欲罢不能。 不能死战,而要智取。要像狗皮膏药一样粘着清军, 尽可能多地拖住清军不能前进一步。 马重禧看着这地形,渐渐嘴角露出笑容来。 勒克德浑得到大顺军刘体纯部即将要在簰洲上岸的奏报后,也是马不停蹄集合人马,征调九江附近所有舟船,大举增援。 第二日,天刚拂晓。船行到富池口附近,望见前方有一处数里长的狭谷,宽阔的长江在这里被挤成了只有几百丈宽的蛇腰。 当勒克德浑看见这险要的地形时,心里充满了警惕。但是他深信流贼不敢派兵来阻挡,他不加停顿,号令快速通过。他知道前方的战事激烈,时间不等人了,能不能一举歼灭流贼,就看自己能不能按时赶到战场。 突然一个梅勒章京急急忙忙奔入勒克德浑的中军大船。喊道:“贝勒爷,不好了,江口航道被沉船堵塞了。” 勒克德浑一听,虎躯一震,从椅子上跳起来,他突感大事不妙。随着手下人来到船首,拿出一支单筒望远镜,眺望前方江面情况。这支单筒望远镜乃福建总兵郑芝龙投降清军时送给当时驻守南京的勒克德浑和洪承畴一人一支的。这时的望远镜还远远没有普及。不论是大顺军还是明军中都是绝无仅有的稀罕物。清军在此之前也无此等西洋物件。 勒克德浑从望远镜看过去,果然前方三里远的江面上有数十艘沉船堵塞江面,而其堵塞的偏偏又是江面最狭窄处。这当然不会是偶尔意外的沉船事故,岂有十几艘船一起沉的,而且还一字排开,显是人为。 勒克德浑刚刚传令“小心敌人埋伏”。突然山头号炮就响起,勒克德浑用单筒望远镜寻找敌人踪迹,果然在山头看见有贼人发炮,密林中掩映有大顺军的旗帜。 勒克德浑气得牙痒痒,“贼寇安敢如此,竟敢在半道上伏击我。” 炮弹闻声而至,一枚枚巨大的铁弹丸划破空气,呼啸而来,纷纷砸中船只,有的铁弹重约七八斤,有的重约二三斤。间或还有一些开花弹,俗称“天女散花”。 炮弹纷纷射中船只,也有很多落空射入江水。只听“蓬,咕咚”一声声巨响。许多船只被击中,有的船舷被击坏,有的船身被击破。还有的砸到了甲板上,一炮砸死数十人。 勒克德浑大喊:“停船,靠岸。全部人马上岸歼敌!” 手下的传令官将号令传递各营。但突遭炮火袭击的清军船上正混乱不堪,一时反应不过来。直到几个固山和梅勒章京拔刀砍死几个慌乱奔逃的士卒,才止住了这种混乱的局面。 很快,清军的船只开始靠岸,将令上传下达,动作集中统一,非常高效。各部都能做到严守纪律。 马重禧期待的船上清军出现极大混乱的现象没有出现。虽然造成了一定人员的伤亡,和清军不得不弃船上岸,但清军不愧是身经百战,进退有度的军队。马上就从这种突然袭击中反应过来。 马重禧看到清军似乎在靠岸。他知道清军一旦完成登岸,自己这三千人马就无丝毫优势可言,被全歼只是时间问题。 他命令全部火炮拼命朝清军正在登岸的人马射击。阻碍他靠岸。 此时的清军意图太过明显,连靠岸的地点都能够提前预判,因此成了居高临下,占据了有利地形的大顺军火炮的靶子。有数条船还没有等到靠岸还在江中就被击中船板,船很快入水在江中沉没。其他船只赶紧上前展开救援,转移船上的人马。 这样的情景又成为了顺军的靶子。由于清军还没有水战的经验,不懂得在船上列炮进行反击。虽然此次勒克德浑满满装载了三十八具红夷大炮前来。 清军在簰洲伏击大顺军刘体纯部,大顺军却在富池口伏击清军勒克德浑部,竟然出现了如此有趣的巧合。 但是当时当事的双方都无暇想到这一层,对于他们而言的是各自面临着生死搏斗。 勒克德浑在左右护卫的保护下,先行靠岸登陆。他指挥已经靠上岸的满清八旗兵向两侧山头进攻。通过仔细地观察,他确定幸亏流贼的人马并不多 ,至多不过两三千人。一旦靠岸清军就可无虞了。 马重禧还在指挥火炮轰击江面的船只,他必须要尽可能多地杀伤敌人,免得登岸后再无机会。火炮手都沉着放炮,清军的火炮还在架设,还远远不能打到这边来。 万幸的是清军的骑兵无法在陡峭的山头上施展,否则此时的大顺军就再无逃脱的可能。勒克德浑被这支只有三千人马的大顺军彻底激怒,他把马鞭折为两截,对着江水发誓要将这支流贼碎尸万段。 勒克德浑的脾性和阿济格相似,都是粗暴强悍之人,但是粗暴并不表明他就缺乏军事才能,实际上他也身经百战,从辽东战至湖广,如果没有优秀的军事能力,怎么可能被多尔衮接替阿济格和多铎,派到江南来平定各省的叛乱。 清军的五个牛录马上展开反攻,对山头上的大顺军阵地仰攻。双方先是在三百步的距离内互射火器,继而清军开始用弓。 马重禧命令全营以火器和弓箭射杀清兵,不让他们靠近一步。如果清军一旦靠近的话,凭自己这三千人马,无论是肉搏还是弓矢,都丝毫没有一丝胜算。 终于,清军在付出了十八条船沉没的代价后(其中小船十二),全部靠岸登陆。清军向大顺军反攻所投入的兵力越来越多,也距离他们的阵地越来越近。 马重禧甚至已经能看清最前排清军士兵的脸面了。那甩在脑后的令人厌恶的猪尾巴金钱鼠尾是何等明显的标志。 如果不是大顺军先占据如此险峻有利的地形,恐怕连清军一个回合的进攻也顶不住就要溃败。但此时虽然清军投入的兵力不断增加,但是从下至上进行仰攻,非常吃力。 马重禧命令火炮全部对准前排进攻的清军,由于这回的距离如此之近,无论是火炮的准头还是威力都大大增强。清军的士卒尚在攀爬中,一群人就被一个巨大的铁弹或是一个开花弹,瞬间带走了几十人。 勒克德浑见状,更气得暴跳如雷。他命令从船上搬载下来的红夷大炮,马上选择合适地形进行装架,与大顺军对轰。 随后便是清顺两军的激烈的炮战。大顺军的火炮在炮战中被轰毁四门,众多炮手及士卒被炸死炸伤。 在红夷大炮的掩护下,清军攻到大顺军的火炮阵地前方不到五十步。 情况已经非常紧急,如果不是大顺军先占据了有利地形,这么短的距离还不够清军的一个冲锋。 大顺军集中了所有的火器对准距离一百步内的清军攻上来的士卒开火。还有弓弩齐射。稍稍打退清军的一次进攻。借助险峻的山势,大顺军在付出了近五百人伤亡的代价后才把清军赶下山头。 彻底激怒勒克德浑,这正是马重禧的小计谋。为着尽可能多地拖延清军的步伐,为刘体纯部争取足够的突围时间,就算自己付出再大的牺牲,也是值得的。 趁着清军稍退的功夫,大顺军赶紧组织了救助伤员,布置障碍物。经过点算,火炮所用的火药和弹丸都所剩无几。 马重禧命令火器手,等一会清军再次进攻,就将弹药全部射完,将火炮炸毁或推入江中。哨与哨交替掩护,边打边退。向地势更高更险峻的山峦退去。让清军在这种极端崎岖的山势下发挥不出它们应有的战力。 好的地势确实可以很大程度抵消了武器、兵力各方面的不足。 第86章 突围 清军已经看出他们的火炮鸟铳等火器的子药不足了,而且有交替撤退的迹象。勒克德浑大喜,命令先锋军猛扑,一定要消灭这股残匪。 马重禧知道已经到了最后的时刻了,他命令最后剩下的这一千多人马大多数马上撤离,留下自己带领两三百士卒断后。营下士卒都不肯从,纷纷要求主将马重禧带领人马撤离,由自己来断后。 一个俾将请求道:“部总,你身系全营的荣辱,有你在则营在,你如果有失,那我们如何回去面见袁将爷。请你留我下来断后吧!” 马重禧大手一挥,坚决地说道:“不行,清虏强悍,不容易对付,由我亲自断后,剩下的这一千弟兄或可留存,否则就只有全军覆没了。此时已经到了何等关头,不要再说了,你带上弟兄们快走。留下三百弟兄和所有的“万人敌”。必定能阻挡于一时。快走。” 剩下的一千多兄弟人人都眼含热泪,边走边回头看着马重禧。马重禧转身,布置阵地去了。 由于剩下的只有三百多人,防守出现很大的漏洞, 清军很快就攻了上来,马重禧命令剩下的人马点燃万人敌,与清军激战 ,万人敌燃爆后,马重禧身先士卒,手握大刀与攻上来的清军进行白刃战。 最先攻上来的有清军的一个牛录,经过激战折损大半,屁滚尿流地往山下爬。勒克德浑想不到这股流贼如此顽强。现在犹且死战不退。 马上下令四面包围,用火把烧山,将流贼全部烧死。 那晚 熊熊的大火红遍天际。据在附近的乡民说,江边的一个山头火焰通天,使方圆几十里的人都能看见。 大顺军的梅花阵已经被清军的重甲骑兵彻底击穿撕碎。无复再发挥他的互为一体的作用了。这种阵型看似完善,但一旦出现了某一个破绽缺陷就随时容易被从内部瓦解。梅花阵前方的火铳手面对清军骑兵的直接威胁,当退入长枪兵之后企图得到掩护时,长枪兵也在清军重甲步兵的打击下溃退。 清军的重甲骑兵甚至身着三层甲胄,最里面是一副锁子甲,中间是铁甲片,最外面是布面甲。清军的重甲骑兵总是喜欢下马步战,力求射箭更加精准,能够使用具有重量的武器。清军的重甲骑兵用来冲阵时,一般都是作为死士来使用,一旦后退,后面的精锐骑兵就会督阵将之射杀。因此清军重甲骑兵总是能够死战不退,非常凶悍顽强。 只见大顺军梅花阵型最外围的长枪兵在清军重甲骑兵的砍杀下纷纷溃败,有的不自觉就要后退,自相践踏,死伤一片。将火铳手和弓箭手直接暴露在清军铁骑的弓弩箭矢之下。火铳手和弓弩手也死伤惨重。 刘体纯眉头紧锁,叫刘体统赶紧带上所部人马上去支援。此时的情况极为危急。后面的清军大队人马也开始纷纷赶到。足有三四万人之多。 刘体纯叫一名探马过来,大声叫道:“你快去看看,塔天宝、马进忠、牛有勇的人马是不是已经全部靠岸了,如果已经上岸,叫他们马上来支援,如果还没完全上岸,叫他们火速督促人马靠岸,须臾不可迟误,告诉他们,我这边已经快顶不住了!” 探马小校听令火速前去。刘体纯看着清军来势汹汹的进攻,甚至后面刚到的清军步兵也开始投入了战斗。丝毫不顾一路行军的疲劳。 在刘体统率领的一万人马顶上去后,局势渐渐稳住。得了强有力的支援后,大顺军探马营不再溃退。 王体仁和牛春生开始重新组织阵型,夺回被清军骑兵包围的火铳手。一些溃退的长枪兵被王体仁就地正法,遏制住了溃败的势头。 先前派去的探马小校回报:三位将军的人马俱已经登陆上岸,正在赶来支援。 刘体纯不安的心绪稍定。他正在焦急地等待三将的到来,并一同商议如何撤离此地才是上策。 觉罗郎球的重甲骑兵冲击虽然奏了效,不过己方骑兵也已经折损三分之一人马。已经是入关以来,蒙受的最大损失。清军的骑兵,尤其是白甲巴牙喇数量极为有限,每阵亡一人就少一人,短期内很难得到补充。此次血战实在令觉罗郎球肉疼不已。 佟养和站在一个小山包上观战,看到后续清军不断地赶到,大喜过望,一拍大腿,道:“好,正来得是时候,现在命令步兵旗马上发动进攻。” 一个梅勒章京答道:“可是总督大人,这些军士长途行军疲惫不堪,现在就命令他们投入战场,恐怕战力会大减。” 佟养和急不可耐地说道:“汝当熟读兵书,正所谓兵贵神速。现如今,流贼已经被我八旗骑兵打开缺口,正是步兵接续上阵的时机,难道还要等步兵休息好了再来上阵吗?那时流贼已经跑了,我到时如何向摄政王交代?你我的项上人头都不够砍的。” 说得几个梅勒章京再不敢说话。骁骑校骑马传令去了。 清军先行赶到的一个旗是一个满洲八旗,满语谓之固山。共有七千余人马,是佟养和麾下的唯一一个满洲步兵旗。固山额真也是喘息方定,就接到佟养和马上投入战斗的命令。清将固山额真不满地说:“总督大人丝毫不顾惜我等行军数十里 ,完全不懂得兵法上所说,以逸待劳者胜,今我是劳,贼是以逸待我,安有胜算?” 牢骚归牢骚,将令是不可不执行的。清军的步兵旗不得不仓促投入战场。 大顺军刚刚稳定的局势又开始不支。在清军步兵的支援下,骑兵士气大振,又开始了强攻。大顺军的阵型再次后退。 刘体纯焦躁不安,田见秀和牛有勇、塔天宝、马进忠都赶过来了。田见秀一改出家人作态,气冲冲地骂道:“怎么数万人马连清虏的数千人马都挡不住?清虏后续人马刚刚到达,不趁他立足未稳,先发制人,还等着他从容列阵来进攻你?” 一句话点醒了刘体纯,他赶忙回道:“谨遵田将爷将令。” 随即命令全军不许后退,再有后退者斩,趁清军步兵刚到,立足未稳,发动反攻。军令被旗号兵传递到每一军阵和每一哨队。 刘体纯看到牛有勇、塔天宝、马进忠三人将所部人马都带上来了,信心倍增。他向在场的数人商议道:“我们当务之急,先集中兵力,打垮当面之敌,再寻求突围。” 田见秀嗯了一声,气色稍和,说道:“为将者,要气定神闲,面不红,心不跳,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清虏表面势大,其实可虑者也不过前面的五千铁骑。现在损伤一半,实力大减,后续军队将到未到,先到者也疲惫不堪。正是大举进攻的时候。” 几人也甚觉有理。牛有勇对刘体纯说道:“刘二虎,我们奉你为将,你来统一指挥吧!” 田见秀也点了点头。刘体纯见时势刻不容缓,不再推辞,说道:“我们击败清虏前锋后,向蕲州突围。” 田见秀挥手一止道:“不可,清将必定料我之所料,一定会留有伏兵。到时被伏兵所阻,清虏后队赶上,四面受敌,形势危矣。” “哦,那依田将爷看,应该往何处突围?” “此地西北方向是去往武昌,武昌是清虏本营所在,必定不加设防,兵法有云:攻其不备,出其不意,唯其如此方能胜敌先机。” 众人都觉有理,不自觉地微微点头。猛然之间,刘体纯觉得田见秀表现大异,似乎出家的田见秀不见了,以前的田将爷又回来了。 牛有勇、塔天宝、马进忠以前是田见秀的部下,看到如此,无不落泪。他们自然是对田见秀的建议言听计从。 大家家商议已定。各回去率领各军,看旗号而行。田见秀随刘体纯的夜不收军行动。王进才旧部三营人马曾投入南明何腾蛟所部,因其一向寄人篱下,粮草器械日常短缺,武器大多十分简陋。士气不高,战斗力也比较弱。 第87章 反击 刘体纯仍以夜不收军作前锋和中军,刘体统军在后,三营分别在两翼和尾后。向武昌方向攻击而去。 向清军的骑步兵发动了反攻。虽然大顺军在人数上,是清军的两三倍,但是军力士气俱不如人。尤其是新归来的三营,还没有打过一场胜仗。 刘体纯将防守的梅花阵型改成进攻型,如同箭矢,以每五百人为一队,向清军阵地发动反击。 清军万料不到大顺军竟敢发动反攻,不仅觉罗郎球想不到,佟养和也料不到。 正在集结的人马被大顺军迎头冲散,把清军骑兵和步兵打得连连后退。佟养和见势不妙,连忙鸣金后撤。一直往后退了十余里。清军更多的人马渐渐赶到,稳住阵脚,两方激战正酣。 激战到下午酉时。 正在这时,清军的侧后方大乱,好像受到了攻击。刘体纯并不知情,还当是自己的进攻奏了效,忙又督促夜不收加强攻势。 佟养和见后面乱势已起,十分不解。忙派人去探,才知左后翼被袁宗弟所部的大顺军所攻击。 他立刻号令全军收缩阵型,暂停进攻,就地转入防御。忽然探马来报,武昌正被大顺军白旺部四面攻打,形势危急。 考虑到武昌留守的兵马不过几千人,恐武昌有失。佟养和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在那里往来踱步。一面又深恨勒克德浑救援不力。 他召集众将商议,禁不住对部下众人怒骂道:“几百里水路,还是乘船,走了几天还没有走到,就是头猪,也应该到了吧?” 众人都知道骂的是贝勒爷勒克德浑,都不敢言。清军体制等级森严,以下犯上是大忌,如果不是逼急了,佟养和也断不敢对勒克德浑这个顶头上司不敬。 此时已经有人建议撤兵回救武昌了。佟养和明知道大顺军不过是围魏救赵之法,目的不过是为了救出刘体纯所部,但仍然无法,武昌不救,就真的会失陷了,武昌乃湖广首府,武昌失陷,必定引起京师震怒,摄政王怪罪下来,他的人头不保。 考虑再三,还是决定火速撤离战场,向武昌而去。 大顺军的兵力已经占了上风,又得到袁宗弟的策应,正在得势。忽然清军在撤退,刘体纯登上高地,了望敌情。探马营小校来报,清军后队忽乱,是袁将爷的人马来支援了。 刘体纯于是号令全军,趁清虏要撤,前后夹攻,痛击敌军。 清军的战斗力仍然很强,进攻虽然受挫,自卫却是绰绰有余。大顺军的攻击竟然无法撼动,且清军的骑兵强悍,大顺军不敢前出太多,恐遭杀回马枪。 刘体纯和袁宗弟都只能看着清军佟养和与觉罗郎球所部慢慢退去。最多只能追在屁股后咬掉一些掉队的弱小之敌。 白旺正在攻打武昌,倒不是真的攻打,只是将武昌围了,每时每刻都向城上打炮,无时无歇,做出一副不拿下武昌,誓不罢休的姿态。城内清军如临大敌,城内富绅巨户惶惶不可终日。求援通报的探子络绎不绝地出城求救,白旺派出的游骑也不加阻拦。听其自去。 闻知清军主力回援,离武昌尚有五十里时,白旺才命令所部从容离去。 刘体纯终于率军与袁宗弟会合,一起渡过长江,回到蕲州。 回到蕲州时点算人马,各部俱有损伤,夜不收一军损失超过三分之一,其中快马营主将曹得满阵亡,哨探营损失最大,伤亡超过一半。主将王体仁负伤。刘体统军也有伤亡。 大顺军以七八万人马,再加上袁宗弟一部策应,和清军三四万人马相抗,其中满蒙八旗只有一万多人,大多是湖广各地的守备军,皆是投降的明军或大顺军叛徒。大顺军兵力是满清的两倍多,尚且打成平手,让清军退去,己部也损失惨重。 两方的战斗力差距可想而知。 所有伤员都安置到蕲州的医馆内治疗,阵亡将士就地掩埋。 马重禧却只身一人,从富池口负伤奔回。袁宗弟查看伤情,知无大碍,放到医馆治疗。只是他所率领一军,三千余人,大多阵亡。只有一千余人撤了回来。 原来清军烧山,马重禧跳入了一个有泉水的坑洞内躲藏。直待清军离去后方才出来,由于受伤,且膝盖和腿脚都被跌伤、磕伤,竟踉跄走了五十余里山路回来。 大家听袁宗弟说马重禧率领三千人马,就阻挡兵强马壮的勒克德浑两昼夜,深为敬佩、感动。刘体纯此时才恍然大悟,自己险些在簰洲全军覆没,幸亏马重禧阻挡勒克德浑两昼夜,自己所部七八万人马才能安然脱险。于是对他十分感激。 袁宗弟自从大顺朝在湖广失败以来,也是第一次见到田见秀,袁宗弟曾为田见秀的副手,共事多年,也相知一场。见到田见秀时,竟哽咽不能言。 田见秀见大军已经突出危境,竟又回复原先出家人做派,面对袁宗弟的唏嘘,面容却是一潭死水,开口施主闭口施主。 刘体纯摇摇头,知田见秀旧态萌发,拉过袁宗弟商议军情。 第88章 兵临城下 忽然探马来报,勒克德浑大军正奔蕲州而来,离城不过两百多里。 原来勒克德浑自知已是赶不上到簰洲增援,恼羞成怒,竟直接来攻打蕲州。这一突发情况令在场的所有人都感到震惊。 勒克德浑共有四五万人马,多是精锐的满清八旗,还有一些也是附从满清较早的汉八旗,战斗力都很强,比佟养和要厉害得多。 勒克德浑此次从九江举全军之力前来,已经下定决心要彻底歼灭湖广的流贼。不达目的,誓不罢休。因此当无法按原计划在簰洲歼灭刘体纯部时,便决计要围困蕲州城。要拔掉这颗钉在湖广的钉子。 之前清军图赖和孔有德、耿仲明二王就一同围攻过蕲州城。清军久攻不克方才离去。 当时的阿济格还看不到大顺军余部会在李岩的率领下重新振作,由轻敌造成的后果就是放虎归山,阿济格后来也受到摄政王多尔衮的多次责难。 勒克德浑可不会再犯阿济格的错误,他此次从南京移驻九江,就是要集中全力,荡平湖广的大顺军余部。 得到清军奔蕲州而来的情报后,袁宗弟不敢大意,开始整饬军纪,加强城防和各城门、城墙段的守备力量。 一面向英霍山区李岩和黄州白旺部通报警讯。 蕲州城墙曾在图赖等清军的攻城战中被红夷大炮损毁一段,后虽经修复却难于再如之前一样的牢固。 城中的医馆、火药工坊、老营等都是大顺军重要的部分,也是最容易受到拖累和损害的队伍。袁宗弟决定趁清军还未合围之前,将这些部门转移出去,进入英霍山。 城中的兵马不少,除了袁宗弟的两万多人马,还有刘体纯的夜不收一军,还有刚从湖南归来的刘体统部一万余人,原王进才所部的三大营六万多人也还在。加起来足足有十万人之多。 袁宗弟对守城战信心百倍。第一次图赖攻城时,大顺军的三万多人面对清军的三四万人马尚且成功守住了蕲州,现今城内足足有大顺军十万余人,不但能守住城门,还能给勒克德浑以不小的打击。 此时,一个探马营的小校却从蕲黄山寨前来,带来了李岩的急令。原来李岩已经获知了勒克德浑向蕲州而来的情报。蕲黄山寨离蕲州并不远,只有二百来里山路。探马营的小校只用了一天的脚程。 袁宗弟和刘体纯等人开启信函,信上大意是说:勒克德浑来势汹汹,对蕲州势在必得,一、应马上做好放弃蕲州的准备,先行撤离尚在蕲州城内的老营、医馆和伤病员、火药工坊等。防备到时手忙脚乱来不及。 二、对勒克德浑的满八旗的进攻,可以利用蕲州城防,大量杀伤清军后寻机突围,进入英霍山区,放弃蕲州城。三、此战既要大量杀伤敌人,又要示敌以弱,给敌以胜利的错觉。 袁宗弟等人看信良久,对李岩的意图不甚明白,特别是最后几点,比如“既要大大杀伤清军,又要示敌以弱。” 他对守卫蕲州城感到非常有信心,他曾是上次守卫蕲州城的亲历者,有了更多的守城经验,自己又对蕲州城经营数月,对城防非常了然于胸,城内火药、火器完备,兵精粮足。而且又多了刘体纯等人这么多生力军,完全有把握凭城击败勒克德浑。 袁宗弟觉得不太容易做到,如何“大量杀伤敌军,又要示敌以弱。”他摇了摇头,感到困惑。但是还是决定执行。 勒克德浑并没有与大顺军余部直接大规模交战过,如果说有,那也是被马重禧阻击于富池口两昼夜。他以前在南京时,所讨伐的都是南京周边的前明残余势力、小股义军及一些土寇。 他对流贼的印象也不过是如那些义军土寇一样,都是些乌合之众。 所以当他率军四五万八旗劲旅时,就敢于围攻城内尚有十余万人马的蕲州城。勒克德浑的确是一员猛将。 在历史上,勒克德浑平定江浙、湖广,擒拿南明重臣何腾蛟,为清朝扫平南方立下了汗马功劳,受封顺承郡王,是清初八大铁帽子王之一。 这次勒克德浑随军携有数十门重型红夷大炮,就是为了攻破蕲州城墙而来。清军在附近数个州县补充了粮草和物资后,弥补了在富池口所受到的损失。 城内首先要转移的就是老营了,老营里面主要都是将士的眷属,有些将士已经牺牲,还有很多失去亲人的老人、妇女与小孩。他们行动不便,一旦落入清军之手,下场不言自明。老营的撤离工作由刘汝魁负责。 其次是火药工坊,里面是丁国宝、张鼐、左光先正在试制的红夷大炮,决不能落入清军之手。除了一小部分制作守城的火药、万人敌的工坊,火药工坊连同试制的红夷大炮一同撤入英霍山区,主要由左光先负责。 还有粮草辎重器械等物资,由李侔负责组织搬运撤离。 张鼐却留了下来,以领导火器营,随同一起留下的是刚刚试制成功的五十余门仿制的红夷大炮。这些都是能够发射一斤至四斤重弹丸的小炮。 刘体纯的夜不收在与清军作战中受伤的将士,连同牛有勇、塔天宝、马进忠刚从长沙归来的三个营也一同撤走,田见秀自然随同一起。 一些文职的的政务机构也随同撤走。蕲州为了经营好这个城市招募了一些识文断字的读书人充入各府衙任官吏,其中还有的是秀才。 撤离工作在众多将士的帮助下进行得很快,大顺军本来就拥有大量的牲口畜力,还可以通过蕲水河用船运输进入山区。不到两日内就已经基本完成任务。 在城里重要机构撤离的同时,蕲州城防也在不断加固。这次没有大量征发平民来帮助修缮城墙,因为大量平民都被要求出城避难,城门只许出,不许进。 袁宗弟为人稳重,思虑周到严密,蕲州城一旦被放弃,那么这座曾经被大顺军占据和经营过的城池,必定会遭到清军的惨无人道的杀戮。这也是清军入关之初的优良传统了。 因此转移平民出城就很有必要了,但是因为时间太过紧急,也无法向城内平民作更多解释,只能先武力驱赶了再说。 一路上,许许多多的平民之家,也有些是商贾大户,有些是城市贫民,成群结队扶老携幼,带着金银细软,有的人赶着不舍得放弃的鸡鸭牛羊,喧嚣吵闹。有的人连桌椅板凳,也要随身带走,无数的独轮小车咿咿呀呀,在蕲州北城门向外一路蜿蜒。 所幸蕲州城并不大,居民不过几万人,在大顺军的帮助和组织下,很快就转移了出去。 勒克德浑骑在高大的蒙古纯种汗血宝马上,这匹马还是离京时,摄政王多尔衮亲自赠送的礼物。它浑身赤红,如同烈火。看上去神采奕奕,勒克德浑为它起名烈火神驹。唯一的缺点就是性子太烈,一般人无法降服它。 勒克德浑头戴顶上直竖的胄,上有红缨装饰。身上内穿锁子甲,外披布面甲。他的身边是一众幕僚和部下各左右梅勒章京,稍远一些是白甲巴牙喇环形护卫和骁骑校尉跟随。 旌旗飘飘,战马萧萧。一队队望不到尽头的队伍,正在蜿蜒曲折的行军路上。先头的是一人两马的精锐满蒙骑兵,还有大量步兵和驮运辎重、火炮的的骡马队伍。勒克德浑率领的八旗精锐骄横不可一世。 勒克德浑离城五十里时,停下马来歇息并听取了探马和细作关于蕲州城内外的情报,又询问了数名梅勒章京关于本部军马的行止和位置。 大军出行,要全盘掌握并不容易。部伍的军纪、粮草、辎重和通讯指挥等,都很重要。 勒克德浑从蕲州的南门而来,他从细作那里听闻了蕲州百姓向北逃出城去的事。对左右笑道:“看来连流贼也知道蕲州城已经不可守了。蕲州城不管有多坚固,都将踏在我们清军的铁蹄下,我要完成图赖都无法完成的战绩。” 蕲州居民的撤离不但没有让他起了警觉,反而更坚定了他对蕲州攻城必克的决心。 第89章 骑兵的交锋 蕲州城内已经于半日前完成了人员撤离工作。大顺军的骑兵对撤离人员进行了保护。清军的游骑虽然早已到达,但是面对大顺军的骑兵,只能凭其自去。 后来清军到达了更多的游骑,包括一些重甲骑兵,清军骑兵才敢于向大顺军骑兵展开攻击。 大顺军骑兵是袁宗弟所部,骑兵营主将是罗平山和罗玉山兄弟,人马四千。护送撤离蕲州城的队伍出城后,刚好回来正在蕲州城墙下,与清军的先锋骑兵不期而遇,他们遂依托城墙,向清军骑兵搦战。 骄横不可一世的满蒙八旗骑兵岂能受得了这种挑衅,未等勒克德浑等主帅到达就擅自开战,意图一举歼灭流贼骑兵,给城内的流贼一个下马威。 也许他们太过自信,以为此战必胜。因此来不及请示。清军的军纪极严,不听将令,擅自开战是要受到严厉的惩罚的。只有得了胜利,才可以免除处罚,立功受赏。 大顺军的骑兵敢于在城外和清军骑兵野战,这是极为罕见的,但是这绝不是袁宗弟浪战,不稳重的表现。 骑兵依托蕲州城,城墙上拥有强大的火力支援。已经不复往日那样只凭着勇敢,就与精锐的满蒙重甲骑兵在野外决战那样的惨烈的现状。 蕲州已经不是数月前的那个蕲州,那时候大顺军在城内兵力不足,火器不足。现在蕲州城内可以仿制红夷大炮,试制成的火炮多达五十余门,集中在南门城墙段。 不管是明朝的火器专家孙承宗,还是镇守辽东的抗清名将袁崇焕,抗击后金军都主张凭坚城,用利炮。大顺军的利炮已成,虽然质量不算上乘,但是量大管饱。 大顺军的骑兵只是诱敌工具。正可以利用清军的骄傲轻敌,给他一个沉重打击。 清军骑兵先锋有半个旗,固山额真叫博尔特,在满清入主中原前,曾随多铎率军四次破边墙而入,大掳山东数十州县,如入无人之境,与明军交战,鲜有败绩。 今日 见大顺军骑兵竟然单独列阵于城外,骄横的清军骑兵顾不上长途行军的疲劳,唯恐其逃入城去,马上就发动了进攻。 大顺军从容列阵以待,好像也并没有显露出来慌乱的感觉。以往清军的骑兵与明军或者顺军骑兵相遇,对方往往都是未及交战就落荒而逃。 博尔特也对这支骑兵有了一丝敬意。他遣了一名梅勒章京出阵前,向大顺军骑兵喊话,问道:“贵军是否李闯残部?贵军首领李自成已死,尔们何必还负隅顽抗,何不早日投降,我大清朝廷对尔们必有重用,决不食言!” 罗平山拔马出阵前,不屑地回道:“你们满清鞑虏,本来世居关外,满汉两族本井水不犯河水,你们为何攻破关墙,掳掠中原,杀我百姓,淫人妻女,抓我百姓为奴。今又强令剃发易服,满清朝廷罪恶滔天,罄竹难书。汉贼不两立,要战则战,何必多言。” 罗玉山焦急地喊道:“兄长,小心清虏的暗箭,清军的白甲巴牙喇十分善于骑射,尤其喜欢伏在暗处放冷箭,不必与他多言,徒费口舌而已。” 城上的守军见两军正在对峙,赶忙调整火炮,偷偷瞄准清军骑兵所在的方位。 由于距离太远,清军也并没有看到城墙上的守军的举动,也没有看到黑洞洞对准他们的炮口。 那位出阵传话的梅勒章京冷笑一声,气势汹汹地答道:“我大清八旗铁骑,横扫中国,挡之者死,顺之者生,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只要我大军一到,整个蕲州城化为齑粉。” 说罢拔马回头,归入本阵向博尔特禀报去了。 罗平山呸了一声,也拔马归入本阵。 两军相距半里,在宽阔平坦的蕲州城南门外又静静对峙了一刻钟的时间。 清军骑兵是因为长途行军,人马都需要喘口气,这也是为什么博尔特不是立刻发起攻击,而是先派出一名梅勒章京出到阵前喊话的原因。 罗玉山提醒道:“哥,我看这伙鞑子骑兵是因为远道而来,想拖延时间,好歇脚。” 罗平山一时醒悟,应道:“嗨,我说他为什么还阵前喊话呢?原来是诡计,差点上当。” 罗平山转身对身后的骑兵营喊道:“兄弟们,清虏长途跋涉,人马疲劳,正想歇脚呢,我们岂能等他们养精蓄锐了再等他进攻我们。我们现在就杀过去,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兄弟们,全营成梭子形攻击阵型,跟我冲!” 骑兵们快速排列阵型,这都是平时经过无数次操练过的,能够在最短的时间内随时变换各种战斗队型。 罗玉山小声劝道:“哥,这次让我来领队吧,你是这支军的主将,不可冒险。” 罗平山骂道:“说的什么话,有危险就不敢上啦?我们大顺军没有孬种,怕死的不是好汉,主将不上,兄弟们怎么看?” “可是,万一出了差错,全军不可无主将哪!清虏又是惯会骑射的,不可不防。” 罗平山大手一挥,说道:“别再说了,如果我阵亡了,你来率领全营,他们跟你也久了,会听你的。” 罗玉山只得将一副铠甲递给他,劝他穿上。 罗平山加穿了一副铠甲,紧了紧马肚,手持长马刀,脚踩马镫,立在阵前。他忽然猛地双脚一磕马肚,用刀背拍一下马屁股,大喊一声:“冲呀,杀鞑子!” 全营将士立刻如箭离弦,以排山倒海的气势向清军骑兵阵型冲去。 博尔特一看,大顺军竟然主动发起了进攻,真是罕见。他马上下令,所有骑兵控马备箭。以重甲骑兵在前,轻甲骑兵在后。清军骑兵的甲具极为精良,有盔甲、面具、臂手,皆悉精铁。连马首也有护具。 这是他们能够无畏刀枪箭矢的原因。 看到大顺军冲到了一半,正所谓: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正是出击的时候。博尔特大呼一声:“出击!” 清军骑兵也如离弦的箭一样冲了出去。 双方相距一百步时,都以强弓硬弩攒射阵前,清军的主要为清弓,大顺军虽然还有一部分为弓,但也有弩和铳,主要是三眼铳。 只听“嗖嗖嗖”的射箭声,无数的箭矢如雨点一样划破空气,射向对方阵型。还有火铳在阵前响起,“嘭嘭嘭……” 清军骑兵队型阵前都是重甲骑兵,以大顺军的弓箭难以击穿铠甲,三眼铳在三十步内能够破甲,强弩次之。 两军还未接战,各自都出现了伤亡,由于清军的重甲在前,伤亡较大顺军的少。而且清军骑射技艺高超,满清以渔猎为生,非大顺军农耕民族可比。 突然数支六七寸长的箭镞射向正前方的带兵冲锋的罗平山的面门。他以刀格挡了一支,不幸仍有一支射中。清军巴牙喇骑兵擅于五步之内射面门,中之者死。 罗平山脸上血喷如注,面目模糊。突然从马上就栽倒了下来。罗玉山大惊,叫道:“大哥,我来救你!” 大声呼喊左右随他猛力冲杀,抢夺尸首。箭雨过后,两军终于冲撞到了一起,如同两堆巨浪,奔涌、翻腾,缠绕 、搏斗。杀得难解难分。清军无论是人还是马,都经过了长途跋涉,体力有所下降。而大顺军是以逸待劳,又是主场作战,勇气稍强。 两军厮杀到了一起,弓箭火铳都少用了。两军都以刀、枪、狼牙棒等冷兵器肉搏,只有一些阵角埋伏的白甲巴牙喇放着冷箭零星射杀大顺军将士。 由于两军交战到了一起,大顺军没能抢到罗平山的尸首,清军的一个士卒割下了罗平山的首级向博尔特报功去了。罗玉山大怒,骂道:“东虏,我不杀你们誓不为人!” 不要命一样率领着将士冲杀敌阵,与清军骑兵厮杀。清军以为射杀了主将,流贼必溃,孰料,大顺军非但不溃败,还血斗得更狠了。 罗平山的死不但没有吓倒了大顺军骑兵,反而激起了大顺军士卒的仇恨。许多人呼喊着报仇雪恨的口号,冲入敌阵,与清军骑兵以死相搏,甚至不惜同归于尽。 清军是疲惫之师,不耐久战,原本擅长的近身肉搏战,竟然没能占得上风。双方杀得难解难分,呈胶着状态。 第90章 凭坚城,用大炮 城上是张鼐的火器营,此时都急切地看着这场厮杀,他们多么希望己方的骑兵能够快速将清虏引诱到城下来,然后快速脱离。 只要距离三百步内,两军分离的话,张鼐完全有把握集中炮火,将清军骑兵在两三轮炮弹轰击下使其损失惨重。 罗玉山突然省悟,掉转马头,大呼道:“兄弟们,都随我来,回城下再战!” 杀了一两回合之后,众人寻机脱敌。千骑急转,快速脱离敌阵,马蹄践踏着荒草,软泥使马脚不至于磕得生疼,而跑起来飞快。 清军骑兵看到大顺军突然要撤,以为他们自知不敌,想要逃跑。清军一个梅勒章京大喊:“不好,他们要逃!” 目前的大顺军骑兵主将阵亡,野战又没有优势,逃离战场完全在情理之中。 压阵的巴牙喇弓箭手赶紧连连射箭追杀,弓弦响处,数十个大顺军骑兵应声落马,正在奔驰的大顺军骑兵也不回头,径直向城下而去。清军射手直到超出有效射程,再无法瞄准为止。 博尔特对左右令道:“不能使流贼骑兵逃进城去,务必要全歼此贼!” “使两队人马左右翼包抄,在离城墙一百步的地方将其截住,不可离城墙太近,小心城上的冷箭和礌石滚木。” 清军俱听令道:“碴”。只见两边分出两支骑兵队来,驱马纵驰,速度极快,向两翼包抄,博尔特亲率中路骑兵稳步推进。 正当就要赶上时,大顺军离城墙尚有三百步,突然停下,急转马头,重新列阵,向着清军来的方向警戒。 战马突然被勒令停下,都焦躁地连连打着喷嚏,嘴里不断呼着气,想必是刚才跑得太快,体力消耗过大。 彼此对峙了有一刻钟。清军也略略感到疲惫,正想稍稍停顿再战。两军互相敌视却并未发起冲击。 一个凶悍的清兵突然将罗平山的首级扔到大顺军骑兵面前,哈哈大笑,说:“你们的主将在这里,快拿回去当尿壶吧!” 其他清兵闻言,也放肆地哈哈大笑。 许多大顺军怒火中烧,压抑不住,就要冲上前去厮杀。被罗玉山喝止:“不许轻动,列阵待敌。” 城墙上张鼐严令炮营严阵以待,同时紧张地调整着炮位,通过炮管后方的准星瞄准敌人。 清军稍事休息,决定发起进攻,将这支被逼到墙角下的流贼骑兵歼灭在蕲州城下,以为进攻蕲州扫清障碍。 博尔特看看敌军士兵稚嫩的脸,露出凶狠的目光,突然大喝一声:“杀!” 清军骑兵瞬息之间像决堤的水一样涌向大顺军。排山倒海的气势,让在场的大顺军士兵感到强烈的压迫感,一个年轻的顺军士卒,后来回忆起来这次战斗,还能清楚地想起这种令人畏惧的压迫感。 但是大顺军骑兵除了列阵以待,个个紧张地握紧武器外,竟然丝毫未动。 这也让清军骑兵感到不解。 很快清军的铁蹄距离大顺军不足五十丈,距离城墙不过一百多丈。气势汹汹,挡之者死的重甲骑兵在前,以勇猛的姿态马上就要杀入敌阵。 突然,城墙上响起无数的轰鸣,久经战阵的士卒都知道,这是红夷大炮的声音。许多清军顺着炮声向城墙看去。 只见城墙上环绕着一门门火炮,密密麻麻,有的甚至布置有两层火力。一排排黑森森的炮口向着城下的清军铁骑。 博尔特知道顺军有备,应急切撤退。他马上令号角兵吹响牛角向后退兵。 未及退兵,炮弹已至。火炮早已标定了清军的位置,密集的铅铁弹丸朝清军骑兵轰击而来,带着呼啸而过的风声,声音沉闷而激烈。 如此密集的弹雨犁过骑兵群,就好像铁梳梳走虱子。尤其是有许多炮弹是一些散弹,或子母弹,往往一个大的弹丸带着一团小弹丸,或者都是几钱重的小弹珠、铁砂、石子等,打出去的杀伤范围是一大片,而且火药用得足,射程和威力都很强,清军骑兵离得又近。凡铁弹所中的没有不倒地毙命的,即使身披重甲,也可能遍身铁弹透甲而入骨肉。 清军骑兵阵内一片血雾弥漫,一片血肉模糊。加速度的铁与肉的撞击,如同拳头打豆腐。清军骑兵的断肢与脑浆和马的血肉涂满坑洼的地面。实在太过惨烈,仿佛一派人间地狱的惨状。 清军骑兵受到火炮轰击的当下,整个阵型就已经乱了,马也慌得乱转。紧接着,又是第二、第三轮的轰击。 中者,倒地者,伤亡者,十之六七。一些受伤还没能立即死去的士卒躺在地下哀嚎,求救声、哭喊声、叫救人声、慌乱声、马鸣声……乱成一片。 炮声突然停止。 罗玉山用刀背狠狠地拍打着马屁股,大喝一声:“兄弟们该我们上了,冲呀!杀挞子!” 大顺军的将士刚才目睹了清军的惨烈,正目瞪口呆之际,突闻进攻 ,之前为主将罗平山报仇雪恨的狠劲又上来了,他们并不会为敌人的伤亡而感到怜悯。 相反,破鼓万人捶的士气更上来了。在清军的骑兵已经崩溃的情况下,这次的骑兵冲击简直就是单方面的屠杀。 厮杀了半个时辰,就已经大局已定。除了一小股清军后队的骑兵逃脱外,其余的全歼。有一部分受伤被俘。 此战,共击杀包括固山额真博尔特、四个梅勒章京,三个甲喇额真及十一个甲喇章京,在内的三千一百骑兵。骁骑校和巴牙喇也阵亡了三四百。逃走的骑兵不过才百余人。 此战,已经消灭了勒克德浑最有战力的骑兵。 城内守军打开城门,一营兵马出城协助搬运战利品,还有数百匹受惊的战马脱缰在城墙附近吃草 也被大顺军士卒一一降服,拖回城中。 大顺军将士火速打扫战场,将清军骑兵的首级全部割下,重要将领的首级送到城内交给袁宗弟论功行赏。 其他清军将士的首级摆在城门口,形成一个京观。尸山血海,让人不寒而栗。 第91章 凭坚城,用大炮(二) 袁宗弟高度赞扬张鼐的火器营,火器之犀利,操放之干练,用弹药之精确,超过了大顺军以往时期。 袁宗弟双手扶着张鼐的肩,大呼道:“了不得,了不得,我们大顺军的小将爷出息了,这次痛打得清虏鬼哭狼嚎,真是我生平最痛快的一天。我要马上给军师奏报、请功。这次我们足足干掉了清虏的三千骑兵哪!” 袁宗弟也表扬罗玉山,说他临危不乱,机敏灵活,且富有胆色。 罗玉山曾经降过清军,在阳新县时被罗平山说动来归。降清的历史成了他不光彩的一页,大顺军内的兄弟口虽不言,但往往看他的是异样的眼光,他也深以这段经历为耻。屡想一雪前耻,今日才证明自己的忠勇和机敏。 所痛心的是失去了最亲的兄长罗平山。其实罗平山并非是他的亲兄弟。他们都是被大顺军收留的孤儿,从小收养在孩儿营里,和张鼐、李双喜、李来享是同时期收养的孩子。罗平山和罗玉山最为要好,罗平山年长,以哥哥自居,常常看顾小几岁的罗玉山,他们结拜为兄弟,连名字也要取相近的。 他在李闯王死后,全军溃败之时,曾短暂降于清军,又是罗平山以汉贼不两立来劝动他,反清归正。可惜哥哥罗平山阵亡了,实在令他伤心难过,即使打了胜仗,也高兴不起来。 袁宗弟看穿了他的心思,拍拍他的肩膀,说道:“玉山,我知道你难过,牺牲了平山,我也很痛惜,他是我最得力的一员大将,他的马上功夫了得,曾经从多少尸山血海闯过来了。没曾想……” 袁宗弟的眼睛里也滚出了数滴泪,忙用手擦拭后,勉强向罗玉山等人挤出一丝笑容来,说道:“平山是战死的,他很英勇,我们不会忘了他的功劳。你们今天打得都不错,玉山今天初掌骑兵营,指挥得力,进退有度。打得好,打得好!” 刘体纯也来观看他们的战利品及清军的首级,尤其是清军固山额真博尔特和几个梅勒章京的首级,让他长长出了一口恶气。 刘体纯对张鼐和罗玉山说道,可惜我的快马营主将曹得满也阵亡了,要不然今天一定助你们一臂之力。今日我在城上观战,小张鼐打得实在是痛快,打得狠,打得准。以后都这么打,定让清虏有来无回。 大家哄笑一团,人人脸上自觉有光, 之前大军压城的阴云一扫而空,将士个个士气高昂。 张鼐的火器营,让袁宗弟看到了守城的希望,凭坚城,用重炮的思路打通了。他对众人说道:“以后就这样打,待敌军近前,以火器击杀。敌不肯近,我示弱诱敌,走至城下再击杀。以炮护城,以城护军,以军护炮,清虏几奈我何?” 众人连连点头。 张鼐插言道:“只可惜六斤以上的重炮怕被清虏缴获,都运回蕲黄山寨去了。这里留的只有不足五十门的小炮。” 刘体纯接言道:“我军中也有一些小炮,我立即命人运上城来,协助防守。都交给你小张鼐来指挥使用。” 众人都说好。 勒克德浑的大军终于到达蕲州城下。清军的一小股骑兵逃回,向勒克德浑报告了八旗铁骑全军覆没于城下的消息。 勒克德浑听到这个消息,几乎不敢相信,如同五雷轰顶。他随同满清入关以来,特别是南下江南,未曾遭遇到如此之大的损失。一个旗的骑兵覆没,无论如何,他无法向京城的摄政王交待。 他焦急地驱赶着大军作急行军,快要到达蕲州城下时,他心里暗暗期望这是个误报,他的骑兵安然无恙,将士们都在城下等他,马匹都在吃草。 然而一到蕲州城下时,探马就向他禀报了城外战斗过的战场的惨状。战死的清军将士的尸体堆满战场,无人掩埋。 勒克德浑亲率巴牙喇和骁骑校走近察看。不看还好,一看差点在马上摔下来。清军的尸体堆满城外的一片战场,血水染红了荒草。最可恨的是流贼竟敢割了首级,在城门堆成了京观。 这以往都是他们满清八旗羞辱敌人,威吓敌胆的方式,如今反成了敌人羞辱他们的工具。这口气如何能忍。勒克德浑气得几乎全身打着摆子。幸得几个护卫搀扶。 勒克德浑大怒,立刻号令全军马上攻城,不惜一切代价,攻破城池后,合城不准降,老弱不留,尽行屠戮。 一面修书,谕令佟养和率驻守武昌的清军来援,务必要攻破蕲州,血洗全城。 清军的游骑已经包围了蕲州,截断了蕲州通往外界的联系。各个甲喇、牛录安排到适合的攻城位置。 只等数十门红夷大炮一到,就发炮攻城。 红夷大炮于傍晚时运到。有了红夷大炮的镶助,勒克德浑坚信城必下,贼必戮。 起初,勒克德浑采取的是四面攻打,不留生门的战法。后来在幕僚的规劝下,才仍采取了围师必阙,只攻打三门,留其一路的战法。 这留下的一门就是北门。 第92章 二守蕲州城 袁宗弟登上城楼了望台察看敌阵。只见清军同时在南门和东门发起了主攻,西门只是佯攻。因为红夷大炮摆到了东门和南门。 清军早已经准备好了长梯和楯车,有些长梯是在来蕲州的路上抢掠沿途村庄的木料和工具临时制造成的。五花八门,十分粗糙,但是数量非常之多,足够攻下一个大的城池。 勒克德浑命令红夷大炮发炮轰击城墙,攻城战正式打响。 一枚枚铁和铅制成的炮弹,在炮膛里被火药爆炸的威力推出炮口,以一道道弧形划破空气,带着火光和温热击向城墙、城门和敌楼。 三十门红夷大炮,分成两部分,分别在东门和南门持续轰击。火力较数月前图赖第一次攻打蕲州时要强得多。但是大顺军内的兵力和火器也较之第一次守城战要雄厚得多。 弹丸砸向城墙,被坚厚的城墙所阻,城墙内部是夯土所筑,对紧实的弹丸有一定的缓冲力,使得弹丸打在城墙上如同击打在泥土上,只是将城墙外表面的砖墙砸了一个坑。 但是当炮弹的斤数足够大时,其威力愈大,在轮番的轰击下,也能将城墙击穿。 弹丸砸中城垛,将墙垛毁去,一枚铁弹丸经过了力的加速度之后,威力十分惊人,足以将整个墙垛击碎。 城门上方的城楼和城墙上的了望台也在火炮的轰击下摇摇欲坠。 城墙外面的居民房屋全都被大顺军拆除了,老百姓全都被转移。城墙外面的树木也被全数伐倒。防止被清军用来攻城之用,及遮掩了守军视线。 清军一面发炮轰城,一面以楯车防护重甲步兵接近城墙之下。有些步兵扛着长梯,有的背着挠钩麻绳。 清军的弓箭手和少量的火铳手也渐次靠近城下,对准城墙上攒射,以掩护攻城的清军士卒。成千上万的人潮让人头皮发麻。 清军的红夷大炮对准城垛上轰击时,压制得大顺军士卒无法伸出头来。清军弓箭手射速极快,一袋箭不过一回合之间就见光了。使得城上的守军不敢露头。只要稍一露头,必中箭矢。 袁宗弟和刘体纯、张鼐等人登上了望台,看见清军攻城甚急甚猛。气势汹汹,打得十分坚决。看来之前的看法太过乐观。 “清虏兵势之盛强比上次!”袁宗弟看着清军的长梯已经靠上了城墙,不自觉地说道。 “幸好,在簰洲没有被勒克德浑和佟养和这两股清虏前后夹击。否则后果不堪设想。”刘体纯心有余悸地说道。 “清虏这次是明面强攻,东面和南面压力都很大。城内的火器也要分成两部分布置,火力也不太够。” 张鼐有些不放心 “二虎叔,你的火器搬上城墙了吗?我们守城的火器略显不足了。” 刘体纯答道:“已经命令人去搬运,放心,我的将士不会误事,他们必定会日夜兼程。” 刘体纯手下的三大营,快马营主将曹得满在簰洲阵亡,哨探营王体仁负伤,已经随同医馆转移进英霍山区了。只有牛春生尚在。刘体纯决定亲自率领哨探营。 他吩咐一个亲兵马上去催促将火器运上墙。自己身穿全副甲胄去整顿人马去了。 袁宗弟说道:“清虏的红夷大炮虽强,但是数量不多,只能用来轰破城墙,不能对我守军造成重大伤亡。只要我们留有足够的预备队,随时能够及时支援。即使清虏攻破城墙,与他们巷战也不怕。” “清虏好像对北门不攻也不围。”刘体统说道。 “围三阙一,闻说清虏在关外与明军作战时,就惯常使用此伎俩。以在诱使敌军出城,在野战中消灭。” “倒合兵法,只是刚好方便我们撤退。” 清军的进攻更趋激烈了,火炮轮番地怒吼,向蕲州城墙和守军倾泄着弹丸。城内的民房和街市也难免遭殃。幸好城内居民大多已经转移,损伤不大。 清军攻城的士卒在楯车的遮掩下已经靠近城墙跟下,攻城死士都是刚刚投降清军不久的明军士卒,明知道这是送死,但是作为降军,别无选择,只要他们稍有退却,就会被督阵的清军弓箭手射杀。 数千降顺的汉兵在满清八旗精锐的驱赶下,冒着城上矢石如雨,铳弹如云,也只得一步一赶地向着城下摸爬而去。 几个汉兵跟在楯车的后面,战战兢兢 ,胆战心惊。悄悄接近城门正下方的墙跟下,正在暗自庆幸,这里是城上射击的死角。他们搭好长梯,手脚颤抖地开始往上爬。 突然从城上扔下一枚万人敌,将这一伙人中的两人炸伤。这两人躺在地上呻吟不止。其他几人见状,手足无措,进退维谷。 正在慌乱之间,又从城上砸下来几个巨大的礌石,将长梯砸断并将其中的一个人砸死。死的人惨状让人不忍直视。只见此人连头与身体都被巨石砸扁,白色的脑浆涂了一地。长梯又被毁,只有剩下的两人,他们互相对视了一眼,都不由自主地转身往后便跑。 刚离开城墙跑了十数步,突然前胸被冷箭贯穿。射杀他们的不是城上的守军,反而是同一阵营里的清军弓箭手。 和汉兵一起担当死士的还有满清八旗兵里的重甲步兵。他们夹杂在汉兵之间,既起到骨干支撑的作用,又起到监督的作用,使得汉兵不敢轻易逃离。 八旗重甲步兵有厚重的两层布面甲,除了护心镜外,还有护臂、护肩和裙甲,甲胄周全。他们一手握有盾牌,另一手握着弯弯的腰刀,背上还背着一张弓,一袋箭镞。 他们负责砍杀及督阵,并不需要扛着长梯钩索等攻城器械。长梯都由汉军扛着。 数十个重甲步兵为一队,还夹杂着双倍的汉兵。 重甲步兵依托盾牌和身上坚厚的盔甲,抵挡住了箭矢和滚木礌石。好不容易攻到了城墙跟下。一个惯会套索的清军步兵,在头顶上甩了几圈绳索,将铙钩甩上了城墙,钩住了墙垛。 一套动作下来,行云流水,仿佛操练已久,技艺高超。 其他满清步兵也纷纷效仿,不一会数十人已经将铙钩挂住了城垛。动作整齐划一。熟练程度令人惊叹。 穿着厚重的盔甲攀爬极不方便,于是他们不约而同地脱下外面的布面甲。将刀叼在口中,将绳索紧紧地挽在手里,余下的满清步兵张弓以待,准备随时射杀探出头来的守军,给己方攀墙的友军以掩护。 另有一些满清八旗攻城的死士,手握着长竹杆的一头 ,竹杆足有几丈长,几乎与城墙同高。使用惯性在墙根下将人顶上墙来,数十人顶一根竹杆,确保有足够的力量将撑在竹杆上的人挑上城墙。 勒克德浑透过千里镜,看到清军士卒英勇的举动,十分欣慰。严令红夷大炮持续不停地轰击,给攻城以掩护。最好是轰破城墙。 城下严密的火炮和箭矢、火铳射得城上的人不敢露出头来。一个大顺军的守城士卒为了扔下一个礌石,刚探出头来就被清军的箭矢射下城来。 勒克德浑看到清军的攻城死士已经有数百人即将爬上城垛,不觉胜利在望。心中有些紧张和激动。 他问道旁边的一个右翼梅勒章京:“东门上墙了吗?” 梅勒章京答道:“和南门一样,已经快要登城了。” “那就好,只要两边一登上城,流贼就大势去了。” 第93章 二守蕲州城 (二) 袁宗弟手下的偏将也无多了,马重禧负重伤,罗平山阵亡。他深恐下面的营哨有照管不到的地方,从而出了纰漏。只得临时拔擢了几个将校,使其每人负责好各自的营哨。每个城墙段都标定好由哪支营哨来守卫,如有失陷,定斩不饶。还有火器营,骑兵营、辎重营、军需营等各司其职。 刘体纯骑着马赶上了城墙上,忽然他想起几个月前,面对图赖的汹汹进攻,他也是在这里扬刀立马,砍死了几个清虏的巴牙喇精锐死士。拼死抵挡住了清虏巴牙喇猛士的进攻。不由得豪情万千。他的数千人马都跟随在他的左右,他仍然像上次一样充当预备营。 他终于看到哨探营的士卒将夜不收军中的所有火器:弗朗机、百子炮、发贡炮、虎蹲炮、三眼铳、鸟铳等都运上城来,交给了火器营分配。 张鼐不断地叫喊着,命令火器营下的将士布置火力,搬运火器和弹药。由于清军的火炮还十分凶猛,而且清军攻城还不十分危急。火器营的火炮还没有开始轰击。都暗暗地埋伏在各个城垛和城楼的炮眼中。 刘体纯赶上前去,问道:“小鼐子,火器都准备好了吗?我看清虏已经发始攀墙了,形势有些危急。” 张鼐道:“不怕,且让他攀爬一会,等清虏蚁附攻城的时候,火器才好发挥她的威力。定能一炮死一片,炸得鞑子鬼哭狼嚎。” 刘体纯点点头,说道:“用火器,你比我有经验,小鼐子,你就大胆地行事,狠狠地干东虏一下,打击一下他们的嚣张气焰。” “放心吧,二虎叔!” 刘体纯调拨拔马头,继续巡查城防去了。 东门和南门城墙段的大顺守军正在拼命地抵抗着清军的轮番进攻。用滚木礌石狠狠地朝正在攀墙的清军砸下。用滚烫的金汁向爬城的汉军迎头浇下。还有的用万人敌向着城下敌人密集的地方引燃扔下。有的清军正在城墙底下挖墙跟,想以火药轰开城墙,但是短时间内很难做到,大顺军的防守非常严密。每当看到有人在挖掘城墙就扔下数枚到数十枚万人敌,让城下挖掘的士兵死伤惨重。 有一个营是袁宗弟麾下的前营,营的主将是刚刚提拔的一个参将叫张能。张能也是跟随闯军很久了,在闯王攻下南阳时就投了闯军。从一个哨队的士卒做起,慢慢地升到了将校。这次,前营的主将马重禧负伤,袁宗弟临危点将,提拔还是参将的张能任前营主将。 这个营正是防守清军攻势最为激烈的南门城墙段。 张能临危受命,不敢误事。受限于和底下的将士不熟,怕到时候指挥不灵。只得事事亲力亲为,勤快地在营中士卒前走动。起码能混个脸熟先。他把自己的亲兵也提拔了几个,分插到各队。 张能一上阵,就来来去去检查了守城的器械和城墙城防的状况。一开始他就感到了万人敌等火器火药的不足,去跟火器营要了好几次,将守城的万人敌,助燃的火药等都充实了起来。 又把手下的头目叫来商议,划分了责任,了解清楚了全营的兵力、武器等实际情况。心中才感到有些底气。 这次攻城战,清军进攻的重点仍然是南门。攻城一开始,清军的重甲死士和汉军降兵就蜂拥向南门城墙,不断地冒着矢石在城墙下竖梯铙钩。有好几次清军都差点上了城。 张能在数次危急之中都亲自带人将快要攻上城墙的清兵赶下了城。 勒克德浑亲自坐镇南门指挥。他偏不信邪,听说图赖就是在南门城墙下损兵折将后引败军而去的。他绝不能在这里折戟沉沙。他颇有些争强好胜的心志。图赖和他一样在清军八旗将士中是一颗新秀,都十分耀眼。他如果在蕲州赢了,不正证明了自己的才能和武功远超图赖了吗。 突然一个梅勒章京从攻城前方回来,向他禀报了西城攻城受挫。清军的重甲死士在险要的城墙下被城上的滚木礌石和“万人敌”大量杀伤。 西城原本是佯攻,勒克德浑听了也不急不忙,说道:“把人马撤回来吧,那里不攻了。” 勒克德浑用千里镜看到南门城墙快要攻上城垛的清军又被赶下城来了,不禁大怒。他吩咐左右道,快去传令,所有的红夷大炮对准城门不停地轰击。 由于蕲州城墙没有瓮城,城门反而是最薄弱的地方。尽管城门已经用砖石等垒砌封固。但是城门两旁的城墙的确是最易轰塌的地方。 很快,红夷大炮就集中了对城门的轰击。如同一声声响雷,沉闷的响声过后,是弹丸呼啸着飞向城门,不过几炮过后,打得满是铁钉的厚重的木门已经粉碎。 露出里面砌好的砖石来。勒克德浑一看,城门已经被牢牢地封住了。又命令向城门两旁轰击。 足足轰击了半个时辰,城门左手边的城墙终于倒塌下来三丈宽的一个缺口。倒塌下的砖石夯土将外面垫高,恰好成了一个缓坡,方便外面爬入。 勒克德浑还怕不够宽,叫红夷大炮不要停,继续向两旁扩展。缺口逐渐加大到了五丈。 勒克德浑觉得是时候了,严令以清军的重甲死士在前,轻甲精锐在后,以盾牌护卫突入城去。 很快清军的重甲死士就摸到了缺口,渐次占领了缺口后,汇聚的清军越来越多,开始贯入城去。除了开始受到城墙上的大顺军的阻击,就再没受到过像样的抵抗。 清军已经突入城去了,先入城的重甲步兵正在向城内搜索前进。后面是蜂拥而来更多的清军精锐。勒克德浑透过千里镜,看到清军终于突破城墙后,非常兴奋,命令后续清军精锐马上源源不断地贯入城去,占领街道和城墙。 第94章 关门打狗 此时的张能已经阻挡不住清军的肉薄攻城了。他临机一动,让阻击的将士让开缺口,不再封堵。让军士都隐伏在城墙缺口的两边。一面使人去通知袁宗弟和刘体纯、张鼐等。让他们知道情况紧急,赶快派人来援。 清军的后续部队蜂拥而入,进入城中的足足有数千人之多。 勒克德浑长长出了一口气,甚至已经在想如何嘉奖将士,如何向北京的摄政王写塘报奏功了。他的心情十分激动,不由得轻轻地哼起了关外的满族小调。 袁宗弟和刘体纯不等张能派来的人来报,就已经知道了南门城墙被红夷大炮轰垮塌的事,他们都急急忙忙率了一万多人过来,准备将突入城中的清军赶出去。 迎面撞上了来求援的张能的亲兵吴三。袁宗弟是认识吴三的。他焦急地一把抓住吴三,问道:“怎么啦,清军攻进来了吗?张能在哪里?” 张能的亲兵吴三告诉他们,清军已经突进来足足有几个甲喇,好几千人马。 “张营总的策略是他将率军封堵缺口,请二位将军带领足够的人马,与突入城内的清虏巷战,尽数歼灭城内之敌,正好关门打狗,给清虏一个沉重的打击。” “张能这小子,竟敢如此犯险,如果城内有失,我定严惩不饶!”袁宗弟气呼呼地骂道。 刘体纯赶紧劝道:“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了,赶紧下决定吧!就是要斩了张能,也得等仗打完了再说。” 袁宗弟摇摇头,两手一摆,说道:“现在唯有按照张能这小子的设想去干了,无论如何要把城内的清虏尽数歼灭,要不然我们只有立即放弃城池突围了。” “我也觉得可能张能的计策可行,且干他一票,不行了再想别的法子。清虏对城内的情况不熟悉,而我们熟悉城内情形,我们在城内又有人数上的优势。巷战我们有把握。”刘体纯也附和道。 袁宗弟的决心已下,他命手下的一员传令兵,火速去叫张鼐以火炮封堵缺口。又叫罗玉山的骑兵营火速前来支援。 安排完这些,和刘体纯率领一万多人马向南门扑去。 张能看到清军源源不断地涌进南门城墙内,他带领士卒隐伏在墙跟下,等到清军放松了警惕,不再严防死守城墙缺口处时,突然杀出,以弓箭火铳射杀正在缺口处的清兵。 接着又亲率全营三千多人近身肉搏,抢夺城墙缺口。 由于缺口处也有清军在交战,目前两军在这里呈胶着状态。勒克德浑也不好下令发炮轰击缺口处的流贼。 张能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突然抢夺缺口,使清军根本没有防备,而且在局部上,张能集中全营的人马抢夺这个缺口,一下子兵力上短时间占了足够的优势。 不到几个回合,就尽数杀死了防守缺口的清兵,也杀败了前来增援的内外援军。牢牢占据了这个缺口,使攻入城内的清军进退不得。面临被包饺子的危险。 突然大顺军重又夺了缺口,不知道是怎么突然冒出来这么多人马的,而且和清军的死士一样不怕死,拼死抢夺缺口后就牢牢地守住了,使得里面和外面一时断绝了联络。 这所有的一切均在勒克德浑的眼里发生了。他十分不解,也很着急。这次他终于狠心不顾在缺口处正在反攻的清军士兵,命令朝缺口处开炮,轰垮缺口,埋葬死守的流贼。 张能看到清虏开炮了,命令全营将士闪开一边,避开炮弹的轰击。等清军攻上来时再杀出来狠狠与之厮杀,坚守阵地。 清军以火炮轰击完后,马上驱使步兵冲锋,如是三四次,以清军巴牙喇的悍勇,均未能夺回缺口。大顺军仍然牢牢地守住阵地。 张能手提大刀,刚刚杀退了一波清军巴牙喇步兵的强攻,正累得气喘吁吁。手中的大刀正在往地下滴血。他以一营的主将亲自带头厮杀,使得这一支临时组建的一营将士同仇敌忾,团结一致。 张能不顾自身的疲惫,不断地鼓动将士们说道:“无论如何我们再不能退了,说好南门由我们守卫,今南门有失,我们有何面目去见袁将爷,兄弟们今天就算全交待在这里了,也要死死地守住南门。只要袁将爷率大军赶到,城内的清虏必被尽数剿杀。我们只须多撑一个半个时辰。” 大顺军的士卒刚刚还和最为精锐的清军白甲巴牙喇厮杀完。原本有些恐惧的情绪突然消失不见,好战的勇气却成倍增长。 一个哨总说道:“张营总,您放心,我们死也要死在缺口这里。” “我看这清虏的白甲巴牙喇也就这样,马上还挺厉害的,城内步战也和我们一样。我刚刚一刀砍下去,砍断了一个清虏巴牙喇的脖子。还穿着盔甲呢,看样子是个精锐。” 另一个士卒说道。 张能点点头,环视一下众人,感动地对众人抱拳作揖。 说道:“我张能现在不能给兄弟们承诺什么,但是我敢和兄弟们一样,上阵杀敌。就算是死,也要死在一处。此仗过后,我定会向袁将爷、李军师请功……” 已经突入城中的清军,突闻城墙缺口被流贼封堵住了,进退都不得,岂能不心慌意乱。他们在城内又不熟悉地形,只得到处乱窜,许多人感到有丝丝绝望,有些人拼命地往回打,想打开缺口逃回去。但是连冲了好几次都冲不动。有的不顾一切地往里面打,想从里面打开缺口,甚至幻想凭侥幸占领城内。 好在建制还没有打乱,在一些甲喇的额真和章京的统率下,才渐渐稳住了混乱的局面。他们商议了之后,决定火速占领城内要害,在城内为内应打开城门,到时守军必溃。 这时袁宗弟和刘体纯终于亲统大军赶到,起初还隔着街道和城墙互相射箭和放铳。慢慢地就厮杀到了一处,以近身肉搏在街道上巷战。 清军擅长于野战,是因为他们的弓马骑射技艺高超,但是在城内巷战,他们并不擅长,也没有这方面的操练和经验。 他们对蕲州的房屋、街道、小巷、城防等都不熟悉。有好几队的清兵像无头苍蝇一样乱钻,钻到了死胡同里面,让大顺军士卒数十人用万人敌轰死了。 清军兵临绝境,又不熟悉地形,恐惧之心顿起。先前高昂勇猛的士气都低落了。战力又下降一截。 大顺军主场作战,士气激昂。逐街逐巷地和清军展开厮杀。刘体纯身先士卒,挥舞着长矛虎虎生风,痛快淋漓地大战一场。 张鼐的火器营将数十门火炮对准了南门城墙缺口处,给张能的守军以最大的支援。不断地轰击进攻的清军。 罗玉山的骑兵也赶到了,在城内展开游猎,对一些零散的,跑乱的清军士卒进行截杀。并封堵了清军的出路。 源源不断的大顺军赶来支援,将清军围堵压缩在三四条街七八个巷子里。 由下午战至傍晚。清军的藏身之所不断收缩,残军不断地被收割。清军企图顽抗到夜晚,再想办法突出城去。或者心存幻想,清军能够攻进城来。 但是袁宗弟不会给他这个时间,他严令全军奋勇战斗,要在夜幕降临前彻底剿灭城内清兵,不使一人漏网。 清军突入城内的数千精锐已经所剩无几,又连续地厮杀了两个时辰,已经筋疲力尽,已无法坚持到夜晚了。 几个甲喇额真和章京竟然绝望地集体自杀而殉国。剩下的数百人已经心无斗志,只有盲目的困兽犹斗。 大顺军最后发动了围剿,将这数百人悉数歼灭。 至此,从南门缺口突入城内的三千清军,其中有很多是精锐的白甲巴牙喇和重甲步兵。已经全部阵亡于巷战中,全军覆没。 第95章 敢于弄险 勒克德浑焦急地用千里镜注视着缺口处的战斗,看着时间的沙漏慢慢地流失,从焦急——失望——再到暴怒。 城内的打斗声已经平息下去了。他终于知道突入城中的清军精锐已经损失殆尽。这数千精锐乃全军之重。一朝沦丧,如同大厦折一梁柱。如何不令他痛心疾首。 他不顾危险地站在攻城前方,号令不惜一切代价,限明天日落之前攻进城去,尽行屠戮全城,方解他心头之恨。 一面修书催快马去向武昌的佟养和请援。 城内的关门打狗的战略终于取得了胜利。全城守军欢呼雀跃。袁宗弟和刘体纯等人也极为振奋。袁宗弟赶紧唤人去换下守卫南门的张能。 半个时辰的工夫后,袁宗弟和刘体纯、张鼐、等人看到了满身血污的张能。他似乎疲惫不堪,他是几乎跑着来的,还在有气无力地喘着粗气。战袍浸满鲜血,外面的布面甲有条系扣也被扯掉了,一个角耷拉下来。 总之张能是一副狼狈的样子站在众将的面前。袁宗弟用手指了指他的脸,想说什么,又没有说,好半天才问道:“你又亲自上阵啦?跑到前面去?……身为一营的主将,还不知道轻重,你知道辽东能征善战的杜松是怎么死的吗?还有卢象升。鞑子惯于五步射面,你这点盔甲根本防不住。” 张能缓了缓气,咽了咽口水,尽管他的唇舌正焦燥得如火烧一样。他已经半天没有喝过一口水了。刘体纯赶忙叫亲兵道:“快把水葫芦解下来给张将军喝几口。” 亲兵赶紧把葫芦解下,递给了张能。张能二话不说,抓过葫芦仰起头来“咕噜咕噜”喝了半瓢水。 众人都呆呆地看着他。等他喝完水,他把水葫芦还给刘体纯的亲兵,随便用衣袖擦了一下嘴唇。 这才慢慢地向袁宗弟跪下了一条腿,声音有些哽咽地说道:“末将没有守住南门,辜负了袁将爷的厚望,末将甘愿受罚。” “嗯,你知道错就好。我也不是责罚你,我知道你劳苦功高,在前线奋战,血染征袍。但是你一来大意,让清虏攻破南门,放进了数千清虏;二来大胆犯险,竟敢没有请示就自作主张,实行什么关门打狗战法,害得我们所有人都得给你顶窟窿。要不是城内兵力足备,兄弟们同仇敌忾。恐怕虏贼已经占领全城,我们都要死无葬身之地。” 张能低下了头,沉默良久。慢慢启口道:“末将想着,清虏既然已经有了红夷重炮,无论如何严防死守,都是守不住的,与其这样被动防御,不如我们想些办法,干脆将计就计,放进一些东虏进来打,在城内打,我们地方熟,兵力又雄厚,反而有些胜算。” 刘体纯点点头,说道:“想得不错,有头脑。但是你怎么敢于这样冒险的,即使是我,也不敢这样弄险。” 张能苦笑了一下,侧过身子,对刘体纯说道:“我当时也是拼命抵挡,但是无奈清虏的红夷大炮实在太厉害了,清虏的重甲死士又凶悍,把我实在逼急了,才敢想出这个办法。” “好啊,原来是逼出来的。虽然如此,但是可见你的头脑在极凶险的时候还能保持冷静,而且当机立断,决不犹豫。这才是为将者的本色。”刘体纯禁不住夸奖道。 袁宗弟心内也赞同刘体纯的说法,但是有意压一压张能的傲气,特别是张能先斩后奏,自作主张,使他看不惯。他连连摆手,道:“二虎莫要如此夸赞他,他这次侥幸能赢,还是靠了我们大家众多兄弟给他擦屁股,要不然大家一起全完了。我看,分明是他投机取巧。……也罢,这次算你一大功,但是守不住南门也是过,功过相抵,下次不可再侥幸。” 张能长长呼了口气,道:“末将知道了。” “起来吧,带上你那营的兄弟退下去稍作休整。清虏很快又会来强攻了。” “是,末将告退。” 城外打炮的声音已经全停了,是因为红夷大炮已经整整发射了一天,已经有数门都炸膛了。再不停止射击,恐怕火炮又得有数门炸膛。 一些零星的攻城还在继续。城外的清军游骑还在封锁着蕲州通往外界的所有道路。 南门城墙的缺口处,趁着清军停炮的间隙,袁宗弟赶紧叫人上去抢修。 夜幕终于完全降临了,清军完全停止了攻城。全军在城外三里远的地方,安营扎寨,稍作休整。夜里比白天要安静得多了,有时还能听到田野的蛙鸣和虫叫。 双方都心照不宣地不放炮,不放铳。以免引起惊吓,大家都抓紧时间休息。 袁宗弟不得不将所有的人马分作两批,进行轮换。准备长期坚守。 军帐里,勒克德浑有些颓然地坐在靠椅上,今天一天的攻城战,让他本相信很快就能攻克蕲州城池的信心被熄灭了。他想到在来攻城的路上,他还嘲笑了图赖的无能,顿兵于坚城之下,最终不得不引败军而去。难道他也要重蹈图赖的覆辙吗? 他是绝不甘愿认输的。近一年来,阿济格和多铎北返后,他被派往了南方,短短数月内荡平数省,镇压了数十起义军的叛乱。南京已经被他治理得服服帖帖,他不信湖广他扫不平。 不就是有些残余的流贼吗?在山海关,在潼关、在陕西、山西、怀庆……李闯流寇全盛时期,我满清铁骑勇士都能打得他们一败再败,毫无还手之力。 现今流贼已被消灭大半,群龙无首,只有一些余部乱窜,还怕平定不了吗? 勒克德浑偏不信这个邪,他拿起一支箭杆来折成两截,以示他攻城必克的决心。他决定在明日攻城前,在给将领讲话时,也这样做,宣示自己的决心。 只是还有一事不放心。就是给佟养和的求援信去了一天了,尚还没有回音,他会不会率全军来援。如果没有增援,他也坚信能够荡平蕲州的流贼,不过所担心的是自己所部也要付出很大的代价。 第96章 故伎重演 勒克德浑派往武昌向佟养和求援的快马早就到了。信也老早就放在佟养和的书案前。 佟养和并不想看信,他对勒克德浑的傲慢非常反感。他从传闻中听说了勒克德浑是一个性格激烈,脾气执拗的人,而且非常暴躁。 但是他还是当着来人的面打开了信函,上面是满文写的信,开首即略为解释了一下,说上次救援不及时是因为,天气突变,大雨滂沱,耽误了行军。对被大顺军阻击于富池口一事,只字不提。 那是因为勒克德浑极好面子,他一个堂堂的多罗贝勒、平南大将军岂能被几千流贼阻挡了一昼夜。说出去面上无光。所以将此事隐了。 只得另找个理由。只是这个找的理由实在牵强。当日湖广艳阳高照,何曾有雨,即使有雨也不会有滂沱大雨,而且勒克德浑明明走的是水路,为何会误了行军。分明就是不肯增援,想坐看他与流贼斗得两败俱伤,好占据湖广这一方势力。 佟养和越想越气,他早就想上本参奏勒克德浑,但想着到底还是比自己官高一级,只能吃了这个哑巴亏。 没想到这次轮到他来求援来了。“哼,嘿嘿嘿……”佟养和冷笑了几声。 心里想到:“你也有今天,勒克德浑,我让你骄狂不可一世。” 佟养和将信收好,对来人说道:“你且回去,对你家主子说,我很快就会率大军前来,请他放心。” 来人深深地跪了一拜。答应道:“是,叩谢总督大人!军情紧急,不可稍误……” “何用你多说,本总督自有主张。” 佟养和一挥手,手下奴仆将来人带了出去。佟养和也不张罗救援的事,回内堂睡大觉去了。 第二日晨起,太阳已经破晓而出,火红的太阳映照得半边天都是红彤彤,预示着今日又会是一场血战。 张能经过了一夜的休整,已经恢复了精神和体力,他一早天刚蒙蒙亮就来到袁宗弟的军帐前。袁宗弟看到他颇感意外,问道:“怎么,昨日血战,今天这么早起就精神抖擞了?” 停了一停又说道, “我也正要派人去找你,你来了正好。你先等等,还有其他人前来,我们一起商议下守城诸事。” 张能开门见山地说道:“袁将爷,我来找你是有一个大胆的想法,想先向你通报。让你裁决裁决,如若行得通,对清虏必定是一个更大的重创。” “哦,说来听听!” “我想清虏昨日吃了一大亏,并不会善罢甘休,主动退走,必定想着要加倍报复,恨不得立时攻进城里,屠尽全城的军民。” “嗯,依鞑子的脾性,确实会如此。而且我听说,虏酋勒克德浑是一个骄横又暴躁的人。想必现在恨不能对我们食肉寝皮。” “所以我想,不如故伎重施,今日视情况将清虏更多人马放入城内,封闭城墙出入口,截断其内外联络,逐段逐段地歼灭东虏,使其大伤元气。” “什么?你又要犯险是吧?你别意想天开,那东虏,那虏酋勒克德浑也是有智计的,不是聋子、瞎子、傻子,岂能乖乖听你摆布?” “正所谓兵行险招,兵法有云:出其不意,攻其不备,清虏昨日见我们已经使用过此战术,必定认为我们不会用第二次,反而能够出其不意。再说,建奴长于城外野战,自从获得红夷大炮后,特别是入关以来,已经能够攻城略地。我们无论是出外野战还是死守城池,对我都大大不利。不若放敌人进来杀,城内巷战,我们还有相当的胜算。” 听完张能郑重其事地说完,袁宗弟已经知道张能不是随便胡闹,而是经过了深思熟虑的。他不得不认真考虑。 尽管他也觉得颇有些道理,但仍然认为太过冒险。这是一着险棋,关键在于通盘的指挥能否灵活,各个部队的掌控能否恰到火候。 他打算等全部将领到齐再商议此事。他对张能说道:“此事重大,还是待诸将到齐后再讨论吧。” 不一会,诸将到齐,只要是还留在蕲州的大顺军将领偏将以上级别的,大早上都往这里赶了,连早饭也没来得及吃。 袁宗弟等众将坐定,就将张能的战术构想抛出,给大家讨论。他们面前,横放着一幅蕲州的城防图。虽然简略,但足够准确,城内各处的建筑和城墙各段,及城郊各处山岭河流,地形地势都一一标明。 大家横七竖八地讨论起来。有人摇头,有人点头,还有的人皱眉沉默良久。 刘体纯站出来,说道:“这个战略既然是张能兄弟想的,不如就先听听他的说法,究竟是怎么筹画。” 张能就当仁不让地站出来,在地图前指指点点,说了自己的见解。 “这一计划,关键在于指挥是否得力和各营配合的火侯,好比是煮中药,几十味中药一起下,太早了不行,药味熬不出来,太迟了就把药罐烧干了,白瞎一盅好药。我想,只要我们能够提前准备充分,布置周密,集中指挥,耳聪目明,就一定能够达成这个计划。” 大家听了开始慢慢点头。 接着众人又细细讨论了细则和一些实际的战术和指挥上的问题。就将这一计划敲定了。 分工是这样的:袁宗弟坐镇城内中军大营,通盘全权指挥。刘体纯、刘体统、张能负责歼灭引入城内之敌。罗玉山的骑兵营负责往来救应,张鼐的火器营负责火炮支援,应将火器位于合适炮台,以备随时支援城外和城内。另要有十数门火炮保持机动,装载到马车上以备能够随时牵拉。 诱敌、放敌人进城的事仍由张能负责。守城由袁宗弟、张鼐、牛春生等人负责。 另外城内的工事也要加紧修建,主要是为了围困突入城内的敌人,利用城内的民房、庙宇、城墙等修建一幢幢迷宫一样的女墙,使敌人一进得城来,陷入到迷宫一样的阵型里,不辨方向,处处挨打,还要设置各式各样的陷阱和坑道。使敌人感到恐惧从而自乱阵脚。 “要让清虏沿着我们设置好的阵型,把清虏放进来,让他们路况不明,处处受阻,处处挨打,而我们熟悉情况,四处出击,围困和消耗敌人。再集中兵力逐段逐段地消灭清虏。”张能胸有成竹地说道。 大家终于对张能的计策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和足够的信心。 大家都分头行动,各负其责地忙碌起来。所有人都充满了一种紧张感,一种使命和迫切。没有一个将领一个士卒敢于懈怠和偷闲。 大顺军的将士虽然大多目不识丁,而且有许多人也对清军的八旗铁骑感到恐惧。但是当他们有了一点胜利的希望,当有人给他们指点了前进的方向时,他们仍然是镇定和勇敢的,他们的勤奋和聪明一点都不输给关外的满清八旗子弟。 但是为了应付万一可能出现的失败和崩溃的局面,袁宗弟还是和刘体纯、张鼐、刘体统、张能等秘密商定了最后不得已时的处置办法。 包括在哪里集合,从哪个方向突围,由谁开路,由谁垫后等,都作了大致的安排。 第97章 诱敌深入 勒克德浑在他的营帐中也彻夜未眠,昨日白天的进攻失利,和骑兵的损失,告诉了他当面的流贼不论是兵力和作战能力都不简单。 自己须得作周全的考虑和布署攻城的事宜。然而非常担忧的是去往武昌的探马还没有回来,佟养和会按时地率援兵到来吗? 幸亏满清八旗军一路征战,铁蹄践踏了整个中原,南方也屡战屡胜,士气依然高涨,不会因为昨日的一点损失而怯阵。 天已大亮,太阳又到正顶。清军昨夜除了警戒和哨兵,基本都得到了一夜的休息。勒克德浑和他的部下文武坚信,昨日的短暂失利,一定是因为长途行军,敌人以逸待劳造成的。今日就没有这么好运气了。 勒克德浑决定,要将主要的兵力用于一个方向的进攻。其他三门都只作佯攻牵制。 因此火炮也能够集中于一点。清军的红夷大炮,只需十几门,就能轰开一道坚固厚重的城墙。更遑论一下子集中了几十门火炮。 昨天被火炮轰开的南门城墙被流贼经过了一夜的抢修,已经重新封堵上了缺口。不过这个缺口太过明显,只是简单而马虎地用砖石垒砌了一道墙。大概是因为在漆黑无光的夜晚抢修,墙竟然被堆砌得歪歪扭扭,好像只要拿木棍一捅,就会把墙捅塌了。 勒克德浑和左右文武都露出嘲讽的笑意。左翼梅勒章京征询道:“大将军,今日从何处主攻?” 勒克德浑笑笑道:“还须问,放着这处好打的地方,去打哪里?我估计今日不消两轮火炮齐发,就可以将此墙轰塌二三十丈。” 一个梅勒章京在旁边小声建议道:“昨日我们损失了很多精锐的巴牙喇勇士,今日我们可以用汉人的旗军来打头阵。” 勒克德浑听到说“昨日损失了很多巴牙喇”时,心中颇感不悦,听到说用汉兵打头阵,也略为点点头。 勒克德浑的麾下有一个旗的汉兵。这些士兵原本都是明军江北四镇的降顺兵丁,明军原本有其固有的军制,当投降清军后,被按照满清的八旗制度进行了整编。原本的降兵各副将、偏将和游击都变成了各级梅勒章京和统领等。 勒克德浑略为沉忖一下,说道:“这次就用汉兵的三个甲喇充当死士,当先锋兵。我八旗重甲步兵在后继进。轻甲精锐以弓矢射住阵脚。” 马上有人传令去了。 归降清军的汉八旗原本驻守在南京,这次被勒克德浑强迫征发前来,已经非常不悦,这次又要被当成炮灰来当死士,就简直从上到下都弥漫了对勒克德浑和满清的不满。 但他们也是敢怒而不敢言。 随军的一个江湖术士为勒克德浑占得一卦,说是辰时进攻,能够大获全胜。勒克德浑大喜,命令各甲喇、牛录,于辰时发起进攻。 牛角声响起过后。清军开始围城攻打,为了佯攻和牵制,各处也纷纷竖梯攀爬。还有一些死士冒险进至城角下掘墙。 大顺军守军不敢掉以轻心,四处严密防守,与攻城爬墙的清军展开艰苦的搏斗。火炮在一声声此起彼伏地如雷鸣一般地轰鸣。 突然,清军将火炮都调集到南门,对准城墙。还没等城内的守军反应过来,就集中轰击城墙。 果不其然,才一轮齐射后,这一段临时被修缮的城墙就摇摇欲坠。清军又紧锣密鼓地进行了第二轮发炮轰击。 一个清军炮手熟练地清理炮膛,将火药包从炮管塞入炮膛内,用通条擂实,再放入巨大的铅弹丸,用通条捣实。 另一个清军炮手在炮管尾部将引线插入后膛的孔眼里。随着炮营的主将一声令下,另一个炮手拿着火把将引线点燃。 只听“嘭嘭嘭”的几声,接着是“扑通,扑通,扑通”弹丸被强大的气流推离炮膛的声音。一眨眼间,数十枚巨大的铅弹丸轰上了这堵快摇摇欲坠的城墙。 只听一声巨大的轰鸣声,一堵数十丈长的城墙突然轰然倒塌。掀起的沙石和灰尘滚滚,使人遮蔽了视线,看不清眼前的一切。 墙体虽然已经垮塌,但是由于灰尘弥漫,视物不清。清军也不敢遽然进攻。勒克德浑看到前面正在守候攻城的汉兵还迟迟不动。非常愤怒,大骂道:“一帮狗奴才,现在还不进攻还在干什么?” “马上叫几个骁骑校去,叫巴牙喇督战,观望不前者,一律格杀,有胆敢擅离者也杀无赦。” 一个章京带着数十个骁骑校去了。 勒克德浑透过千里镜,紧张地观看战局,尤其是崩塌的城墙处,他非常担心清军又延迟了,导致被里面的守军作出反应,又赶出来。 他非常焦急。他坚信这可能会是最后一击。流贼也许顶不住了,只要清军大举攻进城内,流贼立刻就会溃败。 溃败的流贼一定会从北门逃出。到那时,只要派一支精锐的骑兵去追,定能杀敌无数,俘获无算。 在巴牙喇督战队的严厉催逼下,守候在塌墙左右两侧的汉兵终于发动了进攻。他们相比于清军的重甲步兵,甲具防护却相差甚远。清军的死士都有三层重甲护身,有强大的轻甲骑兵用弓箭支援。 而他们,只有非常简陋的甲具,有些是在明军时所穿的盔甲。许多士兵根本就没有盔甲。有的至多有一面盾牌。 他们在被后方的弓箭和腰刀的威胁下,在烟尘还没有散去就冲进了垮塌的城墙中。许多士兵都看不清敌人,而只能靠听声音。只听里面非常平静。只有外面的火炮的轰鸣。 张能只在这一带留下了数百人,只等清军突入城墙,只要稍做抵抗就马上假装溃败,引清军进入城内。 前面的汉兵怀着恐惧的心情,小心翼翼地踏进断墙内,左观右望,一步三回头。慢慢地他们感觉到没有危险了,才又放心大胆地往里进。只要前面的一批人没有遇到强有力的抵抗,后面的人也就蜂拥而入。 而后面督阵的巴牙喇和八旗精锐也蜂拥而进。他们只在城墙根下遭遇到张能的数百守军的微弱抵抗。一阵火铳和弓箭的射击过后,他们转身就往城内溃逃了。 清军顿时士气大增,如山呼海啸般地在喊杀声中灌进城内。勒克德浑通过千里镜,已经看到大规模的清军进入城内了,心情非常激动。知道流贼大势已去了。自己将稳操胜券。 第98章 断敌归路 大顺军在南门那一带的守军已经全部不见踪影了,除了几百具躺在地上的尸体外,他们全都溃逃了。冲在最前面的汉兵开始大摇大摆地进城。冲到南城的街道上,甚至跑到大户人家里,进行大肆掳掠。而清军八旗则尾随着大顺军的溃军一路猛追。有的纷纷占领衙门和兵营。 从破城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半个时辰,灌入城内的清军已经超过了五六千人。但是目前仍然没有发生激烈的抵抗,也没有看见大量的溃军。只有在城墙下是遇到一点不像样的抵抗。但是守军呢?都哪里去了? 突入城内的清军谁也没有想到这个问题。所有的人都在抢劫民房,抢夺财物。他们将城内居民来不及带走的东西通通用箱子和麻袋背在身上。几个汉兵为了一头小毛驴而大打出手,互不相让。甚至有些兵丁竟然为了一支女人的发簪互相决斗,直到把其中一人杀掉为止。 有的汉兵和满洲兵同时看到了一个精美的瓷器,汉兵却在满洲兵恶狠狠的目光中悻悻地离去。所有人都好像忘记了,自己是来攻城的,刚刚城内还有一群顽强的敌人。 勒克德浑也不会想到这个危险,他已经准备派骑兵去北门追击溃败的敌军去了。他料想敌人一定会从北门出逃。 就在这时候,一队大顺军正沿着墙根悄悄地绕后,返回到先前放弃防守的地方。他们就在清军的身后,相距咫尺,有的只是隔了一道墙。如果不是清军正忙于劫掠,断不会忽视身后,连如此多的人影闪动都察觉不到。而这些大量的财物,有些还是大顺军故意到处抛洒的。目的就是激发清军士兵的贪欲,使他们只顾着城内的财物,而放松了警惕。 大顺军绕后的将士刚开头还注意保持寂静,小心翼翼,生怕被发现,后来就简直顾不上保持秘密,大张旗鼓地在清军的眼皮底下快速运动。他们已经来不及躲藏,此时,时间才是最宝贵的。尽管有不少的清军突然见到大顺军士卒出现在了他们的后面,但是他们此时反应太慢。有的人就看着大顺军的士卒突然从身后窜过,而惊得目瞪口呆。大顺军一出现在城墙缺口处就突然截断了清军来时的方向,这就是张能所率领的前营将士。 而清军攻进来的南门街市,竟是城内的守军经过一昼夜,利用民房修建起来的死胡同。他们虽然进得城来,却只被限制住在这条像葫芦一样的街道和居民区内,除了来时的路,其他路都已经被砖石所堵死。 这个像迷宫一样的地方,身在其中的人却察觉不出来已经陷入了死地,只有站在高处的人才能俯看全局。 张鼐的火器营在城墙上快速机动,很快几十门火炮和火铳就对准了清军进入的城墙缺口处。 此时清军还在鱼贯而入。张鼐一声令下,几十门速射弗朗机炮和一些百子炮、虎蹲炮一起开火。还有数百杆火铳也不断地射击。 密集的炮弹丸和铳弹丸轰向清军进攻的人群。正在往里灌的清军猝不及防,马上击倒一片。尸体堵塞道路,许多伤兵在地下呻吟,也无人救援。 炮弹轰击所振起的灰尘如同烟雾一样,暂时遮蔽了此处,就像鞭炮在燃烧。使远在一里以外的勒克德浑根本看不清楚。只是听到了连续不断的火炮在发射。断墙处似乎遭到了攻击。 他急得马上派人去探。这边却仍然催派人马连续进攻。 张鼐趁着烟雾的遮蔽,马上率领一支两千人的精锐步兵在断墙的两侧,准备封堵城墙缺口。正前方的是长枪兵和盾牌。后面的是弓箭手和火铳手。火铳主要是三眼铳和鸟铳。还有一些虎蹲炮和发贡炮、百子炮等一些轻型的火器。 后续跟进的清军被当面杀得人仰马翻,更多的尸体堆叠在断墙处。后面的清军被吓住了,终于在断墙外停止了进攻,狼狈撤退了回来。 不久探子回来,向勒克德浑禀告攻城受阻,断墙里出现了大批火器强悍的流贼守军。“他们紧紧占据了断墙两侧,截断了我军进攻的通道。使我城内城外的军队失去联系。” 勒克德浑闻言大惊。连说了好几个“不可能” 。 “我军已经灌入城内近万人,早已占据了各大要冲,其中多数是我精锐八旗军,流贼不是已经溃逃了吗?又怎么突然出现,堵截了通道。” 探子哑口无言,想起之前通报的假情报,十分害怕勒克德浑向他们质问。 但是勒克德浑也来不及追责相关人员,只是加派人手去争夺断墙处。 “快,要加派人马,不惜一切代价,打通通道,杀进城去,如果再延误一刻,我攻入城内的军士危矣!” 清军又组织了几轮强攻,都被张鼐打退。除了留下数百具尸体,仍然无法突破断墙。督阵的梅勒章京带着哭腔申辩道:“流贼的火器极为精良,况且敌兵死战不退,敌人兵力又强,我军伤亡惨重,也……也无法突破断墙!” 勒克德浑再次用千里镜观察断墙,硝烟散尽。断墙处却看不到流贼的影子,只是偶尔看到有一两个头冒出来探看,很快又缩了回去。 原来大顺军以城墙为掩护,清军发炮时或射箭和发射火铳时,他们伏在断墙两边,到清军突进至断墙处,他们才火速出击,与清兵鏊战到一处。 张能率领的前营数千人马迂回到攻进城内的清军侧后,断敌后路,也截断了其与城外的联系。 这时,突入城内的清军才感到危险将至。所有人听闻了来路已断,前方又被围堵的消息后都感到了惊恐,被围困的消息像瘟疫一样在人群中流传,引起了恐慌。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夺路往回逃,连之前抢夺的财物都抛弃了。唯恐跑得迟了,出不了城去。 但是为时已晚。在来路等待他们的,是张能的前营士兵。他们以墙和民房为依托,在街心上排列好了火铳和弓箭。 清军急奔到这里,正是慌不择路,猝不及防之下,被张能下令射击。顿时死伤一片。 清军慌乱之下拼命反击。双方在街衢展开搏杀。清军被断了退路,情急之下也颇为强悍。连续进攻了几次,一次比一次凶悍。 张能的前营士兵也死伤惨重,减员非常厉害。被冲杀得连连后退。已经放弃了几条街道。 正在这时,一声号炮响起。大顺军城内的其他守军发起反击。 刘体纯、刘体统各率着部下军士四向围拢而来。将清军围在垓心。 三声炮响,张鼐的火器营突然将火炮朝向城内,按照预定标好的位置,连续开炮轰击。火炮所轰击的地方正是城内被困的清军的聚集之处。 顿时城内火光冲天,惨叫声不断。清军的人群中被火炮的弹丸所砸死的不计其数。有的被削去了肩膀,有的被削去了半边脑袋,有的失去了半条腿。哀嚎声、惨叫声此起彼伏,声闻数里。 大顺军开始发起进攻。他们有的在墙上,或者房顶上,以火器和弓箭对准街心或胡同内受困的清军射击。里面的清军无遮无挡。只有少数人带了盾牌,杯水车薪。许多人不得不拿起门板来遮挡来袭的箭矢。很多人就这样成了大顺军神射手的靶子。 第99章 让城别走 由于事先准备充分,大顺军占着地形和主场优势,居高临下。而清军是被诱入既定的埋伏地,处处被限制。情况不明,地形上就像进到了迷宫,处处是砌死的隔墙。 大顺军又集中了优势的兵力,能够在局部上造成二比一的兵力优势。 清军突入城内的是一个汉兵旗,加上三个甲喇的满蒙八旗步兵,其中有数百是身着重甲的白甲巴牙喇精锐,共计一万三千人。 大顺军这一边的是刘体纯的夜不收一军,尽管遭到损失,尚还有七八千人马,而且是经过了多次战争洗礼的老兵劲卒。还有刘体统的新归来的大顺军旧部,亦还有二万多人,没有受到大的损失。只是与清军作战的经验不足,火器、甲仗、武器等等皆较简陋。 加上袁宗弟所部的张能前营数千人马。合计两万五千多人。 清军的优势是他的强悍的满蒙精锐和白甲巴牙喇,战力强悍且富有战斗经验。无论在何种恶劣的情况下他们都会死战不退,汉兵在他们的监视下也不敢立刻投降。 袁宗弟对刘体纯等人说道:“清军人数众多,一时难于消灭,不如先对他们分而击之。清虏汉兵为多,满蒙八旗军只占三分之一,我们集中兵力重点攻击满蒙八旗军,对汉兵围而不攻,待消灭了满蒙八旗精锐,再对汉兵招降,可不战而定。即使要消灭之也可以诱使其放下武器,再突然将其杀死。” 刘体纯、刘体统兄弟二人都十分认可。刘体纯说道:“汉举兄此计甚善。我看事不宜迟,马上施行。” 众人都点头称是。 于是全军重点围攻满蒙八旗军,对汉兵只分化压制到另一处街衢和民居中。 这样大顺军对满蒙八旗军的兵力比就形成了四比一。袁宗弟催促马上加强进攻,不要停歇。 从辰时战至亥时,一直不断地轮番攻击,百计攻打。清军渐渐不支,死伤惨重。已经倾覆在即。 张能想要夺得头功,他带头率领自己的前营士兵,断然冲进满蒙八旗军龟缩的胡同内,进行巷战。清军也因为置之死地而死战不退。一时杀得难解难分,血流街衢。其他大顺军也随即跟进,对清军全面碾压。 战至最后一分,张能亲身肉搏一个清军的白甲巴牙喇章京。最后将他杀死。众军士皆心服口服,称颂张能武艺之强劲。 突进城内的满蒙八旗军已经全军覆没。竟然没有一个投降,竟也是怪事。随即袁宗弟下令对汉兵进行全面围攻。 结果进攻了半个时辰,汉兵只伤亡一千。马上就举白旗请降了。 刘体纯让军士喊话,让他们一个个走出来,扔掉武器。胆敢反抗,一个不留,全部就地正法。 汉兵既然失去了满蒙八旗兵的监视,自然不会死战,他们归附清军也并不久。一个个慌忙答应,渐渐走出巷子来。 解除了他们的武器之后,刘体纯叫人点算,分别登记造册。事后统计,降兵共有七千人之多。 城内战斗历经三个时辰即告结束。城外勒克德浑还在百计攻打,围攻蕲州城。 被清军的红夷大炮轰塌的城墙又增加了数丈宽。 袁宗弟认为已经达到了李岩的战略,即重挫敌军,再放弃蕲州。他果断地命令全军梯次撤退,张鼐的火器营除下一部分协助防守城墙外,其他先撤离。一切辎重都先撤,随后是俘虏。 袁宗弟派张能为先锋。从北门出城,攻击前进。这里勒克德浑留守的兵马本就不多,而且勒克德浑遭受重创,力有不逮。 勒克德浑听到探马的奏报,知道流贼开北门而逃。不惊反喜。知道大顺军要放弃蕲州而逃窜了。蕲州旬日可下。于是下令加强攻城,对北门撤离的大顺军也不追击。听其自去。 袁宗弟万想不到撤退会这样顺利,他本来估计勒克德浑一定会派出骑兵来追击,因此留下了刘体纯一军暗中埋伏。 最后张鼐命令守城的将士也全部交替撤退,余留的火炮等火器一律炸毁。按照大顺军撤离的方向去追先头部队。 在北城郊外数里处撞见了刘体纯埋伏的断后兵马。张鼐告诉他,守城人马已经全部撤离。于是张鼐和刘体纯合兵一处,向英霍山区撤退。 清兵随后入城。城中已是残垣断瓦,满目疮痍。尤其是靠近南门的街市一带,竟然是遍地瓦砾,房屋十不存一,没有一幢房屋是完整的。城内的人民也不见踪影,蕲州城竟是个彻底的空城。 勒克德浑目睹了清军先突入城内的军士与大顺军鏖战之处。死尸枕藉,血流漂杵,惨不可言。 看到数千清军八旗精锐和白甲巴牙喇军士血战至死,尸体堆满胡同和小巷,他不胜感伤。以袖拭泪。 此战,勒克德浑共损失三个甲喇的骑兵,四千余人。一个汉兵旗步军,七千余人;一个满蒙八旗步军五千余人。共计伤亡一万六千余人。损失超过当前本部人马的三分之一。已经是伤筋动骨 ,无力再战。 照例,清军一旦攻破城池就会屠城,但是蕲州已经是一座空城,百姓早已在大顺军的帮助下撤离出城,连财物也搬运一空。 勒克德浑围三阙一,留下北门。当然起初是攻城必要之法。但后来看着大顺军突围而去 ,却是无奈之举。一来守城的大顺军还有相当的兵力,并没有受到大的损失。二来攻城的清军却遭到重创。甚至,大顺军的让城别走正是勒克德浑巴不得的,如果自己损兵折将,还拿不下一个蕲州城,那他如何向远在北京的摄政王多尔衮交代,少不得佟养和还会参劾他一笔。 拿下了蕲州城,也算在摄政王面前有了交代,损兵折将一事,只好私自隐瞒不报了。 但是此事过后,勒克德浑和佟养和嫌隙日深。勒克德浑深恨佟养和故意按兵不动,不来支援,想坐看他与流贼两败俱伤。 佟养和也深恨勒克德浑故意延误日期,致使他功败垂成,放跑了流贼,而自己也损失了相当的人马。 勒克德浑马上奏报,向远在京师的朝廷报功请赏,除了大肆吹嘘自己的战绩之外,比如说什么蕲州城一日克复,城内李闯流贼尸横遍野,除了一小撮溃军逃出城去,大部被全歼。 还将佟养和参劾一番,说他坐看李闯流贼白旺部占据黄州达数月之久,无所作为。而武昌距离黄州不过二三百里之近。还说他刻意不发援兵,陷害友军。 而佟养和也不遑多让,也上疏参劾勒克德浑,说他见死不救,欲借流贼之手,戗害同僚,扩大自己的势力,图谋不轨。 多尔衮几乎是同时收到两份奏疏,不好定夺。但是当前正是用人之际,只好居中调和。首先对勒克德浑克复蕲州,歼灭流贼予以嘉奖。次后准备将勒克德浑调解回京,加官晋爵。 佟养和独掌整个湖广和江西北部的军政大权,总督各地驻防军。紧接着,多尔衮又派了个叫博洛的固山额真前来执掌平南大将军军印。此是后话。 战后,蕲州撤离的百姓陆续又回到城内,大顺军也不加阻止。 袁宗弟率领着从蕲州撤离的数万人马,刘体纯、刘体统、张鼐等人。沿着蕲水向英霍山区退却。 第三日才到达白云寨。 第100章 匈奴未灭,何以家为 自从潭英找李岩要严肃整治郝摇旗的骑兵营士卒,抢劫俘虏的腰包一事后。郝摇旗感到这是令他在众人面前出了个大丑。仿佛那些军棍不仅打在了他的营中士卒的屁股上,也打在了他的脸上,使他寝食难安。 他颇有些愤恨潭英狗拿耗子,多管闲事。想着如何才能报复一把,最好让他感到羞辱又不至于把事情搞得太大。 当众骂他,又唯恐骂她不过,和她比试武艺,好男又不与女斗。“这个倔鸦头,怎么才能收拾你,方除我这心头之恨?” 郝摇旗又想到找李岩去,劝说他不要容留潭英在白云寨,让她打道回府。但是转念一想,“她刚告完我的状,我就去告她的状,未免显得我公报私仇,心胸狭隘。” 最后想到了一个法子。 于是将他在李岩住处深夜看到潭英一事添油加醋,绘声绘色地大肆传扬。说什么,二人早已情投意合,彼此郎才女貌,眼神暧昧,什么卿卿我我,暗诉衷肠。还说有可能已经生米煮成了熟饭。甚至传着传着更难听的下流话都传了出来。 这些传言渐渐在山寨内外传扬,后来几乎传到了全军。有许多好事八卦的人最喜欢津津乐道这样的花边新闻。有的士卒私底下议论道:“难怪,我们的李军师是何等样人,那个潭姑娘会看上他一点不奇怪。” 另一人反驳说:“那个潭姑娘我见过,她的模样那样俊俏,还是一个叱咤风云的女将,倒也不埋没了咱们军师。” 许多人也附和道:“他们二人的确是郎才女貌的一对。” 这风言风语,上到将领,下到马夫、伙夫,无人不知。 这样的议论渐渐地也传到了七星寨,传进了七星寨寨主潭石的耳朵里。在明朝时期,封建伦理是甚为猖獗的时代,这些流言蜚语对于一个未出阁的姑娘来说,是致命的。 不消说,这些传言也让潭石感到丢了脸面,甚至不可容忍。他想找潭英当面问问清楚。 潭英也不知道这样的流言蜚语是怎么传出来的,她自己深知道她和李岩一清二白,没有不清不楚之事。她极为痛恨散布流言之人,恨不能将他碎尸万段。但她毕竟是一个未出阁的黄花闺女,面对这种事时也是羞愧无地,不敢见人。更不知道应该如何应对。 听到大哥找她,料想是为这些传言而来,忙叫自己的贴身女亲兵堵塞来人,自己一溜烟地从后门偷偷溜走。不知去向。 潭石听说自己的妹妹竟然羞愧到逃走,猜想或许传言为真,一时气不打一处来。自己的妹妹他最了解,妹妹的心事他岂不知道。在白云寨时也向李岩当面捅穿过这层窗户纸。要说他对李岩,还算满意。觉得做自己的妹夫还过得去。只是这二人竟然暗中有暧昧,彼此有私情。为何又不明明白白表露,可恨的是李岩这人太不上道,自己如此暗示,他还不知道上门提亲,难道要他这个女方家长上门提亲么? 他越想越气,恨不能跑到白云寨给李岩捶几拳。 他气愤地吩咐亲兵备马,随后骑上马带领几十名亲随疾驰而去。 整个白云寨流言散布很广,连伙夫马夫这些杂役也都听说了,还经常津津乐道。却唯独李岩一人浑然不知,他近来忙于军事,又忙于屯田和减租减息等的政令的施行。 现今大顺军内有才学有文化的人实在太少了几乎找不出什么人来帮他的忙。许多文告、军令、塘报、揭帖等,都要他亲自来拟定。还要抓训练、调查民情,忙得不可开交。他在心内想,要是陈德在就好了,他一定能助他一臂之力。大顺军可堪大用的文学之才太少了。许多武将都是大字不识一箩筐的文盲。 他想起陈德来,数天前陈德来奏报,说是铁矿场已经勘探好了,正在联系召集矿工。李岩想到陈德办事稳妥,不光找到了铁矿,连开矿的工匠都一并找好。因此谕令他早日回蕲黄山寨一趟,详细报告军情,好做出定夺。想想日期,陈德也该回来了 正当李岩被蒙在鼓里的时候。潭英却只带着几名女亲兵跑到了七星寨南面四五十里的程家村。这里有一个和她极为要好的姐妹叫程红素,她们从小认识,相知相伴。她也和潭英一样,素少不喜针线刺绣等女工,也不束脚。倒好舞刀弄棒。家中是武学世家,专门送镖为生。练武成痴,祖、父都习武,也不以三从四德为意,颇有开明之意。也不逼着女儿练习女工,从小束脚。因此可以自小师从祖父学习武艺。 潭英在十一岁时,偶然听闻他的名声,急求一见,谁知道就一见如故,两人脾气相投,后来情同姐妹。经常在一起练武切蹉。 潭英来到程家村,身边只带着两个女亲兵,改花和戴花。在程家门前下马,拍门大叫。正巧程红素出来,一看,“咦?这不是潭英吗?” 潭英笑笑说:“是我,红素姐姐。” 程红素一脸茫然地问道:“如何今日有空到这里?” “怎么,就不能来看看红素姐姐你吗?” “可是,最近听说你到白云寨去了,与大顺军的军师李岩很熟,你们……” “唉呀,谣传谣传。我可是清清白白,我现在离家出走了,我不想面对我哥唠唠叨叨,暂借你这里避下难,欢迎我吗?” “那当然欢迎啦,我的潭英妹妹。” “自从半年前最后一次见你,多久不来了,你的武艺精进了吗?”程红素边走边问。 “精进,我最近去了大顺军的营地,看他们大军操练,千军万马那才过瘾,单一两个人单打独斗,武艺再好,又得怎么样?能杀东虏,能杀富济贫吗?”潭英手里牵着马,跟着边走边说。 到了马棚,三人将马栓好。程红素吩咐家人喂些草料。领他们到家里用饭。正巧程红素父兄都出去运镖了,不在家。母亲又早亡,只有一个七十爷的爷爷。 潭英也曾随同程红素向她爷爷学过武。因此都很熟悉了,见到老人就十分亲切地叫他爷爷。递上了专门买的桂花糕。程爷爷乐得合不拢嘴。还说要亲自查点潭英和程红素的武艺,看精进了没有。 潭英已经一年没有习武了,学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估计武艺是不进反退。没办法,她和大顺军走近后,已经志不在此了。排兵布阵,率领千军万马才是她的志向。 潭英悄悄地将此心里话向程红素一说,红素惊讶不已。你一个女孩子家的习武已经是破了俗规了,竟然还敢学花木兰、穆桂英,驰骋疆场,率领千军万马?这岂是我们女人做的?” “什么女人男人,男人能干的事,难说女人就不能干吗?就拿习武来说,人们通常也说女人不能习武,还是练习针线啊女工啊,相夫教子。可是我们不是照样学了吗?武能习,就不能上战场了吗?” “你有没有听说过红娘子?” “倒曾听江湖上人传说过,说是原本是河南杞县一绳伎,后来造反,救出了杞县李公子,从此投了李闯王。” “没错,红娘子不但会骑马射箭,还率领着千军万马,其中有一个健妇营,全都是放着大脚的年轻妇女,她们上阵杀敌,还敢与东虏作战。她们又何论什么男女?” “确有耳闻。红娘子与李信公子的事更感人肺腑哪!你可知道大顺军里有一个李信的?” 潭英吞吞吐吐地说:“怎么不知道,不就是李岩。” “啊,那你也和李信来往密切。这是怎么一回事?到底传言是不是真的。你有没有喜欢人家?” “这……当然是假的啦,我们只是一般的朋友。红娘子已经不知所踪了,可能已经不在人世。” 程红素好奇地问道:“竟有此事?所以,你就和李岩暗通情愫?” 潭英脸上羞红一片,马上反驳道:“你在瞎说什么,你这个不害臊的臭丫头。”说着就要上前去打耳刮子。 程红素退后几步,笑着揶揄道:“还说不是,我看十足是了,你看,满脸通红。可知道流言也并非全然是空穴来风。” 第101章 刘芳亮急当红娘 一切准备就绪。陈德接到了李岩要他回蕲黄山寨报告的塘报,他决定明日即可动身。临行前还不忘搜集了几张各地的地图。他还准备带上苗里琛一同回蕲黄山寨复命,以备咨询。毕竟挖矿这些他并不擅长。 二人带着数十亲兵,在路上晓行夜宿,过了一二日,方才到了白云寨。 才刚刚到白云寨时却遇到一件尴尬的事。 只见李岩的住处外围满了大顺军的士卒,像看大戏一样地看热闹,大家议论纷纷。 陈德一打听才知道,原来七星寨的寨主潭石找上门来,要找李岩算帐。只见里面时有声音传出。大意是,质问李岩是不是对他妹妹动手动脚了,到了何种地步。为何还不上门提亲,搞这种偷偷摸摸的事,让他丢脸丢到家云云。 李岩被质问得满脸通红,无法回答。他今天才知道有这一流言传布,却不知从何而来。 陈德正要进门禀报,潭石却抓着李岩不放,要他当场给一个交代,要么马上向七星寨提亲,否则就和他李岩反目成仇。李岩面对千军万马也毫不畏惧,面对这样夹缠不清的情感纠葛时却是手足无措,无从辩解。简直是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 他深恨那些无事生非的造谣者,心里发誓如果逮住他,定要痛打一百军棍。方泄心头之恨。不过多年以后,当他知道真正的罪魁祸首时,却连连苦笑,一点都气不出来。五大三粗的郝摇旗是他怎么也想不到的。 这时刘芳亮急匆匆从外面骑马赶回来,一进门就苦笑不已。他拉着潭石道:“潭寨主,拉拉扯扯,成何体统,林泉乃我大顺军军师,一言九鼎,无须担心。此事交给我,定给你一个满意的答复。” 潭石半信半疑地问道:“当真?刘将军不会诓我吧?” 刘芳亮开解道:“潭寨主尽管把心放在肚子里。包在某身上。” 随即走进去,对李岩笑笑说:“林泉今年贵庚?” 李岩心不在焉地答道:“三十有二了。” “红娘子可知下落?” “至今还没有下落。五月间,听闻张缙彦说,在河南杞县有她的下落。” “河南已经在满清的铁蹄下,贵夫人红娘子乃大顺朝一员大将,清虏岂能放过她。听说当时清虏摄政王多尔衮亲下数道谕令,要捉拿红娘子。恐怕已经凶多吉少矣。” “我曾数次做梦见她还活着。” “如果还活着,为什么不来找你呢?我们盘踞于湖广,探听消息当不太难。” “唉,我也是这样想。” “那我再问你一个问题?” “明远但问无妨。” “潭石之妹潭英姑娘,我见过数次,英姿飒爽,巾帼不让须眉,而且人品相貌俱是没的说。人家数次来找你,我看得出来,人家对你有意思。随便一个瞎子都看得出来,你林泉一个绝顶聪明之人,不会不知道吧?老实说,你到底对人家有没有意思?” “这,这……”这一下把李岩问住了。他沉默良久,缓缓说道:“也许也有吧。但是红娘子下落不明,生死未知。胡虏未灭,何以为家?我岂能只顾儿女私情?且糟糠之妻岂可负之?” 刘芳亮呵呵笑道:“胡虏一日不灭,难道就不许成亲么?以中国之大,清虏一天还没被驱赶出中原,难道一天就不许人成亲?这条理由不成立。弟妹红娘子,我也熟知,某深深敬佩其巾帼不让须眉。但是人死不能复生,往者已矣,活人还要继续活下去。弟妹如果泉下有知,难道就希望看到你每天都活在痛苦中么?林泉,我知道你的品行德操,你从不纳妾,不好女色。连摇旗这个大老粗都纳过几门妾,但是你在大顺军中从无此好。但是如今此一时彼一时,论理,你是续弦,于情于理都说得过去。你的生活起居,也的确需要人照顾,你看看你的屋子里,没个女人怎么能行。” 刘芳亮环顾了一下屋子里摆得堆积如山的文案、塘报和书籍等。还有乱七八糟的各种地图、笔墨纸砚。继而又开口说道:“人家现在外面乱传,连我们大顺军里面也在传,说大顺军的军师与七星寨寨主之妹如何如何,流言蜚语毕竟有损我们大顺军的声威。就算你不为我们大顺军的声威所虑,也要考虑人家潭英姑娘的声誉,人家一个未出阁的姑娘,被外面传成这样,还怎么见人?听潭寨主说,潭英姑娘已经逃离了七星寨,不知所踪了。真不敢想象,一个未出阁的姑娘面对流言蜚语,会不会寻短见。” “啊?寻短见?她不会吧!我看她只是一时躲了起来,这等小事岂能让她寻了短见?” “好,好,好,林泉兄最了解潭英姑娘的为人,纵然人家没有寻短见,但是你让人家一个姑娘家的,如何面对流言蜚语?总得给人家一个交代吧?” “这……”李岩感到了两难,开始沉默不语。刘芳亮点点头,心中已经有了把握。 突然刘芳亮走出屋外,对着潭石等人宣告道:“军师已经想通了,马上准备下聘礼,择日迎亲成婚。” 潭石微微一笑,双掌一拍,道:“总算这小子识相,嘿嘿,我岂不是成了你们大顺军的大舅哥?” 众人都应道:“大舅哥!” 陈德看得目瞪口呆。也得随喜祝贺,向潭石贺喜。 潭石突然一惊,叫道:“糟了,我妹子呢?还没找到人呢?这可如何是好,不会真寻了短见吧?” 王四一手拍到他的肩膀,说道:“潭寨主请放心,我英姐断不会寻短见,找人的事就交给我吧,定能给你把人找回来。” 潭石笑道:“对对对,王四兄弟与我妹子亲如姐弟,应该知道怎么找人。” “话说,你认我妹子为姐,那岂不是得认我为兄?” 众人都笑起来。 王四叫兄长又不好意思叫出来,正感到难堪,赶紧打断道:“我去寻人去了,各位,回见。”说着抱拳,一个翻身上马,带上数十个亲兵疾驰而去。 陈德进去里面径自找李岩去了。 第1章 李岩重生 1645年的五月八日,在湖广通山县北部靠近驿道上的一个山谷平地,树木茂密,荒草丛生。两侧高山,中间峡谷。 驿道从峡谷中穿过,向东通往江西九江。向西通往湖南的通城和圻蒲,这里是湖广与江西、湖南三省的交界,过了九宫山,就是九江了。这里离九宫山还有五十多里。这里刚刚发生了一场异常惨烈的战斗。 一队骑兵只有五百多人,而且是疲惫之师,甲胄不全。阻击一队精锐的清军骑兵。清军的着甲率完好,弓马骑射都极为彪悍。 喊杀声震天,兵器相交之下,刀光剑影,人嚷马嘶。连方圆二十里内的飞鸟和走兽都惊逃。从中午战斗至傍晚,已经横尸遍野。终于这里寂静了下来。飞鸟又在枝头鸣叫了,乌鸦在乱飞。发出几声凄厉的呀呀呀声。仿佛诉说着离乱和悲哀,这里悄无声息,万物肃杀。 夜晚降临了,在离驿道一箭步之遥的树林中,风不停地吹拂着树枝和树叶,娑娑地此起彼伏地像细小的波浪在翻涌。月亮已经挂上树梢,天并不是很黑,月光透过树杈,洒下点点光影,随着风轻轻地在摇曳。 一身戎装的中青年男子,大约三十多岁,身着盔帽铠甲,俨然一个将军,因为普通的士兵是没有这样的护身铠甲。此时倒在血泊中。周围是一片狼藉的战场,无数的尸体横阵,鲜血染红了地下。这里前不久发生的一场阻击战,他和他的部下全军覆没,似乎已是无人生还。 敌人已经走远,他们已经追击前面更重要的目标去了,他们犯不上在这些次要的目标中耗费太多的时间。 “啊…”几声痛苦的呻吟声过后,青年将领竟然慢慢苏醒,“我这是在哪”?他自言自语道,身上仍然疼痛厉害。他揉揉头,用手支撑着地,艰难地爬起。张目四望,不禁惊呆了,这分明是一个修罗场,死尸枕籍,血流成河。 现在除了他一个,还有活人吗?敌人离去不久,他所遭遇的还只是敌人的先锋部队,敌人的后续部队也许很快就会抵达这里。目前这里还是危机四伏。他不敢高声喊。 他记得他原来腹部中了一箭,此刻腹部正有一股疼痛感传来。他还记得头上着了一骑兵的骨朵,这是骑兵所独有的兵器,专门为了对付穿着重甲的骑兵,此武器粗重无比,约重八十斤,满身铁钉,镔铁打造,一记重锤,重则脑浆迸流,立毙马下,轻则骨折内脏损伤,失去战斗力。 奇怪的是他为什么没死。为什么他又有另一个人的记忆。两个记忆叠加一起混沌着,使他不相信谁是真的谁是假。 这人就是李岩,李岩字林泉,又名李信,河南杞县人。他本是出生于官宦世家,是属于明朝的官绅阶级,他的父亲是明朝的重臣李精白。不过到了他这一代已经是家道中落,饶是如此他未加入李自成农民起义军前还是一个豪门望族的阔少爷。 明末的河南,饥荒遍地,赤地千里。“去岁江南旱,瞿州人食人”,到处已经到了易子而食的惨状,然而王爷郡主,高门大户依然乐生忘死,骄奢淫逸,朝廷官府横征暴敛,赋税多如牛毛。 只因为他慷慨仁义,平时喜欢开仓赈济贫穷百姓。弄得家产也几乎被他败光,不但如此,他还到处劝人积德行善,游说富户开仓放粮救济灾民。写了一首首劝人为善的赈济童谣到处传唱。因此在河南杞县和南阳一带很有声望,百姓奔走相告,称他为河南李公子。也正因为如此,他得罪了一些家族世仇和土豪劣绅,他们勾结官府。以煽动饥民,收买民心,密谋造反的罪名,将他下狱。 幸得红娘子带得五百义军来救,加上受过他恩惠的贫苦百姓,里应外合,攻破县城,劫了囚狱。后来他和红娘子一起投奔了闯王李自成。在闯王的部下任副军师。 从攻破南阳起到攻开封,李岩就一直向闯王建议守土守城、设官理民,招揖流亡 ,奖励农桑,实行军屯,建立巩固的地方政权。李岩的战略是“先据宛洛以争中原,据中原以争天下”可惜李王没有采纳,后来在西安,牛金星宋献策和一帮明朝降官怂恿李自成去攻取幽燕,开国登基。李岩苦谏,奈何不听。 当时整个大顺政权,能够对东虏和天下大势有些清醒认识的唯有李岩了。在北京,吴三桂据山海关不降,李自成怒不可遏,要去消灭吴三桂,李岩又苦谏,又不听。结果在山海关大败。一招不慎,满盘皆输,一败再败,从山海关败到湖广,几乎要弄到身死国灭的地步。似此又该如何挽回? 然而李岩不禁又想起他的另一个身份,和这不同时空的另一个自己。生于21世纪的李信。 和历史上的李岩一样,李信出生于湖北襄阳,家里并不富裕,全家节衣缩食就为了供李信一个人上大学,大学毕业后,原本以为总算是有了出头之日,家里人也跟着扬眉吐气。然而这年头大学生太不值钱了,更何况李信读的是历史,就业前景可想而知。 在一系列碰壁找不到心仪的工作后,李信打算随便找个工作先对付着,骑驴找马,起码不至于啃老吧,何况家里实在穷,也无老可啃。于是他受聘到了湖北通山县一个偏远的农村去教书。 一个堂堂的大学生去教小学拼音字母和加减乘除,而况代课老师工资又低,说出去都有点不太好意思,但是起码教师还算是一份体面工作。于是一干就是两年。 在这个偏远的山村,远离了尘世的繁华和喧嚣,没有那么多的灯红酒绿的年轻人向往的生活,也没有社会人职场上的尔虞我诈。每天面对的是大山贫穷的乡村和质朴的孩子们。连这里的村民也都是淳朴老实,大多数人出外打工,年轻人向往城市的生活。只有一些年老的人的妇女儿童守村。和他们不一样,李信是从外面来到这个山沟沟。 这个小得可怜,没有多少学生的小学,一共只有六个班,一个班只有十几二十人。早上做早操,稀稀拉拉的站都站不满操场,尽管这里山区没什么平地,操场也小得只有半个篮球场大。在这里教书的老师大多是本地人,都是有了一定年纪,早该到了退休之龄的教了一辈子书的老教师,这种叫做返聘,这种情况在以前很常见,现在只有穷困地方还保留着。 学校只有一个年轻的女老师,年纪倒是年轻,不过只有高中学历,也是从这个学校毕业出去在县城上了高中回来的。她一直在偷偷暗恋李信。李信岂能不知,像他这样,也算是穷困潦倒之人,居促在一个穷乡僻壤,家庭也不富裕,只有这一个大学生身份听起来还像那么回事,不过也是自我安慰罢了。他还能挑人家什么呢,难得有女孩看得上他,虽然是穷人家的女孩,穷就穷,他也好不到哪去。 于是他就跟人谈起了恋爱,他们交往了以后,他因为她的原因,还有山里纯真可爱的孩子们,渐渐地李信和这里的人们、这里的山山水水都亲切熟悉起来了,好像已经融入了当地的山村生活。 星期天他就和那位女老师,带着孩子们跑到山上去挖笋,这里的山并不全是树,倒是有大片的野竹子。他们随便挖,挖回来可以腌来做酸笋,挖得多的话还可以卖钱,这些野竹笋远近闻名,是这里的土特产,倒是价格不菲。 李信帮孩子们挖,他总是不要,把挖到最好的笋子给家里困难的学生。卖点钱,可以补贴点家用。 但是今天天气突变,山里本来就气候变化多端,打雷又闪电,突然就下起雨来。 “快走,回家,要下雨了。”李信赶紧招呼孩子们,他走在了最后。孩子们非常听话地朝村里的方向跑。 突然李信看到两个孩子躲到了古树下避雨,这时的闪电十分吓人,他一看,坏了,赶紧走上去朝他们大声呼喊“离开那棵树,到这里来。”孩子们没有听到他的话,雷声淹没了他的声音。 顾不得那么多了,他赶紧一个箭步冲上去,拖住孩子们的手,正要拉走,可是这时一道亮光闪亮天际,雷电正向他们所在的古树下劈过来。 李信心想我一生积德行善,来到这里,怎么这么没好报。想时迟,那时快,他用尽全力将俩小孩推出,闪电一下子就劈到了他。他死了过去,不省人事。 当李信挣扎着醒来时,心想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毕竟我还是一生积德行善,苍天不负。 谁知醒来看到的是这样的修罗场,一片血肉模糊的战场。这时李岩的记忆也在脑海中苏醒。他有了两个人的记忆,他既是李岩也是李信。在他后世的世界里他死后是怎么样的情形他不知道,想这些也是无益。 来不及多想,还是想想当下怎么活下去吧。穿越来这个鬼地方,还不如让雷给劈死了算了。他想他的小花——那位山村小学女老师。 他突然想起,自己现在是李岩,哦李岩,就是那个制将军李岩,闯王李自成的得力谋士。但是马上另一个记忆告诉他,现在是1645年,中国的大地上正在发生剧烈的变动,清军将要在这一年取得惊人的成果,也就是李自成败退出了北京,西安失守,太原失守,潼关也失守了,几乎是节节败退,人员损失惨重,大顺政权行将要覆灭了。清军又将马不停蹄,向长江以南进军,灭亡南明弘光政权。 啊,他是怎么死的,他好像带着他的部下,五百豫东子弟血战,阻击清军来着。还有他的二弟、堂弟李作和李侔。他在尸体间一个个翻动,小声呼喊,看看还有没有活口。突然一个微弱的声音说“大哥,你还活着?”是他的堂弟李侔,在一丛草丛里躺着。李岩 赶紧走上去,扒开草丛,“李侔,你怎么了,伤到哪里?”李侔说:“我不要紧,肋下中了一刀,腿上中了一箭”。李岩将李侔扶起,将箭头拔出,将随身携带的金创药敷在伤口,肋下的伤也无碍,均敷了药包扎好了。所幸还可以走路。“李作呢?”李岩问道,“激战时,我没看到他,我们面对三倍的清虏,只能各自为战。”李侔回答道。于是他们继续寻找。不幸的是,找到了李作的遗体。他死在了一条水沟里。身中三箭,胸部腹部均有刀伤。李岩和李侔泪流不止。兄弟三人,一起出来,如今阴阳两隔。此外陆陆续续地找到十几个活人,全都带伤,四个重伤,八个轻伤。李岩本应死掉,竟然不死,众人大感意外。只有李岩知道,自己是被来自另外一个时空的灵魂占据了身体。 “先把伤员安排好,重伤的先找个山洞躲起来,能够走动的随我出发。我们要搜罗溃散的闯军余部”。 据李岩所知,大顺即使在后期已经灭亡了的时候仍然留下不少人马。这时应该人马还相当可观。 “这里是哪里?”李侔说:“应该是通山县”。坏了,李岩记起,历史上闯王李自成就是牺牲于湖北通山县的九宫山。赶紧往前赶,追上闯王,闯王有危险。他们已经没有马了,马不是被杀死就是被掳走。这时后面也许有追兵,他们要赶紧摆脱身后的追兵和闯王他们汇合。“要离开这条驿道,走小路,避免遇上东虏敌骑”。他们火速走进树林,在山间赶路。几名重伤员都在路过一个荒僻的山洞时留下了。这时找不到人家。他们衣衫褴褛,满身血污,蓬头垢面的,连乞丐都不如。在山间奔走,照着九宫山的方向前行。突然前面有一队人马,人数不少,都是骑兵。李岩心头一震,难道遇上敌人骑兵了吗?前面探路的小校名叫李光的奔回,他也是豫东子弟,原是李岩府上的仆人,跟着到了这里,非常忠诚可靠。李岩带出来的豫东子弟差不多都死光了,所剩的就这十几个人。“禀告军师,是刘二虎的人马”。 第2章 救驾来迟 二虎是刘体纯的外号,李过是一只虎,刘体纯是二只虎,因为他骁勇异常,作战犹如猛虎下山。所以大家亲切地称呼他为二虎。连闯王和高夫人也这样叫。李岩顾不得身上的伤赶紧奔出,刘体纯已经在迎着了。 “啊,李军师,原来是你,想不到你还活着,我们都以为你死了,我们都再也见不到你了。”刘体纯眼睛里几乎淌出了泪,近一年来大顺军一败再败,军中熟识的人不是战死就是或逃或降。如今还能看到一个共同战斗过的老熟人,就像看到了亲人。这种感受,李岩也是一样的,在场的人无不如此。 李岩握住了刘体纯的手:“二虎,还好你还活着。要谢谢你,要不然我早死了,幸亏你派人告诉我,牛金星要在宴席上对我们兄弟下手,于是我们没有赴宴,赶快逃走了,我们跑到了湖广。只是红娘子不知下落,我们逃走时来不及通知她。好了,现在不说这话了。我们大顺军损失太大了,如今闯王下落不明,要赶快找到闯王啊。” 尽管李自成早就在退出北京前就己登基,但现在连一块地盘也失去了,生死都是问题,李岩也就抛弃那些繁文缛节什么狗屁皇帝称号了。刘体纯来不及细想,他说:“突围的时候,张鼐子和王四保护着闯王,他们忠心耿耿又武艺高强,应该能逢凶化吉。” 但是李岩知道,历史上的李自成就是在九宫山被杀的,李岩的后世李信在通山县生活了两年,对这段历史再熟悉不过。李岩回答道:“虽然如此,然而东虏兵势强劲,我也是第一次和东虏交手,差点死在东虏的手里,我所带的人马几乎全军覆没,东虏彪悍实在是超过我关内任何一支军队。何况,现今乡绅到处结寨自保,民团的势力也要警惕啊,他们对我们义军恨之入骨,远在满清之上”。 刘体纯答道:“说的是,我立刻带领人马,马上出发”。李岩环首看了一眼,大概还有三千多人马。刘体纯所带的都是老营精兵,是大顺军的哨探细作。李岩说:“好,我们一起出发。”于是从这三千骑兵中匀出几匹坐骑——有几个人下马步行。李岩他们一起上马,沿驿道进发。要赶在清军之前找到闯王。约摸一个时辰的工夫,前面探马来报,前方十里地,发现了一支清虏骑兵,大约一千人。刘体纯望向李岩,希望他定夺。李岩说:“大路朝天,各走一边,我们现在有更紧急的事,不和他们打照面,只需远远放出哨探警戒,从这伙虏骑侧面五里迂回通过”。其实这伙骑兵就是和李岩交战,让他们几乎全军覆没的一支劲兵。领兵的是梅勒章京博和托。其人极为骁勇,长于骑兵战术,不可小觑。 人衔枚马勒口,悄无声息地绕过了虏骑。这是不用多说的,大家在遭遇一连串的失败之后,已经不再想和清军交锋了。李岩不禁感到深深的忧虑,现在不光是明军,大顺军也几乎是畏清如虎。似此士气不扬,还怎么交战,难怪一路都是一战即溃。 “这里是什么地界,赶紧派出哨探查明”。当时没有军事地图,在古代叫做舆图,但是没有带得。一顿饭的工夫,一个骑兵驰回。“禀报军师、二虎将军,问过一个山野樵夫,此地叫九宫山”。 李岩感到一阵炫晕,紧赶慢赶还是救驾来迟。闯王也许已经遭遇不测,只是还没得到确实的消息,仍然心存侥幸罢了。“赶快分散人马寻找闯王,闯王必在此山区”。众人感到奇怪,为何李岩会未讣先知,断定闯王就在此地。但是九宫山实在太大了,三千多人马分散开来也无异于大海捞针。 对了,九宫山,程家寨,只需要找到一个叫程家寨的地方,李岩猛然想起。“二虎,全军马上打探,寻找程家寨。”刘体纯再次感到奇怪,但他来不及怀疑,立刻向三千多名探马,发出命令,寻找程家寨。不过半个时辰,一名探马骑兵来报,山中遇到一个樵夫,经问讯,程家寨离这里东北方向十里。李岩又一次感到不祥的预感,恐怕历史无法逆转,闯王已经牺牲了。仍然迟了一步。 沿着险峻的高山峡谷,在崎岖蜿蜒的山路上急行,李岩和刘体纯一干人等,已经很接近程家寨。到离寨四五里的地方,突然看到远远地有二人踉跄迎面奔来。刘体纯二话不说,打马上前,“啊,是小张鼐、王四他们”。李岩看到他们满身疲惫和血污,而且神色极为沮丧,已经知道,大事不妙。 果然,张鼐和王四来到他们面前,跪地大哭,诉说,闯王被杀,二十多名随从全部牺牲的消息。闯军余部全都悲愤交加,咬牙切齿,有的跟随闯王很多年的老营兄弟痛哭流涕,难以遏制。李岩叹了一口气,至此历史成为了现实。刘体纯怔了很久,随后,大声责问张鼐和王四,“闯王牺牲在何处,贼人何在?你们怎么搞的,保护不了闯王,身为闯王亲随,罪该万死”!张鼐和王四痛哭流涕,自相请死。李岩上前去,扶起张鼐、王四。拍拍他们肩膀。转身对全体将士说:“闯王被贼人所杀,我们岂能在这里痛哭流涕?大仇未报,枉为大顺军将士。此仇不报,誓不为人”。 突然身后两个探马奔来,那是放在后面五里外警戒的哨骑。“报告二虎将军,李军师,身后有大队骑兵,看旗号服色似是我大顺军人马,人数大约一万余人”。 刘体纯已经有三分猜到,“或许是刘明远人马”。刘明远即刘芳亮,字明远。李岩问道:“明远怎么在这里,我以为他一直和闯王在一起,他的人马原本有六万多人,镇守山西,退出山西后他就一直随闯王作战。” 刘体纯回道:“武昌战役失利后,我们大顺军主力和闯王驻扎在在富池口,谁料东虏夜袭营帐,当时各自苦战,我和刘明远阻击谭泰部,刘爷和田爷也在后面苦战,我军大多将士一触即溃,无法有效抵挡敌人。只有张鼐和王四带领三千骑护着闯王”。 说完,李岩和刘体纯回头向顺军来的方向驰去。不出三里,哨骑已经迎着来的人马,果然是刘芳亮。 “明远,你们损失大不大,幸好还能再相见矣”李岩和刘体纯策马向前。刘芳亮看到李岩感到惊奇下马拱首道:“想不到李军师还活着,又是怎么来到这里,二虎也在,你们是怎么汇合的?”李岩和刘体纯一齐道:“且别管这事,如今要告诉你一个天大的不幸的事,闯王……已经牺牲了。”说毕刘体纯和众将士一齐放声大哭。李岩沉默良久。刘芳亮震惊得说不出话来,他的一万多人马也是老营劲卒,都是从商洛山时期追随李闯王打天下的,闻讯无不痛哭流涕,捶胸顿足。 李岩叫出张鼐和王四道:“你们护卫闯王到此,究竟闯王是如何牺牲,何贼所为,你们把详细情形说说”。张鼐和王四向闯王牺牲的方向跪下叩了三下头,说道:“我们护卫不力,致使皇上死于程家寨诸贼人之手,罪该万死,虽粉身碎骨亦难赎罪一二。等为义父报仇以后我们一定会追随义父于九泉之下,在地府依然杀清虏,诛豪绅。” 李岩说:“你们不必太过自责,你们对皇上的忠心,大顺军上下谁不知道,这原本也不是你们的过错,快把来龙去脉,事情经过讲出来。”王四道,我和小张鼐一直是皇上的亲随人马,所以驻扎也不离左右。当前天夜里,突然清虏袭营,听说是荆州裨将郑四维那狗叛徒,杀害了荆州防御使孟长庚,向清虏投降,并出卖了我们大顺军和皇上驻扎的地点,带领清虏向我们的营垒袭击。因为所有人都在睡梦中,哨兵被敌人细作杀死,当时的情况万分危险。幸亏皇上的御营亲军醒来,拼命抵抗,防卫着皇上的营帐。 皇上且战且走,这里他身边的御营亲军已经牺牲惨重,我和小张鼐各带着五百人马杀到,掩护着皇上向东撤退,退到桑家口时,皇上身边只有老营管家吴汝义的一万人马。 不久又遭到清虏袭击,皇上和吴汝义分头突围,我和小张鼐陷于苦战。等我们杀出重围,找到皇上的时候,皇上又被一支清虏挡住了去路,于是我们拼命死战,打退了敌人,而我们的人马已经只剩下二十八骑。 我们只能逃入九宫山,在这一带,我打听得叫做牛迹岭,不知下一步动向,向皇上请示。皇上只带了两三个御营的亲军去前面察看地形。我们要代替他去,他说只是前出一二里,无碍,总要亲自看过地形,心里才有底细,看看从哪里挺进江西。过了一会,我们听到前面有打斗声音,我们大感不妙,带上所有人马追上前去,皇上他……和御营的兄弟们全都战死了。 他们不是清虏的人马,是这附近的民团。我好像听到什么程家寨,程九伯。我们上前和他们死战,他们人马实在太多,我们带来的兄弟们全牺牲了,我们为了让闯王的消息传出,就只好撤退,我们要向大顺军报告,此仇不报誓不为人。” “此仇不报,誓不为人”,在场的人无不握紧拳头,气愤难平。李岩站起来,说:“在这里的,都是闯王老营劲兵,一路随闯王从河南打到山西、陕西,后来又进了北京,闯王一直都把老营看做老本劲兵,是自己人。今日闯王被杀害,我们岂能坐视不管,看着这些贼首报功领赏,向清虏投降。” 第3章 复仇 “杀光他们,一个不留”。 “报仇雪恨啊”! 所有的闯军将士目眦尽裂,恨不得将程家寨杀得血流成河,片甲不留。由张鼐、王四带头,闯军已经汇合的几股人马,刘体纯、刘芳亮、李岩兄弟和张鼐、王四,气势汹汹地杀向程家寨。 程家寨的头面人物是明朝湖广前任德安知府程九享,崇祯九年就告老还乡了。实则已经刮得穷人的油水无处可刮了,人们都说湖广德安府苛捐杂税多如牛毛。 除了朝廷规定的赋税、练饷、剿饷、辽饷之外,还要摊派各种官税,各处设立关卡收关税,集市、商铺等设商税。德安百姓大量逃亡。程九享贪污得盆满钵满,把十年清知府任上赚的雪花银运回老家程家寨,为了守护他的家产不被土匪流贼抢去。程九享假惺惺地拿出几万两白银,成立了乡里团练,是周围五十里内最大的地主武装。 明末时期,各地起义烽火此起彼伏,流民也四处上山为匪,各地官绅地主为了不被土匪和义军打粮、劫掠只好结寨自保,这些山寨都是建在地形险要之地,或三面环山一边面水,或是三面悬崖峭壁。往往易守难攻,为了守护山寨及地主官绅老爷的财产,还要组织办团练和乡勇,团丁或乡勇由地主的家丁为骨干,穷人青壮年为主要来源,以宗庙亲族为纽带,地主家出粮,穷人出丁。闲时农耕,土匪来犯时一呼百应,上墙守寨。因为都是一个村一个宗族的本乡本土人,所以都情愿出力死战。 时候已经是晚上了,厚厚的云层遮挡着月亮,程家寨上下正在大开庆功宴,灯火通明。因为他们发现杀死的这名贼首好像不是一般的流贼,他所乘坐的马匹是稀世珍马,连马蹬都是黄金打制,马鞍也极为精美讲究,绑在马鞍上的一个包袱,里面有一件龙袍、两块佩玉。还有短剑,剑柄上镶嵌着宝石、金银。李自成的花马剑已经在打斗中失落,盔缨也丢失了。 程九伯等一众乡勇已经约定好明天就去向官府出告领赏,他们断定杀死的这个人有可能是在武昌、富池口吃了败仗的大顺朝皇帝。当时他们还不知道清军已经离此地不远,他们还以为这里还是明朝廷的治下,杀了流贼首领,那得多大的赏赐,封妻荫子不在话下。 程九伯因为是第一个砍掉李自成首级的人,自认为功劳最大,要将所有贵重的东西据为己有,在场的人都不敢与他争锋,这个程九伯是方圆几十里内最有勇力,最蛮横霸道的人物。也是程九享手下一条极为凶狠毒辣的走狗。 方圆百里内的庄稼地和山岭林木都是程九享的私家财产,寨内寨外的百姓都依靠他过活,租种他的田地。每亩田按肥瘦不等,收租四到六成。程九享还放高利贷,遇到荒年贷米给寨内同族的乡佬,借六斗还十斗。每到夏收秋收时节程九享就派人催租,胆敢不交就上屋抓人抢人,如果有女儿长相还过得去的就抢走当丫鬟或通房丫头。男儿就抢走当仆人或打手团丁。如果实在没有,丑陋的妇女也可以,抢去府上干粗使活抵债。只有一个半老头或老婆子就直接抓走关起来。不知道逼死了多少人。 去年有一个被他欺负了三代的穷户名叫陈六,上无父母也无兄弟,烂命一条,走出外面地界上投靠了一伙土匪,带了两三千名土匪来抢程九享的钱财。攻了三天硬是攻不动,反而被程九伯带领五千名乡勇团丁打败,几百名土匪被程九伯在寨子的街上砍了头,陈六被他挖心掏肺,砍成肉酱。寨内居民对程九伯无不闻风丧胆。 这些乡勇的战斗力也不容小觑。尽管大顺军余部可以说是残兵败将。屡败之师,何以言勇。但是在征战多年,和明军和清军都交战过的大顺军来说,对程家寨乡勇这样的货色,简直就是砍瓜切菜。 乘着月色,大顺军余部悄悄靠近程家寨,李岩派刘体纯部前去侦察地形,并从外围警戒,布置好游骑,准备一打起来,防止有人走漏。刘芳亮的人马最多,有一万多人,比较有战斗力,程家寨的乡勇可能也不少,但决不是刘芳亮的敌手。 攻寨的任务就让刘芳亮担当。李岩在山岗上指挥,为了使消息灵便,特派了几十名探马传递消息,他们都跟着李岩在山岗上观战。李岩对其中一个哨探,他本是刘体纯的手下的一名小校,叫王得发。李岩说:“王得发,你去跟刘明远说,就说我说的,不能杀害妇女和孩童,十四岁以下皆不许杀,贫民老幼不反抗者不杀,马上去。”王得发拱拱手赶紧回道:“遵命。” 王得发走后三刻,刘芳亮就发起了总攻,趁寨内张灯结彩,大摆宴席,连守寨的乡勇也大多去吃席了,只留下少数的乡勇守在寨墙上。刘芳亮带领步卒,悄无声息地摸黑到了少人守护的一段寨墙下,一层层地叠罗汉,凭借多年来攻城的经验,马上就可以翻墙进入寨内,所幸寨墙也不高。 等寨墙上放哨的乡勇发现已迟了。已经有几百人进入到寨子内,一部分人马不停蹄地冲到寨门,砍翻了守门的几十个乡勇,打开寨门,迎接大队人马进入寨中。 另一部分人马上杀到程家府上,当时寨内乱成一锅粥,寨内居民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后来听到喊土匪进寨了。都关起门躲起来。程家正吃宴席的团丁乡勇及程九伯程九享一众人,马上退入府内,妄想凭借高大的府墙节节抵抗。再号召远近的乡勇过来驰援。 他们没想到有这么多人马,而且是大顺军余部。他们以为只是一般的大股一点的土匪罢了。敢于反抗的乡勇都被杀散了,因为闯王被杀于这些乡勇之手,所以大顺军人人不留情面,几乎见人就杀,把李岩的命令都当耳旁风了。整个寨内血流漂橹,死尸枕籍。只有一些妇女和儿童及躲藏起来的老幼才能幸免于难。 听说全寨已经拿下,只有程府还有程九享、程九伯一众人等在凭府院高墙负隅顽抗。李岩带领剩下的人马赶紧进入寨中。一面止住对平民无辜的杀戮;一面命令一部分人马去找到寨中的府库,粮仓看守起来,严禁破坏。带领人赶到程家府。府墙确实建得很高,砖石结构,墙很厚,不易破坏。且墙上有孔眼,可以放铳射箭,房顶有了望台。四周防火墙,与左邻右舍隔断,放火也不容易烧到。顺军现下又已经没有了火炮和火药。 刘芳亮望向李岩,他正内心焦躁。强攻又要牺牲不少兄弟,大顺军损失太惨重了,一兵一卒都不应损失了。李岩马上下令,带一个俘虏过来,不久一个被绑得五花大绑的团丁被押到面前。李岩问道:“现在问你,要实话实说,实说饶你一命及你全家性命,不说或不说实话,立刻斩首,全家不留。” 那个团丁叩头如捣蒜,说:“我全都实话禀报,绝不敢说谎,求大帅饶命,我上有老,下有小,父母年逾七旬,没有我,他们活不了一天。” 李岩问:“这府墙内还有多少人等,都是谁谁谁,从实招来?”团丁看李岩似乎确实需要他的帮助,也许真的有可能不杀他,心里存了几分生存的希望。赶紧回答道:“大帅,我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这个府是程府,府主叫程九享,前朝德安府知府,已经告老还乡,里面的人都是他养的团丁程九伯等,还有他的家眷,听说大顺军的皇帝就是被这个程九伯杀死,还砍下头颅来准备领赏,里面的团丁都是他的爪牙,平时欺负良民,谁不怕他们。这个程九享也不是什么好人,挂着个乡贤的伪善招牌,在这方圆百里内作威作福,我们这些老百姓都极为痛恨他们,恨不得对他食肉寝皮,只是平时敢怒不敢言罢了……”知道大顺军和程家有不共戴天之仇,团丁赶紧和程九享切割。诉说自己是怎么被迫地当了团丁,平时怎么被程家欺凌。说着说着大哭起来。 李岩慢慢思索了一阵,对刘芳亮说:“明远,你怎么看?”刘芳亮说:“他们人也不多,我们有一万多人,强攻进去只需一个时辰。”李岩说:“不必,虽然强攻可以,但是要牺牲不少兄弟,要尽量减少伤亡。”李岩沉吟了一下,接着说到:“我有一个办法,可以收集辣椒面和湿柴,在顺风的地方燃烧,让烟和辣椒气味熏入里面去,他们必会极为煎熬难耐,趁他们自乱阵脚之际,从墙角处挖开口子,杀进去,一个不留。”刘芳亮连连点头,说到:“军师的方法可用,这里地处湖广和江西交界,民风嗜辣,百姓家家必有辣椒存放,刚才进入寨中时,我已看到很多百姓家房檐前挂满辣椒。” 辣椒本来产自美洲,经西亚和马六甲海峡传入中国,当明末时期,已经流行开来了。李岩道:“我也想及此。” 不到一个时辰,上千斤辣椒被收集来,放在程府南方顺风位,其时正是五六月夏季南风天,燃烧的湿柴火和辣椒气味全被吹入了高墙大院中,一千多名闯军又扔了不少烧着的辣椒和柴火进去,辣椒气味和烟雾弥漫了整个府院,无孔不入。从凌晨直烧到中午。 里面的人哪里能料到这招,眼泪鼻涕一起下,简直就是要了老命,人人咳嗽得肺都要吐出来了,鼻中吸入大量的烟雾及辣椒,七窍生烟,腹部中五味翻滚,口中无法喘气,几乎要窒息。已经不需要掘墙了,早有几个团丁受不了这种要命的武器,偷偷开了边门出来投降了。这也算是古代生化武器的第一次运用。 不待烟雾散去,闯军就攻了进去,里面的人已经失去反抗的能力了,一部分人已经被烟雾熏晕,一部分人各自寻找犄角旮旯,用布掩着鼻子躲藏起来。而况又看不见 ,烟雾缭绕,闯军进来了也不知道。无不一一被执被杀,程九享和程九伯被抓出来,在全军面前跪下,供桌上供奉着闯王的头颅。全军一人一刀将程九享程九伯连同全部家眷砍成肉酱。 随后李岩和刘芳亮进入程府中,在地窖中发现了大量的粮食,又经过拷掠追赃,程府家眷供出埋藏的金银,共搜罗出金银财宝价值十八万两及粮食三万石,先命令封好库藏,还有全寨其他多家的粮食都集中起来。 全军来到这里,已经极为疲惫,急需休整。主将和亲军等都驻程府,其他兵马,分散在各家宿营。闯军得了很大一批粮草,又搜罗了大量金银财宝,这些都是程九享十几年在德安府任上贪污受贿搜罗来的民脂民膏,不料却做了闯军的嫁衣妆。 李岩派人叫刘体纯、刘芳亮、张鼐、王四来议事。现今大顺军东路大军一路溃败,已经被打散,闯王牺牲,大顺朝群龙无首,清军围追堵截,形势极为危急。西路大军由李过、高一功和高皇后率领,不知到了何处,下落不明。 刘体纯布置好了岗哨就和刘芳亮一起来到程府客厅。李岩上前,大家互相拱手作礼。 李岩说:“二虎、明远幸好你们都在,闯王虽然牺牲了,我们都很难过,但只要大顺朝,闯军旧部在,我们就不会垮,也不会投降。”刘体纯一拳打在桌子上说:“只要我刘体纯还有一条命在,就决不会背叛大顺朝,誓死不当汉奸,投降东虏胡人。” 李岩和刘芳亮都点点头,刘芳亮说:“对了,林泉,你是怎么在平阳逃走,又怎么到了这里。唉,当时的事我都听说了,皇上遭遇到连连的兵败,方寸大乱,疑心太重,在牛金星的窜啜下,做了此等锅起萧墙的错事,后来他也常常在我们面前反悔,皇上对我们说,杀林泉看来是杀错了,早在一年前听林泉的话何至于此,可惜已经迟了。真是令人痛心,今日幸而知道林泉军师大难不死,我又增加了战斗下去的勇气。” 李岩说:“闯王错以为我回河南是想要拥兵自立,派牛金星杀我,我不怪他,我这不是还活着吗?我当时是觉得河南极为重要,当时全晋己失,陕西、湖广也难以固守,失去只是时间问题,但我还是没有料到会败退得这样快,短短不到一年,我们就从北京败退到了接近江西,再退也无处可退了。我当时想要提一支万人的军队,回到我的老家河南南阳杞县附近,招揖流亡,重新经营河洛,只要河南稳固,湖广当不致有失,我们就能有一二个省的地盘作后方。没想到形势变化得这样快。” 李岩接着说:“我能幸免于难,多亏了二虎,他的消息灵通,知道牛金星要在宴上对我下手,所以派人通知我逃走了。牛金星现在何处?” 刘体纯接话道:“牛金星那斯,不过是跳梁小丑,见风使舵的无耻之徒,他见我大顺不行了,就脚底抹油,开溜了,也许现在已经投降了东虏,他的儿子牛佺是襄阳府伊,父子二人一起逃走的,如果让我逮到,必将他们碎尸万段。” 刘芳亮也接话道:“宋献策也下落不明,有说已经归隐江湖,有说被杀的。汝候被东虏俘虏,随后被杀。被杀的还有皇上的几个妃子和老营将领们的家眷。泽侯听说还活着。” 刘体纯不忿地骂道:“他妈的,这帮文臣,在我们节节胜利时,或投降或归附我们,怂恿闯王登基坐天下,好成为从龙之臣,开国元勋。胡人一打来,看到大顺朝败了,就纷纷逃走,那帮之前投降我们的明朝降臣,现在又投降东虏了,文人真是最无义之人,三姓家奴!” 李岩说:“也怪不得别人,确实是我们打败了。他们走了,我们这些大顺朝闯王的旧部还在,只要坚持和东虏作战,决不投降的,就是我们的朋友。” 刘芳亮沉静都问道:“军师,你下一步有什么打算,现在满朝文武或死或降,我们都听你的。” 李岩说:“当务之急是收容溃散人马,联络远近顺军余部,集中人马,加强统领。否则,军心离散,不需要东虏来攻,就彻底垮了。” “现在先安排人马休整,此事让明远负责,二虎,你把你的骑兵派出去,两百人前出五十里哨探,另外派几支细作去刺探东虏的动向。山寨周围要布好岗哨,岗哨由李侔布置。” 当日安排好,全部人马在程家寨宿营,改善伙食,医治伤员。 第二日醒来,李岩叫李侔来,焦急地说道:“有件事差点忘了,你马上带领两百人马,去到前天我们阻击东虏的地方,找到藏在山洞中的几个重伤员,设法抬回来,多带些粮食去。我们战死的兄弟全部掩埋,还有我弟李作,将他的尸首运回。”说完出去,找刘芳亮、张鼐等商量闯王后事。 李岩带着几名亲兵,走在寨子的青石板的街道上,许多房屋都被烧了,尤其是大户,地上有遗留的血迹,提示着这里不久之前经过一场屠杀。除了闯军士兵出出入入,显得冷冷清清,程家寨全寨上下原本有一万多人,如今只有几千人了,程九享程九伯授首,他们的家人及族人也被杀,团练全都杀死,只剩下一些老弱妇孺及穷户。如果不是李岩及时入寨止住这种愤怒的滥杀,恐怕寨中已无人烟了。此寨不可久留,闯王的后事如何办理,是个难事。清军随时会追来,山寨内也难保有人出去向清军报告程家寨的消息。 李岩的头脑正在飞速地考虑这些繁杂的事务时。突然刘体纯带着一队人马驰到,马还未停下来,他就一个鹞子翻身,从马上下来,拱拱手兴奋地说:“军师,我派出去的探马和郝摇旗、袁宗第联络上了。” “啊,在哪里联络上的,他们情况怎么样?还有多少人马?”李岩焦急地问道。刘体纯回道:“摇旗叔只有五千人马,袁哥也不过两万余人;摇旗叔在武昌的时候掩护汝候撤退 ,最后一个退出武昌,和大顺军主力失散,只好孤军逃走,到处游击,所幸我摇旗叔有万夫不当之勇,竟能数次杀出重围。袁哥早在我大顺军进入武昌时,就驻守汉阳大别山,武昌失守后,袁哥只好放弃汉阳,辗转作战。” 李岩忧愁的内心稍稍感到有些安定,目前东路大顺军至少还有五六万人,闯王虽身死,余部还有刘芳亮、袁宗第没有大的损失,还有白旺应该还有三四万人,白旺本来经营襄阳一年有余,是大顺政权下最巩固的州府,当时还短暂地作为襄京,李自成在北京失败后,一路溃逃,来到襄阳,要求白旺所部六万人放弃襄阳,随同主力南下湖南江西。白旺苦劝闯王留下他所部,防守襄阳,拖住满清南下。闯王以兵力不足为由断然拒绝,白旺不得不将襄阳放弃,全军随主力南下。只是目前还联络不上。 刘体纯说:“他们也许明天就能到达,我们要作些迎接的准备吗?” 李岩说:“粮草接济都没有问题,刚攻破的程家寨尚有几万石粮,可以供几万大军食用几个月,可叫他们快点前来。还要多派人马,看看能不能联络上白旺部,如果他们人马没有大的损失就更好了。还有中军吴汝义,不知是否已经阵亡?”刘体纯点点头说:“我这就继续派人。” 李岩见到刘芳亮,商定如何处理闯王的后事。“如今,大顺军,已经危如累卵,清虏随时会包围过来,我们要作好短期内转战的准备,要对闯王的遗体秘密安葬,防止清军尾随而来,破坏陵墓,也要防备九宫山地区的团练武装报复。因此只需我和你二人带几名亲随,办定此事。绝不能让更多人知道,更不能让当地人知道此事。”刘芳亮说:“事变从权,这也是没奈何的事,我完全同意你的决定,等到大顺反败为胜,那时再给闯王找个好陵寝,办隆重的丧礼。” 因此在等待郝摇旗和袁宗第来会合的时间里,简陋地秘密安葬了这位征战十数年,令大明官军闻风丧胆,转战数千里,不断的攻城掠地,剿兵安民,曾经深得河南、陕西百姓爱戴的农民起义军首领。 他只进了北京四十七天,登基不到一年就战死了。他原本“十世务农良善”,只因明朝廷腐朽无道,逼得他连一个银川驿卒都当不成,起兵造反。他原本与士兵同甘共苦,作风俭朴,善于听取别人意见,对百姓充满感情。他也在进了北京后以为江山已经坐稳,江南只需“传檄而定”,骄傲轻敌,招致败亡,成为历史的教训。他进了北京就不大记得百姓,开始论功行赏,刚愎自用,疑心太重,误杀良臣,纵容将士,喜听阿谀奉承之言,缺乏战略眼光。 李岩心情复杂地站在李自成的墓前,他是个后来者,对历史充满了无限的喟叹,李自成最大的历史作用恐怕还是在那三百年后,一个同样的即将改朝换代的中年男子,站在陕北高喊,永远不当李自成…… 刘芳亮觉得这样没有等到全部人马齐集,没有举行盛大的丧礼就这样草草安葬,心中十分不安。在他心目中,大顺皇上还是那个英明的闯王,他从李自成在陕北起事时就追随他,从来没有怀疑过他,对于他来说,闯王就是闯军的灵魂,闯军的主心骨,也就是他的一切。他的眼泪流了出来…… 第4章 会合 两天后,郝摇旗和袁宗第连同本部人马,还有一些沿路收容的溃兵游勇,来到九宫山程家寨。 他们在路途中已经得知闯王牺牲的消息,他们的士气十分低下,将领也无精打采,接连的战败,一路的溃退,本已经疲惫不堪,毫无作战的意志。更听闻闯王牺牲的消息,顿时所有人都感觉失去了主心骨,人人自危,感觉大势已去。 程家寨内人声鼎沸,人马往来不停,探马不断地被派出去侦察,放哨的也派了出去。李岩已经安排由刘芳亮负责督促全军加紧训练,整顿士气。因此山寨的平地上已经有很多将士在操练。 李岩兄弟和刘芳亮、刘体纯、张鼐、王四等都出到寨外迎接,终于看到这么多熟人的面孔,大家都握握手,有些哀伤又有些高兴,就像久别重逢的故人相见。尤其是,当他们看到了李岩。既有些惊喜,又有些心安。一则,他们都听闻了李岩被杀的消息,当时人人痛惜,他们和李岩都很熟识而且关系很好。想不到阴阳两隔还能相见。二则,此时的大顺军群龙无首,文臣武将或死或逃,重要的文臣里,牛金星两父子逃走了,喻上猷逃走了,还有大批的明朝归降的文臣都偷偷溜了,连宋献策也了无踪迹。汝候刘宗敏被杀,马世耀战死,李双喜战死,罗虎战死、张天琳被杀……没有人出来担当全军的主心骨,没有一个足够有威望的人能够统领全军。而李岩是非常有远见的,而且是文武双全的将领,事实已经证明他的谋略,他的眼光的正确。如果闯王早早听他的意见,又何至于此? 大家互相慰问,嘘寒问暖,各相诉说兵危战凶之时,阵上厮杀的情景,以及别后的情形。这也是他们去年北上幽燕以来第一次的聚会。山海关之战后,他们都要坚守各地,和清军作战。 李岩握住袁宗第和郝摇旗的手说:“汉举,摇旗兄,想不到我们又能绝处逢生,再见到你们,真是久违了。”袁宗第表字汉举,郝摇旗其实原名已经很多人忘了,他是在潼关南原大战中,扛起一杆旗,冲锋陷阵,旗纛所到之处明军望风披靡。闯王就给他改名叫摇旗,可见其人英勇善战,是猛张飞一流的人物。只是后来在商洛山中犯了许多错误,一直得不到重用,在清军的追击下,大顺军一路溃败,但他还是跟定大顺军,真可谓忠心耿耿。 李岩不知道他还有字,只得叫他摇旗兄,其实他们相识最早,闯军还在伏牛山中练兵时,李岩和红娘子刚刚率军来归,就驻守在军旗坡,和郝摇旗驻地邻近,别看郝摇旗是大老粗,但是十分佩服李岩这个读书人,尤其佩服李岩的是,他不仅知识渊博文采出众,而且武艺精通,上马杀贼,下马安邦。 而当时闯王和其他人都渐渐疏远摇旗,只有李岩不嫌弃他,经常和他来往。因此郝摇旗和李岩走得近。 袁宗第也是一员猛将,但他的猛不是郝摇旗那样的张飞式的只善于冲锋陷阵的猛。袁宗第有勇有谋,是个能够独当一面的大将,是李自成手中不多的能征善战的左膀右臂。为人正直,忠勇,面对重大变故能够保持镇静,善战而又知进退,有大将风范。 郝摇旗非常激动,握住李岩的手说:“林泉,想不到你还活着,你还在我就放心了,老伙计 ,在军旗坡,他们那帮文臣都看不上我,只有你看得上我老郝,想那时我们互相切磋武艺,讨论兵法,我虽是大老粗,文人里就佩服你。” 袁宗第也高兴地说:“平阳一别,还能相见,实在幸事,如今天下倾覆,清虏屠虐,林泉兄有何良策挽狂澜之既倒?” 李岩说:“办法要靠大家想,只要我们心怀天下百姓,志在恢复我大汉江山,绝不投降 ,坚持和清虏战斗到底,就一定会有出路。” 大家交谈商议了一天,袁宗第觉得此次再相逢 ,李岩似乎更稳重和自信,对东虏的了解和天下大势的见解比自己想象的要深。以前他只当李岩是牛金星、宋献策一流的人物。 袁宗第是一员武将,他凭借多年的征战,积累了很多战斗经验,对文人的那一套纸上谈兵常常不感冒,就是对于闯王极为信任的宋献策他也不大深信不疑。袁宗第和李自成刘宗敏这些早期农民起义领袖一样,几乎是同时期起义,都是被逼上梁山的贫苦农民。都不懂什么文绉绉的子曰诗云、之乎者也。他只读过几年私塾,后来在战斗的空隙也曾读过书,研习过兵法,但也说不上很有文才。所以他历来不大尊重文人,觉得那是官绅地主老爷们的玩意。什么科举什么功名,离他们这些穷人都很远。他痛恨那些所谓的士大夫,觉得他们夸夸其谈,脱离现实。然而李岩的印象给了他极大的改观。文人也是可以脚踏实地,有远见不空谈,而且胸怀天下。 袁宗第正在暗暗佩服,郝摇旗问道:“林泉老弟,弟妹红娘子呢?可知道下落?” 李岩摇摇头,回道:“仍不知下落,但是现在形势极为险恶,也无暇去顾及她了。”郝摇旗重重地叹了口气。 刘芳亮打断道:“闯王牺牲了,我们都来晚了,可恨的程家寨团练,闯王当时身边无兵无将,竟然意外牺牲。真是令人痛心。”众人不由得沉默了一阵,李岩提议大家拜谒闯王坟墓。 只是主要的几个将领前往:李岩、郝摇旗、袁宗第、刘芳亮、张鼐、王四、李侔等。在阴沉沉的天气下,避开人群,秘密来到一处山坳,推开一个大石头,这个石头有几千斤重,里面露出一块石板。这就是大顺皇帝李自成的陵墓。在场的人都声泪俱下,起誓要继承闯王遗志,驱逐清虏……。 袁宗第和郝摇旗这次带来的人马有 一万多人,急需要马上安排好人马宿营和病伤员救治。这次带来的伤员很多,尤其是沿路收容的溃兵里有大量的伤员,此时的医疗水平极差,受了重伤几乎就是见阎罗王,大顺军很多辎重都丢弃了,目前缺医少药,也缺少郎中。李岩就让刘体纯派人到方圆几百里内找。尽量搜罗,不惜重金。伤员都集中在程家寨的程府上医治,临时建立了个医馆。李岩等大顺朝将领都搬出了程府,住到了一般人家,把高门大户,宽敞明亮的房屋都让了出去。 清军终于得到了消息,阿济格正在九江调兵遣将,打算派潭泰部围攻九宫山。阿济格已经探听得李自成在通山县被团练所杀,闯军余部正在报复扫荡九宫山。阿济格轻视了这支闯军余部的人马数量,认为不过是李自成带领的数千人,能够被团练得手,可见已经无兵无将,况且大顺军和满清相比,一击即溃,毫无斗志。只需要派出一支几千人的兵马,足以全歼。清军以博和托的一千骑兵为前锋,潭泰为中军,气势汹汹杀向九宫山。 刘体纯的探马营在九江的密探和沿路的暗哨早已经将清军调兵遣将的情报传到了程家寨。 正集合在此的大顺军余部将领:李岩、袁宗第、刘芳亮、刘体纯、郝摇旗、张鼐、王四等正在连夜商议。 李岩有意要在九宫山趁敌人轻敌冒进,打一个埋伏,最好能够一举歼灭这一支五千余人的清军。目前清虏派出了五千人,虽是精锐,势不可挡,大顺军连连战败,士气低落,然而目前顺军在这里尚有四万余人,兵力上有绝对优势。 只是士气不扬,辎重武器简陋皆不如清虏,尤其是火器大多已经丢弃,只有非常少的火炮和火铳。论弓马和骑射,大顺军绝不是关外生活在白山黑水间常年渔猎民族的对手。好在清军轻敌冒进,火器不便携带。而且满清不大崇尚火器,只在攻城时才用红夷大炮轰破城墙。所以必定火器不多。 李岩郑重其事地说:“我半个月前才与清虏交手,我所遭遇的是只是一千多清虏骑兵,然而我所率领的五百豫东子弟兵与之决战,不到两个时辰就全军覆没,我也几乎命丧敌手,清虏兵锋正盛,虏骑更是锐不可当。满清酋首皇太极兼并蒙古后,获得了蒙古良种汗血宝马,和蒙古擅长骑射的勇士。马上功夫极为了得,弓马娴熟,技艺超群,从骑兵战力和单兵素质来说,远胜关内任何一支汉人的军队。绝不可小觑。我们要做的就是避其锋芒,击其惰归。” 袁宗第插言首:“九宫山地区山势崎岖,道路狭窄,只要埋伏的地方选得好,可以使其骑兵失去作用。” 大家微微点头,只是都在考虑,选择哪一处为埋伏点及战场。 第5章 设伏 李岩说道:“汉举说的是,所以我十天前已经留意,侦察整个通山县的地理民情,我本来是想诱敌前来,设下埋伏,歼敌一路,得手之后,再歼敌一路,以稍稍挫败东虏锐不可当的气势,使我大顺军站稳脚跟。不料东虏竟自己寻上前来。”李岩顿了顿,问道:“大家说说,目前我方士气如何,可堪一战?” 大家面面相觑,似乎都有难言之隐。刘芳亮直言道:“目前我大顺军经历一连串的失败,兵将都损失很大,地盘都丢弃了,粮草辎重困难。文臣一看风向,料定我们必定亡国,全跑了,皇上牺牲,失去主心骨,恐怕很多的人各怀异心,或想逃跑回家或想投降东虏。大部分的人历经一场又一场的败战,对东虏有畏敌心理,对我大顺军完全失去信心。唉,虽然散兵游勇还有几万人,但难当大任,恐怕一击不成,又是接连的溃败。” 说到大家心里的苦处,个个都沉默不语。正在这时,郝摇旗一拍桌子,“他娘的,这也怕,那也怕,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我们都看着大顺亡国,大汉亡天下好了,任由胡虏来屠杀我们,攻下一个又一个城池,杀害百姓,掳掠汉民为奴。耻辱!我郝摇旗死了不要紧,我不想看着我们的乡亲被胡虏任意屠杀,我就是死也要和胡虏同归于尽。” 张鼐和王四同时都说:“摇旗叔是好样的,我们也要和摇旗叔一起,打东虏绝不投降。” 郝摇旗点点头夸奖道:“你们这俩小侄子是好样的,闯王没白疼你们。”他看到张鼐和王四,就想到了孩儿营,孩儿营是闯军里收容的无家可归的孤儿或者是战死的将士的遗孤,单独编为一营。平时加强训练,打仗时随军作战,孩儿营里出了许多有志气,非常骁勇善战的战士,还培养出了一大批将领,包括在山海关战死的李双喜、罗虎。现在的张鼐、王四、李来享、罗成等人。 李岩问道:“二虎,我叫你前去侦察敌情,有什么消息?” 刘体纯站起来说道:“是,我接连派了十拨人前去打探,还有暗藏在九江清虏大营附近的细作,据他们的禀报,东虏英亲王阿济格,命潭泰率领八千清虏骑兵劲卒,以博和托为前锋,率两千人在前,后军继进,并有大批的粮草辎重在后接应,准备从九江沿瑞昌到通山县一路,途经太平山。直扑九宫山,他们的速度很快,阿济格害怕我们跑掉。” 李岩捡了一支木炭,在桌子上简单地画出了九宫山地形及敌我态势图,指着太平山一划,说道:“我意在此设伏先期歼灭博和托这两千余前锋军,再诱敌深入到九宫山地区,分割切断潭泰部六千余人 ,逐段分别歼灭。”接着在九宫山划了个大圈。 “我大顺军有四万余人,阿济格轻敌冒进,以为凭借这几千人的一支偏师就足以消灭我们,未免痴心妄想。”袁宗第兴奋地说道。 “ 问题在于,一定要速战速决,先期歼灭博和托的前锋军,能够将潭泰部诱敌深入,要避免使敌人使用骑兵冲锋,要能够将敌阵列分割包围。而且要做好阻击。有一点也不能不提防和准备的是,九江方面阿济格的援军。阿济格不可能对潭泰部陷于重围不管不顾,一定会派出重兵增援。”李岩说完一句话,重重地在桌上一敲一顿。 “裁汰老弱病残,尤其是伤兵,留下五千人,留守程家寨。还有三万余人,全部投入战场。以明远部一万余人,在太平山设伏,一定要注意隐蔽,选择好设伏地点,等下我会和明远一起去察看地形。要赶在潭泰的后军赶到前全歼前锋军,如果潭泰赶到就在半路上阻击他,务使他两部不得靠拢。” 李岩顺便拿了个茶杯放在了太平山,然后指向九宫山,“我们要装出颓势的样子,要装出疲惫不堪,打博和托己用尽全力,装出向九宫山逃跑的架势,所以打博和托不能投入太多兵力,只需投入明远的一万余人就可以了,清虏一定会看不起这一万余人,又是疲惫之师,打博和托必定损失很大。要摆出一副急于摆脱潭泰部的追击的架势,便潭泰来不及多想,为了将功赎罪,潭泰必定会紧咬不放,至少也会拖住我大顺军人马。”李岩拿出另一个茶杯放在九宫山。 李岩接着说道:“九宫山地势我们比清虏熟知,这里我们要占一个地利。汉举 、摇旗兄、张鼐、王四,你们各带本部人马埋伏在进入九宫山的道路两侧,要离开峡谷,在山的另一面,避免敌探发现,待打起来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山脊冲下,同时截断两头,摇旗兄负责从中间往来冲锋,将敌人阵型冲断冲乱,使他们阵脚大乱,各自为战,不相统属。张鼐拦头,王四截尾,使他们在峡谷进退不得,汉举再将所有人马倾巢杀出,将谭泰团团包围,明远再带本部人马反身杀回。” 李岩用指头敲了敲桌面,厉声道:“务必要以绝对优势的兵力,如千钧之势,重重一击,如狮虎搏兔,不留给他们转圜余地。” 在座的人个个神情振奋,无不摩拳擦掌,跃跃欲试。近一年来,他们被清军围追堵截,穷追不舍,真是屡战屡败,很多将士甚至都得了恐敌症,说起胡人就怕得发抖。大顺军的这些将领都想一雪前耻,好好的证明一下自己,绝不是无能之辈。 突然郝摇旗轻轻地说了一句:“如果我们不能短时间内消灭潭泰,那就危险了,我们将要面临前后夹击之势”。李岩望向郝摇旗,他瞪了一下眼,他没听错吧,这话会从郝摇旗的嘴里说出来,如果是袁宗第或者是刘芳亮说,这都不奇怪。但是刘芳亮和袁宗第还没想到此,倒是让郝摇旗先想到,这实在让李岩有些意外,郝摇旗以勇猛无畏、敢打敢拼着称,但是从没听说过还有如此大局观,真是让人刮目相看。 李岩微微一笑,说:“摇旗兄所虑极是,我想潭泰部与我部遭遇,发现我们的人马比他们预想的要多,必有可能会向九江请求援兵,阿济格在九江尚有五六万人马,极为精锐,之所以不倾巢前来,是因为,一则听闻闯王已经牺牲,余部溃散,大顺军己不足为患。二则,阿济格准备沿江南下与多铎大军呈钳形攻势,一举击败弘光政权,平定江南。所以正在九江养精蓄锐。九江距通山县境三百里。清虏骑兵擅长途跋涉,只需两日即到。两日的时间,已经足够了。等阿济格赶到,只能给潭泰收尸了。” 众人哈哈大笑。 刘体纯拱拱手,问道:“军师不派我,是想让我留着做什么?”李岩答道:“二虎负责刺探敌情,任务已经十分艰巨,兵法有云,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如果你的情报不及时或是出现失误,那么我们就有全军覆没的危险。山海关一役,最大的教训就是不知敌情啊。然而既然你问,那么有一个极为重要的任务需要你来承担。” 刘体纯期待地问道:“哦,还有更重要的事?”但是想不出来什么,也许是负责阻击九江方面的援军吧。 李岩说:“将你所部三千骑兵哨探作为预备队使用。”大家面面相觑,还没听说过预备队。到底要不要上战场? 李岩说:“时间紧,任务重,我还要和明远去太平山勘探地形,确定伏击地点。九宫山的伏击地点就选在笔架山,下面有一条峡谷,是进入九宫山的必经之路。你们先去察看地形。还有火器,军械,准备抬伤员的门板,粮草辎重。这里没有百姓和我们一条心,所以这些事都得我们留守的人马来做。火器军械由张鼐负责,伤员和粮草辎重由李侔负责。大家各自准备。” 说完匆匆忙忙和刘芳亮上马带了几百亲军,向太平山方向急驰而去。 太平山是九江沿瑞昌到通山县境的必经之路,距九宫山五十里,险峻的山下是长长的陕谷,绵延几十里,道路沿着峡谷蜿蜒曲折伸向九宫山,到达通山县。这里也是极为重要的交通要道,行商、贩夫走卒做买卖;逢圩日赶集,周围山野村民到通山县做交易,就走这条路;从江西进入到湖广境内也走这条路。当时没有现代的交通工具,只有马车、驴车,肩挑手扛。出门靠双脚走路,有钱一点的是雇一头驴,或者乘轿。道路并不宽大,不过只容三人并行,骑马只能两骑并行,而且不能快。但是道路上人来人往络绎不绝。 李岩和刘芳亮拍马骑到山上,从山上往峡谷下面看,真是一处军事险地,可惜只能在这里打博和托的两千人马,属于大材小用。这里真是一片好战场,居高临下,视野开阔。峡谷极为狭长,谷口又极小,一但战斗打响,只需一百人封堵谷口,再多的人马也难以夺关而出。同时峡谷两边高耸的山峦,地势极为陡峭,从上往下攻,一鼓作气,势如破竹,从下往上攻,山势崎岖,攀爬难行,而且峡谷狭长,不利于兵马展开,不管多么训练有素的军队,都难以排兵布阵。 “届时山上准备好滚石擂木,一齐滚下,峡谷内就会人马混乱,自相践踏。我再大军冲击,分割歼灭。此地纵有最好的骑兵也无济于事。” 刘芳亮长舒一口气:“只要清虏骑兵无法横冲直撞,我将必斩博和托于马下。清虏所恃,骑射尔。” “万一博和托的前锋军和潭泰的后军保持距离,不远不近,无法分割包围,那该如何?我们想要一下子吃掉八千人,还是有些困难的,搞不好还把牙给咬崩了。”刘芳亮又心有忧容。 “那样,就得听天由命了,所以,我们要让二虎加强刺探,没有什么比耳聪目明更便利的了。”李岩摊摊手说道。 刘芳亮觉得李岩肯定还有后手,但是又不像,毕竟,以自己和李岩这么亲近的关系,且如此紧迫的关头,他断然不会隐瞒。 根据刘体纯派出的探马和九江内细作的报告,博和托和潭泰将在两日后到达。他们回到程家寨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所有的人都在忙碌着,做着各种准备。李岩比较关注武器的问题,去看了张鼐的军器库,张鼐在闯军败退前,一直负责火器营,尤其是火炮,可惜火炮都丢弃了,遗下的不过十几门佛朗机轻炮,只能打一斤到三斤铁弹丸。全军的鸟铳、三眼铳收集起来,也不过一千来枝,堪堪只能组织两轮齐射。弓箭还有一些,箭也不多。张鼐大为苦恼,目前的境地是巧妇也难为无米之炊。李岩拍拍张鼐的肩膀,说:“小鼐子,别灰心,以后一定会有很多的火器,将从清虏手里抢夺过来的所有的火炮火铳都交给你操练。我们还要成立火器制造局,自己造火器火药。” 张鼐兴奋地说:“请军师放心,这些有限的火炮火铳,我一定会让它们发挥出两倍的火力!” “赶紧组织人马日夜操练,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张鼐点点头拱手答道:“得令”。 张鼐是从闯军孩儿营出身,他是在闯王攻破竹溪县城时收养的孤儿,他的父母不知所踪,也许早就饿死了。当时他正在街头乞讨,快要饿死了。闯军入城,百姓都在街边摆下香案,焚香迎接闯王入城。张鼐也挤在人群里观看,当他看到闯军军纪严明,与百姓秋毫无犯,又开仓放粮。听说闯王专为穷苦百姓主持公道,劫豪绅地主的财,分给穷人。他早就非常向往,他多么想为穷人主持公道,这个世道太黑,暗无天日,穷人真苦。他的父母就是太穷了,自己都养不活,只得在逃荒路上把他扔下。他受过多少豪绅大户的白眼,地主的奴仆和管家有时甚至放狗咬他。他小小的年纪,就饱尝了风霜,四处流浪的生活,让他挨饿受冻。 他不想再过这样的生活了,于是咬咬牙,向闯军的一名管队求告,带他走。这名当时的管队叫做马世耀,后来当了闯军的一名将军,可惜在潼关牺牲了。张鼐在孩儿营的时候,是他一生中最开心最感到温暖的时期,孩儿营受到闯王和他的夫人高桂英的很大的关爱,当时和张鼐一起在孩儿营的有李双喜、罗虎、王四、李来享、…… 而张鼐和李双喜最被看重,李双喜还被闯王收为义子,可惜战死在了山海关,张鼐被委派为火器营的总哨,他们都经闯王和高夫人的主持适了婚配,他们的妻子是高夫人身边武艺最好的女兵,但是张鼐的妻子惠琼已经在武昌为了掩护张鼐战死了。 张鼐的妻子和最好的兄弟,都死在清虏之手,他最敬重的人——闯王也在清军的追击之下歼杀于九宫山团练之手。因此,张鼐与清虏有不共戴天的血海深仇。提起满清胡虏,张鼐就咬牙切齿,恨不能食其肉寝其皮,报仇雪恨。 李岩又去看了李侔,李侔武艺不精,兵马行阵也不大出色,从小在家族中也被视为庸碌之辈,和李岩文武双全,知识渊博 相比 ,被家族兄长从小不太看好。但是料理这些杂务却很在行:条理清晰,兢兢业业,不耐其烦。李岩看着李侔正在案上点着烛火登记钱粮帐簿。连来人了都不觉察 。李岩拍拍李侔肩膀,说道:“德泉辛苦了,干这么些杂七杂八的钱粮诸事,日夜操劳,非常不易,从小我就知道,德泉虽无管仲乐毅之才,却是有桑弘羊之志。” 李侔抬头一看,笑了笑:“大哥来了,大战在即,你是军师,负有全军胜败之责,这么晚还不睡觉,养精蓄锐再战东虏,却来这里说闲话来了?”李岩道:“我来看看,这可不是闲话,是正儿八经的肺腑之言。” “怎么样,看你愁眉紧锁,是不是家穷屋敝,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倒也不至于,有好有坏,有盈余有紧缺,比如,粮草暂时不缺,我们打下程家寨,全军几万人还可以食用几月,夏季来临,天气马上就要炎热起来,衣袜棉服也暂时不要紧,我愁的是军械铠甲,救治伤员的草药和抬伤员的门板床铺,牲畜也太少。” 李岩沉默了一会,说:“现今战局艰危,生死存亡还在一线之间,安能从容筹备,只能简陋将就着用罢了,等局势稍微好转,我们占据了州府,一定要好好搞好粮秣军需后备。”李岩作为一个后世的人,知道越是后世的历史,军事所重都在军备后勤,古语也说:兵马未动,粮草先行。何止粮草呢?往后,凡是军事所需都要极端重视,没有一个强大的后勤,是无法打胜仗的。 夜深了,李岩从早上忙到晚上,大顺军的诸将在他的带动下也忙乱了起来,这不是因为李岩个人的威望,实际上李岩还没有建立起什么威望,在大顺军中,最有威望的是李自成,他死了以后,就失去了这种能够统一全军的威望,这也是历史上大顺军余部尽管还有十几万人,却四分五裂,难以有大的作为一样,在联明抗清的义军中,不像大西军余部,却大放异彩。这确实是一场关乎生死的一仗,顺军一败再败,退了几千里,实在不能再败了,否则,就算没被清军消灭,士气也要彻底崩溃。 刘体纯的探马来报,潭泰的六千人马已经出动,博和托的前锋军此时距离太平山还有十几里,十几里对骑兵来说,甚至不到半个时辰的时间。李岩此时在九宫山,刘芳亮及其所部一万余人已经于今天黎明前进入埋伏阵地。白天道路上行人络绎不绝,很容易走漏消息,只能在黎明前五更天 ,路上绝少行人,才能保证不被清军探骑细作提前发现。 现在是巳时,战斗很快就会打响,李岩和袁宗第、郝摇旗、张鼐、刘体纯他们都有点焦急,特别是李岩,因为这事并非像以前那样,单纯只是一个谋士的身份,出谋献策,不用亲临一线指挥,主将采不采用自己的意见,是他的事,不用负直接的责任 ,反正战场离自己还远着呢 ,纸上谈兵毕竟还是容易的。现在要到一线决定生死攸关的事,许多细节和各个战场每个营哨的调动和全局都要把控,说起来容易,办起来难,办得好就更难。李岩的手心里都攒出了汗。 太平山,此时太阳已经高高升起在天空中,五月份的湖广天气还不是很炎热,刘芳亮和他的部下俾将李世威、参将郭君镇率领一万两千人马埋伏在道路两旁的山坳和山的背面。山坳里的树丛里埋伏的是一千余名带着腰刀、斩马刀、钩镰枪擅长近战的步卒,因为离峡谷的道路比较近,只要战斗一打响,就可以飞速近距离冲出,砍断马脚,钩下骑兵。且要快速截断退路。 第6章 先歼博和托 但是正因为距离官道太近,山坳处埋伏的人马太多反而容易被提前发觉,有可能导致前功尽弃。李岩为了慎重起见,提议刘芳亮还是将大部分人马埋伏在山脊的背面。这样固然增加了冲锋的距离,也增长了让清兵有反应的时间。但是,伏击最重要的是出敌不意,秘密性和突然性是伏击作战的首要原则。 刘芳亮布置好了各标营的伏击位置及战斗次序,召集将领开了简短的一个作战会议,并做好了战斗部署。 所有将士都要听从号旗的指示,因为要保持突然性,所以击鼓和鸣号炮都不能用。只要战斗一打起来以后,剩余的全部人马才从两侧山顶沿山谷冲下。进攻的次序是这样:1、郭君镇的骑兵要以快速进攻拦腰切断敌人队列。使其首尾不能相顾。2、与此同时张鼐的火器营向前抵近放铳,射倒最前的敌骑,扰乱敌人阵型给敌人以震慑,同时掩护骑兵冲击。3、藏在山坳里的步兵趁敌人只注意两侧山山,立刻杀出,用砍马刀、钩镰枪、长枪,短兵与敌接战,上挑骑兵,下砍马腿。4、封堵两头,在陕谷入口处先埋伏好一支军马,人数不用很多,只需五百人,依托地形地利,坚决守住谷口。5、全军冲下分割包围以多击少,三四个大顺军劲卒攻杀一名敌骑。 “一定要在最短的时间内结束战斗”。刘芳亮大手一挥郑重地说道。 刘芳亮沉静地观察着峡谷下的道路,正和几个部下悄悄的地谈论,在这种地形里,如果有几十门火炮,对着峡谷直接轰击,甚至都不需要太多兵力和付出大的伤亡,可惜火炮太少。 哨探来报 ,清虏前头骑兵已经进入视线,即将进入山谷。潭泰的后军六千人离此还有四十里。刘芳亮心下释怀,和李世威、郭君镇说道:“潭泰离此还有四十里,全速赶到还需要两个时辰,我们一定要快,歼灭博和托的先锋骑兵后先不要打扫战场,装出匆忙逃窜甚至辎重武器都要放弃的样子。” 几人点头。从上往下望去,博和托的骑兵正以一字长蛇阵绵延几里地在峡谷的道路上快速通过。狭长的道路使得骑兵队列三两骑一排,拖得长长的极易被冲断。此刻,在道路上急驰的博和托也感觉到了危险,这样险峻的地形,极有利于打埋伏。同时多年的征战和在关外常年打猎的生涯,锻炼了他敏锐的嗅觉,他已经闻到了空气中很大的人马的气味。直觉告诉他,危险正在袭来,他正命令全军快速通过,而且一刻钟前他己派出了探马返回向潭泰报告。 刘芳亮看到博和托的骑兵已经全部进入狭谷,马上命令亲兵将号旗挥动。郭君镇的骑兵首先出动。一千名骑兵隐藏在山坡上,各自牵着自己的战马,马勒衔,人含枚。郭君镇看到号旗挥动,向他们发出出击的信号,于是全部骑兵立即骑上战马。在郭君镇的率领下绰着长矛和马刀向下冲锋。 火器营向下运动到离敌人四五十步时,上千火铳一齐开火,拦头将许多兵马射倒,山腰上响起的火铳的声音使清军的队伍感到震惊。火铳队正拼命地轮流装填弹药抵近射击。藏在山坳的勇猛的老营劲卒立刻杀出,上挑人下砍马,与敌骑缠斗。 清军猝不及防,人马纷纷倒地。清军骑兵都是精锐的巴牙喇,铠甲鲜明,护具周全,拥有很强悍的战斗力,此时也并不是很惊恐。一阵的骚乱过后,马上反应过来,纷纷弯弓射箭,清弓劲大,射程远,穿甲率强。冲在最前面的顺军老营步卒纷纷中箭,瞬间倒下几十人。清军火铳手与顺军火铳手对射。 郭君镇的一千骑兵终于在火铳的掩护下冲进了敌人的阵列中,因为狭长的地形限制,清军的阵型实际非常之单薄,如同纸片一样,一冲即破,饶是清军的骑兵多么骁勇。郭君镇率领着骑兵往来冲击,迎面厮杀。将清军的队列拦腰截断。 刘芳亮命令全部的人马在震山响的喊杀声中冲下山谷。博和托惊呆了,漫山遍野的敌军像排山倒海一样,毫无阵型地向下冲击。前后路都已截断,求援也来不及了。但是彪悍的满州骑士,大清国世代尊荣的巴牙喇,岂能束手就擒。他命令全军向山的一翼发起反冲锋,清弓和鸟铳纷纷向两边射击,排头的大顺军士卒瞬间就被射倒几十人。但是大顺军是突然发起冲击,距离如此之短,能够反应的时间是如此之短。清军所有骑兵都放弃马匹,用马匹来阻挡山上敌人的冲击。骑马在此地反而无用,完全失去了冲突驰骋的能力。全军向山的一侧攀爬上去,抢占制高点。以脱离峡谷这个险地。刘芳亮命令李世威的标营坚决阻击,四面标营将士立马压上,不留给他们喘息的时间。包围圈正不断收缩,博和托的骑兵正在不断被消耗殆尽,一万多人伏击两千人,无论如何 ,在人数上占有绝对的优势。所有人都压了上去,如同重拳出击,五个人合力打一个人,双拳难敌四手。 在近一年多的时间里,大顺军一直被清军追着打,一路丢盔弃甲,哪像现在,以五倍的兵力对清虏的骑兵进行碾压,虽然算是清军的精锐,但是面对如此的地形,无法发挥满洲八旗骑射的优势,正所谓乱拳打死老师傅。 已经看到清军现出颓势,兴奋的顺军士兵士气大增,纷纷冲入敌阵。顺军和清兵缠斗到了一起,清军骑兵的马早已经放弃,因为已经无法骑射。双方陷入了混战之中。看到时机已到,刘芳亮亲自率领留守的一千亲兵投入战斗,要给苟延残喘的清军以最后一击。 速战速决,从发起进攻到战斗结束,不到一个时辰,就已经歼灭了这二千余人,博和托在乱军之中被乱刀乱剑砍死。这位大清国的巴牙喇勇士、梅勒章京就这样陈尸在荒野。为他的自负和骄横埋单。郭君镇踏着尸体向正在最后负隅顽抗的清兵围剿。尸首填满狭谷中间的官道。既有清军的也有顺军的,血迹斑斑,染红了青草和树叶。清军竟然全部战死,并无一人逃走。 刘芳亮命令割下博和托的首级,挂在亲兵的马鞍上。刘芳亮叫来郭君镇和李世威、张鼐等,让他们各自集结部伍,马上向九宫山转移。不要缴获敌人的武器,装出闻敌即逃窜的样子。并扔掉一些武器。根据探马的来报敌人已经临近了。 潭泰得到博和托的探马来报,起先急于救援,走到一半路程时,才获探报,知道博和托已经全军覆灭。这才知道流贼的余部还有很多兵马,不能轻敌。他做了一个慎重的决定,先马上派出探骑向九江求援。同时,要不要继续向九宫山前进还有些犹豫。 他派出先头骑兵到了太平山,敌人已经撤离,连战场也没有打扫。谭泰意识到顺军也许是艰难取胜,害怕他的后军兵马正盛。博和托的二千骑兵能够被击败并不奇怪。孤军深入,自己不应该托大,让博和托的前锋军和自己的后军拉开距离。万一放走了流贼余部,阿济格怪罪下来吃罪不起。满清的惩罚很重,奖赏也很重。这也是满清将领敢于誓死效命的原因。潭泰决定派一支先头骑兵先去探查,如果遇到的流贼人马不多就把他们咬住,待大队人马赶到,一举剿灭。如果流贼兵马势众,一时难以取胜,则慢慢等待九江方面的援军则可。 第7章 潭泰授首 刘芳亮率领人马回到九宫山,此战阵亡了一千余人,轻伤六百,重伤两百。分别抬到山寨设的医馆里医治。李岩想不到清虏竟如此顽强,被人数五倍的兵力包围,而且占据了最好的地利,在突然袭击的方式下还能打成这样的伤亡比。刘体纯的细作回来禀报,潭泰的后军停滞不前,只派了一队哨探前来。李岩想道,此必是等待九江方面的援军,一旦援军到来,我们就只能撤离了,那这次作战意图就全部化为泡影。 李岩意识到此战的关键在于诱敌,文章还是从这支先锋骑兵身上做。李岩找来刘芳亮说:“你带上几千人,夹杂一些伤兵,伤兵人数要多,作出一副遇敌即溃的样子,不要和敌骑缠斗,只需要一交手几合就退走的样子。 ” 李岩又秘密地吩咐李侔掌管物资粮草辎重准备撤离,伤员也要准备转移,李岩深深地知道目前敌强我弱的处境,不管打谭泰是得手还是失利,都要准备好快速撤离,因为九江方面阿济格的人马一定会出动,如果失利了那么情况就会更糟些,随时有可能面临两面夹击的险恶处境。如果得手,阿济格也会杀来,这些工作需要留守的一万余人完成。但是有领导能力的骨干都抽调去打谭泰部了,人手捉襟见肘。只能从伤病的将士中挑选几个人,其中有几个标营的掌旅、哨总。有果毅将军刘汝魁 ,威武将军张能、牛成虎等。李岩向他们简短讲明了形势,分派了任务,各自领命去了。他们身上伤势尚未痊愈,不到万不得已,是不会起用他们,好在这些繁杂的事务,虽然劳累,但比冲锋陷阵要轻巧多了。 刘芳亮带领五六千人,人马虽多,但是伤员不少,盔甲不全,如同一支疲惫之师。和敌骑保持着若即若离的距离。敌骑渐渐胆子大起来,奋勇向前,咬住这支疲惫之师缠斗,同时向潭泰禀报。实际上潭泰后军离得并不远,来不及等待援军了,而且潭泰觉得他的几千人马杀败这支人数与其相当的流贼绰绰有余。于是马上催动全部人马,向前猛扑,准备歼灭这支流贼的余部。好回去向阿济格报功。 袁宗第紧张地盯着前面的洼地 ,中间算是一个盆地,而正中央有一个积水潭,潭水很深很清澈,方圆几百丈。伏击谭泰的战场就设在这里,这是李岩刚进入九宫山就暗自留意的地形,后来又多次察看。这个地方真是一个死地。谭泰的动向一直被刘体纯的细探监视,因此伏击的人马、火器、阵列都可以从容布置。 李岩并不直接指挥,这些事交给袁宗第做就好了,他相信袁宗第有英勇无畏的勇气,有临危不乱的镇定,能够担当得起一个大将的素养。何况他们都是同时受封为制将军,过多干涉并不妥。因此,李岩只是站在最高的山岗上观察战场的态势。 李岩在山岗上得知潭泰进入了伏击地后,只点点头说:“决定生死的大战要开始了。” 只见刘芳亮的五六千被一路追撵的残兵败将,好像慌不择路一样,把清军谭泰部引进了九宫山的入口。刘芳亮的另外五千人马已经交由袁宗第指挥。袁宗第直接指挥下有郝摇旗三千骑兵,和弓箭手三千余人。张鼐的火器营一千余人刚刚打完博和托休息不过两个时辰。张鼐的火器营只有火炮十几门,都是佛朗机小炮。火铳一千余杆。袁宗第麾下的左果毅将军谢君友、右果毅将军罗玉山,各带一营人马五六千人,在袁宗第的亲自率领下作正面突击。 谭泰派出的先锋骑兵由梅勒章京齐得碌带领,他们正以为胜劵在握,得意洋洋,齐得碌对左右说道:“这支几千人的溃军不堪一击,真不知道博和托是怎么这么废物被打死的。”满清的巴图鲁们夹紧了马肚子,不断地往来冲锋袭扰刘芳亮部,好像是虐杀一样。谭泰则下令全军马不停蹄前进,害怕放走了这支消灭了博和托的顺军余部。满洲人是最念念不忘复仇的,他们是龇眦必报。 探马不断来报,十里……五里……三里,只有一里路远。甚至已经能看清清军先锋骑兵的脸,其中一个巴牙喇骑兵露出狞笑,手挽一张清弓,拉成满月,对准一名顺军伤兵射去。离弦之箭,箭不容发之际,已经射入顺军士兵的身体中。同伴拖着走了几步,也中了箭。 谭泰的大军掩到,准备对刘芳亮部展开包抄,骑兵分成两股,迂回成半包围圈,只是这里地形逼仄,刘芳亮的人马拥挤成一团,谭泰的骑兵也无法张开。 正在这时,山上传来了火炮的闷响。通……通……通的几声过后,空气摩擦的呼啸声由远及近,谭泰侧耳倾听,起初他以为是打雷,但是炮弹很快就到了,几斤重的铁弹丸还有铁沙石子向人群犁来,片刻之间轰起一股血雾,几十名满清精锐步卒命丧当场。谭泰知道,这是佛朗机火炮,虽然比起他的红衣大炮差得远了,但是为着轻装简从,急于追击李自成余部及寻找李自成的遗体,他并没有带一门火炮,哪怕是佛朗机。在这当口,只有单方面挨打的份。紧接着,谭泰警觉到,这也许是个圈套,把他引进埋伏圈。但是满清的勇士,他,固山额真谭泰岂能在此折戟沉沙。就算中了埋伏他也一样能战胜狡猾的敌人,因为我大清八旗勇士是天下无敌的。 佛朗机只有十几门,装弹药虽然比其他火炮要迅捷得多,但是威力并不大,只适合守城。清军很快就从一点骚乱中稳定下来。谭泰打算以最快的速度消灭掉面前的这支溃军,然后凿穿伏击圈,从正面突围。 但是现实容不得他的如意幻想。接着,大顺军从四面团团包围,借助险峻的地势把谭泰部围困在水潭周围方圆一里地内。火器营的鸟铳、三眼铣和弓箭不断地抵近射击。箭矢如雨,尽管顺军的箭矢已经不多,但是顷刻之间都来一轮猛烈的射击,恨不能把箭和铳弹一起射尽。清军面临第一波次的远程攻击就有点阵脚大乱,成百上千的骑步士卒纷纷倒下。后面探马传来,山谷入口处已经被占领。后退己无路,谭泰大声吼道:“后路己断,唯有死战向前,才能觅得一条生路,冲出埋伏。你们是大清的巴图鲁,我们满清八旗劲旅从白山黑水的关外打到山海关,打到北京,打到山西、湖广,战无不胜,攻无不克。小小的九宫山怎么能让我们屈服?这些流贼一直都是我们大清勇士的手下败将,有何惧色?” 清军步骑再次稳定阵脚,徐徐展开兵力,盾牌手前出抵挡箭矢,同时清军弓箭手和火铳手排列好阵列,呯呯呯,上千的火铳发出弹丸 ,向下收缩包围圈的顺军射击。满清长于骑射,几乎都是弓箭手,箭矢也如雨般向山上射来。不过大顺军把清军包围在中间峡谷,清军是小圈,顺军是大圈,相比之下,这种对射,虽然顺军火力和箭法的精准度都不如清军,但是清军仍然是吃亏的。 大顺军又展开了第二波攻击,借着险峻陡峭的山势,不断地把滚石礌木纷纷滚下山谷,巨大的石头,甚至是现成的,山上就有不少,袁宗第又作了长足的准备,就地取材,搬运了很多圆圆的大石头。火器和弓箭面对清军都是稍有不足的,但是滚石礌木管够。烟尘滚滚,如山崩地裂一样,数不清的巨石转瞬即到。把清军的骑兵打下马,把步兵打成肉泥。马惊恐得四处逃窜,把摔倒在地的主人踩死。谭泰还想着先消灭刘芳亮部再突围,此时已经想着自保已经是奢望。 不能全军都挤在这个小盆地里,这样被木石砸死,实在死得窝囊。谭泰想寻一个突破口,总有兵力薄弱处。谭泰派几支骑兵分别向几个地方攻击,尝试找出薄弱点。一会派出去的人马退了回来,梅勒章京齐得碌竟被巨石活活砸死。如果不是清军着甲率高和防护具好,此时不知有多少人头破血流。 张鼐己掌管火器营,封堵埋伏圈的任务交由王四带领。王四年纪轻轻,今年才十九岁,却已经身经百战。从孩儿营的一个小兵成长为百战精兵的一个小头领、小将军。可惜他和张鼐带领的保护李自成的亲军营已经损失殆尽。在此时他的手头没有一个亲军,作战不得不大打折扣。从袁宗弟的二万多人中挑选了两千人交由他带领。任务是堵住入口,阻击谭泰从来路撤退龟缩回平安山。而前路已经有刘芳亮所带领的五六千人,牢牢地挡住了谭泰前进的脚步。 此时谭泰才意识到这是一个伏击圈,刘芳亮所部只是装成一击即溃的架势,实际是一支诱饵,将他引入包围圈。现在已经身临险地,进退不得,也许将要重蹈博和托的覆辙。谭泰的内心中充满了懊悔,不意竟为一时的军功所动,没有保持一个满洲八旗将领应有的冷静的头脑,没有保持足够的定力和耐心,去等待九江方面的援军。尽管自己也曾怀疑博和托的覆灭是遇到了真正的强敌,前方探查的敌人确切的数字可能比预想的多。但是长久以来的连续的胜利助长了潭泰骄傲的情绪,清军将士在这种百战百胜的神话中骄横不可一世,忘记了战场的瞬息万变的成败和得失。战场上从来就没有百战百胜的常胜将军,也没有不会死亡的七进七出如入无人之境的将士。胜利之中往往隐藏着失败,得到的一切又很快会失去。谭泰稍微表现了他的不谨慎,就使得他的前半生征战沙场的功名和荣誉通通威风扫地。 郝摇旗终于得到了他所率领的骑兵向前攻击的军令,他已经觉得自己等待的时间足够漫长。而手下的将士也有点紧张严肃。袁宗弟的亲军将有蓝色的旗号挥动,按照约定的信号,这是骑兵进攻的号角。郝摇旗的三千骑兵是原自己一直带领的在闯军中的精锐骑兵。比起关宁铁骑也毫不逊色。只是兵员数量比之不足,而且在山海关和潼关都遭到严重的损失,一路败退使得马匹和精锐的骑兵减员严重。郝摇旗大喝一声,“杀鞑虏,为闯王报仇!” “杀鞑虏,为闯王报仇!”众部将一起高声应到。人人神情振奋,正所谓哀兵必胜。大顺军在这一年里失去的太多了,已经被清军逼到了墙角,困兽尚且犹斗。口号声此起彼伏,迅速地传染全军,整个山谷如山崩一般,喊声震天动地。令清军的人马也感到了些恐惧。 摇旗身先士卒,握紧了他的长矛,夹紧马肚子,脚掌紧紧地挽住了马镫,弯着腰,几乎就要站起来。带领身后的三千骑兵劲卒向前猛冲,马蹄践起的烟尘滚滚。 清军见势赶紧组织了三道防线,第一道是长枪阵,使冲击的骑兵阵势大大减弱,第二道是鸟铳和三眼铳。第三道是弓弩手。这都是骑兵的克星。 顺军早有准备,火铳和弓箭纷纷向这三道防线射击,掩护郝摇旗的骑兵进攻。清军的防线出现了松动,火铳受到了压制。郝摇旗看到不能从正面强攻,当面攻进将会有很大的伤亡,于是他临机调转马头,掠着阵型游走了一圈,向清军的侧面迂回,寻找其薄弱点,像一根楔子一样狠狠钎了进去。 李岩正在山岗上观战,不禁微微点头,心想:摇旗的处置极为妥当,临机处置是一个战场将领最出色的本领。摇旗兄不光犷悍勇猛,而且灵活机变,都说摇旗有勇无谋,我看不然,真是有勇有谋,胆大心细。 说时迟,那时快。郝摇旗带领的骑兵已经猛杀入敌阵,像巨大的石头扔进了小水潭,激起了一圈圈的波浪。 谭泰急令他身边最精锐的巴牙喇满蒙骑兵前去击杀郝摇旗,最少也要将他的骑兵挡在外围。清军的巴牙喇骑兵带着强弓、套索、狼牙棒 ,也有的带着清式大刀 。论骑射,此时在整个中国大地上还没有能够比得过满蒙骑兵的。郝摇旗的骑兵也和他们多次交手了,在山海关、在潼关,都吃了一次又一次亏。郝摇旗不敢托大,远远地看见清军骑兵抵近就下令射箭,一阵箭矢密如飞蝗,清军骑兵着甲率比顺军要高,质量也更好。只有几十人坠落马下。清虏骑也纷纷射箭还击,箭矢又快又狠,摇旗部骑兵纷纷落马。 郝摇旗大喝一声:“不要和他们纠缠,都跟我来,扰乱敌阵。”说罢舍掉前面的清军骑兵,在清军步卒阵型中左冲右突,使清军步卒阵型出现了一定的混乱。 时机已经来到,此时不下令全部出动更待何时?袁宗第骑上了他的乌色追风马,全身铠衣铠甲,喝令号炮齐响,发起进攻。一面叫了一名探马去向李岩报告,准备全军向前拼杀。 袁宗第手提长剑, “胜败在此一举,杀谭泰,杀鞑虏,为闯王报仇。”身边将士齐声应和:杀谭泰,杀鞑虏,为闯王报仇!”近三万步卒精兵一齐出动,如同排山倒海,居高临下地向前发起冲击,就像一股大的海浪和小股的海浪撞到了一起,巨大的冲击力,瞬间搅和到了一起。翻滚着,缠绕着。喊杀声震天,大顺军是志在必得,报仇雪恨;清军是骄横不可一世,从来不把流贼放在眼里。两军相交,兵器铿锵 。杀得难解难分,山川变色。 刘芳亮见状,率军反身杀回。王四郝摇旗也杀入敌阵,此时弓箭和火器的作用都不大了。近身搏斗是冷兵器的主战场。张鼐也率领他的火器营杀向混战中的清军侧后。此时已经陷入了彻底的混战。 尸盈遍野,血流漂杵。盆地中央的一汪水潭限制了清军的集中,使得他的兵力只能沿潭水周围分布,地势对清军极为不利,谭泰也看到了这点,他把军队拼命往左前方一处较大的平地集中,以便摆开阵型,集中兵力。 但是顺军不会让他从容布置,四面蜂拥而至,已经紧紧地将谭泰的四五千人包围在垓心。不断地逼近和收缩包围圈。给清军造成了泰山压顶之势。逼仄的地势使清军的骑射都大大限制了。近身搏斗又面临农民军四五倍的优势兵力。清军士卒,这些久经战阵,从白山黑水间一直打到湖广的骁勇善战的勇士,正一层层地倒下。血水染红了清澈的水潭。 清军的步骑士卒还从来没有面对如此惨烈的形势,失败已经不可避免,许多士卒的士气已经崩溃。人马纷乱,连连后退,自相践踏。谭泰一连砍了几个惊恐后退的步卒也无法遏止。清军只剩下最后的几百人被包围在垓心,谭泰不甘心就这样失败,他不相信农民军的流贼竟然能把他满清高贵的八旗血统固山额真打败。谭泰再一次命令剩余的清军作最后的冲击,“满清的勇士们,长生天会庇佑我们的,到了天上,我们也要奋勇杀贼,报答皇上!”他所说的皇上,当然指的是清帝顺治,其时他才不到十岁,大清的政治权力,全部都操控在摄政王多尔衮的手上。 清军战斗了一天,疲惫不堪,防守都还力不从心,进攻只会死亡得更快。满清步骑一个一个地被顺军将士围攻砍杀。包括那些最为精锐的谭泰的亲军白甲巴牙喇。半个时辰过去了,谭泰的满是血污的脸上现出扭曲的神情。他的心中充满了无奈的悔恨,也有壮志未酬的不甘。他抬起头看看天空,天空是那么蔚蓝,和满洲的黑土地上的蓝天一样。他从小就喜欢骑马射箭,在这样的蓝天之下常常独自一人骑马驰骋在辽阔的原野上。谭泰叹了一口气,他已经下定了决心了。他脱掉了头盔,用手将辫子甩到了一边,挥刀在颈部一横,血溅当场。身边的几个护卫都惊呆了,固山额真将军竟然自刎而死。他们都是固山额真最忠诚的护卫,主子已死,岂能苟活。即使不死,回去也无法面对满清严酷的军律。按照清军军律,主将战死,护卫逃回的当斩。他们相视一眼,也纷纷自尽。 战斗已经结束了,除了一部分受伤未死还在地上躺着呻吟的清军士卒,大多都已经阵亡,竟然没有一个俘虏。 李岩和袁宗第、刘芳亮、郝摇旗等环视战场。死尸盈谷,清军士兵的尸体和顺军士兵的尸体纠缠到了一起,血水横流,生灵涂炭。杀敌一千自损八百,此次终于能够全歼谭泰部八千余人,但是自身的伤亡也不小。刘芳亮部损失最大,几乎损失了近三分之一。李岩注视战场,心情沉重地说道:谭泰授首,清军不可战胜的神话一去不复返了。此战我军损失也很大,全军都疲惫不堪,刘芳亮部居功至伟。各将士勠力同心,克服上下畏敌情绪,歼灭强敌。足以告慰闯王的在天之灵。” 周围将士闻言无不热泪盈眶。他们终于找回了曾经丢失的军心和勇气。面对闯王的在天之灵,不至于羞愧无地。 李岩停了一会,说道:“全军休息片刻,一面打扫战场,缴获武器和辎重,一面收治伤员,准备转移,九江方面阿济格可能已经出动了。至于清军伤员,你们看着办吧。”说着拍马走开。 大顺军和清虏仇深似海,不共戴天,李岩不忍看杀戮的场景,看着办还能怎么办呢? 袁宗第挥了挥手,身后的将士早就急不可耐,对清军士卒咬牙切齿。他们一拥而上,杀死了尚在挣扎的清军伤兵。此举实在不人道,但是也无法,明朝的中国还是封建社会,是没有什么文明和人道主义可讲的,满清对待明军和大顺军只会更残忍和毒辣,甚至连平民无辜也不放过。清军的屠城在入关的几年间数不胜数,满清的统治者对敢于反抗的汉民族历来采取亡国灭种的屠城政策。 谭泰是阿济格方面大军中的一员大将,满八旗之一的固山额真,固山是满语旗的意思,满语读作gusa,额真,为一旗之长官。八旗制度,每三百人立一牛录,五牛录立一甲喇,五甲喇立一固山,各设一员主官,分别是牛录额真、甲喇额真、固山额真。额真之下设有偏将副职梅勒章京。 此役缴获颇丰,共有两千马匹 ,受伤的也可以杀了吃肉。兵器和强弓箭弩之外,还有两千多火铳。火炮可惜没有。 王四割下了谭泰和他手下几个梅勒章京的首级。其他士兵则掩埋了顺军阵亡将士的遗体。 第8章 行军 一会刘体纯来报,九江方面阿济格派出多罗贝勒图赖领军一万余人前来,还有怀顺王耿仲明的汉八旗两万余人。 李岩和众人说道,“阿济格没有亲自领兵前来,还是想在近期内沿长江东下,多尔衮急于平定江南,南明才是他当前的大敌,我们大顺军在遭遇一连串的失败后,在多尔衮看来地位已经降到次要了。” 李岩料想不错,多尔衮已经严令阿济格赶快南下,配合多铎,成两翼钳形攻势,收取江南,整个大明疆土就可以传檄而定。不过阿济格并不是沿长江东下,而是由九江,经南昌,占领江西南部,截断南明弘光朝廷南逃之路。 刘芳亮说道:“幸亏我们已经赶在他们的援军到来之前干掉了谭泰,否则后果不堪设想,一旦我们受到前后夹击,一定会遭遇更大的溃败,也许会全军覆没。” 袁宗第插言道:“虽然如此,算来行程,图赖和耿仲明离此也只有一天的路程,我军迭经大战,元气尚未恢复,如果被追蹑其后,也是极为危险。现在就准备撤退?准备如此匆忙,怎么来得及呢?” 李岩胸有成竹地说道,我早己令李侔和果毅将军刘汝魁、威武将军李世威、牛成虎等人在做撤退工作了。 众人一惊,不禁心悦诚服,李岩总是能比他们早看一步。 李岩指着地图说道:“本来闯王想带领大顺军从通山县进入湖南,但是现在阿济格可能要进入湖南和江西,多铎早己从山东南下,已经过了长江,兵临南直隶(明之南直隶即是安徽和河南的一部分包括南京。),我们再往前已经无地方立足。” 历史上的东路大顺军余部,袁宗第、刘芳亮、郝摇旗、张鼐等就是从通山县入湖南,在长沙接受了何腾蛟的招抚。李岩的后世知道这段历史,南明何腾蛟是内战内行,外战外行的无能之辈,对清军作战屡屡失败,对农民军余部是极尽倾轧之能事,屡次排挤打压,在围长沙之战中,故意按兵不动,导致顺军侧后受到清军突然袭击,伤亡惨重,不得不撤出战斗。纵观南明的历史,农民军与南明政权的合作,始终是窝囊憋屈的,不光克扣军需军饷,还故意在背后使绊子捅刀子。南明的那帮忠臣贤将一派小人作风,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竖子不足与谋”。李岩想到历史,不禁喃喃自语。 众将错鄂,不知李岩说谁竖子不足与谋。李岩回过神来笑道:“我说南明那帮权臣,都是无能之辈。必不能阻挡清虏南下。”接着又说道:“但是,我们可以借清虏南下之机,湖广兵力空虚,回师湖广,以图发展。”但是李岩也知道,这个窗口期非常短,因为南明实在太废物了。 众将都不知道福王朱由崧已经在南京登基建立了南明朝弘光政权,对李岩所说的一头雾水,因为那时候各地消息阻绝,不通音问,有许多事件一般都要很久才能知道,少则一个半个月,多则一年两年。许多消息也靠传言,而且并不是很可靠。因此疑惑不解,李岩无法和他们细细解说,但是他们也深佩服李岩的卓识,能够知道他们不知道的事情。然而下一步应该怎么走,往哪里去,尚没有统一的意见。 战场缴获的武器辎重,在九宫山搜集的粮草、钱财等物资都已经打包好,准备了骡马驴子驮运。还有伤病员都已经先行出发,先到离此五十里的通城隐蔽。这是李岩早就暗中安排好的,由刘汝魁负责组织转移,以免面临清军的援军到来之际,措手不及。武器和辎重都由李世威负责,李世威原本是刘芳亮的部下偏将,刘汝魁原本是刘宗敏的偏将。李侔则押运钱粮掌管所有的物资清单和账目,负总责。 刘体纯掌管细作营,九江方面的消息,图赖和耿仲明的人马已经到了何处,需要知道确切又及时的消息。李岩对刘体纯说道:“二虎,你来说说你们探查到的情况。” 刘体纯点点头说:“自从军师带领我们在九宫山立足开始,就一直吩咐我们探查九江方面的消息。我派出了二十人的细作扮作客商和江湖卖解的手艺人,俱是精明强干的老手,让他们到九江潜伏,打探城中的消息,不惜重金收买重要的情报。在九江到通山县沿路也派了三百多人打探和警戒。消息早在今天上午传来 ,阿济格收到谭泰禀告增援的塘报,就命令图赖出动一万大军和耿仲明的两万人的汉八旗:满洲骑兵三千,重甲步军四千,轻甲步军三千,耿仲明部有骑兵五千,步军一万五千余。合兵三万余人向九宫山扑来。” 李岩问道:“依你估计 ,他们离此还有多远?” 刘体纯回道:“依末将的估计,骑兵离此不足一百里,步军尚有一百五十里。”刘芳亮说道:骑兵一百里路程,只需半天的脚程。不过通山县路途坎坷并不好走,算上起码大半天的路程。也是很快了。” 李岩正色道:“所以我们要赶快商议,决定下一步的动向,赶在清虏到达之前,撤离此险境。” 袁宗第呵呵一笑,说道:“军师问我等,莫非是心中早已有了主意?既是如此,何不早说,行去便是了,我们俱各领命,谁敢不从?” 李岩摇头道:“并非如此,俗话说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何况我又不是诸葛亮,而诸位又是久经战阵的老将帅,必有自己的一番真知灼见,正所谓‘集思广益,裨补阙漏’。” 郝摇旗急不可耐地抢道:“还在这里谦让来谦让去,鞑子马上就杀到了,到时说什么都鸟迟了。”袁宗第抬头看着李岩问道:“军师的主意是向哪里撤退为好,清虏的主力在九江,湖广新占,亦必有许多镇守人马。” 李岩道:“对,大的州府不能去,现时清虏兵锋正锐,攻占大的州府城池势必会引起清虏的重视,集中人马来围剿。彼时,我四面受敌,极为不利。于今之计,只能走阳新到蕲春,进入大别山区,避敌锋芒,息马深山,收集余部,整顿军马。大别山地势险要,处于湖广、河南、陕西的交界,易守难攻,可四面出击,进可攻,退可守。而且地域广阔,横跨几省。” 刘芳亮点头道,“此议甚妥。”郝摇旗早就不耐烦:“哎呀,军师你既是有主意何不早说,还在卖关子。这样还用商议个屁,行事便是了。”众人都道:没异议。 由于提前安排,粮草辎重已经动身,撤退极为迅速,郝摇旗的骑兵在后警戒断后,步军在前,分梯次交替掩护撤离。大顺军余部在两个时辰内就已经撤出九宫山几十里。在苍茫的夜色中急行军。 图赖和耿仲明的大军在一天后方才到达九宫山,只见战场上清军士卒的尸体一片枕籍,找不到一个活人,只寻到了谭泰的尸身,首级早已经被割掉。兵器辎重都已经被收集缴获走了,整个战场沉默肃杀,唯有余火尚在燃烧,鲜血也尚未凝固。夜色中,只看到石头上有一行字道:谭泰授首处。另有两行小字道:何来太迟,谭泰的人头让我们砍了。图赖气得发抖,拔出刀来乱砍,咬牙切齿地恨恨说道:“若剿此流贼,必将其酋首碎尸万段!”随即一面派出骑兵四面搜索,一面策马进入九宫山中。程家寨还未逃离的人全部被赶到寨子中央的一块空地上。 汉军旗里的一员偏将出来说道:“诸位乡民,大清国贝勒图赖将军剿贼来到贵地,请你们来是有要事相问,闯贼是否来过这里,贼首李自成是否己死?余贼还有多少人,向何处去了?知道的出来说,重重有赏,不说就屠寨,老弱不留。” 众人吓了一跳,有几个老人还吓得瑟瑟发抖。这刚走了流贼又来了鞑子。忽听得人群中有几个人高声叫道:“我等知道,求军爷开恩,放回我等良民,剿灭流贼,为程家寨乡勇报仇。” 这名汉军偏将高声叫道:“好……好,尔等具情实告,必有重赏。”那几个人从人群里走出来,原来是团练头子程九伯的叔伯侄子还有程九享的几个远房亲戚,顺军报复九宫山程家寨乡勇及程九伯、程九享家人时,竟然有漏网之鱼。军士将这一干人等带到图赖和耿仲明前面,细细盘问。 图赖在太师椅上坐着,旁边是他的左右梅勒章京 ,下首是耿仲明及几个俾将亲随。图赖不会讲汉话,问话由耿仲明亲自进行。 “你们俱是何人,先一一道来。”耿仲明指着为首的一个山羊白胡子老头问道。 白胡子老头穿着道袍头戴方巾,俨然一个秀才模样,他看着清军的服饰容貌 ,一个个凶神恶煞,奇异装服,尤其是满清的辫子,都感到有些惊奇,又非常恐惧,不像是朝廷的兵马,好像是建奴鞑子,觉得这些人未受王化,会不会像野兽一样吃人剐心。心惊胆战 ,颤颤巍巍的 ,不自觉地跪了下去。耿仲明等人也不让他起身。 “赶紧说,这位老者想必也是个读书人,怎么从贼了呢?” 老头哀呼一声:“唉呀,冤枉呀,”说着头抢地痛哭出声,“官爷呀,我等俱是这九宫山程家寨乡民,内里还有几个是程府远亲,前几日,我乡寨团练发现一伙贼寇窥探九宫山地形,遂乘他们不备,痛力剿杀,谁料击杀的为首的贼酋竟是闯王李自成,我乡团勇本来准备向新朝报赏,却被贼寇余部数万人猖狂报复,杀害我程家寨乡勇两千多人,程府上下百十人丁俱被残害。” 然后指着一个妇女和孩子,说道:“这几个妇孺是程府幸存下来的家人,老朽背着巨大的凶险,藏匿了他们……”耿仲明听了兴奋地打断他的话道:“贼酋李自成可是的确已经死了?” “的确已经死了。” “可曾亲眼目睹?” “亲眼所见。” “ 可有凭证?” 白山羊胡老头觉得或许立功的时候到了,赶紧说:“老朽亲眼看到贼酋李自成的大顺皇帝玉玺,随身衣物 、玉佩、马蹬、宝剑等。我还看到李自成的首级 ,与前些年官府出的悬赏通告上面的图形差不多。可以说是千真万确。” 耿仲明大喜,上前扶起老头笑道:“ 老先生请起 ,学生原本也是大明朝廷重臣,奈何流贼攻入京师,皇上被逼自尽,吾等世受国恩,岂不知上报天恩,肝脑涂地,唯有借虏平寇,以报君父之仇,恢复大明江山。” 老头虽然是阿谀奉承之辈,心内也觉耿仲明真是有点太不要脸,明明是投降清虏,引狼入室 。还讲什么“借虏平寇,上报天恩。”但此刻当然不敢这么说,装出一副感激涕零地样子说道,“大军到来,解我程家寨数千乡民于倒悬,真是令老朽翘首以盼,如大旱久逢甘霖。” 耿仲明微微点头道:“李自成可有尸首及随身遗物尚在,可一一检举交出,以为凭证,我好回去复命。如能确证是李自成尸首,必重重有赏!” 白山羊胡子老头得意地说:“当然有,请军爷随老朽来” 于是清军将领连同图赖耿仲明等,带领一帮亲兵,一起跟随着老头来到程府后山的一片新坟里。这一片新坟里大部分埋的都是顺军阵亡的将士。白山羊胡子老头指着一个坟说:“就是这个。” 不久,随着几个清军士卒的挖掘,一口上好的棺木就露了出来,耿仲明赶紧走近看了看,命令士兵打开,一具尸首现了出来,果然棺材里有玉佩、宝剑、玉玺、龙袍等。只是尸首腐烂,即使是最熟识李自成的原顺军叛将也指认不出。只是颈脖间有很明显的缝合口。 老头得意地说道:“贼酋李自成就是被我侄子程九伯所击杀,将他头颅砍下,准备送大军领赏,谁料却等来了闯贼余部,残害我程家寨众多乡民,屠杀程府上下数百口,我侄儿程九伯也被他们害死,幸亏我躲起来才逃过一劫。却幸而等得大军到来,还望大军为我程家寨上下数千口人报仇雪恨。” 说罢呜呜咽咽地哭,也不知是真哭还是假哭。耿仲明大喜,扶起老头说道:“老先生且节哀,我大清兴兵讨贼,为崇祯皇上报仇,也为天下被荼毒的官绅百姓报仇,今日得见闯贼尸首,有功必赏。老先生为朝廷立了大功。还有程九伯诛杀贼首,他的后人亦有大赏。” 图赖也没有见过李自成,他姗姗来迟,导致顺军余部逃脱不知去向,清军军纪极严,本来图赖回去复命,阿济格一定不会给他好果子吃,但这回得到了李自成的遗体,可以说是千真万确的事实——大清的头号强敌,大顺朝皇帝李自成己死。凭着这些证据,他总算不虚此行,不但不会受到责罚,还有可能得到封赏。至于耿仲明也是怀抱着一样的心思。谁还会细细地计较这具尸首是真是假。何况尸首腐烂,己无法辨认。 图赖高兴地说道:“为表示我大清的恩荣,你们中凡是与诛杀李自成及发现尸首有功之人都随我回九江向英亲王禀明缘由,必有封赏富贵。”白山羊胡子老头和程家后人无不欣喜拜谢。 第9章 破阳新 却说顺军余部三万余人撤出了九宫山,不过才半天的时间,清军就已经杀到。在夜色的掩护中,顺军得以从容撤离。第二日清晨,到达富水河。人马暂时在这里驻扎,埋锅造饭,休息打尖。富水河并不宽,最浅处可以徒涉。刘体纯断后的探骑已经回来,禀报了清军挖掘了闯王坟冢的事,李岩和刘芳亮们相视微微一笑。李岩说道:“图赖和耿仲明一定心满意足班师凯旋,回去向阿济格报功了。不会再来追击我们。只是前面还有几个市镇,如今湖广己被清虏占领,或许会驻守人马,须得仔细探查。” 袁宗第问道:“二虎,你的哨探营都要分散派出去,探查清虏动向。敌情不明,好比瞎子,这些年来打瞎子仗吃亏可不少。” 刘体纯点点头道:“我已经作了布置,派王体仁带了三百人去前方一百里探查去了。”还有一部分随同大军移动在方圆三十里内警戒。” “我最担心的是白旺部和吴汝义部,如今下落不明,要赶紧派人去找。一旦为清虏所败,我大顺军就损失了很大的人马,再难恢复。” 李岩心有忧戚。 刘体纯答道:“据张鼐和王四说,他们最后掩护闯王突出重围时,吴汝义身边只剩下五百余人在英勇地阻击东虏。东虏的兵马又众,恐怕己是凶多吉少。” 众人皆叹息了一会。 不过一个时辰的时间,前方探马就回来了,禀报前方地界及探查情况。原来前方四十里己是阳新县,只是驻扎有清军三千余人,为首的大将是降清的原大顺军偏将罗平山。罗平山原是田见秀部下,田见秀部与清军激战后溃败,主将不知所踪,罗平山携部三千人投降清军。 绕开阳新路途太远,而且未必不会被发现。一旦被清军发现行踪,九江方面阿济格必定引兵来攻,到时无法脱身很可能重现富池口战役的覆辙。 李岩说道:“敌军万一有了防备,依靠阳新县城墙防守,急切之间难以攻下,四处清虏闻讯四至,极易陷入重围。” 大家面面相觑,刘芳亮说:“据我所知玉峰叔为人宽和,善待部下将士,罗平山平时也未闻有什么劣迹,背叛大顺投降清虏也许是时势所迫,未必真是心甘情愿。” 袁宗第接话道:“此话有理,我与罗平山平时亦相识有日,听闻罗平山无父无母,自小加入闯军,是玉峰提拨他当了标营掌旅,假使令一与之平素相交好之人前去招抚,必有可能反正来归。” 李岩问道:“何人可派,泽侯又不知下落。” 袁宗第沉思了一下说:“有了,正好罗平山的兄弟罗玉山在我军中,正可代我们前去招抚。” 李岩说:“时势紧迫,只是要快,限时半日,即使不能使其率众来归,也要让其念我们大顺旧谊,打开方便之门。如果招抚不成功,我们就要绕道了。”袁宗第叫亲随唤罗玉山前来。 罗玉山和罗平山并非亲生兄弟,乃是在闯军中成长起来的小将,平时相好,名字都是田见秀改的。虽然不是亲兄弟,却是胜如亲兄弟。 罗玉山凛然道:“招回我家兄弟,归于反清复顺正义的大旗 下,这是我义不容辞的责任。”袁宗第抚其手道:玉山,前路是否可通行无碍,平山是否得以改邪归正,要看你的了,一定要灵活,随机应变。万一情况不妙,及早脱身回来禀报。勿耽误时机。”玉山拱拱手:“谨遵将令,一定不辱使命!” 李岩、郝摇旗、刘芳亮、袁宗第、张鼐等俱各和他拱手作别。 罗玉山只带了二十名亲兵随从,骑马出发,不到半个时辰,到达阳新县城。城门上早有人看见,但见只有二十人,也不防备,派出几十人来盘问。 内中有些原大顺军士卒都和罗玉山相熟,罗玉山只跟他们说是前来投靠平山,要他们引见。罗平山属下之人都知道他们的关系,因此将他们带进城。 一柱香的功夫,罗玉山就进入了罗平山的宅院。罗平山是农民子弟出身,能吃苦本分老实,不是饿到走投无路,不会投入闯军,进入闯军又受到田见秀很大的影响,为将并不嚣张跋扈,对待手下宽和亲随,并且勇于冲锋陷阵,手下将士也敢用命。 罗玉山一见到罗平山就立刻拱手欢笑道:“想不到阿哥还在这里,害我一通好找。如今大宅子端住的好安稳。只是不知道还认识兄弟否?” 罗平山既喜又愧地说道:“兄弟哪里来,不要羞煞了我。”罗玉山拉着罗平山的手,望了望周围的人。罗平山领会了他意思,让手下亲随及下人等都退了出去。 罗玉山放低声音道:“兄弟我从大顺军中来,今天来招你反正。我顺军离此不远。” 又凛然正色道:“如果你良心未泯,就回到大顺奉天昌义,驱除鞑虏的旗帜下。还不失为一个真正的闯王手下的顺军大将。否则,某等你拿我的项上人头去向清虏邀赏,把兄弟的人头换你的进身之阶。孰去孰从,随你选择。”罗平山羞愧道:“你把大哥当成什么人,无论如何大哥岂能害你,想当年,在闯军老营,我们俩个每每形影不离,同睡一张铺,同盖一张被,有福同享,有难同当,虽不是亲兄弟,却胜似亲兄弟。我们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而已。”罗玉山见其意稍动,再痛切说道:“如今清虏残暴,杀害我大顺军民,残害中华百姓,奸淫掳掠,无恶不作。清虏原为关外白山黑水间崛起的茹毛饮血,渔猎挖参的野人,今趁我中原离乱,大明倾覆,尽起其野蛮之师,攻城掠地,涂炭生灵,所到之处,屠城淫掠,剃发易服。我们跟随闯王奉天昌义,剿兵安民而起义至今,岂能为了活命而苟且摆尾乞怜于建虏!”言辞激烈之中,涕泪横流。罗平山抚着兄弟的手,深受触动。他沉默了一会,用力在桌子上一拍,说道:“大丈夫生于天地间,岂能缩首畏尾,不顾大义,此前都是兄弟错了,我今也良实悔恨,清虏自恃武功,每每盛气凌人,轻慢我等,我们也是备受冷眼 ,不少顺军老弟兄都后悔投了清虏,他娘的,老子恨不得对谭泰那老狗食肉寝皮。”罗玉山喜道:“谭泰那老狗怎样?” 罗平山道:“怎样?他从根本上看不起我们这些原大顺军老弟兄,称我们为贼寇,还当着我们的面屠杀顺军的老弱士卒,有许多人都是我部下将士的亲属兄弟或相熟之乡友。” “唉,我们败得太惨,许多大顺军兄弟都牺牲了,连闯王都牺牲了。”罗玉山沉重地说道。 “闯王牺牲的消息我们也听说了,听说阿济格还得了闯王的首级,不知是真是假。” 罗玉山赶紧摇首道:“当然是假的,那不过是李岩军师的计谋,用的一个九宫山寨团练的尸首伪装,真正的闯王的坟墓极其隐蔽,只有几个人知道。” 罗平山大喜道:“什么?李岩将军,他还在?不是已经死了吗?” “还活着,此次就是他派我过来,他身边还有袁汉举将军、刘明远将军和二虎将军、摇旗将军等。” “好,真好,还有那么多大顺军的老将在,大顺不会亡,唉呀,我在那时候,汝候被俘,泽候不知所踪,兵马都溃散,我真的以为咱们大顺军真的完了,也许是天数,在部下的胁迫下胡里胡涂就投降了清虏。” “不光如此,你知道你的大仇人潭泰,现在在何地?” “不知” “他的首级,就在我们大顺军中,离此不远。”罗玉山因此将潭泰授首的详情经过细细地说了。 罗平山再无顾虑,叫部下的偏将亲随都集中起来,秘密商议。大家都群情振奋,同意反正。大家把在清军所受的窝囊气都一一尽扫,又找回了在闯营大寨那种豪气干云的气概。 罗平山带领三千原顺军部卒,出城迎接。罗玉山命跟来的亲随将喜讯带回给李岩,就和平山等一起在城门外迎接顺军入城。 李岩、袁宗第、刘芳亮等大喜。罗玉山出使,来回用时不过半天时间,就已马到功成,真是令人欣慰。李岩兴奋地说道:“罗玉山不辱使命,真是有勇有谋有人才。” 袁宗第不无得意地笑道:“当然了,正所谓强将手下无弱兵嘛!”刘芳亮竖起大拇指也笑道:“袁哥长脸了。” 于是,由郝摇旗、张鼐、王四在前,袁宗第、刘芳亮、李岩在中,刘体纯在后,到了阳新县城。阳新县城城墙高不过一丈有余,凭险无处可守。罗平山恭恭敬敬上前向李岩、刘芳亮、袁宗第半跪下禀道:“罗平山戴有罪之身,情愿归正大顺军,迎接大顺军李岩军师、袁将军刘将军等入城。”李岩上前扶起,说道:“无罪无罪,平山给我们大顺军今天大开了方便之门,而且带甲来归,可喜可贺。” 阳新县城市镇不大,只是湖广地区一个普普通通的县城,这里城池不高,地理位置并不险要,英亲王阿济格兵驻九江准备围剿顺军入湘赣,没想到顺军余部会返回湖广。因此才让顺军降兵这些无足轻重的人马来守这样的小县城。 反正的降清顺军重新又回到顺军的怀抱,从上到下都各各欢喜。他们说宁愿跟着大顺流血牺牲,吃苦流汗,也比在清虏的屋檐下受窝囊气强。顺军进城休整了两日,补充兵员粮草,购买草药器械。囤积物资,为进入大别山区作战略准备。 第三日拨营。下一步就是蕲州,在蕲州渡过长江,沿蕲水河一路向北过了蕲春就进入到大别山区了。李岩在沿途不忘让刘体纯派出探马细作四处寻找白旺部和吴汝义部的下落 第10章 蕲州城下 先头探马到了蕲州城下,这蕲州城可比阳新县城大多了,当然这可是一个州府,远远不是一个县治可比的。人口也有十万人。城墙四丈以上,宽丈余。要攻下这样的设防的城市,依顺军目前的兵力也不是不可能,但是需要大费周折,耗费时日。 负责探马细作的刘体纯从前方回来。向李岩等人禀报蕲州城防情况。李岩召集众将开了一个战前会议,除了在后方警戒的王四以外,全部人员到齐。会议在一所幽静的农家小院举行,这里距蕲州还有三十里路程。李岩请刘体纯介绍蕲州城防情况,刘体纯郑重地说道:“我们早在数天前派出了许多机灵的细作扮作客商、叫化子、算卦、卖解、江湖郎中等三教九流,进入到了蕲州城里,不惜花重金收买打听情报。甚至有我们的人在蕲州府衙里当差使。清虏为了追击我们,还要准备南下湘赣合击明军,不敢分散兵力,因此沿途所下州县俱是由降顺的明军防守,兵力并不很大,战力也不强,这蕲州城是由耿仲明所部的汉军防守,人数也只有五千人。目前耿仲明主力随英亲王阿济格驻九江。这支兵马由他的俾将王锦泰统领。耿仲明的军队在清虏的汉八旗里也还算有点战力。城中兵马一共四营,分驻城东西南北四个区,各负责各自的城门和城墙段,府尹设在城东南,王锦泰的总兵府也在府尹附近。一旦攻城,首要的就是袭击和控制城东南的府尹和总兵府。” 刘体纯接着说下去:“蕲州城陷以后,原明朝官吏纷纷投降,但是清虏马上新委派了州府衙门的主官,蕲州府尹你们猜是谁?……是牛佺。”刘体纯捶了一下桌子。 众人惊讶了一下。刘芳亮气愤地说道:“原来这狗叛徒在这。当时我们还以为他失散了,还是躲藏了起来,想不到已经投降了清虏,真是可恨之极。” 这牛佺就是牛金星的儿子,原大顺襄阳府尹,襄阳是大顺建立的第一个最大的地方政权。甚至于一度还作为大顺的临时都城,改名为襄京。 张鼐问道:“那牛金星呢?闯王生前还念念不忘牛金星,说不相信他会叛变投敌,恐其落入清虏手中,还派二虎哥细细探查他的下落。” 刘体纯答道:“多半也在牛佺的府中 ,听江湖传言,牛金星抱怨闯王难成气候,大顺没有天命云云。因此趁大顺战败偷偷跑路投降了清虏,如今在他儿子的府上安享富贵。” 牛金星深得闯王的信任,在大顺政权里文官中排名第一,是最重要的文臣,参与了大顺朝廷的开国建制,也是在北京极力怂恿李自成登基当皇帝的人。他以一个明朝举人的身份,进入闯军中,当然不愿当流贼背负骂名,从一开始就想着像刘基李善长等开国文臣一样,因此百般游说李自成攻下北京,在北京登基称帝开创新朝,他就成为了从龙之臣、开国元勋。 这牛佺因为是牛金星之子,备受重用,闯王竟然把大顺政权第一个州府交给他治理。 这是对牛金星父子最大的信任。但是牛金星毕竟是一个封建文人,难以脱逃其投机的本性。明末的士大夫文人阶层,最没有儒家孟子所谓舍生取义的风骨。不是头皮痒就是水太凉,尤其明朝廷的文臣,极尽党同伐异,私心自用,互相倾轧之能事。崇祯在煤山上上吊前写的遗诏里说文臣误国,虽然有甩锅之嫌,却也并非全无道理。明朝的官吏清流真是一言难尽。明朝廷的文臣是这样,顺朝的文臣也好不了多少,不管是牛金星还是顾君恩、喻上猷 等还有降顺的一大批明朝文臣,顺来则降顺,清来则降清,甚至旋顺旋叛,毫无节操。连宋献策也为了觅条生路,屈膝下跪向清朝统治者卖弄他江湖术士五行八卦,星相命理的那一套骗术。亏得闯王把他们当成肱股之臣,谋士军师。这也只能怪他识人不明,缺乏用人之道。 李岩当然不能把这些心里话说出来。牛金星、宋献策李岩都相熟,而且还在未投入闯营之前就认识他们。若论学术文章,知古论今,他们二人水平都不差,甚至还在己之上。但大多也不过是些杂学。如果用他们来为行军作战出谋献策,讨论治国兴邦之道,那他们恐怕连那帮明朝清流都还不如。毕竟纸上谈兵,误己误国。李岩一向轻视空谈尚名,而没有亲身实践之辈,李岩一直就是文武兼修,除了担当军师之责还贵为一军的主将,比较有带兵打仗,行兵布阵的的经验。这还是不够的,最重要的是一切见解要建立在了解真实的客观形势上,孙武子曰: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李岩问道:“蕲州周围可有清虏的人马?” 刘体纯面有难色:“周围地域广阔,难以查明。”针对攻城还是绕道,大家议论纷纷。绕道省事是省事,就是要绕三百多里路,也难保不被发现,受到清军的追击,他们已经在路上行军了五六日,也许消息早就走漏。现在是兵贵神速,一定要在清军尾追上来前,钻入到茫茫的大别山区中。 终于主战派占了上风,不就是一座城池嘛,又是明朝降兵驻守,也许战力不强。强攻就强攻,有何惧哉。众将都是这样想,李岩深知万一顿兵坚城之下,即使只是阻碍拖延三五日,吸引清军云集围攻,形势危急。但是又没有更好的路好走,敌情不明,大顺的探马细作营还未成规模。比起清军的强大的情报搜集和刺探能力大为逊色。李岩早就有意要建立一支强大的探马谍报系统和组织。目前单靠刘体纯的三千人马,还要负责驻地警戒,充当哨探,这是远远不够的。 李岩请袁宗第、刘芳亮、郝摇旗等大将各抒己见。战前作战会议,允许众将领充分地表达意见和建议,这还是闯王还在时,闯军营里的传统,颇有一点现代军事民主的作风。李岩觉得这是一个好的传统,这一点在明末这个时代必是相对进步的一点。比起明朝君臣的刚愎自用,党同伐异,互相倾轧;还有满清的专制家长制,奴隶的人身依附关系,尊卑等级森严的上下级军事制度,其进步性不言而喻。只是,大顺军自李自成在九宫山死难后,没有一个将领能够凭借个人强大的威望,能够统一领导全军,致使大顺军中各部各行其事,拥兵自重。大顺军的高级将领李过、高一功、袁宗第、刘芳亮诸人,温和有余,威猛不足,大顺军上下,民主有余,集中不足。导致大顺在后续的联明抗清中,无法发挥更大的历史作用。各部分崩离析,几十万人终归于困顿穷途浅滩,局促于穷乡僻壤。最后被明朝廷那帮无能庸臣排挤,被清军一一击破。 一定要建立一支既有民主又有集中,领导者既有权威,又允许部下各将领各抒己见;特殊时期临机决断,平时善于听从下级将士意见,上下一心的军队作风。李岩边等大家商议,边思虑以后的军事制度建设。 商议的结果是多数都赞成强攻蕲州城。这个结论既然是多数将领的意见,李岩当然尊重,何况也没有更好的办法。李岩下定决心,最后拍板,打。 刘体纯派出的细作营数百人先己装成江湖各色人等进入城中,趁蕲州城内守军还没有反应过来,先其一步夹杂在各出入城门的商人、走江湖的艺人、乞丐、附近村庄赶集的农民,进入城中。和之前进入城中的细作接上头,了解城中的城防守御情况及各军营驻地和衙门。细作营的渗透是为了刺探、煽惑,里应外合配合外面攻城部队。是极重要的攻城行动的重要组成部分。细作队由王体仁和王四带领,王体仁负责在城中刺探,造谣、制造混乱。王四负责趁其混乱不备抢攻城门袭击守城敌人。 张鼐准备攻城火器:火炮、火铳和火药等。火炮军中本来不多,有一些是佛朗机小炮,只能发射三四斤以下弹丸。无法对城墙造成致命伤害,一般适应于守城和野战,对人员和马匹造成杀伤。但是路过阳新县时招得罗平山反正来归。罗平山的手上倒有十几门大将军炮。大将军炮能发射十斤重的弹丸,有一定的攻城能力。 由袁宗第部担任主攻,刘芳亮担任牵制和佯攻,郝摇旗担任突击营。李岩引军在后全权调度并作预备队。李侔、刘汝魁等负责粮草接济和运送伤员,之前在随军养伤的轻伤员和老营随军家属都作为后勤保障队使用,关键时刻还可以作为预备队。许多老营随军眷属为了自保,也时常操练,练习武艺。轻伤员只要还能拿刀枪,就还是一员兵卒。 攻破城池并不难,难的是恐怕顿兵坚城之下,糜兵耗饷,进退维谷。清虏一旦四面云集,怕到时候内外夹攻,数万人之众连脱身都难。 但是又不能不打,因为这是拦在进入大别山区的最后一道拦路虎。打了它,正好可以补充粮饷,扩大兵员。正是作出的的这个艰难的决策,差点让李岩悔恨终身。 攻城战斗是在黎明时分打响的,趁清军防备最松懈的时候,有许多清军士兵还在睡梦中。汉八旗军纪松驰,经常劫掠百姓,不过清军比之更坏,清军入关之初还保留着以前在关外劫掠关内的野蛮作风,这些汉八旗有样学样。时常在街头巷尾看见身有货物或钱财的就强抢,有年轻妇女就抢到军营发泄兽欲。兵营或者城墙根下,士兵赌博成风,而且酗酒,闹到很晚才睡。 与此同时,刘芳亮的部队首先在城西门发动了佯攻,在稀疏的星光下,天色微微变亮。有几门火炮也挪到了西门,大炮齐响,火光冲天,火红的铁弹丸带着呼啸声砸向城墙,城墙外面是一层青砖包裹,里面是厚厚的夯土,其抗击打能力非常强。铁弹只在城墙的砖头上砸出了个大坑。无数的铁弹丸呼啸着飞向城墙和城楼,有的越过了城墙砸到了街上和房屋上。将房屋轰塌,把还在熟睡中的军民砸死。 如此巨大的火炮声,早己惊醒了城中的守军,也把总兵府里还在熟睡的总兵王锦泰惊醒。还有府尹牛佺。但是他们万料不到大顺军余部竟然敢来攻打蕲州。王锦泰急急忙忙推开一旁熟睡的小妾,穿起衣服和靴子。手下的副将早就奔来敲门。 “是哪里打炮?我不会听错了吧?是打雷吗?”王锦泰一边系衣带一边问门外的副将。 副将慌慌张张地答道:“西门正在被火炮攻击,有一队不明身份的兵马正在进攻西门。” “连是什么人都不知道,真是废物,守城的兵马在哪里,守城的俾将干什么吃的。”王锦泰气冲冲。 “卑职也不知道情况,只是听来报告的传信兵说的。夜色朦胧,看不清敌军服色衣帽。” 王锦泰拿起马鞭和腰刀,铠甲也来不及穿,由副将背着,边往府门外边走边穿。蕲州府尹也派人过来询问情况。王锦泰没空理会,只大声嚷嚷了一句:“告诉你家大人,敌军攻城,情况不明。” 府墙外,王体仁带领的细作营一百多人潜伏在辟暗处,正等待王锦泰走出府门。王锦泰的亲兵护卫也有一百多人。不过他们并不聚在一处,而且没有防备。 一看到王锦泰走出府门,王体仁带领一百多精锐的步卒立刻冲上前去,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砍倒了前面的护卫,把王锦泰和几名随从亲兵、副将包围在中间。杀散了几十名来援的护卫。王锦泰甚至无法从他们的服饰中看出他们的身份。因为他们都是乔装打扮,身着平民的衣帽。他以为是刁民趁乱起来打劫。赶忙讨饶一样的拱手说道:“各位好汉,想要金银财宝,本总有的是,大家好商量。” 王体仁冷笑一声:“他妈的,谁要你的财,只要你的项上人头罢了。”说罢挺刀来战,部下众士卒也一拥而上。王锦泰和几个亲兵拼命死战,还想冲出包围。王体仁一刀砍断了马脚,王锦泰被掀翻在地,一个眼疾手快的顺军士卒早就一刀砍下了他的脖子。一眨眼就提头在手。王体仁高兴地说:“二蛋兄弟,好样的。”现在我们赶快去支援王四,拿下城东门,都随我来。” 路径都是事先探察好的。兵贵神速,这一百来人走街串巷,在路上狂奔向东门。 引起路人的侧目惊疑。加上西门的火炮声,人们都知道要出大乱子了,全部都关门闭户躲起来。 城东门,这里守城的清军士卒有一部分正被调到西门,那里的攻势极为猛烈,火炮声震天响,此起彼伏,连续不断。由于总兵官王锦泰迟迟不到,西门和东门的守城偏将商议一番就自行其事,如今守城的兵力捉襟见肘,也只能拆东墙补西墙,头疼先医头罢了。余下的守门的清军士卒不过才两百来人,其余不是调到了西门,就是上了城墙,分散防守城垛和城楼。 城门的汉人清军正在三三两两交头接耳,震惊于攻城敌人的猛烈炮火。这个时候他们才听说了来攻城的是大顺军。这还是借助了天色的逐渐拂晓,才让守城的清军士卒看清了城下顺军士兵的服色。他们虽然也有些怕城会被攻破,但是他们也和大顺军交过手,那时大顺军士气不振,连续战败 ,已经像斗败的公鸡一样,他们跟着满八旗一路追击势如破竹。这回他们想也许能够坚守得住,等到清军到来,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王四带着一百多细作营的劲卒,身着各色平民的衣服,推着贩枣卖浆的独轮小车,突然蜂拥到城门,嚷嚷着要出城。王四高声喊道:“我等是城外村庄来赶集的乡民,如今这里要打仗了,赶紧放我们出城,免得伤了我们无辜的性命。” 一个带头的营官把总拔出刀来,怒气冲冲地骂道:“都不想活了,要造反是不是,如今闯贼来攻城,城门俱各关闭,再有喊门者,视作闯贼同党,格杀勿论!” “不想死的快滚!”旁边的手下不耐烦地附和道。 王四使了个眼色,突然大喊一声:“我等就是大顺军,清狗送死吧!”三步并着两步就把面前的清军把总一刀搠个透心凉。他身旁的几个手下也被砍死。余下众人大惊,这突然而来的变故,让他们不知所措。王四和率领下的顺军劲卒都从衣服里或小推车上抽出刀剑来,杀向面前的守门士兵。一连砍了几十个人,很快他们就反应过来了。不知有谁大喊一声:“顺军细作,保护城门!”清军蜂拥而至,阻挡王四他们的进攻。而且城墙上的i清军闻警,也火速跑下来支援。王四拼死力战,抢夺城门。正在这紧急的关头,王体仁带领着一百多人赶到,投入了战斗,王体仁将王锦泰的首级向守军士卒当中一扔,大喊一声:“伪总兵王锦泰授首,投降者免死,顽抗者杀。”人头骨碌着滚到了地上,众守军看清楚确实是总兵大人的首级,当下人心振动 ,许多人目瞪口呆,惊慌失措。不知如何是好。 形势立刻短暂性地逆转。幸亏王体仁当机立断,没有继续去杀入总兵府和蕲州府衙门。转来支持王四。否则王四的兵力太少,恐怕要功亏一篑。王四勇猛无比,手执腰刀,上下翻飞,左右劈砍,所向无敌。一个个清军士卒都倒在他的脚下。一会他就摸到了城门的门闩。事不宜迟,他托起厚重的门闩,高喊:“顺军万胜,打开城门!”众军士推开城门。正在围攻的清军士卒都惊呆了,有的跑掉,有的当场下跪投降。 正在城东门附近的郝摇旗部骑兵,早就等待已久,见城门洞开,知道王四、王体仁已经得手,立刻如离弦的箭一样,策马突进城去。迅速占领街道和城墙段。袁宗第挥军大进,三万多人马蜂拥进城,杀向城中四处。府尹牛佺带着牛金星在一众守城清兵的护卫下夺南门而逃。围城必阙,这也是没办法的事,现在时间就是金钱,顺军一定要在最短的时间攻下蕲州城,免得清军闻讯而来,四面合围,就成了饺子。所以放开了南门,任由守城残兵逃走。 进城后也没有遇到什么有力的抵抗,想跑的已经跑了,没跑掉的只能投降。对待投降的满清汉军,能够投诚过来的就分散编入顺军各营,不肯投诚的就缴了他们武器和铠甲,放出城去。负隅顽抗和上层将领及罪大恶极之人全都斩首。此战,杀死敌军一千余人,逃走两千余,包括有的没出城,但躲进了城中居民家。有一千四百多人愿意投诚。这些人当兵吃粮,给谁当兵他们反正也不在乎。这时候你和他们讲什么民族大义,讲阶级情分都不好使,最要紧的是有口饱饭吃,有衣穿,最好还有份军饷领。还有一千多人已经被放出了城,他们都是湖广附近的人。顺军也没有时间改造消化他们,强扭的瓜不甜,随他们各回各家。虽然大顺军急需补充兵员,张鼐和郝摇旗都多次请求要补充他们的人手。但军马倥偬,李岩只能推说待寻得一块稳固的地盘再说。 第11章 占领蕲州城 王四和王体仁分别带领人马攻占总兵府和蕲州府衙,蕲州城东城区是官府衙门的驻地,这里还有巡按府衙、布政使府衙。清军占领这里后又重新设官理民,有的还是之前明朝的官员。除了府尹和几个大员逃出城去以外,其他官吏捕快都作鸟兽散,或是去找别人家窝藏。这些人如果没有本城的人告发,还真的一时不好找。 乱糟糟的翻箱倒柜,四下狼籍。只有一些来不及带走的财物和家私,还有几个仆人,惊恐地看着顺军士卒,王四和王体仁叫手下把他们带到面前,几个仆人腿一软,就不由自主地跪下去。:“求闯军爷爷开恩,我等俱是下人,官府的事与我们无关,求求放我们回家吧。” 王四指着其中一个人问道:“清狗都跑哪里去了?你们主子牛佺牛金星呢?”那个仆人瑟瑟发抖,叩头不己,慌乱地答道:“牛佺和牛金星己经……逃……逃出城了,他们走也不带我们,实属与我等无关呀。我等也是贫苦人家子弟,被父母卖来作仆人,干伺候人的下贱活,求老爷开恩,看在闯王体衅穷苦百姓的面上,放了我等吧。” “那么,府衙其他官员及眷属呢?说出来,不仅放了你们,还重重有赏!” 其中一个胆大的小伙子道:“说了,你们可要允许我加入你们顺军,我已经当够了伺候人的活,不想再做奴才,只求痛痛快快地上战场杀一翻,扬眉吐气,也不枉来这世上一遭。” 另外也有几个小伙也附和着说道:“我们也要加入,我们知道他们躲在哪里。”显然这几个小伙子都是一起的,平时受够了主人的欺凌。只有一个老年的仆妇还有一个烧火的老头要求回家。 这几个年轻的仆从带着王四和王体仁进入府院中,在地窖里找到大量的白银和堆积如山的粮食。想必这都是清廷蕲州府衙贮存的粮草。 年轻的仆人们又带他们在城中其他的宅院里找到了来不及逃出去的清廷任命或投诚的蕲州府官员和一些家眷。 王四和王体仁命令把他们都抓起来,带到府衙关押。一面禀报刘体纯和李岩。几个带路的年轻奴仆给安排进了刘体纯的哨探营。 可惜府尹牛佺已经逃走。牛金星想必也在其间。即使抓了,如何处置还是个问题,对于刘体纯、张鼐、郝摇旗他们来说,那简单,就是杀,叛徒岂能饶他一命。可是对于李岩、袁宗第来说,就有点为难了,李岩和牛金星相识多年,早年就已经有书信来往。也一同为闯王效力,虽说牛金星窜啜挑拨李自成杀李岩,但毕竟没有亲眼所见,没有确凿的证据。 牛金星要为自己辩解,李岩也死无对证。虽说牛金星见风使舵,投机主义。看大顺朝兵败如山倒,就私自离开,虽然不义,但也罪不及死,要李岩为此事大加挞伐,李岩也下不来手。至于袁宗第,牛金星作为大顺朝开国第一文臣,是闯王素所重视的谋臣,袁宗第也一向尊敬,牛金星抱定良禽择木而栖,大节有亏,但人各有志,又当如何?为此事杀了牛金星,袁宗第也下不来手。唯一可杀的是牛佺,因为他是主动投降了清虏,而且带清军入城,杀害顺军将领。又为清朝廷当鹰犬,罪大恶极。李岩手一挥说:“算了,放跑了牛金星父子,暂寄他项上人头。” 李岩 和袁宗第、刘芳亮、一并骑马进入城中。巡检各处,三令五申禁止杀戮、抢劫和强奸。贴出安民告示,李岩亲自操刀,写了数十张安民告示贴在城门显眼处及街衢人流往来之所,承诺保护平民及维持秩序,平买平卖,大顺军秋毫无犯,与民休息,各安生业。凡是触犯军纪,立斩不赦。 百姓这才放心,慢慢从家里走出来,各操生业。他们称赞大顺军果然还是和当初的闯军一样,纪律严明,秋毫无犯。许多年老德高望重之人要代表百姓前来犒军,抬着猪牛羊和酒要面见大顺军主要将领。李岩和袁宗第、刘芳亮、郝摇旗等接待了他们。郝摇旗虽然是个粗人,但最是怜贫惜老,高兴地扯住几个老者让座,还大吹特吹自己怎么勇猛无敌,冲入城中厮杀,对百姓的好意心领,但不会要百姓的东西云云。几个老者见大顺军如此通情达理,纪律严明,不禁感动,定要郝摇旗将犒军的礼品收下。李岩说:“既然如此,那就当我们买众多乡贤的礼物,按照清单,照价付银则可。”几个老者忙忙推辞,说:“不可不可,岂能要你们破费,大顺军路经此地,秋毫无犯,与我们蕲州百姓各安生业,我们还没有见过这么军纪严明之师。不管是清虏还是明朝官军都是一些强盗、劫匪,哪有一些吊民伐罪的样子。这都是我们地方上的百姓商量之后情愿共同捐助的,区区薄礼,还请笑纳。” 李岩摇摇头吩咐李侔将礼品折价,付给他们一半的银两离开,算是领了好意。这些人不过都是地方上的乡绅,明末兵荒马乱,不管是这个军,还是那个匪,无不抢劫平民,杀良冒功,强奸妇女。他们看大顺军没有乱杀乱抢,还算讲点礼数,就觉得也该表表孝敬,免得惹祸。用十数担猪羊酒礼换一方百姓平安,这是大大划算的。没想到顺军的将领竟然不收,的确大出所料。 通过追赃助饷,拷掠等手段,大顺军从蕲州府衙和其他投顺清军的官绅家里搜出大量的粮食和钱财。刘芳亮带兵前去封藏府库,湖广本是产粮大省,俗话说,湖广熟,天下足。这蕲州府中,粮仓倒有不少稻谷。由李侔清点造册,登记在案。李岩和袁宗第、刘芳亮等将领商议,准备开仓放粮一部分,剩下大部分搬运到大别山。在明末的中国,饥饿、灾荒、瘟疫横行,中原北方赤地千里,以至于人皆相食,许多地方炊烟断绝,村庄绝户。在这年头,粮食是最珍贵的东西,是真正的硬通货,有了粮食就能啸聚数以万计的饥民,就能招兵买马,扩充兵员。 第二日,放榜开仓放粮,连放三天。请远近饥民速来领取,凡是来的穷人每一人一升大米。富户不得领取,如有发现,立斩不饶。在城中十字路口和南门北门各设有分发粮食点。各派两百名士兵维持秩序。在粮食发放点旁边设有招募兵马处,李岩亲自撰写了揭帖:“神州陆沉,胡虏肆虐中原,汉家衣寇不存,清虏烧杀抢掠,强奸妇女,屠戮汉民,汉民族只有共同抗击清虏才是唯一的出路……”晓以民族大义,天下兴亡,匹夫有责。鼓励乡民及散兵前来投军,有马或驴、骡子的一从军即为伍长,即大顺军最基层军官,伍长一共带领五人,五人为一伍。之所以这么重视马、驴、骡,是因为骑兵和后勤运输的重要性。据史料记载,闯军具有高度的机动性,并不是有大量的骑兵,而是行军骑马、驴或骡,总之能找到的一切交通工具,快速移动,下马步战,非常灵活,因此能够来去迅速,因走致敌。大顺军在和清军连连作战失利之下,丢失了大量的马匹和骡、驴等牲畜,这无疑是非常不利的,很容易将会丧失原来的灵活的机动性。 城中及城外饥民听到放赈消息几乎蜂拥而至,短短的时间就填塞街衢,维持秩序及发放粮食的顺军士卒均大感压力,只能加派人手。领取了粮食的一部分青壮年饥民拥挤在招募兵马处,识字的看告示,但识字的寥寥无几,不识字的听顺军将士念告示上的文字。一些没有出路的贫苦农民,当即报名。只要能吃饱饭,投军也算是一个出路,搞不好还有可能升迁成将领,对于目不识丁一贫如洗的穷苦人来说不失为一条出头之路,在这个明末乱世,各路军阀各股势力犬牙交错,历史的舞台此起彼伏,你方唱罢我登场。到底谁能最后逐鹿中原,取得天下,还未可知。 更何况还是有相当多一部分人心中是有一些民族大义的,孔子曰:礼失而求之诸野。当此民族生死存亡之际,许多官绅地主阶层的知识分子,比如明朝的山海关总兵吴三桂、洪承畴、孔有德、左梦庚、耿仲明、……等等本来是明朝将领,都先后投降了清军当了汉奸,而且追剿南明最为得力的就是这些汉奸附从军。还有一大批无耻文人,数不胜数,清军一来,望风而降,只要能保住自己的身家性命,荣华富贵,乃至于摇尾乞怜,甘愿剃发易服,对异族统治者下跪自称奴才。当上层士绅阶级毫无民族气节和骨气的时候,那么扛起民族大旗的唯有中下层的平民百姓。 许多贫民出身的青壮年和一部分中层读书人都感到气愤填膺,深为揭帖文中的字句所感动,清军进入湖广奸淫掳掠,四处搜刮。一些满清里的汉奸附从军更是军纪败坏,比清虏有过之而无不及。湖广百姓深受其害,早已苦虏久矣。对于揭帖中所陈说的利害关系感同身受,再加上晓以民族大义,不少人群情激愤,当即有很多人报名从军。誓要抗击清虏,共赴国难,拯救天下人民,免于屠戮。 此次共征召一万五千人,凡是从军的,家属可得一斗米,用于安顿其家。百姓无不称赞大顺军上合天意,下应民心,是仁义之师。只是新入营的新兵没有时间操练,这些新军短时间内是没有战斗力的,须到进了大别山区休整以操练士卒。 正当发放粮食和征召兵员之际,刘体纯派出去的探马来报,英亲王阿济格派固山额真图赖、智顺王尚可喜、恭顺王耿仲明率所部四万余人来势汹汹。有合围顺军一举歼灭之势。 第12章 清虏来袭 李岩还没有走到袁宗第、刘芳亮的军营,他们就已经十万火急地赶了过来。在路上他们见到李岩就发问:“据探马来报,清虏固山额真图赖和尚可喜、耿仲明率四万余人前来追剿,军师有何对策?” 李岩说:“我就是担心这一着,想不到清虏竟会来得这么快。二虎,你们探查的情况怎么样?” 刘体纯站到李岩和袁刘他们面前说:“据报,清虏己到了阳新县城,离蕲州城还有五十里,现在可能只有三十里了,骑兵更近。图赖的满洲八旗共有一万五千余人,尚可喜部汉八旗一万三千余,耿仲明部一万六千余人,其中骑兵六千,步军三万余,火炮四十余门,听说其中有攻城利器红夷大炮十五门,火铳四千余杆。兵力和火器都超过我们。” 袁宗第说:“按照以往的经验,清虏彪悍,兵锋正劲,我们的兵力是他的两番都没有多大的胜算,现在清虏的兵力火器都超过我们,与其作战恐有不利。” 刘芳亮说:“不若趁清虏尚未到达,我们弃城撤离。只要行动迅速,也许可以摆脱清虏的追击。” 李岩摇首说:“我们人马和辎重都很多,又有大量新征召的新兵,还有伤兵。准备仓促,必不可远遁。清虏有骑兵,很快就可以追上我们,一旦弃城,和清虏在野外相遇,清虏八旗兵骁勇善战,野战正是满洲八旗兵所长,弃城是下策。” 袁宗第点头说:“军师所言甚当,清虏长于野战,我们兵力不敌,骑兵太少,弃城野战更有可能被一击即溃。” 李岩深悔进城后放松了警惕,在小小的蕲州城征兵征粮,迁延时日,以至于现在进退失据。很有可能要面临全军覆灭的危险。 李岩对几人说道:“传令还在城外的各营将士均入城中关闭城门,放赈全部停止,附近各乡的乡民放他们出城,城门只许出不许进,免得清虏的奸细渗透进来。要加紧准备防御城池的军械和武器,加固城防。召集全部将领来此商议对策。” 大顺军的中军大帐就设在蕲州城的总兵府,这里还有前总兵留下的蕲州城防和周围一带地形地势的舆图。全部顺军的将领都集合在此,连负责钱粮和负责老营的刘汝魁也赶到。正在城外哨探的刘体纯也已经奉命奔回。许多人不是在窃窃私语就是心情沉重。李岩要召集众将商议,并不是要靠人多想出办法来,固然,各抒己见,群策群力,能够扬长避短,吸收各方面好的建议。军事民主有其非常进步的一点。但显然并不适合此时,因为敌军压境,黑云压城,生死存亡系于一线之间,过多的争论只会延误战机。 但此时的大顺军,她的领袖闯王李自成刚战死不久,还没有出现一个人有足够的权威去代替他发号施令,各部上下不统一,号令不严,会出大乱子,当战斗最激烈之时,如果不能上下一心,如臂使指,甚至有人各行其事,就会遭遇大败。兵败如山倒,这是李岩忧心忡忡的地方。所以李岩召集全部将领来商议,是要统一思想,在会议中分清主次,厘清先后。互有统属,才能上下一心,号令严明。 此时,蕲州城外,已经出现了清军的探骑,金前鼠尾的清军斥候像鬼魅一样影影绰绰,忽明忽暗地闪现。估计后面的骑兵前锋已经离此不远。刘体纯的哨探营的一个骑兵标正在城外伏路哨探,见状一面派人截杀,一面返回禀报。 离蕲州城三十多里的一个山脚下的村庄,原村子里的人全都逃光了,现在这里人嚷马嘶,全部驻扎着清军的人马。图赖的行军大帐就设在这里,孔有德和耿仲明的大帐在村子外面。 据斥候的禀报,大顺军余部正龟缩在城内,企图作最后的抵抗。图赖知道敌人并不打算远遁,就放心了,连续赶了这么远的路,人困马乏,早就应该休息一下。因为并不着急去攻城,图赖刚扎下营,就要酒要肉。他的护卫,一队白甲巴牙剌清兵,跑到村子里面抢了几十只公鸡。村子里没有带走的家禽畜牲都被清军搜掠一光。这几十只公鸡还是其他清军看在巴牙剌的面子上让给的。路过一口水井,几个巴牙剌恶作剧地往井里撒尿,然后哈哈大笑,跑回去将鸡交给固山额真的庖厨。 耿仲明和孔有德随同固山额真图赖出征,事事都要服从图赖的命令,小心翼翼,随叫随到。刚扎下营,耿仲明和孔有德就上前去给图赖请安,汉八旗军将领和满清将领见面还要下跪自称奴才,尽管图赖还很年轻,耿仲明和孔有德年纪都不小,是图赖叔叔辈的人。但是耿仲明和孔有德行跪拜礼口称奴才时却乐此不疲,毫不觉得难为情。满清的所谓八旗制度,显然是一种野蛮的军事和农业上的奴隶制度,既有严密的组织,等级森严,又有极强的人身依附关系,在八旗制度内,旗主被视为主子,旗民和普通的士兵被视为长官的私有财产,固山额真具有绝对的生杀予夺大权。长官的部下则被看作包衣奴才,要绝对服从额真的权威。这一整套制度完全是为了适应满清贵族在军事上的扩张而设立的。 孔有德和耿仲明因为甲胄在身,可以只单膝下跪,对图赖恭敬地说道:“贝勒爷,奴才们给您请安了。” 图赖点点头说:“军命在外,无须多礼。”叫随从给孔有德和耿仲明让座。孔有德和耿仲明拱拱手口称感谢赐座,才在下首分两边坐下。 图赖开门见山地说:“英亲王命我等率大军前来,目的是要一举歼灭流贼的余部,现在得到可靠的探报,贼兵都猥缩在蕲州城内,我骑军已经到达蕲州城下,对蕲州城进行封锁。这次一定要一举荡平流寇,肃清残匪,为我大清在湖广的统治扫清最后的障碍。这次和两位汉军统领一起,务必戮力同心,不分满汉,共建不世之功。” 孔有德和耿仲明诚惶诚恐地恭首道:“自我等归附大清以来,受皇上隆恩,朝廷的厚赏,册封我为王,可谓是恩宠已极,奴才未建尺寸之功,报答皇上和朝廷的恩荣,此次随贝勒爷进军湖广扫荡残贼,敢不献犬马之劳?” 耿仲明几乎以手指天发誓似的说:“奴才一定鞠躬尽瘁,唯贝勒爷马首是瞻,只要大清需要我,上刀山下火海也在所不辞;只要贝勒爷一声令下,奴才立刻肝脑涂地。” 图赖安抚道:“两位统领言重了,朝廷和我对两位大人是信任和倚重的。方今,我大清数十万雄兵挥师入关,定鼎中原,流贼已被我满洲勇士杀得溃不成军,只剩下几个散兵游勇还在负隅顽抗。我豫亲王多铎和英亲王阿济格从东西分兵直下江南,南明覆亡在即。只要我们在湖广彻底剿灭流贼,则我大清在整个北方将取得稳固,天下大定就在眼前。望二位统领与我齐心协力,奋勇杀敌。” 孔有德和耿仲明齐声答道:“奴才定当效命。” 图赖颌首:“有二位鼎力相助,此次剿贼定能成功。此次攻城你们有什么建议,智顺王,你擅长制造和使用红夷大炮,在这次攻城中,一定能派上大用场……” 蕲州府城内,李岩召集众将开军事会议,连一些中层的将校也参加了。在府衙的议事大堂上,原本这里非常宽敞,可以容纳不少人,是府尹召集幕僚官吏的场所。如今这里挤做一堂,众人议论纷纷,有人怀着不安和紧张的情绪。 以往每逢重大战役前,李自成也会召集文武开会商量对策,但那是少数的几个谋臣军师和主要将领。今天李岩干脆就扩大了会议范围,让大家各抒己见。 首先是守还是走的问题,大顺军在山西和陕西的守城都失败了,给不少将士的心里笼上阴云,他们都觉得守城毫无把握,清虏的红夷大炮有雷霆万钧之势,清虏锐不可挡。守城他们又没有多少经验,只有长期在流动作战中形成的“因走致敌”的作战形式。如果不是在九宫山打的两场伏击战大获全胜,稍稍挽回军心,此时恐怕已经有人率先逃离了。 中下层将校中有一半人都不主张守城,上层将领虽然已经被李岩说服,但毕竟他们是少数,打仗还得靠他们多数。李岩站在舆图前,指着蕲州城外一马平川的地势,还有不远处横亘在面前的蕲水河,说道:“清虏现在已经过了阳新,距离我们不足五十里,我们一旦出了城,大量的人马和辎重,在平原上行军,很容易被清虏追击,此时我们就算到了蕲水河,也很难短时间内把人马渡过河去,一旦清虏趁我们半渡而击,则会全军覆灭于此。”李岩又顿了一顿,问道:“二虎,你们探查到清虏有多少骑兵?” 刘体纯回答:“有精锐重骑八千余人。” 李岩接着说道:“清虏所恃者无非就是重甲骑兵,清虏所擅长的是野战。清虏有强于我们数倍的骑兵,我们与他们在野外遭遇,还没等兵力集结排好阵列就被敌骑冲垮了,桑家口、富池口之战犹在眼前。” 一说起桑家口和富池口之役,众人都沉默不语,面有愧色。当时大顺军的驻营地被清军袭击,全军溃散,连李自成也是差点被俘。后来李自成在慌乱中跑进九宫山遇害也是与这场战役有关。大顺朝的汝侯刘宗敏、军师宋献策和多数的老营眷属被俘,随后被杀,泽侯田见秀下落不明。中军吴汝义生死未卜。其实清军的人马也并不比大顺军的人马多多少,此时大顺军还有差不多六七万人。但是兵无斗志,畏清如虎,一触即溃。 主张留下守城的部分人,慷慨激昂,请求一战,剩下的人也不敢再有异议,开始附和要战。几个先前主张撤退的偏将此时用拳头重重地击在桌上,说:“真是羞煞人了,桑家口,富池口之战真是平生的奇耻大辱,如果还退,还不敢与清虏死战,那就是没卵子的,死了也没脸见闯王。”群情激奋,要与清虏血战到底。 经过一番争论和李岩的耐心地陈说利害。大家终于统一了意见,听从了李岩的主张全力守城。 待挫敌锋芒后,再伺机撤退到大别山中。“撤退可以,但是决不能顾头不顾尾的一味退,那样是无耻的溃败。我们要狠狠地给锋头正劲的清虏当头一棒,让它的一口尖牙咬到钢板上,告诉他们我们不是乌合之众。”李岩缓缓地面向众人语气坚定地说道。 郝摇旗说道:“清虏也是爹生娘养的,也是一个脑袋两只手两支脚,有何惧哉?怕死的可以走,我郝摇旗要在这里和清虏决一死战,正好清虏欠我们的血债,可以叫它还一些。” 李岩、刘芳亮、袁宗第等人都敬佩郝摇旗的乐观主义精神,有他在,全军应当不至于畏清如虎吧。 刘汝魁问道:“我们老营能做什么?如果需要的话,我们老营也可以一战。” 袁宗第说:“老营有我们的很多眷属,还有很多老人、小孩、妇女和伤兵。不到最后万不得己不能上战线。” 张鼐说道:“守城最重要的是火器和火药,我看最好要加紧准备。” 李岩点点头道:“不错,火炮和火药能在守城战中发挥重要的作用,如同明军将领袁崇唤守锦州一样,因掌握了新式西洋火炮而大获全胜。我们也要学习这样的守城方法。此事还需再议。” 时间并不多,会议匆忙结束,大家分头准备。会议定下了军纪,全军上下一心,没有命令谁都不许后退,否则军法从事。各部兵马受李岩节制,袁宗弟为副。刘芳亮主守从东城门到南城门;袁宗第主守西城门到北城门;郝摇旗为突击营;刘体纯的探马营为预备营;张鼐为火器营,主管火炮、火药和火铳;粮草器械由李侔统一管理;老营由刘汝魁带领,必要时,老营眷属和轻伤员都要投入战场。新兵抽出年轻力壮的、曾经落过草和曾经从过军的,分散加入刘芳亮军和袁宗第军,还有一些加入刘体纯的预备营。剩下的和老营还有来帮忙的城中百姓协助搬运和后勤。 趁敌军还未攻城,全军上阵并号召城中的百姓帮助修缮城墙,建造防御工事。顺军士卒马上将清军就要攻城的消息散布了出去,并宣扬一旦城破,清虏就会大肆屠城。 此举虽然会在城内造成一定的恐慌,但可以起到动员百姓并得到老百姓的真心帮助。尤其是受过顺军开仓赈济的穷苦百姓,有很多人闻讯赶来,要求协助守城。顺军发出布告,凡是参与守城出工出力的百姓,每人每天可以领五升粮,白银五钱。蕲州府城内清伪官吏所遗留的家产财物任由百姓平分。 李岩让刘汝魁带领老营眷属和召集来的百姓,去巩固城墙。还要在城墙下将护城壕挖宽挖深。设立鹿砦木栅等障碍物,还在壕沟外布置大片的竹钉阵。 这些因为军情紧迫,大家都争分夺秒日夜不停地干,加上召集的百姓数量庞大,只一昼夜就已经大部完工。李岩让帮助协防的百姓和老营眷属先撤下休整,待战斗打响还要在城内协助运送守城器械和救治搬运伤员。 第13章 万人敌 由于清军暂缓两日攻城,给了大顺军准备守城的一点宝贵的时间。数不胜数的滚木礌石被城中军民搬到了城墙和城楼上;棉被、柴火,用于助燃的火药、高度白酒。能搜集到的一切火药,还有这个朝代特有的“手榴弹”——万人敌,这是用瓦罐制成,内填充火药和铁屑石子等,装上引线。点燃引线就可以用手投掷出去,一炸一大片,爆炸过后又会燃起大火,点燃杂物引起火灾。对杀伤敌人极为有效。 李岩曾在《军器图谱》中看到过,制作也并不困难,只要原材料管够,主要是火药,火药也可以人工制造。瓦罐则根本不缺,平民百姓之家,哪个没有多多少少的坛坛罐罐,只要收集起来则可。 “万人敌”这种武器制作并不难,但需大量的火药,在急切之间,要教会一批人并要组织人手日夜不停地制造,实行起来非常困难。李岩百务缠身,根本分不开身来亲自率领。 李岩沉思了一会,想了一遍大顺军中大大小小的将领。张鼐是管火器营的,照理应该由他负责,但是张鼐还是失于太年轻,他此时不过二十出头,大顺军以前也是攻城多,守城少,这种用于守城作战的武器恐怕大顺军中也无人制造过。李岩忽然想起,在降顺明军中应该有人会制造并使用。到了此时,大顺军已经是节节败退之时,大概降顺的明军大多都叛变了,哪还有忠心的明军在。有一个明朝降顺的将领比较忠心,而且战斗力也比较强,尤其擅长守城。此人就是文水伯陈永福,后来为大顺军守太原,牵制清军南下。孤立无援,被数倍于已的清军包围数月之久,坚守到了弹尽粮绝,最后城破战死。陈永福原是明朝守开封的主将,使得大顺军在闯王亲自率领的三次围攻开封的战役中败北。第一次闯王差点被陈永福射瞎了一只眼。第二次围攻开封达三个月之久,顿兵坚城之下,用尽了攻城的所有方法,甚至连大顺军一直都行之有效的穴地攻城法都用上了,都无法攻破城墙。大顺军在开封城下损兵折将。不得不引兵退去。第三次兵围开封,长达半年,开封城内已经粮绝,到了人相食的惨酷现状。谁知官军用推官黄澍之谋,约黄河北岸明河北巡按严云京,于十五日,决黄河堤,淹死开封十数万人,农民军也死伤惨重。 陈永福在守太原与清军作战阵亡,他的儿子陈德却幸免逃了出来,还有陈永福的偏将丁国宝。他们辗转寻找到了大顺军,此时似乎就在刘芳亮的军中。 李岩叫亲兵李新马上去请刘芳亮来商议。李新赶快骑马到了东城,找到刘芳亮,躬身下拜说明来由,让他带上陈德和丁国宝前去有重要事情相商。刘芳亮有些疑惑地说:“好,知道了,你先回去。我马上就找到陈德和丁国宝带他们过来。” 他又拍拍李新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道:“你在林泉的身边,一定要注意保护好他,我们大顺军内部的真正有谋略的将领已经不多了。” 李新挺直腰杆,郑重地回答道:“请刘将爷放心,只要有我李新在,不叫敌人伤军师半根毫毛,我敢立下军令状,有半点闪失,您可以拿我是问。” 刘芳亮点点头,“那就好”,不由得又叹了一口气:“我们大顺军损失了太多将领和人马了,闯王、汝侯刘爷、双喜、马世耀、田虎、李友……” 刘芳亮虽然外表俊朗秀丽,看起来像个文秀书生,但一直是豪爽的性格,作战也极为勇猛,面对强敌悍不畏死,近一两年来,迭经挫折,也已经变得沉默寡言,心事重重。刘芳亮也不知道,这是成长了,还是消磨了心气。 李德和丁国宝在几柱香的功夫后就站在了李岩的面前,当时李岩正在北城门看地形和城防工事。 刘芳亮带领他们上前向李岩拱手见礼。李岩很高兴,招呼大家一起就地坐在城墙台阶上,李岩先是打量了一下李德,只见他年纪并不大,英气勃发,剑眉冷目,鼻高唇阔,像个侠士又像个读书人,只是脸面略为清癯,眉头之间有些愁苦。李岩笑了笑,开口道:“原来你就是大名鼎鼎的陈永福的大公子,今日才得见真颜。令尊与我也有过数面之缘哩,倒并不是在大顺军中。还在河南开封,那时令尊还没归附我大顺,我也还没加入闯军。我是河南杞县人,我年轻时数次到开封参加府试,那时就喜欢结交天下好汉,我听闻开封总兵陈永福清正廉洁,英勇善战。就投门递帖,要拜见他老人家。他也不以我后辈小生,名不见经传之人,而嫌弃。在府中欣喜接见了我,我们相谈甚欢,陈将军劝我投入他的军中,为朝廷效劳,但当时我就觉得朝廷腐败,气运不长,只想埋头着述,终老于林泉之下。拒绝了他的好意。此后我还数次在开封见过他。虽然不算深交,但也算相识一场。令尊在太原的壮举,实在令在下十分敬佩,陈将军之为人,不愧是一个忠勇之人。” 陈德和丁国宝十分感动,陈德说:“家父事明朝,则忠心耿耿,若不是明朝气数已尽,家父也不会归附大顺,一旦做了大顺的将领,家父就一心一意,誓死效忠,从无二志。家父生前教训在下,做人做事,务必要有始有终,要勤恳忠诚,心怀百姓。家父与太原共存亡,就是抱定了牺牲到底的决心,家父知道亡国与亡天下的分别,他生前就极度痛恨胡虏屠戮中原,这是他誓死不投降清虏的原因。” 顿了一顿,陈德又含泪说道:“在下从太原突围,历尽千辛万苦,方才找到大顺军,就是矢志不忘,家父的教诲。希望他老人家在九泉之下,能保佑蕲州府城。” 李岩说:“你说得对,这次请你们来,就是要陈老将军保佑蕲州百姓,陈老将军的守城方略,某是佩服的,三守开封,滴水不漏。后来守太原若不是清虏有了红夷大炮,断也不会城破。今天请你们来,就是要与你们商议守城的办法,帮助我们共同渡过难关。” 李德回头看了看丁国宝和刘芳亮,疑惑地问道:“要我们不知有何效劳?” 丁国宝插嘴道:“莫不是要我们帮助制造守城的器械,可是清虏有了红夷大炮,吊楼并不起作用……” 丁国宝既是陈永福的偏将,也是从小就在陈家长大的家丁,对陈永福极为忠诚。丁国宝年约四十余,长着一部络腮胡子,眼睛深陷,面容粗圹。 李岩摆手道:“不然,可惜没有时间,否则吊楼一样可以改造,但这回我要说的是制作“万人敌”的方法;用火攻和防止敌人掘地道的方法。我准备让陈德将军过来当我的赞画,丁将军去带领一批人制作‘万人敌’和火罐。” “万人敌?”丁国宝问道。 “这你应该知道,陈将军守开封时,想必你也在吧。” “不错,我的确在场。” “那你晓得万人敌的制造办法么?” 丁国宝微微一笑,“将军怎么知道?在下正是参与其事。” “并不知道,只是猜度而已,既然是陈永福将军亲近的偏将,自然对守城最重要的法宝不可能一无所知,在开封守卫战中,万人敌可是大放异彩。” 李岩笑问刘芳亮道:“明远,怎么样,借你的精兵强将来用一下,没有异议吧?” 刘芳亮爽朗地回道:“只要对守城有用,哪怕你把我全军都借过来,敢不遵命!” 于是陈德留了下来帮助李岩指挥守城,丁国宝被调配了一些火器营的士兵,一些新兵和百姓 ,给他在城中安排了数个工坊,日夜不停地制造火罐、万人敌和火药。为了加强领导,还让李侔也全力协助。 李岩让王四征辟了布政使衙门,作为制造万人敌和火罐的工坊,隔壁巡按使衙门作为制造火药的工坊。火罐和万人敌比较好制造,但是制造火药所需要的原材料硫磺、硝石比较难搜集。但是丁国宝胸有成竹,说也不难得到。王四和王体仁就在全城搜集和购买瓦罐、桐油、硫磺和硝石。炭要用柳树的才好。 蕲州城也是个交通运输都四通八达的枢纽,靠近长江和蕲水,四方客商云集,有许多大宗商品在这里进行交易。丁国宝听说有几个大客商是做硫磺和硝石生意的,数量足有数万斤之多。货物和商人因为清军来攻城门关闭此时都在城内。古时候的硫磺主要是做药用,但是到了明末,火药已经大量使用,而火药中的重要组成部分硫磺、硝石自然就会有人以此来牟取高利,所以当时已经有很多客商贩运硫磺、硝石。购买硫磺硝石的大型采购活动就由李侔协助,需要从金库中支取高额的白银。此事由丁国宝和李侔商议着办了,根本无须上报李岩、袁宗第等高级将领。 丁国宝和李侔,带上一百多名顺军士卒,来到靠近北城集市的客栈之中,那几个贩运硫磺和硝石的客商正暂时寓居在这里,这里靠近长江,是商品的集散地。 早已经有眼线盯了许久,找到货物和商人,不费什么力气。几乎是采取强迫交易的手段,半买半送。几个商人开头还遮遮掩掩,说自己只是个过路的客商,并没有什么硫磺和硝石,求大军高抬贵手,让他们早早归家与家人团聚。李侔让士兵押着这几个客商找到他们的货物时,他们才双腿跪地,震颤不已。害怕大顺军会强抢了他的货物,即便如此,又找谁说理去呢? 李侔故作震怒,“贩卖这么多硫磺硝石,莫不是要卖与清虏,如果以叛国资敌的罪名杀了你们,也无人有异议吧?” 几个商人忙跪下磕头不己,说道:“我等只是小商人,并不认识什么清虏,只是卖与那鞭炮烟花工坊之用,请军爷明察。” 李侔说道:“本应对你们明正典刑,没收财物,只是如今清虏攻城在即,权且饶了你们,如今只向你们购买这些物资,用的是真金白银,如果合作愉快,下次还有机会,你们听明白了吗?” 几个商人听闻此言,如同大赦,心下定了不少,连连拱手道:“如果只是想要与我们做生意,情愿半价出售。” “半价也太委屈了你们,你们走州过县,也老大不易,我们大顺军平买平卖,与你们做生意,不光是做一次,还有下一次,但是我们买的量有点多,自然价钱嘛,要打个折。” “完全没问题,价钱你们来定,只要不亏本就行。”几个商人渐渐胆子大起来,见只是要和他们做生意,想着最少也要把本钱弄回来再说。 留下货物六成的价钱 ,就把东西搬上车,扬长而去,留下那几个客商,望着自己辛辛苦苦从长江上游贩运来的货物,就这样被“洗劫”一空。虽说也不至于亏大钱,但是本来指望大赚一笔的,希望落了空。不过碰上兵还有什么道理好讲,讨得一条性命就不错了,好在大顺军还是讲规矩的,并没有强抢。 城中的工坊内火药和火器的制造正如火如荼地进行。 大顺军中仅有的几十门佛郎机炮全都推上了城墙,在阳新县,罗平山反正来归,也带来了十几门将军炮,在蕲州城缴获了几门红夷大炮,还有十几门的小炮全部由张鼐指挥火器营拖上了城楼,一共是大大小小七十门炮。分散布置在四门,周围垒上沙袋,防止被敌军的红夷大炮所炸毁。 陈德建议李岩要准备好充足的预备兵力,防止城墙某一处被突破。以备能够立刻顶上去。还要准备一支监军,以惩罚那些后退和投降的士兵。李岩决定增加预备营的兵力 ,同时成立纠察营,监督和执行军法,严肃军纪。同时防备城里可能出现的细作和奸细,也要防止有人在城里趁乱抢劫百姓;弹压可能出现的叛乱。纠察营就由王四和王体仁统领,兵力由老营里的轻伤员和新兵充任,从探马营中抽调一百人出来充当骨干,兵力已经捉襟见肘,实在没有更多的充裕的人手。 大顺军在守城方面实在没有多少经验,李自成守潼关,守西安,李过守延安,高一功守榆林,面对清军的攻势,都失败了,多么坚固的城墙,只要清军调来红夷大炮,用不了多久就会失守。此次李岩第一次指挥守城到底能坚持多久,李岩的心中也茫无把握,他有时有些紧张,晚上甚至睡不了两个时辰,精神高度紧张,但是神情上还要装出胸有成竹,大局在握的样子,以免扰乱军心。 第14章 守卫蕲州城(一) 第二日深夜,三更天时。李岩才完成布防,忙碌了两天两夜,还不敢解衣睡下,带着陈德和李新以及亲兵随从,去巡视各城墙段。清军还没有正式攻城。今天清晨,只在城外发现大量的清军骑兵,探马营的游骑已经和清军骑兵交上了手,探马营的骑兵没敢恋战,和他们缠斗了几个回合就撤兵回城了。清军骑兵四处游击,已经切断了城内和城外各地的联系。 李岩等人来到东南城墙段,这里城外地势开阔平坦,比较适合于军队展开,清军攻城极有可能从这里主攻。城外的房屋已经拆除 ,木材瓦砾都运到城墙上用来守城,防止清军拆了来攻城。阻碍视野的树木也已经伐倒。现在视野非常开阔。李岩对刘芳亮等将领的作为非常赞赏,他们的准备工作非常坚决果断。刘芳亮正在看望守城的士兵,因为战斗还没有正式打响,在城墙上的士兵还不多,大家坐在墙根下休息。有的三三两两在聊天。李岩等人来到刘芳亮跟前,问道:“明远,你们这里可能是清虏的主攻方向,你们的压力比较大,准备得怎么样了,心里有把握吗?” 刘芳亮等人看到李岩到来,赶紧来迎,拱手道:“我们也意识到敌人很可能从这里进攻,我们已经全力做了准备,各项工作基本完成,不知还有什么纰漏,林泉你来看看给我们指正。” 李岩说:“你们准备得很好,将士们都辛苦了,你们的担子比较重,守城的时候一定不要平均分散兵力,要把兵力集中起来,机动灵活地使用。如果战情紧急,我会调配人马过来驰援。现在要让将士们休息好,保持好体力,才能以逸待劳,迎击清虏。” 刘芳亮笑笑说:“我刘芳亮征战沙场十几年,从十几岁就开始跟着闯王造反到如今,生死早已经置之度外,大丈夫只求战死沙场,何必马革裹尸还。” 李岩拍拍他的肩膀:“我要你们好好的都活着。为大将者,每临战阵,要有必死的决心,要有必胜的信念。在战场上要藐视敌人,在战略上要重视敌人。” 刘芳亮心领神会,点点头说:“受教了”。李岩握住刘芳亮的手:“我们共同战斗,与蕲州城共存亡。” 李岩看到张鼐正在指挥火器营排列火炮,拖拽厚重的炮管,非常吃力,大多已经布置好了,剩下的是一些重型的炮。这时候的炮战还没有掌握曲射的方法,只会面对面中门对狙。也谈不上什么观瞄测距。李岩招呼随从所有人一起帮忙。将一门炮推上了城墙。李岩对张鼐说道:“人手够吗?还有多少门炮没有推上城?如果人手不够可以从其他营调人来帮忙。” 张鼐笑着回道:“还剩这几门重炮了,其余的已经布置妥当,我们的人手足够。军师,你来看看,我们的火炮阵型是否妥当?” 李岩环视了一遍,说:“我从东南门走来,看到火炮还是相当地稀疏,火力不够,怎么面对清虏的攻城和红夷大炮?” 张鼐面有难色,委屈的说:“我们的火炮太少了,真正有威力的大炮就更少,蕲州城防又长,处处都要设防,没办法将炮集中,四面分散就会显得稀薄。” 李岩沉思了一下,说:“清虏的攻城必有重点,不可能四面环攻,而是必定择几要点作佯攻和主攻。我们要因敌情而变,所以作为一个将领就要有高超的洞察能力,一定要用耳听,用眼看,用心想,要多观察多探明情况。你可以派出十数个观察哨,以旗语联络,哪里敌人主攻,哪里敌人佯攻,哪里敌人人多,哪里人少,哪里有敌人的炮台,敌人是否向我炮台对射,都要了如指掌。对地形要熟,对城外地势也要熟。只有熟悉情况才能应对自如,不会慌乱。” 张鼐深自佩服,拱手说:“军师说的很对,自执管火器营以来,我总感觉有很多的不足,火器上不管是火炮的数量和威力都不如清虏,想尽办法去弥补,也找不到好的方法。只有干瞪眼着急。” “后来我想了一个办法来加强火炮的灵活性,就是给骡子套上马车,将一些重量没有那么大的将军炮搬上去,随时运动以支援火力不足的地方。” 李岩欣慰笑道:“这个办法不错,这就叫机动灵活,因走致敌,是我们大顺军的风格。” 陈德指着南门城外一片平地说:“这个地方地势开阔,城壕不深,而且清虏来是从南门来,必有可能在这里展开兵力,集中火炮,主攻南门。” “你的意思是?在这里做点文章?” “如果我们有足够的火药的话,可以做点文章。” “火药应该足够,丁国宝已经在带领一批人在制造火药了。” “你看,军师。” 陈德指着城墙下,“清虏恃着红夷大炮的威力,必定是想复制围攻潼关、太原的打法,用红夷大炮轰塌城墙,再用骑兵突击。灌入城内。我们可以在这里埋设下火药包,拉好引线,在城墙被轰塌,清虏骑兵鱼贯而入的千钧一发的关键时刻,立即引爆。必能有惊世奇效。” 李岩和张鼐都连连点头。 李岩说:“事不宜迟,趁现在半夜三更,机密行事,人不要多。尽可能不被更多人知晓。” 张鼐问道:“那谁来执行?” 陈德说:“我看还是你们火器营来执行,以挖掘城壕的名义出城,秘密埋设火药。” 李岩说:“我看可行,小鼐子你就大胆行事,火药我立刻叫李新去运来。” 张鼐小声应道:“遵命,我敢在此立下军令状。” 李岩点点头,吩咐李新带一批人去搬取火药,他和陈德上马驰去北门,这里是袁宗第的防区。他们正在加固城墙。 这里北面是长江,西面是蕲水,河流湍急,地势险要,易守难攻。 李岩在马上看着长江滔滔的江水,在黑黝黝 的夜色中奔流不息,哗哗的浪涛拍打着江岸,陪伴着蕲州城内的人们入眠。如果不是大战在即,生死难料 ,李岩真有好好观赏,赋诗一首的兴致。可如今大敌当前,内心只有紧迫的神经。 李岩翻身下马,袁宗第早已经率领手下的几员偏将来迎。 “准备得怎么样,还有困难吗?” “城墙修补得差不多了,就是时间太紧迫。幸好蕲州城没有经历大战,没有遭到大的破坏,只是有些城墙段年久失修。” “不用寄希望于紧固的城防,最紧固的防御是人墙而不是城墙,要灵活机动地使用兵力,不要把兵力分得太稀薄。消息不通畅是打仗的大忌,要有灵敏的耳目,随时做出反应。别忘了我们大顺军的传统是因走致敌,守城也是这样,不能死钉住一个地方死守。” 袁宗第是一员勇猛善攻而不善守的大将,大顺军并没有很好的守城的经验,后来的被迫守城也是连连失利。 但是经验都是从无到有的,并没有从一生下来就有会打仗的将领。有打败仗的经验也是经验,何尝不能从反面得到一些教训呢? 袁宗第频频点头,“我也看出来,这里地势险要,清虏可能会佯攻牵制,但不会真的从此处攻城,但还是不得不防啊。军师的意思是要我不要把兵力全都放在这里,而要关注东南面?” 李岩欣然答道:“正为此,我从东门南门过来,那里地势平坦,城外开阔,没有险要地形。清虏仗着红夷大炮的威力,一定会从那里强攻。”顿了一顿,他那布满血丝的双眼和袁宗第对视了一下,袁宗第的眼球也布满了血丝。沉声说道:“所以,你们要随时准备支援明远。” “这何须多说,我也早有这个打算,只是怕到时情况不明,打起仗来虚虚实实,难以预料。也要防备清虏一旦久攻东南面不下,会转而弄险。” “所以要耳聪目明,要能够快速反应。增加观察哨和流星马,最好用旗语联络。把骑兵作为重要的机动力量。” “摇旗你打算放在什么位置?” “在城内候命,作为反冲击的骑兵使用,清虏一定会用红夷大炮轰塌城墙一段或数段,摇旗要发挥关键性作用,随时能够顶上去。” “这样布置很好,我没有异议。” “你要注意休息,让守城的将士轮番休息,以逸待劳。” “嗯,我已经安排其余的人下去睡觉了。林泉,你早点回去吧,睡一觉,你也很久没休息了。” 李岩转身准备离开,袁宗第又叫住了他,走近附耳说道:“万一不幸城破,事不可为时,务必要从此城墙缒城而出,我在江边秘密留了一条小船,为了给大顺军留下一点火种。请军师牢记在心。” 然后又如释重负一样轻松地说道:“我从青年时就随同闯王在陕北起义,十几年来腥风血雨,九死一生。如今闯王不幸牺牲,我和清虏有不共戴天之仇,一定会血战到底,追随闯王以地下。但是林泉,你不一样,我们大顺军真正有远见的将领已经不多了,要把恢复中原,驱除清虏的重任挑在肩上。” 李岩愣了一下,惊讶地看了一下袁宗弟,“汉举,何出此言,清虏此番来攻,未必有全胜之可能,不能未战先言败。万一真有天亦不助我,汉举,你能血战到底,我也不会苟且偷生。大丈夫长于天地之间,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 说罢,跨上大青马,急驰而去。袁宗弟望着李岩的背影,看了很久。 李岩回到军帐,盯着舆图看了一会,慢慢地竟然趴在桌子上睡着了。他已经两天两夜没有卧床。他的亲兵都不敢打扰,悄悄出去把守好门口。李岩朦朦胧胧在睡梦中好像看到了红娘子,她满身疲惫,风尘仆仆,连眼窝都深陷了下去。她的身边只有两位女兵亲随,一路逢人打听李岩的下落。李岩能看到她,她却看不到李岩,李岩拼命地喊叫她,她却听不到,李岩紧紧握着拳头,声嘶力竭地喊道:“红娘子,红娘子……!” 门外李岩的亲兵李新听到李岩在喃喃自语,走近才听到他是在说着:“红娘子,红娘子……”李新也是跟着李岩出来的豫东子弟,对李岩和红娘子了解甚深,不禁对他们的分离流下了几滴眼泪。 接近拂晓时分,月光还没有完全落下去,东方的启明星若隐若现。 刘芳亮的东门的哨探已经看到了清军大量的人马,在几乎漆黑的夜色中向蕲州城移动,首先是杂乱的马蹄声,接着出现了大队的骑兵,个个盔明甲亮,身着重甲,腰悬清弓和马刀,备有套索和骨朵,是彪悍的满蒙骑兵。骑兵过后是庞大的步军,如山呼海啸般排着整齐的队列,既严整又紧张。满清镶黄旗固山额真图赖在正中央,怀顺王耿仲明和恭顺王孔有德的汉八旗在两翼。 行军队列浩浩荡荡鼓啸而来,蜿蜒的长蛇绵延数里远。后面跟着的是红夷大炮,用骡马牵拉着,粗壮笨重的炮管,四个轮子的坚固的炮架,红夷大炮的管口处有被火药烟火熏成的黑色,炮身上有铸造时铬的铭文:天聪十年,盛京所造。重八千五百斤。 红夷大炮是这个时代最先进,可以打得最远,威力最大的火炮。在宁远大战中为清军所获,此后孔有德携红夷大炮航海投清,帮助清军制造了很多红夷大炮,使满清成为火器最为强大的一支军队。 最后面是粮草和辎重的马队。骡子、马等牲畜的数量都非常庞大,可以驮运巨量的军事物资。满清的剽悍不仅仅在于其强大的骑兵,而是重甲、重装,火器强大,武械精良,粮草充足,部伍严整,赏罚分明,等级森严。 图赖和耿仲明孔有德及麾下的武将们骑在高头大马上,看着蕲州城防,就像洪水中的一座孤岛,经不起哪怕一阵波涛的冲击。图赖志得意满,仿佛手到擒来,他的嘴角歪着咧开一丝笑意,轻蔑地笑道:“闯贼如今是何人带领,如此无能,竟会在这座孤城乖乖等死。我大军一到立刻压为齑粉,还妄图抵挡,哈哈哈……我如果是他们,一定远遁了。” 孔有德谄媚地答道:“闯贼兵无斗志,一触即溃,要么他们是想投降,等我天兵到来,要么是怕我精锐骑兵,龟缩城内作困兽之斗。” 耿仲明在旁说道:“听说闯贼的首领是李岩,前不久在九宫山大败谭泰,不可轻视。” 图赖一笑置之:“哎,怀顺王何须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我非谭泰可比,蕲州城也非九宫山。谭泰是吃了兵力不足,又孤军冒进的亏。我今四万精锐马步军前来,对敌情了如指掌,城中己有我的内应,蕲州城弹指间可破。先射书进城,过午时不降,一旦城破,满城屠戮,老弱妇孺不留。” 尽管李新非常不情愿,但也不得不立刻叫醒李岩。 李岩并不贪睡,并且是和衣而眠,盔甲和宝剑都放在近旁。闻讯,一跳而起,在极短的时间内穿好盔甲,也不需亲兵服侍,一面走出去,一面吩咐李新牵马来。李岩跨鞍上马,和陈德、李新等亲兵随从奔东门而去。 刘芳亮只是静待敌军攻城,还没有下令施放火器和射箭。只是弓箭手和火铳手都在调动,火炮也在移动,瞄准敌军的兵马和火炮。还没有上城的守城士卒全都通知上城。 一道劝降信射到城内。 第15章 守卫蕲州城(二) 李岩刚好驰到,刘芳亮看过了劝降信就交给了李岩,李岩一看,上面是大清国固山额真图赖致蕲州城内军民书,图赖口气非常傲慢,虽然承诺了开门投降免予惩罚,但是信的末尾却是恐吓一样的言语,中间穿插一些无礼蔑视的语气。 刘芳亮气得骂了一句:“去他娘的。” 李岩问左右道:“现在是什么时辰” “现在是卯时。”不知谁答到。 “那离清虏总攻城至少还有两个时辰。去城内看一下火药准备得怎么样了。” 李岩带着陈德和亲兵随从穿过城中十字街口,到达巡按史衙门,这里的工坊正在日夜不息地制造火药和“万人敌”。丁国宝也已经两天两夜不眠不休了,带领这里的军民人等挑灯奋战。制造工人有的是从老营挑选,这部分是有制造火药经验的工匠,是工坊里的主力军;大部分是从蕲州新招募的新兵;一部分是城中的百姓,征集而来。 李岩等人进入工坊,这里的屋宇足够大,尽可以容纳上千人,硫磺和硝石、木炭都分别堆积在数个房子,制造火药的和制造“万人敌”、火药包、烘药(起燃烧作用的火药)都分别有不同的工坊。分别简拨工人制作不同的火器,每个工坊内又各自分派不同的人制造不同的工序,由一道一道工序最后组合成一起,形成成品。要在短短的时间内教会所有的人制造的技术,这是唯一可行而又高效的方法,颇有一些近代手工场的规模。而火药、万人敌、烘药等都已经制造出来一批,并且试验成果非常理想,已经开始往城上运输。李岩看完丁国宝的介绍,不禁暗暗点头,这丁国宝果然有些本事,竟会掌握西方一百多年后才出现的手工场制造模式。李岩在内心中萌生了想要建立一个庞大制造局的设想,并且要好好改革现有的生产制度和方式。 李岩欣慰地夸奖道:“国宝,想不到短短的时间,你不仅能够教会这么多人生产,还能够有条不紊地把所有人组织起来,各尽其责,有序又高效。你真有大将之才。佩服佩服!” 丁国宝强撑着满是血丝的双眼笑道:“以前在陈将军麾下时曾参与过这些守城用的火器的制造,所幸还能够顺手拈来,也多亏军师帮我找来这么多人,还有李侔的协助。” “辛苦辛苦,你也要注意休息,几天没睡觉了,累垮了可不行,工坊的生产既然已经有序运转,你也要抓紧时间休息。如果把你累坏了,就算给我几营人马我也不要。” “没事,我能顶得住,离开了这里我不放心,听说清虏已经开始攻城了,只要可以给满洲鞑子以更大的杀伤,再苦再累我都能承受。” 李岩以不容商量的语气说道:“这是命令,你先下去休息半天,不光你,工坊里的所有人也要分成两拨,轮番休息、上工,务必要不停运转,源源不断地给守城兵马以火器支援。” 说完命两个亲兵搀扶起丁国宝回去休息了。同时命人去通知李侔来暂代丁国宝的职责。一部分帮工和工匠也撤下去休息,只是不准回家。 郝摇旗急冲冲地找上门来,“哎呀,我的军师,你到底要给我分派个什么任务?我听说清虏都已经快要攻城了,我的人马还在城里坐地,难道我的骑兵就没有用武之地了吗?” “摇旗,你放心,硬仗还没有正式开始打,一定会把你放在最紧要的关头使用,大仗少不了你的。” “那什么时候可以出动,要派什么用场,你要打明语,切勿打哑谜,让我老郝如同闷葫芦,心里七上八下。” 李岩说:“留你在城中待命,预备城破之时随时顶上去。务必要保持机动状态,好好休整,以逸待劳。” 郝摇旗挺胸道:“那没问题,鞑子要是突进城里,我一定顶上去,把他们杀死或赶出去。” 突然城外响起了火炮的爆炸声,清军好像在放炮打进城内,有一个大铁弹甚至飞到了离这里五十步远的一幢民房里,把房顶砸出一个大窟窿,不知道有没有人员伤亡。 城内很多地方被炮弹打中,腾起的灰尘和烟雾弥漫街巷。郝摇旗眼尖发现有一伙人穿着顺军的衣服手拿武器向这边冲来,郝摇旗走上前喊道:“你们是哪个营的,这个时候不上城去防守,还在城内乱走干啥?” 那伙人也不答话,只是加快了速度向这边冲来,李岩心中生疑,仔细一看,他们都在头上扎了一条黑布。李岩心想:“不好,他们这是怕误伤的标记。” 李岩大喊:“他们是奸细!” 郝摇旗反应最快,马上跳上马 ,他带来的亲兵只有五十多人,但是都是骑兵。李新赶紧率领亲兵护卫在李岩的周围。李岩说:“都不用护着我,敌人的细作是想要破坏制造火药的工坊,大家跟我杀!” 郝摇旗带领他的五十骑兵冲了上去,奸细不知道是怎么渗透进来的,人数竟然还不少,仅仅在这里就有两百多人。但是面对骑兵单纯的步兵没有重甲长兵器是不利的,郝摇旗带领的五十骑兵冲上去左砍右劈,如同虎入羊群,横冲直撞。 李岩也带着亲兵护卫冲了上来,奸细有两百多人,李岩和郝摇旗的所带来的人马只有不到一百人,虽然暂时还不至于吃亏,但想要短时间内全歼敌人也很难办到。正在混战中,工坊内的新兵已经在老营的工匠的带领下围了上来。有了他们的协助,敌我力量瞬间出现根本性的逆转 。两百多奸细无不被杀被执。 李岩紧急要提审这些被执拿的奸细。并且多派人来保护工坊。 郝摇旗用上了以往追赃助饷那一套的残酷刑罚,有几个奸细就扛不住了,招出他们的人数和目的。破坏工坊只是他们作内应的一个目标之一。原来他们早在城内开仓放粮的时间,就装作难民渗透入了城内,此后又有一部分人趁大顺军急于扩充人马,进入新兵里面。难怪他们会有顺军的衣服,连武器都是顺军发放的。李岩气得一跺脚,“是我虑事不周,让敌有可乘之机。” “坏了,这些龟儿子混进来,还想里应外合夺取城门。不知道是不是已经动手了。”郝摇旗说完就急着跨上鞍要带领更多的人马去保护城门。 李岩叫李新:“快去通知王四和王体仁,清虏奸细混进了城,目的是刺杀顺军将领、破坏关键设施,夺取城门,和外面里应外合攻打进来。要他们现在全城搜捕,尤其要注意扎有黑布的人。一定要全部查出奸细藏身之所,剿杀完全,务必不使一人屚网。” 李新有点为难,现在是危急关头,自己一去,李岩的安危谁管。李岩看出了他的心思,缓声道:“你放心,这里很安全,有很多军民在这里,我不乱走,你去通知他们就回来,我在这里等。” “遵命”,李新转身就上马带几个亲兵去了。 在南门,清军的火炮非常猛烈,不断有炮弹打中城墙,有的越过城墙,落入城下的民房中,把房屋轰塌,伤亡的军民慢慢在增加。全部的士卒都上城去了,还留在城门的只有一百来人,大家防备着外面,却从来没有想过城内。 突然一伙顺军新兵靠近城门,说是要换防,要原先守城的士卒下去休息,可是他们才刚刚换上来。因此他们也有些心疑,何况怎么可能会把城门这么重要的地方交给新兵来守。因此守门的一个小将叫做李世威的答道:“我们没有接到军令,你们不能靠近城门,否则我就不客气。”说着上下打量他们这伙人,警惕地向前挡住。 “我们是奉刘将爷的令过来换防的,有令在此。”说着抖出一张文书出示众人。 李世威说:“刘将爷我熟悉,他的调令从来不是用书信而是派亲兵或者是令箭。” 这伙新兵知道诈计可能不成,而且好像要被识破了,不禁感到心虚。干脆撸起袖子露出手臂上的黑色布条,互相传递眼色。 李世威已经基本确定,这伙人是清军的奸细,黑色的布条是识别带,他们是冲城门来的,这不过是想复制顺军夺取蕲州城的老计谋,俗话说:计不怕旧,有用就行。 但此时显然敌方的兵力占优,他们有两百多人,己方在城门附近的不过才一百多人,而且敌人奸细已经迫近眼前,没有时间也没有别的办法,只能硬挡。 李世威朝身后大喝一声:“他们是清虏奸细,务必要保护城门,等待援兵,跟我…杀呀!” 李世威竟然主动带头向这伙细作进攻。双方都是冷兵器,而且短兵器居多,相距不过二三十步远,一个箭步双方就杀到了一起,李世威一刀就砍翻了一名细作,他的胸口喷出一股血柱,马上倒地身死。双方混战在一起,刀剑乱砍,兵器相交。这伙细作也不是什么新兵,而是汉军八旗中的精锐,是专门挑选出来执行哨探、刺杀、内应的任务的,彪悍凌厉,是一股劲敌。好在守城门的也不是什么新兵,而是久经沙场的老兵。守军结成圆阵渐渐变成防守,而奸细终于发挥了人多的优势,慢慢转成了进攻,又慢慢成了压倒性的优势,把守军围成一个半圆圈,不断地砍刺,缩小包围圈,向城门靠近。 李世威这些守军就把背靠近城墙和城门,拼命地抵抗,不断地有人倒下,李世威想喊叫引起城上守军的注意,但是城外隆隆的炮声已经掩盖了一切声音。李世威无奈地想道:只有拖延时间待援了。这时守门的一百多人只剩下五十多人了,折损一半,奸细也损失了几十人,倒下的伤员没有人救助,有的人伤口血流满地。如果再没有人来,恐怕支撑不了多久了。他喘着粗气,而且手腕有些发抖,都怪自己平时不好好操练武艺,和敌军近身肉搏竟然不占上风,反而让人砍得手软。李世威叹了一口气,今天搞不好就要死在这里。但是神情不能露怯,气可鼓不可泄。一定要顶住。 李世威正在内心叫苦,突然看到一彪军马急驰而来。李世威已经看到是郝摇旗了。心中就有着落了,脸上笑开了花,郝摇旗在这时简直比他的亲娘舅还亲,大喊:“郝摇叔,快来救我!” 清军的细作也看清了敌人的增援已到。夺下城门已经没有胜算,但他们平时都是受着高恩厚养,而且清军对他们不信任,早已留了他们的家人作人质。丝毫没有退路,困兽犹斗罢了。于是这一百多名清军细作拼死抵抗,毫无退却之心。就是死也要死在城门边上。郝摇旗是一员猛将,打过的恶仗数不胜数,这伙人的凌厉凶悍还是让他称奇。可惜他们是孤军深入,和外面没有联系,人数也不多。任他们蹦哒也是秋后的蚂蚱。郝摇旗怒目圆睁,大喝一声,“投降免死,反抗者杀无赦!” 说完不等敌人回应,手绰长矛,纵马冲了上去,身后的骑兵也冲了上去。摇旗在马上趁势挑飞了一名细作,长矛刺穿了他的身体,又在半空中掼下了地。步兵,尤其是没有长兵器又没有重甲的步兵在骑兵面前,简直就是被屠杀。这伙人不到一顿饭的工夫,就在郝摇旗和李世威的前后夹击下全部杀死 。竟然没有一个活口,郝摇旗有些后悔,本来应该留几个活口来问话的,一下子收不住手竟然全杀了。 嗨,管那么多,反正抓奸细的事就让王四和王体仁去干。 王四和王体仁刚刚制止了一群饥民抢米的风潮,有人听说清虏就要打进来,都人心惶惶,害怕围城,就要去买粮来囤积。买着买着人一多就改抢了。米商在大顺军的严令下都不许涨价,但是被抢,只好求告城内巡查的王四等人。 王四和王体仁只好砍了几个,抓了几个,大部分都驱散了。还没有歇息一下,就接到有大量奸细渗透入城内的消息,他们都惊呆了,此前他们毫无发觉,不能不说是严重的失职。 其实渗透进来的奸细已经不多了,破坏工坊和抢夺城门是他们最大的目标,因此在这上面必定是全力一搏,几乎动用了城内的全部人手。只是恰巧李岩和郝摇旗都在工坊,及时挫败了他们的企图,否则还真有可能被他们得手了。此后的搜捕和新兵里面的甄别工作除了搞得人心惶惶,人人自危以外,没有什么像样的成果。反倒是耗费了大量的人力。 第16章 守卫蕲州城(三) 日头已经正午了,城外的进攻早已经开始了。火炮轮一轮地发射轰炸着城墙,好几处的望楼和箭垛都被轰塌了。南门有一处的城墙也被轰得摇摇欲坠。张鼐不断地调动着火炮,指挥对城外清军火炮阵地的轰击。只是距离太远,清军重型红夷大炮的射程是顺军火炮的两倍。 图赖没有等到城中内应的消息,也没有看到城门洞开,他这一精心布置的一着棋看来已经不灵了。但是他也并不懊恼,他自认为清军八旗强大,火器凶猛,无坚不摧。 图赖终于下令全力攻城。只是他把孔有德的人马摆到了南门,而他的人马摆到了东门。作出一副主力在东门的样子。耿仲明看来是作为预备队留在了后面。火炮也主要转到了东门,不断地轰击着东门的城墙,砖石纷纷被打塌。城上的人马躲闪不及 死伤一片。袁宗第本来准备派往南门的人马立刻回防,东门这边的压力大增。 不过这里城外的地势狭窄 ,在长江边上是一片滩涂。火炮无法离得足够远,放炮有炸到自己人的危险。图赖也是焦躁和无奈。只能采用放迸和架长梯灌进去。放迸就是冲到城墙根下,先在墙上凿开一个大洞在洞里面塞进炸药包,一次或几次爆破,轰塌城墙,只要抢占一个突破口,就组织大量人往里灌。这也是通行的攻城办法,大顺军也曾经多次采用这种方法。 清军的清弓非常强劲,满族八旗的弓箭手射术也非常高超,他们原本生长于白山黑水间,生活环境非常恶劣,东北是苦寒之地,庄稼一年一熟。因此女真人不得不过着半渔猎和半农耕的生活:射鹿、捕鱼和挖参。连在冬天也不得不在白雪皑皑的森林中狩猎。自然条件的恶劣锻炼了他们强壮的体魄较好的耐性和娴熟的弓马骑射技艺。 清军骑兵的箭术非常精准,瞄准无甲的士兵,箭无虚发,无不纷纷倒地,顺军死伤惨重。有大量的弓箭手和火铳的掩护 ,清军里面最为精锐善于打硬仗的巴图鲁解下腰悬的套索,绑上挠钩,他们长于驯马,这就是满蒙骑兵在套马中发展出来的一项技艺,他们能够在十数步远,抛射套索,即使在运动之中也能套住马脖子,而况钩住城墙,套中敌兵。 一轮箭雨射过,射得顺军士卒抬不起头来。在这转眼之间,清军的巴图鲁勇士就已经将套索钩住了城垛,嘴里咬住尖刀,飞速地攀爬上城墙,不得不说,他们攀爬的技艺也非常高强。说清军不善于攻城的人简直无视他们所取得的一系列攻城战的胜利,从朝鲜攻到云贵,无城不破,无地不下。 袁宗第站在城楼上指挥,看到清虏使用套索攀墙,知道情况极为危急,现在趁他们还没有登上城墙还可能把他们杀下去,一旦登城,大势就已去了。但是清虏的弓箭和火铳都非常密集,没有人敢冒着被射中的危险冒出头来。 袁宗第想出了办法,他沉着地大喊:“快准备万人敌,听我的号令,一齐扔。” “点火,一……二……三。”数三声就全部往外扔,“万人敌”在城墙外边爆炸,冲天的火光和硝烟过后,强烈的冲击波夹带着铁片石子四向迸溅,把杀伤半径内的人的肉体深深地嵌入、刺穿。紧接着,又点燃第二拨“万人敌”,数三声后扔向更远一点的弓箭手。接着又有第三、第四拨万人敌如冰雹一样砸向城下清军。 连图赖也没有想到,大顺军会突然采取如此整齐划一又厉害的招术。“万人敌”之前攻城的时候也遇到过,不过只是零星使用,没有像现在这么密集的投放。一时间清军最为精锐的巴图鲁伤亡惨重,当即折损了五百人,弓箭手也损失了一千人。火铳手离得远,幸好没有波及。 袁宗第也没有想到,这万人敌威力这么大,顺军竟然能够做到这么整齐划一的动作,虽然这离不开他的当机立断的正确指挥,但是所有的顺军士兵都没有经过操练。竟然能够井然有序,整齐划一。可能是危机倒逼下的人会超常发挥。然而也可以见到“万人敌”这种武器非常好使用,不需要很多操练就能掌握。同时效果也不错。 让这么多八旗的精锐折在这里,对军心也产生了一些动摇,图赖不禁有些懊悔,同时简直是恼羞成怒,疯狂地命令火炮和火铳不停地开火,只要有胆敢露头的敌兵立刻射死。 清军把攻城的士兵又撤下去休整,准备进行新一轮的进攻。 带头进行这一次攻城的是梅勒章京博济格,他不甘心于就这样失败了,于是来向图赖请求再多给他一些精锐勇士。他说:“这次失利是因为流贼早已经有了准备,攻城的地方地势险要,火炮支援不力。奴才只要做好充足的准备,乘敌不备,在敌人兵力薄弱的城墙段攀越,一定会有意想不到的成功。” 图赖有些犹豫,他对于满清八旗勇士的英勇是毫不怀疑的,但是又担心再出现刚才那样的失败,必定会动摇军心。图赖在满清将领中,是属于行事狠厉,狡诈又有谋算的人。他心下比较了一番,说不定博济格失败第一次,不会失败第二次,关键是气可鼓而不可泄,而且,为了取得奇效,牺牲这一部分人马是非常合算的。 沉吟了一下就转身对博济格果断地说道:“博济格,好吧,我再给你五百巴图鲁勇士,再拨两千弓弩手和一千火铳手协助你们,务必要一举成功,杀进城内。到时,我重重有赏。” 博济格很兴奋,就像一只杀红眼的公牛,不蹈险地誓不罢休。 “主子放心,我敢立下军令状,如不成功,我提头来见。” 图赖点点头,吩咐左右:“拿酒来,我要与巴图鲁的勇士们壮行。” 图赖举起了碗,一饮而尽,博济格也一饮而尽,五百多名攻城的巴图鲁勇士也高举大碗,一口喝干。 场面颇有些壮观,满清八旗的英勇善战是不可小觑的。 袁宗第刚刚打退了清军的一轮进攻,差不多是绝处逢生,犹然心有疑惧,当下也不敢掉以轻心。赶紧组织人手抢修工事,用沙袋填补被轰塌的城墙,增加防守的武器,加派了望哨监测敌军动向。 李岩听到袁宗第的禀报,说图赖的主力正在东门猛烈地进攻,似乎要从此处破城。李岩对自己的判断也产生了怀疑,兵法者:实者虚之,虚者实之。搞不好清虏真有可能出其不意,主攻东门。但是李岩的内心又说服不了自己,他的强烈的直觉,告诉他,南门才是敌人的主要进攻方向。 “不会的,一定不会的。”李岩喃喃自语。李岩骑上马想到东门巡视,想要亲眼看看清军的阵容。他只带了李新和陈德等一百多名的亲军,在城墙上骑马奔来。炮弹有时打到城上,掀起砖石、灰尘和泥土,李新非常担心炮弹会打中李岩,故意走近李岩前边,还叫几名亲兵效法。李岩摇摇头,偏要走在最前边。 在接近东门的地方李岩看到城外清军攻城的一个巴牙喇,由巴牙喇章京带领,在城外预备攀越城墙。火炮越来越猛,这些火炮都是从侧面打来的,因为此段城墙正面对着长江和蕲水,无法架设红夷大炮。只得在侧面一里外的地方发炮掩护,却无法有效破坏城墙。 火铳和弓箭都如蝗虫雨点一样密集。让人不敢走到城墙边,更不敢伸出头去。 李岩在城楼底下见到袁宗第。袁宗第连呼:“此处危险,这里有我,赶快回到城内!”火炮声、火铳声和喊杀声掩盖了说话的声音,他不得不大声喊道。 李岩拖着他进到城楼里面,问道:“清虏接下来一定还会更猛烈地攻城,你们要准备好应付更大的攻势。” “我们已经打退他们一次攀爬城墙的企图,清虏极为彪悍,攀墙竟然不使用梯子,而是铙钩绳索,速度极快,幸亏有‘万人敌’、火药罐等火器。将士们也肯用命,危急关头人心都是齐的,炸得清虏人仰马翻。” 李岩点点头,表示赞许。 “刚才我在来的路上,看到另一队的人马已经在准备攀墙了,足足有一个甲喇的人数,看上去都是清鞑子的精锐甲士,弓箭手火铳手无算,给他们提供掩护。” 东城之战 袁宗第说:“我已经得到哨探的消息,知道他们在寻找薄弱点登城,我准备还是用第一次的办法,待他们攀爬到一半时,突然用‘万人敌’和火罐、对他们袭击,只要做好充分的准备,不怕他们登城。” “总之,要慎之又慎,不可轻视敌人。” 袁宗第哈哈大笑:“放心,决不会让他们登上城墙,我袁宗第也不是吃素的。” 李岩又郑重地问道:“依你之见,图赖是主攻南门还是东门? 袁宗第说:“不管虏酋是要主攻东门还是南门,只要有我在东门,东门就不会失。” 李岩点点头,“好,为大将者,就是要稳如泰山,东城交给你,我放心。” 李岩看到清军军容甚壮,部伍整肃,盔甲周全,旗帜鲜明。而且清军八旗的精锐,披甲巴牙喇体格健壮,孔武有力。己方士卒大多羸弱,面有菜色。这是因为明末的中国大地,遍地饥荒,人人吃不饱,穿不暖。而大顺军屡经挫迭,丧师失地,东奔西跑,再加上食不果腹,营养不良,所以一个个灰头土脸。怪不得之前总是打败仗,一触即溃呢。李岩的心内不得不感到深深的担忧。 李岩离开东城的时候,清军的攻城又开始了。火炮愤怒地倾泄着炮弹,砸向城墙,连大地都感到震颤。 李岩在城下找到刘体纯让他带上人去东城,让郝摇旗待命准备支援。严令王四和王体仁赶紧肃清城内敌人细作。 东城,在靠近江边的一段城墙,这里地势极其险要,易守难攻,所以袁宗第在这里布置的兵力最少,只有稀拉拉的一些新兵和老弱部卒。清军巴牙喇梅勒章京博济格想要出其不意,攻破城墙的地点就寻在这里。 先前的猛烈的火炮和弓箭、火铳还有那一队貌似要在另一处攻城的一队清军人马,不过都是为了虚张声势,调虎离山罢了。博济格信心十足,他几年前跟随多铎掳掠山东、河北、山西四十余州县。作战经验丰富,武功韬略不在人下。 看到城上雉堞内的守兵稀少,防备薄弱。博济格大喜,“这次一定会马到成功,不亏我在固山额真处立下的军令状。博济格对左右部卒说道。 他们悄悄地靠近城墙根下,解下套索连上铙钩,步调一致,训练有素。在空中甩动着套索,非常熟练地把挠钩给抛上城墙,勾搭在砖缝里。这非常人所能做到,清军的一些出色的技艺是长期的生产和战争活动中积累和掌握的。远非关内汉民族可比。这也是清军起初战斗力强悍的一个原因。 城上雉堞内的守军,有几个人忽然听到动静,就赶忙跑到城墙边探视,一个清军巴牙喇在城下拉满弓,一箭将他射死。旁边的另几个人却看得很清楚,连忙大喊:“胡人攻城啦!胡人攻城啦!” 正在攀爬的清军不断地加快了速度,博济格恃着武勇,竟然身先士卒,带头第一个攀爬,地上离城垛只有四丈,城上的守军紧张已经到了嗓子眼,这才是时间就是生命。城上所有守卫的士卒纷纷举起礌石滚木向下投去,有许多人刚露头就被城墙下的清军弓箭手和火铳手射杀,一部分人将手中的防御武器投掷出去。一些正在攀爬的清军被砸死砸伤,摔到了地上,尽管有护甲,(其实护甲根本不方便。)还是摔死当场。更多的人闻讯赶来用弓箭往下射击。一部分人将“万人敌”投下,掉到地下才爆炸,没有炸死城墙上的敌军,只把下面接应和掩护的人炸死、炸伤。 过来支援的人远远赶不上,而清军的弓箭火器又猛烈,如同雨点一样密集。城上的顺军守军无法探出头来,给了攀城的巴牙喇精锐以可乘之机。 不过一袋烟的工夫,已经有部分巴牙喇精锐登上了城墙。他们极为精悍,嘴里衔着锐利的腰刀,一个箭步就跳上了城垛。迎面就撞上了顺军士卒,他们抽下尖刀凶狠地砍杀掉了当面的守军。这时候已经短兵相接,什么火器、弓箭都无法使用,最好的武器就是短兵器,城上的顺军面临清军巴牙喇的强悍攻击,渐渐抵敌不住,不断有人被杀下城来。 局势已经快速恶化,生死只在一线之间 第17章 红夷大炮 袁宗第得到清军从侧面攻进城墙的消息时,猛地震惊了一下,气得跺跺脚。马上亲自带上一千人过去驰援。这边的炮火并未停息,仍然有人用火器和弓箭往城上射击,城下也还有清军搭上长梯尝试爬墙。 同时两方都有人快速地向攻上城墙的方向驰援。只见上面和下面都有两队长长的人马隔着一道墙在奔走,互相竞赛。 正在这危急时刻,刘体纯率领着他的探马营的一千先锋骑兵先行赶到 。李岩接受了陈德的建议,把城墙上的甬道修成可以跑马的过道。在这时,这一好处才显露出来。因此刘体纯才得以立刻驰到。 来不及下马,探马营的骑兵就挥舞着长矛和利剑冲杀了上去,骑兵冲杀步兵总有天然的优势。当清军巴牙喇勇士手拿短刃腰刀面对刘体纯的以长矛为主的武器时,一个在马上,一个在马下,彼此之间拉开了距离,而长矛面对短刀总是占便宜,这是不言自明的。许多精锐的巴牙喇被长矛挑飞或贯穿。 博济格勇猛无比,身先士卒地第一个攀上城墙,他接连地砍杀了十名顺军守兵,自以为抢占了城墙,已经胜利在望。 刘体纯绰了长矛,猛磕了一下马肚子,向博济格迎面冲来,博济格眼见来敌凶猛,顺手抄起一把阵亡士兵的腰刀向刘体纯一掷,刘体纯的弓马武艺也极为娴熟,身体向马肚一伏,一个侧身让过,举起长矛早就刺到,博济格赶忙用腰刀格挡,一枪不中,刘体纯改刺为砍,向博济格面门刷地一拉,博济格阻挡不及,脸上鲜血淋漓。 博济格狂怒地大叫,他脸上的鲜血和狂怒的表情加在一起显出狰狞的面容。博济格平日是极为骄横的人,他自认为自己的武艺在万人之上,未曾遭遇挫败。此时的受挫激发了他的狠厉的报复心理,恨不能将刘体纯食肉寝皮。 他的眼神斜视,目光凌厉。挥舞着腰刀迅猛杀来。刘体纯稍稍退后,用长矛格挡。刘体纯是惯会使长予的人,他的武艺在大顺军的老营中无人不夸。即使在潼关南原的战斗中,他带领一支老营劲旅,几次杀透重围,解救出闯王和其他重要将领,人称二只虎。说时迟,那时快,博济格的腰刀又向刘体纯座下的马肚子搠来,刘体纯一个急转身,杀了一个回马枪,钢矛挥舞得像一团银花,又像一条长蛇,倏忽之间穿透了博济格的咽喉,把他挑飞马下。 博济格重重地跌在地上,像一只破麻袋一样,毫无生机。他的咽喉喷注出血雾,如泉眼一样狂喷不止。刘体纯的亲兵早已砍下了他的首级。不可一世的满清巴牙喇首领就这样身首异处。刘体纯带领部卒绝地反击,形势渐渐稳定,城上的顺军守军得了强有力的支援,个个奋勇向前,围攻爬上城墙的清军,或把他们当场杀死,或把他们打下城墙。巴牙喇虽精锐,然而一则人数有限,二则后继乏力,攻上城的这几百名巴牙喇等于和城下的清军隔离开,成了孤军深入。袁宗第也率人赶到,不但继续围歼城上的清军,而且用弓箭和火铳猛烈向城下射击,打退后面企图增援的清军后队。 不一会,清军见事己不能为,只好鸣金收兵撤下去了。图赖清点人员,以图济格为首的五百名巴牙喇精锐全部死伤殆尽。图赖气得打了身旁的包衣奴才几巴掌。 东城的攻城战持续了一天,南门也从没停过,先是大炮整整轰击了一整天,红夷大炮攻城的威力无比巨大,太原之战、潼关之战,都是在红夷大炮到场后,城墙立刻被轰塌,大顺军在城破后而不得不突围。蕲州城并不大,在明末只算得上是一个州府,和太原、潼关这样的战略重镇,无法相比。因此城墙并不算厚,也不算高。 清军的红夷大炮得之于与明军的松锦大战中缴获,此后孔有德、耿仲明又携红夷大炮和工匠渡海相投。清军才有了红夷大炮,并且具有仿制能力。 pS:其一,利用俘虏明军的工匠,仿制红衣大炮。 崇祯四年(1631年)正月,后金军在沈阳利用俘虏过来的工匠刘汉,成功仿制了西洋大炮,定名为“天佑助威大将军”。 其二,明朝投降过去的明军将领,带过去了不少红衣大炮。 崇祯六年(1633年)四月,明朝将领孔有德,率叛军及家眷一万多人投降了满清,在鸭绿江口与济尔哈朗、阿济格、杜度率领的后金兵会合。 孔有德带去了后金军急需的红衣大炮及匠人,也因为如此,皇太极对他们非常重视,亲率诸贝勒出盛京十里迎接。清朝成立后,孔有德被封恭顺王,后改封定南王。 一门门红夷大炮装载在木制的炮车上,运输和转向都非常灵活。图赖所携带来的红夷大炮叫做“神威大将军”。为铜质前膛炮,炮身长九尺,重一千二百斤,口径四寸。筒形炮身,前细后粗,上面有五道箍,两侧有耳,尾部有球冠。炮口与底部正上方有“星”“斗”供瞄准用。火门为长方形,每次发射装填三斤到四斤火药,炮弹重六到八斤。 清军炮营士兵将发射药装入炮膛,又将铁炮弹装填入前膛,用通条压紧。点燃炮管后身的火线。“嘭...”的一声巨响,炮弹被火药爆炸产生的巨大冲击波给弹射出去。一枚黑色带着火星的大铁球“呼哧”着在空气中翻滚,划破空气。几十门大炮一齐发射,对准一里远的一段城墙集中轰击,巨大的火光冲天而起,铁球重重砸进了墙砖,使砖头受到强力挤压、变形、脱落,粉碎。 经过一段时间的轰击,城墙已经出现了裂缝,大顺军守城将士眼睁睁地看着城墙被轰裂开来。刘芳亮和袁宗第、刘体纯等将领都经历过潼关大战,对红夷大炮的威力早已经心里有准备。李岩却是第一次实打实地面对红夷大炮的冲击。每一次炮弹打击城墙,也是对李岩的一次心理的冲击。 孔有德指挥炮营全力攻城,看着炮弹把城墙就要轰塌,心里非常得意,只要城墙被轰开一段,就能从缺口处灌入城去。孔有德自信这次必能夺得头功,在图赖面前扬眉吐气。同时号令麾下的汉八旗军加紧准备,等城墙轰塌就从缺口突进城去。 在接连几声炮弹的轰击声后,几丈长的城墙终于承受不住,如同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一样,轰然倒塌。 孔有德心中大喜,马上传令突击营攻进缺口,同时命令火炮向两处延伸,扩大缺口。火炮不断地向城墙和城内打去,把城墙上的守军打死打伤,有的炮弹越过城墙,打中城中民房,燃起熊熊大火。 早已经准备好的五千名汉军冒着城上的矢石,越过城壕向缺口处进攻。为了后续的突进,前锋军将壕沟填平,在过了壕沟后,进攻的士兵纷纷被地上预设的竹钉竹刺扎伤,又被鹿砦木栅阻挡,稍稍阻滞了半个时辰。 因为一部分人在竹钉阵里脚受伤而不得不退后更换一批士兵。前面的士兵又要破毁鹿砦才能前进。 在这段时间里,刘芳亮重新调集了大批的弓箭手,张鼐将他的火炮和火铳对准了城墙缺口,还准备了一部骑兵,用于反冲击。 守城的大顺军民都非常紧张,几乎所有人的命运都系于这一城墙缺口,他们知道清军破城后,他们面对的结局是什么。 尽管火炮铳弹如雨,刀枪剑戟如林,不少大顺军的士兵坚守不退,全神贯注盯着清军的突袭。在这场血与火的较量中,只有狭路相逢勇者胜。 孔有德的汉八旗军终于突进到缺口处,在凶猛的火炮和火铳的掩护下,摸进了断墙中。在城墙缺口处和顺军守兵展开争夺战。孔有德为这次突击抽调了精锐的敢死死士,用重赏和封官许愿所诱导。一些亡命之徒,不少为了出人头地而甘冒丢了性命的好勇斗狠之徒甘心驱使。他们和顺军守兵杀成一团、粘成一处。刀枪乱砍乱刺,互相杀戮。数不清的尸首盈地,血流漂杵。残肢碎肉,随处可见。清军的死士在重赏之下,将悍勇发挥到了极点。而大顺军己无可退之路,人人都知道城破就面临清军屠城,反正都是一死,还不如战死沙场。如果能杀死一名敌军,就够本了,杀死两个还赚一个。所以顺军也是斗志昂扬,死战不退。 其实正在交战的双方都是汉人,说不定还有的同宗同源,谁也说不好,祖上三百年前还是一家人呢。他们说着差不多的语言,相差不多的生活习惯。汉八旗军大多都是明军降兵,而大顺军中也有不少的明军降兵,除了那一条金钱鼠尾的辫子外,他们的容貌服色都差不多,一样的鸳鸯战袍,一样的铠衣铠甲。 此时,一边沦为“流贼”,一边沦为异族的帮凶。在战场上你死我活地拼杀。历史就是这样诡异,这样的不可思议。 孔有德害怕攻城受阻,前锋士卒和顺军在塌墙处胶着时间越久,缺口会被城内军民重新堵上。他根本不顾己方士兵和敌方士兵还混战在一起,就下令往城墙豁口处开炮。 铁弹携带着爆炸的威力犁入了人群,在密密的人群中绽开一片血雾。有的人当场被炮弹打成两截,有的被打成残肢断腿。血肉模糊 ,惨不忍睹。 方才双方胶着之势立解,正在前方阻击的大顺军将士死伤惨重,城墙缺口再次被轰开。 孔有德命令第二批敢死队突入缺口,以接替前面同样伤亡惨重的己方士卒。孔有德毫无怜悯士兵的生命,在他看来他麾下的将卒都是他私人的财产,是用来染红他顶戴花翎的血。 这次投入的兵力更多,在小小的十几丈见宽的城墙缺口处已经挨挨挤挤地前后派上去三千多人。 为了避免再出现被炮弹大规模正面杀伤那样的惨剧,刘芳亮已经不将人摆在城墙缺口的正面。而是全部摆在两边,躲在城墙后以防备火炮火铳的直接杀伤。 清军像一团蚂蚁一样刚刚攻到城墙缺口,刘芳亮下令两边的将士用弓箭、火铳狠狠地射击。有的士卒用砖头石块......总之,能用的一切东西,向攻入缺口处的清军砸去。张鼐的火炮营也已经开火,十几门将军炮和弗郎机炮对准短短的十几丈城墙缺口处轰击。弗郎机炮的射程和炮弹的斤数都不如红夷大炮这样的重炮,甚至也不如发贡炮、将军炮等这样的中型炮。但是它的射速快,用于守城战再合适不过了。 孔有德的三千八旗军纷纷死伤惨重。后队也被打散打乱,前锋军则在城墙缺口处尸首填满沟渠,足足将缺口填高了一丈。惨状不忍卒视。连刘芳亮这样久经沙场的悍将都心有余悸。 这回孔有德终于感到痛心疾首,饶他怎么不顾及将卒的生命,一心只为了自己的王侯爵位。但是这前后几次的冲锋投入了这么多人,已经伤到了他的基本盘。孔有德只有一万多得力的亲兵,还有一些归附不久的明朝降兵,自己带来的只有一半人,剩下的一半随同阿济格入江西。差不多三四千的精锐都折在这里,让他感到有些伤筋动骨了。 第18章 清虏所恃者红夷大炮 孔有德为了保存实力,不得不将其余人马撤下来休整。一面禀报固山额真图赖,请求援兵。 图赖为了策应孔有德的主攻南门,在不好进攻的东门也是步履维艰,虽然打得很凶猛,但也无法前进一步。 图赖得到了孔有德的禀报后,几乎暴跳如雷。自己在东门如此策动牵制顺军兵力,又将大部分的红夷大炮都留给他,却久攻不下,而且死伤惨重。清军在攻城战中何曾有过这等挫折。图赖简直就是当着来人的面大骂孔有德废物、无能、庸才。 夜晚已经降临,今天的攻城战已经进行了一天,双方伤亡都很大,急需休整。清军也要重新部署,商议对策。 大顺军连夜征发城内的军民,趁清军休战的短暂时期,赶着又修复了被轰塌的城墙,并在城墙里面加修了一道女墙。用作第二道防线。已经被炮火轰裂的城墙则进行了加固。 城内丁国宝带领的火药工坊正日夜不休地赶工制造火器,蕲州府衙灯火通明。王四和王体仁经过审问和暗访,已经基本肃清了潜藏在城内的清军细作。 幸亏早动手一步,城内的细作见破坏工坊和抢攻城门失败,已经准备密谋刺杀大顺军主要将领,他们重点刺杀的对象就是李岩。在他们刚准备要动手在一起碰头时,被几名机警的新军发觉,他们悄悄向王四作了禀报。这几名新军也是在蕲州城内开仓放粮时投的军。大顺军给他们每人奖赏了二十两,并升为新兵的小校。 刘汝魁带领老营的眷属还有一些征集来的百姓,组成担架队,拆了城里民房的门板用来运送伤员。和先前修缮城墙一样,征集来的百姓都是付工钱的,每人每天二钱银子。虽是有些危险,但是城内居民知道破城意味着什么,来了管粮食吃,还有工钱拿,因此都愿意来。 伤员安置在孔庙、书院、总兵府这三个地方。在这里设置了医护所,搜集了一切能找到的好的外伤郎中,顺军本来也有郎中,在九宫山时就聘请了一些郎中来医治伤兵,后来干脆带着转移。李岩正在竭尽所能地搜集郎中,扩大医护所的规模。在这个时代的医护条件实在太差,受重一点的伤基本都救不活,郎中的医术也是差参不齐,中药见效慢,止血、输血、外科手术很难做得好。大量的伤员死于失血和伤口感染。 李岩早己吩咐李侔大量采购用于外伤的药材、棉纱和高度白酒。高度白酒是这个年代最好的消毒药物。 老营里的一些女眷属还有城内的一些妇女都被征集来医护所帮忙。给伤员包扎伤口,清洗纱布消毒等等。伤员的饮食也要人照顾,因此需要大量的人来帮忙。受伤的顺军士卒太多,这三个地方差不多都已经人满为患,来帮忙的人都东奔西跑,郎中已经手忙脚乱。还有担架队的人不断地将伤员抬来。 李岩顾不上后方的事,这些事只好交给李侔、刘汝魁来料理。 此时军营大帐内,灯光通明。因为要将总兵府腾出给医治伤员作医护所,府衙作为工坊,顺军的中军大帐只好搬到一般民房,暂借住了一户居民家的院子。李岩就在这里起居,指挥战事。 李岩望着城防防图和附近各州县舆图出神。身边只有李新等几个亲兵还有陈德一个赞画。其他大将都在城上坚守自己的战事。 整整一天已经过去了,城内城外四处冒火,四处告急。幸亏城内的细作的叛乱企图被及时镇压。否则里应外合,后果不堪设想。东门南门都告急,东门清虏登城一次,南门城墙被红夷大炮轰塌十数丈,几乎破城。这才守了一天,就已经险象环生,城防摇摇欲坠。想不到清虏比想象中的还要强劲,不但善于野战骑射,还善于攻城。 李岩正在沉思,陈德在后插言道:“清虏所恃者,红夷大炮而已,太原之战,吾父本来善守城,如果不是清虏后来将红夷大炮运到,万难破城。如果能将其红夷大炮毁去,则胜败尚未可知。” “能将清虏的红夷大炮毁坏吗?” “事在人为” “哦,愿闻其详,请陈兄快说。”李岩好像看到了转机,急切地问道。 “有两个办法:其一,用我们的火炮对准敌方的红夷大炮轰击,只要打得准,就有可能轰炸掉敌人的火炮。其二是派一队死士,冒死攻至敌人炮台所在,趁敌人没有防备将炮炸掉。” 李岩点点头,“用火炮对火炮,以前围攻开封时也实行过,但不易实现,一则火炮的准头难说,更难将敌人几十门火炮同时击中,如果一炮不中,敌人有了防备,就万难再成功,甚至于敌人也会和我们对射,清虏的红夷大炮射程远威力大,我们的将军炮不如清虏的红夷大炮。” 李岩摇了摇头,“谁轰裂谁的炮还不一定呢。” 陈德不急不慢地说:“所以,唯有第二个办法比较稳妥,但是实行起来比较难。” 陈德又压低声音说:“今夜后半夜,派三百悍勇之士偷偷缒出城,趁清虏不备,摸到清虏的炮台,用火药包将红夷大炮炸毁。” 李岩连连点头,觉得可以一试。那么派谁去呢?这是一项极其凶险又最考验机智勇敢的战斗,搞得不好就会有去无回,要抱定必死的决心。李岩默默地在心里将众多将领过了一遍。最后决定将这项艰险的任务交给王四去带领,人马就从探马营里抽调出精锐的三百老营劲卒,兵贵在精而不在多。人少反而容易成事,探马营的人擅长摸路哨探,技艺高强。 李岩马上叫李新去传令三四和刘体纯来议事。 经过了两天多的搜捕和审讯,王四和王体仁差不多已经肃清城内细作,本来以为可以松下一口气。但是王四在府衙的牢房里就接到了李新带来的传令,只好把剩下的审讯工作都交给了王体仁,自己随李新往李岩的住地赶。同时还往那里赶的是刘体纯,他刚刚安排了细作潜出城去探查清军的动向,就接到李岩的传令。 二人几乎是同时到的李岩的住地,一进门看只有他们两人,还有一个陈德在场,就感到奇怪,他们还以为是要开军事会议。 李岩看看一脸懵逼的两人,直接开门见山地说:“清虏攻城之利,全仗着红夷大炮,今天白天已经被其在南门轰塌了十几丈城墙,明日再攻,局势岌岌可危。我们的计议是,趁今夜后半夜派出一队人马缒出城去摸到他的红夷大炮,通通炸毁。” 两人有点吃惊地看着李岩,这个办法太冒险,找他们来肯定是与他们有关,顿感责任重大。 刘体纯说:“这个办法不知道行不行得通,如果清虏早有提防,那么就是自蹈死地,有去无回。” 王四认真地看着李岩,想从他的脸色上看到答案。他已经猜到请他来的目的,他将要扮演的是什么角色。 李岩冲他点点头,说:“这个我们也想过,清军骄横,未必会料到我们敢主动出击,更料不到我们会冲他的火炮去。战争,总是冒险的行为,我们没有更好的办法,才出此下策。总之,就是赌,赌赢了,我们坚守城池的希望就有了七八成;失败了,我们就损失一些弟兄。人不要多,三百人就够,行动要迅速,摸到敌人火炮就用火药包炸毁,在敌人还没有反应过来时赶紧撤回。” 王四决心临危受命,主动站出来说:“让我去吧,我有潜入敌军中的经验,我一定会随机应变,果断机警。你们都有人马要带领,我不惧怕满挞子。就算陷于重围回不来,我也要和他们死战到底,杀一个够本,杀两个是赚。大丈夫,生于天地之间,生不能作人杰,死亦为鬼雄。” 李岩本来正苦于不知道怎么开口,这是九生一生的活计,命了谁去,谁恐怕都会有怨言,舍生忘死,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但是王四年纪轻轻,却如此英勇无畏,视死如归,实在令在场的人都感到佩服。 李岩拍拍王四的肩膀,赞许地说:“好样的,不愧是孩儿营出来的小老虎,为大顺军慷慨赴险,整个大顺军都不会忘了你们。闯王生前最看重孩儿营,闯王没白疼你们。” 然后对着众人说道:“陈德向我提这个建议时,我反复踌躇,生怕会出意外,但是潼关、太原守城战连连失利,无不是清虏最后将红夷大炮运到,形势逆转。这是一次冒险,但是这个险冒得值。” “你们还有何话说,大家如果有什么要求现在不妨当面说。” “没有” “二虎”,李岩对刘体纯说:“要从你的营中挑选出三百精锐士卒给王四带领,幸好王四在你的探马营中呆过,和他们也有些熟悉,可以带领他们。你还要为他们提供一切协助,要小心计议,万无一失。” 刘体纯拱手说:“遵命!” 过了半个时辰,人马就集结好了,由刘体纯和王四亲自挑选,都是跟随大顺军从闯军时期起到现在的老营劲卒。 第19章 夜袭清军 一共三百多人,站在总兵府的演兵教场上。李岩、刘体纯、陈德等将领为他们壮行。李岩绕队伍一周,看着这些一个个坚毅年轻的脸庞,英武矫健的身姿。对他们点点头,拍拍肩。站到点将台上,拱手道:“兄弟们,岂曰无衣,与子同袍。满洲挞虏肆虐中原,杀我父母兄弟,劫掠屠城,改服剃发,要灭亡我华夏中国。凡是我汉民族儿女,都要奋勇抵抗,当前我大顺军面临生死存亡的关头,清虏攻城之利无外乎红夷大炮,只要能将他们的红夷大炮摧毁,清虏就丧失攻城之利,今日需要仰赖诸位,出其不意,建立奇功,一举破毁清虏红夷大炮。” 将士们义愤填膺,无不摩拳擦掌,或一脸肃立慷慨,或互相微微一笑。他们早已经请军中参赞写好了遗书。有父母兄弟的则留下了银两给家人。无家人的则全都交给了营里保管。 李岩大叫一声:“拿酒来,与诸位兄弟壮行!”旁边早已经准备了三百多个大碗,军士一一斟满。李岩说:“大家痛饮此碗酒,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但是,你们一定要活着回来,我们等着你们凯旋的好消息!” “喝” “喝” “他妈的,干他鞑子” 大家把碗一摔,王四领军出征。此时已近交子时,月色不明,只有些许寥落星辰,这是一个昏暗无光的夜晚。 三百多人组成的一支人马,带上火药包、“万人敌”、弓箭和腰刀。人衔枚,着绵甲。穿着明军的服饰。趁着黝黑的夜色,悄悄从北城墙缒城而出。 根据探马营的侦察,清军的红夷大炮主要布置在三个阵地。白日清军攻城己是倾尽全力,大部分人都己疲劳,此时夜深早己熟睡。清军火器营的炮卒也劳累不堪,激烈的炮战,从早上打到晚上,几乎没有间断,炮管几乎都要烧红炸膛了。本来要看管火炮和炮弹的士兵此时也昏昏欲睡,眼皮都睁不开,有的干脆就呼呼大睡。 王四率领的人马轻手轻脚,接近清军阵地,王四作了几个手势,几名哨探的小校过来。王四悄声说:“你们各自带几个人过去,查明红夷大炮所在,探明清虏人马守卫情况。” “得令,末职这就去。” 几个专职哨探伏路的小校各自带着一小队人悄悄摸进清军的阵地。小校经过好不容易的侦查才查到火炮的确切阵地。并将清军的守卫情况禀明。 王四得到禀报,知道清虏的防备果然不严,只是外紧内松而已。但是清军的火炮布置在三个地方,各相距二里地,如果逐个阵地去摸,时间上来不及。兵分三路,一共只有三百人,分兵势必造成主力分散,容易被击溃;二者没有坚强有力的将领率领,容易失败。总之分兵变数太大。 王四和几个部下将校简短商议一下,决定还是兵分三路,同时行动,找到火炮就将火药包塞进红夷大炮膛管内引爆,彻底轰毁炮管。 王四分派人员,命一个校尉叫牛春生的带一百人往东边火炮阵地,另一个校尉绰号叫王杂毛的带一百人往西边阵地,王四自己带一群人向中间阵地。 “不必等待信号,谁先摸到敌人火炮谁先爆破。炸毁敌人火炮成功就快速撤回,不要和清虏纠缠,在缒城下来的地方集合。” 分派已定,马上分头行动。两边火炮阵地比较远,王四有意等他们两边走了一炷香,才开始行动。派哨探用尖刀把守夜的哨兵悄悄抹了脖子,已经接近到火炮阵地,里面有几十名守卫,无法悄无声息地行动。 王四模仿蛐蛐叫了几声,大家知道,这是叫队形散开。又是几声蛐蛐叫,这是准备“万人敌”。大家点燃手中的“万人敌”,马上扔了出去,“万人敌”爆炸起来,并燃起熊熊大火,炸死烧死了大半的守军,王四一挥手,顺军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杀了上去。在守军被突然炸懵的当头,挥起腰刀凶猛地杀进敌阵。虽是带了长弓,却是无暇顾及。 短兵相接,在“万人敌”和突然的袭击下,很快就解决了战斗,守军或死或伤。其他两处也传来了爆炸声,李岩听出来是“万人敌”掌雷的声音,知道他们也多半得手了。知道清军很快就会反应过来,派大军前来增援,稍迟一步就陷于重围,无法脱身。 王四命令全体士卒将火药包塞入炮膛用通条压实。塞得满满的,超过发射药的十倍,再将炮口堵上。并且把火炮旁边放置的火药也放到炮架上。 一齐点燃,也不管另两路人马的消息,马上沿原路撤回。这时已经能听到清军正在紧急调动,人马慌乱,正在围聚而来。 只听“嘭,嘭,嘭……”数声震天的巨响,火光也冲天而起。十几门红夷大炮己全部报销。但这也等于为清军指明了方位。闻讯而来的清军全都向火炮阵地压来。 王四己率领部卒后撤,随后另两处也响起巨大的爆炸声,王四知道他们也得手了。但是清军来势很快,王四恐怕他们有失,只好在原处坚守,策应他们撤离。 牛春生带领的人马撤了回来和王四汇合了,只是王杂毛还迟迟不见人,四面的清军慢慢地汇聚来,形势已然十分危急。王四和牛春生带领弟兄们拼命射箭,扔出手里的“万人敌”,阻挡敌军。王杂毛还是没有动静,王四知道他那边一准是遇上麻烦了,现在是他们三百多人孤军深入敌阵,全部人马覆灭在即。还不撤离就来不及了。 王四果断地下达撤退的命令。王四和牛春生边打边撤,这两百多人在敌阵的重围中也毫无惧色,不愧是百战劲卒,人人都是以一当十,如狼一样不屈地嚎叫着,王四已经杀得血满征袍。 大家的“万人敌”和弓箭都用完了,才杀回到城墙边。城上早已放下竹筐,分别一批一批地缒回城上去。最后只剩下王四带的五十人断后。部下的一个士卒说道:“掌哨,赶紧缒上城去吧,我在这里断后。” 王四说:“我岂是贪生怕死之人,我留在这里掩护,你先缒上城。”剩下有几名士卒各使了一下眼色,几个人就抢过来,将王四抱起放到竹筐里,叫上面拉转上去。 所幸这几十个人最后也都一一缒回了城里。原来是王杂毛带领的一百余部卒,自知清军四下围聚,己阻断归路,就拼命冲杀,阻击清军,吸引大部分清军的注意力。这样王四等人才能脱逃。但是这一百多英勇的顺军老卒就这样在清军的四面重围中血战到底,战至最后一兵一卒。终于全军尽墨。 清军也惊讶于流贼竟然有如此顽强的战斗力,要知道以前和他们交战,只要接战要不了多久,就会溃败。也许是困兽犹斗,置之死地而后生吧。 孔有德听闻三十多门红夷大炮被流贼炸毁,以掌拍腿,连连叹息:“大事不济矣,吾功毁于一旦。”孔有德自知兹事体大,也不敢隐瞒,立刻派人去通报图赖和耿仲明。 图赖是八旗骑兵出身,首重骑射和将士的武艺,对于红夷大炮本来也不甚看重,如果不是要攻城,图赖也许就不会带着这样笨重的家伙到处也行军,简直就是累坠。所以图赖听了禀报,不是很生气,只是孔有德的人马竟然能在眼皮底下,让流贼的细作摸上门来,简直就是奇耻大辱。 “ 一群塞思黑(猪),饭桶!”图赖气哼哼地骂。决定要给孔有德的汉八旗军一点惩罚,罚什么呢?就把这些汉八旗军的军饷减三成,奖给满清八旗作战勇敢的巴牙喇勇士。 为此汉八旗军人人心有怨言,觉得清军卸磨杀驴,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有歧视汉军之心。都不大愿意死战。 耿仲明听说红夷大炮已经被炸毁,知道对接下来的攻城大大不利,也许又是劳而无功,反正自己己被当作预备队,前方打得热火朝天也和自己不相干,功劳又不会归了后方的自己。所以更不热心了,每天只是假模假式,混混场面,保存实力要紧。 李岩在城楼上焦急地注视城外清军营地里的变化,当看到两三处有冲天的火光起,随后又听到爆炸声、喊杀声、交战声。知道王四等人可能已经得手。马上命令刘体纯准备派人接应。当看到王四等人被清军围攻到了城墙下时,城上立刻万箭齐发,火铳轰击,把追击的清军打退。掩护他们缒城。不久就看到王四终于回来了,但是王四血满征袍,去的三百多名顺军老卒,也只回来了一百五六十人。知道他们经历了惨酷的战斗。但是王四还能活着回来,李岩高兴地前去迎接王四,安排酒肉犒赏他们。李岩听闻了将士们英勇的战斗事迹,知道王杂毛等一百多人英勇战死,不胜唏嘘。 好在清军的大炮大部被毁,明日且看清军如何攻城。 第20章 火药的威力 孔有德因为红夷大炮被大顺军袭营炸毁,主张停止攻城,因为他是明军出身,又是惯使火炮的,不相信凭清军将士的勇武能破城。图赖主张继续攻城,图赖是正宗的满清八旗出身,只迷信他的弓马骑射,红夷大炮只是攻城辅助罢了。虽然在和明军的作战中,特别萨尔浒之战、宁远之战和松锦之战,清军见识到了红夷大炮的厉害,但是大清一样打进关内,火炮也没能阻挡大清的铁蹄。耿仲明则模棱两可,并不急于表态。反正他还没有出动攻城,损失又不大。 但话事的人终究还是满清八旗而已,孔有德在图赖面前也得称一声主子。不管你汉军旗有多大的功劳,官职有多高,在满清贵族面前也要毕恭毕敬。 第二日,图赖决定将自己的本部人马从东城调回南门,和孔有德合兵一处,主攻南门,让耿仲明围住东西二门,围三阙一。经过此前的攻城试探,图赖已经觉得此伙流贼的不易对付。因此再不敢托大,将兵力都集中起来。为了调动城内守军,只是命耿仲明在其他城墙段作佯攻。 令李岩意想不到的是,清军的红夷大炮并未全毁,而是还剩下四五门火炮,或者是炸毁的是炮架,并未对炮身造成全毁,已经被修复。 红夷大炮对着此前轰塌过的城墙持续发射炮弹轰击,虽然火炮的数量大大减少,火力也不如昨日的凶猛,但是新修起来的城墙段是在匆忙中建成,也不见得有多牢固。这几门红夷大炮的威力已经足够了。 在四五门红夷大炮持续不断的轰击中,城墙摇摇欲坠。李岩感到大为头疼。 图赖在一里外的马背上,正注视着战事,他的目光凌厉,透露着几分狠劲,又有一些胜利在握的自信。他的身后战将如云,上百名梅勒章京和巴牙喇亲兵环卫左右。 满清的盔甲都比较厚重,这是因为清军比较注重士兵的铠甲质量和着甲率。其实清军的铠甲大部分都和明军类似,就是里面是锁子甲,外面是布面甲,正心是护心镜,只不过满清把盔改成铁胄,尖顶似天线。清军将领清一色的盔甲,镶白旗的服色自然也是白色镶边,和白色的旗帜挥映成一片,是一片白色的海洋。 这就是令图赖感到胜券在握的底气,彪悍威武的满清八旗子弟。 火炮不断对着城墙倾泄着愤怒的炮弹,震碎的石子和挟起的灰尘滚滚。 张鼐在城墙上忙乱地集中火炮,校正弹着点,对准清军的红夷大炮轰击。但是很快发现,根本就够不着对方的火炮。 清军红夷大炮的射程比一般的将军炮、弗郎机炮的射程远,为了不被顺军的火炮击中,早己后移。张鼐只能恨恨地跺下脚,转而将几十门炮对准城墙下攻城的清军轰击。 时机已到,图赖已经作好了万全的准备。弓箭手和火铳手对着城墙上的守军轮番射击,箭矢如雨,铳弹如蝗,城垛上守军都不敢露出头来。清军里扛着长梯攻城的是孔有德的汉八旗军,这些纯纯就是消耗品,是故意分散顺军守城兵力的。守军畏于铳箭如雨,只能不露出头来就举起礌石滚木往下砸,准头自然就差些。 所以清军往往好些时候都快要爬到城墙上,才被万人敌和铳弹击退。形势非常险峻。 忽然听到一声巨响,轰窿的一声,先前就被轰塌又重修过的城墙竟然齐刷刷的崩塌,长度超过了先前的范围,足足有五十丈宽。 图赖等清军将领,嘴角里露出一丝笑意。而整个大顺军上到将领下到普通士卒,无不大惊失色。形势急转直下,胜负已经毫无悬念。 只有李岩、陈德和张鼐还在紧张而镇定都盯着清军的攻城进展。 刘芳亮早已经看见城墙又被轰塌几十丈,正火急火燎地抽调三千人马过来防堵。 清军的总攻已经发起,这次不同于上次,这次是图赖指挥,满清八旗亲自攻城,兵力更雄厚,兵员的战斗力也更强,尤其擅长的是骑兵冲击。 而现在已被轰塌五十丈城墙,图赖命令道:“直接用骑兵冲击,从缺口处撕破口子快速突入城去,流贼必溃。” 三千骑兵出动了,都是满蒙最精锐的巴牙喇勇士,他们能征善战,从关外的白山黑水,打到湖广腹地。前面是三千骑兵,后面紧跟着的是五千步军,也是精锐的重甲步兵,满清并非不注重步兵。而是步兵也重甲,非常强劲。其势汹汹,马行人踏,如同地动山摇。 刘芳亮知道最后的决战时刻来临了,已经心存必死之心,他将所属将士收紧,准备背水一战。袁宗第闻讯也急调兵力赶来支援。三千多人的马步军还在路上。 清军骑兵就像离弦的箭一样,马蹄腾越,电光火石之间已经突破防线冲进了城墙缺口,从阻击的守军人群里杀出一条血路。为了避免前次孔有德那样后劲不足的失误,这回图赖将骑兵突击和步兵后续跟进紧紧地连接在一起,以使得攻城力量不被阻击中断 李岩看到清军的骑兵和步兵都蜂拥到了缺口和城墙边,大声对张鼐说:“此时不点燃火药,更待何时!” 张鼐会意,带领几十名火器营的老士卒将城墙下的引线点燃,这些引线都是棉线渗透在火药中制成的,燃烧速度极快。转瞬之间,人们看到几十条火舌乱窜,有的马受到惊吓,腾跃起来。许多清军士卒擦拭眼睛细看时,才发现那好像是火药的捻子。但一切都来不及了,很多人甚至来不及喊,火舌就钻到了他们所站的地下。 火光中仍然可以看见他们惊恐的表情,临终的恐惧感和无奈感。一切变化得太快。 爆炸的火光和冲天的气焰腾跃上空,几十声连续不断的爆炸声此起彼伏,烟尘滚滚,飞沙走石,把南门城墙缺口那一大片地方变成一片火海。 所有的人都目瞪口呆,连李岩都觉得不可思议。张鼐也没想到这次的火药威力竟然这么大,远超想象。刘芳亮高兴地一拍大腿,看着李岩、张鼐他们笑。 图赖和孔有德几乎是瘫软在地,此次的事变实在太突然,清军的攻势从眼见就要奏效,马上破城在即,在转瞬之间变成了全军覆没。这样的突变的打击谁也无法承受。 为了最后一击,图赖集中了自己精锐的力量,整整八千最为精锐的马步军。如今却葬送在一片火海之中。沮丧、痛苦、失败、幻灭,所有的言辞都无法形容图赖此时的心情。 城上的守军则爆发出掌声,欢笑声和叫骂声。人们忘乎所以,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中。刘芳亮走向李岩他们所在的地方,他感到惊讶和佩服。 但是,只有李岩感到这是一种侥幸,可一而不可再三的侥幸,此次战术的成功得益于行事机密和对清军攻城方向的准确判断。手心里不禁渗出了汗。如果没有提前设伏,埋好火药包,则清军早已经破城了,而他们这些大顺军,要么投降,要么被杀,要么突围。这一步棋虽然收到意料之外的奇效,但是,是一步险棋。 清军的将领,图赖和属下各梅勒章京,降清的汉军将领孔有德和耿仲明及军下参将,都没有见识过火药竟然可以这样用法,如此密集的火药埋在地下,造成的是这样可怕的杀伤后果。许多亲眼目睹这一场残酷杀戮的清军将士无不心有余悸,记忆犹新。 清军再次退去。 蕲州城内无论是将士还是百姓,都敲锣打鼓,燃放烟花爆竹,载歌载舞。庆幸蕲州城保住了,庆祝东虏遭受重创。大顺军也趁此机会,撤下大部的人马下城休整,除了监视敌军和哨探的兵马外,全部轮休。救治轻重伤员,修复城防,加紧制造火药。李岩又召集了众将进行战后会议总结。此战,除了孔有德损失的近四千多人外,图赖的八旗军竟然伤亡高达八千余人。元气大伤,已经无力攻城。 第21章 阿济格的大意 图赖急忙召集众将商议。孔有德和耿仲明都心有退意,孔有德是因为其部下损失了四千众,想保存实力,耿仲明是因为看不到成功的希望,军功也捞不着,何必在此地苦熬。 但是满清八旗的作战意志仍然坚决,他们自入关以来没有受过如此大的挫折,更有甚者是清军极严厉的问责制,如果图赖在追击流贼中失败乃至损兵折将,那图赖必将受重责,轻则撤销功名,贬为庶民,重则下狱治罪。因此图赖和其部下众多偏将仍主张继续攻城,不破流贼誓不罢休。 孔有德苦劝道:“贝勒爷,如今我大清军已经损失惨重,无力再战,只得退去,剿灭流贼待徐徐图之。” 耿仲明也进言道:“怀顺王所言极是,今且暂退,剿灭流贼何须急于一时,顺贼首领李自成已兵败被杀,余下的不过是散兵溃勇,各自为战,谅他们也翻不起多大的波浪,不若先退,增兵增饷,再徐徐图之。” 图赖阵前损兵折将,已经很窝气,这时孔耿二人又过来劝退,完全不顾及他要负兵败的责任,在阿济格亲王那里要受军法处置。越想越气,竟然有些怀疑二人忠诚有问题,他们对大清是虚与委蛇,实则保存实力,怀有二心。 图赖警惕地熟视二人,出言相讥道:“耿王爷,据我所知,你可是没有损失一兵一卒呀!我们在前面苦战,你却在后面乘凉,此刻兵锋稍稍受挫,你们二人就急不可耐要撤军,是不是想保存实力,另有他图,怪不得军中闻言,说你们是长跑将军!” 图赖心里想着:“汉人和我们满人不是一族,究竟不太可靠,要防着他们一点,我看他们就算没有暗通流贼的嫌疑也有消极怠战,想保存实力的打算。” 耿仲明大呼冤枉:“贝勒爷怎如此想我等,想我和恭顺王在山东,杀明军携火器航海归附我大清,为清王朝立下赫赫战功。” 孔有德急忙申辩:“我们对大清可是一片忠心耿耿的呀!贝勒爷请明鉴,自归附我大清,我等无不是鞍前马后,冲锋陷阵,唯恐作战不力,有负皇恩。此次追随贝勒追剿流贼,我也是尽忠职守,我部牺牲甚大。” 图赖说:“你们瞻前顾后,投机取巧,避战畏敌,难免不让人怀疑你们的忠心。我大清靠着马背上争夺天下,岂能有畏敌退缩之心,方今流贼剧灭,贼酋李自成已身死九宫山,正是一举歼灭流贼之时,以收取毕其功于一役之效。此正是吾等建立千秋功业之时,岂能畏首畏尾,功亏一篑。” 孔有德和耿仲明都不敢申言,只能随顺他道:“我等也是为大清军的成败得失考虑,向贝勒爷建言献策,如贝勒爷有自己的主见,不妨言明,我等何敢不遵从号令。” 图赖正襟危坐,神色一凛:“我意已决,务必要在此聚歼流贼,不使一人漏网,我已向英亲王请援,不日就有大军到来。” 孔有德、耿仲明露出惊异的神色,“可是和硕亲王本人亲自领军前来?” “现在尚不知是否英亲王亲自前来!”图赖手下的军机赞画说道。此人也是个汉人,投靠满清比较早,是在宁远大战中投降的清廷,原来也是个关宁军营中赞画。 想必军中文书、谏令、塘报等都由此人起草,而且此人深得图赖器重。才得以在图赖左右,参与军机大事。孔有德也不禁对他微微颔首。 “那么,不知道援军何时到来?” “塘报和求援信早已发出,不日想英亲王就会有大军到来。我们要做的就是围住蕲州城,紧紧咬住流贼,使其不能脱身。” 孔有德和耿仲明自然不敢说什么。耿仲明原本就没有什么损失,这回听到英亲王可能亲自领军到来,想必会有几万人马,到时剿灭流贼自然不在话下,自己也可以趁势捞点军功。耿仲明躬身答道:“贝勒爷高瞻远瞩,在下佩服佩服,只要英亲王领大军到来,扫荡流贼自是不在话下。下官一定竭尽全力,躹躬尽瘁死而后已。” 孔有德见耿仲明表了忠心,也要跟着表个忠心。正要正色开言,图赖挥挥手说:“不必说了。” “你们赶紧部署部署,坚守待援。 安排人马驻扎,作长久围困之计。我丑话说在前头,如果谁敢作战不力,放跑了流贼,我定会上奏朝廷,军法处置。” 孔有德和耿仲明打了个寒噤,心里暗暗叫苦,这满清也不是好待的,虽然饷银还足,但是伴君如伴虎,上到摄政王多尔滚,下到英亲王阿济格,甚至连一个贝勒固山额真也是如此,对汉人小心提防、刻薄寡恩。一不小心就会被军法削职,甚至杀头。 塘报早已经先头一步以快马先送到九江清军的行辕。阿济格正在中军大帐理事。阿济格是清太祖努尔哈赤第十二子,是多尔滚的胞兄,皇太极之弟。不得不说这努尔哈赤很会生儿子,生的儿子个个都很厉害,曹操说生子当如孙仲谋,倒不如说生子当如努尔哈赤。除了这三位不一般的狠角色之外,还有代善、多铎、巴布泰、阿巴泰、塔拜等能征善战之人。不过被努尔哈赤和皇太极自己弄死和削除爵位的倒也不少。这满清内斗和政治权力斗争也是老传统了,与明朝相比也不遑多让。只不过满清虽是在内部斗争,但当面临外部时,无论是明朝还是大顺军、大西军,都能一致对外,实现形式上的统一。 阿济格原本领正黄旗,皇太极即位后改领镶白旗,曾参加过攻打明朝边境和朝鲜的作战。崇德元年(1636年)受封多罗武英郡王,清军入关后进封和硕亲王。以靖远大将军的名号从长城入陕西,又自陕西出河南、湖广、江西 ,在与大顺军的作战中,屡败李自成的农民军。极为能征善战,是满清初期主要的几个军事将领之一。但是阿济格性格粗暴,少有政治智慧,是猛张飞式的人物。在后期,因触犯满清上层当权者逆鳞被削爵幽禁,后赐死。 前两个月在阿济格大军的追击下,李自成兵败进入九宫山,并在那里被当地团练武装杀害。阿济格得到图赖的禀报,知道李自成在九宫山身死的消息,正志得意满,赶紧发了紧急奏报向多尔滚报功。原本以为凭借剿灭流贼,促使李自成身死的天大功劳,可以在朝廷内得到一把政治交椅。谁料,这正触犯了多尔滚的逆鳞,正所谓功高盖主,狡兔死走狗烹,多尔滚以为大顺农民军已经剿灭,南明弘光政权也行将覆灭,整个南方可传檄而定,已经急不可奈地要鸟飞尽良弓藏了。因此百般打压阿济格,先是责备他在陕北逗留,以致贻误战机,后面又说他作战不力,接到阿济格禀报李自成身死九宫山的奏疏后,又苛责他证据不确,有虚报军功之嫌。 阿济格在一连串的军事胜利中骄傲自满,但是在政治上却遭连受到多尔滚的不满和打击,近期竟有些灰头丧气。 五天前接到摄政王多尔滚的紧急敕谕 ,严令他立刻向江西挺进,配合多铎大军夹击南明弘光政权。阿济格先前受到多尔滚的严厉斥责,再不敢稍有怠慢。图赖和孔有德、耿仲明的一支人马只是他的大军的一个偏师。驻止九江的时候,阿济格接到关于大顺军余部流窜的塘报,才派了一支由二万满清八旗、二万余汉军八旗组成的一支偏师继续追剿李自成余部。因为得到了李自成在九宫山死于团练之手的确切情报,对余下的大顺军余部阿济格倒也没有怎么重视,所以才派了一支偏师去追击。 如今情势有变,多尔滚在得到了阿济格的军情塘报之后,料想流贼已不足虑,将南明的弘光政权视作头号敌人。所以给阿济格的谕令改为了配合多铎进取江西,截断南明政权南逃之路。阿济格的军事目标从追击大顺军变成了截击明军,自然就对大顺军余部不太重视。 接到图赖的军情塘报,阿济格先是大为光火,为图赖、孔有德、仲耿明等人的损兵折将而恼火,大骂他们无用之余,也在思虑如何作下一步措置。 阿济格思虑再三,决定自己先领军进入江西南部。随后令图赖、孔有德、耿仲明所部尽快南下汇合。阿济格给图赖等人的敕令中写道:尔等劳而无功,损兵折将,罪责不轻,今姑念军情紧急,暂且寄下不予惩处,以观后效。本王不日提兵入赣 ,令尔等提本部人马相继入赣与本王汇合, 勿得迟误。 敕令送出的当天,阿济格就已经亲统五万大军离开九江向赣南进发。几天之后,图赖等人才接到阿济格的敕令,图赖听取了阿济格的命令,对结果大失所望,图赖本能地预感到这支流贼余部并不简单,不像一般的溃兵游勇,还具有相当的战斗力。正应集中全力,奋力一击,彻底剿灭。以免后患无穷。事实证明了图赖的判断是正确的, 图赖久经沙场,又亲临一线,自然对敌情有较多的了解。反观阿济格远隔数百里,对李自成死后的大顺军余部掉以轻心,勇武有余而警惕不足。不久就会为自己的错误决策付出高昂的代价和悔恨的泪水。 但是自己已受到阿济格的斥责,如果再有违逆命令之举,则不但军功不保,甚至可能数罪并罚,军法处置。图赖只得心有不甘地恨恨拔营。他无奈地对左右梅勒章京说道:“此误国也,某在盛京时听闻英亲王勇力有余,谋略不足。以为不足信,今日观之,大抵如是。可惜流贼覆灭在即却功亏一篑,让他们放虎归山,如龙入海。今后剿灭则难矣!” 孔有德和耿仲明正乐见得撤军,对于他们来说此次出战已然是捞不到军功,又何必劳师糜饷,在这里苦苦坚持。 不到第二日就全军拔营,以图赖的前锋军为先,图赖、孔有德居中,耿仲明在后戒备。有序地撤离。军旗蔽日,啸啸马鸣。虽然此战清军损失很大,伤亡超过八千,伤亡近三分之一。但清军仍然保持了军容整肃,部伍不乱。足见其训练有素。 第22章 与白旺会师 九江方面顺军潜伏的细作已经探听得大概关于阿济格严饬图赖撤军的命令,再加上很明显的阿济格的军营已经拔营向赣南进发。可以得到相互印证。细作赶快将此情报向蕲州方面刘体纯禀报。 李岩得到了这个确切的消息,接着又据刘体纯的探马探查得知城外阿济格的大军已经拔营退去。李岩松了一口气。李岩心中明白如果根据历史上的演变,阿济格追到了九江之后不久就因为南方盛夏暑热,自以为自己可以“得胜回朝”。清军大多是关外苦寒之地出身,无法适应炎热的气候。而返回北方避暑。 此正是天赐良机,正可以借此时间窗口,可以休整队伍,恢复士气。挺进大别山区,以为战略支点。 李岩召集了众将会议,令刘体纯除了派出探马细作继续查明清军动向和作好警戒外,再派出数路细作寻找大顺军余部,尤其是白旺、吴汝义、田见秀所部的下落。李岩知道,历史上的李自成退入湖广时,镇守湖广襄阳数个州府的白旺还有六万多人马,在清军追击下作战中并没有遭受到大的损失。唯一可虑者是被招降和溃散。如果能得到这一支生力军,那么大顺军东线余部还能拼凑出十万人马。届时再等待与西线大顺军汇合,必定还能再拼凑出二十万人马,兵力上还相当可观。只要占据荆襄,牢牢地控制大别山,可以南下北上,南取江西、广东,湖广。以此数省之财力,养精蓄锐,积蓄力量,苦练精兵,改革制度,巩固政权。则天下事还大有可为。 正在会议期间,忽然得到了一个振奋人心的消息。据探马回报,白旺及其所部正在向蕲州赶来的路上,离此还有七十里。白旺的先锋营已经和探马营取得了联系,先锋营的一员将领,是白旺手下的一员偏将,叫做白鸠鹤,已经到蕲州城外了。与会众人大喜过望。李岩也很振奋,急切地想与他们会师,看到白旺等原镇守湖广的大顺军将领。 郝摇旗兴奋地用手擂了一下身旁的张鼐,说:“白旺这小子,我认识他最早,已经很久没见过他了,我就知道这小子不会背叛我们大顺军。这次见面一定要好好喝几碗酒。” 张鼐被擂得快要来个趔趄,站稳说道:“摇旗叔,您老倒是高兴了,我差点啃个狗吃屎。” 郝摇旗有点不好意思地抱歉说道:“小鼐子,一时没注意,没事吧?” 张鼐拍了一下自己的胸膛,说道:“结实着呢。” 袁宗第问道:“是不是要派个人去迎一下?” 刘芳亮回道:“肯定要迎的,以示欢迎来归嘛,毕竟我们坚持了这么久都不容易。” 李岩说:“我提议,会议中止,咱们全部将领立刻出城外迎接,城内做好接待的准备,这么多大军,粮草接济,还有驻地营帐等都要安排好。” 接着又问了回来禀报的探马营的小校,“他们现在还剩多少人?” 小校回道:“还没有细问,据末将的估计,至少还有四五万人。” “好,就按四五万人准备。李侔和刘汝魁,你们来准备接济的粮草和住地,以及所需的一切。” 李侔和刘汝魁得令去了。 刘体纯已经先出城去接白旺的先锋军和偏将白鸠鹤。李岩率领郝摇旗、袁宗第、刘芳亮、张鼐、王四、王体仁等人也出城迎接白旺的到来。 今日艳阳高照,晴空万里无云,一扫前几日的阴霾密布。图赖在损失了八千人后退回了九江,此时可能已经入赣南。终于又探寻得白旺部率军来归,真是双喜临门。大顺军众将领个个喜上眉梢,神情振奋。自闯王牺牲以来,他们的脸上就少有笑脸。这是今年以来头一遭的欣喜。众人看得天上,连白云也更可爱起来。 白鸠鹤率领着先锋营先到了,旁边马上相陪的是刘体纯,他们也一早相识,都在商洛山老营时见过数次。李岩也见过这个将领,是一个威武将军,立刻拍马上前恭迎道:“欢迎归来,你就是白鸠鹤吧,我在伏牛山老营时也曾见过你,后来听闻你辅佐白旺经略湖广,想不到一别数年。我们其他人都对你们想念很久了,也很担心你们的安危。这次见到你们实是非常高兴,大家入城再商议。” 刘芳亮上前俯身笑道:“鸠鹤,你小子竟然还活着,想不到啊,白旺他还好吗?你们让我们可是一通好找呀!” 郝摇旗早按捺不住,上前扯住说:“小鹤子,你们可是不仗义呀,让我们到处找,前几天我们被那满挞子叫做图赖什么的追着打,你们不来帮忙,如果你们早点露头,那我们早就把他们给灭了。现在还让他们这伙贼胡虏给溜走了。我不管,你和白旺都要陪我喝三大盅,赔个罪。” 袁宗第在旁边也微微一笑,点头说:“摇旗所言极是,如果你们来早一点,我们足可消灭图赖和孔有德了。” 白鸠鹤郝然说道:“我们驻扎在黄州北面的群山中,听闻你们在蕲州和清虏作战,本想赶过来支援,却想不到紧赶慢赶,还是没赶上。” 李岩手一挥,说:“大家有话到城里再说吧,你们都累了,请到城里暂时休息。” 大家边说边笑入城,当晚安排驻扎。 第二日,李岩、袁宗第等将领率领一数千人马在城外迎接白旺,随行的还有白旺的副手白鸠鹤。日己近晌午,前面的探马营小校回来禀报,白旺等人已经离此不足三里了。袁宗第命令全军列队整肃以待。李岩、袁宗第、刘芳亮、郝摇旗、刘体纯、刘汝魁、张鼐、王四等人依次在队伍前面等待。不一会,峰回路转,已经看到道路尽头拐弯处,出现了一队人马,长长的队列,在前面的正是白旺和属下的各员偏将及亲兵。 李岩不认识白旺,但是袁宗第、刘芳亮、郝摇旗等人是认识的。李岩在河南南阳的时候才归附闯王,当时白旺已经在外作战,后来白旺被派往襄阳,经营荆襄地区的军政,算是一员方面的大将。李岩知道白旺经营襄阳是非常得力的,兵力扩张了很多。可惜闯王退到襄阳时不听从白旺镇守荆襄的建议,以致于败退得这样快,连一块地方政权都丢失了。 李岩拍马先迎了上去,大家在后面紧跟着。白旺看到诸将簇拥着李岩,知道想必这就是军师李岩。心中仰慕之情也良久了,这回才得以亲见。当即滚鞍下马,躬身作礼道:“末将白旺率部下四万八千三百五十二人来归,有劳军师和诸位将军来迎,末将诚惶诚恐。” 李岩扶起,看视一下,说道:“白将军的大名我李岩早就如雷贯耳,只是无缘不曾见面,今日想不到我们是在此情形下才能见到,我们大顺朝处处丧师失地,已经没有立锥之地了。幸得白将军还为我们大顺保存了这许多人马。只要我们同心协力,和舟共济,必定能光复我大顺朝。” 众将领各上前,许多都是熟识的人,经历过生死之后大家相见都觉得特别亲切。彼此拉着手、挽着肩亲热地谈话。反倒是李岩还显得有点见外似的。 白鸠鹤给白旺禀报了第一次会面的状况,及目前蕲州城内的情况,和城内将士的驻地。 李岩说:“咱们进城吧。” 白旺说:“不忙,我请你们观阅一下咱们大顺湖广的军队吧!” 众人回头一看后面,好家伙,队伍密密麻麻,绵延数里,竟一时看不到头,旗帜招展,衣甲鲜明。可见白旺所部并没有遭到很大的损失,顶多只损失了五分之一的人马。 于是白旺在前,李岩、袁宗弟、刘芳亮、郝摇旗等将领在后。策马向队伍侧面驰过,从头跑到尾,只跑了一半,就打道加府了,后面还有伤员、辎重、家眷等。 李岩看到军容甚壮,问道:“这些都是湖广的子弟吗?” 白旺回道:“大部分是湖广籍,有少一部分是从晋陕带出来的老弟兄。” 李岩点点头。郝摇旗问道:“骑兵可是还有多少人?我现在有一支骑兵营,有五千人,却只有三千多匹马,而且还不很壮。” 白旺答道:“骑兵也不多,人马最盛的时候有一万多人马,现在却只有六七千人了。马倒是还有八千匹。” 郝摇旗吞了吞口水,说:“啧啧啧,好家伙,马比人还多,和清虏一样豪横了。” 白旺摇摇头,笑道:“马的品相、数量都比满挞子差远了。” 白旺又好像看透了郝摇旗的心思似的,说道:“我可以匀出一千匹马给摇旗,好壮大你的骑兵营。” 郝摇旗不敢相信似的喜道:“果真?那我郝摇旗要对白旺老弟五体投地了,大恩不言谢!”说着郑重地拱拱手。 “自从武昌一战后,我的骑兵损失惨重,后来虽然补充了一些人马,但是马匹却无法补充。如此正是解了我的燃眉之急。” 李岩也夸赞道:“白将军心有整个大顺,而不是只顾发展自己的兵马,真是非常难得。” 刘芳亮过来,一把搭住白旺的肩,高兴地说道:“今天进城,来我那里喝酒,我们哥俩有好久没见了。郝摇旗一把抢过来,“要喝也是和我先喝,明远,你的酒再往后延延,反正你的酒量也不行。要么就一齐到我那里,我请你们喝酒。” 大家说说笑笑,一起进入城中。 人马驻扎,营帐和粮草都已经准备妥当。李侔一一作了安排。 当晚,全军大摆宴席,一个是因为打跑了图赖,一个是为了大顺军的两军会师。牛羊都是从四下的乡里买来杀的。大顺军仍然执行了和过去一样的军纪,不强抢老百姓的东西,和老百姓平买平卖。菜肴并不算很丰盛,但是有酒有肉,每人都能吃饱,酒不能多饮,这是闯王定下的老规矩。放哨的人当天是不能饮酒的,只有轮换回来的时候才能饮。军中上下一体,吃的喝的都差不多,并没有什么奢侈之风。这也是闯军的老传统了。李岩本想要严格约束军纪,结果一看,倒是多余的,大家都已经习以为常了。 在宴席上,有人大骂满清鞑子,也有人骂明朝那帮贪官污吏,大多数人谈一些见闻,有人想起了牺牲的亲人、兄弟,又呜呜咽咽地抹眼泪。更多的人是在军中探亲访友,寻找自己的老相识。 “你们这里有一个叫做二蛋的河南崽子吗?你认识吗?” “葛二蛋吗?认识,哪!那树林子里撒尿的不就是。” “哦,谢谢谢谢!” “我们村的王二愣,在你们队伍的,现在还活着吗?” “王二愣吗?不在了。”说的人也有点惋惜。 “还是在武昌的时候,和挞子作战时就寻不到人了,也许是死于乱军之中。” 问的人开始有些难过,眼睛里不禁掉了眼泪。不过,乱世之中,有多少人流离失所,有多少人家破人亡,又有多少苦命的人曝尸荒野。大家也有了这样的心理准备。于是问话的人和答话的人彼此唏嘘感叹了一番,各自诉说自己半生的苦难史。 就这样,整个会师后的大顺军将士,不管是陕西、河南、山西的老弟兄,还是湖广的新弟兄,都是亲如一家,其乐融融。 而大顺军诸将领更是历尽生死,患难过后战友情更加亲密无间。而况,现在大顺军面临的处境仍然是极为凶险的,大顺军各部还有许多人下落不明,西路大顺军现在吉凶也难料,时时都要面临清军的进剿。在湖广还远远没有站稳脚跟。在危机之下,会使人加倍地团结,和舟共济。 李岩高举酒杯,说:“来,为我们两路大军胜利会师,为我们取得蕲州守城战的胜利满饮此杯!” 众人纷纷起立,齐刷刷地一饮而尽。 第23章 挺进大别山(一) 为了解决大顺军下一步的战略方向 ,制定新的发展计划,需要重新召开一次军前会议。 会议在蕲州布政吏司衙门召开,这是一次扩大会议,与会的人包括整个在蕲州的大顺军主要将领 ,还有一些中等将校、偏将。共有一百余人参会。李岩建议向大别山区挺进,以占领这个战略要地。 “大别山地处湖广、河南、安徽三省交界,明朝末年叫做英霍山区,革左五营和张献忠等其他的一些农民起义军都曾经在这里安营扎寨,抗拒军官追剿,当地地主官绅为了对付义军的袭扰,也据险结寨,相互连保。1645年清军南下,弘光政权覆亡。江南百姓迫于清廷的剃发令奋起抵抗时,这一地区的绅民也闻风而动,利用原先的山寨作为抗清的据点。其中比较着名的是所谓蕲黄四十八寨。”——《南明史》 大别山地势险要,周围崇山峻岭,峰峦起伏、绵亘千里,南下可以出湖广、江西、;北上可以直接前出河南的南阳、汝宁;向东可以直接威胁南京。自古以来就是兵家必争之地。据有此地,可以北上南下,进可攻退可守,拥有很大的战略主动权。 自古改朝换代的战争都是从北往南打,盖因中原的地理位置而已。明朝朱元璋的开国北伐之战之所以从南往北打能够成功,就是因为先占据了安徽湖广这个中原之地,因此兵出山东,转战河南陕西,直逼元大都。 李岩站在展开的地舆图前,简要介绍了英霍山区的地形地利,及在争夺中原的军事战略意义。 “明洪武北伐幽燕就是从安徽、湖广开始,一路向山东;一路向河南。我们大顺本来据有湖广荆襄地区,设官理民,经营一年有余。镇守襄阳的就是我们的白旺将军,等下我们还要请他来讲一讲经营襄阳的经验。” 说着,李岩用手指了指白旺。接着又说道:“但是当我们在北方接连失败,清虏一旦南下,我们则不得不放弃整个荆襄地区,这个经营长达一年的政权。这是为什么?湖广虽然控扼南北,地处要冲,然而是四战之地,因为我们没有占据英霍山区险要的地形地利,则无法守湖广,则无法争中原。” 李岩环视了一下众将,大家正听得津津有味。顿了一下,喝了一口茶,又继续说道:“谁据有中原,就拥有战略的主动权,而英霍山区位于湖广、河南、安徽三省交界。扼战略要冲,向南可以发展,向北可以防御。等下,请二虎来给我们讲一下探马营探得的英霍山区的情况。”说着指了一下刘体纯。 “届时,占据了英霍山区绵延千里的广阔地带后,先稳固阵脚,实行军屯,招募流亡,奖励农桑,发展生产,以为坚固的根据地。纵使清虏来攻,我们据有此地,仍然有地势之利,又有广阔的回旋余地,在实在不能坚守时,我们仍然可以向湖广、河南、陕西、安徽转战,立于不败之地,据于英霍,就食于湖广。湖广素有‘湖广熟,天下足’的美誉,湖广的稻谷足可以养活几十万人马的大军。到时,再夺取湖广全境,南下赣、粤、夺取出海口。以航海贸易之利,养蓄百万大军,并有西洋火器先进的技术。没有火器之利则无法战胜满蒙彪悍的弓马骑射。” 郝摇旗恍然大悟,一拍大腿。“就像闯王带领我们在商洛山养马那样。我们经历了潼关南原那样的大仗,闯营几万人马最后只剩下一千多人,但是我们息马深山,养精蓄锐,他娘的就不难东山再起。” 袁宗第摇摇头,说道:“但是,现在已经不同于商洛山时期了。那时崇祯面对内忧外患,关外有东虏虎视眈眈,关内有数股起义军的牵制,我们才能从容在商洛山息马练兵,东山再起。” 刘芳亮也深以为然,说道:“恐怕这只会是我们的一厢情愿,清虏必定咬在我们的屁股后面,不让我们喘口气。清虏兵锋正劲,撵着我们一路从北京到湖广,就像狗皮膏药那样甩都甩不掉。” 李岩微微一笑,说道:“孙武子曰,‘进而不可御者,冲其虚也。退而不可追者,速而不可及也。故我欲战,敌虽高垒深沟,不得不与我战者,攻其所必救也。我不欲战,画地而守之,敌不得与我战者,乖其所之也。’汉举,明远 ,你们所虑的都有道理 。我们本可占据荆、襄这样的军事重镇,但是舍而不去占领,转而挺进英霍山区这样的崇山峻岭的荒辟之地,何也?就是为了隐匿目标,息马深山。别忘了 ,除了我们之外,满清还有南明、大西这两大敌人。前不久,清虏英亲王阿济格由九江入赣南,而豫亲王多铎也一路从南直隶打到了江浙,这说明在我们大顺政权连连失利之下,损失了所有的地方,连闯王都牺牲在九宫山后,清虏酋长多尔衮已经把南明政权视做他们满清入主中原的头号敌人。在以后的一段时期内,清虏必定会集中全力攻打南明政权。我猜测南明的弘光政权必不长久。” “哦?” 众人异口同声地表示惊讶。 刘体纯问道:“只是风闻南京明朝廷为了立监国的事,弄得沸沸扬扬,有福王和潞王之争,据我们派出的细作禀报,目前是福王登基了,南京朝廷在江北设立了四大镇,还有煌煌几十万人马,怎会崩得这样快?” “江北四镇只会为祸乡里,面对满清铁蹄如猪羊一般不堪一击,加上南明朝廷互相倾轧,党争不断,连史可法这样号称是直臣的官僚都做着借虏平寇的美梦。焉能不败?” 郝摇旗笑道:“崇祯在的时候大明就不行了,崇祯死了,大明就剩下南京一半朝廷,还能扑棱几下呀!要我说这大明呀也时日无多了。” 白旺接口道:“明朝气数已尽,已经无力回天了,对抗满清要靠我们自己了。” 李岩回道:“对,要靠我们自己,不能再心存幻想。南明做着借虏平寇的美梦,我们也不能做着依靠南明的美梦,更不能投降东虏。” 郝摇旗骂道:“我们大顺与满清不共戴天,谁敢投降东虏别怪我翻脸不认人!” 大家齐声道:“死也不投降!” 李岩摆了摆手,继续说道:“弘光朝廷一旦覆灭,满清以为整个南方可以传檄而定,加上满清朝廷内部为了争权夺利,和关外的清虏八旗军不耐南方暑热,必会班师北返。我己派细作探知了英亲王阿济格有班师北返的企图。而现在正在南京的多铎也会班师返京。” 其实李岩并没有派细作,他的手中无人可派,也短时间内获取不了这么绝密的情报。这只不过是他后世的历史知识而已。 但是众人不疑,只有刘体纯惊异于李岩竟然绕开他私自派出细作,获取了这么重要的情报,而他作为探马营的主将竟然一无所知,不禁有些汗颜。 “这正是我们养马练兵,卷土重来的时机。我们已经失去了全部的地方,各部人马残存不一,必不为清虏所惮。所以趁清虏阿济格、多铎主力北返的契机,我们向英霍山区进军,占据此地后,一边实行军屯,招抚流亡,一边等待和高夫人、李过、高一功等将军领导的西路大顺军汇合。到时我们最少还能集合起三十多万人马。” 李岩用手指比了个三。 大家神情都很振奋,尤其是中层将校。听说大顺军还能集合起这么多人马来个个兴奋不已,顿时对抗清虏的信心增强不少。 “到时我们再定下根本大计。”李岩在桌子上轻轻敲了一下。众人知道,这一下意味着什么,他关系着大顺军的前途和未来。大顺军将来究竟由何人执掌,何去何从,等到东西二路大顺军汇合时才能决定了。但无论如何,因为李岩的存在,历史上的大顺军避免了分崩离析、各自为战。在以后的抗清斗争中大顺军不会再是那个拥有几十万大军仍然寄人篱下,各处受南明那帮昏臣排挤,东奔西跑也劳而无功的忠贞的流寇了。他应该是中流砥柱,发挥更大的历史作用。 第24章 挺进大别山(二) 接着由白旺介绍湖广,尤其是他所经营一年有余的荆襄、郧阳、承天等府县。白旺站起来,环视众将,这里有很多是他熟识的老熟人,他是在商洛山时期加入闯军的,资历不可谓不早,但也不算很老,除了他的部将之外,郝摇旗、袁宗弟、刘芳亮、刘体纯,刘汝魁,甚至张鼐、王四这样的青年将领他也认识。李岩除了神交已久,倒是并没有见过面。白旺是个介于袁宗弟、郝摇旗和张鼐、王四之间的青年将领,和刘体纯年纪相仿,是个少壮派。 但是他年纪轻轻就负责镇守大顺在湖广的地方政权,率领六万人马,足可见其少年老成,有大将之才。也可见闯王对他的信任。只是在桑家口之战后由于闯王兵败之后性情变得多疑,竟然脱离白旺的人马,要独自向九宫山进军,才酿成了如此惨痛的悲剧。 李岩知道,历史上的白旺对大顺是忠贞不二的,对他点点头,示意他讲下去。 白旺咽了下口水,说道:“自崇祯十四年春,我大顺军从河南入湖广,追赶左良玉,兵不血刃占领襄阳,接着一路占领荆门府、德安府、承天府、汉川、汉阳。不久闯王改襄阳为襄京,开始设官理民,建立了中央机构和地方机构。形成了北至河南的南阳、汝宁、归德、南至湖广的荆州、德安、承天,跨府州县的广大地区,使我大顺政权开始立国。我驻守荆襄地区后,时时要面临当地官绅豪强势力的反扑,还要防范左良玉的进攻。虽然我手头有一支六万多人马的军队,但是防守如此广阔的地域,不得不分兵把守,兵力稀薄。我曾数次镇压官绅的叛乱,为了每个州府能够拥有足够数量的军队及时镇压叛乱,我们在每个州府设立了防御使,领兵员一千五百人,州以下设巡御使,领兵员五百余人,乡有缉盗使,由县衙捕快组成,主要负责治安、缉盗,有时也帮助平叛。由于我们经营湖广的时间还短,还无法统治到乡村,赋税、钱粮、人丁、工商……,都无法一一掌握。我们还保留一支强大的主力军队作机动力量,随时准备开往各府州县平叛。” 白旺顿了顿,看到大家都正望着他。于是又接着说道:“我大顺在陕西河南战败后,闯王携十几万大军南下荆襄地区,我曾劝他荆襄是我经营一年余之政权,根基较稳,不要轻易放弃荆襄地区,由我在这里设法防守,与清军决战。至少也能拖住清虏一年,不让他南下。奈何闯王以守卫荆襄没有胜算为由,强命我率部六万余人随军南下,却在武昌、富池口、桑家口接连大败。损兵折将,丢失整个湖广。原负责镇守各地州府的防御使纷纷叛顺投清,比如镇守荆州 的防御使偏裨郑四维杀害了主将孟长庚,投降了清虏。其他地方也发生了叛乱投敌。” 白旺甚至对大顺皇上李自成的过失也直言不讳地说出来,不得不说,这需要一些胆气和忠诚。但是事到如今,大顺军倾覆在即,已经顾不得什么为尊者讳了。 郝摇旗为了转移这个难堪的话题,赶紧打岔地骂道:“他娘的,这些狗娘养的,跟随闯王打天下当了将领,却背宗忘祖,投降东虏胡人。落在我的手里一定要让他们碎尸万段!” 白旺对摇旗点点头,接着说道:“即使有许多大顺军骨头软的偏将投降了东虏,但是底下的顺军弟兄并不完全想跟着他们走。目前镇守湖广许多州县的还是顺军降兵降将。我们收复这些地方还是有很大便利。” 李岩问道:“湖广地区粮食产量、户口丁数,田亩账册、工商业买卖、风俗人情怎么样?你经营荆襄长达一年应该有了解吧?” 白旺点点头,胸有成竹地说道,:“关于田亩账册、户口丁数这些,我带来的随军赞画以前是襄阳府尹师爷,这些数据他最熟悉,等下让他随我单独给军师禀报。” 李岩欣然颔首。看向刘体纯,问道:“二虎,把你们探马营侦查得到的情况给大家说一下,先说湖广的情况,再说英霍山区的情况。” 刘体纯站起来,走了几下,站在舆图前指到湖广,说道:“那好吧,我就先说湖广。据我们探查到的情况,目前襄阳由明朝降清的官员徐起元镇守,其下总兵是我们的老熟人,就是义军的叛徒,绰号‘关索’的王光恩,兵马七八千人,都大多是原明朝降兵;荆州由顺军叛将郑四维镇守,守兵也大多是原大顺军,兵马一万余人。而牛佺被委任为黄州知府,兵马应该不多。清虏英亲王阿济格东。下九江后留下了梅勒章京佟养和镇守武昌,这是一支满八旗的劲旅,有一万多人的满洲兵。佟养和节制整个湖广地区的诸镇满汉兵马。” 刘芳亮骂道,“想不到牛佺这个败类叛徒又跑到黄州,上次占领蕲州我们放跑了他,算便宜他了。” 张鼐、王四和郝摇旗都气得恨恨地跺跺脚。 “英霍山的情况呢?一个月前我叫你派出数路细作到英霍山,你派了没有?”李岩问道。 “嗯,军师叫我派人到英霍山去,我也很重视,虽然不知道是出于什么目的,但还是派了最得力的干将王体仁和牛春生率领数路细作扮作客商、云游的道人、僧侣进入英霍山蕲黄四十八寨。查明当地的情况。前几天有塘报陆续来禀。” “蕲黄四十八寨情形如何?” “革左五营、八大王和曹操都曾在英霍山区安营扎寨,抗拒官军的追捕,当地的乡绅为了对付义军,也据险结寨,相互连保。因此英霍山中山寨林立,绵亘千里,地势极其险要。”刘体纯为了讲清楚英霍山区山寨的来龙去脉,不得不从义军时期讲起。 “这些山寨大大小小有三百多个,其中大的就有四十八个,就是蕲黄四十八寨。有些是农民起义军为了抗拒官军的追剿而据险扎寨,有的是当地官绅地主为了自保凭险建造的山寨,有的是土匪草寇的山寨窝。现在义军早已转战各地,蕲黄四十八寨中就剩下大部分都是地主官绅和依附的乡民、团练所占据。寨主必定是当地最大的豪绅和他的亲族,依附的乡民都是给他耕种的佃农和长工,他们还养了不少的团练和乡勇,以乡土血缘为纽带,聚族而居。各山各寨,同气同声,一呼百应,以锣鼓号角为号,互相策应。” 李岩轻轻摇首道:“蕲黄民风彪悍,又团结紧密,看来真像是铁板一块,不好从外部攻破。” 刘体纯又道:“各山寨寨城坚固,储粮丰厚,寨兵少的逾千,多的上万。寨门及紧要路口均有乡勇把守,防护极严,出入来往的行人都要盘问,除了本乡人辩识口音、人脸是否熟识之外,陌生人要批条路引,没有的一律拿逮,防备奸细混入。” “那你们的人是怎么进入山寨的?” “我所派的王体仁和牛春生二人都是极为机警灵活的小子,惯来走南闯北,他们二人之中王体仁之前是江湖杂耍出身,走州过县,见多识广;牛春生小时是江南大户人家的家生奴仆,父母死后,他还继续为奴,因忍受不了主家的苛刻虐待,终于偷了主家的财物出走,辗转南直隶到了湖广投了大顺。所选的细作探子都是以前出身道士和尚、卖解的,走夫贩卒、乞丐,因此他们都对各自的行当相当熟识,外人不易看穿破绽。” “哦,想不到你们探马营的人才济济,各路神仙都有,真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李岩笑笑说道。 刘体纯摆摆手,笑道:“哪里,都是一些鸡鸣狗盗,偷鸡摸狗的勾当,上不得台面的。” 李岩挥手道:“不然,古代齐国的孟尝君多亏了他有个门客会装狗叫才骗开了城门,让他逃出了函谷关。管他三教九流,走夫贩卒,只要能派上用场,就是人才。” 众人也哄笑称是。 刘体纯又接着说道:“我们又在蕲州找了数个熟悉蕲黄的本地商人,他们是在蕲州贩运货物进山售卖的,因此我们让他们来作向导带领我们进山。由几个以前做走贩夫的小子跟着他们说是新雇的脚夫,带着货物一齐入山寨,竟然不起疑心。另外一些是扮作云游的僧人、道士进去的,他们见是出家人,而且人也不多,也就不存疑心了。” “想必那扮作僧人、道士的兄弟以前是个和尚道士不成?”郝摇旗打趣地问道。 “正是如此,不过我们派去的一百多人,能进去寨子的只有几十人,大部分人都只能在寨外窥视打听。所以我们还有很多山寨没有派细作进去。有许多情况还不是很熟悉。” “白云寨寨主易道三和大歧寨寨主王光淑联络了整个山区的四十多个山寨,推举曾担任过崇祯时期的兵部尚书的张缙彦为盟主。商定遇有清军来犯就互相救援。据报最近满清虏酋多尔滚开始在北方推行剃发令,谕旨一下,无论满人汉人还是蒙古人,北方还是南方,遵令剃发视作顺从,不剃发视作叛逆,令旨一到一个月内就要剃头,不剃的立行斩首示众。满人甚至狂妄地宣称这是“留头不留发,留发不留头”。 “啊,剃头,剃的什么头?岂有此理,不剃头就要砍脑袋?我日他娘的东虏挞子!”郝摇旗气愤地拍桌骂道。 “剃头就是……你们可看见那满清挞子头前光光,脑后挂着那条小小的猪尾巴,俗称金钱鼠尾。就是都要剃成这样式的,汉人如果不遵令剃发的就杀。” “什么,他娘的这是什么道理,我汉人自有我汉人的俗制,轮到他满人来留头留发,如果这样,哪个汉民族的子孙不奋起反抗?”连刘芳亮也忍不住愤怒道。 众人也纷纷愤怒不已,大骂满清建奴鞑子。有些原本有些小心思,准备情况一有不利时就投降清军的中下层将领不禁有些羞愧,许多人都庆幸还好没有投降建奴,否则沦为汉奸走狗,坏了祖宗名声。 李岩站起来凛言道:“何止于此,满洲建奴还要我们抛弃汉家衣冠,改穿满服。清虏酋首多铎在南直隶、在扬州、在嘉定,攻城只要有军民敢于抗拒,就破城后实行惨无人道的大屠杀,老弱妇孺不留,人称扬州三日,嘉定屠城。崇祯时期,清虏七次破关而入,烧杀抢掠,奸淫妇女,涂毒俘获汉人四十余万人为其奴役。满洲女真族以野蛮杀戮为乐,以武力征服汉民族为国策,即使臣服降顺,也要沦为奴仆或者低等庶民,任其霸凌,供其驱使。我中华泱泱大国,汉家江山,将神州陆沉。” 众人悲愤不已,所有人都意识到,大顺军和满清朝廷的战争不再只是两大政治力量角逐中原的较量,而是民族生死存亡,汉夷不两立的民族战争。 李岩慷慨激昂地援引了顾炎武的名言:亡国和亡天下有两种不同的区别。“有亡国,有亡天下。亡国与亡天下奚辨?曰:易姓改号,谓之亡国;仁义充塞,而至于率兽食人。人将相食,谓之亡天下。……保国者,其君其臣,肉食者谋之;保天下者,匹夫之贱,与有责焉耳矣!” 大顺军将领有很多是没读过书的,有一小部分只上过几年私塾,识字还行,也只能记账读一些简易文告,通篇的文言文怕是看不懂的。因此,其实大部分人都不知道李岩在说什么,只有极一小部分人尤其是上层将领,比如袁宗第、刘芳亮、白旺、陈德等人是懂得的。但是众人看着李岩慷慨激昂的样子,涕泪横流,也不得不为他的壮怀激烈所感动,纷纷起立鼓掌。那时候,顾炎武的名言还未流传,因此他们只当是李岩的抒怀之作,不禁深深折服其如此深沉的思想情感。 李岩说道:“好了,二虎只是简要介绍一下英霍山区的情形,更为详细的情况待我们挺进英霍山区后再细细研究。下面我们来商议如何进军,及下一步战略部署。” “蕲黄者,指的是蕲州和黄州,蕲黄四十八山寨,其门户首在蕲州和黄州,因此,这二地不能丢,除了要防守好现在的蕲州外,还要攻取黄州……英霍山区蕲黄四十八寨等,目前我们有共同的满清敌人,就以共同抗击清虏联合作战的名义进入英霍山。实行分化瓦解,拉拢大部分,打一小部,不难平定。” 第25章 挺进大别山(三) 经过与会众将商议的结果,由袁宗第及部下偏将罗玉山、罗平山、 张能等率本部及在蕲州投军的新兵两万余人马,一共三万余人镇守蕲州 ,以为屏蕃。老营眷属和伤兵,还有火药工坊也留在蕲州,分别由刘汝魁和丁国宝带领。清军暂时没有来攻,可以先守着,作为一个重要的城市据点。 白旺及副将白鸠鹤、牛万才率所部军三万余人攻取黄州并镇守,与蕲州互为犄角之势,以为据点。两城分别靠近蕲水和巴河,连通长江向大别山区延伸,沟通南北,可以源源不绝运输物资,交通便利。 由李岩率领刘芳亮、刘体纯、郝摇旗、张鼐、王四等将领及所部二万五千余人并白旺所部的一万余人向霍英山区挺进,也就是大别山。 时间已经是1645年的七月,清顺治一年,南明弘光元年。时南明弘光政权在清军多铎部的追击下土崩瓦解,江北四镇面对多铎进攻时一触即溃,除黄得功被部下偏将在背后刺杀最后投降清军外,其余诸镇将领都在清军渡过长江时就全部率部投降了清军。左良玉之子左梦庚统领余下的左军全部十几万人马也不战而降。 弘光帝朱由淞被俘,潞王朱常淓投降,押解回北京后被杀。江北四镇除黄得功外,高杰部、刘良佐部、刘泽清部皆不战而降,各地方守军望风降清。黄得功被部下刺杀,余部亦降清。扬州城破,史可法战死。多铎攻占整个南直隶。多尔滚得到弘光政权瓦解,江浙一带不战而定的捷报后,认为南方己无需用兵,接下来只需要派大员接收各地方政权,整个南方就可以传檄而定。生长于关外苦寒之地的满洲兵和蒙古兵又难于忍受江南暑热,多尔滚遂下令多铎、博洛班师回朝。将南京改为江南府,任命多罗贝勒勒克德浑为平南大将军同固山额真叶臣接替多铎、博洛镇守该地。同时任命内院大学士洪承畴总督浙直各省地方军务兼理粮饷。 阿济格追击大顺军由湖广进入江西九江后,得到了李自成身死九宫山的奏报,接着放弃继续追击大顺军余部,转而追剿明左良玉余部,时左良玉己死,其部二十万余人马由其子左梦庚率领,不久吓破胆的左部就向英亲王阿济格屈膝投降。其后阿济格在八九月间也奉命班师返京。留下了梅勒章京佟代为“总督八省军门”,带领少量军队驻守武昌。湖北各地的驻防清军主要是刚刚投降过来的原明朝官军和大顺军叛徒,兵力十分有限。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大军起行,谈何容易。这些天里李岩一直在忙军务的事,无论是留守还是起拨的营。都要安排布置妥帖;不论是粮草还是辎重、伤员、火器等都要亲自过问,才敢放心。 每天,五更天就得起床,忙碌至深夜方歇息。这天,李岩又召集了各营管具体事务的头目,分别是火器营的张鼐、医馆的孙一刀、火药工坊的丁国宝、老营的刘汝魁以及掌管钱粮物资的李侔。 老营实际上更像是个收容所,沿袭闯军时候的传统,仍然保留老营。里面有许多大顺军将士的家眷,有些是已经阵亡或者失踪的将士家属,也留在营中。因为大顺军一直在转战,没有一块稳固的根据地,只得将老营随军带着,在行军作战的时候,虽然在人手上会有一些帮助,但对军队的行军速度和灵活性来说会成为非常大的累赘,这只能是无奈之举。最近的几次作战,又新增了很多因伤残疾或因为疾病体弱而充进老营的。大顺军不能像其他封建贵族的军队或者奴隶制的军队那样,残酷无情地毫不在意士兵和他们的眷属的生命,但是另一方面,只有让将士安排好家眷,没有后顾之忧,将士才肯用命。在闯军传统之中,还有一项不成文的规矩,当将士领军在外作战时,将眷属留在老营,以防他们叛变投降。 老营的主将目前是刘汝魁,刘汝魁的年纪并不大,才二十七八岁左右,但是为人沉稳老道 ,处事周全精细,他的模样和他的性格一样,长得着急了点,一副老年老成的样子,胡子拉碴,脸又黑又阔,生就给人忠厚稳重的感觉,让人感到放心。他原本是袁宗弟营中的偏将,因当时他正负轻伤,又找不到更好的人来带领老营,所以李岩才找他暂代,刘汝魁伤好后,曾几次找李岩和袁宗弟,要求重回军中作战。但都被李岩婉拒了。 李岩向刘汝魁问道:“汝魁,老营现今合营有多少人,有没有孩子。老人、妇女各有几何?粮食还够分吗?” 刘汝魁想了一下回答道:“现下合营一万五千四百五十六人,有三百多孩子,从五岁到十四岁不等。老人五十岁以上的六千五六百人,妇女三千余人,伤病员最多,有些转移的时候还要抬担架,比较吃力。粮食按照定量,从每人每天半升到一升不等。目前老营中粮食还是够的。 “有没有什么困难?” “就是老是要行军作战,还要转移,跑来跑去,有许多伤员、老人非常不便,万一遇到敌人只能被杀戮被污辱。在富池口的时候,因清虏突然袭营,各营混战,老营无人护卫,大多不能保全,不是被掳就是被杀,极为惨烈。” 说起这个,在场所有人无不心有慽慽,也有些感到羞愧,近一年来大顺军败得太惨了,太狼狈了,不但失去了所有的地方,甚至于连老人妇女等家眷都无法保护。 “等我们打下一块地盘,老营就不用随军流动作战了,老营暂时留在蕲州城内,到时可能要转移到山里。”李岩平静地说。 “目前老营里一万多人,这也是一支不小的力量,应该充分利用起来,我看可以作一下分工,一方面可以帮大顺军做不少事,另一方面,他们又可以通过自己力所能及的劳动养活自己,减轻军队的粮饷负担。”李岩将自己的构想一步步地说了出来。 众人都惊讶地看着李岩,不知道李岩要把老营作何安排。 “我看可以在老营中挑选合适的人,分别成立裁缝队、铁匠队、木匠队、养马队和担架队。女人可以进裁缝队、七十岁以下的老人和伤兵可以进铁匠队和木匠队,小孩进养马队,担架队……我看担架队是个重体力活,让老营来分担似乎有点勉为其难。你们怎么看,大家发表一下自己的看法。” 刘汝魁首先开腔道:“这个提议很好,我也有这个想法,只是一直打仗,没有空闲的时间来好好捊一捊。老营的人除了一些残疾比较严重的,还有一些年纪比较大,身体比较弱的以外,很大一部分人并没有丧失劳动力,完全可以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担架队也未免不可以,有一些因伤退下来的老兵,手上受了伤,有点小残疾,虽然打不了仗了但是担架还是能担的。” “让伤兵来抬担架,这不好吧,传出去,让人笑话,说我们虐待伤兵,对自己内部的军心也不利。” 张鼐直言不讳地说道。 “的确是个问题,我看担架还是让新兵来充当比较好,他们新兵也要通过这样提前上战场,去体验真实的战争场面,让他们见见血,免得一上了战场吓得直哆嗦。”李侔建议道。 李岩点了点头,“有道理,我看就这样决定:在老营中成立裁缝队、铁匠队、木匠队、养马队。担架队交给新兵另组。至于加入人数,何人可以加入何队,该怎么分,由汝魁来负责细则,办理妥帖。再向我们禀报。 “ 还有什么问题没有汝魁?”李岩郑重地问道。 刘汝魁有些犹豫地站起来说道: “能不能另派一员得力的干将来带领老营,我怕挑不起这副担子,一万五千多口子,他们 的生死存亡,责任重大,我还是适合打仗,冲锋陷阵,痛痛快快,哪怕是死在战场上,我也没有怨言。就让我回到袁将爷的营中吧!”刘汝魁无奈地恳求道。 看来带领老营这些时日,刘汝魁真是牢骚满腹。 “这个,等找到中军吴汝义再说,他原本就是老营的总管。未找到时还是你先挑着吧。”李岩赶紧敷衍道。 吴汝义到底是死是活,谁也不知道。目前探马营的人也没有消息。 刘汝魁怀着一副如同上坟的心情,无奈地坐下了。 李岩转向正在出神的丁国宝,高兴地说道:“国宝,这次的守城战,你们的火药工坊真是立了大功,你这个主将居功至伟,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给我们守城的将士制造了这么多火药和万人敌、火罐,简直就是我们大顺军历史上的奇迹。” 丁国宝还是在呆呆地出神。张鼐用脚踢了一下他,他才站起来,慌张地问道:“怎么了?清虏又打来了吗?” 惹得众人哈哈大笑。 张鼐赶紧提醒道:“军师说你们火药工坊搞得好。” 李岩问道:“国宝,你是想什么这么出神吗?” 丁国宝站起来说:“在下昨晚就在想,鸟铳究竟用何种方法锻造才最便于生产。想到今天也没有很好的头绪,正在愁闷中。” “哦,你还会打造鸟铳? “ 只是以前在开封陈将军麾下时看工匠打造过,我还留有几张制造鸟铳的图形样本,大概的工序步骤都还记得,制造鸟铳最重要的是铳管的锻造,在下是在想怎么改进原有的工艺,使得制造的成本和时间能够大大减少。” 李岩说道:“某曾经看过赵士桢所着的《神器谱》,里面记载有迅雷铳、番鸟铳、鲁密铳还有一种完全新式的,其本人改进鲁密铳的点火方式的燧发铳。不过未曾见过实样。鸟铳的制作过程在书中都有明确的记载,可惜我只借阅了一次,未能抄写下来。你说的鸟铳的图样,可带在身边,拿来大家看看。” 张鼐插言道:“我的火器营中有几个火器使得好的,本来也是火器的工匠,技艺精湛,只是当时我们没有制造的条件,撤退时只得把他们编入火器营,实在是屈才,我知道有一天会派他们有大的用场,一直不舍得用他们上阵。” “那真是好极了,我现在就是缺几个技艺精湛的匠人,他们在哪里,可否带我去找他们?”丁国宝一听火器工匠,仿佛着了魔一样兴奋。 “不急,工匠跑不了的,等下我们一起去看。”李岩赶紧打断道。“现在还是开会讲其他的事情先。” 丁国宝只得按捺住激动的心情坐了下去。 第26章 挺进大别山 (四) 李岩问李侔道:“现在十万余人马,你这个钱粮官担子很重哦,管粮草以来,有什么困难和经验教训要总结的吗?” 李侔微微一笑,站起来说道:“经验谈不上,教训可真不少,我以前是读书应举的秀才,满肚子的之乎者也,哪里掌过算盘子,要不是大哥点将,要我赶鸭子上架,我也不会做一个管帐的。” 李岩叹道:“这账可不好管哪,之前是几万人,现在是十万人,将来有可能是几十万人,人吃马嚼是一笔不少的数目,还有诸多辎重、物资、器械。数目凌乱,收支不抵。倒是让人头疼,反正我是管不来,我深知三弟头脑精细,数目厘清,过目不忘。就比较适合管大账。” 旁人也附和道:“李侔真不愧有管仲之才。” 李侔笑道:“你知道管仲吗,就乱说一通。” 那人讪笑。 刘汝魁也说道:“李侔掌管粮草,帮了我们老营很大的忙,一些粮草调度,还是李侔帮着做的,管数目,我还是不如他。” 李岩也笑道:“既是做得好,那就做下去。” 李侔道:“大顺军的账,可不好做,现今是人马增多,然而粮草来源少,入不支出,左支右绌,非常头疼。” 张鼐问道:“可否还是像以前那样,追赃助饷?以增加粮饷军饷来源?” 李岩说道:“目今,要争取人心,除了投靠东虏的士绅这些汉奸地主之外,不宜再像以前那样,凡官绅一律追赃助饷。因此我们的粮饷来源不能只靠追赃助饷了,要通过贸易和赋税来扩大财源。不过现在短时间内难以做到,我看整个湖广投靠满清的不少,就在这蕲州城内,还有就要攻略的黄州,派摇旗去拷掠一下那些土豪劣绅,一方面伸张正义,一方面给投靠东虏的士绅一个威慑。” 关于扩大财源的问题一直萦绕在李岩的心头,以前闯王和他所倚靠的重臣就没有解决好这个问题,军资粮饷一直靠追赃助饷,对于闯军这些农民起义军来说,代表世世代代被污辱的被损害的贫苦农民控诉和批斗这些官绅地主可谓是疾恶如仇,痛快则痛快矣,就是树敌过多,打击面过广。闯军的革命性是毋庸置疑的,就是在当前的形势下是不合时宜的,对大顺军争取更多的阶层的支持是不利的。这也是为什么大顺军在山海关吃了败仗,退出北京时,整个北方政权被官绅地主的叛乱势力卷土重来,杀害和驱逐大顺委派的地方官员和驻防军队,地方政权纷纷土崩瓦解。 李侔想了想,问道:“我一直有个想法,不知可行不可行?” 李岩说:“有话不妨直说!” “在河南杞县时,我们家祖上也算是豪门望族,祖上除了做官以外,也经营有田庄、粮铺、当铺、杂货铺等业,我小时也曾随同家人经营过杂货铺,我看我们大顺军可以成立一些骡马商队来贩运紧俏的货物,还可以在已经占据的城镇开一些商铺,赚取的银钱,可以用来作为军资,一些军需器械军里不好采购的,也可以委托各地商铺和骡马商队来采购。” 李岩想了想,点点头。不过他也想到了负面的影响,军队经商,容易滋生腐败,对军队战斗力有影响,但是现在是非常之机,只要能扩大财源,现时有利的措施都值得尝试,以后有敝端只能以后再说。 “这个办法不失为一个有效的办法,只是为长久计易生敝端。不管了,三弟,你不愧是经商世家出身,能想到这些。尽管放手去做,先在这蕲州城做起。相信一定会打开商业局面。” “这个,就是需要本钱了,没钱,寸步难行。此外还需要一些精明的,最好干买卖的人来充当掌柜。” “攻下蕲州府的时候,府库里面和抄家、拷掠追赃加一起的银两也有三十万吧,从中拿出五万两来作本钱,不过账目要算好,将来要公示,赚了好赔了好,都要有一笔账,千万要防备贪墨这样的事情发生。” “这个,你能说了算吗?大哥。” “我回头和袁汉举、刘明远、白旺他们商议。” 陈德提醒道:“粮食是不是要派人出去打粮了,还有医馆的问题……?” 李岩看了看孙一刀,这是个四十多岁的汉子,长须及胸,目光深邃,炯炯有神,像个老神仙。李岩不禁想起了闯军里的医生,原来的老神仙尚炯。他大概随同西路大顺军南下,现在不知在何处。这个孙一刀是在蕲州找来的,蕲州守城战过后,有大批的伤员急需救治,当时遍访城中,经人举荐才找到这个孙一刀,这位老郎中也是世代行医,在城中开医馆,到他己是传了三代。古代读书人是“不为良相便为良医”,因此行医也是读书人的一条出路,或者说有些读书人兼而有之,既读书也学医术。这个孙一刀读过多少年书,李岩并不知道。不过看这一部长须,倒是颇有一些雅士的感觉。当时大顺军连重金聘请加威逼利诱才把他请来。他当时是极为抗拒的,读书人的忠君爱国的观念,让他觉得与流寇誓不两立。不过加入大顺军后,耳濡目染,知道大顺军在明末这个乱世之中还算得上是个仁义之师,军队纪律比明朝官军还要好。不过最初触动他,让他放下成见给流寇治伤的,是因为流寇竟然和胡虏打仗,孙一刀虽然认定流寇是乱臣贼子,但是清虏乃是胡虏番邦,自古有华夷之辨,披发左衽之危。他一个读书人是有这点民族大义的。 李岩问道:“孙先生,您来我们顺军医馆也有些时日了,呆得还惯吗?大顺军的伤员就要仰仗先生了。” 其实孙一刀本名叫做孙和州,别人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个脸上有疤子的江洋大盗或是亡命匪徒。其实他倒是个非常儒雅,留着一部长须的郎中。一刀是别人给他起的外号,因他擅长治外伤,有些伤口需要清洗,有些要割掉溃肉,常常要用刀,而他又医术精湛,往往一刀过后就慢慢痊愈,不再看第二遍,所以人称孙一刀。 孙一刀正了正色,喝了口茶润润喉,不紧不慢地说道:“岂敢岂敢,在下原本是乡下一个郎中,承大军抬爱,教我来此医治伤员,救死扶伤是我之医者本分。当前胡虏肆虐中原,生灵涂炭,能为国为家做点事,这是我的夙愿。” 李岩夸赞道:“先生是大义之人,如果我华夏人人都有先生这样的觉悟,何忧胡虏不灭,东奴不平,何至于如今大汉衣冠不存,人人自危。先生,容在下代替大顺军所有有将士,向您作个揖。” 说着恭恭敬敬地屈身抱拳作个揖。 孙一刀竟然有些感动,原本他以为流寇都是杀人不眨眼,抢掠搜刮,蛮不讲理的粗人,谁道也有这样温文尔雅,胸怀大义,举止言谈彬彬有礼的首领。 孙一刀赶紧也向李岩作了揖,“军师大人折杀在下了,小人不敢当如此大礼。说老实话,起初我是不愿意来的,是你们强拖硬拽,我心里对你们是又恨又怕。” 在场的人听到此话都哈哈大笑。 “以前,我以为你们是八大王、混天星、扫地王那样的流寇,他们曾经在此地掳掠一番,因此人人痛恨流寇,但是在军营中,在医馆救治伤员这一个多月来,我才知道你们大顺军真是仁义之师,比那些只会杀良冒功,为祸乡里的官军不知道好了多少倍。” 李岩指着大家也指着孙一刀插口道:“是我们大顺军。” “对对,是我们的大顺军,及至看到我们大顺军纪律严明,与百姓秋毫无犯、平买平卖,才知道这才是上应天命,下拯万民的仁义之师。我今年已经四十余岁,早己是不惑之年,我看人不会看错。军师必定是叱咤风云的人物。我只恨自己投大顺军投得晚了,只要自己还有一点用,就把这副老骨头扔在这里,血流在这里,正所谓天下兴亡,匹夫有责。我认得清什么是大道理,什么是大义。” 李岩笑笑回道:“先生真是胸怀大义之人哪,先生的医术精湛,人人皆知,受过先生救治的伤员无不赞不绝口,医者仁心,先生今天所说的话,不但是一个医生的良心,还是立志要医天下的公心,实属难能可贵。” 孙一刀连连作揖,眼中竟有些闪烁着泪,他想不到在这把年纪了,才体会到以前儒家诗书里的忠义思想。 “先生,听闻当时是你带着一个徒弟来此,现在还在营中吗?” “尚在,这个徒弟跟了我多年,我不走他是不会走的。” “那就好,我们大顺军以前也有个神医,人称尚神仙,本名尚炯,也在大顺军培养了许多徒弟,救治伤病,非常得力,全军的伤病员多亏了他们。我想,现在战事稍停,能不能短期内为我们大顺军多培养一些具备基本医护能力的郎中?” “啊?”孙一刀没有想到这层,心有顾虑地说道,“医学至难,非有数年数十年经年累月的监床和潜心学习,是难以成材的,更非一朝一夕所能成就。” “我倒是想到一个办法,我除了这个徒弟以外另外还有几个徒弟,可以一并带来,此外四下乡里也可以聘请一些郎中,就算是江湖半吊子郎中也比急促间培养的强。” “当然,这也是扩大医生队伍的一个方法,不过还是不如自己培养的可靠,以及数量上后续可以源源不断。慢点也没关系,不求各科精通,只求掌握一二门基本医术就行。” “唔,我斟酌斟酌。” “现在医馆中共有郎中多少名?能够收治多少伤病员?各种草药和器械还紧缺吗?” 孙一刀摇摇头,似是感到为难,说道:“郎中除了原有的五十六名,加上我与一个徒弟,只有五十八名。一次只能救治三百名伤病员,已经是连轴转了。药品也奇缺,一些工具也急需采买。上次的守城战,共有四千多名伤员,救治了一个月才治得过来,还有一些重伤员未经救治就死亡了,这都是因为我们的人手不够,药也不够。 ” “这样,李侔马上派人去采买药品,蕲州城内没有就到外地,竭尽全力也要搜刮到,也可以找到几个药材商人,让他们贩运来,我不信有生意他们不做。扩大医生队伍的问题,先按照先生说的那样做,以后再慢慢培养。医生虽然少,但是可以多多找一些妇女来充当护工,起码减少医生的工作量。”李岩郑重说道。 李侔答道:“遵命” 孙一刀又说,“护工我们之前足够,现在伤病员减少了,就遣散了一些。” 李岩道:“都不要遣散,闲时可以让他们学习医护技术,忙时当护工帮忙。” 李岩想了想又补充道:“择其可以培养者留下,不适合的,年纪大有家室牵累的遣散吧。所有郎中大夫都要按月给饷银,至于饷银多寡,由你们和李侔商量着办。” 李侔都一一记下。 李岩作完了部署,匆匆就散了会。开会的地点在布政使衙门,医馆设在巡按使衙门,也紧挨着。李岩就叫大家一同到医馆里吃晚饭。顺便参观医馆。 晚上还没回到住处,李岩就叫李新去通知郝摇旗,让他先不要进山,先带领所部人马四下去打粮。 李岩和陈德骑着马回去住所,现在蕲州城内奸细都已经肃清,有大顺军的士兵维持秩序和巡逻,因此城内还算安静。在路上走时,看到大批的难民露宿街头,还有很多乞丐。二者本无多少区别。最近又开仓赈济,施粥了几次,连城外四里的饥民都蜂拥而至。李岩看着这些衣衫褴褛,面无菜色的饥民心中有些忧伤。这些人沦为难民,大多都是失去了田地,或者是战乱破坏了住所和村庄,不光是军队,还有土匪、山贼劫掠。“宁为太平犬,莫作乱离人。湖广乃鱼米之乡,尚且如此,北方干旱寒冷,常年欠收。恐怕只能人食人了。”李岩叹了一口气,对陈德说道。 陈德也默默无言,北方的情景他深有体会,当初太原城破时,他从山西向河南流落,后来又到了湖广,在湖广才追上了大顺军。 李岩现在还无法顾及这些,只能甩甩头,将这思绪抛开,一挥鞭子,打马和陈德快点离开。 第27章 争夺蕲黄 第二日,整军出发。 因为探马和细作都得到了清军黄州总兵徐勇部正向蕲黄山区进攻的消息。 徐勇本是安徽的明朝总兵,新投降清军后,被异地安插到湖广黄州,任黄州总兵官,其部下有原明军降兵五千余人。这也是清廷的高明之处,清朝统治者驭人之术高于大顺许多,尤其是对待降将的问题上,多尔衮比李自成要高明的多,否则大顺军就不会一再退出北京,整个北方各省地方政权出现原明军官兵的叛变和背刺。 清湖广总督佟养和与湖广巡抚何鸣銮亦敏锐地意识到蕲黄四十八寨的联寨抗清活动,因为地处英霍山区,控扼鄂、皖通道,在三省交界地带,战略位置要害。遂决定派黄州总兵徐勇率领兵将进剿。 徐勇急于向清朝主子立功,以证明自己的忠心,并获得升迁,正跃跃欲试。据奏报蕲黄四十八寨竟然互相勾结公然抗拒剃发,意图反清。又听闻蕲黄四十二寨都是乡勇团练,什么乌合之众。因此极为轻视,立刻麾军大进。 徐勇兵分两路,一路由偏将陈福带领沿巴河进攻,一路由徐勇亲自带领自罗田到大浮山,直击英山之后。 “军情紧急,不容分说。看来决策挺进英霍山区这个决定还是迟了,全军随我出发,尾摄徐勇之后趁机攻取大别山。”李岩来不及开军前会议,只能召集几个主要将领,向他们作战前动员。 以刘芳亮为前锋,李岩、刘体纯、陈德居中,王四为后队。郝摇旗派出去打粮了,未能参加。他的骑兵在山区崎岖的地形也用处不大。 刘芳亮带着郭君镇、李世威、李弥昌这几员偏将以下一万五千余人沿蕲水河向英霍山区挺进,骑兵先行,带有早己在蕲州城内找好的向导带路。刘体纯派细作和混入各山寨内的顺军细作联系,获取最新的情报,要他们居中策应。 刘芳亮的骑兵营由郭君镇带领,一路人含枚,马衔环,经两日夜,早己行到英霍山。因为大顺军行军路线和清军的行军路线是平行且相距甚远,所以清军侦骑并未发现大顺军。郭君镇先暗中不动,等待后续部队。 李岩传令,先不要轻动,待清军先攻进英霍山寨,探明虚实再区处。这里李岩其实是藏了一个心眼,如果及早行动,一来暴露了军队,二来纵然得胜也损失很大,三来蕲黄诸山寨即使得了帮助,打败了清军也不易臣服顺军。只有让徐勇先攻取蕲黄山寨,打得难解难分,双方伤亡惨重时,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出兵击败徐勇,进据英霍山,兵马接收各寨,占据险要地形,控制整个英霍山,再来降服各寨头领。到时主动权在我,胜算极大。 刘芳亮基本同意李岩的部署,不过李岩也并不越级指挥,而是先同刘芳亮商议,由刘芳亮下令施行。不久刘芳亮亲统大军继到,共有兵马一万五千人,包围几个单独的村庄,军队驻扎。不使走漏消息 徐勇率领的是五千名原明朝安徽凤阳守军的汉兵,甲仗器械并不算精良,骑兵只有一千,战斗力一般。不过,对于急于想在满清主子面前立功受赏的这些汉奸附从军来说,这种求功心切也会激发他们相当的战斗力,这也是为什么同样的一支明军在明军的序列里面往往消极避战,战斗力极为低下,一旦投降了清朝,马上就表现出强大的战斗力,有的军队的战斗力甚至超过了清军。历史上这种诡异的现象一再出现,实在让人感叹历史的诡谲。 徐勇麾军大进,离白云寨还有五里时,让一个早已投靠他们的山寨内奸持信去下劝降书。声言:天兵到来,踏平山寨。顺逆有道,天亡明朝,大清如日中升。顺之者昌,逆之者亡。识时务者,开寨门投降,不失封赏。抗拒官军者,一俟城破,老弱病残不留,屠戮殆尽。 白云寨寨主易道三联络大歧寨寨主王光淑马上召集各大山寨头领准备应战。当派人去通知已推为盟主的原明朝兵部尚书张缙彦时才知道,此人早已逃走。张缙彦在崇祯朝时期原来就是个贪墨兵饷的奸臣,钻营投机取巧的小人。蕲黄各大山寨以为他原是兵部尚书,具有号召力,把他推举为盟主,实在是猪油蒙了心。他们更没想到的是,张缙彦早己投降了清朝。 原来徐勇早己派出细作勾搭上了张缙彦,许以高官厚禄(其实通通是放屁),只要张缙彦肯拜马归降则至少给予湖广巡抚的职位。张缙彦本来是望风投机的小人,顺来则降顺,清来则降清,厚颜无耻。 张缙彦早把蕲黄各大山寨的险要地形及兵马部署都绘成图本交给了清军。使得徐勇部清军得以避开山上守寨关哨,走小路机密快速地进至英山白云寨外。 大歧寨寨主王光淑统领一万多名各寨乡勇团练来救援。此外还有各家山寨正在观望,有些山寨准备接应;有些山寨想等等看,看看清军的实力;有些山寨则已提前被清军收买,准备反戈一击。好在清军即将坐稳江山之际,挨上一把交椅。 寨兵虽多,一共有数万人马,清军虽然只有五千余人,但是寨兵多是乡民团练,有一部分是各家缙绅私人家丁,平时缺乏训练,武器简陋,甲仗奇缺,旗帜杂乱。各家山寨矛盾重重,各怀鬼胎,指挥不灵,调度失误。 和整体号令严明,进退有度,兵精粮足的清军来说,不可同日而语。 第二日,徐勇在寨外列阵和前来救援的大歧寨寨主王光淑所带领的一万多寨兵交战。号炮一响,清军主动出击。清军先是万箭齐发,阻滞山寨兵的攻势,然后马步军挥兵大进,杀进寨兵军阵,双方互相混战,从早至晚。战至天晚各自鸣锣收兵。 点检人数损失,双方各有伤亡。 第三日,徐勇秘授计给偏将陈福,让他率领一支人马埋伏在侧后,俟两军交战正打得难解难分时,再突然杀出,冲击寨兵侧后。果不其然,王光淑仗着寨兵一万多人马,是清军的好几倍,在兵力上有绝对优势,昨日虽然己方损失很大,但是清军也伤亡很大。遂掉以轻心,准备挥军前进,与清军决一死战。 徐勇率领清军凶狠拼杀,以骑兵为尖刀,撕裂山寨兵阵型,与王光淑战至垓心。双方陷入更加混乱的大厮杀,山寨兵久缺乏战阵,面对清军的猛烈反攻,渐渐感到吃力。 战到两个时辰左右,双方士兵几乎筋疲力尽。王光淑见西路抵敌不住,亲自带领人马来救,突然山寨兵侧后有一支清军迅猛杀出,直击尾后空虚之处。正是徐勇事先埋下的陈福的清军的伏兵 ,陈福率领的一千清军直插侧后,给抵敌难消的山寨兵以致命一击。山寨兵阵型被冲击得立刻混乱不堪,各自为战。王光淑引兵来战,被清兵搠于马下,随即被清兵乱刀砍死。白云寨内寨主易道三闻报山寨兵和清军混乱,正准备从背后杀出,却不料迟了一步。王光淑一死,余众溃败。各路山寨寨兵见王光淑被杀,一个个无心交战,夺路而逃。清军更是乘胜追击,砍杀数千人。 各寨寨兵失去统领,再不敢来救援。因此清军得以从容攻打白云寨。白云寨寨主易道三看到清军杀了王光淑,又追杀数千人,吓得肝胆俱裂,不敢抵抗。清军一鼓作气,攻破寨门。易道三率众投降,却仍然被杀。被杀的还有山寨内数千乡勇团练。 第五日,徐勇引兵转攻斗方寨,把该寨四面团团围住。清军这时展现了强大的战斗力,不仅能战而且耐战。反观山寨兵互不统属,一击即溃,坐看清军集中兵力,各个击破兵力数倍于己的山寨兵。 距离山下五十里的山脚下一处小山村中,李岩率领的中军正驻扎在这里,等待前面的战况汇报。前方的探马细作赶忙将今日最新的战况向后方奏报。 李岩闻报,不禁和刘芳亮、刘体纯、陈德等人大感惊讶。虽然李岩知道山寨各兵至多只能支撑一时,待清军援军一到,终归失败。但是料不到只区区徐勇五千人马,就杀得各个山寨丢盔弃甲。是清军战斗力太强,还是山寨兵战斗力太弱?李岩不得不感叹明朝那些遗老遗少终究难于成事。消灭进犯的清军不能靠他们 ,但是如果再不出击,则蕲黄四十八山寨乡民将被屠戮殆尽。 于是李岩下令让刘芳亮出兵。趁清军正在围攻斗方寨,在侧后突然发起进攻,将它拦腰截断,再一股一股消灭。 李岩对刘体纯说道:派人告诉汉举和白旺,黄州守军正倾巢而出,围攻蕲黄山寨 ,此时正是攻取黄州绝好时机。让白旺率一万余人,火速进攻黄州,夺取城池,并据守防备清军反扑。” “刘明远现在到哪里了?” “到清风寨了。距斗方寨还有十数里。” “此次谁打头阵?” “刘将爷的偏将郭君镇。” “就是那个在蕲州城破时用骑兵反冲锋打退清军巴牙喇牛录的那个?” “就是他。” “此人善战,接下来看看他的表现如何,是否有大将之才。” “据说此人虽然能打,但是军纪不严,曾纵兵抢粮。因此被刘将爷责罚,虽然爱其英勇,没有杀头,但是打了四十军棍。” “哦……倒是和摇旗一样的性情。他年纪多少了?” “听说只有二十四岁。” “倒是年纪轻轻,还可以好好历练一下。” 陈德在旁提醒道:“我们赶紧出发吧,别捞不上仗打。” 张鼐也应和道:“我也是休息了个把来月,手有些痒痒,闻战则喜,不让我下面的弟兄打一仗,他们可会找我麻烦。” 李岩笑道:“何必心急,英霍山区纵横千里,跨越三省之间,没那么容易就打下来的,我料清军必会派援军。徐勇不败则已,一败则清军就不会坐视不管,南京的勒克德浑和洪承畴,武昌的佟养和、何鸣銮都不会袖手旁观,连远在北京的多尔衮也会着急。此地乃兵家必争之地。” 说完几个人率师出发,赶在刘芳亮之后进入英霍山区。王四率领一千人马警戒后路,防备从湖广前来增援的清军。 第28章 徐勇兵败 斗方寨外,徐勇趁连胜两仗的余威,又有杀光白云寨数千乡勇的震慑,以为攻下斗方寨必定手到擒来。 斗方寨虽然不敢出外救援白云寨,但是在保卫本寨乡民的激励下,全寨军民严阵以待,斗方寨寨主周从匡伙同英山寨来援的副将刘时叙,率领本寨和来援的寨兵共四千三百余人。立坚寨,挖重壕,布下竹钉阵,寨内有三眼铳、虎蹲炮等火器。征发了寨内所有十四岁以上六十岁以下的乡民上寨墙守寨迎敌。防守不可谓不严密。全寨军民都有同仇敌忾之决心。 斗方寨寨主周从匡和副将刘时叙正在寨墙观敌阵形。徐勇派人向寨上喊话:如果及早开门投降,不动刀兵,则可以免全寨上下数千人口一死。休要迟误,自蹈死地。清军还有后续援军,不破山寨绝不罢休。 刘时叙见清军势大,又有援军,心寒胆战,有意投降。但是周从匡坚决抵抗,绝不肯降。周从匡当着清军和徐勇的面把清军在寨内的细作抓出,亲自砍为肉酱祭旗。声言和本寨共存亡。 徐勇见招降不行,下定决心攻城。清军冒着矢石用树枝柴草填平壕沟,只一个时辰就进至寨墙底下。立即分人掘墙,有人竖梯,轮番攻打。寨上军民纷纷投掷礌石滚木,将长梯砸断推翻,将攻城清兵砸死。三眼铳、虎蹲炮也在墙上抵近瞄着城下射击,清军伤亡很大。 徐勇命令拉来几门红夷大炮,威胁要将寨墙轰开。刘时叙见状,深怕清军攻破寨墙,山寨抵挡不住而自己也招致屠戮。所以暗中从山寨小路带领两名千总出外往清军营中投降。 徐勇听说刘时叙来降,大喜过望,顿觉攻城的事十拿九稳了。赶紧出来迎接。徐勇拱手见礼,说道:“将军真是识时务者,和我大清抗衡,只会被碾为齑粉,周从匡不识时务,必定会和王光淑、易道三一样的下场。将军率将来归,必定会为我打开斗方寨带来方便之门。” 刘时叙小心翼翼地答道:“在下有罪之人,天兵到来并不想相抗衡,只是被胁迫而已,今幡然醒悟,深夜到此,拜降阙下。只为乞求全家上下几十口人生命,实不敢有何奢求。” “将军既然来投,足见诚意,只要阁下肯为我建谋献策,行打开山寨之便,则不但全家上下可以保全,我必定会在湖广总督佟将军面前报功,将军还将会获得升赏,官运亨通。我大清一向有功必赏,有恶必惩。白云寨易道三等人,就是抗拒天兵,寨墙一旦被我攻破,则一概屠戮,决不轻饶!” 刘时叙打了两个冷战,感到清军手段凶狠,杀人如麻。幸而及早投降。然而后半生的富贵,却要靠攻破斗方寨来取了,须讲不得什么仁义才行。 刘时叙沉思了一回,问道:“不知贵方将军想要我作何效劳?某愿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徐勇轻轻说道:“言重了,我只需要你继续回到城中,充当我的内应。” “啊,什么?我怕我们私自出来,已经被察觉,再回复入寨,必招来杀身之祸,我这不是自投罗网吗?” “现在兵荒马乱,谁会注意你们,只要机密从事,必不会被怀疑。到时候我攻到寨墙边,以放炮为号,你们在寨内四处纵火,打开寨门,我们趁乱破寨而入,大事可成。” 说着拍拍他的肩,“老弟,到时你的功劳富贵都不会少你的。” 刘时叙犹豫了一回,心想:事已至此,只能冒一回险,大丈夫在世当追求功名利禄,不可拘泥仁义道德。遂下了决心道:“好吧,我愿意回去当内应,大军只要看我在山寨内点起火来,就是信号,届时我四处纵火,引起混乱,趁乱砍杀打开寨门,你们蜂拥而入,不可拖延。只是军中无戏言,到时候可别忘了兑现承诺。” 徐勇叫人拿过一碗酒来,对天盟誓,只要攻破山寨,必在湖广总督前力保,封守备官印,给赏银三千两。决不食言,若违此誓,有如此碗。”说完将酒喝完,一把摔烂。刘时叙也喝了酒。 当夜刘时叙偷偷回到山寨,秘密招揽心腹手下一百人,商定趁乱起事。 第二日,斗方寨外清军开始蚁附攻城。双方弓箭互射,火器轮番轰击。清军喊声震天,在寨墙下竖起云梯强攻山寨。周从匡见清军来势凶猛,急忙征集寨内所有的乡民上寨墙固守。 实则这只是佯攻。只听号炮一响,寨内刘时叙带领亲信四处放火,连议事厅和祠堂也点着了,火光冲天。乡民纷纷从寨墙上下来救火,许多人的家都被点着了,整个山寨杂乱喧哗。 周从匡一看形势不好,肯定是内出奸细,心如火烧一样焦急。刘时叙趁乱领着一百多心腹手下赶来夺寨门,从里面砍杀出去,把守寨门的乡兵杀死驱散,打开寨门迎接清军入寨。 徐勇见刘时叙已经得手,火光冲天且寨门大开,大喜。马上麾军鱼贯而入。周从匡亲自带领家丁来堵杀,双方在寨门爆发最大的混战。 就在斗方寨最危急的关头,郭君镇带领一千骑兵驰到,对正在蚁附攻城的清军队伍拦腰截断,首先使其首尾失去联系,再对清军后队实行迂回包抄,骑兵远远地射出一波密集的箭雨,将盔甲不全的汉八旗军纷纷射倒,破坏其阵型。随即驱马冲击汉军步兵,如同虎入羊群。郭君镇一马当先,挥舞着长矛杀入清军混乱的阵型中,左冲右突,上挑下刺。长矛到处,血如泉涌。 清军遭遇突如其来的变故,大大出了所有人的意外,许多人一时被打懵,不知道从哪里杀出一枝枝人马,如此凶悍。都顾命要紧,四下奔逃,顿时清军后队阵势大乱。正在前面争夺寨门的清军还不知道后面发生了什么事,只听见后面呐喊声、惊叫窜逃的声音乱纷纷。徐勇大惊,心想:莫非是其他山寨的人马前来救援。 后方有变,前方攻城之势锐减。许多人迟疑惊惧,正在观望。 周从匡听到有大队骑兵到来,起初还以为是清军的援军,心里正暗暗叫苦。突然闻讯寨外清军阵型大乱,人马自相践踏。百思不得其解,这是谁的军马?但无疑这是来帮自己的,于是信心百倍,带领山寨乡兵拼命反扑。 清军正面临前后夹攻,形势急转直下。徐勇心下大慌,汗如雨下。但是恃着兵强马壮,又有数场胜仗的余威,想尽力一拼,驱赶士兵杀出一条生路,能够安然退回黄州。到时再请求援军,定荡平蕲黄山寨。 但是已经来不及了,前面的只是大顺军的先锋骑兵,很快刘芳亮亲统大军到来,加入到绞杀清军的战场中。刘芳亮打着明军的旗号,漫山遍野的大顺军将士,将清军重重包围,一股一股地歼灭。就像捏软柿子一样。大顺军长久以来都是和满蒙八旗兵作战,面对强悍的八旗重甲骑兵遭遇连连惨败,大顺军上下无人不感到憋屈难受,如今逢到这样羼弱的对手,如同砍瓜切菜一样,人人争先恐后,惟恐捞不上仗打。 可怜了这些汉军,承受了原本给清军的怒火,山坡上,沟谷边尸首盈山,血流成河。几天来,所有胜仗的余威,面对羸弱的山寨兵的骄横,都不复存在了,强一点的四散逃命,逃不掉的跪伏在路边,如同待宰的羔羊。 很快,被包围的清军后队大部分被解决,或杀或降或逃藏。前队还没有被包围,徐勇也并不打算去解救后队,狡黠的他已经察觉敌人的进攻如同排山倒海,不可阻挡。识时务者为俊杰,现在得赶紧脚底抹油,三十六计,走为上计。徐勇把剩下跟随自己的兵士都簇拥在自己周围,团团保护着自己。这样能够突围的概率要大些。这一部清军在徐勇的带领下,趁大顺军还没有形成包围,赶紧夺路逃窜。 斗方寨内周从匡和众山寨兵都不敢去追清军,一来己方兵力不够,保护山寨要紧。二来,对前来增援的军队不了解内情,害怕是清军的计。因此任由徐勇在亲信和剩余士兵的簇拥下,自行逃去。 刘芳亮听到徐勇逃遁的消息,马上命郭镇镇、李世威、李弥昌分头带领人马去追击。乘胜追击,穷追猛打,刘芳亮决不放过这个歼灭清军徐勇部的时机。 郭君镇所带领的是骑兵,又被他捷足先登,在七八里开外终于追上了这一坨清军,清军现在成了惊弓之鸟,只顾夺路狂奔,根本顾不上阻击抵抗。郭君镇的骑兵只有一千多人,还远远不能将这一支溃军包围,只能像狗皮膏药一样粘上去,和清军缠斗。等待后续大部队到来。 很快,李世威、李弥昌也率军赶到,清军顿时作鸟兽散,徐勇见所有的溃兵都不受自己的管束,已经四散奔逃,许多人没命地钻入树丛逃蹿。或者跪在路上投降。徐勇只得也混在溃兵中,他早已经将盔甲脱卸,在几十个亲信和家丁的簇拥下狼狈不堪地钻进树丛。丝毫不顾荆棘丛生,树枝勾烂衣服。 第29章 徐勇被俘 李世威抓住了几个溃兵,问道:“徐勇哪里去了?快说,不然就杀了你们!” 这几个溃兵赶紧跪下,指道:“刚才跑路时在那边树丛见到过,应该离此不远。求明军老爷开恩不要杀我们,我们原来可也是明军呐。” 李世威哼了一声,叫士兵看住这几个俘虏,转身带着一支人马向俘虏所指的方向追去。果然,茂密的树丛虽然是天然的保护屏障,但是徐勇害怕落单被杀或被执,不肯分散突围,这许多人和树叶摩擦的声音,已经足够引起人的注意。 徐勇慌不择路,也没有走多远,在深树丛里打圈圈,自以为已经走出老远,渐闻四下寂静,以为安全。 李世威已经带领人马包围了这一片树丛,只见附近飞鸟纷纷逃离,徐勇等人顿感大势不妙。只能怀着一线生机,朝自认为安全的方向摸去。 李世威下令缩小包围圈,并开始搜山。徐勇等人正一下子撞到搜山的顺军士兵上。徐勇拼着困兽犹斗的精神提刀上前砍翻了当面的几名大顺军士兵。和余下的亲随想突围出去。李世威远远地看见,一声不吭地弯弓搭箭,觑个准,一箭射去,正中徐勇腹部。 徐勇马上滚落山坡,连呼救命,想让亲随将他救走。但是亲随也纷纷逃离,根本不顾他的哀号。李世威带领人马赶上去察看,只见徐勇倒在草丛里,嘴里呼着气,疼得嗞牙咧嘴地哼唧。 那几十个逃跑的亲随家丁也被一一擒获。李世威命士兵将他们押来辨认。内中一个家丁指道:“这就是我家老爷,清军黄州总兵徐勇。” 李世威呵呵一笑,“首犯已经抓获,赶紧向刘将爷报信。”传令兵马上跑去传信了。 徐勇知道无法隐瞒,只得忍着痛,说道:“没错,我就是黄州总兵徐勇,本总今不幸被你们所获,要死要活,给个痛快。” 李世威哈哈一笑,说道:“死到临头了还嘴硬,放心吧,等禀过了军师,就送你去见阎王。” 徐勇听说要杀他,到底心里有些怕。问道:“你们到底是谁?是明军还是流寇?明军离得远,也早被打败了,山寨兵没有这么能打的,那么是闯……军?”徐勇不想得罪面前的流寇,以免死得不好看,所以把这个贼字吞了回去。 李世威大声说道,“本军是大顺军,来此剿灭清虏。来几个人,将他抬走。” 徐勇腹部中箭,他本来有盔甲,但是逃跑时丢掉了,才被箭射中。但是箭头没入不深,并不致命,只是给伤者造成很大的痛苦,血在慢慢流失,如果不及时包扎用药,仍然会死掉。 李岩刚到斗方寨,就听到黄州清军全军覆灭,总兵徐勇被俘的消息。李岩并不感到意外,但还是感到高兴,对刘体纯、张鼐、陈德说道:“夺取蕲黄山区,总算有了眉目了,现在就是继续平定各大山寨,防备清虏进犯的问题。” 在斗方寨外,李岩见到了刘芳亮,刘芳亮正在押解投降的俘虏,并打扫战场。 互相拱手作礼之后,李岩贺喜道:明远旗开得胜,立了头功,了不起呀,明远果然是我大顺军的一员虎将。” 刘芳亮微微一笑,说道:“哪里,哪里。都是将士们用命,我何敢贪天之功。此战郭君镇有勇有谋,李世威机警灵活,将士们都打得好。” 李岩点点头,说道:“这个郭君镇是个可用之材,李世威也不错。” 刘体纯、张鼐、陈德等人都向刘芳亮贺喜,道声辛苦。 不一会,李世威押解徐勇到来。只见徐勇被四个士兵用简易担架抬着,腹部已经被包扎好了,徐勇还在疼得呻吟,一边喘气,一边只求赶快处死。 李岩和刘芳亮、刘体纯、张鼐等人商议,觉得将徐勇交给蕲黄各大山寨乡民处治比较妥。这样容易得到乡民的好感。 此战,缴获盔甲五百余套,腰刀、长刀、长矛共三千四百多件,鸟铳六百杆,红夷大炮两门。这是大顺军第一次完整缴获的红夷大炮,虽然只有两门,但是具有重要的军事价值。 斗方寨寨主带领全寨乡勇、寨兵出寨来迎接,士兵远远跑过来禀报。李岩和刘芳亮、刘体纯、张鼐都站着等候。 周从匡带领着几个家丁亲随和山寨中年高德重的几位老人,走近向大顺军将领拱手作揖,极为躬敬。说道:“斗方寨寨主携全寨乡民向各位将军谢恩,不知贵军是何军(部下?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由于刘芳亮打的是明军旗帜,周从匡也当他们是明军在湖广的残余,但是又想不出来,湖广还有哪支明军的残余势力存在。 刘芳亮也作揖回礼答道:“本军受明湖广巡抚堵胤锡节制。据报,清虏正在围攻蕲黄各山寨,堵大人命我们前来增援。这是我们总兵,李大人!”说着指向李岩。 打着明军的旗号,这是在蕲州时定下的策略,这是为了联合蕲黄各大山寨,减少阻力的无奈之举。李岩想,反正日后南明都会和大顺军联合,称为明军也并不算很错。 李岩也对众山寨来人拱手作礼道:“听闻蕲黄山区地势险要,四十八寨兵强马壮、一呼百应,果然名不虚传。周寨主能文能武,高举反清义旗,保我汉家衣冠,忠孝节义让人佩服!” 周从匡脸有点微红,苦笑道:“惭愧惭愧,清虏势大,山寨兵微将寡,况反复小人横跳,内生反侧,致使山寨几乎沦陷,我等山寨乡民命悬一线。所幸天兵降临,全歼清虏,方得以转危为安。实在是感念贵军出手相助。无以为报。” 说着命将叛将刘时叙及其亲信党翼等人押上来,说道:“就是此等山寨无耻小人,助纣为虐,甘当清虏奸细,卖友求荣。” 李岩微微一笑,说道:“今者,大明江山社稷沦亡,都是拜这等叛国害民的汉奸所赐,何止此人(用手指了指徐勇)还有这个清虏黄州总兵徐勇,原本也是明军的一个总兵,叛变投敌,甘当满清的鹰犬。往远一点说,还有那山海关总兵吴三桂,洪承畴、孔有德、尚可喜、耿仲明、这些无耻汉奸,实是我大明江山的罪人。” 在场之人无不痛恨得咬牙切齿。只有徐勇、刘时叙和一众亲信党羽羞愧无地,又担惊受怕。 李岩又向周从匡提议,立即召开蕲黄四十八山寨会议,连其他三百多小山寨也可以派人来参加,共同公审徐勇、刘时叙还有张缙彦。——张缙彦看情势不妙,独自遁逃,却撞上了李岩的中军,被张鼐抓获 “公审汉奸叛徒,既可以威慑宵小奸细,又可以壮我山寨声威,可谓一举两得,并同时召集会议,共商防守山寨之计,以应对清虏的进攻。” 周从匡点点头表示赞许,山寨的一些德高望重的遗老也表示这是十数年所未有的盛举,应该办得隆重。并且应由他们起草檄文,昭告远近。 李岩颔首同意,只是催他们要快点办。因为清军势必会反扑。这些明朝遗老无不高兴雀跃,各自分工加紧筹办,周从匡传信各大山寨前来参加公审大会。 蕲黄各大山寨分散在绵延数百里的大山里,小山寨更是如星罗棋布散落在各个山头山坳,联合起来并不容易,数千年来的小农思想,导致他们自私自利之心重,只求自己平安无事,哪管他家瓦上霜。这就是蕲黄山寨容易被一一击破的主要原因。 如果不是李岩等大顺军的到来,蕲黄山寨坚持不了多久,就会土崩瓦解,各大山寨的联盟作鸟兽散,山中乡民依然遵从满清制度,剃发易服。再顽固的民族风俗习惯也抵挡不了血淋淋的刀枪剑戟。 一幅改变蕲黄山区,武装山寨乡民,将千里大别山打造成坚固的根据地的战略设想,在李岩的面前展开。他要让大别山区像楔子一样楔在三省交界,威胁南京和中原…… 第30章 白旺袭取黄州 白旺接到李岩的密报,知道清军黄州守备兵马己倾巢而出。他马上整顿兵马,多的人马己来不及调动,白旺甚至只带了三千多人先行出发,白鸠鹤率领五千人马在后继进。 白旺带领三千骑兵,也不顾暴露行踪,快马加鞭,专往大路取道黄州。只要急行军赶到黄州城下。 此时的黄州城内,总兵徐勇以下已经入山围剿山寨,守城的军士不过数百人,加上一些衙门捕快,最多不过四五百余人。此时,留守黄州的正是大顺军的老熟人,原襄阳府尹牛佺,即牛金星之子,牛佺究竟是凭自己的才能还是借助牛金星的力量当上大顺军的襄阳府伊,现在已经不得而知了,当大顺军南下撤退到湖广地区时,牛佺投降满清,其父牛金星在大顺军处境艰难时,偷偷逃走,随同儿子牛佺投降了清军,牛佺被清廷任命为蕲州府尹,大顺军占据了蕲州后又改领黄州府尹。牛佺坐在黄州府衙的衙堂之上,正在审理催缴钱粮赋税的案子。 前几日,为了显示他为官一方,正所谓新官上任,三把火。他要下乡巡查去体察下民情。便带领了数十个如狼似虎的衙役、捕快下到乡里。有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农民,叫做黄三,拦了府尹的轿,向牛佺哭诉清朝官府苛捐杂税繁重,农民辛辛苦苦种地却食不果腹,衣不蔽体,求青天大老爷做主,给减免一点赋税。谁料牛佺一看,这个黄三还是蓄着前朝的长发。立刻责问道:“新朝制度,剃发易服,你为何还不剃头?大胆反民,来人哪给我锁了押回衙门审理!” 那黄三被严刑拷打后,判处斩立决,连坐其族十户四十余口人,全部斩首示众,以儆效尤。可怜那黄三,本来还想让官府体谅民生之艰难,削减税赋,不曾想还惹来杀身之祸,连累了亲族。此事后,整个黄州人人胆战心惊,生怕左邻右舍有人悄悄不肯剃发,连坐自己也要斩首。 牛佺凭借这一镇压不肯剃发的刁民案例,传扬了附近几个州县。很快得到了清廷的信任和嘉奖。牛佺正春风得意,对牛金星大大吹嘘其聪明伶俐,不管在大顺朝还是清朝,都能够混得风生水起。 牛金星却为自己儿子牛佺张扬跋扈所忧心,怕他会惹来是非。现在的牛金星,只是寄居在儿子的府衙里,深居简出,归隐家中读书度日。 现在的黄州府就是一座空城,连守城门的军士也不多,谁也没有想到大顺军会胆敢来攻城。城门照常出入,各路商贾行人川流不息。城内的市集上一片喧嚣繁华,这里靠近巴河、长江,水系纵横交错,交通便利,商业也比较发达。 白旺率领着三千人马,清一色的骑兵,在大路上急行军,黄州离蕲州并不是很远,相距三百里,依照骑兵的速度,只一天就能抵达。所以白旺根本不管会不会走漏风声。沿途肯定会有清军的哨探,但是兵贵神速,只要快速,敌人就算要通风报信也会来不及反应。 果然白旺的判断是对的。清军的探马得到了白旺向黄州快速奔袭的情报后也赶紧马不停蹄地向清方传递消息,一路向黄州,一路向武昌。 向黄州的一路和白旺的大军几乎同路线,都是一样的骑马,差不多同样的速度,根本就来不及在白旺到达之前传递情报进入城内。向武昌的一路则因路途遥远,还需要二三日才能传到。 当清军的探马到达黄州城下时,白旺所率领的大顺军也已经驰到。清军探马不敢从城门进城,只得绕城寻其他地方缒城而入,则为时已晚。 守城的军士麻痹大意,他们许多原先是街头混混,斗鸡走狗之流。看守城门是个肥差,因为黄州商业繁华,在各个城门也设卡抽税,十过抽一。但是只抽商人的税。要当守城门的军士还得托关系用金钱收买才能得到。能够花得起钱收买的都是一些平时欺行霸市,胡作非为,不务正业的痞子。 守城门的这几十个痞子互相商量好,轮流由几个人去看城门,一些人则在城门附近的城墙下面休息,有时甚至喝酒赌博。有几个昨晚喝得烂醉,还倒在门洞里呼呼大睡。 白旺所率的骑兵一个冲锋,砍翻了来不及关闭城门的几十个兵卒,一队衙役捕快赶来支援,被顺军骑兵杀死在城门附近。城内还有几百留守的士卒,守城的偏将已经闻讯逃跑,他们群龙无首,乱作一团。 消息传到府衙时,牛佺慌得不知所措,呆若木鸡。他的手下幕僚提醒他赶紧走西门逃出城去,那里听说还没有流寇。牛佺忽然想起他这么多年积攒的金银财宝,还有在黄州任上搜刮的钱财,都在他的府上的后花园的地窖里藏着。还有他的老爹还没有通知。 他想吩咐随从去办,但是又怕不可靠。于是带了十几个随从准备回家搬取财宝细软。还没走到家,就听说黄州的四个城门都已经被流寇占领了。顿时吓得脚一软。 白旺先分派人马守住四城门,不许任何人出入。然后挥军入城,先去占领总兵府、守城的兵马营房,和黄州巡按史府衙、布政史府衙、按察史府衙。分别派兵守卫。街上派骑兵巡逻,提防敌人叛乱出逃。 由于偏将己逃,守城的三百士卒等白旺的大军一到就投降了,并未曾发一矢。因此白旺是兵不血刃占领黄州。三千骑兵已经尽数入城,控制了整个城池,为了防备清军援军的突然来袭,白旺再向外派出探马细作数路警戒。兵力上就捉襟见肘,只能等待后续部队。 白旺的探马分别向白鸠鹤和蕲州的大顺军禀报了已经占领黄州的消息。白鸠鹤带领着五千人马正在半路上,赶紧加快了步伐。 行至第二日清晨,前锋才刚进城。白旺看到后续兵马到来,有了充足的兵力。就立即安排轮换休息。否则此时如果清军援军到来,只能以疲惫之师去迎接敌人,毫无胜算。 牛佺和牛金星正躲在自家府上后花园的地窖里,又用耳屏息听着外面的动静,腿瑟瑟地发抖。他原本有可能逃出城去,但是他实在是不舍得自己的财宝,只能和这些钱财一起在这里担惊受怕了。牛金星本想着自己能够老死于府驿中,隐居读书了此余生。想不到,到头来还是躲不掉大顺和满清的斗争。 府上所有的幕僚、随从和奴仆都作鸟兽散了,有许多人走之前还顺走了府上所值钱的东西。大家纷纷逃藏,城内有家有亲戚的先回家,没有的则跑去街头乱窜。谁也不敢留在这黄州府尹的家里。 白鸠鹤率领人马来到牛佺的府上已经是一天以后的事了。由于白旺当机立断,以最快的速度夺取了城门,白旺相信身为府尹的牛佺牛金星父子应该没有逃离黄州城。 白鸠鹤先是派人四处搜查,翻箱倒柜,差不多掘地三尺。这次一定要活捉牛佺牛金星父子。找了一天都找不到,府上的仆人都己不知去向。只能派士兵守着,其余人马撤离。 第三日,忽然士兵来报告说,发现了牛金星父子,原来牛佺牛金星饿了三天,饿得实在受不了,不知道大顺军的守兵是不是已经走了,偷偷爬出来察看,被守卫的兵士擒获。并且发现了牛佺的库藏,这真是意外之喜。 白旺亲自带领人马去察看,牛佺牛金星已经饿得昏昏欲倒,两眼直冒火星。白旺吩咐给他们一些吃食,先分别单独关押起来,一面等待下一步的指示。在地窖发现了大量的金银财宝,这简直就是意外之喜。经过估算,地窖里的金银财宝折合成银两,大概价值纹银十万两。像这样的巨款,可以养一支几万人的军队了。 白旺大喜,将这一情况并牛金星父子已经擒获的消息报告给李岩和袁宗第。 黄州府衙库藏都已封存,大顺军接管了各个官府衙门和城门的防务,并开始派人维持城内的治安和秩序。在城门及各个路口街心都贴了安民告示。“诸位百姓各安生理,勿须惊惶。大顺军平买平卖,与百姓秋毫无犯,有胆敢作奸犯科,伤人命者杀,偷盗斗殴抢掠者抵罪。大顺军严守纪律,各营约束部伍,有敢抢掠与杀害平民者砍头示众,其余不法行为与平民同罪……” 李岩得到白旺的奏报后轻松呼了一口气。白旺有治理过荆襄四府的经验,一定能够守好黄州。现在就是蕲黄山区这里要加紧征服各寨,建设好这一根据地。 李岩密信白旺,让他把缴获的金银财富就地封藏,不久当解运到蕲黄山区。牛金星父子也就地关押。如有变数可自行解决。加强防务,提防清虏探马细作。加强和蕲州方面的联系。 第31章 公审大会 很快,有斗方寨寨主周从匡的主持,还有几十位德高望重的乡绅、里老的协助,各大山寨都派人前来联络。听说明朝官军来援,终于打败了清军,人人兴高采烈,军心大振。在白云寨的废墟上召集开了一个数万人的大会,会议的议程首先是公审叛徒张缙彦、刘时叙,还有清军总兵徐勇。 在原白云寨内,这里已经清理了很大的空地,清军烧杀的痕迹大部分都已经消除,一些房屋也得到修缮。幸存的人们都回到山寨里去居住。大顺军的上百个士卒在几个小校的带领下,开始搭建戏台,这里会不会唱戏,大顺军的士卒并不知道,但是这里首先要公审几个败类,当着许多父老乡亲的面当场砍掉几个清虏还有他们的走狗的脑袋,甚至还要凌迟剜心,想想这些大顺军的士卒就感到畅快,因为这是他们战斗的成果,他们要在百姓面前扬眉吐气,他们是能够战胜清虏的。 到了公审大会这一天,会场人山人海,摩肩接踵。 这是所有人都可以参加的,不管是乡绅、里老、寨兵、乡勇还是普通的佃农、农民,只要是来看公审大会的,一律欢迎 ,还有茶水供应。李岩还准备了要在公审大会上平粜五万斤大米:只要是贫民,家里揭不开锅的,都可以来平粜,价格是市面上的六成,没有钱的,可以赊欠,只需要把借据写好,就可以将粮食领走,约以秋粮偿还。这对于蕲黄山区的贫农和佃户来说,是个不错的消息。至少可以帮他们度过春夏之交这个青黄不接的时候。 而且李岩还让李侔将蕲州以及外面市镇上的各种百货贩运到蕲黄山区,在公审大会后和乡民交易,这是第一个墟日。李岩准备要定期举行墟日,把山外的货物贩运到山里来,加强商品流通,繁荣当地的经济,还可以方便山区的乡民,一方面促进了山里的经济发展。以前贩运货物进来交易这样的事都让商贩来做,现在主要由大顺军来做,当然也允许别的商人买卖。只是大顺军利用自己的骡马舟楫之利,将价格压得很低,别的小商小贩都竞争不过,因为按照他们传统的运输方式——雇脚夫、雇驴马来驮运,在大顺军的价格的打压下,根本就没有什么利润。 大顺军平买平卖,讲究诚信,童叟无欺的作风,深得蕲黄各个山寨的人心,而且大顺军卖的货物价格低廉,种类齐全,比从别的商贩那里买的都更划算更方便。渐渐人们都到大顺军的商号和百货店上来买货物了。 审判台很大,足以容纳几百人,坐在审判台前方的分别是李岩、刘芳亮、刘体纯、张鼐、陈德他们几个大顺军的将领,还有斗方寨的寨主周从匡,清风寨的寨主王柱梁,鹰潭寨的寨主何方等人,及蕲黄山区的诸位德高望重的乡绅里老,秀才等负有盛名的读书人。两边则是各大山寨的主要头面人物分列在旁,观看审判。 只听号炮一响,刘芳亮高喊:“带人犯……”一百多个顺军士卒就押解着五花大绑的几十个人上场,在他们的背后各插有一个木牌,上面写着,人犯某某,分别是清朝黄州总兵徐勇、张缙彦、刘时叙还有徐勇和刘时叙的一众亲信党羽,内中还有十数个满清挞子,原来是充进徐勇部的汉军里作为监军的满族人。满清鞑子和汉人相貌相差无几,只是略为高大粗壮些,一副桀骜不驯的样子。不管汉军还是满清八旗兵都是一样的金钱鼠尾。这条鼠尾巴却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感到深深的鄙视。 刘芳亮喝叫他们跪下,这些人大部分都齐刷刷地跪下了,只有徐勇和一些满清鞑子还站着,不肯跪。台下的乡民、寨兵,还有那些被杀害的白云寨乡勇和大歧寨乡勇的家属都恨恨地朝他们扔石头,砸烂菜叶、吐口水……这些即将面临行刑的人当看到这气势汹汹的民意时,还是感到有些胆寒。台下不断有人高喊:“杀了他们!” “杀了他!” “军老爷,你要为小民做主呀,就是此人杀了我全寨三千七百多口人哪!” 这人是白云寨的人。 “恳请各位将军大人,让我亲手杀了徐勇,我要为我父亲报仇!”一个青年小伙子高声对着审判台上的人请求道。经旁人指指点点才知道,这就是王光淑的小儿子,王庄桥。 李岩透过声音望去,是个读书人模样打扮的青年,白净面皮,比较稚嫩。头戴一顶巾,穿着灰色长衫。眉头紧蹙 ,衣袖上却缠着白布,想是正替父亲守孝。 李岩叫亲兵去唤王庄桥上审判台来。先慰问了一番,随后拉拉家常,问他家里的情况,兄弟姐妹几个,然后问他是否进学,考过功名没有? 王庄桥恭恭敬敬地向李岩等人行了大礼,跪了一下,感激地说道:“感谢各位将军杀败了满挞子,为家父报仇,大恩不言谢,以后有用得着小弟的地方,定当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李岩赶紧扶起,微微一笑说道:“公子言重了,正所谓汉夷不两立,我乃大明官军,世受国恩,岂不思报国救民之理,歼灭清虏,解救山寨乡民,这正是本军之职分,无需客气。”李岩知道这是个饱读孔孟诗书的读书人,不得不拿点明朝正统来装点门户。如果李岩自称李闯,恐怕这个孔孟之徒会逃之夭夭。 接着又说道:“刚才听公子之言,是要为父报仇,手刃仇人?很好,就成全你。等下徐勇你来杀。” 坐一旁的斗方寨寨主周从匡有些不满的说道:“不是说好徐勇让我来杀吗?” 李岩鄙夷道:“周寨主,你就让一下年轻人嘛,刘时叙让你来杀,行了吧?” 周从匡只能点点头应道:“那也行吧。” 审判活动开始了。首先让山寨中一个名望大的耆老拿着他本人写的讨伐清虏,痛陈时弊的文章当众宣讲。台下爆发出阵阵掌声。因为此人是远近素有学名的人,德高望重,曾在崇祯五年中过举人,可惜中举人的时候年纪太大了,无意出仕,只好窝在这穷乡僻壤教书为生。 接着李岩宣讲了本军到来是为了解救山寨,如何共抗满清,匡复大汉江山。如何军民团结,如何发展生产,等等。 刘芳亮则讲了详细的战斗过程,还让郭君镇和李世威上台来演示如何打败清虏,如何活捉徐勇等人的战斗过程。 为了更生动更形象地展示他们的战斗过程,李世威和还数十名士卒排演了戏剧,主要讲如何俘虏徐勇的过程。李世威就演他本人,一个小卒演徐勇,他被李世威一箭射中了肚子,捂着肚子在地上打滚还不忘求饶道:“大军饶命啊,放了我这条狗命吧。”他们夸张的表演惹得底下的观众哈哈大笑。 周从匡也上台来大大吹嘘了一番他如何机智勇敢地打退清虏的十八次进攻,如何把他们打得落荒而逃。讲得眉飞色舞,口水横飞。在诸山寨中出尽了风头。 接着是控诉的过程,分别由白云寨幸存的寨民和大歧寨阵亡乡勇的家属上台来痛骂指认他们的罪行。这些被害者家属怒不可遏,如果不是大顺军士兵拦着,恐怕这些罪犯要被当场打死。王庄桥则根据近来听到的传闻,着重讲了满清鞑子是如何烧杀抢掠,奸淫妇女,屠扬州、屠嘉庆,强迫汉人为奴的事实。 每说完一件罪恶,底下的人就群情激愤一次,纷纷扔石头砸木棍给他们。连负责看押的士兵都不幸被波及,只能尽量离远点。台上的几十名罪犯简直就成了天怒人怨。他们面如死灰,既惶恐又羞愧,这种感觉比杀了他们还难受。一个满清挞子厉声嘶哑着,用不太正的汉语说道:“杀了我吧,求求你们别再折腾了。” 立刻就招来一顿石头板砖。 李岩看到通过控诉教育乡民的目的已经达到,就下令当众处决他们。先从徐勇开始,两个士兵押着徐勇上前,摘下了他的牌子,王庄桥手提一把大关刀,目测有四五十斤重。李岩也不知道他文弱的身躯是如何提得动这样的大刀的。大概这就是仇恨的力量。 王庄桥艰难地提起他的关刀,冷冷地说道:“今天,就用家父的大刀,给他老人家报仇雪恨。吾父九泉之下,当能瞑目了。” 说完手起刀落,砍死了徐勇,头颅骨碌碌滚在一边,眼睛还瞪着,好像在惊叹,好快的刀。 轮到周从匡了,他急不可耐地提起他的腰刀,朝刘时叙等人走去,一边走一边骂道:“今天就要杀了你们这些卖友求荣的败类,叛徒,走狗!” 刘时叙已经吓得软了,呆呆地跪着。也许此时在后悔当时为什么发昏错投了满清。周从匡一刀一个,直杀了四五个人,都是刘时叙的亲信。最后轮到刘时叙,周从匡厉声骂道:“姓刘的,枉我当你是兄弟,请你来救援,不曾想你是个卖友求荣的败类,竟然想拿我的项上人头和全山寨的乡亲当你投靠满清的门路,我饶你,乡亲们也饶不了你!” 刘时叙还未及答就被一刀从脖颈间砍了下去,身首异处。 张缙彦这时才感到大难临头,对于死的恐惧从来都没有这么强烈过,以至于害怕到尿了裤子。这位前明朝兵部尚书,曾经官居高位,食君之?,世受国恩,然而竟然如此毫无骨气,满清一来就想着屈膝投降。所有的人都对他恨之入骨。如果没有张缙彦的出卖,蕲黄四十八寨就不会这么轻易被攻破 ,枉四十八寨的人这么抬举他,推举他成了盟主。所有山寨的人都痛恨得咬牙切齿,争抢着要手刃此人。 “我有重要内情要禀报!”忽然张缙彦大呼。周从匡冷笑着提着刀走过去。李岩叫道:“且慢!” 李岩的亲兵李新走了过去,问他有何话要说。张缙彦只要求和李岩对话。于是他被带到了李岩面前。 “你还有何话要说?” “你就是李岩吧?你难道不觉得我面熟?我可是见过你咧!” 李岩细细一沉思,张缙彦,这个名字有些熟。哦,想起来了,闯王李自成率领的大顺军攻进北京时,曾有大批的明朝官员降顺,想必这张缙彦就是其中之一。刘芳亮当时没有攻进北京,张鼐当时却在场,张鼐是闯王比较亲近的人,应该见过。 李岩问道:“小鼐子,这张缙彦你可还记得?”张鼐在身旁答道:“军师一说,倒想起来,这就是当时归降的明朝前兵部尚书嘛,我们一退出北京,就不见人了。” 李岩点点头,问张缙彦道:“你要说什么尽管说。”张缙彦见李岩口气缓和,似乎有回还的余地,稍稍放点心,于是开口说道:“你有一个夫人,叫做红娘子的吧,知道她现今在何处吗?” “在何处?” “说了能换我一条命吗?” “那得看你知道多少。” 张缙彦一听,有点底气了。“就在河南,你老家杞县。想不到吧?清虏也在找她,我是逃到河南杞县的时候听人说的。” “什么,你的消息确切?” “八九不离十吧。我告诉了你这个对你来说最重要的消息,应该能换回我一条命了吧?要不然我就大声嚷嚷,让他们知道你们是李闯流贼。” 李岩的内心震惊了一下,这是他日思夜想的人呀,这个消息对于他来说,确实是天大的好消息,任何给他带来这样消息的人,都可以算得上是他的恩人。他的内心里无比感激这个消息的到来。 “啊,原来她还活着,还没有死,她一定受了很多苦,唉,清虏也在寻找她的下落,他的安危难料,怎么样才能早点见到她呢?还有我们的孩子,不知怎样了。”李岩的心里一阵翻涌。 李岩看了一眼张缙彦,这个人让人可恨又可怜,李岩渴望得到关于红娘子的一切消息,但是不希望是这个即将被他处决的人所传递的。的确让他感到了为难。 李岩决定还是不能徇私,只能装出一副镇定自若,不为所动的样子,说道:“我感谢你提供的消息,但我不能放了你,投靠满清的事先不论,单凭你在崇祯年间当兵部尚书时贪污受贿所犯的罪行就是杀你一二十回也不为过,但是,可以留你一条全尸。” 张缙彦听到这话时,心里彻底凉了,索性鱼死网破。正要大喊: 他们是流贼!还没开口,就被张鼐一刀捅了个对穿。 周从匡和其他山寨的人都不知道他们在谈论什么,突然就见到张缙彦就这样被一个年轻的将领杀了。不过,本来就是要杀头的,这样杀了也不足奇,也许是激怒了那位年轻的将领。 剩下的都是徐勇的偏将部下之类,还有十数个满人,底下的看客纷纷要求要上来砍颗人头试试手。李岩吩咐刽子手快行刑。于是几十个人头就都落了地。传首各个山寨,振奋人心,威慑奸佞。 此战清军共阵亡两千余人,被俘一千五百余人,还有一些脱逃或失踪。黄州总兵徐勇部的被全歼,对于湖广的清军来说是个不小的打击。清廷必定会震怒,形势将会又起变化。 第32章 深入山野 大顺军进驻蕲黄山区后,就注意处处拢络人心,上到各大山寨的头领,乡间的缙绅名宿;下到底下穷苦的乡民、佃农。 自从大顺军给贫苦的农民平了粜,还和他们平买平卖,带去了许多时新的各式百货。大顺军将士又纪律严明,从不打扰百姓。山民们都喜欢和大顺军亲近,深得他们的民心。 乡民们连平时的纠纷和官司都不再去找里老和山寨的头人主持公道了,反而去找大顺军给他们做主。李岩觉得这是个很好的现象。 白云寨几乎全寨被屠,还有其他各寨在清军的进攻下伤亡惨重,另有一些士绅投靠了满清,这时听说明朝的官军回来了,就卷细软跑到了清军的地方。于是出现了很多无主耕地。李岩决定要把这些土地分给一些无地的贫苦佃农。而且借给他们种子和耕牛,鼓励他们开荒种地。约以来年丰收时还。开荒的地前三年都免赋税。 朝求升,暮求合, 近来贫汉难存活 早早开门拜闯王 管教大小都欢悦 杀牛羊 备酒浆 开了城门迎闯王 闯王来了不纳粮 吃他娘 着她娘 吃着不够有闯王 不当差 不纳粮 大家快活过一场。 这曾是李岩为闯王亲手编写的,教给各地百姓传唱的歌谣。那时候在河南,李自成的农民起义军每到一个地方,就将这首歌谣传唱各地。李自成的农民起义军是大大小小几十路起义军中军纪最严明,对百姓亲如父老的军队。 每攻破城池,就开仓赈济。比明朝的官军军纪不知道好了多少倍,所以李自成最后才打出了“剿兵安民”的旗号,从古以来,只听说官军要剿贼安民,从来也没有听过贼要剿兵来安民的,这简直就是倒反天罡。 但是这确实正是明末的社会现实。官兵不再是保护人民的守卫者,而是害民、杀民、残民的刽子手,其抢掠、屠戮、奸淫的行为甚于流寇。百姓们都说是:贼来如梳,兵来如篦,官来如剃。 大顺军的失败,决不是简单的什么被胜利冲昏头脑,领导层腐化堕落;什么军纪败坏,不得人心之类。至少,不是主要的因素。要说不得人心,不得士大夫、官绅阶级的人心倒是真的。至于的最大多数的穷苦农民的民心,从来就没有失过。 接下来,李岩还要在所占据的地方推行减息减租。严禁杀牛,奖励农桑,实行军屯。如果根据地内饿殍遍野,人人食不果腹,衣不蔽体,百姓流亡。那样的根据地是没有厚力的,那样的人民是无法依靠的,也是不得民心的。 李岩率领张鼐、王四、陈德等人驻扎进了白云寨,这里被清军屠寨,本村的乡民剩下来的很少了,房屋倒是剩下来很多,正好入住,省了很多建造营帐的功夫。 刘芳亮率本部人马驻扎在大歧寨和清风寨,大歧寨和白云寨一样,在这次清军的进攻下损失很大,尤其是青壮年的乡勇、寨兵。大歧寨和清风寨相距都不远,方便兵马集结。房子不够就只能就地取材,伐木搭建简易的营房。刘体纯被李岩派了出去执行侦察和联络失去联系的其他大顺军余部的任务。 一日,大清早起来,李岩带领陈德、张鼐、王四和亲兵头目李新等人骑马出去考察蕲黄山区的田土状况。 七月的山村 ,正是盛夏的时节,太阳热辣辣地烘烤着大地,山里的树木草叶处处焕发着生机。布谷鸟藏在密林深处此起彼伏地叫唤,还有其他的无数的不知名的鸟类也在应和着鸣叫。山里的乡农正在田间地头忙碌,赶着收获夏粮。 大别山区绵延数百里,并不全都是山,而是山中有盆地有狭谷,有河流有湖泊,山林固然不少,田亩散落在盆地和狭谷之中也栉次鳞比,还有无数的梯田,层层叠叠,密密麻麻。这里的水土养育了一方人,这里如果没有战乱,将会是个美好的世外桃源。 李岩一行人离开白云寨,走了差不多一百里,这一处地方清军没有到过,大顺军也没有来过,这里只是归几个小寨子管辖。李岩走在广阔的田野间,阡陌纵横。一条溪流从山上流出横穿田野,庄稼都差不多收割完了,露出白色的田地和整齐的庄稼杆。还有一些比较晚的,乡农正在加紧收割。 李岩对身旁的几人说道:“想不到这纵横三省交界的大山深处还有这么多田亩,真是沃土千里,良田万顷。在这大山之中,驻屯兵马,养几万人的大军我看毫不成问题。” 陈德说道:“蕲黄山区久有其名,这里的乡民大多都是古时躲避战乱从中原进来的百姓,长期的客土争端导致常年械斗不断,因此这里也民风彪悍。” 李岩看到几个乡农在种地,就停下来问道:“老乡,今年夏季收成可好啊?” “收成还行,今年老天爷赏饭吃,我们这里河水充足,很少干旱的季节。就是这收成不好我们愁啊,收成好我们也是愁啊。” 李岩皱了皱眉,问道:“哦,怎么收成不好是愁,收成好又是愁?。” 旁边的一位老农答到:“这是岩垌寨的田地,田地自然大多都归寨主所有,我们这些乡民只能租他的地种,就拿这些水田来说吧,夏秋两季,每次收割,四六分成。” 王四气愤地说道:“怎么还要给他四成?自家辛辛苦苦种的凭什么?他们又不用风吹日晒,出劳出力!” 老农回道:“六成还是人家的呢,我们种地的只能拿四成。要不我说欠收的时候是愁,没有饭吃,又要向地主老爷借贷粮食。年头借六斗年底还十斗,不借又没奈何,总不能活活饿死。丰收了呢?却是辛辛苦苦,一年到头在地里挣命,粮食却是别人家的。” 王四更加气愤地骂道:“龟儿子的地主老爷啊,无法无天了,竟敢拿六成。” “那你们是怎么交租子的,种的得了多少他地主家怎么知道?”李岩问道。 “怎么会不知道,到了收割的时候,要租佃两家约好日子开割,在地里当面分成,那天还要送一只鸡给田主家,没有鸡也要鸡蛋。” 李岩摇摇头,“看来这个地方沃野千里,百姓还是衣食无着啊。” “这个地方啦,我最熟 ,有什么稀奇的,问我就行了。”众人回头一看,原来是郝摇旗眉飞色舞地站在身后不远处。 原来郝摇旗打粮回来了,并且押运粮草到蕲黄山区。这不 ,刚到地方就急着要见李岩诸人,打听得他们来这了就马不停蹄地往这里赶,正好看见他们立在一大片田地中间。 李岩一惊,随后一喜,“原来是摇旗兄,此次打粮还顺利吗?怎么到的此地?” 张鼐也高兴地上前拉住郝摇旗:“摇旗叔,你回来啦!一路上还顺利吧?” 摇旗也亲昵地拍拍张鼐的肩。 郝摇旗大大咧咧地笑道:“我说军师,你也太不仗义了吧,大家都捞着仗打,独叫我去四处打粮,仗没得打不说,还四处受累,脚底都磨出了泡,我底下的人一个个可是怨声载道,说是一将无能累死三军,看来是说我这个将无能哩。” 大家哈哈大笑,李岩连连拱手说:“恕罪恕罪,正所谓兵马未动,粮草先行,粮草乃军国大事,能派摇旗兄去干这么大的事,足见摇旗兄的份量。” 郝摇旗打趣道:“你最好是这么想,别是想支开我吧。” 李岩说:“想来这里应该没有恶仗,你的骑兵在山地之中没有用武之地。正好粮草告急,骑兵正好出外打粮便利,再者,我是想磨一下摇旗兄的耐性。” 郝摇旗只得无奈地摇摇头:“也罢,当了一回免费苦力。”引得众人发笑。 摇旗竖起拇指正色道:“我看了你们打的这场仗,真是漂亮,军师指挥有方,就算没有我,一样打胜仗!” 李岩道:“我们只是捡了个大便宜,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又刚好打的是汉八旗军,如果是清虏满八旗军可没那么好打。” 张鼐说道:“别说你摇旗叔了,我就算来了也捞不到仗打,仗都让明远叔一个人打完了。” 摇旗嘿嘿一笑:“徐勇这么不禁打?” 陈德展开一幅地图,说道:“我们就是在这里,岩垌山寨,这里是蕲黄山区南麓,还是属于湖广地界,这里地势平缓,良田不少。” 大家都凑过去看,果然地图都标得很清楚,哪里是山寨,哪里是田地,哪里是河流,还有路径。这幅地图是在蕲州总兵府缴获的。 李岩说道:“我们也要成立一个职方司,专管天下舆图山川地理形势和敌情。给前线的将领以赞画,那样行军打仗才能了然于胸,提高指挥能力。” 陈德说:“这个建议好,明军之中原来也有这样的机构,这是自古就有的作战参谋机构,理应设立。” 李岩又说道:“军队要正规化,决不能只靠将领的个人英勇和谋略。得专门有一套赞画机构提供战略筹谋。” 众人都点点头,郝摇旗也觉得李岩所想深谋远虑,立足长远。 李岩望向陈德,说道:“我想 ,不若这个担子就让陈德兄担当起来如何?” 大家都同意,说这个主意不错。 第33章 调查民情 陈德惶急地说道:“只是我的资历尚浅,没有多少军事赞画的经验。我想,可以找到更好的富有经验的谋略之才加以担当,我愿为辅助。” 李岩说:“还须找谁,我看你最合适,你长期在你父亲身边,行军布阵,运筹帷幄,眼界自是不同,再加上陈德兄你富有才学,谙熟韬略。掌管战略谋划最是适合不过。” 陈德是富有才学的人,平生也想一展青云之志,而况也有一股青年人当仁不让的傲气,遂有点心动了。 郝摇旗一看陈德心里也有些愿意了,就一手搭在陈德的肩膀上,说道:“陈老弟我看你行,明军的将领之中,我独佩服你老父亲,他守开封城,真的是滴水不漏,虽然当时各为其主,但是我老郝佩服他。陈永福射伤了闯王一只眼,闯王后来还是不念旧怨,折箭为誓。真的是念在人才难得呀,你看你在我们大顺军,追随军师左右,也算有谋有略,大丈夫要胸有大志,你一定能担得起来的。” 陈德立定了决心,说道:“好吧,我就勉为其难,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就算是为了父亲大人的在天之灵,为了报答闯王的不计一箭之仇之恩。” 众人都感到高兴。李岩说:“好好,我会给你调派精兵强将的。从明天起,你就正式上任,专门搜集各地舆图,了解天下山川地理形势,汇总情报,了解敌情,作战略战术推演。” “该起什么名称呢?具体权限有多大?” “我看就叫参谋司吧,职责是掌管天下舆图,给主将提供战略建议,帮助主将决策,帮助军队操练,关键时刻能够顶上去指挥军队。” “责任重大,有分主将之权的嫌疑。” “赞画受主将的领导,同时又对中枢负责,就是既不能妨碍主将的指挥,同时又能限制主将的权力过大。” “还有一层监军的作用?” “正是。” “好了,我们回去吧。”李岩说着就走上田埂。大家边走边聊,沿着田埂一直走向一个寨子。 “摇旗,你刚才说你对这边很熟悉,不是一句玩笑话吧?” “当然不是玩笑话,我郝摇旗闹归闹,却从不说大话。蕲黄山区这一带我却是来过,何止是来过,我还在这里战斗过呢。” “哦,还有此事?快说来听听。” “众所周知,我老郝在义军里头资历甚老,起事颇早,我和自成差不多同时起事,开始我们都在高闯王的手底下干过。”他所说的高闯王就是高迎祥。 郝摇旗停顿了一下又说道:“崇祯六年,我们诸路义军被孙传庭所败,在高闯王的率领下曾经转战来到这里,在这里安营扎寨,抗拒官军的追剿。而这里的官绅地主为了对付我们义军,也纷纷结寨自保。大寨四十八,小寨三百余,都是我们那时候为了躲避官兵来到这里后才修建起来的。” “原来,此地山寨多与义军有渊源,更想不到,摇旗竟会牵涉其中。”李岩点头笑道。 “哈哈,说起来这里和我也是有些因缘,想不到相隔了多年,我郝摇旗走南闯北打天下,如今又回到当年高闯王带领我们抗拒官军的地方,高闯王冥冥之中有灵一定会保着大顺军。这些地方真是好不熟悉。” 张鼐拍拍郝摇旗的肩膀,对众人得意地说:“这我可以作证,摇旗叔绝对没吹牛,我摇旗叔与闯王是同辈之人,资历甚老,军中无人能比。” 李岩高兴地说道:“早知道就让摇旗给我们当向导,带我们来了。”说着就走到了寨子边上,此寨倒也不大,背靠大山,寨子前边是一片田野,还有一条河在寨子前流过。几只鸭子在河里凫水,许多孩童在河水里打水仗。 李岩等人抬头一看,寨子的大门上有一块匾,写着:岩垌寨三个大字,字迹有些斑驳。 走到寨门下。 山寨门楼上的岗哨早就看见了,赶紧差人进去通报。一会岩垌寨寨主带领着山寨中的一众头面人物,出寨来迎。 王四有些忿忿地说道:“想不到却惊动了这个官绅老爷。”他还记得刚才老农说的那一番话。 李岩说:“我们且进去看看。” 寨主和山寨中的族长、头人等上前来拱手作揖,道:“不知各位将军光临敝寨,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李岩回礼,道:“好说好说,寨主何必见外,我们本无意叨扰,只是刚好路过贵寨。” 寨主说道:“敝寨刘姓,鄙人叫刘复云,将军莅临,是令敝寨蓬荜生辉。请随鄙人进寨。” 于是李岩在前,刘复云随后,郝摇旗、张鼐、王四、陈德等人都跟在后面,一众人随同进了寨。这个山寨坐落在一个山脚下,青山环绕,门前小溪淙淙,还有大片的农田,清幽恬静,似乎与外界隔绝。如果没有战乱,倒像个桃花源。但是寨子中明显出现了森严的等级。除了寨主及其家族的几个大院建得富丽堂皇、雕龙画栋之外,其他村民的房子挨挨挤挤 ,小得出奇。好像馒头一样从山脚堆到山腰,皆是泥坯和木头搭建的破烂茅草房。看来,说这里是世外桃源还为时尚早。 李岩等人被引到寨主所居的一处极大的院落里。这里的房子即使在蕲州府,也算得一个上等的富裕官绅之家。而且看得出来,这些房子都有些历史了,斑斑地苔藓布满台阶,青砖绿瓦间堆满了岁月的痕迹,门环上也有些锈迹。想必此家族早年间比现在还要兴旺。 主人在客厅让了座,寨主让李岩坐首位,李岩谦让了几回,坐了客座。主家只得坐了主座,其他人都胡乱坐下。马上就有家仆奉上茶水来。李岩看到寨主府上的奴仆甚多,护院的家丁也不少。李岩本也是大户人家出身,只不过后来没落了,对这些大家族间的事门儿清。 刘复云首先开口道:“敝寨穷乡僻壤,招待不周,见笑了。不知诸位将军大人有何差遣,有用得着本寨的地方,某定当携全寨之力,效犬马之劳。” 心里却在想:“这帮子人官军不像官军,贼寇不像贼寇,无事不登三宝殿,寻上门来不会是想派捐吧?但是又不带人马,不像来催逼的样子。” 李岩笑笑说道:“某实是路过贵寨,进来讨碗水喝,别无他故,寨主莫见怪。” “哪里,哪里。来的都是客,更何况是来帮助我们抵御清虏的大明官军。既是来作客,某人一定要好好尽一下地主之谊,拿出最好的酒来款待诸位将军。” 李岩忙摆手,说:“客气,客气。酒宴我们这些行军打仗的人吃不惯,我们习惯了粗茶淡饭的,只是想在贵寨四处看看,体察一下风土人情。” “酒是要吃的,风土人情也是要看的,二者可以兼得嘛。” “既是如此,有劳寨主盛情,却之不恭。”郝摇旗毫不客气地说道。 李岩连连摇头,感叹农民起义军将领也实在太容易被腐蚀了,一顿酒饭的诱惑都抵制不了。陈德连连对郝摇旗挤眉弄眼,张鼐和王四却早己咽下了大口的口水。 刘复云呵呵大笑,赶紧叫来下人,吩咐一番,让整治酒宴。吩咐完回来,笑吟吟地陪着李岩等人扯闲话。 李岩向刘复云询问了岩垌山寨的历史渊源,地形地貌及人丁田土等情况。并与他谈了当前天下大势。刘复云对李岩的谈吞非常惊讶。座中,也不乏有几十年寒窗苦读的前朝秀才,俱没有这样的见识。不得不对李岩的学识非常佩服,而且看上去李岩不像是个武夫出身的人。但是宋明以来,朝廷都是以文治国,重文抑武,因此明朝的军事领导特色是文人带兵。所以李岩是个文人倒也合情理。 随后,酒席开始。数不尽的珍馐美味,鸡鸭鱼肉摆满了精雕细琢的红木方桌,桌子周围放着一遭同样精雕细琢的红木矮脚圆橔。 郝摇旗都看得呆了,想不到这荒僻的深山老寨,这样战乱的末世之中,竟有如此的美味。真不知道这样的美味佳肴是怎么弄进来的。 大家相继落座。郝摇旗等不及客气施礼,就大快朵颐。张鼐、王四纷纷效仿。李岩陈德看了直摇头。感叹真是像饿死鬼投胎的。 自然也怪不得他们,近年来,大顺军从北跑到南,风餐露宿,没有好好休整过。别说酒席,能有一口干粮吃就不错了,今日才见荤腥,再加上陪李岩来这里爬山涉水,早已经饥肠辘辘,能不狼吞虎咽吗? 刘复云等山寨头人也毫不以为怪,军人这副吃相再正常不过。 一会郝摇旗、张鼐、王四他们就如风卷残云一般扫荡而空,只剩下一些盘盘盏盏。酒也被郝摇旗喝光了。 刘复云敬了李岩诸人三四杯酒,菜却是一点还没动。全都让郝摇旗吃光了。但是刘寨主也不在意,只用一顿饭就自以为和未来蕲黄山区最大的军事势力搭上关系,无论如何都是血赚。酒足饭饱,郝摇旗怎么也说要出去山寨里逛逛。刘复云本来还担心他们是来搞派捐,少不得又要出血,如今一看不过费一顿饭,倒是结交了前来的官军。 听闻李岩要考察山寨,刘复云坚持要亲自陪同,以尽地主之谊。李岩连连摆手,婉言谢绝了。说道:“我们只是随处看看,寨主跟着,有诸多不便。” 刘复云满腹狐疑,但也不便干预,只能随其自便。 第34章 岩垌寨 李岩等人辞别了刘复云等人。来到山寨的村子中央。在村子的十字路口,见到了中午在田间劳作的那位老农。李岩和他打招呼,他也认出来李岩等人,忙驻足和他们说话。 李岩提出来说想去他家看看。老农看李岩说话和气,不像是坏人,就答应了。 于是一群人就来到了老汉的家中,这是一间残破的泥坯房,屋顶上却没有瓦片,只有一些棕榈啊茅草呀,横七竖八地胡乱盖着。 李岩估计,这里只要一下雨,就会成为水帘洞。刚才他们来时,在村寨里到处都看到这样的房屋。 老汉热情地搬出几条长凳,让他们在门口的大树荫下坐着,进去屋子一会,端出一大瓦罐来。在破桌上摆出几个粗瓷碗,倒了一碗碗粗茶在上面。叫他们喝茶。 李岩看到屋子又小又暗,实在不方便他们这么多人进去。端起了一碗茶,李岩问道:“老人家,您今年高寿呀?家中还有何人哪?” 老头拿着蒲扇扇了几下,答道:“六十有余啦,实数已经记不得喽,老婆子前年死了,生了两个女儿,一个嫁本寨,一个卖与那刘寨主当丫鬟。儿子当了闯军,自十年前离开家,就再也没回来过。” “啊,当了闯军,可是闯王的人马?”郝摇旗急忙问。 “就是高闯王。” “哦,高闯王确实来过这里。” “我们穷人家,苦呀,一日日从早到晚苦熬,衣不得暖,食不得饱。十年前高闯王曾被官军追剿,来到这里休养。我儿子当时才十六岁,家中只有他一个独苗。他自小就给那刘财主放牛,那时刘复云还不是寨主。有一天他回到家对我说,闯军是专为穷苦百姓打天下的,他给财主家放牛天天受气不说,永无出头之日,他要轰轰烈烈去干一番大事,救穷人翻身。我虽然不舍得,千留万留,到底他趁着我们不注意,悄悄一个人走了。跑了十年了,现在都不见人影回来,也许早已经死了,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听说闯王的人马都让胡人给杀完了?” “没有杀完,老人家。”郝摇旗急切地说道。 “实不相瞒,我们就是闯军。”李岩干脆实话实说了。因为他们是顺军这件事,必定是纸包不住火的,总会让人知道,而且李岩并不打算一直打着明军的旗号。大顺军是要打着自己的旗号的,大顺军可以和南明合作,但是一定要保持自己的独立性。 “啊,你们就是闯军?你们没有被杀光吗,你们有没有我儿的消息?” “我们暂时没有,但是一定会给您老人家找的,我们是闯军这件事,还请您替我们保密。” “好,这我知道,你们是干大事的,总有你们的理。如果让那帮寨主老爷知道你们的真实身份,那还得了,不得炸锅了?闯军真是一支仁义之师,开城门,迎闯王,闯王来了不纳粮。闯王是我们穷苦人的救星啊。” “老人家,您也是世世代代居住在这里了,你也姓刘?这里的情况想必您都熟悉。您给我们说说这里的情形。” “嗯,我也姓刘,我叫刘三民,祖上就来这里了,不知几百年。我家祖上三代都是佃户,就是依靠这刘老爷过活的。” “这里全寨乡民都是租刘老爷的地种吗?” “差不多都是,也有少数有自己的田地的” “说说这个寨子的情况,一共有多少口人,有多少亩地,佃户和主家的租子如何分成,如何约定,寨子里的村民家里的实际情形,还有寨主家里的情形如何,你都慢慢给我们说一说。” 说着李岩叫李新拿出笔墨纸砚来,要作记录。老汉稀奇地问道:“我只是扯一些家长里短,这也要记在本上?老实说,我只在和刘财主签租田的状子时见过笔墨。” “要记的,您所说的,很重要,这关系到我们将来要在蕲黄山区实行的政策,甚至是全国将要推行的法令。” …… 就这样,一边说一边记,在李岩的要求下,刘老汉还叫来了自己的邻居和一些乡亲来一起开调查会。各自讲述自家的生活情况。 众人陪着李岩作记录,作调查。这一行人中,李岩、陈德是读过书的,陈德自然知道李岩这样做的用意,张鼐和王四以前在孩儿营的时候倒也启过蒙,读了一年半载的书,粗识得几个字。郝摇旗是睁眼瞎,大字也不识一个,他们都和刘老汉一样大惑不解。但是他们相信李岩,觉得李岩这样做,自然有他的道理,也不干涉,都耐住性子,在一旁等候。不过张鼐和王四平时最喜听人讲故事,他们听别人谈家长里短,也听得津津有味。只是听到那悲苦凄凉的地方时,眼角也不禁滴了泪,讲到地主老儿对佃户的压榨和欺凌时,都怒目圆睁,气愤不已。郝摇旗有时简直就要暴跳如雷,要亲手去砍翻了那刘财主。被陈德苦劝才作罢。 李岩通过这次调查,弄清了这里方圆几百里内共有多少山寨,哪个山寨有多大,约有多少人,哪个山寨的寨主稍微仁义一些,哪些山寨的寨主比较残暴不仁。还有就是各个山寨的乡民受到的压榨到了何等水深火热的程度。这些都是第一手的资料,有了这些资料,就可以对蕲黄山区诸多山寨,上到寨主、头人,下到贫苦的佃户都有一个大致的了解。更重要的是,了解了他们的痛苦和需求。就能够从实际出发,去制定符合人心的措施。 李岩握住刘老汉的手,说道:“刘老爹,你别怕,闯军回来了,我们会替你做主的,将来的日子肯定没有现在难过。” 刘老汉噙着泪说道:“乡亲们都盼着那一天哪,只要不纳粮,不交税就好了,我们就不会再挨饿啦。” 李岩道:“只能想办法先减租再说了。刘老爹,我们来找您谈话,可不要对任何人说,只说我们随便看看就走了。” “好好,还请李将军和诸位将军多保重,如有可能的话帮我寻寻我儿,他叫刘根生。拜托!” 张鼐上前说:“刘老爹,您就放心,只要还在俺们闯军里面,就能找到。” 刘三民连连点头,感激得热泪盈眶。他生前最后一个心愿,大概就是为了能再见到离家多年的儿子有朝一日能够归来。 李岩和参加调查会的老乡一一道别,作揖。并记录了他们的姓名。告诉他们大顺军不会对他们的境遇不管。有朝一日,农民一定会有粮食吃,有地种。 第35章 七星寨 拜别了岩垌寨的乡亲,李岩和张鼐、王四、陈德、郝摇旗等人就上马疾驰。 天色已经渐渐黑了,离驻地还有一百里。刚才在岩垌寨的时候,刘老汉再三请他们在他家歇宿,但是李岩考虑到一来老汉家狭小,难以住得下这许多人,二来如果他们还留在寨中过久,寨主刘复云必定会寻来,也会对他们生疑心。 李岩决定连夜赶路,如果在路上找到投宿的地方最好,如果找不到就一直走,连夜赶路。 谁知在夜色中寻路不到还跑错了方向,竟从相反的方向走了去。越走越远,离驻地反而更远了。走到后半夜,估计已经走了一百里。李岩看到不对劲,赶紧停马,叫陈德拿出地图来,借着一点点月色,看到地图,却无法在黑夜中看到地理参照物。郝摇旗倒是认出来了。 他说道:“此地应该是靠近安徽桐城边上的七星寨,这里的民风更彪悍,山寨寨民可不像刚才那些山寨那样多是淳朴种田的乡民,这边的人甚至有时下山打家劫舍,尤其是到桐城等地方滋扰。” 李岩叫亲兵李新从挎包里拿出火把来点燃,再看了看地图,想像一下走过的地方,确如摇旗所言。 王四说:“有什么厉害之处,几个毛贼罢了,让我撞见,定收拾得他屁滚尿流。” 刚刚说完,突然在漆黑的夜色中一声忽哨响起。周围的树丛里冒出几伙人来。 陈德心想,要坏事了。说不好今天要栽在这里。招呼李新等亲兵护卫在李岩身边。只有郝摇旗和张鼐、王四不怕,挺着利剑来准备迎战。李岩心里直叫苦,怎么顺军这么倒霉,前有闯王在九宫山误死于团练之手,今天自己也得栽在这。 郝摇旗大喝一声,“大胆毛贼,你郝爷爷在此,不怕死的就来。” 人丛中突然有个声音说道:“好大的口气,什么好爷爷坏爷爷。呆会就会跪在地上叫爷爷。”声音倒像是个女声。 郝摇旗一听,火了,挺起剑来就向前冲去。他的长矛没有带,在马上用剑威力不大。李岩怕郝摇旗会吃亏,赶紧拍马上前。谁知道,一声巨响,全部人连同马扑通掉进了陷阱里。 陈德一看情势,简直绝望,他们这些人死了不要紧,李岩身系重任,如果也在这里死于团练之手,那只能说天要亡大顺。 李岩一看,情势不妙,武的不能来,就来文的。赶紧说道,“谁是你们头目,快出来说话。在下李信,是明湖广巡抚堵胤锡麾下的总兵官,来此有要事相商。麻烦通报!” 坑外站满了人,手提火把,将夜色照得如同白昼,明晃晃的刀枪也闪闪发光。突然一个女人的声音亮起来,“哪里来的毛贼,冒充什么明军,明军都投降胡人了,分明是狡辩。” 简直是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连郝摇旗都摊摊手,没辙。 经过一整夜的折腾,一行人都被押解回山寨。这里的山寨,可以看出和别处的不同,山寨建在悬崖峭壁上,地势险峻,寨墙高耸。出入只有一个寨门,立木为栅,上建有了望楼。寨墙上和寨门两边刀枪林立,气势森森。 只见一个女子身着青色箭衣,腰系一把宝剑,足蹬一双花马靴。 骑着一匹大青马走在队伍的前面,走到山寨门口,和出来相迎的一个头目滴咕了一阵,寨门立刻大开。 郝摇旗一看,情况不妙,如果进去山寨,再想逃就不可能了。想不到我郝摇旗身经百战,手下千员,竟然落到这个田地,正是虎落平阳被犬欺。郝摇旗心有不甘,决心趁此时敌人无防备,挣断绳子,突然反击。他向张鼐、王四、陈德、李新等人都使了个眼色。 李岩一看,要坏事,郝摇旗鲁莽起来,要酿成大祸。如今情势,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只能智取,不能力敌。话还没说出口,郝摇旗“嘿”地叫了一声,将身上的绳子猛一下子挣断,郝摇旗勇力过人,大家都小瞧他了,他一个急转身就闪在那名押解他的寨兵头目身后,上拳就打晕了他。抢刀在手,连着刷刷几下将身旁的张鼐、王四、陈德几人的绳子挑断。张鼐、王四也打倒了身旁的寨兵,将刀抢在手里,大家要全力来解救李岩。 突然一柄冷冰冰的剑搁在了李岩的脖颈间。 “谁敢上前,上来我就杀了他!”声音响亮又清越,但却是出自一个女人的嘴里。 这样的女人的声音并不多见,并不是说声音奇特或者难听,虽然确实是一般女人的声音,但这种男子的气概和斩钉截铁的坚决,又不像出自女子之口。 郝摇旗愣了一下,赶快抓过一个寨兵头目,也用刀横在他的脖子上,其他人也纷纷效仿。一时彼此之间陷入僵局。 周围的寨兵纷纷围拢上来,将他们团团包围。这下子再也没有机会,饶是插翅也难逃。李岩摇了摇头,苦笑了一下。命该如此,何须怨天尤人。他再次希图作最后一次努力,看看能不能说服他们这些野蛮的山野之人。 “都别动手,我是明湖广巡抚堵胤锡部下总兵官李信,我要见你们头领!”李岩心如平镜地喊话道,声音并不高,但是沉静有力,充满着义勇和正气。 女子惊讶地看了他一眼,李岩也看了一眼她,这时候才发现,这个女子还很年轻,至多不过二十四五,模样很俊俏,眉宇间有英气。不像草莽中人 。女子惊奇的是,这男子刚才的说话给人以不容辨驳的沉静,面对她的剑锋在喉,他竟为什么不慌? 山寨门里突然一个声音响起,“谁在冒充堵大人?三妹,你又抓了哪些人回来啦?” 女子声音缓和,说道:“有哨兵发现几枝火光,寻着火光找来,发现这几个人鬼鬼祟祟,莫不是清虏的探子。” 李岩一看,管事的来了,正所谓阎王好见,小鬼难缠。只要领头的人出来,就有说理处了也未可知。 赶紧拱手作揖言道:“在下李信,乃明朝湖广巡抚堵胤锡堵大人麾下的总兵官,受堵大人派遣,前来救援蕲黄四十八寨抗清义师。今日连夜行军,不幸被贵寨误擒,实在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得一家人。” “前阵子,听说有一支明军突然出现,打败了进犯的清黄州总兵徐勇,就是你们么?” “正是在下” “有何凭据?” “这” “有没有印信或是堵大人的令谕?” “这,行军匆忙,未及携带。” “这就怪不得本山寨无情了,来人,押解起来,关进寨牢,待好好拷打,看他们招不招。” 郝摇旗一听,差点要晕过去,以前只有他拷掠别人,想不到现在要有人拷打他,天道轮回,报应不爽。 寨门建在一个断岩之间,用木排成桥连接起两头,是一个天然的城濠,断岩深不可测,地势极为险绝。李岩他们走在木排上,向下望去,有一股颤颤巍巍脚发软的恐惧之感。李岩心想,“只需要将这木排砍断,守住寨门,山寨有足够的粮饷,坚守个一年半载当不成问题。” 一会他们就被押解进了山寨。李岩心想,还是赶快想别的辙,虽然他并不畏惧死,但死得这样毫无价值,是他不愿意的。 “你们这山寨里有没有人去参加公审大会?” “没有” “不是传信所有的山寨都要派人去参加吗?” “不去的山寨多了,有什么稀奇?” 李岩在拼命地想着,怎么证明自己这原本就是假冒的明军的身份。 “李岩!”一个声音从人群里发出来。 第36章 李岩舞剑 李岩听得清清楚楚,定睛一看,“哎呀,左光先?左大人,你怎么在此地?” 左光先一看,确实是李岩,有点不敢相信,走近前来一看,说道:“莫不是见鬼了吧?李军师,你还活着?” 左光先原是明军洪承畴部下的一个军官,洪承畴调任蓟辽总督,对付满清,左光先作为其部下亦随之赴任,后来因为与洪承畴不和被遣归。李自成攻陷北京时,左光先投降了李自成的大顺军。 大顺军退出北京,南下湖广时,也带着左光先。别的明朝的降将降官都或叛或逃了,只有左光先一直追随李自成。直至桑家口一战,大顺军被清军冲进营地,遭受到突然袭击,全军溃败,四下奔逃。左光先在混乱中逃了出来,为了躲避清军的搜捕,他跑进了茫茫的大别山,在这七星寨暂时落草为寇。 左光先归降大顺军时李岩是闯王的左膀右臂,左光先也受到李自成的极大重视,因为左光先是明军里少有的比较正派的将领,不贪污不克扣军饷,约束军纪,不掳掠百姓。李岩和左光先倒是早已相识。 李岩看到左光先有很多话想要说,但此时不是叙话时候,赶紧大声说道:“没错,我就是明湖广巡抚堵胤锡麾下总兵官李信。”说着向左光先使了个眼色。 左光先心下狐疑,李岩原名李信倒并不错,但为何说是湖广明军,突然左光先顿悟,也接口道:“李信将军不知为何到此,堵大人派将军来定有重大军情。” 接着对着那个山寨的头人和女子说道:“此人是吾好友,名曰李信,堵胤锡大人麾下总兵官,吾本是明军中人,为了抗清才到此,大家都是抗清义士,不可伤了和气。” 那个山寨头人嘿嘿一笑,说道:“左先生,你我们是敬重的,也相信你的为人,既然你这么说,都是大明的子民,共抗清虏,何用动刀兵。” 李岩点点头,说道:“当今神洲陆沉,华夏江山不保,满清鞑虏屠戮中原,剃发易服,汉家衣冠不存,可恨可叹。此正是生死存亡之际,各地军民理应捐弃前嫌,共赴国难。驱除挞虏,恢复中华。” 寨主深以为意,旁边的女子也微微点头。“今日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得一家人。来人,快给诸位将军松绑。” 但是此时只有李岩是被绑着的,郝摇旗、张鼐、王四、陈德等人都挺刀在手,准备厮杀,此时都呆呆地站着,竟有些尴尬。 旁边女子神色都变得柔和了些,为了表示歉意,她要亲自给李岩松绑。绳子捆得太实了些,姑娘用力轻又解不开,用力大又怕勒得李岩痛。忙得几乎要出汗。李岩和气地对她说道:“姑娘,大丈夫不拘小节,你只管用剑就好。” 姑娘听说,遂拔剑出鞘,起手一剑就将绳子挑断。李岩夸奖道,“真是把削铁如泥的好剑!”姑娘莞尔一笑,赔礼道:“恕罪恕罪,不知是大明官军,还以为是贼寇或清虏细作,向将军赔罪。” 李岩摆摆手,“何须客气。想不到这又是一位巾帼英雄,佩服佩服!” 左光先赶紧走上前来,向李岩介绍道:“这位是七星寨寨主,潭石。”随后又向潭石介绍道:“这位就是李信,字伯言。”李岩原名李信,字伯言,归附李自成后才起名李岩,又因为有功成归隐之志,所以取字林泉。所以左光先称他原先的字伯言。 潭石向李岩拱手笑道:“潭某有眼不识泰山,今日误撞了李将军,恕罪恕罪!” 李岩也拱手相让道,“寨主何须见外,正所谓不打不相识,今日幸会,一见如故。” 寨主指着他身旁的女子说道:“此是在下的小三妹,名叫潭英” “幸会幸会!多谢潭姑娘不杀之恩。”李岩拱手谢道。潭英有些不好意思,耳边微微有些发热。只得学着别人拱手作礼。 李岩也向寨主潭石介绍道:“这是骑兵营掌旅郝摇旗,这是火器营掌旅张鼐,这是陈德,这是王四……” 潭石一看兵马建制还算整齐,想必兵力不会少,顿时起了恭敬之心。潭英只觉得眼前的李公子年纪轻轻,部下将领如云,本事一定不小,心里亦有些敬意。 寨主潭石吩咐寨内整治酒席,给李岩等一行人接风洗尘。寨内后厨杀猪宰羊,准备美酒,好像过年一样。 李岩看到山寨里面地势竟然逐渐开阔平坦,不似外面崎岖险峻。寨内的一块平地,足足几千步见方,中间是田亩庄稼,周围是屋宇房舍,层层叠叠,秩序井然。这真是天然好寨子,即使不出去,里面种的粮食也足够三两千人食用一年。可见,此寨并不完全是靠抢掠为业的土匪草寇,起码是耕种粮食,自给自足的。 潭石、左光先和李岩并排在前面,潭英和山寨头目在后,郝摇旗、张鼐、王四、陈德、李新等人随后,进入寨内。在山寨的聚义厅上分定坐次分别坐下。这聚义厅必定是仿水泊梁山所营造,座椅甚多,应该是议事的场所。 李岩心想,今日好险,如若不是偶然碰到左光先,后果不堪设想,恐怕他们这一行人会在阴沟里翻船。此次鲁莽,竟然不顾前车之鉴,只带领少数的兵马就敢外出数百里,如此弄险,实在不该。 大顺农民军在和清军斗争的一年多里,牺牲掉的将领数不胜数。这固然有大顺军将领和下层士兵同甘苦共命运,身先士卒的传统;但是也和大顺军不注重将领个人的安全,对于明朝降将没有足够的警惕和防范导致的。 寨主潭石看到李岩不着盔甲,头戴方巾,一身素衣粗布,唯有其人文质彬彬,谈吐不凡,不像是一员武将。 开口问道:“李将军有儒士风范,不知是否以文人领军?可通晓武艺?”明朝立国是以文人督军,所以潭石以为李岩只是以一介书生领兵也不感到奇怪。 “吾非文弱书生也,少年也曾习武,还想过要去考武举,但是在亲族家长的劝告下,终究还是改武为文,寒窗十余年,只考了个举人。” 说着抽出亲兵李新的宝剑,在空地上舞起剑来,只见寒光闪耀,万道光芒,翩若惊鸿,宛如蛟龙。剑气如飞,舞得如水银泄地,密不透风。每一个角落都杀到,招式险绝,步履隐健。上盘潇洒飘逸,下盘稳如泰山。每一招式都是有板有眼,显是得到名家点拨,出剑力道凶猛,又绝非花拳绣腿,定是有亲身打斗经验。 潭石不觉暗暗称奇,更对李岩感到惊奇和欣喜的是他身旁的女子,潭英姑娘。山寨中也不乏武夫、剑客,江湖中也常常见到各路英雄豪杰。似此文武双绝,剑术非凡之人实在少有。 以她看来,刚才以剑挟持他时,他如果趁自己不备,完全可以凭这一身非凡的武艺空手夺白刃。而自己实在有些过于托大和自信。如果公开比试武艺自己一定不是这位李公子的对手,不觉心中有些羞愧。 第37章 潭英姑娘 偷眼去看李岩时,只见李公子岁数不大,应当是而立之年刚刚过,蓄有短须,面庞俊朗,棱角分明,眉宇眼神明亮深邃,难以看穿城府。但是语气平和、真诚,给人亲切之感。身着蓝粗布箭衣 ,内有软甲。除此之外,没有多少装饰物,风尘仆仆 ,好像远行之人。唯有行动灵活矫健洒脱,做事言谈从容不迫但坚定有力。给人一种稳健可靠的感觉。 潭石早已瞅见,他岂不知亲妹爱慕之意,只假装咳嗽,打断妹妹的胡思乱想。 潭石止有此一个亲妹妹,一直骄纵,当成掌上明珠。两兄妹年岁相距甚远,名为兄妹,实则长兄如父。中间有一个弟弟,也就是潭英之二兄,早年不幸夭折,因此潭英成了最小的三妹。父母都已不存,兄妹俩相依为命。 在他看来,李岩也许不错,但不知根底,岂能胡乱相许。 潭石笑道:“敝寨寒酸,没有什么上得台面的东西招待贵客,胡乱整治些薄酒,还请诸位将军赏脸。一来给各位将军赔罪压惊,二来给诸位将军接风洗尘。大家快坐,不须客气。” 李岩拱拱手谢道:“多谢潭寨主厚意,却之不恭,今日叨扰了。改日也请潭寨主到我们那里做客。” 说着带头坐下,其他人也跟着坐下。李岩从不扭扭捏捏,如果他不先坐下,其他人也不好就坐下,必定会三番五次地谦让,甚至会为了什么主客座位次序让来让去。 山寨中的小喽啰陆续从后厨将菜品搬上桌来,桌子是大木头做的纹理方桌,粗糙不己,菜是大盘大盘的猪牛羊肉,还有一些山中野味和蔬菜,蘑菇木耳之类。倒也摆满了一桌,可见为了整备酒宴也花费了些工夫。 酒也一坛子一坛子地搬运上来。李岩刚才看到山寨内有人家酿酒,想必是本山寨自酿的酒。酒筛下一只只大碗中,只见酒水清澈醇香。想必是经过蒸馏的高度白酒。明朝社会已经掌握了白酒蒸馏工艺,山野村庄也能自酿。 寨主潭石坐在主位,左边坐着左光先,右手坐着李岩,下手坐着潭英。明朝时候正是封建理学盛行时期,照例说女子应当避讳不与男人同席,但这潭英和俗家百姓女子不同,她素来以男子自居,从来没有女儿扭扭捏捏之态,也没有缠足。在寨中常常抛头露面,从小和自家兄弟一同习武,不喜针线。因此也不避讳和男人同桌吃饭。 这在李岩看来并无不妥,自家夫人红娘子也是江湖中人,李岩的观念要比同朝代的人要开明得多。本山寨的人倒也早已习惯。大顺军中,多数是粗人,也不太计较。 潭石拿起一只盛满酒的粗瓷碗,起身劝酒道:“潭某先敬诸位将军,给诸位赔罪。”说着一饮而尽。将碗底一翻。 李岩微微点头一笑,也说道:“潭主何必客气。”将酒一碗饮尽。大家能喝的都喝干了,不能喝的喝一大口。 潭石又筛了第二碗,举起碗说道:“第二碗酒是给诸位接风洗尘,请大家满饮此碗。”说着又干了。大家少不得跟随。大顺军对于饮酒有禁令,平时不得饮酒,节日或庆贺宴席可以少饮,但不许喝醉,哨兵当值无论如何不能饮酒,违者鞭打二十。因此李岩以下都是少少喝几口。并不敢放开豪饮。只有郝摇旗例外,他即便在闯营也经常喝酒误事。此时正恨不得借此机会过过酒瘾。 潭英也只是微微抿几口,她此时正对李岩感到好奇,眼神扫过他的身上。正好李岩也对这位奇女子有些好奇,眼睛也看过来,二目相交。李岩微笑点点头,潭英却脸蛋一红,耳后一热。生怕被别人看穿心思,表情极为尴尬,恨不能有个地缝钻进去。 但是大家都只顾得吃酒,就是李岩也毫不以为意。李岩不得不站起来向寨主敬酒道:“多谢潭寨主盛情款待,我代部下众将向潭寨主敬酒。我们此行一来是久仰贵寨和寨主大名,想来一睹为快。二来想与贵寨联络,值此华夏沦亡之际,共同抗清复明。” 潭石虽然是雄霸一方的枭雄,早年左革五营占据蕲黄山区之时就乘势而起,落草为寇,占山为王。但胸中究竟仍有大义。华夷之辨只在士人中存在,但是剃发易服却实实在在破坏了汉民族世世代代上几百年的风俗习惯。 潭石慷慨激昂地说道:“我潭石是草莽中人,但是也懂得东虏胡人是异族,亡我之心不死,打胡人没说的,我潭某人与东虏不共戴天。” 接着又问道:“我听闻前阵子清军来攻蕲黄山寨,屠戮白云寨和大歧寨,屏风寨不敌差点寨子被攻破,幸得一支明军及时来援,将清军剿灭,这支明军可是你们?” 郝摇旗正喝得醉醺,兴高采烈地抢答道,:“不正是我们干的的吗?徐勇的脑袋都被我们砍了哈哈。” 潭石神色一凛,正色道:“了不得,了不得,各位将军真是神勇,令在下佩服佩服!”然后又问道:“在下山寨荒僻,只是听闻,没有亲见,其中详情可否略说一二,也好为我山寨壮壮胆色?” 李岩怕郝摇旗酒后言必有失,赶紧推搪道:“来日方长,日后容细细禀告。” “好,好。请请,诸位不必客气,请吃菜。” 酒过三巡,大家酒足饭饱。李岩惦记着军中大事,白云寨中不通音问,不敢耽搁,想尽早辞行。 忽然山寨外的伏路小校来报,发现一彪军马向七星寨而来,有一千余人。 听说 忽然一彪军马来到,远远地引起山寨骚动。李岩和潭石等人登上寨墙望楼观看,原来是袁宗第率领一支骑兵到来。 李岩对山寨诸人说道,“不妨,这是我军帐下兵马。应当是来迎我们回去。军务在身,不敢久待,只得辞行。” 潭石正想找李岩等人谈话,有许多满腹疑问,想从李岩口里获知答案。想不到一支军马来到,不得不打断这次交谈。 李岩迎出寨门外,见果然是刘体纯,问道:“二虎,怎么到此?” 刘体纯着急地说道:“我带领本部人马出外侦察,获知许多重要情报,回山寨想找军师禀报,却听说军师已经往岩垌寨这边来,因此一路找寻一路问,总算找到。我还担心你们所带的人马单薄,容易横生枝节。蕲黄各山寨还没有完全被我们收服,危险因素还有很多,决不可掉以轻心。” 李岩苦笑了一下,“可算让你言中,差点就重蹈九宫山覆辙,幸好天可怜见,不欲亡我大顺。” “大家都还好吧,没有伤亡?” 张鼐道:“还好,全须全尾的,还得了一顿酒肉吃呢。” 李岩问道:“有什么要事吗?” 刘体纯说道:“关于南明的事,还有我弟刘体统的下落,还有,还有泽侯田见秀的下落己基本获悉了。” “哦,情况重大,我们赶快回去吧,回去再说,这里人员庞杂耳目众多。”李岩左右环视了一下山寨。 “待会我先去向寨主辞行,随我来。”李岩招呼刘体纯道。 第38章 左光先 李岩带领刘体纯等一众将领来到潭石、潭英面前,拱手道:“潭寨主、潭姑娘,这是我探马营掌旅刘体纯,因有重大军情所以寻找过来。” “这是寨主潭石和潭姑娘。”李岩向他们互相介绍道。 刘体纯一看,这怎么又是一个花木兰,倒是有趣。潭石拱手作礼道:“原来是刘体纯将军,幸会幸会。” 刘体纯也拱手相让,“在下久闻七星寨的威名,今日得见潭寨主,真是有幸。” 潭英一看,这刘体纯也是个青年人,岁数不大,这一彪将领中除了郝摇旗稍微年岁大一点,其他人都是二三十来岁年纪,王四最小,只有十九岁。从将领来看,这支军马真是生机勃勃,富有朝气。只是不知战力如何,军纪是否严明。 再觑一眼李岩,手下真是猛将如云,这些将领竟然都听他的。 “本想与寨主彻夜长谈,奈何军务繁忙 ,不可久待,小弟这就要回去了。”李岩向潭石拱手道。 “哎呀,怎么这么匆忙,我与将军极为投机。天下大势,还想要赐教一二呢?今日相会又匆匆而别,实在遗憾。” “不妨,我们驻扎在白云寨,闲暇时可来奉教。” “款待不周,且待下次了。” 李岩沉思了一下,又问道: “潭寨主,可否向你要一人。” 潭英激动了一下,走向前去。 “谁?” 潭石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罗生先生。他原本是我部将领,流落到贵寨 ,感承贵寨收留。目今我们急需要人才,他留在寨中对潭兄来说不过一偏将,对于我们却有大用。” 罗生是左光先的字。左光先在明军的时候原先在延绥镇教练火器,是火器方面的专家。 “这,却是为难,左先生现时是我山寨军师,不可或缺。”潭石不知道李岩要左光先有何用,但是心里还是不愿意将此人交给他的。 “这样吧,叫左先生出来,让他自己本人决定,是去还是留。” 潭石有些犹豫,但这样的建议又不好拒绝,只得答应道:“好吧,叫左先生过来。” 一个山寨小校将左光先带过来。左光先向李岩问道:“李将军,听说你们要走了?” “嗯,是的,我们正在和清虏争夺湖广,你想回来助我们一臂之力,还是留在山寨?是随我们去,还是留,任你自己做决定。” 潭石也点了点头,好像是说,随你自己决定吧。 左光先看看李岩,又看看潭石。他自然是愿意去的,外面广阔的世界,才更能施展他平生的抱负,屈居山寨如同龙困浅滩。当初投靠七星寨概是不得已而为之。只是有难时候投靠别人,还没有尺寸之功,就要离去,实在是有些忘恩负义之感,无面目面对七星寨。 潭石一看左光先有犹豫的神色,还以为他不肯,高兴地说,“看来左先生还是愿意留在山寨……” “我愿去。”左光先斩钉截铁地说道。他决定不再犹豫了。 “这……”潭石呆在当场。 “山寨虽然好,也感谢潭寨主的收留之恩,但是目今神洲陆沉,汉家江山沦丧,这不是我左某人一人之事,我左某决意将此身献与抗清大业,不在逃避乱世于世外桃源。” 左光先显然经过了一番思想交锋,是最后想通的结果。 李岩鼓掌大喜道,“好!罗生心怀天下,让人钦佩。” 潭石虽然有些不舍,但也无可奈何。只得强颜欢笑随喜道:“好啊,李将军又得回一员大将……” 潭石料想不到放走了李岩,不仅得不到丝毫的好处,反而还倒贴了一个钟爱的军师。 气得牙痒痒,但是好人还是做到底吧,左光先自己要走,强扭的瓜也不甜。 还不如做个顺水推舟的人情,结好于李岩等人。何况他看出来,此彪军马,李岩诸人有争夺天下之志,将来或许能成就一番事业也说不定。 在七星寨的大门外,潭石、潭英和山寨的头目,带领着山寨的人拱手向一众人送行。 “好,青山长在,绿水长流,后会有期!”李岩拱手道。 “后会有期。”潭石欠身作礼。 其他人都一一道别。 潭英看着李岩的身影,有些怅然若失。 张鼐在马上高兴地问道:“二虎哥,你此次外出打探可有好些有趣的见闻?” 刘体纯亲热地擂了张鼐一拳说,“见闻不少咧,下次让你小鼐子前去,长长见识。” 张鼐兴奋地说:“那敢情好,下次我和王四一起去。” 刘体纯对李岩说,蕲州方面,袁宗第正在编练新兵,丁国宝的火药工坊正在研制火器,来信要张鼐前去协助。 李岩说道:“此必是国宝的火器研制进展不顺,刚好这里有一人,让他和张鼐一同前去吧,一定会有大的帮助。这个人,你也认识。就是左光先。” “哦,先前我只知道他是明军的一个总兵,在陕西降顺了我们,他原来通晓火器?” “他是明军里的一个火器专家,不可轻视。大明朝廷不是没有人才,只是崇祯不会用人。” 说着,大家快马加鞭,在山路上急驰。走了一段路程,李岩停下马来,叫陈德将随身携带的地图展开。大家只得都停马驻立。 望着这群山巍峨,连绵起伏如同波浪翻腾。就像目今中国的形势,遭逢历史的剧变时期,翻腾奔涌,惊涛拍岸。敌情险恶呀。 李岩看着地图上一个个地理位置和关隘险要,说道:“这幅地图还是比较准确的,前天我们经过时是晚上,看不清楚,现在一看,可以看得非常分明,和地图上的一致。” 然后又嘱咐陈德道:“你这个参谋司马上就要走马上任了,要多留心地理形势,搜集天下舆图,绘制地理图本,地图对军事决策有不容忽视的作用。” 陈德点点头,将地图卷起。 一阵尘土飞扬,一彪军马消失在山路上。 第39章 军事会议(一) 去时慢,回时快。不过两个时辰,他们就回到白云寨。 刘芳亮在督造军营,已经建好了三百七十多所。身处大山之中,只能就地取材,所用的都是木条、竹子和石头。为了避免漏雨,李岩建议就地烧制瓦片。为了建造军营,也几乎是全军出动。 李岩回到白云寨,立即召开军事会议 。说明当下南方的形势,商讨如何联络接应已经查明下落的刘体统、王进才和田见秀部的工作。 李岩先让刘体纯就探查到的南明的情况汇报一下。 刘体纯开门见山地说:“探马营早在一月前就派出了数路细作进入南京、江西、福建,路途遥远,信息传递困难,今月已陆续有细作回报。 南明弘光政权倒台后,朱由崧、朱常被多铎押解回京。如今南京由勒克德浑和洪承畴镇守。他们在继续平叛和追剿南明势力。 现如今南明的那帮遗老遗少,又推出了朱聿键作监国,就是那个唐王之子,被崇祯囚禁凤阳高墙的朱聿健。 听说朱聿键已经在上个月在福州登基称帝,年号隆武。改福州为福京。隆武主要倚靠的是福建水师郑芝龙。而远在浙东的一帮前明官绅又推出了鲁王朱以海作监国,目前两派谁也不服谁,而清军又虎视眈眈,大有一举剿灭南明之势。” 众人听了南明的内部纷争和大乱斗都感到费解,想不明白为何大敌当前他们还不能同仇敌忾,还在争夺所谓的正统和权力。李岩知道南明的党争和内斗由来已久,伴随明朝的彻底灭亡才会消停。 所以和南明那帮人,虽然有共同的敌人,但不可以指望,更不能加入他们。大顺军必须要走独立自主的道路。既要和南明展开合作,又要防备南明那帮庸臣、昏君、败将坏事。 接着刘体纯又讲道,田见秀的一支偏将王进才部竟被南明湖广总督何腾蛟在长沙收编。 王进才部现在还有七八万人。 李岩听了差不多双眼一黑,王进才吃了什么坏了脑子,还是猪油蒙了心,竟然投靠何腾蛟。 在南明的历史上,此人最是误国误民的昏官,只会争权夺利,虚报战功,心胸狭隘,嫉贤妒能。 他御敌无能,给友军捅刀子倒挺在行。总之此人坑了隆武,坑了南明,坑了大顺农民军,最后也坑了自己。何腾蛟品行之恶劣罄竹难书。 刘体纯又说道:“这次探查,不但得到了我弟刘体统的消息,还获得了泽侯田见秀的消息。” “啊”,大家一片震惊,皆窃窃私语。刘芳亮喊道,“都安静,让二虎讲完。” “刘体统目前在湖南平江,还有一万人马。已经派人设法联系。田见秀竟然就在黄冈,在一处寺庙里出家了。” “啊?”众人大跌眼镜。想不到事情竟会如此发展。田见秀作为大顺的权将军,位置在刘宗敏之下,统领数万人的将帅竟然会出家。 但是李岩觉得这丝毫不足为奇,田见秀早先已诵经念佛,向往佛门。出家是情理之中。想必是看大顺复兴无望,屡经挫跌,顿时生虚无之心,看破红尘了吧。 刘芳亮说道,“泽侯与我相交最厚,我当亲往劝解,也许能让他回心转意。” 李岩说道:“恐怕不易劝解,泽侯素喜谈佛,心向往山门,如今反而才是得偿所愿,出家必定是决心已下,难以回转。” “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先联络上刘体统,密令他从中协助,将王进才的七八万大顺军拉回来。这部分人马不少,如能拉回,是一部不小的力量。” “现在要派一得力之人前去,接应王进才,助他脱离何腾蛟,与我们汇合。” “那么派谁去呢?”刘芳亮问道。 李岩看了看刘体纯,说道: “我看,还是二虎辛苦一趟吧,论深入敌境,机动灵活、随机应变的能力,谁也没有你强。你带上你的探马营去,必要时可以与何腾蛟交战,务必要将王进才部带回。如果王进才死心塌地要跟着何腾蛟,背叛大顺,你就设法除掉他。大顺军将士应该大部分都是忠于大顺的。要和他们说,大顺军不打大顺军,我们也不与明军交战,大家要团结打清虏。” 刘体纯说:“末将只能谨遵将令,但是探马营担负侦察哨探的任务,责任重大,岂可轻离。” 李岩说:“我心中早有想法,要将探马营扩编,探马营的任务太多,侦察敌情的任务极为重要,不能不首先重视。我意是将探马营由现在的三千余人,扩编到一万人,下辖三个营十五个哨。分细作、哨探、警戒、传递、执行特别任务,五个方面。总名改称为夜不收。另外还要设法向各地派驻细作,建立交通线和联络据点,建立情报网络。这需要另外建立一支强大的人马来做。” 这个设想很宏大,刘芳亮和刘体纯都不敢想。以前在闯军时期,所有的刺探军情的探马都是刘体纯在管,所获知的情报有限,有些还不及时。比如在山海关那一仗,关系清顺生死存亡的一战,就是大顺军情报不明,而满清对敌情了如指掌。顺军失败,首要败在情报不如人。连吴三桂的背后有清军在虎视眈眈都不知道,严重低估敌人,招致大溃败。这些都是血淋淋的历史教训。 李岩谈起这些时,禁不住痛心疾首。 刘芳亮问道:“人马从哪里补充,各营人马尚且紧缺?” “总会有办法的,先从各营中抽调一些老营劲卒,搭建一个框架,再从新兵里遴选士卒。” “明远、摇旗兄,从你们二人的队伍中抽调一些劲卒过去你们是否愿意?”李岩郑重地问道。 郝摇旗想不到会来这么一出,他有些错愕道:“我原先的队伍有好几万人,后来和清虏作战,在山海关损失了一些,在潼关也损失一些,在襄阳和武昌又损失一些,最后只剩下三千骑兵,马匹不过两千余,幸亏白旺支援了一些马匹,才把人马恢复到五千人。如今又要减,却叫我当光杆司令。” 李岩说道:“事变从权,要重新计议,二虎要长途奔袭,深入敌后,在南明的地盘上行走,还可能遭遇上清虏,没有一支强大的精兵强将,如何站得住脚,如何能将刘体统、王进才拉回,为大顺军,为抗清大局计,只能牺牲你们暂时的利益。等日后有招抚的人马优先给你们补充。” 刘芳亮道:“军师既如此说,我刘芳亮带头遵行,我情愿将我的一部分人马交给二虎,为了大顺,我可以不计较个人的得失。” 李岩闻言讶异,心中充满了敬意,向刘芳亮拱手道:“都说大顺军内刘明远最顾全大局,高风亮节,足令人敬佩。” 刘体纯、张鼐也赞扬道:“刘哥的为人我们是知道的,在大顺军内谁不敬服,真是我辈的楷模。” 郝摇旗抢言道:“非是明远顾全大局,难道我郝摇旗就不顾大局吗?你们休要把我看扁,我郝摇旗分得清哪头轻哪头重,我对林泉的决定完全拥护,我对二虎也完全支持。不就是分点人给二虎吗?尽管要,要多少人都行。” 大家都笑了,李岩赞赏道:“摇旗兄是吕端大事不糊涂,在我们大顺军内是一枚定海神针,从来都没有动摇过。” “好,好,好”大家纷纷鼓掌通过。 第40章 军事会议 (二) 接着,李岩拿出丁国宝的信件,简要说明了火器的研制出现了哪些困难,尤其是钢铁冶炼方面的困难,征求大家的意见。 针对冶铁缺少铁矿石的问题,陈德提议道:“大别山山脉宛延曲折,绵延数百里。各种岩石和矿藏丰富。自古就有人在这里深山之中熬硝,而且这里是有名的出铁矿的地方。我看过地方志,元末时期,一些起义军在大别山区开挖铁矿石,冶炼成铁,打造兵器。明万历年间湖广还有最大的冶铁场,铁矿石多来自大别山。我们派出人来细细探寻,遍访当地的矿工铁匠,一定会有收获。” 李岩对陈德留心经世致用的知识,注意遍览各种书籍感到由衷的赞赏。 李岩说道:“看来,我们之前只注意火器的形制问题,却忽略了钢铁冶炼的问题,这是非常片面的。火器的制造决非锻造工艺,图形设计,这么简单,它涉及到多个工种多个部门的配合。除了锻造铁器的工匠,还需要矿工开采和钢铁冶炼方面的出色的工匠。如果没有好的铁器,火器制造得再精巧一样不实用不牢靠,性能自然也大受影响。应想办法从各地招揽人才,不惜花重金。” “我想,这个可以交给我来办,此前我曾留心山川地理和矿藏分布的情况,我想一来检验一下自己的所学是否和实际相合,也可以在实践中不断学习,改进自己知识上的阙漏和不足。二来为顺军的发展出一份力,我这个参谋司赞画新官上任,也该有些作为,就从这里下手,也好为军师分忧解难。”陈德站了起来,神情自若,眼神坚定地说道。 李岩看到陈德竟然自告奋勇,要去完成一项艰难的任务,不禁对他肃然起敬。从他的话语中,能听到他的自荐决不是心血来潮的意气之举,也不是为了哗众取宠的故作姿态。而是经过深思熟虑的,的确为了大顺的前途和发展不惜贡献自己的一切,对一切未知的困难能够迎难而上。这一份朝气和勇气实在难能可贵,如果大顺军中有几百个上千个这样的人,那么大顺军必定如红日初升,充满蓬勃的朝气。 李岩拍着桌子,连说了三句‘好’。站起来对众人说道:“难得陈德兄对大顺有这份忠心和舍我其谁的勇气,足以令人敬佩。” “好,我就将探查铁矿和开采铁矿的任务交给陈德兄,我们在你后面会给予你一切支持,请你务必大胆行事,个人临机决断。” 与会众人哗地群声响动,有的赞赏,有的怀疑,有的窃窃私语陈德此番困难的程度。 李岩又看看众人郑重地说道:‘时不我待,大家都勇挑重担,我也不能例外,我也要将在蕲黄山区,开展一个史无前例的军屯、民屯,减租减息的田土改革。此项改革的困难重重,一点不亚于你们此次要实行的任务,搞不好就会遭到官绅士族的反对,处处叛乱蜂起,我们在蕲黄山区站不足脚跟。但是如果不这样做,则我们的民众根基何存,百姓凭什么和我们一条心。我们还怎么建立自己的后方根据地?只有让最多数的佃农、贫苦的百姓享受到实实在在的好处,知道我们是为他们打天下,他们才会觉醒,才会真心归附。’ 这一番话无疑是一枚炮弹砸进了水里,顿时引起轩然大波。大家听过均田免赋,三年免征的口号宣传,这还是闯王还在与明廷争天下时提出来的政治纲领,可是从来也没有实行过,也无法实行。如今听到李岩要真正来实现这一纲领,不禁感到好奇,也感到严重的怀疑。显然李岩的纲领甚至比闯王时期提出的还要激进,官绅地主阶级,他们能答应吗?当大顺军在军事上不利的时候,各处大顺政权统治下的官绅阶级纷纷叛乱,就是因为大顺农民军,心向穷苦百姓,损害了官绅利益,招致叛乱。 李岩看到不仅中低层将校充满了怀疑,甚至连高层将领也满腹狐疑。大家认为在这民族矛盾空前高涨的时候,正应该联合官绅阶级,和他们一起向清虏作战,才有取胜的可能。得罪了官绅,那不是自寻死路吗? 李岩说道:“我知道你们心里犯嘀咕,害怕会和官绅阶级破裂,害怕我们站不住脚,会被清虏和汉族官绅阶级联合镇压大顺军。” “根本无须怕,这也怕那也怕,小心翼翼又怎么样?我们不是得罪官绅,就是得罪百姓,做四方好人,两面逢源,世界上没有这么好的事。从历史上的教训看来,闯王是提出了均田免赋,三年免征这样的政治口号,但是从来也没有实行过,可谓是口惠而实不至,而拷掠缙绅,追赃助饷呢又实实在在干了,而且有的干得有些过火。所以过去我们是既得罪了官绅,也没有交好于百姓。百姓还没有和我们一条心。当军事上出现失败和不利时,官绅的反叛旋之即来,百姓却不帮我们,我们没有百姓的支持。这样焉有不失败之理。我们和官绅交好,也不会得到他们的信任,他们最终大部分人宁愿和满清联合,也要反对我们。因为我们是农民义军。农民义军岂有和官绅同流合污的,岂有不站在农民的立场上的。” “我也是官绅豪族出身的读书人,年轻时我在桑梓河南杞县也搞开仓放赈,救济穷人,不过那时只是同情穷人快要饿死,我的心里还是认同大明王朝的法度和儒家正统,不赞同造反。但是后来怎么样,连我这点单纯的因同情心而开仓放赈的善举也被猜疑陷害,只要你心向穷苦百姓,就必定会被视为离经叛道,就会损害他们的利益。” 刘芳亮、郝摇旗、张鼐、王四等人要么是贫苦人家出身,要么是被官绅所逼才造反的, 皆是苦大仇深,深恨官绅和地主,自然是极力赞成。只有陈德是感到担忧,万一开罪于士绅,会根基不稳。左光先则大不以为然,但是他刚刚重回大顺军中,不好发表意见。只是埋头不语。心想:“还是流贼那套。” 李岩猜透了众人的心思,缓了缓口气说道:“目前我们只宜实行屯田,也就是收归无主田,开垦荒地,招辑流民,计口授田。而对于官绅地主的田地,我们带头约定只取三成田息分成,设立法令,如有违反,罚没田产。虽然会在一部分上损害了士绅的利益,但是还不算很甚,只要保持军队和政权的威慑,谅他们还不至于反叛。” “以后再慢慢均田永业,降低田产分成,惠及佃农,现在只能先走屯田的一步了。”李岩说道。 左光先闻言,觉得也许是个可以接受的办法,站起来说道,“屯田乃至商屯,明朝史上也有过,对于短期的社会生产恢复,增加粮食有很大的效果。我也支持这个办法。但是,实行起来却需要耗费很大的气力,需要庞大的事务官员,东汉时期,曹操就专门为屯田设立了一系列的官职,比如典农校尉、典农都尉、典农中郎等职。负责管理屯田事宜。” 李岩微微一笑,回道:“不错,罗生留心古事,对于历史很有洞见,可惜我不如曹操,曹操兵强马壮,北方沃野千里,他可以实行这样的层层严酷的中央集权管理模式,我们没有这样的本钱。而曹操的屯田制后来崩溃,也正是他所设立的层层官僚管理的腐化变质,导致屯田分成最高达到二八分成,官八,民二。百姓不堪其负,最终大量逃亡。屯田制也终于无法为继。我们不搞这样的专门管理的官职,我们要建立的是农民农村的自治组织。由他们来自己管理自己。成立一个个基层政权,并且成立乡兵队,平时捕盗,镇压官绅反叛,战时为兵,协助我们作战。我想,为了保卫他们自己的利益,他们都应该会很踊跃。” “ 只有最大最普遍地发动百姓,把他们团结起来,组织起来,我们的力量才能成百倍地增长。战争的伟力,深植于百姓之中。”李岩几乎以一种好像蓝图在胸的自信说出来这番话,在与会众人听来却还好似田园牧歌或是梦中呓语。 众人心内为李岩的宏伟设想所震惊,也为他的雄奇的想象力所折服。左光先心中充满怀疑,陈德等人充满忧虑。刘芳亮、郝摇旗、张鼐、王四等人是全力支持。但是郝摇旗却听得个一头雾水。 会议取得了一致,关于刘体纯的探马营改编的问题,由郝摇旗拔出一千骑兵,刘芳亮拔出两千名劲卒,编入刘体纯的夜不收。再从大别山区征召的一些新兵里抽调出两千人,将投降的一千余名原徐勇部的人马打散编入各营。这样刘体纯的夜不收就有共计一万人马。其中骑兵占七成,步兵占三成。先进行训练和整编,选拔主要将领和各层级的将校,确定军制。一个月后开赴湖南。 第二项派张鼐和左光先携火器营的能工巧匠带着缴获的两门清军的红夷大炮火速赶回蕲州与丁国宝协力研制新式火炮和火铳。陈德带领一支小队人马去寻找铁矿。 第三项,由李岩亲自操刀,领导蕲黄山寨的军民实行屯田和减租减息。为此不惜得罪士绅和豪族。 会后,大家共同进膳。大顺军的粮草是够的,但是不能吃到什么大鱼大肉。由于大顺军由来生活艰苦,将领们也习惯了和士卒们过一样的生活,因此还算上下一致,官兵平等。连左光先、陈德这样原来明军出身的人也习惯了大顺军的生活。饭菜虽然简单朴素,大家却吃得津津有味。每一个人脸上都挂着笑容。他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使命和任务,身心都感到充实和从容。大家说说笑笑,吃得狼吞虎咽。 第41章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 第二日,李岩早早起来,要去为张鼐和左光先送行。 他们要携红夷大炮和许多火器营的工匠返回蕲州去了。 在山寨的校场上,两门红夷大炮斜指着天空,炮架已经拆御下来,套在马车上,炮管也绑缚在马车上,准备运走。上百名火器营的能工巧匠排列整齐,张鼐和左光先在队首。李岩绕队一周,看看每一个人。拍拍将士们的肩膀。 开口道:“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将士们,大顺军何以和满清争天下,何以光复中原?就要靠火炮利器,清虏为什么可以攻无不破,就是因为他们掌握了红夷大炮。他们有,我们也要有,而且,还要比他们多。兄弟们,大顺军的前途就靠你们了,大汉的江山就靠你们了!驱除鞑虏,恢复中华!” “驱除鞑虏,恢复中华!”群声响起,响彻山谷,回声飘荡出去碰到山谷又飘回来,成了此起彼伏的号角。人人心情振奋,豪情万丈。 李岩心想,军心可用。 张鼐和左光先向李岩等人一一道别,其他将领也和他们一一道别。趁着晨光熹微,他们打马上路了。从这里到蕲州要有一百五十多里的山路,时间并不等人。 车队咿咿呀呀地驼着火炮和各种工具,还有一些工匠和他们的行李。更多的人是徒步或骑马。张鼐和左光先骑着马走在前头,路过荒村和野店,左光先不觉在马上微微吟出来:晨起动征铎,客行悲故乡,鸡声茅店月,人迹板桥霜…… 张鼐识得一些字,但是子曰诗云却不太在行,虽然没听过,但是觉得诗不错,就问道:左将军所吟的诗是何人所作,倒饶有一番兴致,挺贴合此时的情形。 左光先笑笑摇摇头说:“幼时上私孰听蒙师吟过此诗,多年来从未记起,今天却突然想起,随处一吟,倒也贴切。” 张鼐也笑道:“以前我只听闻左将军是个武人,长于兵戎之事,却没想到也是个吟风弄月的文人。” 左光先无奈苦笑道:“哪里哪里,半吊子文人也谈不上,武人也只算半个,此生半世飘零,一事无成。” 张鼐打马道:“将军过谦了,军师怎么样也要从七星寨讨回你,足见你的份量,如今要去蕲州试制新式火器,要仰仗您的才学才是。” 左光先道:“才学没有,只是有过几年的经验而已。此次受李军师所托,敢不用命?只求鞠躬尽瘁。” 说完打马快走,在山路中疾驰。 不过一日时间,先头部队已经进入蕲州城。多日不见,张鼐发现蕲州城比自己离开时还要繁荣昌盛。街市人头攒动,商铺林立,店铺栉次栉比在街道两旁排列,街道上熙熙攘攘人来人往。维持秩序的军士也队队走过,刚才进入城门时,防守城门的军士盘问也毫不松懈。看来袁宗第驻守蕲州城十分得力。城中经济已经恢复到战前水平。 张鼐、左光先等人直接到火药坊报到,也没有提前通知任何人,因为兵贵神速,一切以战事为重。但是到了火药坊时,却看到已经有一群人在火药坊的大门前等候。 火药坊的现址是原先蕲州府布政吏司的衙门,建筑高大且极为宽敞,房屋建筑布局都比较宏大。是蕲州府最大的衙门了。李岩当初在守蕲州时,选定此地作为建造火药的工坊,足见对火药火器的重视了。 高大的布政吏司衙门前,一群人在静静等候许久了,入城时静悄悄的,张鼐还以为各人各自忙着自己的事,不会来迎接呢,却没想到竟然有这么多人在场。张鼐看到,站在最前头的人就是袁宗第,张鼐也已经月余没有见过他了,他是一个作战勇猛而又品性稳重敦厚的人,和闯营里很多人的关系都比较融洽。张鼐也喜欢和袁宗第来往。蕲州府城也是袁宗第第一个亲身治理的州府,张鼐看到蕲州的变化,对袁宗第充满赞许。 袁宗第后面是火药坊的主将丁国宝,事关火器火药的研发问题,他总一定会到场。再后面是医馆的营官孙一刀和老营主将刘汝魁。还有主管钱粮的大管家李侔。他们身后的自然就是火药坊的大大小小的工匠,足有几百人。 张鼐和左光先见状,赶紧打马上前,离人群还有几丈远,就跳下马来。拱手向袁宗第为首的蕲州军民复命说,“末将张鼐、左光先率火器营一百多名工匠奉军师之命驰援,并有携回缴获的红夷大炮两门。请汉举将军丁国宝将军分派任务!” 袁宗第和丁国宝脚步跨出前,扶住张鼐和左光先的手说,“收到军师的信,知道你们回来,今天早早地就过来迎接,火器火药是军国大事,不可不重视,我们真是翘首以盼,终于等到你们进城了,蕲州的火药、火炮一定能够研制成功,要靠你们诸位的努力了!” 张鼐回答道:“何敢单凭几人之力,众人拾柴才能火焰高嘛,临行前军师嘱我,一定要团结好诸位将军和工匠,几个臭皮匠顶得上一个诸葛亮。军师有给国宝将军的信件。并托给我带来他费尽心思搜寻来的赵士祯所作的《神器谱》。”说着,将书本和信件从怀中取出,信件交给丁国宝,《神器谱》先交给袁宗第观看。 “差点忘了介绍,这位倒也是我们大顺军的老熟人,左光先将军。”说着向众人指向左光先。左光先有些不好意思,此中的好些面孔他是晓得的,袁宗第也认识。只是自己在大顺军危难之际逃入山寨,脸上有些汗颜。他面色微红,有点尴尬地笑道:“诸位见过,别来无恙。” 袁宗第分开众人,上前一把抓住左光先的手大声说道:“此是我们大顺军的故人,能和我们走到今天,一直不离不弃的,在明军过来的军将里只有左将军了,真正是难得。我素来喜欢左将军的为人,今日不想还能重逢于蕲州,真正生平快事。大家快随我进门,我已经准备了给你们接风洗尘的酒水。” 一百多名工匠和火器营的老卒纷纷卸下红夷大炮和各种各样的工具和行李。袁宗第走向前检阅一遍,摸着红夷大炮笑道,“当初守卫蕲州时也缴获过清虏的两门红夷大炮,加上这两门,足足有四门。” 看到张鼐此次带来的火器营这么多能工巧匠,袁宗第非常高兴,挺胸说,“这次我们大顺军一定能靠自己造出红夷大炮来。”大家都自信满满地应道:“准能!” 接着,是招待从大别山归来的众军匠的聚餐会。袁宗第不断地向张鼐和左光先详细打听大别山和李岩如今的情形。听张鼐说起李岩在会议上所作的设想,袁宗第还说李岩的设想很大胆,充满了深谋远虑。只是不易实现,恐怕困难重重。 第42章 夜不收 李岩此时在蕲黄山寨中观看刘体纯刚刚整编的夜不收一军的操练。 此次整编是大顺军自武昌战役失败后最大的一次整编,涉及到三个军的调动和调整。也是对大顺军能否在短时间内吸收整化新兵的一次检验。 李岩有些不放心,特地来考察情况。如会议决议所提的,将郝摇旗的一千余骑兵交给了刘体纯,还有刘芳亮的二千多百战劲卒。连同原先刘体纯探马营的三千多原部人马,这七千多人是非常有经验的老兵,他们拥有足够的战斗力和对大顺的忠诚。 新接收的从蕲黄山寨征召的新兵和原徐勇部投诚过来的一千多汉旗兵,这些人没有多少战斗力,不是战斗经验不足,就是成分复杂,良莠不分。须要对他们进行整训,练兵后再分散打入各营。老兵之间也要磨合。须要在短时间内练出一支精兵。 按照李岩和陈德、刘体纯制定的编制先进行整编。鉴于兵员数额尚缺,只整合成三个营。 三个营的主将分别是哨探营王体仁、警戒营牛春生、快马营曹得满。快马营就是执行特别任务的,也就是后世的特务营。 曹得满也是大顺军里的老卒了,原先在郝摇旗的营里任一个骑兵哨的哨总。是个老练的骑兵,善于打硬仗。面对最危险的处境也能临危不乱,处事也机警灵活。非常合刘体纯的脾气,用刘体纯的话说,天生是当探马的料。 这次整编,刘体纯向郝摇旗要了他的心腹爱将,郝摇旗一想,干脆好人做到底,为人大方些,就忍痛割爱,将心腹爱将给了刘体纯。可见郝摇旗在大顺军中没有多少私心,面对大局,分得清是非。 每营各有三千余人,马步军若许,按照任务需要分配。营主将以下设立副将偏将和各级小校。偏将和小校都是从百战老卒中拔擢,依照军功大胆起用底层的军士,也向士卒们传递一个信息,有过者罚,有功者赏,有能力者升迁。 改编只用了三天的工夫就已基本完成。 第二天就进行预定的科目训练。训练的科目有:骑马、射箭、跨越障碍、武艺和兵器的使用、哨探、擒获敌哨、审讯,隐蔽行军、暗杀等。其中针对三大营的作战任务不同,将他们的训练科目进行了一定的划分和侧重。 比如骑马、射箭、跨越障碍、武艺和兵器的使用等是共同都要进行的训练,但是一些方面仍有侧重,例如兵器的使用,哨探营主要负责的是侦察和传递情报的任务,讲究机密和近身接敌,因此侧重使用短兵器:匕首、腰刀、短刀的刺杀训练,远的使用弓箭。而警戒营和快马营允许使用火器则有鸟铳、三眼铳的训练。 哨探营要负责情报的搜集、侦察敌情和传递情报。和其他两大营不同的是,更要注重士卒的机密性、忍耐性和快速反应能力,因为要近身接敌,套取情报。所以包括了擒获敌哨、审讯敌人士兵,化装侦察,也就是古之所谓细作。这样的训练科目,个人武艺的高强和战斗力并不侧重。 而警戒营负责的是守卫、放哨、警戒这样的任务,讲究的是战斗力和警惕性。要侧重骑射,武艺、敌情传递这样的训练。 李岩专门强调了警戒营在守卫和放哨的时候要注重明哨和暗哨相结合,游动哨和固定哨相结合,要使用军中暗语,规定传递信息的特殊信号。比如旗语、狼烟和在紧急情况下使用三眼铳充当危险情况的信号,多少响分别代表何种敌情都有明确的约定。 快马营负责的是执行特别任务,有些是非常机密的任务,有些是极为危险的任务。要求士卒的武艺和弓马骑射样样精通,在行军时要极为隐蔽,不被敌人所发现。因此注重隐蔽行军,执行特别任务,当然离不开暗杀,击杀敌人将领等重要任务的行动。不得不注重这些小规模的战斗,这些都需要速战速决,不动声色。快马营要训练的是渗透、敌后行军作战,暗杀这样的科目。 制定的训练计划已定,接下来的是执行这些计划和任务。时间紧任务急,一个月的时间说长不长,刘体纯和他的三大营主将都分头组织各自的营进行训练,毫不敢松懈。 所幸选入夜不收军营的大多都是百战老兵,有非常好的战斗经验和耐性。每一项训练科目都是有条不紊地进行。士卒大练兵的呐喊声,口号声,马鸣声响彻山谷。 王体仁的哨探营在山林间展开训练。士卒们背负三十斤沙袋,腰间缠着浸油的麻绳——这是王体仁从猎户处学来的法子,行进时需让麻绳不沾露水才算合格。 跨越障碍,两个斥候小队在林间展开追逐,不断地横跨挡在路中间的断木,年久失修的断桥,和悬崖峭壁。老卒张铁头正在教新兵辨识泥地里的假踪迹:看这马蹄印,前深后浅定是倒着走的! 校场东侧忽然腾起硝烟。牛春生手持丈二长矛,正带着警戒营演练梅花落阵型。 三排盾兵突然向两侧分开,露出后方三十名手持三眼铳的火器兵。随着牛春生暴喝,铁砂将五十步外的草靶打得千疮百孔。一轮射击还未停息,又有后面三十名火器兵的第二轮射击已经开始,第三轮、第四轮射击……连续不断。 三眼铳本身火力强盛,三眼铳接连射击,交织出密集的火力网,加之三轮连续不断的射击,其强大的火力打击能力令人瞠目结舌。有士卒被后坐力震得踉跄,立刻被偏将记下黄旗一面——三面黄旗者需加训夜岗。 最引人注目的是曹得满的快马营。此刻三百轻骑正在冰河上操演燕尾阵,马蹄裹着粗布在冰面划出白痕。 突然河面传来裂响,一匹战马前蹄陷入冰窟,曹得满竟不叫停训练,反而催动坐骑从冰缝跃过:都给老子记住!沙场遇险就当自己是块滚石! 曹得满为了加强自己的快马营的骑射能力,专门请来了老哨爷郝摇旗来传授经验。 大顺军不管是骑兵战术,骑兵的个人弓马骑射的技艺和战术配合都不如满洲八旗。 这点李岩明白,刘体纯、郝摇旗、曹得满都心知肚明。因此一定要注意扬长避短。 满洲八旗兵是重装骑兵,是步军的克星,大顺军的骑兵着甲率不如满洲八旗,弓马也没有满八旗兵渔猎出身的娴熟。 因此不能和他们近战,一定要发挥自身轻甲的灵活机动性,针对满洲八旗兵的遍身重甲,和娴熟的弓射,不能和他们比射箭。满八旗兵擅长于二十步以内以强弓射面门,许多优秀的明军和大顺军将领都死在还没有与清军交手就面门中箭而亡。 因此骑兵接战要在三十步远外的距离,使用三眼铳最好,三眼铳虽然准头不够,但是三眼铳火力强,配合三段击,能够形成密集的火力,三眼铳在三四十步内对重甲也能够打穿甲。 还没等满洲八旗兵的清弓射出箭来就把当面的骑兵打得人仰马翻,将其阵型打乱,以打光弹药的三眼铳还能充当重锤猛击清兵的重甲,比利刃要厉害多。 但是理论上说起来容易,要编练成有规模的阵型还要操演熟练形成战斗力。“夫战,勇气也。”战争的艺术,并不仅在于兵员的多寡、武器的强弱,更在于军心士气。这是无形的致胜法门。 所以练军要练军心士气。当清军排山倒海的重甲骑兵汹涌而来时,如同雷霆万钧,势不可挡。这也是满清迷信他的马上骑射的原因。 如果不是训练有素,经过长久高压训练和丰富战斗经验的老兵是无法承受如此高强度的心理压力,能够从容不迫地输出火力,有条不紊地装弹射击。并发起反冲锋。需要强大的心理抗压能力。 因此曹得满和郝摇旗、刘体纯等人经过不断地推演和总结,形成一种战术方式。并排练了战术队型。 经过反复的演练和对抗逐渐形成阵型。为了形成一定数量的三眼铳三段击火力规模,几乎在全军中集中了所有的三眼铳。 军中的三眼铳很快告急,李岩只得发出军令让蕲州的火药工坊加紧制造三眼铳。这种原始的火门枪,制造简易,制作成本低廉,倒也不难生产。 夜幕降临时,刘体纯带人抬来二十坛烧刀子。酒香混着汗味在校场弥漫,他却突然将酒坛全部砸碎在箭靶前:今日射中红心者,方有资格痛饮!月光下,老卒们眯着眼搭箭,箭头缠着的油布被依次点燃,将整个校场照得如同白昼。 七日突降暴雨,李岩却鸣响了集合鼓。三千士卒在泥泞中列阵,看见校场中央摆着三十具包铁木人——这是郝摇旗连夜送来的铁人桩。刘体纯手持令旗立于高台:今日考校近战,能破铁人阵者,赏银鳞甲一副! 快马营率先出击。曹得满脱去铠甲赤膊上阵,双刀舞成银轮。木人关节处的铜铃叮当作响,二十名精锐跟着他突入阵中。忽然机关触发,木人双臂横扫,三个士卒被拍飞出去。曹得满却大笑着一刀劈断木人膝盖:好!这才够劲! 当最后一具木人轰然倒地时,警戒营的弓弩手突然万箭齐发。箭矢贴着得胜将士的头顶飞过,将百步外的敌军帅旗射成刺猬——原来这竟是场连环考校。刘体纯抚须微笑,在练兵簿上记下:三营渐成犄角之势。 第43章 校场点兵 李岩每日起床总是先到夜不收一军的练兵场上去看完操演,再到别处去忙碌。 这天早晨,李岩刚起床,打开房门。忽然看到陈德就站在房门外,身后率领着三十多人,他是来向李岩辞行的。 “陈德兄,一行准备就绪了吗?所带的人马是不是太少了,这里只有你这几十亲兵。山川、地理舆图、攀山工具、干粮和向导是否已经准备?万不可急于一时,草率出发。” “军师放心,一切足备。人多无用,我在军师面前说过,只需区区数十人足矣。此次出征,我敢立下军令状,没有找到铁矿石,决不回来见你。” 李岩想起初见陈德时,是蕲州守城战的危急关头,陈德带来了许多要紧的守城经验和建议。经过一番生死存亡的搏斗之后,大顺军民终于守卫住了蕲州城。其中陈德和丁国宝功不可没。此次又是在重要关头,陈德挺身而出,不顾艰危肩负重担,知其不可为而为之。 李岩握着陈德的手,两眼热泪盈眶,差点滚出。心里慨叹:陈德深知我心,总是为我分忧。 李岩哽咽说道:“陈德兄,我有一肺腑之言相告:人生得一知己足矣,斯以当世同怀之。”说着握紧了陈德的手。 陈德也深为感动。久久不能言。指着天地说道:“天地为鉴,我陈德对林泉兄再无私心,林泉兄如同我之兄长。” 李岩也说道:“我们虽然没有结拜,但是情谊如同兄弟。” 陈德不愿再多言,摆摆手转身就带领随从告别离开,消失在早晨白白的大雾中 。 时间一天一天地过去,眼看刘体纯的夜不收各营整训已经如火如荼地过去了一个月,各项整训工作卓有成效。按照李岩和陈德、刘体纯制定的训练计划,操练过后的老兵将比一般的士卒单兵素质增强一倍,排兵布阵,战术配合等都面貌一新。 终于等到了第三十日,按照预定的计划日期,该是检阅夜不收练兵的成果的时候了。李岩早早地来到蕲黄山寨最大的练兵校场。 刘芳亮、郝摇旗、刘体纯、王四、郭君镇、李世威等人都来到练兵场观摹。 李岩站在高台上,目光扫过校场上整齐列队的三大营将士。经过一个月的艰苦训练,这些老兵的面貌焕然一新,士气高昂,眼神中透露出坚定的战意。他心中暗自欣慰,知道这些将士已经准备好迎接即将到来的战斗。 “开始检阅!”李岩挥手下令,声音洪亮而有力。 首先出场的是王体仁的哨探营。他们身着轻便的皮甲,腰间挂着短刀和匕首,背负弓箭,行动敏捷如风。哨探营的士卒们在山林间穿梭,跨越各种障碍,迅速完成了侦察、擒获敌哨、化装潜入等任务。他们的动作干净利落,毫无拖泥带水,显示出极高的隐蔽性和快速反应能力。李岩微微点头,对王体仁的训练成果表示满意。 紧接着是牛春生的警戒营。警戒营的士卒们手持长矛和盾牌,腰间挂着三眼铳,步伐整齐地列队入场。他们在校场上演练了“梅花落”阵型,前面是盾兵和长矛,中间是火器兵,盾兵与火器兵配合默契,火力网密集而有序。随着牛春生一声令下,三眼铳的轰鸣声震耳欲聋,草靶瞬间被打得千疮百孔。盾兵抵住敌人密集的箭矢,长矛兵横挑敌人马上的骑兵。李岩看到这一幕,心中暗自赞叹,知道警戒营的火力打击能力已经达到了预期效果。 最后出场的是曹得满的快马营。三百轻骑如疾风般冲入校场,马蹄声如雷,转眼又飞驰而去,按照预定的路线,骑兵在半个时辰内跑到五十里外,拿了插在那里的一面旗帜再跑回来。最后的“燕尾阵”演练更是令人叹为观止。曹得满亲自带领骑兵冲锋,校场上点起的火墙和密集的鹿砦,像深渊一样阻挡着骑兵的脚步,但快马营的士卒们毫不畏惧,迅速调整阵型,继续冲锋。模拟的穿着满清服饰的弓箭手向他们射出密集的箭雨,只是没有箭头。他们将身体伏在马侧面或马肚子上。冒着箭雨快速冲锋。他们的骑射技艺娴熟,三眼铳的火力在三十步外形成密集的弹幕,模拟的敌军骑兵瞬间被打得人仰马翻。李岩看到这里,心中大定,知道快马营已经具备了与满洲八旗骑兵一较高下的实力。 检阅结束后,李岩走上高台,面对全体将士,高声说道:“诸位将士,经过一个月的艰苦训练,你们的进步有目共睹!今日的检阅,证明了你们已经具备了与强敌一战的实力!然而,战争并非儿戏,真正的考验还在前方。满洲八旗兵骁勇善战,绝对不可轻视。但我们大顺军也有自己的优势!只要我们团结一心,扬长避短,必能克敌制胜!” 将士们齐声高呼:“杀挞子!杀挞子,誓死效忠大顺!” 李岩挥了挥手,示意大家安静,接着说道:“接下来,我们将进入真正的战场。强大的军队都是擅于在战争中学习战争,各营主将要根据实际情况,进一步调整战术,确保在真正的战场上能够发挥出最大的战斗力。记住,战争的艺术不仅在于兵器的强弱,更在于军心士气!只要我们心齐,再强大的敌人也无法撼动我们!” 检阅结束后,李岩与刘芳亮、刘体纯、郝摇旗、王体仁、牛春生、曹得满等将领召开了军事会议。他们详细讨论了接下来前去湖南的行动计划。李岩特别强调了火器的使用和骑兵战术的配合,要求各营在实战中进一步磨合,确保在真正的战场上能够做到战无不胜。 “可惜失于时间太短,无法在这么有限的时间内形成可靠的战斗力,清虏战力强悍,不可以掉于轻心。还是让时间和真正的战场来检验吧,前去湖南接应王进才部撤回来的事不能再拖了。二虎,你弟体统那里和王进才那里有什么新的消息吗?” “我弟体统处已经建立了联系,他非常渴望返回湖广与我们汇合,但是从湖南平江到蕲州,要横跨南明和清虏的统治区,南明暂不可惧,但是清虏在湖广还有不少人马,驻于九江、武昌、和荆州、襄阳这一线。要跨越这些敌人重兵屯集的地方,对于他们来说有不少的艰难险阻。另外,他也曾派人去和王进才联络,但是王进才似乎并不想理睬,好像是何腾蛟封了他一个长沙总兵之职给他,他不可能对我们在湖广的动向一无所知。我猜他是醉心于当何腾蛟的总兵官,乐不思蜀。” 第44章 佛门中人 “王进才是泽侯的部下,对他有救命之恩,又曾提拔过他,而且王进才的人马都是泽侯亲自带出来的,我们的话不听,泽侯的话他应该听吧?就算泽侯的话他不听,那他手下的将士应该也会听吧?我看,还是先找到泽侯,寻其一同前往,必定有事半功倍之效。”刘芳亮插话道。 众人都点点头,同意这个建议。李岩也觉得可以一试,带着去是好的,就算没有成功,也没有什么损失,只要有一丝可能都要努力争取。 “好吧,我看就让我和明远、二虎一起去劝说泽侯,希望能说得动他与你们一同前往湖南。”李岩说道。 刘体纯问道:“那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李岩:“事不宜迟,明日就出发!” 经过数日的跋涉,三人终于来到了白莲镇,田见秀隐居的山寺。山寺坐落在一片幽静的山谷中,四周古木参天,云雾缭绕,仿佛与世隔绝。 小鸟啁啾不绝于耳,小桥流水,竹林环绕。的确是幽静的隐居之所。远远地听到梵钟传来,在山谷中听到这这样的梵音,让人顿生出世之念。 寻着钟声,来到一座山寺门前,只见并不高大的门眉上,写着佛门寺三个字。笔力轻盈,洒脱自然,必是佛门中人所写。 李岩等人踏入寺门,心中不免有些忐忑。他们知道,田见秀或许早已看破红尘,不愿再涉足纷争,要说服他出山,绝非易事。 寺中的僧人将他们引至一间禅房,田见秀正盘腿坐在蒲团上,闭目诵经。听到脚步声,他缓缓睁开眼睛,目光平静如水,仿佛早已预料到他们的到来。 “泽侯,”李岩上前一步,恭敬地行了一礼,“多年不见,您一切可好?” 田见秀微微点头,示意他们坐下,语气淡然:“李将军,刘将军,你们远道而来,想必不是为了叙旧吧?” 李岩心中一紧,知道田见秀早已看穿他们的来意。他深吸一口气,直言道:“泽侯,如今大顺军群龙无首,各部四分五裂,清虏步步紧逼,形势危急。我们此次前来,是想请您出山,重整旗鼓,带领我们共抗清虏,恢复大顺的基业。” 田见秀沉默片刻,目光投向窗外,仿佛在回忆往昔的峥嵘岁月。片刻后,他缓缓说道:“李将军,你们的心意我明白。但我早已看破红尘,不愿再涉足这些纷争。你们还是回去吧。” 刘体纯见状,急忙上前说道:“泽侯,您是大顺的老将,军中将士无不敬仰您。如今王进才部被困湖南,何腾蛟大有一口吞并我们大顺军余部之态。我们急需援手。若您能出山,必定能振奋军心,说服他们率队来归。” 田见秀依旧摇头,语气坚定:“我已皈依佛门,不愿再沾染杀戮之事。你们不必再劝了。阿弥陀佛!” 刘芳亮见状,心中焦急,忍不住说道:“泽侯,您难道忍心看着大顺的将士们白白送死吗?王进才部可是您老亲手带出来的人马,在大顺军中,谁不知你玉峰兄爱兵如子,宽厚待人。这些陕西的弟兄可都是闯王和您辛辛苦苦打拼拉起的人马,回想关中起义之初,我们什么艰难险境没有遇到过,玉峰兄,您怎么能忍心袖手旁观,终老于山林古寺之中。王进才部如今孤立无援,若再不施以援手,恐怕他们难逃清虏的屠刀。您曾是他们的统帅,难道就忍心见死不救?” 田见秀闻言,眉头微微皱起,似乎有所触动。他沉默良久,终于叹了口气,缓缓说道:“你们说得对,我确实不忍心看着昔日的部下陷入绝境。但你们要知道,即便我出山,也未必能改变大局。闯王已死,大顺军四分五裂,清虏势大,我们早已失去了当年的锐气。” 李岩见田见秀有所松动,连忙说道:“泽侯,只要您肯出山,我们必定有希望,重整旗鼓。即便前路艰险,我们也绝不退缩。大顺的将士们都在等着您,等着您带领他们再战一场!” 田见秀看着李岩等人坚定的目光,终于点了点头:“好吧,既然你们如此执着,我便随你们走一趟。但我有言在先,若事不可为,我绝不会勉强。” “而且,我只是随你们走一遭,事若完成,我仍再回空门,不会再回大顺军中,涉及尘世的纷争和杀戮。阿弥陀佛!” 李岩等人闻言,心中大喜,连忙起身行礼:“多谢泽侯!有您出山,必定能说服王进才率队来归,我们尊重您的选择,决不勉强。” 田见秀站起身,目光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他知道,自己即将再次踏入那个充满杀戮与纷争的世界。但为了昔日的部下,为了大顺的未来,他别无选择。 次日,田见秀随李岩等人离开了山寺,踏上了前往蕲黄山区的路。一路上,田见秀沉默寡言,仿佛在思索着什么。李岩等人也不敢多言,只是默默跟随。 数日后,他们终于回到了蕲黄山寨,在这里有等待已久的夜不收一万名束甲待征的将士。田见秀草草观看了蕲黄山寨大顺军的驻地和这里的百姓。这里的一切的确给他耳目一新的感觉,仿佛又回到了闯王带领他们在商洛山息马养兵的岁月,虽然那时艰苦,但是人人蓬勃向上,心里充满打天下的干劲。尽管在朝廷四面的重围中,每天面临粮食短缺和瘟疫,但是没有人想到会投降和失败,所有人都渴望着逐鹿中原,夺取天下。 但是经过了这么多生死和苦难,自己已经衰老了很多,心中不再有当年的斗志和征战沙场的勇气。一切幻影都成空,当年的田见秀已经死了。现在的只有玉峰和尚。田见秀轻轻叹息了一声,双眼微微闭上,在瞑想中诵起了佛经,以平静内心的不安。 第45章 誓师出发 刘体纯集合起夜不收的三大营将士,马上准备誓师出征。 誓师大会就在白云寨最大的练兵场上举行。除了夜不收的三大营将士,还有大顺军的其他人马和许多山寨兵民。他们是即将出征的将士的亲友,当他们闻知自己的亲友要出征了都纷纷赶来送行。 许多山寨的乡民都兴高采烈地围着观看,如此盛大的军容,让许多年轻子弟顿生投效大顺军的心思。 李岩、刘芳亮、刘体纯、郝摇摇、王四等人也一早到了校场。他们都环立在高台之上,看着这支经过整编和训练的军队,仿佛浴火重生一样,充满了昔日的闯军的士气。 因为这支军队也是从刘芳亮和郝摇旗军中抽出来的一部分组建的。看着一个个熟悉的面容,他们二人也感到充满豪气。这就像是他们自己的军营一样。 郝摇旗走到曹得满身前,拍拍他的肩膀,笑骂道:“瓜娃子,现在翅膀硬了,要飞出去了。不管去到哪,只要记住,不要给我老郝丢人。好好干!” 曹得满挺直了腰板,眼眶湿润了。曹得满是郝摇旗多年的老部下,在闯军里,郝摇旗经常得罪人,还违反军纪,因此一直升迁不上去,当同时期的将领都带了一万两万人马的时候,他的手下最多也只有三五千。 曹得满也一直心甘情愿地跟随他,当一个骑兵的小校。 曹得满有些哽咽地回道:“老掌盘,您就把心放到肚子里,不管去到哪里,决不给您老丢人。以后要是还有机会,我还会回来,追随您老左右。” “唉,要不是二虎这小子还有军师催逼得急,我才不乐意放人呢!也罢,小曹,只要还在大顺军,在谁的军下都一样。这次出征,路途遥远,非常凶险。你们要小心。” “嗯”曹得满点点头,说道:“老掌盘,您也要保重!” 刘芳亮也去看了看自己原先的两千人马,绕他们走了一圈,亲切地和他们谈话。 还有一些送行的将士和乡民,也纷纷上前,有的千叮万嘱,有的互道珍重。 潭英正来到白云寨,也挤在人群里观看,当看到李岩英姿勃发的气概,心中不禁暗暗荡起涟漪。她是负了寨主长兄之命来观察蕲黄山寨新来的这支明军的虚实。 今日亲眼目睹,这支军马的确是彪悍勇猛。马匹和武器也都精良,三眼铳的数量庞大,盔甲整齐,旗帜鲜明。胜过自己所见的其他兵马。 田见秀虽然已经年老体衰,而且遁入空门,但是骑马仍然是驾轻就熟,不愧是闯军里曾经能够独当一面的大将。他不需人搀扶就翻身上马,当他骑在马上,仿佛又恢复了他征战四方的神气。耳边响起铮铮金鼓,厮杀声、马蹄声轰鸣。他感觉自己的修为还太浅,竟然心中久久不能平静。 李岩还拜托刘体纯一件事。 “二虎,当你们北返的时候,路过洞庭湖时,在营田镇找到当地的一个举人,叫做傅作霖。请他为信使,携我的书信前去常德谒见明湖广巡抚堵胤锡。” “啊?找他作什么?我们与南方的前明小朝廷井水不犯河水也就算了。” “我们要联明抗清,不得不想法子与他们联络。” “真的要联明抗清,行得通吗?我们前脚刚得罪了湖广总督何腾蛟,后脚就去找他的下属湖广巡抚堵胤锡,岂不是送脸上门被人羞辱。” “不,不,不。堵胤锡和何腾蛟不是一路人,该联合的联合,该拉拢的拉拢,我们要尽力团结大多数抗清势力方才有利于天下抗清大局。” 说着李岩从怀中掏出几封书信,还有交给何腾蛟的一二封。 连刘体纯都觉得,李岩给南明朝廷官员写书信是有点迂腐的行为。 李岩再三嘱咐刘体纯:“务必要小心机警,不要轻易暴露行踪,不到万不得已,不要和何腾蛟开战,争取王进才,要智取,不要力敌。要学会巧妙地避开清虏的主力。” 刘体纯一一点头应承,答应小心行事。 “我走之后,唯有一事放心不下,就是军师的安危。军师的亲兵太少,去哪里时又不喜欢多带人,经常说走就走,目今各大山寨还没有平定,清虏的细作时隐时现,万不可掉以轻心哪。军师不要急着去触动山寨豪强的利益,目前我们兵马不多,逼得狗跳墙,恐怕他们会暗通清虏,来攻蕲黄山寨。” “放心吧,我自有主张。田地问题,目前我只打算先实行军屯和民屯,先不动士绅的利益,等到我们站稳了脚跟再说,清虏来攻也不怕,我们已经将蕲黄山区和蕲州黄州联成一片,占据了各个险要地形,关键时刻可以互相救应。” “嗯,刘体纯点点头。” 刘芳亮也走近来说道:“二虎,你们马上就要离开我们的地盘,前去湖南,无后方作战,没有百姓、军饷和向导,会充满许多艰难险阻,所带万人,要完完整整地带回来。” “是,明亮兄,小弟愿立军令状。” “二虎,你小子,动不动立军令状,怕你几颗脑袋都不够砍的哈哈。”郝摇旗也走了过来,看着刘体纯拍拍肩膀说道。 “好了,出发吧!”李岩手一挥。 大家走上高台,环视一周。李岩讲了些振奋士气的话,最后祝他们凯旋而归。 李岩挥手下令道:“出发!” 第46章 再见潭英 亲兵小校过来禀报道:“军师,七星寨潭姑娘前来求见!” “哦,快请。她怎么会来?”李岩感到惊讶,他在刚才的誓师大会中并没有见到潭英。 刘芳亮和郝摇旗各自需要练兵和扎营寨,都先告辞离开。 不到一会,只见三个女子穿着戎装走过来,其中一个就是潭英。 李岩向她们微微一笑,迎接道:“贵客临门,有失远迎。潭姑娘,不知有何贵干?” 潭英翘了翘嘴,有些俏皮地说:“无事就不能登你们的三宝殿啦,我是夜猫子进宅,不请自来。” “我是该叫你李军师,李岩、还是李信,李伯言,还是林泉呢?” “这……你怎么什么都知道了。” “打听呀,这事可难不倒我,我一惯走南闯北见多识广,什么三教九流的人也识得一二。打听一个人的来历,可谓是顺手拈来。” 李岩知道,又遇上了难缠的对手。只得打岔问道:“潭姑娘,令兄和贵寨可好?” “好着呢,就是他让我前来的。” “那么,一定是有重大军情?”李岩不冷不热地问道。 “倒也没有,不过是让我来探一探,你们的虚实。” 李岩想不到这位姑娘竟然会如此实诚爽快。哈哈一笑,道:“好,请,随我到山寨军营中坐坐。” 潭英也不谦让,一路跟着李岩向山寨走去。两个女亲兵十分机警地寸步不离地跟随。 李岩指着山腰下正在操练的校场说道,“我们的将士正在练兵,潭姑娘可要探探虚实?也不枉费此行呀?” 山腰下果然传来人马喧腾的声音。潭英拱拱手,笑道:“也好,李军师盛情相邀,敢不从命?” 李岩说道:“潭姑娘直言相告,我也真诚相待,彼此算是好朋友,不要搞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 潭英呵呵一笑。内心十分开心,她总是天然地觉得李岩有种亲切感,正恨不得倾心相交。 顺着弯弯曲曲的小路,从山顶来到半山腰,这里原来是一片百丈见方的大平地,不知是自然生成的还是人力开凿出来的,却是天生的练兵校场。 今天这里正在操练的是郝摇旗的骑兵营,操练的是马上骑射。只见数百人一队的骑兵列成骑兵阵型,阵型不断地变化,一会变成楔形,一会变成圆形,一会又变成横队。号炮一响,骑兵阵型以楔形向前冲锋,突然又转成横队,在马上纷纷搭弓射箭,一阵阵的箭矢密集地射中稻草所扎的假人。鼓点又响起,射箭的骑兵马上收弓回马便走,走一百步突然又在马上后仰,搭弓射箭,如雨点般的箭矢飞蝗一样再向稻草人射去。 骑兵骑术高超,射箭技艺娴熟,非常精彩。潭英不禁拍起了掌。忽然有一支数百人的骑兵队也加入了战场,双方进行的是攻防战演练,两队骑兵以木枪在马上相互厮杀格斗,战至一团,难解难分。突然鸣金收兵,两边各自撤退,胶着之势立解。 潭英啧啧称赞,说道:“骑射都还可以,号令严明,进退有度。很好。不知比清虏的骑兵如何?” “可能还是不及。清虏有重甲骑兵,而且骑术高超,善射,能拉大弓。以我们的骑兵与清虏的骑兵交战,如果不是人数上占优势,大概率非其敌手。我们正在研究克制敌人重甲骑兵的战术。我们将以骑兵和步兵结合,排成空心方阵,以火器兵在阵心,以长枪兵守护,以骑兵出击。这样可以远近打击,彻底打乱敌人阵型,使其陷入混乱。”李岩一副成竹在胸的样子。 潭英感到李岩的坦诚,也非常佩服他的军事才华。尤其是他所表现出来的自信,总是让人着迷。 “那样,届时如果演练队型形成战斗力,我定来观摩。哎呀,真想好好地长长见识。今日我才知道军师这两个字的分量了,我从前所见的不过都是山寨里的草头军师,打仗不行,装神弄鬼倒有一套。” “哈哈哈哈……”李岩爽朗地大笑。“草头军师?打仗从来就不是靠一两个军师或将领就能打胜仗的。打仗讲的是天时、地利、人和。” 李岩本来想说什么后勤给养啦,军队士气啦,整体国力啦,指挥者不犯错误啦等等之类,但恐怕说了也听不懂,所以才含糊其辞地说天时地利。 潭英深自赞同,向李岩嫣然一笑。嘴角露出一个浅浅的酒窝。 李岩心头一愣,原来面前这个叱咤风云的女将,穆桂英、花木兰一样的人物,也会像其他女子一样,笑得这么灿烂,这么好看。 潭英看到李岩正望着自己,赶忙问道:“怎么啦,我的衣服还是脸上哪里脏啦?” 李岩摆摆手说,“没有。请吧,我们回军营。” 走进了李岩的营帐,也是他处理军务的地方和他的卧室。这并不是临时扎的帐篷,而是借住的一处民宅,靠近医护所和中军大帐,中军大帐是将领们会议的地方。 房子有些旧,但足够宽敞足够大,虽然说不上是大户人家的宅院,但也算是小康之家的房屋。房子的主人不知道是逃走了,还是被清军杀掉了,才占据了他的房子。 李岩见潭英疑惑,因此解释说,清虏攻破白云寨时,曾对这里的军民进行屠戮,存活者不过十之二三,我们来时,才加以恢复,这里的房子也大多被焚毁,许多都是经我们修缮。正好可以住,节省了建营帐的气力。 潭英说:“外面很多人其实都在猜疑你们,有人害怕你们是来兼并山寨,或是想图谋各大山寨的钱财,你们对外说是明军,可是又不像。明军怎么会这么严守军纪?” 李岩错愕道:“想不到外面的风言风语这么多,令兄潭寨主不知是如何看我们?” 潭英道:“我兄长也挺佩服李公子的人品和才能,只是对李公子不甚了解,他早就怀疑你们不是明朝的人,而是李闯王的人。只是没想到你就是李岩。” “啊,你是从哪里得知我就是李岩的?” “我三番五次打探和观察你们,只是你们没有察觉而已,试看你们上到将军下到士卒,哪里有明军的样子。明军官兵师无纪律,每到一地只知道荼毒百姓,部分官兵杀良冒功,残害民命,好一点的也是掳掠一番,弄得乡下鸡飞狗跳。但是你们军纪严明,不为难百姓,和百姓平买百卖,听说你们还数次在蕲黄山寨中平粜和开仓放赈。此外你们的旗号和服饰不像明军。这种种迹像表明,你们是李闯的人马。而你又自称李信,我打听过,李闯军中有位李岩军师,原名就叫做李信,字伯言,这不刚好对上了吗?” “哈哈,推测得不错,我原本就没打算隐瞒,所以只是随便用了自己原先的名字。我说我们是明军,其实并不算大错,很快我们就会和南方的明朝廷联合,也会接受隆武帝的封号。到那时,可不就是明军了么?” “嘿嘿,你怎么知道人家明朝廷会册封你们,不会是一厢情愿吧。你们把人家明朝的崇祯皇帝逼死在北京,我看朝廷恨不得将你们食肉寝皮。”潭英姑娘冷笑道。 “到时,你看就知道了,我料朝廷使者必不久就会到来。”李岩也有些笑意。 “你怎么知道,不会是看天象星宿吧我的军师?” “ 时势所迫罢了,清虏之所以长驱直入,以不足十几万人的满洲人马进占中原,不过就是趁了我们汉民族的互相内斗。总会有真正的有识之士能看到这点的,到时我们就可能谈合作的事了。” “那,你们会真正加入明军吗?” “现在还不好说,潭姑娘,你也是个有见地的奇女子,如果是你,你会不会加入明军或者受其改编?” 潭英沉吟了一下,若有所悟的说道:“怕只怕朝廷内怀有门户之见,毕竟攻破京师,逼死崇祯皇帝,这是滔天大罪,他们岂能放下刻骨的成见?而况朝廷内部互相倾轧,党争不断,由来已久。恐怕你们在朝廷会遭受排挤打压,成为他们争权夺利的牺牲品。” 第47章 山寨相谈 李岩高兴地拍掌笑道: “不错不错,真是英雄所见略同啊!” 说着忘情地拍拍潭英的肩膀。潭英瞬间脸上有些羞红。她此时正穿着女儿装,衣衫单薄, 可近肌肤。 明清之际正是理学盛行的时候,虽然是末世,但是儒家伦理深入人心,男女讲究授受不亲,尽管潭英是女中豪杰,可是也未能免俗。 李岩自知失礼,有些愧色地赔礼道:“李岩一时失仪,还请姑娘见谅。” 潭英身后的两个女亲兵几乎是怒目圆睁。潭英有些羞涩道:“哦,不要紧。”频频向女兵使眼色,让她们不要在意。 到了李岩的住处,只见墙上到处是地图。有些是蕲黄山区的,有些是湖广的,有些是中原的,有的只是大概标些地名,有些很详细地描绘了山川河流和道路。有些地图上用木炭在划着线和箭头。潭英感到新奇。 屋子里堆了一些书,只是很杂乱。潭英想不到李岩在戎马倥偬中还能静下心来读书。她可是并没有读过什么书,少年时只是跟着山寨里的账房张先生认了几个字,粗通文墨,仅能看清简单的布告和账目。 “李公子军务繁忙,却还有闲心读书?”潭英好奇地翻了一翻湖广各州县的鱼鳞图册发了好奇地追问。 “哦,有些是为了解决一些实际问题而读的,有些是好奇这一类知识而翻阅的,谈不上读书,这里翻得很乱,未及整理,让姑娘见笑了。”李岩略一抱拳,微笑说道。 “公子身边竟然没有人给整理家务,公子身为军师大将,年己逾而立,想必已经成亲了吧?贵夫人何在?顺便一齐拜谒。不知道方不方便一睹尊颜。” 潭英一半好奇,一半又怀着忐忑的心情问道。 “在下确实早已成亲,余之内人就是江湖上人称红娘子的女将,和潭姑娘一样是花木兰一样的人物。” “啊!”潭英听到此言,心里如同一盆凉水兜头浇下。 “他果然已经有了夫人……”心内如同死灰,但是面色上还要装出波澜不惊的神色。 “红娘子确曾听过,听说原是江湖上卖解出身的侠女,后来在杞县起义追随李闯。” “没错,当时我与她一同起义,她还救过我的命。离现在也才不过五六年的时间,想不到倏忽几载,恍如隔世。” “红娘子一定很漂亮吧?” “嗯,对我来说她是全天下最漂亮的女人。” “可否请出来一聚,我也慕名久矣,很想一见。”潭英心想,事已至此,也好让自己死心一回罢。 “可惜她不在这里了,我们自河南平阳失散就未曾见过。如今生死不明,踪影全无。一月前从前明兵部尚书张缙彦处得到一个消息,说她在河南杞县。但是此时河南早己被清虏占领,听说清虏也在追查她的下落,我家红娘子性情刚烈,必不肯受辱,恐怕凶多吉少了。不过张缙彦的话也并不可信。但是她如果还活着,听到我在这里的消息,早己穿越千难万险来与我汇合。只恐怕……唉!”李岩说到后来,声音已经有些哽咽。 潭英还是第一次看到这位性情坚毅有将帅风度的男人落泪。自己心里的不是悲,却*反而是莫名的喜。她也有些痛恨自己是不是太过麻木不仁。 潭英将手搭在他的肩上,想试图安慰一下他。但是感觉此举又有些失态,非亲非故的男女是不可能做如此逾矩的举动。她的亲兵,急得想提醒她。她忽然醒悟过来,忙将手抽回,假装拢一拢头发。 潭英安慰道:“唉,想必贵夫人吉人自有天相,何必自相烦扰。即便已有不测,乱世之中,有多少人流离失所,多少人埋骨荒野,李公子还是看开一些,以抗清大业为重才好。”想了一想,这样说还是有些不妥,怎么自己那么言语笨拙呢? 又连忙解释道:“我的意思是,并不会有什么不测,一定是暂时失散罢了。短则三五月,多则二三年,也许就能团圆,一切要看因缘际合。” 李岩在短暂的伤心难过后很快恢复了冷静,他指指椅子,赔笑道:“刚才忘了给姑娘让座,实在失礼,请坐。李新,快看茶。”亲兵李新走了出去,还不忘随便收拾了一下乱七八糟的书籍和图册。 李岩拍拍桌椅,上面有了些灰尘。潭英想象不到李岩的亲兵都是怎么做事的,只管主将的安危,不管生活小事的么?李岩给潭英让了座。亲兵端上了茶水,李岩让潭英身后的女亲兵也坐下喝茶。 李岩笑笑,说道:“无甚招待,请喝茶。” 潭英也大大咧咧地坐下,正好赶山路渴得要命,一口喝光了茶水。 李岩言归正传,“令兄差你前来,除了探探虚实,还有什么赐教?” “嘿,差点忘了正事,我们正有一件大事要向你们通报。”潭英郑重地说道。 从潭英郑重其事的神色中,李岩猜到事态不小。 第48章 要事相告 潭英正色说道:“可能你们并不知道,蕲黄各山寨中,有一些山寨,和清虏暗中往来密切。这你们知道吗?” “啊,竟有此事,不知你们如何得知,到底是怎样请你详细说说。”李岩急切地问道。 “嗯,我们七星寨在大别山区的东麓,离你们离得远,倒是通向九江比较近。前几日,我们山寨中的伏路小校,抓了几个探子,不像是蕲黄各山寨的人马,蕲黄山寨的人口音我们都认得。这明显就是九江那边的口音。可是九江的人怎么会来我们大别山区,九江现在不正是清虏的大本营吗?” “分析得不错,你们的警惕性真高,头脑很清醒。是谁最先怀疑是清虏的探子的?” 潭英接着往下说。 “我们把这几个探子带回山寨后,起先是恐吓一下,以为他们会招,谁知道他们一言不发。后来我哥说,用刑。就吊起来打了一通,打得半死,才从口里挤出几句话。根据口音,我们山寨的账房张先生一口咬定是九江的口音,他年轻时候做买卖,走州过府的,见识广。后来用了重刑,才撬开他们的口,说是清虏九江方面勒克德浑派出联络蕲黄山寨中岩垌寨、屏风寨、泉华寨和司空寨的细作,我们当即从他们身上搜出所携带的蜡丸书四五封。里面都是答应给予诸山寨头目许诺的高官厚禄,让他们在内中策应,必要时在蕲黄山寨中制造混乱,破坏你们的部署。等到关键之时,约定日期,里应外合,攻破蕲黄各山寨。” “没有说明是什么具体日期吗?” “还没有,可能是暂时未定,让他们先做好准备居中策应。” “蜡丸书可在,给我一阅。” 潭英在袖子的暗袋中摸出几个小小的蜡丸。李岩轻轻用手拍开,拿着小纸条,就灯下读了起来。 此时天色已经渐渐黑了,到了掌灯时分。李岩自顾自地说道:“这满清贝勒勒克德浑原先与洪承畴驻守南京,如今怎么到了九江……” 果然这岩垌寨、屏风寨等勾结清军多日,密书往来四五封,然而蕲黄山区的大顺军竟然毫不察觉。这是探马营的失职,如果刘体纯还在,一定要他作出检讨。幸亏七星寨偶然破获了这一阴谋。否则后果不堪设想。想到这里,李岩心下倒抽了一口冷气。 李岩看完蜡丸书,与潭英所说的大体不差。于是收起蜡丸书,拱拱手,向潭英致谢道:“幸好,有你们破获了这桩密信,否则后果不堪设想。你们七星寨是我们大顺军真正的朋友!请代为我向家兄及七星寨众位兄弟致谢。来日必有厚报。” 潭英笑着摆摆手,“李公子何须客气。” “嗯,有一事我不明,我们大顺军与你们七星寨只有一面之缘,彼此并无深交,你们怎么会把如此重要的消息带给我们,难道你们不怕为此开罪于清虏和屏风寨这几个山寨吗?” 潭英顿了一顿,慢慢吞吞说道:“是我……我劝说大哥将此消息带给你们的。大哥原先说,此事与我们无关,你们山寨和清虏的事,让你们斗去。我屡次用民族大义劝说大哥,还跟他说你们如何对百姓仁义,总之我们同是汉人,岂能不管。账房张先生也同意我的看法,我们一同劝说大哥才决定将此消息由我带给你们。目前那几个清虏探子还押在山寨。” “哦,潭英姑娘,谢谢你,谢谢你对我们大顺军的信任,你是我们的恩人哪,也谢谢令兄长潭寨主和张先生,你们胸中有大义,令人钦佩。” 李岩走近拱手作礼道。 潭英嘻嘻一笑,说:“李公子何必客气,这也是我们应该做的,自古华夷不两立,何况清虏剃发屠城,实在是禽兽不如。” 李岩指着窗外道:“这天色已晚,你们还没用饭呢,和我们一起用饭吧,今晚就在这里住下,我会给你们安排几间素净房间。” 潭英和身后的两名女亲兵点点头,说道:“谨遵吩咐。” 李岩叫亲兵头目李新去张罗饭菜,并叫人去传叫郝摇旗、刘芳亮、王四来作陪。 不一会,饭菜就端来了,就在李岩的住处铺了一张方桌,上面放了七八个菜肴,一盆大米饭。此时早已过了饭点,大家肚里都饥饿。李岩让潭英他们先吃。两个女亲兵以是下人为由,不肯同席。李岩呵呵笑道:“在我这里,没有高低贵贱之分,不讲俗套。” 潭英也示意她们坐下,她们才坐。一会郝摇旗、刘芳亮、王四都来了。 大家略一一见礼。郝摇旗和王四都在七星寨见过潭英潭石兄妹,算是熟人,比较热情。刘芳亮是第一次见,只是没有见着潭英身着戎装的样子,以为她只是个平常的姑娘。 刘芳亮向李岩疑惑地问道:“此是谁家姑娘?” 李岩双眼一瞪,一时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正准备解释。 “莫非让军师看上了,掳掠来么?军师以前也不是此等人,却如何干下这等事。今日还请我们来吃饭 ,难不成是办婚宴酒席么?” 看到刘芳亮竟然误解,郝摇旗和王四哈哈大笑,潭英也羞涩不已,表情略为尴尬。郝摇旗差点笑得肚子疼,扯着刘芳亮说:“明远,你也太看扁林泉了吧,就是人家姑娘掳掠他去当新郎官,他也断不会去吧,怎么会去掳掠良家女子作老婆呢?” 刘芳亮一愣。 “这就是七星寨的二当家,寨主潭石的妹妹潭英姑娘。我没说错吧潭姑娘?”郝摇旗介绍道。 潭英和李岩起先被刘芳亮误解,又被郝摇旗调笑一番,虽然没有指她,倒好像是说她上次捆绑李岩上七星寨的事,脸上是一阵绯红。起身略一施礼,说道:“没错,家兄是七星寨、寨主潭石。” 王四也起身施礼道:“潭姐姐好。自上次在七星寨一别,又相见了。” 潭英微笑回礼道:“这位兄弟好。” 刘芳亮赶紧拱手施礼赔罪道:“对不起潭姑娘,对不起林泉,是我误会了,哎呀,我怎么能误解林泉兄的人品呢,实在是不当人子,应该罚酒三杯。” 说着就要拿酒来。 李岩摆摆手,不紧不慢地说道:“不要紧,丈夫不拘小节。这次潭姑娘来,是有要事相告,叫你们来,也是有要事相商。大家先吃饭,吃完饭咱们再说。” 饭菜都上来了,摆了两桌,一桌是潭英和她的女亲兵,李岩顾及到潭英初来,与大顺军中诸人不熟。何况此时是明朝,男女之别不得不讲。李岩和刘芳亮、郝摇摇、王四一桌。 饭是粗粮米饭,杂有一些瓜豆。菜是一些野菜和山里的菌菇之类。只有一样肉,是山里的野鸡肉。 大家不声不响地开吃。 只见李岩一桌,饭菜如风卷残云一般,饭菜都吃光了。郝摇旗满足地打起饱嗝。两个女亲兵私下窃笑,偷偷地说这满脸胡须将军实在太粗鲁,吃相真难看。这一桌子饭菜,好像有大半是进了他的肚子。 潭英和两个女亲兵却只吃了一点,还有大半的饭菜剩余。按理明清之际男女不同席,而且连这样一处吃饭都不许。但这是山寨,不是书香门第之家,潭英也不介怀。 饭后,刘芳亮急切地问道:“叫我们来,到底是有什么急事,你们赶紧说吧。” 第49章 潭英姑娘(一) 李岩将情况细细和他们说了一通,又拿出蜡丸书给他们一一传阅。 郝摇旗不认字,但是听李岩这么一说,大致明白了怎么回事。 郝摇旗气愤得一拍桌子,口里骂出脏话来:“他妈的,要人不做去当狗。不是我们来救他们蕲黄山寨,他们现在不是被清虏屠城就是剃发易服当奴才了,竟然想与清虏里应外合围攻我们。我现在就带上我的骑兵去,不需几个时辰,就杀得他们人仰马翻,割下他们的狗头来示众。” 李岩阻止道:“不可,现在单凭几个探子和几个蜡丸书,还不能给人定罪,这样并不能让其他山寨头领信服。要从长计议,我们先不要打草惊蛇。这事你们大家都不要对外说,暂时保密。” 刘芳亮不无担忧地说道:“可是对于信中所说的是清虏联合他们里应外合进犯的事我们要高度警惕,现在还无法知道确切的时间,不得不提防啊。” 李岩说:“我料清虏必不会在短时间内前来进攻蕲黄山寨。” “何以见得?”潭英问道。 李岩顿了顿说:“清虏在湖广的人马不足,且各地的统治尚不稳固,现今南京也在用兵,江西和浙江也在用兵,清虏兵力有限。但是多尔衮将勒克德浑这个能征善战之人派到湖广,一定是有所谋划,也许是察觉到我们占据了大别山区和蕲州、黄州,恐怕终为心腹大患。先是防备阻止我们四下扩张势力,再徐徐图之。” 众人点头。李岩说道:“时候不早了,你们都各自回去安歇吧,明天再布置训练。” 郝摇旗和刘芳亮走后。李岩也亲自给潭英和两个女亲兵找好了住处,离他的住处并不远,外面派了自己的亲兵守卫。 李岩走后,两个女亲兵互相调笑,一个学潭英,一个学李岩。原来这两名亲兵也是潭英平时的贴身侍女,一个叫刘小芳,一个叫张戴花。正在那里闹,潭英怒瞋道:“刘小芳、张戴花,你们这两个臭嘴丫头,看我不撕烂你们的嘴。”大家嘻嘻哈哈玩闹了一通。刘小芳问道:“你说那李岩,他能明白咱们小姐的心思么?”潭英脸色微红,假装怒骂道:“你们两个小蹄子,哪有什么心思,在那里胡乱嚼蛆。” “哟,还说没有呢?别人看不出,我们还看不出。之前听说小姐不愿找郎君,现在……还找不找呀?”向另一个同伴挤眉弄眼。哈哈大笑。引得潭英拿起马鞭来假装就要打,他们才止住了玩闹。 不一会,他们两个人就鼾声如雷。潭英想起今天的事,并无睡意,和李岩这样近在咫尺,彼此没有距离地交谈,令她有着很好的亲切感,他的一言一行,都那么赏心悦目,今天真是让人开心啊。了解了他更多的情形,原来他的妻室已经下落不明,他现在只是一个人……灯火在哔剥的灯花中燃烧尽最后一寸灯芯,熄灭了火光。 此时在另一个院子的房间中,李岩也还彻夜未眠,他刚刚起草了几封书信,分别送往蕲州给袁宗第,一封送往黄州给白旺,信中向他们说明当下的敌情和蕲黄山区此时的形势。提醒他们提练兵马,严阵以待清虏来攻。信写完了,李岩叫亲兵李新明天派人骑快马送出去。 接着李岩又拆视了蕲州丁国宝、张鼐、左光先等人紧急送来的信。 信中所写,新的火炮用泥模铸造法试制成坯,品相并不好,内有砂眼和孔洞,经试验,炮膛容易炸裂。目前还在开展新的研试方法。 李岩皱了皱眉。想起来历史上同时期的清军已经掌握了比较好的铸炮工艺。而大明这边火器反而不如人。原因是当时登州专管火器部队的孙元化部下孔有德、耿仲明带着熟练的工匠和火炮制造技术航海投降了满清,给他们带来了先进的火炮制造技术。 关于铸炮工艺,李岩曾在毕懋康的《军器图说》、汤若望的《火攻挈要》、赵士桢的《神器谱》中略有翻阅。 汤若望是外国传教士,他的书所写的大多为外国的经验和技术。赵士桢的火炮技术也来自外夷,但是有自己的经验总结。 可惜手头无书,李岩只能凭着自己的一点模糊的记忆来回想铸炮的工艺问题。所幸当时阅读时,对于这些章节特别加以重视,还能记得不少。 于是提笔在信中加写道:“铸炮管要减少砂眼和孔洞需要注意: 一,型沙要采用优质的陶土,型沙质量要好,模型表面光滑坚实,可以烧制烘干成型,使其不易脱落形成砂眼。 二,生铁要纯,此是炼钢技术。 三,铁水加热的温度要高,铁水浇入时步骤是慢-快-慢。中间快速浇注是为了使铁水的冲力加强,防止空隙。以此防止气孔。 四,为了增强炮管的膛压,可以采用纺锤型,炮管前细后粗。此外也可以采用内铁外铜包嵌式。因铜不易开裂。 五,要对铸成的炮管进行镗孔细加工,使炮管内部光滑以及与铁弹配合紧密。 六,后期要对炮身各部件进行淬火退火处理。使其性能达到最优。 七,注意倍径比,即是炮口与炮管身长之比,为二十至四十倍。详细情形参考缴获之清虏红夷大炮,你们试验改进,其后情形如何望告知。” 另:可以派人搜寻《神器图说》、汤若望的《火攻挈要》、赵士桢的《神器谱》进行研究学习,如找到请备一分送我。 …… 李新催促道:“公子,不晚了,快睡吧。”李岩回道:“我还有些事没有处理,你先睡吧,不必等我。” 李新是随李岩一起从家乡杞县出来的豫中子弟,李新一直不叫李岩为军师,还是按照以前的习惯叫“公子”。李岩在杞县起义带出来的豫中子弟已经差不多都死完了,只剩下身边这二十来个亲兵。他们和李岩是可以生死相随,肝胆相照的兄弟。 李岩坐下来思考,斟酌时势。大别山区还有许多地方没有占领,各个山寨林立,各种势力盘根错节。 如同今天潭英带来的消息,竟然还有山寨勾结清军,如果不是七星寨破获,后果不堪设想。 大顺军要想在大别山区取得稳固的统治,还并不容易。如今,天下纷乱,清军占据中国己得其七,南明局促西南一隅僵而不死,大西军在四川向贵州、云南败退途中。湖广的形势也并不乐观,清军占据荆、襄、武昌、随、承、郧阳、九江等重要城池。已经派驻官员 ,强化统治。建立汉八旗的军队,实行以汉制汉。 现在大顺军急切要做的事就是占据地方,稳固阵脚,解决粮食和财源问题,招练兵马。 粮食问题最迫切,最要紧。而且怎么解决粮食问题,财源问题,这是一项长远的政治制度。不谋划好,最后依然无法坚持,无法壮大。李岩知道,如同历史上的大西军。进入云南后就懂得恢复生产,轻徭薄赋,与民休息。大西军才能取得稳定的粮草和财源。打下了后来出滇抗清的基础。成为南明后期抗清的一枝独秀。 大顺军反而要逊色很多,几乎没有地方政权建设的作为。 直到鸡叫了头遍,李岩才和衣躺下。睡及不到两个时辰,天已大亮。 第50章 潭英姑娘(二) 潭英醒来未吃早饭就急着来到李岩住房外,问守卫的亲兵:“你家军师是否己起?” 守兵答道:“已起,正在洗漱。潭小姐请等我通报。” “麻烦了” 不一会,亲兵就出来请进。 潭英笑盈盈地跨进门去。李岩正在看大别山的地图。潭英也是第一次看到这么大的地图,只是不知道自己的七星寨位于何处。 潭英忽然在背后笑道:“李公子睡得可好?这一大早起来不吃早饭,倒看起地形来。打仗,靠这东西能打得胜仗吗?” 李岩回头一看,微微一笑:“潭姑娘睡得可好,这里不是七星寨,不知是否有择席之病?” 潭英回道:“还好,睡得可好,尤其我那两个女亲兵,睡得像死猪,现在还没有醒。” “ 想不到潭小姐与随从之间倒挺亲和,没有上下人之分,倒像是姐妹一样。” “没错,我们虽然按理是主仆,但是情同姐妹。他们还经常耻笑我。不当我是小姐。反而他们才是一样。”潭英埋怨道。 “他们是怎么耻笑你的?” “他们……嗨,算了,不说了。你在看的这幅地图,是我们大别山区的地图吗?我们七星寨在什么位置啊?”潭英没有看过地图,也看不懂这圈来圈去的密密线条。 李岩说道“哦,你对地图感兴趣?我可以教你,你过来。”说着招手叫潭英近前。 李岩是通脱的人,又是兼具后世与前世思想的人,不大注意什么男女之防,孔孟之礼。在他看来这些都是很正常的人与人之间的接触。但是潭英不这么认为,她毕竟是这个时代的人物,耳濡目染,不能脱离时代的意识。潭英怀着忐忑又愉快的心理靠近李岩。 李岩指着说道:“这就是大别山的全部地形图,我们攻打蕲州时缴获过来的,你看,这是蕲州,这是黄州,这是山区内各山寨的分布,灰色的线指的是路径,蓝色的线指的是河流,三角形的是山脉,方形的是城池,小旗指的是关隘或驻军点……” 潭英一点即通,非常高兴地说道:“哦,原来是这样,这些符号也有意思,一看就能记住。哎,李公子,你看我们七星寨位于何处?” 李岩仔细搜寻了一番,用手指道:“哪,这不是,写着七星寨呢!” 潭英激动地凑近来,却和李岩撞了个满怀。潭英羞了个满脸,李岩也有些局促。一时间,空气冰到了零点。李岩尴尬地咳嗽一声,为了消除误会,说道:“李岩并非故意,请潭姑娘见谅。” 潭英羞涩道:“没事,没事大丈夫不拘小节么。” 心里却想的是:“明明是我撞的你,你倒是道什么谦哪,而且我也乐意。” 李岩见她并不介怀,还以为她思想开明,与一般女子不同。放心地继续指点地图,一一讲解。 潭英却一个字也听不进去了,满脑子里的都是绵绵情意和无穷幻想。 一会亲兵传进早饭,李岩叫潭英一同用餐。李岩大方地说道:“行伍之人,不重礼节,我们就不讲男女大防了,今儿个刚好早饭时间,一起用膳吧。”又说道:“李新,快去叫醒两位潭姑娘的亲兵来用早饭。” 李新去了。潭英看着李岩,心里好奇这人贵为一军将帅,手下兵马数万,战将如云,怎么真的一点架子没有?丝毫不讲尊卑之分,这点倒合自己脾气。还是因自己之故,待我的亲兵都不同了? 只是李岩吃饭很快,如果没有什么事要讨论,他勿勿忙忙几口就吃完了饭。只是说有要事要忙,带着几个亲兵就出去了。 潭英和两个女亲兵又在叽叽喳喳地吵闹个没完。 郝摇旗的骑兵继续进行马上骑射训练,李岩来到校场观看操演一阵,和郝摇旗交流讲了一些兵法和练兵的心得,就离开了。 刘芳亮的人马除了一部分正在操练之外,还有大部分在建造房屋和军营。军营大部都已完成,还顺便帮着山寨里的一些穷苦人家修缮房子。百姓无人不称赞,每到房子完工,都会有房子的主人送鸡鸭送蛋,千恩万谢。 李岩和刘芳亮坐下细谈,讲了自己的方略和谋划。如何在大别山站稳脚跟,取得稳固的统治。刘芳亮问道:“林泉兄,你有何良策?” 李岩说道:“过去还在闯军时期,当年一攻下平阳,我就向闯王建议要开始设官理民,招揖流亡,奖励农桑,建立地方政权。闯王以兵力不足,时候未到为由,多次推托。后来看,虽然我们在崇祯十五六年,在襄阳,在河南和西安都建立了一些府县政权,但是为时已晚。及到山海关大战,满清胡虏入关,我们这些统治未久的地方立即叛乱四起,让我们大顺朝措手不及,几乎一时之间丧失掉所有地方政权。这才导致一退再退,一败再败,没有缓过气来的可能。” 李岩停了停又说道:“所以,现在我们不能再像过去一样,只知道像流寇一样地游击而不知道建立自己的地盘。这样只会重蹈覆辙。” “你是想在大别山区设官理民,建立府县政权?可是大别山区地瘠民贫,百姓衣不裹腹,山势层峦叠嶂,道路崎岖不平,难以筹措粮草,无法解决财源问题呀?” “不然,大别山区乍看山势险峻,穷山恶水,但是并非没有良田哪,百姓衣不裹腹,那是地主老爷土地兼并、敲骨吸髓的结果,正是因为地形险峻才易守难攻。重要的是,大别山区地理位置险要,处于三省交界,自古以来为战略要地,不可不争。” 李岩又郑重说道: “目今大别山各地未平,叛乱旋起,一些山寨开始勾结清虏。粮草问题,兵源财源问题,这些都事关我们能不能在大别山区乃至在湖广站稳脚跟的问题。” “你的意思是,要以大别山区作为一个试验场,将其统治经验推广。” “没错” “那,我们要怎么做?” “现在我们要开始屯田,最开始军屯,收归无主之地,开荒种地。再让民屯,我们只以田息分成,不直接征收赋税。这样能激发百姓的积极性。这样衣不裹腹,易子而食的百姓可以活命,他们会人人争先依附我们。我们再给地主限制田息三成,我们拿走一成。佃户负担减轻,我们还能征得赋税。只有官绅地主不满,但是他们还有三分田息,依旧可以过活,只是收入减产,发现钱财投入田产,收入微博,他们会转把钱投入工商业,到时商业必更会繁盛。” “有理,却实施不易,而且非一朝一夕之功可成。” “事情总要一件一件去做,亡羊补牢,为时未晚。” “明远兄,你的人马督造军营已经大体完全, 从明日开始,全军转入屯田。” “谨遵将令!” 不知何时,潭英却在身后。潭英看着李岩和刘芳亮都看向自己,怯怯地说道:“本姑娘无意偷听你们机密,只是刚好路过。” 李岩说道:“不妨,算不得什么机密,明日就出布告。” 潭英像跟屁虫一样地跟在李岩的身后,问道:“你们这是要干什么啦,好像说要把地分给穷人?” “我们只是分一部分无主的地,现在还不能分官绅的地。” “那我们七星寨这样的寨子会怎么样?” 李岩郑重地看着她, “潭小姐,如果我们要让你们潭寨主少拿点地租,给佃户多留点存粮,你会不会站在我们这边?” 潭英点点头,“我当然支持你们了,我也同情山寨里那些吃不饱饭的寨民。” 李岩转身离去, “看来,你的良心未泯。” 第51章 均田永业 李岩快步回到住处,准备写布告。他坐在案前沉思良久,开始展纸准备磨墨。 “此事再不能拖了。”李岩自言自语。 潭英却已经帮忙磨墨了,她好奇地看着李岩,看看他是到底如何行事,凭借什么去施展他的抱负。 只见布告如下 大顺军英霍山区安民垦荒令 谕英霍山区村寨乡民: 盖闻王政之要,首在安民。大顺吊民伐罪,欲使四野无饿殍,闾阎有炊烟。今者,天下纷扰,民生凋敝,衣不蔽体,食不果腹者众,百姓易子而食,贫者卖妻鬻女。本将李岩,承天意,顺民心,欲行计口授田与减租减息之策,以纾民困,以固根本。兹布告如下: 一曰均田平赋。凡无主荒田,尽归官廪。官绅田亩佃户耕之,岁入三成以为租。主家纳粮税什一,抗税欺瞒者,倍罚其税,重者刑之,以儆效尤。 二曰计口授田。凡无田地,贫无立锥,孤苦无依者,依丁册授荒田,十载不易。永禁私相授受,违者没入官籍。所授田亩岁输三成,贫户借牛种者,种子以来岁所获偿之,毋取息。借犁铧畜力者,以工役偿。 三曰劝课农桑。自垦荒莱者,永为世业,七载免赋,期满岁征什一。能制新器、得良法者,旌表其功,厚赏以酬。 四曰禁绝暴敛。私债月息毋逾三分,违者没其本。敢有通租逼命,以人命论。 五曰兵农合一。各营将士,非战之时,垦荒自给,勿扰乡民。 凡我赤子,各安生业。有能归乡复业者,田畴屋舍俱保无虞。若奸猾豪强,阳奉阴违,军法不宥! 隆武元年 八月 十五日 大顺营田总制府 李岩采用明隆武年号而不是大顺年号,其意仍然是为了联明抗清,使百姓易于接受。 布告写好,叫人抄录数百份,分别派人送往各个山寨及街衢、十字路口和人员密集往来之所张贴。 李岩另抄发了两份派人送往蕲黄两地给白旺和袁宗第知悉。告诉他们已经率先在大别山区实行了田地改革。 政策已经定下了,接着就是施行的问题。李岩决心大刀阔斧地向那些官绅地主开刀,掀起一片蕲黄山寨的改革浪潮。即使逼得一些山寨反叛也在所不惜,正好乘那几个暗中勾结满清的山寨起来兴风作浪,把他们一举歼灭。 布告一出,各大山寨一片哗然,反应强烈。就像是一个大石头扔进了水塘里。尤其是山寨寨主和各大官绅阶级和地主豪强。此举无疑对他们的利益有很大的损害。 无地的贫民和佃户等则奔走相告,拍手叫好。纷纷庆贺翻身之日或已经到来。许多人欢喜得夜不能寐,醒来又怀疑这一切是不是真的。 布告贴在墙上过后的那几天,山寨里的乡民不论是赶集还是在田地里,都四下谈论这件事。 许多贫苦的农民不认识字,却要抓住认字的人,要他们一个字一个字地将布告上的内容念给他们听。 一直等到听完了很久,还喃喃自语,“这……这会是真的吗?千古未有呀……” 更多的人则是观望怀疑,对大顺军怀着警惕和不安。布告的发布也公开了蕲黄山寨官军的身份。 原来就有许多人暗底下怀疑李岩等诸人的真实身份,现在才终于得到证实。有很多山寨原本就对大顺军怀有很深的戒心,害怕会被吞并。他们早就听闻了大顺军专门拷掠官绅,手法惨酷。 现在才知道原来所谓的明朝官军竟是流贼,岂能甘为人下? 蕲黄四十八寨,大概分三种,一种是缙绅豪强,立寨自保,这些人或有家人在朝中世代为官,或读书人考取功名者,这类人不忘前朝皇恩,以遗民自居。第二种是地主土豪,或世代经商兼有田地,与官府没有多大关系,朝廷对他们来说是山高皇帝远,换哪个朝代对他们而言都是一样,只要他们可以保住现有的财产和地位,他们就拥护新朝。还有一种是土寇山贼据寨抗捕,藐视朝廷,不管是明朝还是清朝。这些人天生反对官府。 袁宗第和白旺收到李岩的布告及塘报,知道了蕲黄山寨正在推行的改革,既有为之忧虑,又佩服李岩的雄才大略。 有一些山寨看到终于要对他们动刀子了,马上就坐不住了,底下暗流涌动。还有一些山寨,比如岩垌寨、屏风寨、泉华寨和司空寨等,早与清军勾结,便想借此人心不服之时,阴谋叛乱,都蠢蠢欲动。暗自加强了联络清军,准备里通外合。 一日,李岩饶有兴致地走出白云寨。和潭英、王四、李新等人去到田间地头,想看看终日在地里,面朝黄土背朝天的粗布麻衣的贫苦农民,他们是怎样看待这份布告的。 他们来到了上次到过的岩垌寨外面的广阔田野。虽然现在并不是农忙时候,稻禾和小麦还有个把来月就要收割了。但是田地里还是有很多人在田间地头忙碌着。 有的在种其他的农作物,勤劳的农民,几乎将每一个角落都不落下,种上了能填饱肚子的各种瓜果蔬菜。 碰巧,看到了佃农刘三有。他还是像上次一样,戴着一顶棕叶做的破斗苙。正弯着腰在田里劳作。 王四远远地看见了,用手一指道:“你们快看,那不是刘老汉吗?我们还去过他家里,他有一个儿子当了闯军,十年未归。” 李岩说道:“对对对,上次他还让我们帮他寻找他儿子。王四,你帮他找了没有。” 王四猛地想起,“哎呦”,狠狠地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说道:“我竟然把这事给忘了,这叫我……叫我怎么面对刘老汉,等下他问起来,我该怎么说呢?” 李新也说道:“我也忘了。平日那样忙,尤其是军师,根本没有闲暇时间。谁还会记得这事。” 李岩有些生气,自怨自艾地说道:“受人之托,却不忠于人事,何况他要找的人是我们闯军里的将士,我们怎么能忘了呢?实在不应该。” 潭英一脸懵逼,不知道他们急赤白脸地在说什么。 她问道:“怎么啦?这老头你们认识吗?他托你们什么事,你们没办成才这样着急?” 王四细细和潭英说了一番。潭英却咯咯笑道:“看把你们给急的,忘了就忘了呗,我看,忘了是好事,不见得是坏事。” 李岩质问道:“为何这样说,人家老汉思子心切,我们怎能无动于衷?” 潭英说:“你们想一下,这刘老汉的儿子出外当投了闯军,十年未归。而你们闯军呢……”潭英欲言又止。 停了停,继续说道:“我看也是凶多吉少,假如真的查到了,得到了确切的消息,你们告不告诉他真相呢?告诉他,那就是白发人送黑发人,彻底地击垮了支撑他活下去的最后一点希望,不告诉他呢,那你们就是欺骗他。” 李岩懂得了潭英的意思,也觉有理。但是却更加感伤了。摇摇头,不自觉地吟道: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深闺梦里人。 潭英用充满柔情的目光看着李岩。他听懂了这句诗的意思。王四和李新都不懂。 他们走近了刘老汉跟前。这才看清,他原来在给几畦芋头锄草。 李岩开口问道:“刘大爷,您还记得我吗?” 刘三有抬起头,睁大眼睛将李岩等人从头到脚细细看了一遍。突然激动地指着李岩说道:“嘿,你不就是那李李……” “李岩。”李岩接口道。 “啊,对对对!我这老眼昏花。你们怎么会来这?” 李岩讲明了来意。 刘老汉恍然大悟道:“哦,你就是那大顺军师李岩。好啊,你们是大人物,老汉哪能认识你们真是三生有幸。” 李岩随即问起他对大顺军的布告怎么看,有什么意见。 只见刘老汉突然竖起拇指,赞叹道:“好啊,我吃这么老从来没见过这样替穷苦百姓着想的官家。” 但是话锋一转,他又有些疑虑,“好是好,要是真能搞得通是真好。但是我看难。” 他连忙左右看了一下低声道:“你们知道吗?布告帖到岩垌寨还没有一天,就让那刘寨主派人给撕了。” 李岩知道,肯定会有不少人反对。这些都在意料之中。 李岩沉思了一会道:“千百年来都难以实现的事,岂会这样容易。” 第52章 此去湖南招旧部 刘体纯率领的夜不收三大营,沿蕲水南下,经德安、汉阳、岳州,避开清军占据的大城市,绕道在荒僻的乡野小路上行军。 日夜兼程到达湖南时,已经是十五天后了。 到了湖南境内。王进才部的大顺军余部得知田见秀出山的消息,士气大振,纷纷要求前去归附。 王进才却如热锅上的蚂蚁,非常焦急地乱转想对策。他急忙带着几十个亲随去见何腾蛟,商量一下对策。 他知道自己原先的这位老总哨,为人宽厚仁慈,善待士卒,深得军心。手下的这几万名将士大多是他的老部下,到时恐怕队伍跟着田见秀走也不会跟着他王进才走。 要让他放弃长沙总兵官之职,他又舍不得,何总督对他也极为器重,只有投靠了南明,他才洗脱了一个流寇的污名,或许还可能如何总督所说的封妻荫子,拜将封侯。 他原本参加闯王的义军是实在没有进身之机,如今能够出人头地,成为朝廷官军,这正是他平生夙愿。 何腾蛟正驻在长沙城内,此时他刚被隆武帝拔擢为湖广总督,驻节长沙,节制南明湖广各部兵马。 但实则当时南明兵力极为有限,江北四镇随着弘光政权一起倒台了,余部不是溃败就是降清。隆武登基所倚靠的是福建的郑芝龙兄弟。郑芝龙以海盗起家,几乎垄断了整个东南亚的航海贸易,养了十几万的庞大海军。 何腾蛟除了招抚了王进才部大顺农民军余部,还广招长沙周边各地土寇、流贼、地痞,将其编练成军。这样的军队没有丝毫的战斗力,不仅在清军面前不堪一击,在大顺军面前也一战即溃。 但是何腾蛟好大喜功,极为自负,以为凭着自己是隆武朝廷十分器重的督军,手底下又有数万军队,可以建功立业,在湖南建立自己的势力范围。他根本看不上别的南明军队和地方大员。比如与湖广巡抚堵胤锡所部就极为排挤倾轧。 何腾蛟听闻大顺军刘体纯部竟然自湖广前来长沙,呵呵一笑:“贼兵远道而来,我长沙城内兵员十万众,正以逸待劳,可一战可破,又有何虑?” 王进才脸有忧容,不安地说道:“总督大人,刘体纯并不可怕,可怕的是这次是田见秀亲来。田见秀本是末将的主将,我的手下士卒多半会听他的。两军交战,到时我指挥不动,将士怀旧,多半有可能会被其拉走人大半。那我就成了光竿总兵了。” 何腾蛟仍然轻蔑地说道:“你的人马食我大明粮草和军俸,又如何会听他的,贼首田见秀,如敢前来,正好将他擒获解送,李自成死得快,抓个田见秀也差可上报皇上以领军功了。哈哈哈……” 王进才摇着头离开,心下直骂何腾蛟刚愎自用,必会招致失败,悔之无极。 刘体纯率军进至长沙城郊外,先与其弟刘体统部汇合。刘体统率兵流落于平江,己得到消息后赶来会合。 刘体纯和刘体统兄弟二人,自襄阳一别,各自漂泊在两地,如今才终于兄弟团聚,两军会师。军中士气大增,欢腾雀跃。 兵员合并后增加到两万余人,长沙周边县治惶恐大惊,听闻贼至,官员百姓纷纷逃到长沙城中避难。 刘体纯正好派出数路细作夹在百姓中进城。一面联络王进才部旧人,一面探清长沙城内虚实。将田见秀已经来到长沙,并将招领旧部返归大顺军的消息到处传布。王进才部原大顺军上到将领下到士卒,人心浮动。 原来大顺军在南明的军队中备受歧视和偏见,有时还被污蔑为贼。何腾蛟怀有门户之见,原本就痛恨流寇,对原大顺军的军饷是百般克扣和裁减。令原大顺军的士卒极为不满。原大顺军的士卒经常和南明士兵敌对斗殴。王进才低声下气,让将士不服。此正所谓是军心不稳。 刘体纯得到王进才部原大顺军的将士军心和士气的情况,极为高兴。一边和田见秀、刘体统商议,一边向李岩奏报。 他们商议决定,先礼后兵,由田见秀写信对城中原大顺军余部进行劝说归来,再劝说王进才及时醒悟。 对何腾蛟下书,说明原委,劝他为了抗清大业,顺从军心所向,不要强留顺军余部,不要和大顺军轻启战端。 给何腾蛟去的一封书信。书信是李岩所写,从湖广带来的。信中所写,客气话就不说了,大意是: “满清以辽东一渔猎民族入关进占中国,人口不足数十万,财赋不足江南之一县。长驱直入,如入无人之境 。 关宁铁骑叛国投敌,江北四镇未战先降。可耻可恨。如今大明江山沦丧,清虏之铁蹄踏碎中原。 南明只知苟安于西南一隅,文武尚不思报国尽忠,常衔亡国之恨。而兄弟阋墙于内,同族干戈以对,实是亲者痛,仇者快。此乃亡国之兆也。 大人位至湖广总督,有守土之责,抗清之本分。隆武初开,宜团结各方,摒弃前嫌,共赴国难,大顺军愿不计前嫌,委屈求全。与南明君臣携手抗敌,毋使我汉家江山沦陷,令士民百姓遭剃发屠城之难。自古华夷不两立,王业不偏安,慎之戒之。 今者,我大顺军余部之王进才一旅,误投贵军门下,幸蒙收留。将士思归,兹派刘体纯将军率军接应,并前来联络,望乞协助。” 何腾蛟看了,一把撕碎,气得跳脚。大怒道:“大军开到城外,与我对峙,分明是威胁,不是乞求。闯逆流寇破我京都,害我帝师。恨不能食其肉,寝其皮,挫其灰,扬其骨,岂能与之同流合污。我与闯逆誓不共戴天。” 话语一出,惊倒了正在前来议事的王进才及偏将牛有勇、马进忠和塔天宝。虽然何腾蛟骂的是城外顺军,但是何腾蛟对大顺军的仇恨溢于言表,自己也是大顺军之余部,难免难逃干系。投入何腾蛟军下以来备受冷眼,人人含怨。可见将来结局之凄惨。 于是除王进才本人以外,都怀去意。再加上听闻泽侯田见秀再度出山,下面人心浮动。大多有思归之意。牛有勇和马进忠以眼色相对。大家都默默无言,听何腾蛟在无能狂怒。 看完李岩的信大为光火之后,何腾蛟派人召来自己最信任的亲军——刘承胤、曹志建、黄朝宣。这是何腾蛟在湖广总督任上招抚的土寇、地痞和流氓。要他们即刻各率本部军马,在长沙城外与顺军刘体纯部展开决战,务必全歼来犯之敌。 刘承胤、曹志建、黄朝宣三人未曾与大顺军交手,不知天高地厚,再者为了在总督大人面前表现表现,以示自己并非酒囊饭袋。果然认真准备,回去提督军马,摆出城外,与大顺军一战。 一场大战一触即发。 第53章 此去湖南招旧部(二) 由于这次前来湖南的是夜不收一军,在侦察敌情方面料敌先机,大顺军的细作早有密信通报刘体纯。刘体纯与田见秀及各营主将商议。临行时,李岩曾再三嘱咐,不到万不得已,不要和明军开战,以免伤了和气,影响后续与南明的合作。 “何腾蛟欺人太甚,我以礼相劝,言辞恳切。这老匹夫还要内生衅端,与我开战。完全不顾抗清大局。”刘体纯忿忿地说道。 田见秀温和地劝道:“临行前,李岩军师有言在先,要我们不到万不得己,不与明军开战,我看还是忍一忍,我们先退避三舍,示以诚意,再派人进城与何腾蛟谈判。” 王体仁、曹得满二位主将都极力反对,“我看这何腾蛟是蹬鼻子上脸,他们没有与我们顺军交过手,又认为我们远道而来,以为我们好欺负的。正应该趁此时给他一个下马威,让他知道马王爷有几只眼!” “但是军师所虑,不无道理,我们如果与明军开战,彼此撕破脸,恐再与明军合作就更难了。”刘体纯思虑再三说道。 刘体纯最后还是采取了田见秀的主张,决定先退。 于是夜不收军三大营以后队为前队,向长沙郊外退走三十里。只见旌旗蔽日,人马纷纷,夜不收大多都是骑兵,战马啸啸,部伍整肃,队伍所过村镇,秋毫无犯,沿途购买粮草等军需也全部用现钱等价交换,平买平卖。 湖南的商人和平民从未见过如此纪律整肃的军队。行人纷纷打听这是谁人之队伍,有说是清军的,有说是明朝官军的。说清军的那个,被旁边的人一顿痛打,“眼睛瞎了吗?挞子都是金钱鼠尾,后脑勺一条猪尾巴再明显不过,再说挞子兵有这么军纪严明吗,他们到处掳掠,屠戮百姓。江阴满城被屠,嘉定被屠了三次。真应该让你见识一下挞子的残暴。” 说是明军的那个也被另一人揶揄道:“朝廷官军我们又不是没有见过,何总督在长沙招募了很多土寇和地痞流氓。这样的无赖子能成什么军,只会荼毒百姓罢了。前几天,在湘潭乡下,一伙官军进村把那一带百姓的猪牛羊、鸡鸭鹅都抢走了,听说还强暴了几个妇人。报官,县衙都不敢管,真是该死。” “那倒是有趣,既不是东虏,又不是官军,到底是哪方的兵马,我看他们大多骑马,又多是操北方口音。”一个汉子说道。 另一人满脸的不屑,“一群睁眼瞎,没看那旗帜上和那号衣上都写着顺字 吗?这显然就是李闯王的人马。如今天下只有他的人马才严守军纪,各毫无犯。” “哦,怪不得。我说这既不像官军又不像贼寇。但是,不是听说闯王李自成在湖广的九宫山被害了吗?怎么还有人马。” “我也听说过,是何总督用布告张贴出来的,还宣扬说是他的功劳。” “听他瞎吹,这个何总督,上任以来,一个清虏都没打过,听说只会和其他的官军争地盘,还排除异己,连巡抚堵胤锡大人都被他排挤,去了湖广。” “有什么办法呢,官大一级压死人,堵胤锡大人是个好官哪,曾当过我家乡的县令。人人莫不颂扬他的清名,只可惜这样的好官不受朝廷重视。” “还朝廷呢,我看朝廷要完喽,整个北方已经完了,连南京也被挞子占领,我看,用不了几天清虏就会杀到。” 正在一群百姓围观看大顺军撤离长沙郊外的时候,刘体纯等大顺军已经退到了浏阳一带。安营扎寨,准备遣使再往与何腾蛟交涉。 不料刘承胤、曹志建、黄朝宣等何腾蛟手下的将领一时见大顺军退走,自以为己方兵强马壮,顺军胆怯不敢接战,非常得意。三人一面向何腾蛟奏功请赏,一面要麾军乘胜追击。 黄朝宣担心别人抢了他的头功,竟然独自领一军挥兵大进,有一举击溃大顺军之势。 何腾蛟得到大顺军退走的奏报,得意洋洋地向人夸示,说什么自己声威日振,流贼望风披靡。何腾蛟召来王进才,强迫他率所部人马,出城与流贼决战,以表忠心。 王进才正忧虑自己本部人马军心不稳,有许多人不忘旧朝,不忘原总哨田见秀,有人怀有去意,暗中联结。却没想到何腾蛟反而推波助澜,将顺军旧部推出城外,与前来接应的大顺军会合。 王进才忧心如焚,何腾蛟的脾气他是知道的。何腾蛟一向刚愎自用,不听劝阻。何腾蛟的军令又不敢不听,底下的情况他是十分清楚的,他的亲信已经给他秘密报告多次,受了城外进来的顺军细作的鼓动,整支人马群情汹涌,随时有兵变的可能。而军马放在城内时,毕竟还有一城之隔。如今要开到城外,要原本两支同属大顺的兵马开战,在感情上有很多人无法接受,就是自己也无法下手。 王进才惴惴不安地说道:“总督大人英明,我部军马与大顺军有旧,实在不便与顺军对峙,请大人收回成命。” 何腾蛟闻言,竟当场大怒,指着王进才骂道:“本总督封官赐爵,以粮草军饷恩养汝等,俗语曰,用兵千日,用兵一时。今反怀去志耶?敢不效肱骨之劳,要汝等何用。今正是时也,诛此逆贼,以表汝等之忠诚。” 王进才只得麾军出城,犹犹豫豫地跟在三支明军的后面。 刘体纯见何腾蛟并没有领情,明军不退反而得寸进尺,遂邀集诸营将士商议迎战。 “既然他们不识好歹,得寸进尺,就别怪我们不仁义了。”王体仁早就看不惯了忍让的做法。 刘体统说道“不给他们一点颜色看,还以为我们是纸糊的。” 刘体纯嘿嘿一笑,说道:既然他们主动进犯,那就迎头痛击。” “众将听令,我部署如下。大部人马于通向浏阳的半道上准备伏击,派出一枝一千人的兵马前出接战,接战后只许败,不许胜,将明军引诱前来。至我埋伏圈内,一举包围。不投降者一举歼灭。如是消灭一部,如有再来,则再消灭之。”刘体纯作了最后的动员。 田见秀默无一言,口内诵道:“阿弥陀佛!” 牛春生、曹得满等人听闻要打,都各自回去准备。三大营的将士莫不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第54章 与何腾蛟的冲突 队伍都埋伏在半道上,战马隐匿在树林里,人含枚,马上衔。派出去诱敌的正是王体仁。 王体仁老大的不愿意,要在明军面前佯装打败,还要像逃兵一样逃跑,实在是有损面子。这还不算什么,最难的地方是要装得像,有时候还要摆出一副真的样子,不得不挨几下打,有泪往肚里咽。 刘体纯笑道:“怎么啦,嫌弃这活不好?还是不会干,你要是不会干,我就让给别人,到时功劳就是别人的了。诱敌也算头功啊。” 王体仁赶紧抢道:“别,别,别,我干还不行吗,不就是装出窝囊的样子,让人家打几下,我们再跑路。” 这边计议已当,那边黄朝宣一心要争功已经急急忙忙杀过来了,另两枝人马落在了后面。黄朝宣一点也不怕。如果打的是清军,黄朝宣不仅不敢冲在前面,还恨不得落在后面,寻机就开溜。只是黄朝宣也没有和大顺农民军作过战,他以为大顺军不过就是一群流寇,领袖李自成已死,兵器简陋,粮草不继,而且已经出现明显的颓势,不战而逃了。 黄朝宣命令手下的兵马,立刻全力追击大顺军。“咬住他们,不要让他们跑了,只要歼灭了这一股流贼,何总督那里一定会为我们奏功请赏。届时,为官的官升一级,兵卒的赏银一两。” 他的手下兵马大多都是曾经盘踞长沙周边的土寇,以劫掠绑票为营生,方圆百十公里内,百姓苦不堪言。明末之际,内忧外患,官府已经没有能力剿匪,只能放任自流。 谁曾想,北方的明朝廷完蛋了,朱家的子孙又在南方登基,何总督求贤若渴,不避前嫌,召降纳叛,收编了他们。并且当成了自己的亲军,要粮有粮,要官职有官职。从昨日的土寇,摇身一变,成了明朝湖广总督何腾蛟的官军。 何腾蛟的三大股亲军大多是如此之流。 战力如何?反正他们在何总督面前拍胸口说得天下无敌。收编以来,还没有征战过。何腾蛟是信任他们的,自以为凭着自己湖广督师的身份,粮草总能弄到,给得起钱粮,不愁没有可战之兵。何腾蛟还妄想着以这些土寇、痞子、无赖编成的主力,能够收复州县,恢复疆土,以成不世之功。 黄朝宣的探马向他禀报,流贼就在前方五里内,似是在安营扎寨,埋锅造饭。黄朝宣一听,心里乐开了花,满脸的笑容嘴唇都合不拢。拍了一下大腿对周围说:“好啊,此正是上天赐给的功名富贵,此时不取正待何时?全歼此贼,督师阁部就会为我们邀功请赏,官职、钱、粮、女人,就都有了。” “传我军令,全军向前攻击,要快,敢畏缩不前者,斩!” 黄朝宣的兵马听了总兵大人所画的一堆空头大饼,一个个欢呼雀跃,都想争一争这功名富贵。仿佛已经唾手可得了。 王体仁所率的一千人马正在一个山坳里,埋锅造饭,炊烟升腾起巨大的烟柱,使方圆十里内都能看到。一点都不合兵法之要。但是王体仁却对黄朝宣所部的行踪了如指掌,连两军的距离还有多少脚程都清楚。 “禀报掌旅,黄朝宣的人马离我们还有三里!” “人数多少?” “兵马五千余人。” “好,知道了,你下去吧,继续打探。” 其余的人马仍在不急不忙地用饭。这一场景被黄朝宣的探子所获,向黄朝宣进行了第二次禀报。 黄朝宣根本等不及刘承胤、曹志建两部人马的跟进。和手下的偏将参画等一众军将说道:“流贼无备,趁此时出击,真是天赐良机。各营人马,除了炊夫、马夫、挑夫等外,全部给我上。杀光流贼,抢钱、抢粮、抢女人!” “杀流贼啊……” 声势浩大,冲阵的人群如同潮水一般,其间混杂着骑马的将领和少量骑兵。向王体仁所在的山坳围拢过来。 王体仁一看,命令全部人马上后撤,按照预定计划,向东北角,敌人尚未合围的地方突围。 “决不能让敌人包了饺子,全部跑起来!” 只见黄朝宣的人马刚刚冲到,大顺军就一下子从豁口开溜了,跑得竟是这样快。黄朝宣下令快追,决不能放跑了流贼。 王体仁率军回身与明军交战,彼此都没有多少火器,但显然大顺军的兵器更优,士兵的作战能力也更强,这点黄朝宣以及他的参画都看到了。但是大顺军的兵力不足,而且士气好像也不济,刚交手几回就着急忙慌地要逃。五千余人马对一千人马,当然要逃了。黄朝宣看着自己的人马迅速地抢占了上风,心里不无得意。 顺军战了几合,又不顾眼前的敌人,回身就跑,只见武器、盔甲和旆旗都丢了一路。黄朝宣的人马又紧紧地压了上去。王体仁也不立刻脱离敌人,而是若即若离地奔逃,偶然回身与敌交战。 打了一路,也追了一路,跑了差不多七八里远。来到一处地方,路边满是树木。王体仁这一支顺军突然不跑了,坐下来齐声笑道:“黄朝宣,大笨驴,萝卜在前他就走,让他拉磨就拉磨。” 王朝宣这才警惕起来,周围一看,这里的地形凶险,是个打埋伏的好地方。赶紧呼叫将佐,人马后撤。 话还没说出口,只听一声炮响,周围冒出数不清的大顺军士兵,旌旗也从树林里闪现出来,还有很多骑兵。已经对他们形成三面包围。 黄朝宣慌了神,刚才得意的面容立刻就成了苦瓜脸,脚还有些打摆子。连声音也有些颤抖地喊道:“快向来路撤退!” 说完也不管手下的兵马,竟第一个带头逃跑,变故来得太快,有很多人才刚抵达战场,还不明所以。但是人马很快就开始出现混乱了,纷纷跟着黄朝宣逃离。 有的士兵一边逃一边骂黄朝宣,本来阵型就不整齐,现在一动,就更乱了。 刘体纯冷笑道:“就是要你们乱,乱起来才好收拾。”马上命令曹得满的警戒营骑兵,马上出击,冲进敌人队伍中,撕碎敌阵。 曹得满早已等候多时,得到将令之时,埋伏在树林里的马队千骑出动,马蹄如飞,腾起的灰尘像冬天大风吹起的风沙。 第55章 活捉黄朝宣 曹得满毫不犹豫地插入敌人已经开始混乱的阵型中。骑兵左冲右突,在明军的步兵阵列里,就好像黄鼠狼进了鸡群。把明军的步兵冲击得四散奔逃。 刘体纯呵呵笑道:“嘿嘿,就这战斗力,打又不能打,逃又不会逃,还想来歼灭我们,不知道是不是向豹子借的胆。” “正好趁敌人阵型出现混乱,马上出击,全歼敌人!” 又一声号角响,更多的马步军加入了围歼战。大部分敌人都来不及抵抗就做了俘虏。许多人在混乱中出现了践踏,死伤无算。只有少部分人从来路逃离了出去。 黄朝宣在自己家丁的簇拥下,向来路狂奔。却被自家混乱的士兵挡住了马蹄。黄朝宣又怕又怒,叫家丁上前乱砍,一直到砍死了十数个人,才清出了一条路来。但是黄朝宣的家丁的暴行很快被其他众多士兵所亲见,有人叫嚷起来。“家丁杀自己人啦!家丁杀自己人啦!” 很多人都感到气愤,围拢过来要黄朝宣给个说法。路又重新堵上了。黄朝宣着急地像热锅上的蚂蚁,恨不得给挡在面前的军士跪下,只要给他让出路,就算是叫爷爷都行。 但是顺军没有给他更多的时间了,顺军的马步军很快赶上,将他们一行人包围在了垓心。突闻有人高声叫道:“谁是黄朝宣,立刻下马投降,投降不杀,再不投降就杀无赦。” 黄朝宣无奈,为了保住性命只得下马。王体仁围了上来,骂道:“就是你龟儿子追在老子的屁股后面追的吗?你还说要杀光我们,到督师阁部前领赏?” 黄朝宣带着一股哭腔说道:“只是吹牛,万不敢和天兵交战。都是何腾蛟那老不死的逼的,他说我们不来打就撤了在下的官职,断了本营的粮饷,被他催逼不过,冒犯贵军天威,实在是罪该万死。罪该万死!” 王体仁笑道:“刚才你可是很嚣张的,说不放跑一个人,我现在就站在你面前,黄总兵,你立功受赏的机会来了。” 黄朝宣慌张地连连摆手:“岂敢岂敢!” 刘体纯、刘体统也走了过来。叫先把黄朝宣押解下去。投降的士兵全部解除兵器,用绳子捆起来,每二十人串成一排。俘虏的人可真不少,只见一串串的人,一眼望不到头。 有些侥幸突围的士兵,一直向长沙方面跑,正撞上了前来的刘承胤、曹志建两部人马。逃回之人被探子带到跟前,向两人哭诉黄朝宣所部全军被俘的消息。 刘承胤和曹志建一听,当场大惊失色。他们本来还怨恨黄朝宣争功,把他们抛在了后面。本想马到成功,怎料反而是胜败逆转。他们感到不可思议的同时,也怀疑是逃兵在谎报军情。黄朝宣不可能败得这样快吧。 刘承胤叫那逃兵近前,凶恶地瞪道:“莫要欺瞒本官,黄朝宣现在情形如何,你看清楚了吗?” 逃兵回答到:“小人跟在队尾,突然见前面人马慌乱,四周树林里闪出流贼的人马,满山遍野都是,数都数不清。突然听黄总兵叫道快向来路撤退,小人赶紧跑回,现在估计还在混战中。” “我就说嘛,黄朝宣不会完得这样快,估计现在还在和流贼混战,黄朝宣和流贼交战,胜败难料,俗话说‘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此正是建功立业之时。流贼的人马并不多,况且其远道而来,乃疲惫之师,地理没有我们熟,我们一拥而上,可重现山海关一役。”刘承胤从未打过大仗,此时却俨然一个沙场老将。 曹志建不像他那么轻敌,怀疑道:“黄朝宣如果还在与流贼交战,必定会派人回来搬救兵,为何这半日只见逃兵溃兵却不见求援的兵?我看黄朝宣凶多吉少,不可浪战,还是先停下人马,待探子探查明白,再出兵未迟。” “曹总兵,兵贵神速,机不可失,探子前去十余里,再返回十余里,来来去去,路途中要一二个时辰,大势去矣。到时不光军功捞不到,在何总督面前,畏敌避战,见死不救的罪名谁来担?你不去,我自领本部兵马前去助战。”说着就催动人马加速前进。 曹志建摇摇头,想了一想,无奈还得跟进,只是留了个心眼,只要前方失陷,就立刻奔回长沙城。 刘承胤一马当先,火急火燎地率领着人马赶来。这时,他没想到,以逸待劳的是别人,疲惫之师的是他。 大顺军包围歼灭黄朝宣的兵马后(其中大部分俘虏),立刻原地休息,伺机待敌。 刘承胤的兵马跑了十几里路,大部分都是步兵,没有马骑。正疲惫不堪,天气又热。黄朝宣骑在马上根本不觉得累。 行不出三里,就一头撞进了大顺军的阵地,连阵型都来不及摆开,两军就交起战来。大顺军经过了充分的休息,以逸待劳,就像下山的猛虎一样,曹得满的骑兵以迅猛的姿态直插入敌阵,将尚来不及反应的明军冲得大乱,刘承胤根本没有大将之才,无法有效统率起人马进行有组织的作战。有限的骑兵队形还没有恢复过来。大顺军的第二波进攻又杀到。仿佛狮子搏兔一般,刘承胤的指挥大乱,只会一个劲在叫:“稳住,稳住,不要乱!” 哪里还会有人听他的,人马自相践踏,混乱成一片。刘承胤禁约不住手下兵马,心里悔恨无及。平日里本部军马粮饷并不短缺,训练时士气高昂,给他平添了可以一战的自信。谁知一遇流贼就一触即溃,如同散兵游勇。叫我如何在何总督面前自处。 眼见形势急转直下,左右亲信都劝他快走,勿再犹豫。他见事确己不可为了,无奈地摇了摇头,掉转身率着少量兵马匆匆撤走。 在半道上遇到小心翼翼跟来的曹志建。刘承胤火不打一处,指着曹志建骂道:“姓曹的,你卑鄙无耻小人,你见死不救,陷害友军,我要到督师面前状告你。” 曹志建冷冷地笑道:“是你自己不听劝告,要逞能,关我什么事?只能怪你太蠢,你的兵就是豆腐渣做的,不堪一击。我还要去参你咧!” “你……”刘承胤眼前一黑,气得差点要坠马。 第56章 王进才部的哗变 何腾蛟听闻自己最亲信的三支军马里,两支军马溃败,一支军马畏敌不前,顿时大惊失色。目前长沙城内无兵无马,就是一座空城。万一大顺军趁机进攻长沙,简直唾手可得。唯一的兵马就是招安的原大顺军了,可是让他们打大顺军,他们会执行命令吗? 现在也无法了,保住长沙城要紧,让王进才部火速退入长沙城,撄城而守。“就让他们自相残杀去吧!不得不用流贼打流贼,希望他们吃了我的粮饷,能给我出死力。”何腾蛟对左右文武官员说道。 王进才正率部几万人马跟在何腾蛟的三大主力后面,本来也无心与大顺军交战,毕竟原是一个锅里舀勺的。也没人会听从命令去对自己的旧部下手。 突然听到消息,说是三支军马都已经溃败,有部分人跑回来了。简直败得不像样,一触即溃。 王进才正暗暗高兴,败了好,正好自己有理由不和大顺军交战了。 谁知道,何腾蛟的一道道军令传来,要王进才率所部人马火速进城,掘壕立栅,坚壁清野,准备和大顺军作战。 看了一道道军令,王进才气恼不已,“才刚刚严旨要我出城,与大顺军决战,现在又要我入城坚壁清野,督师方寸大乱矣。” 无奈只得照遵。才刚要准备通知全军回城婴守,此时军中却处处传起流言,“明军败了……明军败了,大顺军不打大顺军。兄弟们快走,不要再给何腾蛟卖命!” 这些都是刘体纯派入王进才军中的细作,趁机在煽动。人心本来就浮动,有很多人怀有旧心,对何腾蛟平日里的打击异己感到不满。本来无须煽动都有人想哗变。一经煽动,大部分人马都禁遏不住,纷纷吵闹。 如果仅仅是夜不收的细作在煽动还是不足于济事的,王进才部下的几员将校都对何腾蛟不满,也对王进才只顾自己的前程,不管弟兄们处境,在何腾蛟面前唯唯诺诺感到不满。这次听到田见秀亲自前来接应他们回去,都阴有去志。他们每个人都曾受过田将爷的关照。“还是在田将爷的手底下痛快。”将领们私底下这样说。 这些情况王进才不是没有警惕,而是料想自己带着队伍投靠了何总督,有了固定来源的军需粮饷,谁不想要过稳定的生活,谁想去四处流浪。即使对田见秀有怀念之情也不过是说说,没人会放弃官军的身份去从贼吧。 军中慢慢出现了骚乱,许多人都在交头接耳讨论何去何从,有人感到迷茫和困惑。田进才感到事态开始严重,想要赶紧稳定一下军心。他召集了自己的亲信,让他们去控制各营人马,再召集各营将校来以封赏说服他们。 但是亲信回禀,有三个营的主将都不在。王进才怒道:“怎么会不在,军中哗变在即,不在营中稳定军心,敢擅离职守?” “不用找了!”三大营的主将,塔天宝、牛有勇、马进忠都从人群里站了出来。还有他们的亲信跟在后面,都十分警惕。下面议论纷纷,都在看着他们。 三人都走上前面,一个小高地。塔天宝整了整盔甲,腰里悬着腰刀。他一手握着腰刀,清清嗓子,大声叫道:“兄弟们,我们原本都是大顺军,闯王的人马,我们不是来自陕北,就是来自山西、河南、湖广。闯王死了,我们走投无路,才跟着王进才投靠了何腾蛟,可是归附以来,何腾蛟一天也没有信任过我们,他们歧视我们,背后骂我们是流寇,还克扣我们军饷,让我们饿肚子。官军没有粮饷就可以出城去抢,我们不能,他们管我们,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动不动就说我们的坏话。我们已经受够了。” “现在大顺军来接我们来了,还有我们的爱兵如子的田将爷,田将爷的部下,有哪个没有受过他老人家的恩惠?我们已经和大顺军取得了联系。我们不愿再回去长沙城里当人见人憎的官军,我们不愿给何腾蛟卖命,我们不愿和大顺军开战。顺军弟兄才是我们的亲弟兄啊!” 下面群起响应,人声鼎沸。 “我们要回去大顺军中去,田将爷来接我们了!”有人喊道。 “我们赶紧去和大顺军的兄弟汇合,他们在郊外接应我们。” “兄弟们,大家跟我往城外走!”马进忠高声叫道。 “愿意跟我回去大顺军的跟我们来,不愿意去的悉听尊便,也不勉强。但是谁敢阻拦,别怪我手上的刀不答应!”塔天宝瞪大了眼睛抽了一下刀。 人群乌拉拉地往外走。此时军营就像决堤的水,再也禁遏不住。 王进才见势不妙,带着亲信偷偷走了。可怜自己手底下的人马,十停里走了七八停。 塔天宝、牛有勇和马进忠一齐带着亲兵还有愿意走的人马向长沙城郊外走去。突然底下亲兵来禀报,王进才带领着自己的亲信人马偷偷走了。问要不要去追。塔天宝摇了摇头,“算了,让他去吧,毕竟同是大顺军,还曾为官长,下不了手。” 刘体纯、刘体统、田见秀等人听说王进才部的人马在长沙城外哗变,要来归附,都很高兴。刘体纯、刘体统相视一笑。田见秀也摸摸自己的光头,笑了笑。口诵道:“阿弥陀佛。” 刘体纯率领着夜不收三大营的人马,还有刘体统从平江来归的大顺军余部,向前接应。在五里外,两军会师。刘体纯、刘体统、田见秀,和三大营主将:王体仁、牛春生、曹得满,都轮流和前来归附的塔天宝、牛有勇和马进忠等拱手见礼。 田见秀在一旁,双手合十。这些都是他一手带出来的老弟兄,一起在战场上厮杀,见惯了刀光剑影。如何能无动于衷呢?他的心情波浪起伏,无法宁静。他不断地念佛,企图掩饰自己的心情,在外人面前以示他尘缘已了,但是内心中也不断地痛恨自己修为太浅。 塔天宝、马进忠和牛有勇见到田见秀,不禁单膝下跪,痛哭流涕。 有的哭道:“泽侯啊,我又回来见您啦!我实在是无面目见您老人家呀!” 有的哭道:“田将爷,我再也不走啦,我以后就一心一意跟着田将爷走,跟着大顺走。” 田见秀叹了一口气,连念了三个阿弥陀佛。稍微平静了一下内心。他本想问其他人怎么样了。但还是不想过问俗事。只缓缓说道:“能与各位施主相见,是佛祖庇佑,老衲也十分欢喜。然老衲已出家为僧,再与这江湖纷争、尘缘浊世没有干系了。诸位的前程,何去何从,不必问我。” 三人这才看到了田见秀剃着光头,还有新点的戒疤,身上穿着僧袍。只是精神还是那么矍铄,面目却慈祥了更多。 正大惑不解之间,刘体纯在旁边摇了摇头,走过来说,“一言难尽,待久后再给你们细说。” 他们之中有些人原本就认识,大家十分亲切。说说笑笑,在岳麓山下停了两三天。休整,购买粮草,准备军需:草料、火药、草药等。此次两军会师,点算人马,多了六万余人。加上刘体纯带来的本部人马一万人,加上在平江与刘体统会师的两万人,一共八万余人。 两军中都有来自陕北、山西、河南、湖广的子弟,有许多人沾亲带故,有的是兄弟亲朋,两军一会师,就高兴地在军中寻找当年的兄弟或是乡党,一时找不到的也四处打听。有的听说还在湖广,又急切地想回到湖广找寻兄弟。 第57章 乘船而下 趁着休整的一二日,刘体纯派出军士四处采买了些牛羊肉和各色酒菜,热热闹闹地犒赏三军。军中人人欢欣鼓舞,士气大振。归来的原王进才旧部无不庆贺他们逃出火坑,再也不用受那何腾蛟的许多窝囊气。 一方面,急忙征调和雇用长沙城外所有能够征集到的舡船、舢板、商船和渔船等,近处的已经征集完就向更远处征集。一时间,长沙城外舡船倾尽。 大顺军准备沿湘江而下直入长江,再沿长江而上进入湖广。这是出征前就已作好的行军路线计划。 刘体纯叫了一个明军的俘虏,让他带信给长沙城内的何腾蛟。这个俘虏一放出去就逃之夭夭,连信也没有送。刘体纯吩咐将俘虏的明军将领黄朝宣押解来。 黄朝宣以为这是准备要杀他,吓得面如土色,连忙下跪求饶,连裤子都尿湿了。 刘体纯说道:“本来要杀你,但是现今清虏南下,大明各部不应再互相杀戮,而是要共抗满清。” “是,是,是……以后再也不敢和贵军开战了,一起共抗清虏,只要大军放了我,我就去打清虏,决不敢食言。” “这里有一封信,还有几句口信,麻烦你带给何总督。” “一定照办,一定照办。” 刘体纯又将一只上了信封的信件给了黄朝宣,无非就是李岩废尽心思写就的劝告何腾蛟一致对外,共抗满清的文章。 刘体纯又说道:“叫你们何总督到长沙城门外来接人,我们在前两次与你们交战中俘虏的明军士兵全部一次归还,以示诚意,原大顺军旧部我们就带走了,希望他信守承诺,不要派兵来追。” “好好好……一定带到。感谢贵军不杀之恩!”黄朝宣磕头如捣蒜。 第二日,在长沙城外交接了俘虏之后,大顺军乘船起行。只见千帆竞发,百舸争流,从头至尾 ,绵延数十里。沿江而下。 王进才进了长沙城后,因所部兵马哗变走了大半,剩下的不过两成人马,引起了疑心重重的何腾蛟的猜疑。黄朝宣又暗暗向他参劾王进才故意按兵不动,见死不救,明显是与大顺军内外勾连。 “流贼就是流贼,此人留着,后日必有祸患哪!”黄朝宣在何腾蛟的耳边悄悄说道。 一日,何腾蛟派人通知王进才到长沙城内的总督府里有要事相商,让他不必带过多随从。 王进才本以为是商议改编本部军马一事,结果一进了何腾蛟的总督府,就被何腾蛟早就埋伏好的刀斧手拿下,何腾蛟立刻翻脸,大骂道:“王进才,我并不曾亏待你,还提携你做总兵,想不到你还是贼性不改,勾结闯逆,罪不容诛。” 王进才大声喊冤,刀斧手不容分说推出门外斩首。只听一声惨叫,刽子刀献上人头。从此何腾蛟更加亲信自己招揽的黄朝宣等军将。 王进才被斩首后,其亲信要么被杀,要么被其他明军官兵吞并,还有一部分逃出城外追赶大顺军去了。 大顺军已经乘船东下了,他们无法找到船支,只得走陆路。他们最后在路过常德时,投靠了堵胤锡。 刘体纯等人船行经过洞庭湖时,派细作到营田镇,找了一个当地的叫傅作霖的年轻举人。准备如李岩嘱咐的那样,委托他为大顺军的信使,去和堵胤锡联络。 傅作霖在崇祯十七年才中了乡试举人,那年他才二十七岁,当他中了举人过后几个月,崇祯已经在煤山上吊死了。再过一年,清军已经突破长江,进占南京。弘光帝和潞王朱??芳被俘。整个江南的明朝政权土崩瓦解。 因此他赋闲在家,平时教书为业。 后来更传来了什么扬州屠城,嘉定屠城这样骇人听闻的惨案。紧随其后的是清廷一系列针对汉民族的压迫,什么剃发改制,投充圈地、强迫为奴等等。 傅作霖自诩是一个读圣贤书的文人,自小学习的是忠君爱国思想和华夷之别。有着强烈民族危亡感的他决心为汉民族出一份力,即使肝脑涂地也在所不辞。 当大顺军从长沙顺江而下北返湖广时,他知道大顺军要经过他的家乡,于是他决心前去说服大顺军与南明联合,共御外侮。 谁知道还没有走出家门,就与刘体纯派出的探马小校遇上了。他接受了刘体纯的邀请,欣然到了大顺军的船上与刘体纯等人相见。 想不到傅作霖的提议与大顺军的李岩军师不谋而合。他也甚为高兴,自告奋勇地要担当大顺军的使节。 刘体纯听说傅作霖要主动去说服堵胤锡共同抗清,心中也非常高兴,当即允诺。给了他三百两白银作为脚费,还给了一百支鸟铳作为大顺军给堵胤锡的见面礼。 刘体纯还派了一个叫张罗的为人机警的小校率领数十个经验丰富的细作一同前往,以便随时护卫。并给堵胤锡送了一封信。信是出自李岩手笔。李岩知道,南明政权中,只有堵胤锡才具有长远眼光,能够认识到只有团结大顺农民军和大西农民军,一起抗清才有出路。 要与南明合作,堵胤锡是不二人选。 第58章 联络堵胤锡 其时堵胤锡刚刚从长沙的知府任上受隆武帝擢任为湖广巡抚,而何腾蛟已经升任湖广总督了。身为湖广巡抚的堵胤锡自然是成为了湖广总督的何腾蛟的下属,受其节制。 何腾蛟与堵胤锡在用兵策略和对待农民起义军上的态度截然不同,堵胤锡主张联合起义军,收复失地。 但是一向排除异己、私心自用的何腾蛟岂能容得下一个堵胤锡。他极尽倾轧之能事,屡屡上奏参劾堵胤锡,说他丧师失地,收容流贼。背地里也纵容手下强占堵胤锡的地盘。他们二人因此矛盾重重。 堵胤锡只得避开何腾蛟,从不与他见面,只驻在常德,招练兵马,以图恢复。 叫张罗的小校是探马营里的一名哨探,侦察敌情是把好手,为人机警灵活,原来就是个跑江湖的出身。平日里接触三教九流,大江南北形形色色的人员很多。见多识广,也很会讲话。 他带着数十人的细作和傅作霖,一路打听,经过细细探访。终于找到了堵胤锡抗清练兵的军寨。 堵胤锡的军寨座落在沅江边的一个市镇里,背靠大山,前面是沅江,不管是南下长沙还是北上湖广都极为便利。 张罗等人到了何腾蛟的军寨外,叫守值的哨兵传递名帖和书信进去。说是大顺军派使者来联络。 堵胤锡原本就有招纳大顺军余部之意,只是苦于朝廷内部互相倾轧,党争不断。做事的被指责,说空话的被重用。党社之争,门户之见极深。陈腐的陈腐,争权夺利的争权夺利。一片暮气沉沉。根本没有几人是真正以国事为念的。堵胤锡每每想到朝廷现状,想到国事维艰,唯有痛哭流涕,叹息不已。 一听说大顺军派使者前来联络,正中心怀。叫道:“快请。” 张罗和傅作霖等被守兵引入大寨,穿过重重军营,终于来到了堵胤锡的营帐前。堵胤锡的营帐竟然与一般的营帐没有大的区别,只是稍微大了一点而已。帐外,几名亲兵肃立,神情警惕地盯着来人。营帐间常有卫士巡逻,箭楼高处有哨兵值哨。 门外的亲兵要张罗、傅作霖交出随身携带的武器,而且只允许两个人进入。张罗只能照办。 张罗、傅作霖等人心中暗自赞叹,堵胤锡治军严谨,果然名不虚传。傅作霖整理了一下衣冠,深吸一口气,迈步进入帐中。 帐内,堵胤锡正坐在案前,手中握着一卷兵书,眉头紧锁,似在沉思。其实他已经等待良久了。 见大顺使者进来,他忙放下书卷,细细地抬眼打量来人。傅作霖连忙上前,躬身行礼,朗声道:“大顺军使者常德举人傅作霖和顺军校尉张罗拜见堵巡抚!” 堵胤锡微微点头,示意他起身,语气平和却不失威严:“张校尉和傅举人远道而来,辛苦了。不知大顺军派你们来,有何要事?” 张罗从怀中取出一封书信和一份礼品清单,双手呈上,恭敬道:“此乃我军李岩将军亲笔书信和一份礼品清单,上面共有一百支新式鸟铳,现在帐外,特命小人呈交堵巡抚。李将军言,南明与大顺,虽曾为敌,然今日清兵南下,国难当头,唯有联合抗清,方能保我汉家江山。” 堵胤锡拿起礼品清单略微看了一看,又接过书信,拆开细读。信中,李岩言辞恳切,先是对南明朝廷内部的腐败与倾轧表示痛心,继而指出清兵势大,若不联合大顺军与大西军,单凭南明一己之力,难以抵挡清军的铁蹄。李岩还提到,堵胤锡是南明朝廷中少有的有识之士,深知联合抗清的重要性,希望他能以大义为重,摒弃前嫌,与大顺军携手共抗外敌。 信中最后写道:“有亡国,有亡天下。亡国与亡天下奚辨?易姓改号谓之亡国。仁义充塞,而至于率兽食人,人将相食,谓之亡天下。保国者,其君其臣,肉食者谋之;保天下者,匹夫之贱与有责焉耳矣。天下兴亡,匹夫有责。今日之势,唯有联合方能求生,分裂则必亡。堵巡抚若能以大义为重,与我军共谋抗清大计,李岩愿率大顺军余部,听候调遣,共赴国难。” 堵胤锡读完书信,沉默良久,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他抬头看向张罗和傅作霖,沉声道:“李将军信中所述,句句切中要害。只是……朝廷内部纷争不断,何腾蛟等人对我多有掣肘,即便我有心联合大顺军,恐怕也难以施展。” 傅作霖和张罗闻言,心中一凉,傅作霖连忙说道:“堵巡抚,李将军深知南明朝廷内部复杂,但他相信,以您的威望与才干,必能克服重重困难。大顺军虽曾与南明为敌,但今日清兵南下,我们共同的敌人是满清鞑子。若堵巡抚能挺身而出,号召天下义士共抗清兵,必能一呼百应,扭转乾坤!” 堵胤锡听罢,眼中渐渐燃起一丝希望。他站起身来,踱步到帐外,望着远处的群山,长叹一声:“国事维艰,我岂能坐视不理?只是……此事关系重大,容我三思。” 傅作霖见状,知道堵胤锡心中已有动摇,便趁热打铁道:“堵巡抚,李将军还让我带一句话给您:天下大势,合则强,分则弱。今日若不联合抗清,他日清兵铁蹄踏遍中原,你我皆无立足之地。望堵巡抚以天下苍生为念,早作决断!” 堵胤锡转过身来,目光坚定地看着傅作霖,缓缓点头:“好!李将军所言极是。我堵胤锡虽不才,但为国为民,义不容辞。你回去告诉李将军,我愿与大顺军联合,共抗清兵!” 张罗等人大喜,连忙躬身行礼:“堵巡抚高义,小人定当如实禀报李将军!” 堵胤锡微微一笑,拍了拍傅作霖的肩膀:“傅举人是如何与大顺军为使的。听说那大顺军也有几个文人,比如牛金星、宋献策之流。听说李岩将军也是一个文人,不知比牛金星、宋献策如何?” 傅作霖笑道:“我家李岩军师不同于牛金星这等只会攀龙附凤,一心只为了功名之人,也不同于宋献策这等只会易经八卦,星相占卜的术士。他文武双全,博览群书,遍观古今历史,胸中富有韬略。更重要的是,他一心为了抗清大业,孜孜不倦,百死不改其心。不知堵巡抚是否愿同为志同道合之人?” 堵胤锡哈哈大笑,说道:“好,说得好,我愿与李岩将军携手抗敌,只愿他心口如一,矢志不改。” “傅举人和张校尉一路辛苦,先在营中休息几日,待我拟定详细计划,再与你详谈。” 张罗点头称是,心中一块大石终于落地。他频频向傅作霖投来赞许的目光。出了堵胤锡的营帐,他向傅作霖笑道:“果然是口利嘴,不愧是举人出身的,刚才我心里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要是问我,我可不知怎么回答。” 傅作霖笑笑,说:“此事容易,不过像平常讲理,说理才能服人。” 张罗又问道:“你对我们大顺军无从得知,怎么能说得头头是道,特别关于李岩军师的评价?” 傅作霖拉张罗一同坐下,郑重说道:“我并非只是一介穷酸书生,我也有志于匡扶天下。我虽没有入大顺军,也没有见过你家军师。但是我听闻江湖上的传言,说道‘开城门,迎闯王,闯王来了不纳粮。’(顺势打起了拍子)就知道大顺军是替天行道,劫富济贫的义军。李岩将军我虽素未谋面,但是我观他的书信,文章老成,雄才大略,不是假话。因此才借题发挥,以三寸不烂之舌,以动人心。”说完微微得意,扇起扇子。 张罗竖起大拇指,说道:“我一定在军师面前替你请功。” “好说,好说。” 他知道,堵胤锡的决心已定,联合抗清的大计,终于迈出了关键的一步。 当夜,堵胤锡独自坐在帐中,提笔写下了一封回信。信中,他表达了对李岩的敬意,并详细阐述了自己的计划:他将在常德继续招兵买马,同时秘密联络各地抗清义士,待时机成熟,便与大顺军合力出击,南北共抗清兵。 信末,堵胤锡写道:“天下兴亡,匹夫有责。愿与李将军同心协力,匡扶天下,共挽狂澜!” 第三日,堵胤锡又在军营中见了傅作霖和张罗,再一次细细详谈。堵胤锡问了傅作霖几个问题,还问了他对当前时局的看法。傅作霖皆作了回答。堵胤锡觉得傅作霖的言谈非常得体,看法也很有见地,颇有招揽他的意思。 傅作霖以已经接受重托,立志作为往返于明顺之间的使者而婉拒了堵胤锡的挽留。 堵胤锡送了一千两白银作为礼物回赠给大顺军,并有一封书信带给大顺军的李岩军师。 数日后,张罗和傅作霖等人带着堵胤锡的回信,化装成乞丐,穿越清军统治区,历尽艰辛,回到了大别山。 当他们回到蕲黄山寨时,已经过去了一个月,而刘体纯率领的大队人马早就回到了蕲黄山寨。 第59章 矿工苗里琛 与此同时,陈德率领的探矿小队已经深入山林,跋山涉水。他们风餐露宿,时而穿梭于市镇,访问工匠。时而在向导的带领下钻行于深山密林,攀爬于悬崖峭壁,扎竹筏漂流于滩溪险壑。陈德深知此次任务的重要性,铁矿石的发现将直接关系到大顺军的兵器供应和战斗力。他带领着三十多名精锐士卒,日夜兼程,翻山越岭,不放过任何一处可能的矿脉。 陈德翻阅了大别山区中诸多州县的地方志,也走访了这些书上记载的出矿产地方,一些历史上曾经出矿产的地方,有的堙没荒废 ,无法寻找。有的矿脉已断,无法进行更深入地挖掘。以明末时期的科技水平,只能挖掘地面浅表的矿石,尚没有能力像今天那样可以将矿洞打到几百几千米深。而且,为了采矿的成本起见,矿产是越在浅表越好,这样挖掘所需的人力物力都将大大减轻。陈德深知,以大顺军目前的经济和人力规模,当然是越方便开采的矿石越好,而产量倒不是最重要的。 因此他找寻的许多矿洞,都因在地面以下数十米深,挖掘艰难 而作罢。为了寻找到更好的矿石,他四处寻访曾挖过铁矿石的老矿工。也用了很多银子来张榜悬赏。 一日,在黄麻附近的天堂寨附近——这里是历史上有名的出铁矿石的地方。陈德正带着几十名军士在寻访老矿工。忽然有一个看榜的士卒跑来,说是榜文被一个黑壮的汉子揭了。正在那里坐地等他们回去领赏金呢。 陈德一听,感觉此人好似有些本事。别人揭榜都是先不敢提赏钱的事,而先看看自己有没有让人满意的线索价值。这人一来就要钱,好像胸有成竹一样。 陈德不敢稍误。带着一众人等就往回赶。到了那市镇通衢之所,果见一人揭了榜在包子摊前坐地,陪着他的是一个看榜的姓孙的小卒。 陈德赶忙走近前去,打量一下其人。不过中等身材,黑瘦模样。脸色黝黑而沧桑,头顶以布巾包头,一身短衣短裤,有些破旧。显然其装束像个官矿的矿兵。衣服上应当有字,可惜旧了加上磨损。已经看不清字样。 陈德问道:“你这汉子,是你揭的榜?” 那黑汉子站起来答道:“没错,正是在下。”他的手里还紧紧抓着榜文。 “你知道铁矿?” “何止知道,我干了十二年矿工,挖过的铁矿石数百万斤。” “好我们坐下来细谈。” 陈德邀他进入一处酒肆,连同陈德的两名亲兵,刚好四人占了一张四方桌。叫小二上来点菜,陈德随便吩咐点了三四样,叫一壶老酒。叫赶快上饭。 陈德一看这汉子就是饥饿异常,他自己连同亲兵也是连早饭都没吃,肚里正饥荒。所以叫赶快上饭。 饭先上,再上菜,然后上酒。那位汉子甚至都等不及上菜就扒起饭来。陈德也随他,只是说:“后面还有,随便你吃。” 叫的都是荤菜,鸡鱼鸭肉摆了四盘。四人一起开动。一会饭吃完了,才接着慢慢喝酒。 陈德问道:“不知壮士叫什么名字?家在何处?” “我叫苗里琛,就是这里黄麻人氏。”酒足饭饱的汉子大声说道,吃饱了饭连说话都有力气。 “我叫陈德,是大顺军的赞画。你说你会挖矿?” “没错,十几年的老矿工,这里方圆十几里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那你们这里还有跟你一样是矿工出身的吗?” “嗨,我们这里原有矿场,矿工可不少。单我认识的就有几百人。” “那你知道矿场在哪里吗?” “怎么不知道,闭着眼睛都能找到!” 陈德十分激动,一把攥住苗里琛的手,急切问道:“你可知道矿场里的铁矿石是否已经挖完了?” “官府说是已经挖完,据我看,连一半都挖不到。” “哦,那为何不继续挖了。” “明朝已经快要亡了,早在崇祯五六年就已经无法为继,官府就没办法发饷银,后来矿工都走散了。再加上出了事故,山上塌方,埋了十几个人没救出来。” “好,一会我们看看去。” “等我再吃点饭菜。” 约摸两个时辰后,才在一片荒芜的路径中找到了大山深处的一个废弃矿场。矿场也是荒草丛生,只有中间的一个深坑积满了水,这是一个很大的矿场,方圆阔达二三里。且是在地面浅表层。 陈德捡了几块铁矿石。他问汉子道:“这些矿石含铁量怎么样?这里炼出来的铁主要是做什么的?” 苗里琛说道:“这我可不太清楚,大概是做农具之类。” “有没有做兵器?” “武昌有炼铁的工坊,这些铁矿石就是用船运到武昌去的,做什么的都有。” 陈德满意地点点头。 他们找了个还没有开采过的地方,挖掘下去,发现还有很厚的矿石层,陈德估计这里的矿脉还延伸到了大山里面,开采的只是地面表层的一部分。 陈德又爬到山顶上去看了一圈,这个山体很大,周围有没有矿不好说,单这个矿脉起码可以开采十几年。 真是功夫不负有心人哪!陈德一拍大腿,对左右亲兵说:“马上保护起来!” 接着拉苗里琛的手走到荫凉处盘腿坐下,问道:“你给我们立了大功,你说你想要什么?” 苗里琛有些忐忑不安,摩擦着手掌,说道:“你们说有赏钱,不知道是多少?另外,我有一个请求,如果你们答应了,我可以不要赏钱。” “什么要求尽管说。” “你们的布告上说,现在你们要搞什么计口授田,无地的人可以要到一块地,我们有一帮老弟兄,以前是矿工,现在没有工做了,也没有地,只能靠做脚力和纤夫卖苦力混日子,苦不堪言。你们可以给我们每人几亩地,三年免征。工钱你们只需每月付给我们五分银子就行。” “你们一共有多少矿工朋友?” “有……大概五六百人。他们都需要做工,他们习惯了开矿,做其他事不在行。” “这个事情挺大,我得向我们军师禀报。不过你们要的每月工钱五分银子还算合理,我们大顺军给得起。” “在天启年,我们每月的工钱有七八分,后来不行了,逐年下降,崇祯年已经降到4分钱,开矿是苦力,我们每天累得如同牛马,却一家老小连饭都吃不饱。”苗里琛有些诉苦似的说道。 “你帮我们找到了矿,宁愿自己不要赏钱,也要帮你曾经一起当过矿工的工友争取工价和田地。足见你这个人并不是贪心和自私的小人。倒是令人佩服。” “你先找你们以前矿上的工友,和他们说我们的工钱条件。我立刻向军师禀报你们的情况,看看能不能就近给你们每家分一块地。”陈德郑重地说道,那神情好像在说,一切包在我身上。 苗里琛眼里淌出泪花来,立刻跪在地上,说道:“谢谢陈先生大恩,我替五百名矿工兄弟谢谢您啦。” “不用谢,你先去吧,我马上要将这些情况向军师细细禀报。” 苗里琛满意地走了。陈德一回到住处就铺纸研墨,细细写成塘报,派快马去往白云寨交给李岩。 第60章 悲惨的矿户 陈德在麻城县城,在苗里琛的带领下,去走访原来矿场的矿工们。在麻城县城郊外,背靠白虎山前,这里有一片狭长的平地。平地上座落的的是一片长长的棚户区。每一家的棚户都是由木材、竹子和茅草棚搭建而成。 陈德进到棚户里面,看望居住在这里的工匠时,被这里简陋的住房环境而震惊。这里的人们,可以说是没有片瓦遮头。一间茅草屋通常是由十几根树木横竖搭成,上面只简单地覆盖着几层茅草或者棕榈叶,完全没有防水的东西。如果下起雨来,只有小雨能勉强挡住。一到了大雨或者数天的阴雨连绵的天气,必定会“床头屋漏无干处,雨脚如麻未断绝”。 他们来的这一天刚好是个阴天,屋内则完全是阴暗和潮湿的,家家房屋都不大,里面住着老人和小孩。甚至有的全家六七口人就住在这样的只有两三间房间的屋子里面。光线阴暗,屋顶矮小,以至于进门时要弯着腰才能进。 这些矿场的工匠世世代代在这矿场佣工,却只能居住在如此的恶劣的环境中,自六七年前,这个官家的矿场也无法维持下去。他们被无情地遣散归家。近几年来,只能给附近城镇的田主帮工,或者去当挑夫。好一点的是在县城里开着一个打铁铺营生。 陈德看他们每天吃的只有稀稀拉拉的米汤,上面有些野菜和黑豆。尽管这样,在明末这个时代来说,已经算不上是很惨的了,陈德走遍山西、河南,那里的饥荒遍布整个中原,白骨露于野,处处人食人。只因为湖广是产粮大省,古来就有“湖广熟,天下足”的美誉。但是在湖广也并不是所有人都能吃饱穿暖,为什么在产粮大省的湖广和江南,还是有人挨饿受冻呢?难道也是因为饥荒吗?并不是如此。有很多人将明末时期,饿死人,人吃人,百姓过不下去了,完全归罪于气候,所谓的小冰河期,但是在南方,气候相对温暖的地方,仍然出现了饿死人的现象,百姓一样活不下去。归根结底就是明末的政治腐败,贫富两极分化已经到了极其悬殊的地步。富者田连阡陌,贫者无立锥之地。明朝廷年甚一年的苛捐杂税,甚至达到了,一田的赋税超过了田产的收成。大量有地的农民抛弃土地逃荒,但是朝廷是不管这一省或那一县的土地抛荒,田地无人耕种,还有各种天灾人祸。赋税还是要这么多,丝毫不会减轻。地方官员只能将这些抛荒土地的税赋摊派到其他农民身上,造成恶性循环,最后连中小地主都无法生存。失去了土地的贫民只有落草为寇,或者起义造反。 陈德看到许多小孩都光着身子,不管是男孩还是女孩,男孩甚至十四五岁以下都还光着身子。老人和大人则穿着破破烂烂,有的衣服打满了补丁,有的人的衣服尽管破了,却连缝合起来的一块布都找不到。 苗里琛向他介绍的那一户人家,全家七口人,一个老人,四个小孩,两个大人。壮劳力只有两人,男人在黄麻镇上当挑夫。女人在染坊当女工。麻城是一个比较大的市镇,在大别山区中,是连接湖广和河南的一个中转站。许多行商在这里经过,许多货物从这里转运。 在陈德和苗里琛正要回去的时候,恰好见到这家的男人和女人都放工回来了,他们天微微亮就进入市镇里去,天快要黑下来才出城来回家。 陈德看到男人黑得像炭,大概是常年风吹日晒之故,女人也沧桑得像个老太婆,尤其泡得发白又掉皮的手掌,十分难看。 苗里琛向他们介绍道:“这就是大顺军的参画陈德先生,他是来找我们开矿的。德昌,我们的好日子来了,大顺军许诺我们给他们开矿,他们就分给我们田地,并且上工有工钱拿,养育一家老小总算有了盼头。” 这个叫德昌的黑皮肤男人,有些麻木地冲他们点了点头,随后又有些惊异和疑虑地打量着陈德。 陈德也对他们点了点头,笑了一下,开口道:“没错,我们要来接手这里的铁矿场,我都和里琛商量好了,你们总该相信他罢,不管怎样,你们回来给我们挖矿,银两和土地都不会少你们的。你们要不要考虑一下?” 他们又点了点,似乎没听清,苗里琛又解释了一翻。他们又显露出不相信的疑惑的表情。 赶到陈德从怀中掏出三两银子来,放在他家破烂的木桌上,他们流露出感激和信任的表情。 于是陈德开始和他们细谈,谈到了时势,谈到了不公的世道,也谈到了生活的艰辛。 叫德昌的中年男人这回终于放下了戒备的心里,和陈德坐得很近,听他讲着矿场将会有的待遇和条件。他想起来陈德和苗里琛还没有喝水,赶紧叫其中一个小孩倒来了两碗热水。 苗里琛说道:“德昌,我们在一起干活经历了半辈子,你还有甚不放心的。不光是你,还有我们以前在一起干活的伙计,我们要通通叫他们回来。大家这帮苦哥们终于又聚到一起干活了。想起我们以前苦哈哈的日子,让人伤心又怀念得掉眼泪。” 德昌说:“那些陈年往事还是不提了。我寻思着,我要是有几亩地,那样我就再也不会饿肚子了,哈哈,凭白得了几亩地,我不是在做梦吧?” 众人都笑起来,他的女人也害羞地在一旁听他们说话,此时也开心地笑起来。她抱起其中的一个最小的孩子,充满怜爱地亲了好几下。 此后的几日德昌再不到城里去当苦力挑工了,而是和苗里琛分头去动员当年一起在矿场干活的伙计。数日之间,他们就动员了数百人,当然并不全是他们二人动员的,有许多人是被动员了之后又去动员其他的认识的亲友。这样,整个矿场的矿工的人数就已经有数百人之众。不过陈德还不满足于此,他打算还要贴榜招工,哪怕只能招到一些新手。 大顺军良好的工钱福利,不愁没人来。事实确如陈德所料,贴榜之后应征而来的人摩肩接踵,从城门排到了城外,足足有四五千人之多。但是陈德裁汰了老弱,只留下些年富力强的,仍然有上千人。 第61章 山寨叛乱 在白云寨,李岩每日的工作总是紧张而热烈。 大顺军的日常训练他已经交给刘芳亮和郝摇旗去全权处理,他只是有时去看看。他现在每时每刻都在关注着刘体纯所部的夜不收一军在湖南的动向。还有蕲州和黄州的敌情。 西路大顺军目前还没有确切的消息,各种流言一直都有,说的很纷乱。 西路大顺军在李过和高一功的率领下,从延安和榆林撤出,沿路收集了西北各地驻防的大顺军后从陕北进入四川。 在四川和陕北交界的地方,与原大顺军的守将,后来投降了清军的贺珍打了一仗,得以顺利退入四川。历史上的西路大顺军余部在李过、高一功、高皇后的率领下,经四川转向川渝鄂交界的地带,历经漫长的行军,最后在湖广的北部与东路大顺军终于会合。 西路大顺军应该还有十几万人,并且有很多有军事才能的将领。一定要和他们取得联络,尽量避免大的牺牲。 而大别山区的屯田和减租减息政策刚刚展开,面对变幻莫测的蕲黄四十八寨,底下暗流涌动的山寨武装。还有那深藏的与清军暗中往来,妄图掀翻大顺军在大别山立脚点的山寨内鬼,则蠢蠢欲动。受到一定利益损害的地主官绅阶级并不会乖乖束手就范。他们很有可能会四处叛乱。 李岩下定决心,坚决将屯田制和减租减息实行下去,不管遇到怎样的阻力都不动摇。李岩将这一政策视为大顺军向农村基层政权的深入和管理。这也是获取民心的唯一途径。 人民,只有人民才是创造世界历史的唯一动力 潭英已经来到白云寨二十余天了,起初,她是受了其兄长的委派,过来传递情报和打探虚实的,任务早就完成了。但是潭英已被这里的完全不一样的生活和氛围所吸引。她一直呆在李岩左右,亲眼目睹他是怎样带领大顺军,如何决策,如何谋画。 可是她要回去了。离家太久,而且她还不是大顺军的人,她只是以与李岩友好的身份住在这里。 第二天,她来向李岩辞行。身后带着两个女亲兵。她是多么想看着,李岩是怎样给无地的贫苦农民分地,怎样三年免征,怎样压住那帮地主老爷给佃农减租。但是她不得不离开这里。 她决心回到七星寨,也要劝她的哥哥实行这一法令,给佃农减租减息。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说服自己的哥哥。但是她自信,凭着自己的倔强,自己的三寸不烂之舌,以及她从李岩那里学来的道理,一定能说服他。 “李公子,我今天来向你辞行来了。我也该回去了。前两天,我哥叫人给我捎信,问我为何耽误太久。我回去的话,一定会劝我哥哥,实行你们的减租减息法令。” “哦,潭姑娘。想不到这么快就要匆匆而别。潭姑娘实是有心之人,内心淳厚善良。性格刚正不屈。内柔外刚,女中豪杰。实是令人钦佩。”李岩双手作揖。 潭英咯咯笑道:“我真的有这么好吗?我怎么不知道。” 心内想到:“啊!原来他是这样懂我,这样欣赏我。”心里乐开了花。 她嘴上不耐烦地说道:“什么潭姑娘,潭姑娘的,我是姓潭,可是有名字,我叫潭英。以后你就叫我潭英吧!” “好的,潭英姑娘。” 潭英差点要晕。她只得略一拱手,说声告辞。 李岩也不放在心上。他每日都在思虑着如何匡复汉家江山,驱除鞑虏。怎样站稳脚跟,建立巩固的根据地。从来没心思去想什么儿女情长。他只是把潭英看作一个没有血缘的妹妹。 正当潭英转身就要走时。突然王四闯进来,说道:“不好了,龟儿子的牛心寨叛乱了。” 李岩早已知道有一些暗中与清虏勾结的山寨会趁机而反,但是这牛心寨并不在名单上。李岩不知道牛心寨到底是私底下和清虏勾结,还是只为利益受损而反。 李岩说道:“先不要动兵马,先探查清楚牛心寨为什么会反。对于一些原本要反的山寨,我们不必怕,但是我们要联合其他山寨,不能把大多数的山寨推到我们的对立面。打击要讲策略,要讲分寸。不能打击面太广。” 还没说完,突然李新也进来了,说道:“刘将爷派亲兵来说,岩垌寨、屏风寨、泉华寨和司空寨果然不出所料,开始沉不住气,要蠢蠢欲动啦!” “哦,快去告诉明远,严密监视,切断敌人与九江的联系,先不要声张,等敌人作乱,再收拾他们。” 李新匆匆忙忙出去了。 潭英听到情况紧急,就又回转来,问道:“形势很紧张吗?” 李岩点点头,微微一笑。“这不算什么。潭英姑娘,你能不能帮我一个忙?” “啊,什么忙,只要李公子说的我一定尽心尽力去做,就算做不到,……也要拼命去做。” “我要你去说服你哥,让他假装加入叛乱的山寨,暗中与我们通情报,待时机成熟,再里应外合,敌人可一鼓而灭。” “这……这倒是有些难处,我哥为人刚直,心口如一,不大干得了这种忍辱负重的事。 “你试着看看,相信你一定能成功。这对我们有很大帮助。我让王四随你一起去,他武艺高强,机智勇敢。他在敌人阵营里也能保护你的安全。” “可是你的安全?你的身边不能没有人啊!”潭英着急地说道。 “是呀,我走后,你的亲兵又太少,这里的山寨不知道还有哪个会突然叛乱,极为危险。”王四也说道。 李岩拔出剑来,凛然答道:“某非手无缚鸡之力之人,要想活捉我,也没那么容易。” 第62章 山寨叛乱(二) 突然有一个夜不收的小校紧急来报 ,九江方面和武昌方面都有大顺军细作的消息来报:勒克德浑和佟养和都有大批兵马调动的迹象。 “清虏兵力调动是往哪个方向?” “回禀军师,根据细作的侦察,都是去向同一个地点——簰洲而去。” “簰洲?” 李岩立刻到湖广地图前,仔细审视。在簰洲画了一个圈。在武昌画了一个圈。在九江也画了一个圈。箭头指向簰洲。李岩只思索片刻就明白了,这是奔刘体纯而来的。 这是要张一个网等待着刘体纯上岸。恐怕刘体纯在水上行舟,没有时间派细作侦察,极有可能会在上岸时浑然不知地陷入包围圈。 “通知刘体纯已经来不及了,”李岩把木炭一扔。 众人一起围过来看着地图,不知道李岩在想什么。 “此次九江、武昌的清虏都云集簰洲,其中满清八旗必定不少。勒克德浑非等闲之辈,不可轻视。恐怕二虎会吃大亏呀!”李岩对左右说道。 沉思了一会,李岩在黄州画了一个圈,画了个箭头指向武昌,又从蕲州画了个箭头指向富池。仍觉不放心,又分出去一个箭头指向簰洲。 立刻修书两封,加上印信。对身边的一个亲兵小校说道:“你是我身边的人,他们都认识你,你立刻带上此信,快马加鞭,就算把马跑死了,也在所也不惜,沿途再换马。” “务必要在明天黄昏前到达黄州,交给白旺将军,告诉他。趁武昌清军倾巢出动时,立刻进攻武昌。真打假打让他自己依势而定。如果清虏回师,可马上退回。此举只在于调动佟养和,掩护刘体纯他们。” 亲兵躬身答道:“是,末将这就去。” 另一个传递情报的亲兵也被叫进来。李岩令道:“你持此信,也马不停蹄,赶到蕲州,交给袁将军。告诉他派一支军马去富池口,设下埋伏,阻击勒克德浑。另派一支得力的人马去簰洲,支援刘体纯。不可迟误。” “是,谨遵将令。”小校赶快离去。 正在吩咐已定。 郝摇旗急匆匆奔进来,见到李岩就大声喊道:“我听说龟儿子的那几个山寨要反,让我带领我的骑兵去,立刻平叛,准能杀得他们人仰马翻,哭爹喊娘。” 李岩说:“正好摇旗你来了,我也不必去找你。如今平叛并不着急,谅他们短时间内掀不起什么风浪。我们首先要稳住阵脚。平叛的事就让明远去做,你与我一起坐镇山寨,以为后援。” 郝摇旗恨恨地跺跺脚,说道:“又不能痛痛快快地杀敌了,倒在这里坐地。” 李岩没有派郝摇旗去平叛,主要是怕他行事鲁莽,不加区别地乱杀一通。山寨叛乱,里面的成因各异,各个山寨情况复杂,不能一杀了之,而是要诛杀首恶,胁从不问。对每个山寨用兵策略都不一样,要有所区分。否则,滥杀一通,只会让其余山寨离心离德,让有意投降之人不敢归附,事实上助长了敌人的势力,为渊驱鱼。 潭英笑道:“有郝将爷在这里坐镇,我也就放心了。我即刻就回到七星寨,说服我兄长。” 又对王四说道:“王四兄弟,我看你的年纪轻轻,应该比我小吧,不如我们相认做姐弟如何?” 郝摇旗也附和道:“不错,不错!王四小子没爹没娘,兄弟也死了,正缺少一个姐姐咧,潭英姑娘愿意和他相认姐弟再好不过。这件事,我与林泉作见证。”郝摇旗拍拍王四,哈哈大笑。 李岩也微微一笑,颌首道:“别看王四兄弟年纪轻轻,今年只有十九岁,但是征战沙场多年了,是个名副其实的老兵。他从小在孩儿营长大,随军征战四方,带过数千兵马,是个英勇的小虎将。” 潭英嘻嘻笑道:“王四兄弟年纪虽小,武艺高强,又有带兵作战经验。倒是我高攀了。” 王四说:“认潭英姐姐我愿意,只是我也不算小了,你们不可一心只想着要照顾我,关键时候你们就知道我的厉害了。” 众人哈哈大笑。 潭英和王四俱各骑上马带着数十名亲兵,离开白云寨,向蕲黄山寨南边扬长而去。送走了潭英和王四。李岩进来盘算了一阵,看看可有地方遗漏。 李岩觉得,现在是时候收拾这些叛乱山寨了。但是在此之前,他要探探其他采取中立或亲大顺军这边的山寨的口风,最好是能与他们取得同一阵线。 李岩叫亲兵去请斗方寨的寨主周从匡,清风寨的寨主王柱梁,鹰潭寨的寨主何方和大歧寨寨主王光淑的儿子王庄桥(王光淑在之前的清军进攻蕲黄山寨的战斗中身死。)还有其余的一些山寨。来听戏赴宴。 这时,阴谋叛乱的山寨决不会来参会,他们害怕这是个鸿门宴。这也是探听虚实,分清敌我的一个办法。自然,也有一些暗藏着的密谋叛乱或与清军暗中来往的山寨会隐藏极深,假装欣然赴会。 请帖和联络之人都派出去了,整个蕲黄四十八寨的寨主都没有落空,还请了蕲黄地区比较有名望的长者和秀才举人。甚至连与清军暗中往来,密谋叛乱的山寨都派人去请。 李岩要在平叛之前向其他山寨揭露叛乱山寨勾结清虏的阴谋,从而取得同一阵线,最少也要让一部分山寨站在中立地位。 请帖发出去之后,有一些山寨都有了回信,表示欣然赴会。只有那些准备叛乱及和清军暗中来往的山寨十分犹豫,借口不来参加。 李岩叫人请了英霍地区最好的戏班子来演戏,并且叫了刘芳亮也回来,他的人马只由下面的各营主将:郭君镇、李世威、李弥昌诸将带领。 李世威和李弥昌已经前去镇压叛乱了。离蕲黄山寨较远的几个山寨,以为远离大顺军的驻地,消息不容易走漏。竟然暗中操练人马,打造兵器,准备起兵反叛。 有本寨乡民偷偷来报,闻讯,李世威和李弥昌二人领兵自去,根本来不及向刘芳亮奏报。只是留下了郭君镇一营留守白云寨。 刘芳亮己将各营分驻各地,早有提防之意。 第63章 山寨叛乱(三) 第二日,戏台子在白云寨中心最空旷的一个场地搭起来了。调用的是刘芳亮部原本刚搭完军营的匠作。 当天就完工,准备宴会的工作都基本完成。白云寨被打扮得焕然一新,许多地方写满了汉民族团结起来一致抗清的揭帖。处处张灯结彩。 晚上灯火通明。戏剧正式开演。今晚的第一场戏演的是关云长单刀赴会。郝摇旗的军马就驻在白云寨内,提防叛乱。保卫工作由李岩的亲兵头目李新负责。他顿感责任重大,各个山寨的来人里面,有不少是带兵之人,亲兵护卫自然少不了,兵器也不离身,如何保护李岩等人和前来赴会的其他寨主的安全,很成为问题。他把亲兵分成一个小队一个小队,有公开的守卫,也有暗中的岗哨。有巡逻的士兵也有装扮成寨民的细作。人手不够就向郝摇旗借人。 所有人带的亲兵都被挡在寨外,严禁带长兵器。只准随身携带腰刀和短剑。 戏台下座次井然有序,各个山寨大部分的头人都来了,许多有名望的名人也赫然在列。有些耳朵稍灵的人早已风闻有山寨密谋作乱的事,有的人还浑然不知。但是对于这一场宴会,大家都心知肚明,必有要事发生。 前几日,大顺军不仅公开了他们的真实身份,还到处张贴了告示,要在整个英霍山实行屯田和减租减息。刚开始时整个蕲黄地区舆论一片哗然。 有公开反对者,有持观望怀疑者,有表示赞同者,不一而足。但是许多人并不急着站队,他们还要冷眼旁观,看清大顺军的来路,探探虚实。还有他们对于清军的势力范围,统治全国是否已成定势,也在徘徊观望。 只有那些勾结清军的铁杆山寨和对于大顺军损害他们的利益感到深恶痛绝者才会立刻发难,不留余地。 李岩懂得他们的心思,不就是观望犹豫、怀有异心吗?正好慢慢瓦解,细煮慢炖。 酒宴和演戏是一起开场的,许多各个山寨的头人和蕲黄山寨各个有名望有头面的人物都就座后。会场有人高声叫道: 大顺军军师李岩到; 大顺军将军刘芳亮到; 大顺军将军郝摇旗到; 斗方寨寨主周从匡到; 清风寨寨主王柱梁到; 鹰潭寨寨主何方到…… 李岩进场,大家都起身躬身示意。李岩微微一笑,前来和各个山寨的头人打招呼,作揖、拱手作礼。 李岩没有讲话。斗方寨寨主周从匡和大歧寨王庄桥和大顺军关系比较亲近,都过来询问当前敌情。 李岩说,先看戏,呆会我会宣布处置办法。你们二位是我们大顺军的老朋友。不必紧张,我们一定会保护好你们。 二人满腹狐疑而去。 大家边吃酒边看戏,有心事的心事重重,浑然不知何事的人正大口喝酒,高兴看戏。 一会,关云长单刀赴会演完了。第二出戏是孙猴子大闹天宫,“镗镗”的锣声响起,扮演孙猴子的小生在台上翻着数十个跟斗,引来台下众人的叫好。许多人饶有兴味地观看,浑然不觉有什么大事发生。郝摇旗也坐在李岩身边看得兴高采烈。 大闹天宫演完了。李岩说道:“我的戏要开场了。” 站起身,一跃而上到戏台上站定,左右守着几名亲兵。李新在暗中加强防护。李岩环视左右,笑笑,说道:“今日酬谢各大山寨一直以来的鼎力相助,特备酒水并演戏一场,答谢各位山寨寨主、头人,及各位名流名宿。承蒙各位贵客光临,本寨蓬荜生辉。今晚,我李岩邀请各位前来,除了答谢各位,也有要事相商。” 台下的人注目着台上,有些知内情的人想道:“果然要开始了。”不知内情的心里七上八下。李岩顿了一顿。继而说道:“虏寇破关以来,屠杀汉人,劫掠百姓,要让我们汉民族剃发易服甘为奴隶,满清贵族在京畿和南京附近圈地投充,抢占汉人土地,强迫汉人为奴,所犯罪行,人神之共愤,天地所不容。我们奋起抗清,联合朝廷,是为义军,前几日我们与明廷湖广巡抚堵胤锡大人联络,准备一起联合抗清。我们义军所指,天下归心,百姓箪食荷浆。” “自从来到蕲黄山寨以来,我们与各大山寨虏力抗清,守望相助。 但是,有一些山寨,表面抗清,声誓旦旦,暗地里却与清虏眉来眼去,暗中书信不断,甚至约为内应,要里应外合,攻破山寨。此等无耻卑鄙小人,卖国求荣之贼,岂能放任不究。再稍迟误,则蕲黄四十八寨之人尽成清虏刀头之鬼了。” 众人一片哗然。底下议论纷纷,一片扰动。有些人当场大声痛骂:“是哪个山寨勾结清虏?果真卑鄙!” “哪个山寨勾结清虏,我周从匡第一个不答应!” “清虏残杀了我大歧寨上下数千人,我王庄桥与清虏不共戴天!” “是哪个山寨,可有实证?如果确切,我鹰潭寨第一个不放过他!” 李岩看到下面群情共愤,气氛烘托到了极点。马上从衣袖中取出一张小纸条,将七星寨抓获的清军奸细也带了出来。高声说道:“岩垌寨、屏风寨、泉华寨和司空寨暗结清虏,意图叛乱,证据确凿,人赃并获。” 李岩叫清风寨寨主上来当众宣读这封密谋勾结的蜡丸书。并当场要那几名清军的奸细招供。 那几人本已经招供了的,这回也无可隐瞒,将他三人在九江所受领的任务,去往何山寨与何人接头等细节一五一十地细细说出。说完之后,李岩命人带下。 在场的人无不义愤填膺。平时与那几个山寨往来密切的山寨都龟缩着不敢说话。有的人早就知道内情,甚至也有一腿伸进去。一方面暗自庆幸没被发觉,一方面暗暗担心会东窗事发。 这边在宣布罪状,那边刘芳亮的两大营主将李世威、李弥昌早已采取行动。 开始镇压清风寨百里外的的几个叛乱的的山寨。 他们于数日前就已经得到消息,这些山寨准备叛乱了。只等着他们按捺不住。 今果见其然。 这几个山寨座落在清风寨数十里到百里外,山寨都不大,平定并不困难,只是路途遥远,劳师费力。 第64章 山寨叛乱(四) 这边,白云寨周边的几个准备叛乱的山寨也暗暗察觉有异常,他们秘密派出了探子去往九江联络清军约定里应外合。只可惜他们并不了解整个湖广的局势。现今九江的清军大本营和武昌的守军都几乎倾巢而出,准备一举歼灭刘体纯一军。他们的探子不可能求得什么援军,等来的只是让他们忍耐蛰伏的命令。 但是此刻为时太晚,他们蠢蠢欲动的现象早被大顺军所注意,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现在还不举事,无异于伸长脖子等人家上门来杀。 在司空寨里,几个山寨的头人也在密谋开会。 岩垌寨的寨主刘复云厉声道:“此时不反,更待何时?李岩乃是李闯军里的一个军师,他们早晚要杀我们这些富户来劫富济贫。趁他们还未察觉,杀他们一个措手不及,还有胜算。实在不行,我们就出蕲黄山寨,去武昌投奔清廷。” 另一个寨主埋怨他们自作主张,没有探知清军动向就准备举事,实在太鲁莽。“现在实在是骑虎难下,清兵不来,单凭我们这些山寨兵打得过这些流贼嘛?” 司空寨寨主无奈地说道:“现在还说这些都迟了,我们只剩下一条路了,大不了鱼死网破。” 泉华寨是这几个山寨里最大的一个山寨,约有一万多寨兵。财雄力厚,积蓄了数代之财。祖上有几代人都在湖广为官。后来才败落了,再也没有出过大官。但是靠着数代人的家业,广有良田万顷,山林湖泽,称霸一方丝毫没有问题。明朝后期已经允许民间办团练,有一些富裕的山寨为了结寨自保,招练兵马,屯积粮草。这泉华寨财大气粗,竟然招练家丁上千人,这些家丁是时时给他看家护院的私人武装。 这泉华寨还嫌人马太少,以办团练剿贼安民的名义,强逼村寨里的寨民每家每户各出一员壮丁,他家的佃户概不能免。或三五日一次或七八日一回,集合在寨中操练,办成上万人马的寨兵。泉华寨并不出饷银,只在操练及防护山寨时才出粮每人每天五升米。 泉华寨而且靠近白云寨,时时刻刻受到大顺军的威胁。别的山寨可以不反,他的山寨却不能不反。 寨主刘国能骂道:“怕个屌,我们这几大山寨加起来也有两三万人马,趁他们熟睡,半夜举事,其他山寨绝对不敢来救。流贼只有几千人马驻在白云寨。其他几营上万的人马都驻在清风寨,清风寨距离白云寨足有百十里山路。而且我已密使那边的几个小山寨起事响应,我们突然乱起来,杀得他们人头滚滚,尸横遍野。就算他调兵来救。也远水救不了近火。” “对,对……此计甚炒。” “高,实在是高!” 其余的人纷纷附议。 刘复云忽然问道:“不对,还有牛心寨呢?他们不是说要与我们一同起事吗?怎么没见人来?” 众人都说不知。 “这牛心寨,真他娘的不靠谱。敢摆我一道,等我拿下了白云寨,定不饶他。”泉华寨寨主刘国能狠狠地说道。 “也许是反悔了吧。” “也许是早被镇压了。” “不管他了,我们干我们的,现在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谁敢乱我阵势,别怪我不客气!”刘国能冷冷地威胁道。 于是计议已定。由泉华寨首先发难,于今日天黑以后,会集白云寨外,放号炮起事,其他山寨纷纷响应。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际,袭击白云寨,活捉李岩、刘芳亮、郝摇旗等人。对大顺军全部杀无赦,一个不留。其他助纣为虐的山寨除了杀死他们的头人,也要抢他们的粮食和女人。 正在这时,七星寨里也发生了一番争论。潭英和王四回到七星寨后,急忙将李岩的建议向潭石一说。但是潭石实在不太愿意做这等卑躬屈膝,假装叛乱之事。他一生行事,横就是横竖就是竖,决不屈里拐弯,装腔作势。 “这要是传了出去,一会说我勾结清虏,一会说我为了军功出卖朋友,我在江湖上还怎么混?我潭石的一世英名荡然无存。” “拉倒吧哥,你本来的英名就荡然无存!也不差这两次,搞得好,还能为抗清事业立下功劳,也许蕲黄山寨的百姓还能念你的好。”潭英在一旁神补刀。 “你,你……唉,真是女大不中留,现在就开始手指掰出不掰入。这么快就为了李岩那小子,让我做那些鸡鸣狗盗,什么内应的事,你是不是还想劝我按照李岩的主张,减租减息呀?你呀,真是我的好妹妹。” 潭英被哥哥说穿,脸上也有些羞涩。但是为了能尽快平叛,为了山寨少死些人,她也不管不顾了。 “哥,你怎能这样想呢?我这不是为了咱蕲黄四十八寨那些百姓还有那些无辜的寨兵吗?他们大多数人都只是被怂恿和蒙蔽,许多人本不是心甘情愿就给清虏做事。只是被他们的寨主和头人裹挟和强迫。如果我们以七星寨的名义加入叛乱的山寨队伍里面,一定能得到他们的信任,到时,我们反戈一击,他们立刻战败,李公子说了,只诛首恶,胁从不问。这样岂不是少死很多人?这样你又给蕲黄山寨立下大功一件,老百姓都会感谢你。” “他们才不会呢,他们早忘了你是谁,谁给他们好处,他们才会一时记住你,但过不了多久,他们还会忘记你。” 王四也躬身行礼道:“潭寨主,我家军师,非只为个人功名着想,也非只会大顺军着想,实是为整个蕲黄地区,四十八寨无辜乡民着想。潭寨主举义旗,决心和我们联合抗清,大义贯于日月,如此良机,不可失去呀。” 潭石摇摇头,脚步跺来跺去。想了一会,说道:“罢了,罢了,我就豁出去了,这张老脸不要了,名声也不要了。但愿少死些人,也是我的造化。” “哎,这就对了嘛,哥哥你真是好人!” “你这傻丫头呀!” 七星寨不到一个时辰,就点齐人马,除留了些看寨的人,其他都出动了,帐房刘先生算是七星寨的军师,也留守山寨。 潭石带着寨兵和乡勇;潭英和王四一同出发,向司空寨而去。 正在司空寨密谋叛乱的几大山寨开完会,正在准备分头行事,潭石带着众寨兵赶到。 潭石径直说道:“我七星寨也加入你们联军,只求打下山寨后分些女人和粮食给我。” 泉华寨寨主刘国能嘿嘿笑道:“怎么啦,你七星寨也想来分杯羹,这可是杀头的买卖,你们又和大顺军无怨无仇,凭什么相信你?” 潭石恨恨地说道:“龟儿子李岩要把我们山寨的地减半田租,这不是等于送给穷鬼耕种嘛,俗话说,挡人财富,无异于杀人父母,我与他大顺军不共戴天。” “再说,识时务者为俊杰,我看这不久的天下,一定会是满清的,现在我立个投名状,到时富贵不难也。”说着眯起半只眼,嘴角似笑非笑,好一副奸诈的样子。这样子连潭英都觉得恶心。 刘国能、刘复云等哈哈大笑,说道:“算你潭石这小子有眼力见,也好,让你分一杯羹,刚好狗日的牛心寨说来又不来,准是尿了。你来给我们壮壮声威,我们冲锋陷阵,你们七星寨给我们压阵,杀头流血的营生让我们来干。有好处也少不了你的。” 潭石点头哈腰保证不拖后腿。 潭英和王四都随着七星寨的寨兵混入了叛乱的队伍中。 第65章 牛心寨 牛心寨此时正在发生一起内乱。 牛心寨因为座落在牛心岗而得名,这是一个有点像牛心形状的山岗,但是究竟为何叫牛心岗,后来已经不可知了。这里距离岩垌寨并不远,不过十几里山路,山寨人丁数千人,户不过一千口。都是贫苦的佃户居多。全寨都是姓仇,祖上可能是一家人,不知道开村立寨多少年了。 寨主叫屙屎公,当然这是别的人给他起的外号,实际上他起的书名叫仇和。因为他是牛心寨所有田地的主家,而为人又极其吝啬和精于算计,对待佃户和长工都极其苛刻小气。他是如何精于算计呢?他平日里连拉泡屎都一定要拉在自家地里,所以人家都笑称他为屙尿公。 他的年纪已经很大,是个真正的守财奴,家里的谷米放在仓里发霉了都不肯送人吃。他的高利贷九出十三归,经常逼得借贷的穷人卖儿卖女。 这回大顺军要在蕲黄山寨中推行减租减息,很大程度上损害了他的利益。布告贴到牛心寨时,他看完布告就大骂李岩是叛逆,大顺军是流贼。 他一气之下,要起兵叛乱。刚好泉华寨等寨主也约他一同起事,双方不谋而合。只是他的年纪高了,但是强逼着几个儿子带领寨民乡勇,要跟李岩拼命。 他平时对待乡民极其苛刻,这回又要人家出力出人命,人家哪里肯。他都是用田地相威胁,如果谁家不出力追随他去打流贼,他就把谁家租种的田收回。许多寨民只得屈服。 但是当他们还没把队伍拉出来到寨门口,就有人哗变了。 一个叫仇达平的长工平时受尽了屙屎公的欺压,他打小就给屙屎公一家放牛,放一天牛只有一个黑面馒头吃,这是一种用面粉和着野菜、细糠糅成的面团。 有时,一旦让屙屎公看到牛没吃饱或是牛吃了庄稼,必定招来一顿毒打。长大后,仇达平还是得给屙屎公当长工,吃最差的糠咽菜,睡的是牛圈。 慑于他的家丁寨兵,敢怒不敢言。这回刚好屙屎公让他的儿子们把乡勇武装组织起来,还给了每人一件武器,有些人领了长矛,有些人领了钢叉,有的领了腰刀。 在村寨时每日操演,练习阵法和武艺。本想着每日都有干的吃,结果还是天天吃稀的,每天还要进行艰苦的演练,仇达平和寨民们都眼冒金星。 于是仇达平和自己从小玩到大的几个伙伴还有邻里乡党等合计,密谋了几日。都坚决不想给仇家卖命。等到忍无可忍时就一同发难。 今日,终于屙屎公的儿子和家丁以操练练足够了为由,要让他们去和司空寨联合起来反叛。走到山寨门外的田地里时,仇达平突然站到一个石头上振臂一呼。 “李公子是我们穷人的救星,不能和大顺军为敌,欺负我们的是屙屎公,我们不给他卖命!” “对,对,对不能给他们卖命啊!” “凭什么让我们天天吃稀的,还要我们卖命,保护的是仇家的田产,与我们何干?” 于是整个乡勇寨兵一片哗然,都要回去。屙屎公的儿子一看,这还得了。一个长工竟敢当众作乱,分明不把我屙屎公的门眉放在眼里。就领着自家豢养 的 家丁前来抓人。 谁想这仇达平偏不怕,挺着手中的矛就反抗起来。他的乡党兄弟也纷纷跟着哗变,互相打起来。其他平日里受尽欺压的乡民佃户也纷纷加入仇达平的一帮人里,打得屙屎公的儿子和数十个家丁半死,吊在寨子中间的街道上。乡勇们又跑到屙屎公家里,把平日里作威作福,吝啬苛刻的屙屎公也抓来吊在街道上。 引得全寨乡民都来观看,受了恶气的乡民纷纷报仇雪恨,小石头、烂菜叶不用说,还有锄头、扁担和鱼叉。打得屙屎公一家和几十个家丁皮开肉绽,求饶不已。可笑的是就凭着这几十个家丁,屙屎公一家就在这牛心寨称王称霸几十年,还要和大顺军为敌。真是财迷了心窍。 随后牛心寨的乡民一窝蜂跑去了屙屎公的府上抢走了钱财,分了谷米和猪羊。所有家财搜刮一空。起先有的人不敢去,怕被报复。还有的当佃农当习惯了,觉得给富户当奴隶是天经地义的事。都犹犹豫豫不敢去,或是闪闪缩缩。甚至有些老人还劝年轻人不要犯上作乱。以免被诬成造反,诛九族。 仇达平大声说道:“怕他个屄,屙屎公这些家当,都是从穷人身上搜刮来的,取他的钱财天经地义。没有什么不当。明朝早亡了,管他妈的造不造反,大顺军是贫民的队伍,杀富济贫,大不了我们投奔大顺军去。” 那些起先不肯去和不敢去的,看到别人都分了财产,也眼热起来,纷纷跑去抢。连屙屎公的太师椅都被几个老头搬走了。 仇达平立刻组织了乡勇,把屙屎公一家上下近百口人,捉的捉,杀的杀。只逃出去几个小妾和子孙。仆人、丫鬟都放了,他们也是受苦人。管家也被吊起来处死了,欺压穷人的时候他可没少帮忙。家丁里面,手里有血债的,帮忙抓人欺压百姓的有劣迹的也抓起来杀了。 这些事都干完了,仇达平的大仇得报。他打算去大顺军里首告,看看他们会是什么态度。 牛心寨里所发生的情况,探马营的人早已获悉,本来牛心寨意图叛乱,大顺军早就有提防。刘芳亮派了数百人的一支军马去监视。谁知道其内部竟然发生如此大的变故。这都出乎众人的意料。 仇达平带领着几个乡勇,走了数十里路,来到白云寨,要见大顺军的领头人,指名要见李岩。 李岩听见有人要见他,赶快出来相迎。他先一步听了探马的禀报,对牛心寨不费一兵一卒,自己就平定,非常高兴。对仇达平等人觉得应该鼓励。 李岩穿着蓝布箭衣,头戴方巾,没有着铠甲,但是里面暗穿着绵甲。一副平常时打扮。李岩看到有数个年轻农民,上身穿着短衣,下身没有直裰,而是单单只有裤子,裤脚也高高挽起到膝盖以上,服色破旧,多是粗麻布。都是穷苦人打扮。手里都拿着武器,有腰刀、有钢叉、有长矛。站在前面的是一个目光炯炯有神的只有二十来岁的年轻小伙子。 李岩呵呵笑道:“你们就是牛心寨打死屙屎公的乡勇吧?你就是仇达平?”李岩看着面前的年轻人。 “是的,我就叫仇达平,我们都是从牛心寨来的。我们打死了屙屎公全家,分了他家的浮财。好汉一人做事一人当,这都是我领头,我们这几个干的。请你们大顺军发落。” “你就是李岩吧?”仇远平又好奇地问道。 “对,我就是李岩。你们为什么要打死你们的寨主,还分了他家的财产。你们的胆子不小哟。” 仇达平以为李岩要跟他们算账,想道:“坏了,天下当兵的都一样,只为土财主官绅做主,岂能为我们穷人做主。今天怕是要栽在这里了。” 众人目瞪口呆地看着李岩。 仇远平挺身答道:“屙屎公一家欺压我祖父辈三代人,与我家有仇,他横行乡里,无恶不作。是我把他杀了,与其他人无关。” 李岩微微点头,又看了看仇达平。觉得此人颇有些义气,又有胆色。 微微一笑,说道:“这个牛心寨寨主,意图叛乱,是我们大顺军的敌人,你们不杀他,我们也要杀他。你们杀了,省得我们动手。你们何罪之有,我们还要奖赏你们。”说着叫身后亲兵过来,吩咐拿几十两银子来,每人分了三两,仇达平得了十两。 “你叫仇达平?”李岩再一次问道。 “对,行不更名坐不改姓。” “好,记下了。你们先回去吧。我们获悉敌情,有几伙叛乱山寨正在杀来,他们人数众多,你们留在这里恐会误伤。” 仇达平向其他几个乡勇用眼神交流了一会,立刻答道:“我们想在这里帮你们的忙,我们不怕死。” 李岩道:“刀剑无眼,对方有两万多人,不是儿戏。” 仇达平答道:“我们自幼也学过一些武艺,临阵未必怯战,打屙屎公一家和他的家丁,还没过瘾哩,正好练练身手。” 李岩摇摇头,只得随他们了 第66章 稳坐白云寨 话未说完,忽然探马流星一样报来。岩垌寨、屏风寨、泉华寨和司空寨趁着夜色,率领全寨寨兵、乡勇前来攻打白云寨。还声言要活捉大顺军主将哩。 李岩哼了一声,叫所有人准备,全部退入寨内,立栅坚守,所有人上寨墙守寨。 当时李岩的身边只有几百亲兵,和刘芳亮带来的一部分人马,总共不足两千人。刘芳亮的三大营都派了出去驻防各地,提防叛乱。寨内有些白云寨幸存的寨民,青壮不多。 白云寨是个不小的山寨。在大顺军还未驻进来前,是蕲黄诸多山寨中较大,也较富裕的山寨。全寨有数千之寨兵,两万五千多寨民。 原山寨寨主易道三,是诸多山寨的领袖人物。蕲黄四十八山寨联寨自保,抵抗清军 ,就是以易道三牵头才形成的这样一个松散的联盟。谁知清军一攻上山寨,易道三守寨战死,其他山寨畏畏缩缩,救援不力。可见这小农的软弱性。也可见凡是由众多小的团体组成的联盟,必定不可靠,必定容易被各个击破。 清军攻上来后,首先打败了前来救援的大歧寨。然后攻破白云寨。白云寨守寨不力,原寨主应负一定责任。可惜白云寨这座蕲黄山区中的百年老寨就这样被清军攻破。数千寨兵和山寨乡民被屠杀。山寨的房屋、社庙等也多被清兵焚烧一空。 大顺军歼灭了清军,活捉清朝总兵徐勇后,进驻这里,开始把这里当成大顺军的临时驻地,指挥机构和中军大帐也设在这里。李岩等人也驻扎在这里。刘体纯的夜不收军未前去湖南前也驻守在这里。这里的村寨广阔,平地较多。田地也多,白云寨自寨主以下大部分寨民都被杀死。留下的房屋、田舍无算。虽然有些被清兵焚毁,但经大顺军修缮。许多原来逃掉的寨民陆续也回到白云寨居住。白云寨因此气象一新。 原来的山寨,寨墙、木栅、箭楼等在清军攻寨中,被红夷大炮击毁数段,清军离开白云寨时,为了防止再有人据寨抗击清军,将寨墙、木栅、箭楼等破毁拆除。有的连同房屋一把火烧掉。总之,在大顺军入驻前,这里已经形同白地。 现在的寨墙、木栅、箭楼等都是大顺军在原寨墙的基础上重新修建的,为了防止清军的偷营。为了能够在蕲黄山寨站稳脚跟,李岩命将白云寨修建成非常稳固,可比一个中等卫所这样的坚固防御工事。 寨内有四门将军炮,七门弗朗机炮,四门百子铳,十余门虎蹲炮。三眼铳、鸟铳数百。如果不是为了武装刘体纯的夜不收,搜括走了大部分的火器。原本这里的火器更多。 寨内的火器、弓箭和人马对付这些临时拼凑的杂七杂八的山寨兵,已经足够了。留守白云寨的人马全部进入山寨后。李岩和刘芳亮也披挂铠甲,在亲兵头目李新的护卫下,上到寨墙了望敌情。 只见山下火把红彤彤的一片,把山下照成白昼。人喊马嘶,人马移动扰动树枝树叶的哗哗声,如同波涛不绝于耳。向白云寨的山路、小路、大路都挤满了人,闪动着火龙。连树丛荒草里都站满了人。随着人马的走近,远处的鸟禽和野兽不断地被惊走。 李岩一看,战斗力且不论,单看这人马的规模,就超过了大顺军目前在蕲黄山区所留守的兵马总和。 “来势不小啊!这何止两万多人,我看足足有三万多人。”李岩对刘芳亮和左右亲兵说道。 刘芳亮点点头,说道:“人马虽多,但看其行军,全没有章法,如同乌合之众。” 李岩说道:“都来了也好,来了不用我们一个一个山寨地去攻,一块儿收拾。以绝后患。” 李岩不知道的是,司空寨、泉华寨几乎是倾巢出动,把十四岁以上七十岁以下的山寨寨民都强迫征发。岩垌寨和屏风寨也将所有的寨兵和青壮年乡民都胁迫前来。声势浩大,遮天蔽日。 他们为了拖住刘芳亮驻在清风寨麾下的三大营,还策动了清风寨周围的几个山寨的叛乱。这些山寨的人马不多,并不能战胜刘芳亮的三大营,他们只求能够拖住一时。这边就可以形成绝对的优势兵力,攻进白云寨,屠尽留守白云寨的大顺军,毁掉他们的中枢。剩下的大顺军只能群龙无首,四分五裂。除了退出蕲黄地区,无路可走。 这是泉华寨寨主刘国能的锦囊妙计。刘国能在叛乱的山寨里,素以小诸葛着称。以前他们抗击农民义军时,依靠这些策略稳定了局势,牢牢地守住了山寨,有时还能重创义军。 泉华寨寨主刘国能、岩垌寨寨主刘复云、司空寨寨主张阿宝和其他山寨的头人走在大队人马的中央。几名背着响箭和腰刀的探子从丛林里钻出,来到刘国能等人的面前跪下禀报道:“我等探查得知,目前白云寨内只有两千人,其中包括伙夫、杂役和一些乡民。大顺军军师李岩、主将刘芳亮等都在内。山寨附近没有发现大的兵马。” “好,可笑那李岩号称军师,如此无谋少断,怎能胜我。今夜我要夜袭白云寨,活捉李岩、刘芳亮、郝摇旗,把他们解送九江,以解我心头之恨。此仗打好,在清廷面前也算是大功一件,富贵不难。”刘国能对左右哈哈大笑,众人也附和一笑。 “清风寨里的大顺军有什么动向?”张阿宝有些不放心地问道。 旁边另一个哨探的小校回道:“他们正在忙着镇压周边的几个小寨的叛乱,未见兵马调动及其他异常。” “嗯,你们再派人去,密切监视。”张阿宝小心翼翼地说道。 “是,是……”几人得令之后骑马而去。 刘国能笑道:“张阿宝小弟,这下你放心了吧?敌方只有两千人,而我有三万人马,李岩的人头如探囊取物。心尽管放肚子里。” 张阿宝拱手道:“还是小心谨慎一点好。小心能驶万年船。” 刘国能哈哈一笑,拍拍他的肩膀,“阿宝老弟还是这么地小性子,婆婆妈妈,像个女人。” 刘复云和其他几个山寨的头人也附和着笑起来。 几匹马拖着一辆马车走过,上面驮着一门将军炮。这样的炮还有三门,是刘国能特意从武昌买来的。这些将军炮斤数不大,威力和准头都大大不如红夷大炮,但是对付山寨这种有些还是木栅建成的寨墙,还是有很大杀伤力,基本一轰一个大洞。 张阿宝看到己方人马众多,武器也不弱,心中有些底定了。以为一旦侥幸得胜,击败大顺军,就能杀死他们,至少把他们赶出蕲黄山区。这样就能保住自己在蕲黄山区的统治和祖产。 张阿宝一直心神不宁的内心才安定下来,心里在默默念叨:“山神保佑,顺军大败,我军大胜。”又暗暗下了决心,如一旦得胜就用最好的牲礼酬谢神灵。 仇达平带着几个牛心寨的年轻后生,一个叫仇阿苟,一个叫仇会平,一个叫仇阿牛。还有几个没什么大名的人。他们基本都是一个姓,只有三四家是另一个姓。那个叫仇会平的是仇达平的叔伯兄弟。 仇达平带着他们在山寨内好奇地走来走去。几个后生从来没碰到过这么大的阵仗,有些心慌。但是又不好说出来。忐忑不安地跟在仇远平的身后。 仇达平又带着他们上了寨墙。了望了外面浩浩荡荡的攻城队伍。仇达平并不心慌。他近来在牛心寨敢于带头反叛屙屎公一家的统治,让他的胆量渐渐大了起来。更何况他穷家一个,尚未娶亲,家中只有一个老父亲,没什么好牵挂的。 其中一个叫仇阿牛的后生实在是有些怕,脚都吓得有点软,嗓子里说出来的话带有颤音。他问道:“达平哥,真打起来怎么办呀?我们在前面打还是在后面躲?”其他几人也紧张地看着仇达平。 “你傻呀?谁让你真上,先看一下情况 再说,慌什么?我估计外面的几个山寨的人根本打不进来。万一真的打进来了,我 们就从后山的一个悬崖峭壁上顺着一根山藤往下一溜,白云寨,这里我熟的很。”仇达平安慰他们道。 一听说不是真的让他们上,他们几个人都长长舒了一口气,那个叫仇会平的年轻后生问道:“哥,我还以为你为了要在大顺军里混个小头目当,要把我们哥几个卖了呢!那我们今天 就全交代在这里了。死倒不怕,只是家里有老父老母尚无人奉养。’ “瓜娃子,我是那等卖友求荣的人吗?别说为了要当个什么小头目,就是朝廷的游击将军赏给我做,老子都不稀罕。更不会牺牲自己的兄弟,用自己兄弟的血来染红头上的顶戴花翎。我只是想观察一下,这大顺军到底是什么样的一群人。能不能打,是不是像他们说的那样。与百姓秋毫无犯,替穷苦人作主。” “你看那些外面反叛的寨兵,一个个老老少少,没打过什么仗。真的打起来,不一定谁能打的过谁呢,你们看,他们的军师,不慌不忙,一定还有后手。” 几个年轻后生不住地点头,“哥,还是你有眼光。” 达平一挥手,“我们找些趁手的武器,跟我来。”几个人离开了寨墙。 山寨内的防守工作正在有条不紊地开展。所有人都按照预定的计划做好分内的事,坚守 好自己的岗位。山寨内的武器分发一空,仇达平一帮人也都拿了几条长矛,几枝三眼铳。可惜没有盔甲。整个大顺军中只有将领才有盔甲。 他们跑到寨墙里边的一个角落里,长矛就像烧火棍一样撂到地下,眼巴巴地观看着这一场他们从未见过的攻城战。 第67章 激战白云寨 寨墙上一切用于守寨的器械,滚木礌石,烧热的金汁,顶翻梯子的长叉、万人敌。还有各种火器和火炮,三眼铳、碗口铳、长弓硬弩。被悉数装备到寨墙上,各守住关键位置。 李岩和刘芳亮看完敌情,下到寨子里面,计算了从清风寨到白云寨的路程所需的时间。他们确认了几遍,骑兵只需两个时辰,步军需要一日的时间后,都放下了心。刘芳亮好奇地问道:“林泉,你说知道我们被围攻,会不会有别的山寨来救援我们?” 李岩哈哈一笑:“也许会,也许不会,但这主要取决 于我们。我们在蕲黄山寨经营的时日不多,其他各大山寨是不是真的跟我们一条心,还很难说。但是这次应该就能看出来 了。他们来不来,还要看我们打得怎么样,如果我们守寨不力,即将破寨,他们估计决对不会来。他们犯不上赔掉自己的身家性命来帮我们。如果我们一旦守住了寨子,也许他们会来,但是如果我们获胜了,甚至还反攻,那他们肯定会来。” 刘芳亮连连点头,笑道:“林泉可谓是对这些人的人心了解透彻,的确,我们作为战场上的将领,不能只看到战场上的东西,也应看到战场外的东西,比如就是后勤、人心、政事等。” 李岩知道刘芳亮的眼光看到了更深的东西,也为他感到高兴。相比以前,算是一个很大的进步。李岩回顾道:“三国时,鲁肃见吕蒙,劝他多读书。吕蒙果然很用功。几日过后,鲁肃再见到吕蒙时,发现他的谈吐有了很大的变化,鲁肃惊叹道:吕蒙已经非复当初的那个吴下阿蒙了。吕蒙说,士别三日即当刮目相看,我们已经分别了九天,你怎么还用老眼光看我。” 刘芳亮抚须呵呵笑道:“林泉是把我比作吕蒙?我与之相比差远矣。” “明远兄何必自谦,吕蒙并不难学,只要有恒心有毅力。吕蒙一个武夫都能熟读兵书,何况明远比一介武夫聪明多了。” “好,我试试能不能赶上吴下阿蒙。” 两人会心一笑。 潭石带着七星寨的所有寨兵和乡勇,大约两三千人马,走在几大山寨的最后面。刘国能本来就没指望七星寨能派上什么大用场,只是想着能装装气势也好。当然,小角色是没有什么资格分一杯羹的。 潭英和王四也随着队伍走在里面,一边不断地观察着四周其他山寨的阵容,一边在想着怎么才能与李岩等人取得联系。 目前他们对山寨内的情况一无所知,不知道李岩他们准备得如何了。特别是潭英,心里在牵挂着李岩的安全。 潭英焦急地小声问道:“这些寨兵已经将白云寨围得水泄不通,我们怎么才能透过重围,将我们所获知的情况通知里面的人,实在是愁死人了。” 王四也小声地回道:“别急,潭姐姐,我有办法。我带来的几个兄弟里有一个对这里的地形非常熟悉,我让他将信传进白云寨。我们走在后面,趁人不注意叫他脱离队伍,他知道怎么找到小路,绕到白云寨的后山那个悬崖峭壁下面。这几大山寨的人知道那里根本攻不上去,上面的人也下不来,一定会疏于防守。他只要向上面学三声布谷鸟叫声,上面就会放下绳子来,将他拉上去。” “啊,这是你们约定好的吗?怎么不早说,害得我瞎担心。” “这个是早先我们为了预备出现特殊情况时想出来的应对方法。” “嗯嗯,以后有什么事,可不许瞒着我!” “那自然,这回我也看到了潭姐姐是真的担心。”王四嘻嘻笑道。 “我是担心将士们,可不能出师未捷身先死。”潭英犹自嘴硬。 一会,一个叫钟阿四的亲兵就来到他们面前。王四将重要的消息都口述给钟阿四,让他记住。潭英不放心,让钟阿四复述一遍。 “司空寨、泉华寨、屏风寨和岩垌寨都几乎倾巢而出。其中泉华寨寨主刘国能率一万五千人,司空寨寨主张阿宝率一万余人,还有岩垌寨和屏风寨各出两三千人马。共有将军炮三门,虎蹲炮十余门,百子铳几十门,三眼铳四百枝,鸟铳两百杆。骑兵一千员,马、骡子三千余匹。他们的山寨现在十分空虚。他们说一攻破山寨就要屠尽山寨里的人。对倾向大顺军的山寨也要劫掠财物和女人。还有一个重要的消息,他们会在清风寨设疑兵,困住清风寨内的大顺军……” “ 嗯,没错,记性不赖,快去吧。”潭英拍拍钟阿四的肩膀。 钟阿四慢慢往后走到了队伍的最后面,趁人不注意,一闪,消失在浓浓的夜幕里。 潭石看到这漫山遍野的山寨兵,跌足叹道:“看吧,叫你们不要来,偏要来送死,看这人马无数,只怕白云寨凶多吉少,而我们进退两难,这如何是好。” 潭英解劝道:“哥,且别急,我们已经派了人向里面传递消息了,相信李公子一定会有解决的办法。” 潭石哼了一声,有些不满地自言自语道,“开口李公子,闭口李公子。” 钟阿四绕开了大队人马和有火光的地方,他的装束是七星寨寨兵的装束,即使别人看到了他,也不会立即产生怀疑。他钻进了树丛里的小路,他怕时间来不及,跑得很快,一路上都不敢歇,绕了好大一个圈,才到了白云寨后山的悬崖边。他将手卷成喇叭状,学着布谷鸟叫了三声。果然从山上扔下来一根长麻绳。他把绳子牢牢地绑在身上,摇了摇。上面很快就将他拉了上去。 李岩和刘芳亮正在议事,一会亲兵带钟阿四来到跟前,说是有重要军情禀报。李岩看着钟阿四,看到他尚且喘息未定。李岩叫亲兵舀一碗水来,叫钟阿四不要急,慢慢说。 钟阿四将一碗水一口喝干,顾不得擦去衣服上沾湿的露水。将在外面看到的情况及王四和潭英交代的重要情报一一说了。 李岩问道:“目前潭姑娘和王四他们处境有危险吗?” “目前尚没有危险,他们的人马落在最后,其他山寨的人也还没有开始怀疑他们。如果打起来的话,他们可以不来和我们接战。”钟阿四答道。 “那就好,我就担心他们跑到了前边,攻城的时候会误伤到他们。” “ 军师,你还有什么话要带给他们吗?我还再次出寨去。” 李岩说道:“我也没有什么话,只是想告诉他们在五更天的时候注意看我们的信号,信号是白云寨的后山上的三堆火光。到时再见机行事,在他们后面猛攻后翼,打乱他们。只是,你又要回去,十分辛苦和危险。” “我没有事,我会机警地应付,有军师的这句话,再辛苦再危险都值得。”钟阿四慷慨激昂地说道。 李岩点点头,拍拍钟阿四的肩膀,说道:“好样的,是个好汉子。” 第68章 激战白云寨(二) 钟阿四向李岩诸人拱手作了一个礼,转身就离开,没有一丝犹豫。李岩忙叫士卒送他下山。仍从后山的悬崖处用绳索滑下去。他还未走到王四他们那里时,进攻白云寨的战斗就打响了。 起初这些寨兵和乡勇竟然不知阵型地一窝蜂如潮水般冲上去。刘国能为了显示华泉寨的老大地位,不惜牺牲自己的寨兵,带头进攻。屏风寨和岩垌寨也不敢不尾随其后。 乡民们上一刻还在地里刨食,下一刻就扛着长梯攻城。他们所认为的就是尽力把梯子扛到寨墙下,放好梯子翻上墙就行了。 尽管他们也作了一些分工。来前也专门针对白云寨的寨墙做了一些演练,但是只是单方面的没有对抗的演练,等真正打起来时,并不是那么一回事。 比如,这长梯好不容易扛到寨墙下,却不容易搭到寨墙上。上面的人不是往下砸滚木礌石,就是泼金汁。还有放箭、火铳和火炮。即使梯子搭好了,也没有人敢上去。 刘国能带着家丁和寨兵在后面不断地赶着,威胁着。甚至用鞭子抽,用刀砍。才把一些人逼得上了梯子。也就是靠着他们人多,而守寨的大顺军人又少,无法防备得很周严,他们才有隙可乘。 有一部分人终于快爬到梯子顶端,却不是被箭射下来,就是被大顺军的长枪搠死。有的人连梯子带人都给寨墙上的长叉给顶翻,跌落到地下,摔成半身不遂。 刘国能拼命组织火铳手和弓箭手对准寨墙上的大顺军射击。以掩护攻城的长梯队。大顺军则在寨墙上和箭楼上,也拼命地与寨墙下的寨兵对射。 火铳声此起彼伏,箭矢密如飞蝗。山寨兵没有铠甲,也无足够的滕牌等防护,在对射中处于下风。 山寨兵渐渐出现严重的伤亡,骁勇的寨兵,好勇斗狠的乡民,终于慢慢晓得,这和平时的山寨械斗,完全不一样。因为对方,并不会像平常的村寨械斗那样,因为都是蕲黄山寨的乡民而稍有留情。 寨墙下,长梯边,不断地有尸体堆积。甚至有些冲在前面的人,连寨墙都没摸着,就被大顺军的火炮、火铳和弓箭杀死了。这些死人倒在寨墙下和总锋的路上,的确十分伤士气。有些寨兵看见这么多己方寨兵的尸体堆满寨墙下,不由得闭上眼,有的出现了恐惧和颤栗。 寨墙上,与之相反的是,大寨军的士卒都是有战斗经验的老卒。他们虽然人少,但仍然很有秩序,各自严守岗位,毫无慌乱。在刘芳亮的指挥下,步调一致,不动如山。向寨外的敌人殊死抵抗。 刘国能看到这攻城的势头一下子又受挫了,渐渐感到有些急躁。对寨兵大骂道:“他妈的,这点寨墙都攻不上去,再有畏敌惧战者斩首,有退缩不前者也斩首。” 说着就要亲自带着家丁和寨兵在后面督战。 许多寨兵不得不被驱赶上前去,在寨墙下冒死攻城。 刘复云问道:“刘寨主,再这么磨磨蹭蹭攻不上去,俟敌人大军回援,我们就将陷入两面夹击的地步。要别想良策才行。” 这句话点醒了刘国能,“对,对,对……我们还有火炮没用上呢,现在正是时候。来人哪,快推我的神威无敌将军炮来。” 这并不是清朝后来命名有战功的大炮那样,将战场上立过功的红夷大炮称为什么什么神威无敌将军炮。这些只是刘国能的个人爱好。实际上他的炮既不神威也不一定无敌。更不是红夷大炮。 数十个家丁推着四五门火炮过来,一字儿排开。固定好炮架,准备发射。 刘国能嘿嘿笑道:“让他们尝尝我的神威无敌将军炮,轰他娘的!” 说着立刻命令装填发射。 可是火炮发射出去,打得东倒西歪,左边一个弹丸,右边一个弹丸,有的甚至高高飞过了寨墙,飞到了天上。 刘国能恨恨地又踢又骂道:“我去他妈,这打的什么鬼炮。就没有会打炮的了吗?” 张阿宝看到,一脸地不屑,讥笑道:“这几个炮手是从田地里找来的吧?似这等操炮,只会浪费弹药。” 说着,张阿宝推开旁边的炮手,瞄了瞄准星,准备校准。 这个张阿宝表面胆小,实际上是个非常狡猾的家伙。他能够娴熟地操练火炮。手下有数十名操炮技术高超的炮手。 今年春天,左良玉面对大顺军进入湖广,不敢与之交战,而是打着清君侧的旗号,顺江而下南京,准备去那里扶持一个明朝宗室。谁知到了九江就病死了,其子左梦庚与黄得功交战大败,后来投降了满清。这一支几十人的炮队就是左梦庚战败时在九江流落的士兵。 当时张阿宝正贩运粮食到九江出售,偶然打听得这一队炮手的下落。以高价聘请回山寨教练火器。自己的火炮技术都是从这队火炮手学来的。 原来左良玉早年也是辽东边军出身,常与清军交战,与清军作战最为有利者,首推火炮。因此炼成了一支火炮部队,这几十人只是其中的一小部分。 他冷笑一声,说道:“这等的土墙木栅,要轰破有何难处?” 立命他麾下的炮手围聚拢来,将四五门火炮通过观测调整好角度,后估算好距离,装填了合适的火药量,将一个大铅弹塞入了炮膛。再用通条捣实。火炮的后门上有一 个专门插入引线的的炮眼。将引线从炮眼插进去。为了提高精准度和破坏力,张阿宝将数门火炮都对准一个方位。准备好后,张阿宝喊道:“准备,一,二,三……放。”几个火炮手几乎同时将引线点燃。三五秒后,只听到地动山摇的几声巨响,铅弹丸随着“通,通,通……”几声,分别飞向了半是木栅的寨墙。这段寨墙轰隆一声,应声而倒,垮塌的寨墙足有三丈长。 李岩和刘芳亮在很远的了望塔上就看到了,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他们还是太过于小瞧了这些山寨兵的战斗力。如果真的让这些山寨兵在紧随其后地从这个缺口灌入寨内,整个山寨就真的岌岌可危了。 第69章 激战白云寨(三) 幸好这些山寨兵的组织度还是差点。缺口打开后,并没能迅速地组织人马冲进去,占领寨墙缺口处。许多人也没想到山寨这么快就会被攻破。许多人还愣在那里,由谁主攻,由谁牵制,由谁担任突击,谁是第一梯队,谁是第二梯队,事前也没作好严密的分工和安排。刘国能说到底还只是蕲黄山区的一个土寇。完全没有打大仗 的经验。 张阿宝以为只要寨墙缺口轰塌,马上就会有潮水般的冲锋,结果看到所有人反应不过来。马上气得跳脚,大骂道:“和你们同一个阵营,还不如和耗子做亲戚。” 但是用他自己的人去冲击寨墙他又不舍得损失自己的人马,干脆就眼睁睁地看着刘国能。刘国能马上转头对岩垌寨寨主刘复云说道:“该你们岩垌寨出出力了吧?刘老弟!” 刘复云心里骂了几句,无奈只得催促自己的寨兵玩命向缺口处灌进去。 但是刘复云的寨兵战斗力比较弱,多是由乡民临时征召起来的人马,许多都是佃户和长工。刘复云以田地的租约相威胁,许多人是被迫前来。众乡勇心里也明白这是刘复云拿他们当炮灰,去冲寨墙。 他们心里极为不情愿,慢慢蹭蹭地往前挪,随时想跑路。刘国能冷笑一声,他看出了这些人的心思,对刘复云说道:“刘老弟,你的人马缺少调教,让我来帮你调教一下。” 说着站到队前,高声叫道,“凡是攻进寨子里去的,赏银一两,拿敌人首级者赏银三两,有拿李岩首级者,特赏银一百两。只许进,不许退。如有退者,立刻斩首。” 刘国能用恩威并施的方法立刻能起到立竿见影的效果,这个方法他屡试不爽。 说着带着家丁在后督战,恶狠狠地盯着这些炮灰。 岩垌寨的上千名寨兵被迫着向寨墙缺口冲去,冒着寨墙上的矢石和铳弹。 但是山寨兵的迟误还是给了守寨的大顺军以不少反应时间。寨内才得以重新调整火力,派遣将士封堵缺口。 李新带着一队几百人的弓箭手和三眼铳赶到进行正面防守,寨内兵力本就不多,这时显得有些捉襟见肘。李岩和刘芳亮只得也带着亲兵赶来支援。寨内还有一些伤兵和青壮乡民,这时也主动组织起来,作为最后的预备队。 岩垌寨的炮灰在督战队的胁迫下,蜂拥着向寨墙缺口冲去,短短的三丈大的地方,成了双方争夺的焦点。炮灰们离寨墙只有五十步了。 弗朗机炮和碗口铳率先开始发射,轰击人群。人群太密集了,每每击中的的地方就留下了几具尸体,前进到三十步时,三眼铳和弓箭也开始发射,只听到“蓬……蓬……蓬的响声不停歇地响起。密集的铳弹和散铁珠砸向人群。血雾也在人群中飞绽,哀叫声、惨叫声此起彼伏。弓箭像雨点一样向人群扫射。这些炮灰们根本就没有任何的铠甲,甚至连像样的藤牌也没有。中箭的人无数倒在地上,后面的人又被催逼得踩在前面受伤的人身上跨上去。 受伤和倒下的人很多,这一千人里面,伤亡已经接近三分之一。剩下的人冲到寨墙边却终于承受不住这强大的压力了,另外督战队也离他们远了。他们就一窝蜂地顺着寨墙作鸟兽散,顾头不顾腚地狂跑。 刘国能一看,突击的寨兵已经溃逃,甚至连抓回来也感到困难,气得牙痒痒,向刘复云骂道:“刘复云,这就是你带来的人马,打起仗来毫无用处,就是猪也该突进去了。如果今天攻不进去,唯你是问!” 刘复云也无法忍受刘国能的指责:“反唇相讥道,谁的寨兵那么厉害,大可以拉上去看看,别拿我的人马当炮灰呀,你想消耗我的实力,好保存自己的人马,别以为我不知。” 刘国能怒道:“你……好,我不用你,我自己来亲自攻打,让你看看,你爷爷我,是如何英雄,而你是个狗熊。” 说完就咆哮着将自己的人马全部集中起来,也顾不上什么章法和次序,全部压上去围着山寨百般攻打。敢后退的当场就砍死了。几乎杀红了眼。这种战法也让李岩和刘芳亮等人感到震惊。 潭英密切关注着前面的攻城,心里十分担忧,怕寨墙真的被突破,而李岩又在寨内,毕竟外面可是三万多人马,里面只有两千多人。她焦急地走来走去,把手里的剑柄捏紧又放松,不断地想拨剑出鞘又收进去。心里不断地在问:“为什么还没有信来?” 潭石云淡风轻地在一旁坐地抽着旱烟。他算是看出来了,这三万多山寨兵,看起来人山人海,实则堪用的顶不上几千人。白云寨内暂时是没那么轻易被攻破。只要不被刘国能来硬逼他出力去攻寨就行了。这里正好歇歇凉。 王四看出来潭英的担心,安慰道:“潭英姐姐,放心吧,有军师和刘将爷镇守白云寨,一定会没事的。”随后又用手掩口悄悄说道:“还有我摇旗叔呢!” 潭英突然醒悟过来,“是呀,郝将爷哪去了,我记得他的骑兵原先还驻守在白云寨内的?” 王四咧嘴一笑,说道:“军师自有安排。” 刚好此时钟阿四终于绕过了攻城的山寨兵,悄悄返回来了,只是颇费了一些时间。因为要绕过这庞大的攻城人群并不容易。钟阿四向他们透露了山寨内的情况,及李岩吩咐他们五更看三堆火光信号的重要消息。 潭英问道:“现在几更了?” 王四抬头看看启明星的方位,答道:“应该是三更天了。” 他们终于放下了心。只是静静地等待五更天的到来。 刘国能看看将自己的人马全部投入进去,觉得还不够稳妥,催逼着屏风寨和司空寨也投入兵马,全力攻城。 在全部人马的加持下,攻城的烈度陡然加大,山寨内防守的压力到达了顶点。寨墙缺口的争夺陷入了白热化。刘国能完全不顾及人员伤亡的打法对白云寨是个不小的挑战,而且白云寨的防御工事并不算太好。 刘芳亮看着寨内处处焦头烂额,向李岩望去,问道:“是时候反击了吧?” 李岩缓慢说道:“再等等,再多消耗他们一下。我们在山寨内有防御工事,伤亡不大。尽可能地消耗他们的体力,最好是让他们全部人马都投入战斗,让他们疲惫不堪。到那时,再发起反击。只需骑兵一个冲锋就能把他们彻底击垮。” 攻城已经进行了五个时辰,该上的人马全都上了,寨墙处反复争夺,伤亡渐渐加重。除了七星寨总是借口要担当阻击没有投入战斗以外,其余山寨的人马都已经疲惫不堪。 时候到了五更天时,启明星已经高高地在东方升起,十分显眼。 李岩命令在高处点燃三堆大火,火光冲天,照耀得几里外都能看到。 第70章 激战白云寨(四) 潭英兴冲冲地叫潭石快发动突袭,给他们致命一击。潭石苦着脸说道:“让我在诸山寨中当这个小人,实在是有负我一世英名。这让我以后在蕲黄地区如何混得下去?别的山寨的人如何看我。我老潭啊,是一世英名,一朝丧尽。李岩那小子要是不知报恩,我跟他没完!”说着就准备在司空寨的屁股后面狠狠捅他一下,突然袭击攻城寨兵的后翼。 正在这时,突然看到前头火光闪耀,数条火龙从山坳里,山梁后面突然冲出。向着攻城寨兵拦腰切断。 近了,潭英等人看到竟然是大顺军的骑兵杀到了。王四高兴地叫道:“是郝将爷的骑兵到了,我们赶紧发动袭击吧,前后夹击,敌兵必败!” 潭石岂能放过这么容易取胜的千载难逢的时机。他立刻下号令七星寨全部寨兵乡勇,向着华泉寨和司空寨的屁股狠命攻击,拿他们当猎物一样开刀。潭石嘿嘿笑道:“这就是豺狼战术,专掏后肛。安全又要命。” 郝摇旗意气风发,骑着他的灰色蒙古马,手绰长矛,身着是大顺军的蓝色箭袍,内外各有一层铠甲。他的长矛所指,身后的骑兵如箭离弦,迅猛冲击,喊杀声震动山岗。 他们悄悄地蛰伏在五里外的山坳里,忍受着蚊虫的叮咬,忍耐着对白云寨艰苦的攻防战无动于衷的沉默。他们已经埋伏了两天时间了,忍耐使他们变得更加暴躁。一经杀出,如同孙猴子踏破五指山。连马也振鬣长啸。他们奋勇冲杀,把一肚子气都撒在这些叛乱山寨上面。 郝摇旗喊道:“杀呀,跟我杀!杀死这些败类、清虏的走狗!” 郝摇旗的骑兵营共有五千骑兵,调给刘体纯一千人马后,后来又增加了一些,近来恢复到四千多人马。闯军起自陕西,那里和蒙古相接,容易获取优良的蒙古马,所以大顺军也极为重视骑兵。明朝北方的边军也以骑兵见长。但是,不管是明朝的边军还是大顺农民军的骑兵,都不能与满蒙骑兵相比。 但是对付这些蕲黄山寨的割据武装,还是绰绰有余。骑兵对付步兵,总是有天然的优势。除非是有严密阵型的重甲步兵,并且有大量火器。 郝摇旗的骑兵此时对山寨兵的冲杀,简直就是砍菜切瓜一样,山寨兵虽多,一则接连攻打山寨,连续作战疲惫不堪。顿兵于坚城之下,士气低落。二则只长于械斗 ,没有大型战阵经验。而且是猝不及防。大顺军骑兵杀入山寨兵汹涌的人群里,就好像狼入羊群。羊只有被宰杀,被吓得惊慌四散的命运。 正在郝摇旗对山寨兵进行分割冲杀,横冲直撞时,潭石的七星寨兵也在后面发起突然袭击。一下就把整个攻城的山寨兵打蒙打乱。许多人惊慌失措地到处奔逃,大喊着:流贼大队人马杀来啦!快逃吧!” 原本顿兵于坚城之下的山寨兵,差不多已经师老兵疲,更禁不住这前后夹击。几乎一点反击都组织不起来,一边倒地溃败、逃跑、被刈麦一样地收割。 刘国能、张阿宝、刘复云等寨主和山寨头人被这突如其来的重大变故打得一个措手不及,目瞪口呆。刘国能不停地自言自语,“不会的,不会的,顺军的大部分人马都在清风寨,怎么会突然在此出现的?” 刘国能瘫坐在地下,痛哭道:“完了,完了。几世家财,一朝丧尽。” 张阿宝还想组织自己的寨兵起来反击。他不停地叫道:“快,快,调转火炮来,克制骑兵。”可是火炮只有少量,对骑兵根本构不成威胁。 刘复云垂头丧气,早知如此,何必当初。想起李岩刚进蕲黄山区时到他家做客,他也曾想膀上大顺军这条大腿。只是被李岩的减租减息政策一激,加上刘国能等人的拉拢,投错了人,站错了队,致有此结局。想到他的寨兵,他的家产和祖祖辈辈克勤克俭留下来的田地。如今都要随他的寨兵一起烟消火灭。他哀叹了一阵,竟要拔刀自刎。 手下的寨兵头目死死拉住他的手,喊道:老爷不可啊,现在逃还来得及,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张阿宝正在校准火炮,被郝摇旗老远就看到了,叫一个叫郭升的偏将带人过去冲杀,“杀死带头的那人,夺下火炮,操炮手不杀,留着有用。” 骑兵立刻杀过来了,张阿宝还浑然不知,正在准备发炮。被郝摇旗的偏将郭升从背后一刀从脖子上砍下首级来。首级在地上骨碌碌滚了好远。刘国能趴在地下苦苦求饶。 刘复云却带着家丁趁乱逃跑了。 潭英和王四正在后面对叛乱的寨兵展开厮杀,一边叫寨兵放下武器投降。潭英身后披挂着惺红色的披风,着紫色箭衣,内有软甲,威风凛凛,像一个巾帼女将。她大声叫道:“诸位乡亲,知道你们是被胁迫叛乱的,只要你们放下武器投降,包你们没事,还仍旧可以回家种田。” 大部分人都齐刷刷地放下了武器,垂头丧气地蹲在路旁。七星寨的寨兵和乡勇马上去逐个收缴兵器。 忽然王四看到刘复云在家丁的保护下,想偷偷地逃跑。王四来不及喊人,身边只有三个亲兵,带着就追了上去。在刘复云的身后大声叫道:“刘复云,你想跑,没那么容易。” 刘复云听了,心里一震,跑得更快了。 王四施展出他的高超武艺,他以双脚腾跃,健步如飞,奔跑的速度异于常人,一眨眼就追上了刘复云,当时刘复云身旁的几个家丁挺刀来挡,王四与三四个刘复云的家丁厮杀,也毫无惧色。他杀死了家丁,来战刘复云。刘复云看到自己的几个家丁顷刻间被杀,奔跑了一路,已经无力,再加上又惊又怕。腿脚一软,跪了下去。王四用刀架在他的脖子上,收走了他的武器。亲兵上来后,王四叫三个亲兵押解刘复云回白云寨。自己去找潭英,他还不忘李岩让他保护潭英的叮嘱。 见到潭英时,看到她正在和七星寨的寨兵收缴叛乱寨兵的武器。有几个小头目想反抗,被她毫不留情地杀掉了,威慑住了俘虏。 王四走近来兴奋地叫道:“姐,你这边完事了吧?我今天杀得可真痛快,刘复云被我生擒了。” 潭英也欢喜道:“弟弟英勇无敌,干得漂亮。我这边也干得很利落,我高兴的是杀戮的不多,许多人不战而降了,免得死了太多人。” 王四也点点头,“我们快点把各山寨寨主和头目找到,将他们活捉解送山寨!这也算是咱们的头功。” “嗯嗯” 这时潭石也过来了,问道:“你们没事吧?有没有受伤?” 大家都说没事,潭石又赶着去俘虏寨兵去了。叛乱的寨兵太多,一溃败起来就到处逃窜,根本无法一一控制,一部分人扔掉武器,跪在地上投降了,有很多人漫山遍野地乱窜。给抓俘虏带来很大的难题。 郝摇旗冲杀敌阵时英勇无敌,此时面对漫山遍野的俘虏,竟无从下手,急得直跺脚。帐下偏将郭升押解过来二十多人的俘虏说道:“掌哨,这就是你要留的火炮手,被我们俘虏了。他们的头目被我们砍了头。” 郝摇旗高兴地说道:“好,干得不错,我会为你们在军师面前请功。” 郭升叫了队骑兵把战俘押解回白云寨。又跟着郝摇旗追剿残敌去了。 李岩和刘芳亮在寨墙上看着这一切,叛乱的几大山寨兵败如山倒,比李岩所设想的还要快。本来李岩想好的计策是用郝摇旗的骑兵冲乱敌阵,待刘芳亮的麾下将领郭君镇带领前军主力回来,一举击败叛乱寨兵。谁知只需要郝摇旗和七星寨联手,就足以打败敌人。 李岩问道:“郭君镇怎么还不到?”刘芳亮亦有些不解,“听说清风寨周边有数个山寨的叛乱,他们必定是被缠住了。” 第71章 胜局已定 刘芳亮问道:“我带领寨内一部分守军出击吧,他们人手实在不够。” 李岩点点头。“寨内已经不需要人马了,人马你全都带去吧。”说着,目送他们打开寨门,向前攻击。 仇达平所带的牛心寨数个年轻后生起初躲在寨墙下的角落里,暗暗观察。并不出战。 李岩看到了,因他们是牛心寨的客人,本不属于大顺军,叫不必理会他们,随他们自便。 这时,看到大顺军大胜,叛乱的山寨兵大败,都兴高采烈起来,仇达平对同伴得意地说道:”怎么样?我的眼光不错吧!李军师胜券在握,我们投对人了。大家随我出去抓俘虏,我们也要立军功。”说着拿起武器尾随着刘芳亮带领的山寨内的守兵冲出寨门去了。 李岩看着这纷乱的战场,感慨万千。山寨平叛终于可以说取得决定性的胜利,接下来的就是继续平定各个山寨,肃清残匪,建立稳固的统治区。 随后也要赶在夏种之前将屯田和减租减息法令落实下去。叛乱山寨的消灭,也将为这些政令的推行,消除了大部分的阻力。只是刘体纯的夜不收和在湖南接应回来的大顺军余部不知情形如何。 忽然探马来报,郭君镇带领的骑兵来援了。李岩侧目一看,此时晨光初现,天色渐渐明朗。果然看到大顺军的旗帜,离这里尚有三里远。李岩准备好好切责他们为何行军如此迟延。 郭君镇率领着大队骑兵匆匆赶来,自知已是贻误战机,心中十分焦急。到了白云寨,向李岩下跪请罪。李岩有些气急地说道:“你们知道贻误战机就好,功过不能相抵,日后再跟你们算账。你们先去帮助抓俘虏吧。” 郭君镇拱拱手,说:“遵命!”说着带领骑兵去了。 漫山遍野的散兵游勇,正让郝摇旗无处下手。他的骑兵还要继续肃清残敌,无法分出人马去追击散兵。 只有七星寨在潭石、潭英和王四的带领下,去缴获武器,押解俘虏。刘芳亮带领守军来到,叫郝摇旗继续扩大战果,不要停息,追击溃兵,不要让敌人携带武器脱离战场。 尤其是各个山寨的寨兵头目和家丁,这些人的危害很大,有可能会复啸聚成军,再次卷土重来。郝摇旗得令赶紧去追。 稍后郭君镇也率军来到。刘芳亮让他去协助摇旗。 白云寨里,斗方寨寨主周从匡、清风寨寨主王柱梁、鹰潭寨寨主何方和大歧寨的新寨主王庄桥,各带着自己的山寨寨兵和乡勇来援。 只见人声鼎沸,旗帜飘飘,众寨兵拿着五花八门的武器,好不热闹。李岩心下想笑,他们可真会挑时候,打得最紧张的时候,他们连影都不见一个,现在见大势已定,知道来讨人情了。指望着他们雪中送炭是不可能的,最多只能锦上添花罢了。 李岩还要装出一副感激的样子,客气客气。抱拳说道:“感谢各位寨主率军相助,正逢其时,如大旱降甘霖,以解我们燃眉之急。” 说到“正当其时”,众人面露难色,不知李岩是不是有意揶揄他们。 但他们世代在蕲黄山寨居住,大顺军是外来者,他们并不敢轻易地为大顺军去得罪和他们一样在这片土地生存了数百年,根深蒂固的其他山寨。 李岩也看穿了他们的心思,当然也理解他们的做法。他们最后选择了来支援大顺军已经表明了他们的态度,只要他们表面上和大顺军站到一起,就已经足够了。 他们尽管姗姗来迟,故作姿态。但既然来了,也算一种态度。李岩仍然很客气地向他们表达 了感激之情,说不会忘了他们的帮助。但现在大局已定,就不劳烦他们了云云。 众山寨只得仍然携寨兵回去各寨。许多人面有愧色,特别是斗方寨和大歧寨,觉得有些忘恩负义,不够朋友。但他们之前不敢和大顺军走得太近,主要是担心大顺军一走,他们就成为众矢之的,在蕲黄山寨中成为被攻击的对象。 在回去的路上,斗方寨寨主周从匡对大歧寨的新寨主说道:“王贤侄,照理说,我们两家山寨受人家李岩的恩惠不少,当时如果不是大顺军及时来援,我恐怕这副老骨头已无葬身之地矣,我们援救不及时,未免有些不够义气。” 王庄桥本来心情沉重,他一直在打听白云寨攻防战的一举一动,只是因为自身的山寨实力实在微弱。在清军的进攻山寨的战斗中,大歧寨损兵折将,连原寨主都兵败被杀。因此自己心有余而力不足,惟恐大顺军一离去,自己山寨成为那几个叛乱山寨的眼中钉。他们比起自己的山寨实在强太多。 王庄桥听到周从匡的问话,才从这种矛盾的心情中回过神来,无精打彩地回答道:“是呀,大顺军不仅救了我们的命,还帮我们报了仇。我还记得李岩军师答应我,让我手刃仇人时的痛快。如果没有大顺军我连自己父亲的仇都不能报。惭愧,惭愧呀。” 又说道,“援救大顺军,别人可以不来,我们却不能不来呀,太不够义气,不够仁义啦。” 周从匡也长长叹了口气,低下了头,不再言语。 郝摇旗把俘虏全都交给了后来的七星寨和刘芳亮带来的守军,自己率领骑兵全力去追击溃兵。 后面郭君镇也带着骑兵加入战场,见战场大局已定,刘芳亮命令他也去追击逃敌去了。 郝摇旗和郭君镇一直追出很远,此时天色大亮,太阳已经高高升 起在半空中,散兵溃勇们即使想躲藏起来也无处躲藏,跑又跑不过马。 起先他们还怀着侥幸心理,想趁着大顺军兵力不足,天色又未大明,在几个山寨头目的带领下,夺路狂奔。这些人没命的逃跑,主要是害怕,有的人知道自己手里有人命案,怕被清算,有的是因为自己是山寨兵的小头目,怕投降仍会被杀,有的是看见别人跑自己也跑。 在山坡、在草丛、在山坳、在水田,到处都有人,有的人还躲藏起来。给俘虏敌人的工作带来了很大的难度。郝摇旗感慨,抓获这些散兵,比打一场仗还难咧。郭君镇建议,由他带领人马,分头守住各个要道关口,进行警戒,由郝摇旗实行拉网式的排查。 幸好临近中午时分,太阳完全出来了,不少下地干活的寨民都到田里劳作。他们一发现溃兵的蛛丝马迹就向大顺军汇报,甚至有的乡民还自己扭送这些溃兵来领赏。毕竟溃兵对于百姓来说是个潜在的祸害。 第72章 出色的操炮手 潭石、潭英和王四将俘虏全部押解回山寨。以二十人为一队,用长绳绑在每个人的手上串成一条长队型,防止逃跑。寨主和头目另外派重兵押解。潭石第一次和大顺军合作就取得这样的平生未有的大捷,心中十分得意,骑在马上,对着这些俘虏耀武扬威,一边对自己的寨兵吹嘘一通。 潭英急切地想回到白云山寨,那里有她牵挂着的人。尽管寨子成功守住了,敌人也已经歼灭,但是寨中的伤亡必定也很大,而她知道,李岩文武双全,情况紧急时必会亲临一线,甚至会不惜上阵与敌厮杀。她骑上一匹白马,身后是一领红色披风,腰悬宝剑。足蹬马坠,手挽缰绳,远远望去,英姿飒爽。身后跟着数十个男女亲兵,旁边是王四和她并肩而走。 他们走在所有人的前边,最早到了山寨,果然见到被轰塌的寨墙,烧焦的木栅,寨墙下死尸枕藉,特别是被轰塌的寨墙缺口处,短短的几丈见方的缺口处死尸堆了两三层。有敌 人的尸体也有大顺军士卒的尸体。寨内也是满目疮痍。叛乱山寨的火炮打得很猛,有些打到寨内的房屋,将房屋打塌,有时敌人已经攻到寨墙上,朝里面射箭放铳,扔震天雷。造成了寨内的混乱和被毁。 但是,终于潭英看到了李岩那疲惫的面容,他的双眼布满血丝,胡子也有些拉碴,只是神情却很振奋。他看到潭英和王四归来了,感到很高兴,大步走到寨门迎接,双手握住王四和潭英的手,也完全不在乎男女授受不亲的礼法。 李岩看看王四,又看看潭英,对方也在满怀思慕地看着他。他感到不好意思起来,放下了两人的手。高兴地说道:“你们深入虎穴,在敌人的阵营里与敌周旋,比我们要危险得多,幸好你们平安无事,我也就放心了。看到你们安然归来,这比我打了一场大胜仗还高兴哪。” 王四说道:“军师派我的任务,我圆满完成,军师托我保护的人,我也毫发无损地完璧归赵,现在向军师复命。” 说得潭英不好意思起来,抢道:“谁要你保护了,本姐姐我武艺高强,未逢敌手,打得敌兵屁滚尿流。哈哈哈……” 说得大家都笑起来。 “你们都在笑什么呀?”原来是潭石押解俘虏回来了。他还高高地骑在马上,尚沉浸在歼敌数千,俘虏无算的志得意满之中。 潭英见是他的哥哥到来,赶忙跑去将他从马上拽下来,拉来与李岩相见。潭石略一拱手,说道:“林泉老弟,七星寨一别,好久不见!” 大顺军将士都觉得此人太过无礼,怎能如此直呼军师。 李岩也并不在意。呵呵笑道:“潭寨主,别来无恙,这次多亏潭寨主及潭姑娘鼎力相助,才能够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平定山寨叛乱。我代表大顺军全体将士,向你们表示感激之情。” 潭石扬扬手,得意地说道:“好说,好说。潭某略施小计,有此大功,也是侥幸,侥幸!” 潭石又一次细细地打量李岩,果然既英武又儒雅,文武双全,一表人才。潭石在七星寨曾见过李岩,但当时匆匆而别尚未看仔细,二则,时间隔太久都忘了相貌。 心里暗暗道:“此人志向不小,如此人物,倒也佩得上我的小妹,果然妹妹的眼光不差。” 想其平定各寨的叛乱,其手段也可圈可点,如此想来自己心中也颇起了一丝尊敬之心。 “我来帮这个忙,也并非全是为了帮你们大顺军,也不全是为了你林泉老弟,倒是有一大半是为了舍妹哟。”说着有些似笑非笑地看着李岩。 “其中内情,林泉老弟可曾体会?不要辜负了舍妹的一片苦心哟。”这倒确是潭石的肺腑之言,也说透了潭英的心事。潭英羞涩无地,双颊飞红。 在场的人,王四和李岩都明白言中所指。经潭石的点破,李岩的内心再也无法回避,他的心绪起伏跌宕,一时之间无法给出确定的答案,此时此刻,真不是考虑这些事情的时候。李岩并非是一个儿女情长的人。更何况他还要顾念旧情,怕辜负了人家姑娘的一片芳心。 这时连空气好像都已经凝固。正在李岩沉默踌躇之时。王四突然指着一队俘虏说道:“这就是火炮打得很准的那队操炮手。是司空寨的,寨主张阿宝被摇旗叔杀了。听说向寨墙发炮时,就是这队操炮手所为,炮无不中目标。使用几门普通的将军炮就轻而易举地将寨墙轰塌。” 李岩赶紧抬头去看,见这二十多人,年岁不轻,且饱经风霜。知肯定不是入伍几年的新兵了。好奇地将他们叫过来,打算询问一下。 那二十几个操炮手开始以为自己这帮人必死无疑,毕竟轰得寨墙崩塌,使山寨差点攻破。及至看到有一个将领气质的人叫他们过来,料想应不至于砍头。于是怀着惶恐不安的心情走过来。 李岩凝视问道:“你们可会操作火炮?” 这些人齐声回答:“会使炮!” 李岩又问道:“你们操炮的技术从哪里学的,可会使红夷大炮?” 其中的一个较为年长之人出来代为解答道:“我们本是辽东边军的士卒,崇祯五六年时跟随左良玉,为其麾下火器营士卒。左良玉又被征调入关与义军作战,始跟随左右在河南和湖广等地作战。后左良玉从武昌渡江东下,病死于船上,其子左梦庚与黄得功交战,战败后投降清虏。我们这些火器营士卒在九江流落异乡,被司空寨寨主张阿宝聘请到他的山寨教习火炮。遂到得此地。我们这些人实与贵义军无冤无仇,都是被张阿宝所胁迫,罪该万死,冒犯贵军,还请大发慈悲,饶我们一命。” 说着一行人就齐刷刷地跪下嗑头。李岩叫王四让他们起来,指着他们说道:“今日且先不论你们的罪行,先说说火炮的事。你们可会操作红夷大炮,能打得准吗?” 带头的人笑道:“能打,我们原先就在边军操作红夷大炮的。在这山寨没有红夷大炮才打这些五花八门的土炮老炮。” 李岩叫把山寨中唯一的一门夷大炮推出来,当初剿灭徐勇部清军时缴获了四门红夷大炮,另三门都给张鼐带到蕲州去了,只留下这一门。 这一队炮手见没有杀他们,也没有论罪,反而要他们试炮,心里都暗暗高兴,想道:“命至少能保住了。”都小心谨慎地想好好表现表现,争取能被人看上。 李岩手指着这一门炮,问道:“可知道这一门炮,孔径,弹丸斤数,所轰击的路程远近?” 为首那年长之人要走近前去,李岩叫押解的大顺军士卒将其绳子解开,放任他自由活动。 他走到炮前,窥测炮膛,又瞄了瞄准星,拍拍炮身。果断地答道:“这是一门崇祯十五年造的炮,炮膛管径33寸4分,所发弹丸六斤,装药量足够的话,可以轰击二里远近。” “好,你试射一枚弹丸!” 这一行操炮手都心知这是要让他们派上用场了,决不会轻易将他们杀掉。哪还敢不用心表现,都 恭恭敬敬地准备操作红夷大炮。 为首一人小心问道:“不知大帅可否让两位同僚给我帮助?” 李岩点点头,大顺军士卒将另两人的绳子也解了。大家围拢来观看,都感到十分好奇。 “等下”,李岩叫道,“就以那一百丈外的一个巨石为目标,三炮之内,能中者。恕你们无罪。” 大家看向李岩手指的方向,果然见远处半山腰上有一个三丈方圆的石头凸起来。这一群操炮手闻言大喜,都嘱咐年长之人好好打,看在一行人的性命上。为首的人一看是个经验老道的炮手,但是他不敢托大,心里还有些紧张。 他不断地观瞄了炮的照门和准星,调试仰角,心算了角度和装药量。叫两个同僚一个装入火药,一个塞入弹丸并用通条捣实,他亲自点火发射。 只听“膨”的一声巨响,一枚铅弹丸以看不见的速度上瞬间砸在了那个巨石的左前方半丈远。 年长的炮手又观瞄了准星和照门,将仰角又调试了一下,装入了同样的火药量。另两人再次将弹丸塞入。他再次点燃引线。 又听“膨”的一声巨响,弹丸正中巨石的中央,将巨石打出一个坑来。弹丸弹跳得不知道哪里去了。 大家齐声欢呼,连潭石等人也齐声喝彩。李岩说道:“好,打得不错。” 那一队人也眼看打中了,知道自己性命无虞。都高兴地夸那年长的炮手,有一个年轻一点的小子还竟然打趣说:“他娘的老徐,从今天起你就是我老子。” 那个叫老徐的炮手拍拍手上的灰,得意地呵呵一笑。 “哦,你姓徐,叫什么名字呢?” “我叫徐涛,别人都叫我老徐。安徽凤阳人。” “哦,那你和朱元璋一个地方的,还是老乡么?” “是的,不过咱们那里的人可不喜欢朱皇帝,乡民们都说,凤阳出了个朱元璋,十年倒有九年荒。” 大家听了哈哈大笑。 李岩叫押解的士卒全部将他们松绑,带来面前讲话。 李岩清了清嗓音,开口说道:“你们过去是边军,也曾打过清虏,你们的火炮经验丰富,又与清虏作过战,不知道你们以后敢不敢与清虏交战?” 那一群炮手都齐声说道:“有什么不敢的,满清鞑子也就是一个肩膀顶着个脑袋,也没有三头六臂嘛!” 李岩又问道:“不知道你们愿不愿意加入我们大顺军,加入我们,按时发军饷,有饱饭吃。” 这一群人面面相觑,也不知道是好还是坏,正在犹豫。 王四拔出剑来厉声道:“不加入大顺军的先吃我一剑,反正你们发炮打死不少我们的人。” 那些人吓得一震,赶紧齐声说道:“咱们愿意!” 李岩叱责道:“王四,不可无礼!”随后又和颜悦色地说道:“愿不愿意悉听尊便,绝不勉强。加入我们的,我们欢迎,不愿意的,发放盘缠,可以回家。” 有些人听到可以回家,还有盘缠,都有些心动。但是又无人敢开第一个口,正在犹豫之时。李岩忽然说道:“好,看来你们都愿意加入我们,大家欢迎,鼓掌!” 周围的所有人都辟里啪啦鼓起了掌。那一队炮手目瞪口呆,只得随顺鼓掌。那几个有心想走的人,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但是随后他们就不再为他们现在的处境后悔了。因为他们吃到了几年来一顿最为丰盛的晚饭。那是李岩专门嘱咐火房为他们提供的高标准饭食。超过了大顺军最高将领的生活标准。有鱼有肉,还有大米饭。 李岩承诺给他们每人每月十两白银作为军饷。 当然,如此优待他们不是没有原因的。李岩准备要在山寨开一个火炮教导队,用来专门教练炮手。以后这个教导队就归并到火器营去。 很快刘芳亮也押解着大批的被俘虏的寨兵和乡勇回来,在白云寨最宽阔的校场上排成一队队弯弯曲曲的队形,他们的手上都还绑着绳子,串成一长串,互相推搡着,像一条条蜈蚣在蠕动。 第73章 俘虏问题 郝摇旗和郭君镇是下午寅时才回来的,要搜查的地方都搜查过了,俘虏的人数与他们估计的人数出入不大,天又不早,将士们饿了一天,大家都没吃中饭。因此郝摇旗和郭君镇决定撤军,将追击中抓到的俘虏全部押解回来。 所有的俘虏在校场里被集中到一起。李岩认为要先对俘虏进行审问和甄别,抓出那些叛乱山寨的头目和亲兵家丁等。 这是一项费时费力的工作,同时也需要细致和耐心。商议过后,李岩将此事交给刘芳亮。 刘芳亮行事稳重,堪当大任。以郭君镇和王四辅之。郭君镇援救来迟,还未对其责罚,先让他帮着刘芳亮处理细务,施以薄惩。 王四曾经混在叛乱山寨里头,对几家山寨内部的情况也略有所知,也让他帮忙。 “明远,俘虏的甑别和去留的工作还是让你来做,你比较老成持重,我手头事务繁忙,无法抽身。不知你意下如何?”李岩以商量的口吻问道。 “林泉,为了替你分担一部分工作,我是责无旁贷的,但我是个只会在沙场征战的武夫,你让我搞这些审问俘虏,甄别首恶,这些繁琐又细致的活,我是干不来的,以前这是二虎的活。非要让我来,恐怕也会手忙脚乱罢。”刘芳亮摊开手,一脸无奈地回答道。” “二虎不在,你权且辛苦辛苦,此事重大,交给别人我又不放心。” “小四,你也来帮你明远叔的忙吧!”李岩也对身旁吃瓜的王四说道。 王四万万想不到,吃瓜会吃到自己身上,尽管脸上一百个不情愿,也只得应道:“哦,我会好好给明远叔跑好腿的。” 李岩点点头。 将事情安排妥当,俘虏关押起来,派人严加看管。炮队归入大顺军,在白云寨驻扎下来,李岩准备成立一个火器教导队,让这二十五人的操炮手当教习。教授红夷大炮还有弗郎机炮,发贡炮等火炮技术。 因天时已晚,潭石、潭英和七星寨的寨兵和乡勇都暂时在白云寨宿营。加上郭君镇所带来的数千骑兵,还有俘虏的两万多名俘虏,寨内顿时人满为患。到处都 是营帐和马匹,整个山寨都是人声鼎沸。最忙的还是白云寨里的典粮官,一下多了这么多人,人吃马嚼,是一笔不少的开支。好在只是短期的一两天,尚能应付。所有人马安顿下来就开始埋锅造饭,宰杀了几十匹战死的马和一些牛羊,犒赏全军。连俘虏都分到了一点汤喝。 当日商议已定,天已经大黑了。大家忙乱了一天,非常疲惫。李岩也两日没有睡觉,回房歇息。他唤亲兵打来一盆冷水,正准备洗把脸。潭英匆匆走进来,还没进门就大声说道:“你们大顺军殴打俘虏,还抢那些寨兵的钱财,这事你管不管?” 李岩正在洗脸,见是潭英来了,笑道:“潭英姑娘来了,快坐。” 潭英一摸盆里的水竟是冷的,虽然此时刚刚入秋,但是山里的气候夜里还会十分冷。潭英心疼地骂道:“怎么堂堂大顺军的军师,竟然连一盆热水都没有,你的亲兵也太不像样了。”李岩毫不以为怪地说道:“没必要烧热水,我已经习惯在任何恶劣的条件下生活了。” 身旁的亲兵有些愧疚地说道:“并非是我们想要偷懒,而是军师总是嫌麻烦,又心疼我们辛苦,所以总是以冷水洗脸。潭姑娘,你得好好说他。” 潭英把水抢过,端出门口泼了。撂下一句,“等着,我去给你烧,你也累了两天了,又没有睡过觉,你先歇歇。”说着到厨下去了,连李岩的亲兵要上来帮忙都 不让。 潭英一边走,一边嘟嘟囔囔地埋怨:“真是个傻子,连使唤一下亲兵都不忍心,宁愿自己受罪。真是身边没个女人不行,全都是大老粗,根本不会照顾人。”忽然感到言语自失,想到自己,是不是就与此事有关。心里有些甜蜜,在灶下烧水时连柴火都烧得旺旺的。随即又自笑自己真是一腔多情。 李岩来到灶下时,听到潭英自己在自言自语,又在嘻嘻傻笑。李岩觉得让她一个客人来给自己烧水,心里有些过意不去,手拍拍她的肩膀,轻轻说道:“潭英姑娘,让我来就好了,让你费心了。” 潭英猛地一抬头,四目相对,近在咫尺。啊,心上的人啊,离得这样近,她的心跳“扑扑”地加快。一个眉目含情,一个怜之爱之。李岩没想到潭英会突然回头,也没想到气氛会如此暧昧,这是他很久都没有感受到的难以言说的深情的眼神。他没想到会这样,心中猝不及防,呆在当场。他原本以为自己对潭英,最多视同妹妹,尽管知道潭英和潭石等人的意思。但他也无暇多想。 气氛凝固到了极点。两人都不知道说什么,就这样呆看着。潭英本也不是那种扭扭捏捏、矫揉造作的姑娘,他平日里大胆泼辣,敢想敢干,做事干脆利落,决不拖泥带水。 此时此刻,李岩却看见她的眼睛和神态里有着万千的柔情,和平日里的巾帼英雄模样大相径庭。 李岩忽然看到她的美,她的一双小酒窝,一双大大的明亮的眼睛,如鹅蛋形的脸,还有胸前起伏不定的丰满。谁说这样的姑娘不也是充满了女人味,充满了娇艳可人的呢!李岩不仅看得呆了,还不自觉地咽下了一口口水。 他立刻就感到自己的失态,往后退一步时,差点把一口铁锅打翻。但是随后两人都相顾一视,呵呵笑了起来。潭英的内心充满了甜蜜,她今日才知道李岩必定也在心里偷偷喜欢着她,此时她多想李岩对她说些什么,不一定是什么海誓山盟的话,她多想李岩触摸她,抚慰她的起伏不定的内心,给她一个肯定的回答。 但是李岩不能有更进一步的表示了,他怕自己抑制不住自己,一时冲动而犯下了错。如今正当天下多事之秋,神洲陆沉,民族生死存亡之际。匈奴未灭,何以家为。再说,他还有个生死和下落不明的夫人——红娘子。 他的内心感到痛苦。 正当潭英深情地看着他时,他终于拿起了水壶,将烟火熄灭。说道:“水烧开了,我们回去谈。” 第74章 俘虏问题(二) 回到李岩的住房里,他细细询问了大顺军士卒劫掠俘虏的事。好像已经把刚才的情形抛到了九霄云外。 劫掠俘虏的事在明末根本就不算什么事,甚至在所有的军队中都是司空见惯,被视为完全正当的一件事,有的军队甚至经常地劫掠百姓,奸淫妇女。大顺军劫掠百姓的比较少,劫掠俘虏的却比较常见。因为大顺军执行了较严的军纪。但是劫掠俘虏的行为,李岩认为一定会有。只是没有亲眼所见,也就不大严格处置。 “你说,大顺军的士卒劫掠俘虏,一共有几起这样的事,劫掠的士兵你都还认得吗?” “当然认得,是郝摇旗手下的人干的,其中还有骑兵小头目,我都看见好几起了。你们这样放任不管,你们还想让俘虏加入你们?可能吗,如果他们被放回去了,四处传嚷,岂不是弄得天下皆知?” “唔,这个情况是得重视,这些事在军中肯定不少。只是不知道摇旗知道没有。我立刻叫他过来。” 随即李岩叫李新去找郝摇旗过来一趟。 一会郝摇旗睡眼惺忪 地赶了过来,问道:“林泉,你有什么急事找我,哦,潭姑娘,你也在?” 李岩有些焦急地说道:“潭英姑娘说你的骑兵营有士卒抢劫俘虏钱财,你可知道?” 郝摇旗一屁股坐在凳子上,心不在焉地说道:“知道,有几个不听话的娃子搜了几个山寨兵的腰包。” “那你知道这事,你是怎么处理的?” “我还能怎么处理,以前这种事也不少,不劫掠百姓就已经算好了。区区几个俘虏,算得什么,我臭骂了他们一顿。” “不行,处罚太轻,如果你拉下不来脸,明天我替你处置,最起码要打四十军棍。” “什么?四十军棍。何必要处罚那么重,林泉,士卒也是人哪,他们也想给家里弄点钱回去,这有错吗?我臭骂一顿算了。保证下次不犯。” “我就知道你会袒护他们,都听闻你郝掌盘对军营里的兄弟讲义气,爱护士卒,这是好事,但是不能放纵宽容过甚,败了军纪。为将者智仁勇严信,缺一不可。你光讲仁义,爱护下属,却不知道严厉约束他们,将来必定会出大问题不可。” 郝摇旗之所以之前在李自成的手下不大受重用的一个主要原因,就是因为他对自己的亲兵总是约束不严,犯下许多军纪。他自己有时候也触犯军纪,数次被告状。因此一直不受待见。 郝摇旗低下了头,无言反驳。“打军棍也依你,只是别当着众人的面打,这样会伤了士卒的颜面,毕竟都是老营出来 的兄弟,从尸山血海淌过来的,不容易。” “不行,必须要召集合营讲话,当众打军棍,明正典刑。” 郝摇旗明知自己理亏,但是就是心里一时无法接受,心内有些怨气地说道:“好好好,什么都依你,我的军师,你比大顺朝皇上还厉害,管得未免太多。” 末了,还抛下一句:“你们两人深夜在此,莫不是有些私情吧?”说完哈哈大笑而去。气得李岩说不出话来,指着他的背影骂道:“这个武夫,粗鄙之极。” 潭英却一脸飞红,她也知道,自己的处境不太好,和李岩走得近,未免惹人非议。他虽然不是扭扭捏捏的大家闺秀,但究竟是一个黄花闺女,多多少少要顾及些礼法。 刚好亲兵送上夜宵来,是几大碗面条。李岩招呼潭英一起吃些饭。潭英恨恨地摔门而去,说:“吃你的吧。” 李岩一脸茫然,不知为何突然变脸。女人心海底针,李岩摇了摇头。问亲兵时辰多少了,亲兵答到已经三更。想到时辰不早,吃完饭,李岩只得早点安歇。 次日起来,要去料理昨日的事务。李岩去看看刘芳亮处理俘虏的事情进行得怎么样了。走到校场,看见大队的俘虏正站在那里点名造册。李岩走上前,和刘芳亮商议了一番。 刘芳亮问道:“俘虏的去留问题怎么处理?这些人大多都是英霍本地山寨的乡民,如果任凭去留,恐其大多归去。这些人一旦回到原山寨,未必不会成为我们的一个潜在威胁。哪天他们啸聚山林,为祸一方,给英霍山区百姓带来灾难。” 李岩点点头,脸色严峻地说道:“我也想过这个问题,蕲黄山寨民风彪悍,闲时为农,战时为兵,是个不稳定因素,但是运用得法,也会成为我们的一大帮手。” “你打算怎么做?” “先对他们之中进行甄别,找出原先山寨的头目、家丁和犯有人命案,欺凌乡民百姓的恶棍、无赖。还有对原山寨忠心的铁杆分子,将这些人剔除。再将寨兵裁汰老弱,老弱者尽将他们放回原山寨。剩下的年轻力壮者尽请他们留下来,我们一律欢迎,实在不愿意者,使其屯田,以赎罪。二选一,我想他们多半会选择前者。” “此招甚妙啊,这样不管他们选哪样,对我们都有利,目前我们两者都急需人手。” “说得容易尔,我们要将他们编练成军,提高战力和忠心于大顺都不容易做到,还需要彻底地改造和训练他们。” “如果能消化这两万多人马,我们的兵力又增加不少。” “是啊,我要主持屯田和减租减息之事,另外,二虎在返回途中必定会和清虏遭遇,要派人接应。你先忙着。” “二虎到何处了,清虏势大,二虎又深入敌境,二虎的处境极其危险。” “目前只知道乘船溯江而上,在簰洲上岸,准备经黄州回蕲黄山寨。” “准备派谁去接应,九江的勒克德浑为清虏平南大将军,虏酋多尔衮令其镇守江南数省,不可轻视。” “一场恶仗恐怕是免不了,我是完全没有把握。” 刘芳亮沉默了,从李岩的严峻的神情和紧促的双眉能看出,此仗的凶险。 李岩拍拍刘芳亮的肩膀,说道:“老伙计,此事拜托你了。” 刘芳亮自知李岩的担子很重,心里藏着很多事,坚定地说道:“放心吧,老伙计,我办事,有分寸。” 李岩走后,刘芳亮调集了自己信得过的比较能干和细心的小校和老卒,让王四带领一部分,开始清点人员,记名造册。先让俘虏之间互相检举揭发。以甄别里面的山寨头目和前山寨的铁杆骨干。其中的坏分子也揪出来。这一项很好办,但凡是比较恶劣的人,大多对下面的士卒都是比较苛刻严厉,平时就欺凌弱小,克扣军饷。此时大家同为俘虏,威势尽失,谁还不趁机报复一把。所以检举的揭帖都塞满了木箱。还有大部分人不会写字,都偷偷找到负责甄别的大顺军小校,悄悄告密。 刘芳亮又派小校深入到俘虏中去,通过明察暗访,掌握了他们之间的内情和关系,一些山寨的头目和坏分子一经揪出,又抓紧对他们进行审讯,立刻也抓出不少人。只有那些平时对底下的乡亲和士卒比较和气,没有克扣军饷和欺凌弱小的头目才不被揭发,还被保护起来。对于这样的人,也算不上首恶,对这样的人大顺军本也不打算深究。 于是一两天内就揪出了数量不小的前山寨头目和平时为非作歹者。共有数百人。只有少数隐藏极深的,没有揪出来。 这些揪出来的人都被重点关押,等待他们的将是死亡的命运。 第75章 从未设想的道路 李岩决定再次召开一次审判大会,将勾结清军的叛乱山寨寨主刘复云、刘国能、屏风寨寨主和各山寨的头目以及甄别出来的他们的寨兵头目和骨干都押解上台审判,明正典刑,以服人心。正所谓不教而诛谓之虐,不戒责成谓之暴。大顺军要收拾人心,特别是以一个外来者的姿态在蕲黄各大寨中立足,不得不严格约束军纪,凡事师出有名。否则后期极难站稳脚跟。 各个山寨的寨主和头人都请到,还有其他的乡民。场面搞得比大顺军歼灭清军总兵徐勇部时还要大,这既是震慑又是宣示。整个白云寨的墙上都贴满了揭露各个叛乱山寨的罪行的揭帖,还有宣传屯田和减租减息法令的布告。目前大顺军的布告已经张贴到了各村各寨已经达一月之久,又被人人传诵讲说,现在应该是整个英霍山区妇孺皆知了。 这次的审判大会李岩没有参加,主持的是刘芳亮。刘芳亮坐在主席台上,亲兵环列左右。台下是请来的各个山寨的寨主和头目。他们看着昔日和自己一样是山寨寨主的头人被五花大绑跪在台上接受审判,即将要被杀头,下面的人各个心思不同。有的与他们原本有仇怨的山寨则开怀大笑,鼓掌相庆。有一些平时和他们往来密切的山寨则有些心惊肉跳,怕自己也会遭此牵连。甚至有些原本也和这些山寨勾搭,准备暗通清军约定起事叛乱的山寨,这时一面暗暗庆幸,因为害怕临时悬崖勒马。一面又有兔死狐悲之感。 然而刘芳亮就是要杀鸡儆猴,威慑他们。另外就是要将减租减息政策推行下去。甚至告诉他们,不惜以武力平定叛乱。刘芳亮这次亲自主持大会,他从没有像今天那样,当着台下黑压压一片众多的人讲话,他有些紧张,口里感觉有些渴,但是他忍住了没有喝水。昨晚他写了一份讲话稿,还请李岩润色了一下,他原本只是粗通文字,现在却要赶鸭子上架,当起文判官来,实在感觉有些勉为其难。 在刘芳亮一声声的宣讲下,字字都像针石一样敲击在台下的众人心上。有的窃喜,有的开怀大笑,有的心惊胆颤,有的无可奈何。 “泉华寨寨主刘国能、岩垌寨寨主刘复云、司空寨寨主张阿宝、屏风寨寨主戴兴业等勾结清虏,意图进攻蕲黄山寨,卖国求荣,甘当汉奸。立斩无赦。” 台下传来欢呼声,军士和乡民都奔走相告,大快人心。仇达平带领的牛心寨的几个年轻后生也在台下看审判,他们也都非常兴奋。仇达平看到大顺军果然厉害,而且是真心实意为了穷人打天下的,觉得终于可以真心投靠。 郝摇旗、郭君镇、王四和斗方寨主周从匡都在台上监斩。很快大顺军士卒押解数十个叛乱山寨寨主和寨兵头目及他们的亲信。准备行刑。他们的背后都用木牌写着姓名,姓名用朱笔画了个叉。 他们齐齐跪在断头台上,这回不再一个一个地斩,而是等午时三刻一到,几十个刽子手一起砍头。将首级传首各个山寨。还有数百的寨兵头目和前寨主的铁杆走狗,还有一些民愤较大,平时欺男霸女的恶棍也遭到了处决。 这次审判大会过后又举行了一个开仓放赈活动。凡是家里已经青黄不接,无法过活的人都可以每家领五斤米回家。在放赈的同时,大顺军进行了屯田和减租减息的政策宣讲,让所有的乡民都知道这个政策对他们的好处。宣讲人请的是英霍山区本地的识字的教书先生和秀才。宣讲的同时还发放揭帖。因为是在开仓放赈过后,人山人海,宣讲也取得了良好的效果。 仇达平和牛心寨的数个后生找到李岩,当即要求加入大顺军。 李岩问道:“你们怎么突然想要加入大顺军的?你们不是刚刚把你们寨主的家财给分了吗?好好的老婆孩子热坑头的生活你们不想过,而要跟我们流血吃苦? 仇达平说道:“我们杀了屙屎公一家,分了他家的财产,也是因为他作恶多端,我看不惯他们欺压穷人。现在我知道你们是真正为老百姓打天下的仁义之师,你们的军纪又严明,对百姓好,我就想加入你们,我仇达平日思夜想,也想成为打富济贫的人。” “起义打天下,并不是简单地打富济贫,而是要建立一个新的天下。” 仇达平兴奋地说道:“我懂你们的意思,你们是想建立一个百姓各安生业,小民平安喜乐的太平天下吗?” 李岩点点头:“差不多是这意思,但是不是这么简单。你回去牛心寨,我有更重要的任务派给你。你们不是把你们寨主杀了吗?家财也分了。你现在回去,领着你们山寨全寨乡民,记住是全寨,老弱病残妇孺也不要落下,平均分田地,按人口分田。你们能做到吗?” “啊”,仇远平瞪大了眼睛,他从来没有想过这样做。“可是田产从来都不是我们的呀,那是屙屎公的祖宗产业,我们怎敢分他的?” “你们寨主已经去了阎王爷那报道了,你们还怕什么?你们是活生生的人,难道还怕屙屎公的鬼魂回来和你们打官司不成。” 真是未曾设想的新生活。 仇达平马上脑海中想起了山寨里人人分田分地,他和老父亲两个也分到了几亩地,他们辛勤耕种,岁末丰收的场景,几年过后还娶了婆娘,过起了老婆孩子热炕头的幸福生活。在场的其他山寨后生也产生了同样的联想。 他们以前虽然也有这样的幻想,可是他们不敢,尽管寨主屙屎公一家已经被杀,但这是大逆不道的事,其他山寨的寨主必定会同屙屎公同声同气,要讨伐他们。他们想着只有投入大顺军才是唯一的活路。 李岩拍拍他的肩,说道:“我们就是你们的坚强后盾,有大顺军给你们撑腰,你们怕什么?” 仇达平思来想去,一拍大腿,说道:“好,娘的,一不做二不休,就分了屙屎公的田地,就是掉脑袋,也是碗大个疤。有什么大不了的。我们连死都不怕,还会怕反攻倒算,什么都总比饿死好。” 李岩点点头,他觉得没看错眼前这个年轻人,他胆子大,敢想敢干,是个造反的料。他郑重地说道:“明天你们就回去,回去之后,第一步是你们这几个人先成立一个乡兵队,人数多少由你们定,要找自己信得过和可靠的人。这样,你们就是我们大顺军的人了。第二步,由你们组织村里的青壮分田,一定要丈量清楚田亩总数,肥瘦田、旱田和水田都进行分类。分田的时候尽量公平,兼顾好所有人。分好后,我会亲自来看你们的分田情况。” 仇达平和几个年轻的后生听了李岩如此推心置腹的话,都很感动。他们从来不敢想会有这样的一天,这也是他们从一生下来都没有见过的开天辟地的大事。 仇达平点点头,郑重地说道:“李军师,我仇达平在这里向您立下军令状,一定会公平地给乡亲们分田,决不多吃多占,也不会辱没您老人家的名声。”同时他们也感到了自己身上肩负的责任。 李岩说:“别以为这是一件不起眼的小事,均田在历史上还没有出现过几次,把这件事交给你们,既是对你们的奖励,也是对你们的信任。你们搞得好,搞出经验来,还会成为历史上开天辟地的大事。” 经李岩一说,仇达平几个人感到了自己身上的使命感,他们恨不得马上回到牛心寨。 李岩面对他们,对他们说道:“我没有什么送给你们的,我将几件兵器送给你们,让你们的乡兵队早日组建起来!” 说着叫亲兵把五十件武器搬了进来,有长矛、有腰刀和长剑,还有几支三眼铳。 李岩指着三眼铳说道:“三眼铳,在情况紧急时你们既可以用来联络也可以用来杀敌。待会我让我们这里的一个小头目带人送你们回去。” 说着指了指钟阿四,一个机灵的大顺军探马,说道:“他叫钟阿四,为人机警,他送你们回去。以后有事你们也可以找他帮忙。” 仇达平高兴地连连点头,说道:“有大顺军给我们撑腰,我们就不怕了,李军师,我们这就回去了,你可不要食言,到时要来看看我们的均田成果。” “好,一言为定,你们吃完饭,明天一大早回去,我让钟阿四再送给你们五匹马,你们将武器驮在马上带回去。” 仇达平感激得说不出话来,对李岩磕了个头,又握握钟阿四的手。李岩叫他不必多礼。 第二日一早,仇远 仇达平和牛心寨的几个年轻后生就骑着李岩送的马,在钟阿四的护卫下回去了。至于他们能在牛心寨掀起多大的风浪来,李岩也看不准,希望他们的创造性能给来到明末的自己一些经验和启发吧。 第76章 转化俘虏 刘芳亮将俘虏里的坏分子剔除之后,又裁汰了老弱病残。裁汰出来的老弱病残都马上安排,释放他们回家,每人还给了二分银子。 接着,剩下的俘虏全都集中到了校场,按照姓名点齐人员排列整齐,他们身上的绳子已经都解除了,在这里的几天也受到良好的待遇。吃和穿都不曾短缺。唯一愤愤不平的是,有的大顺军士卒喜欢打人骂人,还有一些顺军士卒非常强横地搜人腰包。但他们已经沦为了俘虏,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个个都不敢声张,害怕遭到报复。 李岩也来到校场,想看看他们的精神状态,身后跟着刘芳亮和郝摇旗、郭君镇等人。李岩首先上去对俘虏讲话。 李岩对俘虏们说道:“我知道你们有愤愤不平者,听说我们大顺军里的士卒搜了你们中有的人的腰包,抢走了些钱财。我现在就让他们还给你们,不光要还给你们,还要重重地惩罚他们,因为他们触犯了军纪。你们之中有哪些人被抢了腰包财物的,现在请站出来。” 俘虏中人群骚动了一下,有些人窃窃私语。但是没有人敢站出来。腰包被搜走的人都不敢说话,怕被报复,也怕大顺军只是做做样子,最后还是拿他们受气。 李岩说道:“好,你们不敢站出来,那我来替你们说话。说着就叫把搜战俘腰包的人都带上来。 只见几十人都被五花大绑推了上来。随同他们一起上来的还有各色各样的财物和银子,扔在前面的空地上。俘虏之中有些被抢的人都认得,这些就是抢他们东西的人。而且自己被抢去的东西就在自己眼前。他们一个个心中窍喜,但还是不敢站出来。 李岩问这些搜腰包的大顺军士卒,承不承认所犯的事,一个个都点头不语。李岩说道:“好,你们主动承认,是个好汉,没有冤枉你们。你们触犯了军法,今天要当着众多将士和山寨弟兄的面,打你们每人四十军棍,你们服不服?” 被绑着的士卒都垂头丧气地回道:“服气。” 李岩叫王四上来行刑。公开在所有俘虏和大顺军士卒前足足打了四十军棍才将他们释放。 李岩问道,“你们这些被搜走财物的兄弟,请你们上来领走你们的东西。如果不来领的话,那我们就充军了。” 那些被抢的俘虏本来只是观望,并不敢出声,这时才知道大顺军是真的要替他们出头的,都连忙上前来领东西。 领完了东西。李岩又问了一遍,还有没有人被劫掠钱财的。还有几人慢慢地举起了手。李岩让王四去登记,承诺追查到底。 因为大部分被打的是郝摇旗的士卒,郝摇旗感到脸上无光,掉转头无言以对。 李岩趁着这个机会再次重申了一次军纪,并且将军纪写成了揭帖,贴在军营各个显眼处。当然大部分的士卒都不认得字。只能多多宣读。 正在排着队观望的俘虏,既是想看看大顺军是怎样的队伍,同时也想看看大顺军是怎样发落他们这帮俘虏。他们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去面对自己的命运。 接着由刘芳亮上前来当众宣讲俘虏的何去何从。 刘芳亮大声说道:“现在,摆在各位山寨弟兄前面的是两条路,一个是加入我们大顺军,我们抗击清虏,保护百姓。也保护我们的山寨的父老乡亲。你们只是一时不明真相,被刘国能、张阿宝、刘复云等叛贼的欺骗,他们勾结清虏,是想进攻我们蕲黄山寨。满清鞑虏对我们汉人是留头不留发,留发不留头,到处屠城杀害人民,劫掠百姓,奸淫妇女。我们大顺军是要驱除鞑虏,恢复我汉家江山。大顺军按时发饷,粮草充足。想来加入我们的站在左手边。” 刘芳亮用手指比了个二,“第二条路,如果不想加入大顺军,那就给我们大顺军屯田赎罪。屯田不需要打仗流血。我们会给你们提供田地和耕牛、种子、农具等。到粮食收成之时,要上缴七成粮食给军库作军粮。想要屯田的站在右手边。” 刘芳亮顿了一顿,环视一下全部站着的俘虏,沉声说道:“何去何从,由你们决定。一个时辰之内,要作出决定。” 李岩扫视了一下俘虏,暂时还没有人动,底下全部在窃窃私语,交头接耳地议论。王四想要去阻止,李岩止住道:“不必了,让他们慢慢决定。” 差不多半个时辰了,才开始陆陆续续有人站到左边,也有的人站在了右边。但是随着时间的延长,站在左边的越来越多。最后,站在左边的人比站在右边的人足足多了三倍。 李岩满意地点点头,和刘芳亮相视一笑,“我们又得了不少的人马啊!” 最后王四点算人马,站在左边的是一万七千五百人,站在右边的有五千多人,而且多是老弱之人。 李岩对刘芳亮说:“明远兄,看来山寨的寨兵在民族的大事大非问题上还是看得很清的,今后,以抗清相号召,一定能够得人心,顺民意。” 刘芳亮答道:“是呀,有那么多人愿意加入我们大顺军,这真的令人想不到,我们以后更要严肃军纪,善待百姓。” “嗯,这些刚投过来的新兵都要严加操练,把他们练成一支可战之军。我看,待到练成军后还是要把他们分散编入各营。” “这个我们已经有过血的教训了,不惟刚俘虏过来的新兵要这样做,连那些投诚过来的文武官员也要严加防范。不能大意啊。” 李岩突然提醒道:“还有一事也要加紧办了,眼看秋天渐渐近了,将士们还没有秋冬的衣服,还有这些投顺过来的寨兵,都穿着五花八门的衣服,各式各样,有的破破烂烂,看上去我们大顺军就像丐帮。我们要加紧赶制大顺军的秋冬军装,还有被服等。” 刘芳亮也感到担忧,说道:“我也有此虑,只是我们目前在英霍山区,山脊民贫,去哪里找得到这么多棉布,既使找到了棉布,也一时之间找不到肯给我们制成衣的工坊。” “棉布要到大的市镇去买,蕲州采购一部分,还可以到更远的武昌、荆州、随州、襄阳、九江去买。只要能买到棉布,不惜多给钱。” 李岩接着说道:“至于缝纫的工坊这个不足虑,在蕲州就有不少这样的商号。只要给得起钱,要多少套棉服也有。我马上写信给李侔,让他四处求购棉布,安排在商人的工坊里赶制。赶在秋冬之前装备全军” 刘芳亮点点头:“人靠衣装,马靠鞍,如果大顺军士卒人人都有一套军装,那整个部队的士卒和面貌都焕然一新了。” 李岩伸出三根手指比道:“最少要每人三套!” 刘芳亮问道:“样式和着色都用什么好,我现在毫无头绪。” 李岩拿起一支笔,简单画了画,“就照这个样叫裁缝改,改到合适为止。着色就用蓝色吧,是我们大顺军一直喜好的颜色。” 第77章 簰洲大战(一) 关于刘体纯的夜不收一军将会在簰洲上岸,且会遭到清军伏击的情报,袁宗弟也在数天前得到了数路细作和探马的汇报。 知道英霍山区李岩等人正在处处平叛,可能鞭长莫及。袁宗弟自思唯有蕲州派出人马前去接应。 只是此次要直接与清军的满八旗交手,对手又是驻守湖广的总督佟养和,还有从九江来的平南大将军勒克德浑。袁宗弟感到事态严重,单凭他驻守在蕲州的全部人马,与清军在湖广的主力决战尚没有胜算。 不久袁宗弟又接到李岩的加急信件,要求他派出一部分人马在富池口阻击勒克德浑,另派出一部分人马前去簰洲接应刘体纯。只是需要派出多少人马不说,袁宗弟知道,这是李岩让他自己来斟酌决定。袁宗弟此时距离武昌更近,对湖广清军的动向更清楚。 袁宗弟料想到勒克德浑随同驻守南京的清军一道过来,满清八旗的兵力必然不少,再加上沿途各地的汉奸附从军,军力可能超过大顺军。 如此决战,必然对大顺军不利。因此决不能与清军决战。那样,就只能层层阻击,处处设伏,与清军周旋。 最好是将勒克德浑完全阻击在富池口,大顺军集中主力,先全力击败佟养和的武昌兵马,将刘体纯的夜不收安全撤回来。 与此同时,白旺也得到了李岩的加急信件。快马从蕲黄山寨到黄州一共走了一天的时间,古代的快马一天并没有八百里远,恐怕连六百里都做不到。至多也只有两三百里而已,那还是在良种好马和比较好走平坦的大路才能办到。 从蕲黄山寨到黄州和到蕲州刚好是一个三角形,当初李岩决定要坚守这两个城池就是为了稳固英霍山区,互为犄角之势。 清军迟迟没有发动对蕲州和黄州的进攻,已经远远超出了李岩的意料之外。之所以清军没有向大顺军的根据地进攻,主要还是因为清军在湖广、江西等南方的地区还没有完全占领,更谈不上稳固的统治。 历史上,清军阿济格部和多铎部北返后,清军留守在南方的兵力极为有限,驻守地方的兵马和官员大多是招降的汉人。只有勒克德浑和洪承畴有数量有限的满族八旗兵驻守在南京。湖广的佟养和亦有部分满洲八旗兵驻守武昌。其他地方基本都是以降清明军或大顺军为主的汉奸附从军镇守各地。大顺农民军在她的领袖李自成牺牲于九宫山后,其余部仍在湖广转战,并且占据了一部分州县和山寨,抗清活动一直持续到康熙朝初年达二十年之久。 这就是李岩要坚持在湖广建立根据地,并且坚信能站稳脚跟的底气。 刘体纯、刘体统和田见秀等人率大顺军一共八万余人,由长沙出发沿湘江而下,到了洞庭湖,又转而沿长江溯江而上。 预备在距离武昌一百里的簰洲上岸。沿途清军的探子闻知消息,纷纷传报清军的大本营九江和武昌。 驻守武昌的佟养和与驻九江的勒克德浑听到探子的塘报,准备檄调全湖广的清军兵马,妄图包围大顺军于簰洲,一举歼灭。 当时南下尾追大顺军的阿济格在得到大顺朝皇帝李自成在九宫山兵败已死的实证后,和另一路从山东跨过长江直下南京的多铎,均因不耐南方暑热,又加上争夺权位,都率军北返。只留下了多罗贝勒勒克德浑。北京的满清政权又授予他平南大将军军印 和洪承畴驻守南京,负责平定南方地区。勒克德浑是努尔哈赤之曾孙,代善之孙。父亲是和硕颖毅亲王萨哈璘。去年他才刚刚因为兄长阿达礼罪案的牵连被罢黜宗室。 多尔衮善于用人,并不因家族罪案牵连而废人不用,第二年就将他复入宗室,加官进爵。授予平南大将军衔,派他南下继续剿灭南明势力和大顺军余部。 六七月初,勒克德浑在得到了大顺军在湖广渐渐坐大,势力复燃的奏报,从南京改驻九江,统领湖广、江、浙、皖军务,准备一举扑灭死灰复燃的大顺农民军。 阿济格率军北返时留下了佟养和为总督八省军门,带领少量军队驻守武昌。和清廷委任的湖广巡抚何鸣銮主管湖广军政事务。湖广各地的驻防清军主要是刚刚投降过来的原明朝官军和大顺军叛徒 ,兵力极为有限。佟养和驻在武昌,与大顺军的作战首当其冲。 但是要独自对付大顺军余部,佟养和的兵力稍显不足。他急忙向勒克德浑请求援军。 勒克德浑早已得报,准备亲统满蒙八旗大军亲自前往武昌驰援。勒克德浑所领的兵马溯长江而上。大顺军此时也正在长江中航行。只不过一个是顺流而下,一个是逆流而上。 刘体纯、刘体统、田见秀等大顺军从洞庭湖向长江下游顺流而下时,驻在九江的勒克德浑才刚刚得到探马的塘报。 接到佟养和的求援信时,勒克德浑才决定统率大军出征。在时间上已经误了三天之久。况且,一个是顺流而下,一个是溯流而上,船行速度不一样。 这时两支兵马在与时间赛跑。 武昌距离簰洲不过一百里,佟养和的满洲八旗兵想要从武昌出击簰洲,将刘体纯登岸的大顺军在此歼灭,在时间和空间上都极为有利。 首先,佟养和占有地利之便,他对簰洲极为熟悉,因为簰洲的独特地形,这里是埋伏的绝好地方。二来佟养和的兵马是就地征调,刘体纯经过了长途跋涉,是以逸待劳。 第78章 簰洲大战(二) 刘体纯犯了一个严重的战略错误。他为了尽量缩短陆路的路程,将行军的时间减少,从而延长了水路的路程。 本来按照李岩和他们商议的计划,是从嘉鱼县以南五十里上岸,走咸宁到阳新,再到蕲州。 刘体纯最后存在侥幸心理,以为以极快速而隐秘的行军,一定能掩清军的耳目。虽然这样冒险,但是留给清军的反应时间很短,在武昌以南一百里上岸,就在佟养和的眼皮子底下,不惟清军意想不到,而且等清军反应过来,大顺军已经距离黄州很近了,就很有可能能够摆脱清军的追击,反而越冒险越安全。 李岩并不知道刘体纯路线计划的变动,而只是单单凭清军调动的迹象来判断,刘体纯、田见秀等人可能在簰洲上岸。 李岩在英霍山区鞭长莫及,且要面对许多山寨的叛乱。只能檄调袁宗弟和白旺前去接应。至于作战的细则,李岩远在几百里的英霍山区,对实际情况不明,根本无法作出符合实际的指挥。只能寄希望于袁宗弟和白旺等人能灵活应付。 簰洲自古是长江上游的一个靠岸码头。不可计量的货物和船只从这里靠岸,商品转销湖广各地。因此这里的商品贸易和货运都极为发达。同时簰洲的长江水位比较深,有几处地方甚至能容纳数百艘船靠岸。这也是刘体纯等人决定选择这里上岸的原因。 长江在簰洲这个地方,走了一个几字形。没错,长江在中国的大地上走的也是个大几字形,而在簰洲这个地方走的是一个小几字。簰洲就在几字形的中间,仿佛是一个半岛,被长江三面包围着。 从地利上来说,这无疑对清军的伏击战极为有利。只要一面包围,大顺军就会陷在三面环水的巨大陷阱里。簰洲将会从一个繁荣的市镇,变成一个惨烈的屠宰场。 佟养和此时正在武昌城的总督衙门里坐镇指挥兵马调动。他是清朝廷钦任的湖广总督,与何鸣銮为巡府共同驻守武昌,节制湖广的清军兵马。 佟养和麾下共有八旗铁骑五千余人,步军八千余人,汉八旗军一万四千人。此外还有驻防各地的归附清朝的明军降兵和大顺军叛徒。这些兵马一旦能够集中,兵马数量当在四五万人以上。如果以满蒙八旗为核心,以降兵叛将为依附,清军整个湖广的兵力并不可小觑。 佟养和一边全力调集兵马,一边策划这场史无前例的大伏击。几天前,佟养和得到探子的塘报,大顺军余部刘体纯一军共七八万人马乘船顺江而下,准备在簰洲登陆。 他立刻将这一紧急情况向驻守九江的勒克德浑奏报。佟养和觉得这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万一剿贼成功,歼敌于簰洲之上,那么大顺军在湖广的余部必定势力大减,这样他接到的,令他头疼不已的要求剿灭湖广大顺军余部的多尔衮的军令,就会克期完成。自己就能凭借如此雄伟的军功而加官晋爵 ,调京重用,从此平步青云。 勒克德浑得到这一份奏报也极为重视,要知道他驻守九江面临着很大的防御压力。大顺军余部背靠英霍山区 ,在蕲黄与清军相持。他不能擅离九江,全力进剿。如今听闻大顺军竟然离开老巢,在簰洲上岸,岂能放过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勒克德浑马上回信,要求驻守武昌的佟养和全军出击,包围刘体纯于簰洲,他即刻率军沿长江而上,星夜驰援。 佟养和得到勒克德浑来援的准信后,心上一块石头落了地。他想道:“只要有了勒克德浑的清军的援助,就算流贼有八万人之多,也能一鼓荡平。”他马上起草谕令,檄令荆州守备郑四维、襄阳总兵宋一真 、随州守备马蛟麟,除了留守少数兵马守城,即刻率全军来援。 写完谕令后,他终于放下心来,喊仆人进来上茶。最近因为精神高度紧张,既怕错失良机,又为这一千载难逢的时机而兴奋。他数天茶饭不思,已经快忘记了他最爱的碧螺春的味道。 仆人上了茶之后,小声蹑手蹑脚地出去。因为佟养和是个喜怒无常的人,他性情乖张,时而为一点小事大加责罚,时而高兴又对奴仆大加赏赐。因为他恩威不定,不光奴仆都怕他,甚至连他的下属僚臣都怕他。 佟养和以“总督八省军门”和湖广总督的身份坐镇武昌,军权政权一把抓,在湖广,他就像是一个土皇帝。不管是多尔衮还是清朝的顺治皇帝,山高皇帝远,谁也管不到他。只要他能将流贼彻底剿灭,那样整个湖广还不是自己的天下。 想起这些,佟养和高兴地唱起了京剧。他虽是辽东军旗出身,却是一个汉人,最早还得追溯到他的祖父,在明万历年间就投靠了奴尔哈赤,是后金里面是最早的一支汉八旗。 经过数十年的征战,佟家三代人向满清证明了自己家族的忠心耿耿,也终于取得了满清统治者的信任。 清军各地守军,尤其是投降的汉军各部正在云集武昌。而武昌城内佟养和的满洲八旗军和汉八旗军也并不弱。以五千满蒙重甲骑兵,在整个中国的南方,都是一支不可忽视的力量。无论是大顺农民军还是南明的军队,面对满蒙重甲骑兵,都是束手无策,只能沦为败军之将。 佟养和得到最新的一次探马塘报,知道刘体纯的大顺农民军离簰洲还有三百多里,将会很快从那里弃船靠岸。 佟养和决定不再等九江方面勒克德浑的援军。他计算了一下,自己手头的人马,还有两镇兵马还未到达。其余人马俱已到齐。他估计大顺农民军都是一些流贼,虽然号称兵力八万,战力必不强。自己已有三万人马,就算勒克德浑无法按时到达,他也一定能够以少击众,斩杀流贼。 在刘体纯即将到达簰洲的前一天,佟养和率所能集中的全部人马,埋伏于簰洲东面的陆地出口。而只留一千人马守备武昌城。 刘体纯和刘体统临时起意要在簰洲上岸其实也是基于对自己兵马数量的自信,他们在湖南平江和长沙收拢了大顺军两大余部,现今共有兵员八万余人。其中骑兵七千余人(马都装载在大船上一同起运)。 田见秀自知此项决定有些不妥,改变路线应当向蕲黄山寨的李岩军师禀报,但是他已决心做一个出家之人,不再理会大顺军的军政大事。何况已经将原先自己的部下兵马从长沙带回,答应李岩的事情已经完成,该尽的责任已经尽了。再没有一丝红尘羁绊,待回到英霍山区或者蕲州,他将离开大顺军,不辞而别,回到他的佛门寺中去,继续伴他的青灯古佛。 至于原王进才部下的三大营主将塔天宝、牛有勇、马进忠等人才刚刚归队,自然不好说什么。一切只得按主将安排行事罢了。 大顺军夺长沙及附近州县的舡船起行,风顺船快,不过十余日,已经沿长江行到湖广境内,眼看簰洲离前方不足三十里了。 第79章 簰洲大战(三) 刘体纯毕竟是探马营的出身,他现在又是大顺军李岩钦点的夜不收一军的主将,自然极为重视情报侦察工作。 多年来的探马营的经验,使他的敏锐的神经感觉到了些许的危险气味。离簰洲三十里,他马上命令全军停止前进,将船抛锚下帆,暂时驻止江面。待他派出探马营的人侦察实情再决定行止。 很快,探马营在王体仁的带领下,率一支细作和探马下船靠岸,一方面探知簰洲敌情,一方面接应船上人马靠岸。 王体仁等人一靠岸就将人马分作数路,两路细作,分别向蕲州和黄州联络。一路向簰洲和武昌打听虚实。王体仁率探马营的游骑远出到五十里开外搜索警戒。 很快王体仁的游骑就得到了确切的情报,并且游骑已经和清军的游骑交了一合手后匆匆撤回。连细作也得到了簰洲和武昌的消息。 刘体纯听完王体仁的禀报后,知道了佟养和布下的伏兵,连呼好险。 “狗日的差点中了清虏的奸计,看来清狗佟养和准备在簰洲张网以待,专等我们上岸了。” 王体仁回道:“是呀,要不是将爷留了个心眼,提前派我们探马营侦察,一定会中了清虏的圈套。” 刘体纯叫各营主将及偏裨火速来中军大帐商议。当时各将校都在各营各队的船中,要集合起来也不容易,只得用小船来一个个接到中军大船上。 刘体纯让王体仁将探马营探知的情况向所有将校说明。 王体仁起身说道:“目前我们探马营派出了一千人出去,现在又派出了全部人马前去警戒和搜索。据前面得到的情报,清湖广总督佟养和驻守武昌的所有满八旗军和汉八旗军还有各地驻防的各式满伪军共有三万多人在簰洲设伏,对我们张网以待。另外听说还有清虏的平南大将军勒克德浑正率军沿长江溯游而上,不日即可到达。他们纵然伏击不成,也要前后夹击,想歼灭我们于簰洲附近。” 众将听到这个消息,都感到情况很危急,大家纷纷在心中思索对策。 刘体统答道:“我们所有会师过后的人马共有八万多人,想他那三万多人纵使其中有数千能打的满清八旗,也未必是我们对手,我们只在正面主动向他们发起进攻,定打得清虏落花流水。” 许多人闻言也纷纷点头称是。 塔天宝和牛有勇、马进忠三人沉默不语,似有不同意见。刘体纯问他们有何看法。三人俱摇头不同意刘体统的说法。 塔天宝说道:“我们三人刚刚归来,不知有些话当讲不当讲?如有言语不当之处,万望恕罪。” 刘体纯大手一挥,“我们都是自己人,有什么当讲不当讲的,快说。” 塔天宝说道:“别怪我们泼冷水,我们这三营将士虽然人数数万,但是战斗力都不强,主要是经历一系列挫折,军心不稳,对此我们的信心不大。” 刘体统手一指叹道:“啊,你们……” 刘体纯也说道:“你们说的是实情,我们要考虑到我们的大顺军兄弟们刚刚归来,前途未卜,加上将领的变动极大,各部编制都被打乱,军心不稳是正常的。” 顿了一顿,刘体纯继而说道:“我看,我们还是要从最坏处打算,与清军如果遭遇,只要求自保,不要求出击。因此我们夜不收一军要担起全军的前锋。体统,你们军担当后卫掩护可以吗?” 刘体统答道:“没问题,我一军也有万人,我们在后掩护你们。” 马进忠颇不悦地说道:“这样说,就是把我们兄弟当外人了,我马进忠既然回归我们大顺,就要表一表我们的忠心,我要率所部参战,就算和清虏的满蒙骑兵硬碰硬我们也不怕。” 刘体纯劝慰道:“你们只有步军,对付满蒙骑兵还是让夜不收的骑兵来吧,你们居中也要防卫我们的左右翼,压力也很大。” 刘体统愤愤地说:“我们七八万人,清虏只有三万,想要一口吃掉我们,也不怕崩了他的牙。” 刘体纯说道:“不可掉以轻心,我们还是商议一下如何靠岸,及与清虏交战吧。” 牛有勇说道:“看来簰洲不能去了,去了就中埋伏了。” 刘体纯答道:我们就在此地登岸吧,探马营已经上岸警戒了,这里登岸还是安全的,要不然就只能掉头往回走一段再登岸,大家意见如何?” 这时田见秀答话了,他沉静地说道:“还是往回走从嘉鱼县上岸,走阳新到蕲州的好。现在马上改变进军方向,还来得及。” 众人见田见秀突然说话,都一愣。不是到了非常危急的关头,田见秀是不会参与军事的。说完田见秀又眯起眼来瞑想了。 众人也觉得有理。纷纷说道:“还是照田将爷所说,往回走,从嘉鱼上岸吧。” 刘体纯点头道:“也好。马上派人去和黄州和蕲州通报,让他们做好准备接应。” 安排已定,全军准备拔锚掉头往上游走。 正在这时,探马又紧急奏报,清军已经尾追上来了,并且江上出现了清军的船只。 刘体纯等人上了大船的了望塔,果然看到江面上有无数艘船向他们尾追而来。目前江面上和陆地上都出现了清军的追兵。 刘体纯对众人说道:“看来不能往上游走了,一旦被清军追上,而我们还没有靠岸的话,只能在江里面当清军火炮的靶子了。” 这时不管是大顺军还是清军都没有水师。根本无法水战。一旦受困江中,就只有全军覆没了。刘体纯命令全军就地抛锚,马上靠岸登陆应战。 于是刚刚才起锚又马上抛锚。船纷纷向岸边岸去。探马营在岸上警戒的部队已经和清军的前锋交战了。 一开始交战的是游骑。大顺军远远在五里外就发现了清军骑兵的游骑,大顺军骑兵一面示警,一面准备迎战。 第80章 簰洲大战(四) 清军的骑兵一发现大顺军的游骑就立马冲杀上来,打算把这一支骑兵歼灭。大顺军的骑兵自知不敌,且战且走,清军骑兵马上夺得先机。在彪悍的清军八旗骑兵的反复冲杀下,这一支大顺军的游骑损失殆尽,最后只有几骑脱逃战场。 清军的骑兵越来越多,且越来越近。为了掩护大顺军登陆靠岸。夜不收的探马营主动向清军的骑兵发起反击。 清军的满蒙八旗向来野战无敌手,这回竟然看到敌方的骑兵主动向他们进攻,都感到吃惊。他们不敢轻视,挽好缰绳,勒紧马肚带,列好阵型。同时准备引弓搭箭。向着大顺军的骑兵冲杀上去。 双方的战马冲杀到五十步内就互相放箭,一轮箭雨齐刷刷射倒了前面一排的骑兵。有的是战马中箭倒下,论弓马骑射的话倒是清军更胜一筹。明显大顺军的骑兵损失更大,一轮冲击已经倒下了三分之一的人马。尽管夜不收的骑兵已经是大顺军里面骑兵的精锐。比起清军骑兵的训练和战场经验都是远远不及的。 清军的骑兵马上发动第二轮冲击,而大顺军骑兵已经明显出现了颓势,再冲一阵就会溃败。但是为了掩护船上的大顺军能够安全靠岸,他们决不能退。带领这一支骑兵的是王体仁的偏将朱三万,朱三万看到清虏骑兵强悍,自己阵亡不要紧,恐怕守不住阵地,会让清军的骑兵靠近登陆的地点,这样正在上岸的大顺军人马就会沦为清军铁蹄下的靶子。 朱三万叫身边的一个小校马上偷偷脱离战场,回去求援。自己在这里与清军骑兵纠缠。朱三万不敢再这样与清军骑兵正面冲击,他掉转马头向身边的兄弟喊道:“随我来。” 清军骑兵看见大顺军骑兵想要脱逃,就马上追了上去,企图紧紧黏住,再包围消灭。追到一片水田时,朱三万勒马叫所有人下马,将马朝清军追来的方向赶去。同时拿出随身携带的弓箭结阵以待。清军的骑兵刚刚赶到就被大顺军的马匹迎面冲来,一时将阵型冲得零乱。在水田中骑兵失去了机动性,马蹄深深陷入了泥地里。清军骑兵一时阵脚大乱无法排列阵型。 大顺军瞅准时机,马上搭弓射箭。清军在混乱中成了靶子,损失很大。终于他们冲破了马群,向正在结阵的大顺军而来。大顺军的箭已经射得差不多了,清军挥舞着长刀,向大顺军迎面杀来。 由于朱三万等人抱定了必死的决心,并不逃走,弓箭射完了就挺长矛结阵向敌骑捅刺。最后这数百人全部被清军骑兵杀死。 大顺军在探马营的掩护下火速靠岸登陆,夜不收军先上岸。一万名夜不收军为前锋,主动向清军发动了反攻。由于清军的大部分人马还没有到达,只有先头一部分前锋营杀到。大顺军以排山倒海的兵力发起反击,立刻就将清军的先锋营打得大败,狼狈退回。 夜不收军占领沿江阵地,扩大纵深,慢慢等待其余的大顺军靠岸。 刘体纯号令夜不收三大营结阵对敌。三大营结成了数个巨大的阵型,以盾牌和长枪兵在外,三眼铳和鸟铳在里面都结成阵型,中间是专门用于野战的佛郎机、百子炮和虎蹲炮。 曹得满的警戒营全部是骑兵,在外游击支援各部。 清军的先锋骑兵见大顺军已经结阵,并不好打,就只能等待后续兵马到齐。大顺军见清军还没有发动进攻就不断地调整阵型,严阵以待。 佟养和虽然三代家世以军功显贵,在满清八旗中挤身贵族世家。但是到了佟养和这里已经是文官,他并非是战将出身,行军布阵非其所长。 当他远远望见大顺军布好了梅花阵,他并不知晓梅花阵的厉害。在后面步军还没有赶上来时,就命令先头骑头发动进攻,企图一举击溃先登岸的大顺军。 大顺军的梅花阵是专门为了应付清军强大的骑兵冲击而设计,他是来自李岩和陈德等人根据戚继光的《纪效新书》上的梅花阵法演变而成。可惜当时演练这一阵法的时间不够。但是为了加强阵法的火力输出,李岩将蕲黄山寨全军大部分的鸟铳和三眼铳都拨给了刘体纯的夜不收。除了火铳还有百子铳、发贡炮、佛郎机、虎蹲炮这样适合野战的中小型火炮。 佛郎机炮是一种后装滑膛炮,在15世纪后期至16世纪由葡萄牙人传入中国,明代人称葡萄人为“佛郎机”,因此这种火炮被命名为佛郎机。佛郎机开炮时,需要炮手先将火药和弹丸放入子炮,然后将子炮放入炮腹,引燃子炮火门进行射击。佛郎机炮这种后装设计使得它能够快速装填,显着提高了射速。佛郎机炮因其子炮和炮腹之间存在间隙,导致火药气密性差,射程远远比不上其他火炮,特别是红夷大炮。但是佛朗机炮的优点也是明显的,佛郎炮的以每分钟2到3 发炮弹的射速在同时代的大炮中无能出其右者,同时它的散热性能好,可以长时间连续射击。因其射速快,在野战的时候容易发挥火力的优长。 虎蹲炮是明朝名将戚继光发明的一种轻型野战火炮,采用曲射火力,可以说是后世的迫击炮雏形。虎蹲炮重量轻体积小,便于携带,特别适合在山地、森林、和水田等复杂地形作战。其主要 以发射小铅子或小石子为主,上面压 一枚大铅弹,一次可发射一百枚小铅子,形成大面积杀伤。适合对付密集敌军。 《皇明经文编》 百子铳:管长三尺,围一尺五寸,径五寸,管身有准星照门,炮尾有木柄,安置在木架上,木架有支架,可以帮助火炮左右上下旋转,一炮可装铅子二三百枚。故而得名百子炮。 此时在兵力上仍然是大顺军占据着优势地位,但是缘何大顺军仍然采取守势呢?就是因为清军彪悍的重甲骑兵战斗力极强,可以说是以一敌五、以一敌十也不为过。尤其是野战。即使是明军中期装备有大量火器的辽东军与清军骑兵野战也会伤亡惨重,甚至全军覆没。但是究其原因,并非是因为热兵器不如冷兵器厉害,而是明军的热兵器虽然已经有了一定的规模,但是其使用方式和阵列仍然落后,无法形成强大的火力输出。此外更重要的一点是,明军的火器在后期因为经济陷入危机,加之军队和官员腐败,导致火器出现严重的质量问题。——炮管铸造粗糙、容易开裂,精度太差、容易炸膛等问题比比皆是。 总之明军把火器勉强带入了使其无法充分发挥其优长的时代,以致于面对清军技艺高强的弓马骑射等冷兵器时而无所适从,手足无措。 大顺军的火力甚至不如明朝辽东军,但是惟有在兵力和阵列战术上弥补这一弱点,才能缩小与清军的战斗力差距。 第81章 簰洲大战(五) 自阿济格和多铎率军北返后,留下来的满蒙八旗马步军在数量和精锐上都大打折扣。湖广的清军也并非精锐。反而不如驻守南京的清军,也不如驻守九江的勒克德浑部。 清军的骑兵先锋军汇集而来的是四五千人。主要以弓箭、长矛、腰刀等冷兵器为主。其火炮等火器随同后续步兵尚未到达。 佟养和亲自带着左右翼梅勒章京,及上百巴牙喇护卫,骑着战马先行赶到战场。他看着一支庞大的流贼已经上岸,且排列成阵与清军相持,还有更多的兵马尚在靠岸登陆。佟养和决定要趁大顺军立足未稳,火速出击,先将其登陆部队击垮。他望望后队,问左右梅勒章京道:“骑兵是否已经全数到达?”众人面面相觑,都不知实情。 “叫骑兵的甲喇额真以上将官都来见我。” 一个梅勒章京命身旁的一个骁骑校说道:“立马去传递将令。” 清军骁骑校答到:“是,末将领命!”说完带领几人策马奔驰而去。 一会工夫清军骑兵的数个甲喇额真策马赶到,未及下鞍,佟养和止道:“不必下鞍了,就在马上说吧。” “是,末将听令” 一众将官齐声答道。 佟养和凛声问道:“骑兵都到了吗?” 一个叫觉罗郎球的固山额真环视众将,拱手道:“回大人,骑兵各个甲喇和白甲巴牙喇都已经差不多到齐。(白甲巴牙喇是精锐护卫兵)” 佟养和大喜:“好,只要我大清骑兵一到齐,我就无忧了,我大清的骑兵勇士们一定可以以一当十,以十当百,击败任何当面之敌。料其一股流贼,舟马劳顿,已是疲惫不堪,而且士马羸弱,不过是一股乌合之众。我军以逸待劳,必能一鼓作气,击垮流贼!” 一众将领听了佟养和的鼓动,都感到精神振奋,跃跃欲试。仿佛只要一上阵,流贼顷刻间就会被冲垮、溃散。 佟养和接着说道:“大家先来商议一下如何就地击破敌人的阵型,歼灭登岸之敌。” 大家纷纷你一言我一语,在言说方略。有的在窃窃私语。 佟养和对窃窃私语的部将十分不满,用马鞭在空中用力抡了一下,发出脆响的“啪”一声。众人一愣,正在议论的各人立即停止说话。 觉罗郎球答道:“启禀大人,无须商议,还是用我们大清一贯的骑兵战术,定能破贼阵势,末将愿意领兵出战,不胜不回。” 佟养和抚须点头,微微一笑,夸赞道:“好!好!好!觉罗固山将军精勇报国,武力超群,定能马到成功,阵斩贼酋。” 觉罗郎球带领着旗下各甲喇额真及左右梅勒章京,率领五千满蒙骑兵以排山倒海之势向大顺军压来。 马蹄纷纷踏破地面松软的泥土,将尘土飞扬得漫天卷起,使得对面根本看不清有多少人马而来。 刘体纯站在一个小土丘上观察来势汹汹的敌人骑兵,心中不免有些忧虑。满清的骑兵非常整肃,强劲,马匹非常强壮,骑兵人人披着重甲,士气高昂,旗帜鲜明。 站在一旁的田见秀、刘体统、塔天宝、牛有勇、马进忠等人以半生战场厮杀的经验来看,也知道此仗不好打,当面的敌人非常强劲。 刘体纯对刘体统说道:“二弟,马上将你的人马拉来做好准备,随时支援。” 刘体统点点头,大声说道:“是,末将领命!” 其实大家无论是按原来的品级还是手下的兵马,都难说谁是上级谁是下级。此时大敌当前,众将都不自觉地服从了刘体纯的统一指挥。默认他为帅。 刘体纯接着命令道:“塔将军、牛将军你们指挥各自的人马靠岸登陆,船都弃了烧毁砸烂。你们的人马也要随时准备策应。如果需要撤退,我会通知你们。” 三人都领命去了,各自指挥自己的人马登岸。 刘体纯忽然看到对面一里之外的山丘上有一群人簇拥着几员将领,正在观看阵势。一个熟悉清军的探马指点道:“那个骑高头大马披黑色披风者,就是佟养和。” 刘体纯暗暗惊讶,想不到佟养和竟然亲自到来,还靠着前线这么近。 觉罗郎球也远远地看到一个小土丘上站着几员将领,在那里指指点点。觉罗郎球问左右道:“那是谁?” 一个汉军探马答道:“此人就是流贼的酋首刘体纯。” 觉罗郎球露出冷冷的一笑,十分狂妄地说道:“我要取此人的首级悬在武昌城南门示众。” 刘体纯并不曾听到觉罗郎球的非议,也没有注意到觉罗郎球的人影。他在土丘上观看阵势后就到梅花阵的后方指挥阵型了,身边跟着数百护卫亲兵及旗号兵。 觉罗郎球命骑兵排好阵型,准备进攻。他以满清八旗骑兵特有的战术编排阵型,以较为精锐的巴牙喇为前锋,前锋的人数并不多,只有一二百人,皆身着两层重甲。手持宽刃朴刀、锤、斧等。 随后是重骑兵身着一层铠甲,周身防护严密,以长矛、腰刀及铙钩为武器。皆配备复合型的强弓即清弓提供长距离武力打击。 次后一队为轻骑兵,铠甲防护都不如重骑兵,也是手持长矛、利刃,配备清弓。呈梯字型逐次配置兵力。最后面的是最为精锐的白甲巴牙喇压阵,精锐武士皆身着三层重甲,压阵的精锐白甲巴牙喇骑兵既提供武力支援,又随时监视和射杀己方败退的士卒。 清军每次进攻敌阵型都是以箭头锥形冲击,先锋以一鼓作气将敌阵撕破,后续骑兵再鱼贯而入扩大缺口,彻底击垮敌人阵型。 觉罗郎球察看了一下大顺军所摆设的阵型及人数。除了人数尚众,是其骑兵的两倍让他有点忌惮外,他对大顺军的阵型不屑一顾。他轻蔑地笑道:“管他摆成什么阵型,我只一路打去,只要我八旗勇士勇猛直前,流贼必定溃不成军,抱头鼠窜。我杀之如宰牛羊尔!” 觉罗郎球即刻命旗下一个骑兵甲喇出击,先行冲击敌阵。 八旗骑兵制度,一个甲喇五个牛录,一个牛录二百至三百人。只见其一个牛录在前,两个牛录随后,再后是三个牛录,以箭头型如同楔子一样向大顺军的梅花阵型发起冲击。 一千匹战马扬起的尘土纷纷,马蹄践踏得大地地动山摇。站在阵列中最前方的大顺军士卒直接感受到这雷霆万钧的冲击力,心里的压力骤增,许多人心跳不断加速,握紧火铳或长枪的手心里冒出冷汗来。 第82章 簰洲大战(六) 王体仁的探马营位于梅花阵的最前方,直接承受着前锋的冲击。他大声号令:全营沉着冷静,服从指挥,谁都不准擅自行事。如有慌张失措,自乱阵脚者,斩!并命旗号兵用旗子传递旗语。 尽管有许多大顺军士卒都感到强烈的紧张和窒息感,尤其是一些未曾经过战阵和清军厮杀的新兵。但是都在老兵的周围按捺住焦虑和慌张的心情,按照平时训练操作武器。 刘体纯看到清军的骑兵已经发起冲击,但是人数还不多,有可能只是试探和扰乱。他向身旁的旗号兵命令道:“号令全军,不许乱放火器,等敌人骑兵接近五十步后再施放火铳和弓箭。火炮要等敌人大队人马压上时才允许施放。 旗号兵站在高处,不断地挥舞着旗子,传递信号。每个阵中都有旗号兵,各阵内部与各阵型之间都用旗号联系。马上各阵内的旗兵都重复将这一号令传递下去。各级将校都对部下士卒喊话约束。经过训练的大顺军夜不收基本能做到令行禁止,动作统一。 清军骑兵甲喇的冲锋很快就杀到大顺军最前方五十步内,眼看不过一呼吸间就会与大顺军的阵型相撞。王体仁突然大喝一声:放铳。最先开火的是鸟铳兵,他们早已瞄准了清军骑兵或者战马。鸟铳的射程最远,有效射程可以达到一百步内。随后开始放铳的是三眼铳,三眼铳的射程大大不如鸟铳,有效射程只有五十步,三十步破甲。最后射击的是弓箭手,弓箭最好是抵近射击,才能有效命中。 清军骑兵最前方的重甲巴牙喇骑兵身着两层重甲,手握重型武器,以锤、斧、宽刃马刀等,眼看就要突近顺军阵型,准备砍杀进去,突然火器大作,铳弹密如雨点,弓箭形如飞蝗。饶是他们身着两层重甲,也禁不住感到窒息的绝望。 由于距离足够近,火铳的威力和精度都大大加强,铅子和铁弹丸纷纷击破铠甲洞入前方清兵的肉体中,迸溅出血雾。有的射中马匹,战马立即栽倒在地,把马鞍上的骑兵也掀倒在地,随后被后面的马蹄踏成肉泥。在前方的精锐巴牙喇骑兵倾刻之间损失殆尽。第二层重甲骑步暴露在前面。三眼铳和弓箭也纷纷如瀑风雨一样向清军袭来,尽管有足够的铠甲防护,仍然纷纷人马中弹,倒在地上。重甲骑兵阵脚大乱,自相践踏。 清军后续的轻骑兵皆射出手中的弓箭,清兵骑兵的弓箭射速极快,一分钟可以连续射出五六支箭,比火铳的射速要高得多。压制住了一部分大顺军的火力,掩护了剩下骑兵的撤回。 这一骑兵甲喇的主将大吃一惊,知道大顺军的人马占了上风,火力又强,恐怕即使全部阵亡也无法突破该阵型。只得马上命令撤回后队,前两队已经来不及撤回,损失大半,有部分伤员和在血泊中挣扎的战马也无法取回。只能见睁睁地看着他们在呻吟中死去。非常影响士气。 沉罗郎球看到第一次的冲击已经失败,伤亡颇大,知道此阵型防护极周密,流贼的人数有优势且纪律严明。不可小觑。他并不信邪,并且已经在总督大人面前夸下海口,焉能轻易服输。 他拨马左右环视观察,想找出此阵型的破绽。他已经看出这一阵型就是辽东边军常用的梅花阵,不过略为改动罢了。入关以前在辽东,清军的骑兵总是很轻易地击败明军骑兵。在山海关大战中与李自成亲自率领的大顺农民军交手也一举击败。这使得清军从上到下总是很轻视关内的各部骑兵。 觉罗郎球终于决定集中全力突破一点,最后才能撕碎梅花阵型。他再次重新调整阵型,以最为精锐的三层重甲骑兵为先锋,以楯车为掩护,左右翼和后方是两层重甲骑兵和轻骑兵为掩护,提供弓箭支援。向大顺军的一点或两点发起冲击。 清军的攻击是连续的,并不打算给大顺军以一口气的呼吸。在第一次的清军重甲骑兵的冲锋里,大顺军被清军的弓箭射死射伤的人也不在少数,清军的重甲骑兵几乎已经杀到身前,造成了一定的人员损失和阵型的扰乱。 王体仁正在调整阵型,填补士卒。清军的骑兵又发起了第二轮冲击。 刘体纯已经看到清军要发动全部力量的进攻,马上命令旗号手发号提醒注意,并且允许火炮的轰击。 清军骑兵投入了四个甲喇,还有一个甲喇大部分伤亡,已经撤下休整。四个甲喇组成三个方阵,每个方阵约一千五百骑兵。和前一次的进攻类似,以重甲骑兵在前,轻骑兵在后。每个方阵都是梯形结构。轻骑兵给重甲骑兵提供远程武力支援。 发起进攻时,马蹄奔腾着,人浪翻涌着,喊杀声震天。整个大地都为之震颤。这次是固山额真觉罗郎球亲自率领骑兵全部人马出击。几乎是不留余地的进攻。 清军骑兵的三个方阵并不是一字排开,而是以向左边倾斜的形态保持着一定的先后顺序。进击到一定距离时,中间的方阵开始也向左边方阵倾斜靠拢。集中兵力于左翼。而右翼却拉慢了速度,只为掩护和扰乱大顺军其他方向的压力。并不求接战。 大顺军梅花阵型的中央是一个巨大的空心阵地,大部分的火炮皆集中于此,弗朗机、虎蹲炮、百贡炮等,在清军骑兵相距三百步时就已经率先开火。向清军骑兵冲锋的阵型不断轰击着数斤到几钱重的细小的铁弹丸。有些是子母弹,一个大铁弹带着一群小弹丸或石子。有些是开花弹,打出去是一片密密麻麻的铅弹和铁弹,杀伤范围很大,三四百步以内能够破甲。 清军最前端的精锐白甲巴牙喇重甲骑兵倚仗身着重甲和楯车的防护,接近到大顺军梅花阵的前方不到五步,用手中的清弓射出一波箭雨来,因为距离足够近,清弓的威力很大,三十步内能够破甲,且距离极近,精准度都提高了很多,往往箭无虚发。 大顺军阵型前方的士卒纷纷中箭,箭矢极为凌厉,一箭射穿了绵甲穿透了身体。有的射中头脸和颈脖,皆一箭毙命。大顺军士卒的披甲率远远不如清军,有的营中只有将佐才配有铠甲。一时伤亡惨重。 大顺军的阵型出现了明显的缺口,清军重甲骑兵马上突入缺口,巴牙喇下马步战,以重型武器,斧、锤和宽刃马刀等砍杀大顺军士卒,在最前方的是长枪兵,但是面对清军的重甲骑兵,枪刺不透,长枪近战不利,极为被动。一个清军的巴牙喇重甲骑兵手持大斧排头砍去,将数个大顺军长枪兵连枪带人砍为两截,断肢残骸散落各地,血流遍野。 大顺军长枪兵抵敌不住,人马后退,导致火铳手和弓箭手都暴露在清军的武器和箭矢之下。大顺军开始出现了严重的溃乱。 只有中间空心阵地上的火炮还在不断地倾泄着弹药,不为所动地打击着后续轻甲骑兵和他们的骑兵阵型。这使得清军的先头重甲骑兵的后继支援乏力。人力和弓箭、火器的支援都赶不上来。 第83章 簰洲大战(七) 刘体纯看到情况如此紧急,暗暗感到心惊。他赶快命令旗号兵发出信号,命令曹得满的骑兵马上出击,游击扰乱清军的重甲骑兵。 王体仁看到军阵的前方已经陷入混乱,防线有被撕碎的风险。他马上亲自率领一队鸟铳手赶来支援。向正在混战的清巴牙喇重甲骑兵射击。 同时曹得满的骑兵已经出击,绕阵袭击清军骑兵的左右翼,迟滞敌人骑兵的进攻。清军侧翼遭到突然袭击,一时出现了混乱,轻甲骑兵没有重甲防护,一时被大顺军的三眼铳和弓箭射击,造成了不小的伤亡。 但是清军骑兵很快反应过来,不断加强防守,用清弓与大顺军对射。并且派出一支骑兵来缠住了大顺军的骑兵。 大顺军的骑兵确实不是清军八旗骁勇善战的骑兵的对手,在骑射对战中上渐渐落入下风。很快觉罗郎球命令其他骑兵包围上来,决不让这一支大顺军骑兵逃脱。 曹得满看到他的一支骑兵队被清军骑兵缠住,并且包围企图消灭。他火速亲自带领一千骑兵赶来相救。 在与清军骑兵的交战中,被一个轻甲骑兵用清弓抵近射中了面门,当场阵亡了。他的部下抢了他的尸首,剩下的人马撤了回来。 此战大顺军骑兵伤亡接近三分之一,暴露出了大顺军骑兵的很多问题,尽管大顺军作了很多训练,与以前的大顺军骑兵相比可说是精锐,但与清军的骑兵面对面野战,终究还是相差甚远。 但是曹得满的骑兵的突袭还是奏了功,清军骑兵进攻的势头为之打断。王体仁带领的鸟铳队和阵型内的将士可以从容地包围击杀突入阵型的重甲巴牙喇。 毕竟大顺军在人数上拥有绝对的优势,清军后继乏力,大顺军可以集中数倍的兵力对其先锋骑兵展开攻击。许多之前在清军重甲骑兵的突击中开始慌乱的士卒也开始反应过来,回身与王体仁的鸟铳队一起围攻重甲巴牙喇。 这一队重甲巴牙喇骑兵最后损失殆尽。虽然人数不多,但却是清军骑兵中十里挑一的高手,精锐中的精锐。眼看他们全部陷入大顺军汪洋人海的觉罗郎球,仍然痛心不已,几乎要痛哭流涕。 这些白甲巴牙喇骑兵都是他从各牛录中精挑细选的十里挑一的骑射高手,如今折戟沉沙。怎么不令他痛心疾首?仇恨使他丧失理智。他决定不再顾及人员的伤亡和所付出的惨痛的代价。他发了疯一样,要把全部的人马都压上去,与大顺军殊死一战。 大顺军的梅花阵型里, 各个阵型之间变化着,不断支援火力,补充伤亡的人马,互相策应。 牛春生的人马也替换了上来,将伤员和牺牲的将士抬运下去。牛春生和王体仁商议了一下。 “妈的,清虏骑兵十分强劲,我的营排在最前的两个阵型伤亡达到三分之一,再不换下来都要垮了。”王体仁一看到牛春生就诉苦一样地说道。 “是呀,我看到你们的战况非常激烈,刚才我从后面过来,我看到了曹得满的遗体。足足中了五箭,都在面门上。要知道他可是全身甲仗。”牛春生有些丧气地说道。 “什么,老曹死了?怎么死的?他不是骑兵,只负责袭扰吗?” “唉,刘将爷命他袭击清虏两翼,本意是要阻滞虏骑的进攻势头,但是他也暴露在了清虏骑兵的箭阵之下,被强弓抵近射击,伤亡很大。” “我说怪不得刚才清虏骑兵的进攻势头受挫,后继乏力了呢?原来是老曹在拼死相救。唉,老曹啊,你为什么走得这么早?兄弟,你先走一步,我王体仁不给你报仇誓不为人!”王体仁几乎热泪翻涌而出。 牛春生安慰道:“现在还是把泪水往肚里咽,现在要紧的是应对清虏的进攻。” “好,老牛,你把你的人马派上来支援我 ,我要好好与清虏的骑兵再战一场。” “要不然你带领你的人马后撤,退到我们的侧后,让我们替换上来。” “不,不,不,老牛,应对清虏重甲骑兵的进攻,你的经验不如我,还是我拼命挡一下,你给刘将爷说一下,让他集中全军的火器,对准清虏的骑兵阵型轰击,支援我们。” “好吧,我这就去。你所需的人马我都给你调上来。” 尽管清军八旗骑兵的反复冲锋和袭扰都没能彻底击垮大顺军的阵型,但是大顺军也是伤亡很大,梅花阵前沿与敌接触线几近崩溃。只是靠着中间阵型的火器支援和其他阵型内人马的补充才稍微站稳脚跟。 清军的骑兵又出动了,这次是所有能够投入的人马都被觉罗郎球拉了出来。不再像前两次那样,小心翼翼,只攻击一两个点。 觉罗郎球亲自压阵,麾军大进。他决心不留预备队,只留一支数百人的骑兵在外面负责袭扰和侦测火力,全军都压上去死战。 清军的马蹄践踏着大地飞起的灰尘阻挡了梅花阵内大顺军火器和弓箭射手的视线,相隔一百米外只辨声音不见人影。 大顺军的射手们只能听声射击,命中率很低。王体仁心中暗暗着急。他号令全军准备好手中的刀、枪、剑等等冷兵器。还有万人敌这样的火器。随时准备肉搏战。 这时候大顺军的各种火炮都开了火,集中向清军骑兵的阵型进行了打击,由于大顺军的火器数量和人马都很庞大,火力十分强劲。 清军骑兵一向很少受到这么强烈的火器打击,清军骑兵一向不怎么重视火炮,因为在战马冲锋的时候,移动速度极快,火器很难发挥作用。但这次大顺军的火器实在太密集,仿佛狂风暴雨一样打击,让清军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压力。 一队清军的骑兵,本来是被觉罗郎球用作侧后袭扰和侦察所用的游骑,主要构成是以骁勇善战的白甲巴牙喇轻骑兵。他们每骑双马,机动性极强,移动速度快如闪电。本来还在侧翼的游骑不知怎么的,竟然突破了大顺军骑兵的阻拦,游击到了大顺军梅花阵的侧后。 刘体纯正带领着数百亲兵坐阵在侧后观察敌情,突然亲兵禀报,一队清虏骑兵突破阵型,快要杀到眼前,劝刘体纯赶快撤离到阵地中央。 刘体纯大喝一声,“都不要慌,全部上马,随我迎敌。” 幸好马匹都在,鞍不离马,甲不离身。弓箭火器都在手。 刘体纯手中绰着他惯常使用的长矛,所有亲兵都身背弓箭和火器。立马风中,横眉怒目望着清军骑兵。 清军的白甲巴牙喇游骑已经看出来,这是大顺军最高将领的指挥所在阵地,那么这数百人马就是顺军的主将了。 清军巴牙喇骑兵大喜,都认为这是天赐的军功,建功立业在此一举。历史上,推动大事进程的往往是少数人,而决定战争胜负的也极有可能是少数的军队。 第84章 簰洲大战(八) 清军骑兵马上向刘体纯发动了相当凌厉的进攻。他们的进攻速度极快,他们在准备抵近时再射出弓箭。 刘体纯命令放箭放铳,不要让清军的游骑突到近前。箭矢和铅弹射向正冲他们而来的游骑。清军的游骑承受了一部分伤亡,许多人马堕下。 但是无法抵挡清军巴牙喇的攻势。很快,清军的游骑就突到了三十步以内。清军游骑刷地取下弓箭,一共有五支箭在手,左手拿弓同时还拿着五支箭,右手挽弓瞄准放箭。射速极快,射了一支又一支,顷刻间射完手中拿的五六支箭。 距离完全在弓箭的射程内。清弓三十步破甲。凌厉的箭雨穿透刘体纯和他的亲兵阵型。刘体纯大喝一声,“快闪”。就伏到了马肚子上。他的亲兵就没有这么幸运,大多被箭矢所中,尽管有些人身披重甲也被攒射面门而死。 刘体纯大惊出汗,自己的新兵已经所剩无几。只能咬牙与清兵肉搏。他呼喊余下的亲兵合兵一处,通通围拢聚来,准备与清骑血战。 清军射完手中的箭,马也已经与顺军相撞。他们收弓拔刀,向刘体纯围攻。他们已经知道这是大顺军的主将。都围着要来争抢军功。 一个巴牙喇手指刘体纯,向左右同伙狞笑道:“今日军功归我,我要割了此人的首级向固山将军请功!” 刘体纯绰紧长矛,拍马接战,他的数十名亲兵围绕在他周围也向清军奔去。两军兵器相交,喝叫声,怒骂声,兵器的铿锵声,战马的嘶鸣声,乱成一团。许多人马倒地,血溅当场。刘体纯敌住一名清兵头领,和他厮杀到一起。这名头领是个白甲巴牙喇牛录额真,刘体纯并不知晓其军制,还当他是一员千总。 但是这员清兵头领马上功夫也是极为了得,而且征战多年,富有沙场经验。刘体纯棋逢对手,与他战了三十回合,难解难分。突然一个清兵引弓搭箭,觑准体纯,准备偷袭暗地将他射杀。 正当他瞄了个准,正要放箭时,一支箭矢洞穿了他的脖子。这名清军弓箭手甚至来不及反应就一头栽倒马下,血流满地地死去。 射箭杀死他的正是刘体纯之弟刘体统。原来刘体统已经将其所部大军靠岸,马不停蹄地赶来支援,正碰上清军的游骑在围攻刘体纯。 刘体统的人马即刻将这一队清军的游骑包围,四面攻杀。刘体纯看到弟弟来到,心中大喜。笑骂道:“娘的,再来晚一步,老弟你就只好替哥哥我收尸了。” 刘体统嘻嘻一笑,“有我在,不会让人伤哥哥一根头发。” 刘体纯十分感动,心里感慨道:“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果不其然。”刘体纯说道:“好,我们兄弟同心,其利断金,先合围歼灭这一队清虏游骑,再去支援前方将士。” 清军的这一队游骑大感危机临头,尽管他们个个身手高超,刚刚差点阵斩流贼的主将。但是现在已经被重兵包围,饶是他们再如何骁勇善战,也抵敌不住十倍以上兵马的围攻。正所谓双拳难敌四手。 见势不妙的游骑牛录额真,马上想到率军突围。但是处在绝对优势兵力的顺军面前,突围已经太迟了。而且越是想要突围,越是露出了其胆怯的倾向。大顺军士卒看到了敌人的胆怯,知道己方必胜。于是士气大增。 连平日里从不敢上阵的马夫、弱卒也挺起手中的武器要来击杀一名清虏立功。 大顺军毫无悬念地战胜。在四面大顺军士卒士气高昂的攻击下,清军的巴牙喇勇士伤亡殆尽。连最后的巴牙喇牛录额真也被枭首示众。这一队清军的巴牙喇游骑终于全部被歼灭,尸首盈地,血流漂杵。 刘体统命令将清军全部割首。然后转向大顺军的梅花阵地。 清军骑兵的进攻正激战正酣。王体仁已经渐渐抵敌不住。大顺军的梅花阵型在清军轻重甲骑兵的轮番的弓箭射击下风雨飘摇。不断地有大顺军的士卒倒下。王体仁的偏将和校尉也阵亡了十数人。 清军的重甲骑兵终于再次接近梅花阵型外侧,他们下马步战,倚仗身着重甲,丝毫不顾大顺军长枪兵的袭击,用重斧和利刃劈砍阵型,向一支利箭一样洞穿大顺军的阵列。一旦近战、肉搏战,谁能是这些武装到牙齿的清军重甲武士的敌手。大顺军长枪兵死伤惨重,阵型已经被清军重甲骑兵所撕破。梅花阵型一旦被突破,就会丧失其作用,起不到互相策应互相支援的效果。 马上清军的重甲骑兵就以战马的冲锋势能冲进大顺军的梅花阵型内,彻底撕碎他们的组织,使之各自为战,一片混乱。 刘体纯赶到时,大抽一口冷气。他甚至看到王体仁正在与一名清虏的骑兵搏斗。大顺军的梅花阵处处漏风,已经处在崩溃的前奏。 清军骑兵的士气正旺,目前他们占了上风。刘体纯手中又没有骑兵。骑兵的主将曹得满已经战死。克制骑兵的最好武器还得是骑兵。 一旦梅花阵彻底被击垮,失去了防护体系。那么大顺军的步兵只能成为待宰的羔羊,如同靶子一样出现在清军的弓矢和铁蹄之下。 正在这时,一个更不好的消息传来。一名探马小校来禀报,清军的大量步军 ,包括其他镇守各地的汉军八旗军已经追上来了。 刘体纯知道,这是千钧一发之际,是进是退不可迟疑。更糟糕的是,刘体纯根本不知道到底有多少清军的人马正在往这里赶。自己的人马面对清军的八旗骑兵已经支撑不住。如果围拢更多的清军人马上来,最后恐怕连撤退都无法从容办到。搞得不好,会全军覆没在这里。 第85章 富池口阻击战 刘体纯不知道还有一个更为糟糕的消息 ,勒克德浑率领的大军已经浩浩荡荡乘船逆长江而上,此时离簰洲不过一百多里。 袁宗弟得到勒克德浑从九江出发,准备军援簰洲后,也及时派出了一支精干的人马。人数并不多,只为了阻击和骚扰清军之用。受领此次任务的是袁宗弟麾下的一员副将——马重禧。 马重禧是河南人,闯王义军打到河南时,他在洛阳投的军,他原本是一个江湖卖解的武艺人。卖解也即是杂耍,旧时人多看不起,是最低贱的人谋生的手段。 马重禧自负自己武艺高强,报国无门,空有一身武艺,只能沦落江湖卖艺,永无出头之日。后来闯军破了洛阳,不甘心就这样平庸的他,咬咬牙就投了闯军。他原本是个步卒,后来作战勇敢又当上了骑兵,再后来成了骑兵的一个小校 。 大顺军攻进北京时,他还随袁宗弟镇守山西。后来闯军在清兵的追击下退到湖广,他也跟着来到湖广。他一向作战英勇无畏,作风彪悍,往往勇于打硬仗,不管当面之敌多么强劲,他也死战不退。 袁宗弟就是看上了他硬朗的作风,派他去抵挡勒克德浑的援军。克德浑身为多尔衮的平南大将军,能力自然不会弱。这将会是一场真正的硬仗。 这次马重禧率领的共有三千人马,人不可谓多,但却是一支大多数是老营劲卒的队伍。袁宗弟要求他阻挡勒克德浑两日夜。清军共有三万多人马,其中有半数是满蒙八旗劲旅。 以这三千人马去阻击勒克德浑的三万大军,如同鸡蛋拿去和石头碰。这是一场有去无回的战斗。 马重禧深知自己要死死地钉在富池口这个地方,阻击清军两日两夜,只要过了两日两夜,那么出现了何种结果都与他无关。而他,将要想的是,如何在两日两夜的时间里阻挡清军不能前进,又要尽可能多地保住兄弟们的命。这岂止是两难呢。 以马重禧所打过的硬仗相比,还从来没有这一场仗更凶险。清军的战斗力他是知道的,尤其是全部满清八旗。 为了能够最大限度地减少伤亡,顺利完成任务,马重禧几乎绞尽脑汁。为了不使消息走漏。他故意以商船驮货物为掩护,征发了蕲州城内几十艘商船载着大顺军将士顺流东下。 到了一百多里远的富池口时,正好已经是黑夜。按照探马和派到九江的细作的禀报,勒克德浑率领的清军将会于明日清晨经过这里。他们同样是乘船。 来到富池口长江经过的狭窄通道。 马重禧命令全部人马下船,埋伏于山峡两岸。船只全部停留在江中下锚,有的甚至凿沉。填塞航道。 随船来的还装载着蕲州刚试制出来的火炮。这种火炮完全依照红夷大炮的模型。发炮原理和倍径斤数都差不多。红夷大炮架于山谷两边,届时用来轰击清军船只,封锁江面。 “在这里,最好用的就是大炮了!”马重禧观察了一阵地形激动地说道。他觉得堵塞清军的航道这没有问题,但是要与清军交战,大量杀伤清军的人马,则很难做到。 如果自己在这里很快就战败,即使堵塞了航道,阻击勒克德浑一时,他也能很快就能命令士兵清理出航道。 所以一定要在这里让清军进不得,退不得,欲罢不能。 不能死战,而要智取。要像狗皮膏药一样粘着清军, 尽可能多地拖住清军不能前进一步。 马重禧看着这地形,渐渐嘴角露出笑容来。 勒克德浑得到大顺军刘体纯部即将要在簰洲上岸的奏报后,也是马不停蹄集合人马,征调九江附近所有舟船,大举增援。 第二日,天刚拂晓。船行到富池口附近,望见前方有一处数里长的狭谷,宽阔的长江在这里被挤成了只有几百丈宽的蛇腰。 当勒克德浑看见这险要的地形时,心里充满了警惕。但是他深信流贼不敢派兵来阻挡,他不加停顿,号令快速通过。他知道前方的战事激烈,时间不等人了,能不能一举歼灭流贼,就看自己能不能按时赶到战场。 突然一个梅勒章京急急忙忙奔入勒克德浑的中军大船。喊道:“贝勒爷,不好了,江口航道被沉船堵塞了。” 勒克德浑一听,虎躯一震,从椅子上跳起来,他突感大事不妙。随着手下人来到船首,拿出一支单筒望远镜,眺望前方江面情况。这支单筒望远镜乃福建总兵郑芝龙投降清军时送给当时驻守南京的勒克德浑和洪承畴一人一支的。这时的望远镜还远远没有普及。不论是大顺军还是明军中都是绝无仅有的稀罕物。清军在此之前也无此等西洋物件。 勒克德浑从望远镜看过去,果然前方三里远的江面上有数十艘沉船堵塞江面,而其堵塞的偏偏又是江面最狭窄处。这当然不会是偶尔意外的沉船事故,岂有十几艘船一起沉的,而且还一字排开,显是人为。 勒克德浑刚刚传令“小心敌人埋伏”。突然山头号炮就响起,勒克德浑用单筒望远镜寻找敌人踪迹,果然在山头看见有贼人发炮,密林中掩映有大顺军的旗帜。 勒克德浑气得牙痒痒,“贼寇安敢如此,竟敢在半道上伏击我。” 炮弹闻声而至,一枚枚巨大的铁弹丸划破空气,呼啸而来,纷纷砸中船只,有的铁弹重约七八斤,有的重约二三斤。间或还有一些开花弹,俗称“天女散花”。 炮弹纷纷射中船只,也有很多落空射入江水。只听“蓬,咕咚”一声声巨响。许多船只被击中,有的船舷被击坏,有的船身被击破。还有的砸到了甲板上,一炮砸死数十人。 勒克德浑大喊:“停船,靠岸。全部人马上岸歼敌!” 手下的传令官将号令传递各营。但突遭炮火袭击的清军船上正混乱不堪,一时反应不过来。直到几个固山和梅勒章京拔刀砍死几个慌乱奔逃的士卒,才止住了这种混乱的局面。 很快,清军的船只开始靠岸,将令上传下达,动作集中统一,非常高效。各部都能做到严守纪律。 马重禧期待的船上清军出现极大混乱的现象没有出现。虽然造成了一定人员的伤亡,和清军不得不弃船上岸,但清军不愧是身经百战,进退有度的军队。马上就从这种突然袭击中反应过来。 马重禧看到清军似乎在靠岸。他知道清军一旦完成登岸,自己这三千人马就无丝毫优势可言,被全歼只是时间问题。 他命令全部火炮拼命朝清军正在登岸的人马射击。阻碍他靠岸。 此时的清军意图太过明显,连靠岸的地点都能够提前预判,因此成了居高临下,占据了有利地形的大顺军火炮的靶子。有数条船还没有等到靠岸还在江中就被击中船板,船很快入水在江中沉没。其他船只赶紧上前展开救援,转移船上的人马。 这样的情景又成为了顺军的靶子。由于清军还没有水战的经验,不懂得在船上列炮进行反击。虽然此次勒克德浑满满装载了三十八具红夷大炮前来。 清军在簰洲伏击大顺军刘体纯部,大顺军却在富池口伏击清军勒克德浑部,竟然出现了如此有趣的巧合。 但是当时当事的双方都无暇想到这一层,对于他们而言的是各自面临着生死搏斗。 勒克德浑在左右护卫的保护下,先行靠岸登陆。他指挥已经靠上岸的满清八旗兵向两侧山头进攻。通过仔细地观察,他确定幸亏流贼的人马并不多 ,至多不过两三千人。一旦靠岸清军就可无虞了。 马重禧还在指挥火炮轰击江面的船只,他必须要尽可能多地杀伤敌人,免得登岸后再无机会。火炮手都沉着放炮,清军的火炮还在架设,还远远不能打到这边来。 万幸的是清军的骑兵无法在陡峭的山头上施展,否则此时的大顺军就再无逃脱的可能。勒克德浑被这支只有三千人马的大顺军彻底激怒,他把马鞭折为两截,对着江水发誓要将这支流贼碎尸万段。 勒克德浑的脾性和阿济格相似,都是粗暴强悍之人,但是粗暴并不表明他就缺乏军事才能,实际上他也身经百战,从辽东战至湖广,如果没有优秀的军事能力,怎么可能被多尔衮接替阿济格和多铎,派到江南来平定各省的叛乱。 清军的五个牛录马上展开反攻,对山头上的大顺军阵地仰攻。双方先是在三百步的距离内互射火器,继而清军开始用弓。 马重禧命令全营以火器和弓箭射杀清兵,不让他们靠近一步。如果清军一旦靠近的话,凭自己这三千人马,无论是肉搏还是弓矢,都丝毫没有一丝胜算。 终于,清军在付出了十八条船沉没的代价后(其中小船十二),全部靠岸登陆。清军向大顺军反攻所投入的兵力越来越多,也距离他们的阵地越来越近。 马重禧甚至已经能看清最前排清军士兵的脸面了。那甩在脑后的令人厌恶的猪尾巴金钱鼠尾是何等明显的标志。 如果不是大顺军先占据如此险峻有利的地形,恐怕连清军一个回合的进攻也顶不住就要溃败。但此时虽然清军投入的兵力不断增加,但是从下至上进行仰攻,非常吃力。 马重禧命令火炮全部对准前排进攻的清军,由于这回的距离如此之近,无论是火炮的准头还是威力都大大增强。清军的士卒尚在攀爬中,一群人就被一个巨大的铁弹或是一个开花弹,瞬间带走了几十人。 勒克德浑见状,更气得暴跳如雷。他命令从船上搬载下来的红夷大炮,马上选择合适地形进行装架,与大顺军对轰。 随后便是清顺两军的激烈的炮战。大顺军的火炮在炮战中被轰毁四门,众多炮手及士卒被炸死炸伤。 在红夷大炮的掩护下,清军攻到大顺军的火炮阵地前方不到五十步。 情况已经非常紧急,如果不是大顺军先占据了有利地形,这么短的距离还不够清军的一个冲锋。 大顺军集中了所有的火器对准距离一百步内的清军攻上来的士卒开火。还有弓弩齐射。稍稍打退清军的一次进攻。借助险峻的山势,大顺军在付出了近五百人伤亡的代价后才把清军赶下山头。 彻底激怒勒克德浑,这正是马重禧的小计谋。为着尽可能多地拖延清军的步伐,为刘体纯部争取足够的突围时间,就算自己付出再大的牺牲,也是值得的。 趁着清军稍退的功夫,大顺军赶紧组织了救助伤员,布置障碍物。经过点算,火炮所用的火药和弹丸都所剩无几。 马重禧命令火器手,等一会清军再次进攻,就将弹药全部射完,将火炮炸毁或推入江中。哨与哨交替掩护,边打边退。向地势更高更险峻的山峦退去。让清军在这种极端崎岖的山势下发挥不出它们应有的战力。 好的地势确实可以很大程度抵消了武器、兵力各方面的不足。 第86章 突围 清军已经看出他们的火炮鸟铳等火器的子药不足了,而且有交替撤退的迹象。勒克德浑大喜,命令先锋军猛扑,一定要消灭这股残匪。 马重禧知道已经到了最后的时刻了,他命令最后剩下的这一千多人马大多数马上撤离,留下自己带领两三百士卒断后。营下士卒都不肯从,纷纷要求主将马重禧带领人马撤离,由自己来断后。 一个俾将请求道:“部总,你身系全营的荣辱,有你在则营在,你如果有失,那我们如何回去面见袁将爷。请你留我下来断后吧!” 马重禧大手一挥,坚决地说道:“不行,清虏强悍,不容易对付,由我亲自断后,剩下的这一千弟兄或可留存,否则就只有全军覆没了。此时已经到了何等关头,不要再说了,你带上弟兄们快走。留下三百弟兄和所有的“万人敌”。必定能阻挡于一时。快走。” 剩下的一千多兄弟人人都眼含热泪,边走边回头看着马重禧。马重禧转身,布置阵地去了。 由于剩下的只有三百多人,防守出现很大的漏洞, 清军很快就攻了上来,马重禧命令剩下的人马点燃万人敌,与清军激战 ,万人敌燃爆后,马重禧身先士卒,手握大刀与攻上来的清军进行白刃战。 最先攻上来的有清军的一个牛录,经过激战折损大半,屁滚尿流地往山下爬。勒克德浑想不到这股流贼如此顽强。现在犹且死战不退。 马上下令四面包围,用火把烧山,将流贼全部烧死。 那晚 熊熊的大火红遍天际。据在附近的乡民说,江边的一个山头火焰通天,使方圆几十里的人都能看见。 大顺军的梅花阵已经被清军的重甲骑兵彻底击穿撕碎。无复再发挥他的互为一体的作用了。这种阵型看似完善,但一旦出现了某一个破绽缺陷就随时容易被从内部瓦解。梅花阵前方的火铳手面对清军骑兵的直接威胁,当退入长枪兵之后企图得到掩护时,长枪兵也在清军重甲步兵的打击下溃退。 清军的重甲骑兵甚至身着三层甲胄,最里面是一副锁子甲,中间是铁甲片,最外面是布面甲。清军的重甲骑兵总是喜欢下马步战,力求射箭更加精准,能够使用具有重量的武器。清军的重甲骑兵用来冲阵时,一般都是作为死士来使用,一旦后退,后面的精锐骑兵就会督阵将之射杀。因此清军重甲骑兵总是能够死战不退,非常凶悍顽强。 只见大顺军梅花阵型最外围的长枪兵在清军重甲骑兵的砍杀下纷纷溃败,有的不自觉就要后退,自相践踏,死伤一片。将火铳手和弓箭手直接暴露在清军铁骑的弓弩箭矢之下。火铳手和弓弩手也死伤惨重。 刘体纯眉头紧锁,叫刘体统赶紧带上所部人马上去支援。此时的情况极为危急。后面的清军大队人马也开始纷纷赶到。足有三四万人之多。 刘体纯叫一名探马过来,大声叫道:“你快去看看,塔天宝、马进忠、牛有勇的人马是不是已经全部靠岸了,如果已经上岸,叫他们马上来支援,如果还没完全上岸,叫他们火速督促人马靠岸,须臾不可迟误,告诉他们,我这边已经快顶不住了!” 探马小校听令火速前去。刘体纯看着清军来势汹汹的进攻,甚至后面刚到的清军步兵也开始投入了战斗。丝毫不顾一路行军的疲劳。 在刘体统率领的一万人马顶上去后,局势渐渐稳住。得了强有力的支援后,大顺军探马营不再溃退。 王体仁和牛春生开始重新组织阵型,夺回被清军骑兵包围的火铳手。一些溃退的长枪兵被王体仁就地正法,遏制住了溃败的势头。 先前派去的探马小校回报:三位将军的人马俱已经登陆上岸,正在赶来支援。 刘体纯不安的心绪稍定。他正在焦急地等待三将的到来,并一同商议如何撤离此地才是上策。 觉罗郎球的重甲骑兵冲击虽然奏了效,不过己方骑兵也已经折损三分之一人马。已经是入关以来,蒙受的最大损失。清军的骑兵,尤其是白甲巴牙喇数量极为有限,每阵亡一人就少一人,短期内很难得到补充。此次血战实在令觉罗郎球肉疼不已。 佟养和站在一个小山包上观战,看到后续清军不断地赶到,大喜过望,一拍大腿,道:“好,正来得是时候,现在命令步兵旗马上发动进攻。” 一个梅勒章京答道:“可是总督大人,这些军士长途行军疲惫不堪,现在就命令他们投入战场,恐怕战力会大减。” 佟养和急不可耐地说道:“汝当熟读兵书,正所谓兵贵神速。现如今,流贼已经被我八旗骑兵打开缺口,正是步兵接续上阵的时机,难道还要等步兵休息好了再来上阵吗?那时流贼已经跑了,我到时如何向摄政王交代?你我的项上人头都不够砍的。” 说得几个梅勒章京再不敢说话。骁骑校骑马传令去了。 清军先行赶到的一个旗是一个满洲八旗,满语谓之固山。共有七千余人马,是佟养和麾下的唯一一个满洲步兵旗。固山额真也是喘息方定,就接到佟养和马上投入战斗的命令。清将固山额真不满地说:“总督大人丝毫不顾惜我等行军数十里 ,完全不懂得兵法上所说,以逸待劳者胜,今我是劳,贼是以逸待我,安有胜算?” 牢骚归牢骚,将令是不可不执行的。清军的步兵旗不得不仓促投入战场。 大顺军刚刚稳定的局势又开始不支。在清军步兵的支援下,骑兵士气大振,又开始了强攻。大顺军的阵型再次后退。 刘体纯焦躁不安,田见秀和牛有勇、塔天宝、马进忠都赶过来了。田见秀一改出家人作态,气冲冲地骂道:“怎么数万人马连清虏的数千人马都挡不住?清虏后续人马刚刚到达,不趁他立足未稳,先发制人,还等着他从容列阵来进攻你?” 一句话点醒了刘体纯,他赶忙回道:“谨遵田将爷将令。” 随即命令全军不许后退,再有后退者斩,趁清军步兵刚到,立足未稳,发动反攻。军令被旗号兵传递到每一军阵和每一哨队。 刘体纯看到牛有勇、塔天宝、马进忠三人将所部人马都带上来了,信心倍增。他向在场的数人商议道:“我们当务之急,先集中兵力,打垮当面之敌,再寻求突围。” 田见秀嗯了一声,气色稍和,说道:“为将者,要气定神闲,面不红,心不跳,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清虏表面势大,其实可虑者也不过前面的五千铁骑。现在损伤一半,实力大减,后续军队将到未到,先到者也疲惫不堪。正是大举进攻的时候。” 几人也甚觉有理。牛有勇对刘体纯说道:“刘二虎,我们奉你为将,你来统一指挥吧!” 田见秀也点了点头。刘体纯见时势刻不容缓,不再推辞,说道:“我们击败清虏前锋后,向蕲州突围。” 田见秀挥手一止道:“不可,清将必定料我之所料,一定会留有伏兵。到时被伏兵所阻,清虏后队赶上,四面受敌,形势危矣。” “哦,那依田将爷看,应该往何处突围?” “此地西北方向是去往武昌,武昌是清虏本营所在,必定不加设防,兵法有云:攻其不备,出其不意,唯其如此方能胜敌先机。” 众人都觉有理,不自觉地微微点头。猛然之间,刘体纯觉得田见秀表现大异,似乎出家的田见秀不见了,以前的田将爷又回来了。 牛有勇、塔天宝、马进忠以前是田见秀的部下,看到如此,无不落泪。他们自然是对田见秀的建议言听计从。 大家家商议已定。各回去率领各军,看旗号而行。田见秀随刘体纯的夜不收军行动。王进才旧部三营人马曾投入南明何腾蛟所部,因其一向寄人篱下,粮草器械日常短缺,武器大多十分简陋。士气不高,战斗力也比较弱。 第87章 反击 刘体纯仍以夜不收军作前锋和中军,刘体统军在后,三营分别在两翼和尾后。向武昌方向攻击而去。 向清军的骑步兵发动了反攻。虽然大顺军在人数上,是清军的两三倍,但是军力士气俱不如人。尤其是新归来的三营,还没有打过一场胜仗。 刘体纯将防守的梅花阵型改成进攻型,如同箭矢,以每五百人为一队,向清军阵地发动反击。 清军万料不到大顺军竟敢发动反攻,不仅觉罗郎球想不到,佟养和也料不到。 正在集结的人马被大顺军迎头冲散,把清军骑兵和步兵打得连连后退。佟养和见势不妙,连忙鸣金后撤。一直往后退了十余里。清军更多的人马渐渐赶到,稳住阵脚,两方激战正酣。 激战到下午酉时。 正在这时,清军的侧后方大乱,好像受到了攻击。刘体纯并不知情,还当是自己的进攻奏了效,忙又督促夜不收加强攻势。 佟养和见后面乱势已起,十分不解。忙派人去探,才知左后翼被袁宗弟所部的大顺军所攻击。 他立刻号令全军收缩阵型,暂停进攻,就地转入防御。忽然探马来报,武昌正被大顺军白旺部四面攻打,形势危急。 考虑到武昌留守的兵马不过几千人,恐武昌有失。佟养和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在那里往来踱步。一面又深恨勒克德浑救援不力。 他召集众将商议,禁不住对部下众人怒骂道:“几百里水路,还是乘船,走了几天还没有走到,就是头猪,也应该到了吧?” 众人都知道骂的是贝勒爷勒克德浑,都不敢言。清军体制等级森严,以下犯上是大忌,如果不是逼急了,佟养和也断不敢对勒克德浑这个顶头上司不敬。 此时已经有人建议撤兵回救武昌了。佟养和明知道大顺军不过是围魏救赵之法,目的不过是为了救出刘体纯所部,但仍然无法,武昌不救,就真的会失陷了,武昌乃湖广首府,武昌失陷,必定引起京师震怒,摄政王怪罪下来,他的人头不保。 考虑再三,还是决定火速撤离战场,向武昌而去。 大顺军的兵力已经占了上风,又得到袁宗弟的策应,正在得势。忽然清军在撤退,刘体纯登上高地,了望敌情。探马营小校来报,清军后队忽乱,是袁将爷的人马来支援了。 刘体纯于是号令全军,趁清虏要撤,前后夹攻,痛击敌军。 清军的战斗力仍然很强,进攻虽然受挫,自卫却是绰绰有余。大顺军的攻击竟然无法撼动,且清军的骑兵强悍,大顺军不敢前出太多,恐遭杀回马枪。 刘体纯和袁宗弟都只能看着清军佟养和与觉罗郎球所部慢慢退去。最多只能追在屁股后咬掉一些掉队的弱小之敌。 白旺正在攻打武昌,倒不是真的攻打,只是将武昌围了,每时每刻都向城上打炮,无时无歇,做出一副不拿下武昌,誓不罢休的姿态。城内清军如临大敌,城内富绅巨户惶惶不可终日。求援通报的探子络绎不绝地出城求救,白旺派出的游骑也不加阻拦。听其自去。 闻知清军主力回援,离武昌尚有五十里时,白旺才命令所部从容离去。 刘体纯终于率军与袁宗弟会合,一起渡过长江,回到蕲州。 回到蕲州时点算人马,各部俱有损伤,夜不收一军损失超过三分之一,其中快马营主将曹得满阵亡,哨探营损失最大,伤亡超过一半。主将王体仁负伤。刘体统军也有伤亡。 大顺军以七八万人马,再加上袁宗弟一部策应,和清军三四万人马相抗,其中满蒙八旗只有一万多人,大多是湖广各地的守备军,皆是投降的明军或大顺军叛徒。大顺军兵力是满清的两倍多,尚且打成平手,让清军退去,己部也损失惨重。 两方的战斗力差距可想而知。 所有伤员都安置到蕲州的医馆内治疗,阵亡将士就地掩埋。 马重禧却只身一人,从富池口负伤奔回。袁宗弟查看伤情,知无大碍,放到医馆治疗。只是他所率领一军,三千余人,大多阵亡。只有一千余人撤了回来。 原来清军烧山,马重禧跳入了一个有泉水的坑洞内躲藏。直待清军离去后方才出来,由于受伤,且膝盖和腿脚都被跌伤、磕伤,竟踉跄走了五十余里山路回来。 大家听袁宗弟说马重禧率领三千人马,就阻挡兵强马壮的勒克德浑两昼夜,深为敬佩、感动。刘体纯此时才恍然大悟,自己险些在簰洲全军覆没,幸亏马重禧阻挡勒克德浑两昼夜,自己所部七八万人马才能安然脱险。于是对他十分感激。 袁宗弟自从大顺朝在湖广失败以来,也是第一次见到田见秀,袁宗弟曾为田见秀的副手,共事多年,也相知一场。见到田见秀时,竟哽咽不能言。 田见秀见大军已经突出危境,竟又回复原先出家人做派,面对袁宗弟的唏嘘,面容却是一潭死水,开口施主闭口施主。 刘体纯摇摇头,知田见秀旧态萌发,拉过袁宗弟商议军情。 第88章 兵临城下 忽然探马来报,勒克德浑大军正奔蕲州而来,离城不过两百多里。 原来勒克德浑自知已是赶不上到簰洲增援,恼羞成怒,竟直接来攻打蕲州。这一突发情况令在场的所有人都感到震惊。 勒克德浑共有四五万人马,多是精锐的满清八旗,还有一些也是附从满清较早的汉八旗,战斗力都很强,比佟养和要厉害得多。 勒克德浑此次从九江举全军之力前来,已经下定决心要彻底歼灭湖广的流贼。不达目的,誓不罢休。因此当无法按原计划在簰洲歼灭刘体纯部时,便决计要围困蕲州城。要拔掉这颗钉在湖广的钉子。 之前清军图赖和孔有德、耿仲明二王就一同围攻过蕲州城。清军久攻不克方才离去。 当时的阿济格还看不到大顺军余部会在李岩的率领下重新振作,由轻敌造成的后果就是放虎归山,阿济格后来也受到摄政王多尔衮的多次责难。 勒克德浑可不会再犯阿济格的错误,他此次从南京移驻九江,就是要集中全力,荡平湖广的大顺军余部。 得到清军奔蕲州而来的情报后,袁宗弟不敢大意,开始整饬军纪,加强城防和各城门、城墙段的守备力量。 一面向英霍山区李岩和黄州白旺部通报警讯。 蕲州城墙曾在图赖等清军的攻城战中被红夷大炮损毁一段,后虽经修复却难于再如之前一样的牢固。 城中的医馆、火药工坊、老营等都是大顺军重要的部分,也是最容易受到拖累和损害的队伍。袁宗弟决定趁清军还未合围之前,将这些部门转移出去,进入英霍山。 城中的兵马不少,除了袁宗弟的两万多人马,还有刘体纯的夜不收一军,还有刚从湖南归来的刘体统部一万余人,原王进才所部的三大营六万多人也还在。加起来足足有十万人之多。 袁宗弟对守城战信心百倍。第一次图赖攻城时,大顺军的三万多人面对清军的三四万人马尚且成功守住了蕲州,现今城内足足有大顺军十万余人,不但能守住城门,还能给勒克德浑以不小的打击。 此时,一个探马营的小校却从蕲黄山寨前来,带来了李岩的急令。原来李岩已经获知了勒克德浑向蕲州而来的情报。蕲黄山寨离蕲州并不远,只有二百来里山路。探马营的小校只用了一天的脚程。 袁宗弟和刘体纯等人开启信函,信上大意是说:勒克德浑来势汹汹,对蕲州势在必得,一、应马上做好放弃蕲州的准备,先行撤离尚在蕲州城内的老营、医馆和伤病员、火药工坊等。防备到时手忙脚乱来不及。 二、对勒克德浑的满八旗的进攻,可以利用蕲州城防,大量杀伤清军后寻机突围,进入英霍山区,放弃蕲州城。三、此战既要大量杀伤敌人,又要示敌以弱,给敌以胜利的错觉。 袁宗弟等人看信良久,对李岩的意图不甚明白,特别是最后几点,比如“既要大大杀伤清军,又要示敌以弱。” 他对守卫蕲州城感到非常有信心,他曾是上次守卫蕲州城的亲历者,有了更多的守城经验,自己又对蕲州城经营数月,对城防非常了然于胸,城内火药、火器完备,兵精粮足。而且又多了刘体纯等人这么多生力军,完全有把握凭城击败勒克德浑。 袁宗弟觉得不太容易做到,如何“大量杀伤敌军,又要示敌以弱。”他摇了摇头,感到困惑。但是还是决定执行。 勒克德浑并没有与大顺军余部直接大规模交战过,如果说有,那也是被马重禧阻击于富池口两昼夜。他以前在南京时,所讨伐的都是南京周边的前明残余势力、小股义军及一些土寇。 他对流贼的印象也不过是如那些义军土寇一样,都是些乌合之众。 所以当他率军四五万八旗劲旅时,就敢于围攻城内尚有十余万人马的蕲州城。勒克德浑的确是一员猛将。 在历史上,勒克德浑平定江浙、湖广,擒拿南明重臣何腾蛟,为清朝扫平南方立下了汗马功劳,受封顺承郡王,是清初八大铁帽子王之一。 这次勒克德浑随军携有数十门重型红夷大炮,就是为了攻破蕲州城墙而来。清军在附近数个州县补充了粮草和物资后,弥补了在富池口所受到的损失。 城内首先要转移的就是老营了,老营里面主要都是将士的眷属,有些将士已经牺牲,还有很多失去亲人的老人、妇女与小孩。他们行动不便,一旦落入清军之手,下场不言自明。老营的撤离工作由刘汝魁负责。 其次是火药工坊,里面是丁国宝、张鼐、左光先正在试制的红夷大炮,决不能落入清军之手。除了一小部分制作守城的火药、万人敌的工坊,火药工坊连同试制的红夷大炮一同撤入英霍山区,主要由左光先负责。 还有粮草辎重器械等物资,由李侔负责组织搬运撤离。 张鼐却留了下来,以领导火器营,随同一起留下的是刚刚试制成功的五十余门仿制的红夷大炮。这些都是能够发射一斤至四斤重弹丸的小炮。 刘体纯的夜不收在与清军作战中受伤的将士,连同牛有勇、塔天宝、马进忠刚从长沙归来的三个营也一同撤走,田见秀自然随同一起。 一些文职的的政务机构也随同撤走。蕲州为了经营好这个城市招募了一些识文断字的读书人充入各府衙任官吏,其中还有的是秀才。 撤离工作在众多将士的帮助下进行得很快,大顺军本来就拥有大量的牲口畜力,还可以通过蕲水河用船运输进入山区。不到两日内就已经基本完成任务。 在城里重要机构撤离的同时,蕲州城防也在不断加固。这次没有大量征发平民来帮助修缮城墙,因为大量平民都被要求出城避难,城门只许出,不许进。 袁宗弟为人稳重,思虑周到严密,蕲州城一旦被放弃,那么这座曾经被大顺军占据和经营过的城池,必定会遭到清军的惨无人道的杀戮。这也是清军入关之初的优良传统了。 因此转移平民出城就很有必要了,但是因为时间太过紧急,也无法向城内平民作更多解释,只能先武力驱赶了再说。 一路上,许许多多的平民之家,也有些是商贾大户,有些是城市贫民,成群结队扶老携幼,带着金银细软,有的人赶着不舍得放弃的鸡鸭牛羊,喧嚣吵闹。有的人连桌椅板凳,也要随身带走,无数的独轮小车咿咿呀呀,在蕲州北城门向外一路蜿蜒。 所幸蕲州城并不大,居民不过几万人,在大顺军的帮助和组织下,很快就转移了出去。 勒克德浑骑在高大的蒙古纯种汗血宝马上,这匹马还是离京时,摄政王多尔衮亲自赠送的礼物。它浑身赤红,如同烈火。看上去神采奕奕,勒克德浑为它起名烈火神驹。唯一的缺点就是性子太烈,一般人无法降服它。 勒克德浑头戴顶上直竖的胄,上有红缨装饰。身上内穿锁子甲,外披布面甲。他的身边是一众幕僚和部下各左右梅勒章京,稍远一些是白甲巴牙喇环形护卫和骁骑校尉跟随。 旌旗飘飘,战马萧萧。一队队望不到尽头的队伍,正在蜿蜒曲折的行军路上。先头的是一人两马的精锐满蒙骑兵,还有大量步兵和驮运辎重、火炮的的骡马队伍。勒克德浑率领的八旗精锐骄横不可一世。 勒克德浑离城五十里时,停下马来歇息并听取了探马和细作关于蕲州城内外的情报,又询问了数名梅勒章京关于本部军马的行止和位置。 大军出行,要全盘掌握并不容易。部伍的军纪、粮草、辎重和通讯指挥等,都很重要。 勒克德浑从蕲州的南门而来,他从细作那里听闻了蕲州百姓向北逃出城去的事。对左右笑道:“看来连流贼也知道蕲州城已经不可守了。蕲州城不管有多坚固,都将踏在我们清军的铁蹄下,我要完成图赖都无法完成的战绩。” 蕲州居民的撤离不但没有让他起了警觉,反而更坚定了他对蕲州攻城必克的决心。 第89章 骑兵的交锋 蕲州城内已经于半日前完成了人员撤离工作。大顺军的骑兵对撤离人员进行了保护。清军的游骑虽然早已到达,但是面对大顺军的骑兵,只能凭其自去。 后来清军到达了更多的游骑,包括一些重甲骑兵,清军骑兵才敢于向大顺军骑兵展开攻击。 大顺军骑兵是袁宗弟所部,骑兵营主将是罗平山和罗玉山兄弟,人马四千。护送撤离蕲州城的队伍出城后,刚好回来正在蕲州城墙下,与清军的先锋骑兵不期而遇,他们遂依托城墙,向清军骑兵搦战。 骄横不可一世的满蒙八旗骑兵岂能受得了这种挑衅,未等勒克德浑等主帅到达就擅自开战,意图一举歼灭流贼骑兵,给城内的流贼一个下马威。 也许他们太过自信,以为此战必胜。因此来不及请示。清军的军纪极严,不听将令,擅自开战是要受到严厉的惩罚的。只有得了胜利,才可以免除处罚,立功受赏。 大顺军的骑兵敢于在城外和清军骑兵野战,这是极为罕见的,但是这绝不是袁宗弟浪战,不稳重的表现。 骑兵依托蕲州城,城墙上拥有强大的火力支援。已经不复往日那样只凭着勇敢,就与精锐的满蒙重甲骑兵在野外决战那样的惨烈的现状。 蕲州已经不是数月前的那个蕲州,那时候大顺军在城内兵力不足,火器不足。现在蕲州城内可以仿制红夷大炮,试制成的火炮多达五十余门,集中在南门城墙段。 不管是明朝的火器专家孙承宗,还是镇守辽东的抗清名将袁崇焕,抗击后金军都主张凭坚城,用利炮。大顺军的利炮已成,虽然质量不算上乘,但是量大管饱。 大顺军的骑兵只是诱敌工具。正可以利用清军的骄傲轻敌,给他一个沉重打击。 清军骑兵先锋有半个旗,固山额真叫博尔特,在满清入主中原前,曾随多铎率军四次破边墙而入,大掳山东数十州县,如入无人之境,与明军交战,鲜有败绩。 今日 见大顺军骑兵竟然单独列阵于城外,骄横的清军骑兵顾不上长途行军的疲劳,唯恐其逃入城去,马上就发动了进攻。 大顺军从容列阵以待,好像也并没有显露出来慌乱的感觉。以往清军的骑兵与明军或者顺军骑兵相遇,对方往往都是未及交战就落荒而逃。 博尔特也对这支骑兵有了一丝敬意。他遣了一名梅勒章京出阵前,向大顺军骑兵喊话,问道:“贵军是否李闯残部?贵军首领李自成已死,尔们何必还负隅顽抗,何不早日投降,我大清朝廷对尔们必有重用,决不食言!” 罗平山拔马出阵前,不屑地回道:“你们满清鞑虏,本来世居关外,满汉两族本井水不犯河水,你们为何攻破关墙,掳掠中原,杀我百姓,淫人妻女,抓我百姓为奴。今又强令剃发易服,满清朝廷罪恶滔天,罄竹难书。汉贼不两立,要战则战,何必多言。” 罗玉山焦急地喊道:“兄长,小心清虏的暗箭,清军的白甲巴牙喇十分善于骑射,尤其喜欢伏在暗处放冷箭,不必与他多言,徒费口舌而已。” 城上的守军见两军正在对峙,赶忙调整火炮,偷偷瞄准清军骑兵所在的方位。 由于距离太远,清军也并没有看到城墙上的守军的举动,也没有看到黑洞洞对准他们的炮口。 那位出阵传话的梅勒章京冷笑一声,气势汹汹地答道:“我大清八旗铁骑,横扫中国,挡之者死,顺之者生,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只要我大军一到,整个蕲州城化为齑粉。” 说罢拔马回头,归入本阵向博尔特禀报去了。 罗平山呸了一声,也拔马归入本阵。 两军相距半里,在宽阔平坦的蕲州城南门外又静静对峙了一刻钟的时间。 清军骑兵是因为长途行军,人马都需要喘口气,这也是为什么博尔特不是立刻发起攻击,而是先派出一名梅勒章京出到阵前喊话的原因。 罗玉山提醒道:“哥,我看这伙鞑子骑兵是因为远道而来,想拖延时间,好歇脚。” 罗平山一时醒悟,应道:“嗨,我说他为什么还阵前喊话呢?原来是诡计,差点上当。” 罗平山转身对身后的骑兵营喊道:“兄弟们,清虏长途跋涉,人马疲劳,正想歇脚呢,我们岂能等他们养精蓄锐了再等他进攻我们。我们现在就杀过去,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兄弟们,全营成梭子形攻击阵型,跟我冲!” 骑兵们快速排列阵型,这都是平时经过无数次操练过的,能够在最短的时间内随时变换各种战斗队型。 罗玉山小声劝道:“哥,这次让我来领队吧,你是这支军的主将,不可冒险。” 罗平山骂道:“说的什么话,有危险就不敢上啦?我们大顺军没有孬种,怕死的不是好汉,主将不上,兄弟们怎么看?” “可是,万一出了差错,全军不可无主将哪!清虏又是惯会骑射的,不可不防。” 罗平山大手一挥,说道:“别再说了,如果我阵亡了,你来率领全营,他们跟你也久了,会听你的。” 罗玉山只得将一副铠甲递给他,劝他穿上。 罗平山加穿了一副铠甲,紧了紧马肚,手持长马刀,脚踩马镫,立在阵前。他忽然猛地双脚一磕马肚,用刀背拍一下马屁股,大喊一声:“冲呀,杀鞑子!” 全营将士立刻如箭离弦,以排山倒海的气势向清军骑兵阵型冲去。 博尔特一看,大顺军竟然主动发起了进攻,真是罕见。他马上下令,所有骑兵控马备箭。以重甲骑兵在前,轻甲骑兵在后。清军骑兵的甲具极为精良,有盔甲、面具、臂手,皆悉精铁。连马首也有护具。 这是他们能够无畏刀枪箭矢的原因。 看到大顺军冲到了一半,正所谓: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正是出击的时候。博尔特大呼一声:“出击!” 清军骑兵也如离弦的箭一样冲了出去。 双方相距一百步时,都以强弓硬弩攒射阵前,清军的主要为清弓,大顺军虽然还有一部分为弓,但也有弩和铳,主要是三眼铳。 只听“嗖嗖嗖”的射箭声,无数的箭矢如雨点一样划破空气,射向对方阵型。还有火铳在阵前响起,“嘭嘭嘭……” 清军骑兵队型阵前都是重甲骑兵,以大顺军的弓箭难以击穿铠甲,三眼铳在三十步内能够破甲,强弩次之。 两军还未接战,各自都出现了伤亡,由于清军的重甲在前,伤亡较大顺军的少。而且清军骑射技艺高超,满清以渔猎为生,非大顺军农耕民族可比。 突然数支六七寸长的箭镞射向正前方的带兵冲锋的罗平山的面门。他以刀格挡了一支,不幸仍有一支射中。清军巴牙喇骑兵擅于五步之内射面门,中之者死。 罗平山脸上血喷如注,面目模糊。突然从马上就栽倒了下来。罗玉山大惊,叫道:“大哥,我来救你!” 大声呼喊左右随他猛力冲杀,抢夺尸首。箭雨过后,两军终于冲撞到了一起,如同两堆巨浪,奔涌、翻腾,缠绕 、搏斗。杀得难解难分。清军无论是人还是马,都经过了长途跋涉,体力有所下降。而大顺军是以逸待劳,又是主场作战,勇气稍强。 两军厮杀到了一起,弓箭火铳都少用了。两军都以刀、枪、狼牙棒等冷兵器肉搏,只有一些阵角埋伏的白甲巴牙喇放着冷箭零星射杀大顺军将士。 由于两军交战到了一起,大顺军没能抢到罗平山的尸首,清军的一个士卒割下了罗平山的首级向博尔特报功去了。罗玉山大怒,骂道:“东虏,我不杀你们誓不为人!” 不要命一样率领着将士冲杀敌阵,与清军骑兵厮杀。清军以为射杀了主将,流贼必溃,孰料,大顺军非但不溃败,还血斗得更狠了。 罗平山的死不但没有吓倒了大顺军骑兵,反而激起了大顺军士卒的仇恨。许多人呼喊着报仇雪恨的口号,冲入敌阵,与清军骑兵以死相搏,甚至不惜同归于尽。 清军是疲惫之师,不耐久战,原本擅长的近身肉搏战,竟然没能占得上风。双方杀得难解难分,呈胶着状态。 第90章 凭坚城,用大炮 城上是张鼐的火器营,此时都急切地看着这场厮杀,他们多么希望己方的骑兵能够快速将清虏引诱到城下来,然后快速脱离。 只要距离三百步内,两军分离的话,张鼐完全有把握集中炮火,将清军骑兵在两三轮炮弹轰击下使其损失惨重。 罗玉山突然省悟,掉转马头,大呼道:“兄弟们,都随我来,回城下再战!” 杀了一两回合之后,众人寻机脱敌。千骑急转,快速脱离敌阵,马蹄践踏着荒草,软泥使马脚不至于磕得生疼,而跑起来飞快。 清军骑兵看到大顺军突然要撤,以为他们自知不敌,想要逃跑。清军一个梅勒章京大喊:“不好,他们要逃!” 目前的大顺军骑兵主将阵亡,野战又没有优势,逃离战场完全在情理之中。 压阵的巴牙喇弓箭手赶紧连连射箭追杀,弓弦响处,数十个大顺军骑兵应声落马,正在奔驰的大顺军骑兵也不回头,径直向城下而去。清军射手直到超出有效射程,再无法瞄准为止。 博尔特对左右令道:“不能使流贼骑兵逃进城去,务必要全歼此贼!” “使两队人马左右翼包抄,在离城墙一百步的地方将其截住,不可离城墙太近,小心城上的冷箭和礌石滚木。” 清军俱听令道:“碴”。只见两边分出两支骑兵队来,驱马纵驰,速度极快,向两翼包抄,博尔特亲率中路骑兵稳步推进。 正当就要赶上时,大顺军离城墙尚有三百步,突然停下,急转马头,重新列阵,向着清军来的方向警戒。 战马突然被勒令停下,都焦躁地连连打着喷嚏,嘴里不断呼着气,想必是刚才跑得太快,体力消耗过大。 彼此对峙了有一刻钟。清军也略略感到疲惫,正想稍稍停顿再战。两军互相敌视却并未发起冲击。 一个凶悍的清兵突然将罗平山的首级扔到大顺军骑兵面前,哈哈大笑,说:“你们的主将在这里,快拿回去当尿壶吧!” 其他清兵闻言,也放肆地哈哈大笑。 许多大顺军怒火中烧,压抑不住,就要冲上前去厮杀。被罗玉山喝止:“不许轻动,列阵待敌。” 城墙上张鼐严令炮营严阵以待,同时紧张地调整着炮位,通过炮管后方的准星瞄准敌人。 清军稍事休息,决定发起进攻,将这支被逼到墙角下的流贼骑兵歼灭在蕲州城下,以为进攻蕲州扫清障碍。 博尔特看看敌军士兵稚嫩的脸,露出凶狠的目光,突然大喝一声:“杀!” 清军骑兵瞬息之间像决堤的水一样涌向大顺军。排山倒海的气势,让在场的大顺军士兵感到强烈的压迫感,一个年轻的顺军士卒,后来回忆起来这次战斗,还能清楚地想起这种令人畏惧的压迫感。 但是大顺军骑兵除了列阵以待,个个紧张地握紧武器外,竟然丝毫未动。 这也让清军骑兵感到不解。 很快清军的铁蹄距离大顺军不足五十丈,距离城墙不过一百多丈。气势汹汹,挡之者死的重甲骑兵在前,以勇猛的姿态马上就要杀入敌阵。 突然,城墙上响起无数的轰鸣,久经战阵的士卒都知道,这是红夷大炮的声音。许多清军顺着炮声向城墙看去。 只见城墙上环绕着一门门火炮,密密麻麻,有的甚至布置有两层火力。一排排黑森森的炮口向着城下的清军铁骑。 博尔特知道顺军有备,应急切撤退。他马上令号角兵吹响牛角向后退兵。 未及退兵,炮弹已至。火炮早已标定了清军的位置,密集的铅铁弹丸朝清军骑兵轰击而来,带着呼啸而过的风声,声音沉闷而激烈。 如此密集的弹雨犁过骑兵群,就好像铁梳梳走虱子。尤其是有许多炮弹是一些散弹,或子母弹,往往一个大的弹丸带着一团小弹丸,或者都是几钱重的小弹珠、铁砂、石子等,打出去的杀伤范围是一大片,而且火药用得足,射程和威力都很强,清军骑兵离得又近。凡铁弹所中的没有不倒地毙命的,即使身披重甲,也可能遍身铁弹透甲而入骨肉。 清军骑兵阵内一片血雾弥漫,一片血肉模糊。加速度的铁与肉的撞击,如同拳头打豆腐。清军骑兵的断肢与脑浆和马的血肉涂满坑洼的地面。实在太过惨烈,仿佛一派人间地狱的惨状。 清军骑兵受到火炮轰击的当下,整个阵型就已经乱了,马也慌得乱转。紧接着,又是第二、第三轮的轰击。 中者,倒地者,伤亡者,十之六七。一些受伤还没能立即死去的士卒躺在地下哀嚎,求救声、哭喊声、叫救人声、慌乱声、马鸣声……乱成一片。 炮声突然停止。 罗玉山用刀背狠狠地拍打着马屁股,大喝一声:“兄弟们该我们上了,冲呀!杀挞子!” 大顺军的将士刚才目睹了清军的惨烈,正目瞪口呆之际,突闻进攻 ,之前为主将罗平山报仇雪恨的狠劲又上来了,他们并不会为敌人的伤亡而感到怜悯。 相反,破鼓万人捶的士气更上来了。在清军的骑兵已经崩溃的情况下,这次的骑兵冲击简直就是单方面的屠杀。 厮杀了半个时辰,就已经大局已定。除了一小股清军后队的骑兵逃脱外,其余的全歼。有一部分受伤被俘。 此战,共击杀包括固山额真博尔特、四个梅勒章京,三个甲喇额真及十一个甲喇章京,在内的三千一百骑兵。骁骑校和巴牙喇也阵亡了三四百。逃走的骑兵不过才百余人。 此战,已经消灭了勒克德浑最有战力的骑兵。 城内守军打开城门,一营兵马出城协助搬运战利品,还有数百匹受惊的战马脱缰在城墙附近吃草 也被大顺军士卒一一降服,拖回城中。 大顺军将士火速打扫战场,将清军骑兵的首级全部割下,重要将领的首级送到城内交给袁宗弟论功行赏。 其他清军将士的首级摆在城门口,形成一个京观。尸山血海,让人不寒而栗。 第91章 凭坚城,用大炮(二) 袁宗弟高度赞扬张鼐的火器营,火器之犀利,操放之干练,用弹药之精确,超过了大顺军以往时期。 袁宗弟双手扶着张鼐的肩,大呼道:“了不得,了不得,我们大顺军的小将爷出息了,这次痛打得清虏鬼哭狼嚎,真是我生平最痛快的一天。我要马上给军师奏报、请功。这次我们足足干掉了清虏的三千骑兵哪!” 袁宗弟也表扬罗玉山,说他临危不乱,机敏灵活,且富有胆色。 罗玉山曾经降过清军,在阳新县时被罗平山说动来归。降清的历史成了他不光彩的一页,大顺军内的兄弟口虽不言,但往往看他的是异样的眼光,他也深以这段经历为耻。屡想一雪前耻,今日才证明自己的忠勇和机敏。 所痛心的是失去了最亲的兄长罗平山。其实罗平山并非是他的亲兄弟。他们都是被大顺军收留的孤儿,从小收养在孩儿营里,和张鼐、李双喜、李来享是同时期收养的孩子。罗平山和罗玉山最为要好,罗平山年长,以哥哥自居,常常看顾小几岁的罗玉山,他们结拜为兄弟,连名字也要取相近的。 他在李闯王死后,全军溃败之时,曾短暂降于清军,又是罗平山以汉贼不两立来劝动他,反清归正。可惜哥哥罗平山阵亡了,实在令他伤心难过,即使打了胜仗,也高兴不起来。 袁宗弟看穿了他的心思,拍拍他的肩膀,说道:“玉山,我知道你难过,牺牲了平山,我也很痛惜,他是我最得力的一员大将,他的马上功夫了得,曾经从多少尸山血海闯过来了。没曾想……” 袁宗弟的眼睛里也滚出了数滴泪,忙用手擦拭后,勉强向罗玉山等人挤出一丝笑容来,说道:“平山是战死的,他很英勇,我们不会忘了他的功劳。你们今天打得都不错,玉山今天初掌骑兵营,指挥得力,进退有度。打得好,打得好!” 刘体纯也来观看他们的战利品及清军的首级,尤其是清军固山额真博尔特和几个梅勒章京的首级,让他长长出了一口恶气。 刘体纯对张鼐和罗玉山说道,可惜我的快马营主将曹得满也阵亡了,要不然今天一定助你们一臂之力。今日我在城上观战,小张鼐打得实在是痛快,打得狠,打得准。以后都这么打,定让清虏有来无回。 大家哄笑一团,人人脸上自觉有光, 之前大军压城的阴云一扫而空,将士个个士气高昂。 张鼐的火器营,让袁宗弟看到了守城的希望,凭坚城,用重炮的思路打通了。他对众人说道:“以后就这样打,待敌军近前,以火器击杀。敌不肯近,我示弱诱敌,走至城下再击杀。以炮护城,以城护军,以军护炮,清虏几奈我何?” 众人连连点头。 张鼐插言道:“只可惜六斤以上的重炮怕被清虏缴获,都运回蕲黄山寨去了。这里留的只有不足五十门的小炮。” 刘体纯接言道:“我军中也有一些小炮,我立即命人运上城来,协助防守。都交给你小张鼐来指挥使用。” 众人都说好。 勒克德浑的大军终于到达蕲州城下。清军的一小股骑兵逃回,向勒克德浑报告了八旗铁骑全军覆没于城下的消息。 勒克德浑听到这个消息,几乎不敢相信,如同五雷轰顶。他随同满清入关以来,特别是南下江南,未曾遭遇到如此之大的损失。一个旗的骑兵覆没,无论如何,他无法向京城的摄政王交待。 他焦急地驱赶着大军作急行军,快要到达蕲州城下时,他心里暗暗期望这是个误报,他的骑兵安然无恙,将士们都在城下等他,马匹都在吃草。 然而一到蕲州城下时,探马就向他禀报了城外战斗过的战场的惨状。战死的清军将士的尸体堆满战场,无人掩埋。 勒克德浑亲率巴牙喇和骁骑校走近察看。不看还好,一看差点在马上摔下来。清军的尸体堆满城外的一片战场,血水染红了荒草。最可恨的是流贼竟敢割了首级,在城门堆成了京观。 这以往都是他们满清八旗羞辱敌人,威吓敌胆的方式,如今反成了敌人羞辱他们的工具。这口气如何能忍。勒克德浑气得几乎全身打着摆子。幸得几个护卫搀扶。 勒克德浑大怒,立刻号令全军马上攻城,不惜一切代价,攻破城池后,合城不准降,老弱不留,尽行屠戮。 一面修书,谕令佟养和率驻守武昌的清军来援,务必要攻破蕲州,血洗全城。 清军的游骑已经包围了蕲州,截断了蕲州通往外界的联系。各个甲喇、牛录安排到适合的攻城位置。 只等数十门红夷大炮一到,就发炮攻城。 红夷大炮于傍晚时运到。有了红夷大炮的镶助,勒克德浑坚信城必下,贼必戮。 起初,勒克德浑采取的是四面攻打,不留生门的战法。后来在幕僚的规劝下,才仍采取了围师必阙,只攻打三门,留其一路的战法。 这留下的一门就是北门。 第92章 二守蕲州城 袁宗弟登上城楼了望台察看敌阵。只见清军同时在南门和东门发起了主攻,西门只是佯攻。因为红夷大炮摆到了东门和南门。 清军早已经准备好了长梯和楯车,有些长梯是在来蕲州的路上抢掠沿途村庄的木料和工具临时制造成的。五花八门,十分粗糙,但是数量非常之多,足够攻下一个大的城池。 勒克德浑命令红夷大炮发炮轰击城墙,攻城战正式打响。 一枚枚铁和铅制成的炮弹,在炮膛里被火药爆炸的威力推出炮口,以一道道弧形划破空气,带着火光和温热击向城墙、城门和敌楼。 三十门红夷大炮,分成两部分,分别在东门和南门持续轰击。火力较数月前图赖第一次攻打蕲州时要强得多。但是大顺军内的兵力和火器也较之第一次守城战要雄厚得多。 弹丸砸向城墙,被坚厚的城墙所阻,城墙内部是夯土所筑,对紧实的弹丸有一定的缓冲力,使得弹丸打在城墙上如同击打在泥土上,只是将城墙外表面的砖墙砸了一个坑。 但是当炮弹的斤数足够大时,其威力愈大,在轮番的轰击下,也能将城墙击穿。 弹丸砸中城垛,将墙垛毁去,一枚铁弹丸经过了力的加速度之后,威力十分惊人,足以将整个墙垛击碎。 城门上方的城楼和城墙上的了望台也在火炮的轰击下摇摇欲坠。 城墙外面的居民房屋全都被大顺军拆除了,老百姓全都被转移。城墙外面的树木也被全数伐倒。防止被清军用来攻城之用,及遮掩了守军视线。 清军一面发炮轰城,一面以楯车防护重甲步兵接近城墙之下。有些步兵扛着长梯,有的背着挠钩麻绳。 清军的弓箭手和少量的火铳手也渐次靠近城下,对准城墙上攒射,以掩护攻城的清军士卒。成千上万的人潮让人头皮发麻。 清军的红夷大炮对准城垛上轰击时,压制得大顺军士卒无法伸出头来。清军弓箭手射速极快,一袋箭不过一回合之间就见光了。使得城上的守军不敢露头。只要稍一露头,必中箭矢。 袁宗弟和刘体纯、张鼐等人登上了望台,看见清军攻城甚急甚猛。气势汹汹,打得十分坚决。看来之前的看法太过乐观。 “清虏兵势之盛强比上次!”袁宗弟看着清军的长梯已经靠上了城墙,不自觉地说道。 “幸好,在簰洲没有被勒克德浑和佟养和这两股清虏前后夹击。否则后果不堪设想。”刘体纯心有余悸地说道。 “清虏这次是明面强攻,东面和南面压力都很大。城内的火器也要分成两部分布置,火力也不太够。” 张鼐有些不放心 “二虎叔,你的火器搬上城墙了吗?我们守城的火器略显不足了。” 刘体纯答道:“已经命令人去搬运,放心,我的将士不会误事,他们必定会日夜兼程。” 刘体纯手下的三大营,快马营主将曹得满在簰洲阵亡,哨探营王体仁负伤,已经随同医馆转移进英霍山区了。只有牛春生尚在。刘体纯决定亲自率领哨探营。 他吩咐一个亲兵马上去催促将火器运上墙。自己身穿全副甲胄去整顿人马去了。 袁宗弟说道:“清虏的红夷大炮虽强,但是数量不多,只能用来轰破城墙,不能对我守军造成重大伤亡。只要我们留有足够的预备队,随时能够及时支援。即使清虏攻破城墙,与他们巷战也不怕。” “清虏好像对北门不攻也不围。”刘体统说道。 “围三阙一,闻说清虏在关外与明军作战时,就惯常使用此伎俩。以在诱使敌军出城,在野战中消灭。” “倒合兵法,只是刚好方便我们撤退。” 清军的进攻更趋激烈了,火炮轮番地怒吼,向蕲州城墙和守军倾泄着弹丸。城内的民房和街市也难免遭殃。幸好城内居民大多已经转移,损伤不大。 清军攻城的士卒在楯车的遮掩下已经靠近城墙跟下,攻城死士都是刚刚投降清军不久的明军士卒,明知道这是送死,但是作为降军,别无选择,只要他们稍有退却,就会被督阵的清军弓箭手射杀。 数千降顺的汉兵在满清八旗精锐的驱赶下,冒着城上矢石如雨,铳弹如云,也只得一步一赶地向着城下摸爬而去。 几个汉兵跟在楯车的后面,战战兢兢 ,胆战心惊。悄悄接近城门正下方的墙跟下,正在暗自庆幸,这里是城上射击的死角。他们搭好长梯,手脚颤抖地开始往上爬。 突然从城上扔下一枚万人敌,将这一伙人中的两人炸伤。这两人躺在地上呻吟不止。其他几人见状,手足无措,进退维谷。 正在慌乱之间,又从城上砸下来几个巨大的礌石,将长梯砸断并将其中的一个人砸死。死的人惨状让人不忍直视。只见此人连头与身体都被巨石砸扁,白色的脑浆涂了一地。长梯又被毁,只有剩下的两人,他们互相对视了一眼,都不由自主地转身往后便跑。 刚离开城墙跑了十数步,突然前胸被冷箭贯穿。射杀他们的不是城上的守军,反而是同一阵营里的清军弓箭手。 和汉兵一起担当死士的还有满清八旗兵里的重甲步兵。他们夹杂在汉兵之间,既起到骨干支撑的作用,又起到监督的作用,使得汉兵不敢轻易逃离。 八旗重甲步兵有厚重的两层布面甲,除了护心镜外,还有护臂、护肩和裙甲,甲胄周全。他们一手握有盾牌,另一手握着弯弯的腰刀,背上还背着一张弓,一袋箭镞。 他们负责砍杀及督阵,并不需要扛着长梯钩索等攻城器械。长梯都由汉军扛着。 数十个重甲步兵为一队,还夹杂着双倍的汉兵。 重甲步兵依托盾牌和身上坚厚的盔甲,抵挡住了箭矢和滚木礌石。好不容易攻到了城墙跟下。一个惯会套索的清军步兵,在头顶上甩了几圈绳索,将铙钩甩上了城墙,钩住了墙垛。 一套动作下来,行云流水,仿佛操练已久,技艺高超。 其他满清步兵也纷纷效仿,不一会数十人已经将铙钩挂住了城垛。动作整齐划一。熟练程度令人惊叹。 穿着厚重的盔甲攀爬极不方便,于是他们不约而同地脱下外面的布面甲。将刀叼在口中,将绳索紧紧地挽在手里,余下的满清步兵张弓以待,准备随时射杀探出头来的守军,给己方攀墙的友军以掩护。 另有一些满清八旗攻城的死士,手握着长竹杆的一头 ,竹杆足有几丈长,几乎与城墙同高。使用惯性在墙根下将人顶上墙来,数十人顶一根竹杆,确保有足够的力量将撑在竹杆上的人挑上城墙。 勒克德浑透过千里镜,看到清军士卒英勇的举动,十分欣慰。严令红夷大炮持续不停地轰击,给攻城以掩护。最好是轰破城墙。 城下严密的火炮和箭矢、火铳射得城上的人不敢露出头来。一个大顺军的守城士卒为了扔下一个礌石,刚探出头来就被清军的箭矢射下城来。 勒克德浑看到清军的攻城死士已经有数百人即将爬上城垛,不觉胜利在望。心中有些紧张和激动。 他问道旁边的一个右翼梅勒章京:“东门上墙了吗?” 梅勒章京答道:“和南门一样,已经快要登城了。” “那就好,只要两边一登上城,流贼就大势去了。” 第93章 二守蕲州城 (二) 袁宗弟手下的偏将也无多了,马重禧负重伤,罗平山阵亡。他深恐下面的营哨有照管不到的地方,从而出了纰漏。只得临时拔擢了几个将校,使其每人负责好各自的营哨。每个城墙段都标定好由哪支营哨来守卫,如有失陷,定斩不饶。还有火器营,骑兵营、辎重营、军需营等各司其职。 刘体纯骑着马赶上了城墙上,忽然他想起几个月前,面对图赖的汹汹进攻,他也是在这里扬刀立马,砍死了几个清虏的巴牙喇精锐死士。拼死抵挡住了清虏巴牙喇猛士的进攻。不由得豪情万千。他的数千人马都跟随在他的左右,他仍然像上次一样充当预备营。 他终于看到哨探营的士卒将夜不收军中的所有火器:弗朗机、百子炮、发贡炮、虎蹲炮、三眼铳、鸟铳等都运上城来,交给了火器营分配。 张鼐不断地叫喊着,命令火器营下的将士布置火力,搬运火器和弹药。由于清军的火炮还十分凶猛,而且清军攻城还不十分危急。火器营的火炮还没有开始轰击。都暗暗地埋伏在各个城垛和城楼的炮眼中。 刘体纯赶上前去,问道:“小鼐子,火器都准备好了吗?我看清虏已经发始攀墙了,形势有些危急。” 张鼐道:“不怕,且让他攀爬一会,等清虏蚁附攻城的时候,火器才好发挥她的威力。定能一炮死一片,炸得鞑子鬼哭狼嚎。” 刘体纯点点头,说道:“用火器,你比我有经验,小鼐子,你就大胆地行事,狠狠地干东虏一下,打击一下他们的嚣张气焰。” “放心吧,二虎叔!” 刘体纯调拨拔马头,继续巡查城防去了。 东门和南门城墙段的大顺守军正在拼命地抵抗着清军的轮番进攻。用滚木礌石狠狠地朝正在攀墙的清军砸下。用滚烫的金汁向爬城的汉军迎头浇下。还有的用万人敌向着城下敌人密集的地方引燃扔下。有的清军正在城墙底下挖墙跟,想以火药轰开城墙,但是短时间内很难做到,大顺军的防守非常严密。每当看到有人在挖掘城墙就扔下数枚到数十枚万人敌,让城下挖掘的士兵死伤惨重。 有一个营是袁宗弟麾下的前营,营的主将是刚刚提拔的一个参将叫张能。张能也是跟随闯军很久了,在闯王攻下南阳时就投了闯军。从一个哨队的士卒做起,慢慢地升到了将校。这次,前营的主将马重禧负伤,袁宗弟临危点将,提拔还是参将的张能任前营主将。 这个营正是防守清军攻势最为激烈的南门城墙段。 张能临危受命,不敢误事。受限于和底下的将士不熟,怕到时候指挥不灵。只得事事亲力亲为,勤快地在营中士卒前走动。起码能混个脸熟先。他把自己的亲兵也提拔了几个,分插到各队。 张能一上阵,就来来去去检查了守城的器械和城墙城防的状况。一开始他就感到了万人敌等火器火药的不足,去跟火器营要了好几次,将守城的万人敌,助燃的火药等都充实了起来。 又把手下的头目叫来商议,划分了责任,了解清楚了全营的兵力、武器等实际情况。心中才感到有些底气。 这次攻城战,清军进攻的重点仍然是南门。攻城一开始,清军的重甲死士和汉军降兵就蜂拥向南门城墙,不断地冒着矢石在城墙下竖梯铙钩。有好几次清军都差点上了城。 张能在数次危急之中都亲自带人将快要攻上城墙的清兵赶下了城。 勒克德浑亲自坐镇南门指挥。他偏不信邪,听说图赖就是在南门城墙下损兵折将后引败军而去的。他绝不能在这里折戟沉沙。他颇有些争强好胜的心志。图赖和他一样在清军八旗将士中是一颗新秀,都十分耀眼。他如果在蕲州赢了,不正证明了自己的才能和武功远超图赖了吗。 突然一个梅勒章京从攻城前方回来,向他禀报了西城攻城受挫。清军的重甲死士在险要的城墙下被城上的滚木礌石和“万人敌”大量杀伤。 西城原本是佯攻,勒克德浑听了也不急不忙,说道:“把人马撤回来吧,那里不攻了。” 勒克德浑用千里镜看到南门城墙快要攻上城垛的清军又被赶下城来了,不禁大怒。他吩咐左右道,快去传令,所有的红夷大炮对准城门不停地轰击。 由于蕲州城墙没有瓮城,城门反而是最薄弱的地方。尽管城门已经用砖石等垒砌封固。但是城门两旁的城墙的确是最易轰塌的地方。 很快,红夷大炮就集中了对城门的轰击。如同一声声响雷,沉闷的响声过后,是弹丸呼啸着飞向城门,不过几炮过后,打得满是铁钉的厚重的木门已经粉碎。 露出里面砌好的砖石来。勒克德浑一看,城门已经被牢牢地封住了。又命令向城门两旁轰击。 足足轰击了半个时辰,城门左手边的城墙终于倒塌下来三丈宽的一个缺口。倒塌下的砖石夯土将外面垫高,恰好成了一个缓坡,方便外面爬入。 勒克德浑还怕不够宽,叫红夷大炮不要停,继续向两旁扩展。缺口逐渐加大到了五丈。 勒克德浑觉得是时候了,严令以清军的重甲死士在前,轻甲精锐在后,以盾牌护卫突入城去。 很快清军的重甲死士就摸到了缺口,渐次占领了缺口后,汇聚的清军越来越多,开始贯入城去。除了开始受到城墙上的大顺军的阻击,就再没受到过像样的抵抗。 清军已经突入城去了,先入城的重甲步兵正在向城内搜索前进。后面是蜂拥而来更多的清军精锐。勒克德浑透过千里镜,看到清军终于突破城墙后,非常兴奋,命令后续清军精锐马上源源不断地贯入城去,占领街道和城墙。 第94章 关门打狗 此时的张能已经阻挡不住清军的肉薄攻城了。他临机一动,让阻击的将士让开缺口,不再封堵。让军士都隐伏在城墙缺口的两边。一面使人去通知袁宗弟和刘体纯、张鼐等。让他们知道情况紧急,赶快派人来援。 清军的后续部队蜂拥而入,进入城中的足足有数千人之多。 勒克德浑长长出了一口气,甚至已经在想如何嘉奖将士,如何向北京的摄政王写塘报奏功了。他的心情十分激动,不由得轻轻地哼起了关外的满族小调。 袁宗弟和刘体纯不等张能派来的人来报,就已经知道了南门城墙被红夷大炮轰垮塌的事,他们都急急忙忙率了一万多人过来,准备将突入城中的清军赶出去。 迎面撞上了来求援的张能的亲兵吴三。袁宗弟是认识吴三的。他焦急地一把抓住吴三,问道:“怎么啦,清军攻进来了吗?张能在哪里?” 张能的亲兵吴三告诉他们,清军已经突进来足足有几个甲喇,好几千人马。 “张营总的策略是他将率军封堵缺口,请二位将军带领足够的人马,与突入城内的清虏巷战,尽数歼灭城内之敌,正好关门打狗,给清虏一个沉重的打击。” “张能这小子,竟敢如此犯险,如果城内有失,我定严惩不饶!”袁宗弟气呼呼地骂道。 刘体纯赶紧劝道:“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了,赶紧下决定吧!就是要斩了张能,也得等仗打完了再说。” 袁宗弟摇摇头,两手一摆,说道:“现在唯有按照张能这小子的设想去干了,无论如何要把城内的清虏尽数歼灭,要不然我们只有立即放弃城池突围了。” “我也觉得可能张能的计策可行,且干他一票,不行了再想别的法子。清虏对城内的情况不熟悉,而我们熟悉城内情形,我们在城内又有人数上的优势。巷战我们有把握。”刘体纯也附和道。 袁宗弟的决心已下,他命手下的一员传令兵,火速去叫张鼐以火炮封堵缺口。又叫罗玉山的骑兵营火速前来支援。 安排完这些,和刘体纯率领一万多人马向南门扑去。 张能看到清军源源不断地涌进南门城墙内,他带领士卒隐伏在墙跟下,等到清军放松了警惕,不再严防死守城墙缺口处时,突然杀出,以弓箭火铳射杀正在缺口处的清兵。 接着又亲率全营三千多人近身肉搏,抢夺城墙缺口。 由于缺口处也有清军在交战,目前两军在这里呈胶着状态。勒克德浑也不好下令发炮轰击缺口处的流贼。 张能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突然抢夺缺口,使清军根本没有防备,而且在局部上,张能集中全营的人马抢夺这个缺口,一下子兵力上短时间占了足够的优势。 不到几个回合,就尽数杀死了防守缺口的清兵,也杀败了前来增援的内外援军。牢牢占据了这个缺口,使攻入城内的清军进退不得。面临被包饺子的危险。 突然大顺军重又夺了缺口,不知道是怎么突然冒出来这么多人马的,而且和清军的死士一样不怕死,拼死抢夺缺口后就牢牢地守住了,使得里面和外面一时断绝了联络。 这所有的一切均在勒克德浑的眼里发生了。他十分不解,也很着急。这次他终于狠心不顾在缺口处正在反攻的清军士兵,命令朝缺口处开炮,轰垮缺口,埋葬死守的流贼。 张能看到清虏开炮了,命令全营将士闪开一边,避开炮弹的轰击。等清军攻上来时再杀出来狠狠与之厮杀,坚守阵地。 清军以火炮轰击完后,马上驱使步兵冲锋,如是三四次,以清军巴牙喇的悍勇,均未能夺回缺口。大顺军仍然牢牢地守住阵地。 张能手提大刀,刚刚杀退了一波清军巴牙喇步兵的强攻,正累得气喘吁吁。手中的大刀正在往地下滴血。他以一营的主将亲自带头厮杀,使得这一支临时组建的一营将士同仇敌忾,团结一致。 张能不顾自身的疲惫,不断地鼓动将士们说道:“无论如何我们再不能退了,说好南门由我们守卫,今南门有失,我们有何面目去见袁将爷,兄弟们今天就算全交待在这里了,也要死死地守住南门。只要袁将爷率大军赶到,城内的清虏必被尽数剿杀。我们只须多撑一个半个时辰。” 大顺军的士卒刚刚还和最为精锐的清军白甲巴牙喇厮杀完。原本有些恐惧的情绪突然消失不见,好战的勇气却成倍增长。 一个哨总说道:“张营总,您放心,我们死也要死在缺口这里。” “我看这清虏的白甲巴牙喇也就这样,马上还挺厉害的,城内步战也和我们一样。我刚刚一刀砍下去,砍断了一个清虏巴牙喇的脖子。还穿着盔甲呢,看样子是个精锐。” 另一个士卒说道。 张能点点头,环视一下众人,感动地对众人抱拳作揖。 说道:“我张能现在不能给兄弟们承诺什么,但是我敢和兄弟们一样,上阵杀敌。就算是死,也要死在一处。此仗过后,我定会向袁将爷、李军师请功……” 已经突入城中的清军,突闻城墙缺口被流贼封堵住了,进退都不得,岂能不心慌意乱。他们在城内又不熟悉地形,只得到处乱窜,许多人感到有丝丝绝望,有些人拼命地往回打,想打开缺口逃回去。但是连冲了好几次都冲不动。有的不顾一切地往里面打,想从里面打开缺口,甚至幻想凭侥幸占领城内。 好在建制还没有打乱,在一些甲喇的额真和章京的统率下,才渐渐稳住了混乱的局面。他们商议了之后,决定火速占领城内要害,在城内为内应打开城门,到时守军必溃。 这时袁宗弟和刘体纯终于亲统大军赶到,起初还隔着街道和城墙互相射箭和放铳。慢慢地就厮杀到了一处,以近身肉搏在街道上巷战。 清军擅长于野战,是因为他们的弓马骑射技艺高超,但是在城内巷战,他们并不擅长,也没有这方面的操练和经验。 他们对蕲州的房屋、街道、小巷、城防等都不熟悉。有好几队的清兵像无头苍蝇一样乱钻,钻到了死胡同里面,让大顺军士卒数十人用万人敌轰死了。 清军兵临绝境,又不熟悉地形,恐惧之心顿起。先前高昂勇猛的士气都低落了。战力又下降一截。 大顺军主场作战,士气激昂。逐街逐巷地和清军展开厮杀。刘体纯身先士卒,挥舞着长矛虎虎生风,痛快淋漓地大战一场。 张鼐的火器营将数十门火炮对准了南门城墙缺口处,给张能的守军以最大的支援。不断地轰击进攻的清军。 罗玉山的骑兵也赶到了,在城内展开游猎,对一些零散的,跑乱的清军士卒进行截杀。并封堵了清军的出路。 源源不断的大顺军赶来支援,将清军围堵压缩在三四条街七八个巷子里。 由下午战至傍晚。清军的藏身之所不断收缩,残军不断地被收割。清军企图顽抗到夜晚,再想办法突出城去。或者心存幻想,清军能够攻进城来。 但是袁宗弟不会给他这个时间,他严令全军奋勇战斗,要在夜幕降临前彻底剿灭城内清兵,不使一人漏网。 清军突入城内的数千精锐已经所剩无几,又连续地厮杀了两个时辰,已经筋疲力尽,已无法坚持到夜晚了。 几个甲喇额真和章京竟然绝望地集体自杀而殉国。剩下的数百人已经心无斗志,只有盲目的困兽犹斗。 大顺军最后发动了围剿,将这数百人悉数歼灭。 至此,从南门缺口突入城内的三千清军,其中有很多是精锐的白甲巴牙喇和重甲步兵。已经全部阵亡于巷战中,全军覆没。 第95章 敢于弄险 勒克德浑焦急地用千里镜注视着缺口处的战斗,看着时间的沙漏慢慢地流失,从焦急——失望——再到暴怒。 城内的打斗声已经平息下去了。他终于知道突入城中的清军精锐已经损失殆尽。这数千精锐乃全军之重。一朝沦丧,如同大厦折一梁柱。如何不令他痛心疾首。 他不顾危险地站在攻城前方,号令不惜一切代价,限明天日落之前攻进城去,尽行屠戮全城,方解他心头之恨。 一面修书催快马去向武昌的佟养和请援。 城内的关门打狗的战略终于取得了胜利。全城守军欢呼雀跃。袁宗弟和刘体纯等人也极为振奋。袁宗弟赶紧唤人去换下守卫南门的张能。 半个时辰的工夫后,袁宗弟和刘体纯、张鼐、等人看到了满身血污的张能。他似乎疲惫不堪,他是几乎跑着来的,还在有气无力地喘着粗气。战袍浸满鲜血,外面的布面甲有条系扣也被扯掉了,一个角耷拉下来。 总之张能是一副狼狈的样子站在众将的面前。袁宗弟用手指了指他的脸,想说什么,又没有说,好半天才问道:“你又亲自上阵啦?跑到前面去?……身为一营的主将,还不知道轻重,你知道辽东能征善战的杜松是怎么死的吗?还有卢象升。鞑子惯于五步射面,你这点盔甲根本防不住。” 张能缓了缓气,咽了咽口水,尽管他的唇舌正焦燥得如火烧一样。他已经半天没有喝过一口水了。刘体纯赶忙叫亲兵道:“快把水葫芦解下来给张将军喝几口。” 亲兵赶紧把葫芦解下,递给了张能。张能二话不说,抓过葫芦仰起头来“咕噜咕噜”喝了半瓢水。 众人都呆呆地看着他。等他喝完水,他把水葫芦还给刘体纯的亲兵,随便用衣袖擦了一下嘴唇。 这才慢慢地向袁宗弟跪下了一条腿,声音有些哽咽地说道:“末将没有守住南门,辜负了袁将爷的厚望,末将甘愿受罚。” “嗯,你知道错就好。我也不是责罚你,我知道你劳苦功高,在前线奋战,血染征袍。但是你一来大意,让清虏攻破南门,放进了数千清虏;二来大胆犯险,竟敢没有请示就自作主张,实行什么关门打狗战法,害得我们所有人都得给你顶窟窿。要不是城内兵力足备,兄弟们同仇敌忾。恐怕虏贼已经占领全城,我们都要死无葬身之地。” 张能低下了头,沉默良久。慢慢启口道:“末将想着,清虏既然已经有了红夷重炮,无论如何严防死守,都是守不住的,与其这样被动防御,不如我们想些办法,干脆将计就计,放进一些东虏进来打,在城内打,我们地方熟,兵力又雄厚,反而有些胜算。” 刘体纯点点头,说道:“想得不错,有头脑。但是你怎么敢于这样冒险的,即使是我,也不敢这样弄险。” 张能苦笑了一下,侧过身子,对刘体纯说道:“我当时也是拼命抵挡,但是无奈清虏的红夷大炮实在太厉害了,清虏的重甲死士又凶悍,把我实在逼急了,才敢想出这个办法。” “好啊,原来是逼出来的。虽然如此,但是可见你的头脑在极凶险的时候还能保持冷静,而且当机立断,决不犹豫。这才是为将者的本色。”刘体纯禁不住夸奖道。 袁宗弟心内也赞同刘体纯的说法,但是有意压一压张能的傲气,特别是张能先斩后奏,自作主张,使他看不惯。他连连摆手,道:“二虎莫要如此夸赞他,他这次侥幸能赢,还是靠了我们大家众多兄弟给他擦屁股,要不然大家一起全完了。我看,分明是他投机取巧。……也罢,这次算你一大功,但是守不住南门也是过,功过相抵,下次不可再侥幸。” 张能长长呼了口气,道:“末将知道了。” “起来吧,带上你那营的兄弟退下去稍作休整。清虏很快又会来强攻了。” “是,末将告退。” 城外打炮的声音已经全停了,是因为红夷大炮已经整整发射了一天,已经有数门都炸膛了。再不停止射击,恐怕火炮又得有数门炸膛。 一些零星的攻城还在继续。城外的清军游骑还在封锁着蕲州通往外界的所有道路。 南门城墙的缺口处,趁着清军停炮的间隙,袁宗弟赶紧叫人上去抢修。 夜幕终于完全降临了,清军完全停止了攻城。全军在城外三里远的地方,安营扎寨,稍作休整。夜里比白天要安静得多了,有时还能听到田野的蛙鸣和虫叫。 双方都心照不宣地不放炮,不放铳。以免引起惊吓,大家都抓紧时间休息。 袁宗弟不得不将所有的人马分作两批,进行轮换。准备长期坚守。 军帐里,勒克德浑有些颓然地坐在靠椅上,今天一天的攻城战,让他本相信很快就能攻克蕲州城池的信心被熄灭了。他想到在来攻城的路上,他还嘲笑了图赖的无能,顿兵于坚城之下,最终不得不引败军而去。难道他也要重蹈图赖的覆辙吗? 他是绝不甘愿认输的。近一年来,阿济格和多铎北返后,他被派往了南方,短短数月内荡平数省,镇压了数十起义军的叛乱。南京已经被他治理得服服帖帖,他不信湖广他扫不平。 不就是有些残余的流贼吗?在山海关,在潼关、在陕西、山西、怀庆……李闯流寇全盛时期,我满清铁骑勇士都能打得他们一败再败,毫无还手之力。 现今流贼已被消灭大半,群龙无首,只有一些余部乱窜,还怕平定不了吗? 勒克德浑偏不信这个邪,他拿起一支箭杆来折成两截,以示他攻城必克的决心。他决定在明日攻城前,在给将领讲话时,也这样做,宣示自己的决心。 只是还有一事不放心。就是给佟养和的求援信去了一天了,尚还没有回音,他会不会率全军来援。如果没有增援,他也坚信能够荡平蕲州的流贼,不过所担心的是自己所部也要付出很大的代价。 第96章 故伎重演 勒克德浑派往武昌向佟养和求援的快马早就到了。信也老早就放在佟养和的书案前。 佟养和并不想看信,他对勒克德浑的傲慢非常反感。他从传闻中听说了勒克德浑是一个性格激烈,脾气执拗的人,而且非常暴躁。 但是他还是当着来人的面打开了信函,上面是满文写的信,开首即略为解释了一下,说上次救援不及时是因为,天气突变,大雨滂沱,耽误了行军。对被大顺军阻击于富池口一事,只字不提。 那是因为勒克德浑极好面子,他一个堂堂的多罗贝勒、平南大将军岂能被几千流贼阻挡了一昼夜。说出去面上无光。所以将此事隐了。 只得另找个理由。只是这个找的理由实在牵强。当日湖广艳阳高照,何曾有雨,即使有雨也不会有滂沱大雨,而且勒克德浑明明走的是水路,为何会误了行军。分明就是不肯增援,想坐看他与流贼斗得两败俱伤,好占据湖广这一方势力。 佟养和越想越气,他早就想上本参奏勒克德浑,但想着到底还是比自己官高一级,只能吃了这个哑巴亏。 没想到这次轮到他来求援来了。“哼,嘿嘿嘿……”佟养和冷笑了几声。 心里想到:“你也有今天,勒克德浑,我让你骄狂不可一世。” 佟养和将信收好,对来人说道:“你且回去,对你家主子说,我很快就会率大军前来,请他放心。” 来人深深地跪了一拜。答应道:“是,叩谢总督大人!军情紧急,不可稍误……” “何用你多说,本总督自有主张。” 佟养和一挥手,手下奴仆将来人带了出去。佟养和也不张罗救援的事,回内堂睡大觉去了。 第二日晨起,太阳已经破晓而出,火红的太阳映照得半边天都是红彤彤,预示着今日又会是一场血战。 张能经过了一夜的休整,已经恢复了精神和体力,他一早天刚蒙蒙亮就来到袁宗弟的军帐前。袁宗弟看到他颇感意外,问道:“怎么,昨日血战,今天这么早起就精神抖擞了?” 停了一停又说道, “我也正要派人去找你,你来了正好。你先等等,还有其他人前来,我们一起商议下守城诸事。” 张能开门见山地说道:“袁将爷,我来找你是有一个大胆的想法,想先向你通报。让你裁决裁决,如若行得通,对清虏必定是一个更大的重创。” “哦,说来听听!” “我想清虏昨日吃了一大亏,并不会善罢甘休,主动退走,必定想着要加倍报复,恨不得立时攻进城里,屠尽全城的军民。” “嗯,依鞑子的脾性,确实会如此。而且我听说,虏酋勒克德浑是一个骄横又暴躁的人。想必现在恨不能对我们食肉寝皮。” “所以我想,不如故伎重施,今日视情况将清虏更多人马放入城内,封闭城墙出入口,截断其内外联络,逐段逐段地歼灭东虏,使其大伤元气。” “什么?你又要犯险是吧?你别意想天开,那东虏,那虏酋勒克德浑也是有智计的,不是聋子、瞎子、傻子,岂能乖乖听你摆布?” “正所谓兵行险招,兵法有云:出其不意,攻其不备,清虏昨日见我们已经使用过此战术,必定认为我们不会用第二次,反而能够出其不意。再说,建奴长于城外野战,自从获得红夷大炮后,特别是入关以来,已经能够攻城略地。我们无论是出外野战还是死守城池,对我都大大不利。不若放敌人进来杀,城内巷战,我们还有相当的胜算。” 听完张能郑重其事地说完,袁宗弟已经知道张能不是随便胡闹,而是经过了深思熟虑的。他不得不认真考虑。 尽管他也觉得颇有些道理,但仍然认为太过冒险。这是一着险棋,关键在于通盘的指挥能否灵活,各个部队的掌控能否恰到火候。 他打算等全部将领到齐再商议此事。他对张能说道:“此事重大,还是待诸将到齐后再讨论吧。” 不一会,诸将到齐,只要是还留在蕲州的大顺军将领偏将以上级别的,大早上都往这里赶了,连早饭也没来得及吃。 袁宗弟等众将坐定,就将张能的战术构想抛出,给大家讨论。他们面前,横放着一幅蕲州的城防图。虽然简略,但足够准确,城内各处的建筑和城墙各段,及城郊各处山岭河流,地形地势都一一标明。 大家横七竖八地讨论起来。有人摇头,有人点头,还有的人皱眉沉默良久。 刘体纯站出来,说道:“这个战略既然是张能兄弟想的,不如就先听听他的说法,究竟是怎么筹画。” 张能就当仁不让地站出来,在地图前指指点点,说了自己的见解。 “这一计划,关键在于指挥是否得力和各营配合的火侯,好比是煮中药,几十味中药一起下,太早了不行,药味熬不出来,太迟了就把药罐烧干了,白瞎一盅好药。我想,只要我们能够提前准备充分,布置周密,集中指挥,耳聪目明,就一定能够达成这个计划。” 大家听了开始慢慢点头。 接着众人又细细讨论了细则和一些实际的战术和指挥上的问题。就将这一计划敲定了。 分工是这样的:袁宗弟坐镇城内中军大营,通盘全权指挥。刘体纯、刘体统、张能负责歼灭引入城内之敌。罗玉山的骑兵营负责往来救应,张鼐的火器营负责火炮支援,应将火器位于合适炮台,以备随时支援城外和城内。另要有十数门火炮保持机动,装载到马车上以备能够随时牵拉。 诱敌、放敌人进城的事仍由张能负责。守城由袁宗弟、张鼐、牛春生等人负责。 另外城内的工事也要加紧修建,主要是为了围困突入城内的敌人,利用城内的民房、庙宇、城墙等修建一幢幢迷宫一样的女墙,使敌人一进得城来,陷入到迷宫一样的阵型里,不辨方向,处处挨打,还要设置各式各样的陷阱和坑道。使敌人感到恐惧从而自乱阵脚。 “要让清虏沿着我们设置好的阵型,把清虏放进来,让他们路况不明,处处受阻,处处挨打,而我们熟悉情况,四处出击,围困和消耗敌人。再集中兵力逐段逐段地消灭清虏。”张能胸有成竹地说道。 大家终于对张能的计策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和足够的信心。 大家都分头行动,各负其责地忙碌起来。所有人都充满了一种紧张感,一种使命和迫切。没有一个将领一个士卒敢于懈怠和偷闲。 大顺军的将士虽然大多目不识丁,而且有许多人也对清军的八旗铁骑感到恐惧。但是当他们有了一点胜利的希望,当有人给他们指点了前进的方向时,他们仍然是镇定和勇敢的,他们的勤奋和聪明一点都不输给关外的满清八旗子弟。 但是为了应付万一可能出现的失败和崩溃的局面,袁宗弟还是和刘体纯、张鼐、刘体统、张能等秘密商定了最后不得已时的处置办法。 包括在哪里集合,从哪个方向突围,由谁开路,由谁垫后等,都作了大致的安排。 第97章 诱敌深入 勒克德浑在他的营帐中也彻夜未眠,昨日白天的进攻失利,和骑兵的损失,告诉了他当面的流贼不论是兵力和作战能力都不简单。 自己须得作周全的考虑和布署攻城的事宜。然而非常担忧的是去往武昌的探马还没有回来,佟养和会按时地率援兵到来吗? 幸亏满清八旗军一路征战,铁蹄践踏了整个中原,南方也屡战屡胜,士气依然高涨,不会因为昨日的一点损失而怯阵。 天已大亮,太阳又到正顶。清军昨夜除了警戒和哨兵,基本都得到了一夜的休息。勒克德浑和他的部下文武坚信,昨日的短暂失利,一定是因为长途行军,敌人以逸待劳造成的。今日就没有这么好运气了。 勒克德浑决定,要将主要的兵力用于一个方向的进攻。其他三门都只作佯攻牵制。 因此火炮也能够集中于一点。清军的红夷大炮,只需十几门,就能轰开一道坚固厚重的城墙。更遑论一下子集中了几十门火炮。 昨天被火炮轰开的南门城墙被流贼经过了一夜的抢修,已经重新封堵上了缺口。不过这个缺口太过明显,只是简单而马虎地用砖石垒砌了一道墙。大概是因为在漆黑无光的夜晚抢修,墙竟然被堆砌得歪歪扭扭,好像只要拿木棍一捅,就会把墙捅塌了。 勒克德浑和左右文武都露出嘲讽的笑意。左翼梅勒章京征询道:“大将军,今日从何处主攻?” 勒克德浑笑笑道:“还须问,放着这处好打的地方,去打哪里?我估计今日不消两轮火炮齐发,就可以将此墙轰塌二三十丈。” 一个梅勒章京在旁边小声建议道:“昨日我们损失了很多精锐的巴牙喇勇士,今日我们可以用汉人的旗军来打头阵。” 勒克德浑听到说“昨日损失了很多巴牙喇”时,心中颇感不悦,听到说用汉兵打头阵,也略为点点头。 勒克德浑的麾下有一个旗的汉兵。这些士兵原本都是明军江北四镇的降顺兵丁,明军原本有其固有的军制,当投降清军后,被按照满清的八旗制度进行了整编。原本的降兵各副将、偏将和游击都变成了各级梅勒章京和统领等。 勒克德浑略为沉忖一下,说道:“这次就用汉兵的三个甲喇充当死士,当先锋兵。我八旗重甲步兵在后继进。轻甲精锐以弓矢射住阵脚。” 马上有人传令去了。 归降清军的汉八旗原本驻守在南京,这次被勒克德浑强迫征发前来,已经非常不悦,这次又要被当成炮灰来当死士,就简直从上到下都弥漫了对勒克德浑和满清的不满。 但他们也是敢怒而不敢言。 随军的一个江湖术士为勒克德浑占得一卦,说是辰时进攻,能够大获全胜。勒克德浑大喜,命令各甲喇、牛录,于辰时发起进攻。 牛角声响起过后。清军开始围城攻打,为了佯攻和牵制,各处也纷纷竖梯攀爬。还有一些死士冒险进至城角下掘墙。 大顺军守军不敢掉以轻心,四处严密防守,与攻城爬墙的清军展开艰苦的搏斗。火炮在一声声此起彼伏地如雷鸣一般地轰鸣。 突然,清军将火炮都调集到南门,对准城墙。还没等城内的守军反应过来,就集中轰击城墙。 果不其然,才一轮齐射后,这一段临时被修缮的城墙就摇摇欲坠。清军又紧锣密鼓地进行了第二轮发炮轰击。 一个清军炮手熟练地清理炮膛,将火药包从炮管塞入炮膛内,用通条擂实,再放入巨大的铅弹丸,用通条捣实。 另一个清军炮手在炮管尾部将引线插入后膛的孔眼里。随着炮营的主将一声令下,另一个炮手拿着火把将引线点燃。 只听“嘭嘭嘭”的几声,接着是“扑通,扑通,扑通”弹丸被强大的气流推离炮膛的声音。一眨眼间,数十枚巨大的铅弹丸轰上了这堵快摇摇欲坠的城墙。 只听一声巨大的轰鸣声,一堵数十丈长的城墙突然轰然倒塌。掀起的沙石和灰尘滚滚,使人遮蔽了视线,看不清眼前的一切。 墙体虽然已经垮塌,但是由于灰尘弥漫,视物不清。清军也不敢遽然进攻。勒克德浑看到前面正在守候攻城的汉兵还迟迟不动。非常愤怒,大骂道:“一帮狗奴才,现在还不进攻还在干什么?” “马上叫几个骁骑校去,叫巴牙喇督战,观望不前者,一律格杀,有胆敢擅离者也杀无赦。” 一个章京带着数十个骁骑校去了。 勒克德浑透过千里镜,紧张地观看战局,尤其是崩塌的城墙处,他非常担心清军又延迟了,导致被里面的守军作出反应,又赶出来。 他非常焦急。他坚信这可能会是最后一击。流贼也许顶不住了,只要清军大举攻进城内,流贼立刻就会溃败。 溃败的流贼一定会从北门逃出。到那时,只要派一支精锐的骑兵去追,定能杀敌无数,俘获无算。 在巴牙喇督战队的严厉催逼下,守候在塌墙左右两侧的汉兵终于发动了进攻。他们相比于清军的重甲步兵,甲具防护却相差甚远。清军的死士都有三层重甲护身,有强大的轻甲骑兵用弓箭支援。 而他们,只有非常简陋的甲具,有些是在明军时所穿的盔甲。许多士兵根本就没有盔甲。有的至多有一面盾牌。 他们在被后方的弓箭和腰刀的威胁下,在烟尘还没有散去就冲进了垮塌的城墙中。许多士兵都看不清敌人,而只能靠听声音。只听里面非常平静。只有外面的火炮的轰鸣。 张能只在这一带留下了数百人,只等清军突入城墙,只要稍做抵抗就马上假装溃败,引清军进入城内。 前面的汉兵怀着恐惧的心情,小心翼翼地踏进断墙内,左观右望,一步三回头。慢慢地他们感觉到没有危险了,才又放心大胆地往里进。只要前面的一批人没有遇到强有力的抵抗,后面的人也就蜂拥而入。 而后面督阵的巴牙喇和八旗精锐也蜂拥而进。他们只在城墙根下遭遇到张能的数百守军的微弱抵抗。一阵火铳和弓箭的射击过后,他们转身就往城内溃逃了。 清军顿时士气大增,如山呼海啸般地在喊杀声中灌进城内。勒克德浑通过千里镜,已经看到大规模的清军进入城内了,心情非常激动。知道流贼大势已去了。自己将稳操胜券。 第98章 断敌归路 大顺军在南门那一带的守军已经全部不见踪影了,除了几百具躺在地上的尸体外,他们全都溃逃了。冲在最前面的汉兵开始大摇大摆地进城。冲到南城的街道上,甚至跑到大户人家里,进行大肆掳掠。而清军八旗则尾随着大顺军的溃军一路猛追。有的纷纷占领衙门和兵营。 从破城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半个时辰,灌入城内的清军已经超过了五六千人。但是目前仍然没有发生激烈的抵抗,也没有看见大量的溃军。只有在城墙下是遇到一点不像样的抵抗。但是守军呢?都哪里去了? 突入城内的清军谁也没有想到这个问题。所有的人都在抢劫民房,抢夺财物。他们将城内居民来不及带走的东西通通用箱子和麻袋背在身上。几个汉兵为了一头小毛驴而大打出手,互不相让。甚至有些兵丁竟然为了一支女人的发簪互相决斗,直到把其中一人杀掉为止。 有的汉兵和满洲兵同时看到了一个精美的瓷器,汉兵却在满洲兵恶狠狠的目光中悻悻地离去。所有人都好像忘记了,自己是来攻城的,刚刚城内还有一群顽强的敌人。 勒克德浑也不会想到这个危险,他已经准备派骑兵去北门追击溃败的敌军去了。他料想敌人一定会从北门出逃。 就在这时候,一队大顺军正沿着墙根悄悄地绕后,返回到先前放弃防守的地方。他们就在清军的身后,相距咫尺,有的只是隔了一道墙。如果不是清军正忙于劫掠,断不会忽视身后,连如此多的人影闪动都察觉不到。而这些大量的财物,有些还是大顺军故意到处抛洒的。目的就是激发清军士兵的贪欲,使他们只顾着城内的财物,而放松了警惕。 大顺军绕后的将士刚开头还注意保持寂静,小心翼翼,生怕被发现,后来就简直顾不上保持秘密,大张旗鼓地在清军的眼皮底下快速运动。他们已经来不及躲藏,此时,时间才是最宝贵的。尽管有不少的清军突然见到大顺军士卒出现在了他们的后面,但是他们此时反应太慢。有的人就看着大顺军的士卒突然从身后窜过,而惊得目瞪口呆。大顺军一出现在城墙缺口处就突然截断了清军来时的方向,这就是张能所率领的前营将士。 而清军攻进来的南门街市,竟是城内的守军经过一昼夜,利用民房修建起来的死胡同。他们虽然进得城来,却只被限制住在这条像葫芦一样的街道和居民区内,除了来时的路,其他路都已经被砖石所堵死。 这个像迷宫一样的地方,身在其中的人却察觉不出来已经陷入了死地,只有站在高处的人才能俯看全局。 张鼐的火器营在城墙上快速机动,很快几十门火炮和火铳就对准了清军进入的城墙缺口处。 此时清军还在鱼贯而入。张鼐一声令下,几十门速射弗朗机炮和一些百子炮、虎蹲炮一起开火。还有数百杆火铳也不断地射击。 密集的炮弹丸和铳弹丸轰向清军进攻的人群。正在往里灌的清军猝不及防,马上击倒一片。尸体堵塞道路,许多伤兵在地下呻吟,也无人救援。 炮弹轰击所振起的灰尘如同烟雾一样,暂时遮蔽了此处,就像鞭炮在燃烧。使远在一里以外的勒克德浑根本看不清楚。只是听到了连续不断的火炮在发射。断墙处似乎遭到了攻击。 他急得马上派人去探。这边却仍然催派人马连续进攻。 张鼐趁着烟雾的遮蔽,马上率领一支两千人的精锐步兵在断墙的两侧,准备封堵城墙缺口。正前方的是长枪兵和盾牌。后面的是弓箭手和火铳手。火铳主要是三眼铳和鸟铳。还有一些虎蹲炮和发贡炮、百子炮等一些轻型的火器。 后续跟进的清军被当面杀得人仰马翻,更多的尸体堆叠在断墙处。后面的清军被吓住了,终于在断墙外停止了进攻,狼狈撤退了回来。 不久探子回来,向勒克德浑禀告攻城受阻,断墙里出现了大批火器强悍的流贼守军。“他们紧紧占据了断墙两侧,截断了我军进攻的通道。使我城内城外的军队失去联系。” 勒克德浑闻言大惊。连说了好几个“不可能” 。 “我军已经灌入城内近万人,早已占据了各大要冲,其中多数是我精锐八旗军,流贼不是已经溃逃了吗?又怎么突然出现,堵截了通道。” 探子哑口无言,想起之前通报的假情报,十分害怕勒克德浑向他们质问。 但是勒克德浑也来不及追责相关人员,只是加派人手去争夺断墙处。 “快,要加派人马,不惜一切代价,打通通道,杀进城去,如果再延误一刻,我攻入城内的军士危矣!” 清军又组织了几轮强攻,都被张鼐打退。除了留下数百具尸体,仍然无法突破断墙。督阵的梅勒章京带着哭腔申辩道:“流贼的火器极为精良,况且敌兵死战不退,敌人兵力又强,我军伤亡惨重,也……也无法突破断墙!” 勒克德浑再次用千里镜观察断墙,硝烟散尽。断墙处却看不到流贼的影子,只是偶尔看到有一两个头冒出来探看,很快又缩了回去。 原来大顺军以城墙为掩护,清军发炮时或射箭和发射火铳时,他们伏在断墙两边,到清军突进至断墙处,他们才火速出击,与清兵鏊战到一处。 张能率领的前营数千人马迂回到攻进城内的清军侧后,断敌后路,也截断了其与城外的联系。 这时,突入城内的清军才感到危险将至。所有人听闻了来路已断,前方又被围堵的消息后都感到了惊恐,被围困的消息像瘟疫一样在人群中流传,引起了恐慌。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夺路往回逃,连之前抢夺的财物都抛弃了。唯恐跑得迟了,出不了城去。 但是为时已晚。在来路等待他们的,是张能的前营士兵。他们以墙和民房为依托,在街心上排列好了火铳和弓箭。 清军急奔到这里,正是慌不择路,猝不及防之下,被张能下令射击。顿时死伤一片。 清军慌乱之下拼命反击。双方在街衢展开搏杀。清军被断了退路,情急之下也颇为强悍。连续进攻了几次,一次比一次凶悍。 张能的前营士兵也死伤惨重,减员非常厉害。被冲杀得连连后退。已经放弃了几条街道。 正在这时,一声号炮响起。大顺军城内的其他守军发起反击。 刘体纯、刘体统各率着部下军士四向围拢而来。将清军围在垓心。 三声炮响,张鼐的火器营突然将火炮朝向城内,按照预定标好的位置,连续开炮轰击。火炮所轰击的地方正是城内被困的清军的聚集之处。 顿时城内火光冲天,惨叫声不断。清军的人群中被火炮的弹丸所砸死的不计其数。有的被削去了肩膀,有的被削去了半边脑袋,有的失去了半条腿。哀嚎声、惨叫声此起彼伏,声闻数里。 大顺军开始发起进攻。他们有的在墙上,或者房顶上,以火器和弓箭对准街心或胡同内受困的清军射击。里面的清军无遮无挡。只有少数人带了盾牌,杯水车薪。许多人不得不拿起门板来遮挡来袭的箭矢。很多人就这样成了大顺军神射手的靶子。 第99章 让城别走 由于事先准备充分,大顺军占着地形和主场优势,居高临下。而清军是被诱入既定的埋伏地,处处被限制。情况不明,地形上就像进到了迷宫,处处是砌死的隔墙。 大顺军又集中了优势的兵力,能够在局部上造成二比一的兵力优势。 清军突入城内的是一个汉兵旗,加上三个甲喇的满蒙八旗步兵,其中有数百是身着重甲的白甲巴牙喇精锐,共计一万三千人。 大顺军这一边的是刘体纯的夜不收一军,尽管遭到损失,尚还有七八千人马,而且是经过了多次战争洗礼的老兵劲卒。还有刘体统的新归来的大顺军旧部,亦还有二万多人,没有受到大的损失。只是与清军作战的经验不足,火器、甲仗、武器等等皆较简陋。 加上袁宗弟所部的张能前营数千人马。合计两万五千多人。 清军的优势是他的强悍的满蒙精锐和白甲巴牙喇,战力强悍且富有战斗经验。无论在何种恶劣的情况下他们都会死战不退,汉兵在他们的监视下也不敢立刻投降。 袁宗弟对刘体纯等人说道:“清军人数众多,一时难于消灭,不如先对他们分而击之。清虏汉兵为多,满蒙八旗军只占三分之一,我们集中兵力重点攻击满蒙八旗军,对汉兵围而不攻,待消灭了满蒙八旗精锐,再对汉兵招降,可不战而定。即使要消灭之也可以诱使其放下武器,再突然将其杀死。” 刘体纯、刘体统兄弟二人都十分认可。刘体纯说道:“汉举兄此计甚善。我看事不宜迟,马上施行。” 众人都点头称是。 于是全军重点围攻满蒙八旗军,对汉兵只分化压制到另一处街衢和民居中。 这样大顺军对满蒙八旗军的兵力比就形成了四比一。袁宗弟催促马上加强进攻,不要停歇。 从辰时战至亥时,一直不断地轮番攻击,百计攻打。清军渐渐不支,死伤惨重。已经倾覆在即。 张能想要夺得头功,他带头率领自己的前营士兵,断然冲进满蒙八旗军龟缩的胡同内,进行巷战。清军也因为置之死地而死战不退。一时杀得难解难分,血流街衢。其他大顺军也随即跟进,对清军全面碾压。 战至最后一分,张能亲身肉搏一个清军的白甲巴牙喇章京。最后将他杀死。众军士皆心服口服,称颂张能武艺之强劲。 突进城内的满蒙八旗军已经全军覆没。竟然没有一个投降,竟也是怪事。随即袁宗弟下令对汉兵进行全面围攻。 结果进攻了半个时辰,汉兵只伤亡一千。马上就举白旗请降了。 刘体纯让军士喊话,让他们一个个走出来,扔掉武器。胆敢反抗,一个不留,全部就地正法。 汉兵既然失去了满蒙八旗兵的监视,自然不会死战,他们归附清军也并不久。一个个慌忙答应,渐渐走出巷子来。 解除了他们的武器之后,刘体纯叫人点算,分别登记造册。事后统计,降兵共有七千人之多。 城内战斗历经三个时辰即告结束。城外勒克德浑还在百计攻打,围攻蕲州城。 被清军的红夷大炮轰塌的城墙又增加了数丈宽。 袁宗弟认为已经达到了李岩的战略,即重挫敌军,再放弃蕲州。他果断地命令全军梯次撤退,张鼐的火器营除下一部分协助防守城墙外,其他先撤离。一切辎重都先撤,随后是俘虏。 袁宗弟派张能为先锋。从北门出城,攻击前进。这里勒克德浑留守的兵马本就不多,而且勒克德浑遭受重创,力有不逮。 勒克德浑听到探马的奏报,知道流贼开北门而逃。不惊反喜。知道大顺军要放弃蕲州而逃窜了。蕲州旬日可下。于是下令加强攻城,对北门撤离的大顺军也不追击。听其自去。 袁宗弟万想不到撤退会这样顺利,他本来估计勒克德浑一定会派出骑兵来追击,因此留下了刘体纯一军暗中埋伏。 最后张鼐命令守城的将士也全部交替撤退,余留的火炮等火器一律炸毁。按照大顺军撤离的方向去追先头部队。 在北城郊外数里处撞见了刘体纯埋伏的断后兵马。张鼐告诉他,守城人马已经全部撤离。于是张鼐和刘体纯合兵一处,向英霍山区撤退。 清兵随后入城。城中已是残垣断瓦,满目疮痍。尤其是靠近南门的街市一带,竟然是遍地瓦砾,房屋十不存一,没有一幢房屋是完整的。城内的人民也不见踪影,蕲州城竟是个彻底的空城。 勒克德浑目睹了清军先突入城内的军士与大顺军鏖战之处。死尸枕藉,血流漂杵,惨不可言。 看到数千清军八旗精锐和白甲巴牙喇军士血战至死,尸体堆满胡同和小巷,他不胜感伤。以袖拭泪。 此战,勒克德浑共损失三个甲喇的骑兵,四千余人。一个汉兵旗步军,七千余人;一个满蒙八旗步军五千余人。共计伤亡一万六千余人。损失超过当前本部人马的三分之一。已经是伤筋动骨 ,无力再战。 照例,清军一旦攻破城池就会屠城,但是蕲州已经是一座空城,百姓早已在大顺军的帮助下撤离出城,连财物也搬运一空。 勒克德浑围三阙一,留下北门。当然起初是攻城必要之法。但后来看着大顺军突围而去 ,却是无奈之举。一来守城的大顺军还有相当的兵力,并没有受到大的损失。二来攻城的清军却遭到重创。甚至,大顺军的让城别走正是勒克德浑巴不得的,如果自己损兵折将,还拿不下一个蕲州城,那他如何向远在北京的摄政王多尔衮交代,少不得佟养和还会参劾他一笔。 拿下了蕲州城,也算在摄政王面前有了交代,损兵折将一事,只好私自隐瞒不报了。 但是此事过后,勒克德浑和佟养和嫌隙日深。勒克德浑深恨佟养和故意按兵不动,不来支援,想坐看他与流贼两败俱伤。 佟养和也深恨勒克德浑故意延误日期,致使他功败垂成,放跑了流贼,而自己也损失了相当的人马。 勒克德浑马上奏报,向远在京师的朝廷报功请赏,除了大肆吹嘘自己的战绩之外,比如说什么蕲州城一日克复,城内李闯流贼尸横遍野,除了一小撮溃军逃出城去,大部被全歼。 还将佟养和参劾一番,说他坐看李闯流贼白旺部占据黄州达数月之久,无所作为。而武昌距离黄州不过二三百里之近。还说他刻意不发援兵,陷害友军。 而佟养和也不遑多让,也上疏参劾勒克德浑,说他见死不救,欲借流贼之手,戗害同僚,扩大自己的势力,图谋不轨。 多尔衮几乎是同时收到两份奏疏,不好定夺。但是当前正是用人之际,只好居中调和。首先对勒克德浑克复蕲州,歼灭流贼予以嘉奖。次后准备将勒克德浑调解回京,加官晋爵。 佟养和独掌整个湖广和江西北部的军政大权,总督各地驻防军。紧接着,多尔衮又派了个叫博洛的固山额真前来执掌平南大将军军印。此是后话。 战后,蕲州撤离的百姓陆续又回到城内,大顺军也不加阻止。 袁宗弟率领着从蕲州撤离的数万人马,刘体纯、刘体统、张鼐等人。沿着蕲水向英霍山区退却。 第三日才到达白云寨。 第100章 匈奴未灭,何以家为 自从潭英找李岩要严肃整治郝摇旗的骑兵营士卒,抢劫俘虏的腰包一事后。郝摇旗感到这是令他在众人面前出了个大丑。仿佛那些军棍不仅打在了他的营中士卒的屁股上,也打在了他的脸上,使他寝食难安。 他颇有些愤恨潭英狗拿耗子,多管闲事。想着如何才能报复一把,最好让他感到羞辱又不至于把事情搞得太大。 当众骂他,又唯恐骂她不过,和她比试武艺,好男又不与女斗。“这个倔鸦头,怎么才能收拾你,方除我这心头之恨?” 郝摇旗又想到找李岩去,劝说他不要容留潭英在白云寨,让她打道回府。但是转念一想,“她刚告完我的状,我就去告她的状,未免显得我公报私仇,心胸狭隘。” 最后想到了一个法子。 于是将他在李岩住处深夜看到潭英一事添油加醋,绘声绘色地大肆传扬。说什么,二人早已情投意合,彼此郎才女貌,眼神暧昧,什么卿卿我我,暗诉衷肠。还说有可能已经生米煮成了熟饭。甚至传着传着更难听的下流话都传了出来。 这些传言渐渐在山寨内外传扬,后来几乎传到了全军。有许多好事八卦的人最喜欢津津乐道这样的花边新闻。有的士卒私底下议论道:“难怪,我们的李军师是何等样人,那个潭姑娘会看上他一点不奇怪。” 另一人反驳说:“那个潭姑娘我见过,她的模样那样俊俏,还是一个叱咤风云的女将,倒也不埋没了咱们军师。” 许多人也附和道:“他们二人的确是郎才女貌的一对。” 这风言风语,上到将领,下到马夫、伙夫,无人不知。 这样的议论渐渐地也传到了七星寨,传进了七星寨寨主潭石的耳朵里。在明朝时期,封建伦理是甚为猖獗的时代,这些流言蜚语对于一个未出阁的姑娘来说,是致命的。 不消说,这些传言也让潭石感到丢了脸面,甚至不可容忍。他想找潭英当面问问清楚。 潭英也不知道这样的流言蜚语是怎么传出来的,她自己深知道她和李岩一清二白,没有不清不楚之事。她极为痛恨散布流言之人,恨不能将他碎尸万段。但她毕竟是一个未出阁的黄花闺女,面对这种事时也是羞愧无地,不敢见人。更不知道应该如何应对。 听到大哥找她,料想是为这些传言而来,忙叫自己的贴身女亲兵堵塞来人,自己一溜烟地从后门偷偷溜走。不知去向。 潭石听说自己的妹妹竟然羞愧到逃走,猜想或许传言为真,一时气不打一处来。自己的妹妹他最了解,妹妹的心事他岂不知道。在白云寨时也向李岩当面捅穿过这层窗户纸。要说他对李岩,还算满意。觉得做自己的妹夫还过得去。只是这二人竟然暗中有暧昧,彼此有私情。为何又不明明白白表露,可恨的是李岩这人太不上道,自己如此暗示,他还不知道上门提亲,难道要他这个女方家长上门提亲么? 他越想越气,恨不能跑到白云寨给李岩捶几拳。 他气愤地吩咐亲兵备马,随后骑上马带领几十名亲随疾驰而去。 整个白云寨流言散布很广,连伙夫马夫这些杂役也都听说了,还经常津津乐道。却唯独李岩一人浑然不知,他近来忙于军事,又忙于屯田和减租减息等的政令的施行。 现今大顺军内有才学有文化的人实在太少了几乎找不出什么人来帮他的忙。许多文告、军令、塘报、揭帖等,都要他亲自来拟定。还要抓训练、调查民情,忙得不可开交。他在心内想,要是陈德在就好了,他一定能助他一臂之力。大顺军可堪大用的文学之才太少了。许多武将都是大字不识一箩筐的文盲。 他想起陈德来,数天前陈德来奏报,说是铁矿场已经勘探好了,正在联系召集矿工。李岩想到陈德办事稳妥,不光找到了铁矿,连开矿的工匠都一并找好。因此谕令他早日回蕲黄山寨一趟,详细报告军情,好做出定夺。想想日期,陈德也该回来了 正当李岩被蒙在鼓里的时候。潭英却只带着几名女亲兵跑到了七星寨南面四五十里的程家村。这里有一个和她极为要好的姐妹叫程红素,她们从小认识,相知相伴。她也和潭英一样,素少不喜针线刺绣等女工,也不束脚。倒好舞刀弄棒。家中是武学世家,专门送镖为生。练武成痴,祖、父都习武,也不以三从四德为意,颇有开明之意。也不逼着女儿练习女工,从小束脚。因此可以自小师从祖父学习武艺。 潭英在十一岁时,偶然听闻他的名声,急求一见,谁知道就一见如故,两人脾气相投,后来情同姐妹。经常在一起练武切蹉。 潭英来到程家村,身边只带着两个女亲兵,改花和戴花。在程家门前下马,拍门大叫。正巧程红素出来,一看,“咦?这不是潭英吗?” 潭英笑笑说:“是我,红素姐姐。” 程红素一脸茫然地问道:“如何今日有空到这里?” “怎么,就不能来看看红素姐姐你吗?” “可是,最近听说你到白云寨去了,与大顺军的军师李岩很熟,你们……” “唉呀,谣传谣传。我可是清清白白,我现在离家出走了,我不想面对我哥唠唠叨叨,暂借你这里避下难,欢迎我吗?” “那当然欢迎啦,我的潭英妹妹。” “自从半年前最后一次见你,多久不来了,你的武艺精进了吗?”程红素边走边问。 “精进,我最近去了大顺军的营地,看他们大军操练,千军万马那才过瘾,单一两个人单打独斗,武艺再好,又得怎么样?能杀东虏,能杀富济贫吗?”潭英手里牵着马,跟着边走边说。 到了马棚,三人将马栓好。程红素吩咐家人喂些草料。领他们到家里用饭。正巧程红素父兄都出去运镖了,不在家。母亲又早亡,只有一个七十爷的爷爷。 潭英也曾随同程红素向她爷爷学过武。因此都很熟悉了,见到老人就十分亲切地叫他爷爷。递上了专门买的桂花糕。程爷爷乐得合不拢嘴。还说要亲自查点潭英和程红素的武艺,看精进了没有。 潭英已经一年没有习武了,学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估计武艺是不进反退。没办法,她和大顺军走近后,已经志不在此了。排兵布阵,率领千军万马才是她的志向。 潭英悄悄地将此心里话向程红素一说,红素惊讶不已。你一个女孩子家的习武已经是破了俗规了,竟然还敢学花木兰、穆桂英,驰骋疆场,率领千军万马?这岂是我们女人做的?” “什么女人男人,男人能干的事,难说女人就不能干吗?就拿习武来说,人们通常也说女人不能习武,还是练习针线啊女工啊,相夫教子。可是我们不是照样学了吗?武能习,就不能上战场了吗?” “你有没有听说过红娘子?” “倒曾听江湖上人传说过,说是原本是河南杞县一绳伎,后来造反,救出了杞县李公子,从此投了李闯王。” “没错,红娘子不但会骑马射箭,还率领着千军万马,其中有一个健妇营,全都是放着大脚的年轻妇女,她们上阵杀敌,还敢与东虏作战。她们又何论什么男女?” “确有耳闻。红娘子与李信公子的事更感人肺腑哪!你可知道大顺军里有一个李信的?” 潭英吞吞吐吐地说:“怎么不知道,不就是李岩。” “啊,那你也和李信来往密切。这是怎么一回事?到底传言是不是真的。你有没有喜欢人家?” “这……当然是假的啦,我们只是一般的朋友。红娘子已经不知所踪了,可能已经不在人世。” 程红素好奇地问道:“竟有此事?所以,你就和李岩暗通情愫?” 潭英脸上羞红一片,马上反驳道:“你在瞎说什么,你这个不害臊的臭丫头。”说着就要上前去打耳刮子。 程红素退后几步,笑着揶揄道:“还说不是,我看十足是了,你看,满脸通红。可知道流言也并非全然是空穴来风。” 第101章 刘芳亮急当红娘 一切准备就绪。陈德接到了李岩要他回蕲黄山寨报告的塘报,他决定明日即可动身。临行前还不忘搜集了几张各地的地图。他还准备带上苗里琛一同回蕲黄山寨复命,以备咨询。毕竟挖矿这些他并不擅长。 二人带着数十亲兵,在路上晓行夜宿,过了一二日,方才到了白云寨。 才刚刚到白云寨时却遇到一件尴尬的事。 只见李岩的住处外围满了大顺军的士卒,像看大戏一样地看热闹,大家议论纷纷。 陈德一打听才知道,原来七星寨的寨主潭石找上门来,要找李岩算帐。只见里面时有声音传出。大意是,质问李岩是不是对他妹妹动手动脚了,到了何种地步。为何还不上门提亲,搞这种偷偷摸摸的事,让他丢脸丢到家云云。 李岩被质问得满脸通红,无法回答。他今天才知道有这一流言传布,却不知从何而来。 陈德正要进门禀报,潭石却抓着李岩不放,要他当场给一个交代,要么马上向七星寨提亲,否则就和他李岩反目成仇。李岩面对千军万马也毫不畏惧,面对这样夹缠不清的情感纠葛时却是手足无措,无从辩解。简直是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 他深恨那些无事生非的造谣者,心里发誓如果逮住他,定要痛打一百军棍。方泄心头之恨。不过多年以后,当他知道真正的罪魁祸首时,却连连苦笑,一点都气不出来。五大三粗的郝摇旗是他怎么也想不到的。 这时刘芳亮急匆匆从外面骑马赶回来,一进门就苦笑不已。他拉着潭石道:“潭寨主,拉拉扯扯,成何体统,林泉乃我大顺军军师,一言九鼎,无须担心。此事交给我,定给你一个满意的答复。” 潭石半信半疑地问道:“当真?刘将军不会诓我吧?” 刘芳亮开解道:“潭寨主尽管把心放在肚子里。包在某身上。” 随即走进去,对李岩笑笑说:“林泉今年贵庚?” 李岩心不在焉地答道:“三十有二了。” “红娘子可知下落?” “至今还没有下落。五月间,听闻张缙彦说,在河南杞县有她的下落。” “河南已经在满清的铁蹄下,贵夫人红娘子乃大顺朝一员大将,清虏岂能放过她。听说当时清虏摄政王多尔衮亲下数道谕令,要捉拿红娘子。恐怕已经凶多吉少矣。” “我曾数次做梦见她还活着。” “如果还活着,为什么不来找你呢?我们盘踞于湖广,探听消息当不太难。” “唉,我也是这样想。” “那我再问你一个问题?” “明远但问无妨。” “潭石之妹潭英姑娘,我见过数次,英姿飒爽,巾帼不让须眉,而且人品相貌俱是没的说。人家数次来找你,我看得出来,人家对你有意思。随便一个瞎子都看得出来,你林泉一个绝顶聪明之人,不会不知道吧?老实说,你到底对人家有没有意思?” “这,这……”这一下把李岩问住了。他沉默良久,缓缓说道:“也许也有吧。但是红娘子下落不明,生死未知。胡虏未灭,何以为家?我岂能只顾儿女私情?且糟糠之妻岂可负之?” 刘芳亮呵呵笑道:“胡虏一日不灭,难道就不许成亲么?以中国之大,清虏一天还没被驱赶出中原,难道一天就不许人成亲?这条理由不成立。弟妹红娘子,我也熟知,某深深敬佩其巾帼不让须眉。但是人死不能复生,往者已矣,活人还要继续活下去。弟妹如果泉下有知,难道就希望看到你每天都活在痛苦中么?林泉,我知道你的品行德操,你从不纳妾,不好女色。连摇旗这个大老粗都纳过几门妾,但是你在大顺军中从无此好。但是如今此一时彼一时,论理,你是续弦,于情于理都说得过去。你的生活起居,也的确需要人照顾,你看看你的屋子里,没个女人怎么能行。” 刘芳亮环顾了一下屋子里摆得堆积如山的文案、塘报和书籍等。还有乱七八糟的各种地图、笔墨纸砚。继而又开口说道:“人家现在外面乱传,连我们大顺军里面也在传,说大顺军的军师与七星寨寨主之妹如何如何,流言蜚语毕竟有损我们大顺军的声威。就算你不为我们大顺军的声威所虑,也要考虑人家潭英姑娘的声誉,人家一个未出阁的姑娘,被外面传成这样,还怎么见人?听潭寨主说,潭英姑娘已经逃离了七星寨,不知所踪了。真不敢想象,一个未出阁的姑娘面对流言蜚语,会不会寻短见。” “啊?寻短见?她不会吧!我看她只是一时躲了起来,这等小事岂能让她寻了短见?” “好,好,好,林泉兄最了解潭英姑娘的为人,纵然人家没有寻短见,但是你让人家一个姑娘家的,如何面对流言蜚语?总得给人家一个交代吧?” “这……”李岩感到了两难,开始沉默不语。刘芳亮点点头,心中已经有了把握。 突然刘芳亮走出屋外,对着潭石等人宣告道:“军师已经想通了,马上准备下聘礼,择日迎亲成婚。” 潭石微微一笑,双掌一拍,道:“总算这小子识相,嘿嘿,我岂不是成了你们大顺军的大舅哥?” 众人都应道:“大舅哥!” 陈德看得目瞪口呆。也得随喜祝贺,向潭石贺喜。 潭石突然一惊,叫道:“糟了,我妹子呢?还没找到人呢?这可如何是好,不会真寻了短见吧?” 王四一手拍到他的肩膀,说道:“潭寨主请放心,我英姐断不会寻短见,找人的事就交给我吧,定能给你把人找回来。” 潭石笑道:“对对对,王四兄弟与我妹子亲如姐弟,应该知道怎么找人。” “话说,你认我妹子为姐,那岂不是得认我为兄?” 众人都笑起来。 王四叫兄长又不好意思叫出来,正感到难堪,赶紧打断道:“我去寻人去了,各位,回见。”说着抱拳,一个翻身上马,带上数十个亲兵疾驰而去。 陈德进去里面径自找李岩去了。 第102章 陈德归来 李岩一看到陈德回来了,十分高兴,陈德向他拱手,他赶紧握住陈德的手,说道:“陈兄此行风餐露宿,实在辛苦了!快坐。” 陈德也不客气,忙坐下。李岩叫亲兵看茶。说道:“你写的塘报我都看了,此行真是非你莫属,听说你不光找到了铁矿,还找到了开采铁矿的人才。” 陈德拱拱手,说道:“此行也是侥幸成功,并非陈德一人之功,” “哦,快来说说,你们到底是怎样发现铁矿石的?”李岩也饶有兴趣地问道。 陈德笑笑说道:“正好我带了一个人前来,请他来给你介绍一下麻城的矿场。” 说着,出到门外,叫苗里琛进来。“这就是帮助我找到铁矿石的矿工师傅 ,苗里琛。”陈德指着苗里琛向李岩介绍道。 李岩赶紧起身,对着面前这个黝黑的中年汉子拱拱手,说道:“苗兄弟,你好。多亏有你的镶助,感激不尽。希望你和我们一起,挖出铁矿来。到时,你就是我们大顺军的功臣。” 苗里琛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哪敢,哪敢。这都是举手之劳。只要有用得着我老苗的地方,赴汤蹈火也不在话下。” 接着陈德就把怎么认识苗里琛,怎么找到铁矿石,细细说了一番。 李岩听了良久,知道陈德克服重重艰难险阻方才找到麻城的铁矿场,深为佩服。 李岩说道:“事不宜迟,我们要赶紧组织人力物力,进军麻城,开山劈石,挖掘铁矿石。” “由于清军勒克德浑进攻蕲州,我们已经放弃了蕲州城,城内守军正在往英霍山区撤退。我们的火器营和火药工坊也回到英霍山区了。正好可以就近,把炼钢、制造红夷大炮和鸟铳等火器的一系列问题一起解决。” “我们还要广罗人才,现在挖掘矿石的人才有的,制造红夷大炮的工匠也有了,现在就缺炼钢锻造的人才了。” 陈德连连点头。“不久,我就要立刻返回麻城,主持开矿事宜。” 陈德又看了看李岩,说道:“想不到我不在的这段时间,蕲黄山寨发生了这么多事,我都听说了。刚才我进门,见到刘明远还有七星寨的潭寨主等人争吵,听说是因为潭英姑娘的事?到底怎样,小弟冒昧一问。” 李岩无奈地摇摇头,说道:“惭愧,惭愧。此是我个人小事,不足挂齿。我会处理好的。” 陈德走近几步,靠近李岩小声说道:“大致情由我已听说了,我看潭姑娘的人品不错,而且我也早就看出来,人家对你有意思。依小弟之见,不如将错就错,反正已经闹得沸沸扬扬,不如早点迎娶潭姑娘过门,好息了这场风波,堵了那些好事者的嘴。一来为我们大顺军挽回声誉,二来给人家潭姑娘一个交代。我看你们二人喜结连理也挺好,小弟我衷心祝贺。” 李岩惊讶道:“哦?连陈德兄你也如此看。我正心中烦闷不安,无法做主。刚才明远来也是这个意思,但是我……唉,匈奴未灭,何以家为。正值多事之秋,别的兄弟会怎么看我。再者,我已经有夫人了,如果红娘子未死,我岂不是成了负心汉。” 陈德说道:“乱世纷纷,生死难料。嫂子是生是死尚不可知,你又何苦守着孤身一人。以后的事以后再说,珍惜眼前人才是要紧的,不要辜负了人家姑娘的一片心意。” 说得李岩沉默良久。 陈德和苗里琛自去休息了。留下李岩在苦思冥想。 忽然亲兵李新进来禀报,袁宗弟率领着蕲州的人马都回来了。先一步撤离的人马也早就到了。先到的是李侔率领的辎重和粮草 ,还有刘汝魁的老营。 “他们都到哪啦?” “离白云寨还有五里” “好!营帐都准备好了吗?” “营帐已经由刘将爷提前准备好了。” “由李侔负责安排粮草和物资的发放,刘汝魁负责安顿老营。郝摇旗负责安顿骑兵及战马的营房和草料。” “是。”李新传令去了。 郝摇旗本是养马的出身,对马匹牲畜这些竟然惊人地擅长。李岩深知他的特长,平时马匹牲畜等有什么饮食不畅或是得了病 ,都是叫摇旗去看,一准能把问题解决了。 安排完,李岩另外叫过一名叫钟阿四的亲兵,让他派几个人分别去通知所有在山寨的将领,全部要到寨门外迎接袁宗弟他们回来。 刘芳亮、郝摇旗、郭君镇、李世威、陈德、王四等人都急忙赶了过来,和李岩一起出到寨外迎接。 李岩站在迎接队伍的前面,忽然看到有一队军马浩浩荡荡地开了过来。顺着山路弯弯曲曲曲,望不到头。 一个探马急急忙忙跑了回来,向李岩众人禀报,袁将爷率领着大军,已经快到了。 张鼐远远地指着为首一人喊道:“汉举叔,看!那不是军师吗?” 袁宗弟脸上露出微笑,说道:“没错,我们快点赶路,终于到寨了。” 在寨外,他们终于相见了,一群人互相拱手致意,拍拍肩膀,也有的搂搂抱抱。这次会师,距离上次分别,已经快过去了半年。 袁宗弟拱手俯身请罪道:“我袁某人经营蕲州不力,丢了蕲州,特来向军师请罪。” 李岩赶紧扶起袁宗弟,看着他说道:“汉举何出此言,放弃蕲州是我的建议,你何罪之有。” 袁宗弟说道:“虽然如此,但是我们苦心经营了蕲州半年有余,现如今一朝丧尽,怎不叫人痛心。” 李岩拍拍袁宗弟的肩膀说道:“没有失就不会有得。放弃蕲州是暂时的,如果有需要,我们连黄州也要放弃,全部人马转移到英霍山区来。” 接着李岩向众人环视一遍,看到还有不少伤病员。高声对他们说道: “众位兄弟们,你们和勒克德浑一场大战接着一场大战,非常英勇顽强。也付出了极大的伤亡。又要马不停蹄转移到山里来,舟车劳顿,非常辛劳。寨里已经准备好了营地和口粮,大家赶紧安顿休息。” 李岩和刘体纯、刘体统、张鼐等人也一一相见,说了很多话。一起携手回到寨内。 白云寨安顿不下这么多人马,大部分人马都安排到其他寨子去。将领都在白云寨歇息。方便就近叙旧和商议军情。 第103章 巡视医馆 回寨,安顿好将士的休息。李岩又马不停蹄,第一步就是赶到山寨的医馆,这次蕲州的医馆已于早两天前到达了蕲黄山寨,和山寨原有的医馆合并到一起。当然也带来了大量的伤员和病人。 马重禧和王体仁、牛春生也因伤被送到这里疗治。目前这里收治了簰洲大战、蕲州守城战的所有伤员,伤病员多达两三千员。 医馆设在白云寨最大的一户人家的府邸,本是寨主易道三的宅院。白云寨被清军黄州总兵徐勇攻破山寨,易道三和全寨数千口寨民被屠戮。大顺军进驻这里后,就把这最大的院落改作了医馆。另有几处较大较宽敞的房屋改为了大顺军的中军大营,是大顺军召开军事会议的地方。还有的作了存放军需和粮草的仓库。 李岩只借住在一户普通人家的房子里。房子的主人也被清兵屠杀了,本就是无主之地。说借倒不如说是占据了。 李岩带了几员亲兵,他知道众将各有自己的事要忙,所以并不惊动其他人,独自向医馆走去。 远远地,李岩就听到了嘈杂的惨叫声,凄惨的哀嚎声。亲兵们都皱了皱眉,显出不安的神色来。李岩说:“你们别怕,待会到了那里,你们要是怕就在外面等,我一个人进去。” 李新、钟阿四说:“那怎么行,不就是断手断脚吗,有什么怕的,我们岂能让军师一人进去。” 李岩点点头,心情颇为沉重。跨步走进了医馆。值守哨兵认识李岩,也不阻拦。刚要向里面通报,李岩阻住了。 进到里面,骇人的场景超出了李新、钟阿四和其他几个亲兵的意料。他们转身就跑到外面呕吐了起来。 只见里面躺满了各种各样受伤严重的士卒,几乎无法做到一人一张床,只能在地上铺了一层稻草,上面最多铺条草席,甚至草席也无。 有的伤到了头,有的伤到腰肋,有的伤到了肚子、胸腹,有的只剩下断肢残骸。又是八月天气,暑气还没散尽,天气尚还炎热。一些伤兵的伤口处已经化脓长蛆,臭味熏天。还有些伤情严重生活无法自理的伤兵吃喝拉撒睡都在草铺上。更是臭气难闻。 李岩摇摇头,皱着的眉头更深了。走进去逐个房间逐个房间地看了一遍。一边和伤病员打招呼。 有些伤员认识李岩,热情地和李岩打招呼。李岩走近向他们询问道:“兄弟,伤怎么样了,在哪里挂的彩?” 那个认识李岩的士卒答道:“不妨事,我的伤比较轻,伤到了肩膀,被一堵墙塌了下来,算我命大,我用手一挡,挡开了砸向脑袋瓜子的砖头,要不然早死了!”这个受伤的士卒还挺高兴,说的时候眉飞色舞,演示了一番。好像是庆祝自己的劫后余生。 李岩也笑笑,说道:“没大碍就行,好好养伤,早点回去,多杀敌建功。” 那人答道:“好的,谢谢军师。” 其他伤病员听说这就是李岩,纷纷围拢过来,向李岩七嘴八舌地问话。有的说怕自己伤好不了,要李岩给他写遗书。有的埋怨这里伙食太差,没有油水,没有肉吃。有的说这里郎中的医术太差,原本好好的伤口治到了生蛆。李岩都一一倾听,向他们点头答应。告诉他们一定会改变这种状况。 接着又来到了重伤无法蠕动的伤病员的草铺前,其他人告诉他,这个伤员是被清虏的重箭所伤,箭矢射入了腹中,拔出来时,倒钩钩住了肠子,也扯了出来。怕是活不了了。 李岩让亲兵去叫医馆的主治大夫过来。一个姓王的大夫和孙一刀都过来了。孙一刀原本在蕲州医馆里的,随伤员一起迁到这里。 李岩问道:“孙一刀,好久不见了,你也来到山寨啦。” 孙一刀慌忙拱手说道:“哟,原来是李岩军师,该死,军师前来,没能远迎,恕罪恕罪。” 李岩生气地说道:“少来这套,你就说,这个伤员兄弟,还能不能治?” “伤到了腹腔,又是大出血,肠子都流出来了,已是回天乏术。老夫是无能为力。”刘一刀无奈地答道。 李岩点点头,又问道:“像这样无法医治的还有多少?” 孙一刀答道:“总有七八百人吧!” “什么?两千多人的伤亡,要有七八百人无法医治,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死掉,你们是怎么治伤的。” 另一个王大夫也说道:“无法,伤重的难治,能不能治好,要看天命了。明军也是这样,我在明军里也曾干过数年。” 李岩喃喃自语:“要是尚神仙在就好了。” 尚神仙本名叫尚炯,是闯军里医术最精湛的医生,常常能够救死回生,人人都称他尚神仙。连闯王高夫人也这样叫。但是在西安分兵的时候,他随同高夫人向西撤了。 “不行,要想办法,你们多商量商量,各取所长,吸取经验,总结出好的治疗法子和草药方子来,减少死亡。我看医书上说,肠破而未断者皆可疗治,只须以白桑线缝合,外敷创伤药,内服益气补血的名贵草药就能痊愈。你们不妨一试,人参有吗?我可以叫人立刻送来。” 孙一刀和王大夫都摇头道:“一些普通草药都未必齐全,还哪里有人参这些名贵草药可用?” 李岩点点头,叫一个亲兵回去拿人参。 接着又说:“这里的卫生环境这样差,就算不被你们治死,也要被这里肮脏的环境滋生的细菌病毒给感染了,不死也得死。我看孙一刀,以后你就叫刘一手吧。事事留一手,不尽全力。” “马上多安排一些人过来帮忙,把卫生搞好,把伤病员的饮食起居照顾好……唉,这个事我去协调吧。” 又问道:“医馆中的金创药还有多吗?麻药、棉纱、盐、烈性白酒这些都足备吗?” 孙一刀摇摇头,“军师,你也是懂点救伤的,金创药是专治外伤的药,目前也是紧缺,只能以其他草药代替。棉纱、纯度高的盐和烈性白酒都不多了。麻药……有时候我们都是给伤员咬着软木头、布团忍着痛做手术。” 李岩含泪叹道:“我们的治疗条件是这样简陋,真是对不起受伤的将士们。” “李新,你快去叫李侔过来这里,说我在这里等他,有要事相商。快去。” 李新赶紧拱手称是,急忙转身离去。 李岩又去看望了正在此治疗的马重禧和王体仁、牛春生等几个受伤将领。马重禧的伤比较严重,伤到了腹腔。王体仁和牛春生的伤都无大碍,已经恢复了饮食。李岩听说了马重禧的事迹,握住他的手说道:“马兄弟,你率两千人马阻击勒克德浑数万人于富池口一昼夜,我都听说了,如果没有你,那我们的数万大军可就回不来了。我替归来的数万大顺军感激你!此次你为我们大顺军立了大功,一定要论功行赏。” 马重禧腹中疼痛,身体又虚弱,说话较为气喘,断断续续细弱地说道:“有军师来看我,有众位大夫的关照,我已十分感谢。我的伤……应该死不了吧,如果我没死,我还要继续领兵,去打东虏。” 李岩安慰道“一定会好起来的,我已经想办法去重金聘请更好的郎中,还要采买更多的好药。你就安心在这里治伤,我有时间还会来看你们。” 马重禧重重地点点头,眼里渗出了泪。李岩替他擦掉泪。看他很久没有擦洗身体了,衣服也很脏。又叫亲兵端来热水,亲自给他擦洗身体。连王体仁和牛春生的也一并擦洗了。他们三人非常感动,李岩一边给他们擦身子,他们一边感动落泪,说些日后如何报恩的话。 其他亲兵也一齐动手,给所有的伤兵擦洗身体。热水不够,就去山寨借了百十口大锅,烧了百十锅热水,唤了山寨内更多的士卒来帮忙,才给所有伤员都擦洗了身子。 有一个伤兵不好意思,李岩给他擦身体时,他忙阻止道:“不敢劳动军师,我的伤并不重,我自己能行。” 李岩看他的伤的确不重,就拍拍他的肩,鼓励道:“小兄弟,不错,有志气,你一定会好起来的。” 第104章 巡视医馆(二) 过了 一会,李侔跟着李新来到医馆。他在路上已经听李新说了大概情由,所以已经猜到了李岩叫他来是因为何事。无非又是采买治伤的药和各种物资。他也不敢稍微耽误,赶紧跑了过来。 李岩看到李侔来了,拉着他去看了伤员的情况,还有恶劣的卫生条件。责备道:“你是我们大顺军的总管,现在医馆缺医少药,你怎么不帮忙解决,有困难也不向我们提?” 李侔面有愧色地惶急道:“一来大战来得急,没有准备这许多伤兵的药。二来现在撤进山里了,一下子无法采购齐全这么多东西。请大哥责罚。” 李岩缓了缓口气,稍稍和气些说:“有什么困难,你要提出来和我们说,大家一起想办法,治疗伤兵,这是大顺军的头等大事,可马虎不得。为了打仗,伤了这么多人命,如果治不好他们,叫我们怎么对得起受伤的兄弟,怎么面对他们的家人。” 李侔连连称是,说这两天会有一批金创药和棉纱、烈性白酒送到。 李岩说:“这些治伤用的东西必须要早有准备,越多越好,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 又问起孙一刀,当初在蕲州请求他搜罗培养郎中的计划办了没有。孙一刀顿时脸红心跳,惶恐地答到:“只因医馆内郎中太少,病伤员太多,无法抽身,所以军师之谋,在下竟无暇顾及。” “你……”李岩本来想大发雷霆,但是到底忍住了,他知道孙一刀说的也是实情,像孙一刀这样,加入大顺军不到半年,要他来为大顺军尽心尽力地做事已经十分难得,更不可能苛求他在超过自身的能力方面有所建树。 孙一刀准备领受李岩的暴风骤雨,结果雨却没有下,看到李岩欲言又止,刘一刀更加惭愧。说良心话,孙一刀并非不能做到更好,他在湖广有着广大的人脉,所培养的弟子和相熟的医家圣手也不在少数。只是他是被大顺军强征而来,他从心底里并不把这里当成自己的医馆,只是过一日算一日罢了。 李岩今日看了医馆内的医疗条件,和伤员的处境,他是十分不满的。但是短时间内还解决不了,让他很气恼。 本来李岩和他的堂弟李侔也是多半年未见,还没有来得及叙旧,见面的第一件事就是办公事。李岩又责备了李侔,让李侔的心里也不好受。 李岩拍拍李侔的肩,语重心长地说道:“二弟辛苦了,为兄责备于你,此是公事。在大顺军 要以公事为大,全军十几万人马,上上下下,不得不时时谋虑,错一步者,就陷入万劫不复,我们要时常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些须马虎不得。自上次在蕲州一别,已经大半年了,二弟刚回山寨,为兄还没来得及和你叙旧。明晚无事,可来我处,与你闲叙。” 李侔重重地点点头,有些委屈又有些感动。说道:“小弟回来,本想去看你,怎奈事务缠身,连一时空闲也没有。” 李岩看到李侔身体消瘦,想必也是十分操劳。心疼地说道:“半年不见,你又瘦了,本想着你善于经营,长于事务,又敢于任事,故把你放到这个要紧的位置来,我才放心,到底劳累了你。为兄也心中不忍。” 李侔笑笑,答到:“些许操劳,何足挂齿,现今大顺军中人人奋发振作,谁不操劳。只要我能办点实事,对大顺军有利,对大哥有帮助,心中已经足矣。” 李岩勉励道:“不错,二弟到底长进了。无论是才能还是心智都更加成熟。” 李侔又问道:“我在山寨中听闻,说大哥你近日就要成婚,嫂子是何方人氏,我怎么不知道?” 李岩摊摊手,“说来话长,我也是被流言所害。过几日你就能见着了。” 李侔笑道:“如此大事,岂能瞒我,什么时候引嫂子一见。其人品相貌如何,我也好参详参详。” 李岩正要回话,忽然袁宗弟也赶了过来,他大概是听闻了李岩在这里的事。 李岩只得停住等他。远远地袁宗弟就大声说道:“我说林泉在哪里,原来在这里。” 李岩向他说起这里的情况,袁宗弟也有些愧色。 “你领兵进了英霍山后,蕲州的一切由我打点,这医馆没有搞好,是我的过错。我本来想着等军情没那么紧急时再好好整治,哪想一拖就到现在。” “我们可以拖,受伤的将士不能拖啊。我不想我们的将士,不是死在战场上,而是死在后方,死在庸医的手里。”李岩有点按捺不住性子。 袁宗弟也点头称是,说:“现在就应该好好整治一番,只恨财力不够。” “就算勒紧裤腰带,少吃少喝,也要把置备医馆的钱省出来,这件事我来亲自督办吧。”李岩又一次犯了亲力亲为的老毛病。 “李侔,你这个大顺军总管还能不能在银库中拿出一万两银子来,一半用于聘请外科郎中,一半用于购买金创药和所需的各种药材和器械。” 李侔沉思了一会,答到:“我看一万两不够,钱库中尚有足额,我拨两万两吧!各用费一万两,保证用度。” 李岩和袁宗弟都说好。 这事就由李侔分别派出几拨专门负责采买的军士秘密前去湖广各地进行采购。李岩不放心,派了老营两个富有经验的老卒一同前去。 聘请郎中的布告要马上贴满英霍山区,也请采购的人员留心各地的外科名医。 “这孙一刀,他在蕲州小有名气,让他写信去把会医术的亲朋故旧也找来。” 李侔说:“好,我去跟他说吧。” 李岩说让王四组织起一批士卒或者山寨中的一些老乡和妇女,去给医馆帮忙,照顾伤病员和给大夫打下手。 李新说:“王四已经出去了,尚未回来。” 李岩问:“去哪了?” “公子,你不知道?王四去找潭姑娘了。” “呃?潭英怎么啦?出什么事了?” “据说是听到关于你们的流言,就跑了。” “胡闹!” 正说着,见路上一队人马驰到。李新一看,指着道:“说曹操,曹操就到,这不是他们吗?” 李岩看到,果然是他们。就站在那里等他们走近。 王四首先打马驰到,也不等马停稳,一个鹞子翻身,站在李岩跟前。嘻嘻笑道:“幸不辱使命,已经将新娘子找回,军师,你就好好当你的新郞官吧!” “在哪里找到的?怎么去了这么久” 王四得意地说道:“小弟我,记得曾听潭姐姐说过,她有一很要好的姐姐,就在程家村居住,我想潭姐姐多半是去了那里,带上人去寻,果然找到,现在已经回来了。”说完指着后面慢慢骑马赶到的潭英等数人笑起来。 “胡闹!”李岩说道,心内却开怀了一些。 李新也大喜道:“那就好了!” 一会,潭英才慢慢赶马走到李岩面前,也不下马,只是看着李岩笑。 李岩柔声问道:“你去哪了?” 潭英羞涩地说道:“他们乱传说我和你的事,我气不过,就和我的亲兵躲了出去。” “唉,你听他们乱说。身正不怕影子斜。” 潭石不知道从哪里窜出来,哈哈大笑说:“二妹你总算回来啦,害得我一通好找。你知道吗?林泉已经答应很快就向咱家下骋礼,过几日就要与你成亲。有刘明远将军作媒人,刘将军真是个好人啊!” 潭英有点不耐烦地说道:“哥,我的事不用你管,你这是瞎转,拉郎配。”说着就打马要走。 潭石一脸懵逼,“你不是喜欢李岩吗,怎么又不高兴了?到底是怎么回事,喜欢还是不喜欢?不喜欢哥再给你退亲……” 潭英已经去远了。 袁宗弟也上前向李岩和潭石贺喜道:“恭喜林泉,恭喜潭寨主!林泉和潭姑娘的事我也听说了,百闻不如一见,这潭姑娘英姿飒爽,和林泉真是男才女貌。” 潭石忙回礼道:“多谢袁将军,小妹让您见笑了。” 李岩想不到这短短的一两天,消息就传遍了整个蕲黄山寨。 李岩对王四说:“小四,正好我要找你。你马上组织几百士卒带到医馆来帮忙。” 王四说:“好吧!我这就去。” 第105章 欢迎从湖南归来的弟兄 李岩和袁宗弟一干人等回到议事厅,今天是欢迎从湖南回来的旧弟兄。李岩看到田见秀也在。还有刘体纯、刘体统兄弟和归来的塔天宝、牛有勇、马进忠诸将。 李岩赶紧上前去,对着几人拱手道:“这就是体统兄弟、天宝兄弟、有勇还有进忠兄弟吧?久仰,久仰! 各位从长沙、平江到此一路艰险,十分不易。” 几人也回过头来拱手相让,都站到李岩面前。刘体纯在旁边给他们一一介绍。塔天宝说道:“末将无能,给大顺军蒙羞了,我们这些兄弟误入何腾蛟营下,卑躬屈膝,受人白眼。天可怜见,幸得田将爷和体纯将军率军来迎,使我们迷途知返,才得以重归大顺军怀抱。如今我们如同鱼入大海,虎归深山,不胜畅快。” 李岩宽慰道:“何必如此说,这都是王进才的错。回来就好,大家仍然是兄弟,闯王虽不在了,我们还是一家人,只要我们心连心,背靠背,壮大人马,天下就有我们的一块地盘。当今天下倾覆,清虏屠戮中原,我们大顺军正是为民请命,收拾河山之时。大家重担在肩,决不可轻视己身。” 几人连连点头。 这些人里,只有刘体统李岩是认识的,塔天宝、牛有勇、马进忠三将原本都是田见秀的部将。李岩却从未见过。李岩一一和他们厮见完。都请他们落座。 李岩见田见秀在侧,忙恭敬地请他上座。田见秀再三推让,李岩坚执不肯。 李岩对田见秀恭礼道:“泽侯,这次多亏您老人家出手相助,我们大顺军流落在长沙的数万弟兄才得以归来。在这里我代表大顺军众将士,向您万分感激。” 田见秀心如平镜,不急不缓都说道:“阿弥陀佛,此都是上天有好生之德,佛祖保佑。老衲只是尽了一点绵薄之力。再说,此亦是他们众人的造化。” 李岩又说道:“望泽侯对我们大顺军的出路指点迷津,不知泽侯对当今天下大势有何良策?望赐教一二。” 田见秀依然不急不忙地说道:“老衲乃出世之人,今李施主所托已经完满。老衲要回归荒山野寺,常伴青灯古佛。世事不必问我,请施主好自为之。阿弥陀佛!” 又是这样,李岩也无可奈何。看来这田见秀是铁了心要出家。 又再问道:“晚辈最后有一事想听听您老的意见。大顺朝在西安和北京时所封的侯、伯、男等爵位,我想全部废去。只加军阶,以作上下职权之分。您老怎看?” 田见秀点了点头,说:“很好,大顺朝都不存在了,留这些虚名虚爵有何用,废了就废了吧。” 李岩说:“此事还请您老给我撑腰,我怕军中权重位高者不服啊。” 田见秀回道:“我一方外之人,何必扰我……好吧,此是最后一次。此事完结,我仍回去。” “万不敢阻挠泽侯。” 议事厅里,大家都互相交谈,底下里小声议论。从湖南归来的数将都忙着和军将们叙旧。有许多人原本也互相熟识,真是好不热闹。 一会,刘芳亮也从清风寨赶来了。一进门看到多了许多生面孔,也有许多老面孔。还看到袁宗弟和刘体纯等人。非常欢喜地走过去抱着二人叙旧。刘芳亮也原本是田见秀旧部,与塔天宝、牛有勇、马进忠倒是认识。 所以他们也十分亲热地打招呼叙旧情。互相勾肩搭背,互相推搡,满堂都是哄笑声。 郝摇旗从养马的马厩回来,一进门就大声地喊道:“你们这群人可不是什么好人,自顾自己欢天喜地地热闹,却没人叫我。” 张鼐说:“郝叔,我不是叫你了吗?” “闭嘴,你这个小张鼐,一回到山寨也不来找我。还有你汉举,也不来找我喝酒。让我等了三四天,在马棚里一连喂了几天马,今天才叫我,好不偏心。”郝摇旗愤愤地说道。 王四凑过来高兴地说:“郝叔,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军师马上就要和潭姐姐成亲啦!” “什么?还有这等事?我怎么不知道。” 刘芳亮说:“不知是哪个该下拔舌地狱的小鬼,四处传言林泉和潭姑娘,瞎编乱造。最后在我的促成下,干脆生米煮成熟饭。”刘芳亮手一摊,不无得意地说:“林泉啊,他得感谢我这个红娘。” 郝摇旗嘟嘟囔囔地说:“话不能这么说,他也许是好心呢,诅咒别人下拔舌地狱不太好,我看这位老兄也不是什么坏人。” 刘芳亮好奇地问道:“怎么摇旗,你要替造谣的人说话。” “这,我怎么是替人说话,我只是平心而论。” 郝摇旗心下却在说:凭什么你当红娘,要是没有我,这事能成?我真是做了好事还要被人骂的冤大头。” 李岩找了刘芳亮和袁宗弟商量了一下,决定要让郭君镇为主,以马进忠副之,领一支八千人的劲卒,去攻取大别山的北麓,从桐柏山区至麻城、商城、红安一线都要全部平定。 这样就能将整个大别山区彻底收入囊中,拥有了更加广阔的地域和回还余地。 那边除了几个县城就是大大小小的山寨林立。山寨也如蕲黄山寨一般,都是当地官绅结寨自保,修建的以村寨为单位的军事防御堡垒。县城里现在都没有清军的驻守,也没有明军,属于三不管的地带。最多只有当地的官绅士民等人自立的衙门。 李岩当众宣告这一条决定时,众将俱欣然附议。郭君镇还驻守在清风寨,由刘芳亮派李世威将他换回。 马进忠刚刚归来就被委以重任,自然受恩感激。李岩也意在将他们三个从湖南归来的将领分调开,从而方便削减他们的人马,重新整编各个部伍的兵员数额,定下将领的权责和位序。 大顺军可是有过教训,因最后的兵力与职权不一致,使得指挥系统混乱,各不统属。许多部下不再听从原先主将的将令。这势必会造成分裂和内讧。 李岩经过深思,决定要定下一条规矩,不能以麾下兵力的多寡来决定兵权的高低。而是按照大顺军所颁定的军阶来决定领导的地位。如此才能防止指挥系统的混乱和内部的争斗。 袁宗弟和刘芳亮也深有同感。李岩一经说出,他们也欣然接受。几大将里几乎一致地通过,还有田见秀的撑腰,大顺军将领上层应当没有阻力。 白旺驻防黄州,无法赶回。但料想也不会反对。有可能反对的是中层的将领。特别是从湖南归来的数员将领以及尚未汇合的西路大顺军余部。因为他们手下兵多将广,刘体统、塔天宝、牛有勇、马进忠等人原先不过是大顺朝里的威武将军,今每人都竟然统率上万人马,而原先的制将军、果毅将军人马都不过万。如此必定会导致内乱。 第106章 整编人马 李岩决定先拔擢他们的军阶,再整编人马。许多将领的部伍都要重新进行调配,当然还是要尽量照顾他们的原班人马,如果全盘变动,不光将士的军心浮动,易生反侧,而且战斗力也必然下降。 李岩当众宣布了几条重大决定。这也是袁宗弟、刘芳亮、刘体纯、田见秀等几位主要将领的共同意见。 一,削去所有在大顺朝时期所册封的侯、伯、男、子等爵位和分封称号。 二,重新评定军阶,按军功升赏。 三、完善军制。 甲、重新设立前、后、左、右四军,分别对应黑、黄、白、红四色大纛。中军暂缺。每军下辖五个营,每营人数千至万人,营设正副部总各一名。营辖十个哨,每哨人数一百至三百人,设正副哨总各一名。哨下辖十个队,每队人数十至三十人,设正副队正一名。 选调将领,整编人马,日夜操练。 乙、设立掌旅、辎重、火器、军械诸营。掌旅负责钱粮,设正副督粮官;辎重、火器、军械诸营分别设正副部总各一名统率。’ 丙、每一军设骑兵营,以果毅将军统率。 丁、重新增设孩儿营,负责训练、培养年轻将领,兼管情报搜集和传递。 四、成立军备局,全面负责兵器打造和新式火炮、火铳、火药、弓箭、弩、盔甲等的制造。 五、成立营田使,负责屯田和减租减息政策的执行。和收取租税。 六、成立矿税局。派设税吏对矿业、盐业、烟业、收盐矿税,商船、马队收取过境税。在商业重镇设卡收税等。 重新评定权将军、制将军、果毅将军、威武将军等军阶。为了更细化区分等级 ,还分别设了左右衔,左为正,右为副。 有关升赏的将领军阶及名字 拔擢了一批权将军,如下: 李岩 左 权将军 袁宗弟 右权将军 刘芳亮 右权将军 白旺 右权将军 拔擢了一批制将军,如下: 刘体纯 左制将军 郝摇旗 左制将军 张鼐 右制将军 刘体统 右制将军 塔天宝 右制将军 马进忠 右制将军 牛有勇 右制将军 拔擢了一批果毅将军,如下: 白鸠鹤 左果毅将军 郭君镇 左果毅将军 张能 左果毅将军 王四 左果毅将军 左光先 左果毅将军 马重禧 左果毅将军 李世威 右果毅将军 罗玉山 右果毅将军 王体仁 右果毅将军 牛春生 右果毅将军 郭升 右果毅将军 冯用 右果毅将军 李弥昌 右果毅将军 威武将军颁给哨以上中层将领,校尉颁给下层将校,由各主将自己评定,不一一赘述。 各权将军分别率领一军,分别是: 刘芳亮领前军,以郭君镇为副将,马进忠、李世威、李弥昌为偏将,各率一营,共有马步军三万余人,尚不满营;袁宗弟领后军,以塔天宝为副将,以张能、马重禧、罗玉山、为偏将,各领一营,有马步军四万余人,尚不满营;白旺领左军,以白鸠鹤为副将,以牛有勇、蔺养成、张万才为偏将,各领一营,共有马步军五万余人,不满营;李岩亲领右军,以刘体统为副将、左光先、刘汝魁、王四、陈德为偏将,不满营。 李岩念了大半天,连声音也有些嘶哑,终于念完了,忙喝了几口茶。 陈德的职方司尚在筹备。左光先也另有任用。王四也要有任用。所以李岩的右军实际上是空架子。兵员不过两万余人,主要是后方留守的兵员、后勤部门与负责保卫老营的眷属、伤员和文职人员还有留守警戒的队伍。 另,还有张鼐的火器营,共有各式火器一万五千件,其中火炮二百门,红夷大炮四十门,其他大小火炮一百六十门。火绳枪,俗称鸟铳五千杆,三眼铳八千余杆(后大部分发各军);百子炮、虎蹲炮、发贡炮等一千五百门。 火药工坊,李岩准备重新成立军备局,将火药工坊纳入其中。仍由丁国宝任部总掌管军备局。 新成立孩儿营,从老营的孩子中,特别是将士的遗孤、或者在各地途中加入的穷苦孩子,将其年龄十三岁以上,聪明伶俐,灵活机变者遴选入 伍,进行文化和军事教育,平时悉心培养和刻苦操练,并负担一些情报搜集和传递任务。孩儿营李岩考虑再三,决定由王四担任主将。 陈德的职方司尚在筹备,还要遴选合适的人员充任,大顺军能读书识字的太少,懂军事、有作战经验同时又读书认字的就更少。现时,陈德还要筹备铁矿场开矿事宜。 设立掌旅,掌旅负责督运粮草,下辖辎重营、军械营、后勤营等。由李侔任督粮官,下面诸营任官由李侔自行选用。 老营仍照旧。刘汝魁又一次找到李岩大倒苦水,表示想回一线领军。李岩再三安其心,承诺一有合适人选,一定先行替换。 营田使和矿税局尚在筹备。 李岩作出这些决定前,并没有与全军上下将领商议,而只是与袁宗弟、刘芳亮、田见秀等几员主要将领商议了一下。李岩深知,如果拿到大会上去讨论,那么势必会讨论来讨论去,迁延时日,耗费效率。也未必能争论出什么结果。现时还无法做到事事商议。 况且大顺军内上层和中下层之间,意见有时并不能一致。这是由于大顺军后期经过连续的战败,损失很大,减员严重引起的。有些中下层将领的兵员多,有些上层将领的兵员反而少。这必定会造成以下克上,上无法统下的局面。 当李岩宣布这些决定时,尤其是讲到要以大顺军的军阶和职务而不是部下兵员的多寡来确定领导地位时,和关于要削减一些部伍,重新整编将士时。有些将领的脸上并不好看。特别是由湖南归来的马进忠、牛有勇、塔天宝、刘体统等人。心中都十分不悦。他们原想归并于大顺军,大顺军里面如他们那样有数万兵员的将领寥寥无几,所以凭借自己手下战兵数万员,必能稳坐一把交椅。但是李岩并不买他们的帐,还削减了他们手下的兵员,这让他们有些不满。 事后李岩为了消除他们心中的芥蒂,多次找到他们谈心。会后第二日,李岩找来了四人,说有要事相商。 第107章 整编人马(二) 数人到后,李岩先是赔罪,然后讲了大顺军内部的问题和危机,讲了整编队伍的势在必行和其中的缘由。 “昨日在议事时,我看到牛有勇兄弟频频欲言又止,数次站起又坐下,好像十分局促不安。想必有勇兄弟对我们的决定十分不满。有什么不满的地方请有勇兄弟开门见山,打开天窗,说亮话。不要有所隐瞒。”李岩十分诚心说道。 “这,这……”牛有勇心中还有顾虑,他的心中是有很多疑虑和不满,也想一吐为快,但是又怕说出来会得罪人,反而暴露了自己的不满。马进忠频频以目示意,叫他不要鲁莽。 这牛有勇一向是个性情暴烈,直肠直肚的人,在大顺军中,他和郝摇旗有得一比。只不过他没有摇旗的资格老和忠诚稳重罢了。这时候他再也控制不住自己,大声地说道:“军师,不要怪我言语粗鲁,我老牛是直肠子,有话不说,心里不痛快。你李军师原先是俺们大顺朝的一员副军师,闯王即使没杀你,也轮不到你来,对我们众兄弟指指点点。我们兄弟数人手下战将如云,兵员数万,回到大顺军皆是出于对大顺军的忠诚,和往日弟兄的情义。谁想到你不但不给我们封侯爵,给个制将军的头衔来当当,还要削减我们的兵权,整编我们的人马。闯王在时,连小袁营率一万人来归,也不敢对他的人马动手动脚,你何德何能,竟敢动我们手头的人马?你比大顺朝的皇帝还厉害。” 在场之人听了,无不大惊失色。连塔天宝和马进忠也暗道:“不好”!顿时直感到牛有勇实在是鲁莽误事。恐怕要闯下大祸。 张鼐、郝摇旗闻言,俱拔剑相向,厉声问道:“牛有勇,你胆敢搞要挟、内讧?” 李岩阻止道:“摇旗、张鼐,你们二人不要太过紧张,我想有勇兄弟心里有话直说,也不打紧。话是开心斧,心里有疙瘩不说开来,始终留着是隐患。” 塔天宝、马进忠二人也出来调解道:“大家都是闯军兄弟,不要伤了和气嘛!” 虽然塔天宝、马进忠二人出来做和事佬,但是李岩知道,他们心里想的和牛有勇想的未必不一致。恐怕牛有勇也是有他们二人撑腰才敢出来发难。 李岩望望二人,又说道:“闯军旧制,众将只服从闯王及刘爷、田爷三人。闯王、刘爷皆罹难,田爷不闻世事。众将因此谁也不服谁,以致一败涂地,溃军散勇若此。王进才只能带着你们投奔何腾蛟,寄人篱下。我李岩本河南杞县一草民,生性恬淡,有志于山水之间,林泉之下。不求闻达于诸侯,执掌军阵师旅。今者,从河南到此,不过不忍见闯军也如其他土贼流寇一样,归于分崩离析,乌合之众。也不忍见东虏屠戮中原,天下万民生灵涂炭。宋末故事重现于今。蒙元以区区草原放牧之民族,成吉思汗只识弯弓射大雕,竟侵占华夏逾百年,我汉民族只能沦为低等奴隶。满清今日重复蒙元故事。满族不过是东北关外只知渔猎挖参之落后民族,只知恃其武力,野蛮征讨,不知开化王道。元末所幸朱洪武驱除蒙元回漠北,今日如能天佑华夏,我汉民族虏力同心,必能驱除满清回关外,则实赖上天佑之幸之。” “我劝诸位不惟以自家的门户私计为念,而以天下苍生为念,以华夏民族为念。顾全大局,假以时日,养精蓄锐,练成貔貅之师,则克服中原,指日可待,又何愁功名富贵。到那时,诸位之名号当书于丹青,光耀千古也未可知。诸位又何必斤斤计较于一点人马兵权?甚至要产生内讧,让亲者痛仇者快。” 众人被李岩一顿抢白,心里开始有些浮动了。正在这时,田见秀却走了进来。对几人骂道:“畜生!你们还是不是我田见秀曾经的部将,我田某人往日是怎么待你们的,你们连以大局为重都不懂了吗?谁胆敢不遵军令,以下克上,别怪我田见秀召集底下的弟兄诛除叛逆。到时别怪我翻脸。” “往后,你们见李岩军师,如见我,以主将视之,决不可轻慢。否则我田见秀决不饶你们。” 这番话突然从田见秀的口里说出来,使众人都大吃一惊。这和他前几日的出家不问世事的形象大相径庭。李岩从心底里就知道,田见秀决不可能彻底地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 今见其果然,到底是施以援手了,要不然还挺棘手。李岩明白,自己的资历毕竟不够,威望尚浅。要服众将的心还远远不够。这也是他始终感到不自信,感到担忧的原因。 李岩对田见秀的帮助非常感激,几乎打消了先前对他沉迷佛道之事不顾自身责任的愤怒。 田见秀的话如同锤子一样敲打,话语不重,却铿锵有力。使别人原本因为他的不问世事而对他轻慢的心一下都消失了。原来的那个麾下兵员数万,深得军心,在大顺军中独挡一面的田将爷又回来了。 牛有勇、塔天宝、马进忠都鸦雀无声。在田见秀的面前,他们还是习惯于作为一个下属,而对田见秀以主将待之。 牛有勇慌忙辩解道:“田将爷 末将怎敢放肆?这都是下面众将士的疑虑,末将一时心直口快,不觉说了出来,实乃代人受过。还望田将爷、李军师见谅!” 说着拱手作揖赔礼。 李岩手一挥,说:“这也是我让你们畅所欲言,不可怪罪于你。还有诸位,你们有什么意见和疑虑,尽可一齐说出来。” 塔天宝、马进忠都不敢在田见秀的面前放纵,而他们也明白,目前是大势所趋,东路大顺军余部的主要将领都臣服于李岩,他们几人有异议也于事无补,反而容易成为众矢之的。还不如做个顺水人情,就这样承认现状罢了。 塔天宝忙拱手说道:“田将爷、李军师,还有诸位将军,你们不要有疑心,我们几人实无二心,不论是对闯王,对大顺军还是李军师、田见爷都忠心耿耿,日月可鉴。” 马进忠看塔天宝已经服软了,自己也没来由硬扛,忙表态道:“正是,我等实不敢有二心,愿忠心跟随大顺军,听从军师号令,谁敢不从,人人得而诛之。” 牛有勇一看,原来他们这是见风使舵,稍有不对头就开溜,把我放在火上烤,亏我还听他们的怂恿。此刻真悔之无极。 牛有勇干脆一不做二不休,表忠心要彻底。牛有勇拱手向田李二人说道:“李军师,田将爷,我牛有勇愿将本部人马交出整编,服从军师调遣,从此以后,决不敢有二话。” 塔天宝、马进忠闻言,只得跟随其后,说:“末将也愿将本部人马交出整编,听从军师调遣,不敢有二话。” 田见秀点点头,满意地说道:“到底曾是我的部下,不曾辱没了闯军的名头。你们还是忠于大顺军的,既然在大局上你们还不糊涂,这很好,我田某也很欣慰。” 李岩也接口道:“是啊,难得你们还是忠于大顺军,我李岩也决不会解散你们的人马,使你们袍泽分离。只是调整各营人马,填平各营空缺,提高全军的战斗力。你们尽可放心。” 几人说道:“遵命,从今以后唯军师马首是瞻。”这么快,态度就急转直下,连李岩也不太适应。 郝摇旗和张鼐见事情有了好转,也忙收剑入鞘。说声,“得罪。” 李岩也不管他们是表面接受还是心底里接受,只要答应改编,就会往自己设想的方向发展,到时即使他们有异心,也无能为力了。 李岩对他们笑笑,说道:“很好,诸位将军,都以大局为重,对我大顺军忠心不二,即使闯王在天有灵,也会感到欣慰。从明天起,开始进行整编。希望你们多多说服底下的将士。” 几人一齐说道:“一定,一定,我们自会安排。” 第108章 酒宴贺改编 李岩见已经成功说服了塔天宝、牛有勇、马进忠三人,解决了他们手底下六七万人马的整编问题,心里也感到很轻松,很高兴。对他们说道:“今日我作为大顺军军师,欢迎你们接受改编,也赞成你们的态度,今日一定要好好欢宴一场,和诸位将军痛饮一番。希望你们能够赏脸。” 众人都应道:“遵命!” 李岩忽然想到,还有刘体统没有找来,也不知他的态度如何?不如趁现在也请来,还有袁宗弟、刘芳亮、刘体纯等人也要请来,以示郑重。 不一会,众将到齐。李岩向众人宣布塔天宝、牛有勇、马进忠爽快答应改编的事,大家都欢喜庆贺。 袁宗弟哈哈大笑,说道:“难得你们这么顾全大局,对大顺忠勇有加,我袁宗弟今日要好好敬你们三人一杯,我不胜酒力,也要舍命陪君子,痛饮一场。” 刘芳亮也连连赞扬,说道:“想不到你们这么痛快就答应了整编,我开始还担心你们。怕你们多心,舍不得队伍。你们果然是好样的,让我刘明远肃然起敬!钦佩之至。” 刘体纯更是夸奖道:“在湖南,当你们要跟我们夜不收回来时,我就知道你们对大顺的忠心从来没有变过。不枉我千里迢迢,穿越千难万险前去接应你们,从今日开始,你们就是我们真正同心同德的好兄弟,日后,你们相求,我刘体纯第一个赶来相助。” 郝摇旗、张鼐也对他们拱手作揖。 过了好一会,酒宴已开,大家轮流对三人敬酒。李岩趁便也对刘体统说起整编一事。没想到刘体统更加深明大义,以大局为重。他说:“此生是闯军的人,死也是闯军的鬼!我们从湖南千里迢迢跑回来,是为了什么?如果只是为了功名富贵,那我大可投靠何腾蛟或者堵胤锡。谋一个总兵当当,应该不难。但是我还是选择了回来。我手里的将士,不是我个人的,是闯王的,是大顺军的。所以今日军师说要改编,把我的人马编入右军,受军师节制,我为副,我没有二话。并且有军师亲自统领我等,我心悦诚服,没有不高兴之理。” 刘体纯在旁也拍着他亲兄弟的肩膀赞扬道:“说得好,我们兄弟二人,一起为大顺军出生入死,肝脑涂地。此志不改。” 李岩颇为感动,眼里不觉淌出泪来,连连敬了刘体统好几杯酒。又敬了塔、牛、马三人各三杯。高兴地说道:“好,我大顺有你们这样的将士,何愁打不来天下,何愁大业不成!” “今日与诸位将军共勉,来,满饮此杯,不醉不归!” 大家都欢畅地痛饮一场,桌上觥筹交错 ,直饮到日落西山。连李岩平时不大喝酒,不胜酒力之人也喝了十几杯酒。最后竟要亲兵李新等几人扛着回去。 潭英听闻李岩在宴会上大醉的消息,连忙赶回,亲自照料服侍,无微不至。虽然还没有过门,却如同一个妻子一样尽了责任。连李岩的亲兵李新和钟阿四等人也看在眼里感到高兴。 第二日,李岩酒后醒来。还处于酒后断片的状态。他一个鲤鱼打挺,翻身而起。口里念念有词,大梦谁先觉,平生我自知! 突然看到潭英正趴在床边。不觉吓得一跳。这时潭英也呆呆看着他。问道:“你醒了?” 李岩好奇地问道:“你为什么要趴在我的床沿,我怎么睡着了,我怎么不记得我怎么上的床,谁给我盖的被。” 潭英苦笑道:“你当然不知道啦,你已经喝得烂醉如泥啦,他们也真是的,明知道你不胜酒力,却要把你灌醉。” 李岩一拍额头,大悟道:“阿呀,是了,我昨日与众位将军喝酒来着,我醉了么,我是怎么回来的,还有你,怎么会在这里?” 潭英不满地说道:“你是被你的亲兵抬回来的,我可抬不动你,你昨晚是谁给你喂酸梅汤,谁给你擦拭身子,还记得吗?” 李岩摇头。看潭英一脸正看着他,突然心里明白了。正是眼前之人,守了他一夜。他用手握住了潭英的手,说道:“你待我真好,我何德何能,竟能得到你的芳心。” 潭英转嗔为笑:“真是得了便宜还卖乖,算我前世欠你的情债吧!今生我已经许给了你,希望你不要辜负我的一片心……” 忽有服侍田见秀的亲兵来报,说泽侯今早突然不知所踪。只在住处留下一谒语。 李岩闻言一惊,问道:“什么时候开始不见的?你们怎么搞的,连一个活生生的人都看不住。” 亲兵答:“启禀军师,天刚蒙蒙亮,我起来服侍泽侯洗漱,看到他房间没人,起初我还以为他是去外面出恭。等了一个时辰也没见人回来,发现在墙上有四句偈语。才赶紧来禀报。” 李岩赶忙梳洗完毕,带着潭英和一众亲兵赶到了田见秀的住处。 果然踪影全无,他的行李本不多,生活起居极为俭朴,也无什么好收拾,更不需要什么随从挑夫。 只见墙上确有四句偈语。写道: 一切有为法 如梦幻泡影 如露亦如电 应作如是观 李岩心中十分着急。“想不到泽侯竟如此执拗,要走也不与我们打招呼。况且连随从马匹也不带,从这里回佛门寺,一路并不太平。这可如何是好?” 潭英在旁插言道:“不如现在立即派人马去追,看来他走了并没有多久,兴许能追上呢?” 李岩点点头,指着原本服侍田见秀的几个亲兵,说道:“这样吧,你们几个马上带上一百士卒,一人骑一马沿着向黄冈的路上去寻。一直寻到白莲镇佛门寺。” “另一面,李新,你马上去禀告明远将军和体纯将军。看来,泽侯终究是不肯留。” 李岩想起来,初到佛门寺迎田见秀时,他就早已有言在先,说是心愿已了将回归佛门。李岩和刘芳亮诸人也当面应承,实在也无法挽留。再者,田见秀还在闯军时期就已有出家之意,后面大顺军的失败才最终促使他了断红尘,遁入空门。 众将赶来听闻后皆叹惜不已。 蕲黄山寨一片慌乱,但是最终田见秀也杳无人影。 第109章 进军桐柏地区 第二日,接着商议郭君镇出兵之事。郭君镇也已经从清风寨赶回来了。他闻得传令兵通报,马不停蹄,本来两日的路程,只用了一天半的时间。马进忠则和其本部人马就在白云寨附近驻扎。 李岩在白云寨议事厅给郭君镇和马进忠二将密议战略计划,刘芳亮和陈德也在场共同商议。 一个大方桌上放着一幅湖广的地图。 在地图前面,李岩用手指着英霍山区说道:“你们二人各率一军出发,进忠率一营军马从北面,经霍山出发,取下金寨后,再拿下商城,接着向光城出击。最北到达光城驻守待命。君镇率另一军从英山出发,沿罗田向麻城进军,拿下麻城后转向红安,取得红安后最后占领新县。至此,与进忠所率之军互为犄角之势。你们不要担心攻下的县境无人防守,我们自会派出人马接管,你们只管一路攻击前进。不需留守兵马。” 大家连连点头。郭君镇问道:“如果攻城受阻,我们该如何处置?” 李岩说道: “这一区域是大别山的西北麓,只有几个县城,大多是地瘠民贫的山区。清兵尚还没有在此地驻防,明军也鞭长莫及。是个三不管的地带。只有一些大大小小的山寨林立,都是一些官绅和财主结寨自保,互为救应。大的山寨可能会有上万的团练人马,小的山寨不过数百寨兵。你们要学会步步为营,分化瓦解诸多山寨,逐个击破。决不可贪多嚼不烂。你们放心,这些山寨都是一些乡勇团练,战斗力必不强,你们携带些火器前去。攻城拨寨时有用。要学会软硬兼施,攻寨之前,先射书进寨,晓之以理,劝其归降。如能投顺,一概不究,只要接受大顺军的减租减息之法,山寨还由原寨主统领,一切不变。如果负隅顽抗再下令攻寨。攻破山寨也不要大肆杀人,只诛除首恶,胁从不问。攻下山寨后,马上命令乡民平分土地,开仓放赈。” 刘芳亮也大为赞赏,说道:“开仓放赈和平分土地,这两项十分重要,这些关系到你们能不能在攻下的山寨里立稳脚跟。你们要带多少人马去,我看兵马不能少于八千。” 李岩提议道:“我看郭君镇除了自己的骑兵营外,再加一支五千余人的步军,共领马步军八千余人。明远,你说怎样?” 刘芳亮和郭君镇都点头同意。 刘芳亮说:“那就从我的前军里再拨五千步军交给君镇统领。” 郭君镇第一次掌率如此多的人马,又受到如此重用,一展平生之志,心里十分激动。对刘、李二人拱手说道:“末将领命。末将愿在此立下军令状,如果完不成军令,甘受军法。” 马进忠也上前表态说:“末将刚刚归来,就被军师委以重任,敢不竭尽全力以效劳?末将也愿立下军令状,如有违军令,愿军法处置。” 李岩说道:“好,你们二人身上肩负的责任重大,希望你们戒骄戒躁,审慎稳重,独立自主地完成任务。到时给你们请功。” 二人都跪下领命。 李岩说:“进忠兄弟还是率你从湖南带回来的一营兄弟吧,但是不必全都带去,我看只需带去五六千人马即可。明日你就挑选精兵劲卒,整顿士气。” 马进忠拱手说道:“谨遵军师吩咐!” “好,你们还有什么困难的地方尽可以现在提出。明远,你还有什么提议?” 刘芳亮思索片刻道:“我觉得可以让他们每到一处,张贴告示宣扬我大顺军的政策,让百姓知晓我们已与明朝联合,以抗清恢复中原为号召。” 李岩点头称是,“此计甚好,可让百姓更快了解我们,也能减少攻城时的阻力。” 陈德这时也开口道:“两位将军此去,若遇到山寨搦战,切不可轻敌。虽说此地没有清军和明军,但也不可大意。谨防山沟里翻船,山寨堡垒也不可小觑。尤其要小心伏兵。” 李岩补充道:“不错,遇到敌军要灵活应对,要避实击虚,遇到久攻不下的山寨可先行绕过,攻其侧面,或断其粮道。” 郭君镇和马进忠表示明白。李岩最后说道:“时间紧迫,你们回去后即刻准备,三日后出发。此去责任重大,关乎我大顺军开辟桐柏地区的战略发展,望你们奋勇向前,不负众望。”郭君镇和马进忠抱拳齐声答道:“定不辱使命!” 随后,两人便匆匆回营,着手准备出征事宜。 郭君镇回营,其部下尚驻扎在白云寨,派偏将去取。自己则亲到刘芳亮的前军挑选精壮步卒,凑够八千人马。 在白云寨日夜操练,将卒磨合。一面置备火器。李岩再次将新补充的火器拨出一部分装备郭君镇和马进忠两营。 因为要长途跋涉,又多是崎岖不平的山路,重型火炮不便携带,只能带些轻便的火器。除了鸟铳、三眼铳外,就是轻型的火炮。数百斤重的红夷大炮和弗朗机炮。只用于野战的轻型百子炮和虎蹲炮之类的,还有用于近战的“万人敌”。俱用骡马驮运。 马进忠原本从湖南带回的部下就有两万多人,他本想全部带去,但是已经答应李岩进行整编,再加上此次是远距离作战,要穿插到桐柏地区。人多反而累赘,只能接受李岩的将令,只带八千人前往。 为此他精简了部伍,选忠心可靠及能征善战的将士为随军的营兵。其余交出,后面整编进了刘芳亮的前军。 桐柏山区也是大别山延伸出去的支脉,是湖广北部和河南南部的中间地带、向西可以前出陕西。是向北发展的据点,也是防范北方的屏障。 李岩还谕令李侔为郭君镇和马进忠筹备了三个月的粮饷。这一点并不难,只是将本应该给他们的口粮装车发运而已。只是两军是长途进军,需要征发很多骡、马、驴之类畜力。 李侔又设法在英霍山区购买牲畜,还到郝摇旗的马棚里借调了数百匹矮小老弱的军马。 郝摇旗视马如命,后来唠唠叨叨了三个月。 第110章 傅作霖到蕲黄 正在议事,突然哨探营小校进来报,哨探营的张罗带着举人傅作霖回来了,说有要事禀报。 刘体纯和李岩知道是派去联络堵胤锡的信使,十分重视。叫哨探马上请入议事厅。 李岩对刘体纯问道:“他们怎么回来得这样迟,你们是什么时候分别的。” 刘体纯说:“我们分别时是十月中旬,现今已经是十二月,按理应该早到的,却不曾想比我们晚,想是路途不好走。” 李岩点点头,不再追问。 一会,他们走了进来。众人一片惊谔,原来他们这几人身着破衣烂衫,蓬头垢面,身形瘦弱,看上去十分疲倦,真是狼狈不堪。 张罗一见到刘体纯和李岩就止不住嚎啕大哭,泪如泉涌。哭道:“总算见着你们了,此行无比艰险,一路风餐露宿。末将此行算是不辱使命!” 刘体纯骂道:“哭哭啼啼,像什么样,赶紧站起来说话。” 李岩说,“让他们去换洗一下,吃饱喝足了再商议吧!” 张罗急忙说:“且慢,我有一封重要的信带回,哦信在傅作霖先生处。我给你们先介绍傅作霖先生。” 李岩早已经看到了其中一个人气度不凡,有书生气。知道这就是傅作霖,赶忙与他拱手作礼,相问道:“想必此位就是傅作霖先生吧?” 张罗正想介绍,呆住了。傅作霖清了清干燥的嗓子,用着嘶哑的声音回道:“不错,学生就是傅作霖,字润生。” 李岩激动地说道: “润生先生,久仰久仰!一向闻名,今日才得以一见。足慰平生渴望!” 傅作霖惊讶道:“我与李军师素未谋面,何以对傅某如此恭谦?” 李岩微微一笑,“在下虽未曾与先生相识,但早已闻其名,先生之品行操守名声在外。再加上观先生文章辞采,皆是可观,令人叹服。尤其知道先生对于华夏民族的赤胆忠心。先生一向大声疾呼,要汉民族团结一致,共同驱除鞑虏,可谓眼光独到。” 傅作霖再三谦道:“承蒙李军师高看,傅某本是乡野草民,名不见经传,才不及中人,手无缚鸡之力,对天下万民毫无所益,实在是汗颜。” 李岩慷慨激昂地说道: “天下事在天下人,非一人所能为也,‘精卫衔微木,将以填沧海。刑天舞干戚,猛志固常在。’岩以为现时虽是乱世,天下分崩离析,九洲万民涂炭,然事亦并非不可为,只要上下一心,人人感奋,泰山亦可移,沧海变桑田。” “于今为计,东虏虽盛,清军虽强,彼以不足数十万之口,进占中原,到处攻城略地。难免顾此失彼,其用兵处处杯水车薪,我中华地大物博,亿兆斯民,拥有最大的战争潜力,这潜力不是明朝,也不是大顺军、大西军,抑或是你我。战争最深厚的伟力就藏于百万人民之中。” 傅作霖犹如听惊雷一般,如梦方醒。大悟道:“学生竟是如此愚钝,吾向来有心报效国家,为天下苍生请愿,却不知从何处着手,吾常有心投效朝廷,以为这是唯一的报国出路,但是反感于明朝之党争不断,官员之互相倾轧,一直未能成行。今日方知,天下事藏于天下万民之中。要救中华,与其求朝廷,不若从万民中着手。” 李岩连连点头,说道:“正是如此,傅兄聪明绝顶,不言自明。我与傅兄一样,立志于拯救天下万民。然而,救万民实则是靠万民。岂可舍此而求其他?” 傅作霖深深敬服,拱手道:“今日听君一席话,胜过万卷书。傅某再无他虑,愿入军师门下,甘当驱驰。” 李岩握住傅作霖的手,说道:“我们都是同道中人,一起戮力同心,为天下万民驱驰。与其说入大顺军门下,不如说入于苍生门下。我与傅兄共怀之。” 傅作霖从此打消了“先看看再说,不行转投他处”的想法,他彻底地为李岩的宏大志愿,广阔胸襟所折服。他并非与明朝中的大员素无来往,但是观之满朝文武,皆是私心自用,争权夺利之辈。与李岩这样的人相比,如同满目尘埃之比璀璨星辰。他终于下决心要投入大顺军,与李岩这样的人共事。这也不负了他素来以天下苍生为己愿的初心。 李岩热烈地鼓掌,表示欢迎他的加入。他们又继续谈了很多有关天下大事,如何抗清及联合各方的策略。相谈甚欢,十分投机。 李岩开视傅作霖所带回的堵胤锡给大顺军军师李岩的书信,内中首先是堵胤锡对李岩的见识的赞美,说他们是英雄所见略同。与大顺军乃至大西军的联合迫在眉睫,不日他就在隆武帝前力陈此议。堵胤锡并且盛赞了隆武帝的开明与精干,是个雄心勃勃的中兴之主。劝李岩等大顺军将领审时度势,加入明军序列,为隆武帝驱驰。共同匡复大明江山。 下月他将派人,或者亲自来英霍山区一趟,与大顺军众位将领深谈。 李岩将书信给傅作霖一阅,问道:“在堵巡抚处时,他曾与你谈起此事吗?” 傅作霖答道:“他曾亲口对我们谈起如何联营合作之事。堵巡抚深恶痛绝朝廷内的党争。” “嗯,他说下个月会派人前来,或者我再委托你再去一趟。此事再议吧。” 傅作霖点点头。 李岩因为事忙,在晚上初掌灯的时候,不得不告辞离开。李岩离开傅作霖的住处时,对他说:“傅兄,我与你相谈十分畅快,恨不能抵足同眠,彻夜长谈,然弟有要务缠身,不得不先行告退,待改日再会。傅兄先安心住下来,有什么需要的地方可以找大顺军的军需处,也可以找我或我的亲兵李新。” 傅作霖起身相送,抱拳说道:“不敢耽误军师宝贵的时间,军师请自便,傅某只身来此,并无所需。似此已经足矣。” 李岩看看房子,虽然不算周全,但是十分整洁,桌椅板凳等生活所需也基本齐全。就拱了拱手,告辞而出。带上亲兵,转回自己的府邸了。 李岩的府邸是一个中等官绅的宅子,主人或已死于乱军之中,或已经避难远逃。房子中值钱的东西都搬运一空,家具等生活设施倒还十分齐全。房子共有三进,中间一处院落,庭院里有一处凉亭,一些花坛原本种了些名贵花草,但是被人砍死了,只剩下几株腊梅花,花还没有开放。本来李岩的住处在白云寨另一个平民之家。借住的一间一进房子。后来其他的大顺军将领看李岩实在寒酸,说是有辱大顺军的颜面,给安排到这一处庭院。李岩本也是名门世家,对于这样的房子也是司空见惯,他只是不想追求自己的奢侈生活,而让大顺军将士还在风餐露宿,这样势必会上梁不正下梁歪,影响军心士气。 只是拗不过众将们的心意,再加上要与潭英成婚在即,没有一处大点的宅院,也说不过去。所以也就搬了进来。 又,简略记述下: 傅作霖,明湖广武陵人。曾考中举人。隆武帝时为兵部主事,隆武死后,倚何腾蛟于长沙,改监军御史。永历元年,官至兵部尚书,从永历帝至武冈。清兵破城,被执死。 有一记事云: 清兵逼武冈,承胤将降,作霖勃然大骂曰:『吾始以汝为人!汝挟天子作威福,惟所欲为,致天子蒙尘,罪已不容于死。拥兵数万、糜饷十年,平日夸谓天下莫当;今议降,真狗彘不如也』!承胤不顾。王师入城,作霖冠带坐堂上;承胤又与偏沅巡抚傅上瑞劝之降。作霖唾其面,遂遇害。 第111章 李岩的婚事 第三日,李岩要给即将出征的郭君镇和马进忠送行,喝壮行酒。李岩突然想起陈德最近也要返回麻城主持开矿,不如就让陈德随郭君镇一军同行,顺便给他们当当参赞,对于军纪也可约束一二。 李岩马上将此提议向陈德说了,陈德也愿意随同郭君镇一军前往。这样安排十分妥帖,李岩也感到放心。郭君镇自然不好说什么,他虽然不喜欢有人制约着他,但也知道陈德代表的是李岩。并且郭君镇听闻陈德是个很有才学之人,文武全才,当过陈永福的副将,并不是纸上谈兵之人。与这样的人共事,也不算辱没了自己。郭君镇向来傲气,但是喜欢有本事的人。 喝过壮行酒,李岩分别嘱咐一二,刘芳亮也赶来相送,向郭君镇亲授了一些带兵的经验。趁着秋风凉凉,在晨时出发了。 大的军事会议都开过了,接下来就是施行的问题。一切百废待兴,诸事草创。各方都紧锣密鼓地筹备和运作。 这样又过了十几天。终于原先商定的李岩和潭英的大婚之期也接近了。尽管众将和七星寨都要求大操大办,但是李岩坚执不肯,执意要一切从简,只做简单准备,打算低调成亲。潭英也不是寻常那些俗女子,十分赞同李岩的做法。坚持拒绝了兄长的大操大办,还有厚重的嫁妆。 潭石连连埋怨道:“你看你要嫁给李岩这穷小子吧,真是穷得叮当响,什么金银珠宝、八抬大轿,三媒六聘,猪羊酒礼都没有。真是让我的妹子委屈死了,也让我堂堂七星寨寨主脸上无光。真是岂有此理。” 潭英一边在梳妆台下照镜子,一边安慰哥哥道:“这金银珠宝,这些都是身外之物,至于那些繁琐的礼节,不过都是一个仪式,仪式做得再周全,再繁华,也不过转瞬即逝。当今乱世,何必在意呢?只要你妹妹我称心如意,七星寨上下平安无事,就已经足够了。” 身旁是两个贴身女亲兵,改花和戴花在给她细细地梳妆打扮。潭英平日里颇有男子气概,装束一向简单,甚至常以男子装束示人。极少这样对镜梳妆打扮。但今日不同,今日是她出嫁的日子。她不得不小心翼翼,十分在意地打扮着自己。施以胭脂水粉,从头到面都十分讲究。新娘衣裳和绣鞋、袜子、霞披、红盖头等服饰都是半月前就细细准备好了的。请专门的裁缝量身定做。 当然,尽管一切从简,聘书、布匹和酒礼等一切聘礼是免不了的,李岩也一一按照礼俗请人专门照料。于成亲前几日送到七星寨。 只见这些聘礼有: 聘书,这是婚约的凭证。一切人家不得不照此办理,以成婚约正式形成的标志。 聘礼有 金银首饰,李岩想要一切从简,首饰大多用了银的,金很少。但已经是中等富农之家才能置办的。 绸缎布匹,用的是八匹绸。绸缎在明末,不是一般家境之人用得起的,但是大顺军并不会连这点钱都拿不出来。 还有一些礼品: 茶叶,必备品,因茶树不可移植,寓意女子从一而终。 酒:双数坛,贴字。 大雁一对:士大夫阶层沿用古礼,平民可用鹅代替,象征忠贞。 糕点、果品(红枣、花生、桂圆、莲子寓意早生贵子)、牲畜(羊、猪)。 日用器物:梳妆匣、铜镜等。 总之,三媒六聘虽然草草为之,但程仪依然不少,这些都由老营中年高德重的老人料理。 白云寨里也早早准备,老营里的一些眷属将李岩的婚事看成是大顺军今年以来的头等喜事。大顺军自从山海关战败后,就是连连的噩耗,一直到闯王牺牲在九宫山,大顺军的噩耗到达了顶点,多少人怀着沉痛和悲愤的心情,多少人哭干了眼泪。有许多老营里的眷属,他们的亲人都在一场接一场的恶战中死去。一直以来只能终日以泪洗面。 现在难得大顺军安稳下来,有一个短暂的没有打仗和行军的时期,一个安息之所。又恰逢李岩大婚,都想好好庆贺。老营里的小孩也兴高采烈,比过年还高兴。一些妇女和老人都上下打点,不停忙碌地装饰着白云寨内外,制作灯笼,贴红色的剪纸和对联。白云寨内内外外打扫清理得干干净净,一尘不染。他们说要给李岩办得风风光光,体体面面。 虽经李岩再三劝阻,也不肯听。李岩执拗不过,只能随他们的意。看着他们高兴的劲头,难得老营里的人们这么高兴,李岩也不想拂了他们的好意。 李岩大婚,最高兴的人里也要数李岩的堂弟李侔。他们一起从家族中出来,历经生死,许多族中兄弟死的死,失散的失散。经历了患难,他们早已经情同亲兄弟亲骨肉。平时也是聚少离多,大家都各自为大顺军干事。得知兄弟大婚,李侔这个大顺军总管就忙里忙外,预备酒席,采买聘礼,还要下喜帖。 大顺军的将领之中,大家也趁此机会高兴高兴,各自准备礼品。礼品大多以绸缎和银子居多。刘芳亮一直以媒人自居,逢人便说是他促成了李岩和潭英的婚事,对此郝摇旗颇不服气。 第112章 迎亲 到了接新娘这一天,李岩亲自骑着挂红花的高头大马,带着迎亲队伍,从白云寨出发,去往一百里外的七星寨接新娘子。 迎亲队除了李岩的亲兵,还有王四率领五十人护卫。整支迎亲队一共百余人,除了李岩都携带兵器,有的亲兵着盔甲。 迎亲队全都是清一色战马,没有轿子,礼品都已经先几日送到,也无什么需要搬抬的,迎新队伍也没有什么吹鼓手,因路途远,并不准备吹鼓手。 因为都是战马,来回可以十分迅速,简直如同行军一样。当日就可以来回。 李岩带着迎亲队还有护卫的百余亲兵,都披红挂彩,李岩穿着新郎服,帖身穿着锁子甲,因为兵器不吉利,所以不曾亲手带,只是交给了亲兵携带。准备一有突发情况就可以接过亲兵手里的剑上马战斗。 李岩等人早晨出发,先到七星寨,通报新郎已经上门迎娶新娘了。 门外亲兵忙报知潭英他们在屋里准备。一向叱咤风云,征战沙场的潭英此时却慌了手脚。一想到李岩会亲自来迎亲,就几尽完美地要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生怕哪里出了漏子。 潭石笑呵呵地出来相陪李岩说话。看着新郎官穿着新郎官服,仪表堂堂,潭石不住点头,感到十分满意。李岩也不得不改了以往的称呼,不再称潭寨主,而要称大舅哥。 不知潭英等人在屋内侍弄了多久。还是潭石考虑到路途遥远,一再催促,新娘才盈盈款步,在侍女的簇拥下出来。 只见新娘子的打扮:头戴凤冠霞帔,百折大红罗裙,头蒙红绫帕的盖头,环佩着各种的吊坠和玉石。 还有一个媒婆,是七星寨里的潭家姓上的亲戚。带着新娘一行人出来。李岩走上前去,牵着潭英的手一起抓着红绸。在山寨内由年高德厚的老者的主持下,经过重重礼俗,方才走出七星寨,吹吹打打上了马。 因为要骑马,并且路途较远,要赶在晚上太阳下山前回到白云寨,再加上路途并不十分安全,不得不策马狂奔。所以潭英的凤冠霞帔和盖头都得暂时除下。由亲兵携带。 迎亲队伍一行人马在山道上急驰,要趁太阳下山前赶回白云寨。 行到半路,约离七星寨三四十里的路程。一个叫程家坳的地方,这里附近只有一个程家村,离此尚有五里,这是一个山坳,树木参天,两旁山势陡峭。是一个极好的隐藏兵马的地方。 李岩率领着迎亲队正走在前头。大家高高兴兴,说说笑笑。李岩看着潭英,叫她走在自己身旁,两匹马并排而走。 因山路狭窄,队伍拉得很长。走过这一处丛林茂密的地方时,王四上前提醒道:“军师,这里是个险地,由我走在前头吧,你们二人在中间。” 李岩哈哈一笑,说道:“不必,这里只有飞禽走兽,难道还怕老虎不成。还是快些赶路,不用小心翼翼。” 李岩走在前边,潭英紧紧跟在身后。王四正欲走到他们前面时,突然从林中射出一支冷箭,正中李岩的腹心。 李岩大叫一声,从马上坠下来。众人大惊,急忙抢上来护卫。惊坏了潭英,她赶紧跳下马来,滚到李岩身边,抱起他,见已经没了反应。顿时泪如雨下,手颤颤巍巍地解开李岩的外衣察看伤口。 却突然被李岩一手抓住,“嘘,我没事,我的衣内贴身穿着锁子甲,这支箭的劲并不大,没有穿透铠甲。我只是装死。” “唉呀!”潭英直呼虚惊一场。打了李岩身上一巴掌。就转身寻找利箭射来的方向。突然又从密林里射出了几十支箭。 王四大喊,“赶紧下马避箭!”他警惕地看着林子里的响动。从经验上来判断,林子里应该埋伏有不少于两三百以上的人马。 他匍匐到李岩身边,问李岩的伤势如何。潭英笑道:“他这是装死呢,没有大碍,倒是把我差点吓死。” 王四也笑道:“没事就好,如果出了事,我王四如何回去面对众位将士。”随后低声对李岩说道:“军师,我看敌人有一百到三百的人马,就埋伏在林子里,距离不过三百步。我猜他们放完箭过后就会冲出来与我们厮杀。现在怎么办?” 李岩低声说:“这里离七星寨并不远,派一人回去七星寨搬救兵,我们先抵挡一阵,看看敌人战力如何,能战则战,不能战则护着潭英和七星寨的人边打边退。不知对方是何方神圣,竟敢在此地设伏,想来是想致我于死地。” 潭英说:“还是派我的亲兵回去搬救兵吧,一则他熟悉路,二则我哥见是我的人,定会派人前来。” “好吧,就这样办,小四,等下敌人的箭一射完,敌人冲出之际,要命令所有的人立刻上马,冲向着敌人冲杀。” “好,这次我在前面,军师,你们不要动,就在后面观察情况。” 王四出去招呼手下的弟兄了。 李岩揉了揉被箭射中的地方,“哎呦”又叫了几声。潭英急忙问道:“伤着哪啦?” 李岩指了指护心镜的部位,说道:“敌人射得很准,看来是想致我于死地,幸亏用的不是鸟铳,要不然我就死在这里了,此地就成了我的落凤坡。” 潭英忙问道:“现在怎么办?要不然我和亲兵护着你杀出去,让王四兄弟抵挡一阵,只要到了七星寨,就安全了。” “不行,凭什么要你们护着我,难道我的命就比较金贵?要杀一起杀,要死一起死。我想我还死不了,我们今晚还要洞房花烛呢!”说着李岩朝潭英挤了下眼。 潭英一推,说道:“都什么时候了,还在取笑。没个正形。” 正说之间,突然丛林里喊杀声顿起,气势不小。李岩根据声音推测,应该有三百多人。李岩大叫道:“王四,快叫没受伤的弟兄们上马,敌人杀出来了。敌人人多,只有上马才能打败敌人。” 敌军汹涌冲出之际,整个山岗的树木都在摇动,喊杀声震天,抵得过千军万马的气势。王四忙指挥骑兵列阵应敌。 可惜没有带得三眼铳,也没有弓箭。只能近身与敌搏斗。李岩叫亲兵把剑扔给他,他提剑在手和潭英一起,准备和敌人厮杀。 敌人埋伏的地方相距这里不过二三百步,一个箭步就冲到了,又是居高临下。只见汹涌的敌军从丛林里冲出来,乱泱泱的没有阵型。但是很有气势,大有鱼死网破之感。 要是一般的队伍,可能早被这种气势吓跑了。幸亏李岩带的亲兵和王四带的亲兵都是老兵劲卒,经临过战阵,还能够从容应对。 王四一声令下,“冲啊!” 率领着骑兵反而向敌阵发起了反冲锋。敌人万料不到,这支迎亲队不但不溃败,还敢正面反身冲锋。一时茫无准备,被王四率领着众人打得差点溃散。 敌人又重新组织起来。四面将李岩等人包围在中心,用长枪来挑刺战马。王四带领着亲兵在马上拼命砍杀,将许多胆敢上前来的敌人杀死。李岩也带着亲兵和潭英在敌阵中左砍右杀。潭英害怕李岩出什么意外,时刻想挡在他的身前,却被李岩一把推开。李岩生气地说:我又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何用你来保护。” 说着又亲手杀死了几个冲上来想搠倒战马的敌人。突然又一支冷箭射出,直向李岩而来,潭英大惊失色,叫道:“小心!” 李岩手起剑落,十分灵敏地用剑将箭头打落。 王四战得性起,呼喊亲兵跟他一同冲杀敌阵。他们不顾敌人的长矛和刀剑,接连冲入敌阵厮杀,将敌人杀得四散。敌人见一时无法取胜,就想慢慢消耗这行人的体力,待他们筋疲力尽之时再将他们全部杀死。 第113章 迎亲途中 王四见一个人在那里吹嘘着口哨,不断指挥吩咐众敌兵。知此人必是头目。正所谓擒贼先擒王。王四呼叫几十个亲兵随他一起向那个头目所在的地方杀去。 他们战斗得十分英勇,在敌人白森森的刀枪剑林里撕开了道口子,直杀到那个头目的面前。只见这个头目也是个年轻人,不过二十来岁,手绰长枪,目光十分狠厉。 王四径直突到他面前,揪着他一对一厮杀。双方武艺都很高强,互相都不怕死。两人骑着战马在你来我往地捉对厮杀,斗了四十回合也难分胜负。但是敌兵人多,渐渐将王四和他的亲兵围在了垓心。 李岩一看,王四的处境危险,赶紧叫上潭英,说:“再不上去救应,小四危矣!” 李岩带着亲兵和潭英及她自己的几个亲兵一同上前解救王四。 李岩冲开敌兵的包围,进入垓心,要来战那个年轻的敌兵头目。 那人却是认识李岩的,见李岩一来,目标明确,撇下王四来杀李岩。李岩挺剑来与他拼杀。此人手上使的是长矛,李岩用的是宝剑。正所谓一寸长一寸强。此人的长矛使得密不透风,如雨点一样向李岩搠来。李岩忙提剑招架,险象环生。有好几次,都是长矛几乎要刺到眉心了,李岩才用剑将其格开。潭英看李岩被缠住了,极为危险,赶紧招呼王四,王四又被那边的敌军缠住了,只好自己也挺剑来战。她瞅准了一个空当,想在侧后偷袭那个头目,却被此人的手下提醒道:“少寨主小心,你背后有人偷袭!” 被称作少寨主的那人又转过身来防备潭英。潭英见偷袭落空,只好和李岩兵合一处,一起和敌人头目搏斗。 这时敌兵又将他们数十人围在了垓心。李岩向王四、潭英等人大叫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为今之计,只有全力杀死贼首,才能驱散贼众。” 众人全都来战那头目,但是敌兵也不会坐视他的少寨主陷入围攻,纷纷赶来厮杀。 李岩从少年时开始练剑法,文武双修。也曾向名家拜过师。但是最近很少习练剑法,已经有些生疏,他想起自己以前所练的一招梅花剑法,是用来克制长枪的。 现在努力细细回忆招式。这一招还是他少年时游学途中,路过一座道观,看到一个老道士练此剑法,最后拜他为师,还送了几本伤寒论,才学到的。此剑的精要就是以快取胜,在抵近敌人时,瞬间刺出数十剑,如万道金光,使敌人无法招架。 李岩将剑式的招数都在脑海中过了一遍,并且想了个计策。 李岩与那头目战了几回合,就突然拔马快走。那人一看李岩似乎要逃离,就在后紧随不放。李岩的马是一匹骏马良驹,奔跑起来快如闪电。竟然从重围中杀了出来。那人也紧咬着不放,他手绰长矛,对准李岩的后心,狠命地打马驱赶上,向李岩准备搠个透心凉。李岩在马上用侧眼看到了长矛袭来。待长矛快到身后,他突然一闪,长矛落空,他却减慢了马的速度,二人的差距急速缩小,李岩使出一套梅花剑法来,近身缠斗。剑的招数极快极凌厉,眨眼间已经刺出去了几十剑,使得此人的长矛都来不及格挡。胡乱闪避了几剑之后,突然手忙脚乱起来。连长矛也丢了,他干脆从腰上抽出一柄一尺长的腰刀来,与李岩砍杀。李岩看他长兵器已经丢手,再不惧他。他们此时已经甩掉了包围的伏兵,单身一对一拼杀。仇人相见,分外眼红。此人看李岩,就像是野兽看到了猎物,恨不能食其肉,寝其皮。李岩不用防范其他敌兵,终于可以专心厮杀,他准备抖擞精神,使出平生所学,酣畅淋漓地拼杀一场。 今日,二人只有一人倒下才能了局,断不会打成平手。二人你来我往地战了二十个回合,此人招招用尽全力,招式狠厉,杀心很重。李岩使出梅花剑法,以快制慢,以巧化劲。使他的力每每落空。他的刀使得急起来。 越来越急躁,开始乱了章法。李岩瞅了一个漏洞,使出一剑封喉之式,向他的咽喉处刺去,他慌了手脚,急忙举刀格挡。李岩虚晃一剑,却突然改刺为撩,刷地一声,将此人的右手割伤,此人的兵器咣当一声就掉在了地上。 李岩以剑抵住他的咽喉,冷声说道:“别动,动一下就让你一剑封喉。” 潭英和王四看李岩已经得手,十分惊喜,都撇掉面前的敌人,赶来保护李岩。所有的亲兵都围拢在李岩的周围。护卫着不让伏兵威胁到李岩。 李岩冷笑一声,大声说道:“你们的少寨主已经被我制服,胆敢前进一步就让你们的少寨主血溅当场。” 万料不到,剑下的人似笑非笑,似哭非哭地大喊了一声,“你们都快围上来乱刀砍死他们,不必管我,要替寨主和我报仇。” 王四叱骂道:“他娘的,你不要命啦?” 那人冷笑一声,就向李岩的剑上撞去,李岩收剑不及,剑已经刺透了咽喉。那人果然血溅当场。所有人都惊呆了。 他的兵丁都鬼哭狼嚎地要冲上来拼命,要为他们的少寨主报仇。李岩忙止道:“别别别,你们的少寨主是自己撞上剑来寻死的,并不是我杀他。你们的头目已经死了,你们又何必拼命呢?我马上分田给你们耕,一人七亩田,犯不着寻死觅活的,大家有事好商量。” 他们却哭喊得更厉害了,像野兽一样要杀上来拼命。这一群人杀上来,如果缠住了极为棘手。李岩只能叫大家全力抵挡。王四带领五十名亲兵在马上不断砍杀冲上来的敌人。突然,亲兵钟阿四和几名士卒被一群敌人包围住了。王四赶紧率人上去解救,却已经来不及了。等王四赶到杀散了敌人,钟阿四和几名亲兵都被乱刀砍死。 王四大怒,上马挺剑复冲入敌阵厮杀。李岩见这样不是办法。这群人执念太深,似是与自己有什么深仇大恨,连头目死了也不溃散,看来是誓要报仇雪恨。原本以为,只要杀了头目,余众就会四散,看来不行。 正在彷徨无计之间,七星寨的人马终于赶到了。 潭石率领了五百寨兵,骑马的先头赶到。潭石在马上大呼道:“妹妹不怕,哥哥来救你了!我看是哪个山寨的贼寇,敢在我七星寨面前撒野。都给我杀,一个也别放过!” 李岩松了口气,总算到了。 这几百人的伏兵见援军已到,知道大势已去了。有些人开始夺路狂奔,逃生去了。还有些人却还在死战不退,颇为壮烈。 在七星寨和李岩、王四的亲兵的一起围剿下,这支伏兵伤亡殆尽。除了见势不妙,开溜的,被包围在中间的只有几十人了。李岩叫留下一两个人,还要审问。话还没说完,王四和潭石就动手把他们全都杀了。 李岩以手触额,只能无奈地上前检查一下看还有没有未断气的。果然有一个尚在呻吟。李岩蹲下身子,问道:“你们是何人?为何要杀我?说了给你治伤,饶你一命。” 这人还能开口,虽然气息有些虚弱和紊乱。 “你拿什么保证?我不相信你。” “就凭我是大顺军军师李岩。”李岩以不容置疑的口吻说道。 伤者信服了,点了点头。事到如今,他也没有其他出路了。 “好吧,我说。你们要遵守承诺。”他顿了一下,张开嘴来呼了几口气,大概是伤口疼的缘故,只能靠呼气来减缓疼痛。 “我们是泉华寨的寨兵。刚才死在你剑下的是我们的少寨主。” “泉华寨刘国能的儿子?” “没错。” “泉华寨的寨兵不是都被我们消灭了吗?当初我们确实没有搜寻出刘国能的儿子,听说已经跑了,只抓了他的几个小老婆和一个老娘。后来我们也给放了。” “当时少寨主被留下来守寨,被留下的还有三四百寨兵。后来听闻寨主兵败,被你们杀了,还有数千寨兵都阵亡。我们怀着无比的仇恨,开始想要复仇。后来听说大顺军要来清理我们泉华寨。少寨主领了我们这几百寨兵慌忙逃走。从此选择时机来要刺杀你们的将领。尤其是李岩。” 第114章 李岩大婚 “你们并没有数千寨兵阵亡,大多数寨兵都投降了,除了一些老弱,现在已经加入了大顺军,你们不知道吧?”李岩说道。 “那我父亲呢,他也在那晚攻白云寨的队伍中。” “你父亲叫什么名字?我可以帮你寻找一下,不过不一定能找到。要是死了,你也不要怪我们。” “事到如今,还能说什么,这一切都是命。如果我们不是刘寨主家的奴仆,就不会任他们家驱使,也许,就可以找个深山老林开荒种地为生。” “你们是他的奴仆,为何甘受他家的驱使?你父亲也在那晚攻寨的寨兵里面,这自然不能怪我们。包括今天,你随你们少寨主来刺杀我,我也完全可以制你于死地。但是我决定放你一命。我决不食言。但是你要说说详细的情形。” “嗯。”这人点了点头。 “你们认得我?” “认得,我们曾派了几个人到白云寨打探过,他们见过你。” “那今天,你们伏击我,知道我今天成亲,迎亲队从此路过,也是你们打探出来的吗?” “没错!我们在白云寨没办法下手,你们的人马众多,但是一离开白云寨,特别是今天你成亲的日子,去迎亲的队伍人数必定不会很多,警惕性也会最低。正是下手的好时机。” “好吧,今天先说到这,等想起来什么,我再问你。” 李岩看了他的伤并不重,并不会死。就叫亲兵把他带回白云寨治伤。 清理战场的事就交给七星寨去办了,包括掩埋敌人的尸体和己方战死的弟兄的尸体。只是死了钟阿四,令王四很伤心。李岩也感到伤感,这钟阿四李岩对他的印象还很深,以前只知道他是王四的一名新兵,在白云寨守卫战中,钟阿四穿越重重包围,给寨内寨外打通消息,在歼灭泉华寨等的叛乱中起了十分重要的作用。 但是如今也只好和战死的弟兄们草草掩埋到了一起。由七星寨的兄弟们善后了。 潭石亲领了一支骑兵护送到了白云寨,由于路上发生了袭击,回时因为人又多了些,不得不比去时慢了许多。原定的下午申时回到白云寨,直晚了一个时辰,到寅时方才回到。 白云寨内已是披红挂绿,到处张灯结彩。许多人们都在翘首张望。李岩因为不想张扬,所以请来的客人并不多,都是大顺军的将领还有李岩身边的人。蕲黄诸山寨中,只请了斗方寨寨主周从匡和屏风寨少寨主王庄桥、鹰潭寨寨主何方、清风寨寨主王柱梁等人。 新娘一回到,白云寨内就放起鞭炮来,张鼐嫌鞭炮不够响,吩咐火器营的将士准备了七十杆三眼铳来助兴,震天的响声此起彼伏穿越云宵,如同打仗一样热闹。 下马前,媒婆提醒潭英要重新披戴凤冠霞帔和盖头,方才能入寨。 在白云寨大门下了马,必须要改为乘花轿。花轿由李岩的八个亲兵抬。一直抬到白云寨内摆酒席的地方才下了轿。 新郎新娘一行人穿过拥挤的人群和一桌桌酒席,到了白云寨李岩的府第上,要在这里拜堂成亲。李岩用红绸牵着潭英,红绸象征着永结同心。李岩不断地提醒她小心走路,每遇到石头和坑洼的地方总要提前小声告知。潭英自笑,真把她当成娇滴滴的小姐了。 到了大堂之上,准备拜堂。这里一切已经准备妥当。袁宗弟充当了司仪,司仪高声喊道:“一拜天地……”二人对着外面拜了一拜。 “二拜高堂……”拜的是李岩父母的像,刘芳亮在一旁代替答礼,吃敬茶。夫妻对拜,二人都恭恭敬敬行了礼,互相对着拜了一拜。喝了合卺酒。送入了洞房。 李岩出来招待客人,迎来送往,免不了互相敬酒,大家向李岩祝贺。既有各位大顺军的将领,也有各位山寨的寨主和头人。送礼的人也不少。各种礼品很多,许多山寨把此事看得很重,想趁此机会巴结大顺军。 军中的将领送礼也送得很阔绰,一来李岩是大顺军的主要将领。二来送礼都是互相攀比,谁也不敢落后,唯恐礼物太差,惹人笑话。李岩吩咐礼房将礼品全都交给了大顺军掌旅李侔充公,自己分毫不取。 此次的酒宴也是由李侔主持,李侔知道李岩的为人,并不喜欢大操大办,所以酒席办得相对十分克制。 此次酒席只摆了几十桌,菜式也比较简单,只有荤素六个菜。荤菜有猪肉和羊肉,没有牛肉。因为近来大顺军已经下令在英霍山区禁止杀牛。 酒只有老营自酿的一种水酒。这种酒是将俗称酒米的一种黍子煮熟,放入酒曲,放入缸中发酵。用时将酒糟取出,装在小布口袋里,放在酒榨子(又称糟床)上榨出汁来,便叫干榨酒,或简称干酒;加入清水,酒力较薄,叫做水酒。 因为大顺军平时禁止喝烈酒,只能喝这种酒力较薄的水酒。哨兵当值的时候则一律禁止,违者严惩。 李岩不胜酒力,也不敢多饮,有时不得不以水代酒,向酒宴上的人敬酒。过了戌时宴散,众人才离开李岩的府第。府上已经处处掌起灯来。 李岩终于结束了一天的应酬,感到十分疲累。回到卧室,婚房里潭英已经等候多时了。如果按照习俗,新娘回到洞房里 ,众多女客还要闹房,但是因为还在打仗,李岩主张一切从简。这些都免了。 李岩看着潭英的凤冠霞帔和盖头还没揭开,忙走上前要去揭。潭英却止道:“且慢,揭盖头要拿称,这叫称心如意。” 李岩呵呵笑道:“对对,我差点忘了。幸好娘子提醒。”向外面叫道:“快拿称来。” 称早就准备好了的,由潭英的侍女拿了上来。侍女却说先不要忙着揭盖头,还没撒花生和红枣呢。这时另一个侍女上来,拿着一簸箕的花生、红枣还有麸子,撒在新娘的盖头上。劈头盖脸的红枣花生打在脸上,如果不是有盖头,那得满头都是。媒婆在一旁不断地念着吉利的话,像什么夫妻多福,白头偕老、早生贵子诸如此类的吉祥话。 撒过了花生和红枣,侍女向李岩递上了秤。李岩拿了称,叫她退下。自己醉眼迷离地走向潭英,一把就将盖头揭了下来。 只见戴着凤冠霞帔的潭英坐在面前,双目流盼,面容俊俏,施着薄粉,口涂胭脂。穿着华丽的新娘装,十分光彩夺目。 李岩揉了揉醉眼,仔仔细细地打量一下眼前的新娘,不同于以往,今晚的她是那样好看,那样迷人,除了英姿绰约,还有一些妩媚。即使穿上了嫁衣,也掩盖不了她的英气。 李岩不觉看得呆了。 李岩的注视,使潭英感到有些羞涩,她低下头来看着自己的一双绣花鞋。良久才柔声问道:“怎么,你盯着人家看了半个时辰,我哪里好看吗?” 李岩不假思索地答道:“好看,好看,美若天仙,啊不对,这种美实在是形容不出。非一般寻常女子可比。” 潭英道:“你只管看好了,现在我已经是你的人了。” 李岩握住她的手,轻轻亲了一下,说道:“不想,我们今日就这样拜堂成了亲。以后你我二人就是结为夫妻了。” 潭英小声应道:“嗯!” 李岩忽然想起,潭英整天都还没吃饭,也许还没有一颗水米沾牙。不禁自责道:“该死,我忘了你整天还没吃饭。快吃饭吧!” 说着就叫亲兵传饭来。厨房里做酒席还剩下不少饭菜,有许多都赏给老营的老人和小孩吃了。一会饭菜都端了进来,还有一壶酒。李岩先让潭英吃饭,潭英说:“你怎么不吃?” 李岩说:刚才在外面宴客,我已经吃了一些,我再陪你吃些吧。” 李岩陪着潭英慢慢吃完了饭。二人喝了一杯交杯酒。此时二人情意绵绵。 李岩说道:“这一切如同在梦里。” 潭英娇嗔一笑:“这一切都是实实在在的,从今天开始,你是我的丈夫,我是你的妻子。想起当时,第一次见你。” “那时,在七星寨,我被你五花大绑。”李岩取笑道。 潭英羞涩一笑: “何止,我还把你们当成野猪一样装在陷阱里。” “你还用剑抵在我的脖子上,差点就划了一道。” 潭英急忙凑近来察看,“当时也没轻没重,有没有划伤?” “并没有,即使有,也好了吧,已经过了很久了。” “很久了吗?只不过半年多罢了。” “但是对于我来说已经像是过了很久。我们都经历了太多的事,一切变故来得那样快,每天都在行军和打仗。” “唉,你的担子不轻,每一天都很难,我知道。” “这没什么,我只怕自己有负于大顺军和几十万将士。把他们带到了绝路上。” “啊,你不要这样想,一切自有天数。既要看人事,也要看气运,如果是大势所趋岂是人力所能挽回?” “我有时也这样想,只能尽人事,看天命了。”李岩叹了一口气,说道。 潭英不想话题过于沉重,赶紧岔开道: “林泉,你知道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就喜欢上了你。不知道为什么,看你总有一种亲切感,好像是前世认识的一样。” “哦?难道真有前世之说?” “所以说,一切自有天意。我们二人千里迢迢,竟会成为夫妻……” 二人在床榻前竟然聊到了深夜。 看时候不早了,李岩说:“我们还是早点歇息吧,明日还要理事。” 潭英羞涩地笑笑。轻轻说道:“你把我抱起来吧,你还从来没有抱过我。” 李岩将她轻轻抱起,二人目光接触到了一起。彼此深深凝视许久。李岩亲了亲她的额头。她把嘴唇也递了上去…… 李岩抱着她走向床榻上,新婚之夜洞房花烛,一夜缠绵不必细说。 第115章 接收产业 第二日,又对受伤的伏击寨兵做了提审。但是是在医馆里。也没有任何的刑罚。彼此更像是一场普通的谈话。李岩甚至关心了他的伤情和食物。他终于也将实情全盘托出,因为李岩已经答应为他寻找他的父亲,并且已经找到了。 此刻父子二人抱作一团,痛哭一场。原来此父子二人是泉华寨寨主刘国宝的家生奴仆。父亲叫赵十方,儿子叫赵焕新。 “儿子,你还活着?你娘呢?” “娘也还活着,在寨子里。” “天可怜见 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们了呀?” 二人先是痛哭了一场,随后又感到惴惴不安,不知道大顺军会如何处置他们父子二人。他们一起看向李岩。投来了感激的目光,因为即使不知生死如何,但让他们父子相见,已经是格外的开恩了。 李岩平静地说道:“只要把你们知道的实情说出,并且以后再不与大顺军为敌,就可以放了你们父子二人。” 他们父子二人深深点了点头。说道:“愿将实情说出。感谢将军让我父子团聚,感谢将军不杀之恩。”说着父子二人双双下跪。 李岩说道:“下跪不必,快快请起吧,往后,你们泉华寨寨主已经被杀了,他占据的山林和田地也要均田分与你们寨民。你们可以回到泉华寨取到属于你们自己的田地,以后还可以好好过活。” 父子二人闻言,更是泪如泉涌,连着磕了几个响头。李岩叫亲兵将他们扶起。 随后赵焕新将泉华寨的事情一一道出。有些在李岩的追问下,他才知道要说,有的是主动说出。有的儿子说完,老子又补充几句。听完了他们的讲述,李岩对泉华寨及其寨主的历史都十分清楚了。 原来这刘国宝家大业大,占据了泉华寨方圆五十里的所有的土地和山林。这还是他的田产的一部分,他的地远到屏风寨,甚至在白云寨附近也有他的一部分田产。然而他不光有田产,在蕲州和黄州、随州城内还经营着数十家油坊和布店、米店等。他还掌管着英霍山区的私盐生意。 大顺军进驻英霍山区后,开头大家还能相安无事,大顺军并不曾触碰他的利益。但是当得知李岩等人是大顺军的余部后,特别是李岩发布了减租减息和均田法令,对他的利益形成威胁,联想到蕲黄二州也在大顺军的占领之下。张国宝开始为他寻找新的政治靠山,这靠山就是清朝统治者。一旦勾结上清军后,他就积极地在山寨内密谋叛乱。企图里应外合,一举剿灭大顺军。 但是因为簰洲大战,湖广的清军无暇顾及英霍山区,兵力都集中于簰洲。结果山寨企图里应外合的叛乱失败。刘国宝身死,泉华寨的势力也覆灭了。 大顺军随后攻进泉华寨清剿,只捉住了刘国宝的几十名较疏的家人。逃走的人中就有他的儿子刘明辉。刘明辉为父复仇,纠合泉华寨余党,打探得知李岩新婚,且知道了迎亲路线。 经过周密的探查,在远离白云寨,又离开七星寨四五十里,附近荒无人烟的程家寨设伏。这里不容易走漏消息,程家坳地形狭长,两边是山,且山高林密,易于隐藏队伍。遂埋伏下泉华寨的寨兵在程家坳准备等李岩等人迎亲归来时向他们出其不意地复仇。 现今刘明辉已死,刘国宝还有一个小妾所生的儿子刘明琪携其母和几个奴仆丫鬟出逃在外。 王四要求把刘明琪也捉回处死。李岩说道:“不必了,我们没有这样的空闲时间。” 赵焕新又说: “刘国宝的土地田产众多,他还有几十个管庄替他看管各处的庄田,催收租子和放高利贷。这些管庄仗着泉华寨撑腰,平时在寨子里作威作福,为患乡里。” “那这些管庄头子你可知道下落?” “有些逃了,有些还在泉华寨,此次伏击也有几个管庄在内,他们并且负责召集人马。” “看来叛乱山寨的残余势力还是很多,并且不明真相的乡民时时被他们所蒙蔽,被席卷起来一同反对我们。如果形势一对大顺军不利,这些暗藏的乡绅遗孽,前山寨乡绅的铁杆支持者就会跳出来捣蛋叛乱。我们还要继续肃清残敌,快速推进均田和减租减息。如此才能彻底地肃清残敌,动员百姓。使他们没有藏身之处。”李岩思虑一阵对众人说道。 “还是派摇旗前去吧,李新,你去给摇旗传话,叫他来此。还有李侔也叫来,就说让他去接收泉华寨的家产。” “先好好清算泉华寨,与寨主刘国宝有关系的一切三代血亲还有同族、家丁、管家、通通抓起来审问。所有叛乱山寨的管庄头子全部查清搜捕起来。民愤极大,犯有人命者必须要明正典形!” 过了一会摇旗来到,受领任务而去。临去时,不断地啧啧称赞,说李岩和潭英是如何的天作之合的一对。再三向二人祝贺。并说二人的结合也有自己的功劳。李岩和潭英都不知内情,以为他在开玩笑。 李岩拉过摇旗,低声说道:“拿出你以前拷掠缙绅的那套本领出来,细细地拷掠一下泉华寨刘国宝的家人和族人,最好把家产都掏出来。” 郝摇旗会心一笑,点头说道:“军师放心,我老郝特别善于给土豪劣绅上刑,包管他服服帖帖,原原本本地把金银财宝吐出来。” 李岩继续吩咐道: “不止泉华寨一个山寨,凡是叛乱的山寨都要抄家充公,一切田产商号等所有产业悉收归大顺军。山寨的土地给寨民平分,并开仓放赈。所有叛乱山寨的管庄头子都给抓捕回来,民愤大的,百姓要求杀的一律杀死,不应杀的也罚作屯田。” 李岩对李侔说道:“想不到泉华寨刘国宝还经营油坊、布店、粮店。还垄断了英霍山区的盐业。这说明此人是个有经营头脑的人,并不是一个传统的地主缙绅。他的商业帝国为什么大顺军就不能做呢?” 李侔恍然大悟道:“大哥你是说,我们大顺军以后也要经营工商业?” “没错,此次借着没收刘国宝的产业的契机,在黄州、蕲州和英霍山区成立商号,好好经营工商业。” “大哥,你以前也说过这方面的打算,当时只做了从蕲州到英霍山区的贩运和销售日用百货的生意。一直由我打理,人手不够。使我常常无暇顾及。这次蕲州丢了,所有的生意都停止了。” “不能停止,现在暂时没有大仗要打,你先不要管粮草辎重的事,让别人管,你抽出身来,好好接管泉华寨的产业,我估计其他叛乱山寨也有不少的产业。土地可以均田分与百姓,商业必须要接管下来好好经营。设想,单单是刘国宝在英霍山区的私盐产业,每年进账就有多少?” 此话连潭英都感到震惊,她作为马上长大的山寨寨主的妹妹,只知道土地和乡民的关系,七星寨也是靠收租子过活。却从未想过这些工商业所能创造的金钱和收入。 李侔也得到李岩的嘱托走了,跟随郝摇旗去接收那些叛乱山寨的一切田产和工商业。 第116章 医馆和省亲 李岩在医馆内看到了刘汝魁率领着老营的眷属和一些轻微残疾的士卒在帮忙,作些缝缝补补、浆洗、晾晒纱布和衣物等事,还帮着烧热水,服侍伤兵,分发饮食等活计。众人都十分辛苦。 李岩看到伤兵的情况和医馆的医疗条件都比上次来改观了许多。李岩对刘汝魁的耐心细致的工作非常赞赏,不禁说道:“汝魁真是天生当后勤管理的料,现在这里不是搞得井井有条吗?” 刘汝魁是个外表粗犷的汉子,满脸络腮胡子。但是内心却是细致的人,绵里藏针,有粗有细。尽管他一再向李岩大倒苦水,要求换他到前线领兵冲锋陷阵。不愿干这些婆婆妈妈的活。但是干起来依然十分出色。 李岩当即决定——能者多劳,将医馆也交给刘汝魁一并掌管。凡是医馆的物资、护工和郎中等都归刘汝魁调遣。 和当初受领主管老营一样,刘汝魁一听到也是强烈拒绝。头摇得像拨浪鼓,一万个不情愿。什么顾此失彼啦,精力有限啦,害怕有负重托啦。推卸的理由讲了一箩筐。 “军师又将医馆这一重任交与我,叫我如何担得起,老营的事务尚且繁忙,使我常常东奔西跑,连饭也顾不上吃。” 李岩坚持不懈:“你也可以提拔副将偏裨,协助你,不要怕管不过来。事无巨细,何必躬亲?医馆需要什么,去找李侔商议。救人治病的问题多向孙一刀和诸位郎中请教。” 刘汝魁还想推托:“可是……” 李岩挥手打断了他的话。李岩以手扶肩,温和地说道:“放心,汝魁,只要让你管上一阵,等我找到既懂医术又肯负责的人才就不让你管了,我决不食言。”这自然是真话,治病救人是非常专业的事,应该交给懂医术的人来管理方才能够管得好。 李岩见孙一刀在侧,转头问道:“孙大夫,现今各种救伤的药材,特别是金疮药都足备吗?” 孙一刀答到:“李部总(李侔)派出去采购药材的人马都回来了,很大补充了一批新的药材。目前都已经足备。连郎中也花重金在外地聘请了几十个过来。正在医馆中给伤兵疗伤。” “那就好,那就好,总算让我眉心舒坦一回了。”李岩高兴地笑道。 潭英说:“给医馆打下手的事,我看也可以组织一批妇女来帮忙。女人的心细,做事又耐心,干的活也精细些。她们还温柔体贴,特别适合做照顾人的活。” 李岩说:“说的是,很有见地。你看妇女由谁来牵头组织为好?” 潭英见李岩看着自己,心中明白他的意思,笑笑答道:“我来组织吧,相比于上阵打仗,这些都不算难事。” 李岩点点头,有了这几人的镶助,医馆一定会搞得有声有色起来。 “那就辛苦你一阵了,老营有很多妇女,山寨中也有许多姑娘,你组织一批人,我们大顺军不白使人,要给一点工银,给饭吃。” 李岩又转向刘汝魁问道:“汝魁,你看给护工每人多少工银一月为好?从今天开始你就是医馆的主事,你来决定。” 刘汝魁略想了想,说道:“五分银子吧,我们大顺军的粮饷紧张,只能给这么多,少是少了点,但是总比没有好。我想着这些妇女们平时闲着也没有一文钱收入,叫她们过来她们应该是愿意的。” “好,就按你说的,只是要向她们教习各种护理的方法,由孙大夫负责教习,护工也要和郎中一样,要精于此道。” 刘汝魁点点头表示同意。 此外李岩又去看了一些伤员。有许多轻伤的伤员都伤愈归队了,和上一次看到的医馆中的伤员相比少了很多。李岩还注意到,之前看过的那几个伤员都已不在。问旁边的伤员,都说已经痊愈归队了。李岩还问了孙一刀,这一批伤员里边有多少是伤重不治的。 孙一刀吞吞吐吐,好一会才答道:“大概四五百人。” 李岩沉默了一会,知道现时的医疗条件不好也是实情。不好再说什么,只是向刘汝魁和孙一刀嘱托道:“无法收治和伤重不愈的将士遗体都要妥善安置,要深埋,立碑。” 二人点点头,称道“是。” 李岩看到果然医馆中的卫生条件好了许多,伤兵不再睡在地上,而是有专门的床铺和被褥。饭食也是军中最好的,有油荤有鸡子。 受伤的将领中,只有马重禧因为受了重伤还没有伤愈,李岩又来看一回他。并且带着潭英,给拿了些鸡子和糖。令他极为感动。他紧紧拉着李岩的手,几近哽咽落泪。李岩嘱咐他好好养伤,争取早日回到营中领兵杀敌。 马重禧重重地点了点头。 第三日,按俗礼该是三朝回门的日子。李岩和潭英不得不遵从旧制,到娘家七星寨回门省亲。此次仍由王四护卫。这回却加强了人马,兵马共有三百多人,并且探马营提前作了侦察。 路过程家坳时,李岩和王四、潭英等人都下马来,到亲兵战死的地方驻足凭吊。新坟还没有墓碑,李岩说道要赶快给钟阿四等亲兵立碑。 众人凭吊完,上马赶往七星寨。 七星寨内,寨主潭石早已经作了隆重的准备,山寨内张灯结彩,杀牛宰羊,一切搞得热热闹闹,反而比白云寨成亲还要隆重些。 潭石拉着李岩和潭英的手,十分亲切 ,终日喜笑颜开。带着他们一一参观自己亲手布置的欢迎仪式。李岩自然对大舅哥的操劳给了一番隆重的赞赏。潭石哈哈大笑,十分得意,请来了一帮亲朋好友,在席上还经常炫耀一番。连李岩也成了他炫耀的工具。 李岩心内不悦,但不好说出。现今正值天下倾覆,胡虏肆虐,百姓生灵涂炭之时,这样的奢侈排场,除了增加个人的脸面,没有任何的实在意义。 潭英知道李岩的心思,她对哥哥的大操大办也觉十分不妥,但是只能私下劝解。也劝慰李岩道:“哥哥也是出于一片好心,希望办得隆重些,以表示对我们的重视。” 李岩说道:“此次也就罢了,兄长所为我无权管。七星寨的减租减息不知实行了没有?” 潭英道:“我还在七星寨时就帮着实行了一半,现今的情况还得问哥哥。” 刚好潭石笑盈盈地走入,问道:“妹妹,妹夫,你们俩,对哥哥我布置的隆重的礼节还满意吗?你们回门来要住在这里三天,房间我都布置好了,不知道你们满不满意?” 李岩拱手谢道:“大舅哥有心了,我们都很满意,只是太铺张了些,这些耗费的银两足够数家平民之家一年的收成。” 潭石嘿嘿笑道:“为你们,这些银两都花得值,我的妹妹,那是我的掌上明珠,我可不能让她受一点儿委屈。” 潭英问道:“哥,现在七星寨实行了减租减息法令没有?你可不能带头违反哈。” 潭石红着脸说:“这,很快就会实行,你别急嘛,我还能和大顺军对着干难不成?” 傍晚,李岩和潭英走在寨子里面,许多山寨的乡民都来打招呼。在寨子的街道上时,不断地有人问道:“小姐,带着新姑父回门省亲啦?” “这新姑爷果然一表人才!” 潭英总是羞涩地点头打招呼。请吃喜糖和蜜枣。 第117章 孩儿营 不久,前去清理各大叛乱山寨的郝摇旗和李侔都回来了,一些叛乱的山寨寨主的家人和族人都按关系的亲疏将他们分别看管。寨主的管庄头子都按图索骥,将他们一一抓获。又通过抓获的族人和管庄头子,查清了叛乱山寨的田产,商号和各种经营着的生意。 郝摇旗不无得意地说道:“真是痛快,这次一连抓了上千人,都是一些人人痛恨,乡民恨不得对其食肉寝皮的鱼肉乡里的恶霸、流氓、土豪劣绅。我老郝好久没有拷掠过这些缙绅了,正好拿他们出出气。” 李岩提醒道:“要注意区分,拷掠缙绅我不管,但是比如那些远房的,或者不知情的无辜的人万不可冤屈,不是罪大恶极,非杀不可的人,不要杀。” “林泉,我说你也太仁慈了吧,这些人有哪一个是不该杀的?比如那些管庄,平时欺男霸女,对管下的佃户作威作福,真是死有余辜。” “虽然如此,但还是大部分不杀为好,杀了会激起一些人的反抗。为了使更多的山寨乡民同情我们,了解我们,加入我们,不得不表现得更仁义和守军纪些。” 随后李侔也上来提供帐册和接收的各山寨的家产情况。李侔说道:“别看这千里大别山,蕲黄四十八寨,这狭小的英霍山区,地瘠民贫。但是财主是真不少,这些山寨寨主有哪一家不是良田千亩,财货堆积如山的。光是这泉华寨就搜出了十七万两的白银,田亩不算,接收的就有蕲州和黄州、随州的布店十八家,油坊十七座,米店二十二家,估计这家伙就是把在英霍山区收的粮食都运到蕲黄二州去卖。才导致本山寨的乡民没有粮食过冬” “还有英霍山区经营的私盐生意。据说,当初英霍山区并不只有一家贩盐的,贩盐的有分别从桐城、随州、蕲州、黄州等各地进来的商贩。但是这刘国宝看上贩盐的利润可观后,就指使其山寨的团练,对别的地方进来的商贩进行敲榨勒索、打劫。使得他们不敢再进来。所以刘国宝独自垄断了英霍山区的盐业。已经长达五六年。” 李岩答道:“以后由我们大顺军经营英霍山区的盐业生意,我们压低价,让利于民,让别的商贩无利可图。” “好吧,我看要派专人打理,只是我们还缺少经商的人才。” “是呀,打仗的人我们有很多,做生意的却极少。我看可以招募一些这方面的人。现在是乱世,做买卖破产的人也很多,应该不难找。” 这一年的秋天已经来临了,天气也渐渐寒凉起来。李岩走在外面感受到秋风袭来的凉意时,突然想起大顺军的所有将士还没有抵御天寒的衣物过冬。李岩亲自找到刘芳亮,问起此事时。刘芳亮说,因为蕲州的丢失,一时找不到那么多制作衣服的作坊,使得冬服的加工出现困难。 李岩只得写了一封信派人送到黄州去,委托白旺帮助解决。很快白旺就回信,说在黄州完全可以解决,请尽快将布匹棉花和针线等派人送过去。 李岩寻思,缺少的布匹和棉花都让李侔将从泉华寨接收的商号里的棉布送去。不够的再到别处采购。 此次查抄叛乱山寨,刚好解决了将士们的冬衣问题。 不久李岩收到了军服的样板,此次的大顺军军服,一共有四套,冬衣两套,夏衣两套。还每人发了一床被褥。样式都照之前的所做,略微有些许改动,增强了实用性。使得冬衣更保暖,夏天更凉快 。军服皆是蓝色。染色皆是交由黄州的大染坊完成。 发放军服的当天,许多将士热泪盈眶,欢欣鼓舞。对着发到自己手上的军服和被褥,不停地抚摸,小心地折叠保管。 军服也发给了老营的眷属和一些退下来的伤残的士卒。还有所有的军匠和马夫、伙夫等都人手一套。 王四新近终于组成了他的孩儿营,目前只有五百人,全部是清一色的青少年,从十二岁到十九岁不等。孩儿营兵员的来源是:一、许多是从老营里的孩子中挑选出来的。这些都是将士的孩子或者遗孤,对他们的挑选自然放宽了条件。只要是年满十一二岁,身体不残疾,愿意当兵打仗的都可以进来。二是大顺军在行军打仗时收留的穷人家的孩子或者孤儿。许多孩子听说投入了孩儿营,顿顿有饱饭吃,将来还可以带兵打仗,出人头地,自然都愿意。但是这类的孩子要经过挑选,智力和身体残缺的都不行。 三是前来报名的少年。这些有的是各个山寨的孩子,都由父母送来,有的是山寨寨主和头人的孩子,他们也想加入大顺军。 连斗方寨的寨主周从匡、清风寨寨主王柱梁、鹰潭寨寨主何方等人都将自己的亲儿子送来孩儿营。大歧寨的新寨主王庄桥领着自己只有十二岁的弟弟也来报名。 王四对于这些寨主的儿子并不是很愿意接纳。因为他们必然娇生惯养,对于他们往往又打骂不得。无法适应艰苦的操练,甚至还要当大爷一样供起来。 李岩也感到棘手,但又无法拒绝。现时只能暂时收下,别编一队,只接受文化课,不作艰苦的军事训练。李岩认为留他们在孩儿营也好,即使他们派不上用场,也可以作为人质,使各个山寨与大顺军保持一致。 孩儿营正式成立的当天,李岩、袁宗弟、刘芳亮、刘体纯、刘体统、郝摇旗、张鼐、塔天宝、牛有勇、左光先、潭英都到场了。 李岩围着孩儿营稚嫩的新兵们看了一圈,向他们其中个别的孩子问话。有许多老营里的遗孤,李岩都认识,分别热情地对他们勉励一番。 然后,站到高地上给他们讲话。 李岩中气十足的声音: “年轻的弟兄们,你们现在都只有十几岁的年纪,正是青春年少的时候,也是学习锻炼的好时候。你们的记性好,悟性高,身体也好。在这里可以好好学会杀敌本领,学会武艺、弓马骑射。还有看地图,操作火炮、火铳等火器。你们还要学会如何侦察敌情,传递情报。还要学习写字,认字,看懂文书。不会认字写字就不能当一个好的将领。你们一定要好好珍惜时间,练好了本领,就可以带兵打仗,打天下,成大业。” 众人都鼓起掌来,少年们非常崇拜李岩,因为他们知道李岩是大顺军的军师,是现在大顺军的主心骨,而且听闻李岩文武双全,足以为他们的楷模。少年们手掌都鼓麻了,一个个看着李岩,还希望他再多说些话。 王四起哄道:“我们的军师能文能武,大家要不要看看军师的身手呀,以后大家都要向军师那样,好不好呀?” 众少年们都叫好,眼巴巴地看着李岩,希望看到他的精湛的武艺。 李岩指指王四,笑道:“小四,你又是想在众人面前出我的丑是吧?” 郝摇旗也架秧子说道:“军师一般情况都不展示他的武艺,你们这帮小子今天有福了。大家跟我一起喊:军师耍一个!” “军师耍一个!” 李岩只得无奈地笑笑,说道:“那么,今天只能献丑了!我给大家演示个弓马骑射的本领吧!” “好!”众人全都拍掌。 第118章 均田制 早有亲兵牵过来一匹好马,这马像炭一样浑身铁黑,额头有一片纯白色,尾巴也是白色。马步矫健,行走如飞,这种好马在大顺军中已经十分少见了。 李岩看了看马,啧啧称奇。说道:“要是练得不好,不光丢丑,还辜负了这样一匹好马。”说完,一手抓住鞍鞯,左脚踏上马镫,十分轻松地翻身上了马。这马也不认生,也不怯场,好像知道众人都在看它的表演,因而故意表现得气定神闲。王四将他最好的一张弓给递了上去,还有一壶箭镞。 李岩将箭壶挂在鞍鞯下,手挽缰绳。将马骑到校场上。有数千的大顺军将士都来观看。白云寨的一些乡民也围拢过来指指点点。好奇地看着李岩的演练。 李岩手挽缰绳,双脚夹紧马肚,忽然将缰绳一扬,双脚猛地一磕马肚,大声呵斥道“驾!” 马儿立刻撒开四脚,像离弦的箭一样向前飞奔。李岩将缰绳一扔,只用双脚夹紧马肚。马匹善通人意,只要骑在马背上的人夹紧马肚,就向前飞奔,如果放松,那就立刻放缓脚步,直至停止。 马儿向前飞奔,直冲前面的稻草人的箭靶而去。李岩一手握弓在手,另一只手从箭壶里抽出六七支箭镞,嘴里咬着三支,左手握着弓把的同时,无名指还夹着三支箭,弓弦处搭着一支。 马跑到离靶子还有一百步的时候,李岩瞄准猛地张弓射出第一支箭。接着又从左手的无名指和食指间快速拿过来一支搭在弦上,张弓射出第二支,马上第三支、第四支。手上的箭刚射完,离稻草人只剩二十步。 李岩勒转马头,十分快速地将马兜转方向,远离稻草人而去。正急走间,李岩突然将身子藏到马肚的侧面,从嘴里掏出一支箭,十分快速地射了一支回头箭,又卧到马肚子另一侧,也放了一箭。最后马跑到离靶子一百步远的地方,李岩还能回身再射一箭。 骑马到了校场东侧,李岩停住了马步,从鞍鞯上翻身落马。体态动作都十分潇洒。 众将士都鼓起掌来,大家纷纷叫好,现场有四五千人,叫好声如山呼海啸,掌声如潮如雷。 李岩对所有的人拱了拱手,以示谦让,他说道:“箭法上有八个字,胆大、力定、势险、节短。力定就是沉着,势险是指你张弓搭箭,引满不发,看定敌人,自占制敌死命之势。节短是说等敌人来到近处再发,这样发出的箭既猛又快,又准又狠。这时的距离近,就算你的箭法不是十分高明也能一发必中。” 事后,一个小校前去检验,回来说道:“七支箭全部都射中靶,其中四支射中靶心,三支中靶心边沿。”众人又鼓起掌来。 潭英十分爱慕地看着李岩,孩儿营的少年们则崇拜得五体投地。只有郝摇旗摇摇头,鄙夷道:“雕虫小技!” 给孩儿营授课和教习的分别有左光先,教授火器和守城;郝摇旗,教习骑马和弓射。王四,教练武艺和兵器。李岩则亲自教习看地图和认地形,及排兵布阵。操练火炮技术则专门有最精通火炮的二十五名火炮教导队传授。 这些人都是轮流教习。排到谁的时候不管有多忙都要专门抽空去教习。不去的要在全军面前认错认罚。 叛乱山寨的田地已经全部平分给了本寨的乡民,多出的则由大顺军收回,交给俘虏和一些犯了轻罪的人耕种。 平分田地时,由大顺军营田使派人到村寨,连同大顺军指定的本山寨的人,还有本山寨乡民共同推举出来的人。三方组成的人一同丈量土地,计口授田。不管家里有老弱病残还是壮劳力,男人还是女人,老人还是小孩。一律计口授田。每家每户分下的田,如果实在因为壮劳力不够,无法耕坐的,可以租给有足够壮劳力的人家耕坐。双方可以约定租子。 凡是分领到的田地,大顺军每季收成时候,一律按三成租金收取租子。免除一切人丁田亩的赋税。如果是开垦荒地的耕地,一律永不收租,三年免征,三年后需要交租税。 对于其他山寨的田地,一律减租减息。佃户只需要向田主家交纳三成租子,田主不得以任何理由收回田地,不许佃户耕种。大顺军向地主每亩征收一成的赋税。所谓一成的赋税,是指当时的一亩田地产出的粮食的平均数的十分之一。这样就使得税收变得简单又有效率,又有了固定的标准,易于执行。 大顺军营田使不光主管均田、收租。还要向山寨的乡民出借谷种、耕牛和农具,约以来年收成时候偿还,利息极低。私宰耕牛者罚赔战马五匹。病牛老牛要汇报过了才准杀。 各个分了田的山寨均要成立乡兵队。乡兵除了保卫自己的胜利果实——分得的田地外,还肩负着缉盗,维护治安的责任。在需要的时候可以镇压各地的叛乱。乡兵还成了大顺军的兵力来源,关键时刻,也可以支援大顺军的作战。 李岩这些天经常跑到田间地头和村寨,去检查均田和减租减租的实行情况。他分别去了五个山寨。分别是牛心寨、泉华寨、岩垌寨、屏风寨和大歧寨。 其他的山寨由袁宗弟、刘芳亮、刘体纯、刘体统、塔天宝等人每人各自负责几个山寨,下乡巡视。 第119章 下到牛心寨 第一日,李岩带领着亲兵李新和潭英、王四、郝摇旗等人,下到牛心寨。 牛心寨现在的带头人是仇达平。牛心寨是第一个进行均田的寨子,也是第一个成立乡兵队的山寨。仇达平现在是乡兵队的队正。也是牛心寨的寨主。 牛心寨现在有了一支三百多人的乡兵队,武器除了由大顺军拔给的五十支腰刀和长矛外加几支三眼铳外,其余都是靠缴获和自己打造。 由于他们在夏种以前就平分了田地,现在水稻和麦子丰收,乡民们已经收获了属于自己的粮食。以前是给寨主当佃户,收成的六成都要交给田主,现在种得的粮食都归自己,除了上交三成租子,还能留个七成。乡民们的积极性一下子就上来了,大家更加卖力地干活,侍弄好庄稼。加上今年年景好,老天爷下了几场雨,庄稼金灿灿的,稻谷和小麦都满仓。 听说了李岩等人要来巡视牛心寨,仇达平早早就作了准备,派了寨子里几百个年轻乡民和乡兵队的人一起到寨门迎接。 李岩一行骑着战马来到牛心寨,不明所以地看着这乌泱泱的几百人在敲锣打鼓,高喊大顺军万岁,欢迎李军师的口号。 郝摇旗似乎十分受用,走上前和乡民客套扳谈。顺便向别人介绍他的名讳和英明事迹。 潭英向李岩一笑,说道:“想不到你已经在蕲黄山寨中这么受欢迎了。” 王四也笑道:“足可以用箪食壶浆来形容了吧。” “定是仇达平这小子闹的,说不定这些百姓是被他们赶来的。”李岩摇头苦笑道。 穿过欢迎的人群,李岩一再向百姓点头致意。仇达平早站在队伍的中间挡住马头。笑嘻嘻地说道:“早说过军师不会食言,一定会来牛心寨作客,今日果然如此。真是分外眷顾、赏我们脸。军师一言九鼎,让人佩服。牛心寨有众位将军的光临,也是蓬荜生辉。” 李岩点点头,笑笑。心里疑问道:“这小子什么时候学会的这一套说辞。尽是打官腔,让人讨厌。” 李岩对仇达平说道:“达平,你们牛心寨现在还好?我们只是来看看乡亲们分了田地之后过得咋样了。你搞的那些欢迎仪式,一点不实用,下次不要搞了。” 仇达平涨红了脸不好意思起来,摸了摸头说道:“我以为李军师是个大大的官,以往县太爷出巡,都是八抬大轿,捕快衙役开道,高举肃静的牌子提醒百姓回避。要是再大的官,百姓还得下跪。所以我想着,不能马马虎虎,冷冷清清地让军师和乡民们看笑话,说咱们牛心寨不够周到热情。所以才搞了这么一出。” 李岩拍拍他的肩,说道:“知道你是好意,但是我们大顺军的将领不是那些耀武扬威的朝廷大官。我们大顺军就是为了剿兵安民起义的。那些排场不要也罢。” 仇达平连连点头。李岩说:“不知者无罪。我们还是进寨吧。” 众人都下马来,和众多乡民一起走着进寨子。首先来到的是乡兵队的驻地。这里原来是屙屎公的一处大宅子。 只是这宅子里的家具等什物都被乡民搬运一空了。显得稍微有些空旷。只有乡兵队住着的地方有些简单的家具和床铺。 只见大门上挂着用红墨水写着牛心寨乡兵队几个大字的木牌。 李岩指着问:“谁写的?” 仇达平不好意思地笑笑,说:“我们请村里的一个教私塾的老先生写的。” “字还不错。还可以在旁边再挂一张木牌。有笔吗?” “有有有……” 仇达平忙叫人拿笔墨纸砚来,临时找了张桌子铺设好纸张。李岩在上面十分工整有力地写下了大顺军营田使几个大字。说:“可以刻到木牌上挂起来。” 旁边站着一个长须老者,抚须摇头道:“从未见过这个名目的衙门,不知是否古已有之?到底是管什么的?” 仇达平向李岩介绍道,这就是教书的张先生。李岩拱拱手,说道:“这位老先生,制度都是人所创造出来的,朱洪武不也废除宰相,设立了内阁首辅吗?一个朝代自有一个朝代的典章制度。不必泥古。这个也是我们大顺军开创的新制度,反正管田亩的。” 长须老者抚须微微一笑,说道:“均田永业,奖励农桑,的确要算是开创新朝之举,简直就是史无前例,千古所未有。让人惊叹!想必阁下就是创立这一制度的大顺军军师吧?” “鄙人李岩。均田也并非在下开创,从古的来说,三国时的曹操和南北朝的北魏就实行过。” “阁下不像草莽英雄,也不像一般带兵打仗的将军,倒像有……一代开创之主的气象!”老者恍然大悟道。 李岩微微一笑,摇头道:“学生岂敢,不过在这乱世之中想救民于水火,扶国家于危亡,竭尽全力而已。此外学生何敢更作非分之想。” 老者感叹道:“老朽亘古未见,亘古未见哪!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领风骚数百年。” 仇达平领着李岩等人察看了乡民队的武器。除了大顺军送的几十支冷兵器,其他都是他们自己打造。李岩将一柄长矛拿在手里,看着锋刃尚可,十分锐利。就是不知道耐不耐用,韧性如何。 接着仇达平向李岩等人演练了他们乡兵队的军阵和武艺。看得出来,这仇达平是个从小的练家子,有些武艺根基,其他乡兵的武艺都是他教的,这些乡兵里,武器大多以长矛为主,那也是因为仇达平擅长使用长矛。 李岩说道:“达平兄弟,请你演一套枪法来看看如何?” 仇达平不好意思地笑笑,说道:“好吧,就是在诸位将军面前班门弄斧,十分不敬,耍得不好,还请各位将军们不要笑话。” 说着当场接过一名乡兵扔过来的一柄长枪,大家退让出空地,看他舞枪。 仇达平绰长枪在手,也不礼让,直接开手,在众人面前就耍起枪法来。只见横、扫、劈、刺、挑,手法精练;手、眼、身、步、法,也有板有眼。枪似游龙,棍如旋风。耍得虎虎生威,密不透风。李岩暗暗喝彩。 这时王四突然技痒,大喝一声道:“我来与达平兄弟助兴,请赐教一二。”说着拔出长剑,跳入阵中与仇达平对打。 王四非常年轻,这仇达平年纪也不大,至多只比王四大两三岁。两人在场中你来我往,交手了四五回合。仇达平十分在意他的武艺高低,也不肯轻易退让,再则他也想在众多将领的面前表露一番。 仇达平和王四交手到五十回合,仍然不分伯仲。当然了,仇达平使用的是长兵器,王四用的是短兵器,倒是王四吃亏在先。 李岩看他们斗得难解难分,知道仇达平的武艺不弱。心想到:不如鸣金收兵,免得二人出了损伤或是伤了和气。 就叫郝摇旗出头喝止住二人的切磋。 二人也不纠缠,当下都住了手,互相拱手,说了句:承让。心下互相倒是都有了些钦佩。 第120章 牛心寨的均田制 李岩看到仇达平有此身手,在这牛心寨带领乡兵队感到还是有些屈才了。 在这屙屎公诺大的宅院里,众人参观游历了一番。只见高门大院里,亭台楼阁,古树奇花。一间间屋宇栉次栉比,足有数百间房,几十进厅堂。那位教书先生充当解说,给他们介绍了这些宅院各处的房间院落各住着一些什么人,各用来做些什么功用。 之后,来到后院一排像猪圈一样低矮阴暗的房子前。李岩问道:“这是干什么用的?” 仇达平恨恨地说道:“这就是屙屎公一家所使用的下人、奴仆所住的地方。” 这一排矮小的房子和屙屎公其他高大华丽的院落形成了强烈的反差。郝摇旗骂道:“屙屎公这条老狗,自己住着高门大院,却让下人住猪圈一样的地方。” 在后院,他们还看到了屙屎公一家私设的牢房,其中还有水牢。据仇达平所说,这些牢房都是关押那些交不起租子,或是还不起高利贷的乡民。有的寨民得罪了屙屎公一家,也被抓来关在这里,百般折磨 。 李岩本也是官绅阶级出身的人,这其中的内情他自小就耳濡目染,司空见惯了。只有潭英、王四等人才感到震惊不已,对这些地主乡绅产生了深深的仇视。 很快他们就到了寨子里最大的晒谷场上。许多人正在这里晒谷扬场。晒谷场周围堆起来像山一样高的稻杆,这是用牛拉的石碾脱谷后,顺势堆在这里晾晒的。这些稻杆晒干了还有用,到时候挑回家,放到冬天的时候给牛吃,或者是烧火。甚至盖房子时制作的土坯砖,泥里也也要加草杆,才不会开裂。 李岩顺便问一个老农:“阿叔,你家今年有没有谷子吃,收成咋样啦?” 老农嘻嘻笑道:“你们是大顺军吧,托了你们的福,给我们分了地,减了很多租子,今年我看饿不死啦,再搞两三年,可能就有剩余了。” 李岩听了也很高兴。潭英却更为兴奋,她看向李岩,为他感到高兴和骄傲。想起来自己是怎样看着他一步步实现他的均田永业,减租减息的抱负的。 自己的男人,是多么伟岸和高大呀。潭英不懂得什么伊尹周汤,也不知道管仲乐毅。她的眼里只有李岩,是世间独一无二的伟男子。 但是这一点点个例不能说明什么。李岩又连着问了好几个乡民。看着他们晾晒的金灿灿的稻谷,才相信了他们所说的话。 但是李岩高兴了一阵,就再也高兴不起来了。现在还只有牛心寨、岩垌寨、泉华寨、屏风寨等几个山寨实现了均田,其他地方的田地仍然没分,有许多还在寨主的手里。有许多人今年还是衣食无着。 就算英霍山区都实现了均田永业,减租减息。湖广还有那么大的地方,中国还有那么大的地方,每天都在饿殍千里,到处人皆相食。田地还是在官绅地主的手里。 李岩问仇达平道:“牛心寨共有耕地多少亩?今年打下粮食一共有多少斤?” 仇达平挠了挠头,答到:“这个确数我也不知道,大概有一千多亩吧,粮食也还没统计,待统计了再禀报给您。” 李岩好奇地问道:“真是岂有此理,你们分田,却不知道确切的田亩总数的吗?你们没有丈量土地?” 仇达平面有难色地说,“这短时间内丈量土地,我们没有那么多识字会记账的人,夏耕又到了。所以我们想了个最简单的办法,那就是各家各户以自己原本租佃的田地为基础,多退少补。大致均分了。佃户们已经租种惯了原来的田地,大家也都乐意,也就用不了全部丈量土地了。自然还会有些不均匀的地方,待慢慢收成计算了产量再或退或补。” 李岩大感出奇,拍手说道:“妙啊,这的确不失为一个好办法,虽然笨,却简单有效得多,也不用争来抢去,一亩一厘地都要丈量清楚。这样却少了很多功夫和人力,简直就是快万斩乱麻之法。这是你想的吗?” 仇达平挠挠头,不好意思地笑笑,回道:“是我情急之下想的,我从白云寨回来时,军师只给我说要分田地,却没有说出个详细法子。我回来后,和村寨里众多乡亲们商议,争论不休,也没有好法子,大家都不识字,连记账都嫌麻烦。夏耕又迫在眉睫,所以我被逼着就想了这个法子,和乡亲们一商量,大家都同意了这个法子。现下肯定会有些乡民吃亏,但是等粮食一收成,再算一算,分一分。就大致相等了。” “嗯,好!谁说没读过书的人就不会办事了,你看,你和牛心寨的乡亲们就很有头脑,很会想办法的嘛。以后别的山寨、别的地方也要借鉴你们的经验。” 大家一阵会心地笑了,纷纷向仇达平竖起了拇指。 李岩郑重地宣布道:“因为你们寨还是均田以来第一个丰收季,今年大顺军就免了你们的租子,等来年的时候再交。” 在场的乡民都很高兴,大家纷纷喜笑颜开,奔走相告。 李岩一行人走累了就在一家乡民家里歇息,讨水喝。乡民都很热情,争着要做饭来款待他们。被李岩好意地婉拒了。 当得知这就是大顺军的军师李岩后,四下里的乡民都围聚过来,好奇地想看看李岩长什么样。 李岩看见一个老叟,年逾古稀,须发皆白。在凉爽的秋季还穿着短衣挽着裤脚,头发绑着一根麻绳。 就向其问道:“老伯,今年高寿啦?秋季收成怎么样了?” 老头耳背,起先没听清,旁边的人大声地在他耳边向他喊话,才听清楚。答道:“哎呦,大军首领和我这个不中用的老汉说话啦?我今年七十有五啦!”他摆了个手势。 “托你们李军师的福,今年我们总算有了自己的地了。今年的收成好啊,谷子金黄金黄,十几年也没看到这种好收成的年景了。” 李岩点点头,叫老头坐下。主家搬了一张凳子来,叫老头坐。其他人因为围着的人太多,无法坐着,都站在那里看李岩和老头聊天。 “您家里几口人啊,以前粮食不够吃的时候是怎么过活的?” “还能怎么活,好死不如赖活着呗,交完了主家的租子,就剩下那么一点粮食,怎么会够吃,年年都不够吃。到了快到收成的时候是最难熬的时候,我们只能领着男女老少上山拔野菜、摘野果,弄点糠咽菜,搞点榆树叶煮着吃。到了灾荒厉害的年景,只好眼睁睁地看着有人饿死。” “屙屎公一家难道就没有粮食吗?不会平粜一些粮食给乡亲们吗?难道白白看你们众多乡亲饿死?” 一个年轻的后生愤愤不平地说道: “嘿,说得真是轻巧,屙屎公一家是有粮食,据在他家做过长工的老乡说,他们家的谷米在仓里堆得像山一样高,但是他一升米也不会平粜给乡民们吃。想借可以,就是要付利息,九出十三归。谁敢去借这样的高利贷。就是本寨的张秀才,是他家的亲戚,也借不到他家的粮食,眼巴巴看着一个闺女饿死了。那还是三年前的事。” 郝摇旗一拳打在门板上,门环咣啷地响个不停,他站起来大骂道:“这个老狗真是死有余辜,要是让我来逮着他,定要拷打得他七窍生烟!” 王四揶揄道:“可是他已经死了!” 第121章 与乡民谈心 李岩向众人问道:“据你们众位乡亲看,是分地好呢?还是不分好。你们是害怕我们大顺军呢还是欢喜我们大顺军?” 众人异口同声地说,“那还用说吗,自从大顺军来,才给我们分了地。我们当然欢喜大顺军了。” “但是我之前听说你们李闯王也是外面说不纳粮,实际上也抢掠老百姓,到底是真是假不知,所以我们一开始也怕你们。”一个上了年纪的妇女说道。 李岩对她笑了笑说道:“那都是明朝廷和缙绅们编造的谎话,想借此离间老百姓和我们大顺军的关系。我们开始想推翻明朝崇祯这个狗皇帝,他压榨百姓最厉害。东虏现在打进来了,我们也就不和明朝作死敌了,现在我们要和南方的明朝皇帝隆武谈联合,一起打东虏。” 长须老者摇头晃脑地说道:“妙呀,天下分分合合。朝廷又和贼寇联合了。这下,中兴有望了,胡人欺人太甚,要我们中国的男人剃光头发,弄得僧不僧,道不道的。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岂能剃得的么?” 旁边的人一再用手捅他,怪他把贼寇两个字说出来。李岩也不在意,哈哈笑道:“没错,中国,我们华夏民族世代生活在此,其他各少民也各有各的风俗习惯,从古至今,历代帝王,谁也不敢强迫各地的百姓剪发留辫。东虏破关以来,剃发留辫,圈地投充,强迫汉民为奴,破城即屠城。简直视我们汉民如猪狗。我们岂能俯首任其屠戮。天下兴亡,匹夫有责……” “好,说得好!”在场的众人都拍起掌来。 李岩挥挥手,让乡亲们停下来。 “你们众位乡亲,你们说说,现在有了自己的田地,你们来年要种些什么?我看咱们这里山多田少,有许多坡地没有水来灌溉,我们大家要团结起来,出工出力。修几条水渠和堤坝,开垦些荒地,种些新的高产的作物。我们一起看看,没有屙屎公的牛心寨,是不是会过得更好。还会不会饿死人。” 众人满怀信心地答道:“只要我们有了自己家的田地,用我们辛勤的双手,靠老天吃饭也饿不死我们。” 大家熙熙攘攘地交谈了一回。越说越高兴,人人都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和对生活的干劲。 “好了,乡亲们,我们来了也不久了,我们还有要事,回见!” “哎,众乡亲说要好好款待大顺军的将领,怎么这么快就要回?”仇达平不舍得放他们回。他还有很多事想和李岩聊一聊,自己稀里糊涂就搞了英霍山区的土地均田制,心里没有底,还有好多疑问。 李岩说道:“时间紧,我们还有事,你来,达平兄弟。” 李岩小声地说:“这牛心寨原寨主的旧势力,比如他的家人,族人都清理了吗?此事不能马虎,也不能手软,如果你们留有后患,我怕你们会性命不保。” 说得仇达平倒抽了口凉气。 “还有几个家人没杀,乡亲们不忍心,说他们年纪还轻。” 李岩作了个抹脖子的动作后就骑上马。 在路上,李岩问郝摇旗道:“摇旗,上次你出外打粮,如果我们今年不从英霍山区征粮的话,大军可能度过这个冬天?” 郝摇旗答道:“我只负责之前的打粮,详细的账目统计在李侔那里。我是打下手的。据我看到的,我们没收的几个山寨的粮食像山一样堆积。应该不少,此外我们还可以攻破一些没有臣服于我们的山寨,夺得粮食。” 李岩沉思了一会,说道:“嗯,看来粮食问题也迫在眉睫啊,我们不能因粮于敌,又还不能征税征粮。更不能拷掠缙绅。现在集中在英霍山区的军民就有十几万人,人吃马嚼,所费巨大。” “我们不能困死在这里,迟早要打出去!”王四也插口道。 “只要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我们还有十几万人马,怎么会抢不到粮食吃,难道我们都是木头做的吗?”郝摇旗愤愤道。 潭英点点头,也凑过来说道:“我看,可以向蕲黄四十八寨借粮。只要等来年夏秋季,大顺军就可以征收粮食了,有这一层保证,想必其他山寨也肯借粮吧!” 李岩夸奖道:“不愧是我的贤内助,所说不差,是个好办法。摇旗,你们说的也有理。我们活人岂能让尿憋死,到时候我们从大别山南麓出击,就食于湖广,打了就走,谅清虏奈我们何。” “就这样议定。” 李岩和潭英、郝摇旗、王四等人一股烟尘往白云寨而去。 刚到寨门口,一个负责接收塘报的亲兵就迎上来,说道:“军师,有重要的军情。”李岩一看,外面粘着两根鸡毛。知道是紧急的军情。 第122章 番薯 大顺军的塘报分四个等级,没有鸡毛是普通军情。一根鸡毛是一般紧急的军情,两根鸡毛是中等紧急军情,三根鸡毛是特别紧急的军情,且保密的程度最高。 李岩先拆开一封两根鸡毛的书件。原来是陈德发来的关于郭君镇所部的最新进展。塘报说他已经攻下了罗田县和麻城县,目前正向红安进发。而陈德自己,也和苗里琛已经回到了黄麻。郭君镇拔了一支五百人的军卒给他,不日就可以正式开采铁矿石。 接着拆开另一封塘报,原来是明湖广巡抚堵胤锡派人送来的信。信中说:已为大顺军余部的合作事宜向隆武禀奏。隆武帝已经准奏,命他回福京朝对。不日就可赉圣旨前来册封。 李岩问道:“送信之人呢?” 亲兵答到:“尚在门房休息。” “快叫他过来” 一会一个睡眼惺忪的明军小校来到李岩等人面前。 李岩说:“一路辛苦了,打扰你休息,抱歉。堵大人现已回京了吗?他什么时候能到英霍山区?” 小校摇摇头。“禀报李军师,末将只知道带信,其余事一概不知,这……我回去可以向堵大人回话,军师还有什么说的吗?” “这样,我方派出傅举人与你一同前去,面见堵大人,傅举人与堵大人曾有会面,由他代我全权负责商议联合之事。” “那,我们什么时候动身?” “马上,我再派数十人护送你们前去。” 一会傅作霖也被请来。李岩对其说道:“傅兄,堵巡抚已有人派来,说是准备回福州朝对。我深恐南明小朝廷那帮清流与昏官会从中作梗。单凭堵大人一人之力,无法说动隆武帝。我想请你一同前往,面见隆武,力陈联合之必要。还望你不辞劳苦,辛苦走一趟。” 傅作霖郑重地说道:“请军师放心,为了天下百姓傅某愿效犬马之劳,为大顺军驱驰。此次见着堵巡抚,一定随他同往福州,用三寸不烂之舌,说动隆武朝廷。” “好,以兄之才,说动隆武并不难,说动隆武小朝廷内的一众官员才难。你们到时可见机行事。” 傅作霖拱手说道:“谨遵将令。” 李岩握住他的手,说道:“不管此次成果如何,都要速归,不要贪恋朝廷里的高官厚禄。” 历史上的傅作霖便是隆武朝廷里的大员。甚至做到了兵部尚书。但是,等待他的将是清军的屠刀。 在明朝廷里,他注定是无所作为的。因为明朝的体制已经烂到了根子里。连堵胤锡也只得在郁郁不得志中气绝身亡。 送走了傅作霖等人,李岩和潭英回到府上休息。 这个只有简单陈设和家具的宅院现在成了李岩和潭英温馨的家。一个不大的府门前挂着两个红色的灯笼,这还是喜宴的时候挂上去的。门上方有一块扁,写着李府两个大字。当时搬到这个宅院里来的时候,不少人纷纷提议要挂军师府或者某某将军府之类的扁额。但是李岩一来不喜欢高调,二来为着保密,只用了李府两个字。天下姓李的人多矣。谁会猜到这是大顺军军师李岩的府第。 门上有几个守卫,正在纹丝不动地站岗。进门是一个前厅,前厅是会见客人的地方,有时李岩也和大顺军的众将领在这里议事。过了前厅就是天井,里面是几进深的房子,那边穿过回廊就到了后花园,后花园种了一些奇花异草,有些因为人为的破坏或者没有照料,已经干枯了一些。李岩命亲兵种了一些蔬菜瓜果之类。 李岩携潭英的手入,回到这里,就像回到温暖的家。潭英将和李岩在这里度过他们短暂的一段新婚的日子。 潭英细心地为李岩脱去衣物准备洗浴,李岩泡在浴桶里,感觉身上的疲惫都已经被热气腾腾的热水澡驱赶走了,回复了一身的轻松。 李岩笑说道:“娘子,别光顾着让我洗,你也一起进来洗吧。” 潭英羞红了脸,打了一下说道:“没个正经,成什么体统。” 李岩一把抓住她的手拉入浴桶中,所幸浴桶也足够大,这都是前任房主留下来的家什。看来十分懂得享受。不过现在成了李岩腐败享乐的工具。李岩也十分体贴地为潭英除去衣物,二人彼此赤诚相见。潭英羞红脸,转身想穿衣逃去。李岩把她按住,说道:“你是我的娘子,我是你的夫君,有何难为情。夫妻正是人伦之中,天经地义,并没有什么不正经。” 潭英听了也觉有理,她又是深爱李岩的,所以也放开了。二人在浴桶里互相擦拭着身子,互诉衷肠。卿卿我我,缠绵悱恻。直到桶里加了三四遍热水。二人才洗完穿衣。回房安寝了。二人新婚不久,自然是如糖似蜜,如胶似漆。潭英的侍女,改花和戴花,都知趣地远远避开。听任他们一夜春宵。 第二日起来,潭英亲自为李岩做好早饭。早饭是一碗杂粮粥,几块玉米饼子,和几块番薯。饭食是和大顺军的其他将士差不多的。 李岩惊异地说道:“哎,我们几个月前种的番薯有收成了吗?” 潭英经过昨夜的温存,对李岩十分体贴。高兴地说道:“是呀,我前几天就和亲兵将田里的番薯全挖出来了,看样子长得还不错。你看这薯又大又圆,掘起来的时候,我一锄头下去,一根藤苗连根带薯足足有半簸箕。” “看来这里大山的气候也适宜种此作物。收成应该不错。” “这东西倒是稀罕,我从小都没见过,你是从哪里得来的?”潭英好奇地问道。 “这东西,别看它土,其实倒是海外进来的西洋物。这是十几年前才从交趾传到云南和广东来的。这几年才从云南和广东传到内陆各地。现在云贵川、湖广、江西、福建已有种植。” “它的适应性极强,也不需要水田,只要坡地山地都能种,气候从南到北都适应,产量也高。” “嗯,我吃了一块,可好吃了,非常甜。” “哎,你怎么带皮一起吃了,剥去皮才好吃软绵绵的。” 潭英笑道:“原来是这样,我以为是带皮吃的。你从哪里得到的这番薯种子的?” “我专门派人到江西找来的,你没发现吗,这玩意顶饿。我想在英霍山区,给分了地的乡民大量种植,水田可以种水稻,旱地可以种玉米和番薯。这样就有足够的食物来源了,如果大量种植还会有人饿死吗?” 潭英惊喜道:“原来是这样,林泉你真是古今第一聪明的人。” 第123章 番薯(二) “我并不是第一个想到的人,谈不上聪明,只是拾人牙慧而已。等下给其他将领也送一点,让大家品尝品尝。” 正说之间,李侔和郝摇旗走了进来。他们是来汇报关于抄没叛乱山寨的家产一事的。李岩远远地看到他们,叫道:二弟,摇旗,快来用早饭,试试这个稀罕的洋物件。 郝摇旗十分好奇地说道:“还有我老郝不认识的东西吗?哎,倒是挺好吃。甜得像蜜。” 李侔说道:“这不是大哥托人要找的番薯吗?现在已经收成啦?” “对,这就是番薯,交趾传进来的。我准备在英霍山区将它推广种植。你们怎么看?” 李侔和郝摇旗一拍大腿,“好,这个办法不错。就是产量不知道怎么样,有没有小麦和水稻产量高?” “比小麦和水稻的产量都高。就是有一样不好,吃多了胀气。肚子不舒服。” “管他胀气,能填饱肚子就行,现如今天下饥民遍地,饿死的人不知道有多少。湖广已经算好的了,我要是当初在陕北有这玩艺填饱肚子,估计我老郝也就不会造反了。” 大家听了都笑了起来。 李侔将接收的另几家山寨的钱银财宝和粮食谷物、田产、商号等造册登记,将账本递给李岩过目。李岩一页一页地看完。问道,这些山寨的田地都分了吗? 李侔答道:“正在安排人去分,但是丈量田地比较麻烦。” 李岩就给他介绍了仇达平的的分田经验。李侔一拍大腿,笑道:“妙呀,此法看着简单,却非常实用,又有效率。我看行得。咦,此法是谁想出来的?” 李岩对其说道:“这是牛心寨的一个年轻农民想的,他叫仇达平。” 李侔惊奇道:“想不出一个目不识丁的农民也能想出这样的好办法。” 李岩语重心长地说:“是呀,不要看不起那些没读过圣贤书的泥腿子,正所谓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百姓里面有很多有真正聪明才智的人,有时候有些事情不如交给他们自己去办。” 李侔、摇旗、潭英等人一致点头。 接着李岩问起全军粮草的事。李侔说道:“大哥,现下是不必愁的,光是最近这几日我查抄没收的几个山寨的粮食就堆积如山,足足有几十万担。加上原有的粮食,到时候再采买或者攻打几个山寨。十几万人马安然度过来年春天,应当不成问题,等到了来年夏天,英霍山区的粮食就已经有了收成了。” 李岩点了点头,感到心中大定。 随后他们一起讨论了接收各大山寨的一些商号的情况,还讲了往后如何经营这些商号的策略。 这时其他出去巡视各个山寨的将领也回来了。分别是袁宗弟、刘芳亮、刘体纯、刘体统、张鼐等人。 他们巡视完各个山寨回来后,大家碰面简单商议了一下。决定来找李岩汇报情况。 在李岩府邸上一进了门,在屏风后面的客厅上,大家互相客套了一下,落了座,根据各自的见闻开始谈话。 李岩想听听他们各抒己见。 袁宗弟首先开口,“我一连去了四个山寨,第一个是天堂寨,最后一个是龙兴寨。这几个山寨都是对我们大顺军拥护的,也支持反抗清虏,恢复中原。我们大顺军派了营田使去后,他们就十分配合地搞了减租减息。我分别找了不下十个佃户,都说来年寨主的租子已经降到三成了。寨主对我们也很客气,十分恭顺。” 李岩微微一笑,“汉举,莫不是你带着士卒,前呼后拥地,吓着人家,他还敢不恭顺吗?” 大家听了哈哈大笑。 刘芳亮却愤愤不平道:“我去的几个山寨里,大多都能遵照我们大顺军的法令搞减租减息。但是有个寨子,叫天王寨,寨主一点不爽快,不断地给我装傻充愣,说减租减息不合时宜,百姓吃不饱都不关他的事,皆由于百姓太懒了云云。道理是一套一套的。我打又不是,讲又讲不通。只能气得回来了。” 郝摇旗撸起袖子,哼道:“像这种土豪劣绅,就应该交给我郝摇旗,让我整治整治他,给他上上夹拶棒,看他还敢嚣张。” 张鼐附和道:“对,就应该这样办他。” 李岩摇摇头,说道:“我们现在已经不搞追赃拷掠那套了。但是我们大顺军的法度也是不可违反的。如果他敢违反,我们就罚他,罚得他顷家荡产。 刘体纯说:“我巡视的山寨大多都按照我们大顺军的法令搞了减租减息,从今年秋收就开始减了。但是我怀疑他们会在田亩帐册上做手脚。” 李岩说道: “是呀,不排除有这种可能。所以我们要发动当地的乡民,要依靠百姓,让本村本寨的百姓能够监督他们。我们大顺军的营田使也要监督他。我准备在整个英霍山区每村每寨都成立乡兵队,每村每寨的乡兵队人数上不必统一,可以多些,也可以少些,大概依据本寨的户数情况而定。最好是每家出一人,平时为农,战时为兵,忙时生产,闲时操练。乡兵队平日里可以担负缉盗、维持治安的责任,关键时候镇压叛乱,甚至帮助大顺军作战。” 众人俱点头称善。袁宗弟眉头紧锁,似有疑虑。他问道:“只是,老百姓可不好组织起来啊,以前我们大顺军也是每攻克一个地方就杀豪绅,开仓放赈,但是我们走后,官绅和朝廷就反扑了,连百姓都跟着反水,把我们派设的各级守土官员都杀了,可谓教训深刻。” 李岩点点头,语重心长地说道:“此一时彼一时了。那时官绅和百姓大多奉明朝廷为正朔。视我们如流寇。而我们并没能给得百姓半点利益,所谓的三年免征,闯王来了不纳粮也只是口头说说,百姓并没有得到真正的实惠,他们还没有与大顺军捆绑到一起。自然谁赢就帮谁。” 袁宗弟似有所悟,“林泉说得有理,看来还是你看问题比较透彻,凡事其时其地不同,而其情其事各异,不可同日而语。不知林泉你已经有实行的计策了没有?” 李岩笑而不语,指指郝摇旗、刘芳亮等人。袁宗弟大惑不解。刘芳亮代为解释道:“是这样,乡兵队早已有之,牛心寨有个年轻的后生叫仇达平,他敢于反抗他们山寨的压迫,杀了寨主后就来投奔我们大顺军。后来林泉就叫他搞了一支乡兵队。汉举,那时你还在蕲州,所以不知。” 袁宗弟恍然大悟,笑道:“原来如此,既然有了先例,倒是可行也未可知。” 李岩说道:“趁这次均田和减租减息的推行,在今年秋冬把乡兵制度也一并推行,刻不容缓。” 众人正在点头,思考。 李岩拿起桌上的番薯说道:“请大家吃番薯,来,请!”说着逐个递给每个在场的人,潭英走了进来,端了一瓦盆小米杂粮稀饭,还有几样咸菜和一小碟辣椒。 众人你一个番薯我一个番薯,都吃了起来。有的人认得这东西。有的人不认得。刘体纯嘿嘿一笑,“这不就是军师你叫我派人找的番薯吗?” 袁宗弟和刘芳亮都感到惊奇,“番薯?没听说过。这玩意从哪来的,能吃吗?” 刘体纯详细地解释道:“这东西叫番薯,倒是个洋物件,听说是从吕宋和安南进来的,最先在广东和福建种植,近些年来已经传到内陆地区了。前段时间我出兵到湖南,军师嘱我留意采集此苗,说种苗即可成活,我派人重金买来,带回山寨。今果见能成活。” 袁宗弟吃了一口,觉得甜甜的,绵绵的,口感还行。问道:“此物有何好处,为何林泉要千里迢迢地找它?” 李岩说道:“番薯有几个好处,第一产量高,每亩可产上千斤。第二可饱腹,因为它糖份高,吃几个就能吃饱,使人不容易饿。第三适应性强,从南到北的气候都可以适应,而且山地、坡地、沙地、水田都可以种植,容易种活,只需一根藤苗就可以种,十分便利。” “哎呀,世上竟然有这样的好东西。早些年怎么没有,咱陕北干旱少雨,种庄稼不能活,要是能种此物,当能少饿死多少人?”袁宗弟不由得感叹道。 李岩说:“此物也有个坏处,就是吃多了容易放屁,肚子胀气。” 众人哈哈大笑,都说这不算什么。 第124章 前往福建 且说傅作霖和明军的一员小校带领着几十个大顺军夜不收的细作,都扮作客商和云游的僧人、乞丐等。从英霍山区出发,晓行夜宿。 穿过湖广,有许多地方是满清的统治区,有些地方还属于真空地带,在华容寻找小船渡过了长江。于十天后到达了常德。 到了沅水之上堵胤锡的中军大营,询问守营的哨兵,才得知堵胤锡已经于两日前起行往福建去了。 当时明军的小校和大顺军细作都感到事情已经不可为。两手一摊,干脆坐地。傅作霖却当机立断,说道:“追!不管走了多远都要追。料想两日应当不远,此去没有清兵,我们可以骑马,日夜兼程。总能追上。” 一问堵胤锡的亲兵,说道堵巡抚只率数十名亲兵乘快马走益阳、长沙而去。 众人又犯了难。傅作霖说道:“堵巡抚一行必定是晓行夜宿,我们日夜兼程,应当能追上。不可迟疑,当速行。” 于是傅作霖带领数十人,从明军兵营中借得几十匹快马,几乎一人两马,日夜兼程去追堵胤锡。 一连走了四日,才在湖南的萍乡追上了堵胤锡一行。 此时堵胤锡一行人正在官道边停马歇息,并拿出随身携带的干粮打尖。只见堵胤锡不穿朝服也不作戎装打扮,只扮作一般读书人,头戴方巾,身穿直裰。身边是几十个扮作仆从的亲兵。堵胤锡当时正叫随行的伴当拿出装水的竹筒来,好吃干粮。 远远地,忽然见到一行人马,灰尘滚滚而来。一个亲兵登高远望。这时,清军尚还未到达南明统治区的腹地。所以他们的戒备心还不是很大,只站在原地眺望。 一会,马队就来到跟前。带头的人,一个是自己派出去送信给大顺军的探马小校,一个却是数月前见过的举人傅作霖。 小校从马上跳下来,禀报道:“堵大人,今有大顺军的使者随末将到来。” 堵胤锡点点头,看向傅作霖。傅作霖赶紧上前,躬身下拜道:“草民傅作霖,拜见巡抚大人。” 堵胤锡连忙上前扶起道:“傅举人不必多礼,你是我的故人,又是大顺军的使者,不可过多礼数。” 傅作霖说起此行的来意,堵胤锡沉思了片刻。心中觉得李岩胆气十分过人,竟敢派人来直接面见隆武。自己都不敢这样设想。要知道此时的南明,还没有人敢提与流贼联合。弘光政权还曾经作过联虏平寇的幻想,弘光政权覆灭后,联虏平寇才显得自欺欺人。现在要联寇抗虏,又转变得太快。朝中恐怕会有不少人反对。自己只是打算先试探一下朝中大臣的口风,要说动隆武并不难,难的是朝中必定会有诸多大臣掣肘。 傅作霖看到堵胤锡十分为难,似有难言之隐。躬身对堵胤锡说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为天下苍生计,不得不冒险一次。在下愿竭尽所能,以三寸不烂之舌,说动满朝文武。如今是大势所趋,明廷不得不与大顺军合作,相信皇上英明,一定会有此远见。而满朝文武,不信就没有一二忠心为国,有远见卓识之人。” 堵胤锡点了点头,沉思一会说道:“傅举人所言不无道理,我有一人,可携同一起上朝,此人亦与我等见识相同。” “此是何人?” 堵胤锡答道:“便是给事中张家玉,字元子。” “哦?事不宜迟,堵大人可速修书。” “无需,张家玉此时正在福京。” “那,我们加紧赶路吧,宜早不宜迟。” 堵胤锡和傅作霖两队人马汇合,共约七八十人往福建兼程而去。 弘光政权土崩瓦解后,朱由崧、朱常淓向清廷投降。1645年六月,唐王朱聿键在郑芝龙、郑鸿逵、郑芝豹、郑彩、黄道周等人的拥立下,在福州正式就任监国。不久即皇帝位。纪元从本年七月初一日起称隆武元年,以福州为临时京城。这就是南明的第二个政权,史称隆武政权。 朱聿键本是朱明皇室中的远蕃,而且一年前还是凤阳高墙中的罪宗,这导致他即位后先天不足,既缺乏足够的名份,也没有足够的班底。只能依赖于当时福建的实权人物郑氏兄弟。而郑芝龙外迎立隆武只是为了树立从龙之功,挟天子于福建以令诸侯。根本无意进取,收复疆土。 隆武帝急需要争取别的力量。隆武帝曾经寄希望于湖广巡抚何腾蛟和两广总督丁魁楚。隆武帝对何腾蛟器重有加,盖因都出自南阳,有同乡之谊。很快就擢升何腾蛟为湖广总督,节制数省兵马。指望于何腾蛟攻略湖广后,将他迎入长沙。 但是何腾蛟根本无意于将隆武帝迎入长沙。何腾蛟其人一向私心自用,害怕隆武帝进了湖南会夺走了他在湖南威福自操,做一个土皇帝的权位。因此只是与隆武帝虚与委蛇,假装迎立,实则阻挠。 南明政权到了隆武时,已经不光是武将跋扈,连督抚大臣也敢于抗命自专。从宗藩到官僚大多都是利令智昏,只为了争夺眼前的一点名利而互相倾轧,互相排挤。 许多明臣毫无家国情怀,只为了功名利禄,就可以毫无礼仪廉耻地叛明降清。南疆逸事里说“明之绅士,大约荣利禄,趋声势,私妻子是计耳。宁有君父之戚,家国之感乎哉!故闯至则降闯,献是降献,一降不止而再,其目义士皆怪物耳!” 尽管朱聿键本人出身寒微,对百姓多有体衅,也曾雄心勃勃,励精图治,以图恢复大明江山,做东汉刘秀一样的人物。然而武将在外拥兵自重,督抚僚臣也不听他的。 以拥立为功的郑氏兄弟更是对隆武骄横跋扈,颐指气使。 隆武坐困愁城,一筹莫展。内臣靠不上,外镇不听命,唯有日夜北望空洒涕泪。 后来湖广巡抚堵胤锡向隆武上疏力主收抚大顺军余部。翰林兼给事中张家玉、顾之俊也联名上疏云:“臣偶阅科抄,见湖广抚臣胤锡‘恭遇非寻常之主’一疏,不觉拊膺叹曰:吾皇上中兴在此一举矣。据抚臣称贼将李岩、袁宗弟等原系李闯旧部,倾慕英主,悔罪投诚,转战千里,杀虏逾万,能已见矣。及抚臣单骑入营,貔虎之士不下数万,吴楚秦晋直欲以气吞之,此真百战雄师,天留之以资陛下也。但原疏所谓破格加恩如侯伯等爵,见者未免疑之。臣独以此弥服抚臣大略也。……皇上度半楚力能办虏复办寇乎?借使能办,亦须糜饷数万,杀人数万,血战而仅克之。楚力已竭于西北,而皇上不得一兵之用矣,孰与不糜一饷,不杀一人,一纸诏书坐收数万精兵之用哉!……伏乞皇上念事功难成,机会不再,大破庸常之见,速下诏抚之。请令胤锡即监其军,乘彼锐,会师金陵。”御史钱邦芑也上言:“出空爵一日收三十万兵,免去湖南百万生灵涂炭,抚臣此请良善。” 隆武本是锐意恢复的,见有此千载难逢之良机,当然采纳堵胤锡等人的建议。于是立刻诏令堵胤锡返京面圣。 第125章 面见隆武 经十余日的鞍马劳顿,堵胤锡和傅作霖到达了隆武在福建的行在——福州的行宫。 进城后,走在街道上,这里的市井还是一派升平的景象,达官贵人,贩夫走卒皆为蝇蝇逐利营生,人们脸上既无亡国之忧,也无丧家之痛。茶馆、饭馆、客栈、赌场、妓院一如平常,喧嚣繁华。街上货物琳琅满目,各式吃穿住行百货皆有售卖,门庭若市。许多人当街摆卖着各式海鲜,叫卖声不绝于耳。路上行人川流不息,车水马龙。 满城所见,既无兵将操练,也无团练巡视。城门更缺乏兵将警戒守城。只有郑芝龙的郑家水军时有出入,也无战备之意。 堵胤锡和傅作霖一行人行色匆匆,风尘仆仆。也不敢稍待,到了馆驿下马。递过公文,驿卒安排休息。 还没来得及洗漱用餐,傅作霖当即决定入宫面圣。 身边的随从皆劝道:“大人一路奔波,未免太过辛苦,不如休息打尖了之后先住一晚,明日入宫面圣还来得及。” 堵胤锡叱道:“明日自有明日事,再作蹉跎,国将亡国矣。清虏都打到眼前了,还敢先住一晚上么?” 傅作霖解劝道:“随从也是好意,我看满朝文武,能如此公忠体国的也只有傅大人了。” 堵胤锡哼了一声,也不理会,叫随从备马,要趁天色未暗进宫。傅作霖只能随他一同前往。 堵胤锡带领着傅作霖进入了隆武帝的行宫。行宫原来是福建的布政使衙门,隆武即位后也不进行大的修缮和增设。 弘光帝朱由崧,在南京称帝时,时人称为虾蟆天子,原因是朱由崧登基当了皇帝后,也不理朝政,带着一班宫女太监整日寻欢作乐。甚至勒令各地进献美女。以供他淫逸享乐。因为听说虾蟆能壮阳,竟然命令全城官民给他捉虾蟆作药引。人人都鄙视他这种荒淫无道的昏君形象。所以称为虾蟆天子。 比起弘光帝住在南京宫城里的纸醉金迷,夜夜笙歌的奢靡生活来说,隆武帝要算是极为清廉俭朴了。甚至比不上福建的海上贸易之王郑芝龙的豪门深院奢华。 隆武帝不好酒也不好色,只有一后一妃。平日只喜欢读书,颇有勤政奋发之象。 太监叫堵胤锡等人稍待,他将前去通报。约摸过了一袋烟的功夫,太监出来了。叫道:“皇上有请,陛下已到书房等候。” 堵胤锡和傅作霖赶紧走入。太监带着他们走进了一处厅堂,到了里边的一个偏阁。隆武正在处理政务。见二人进来,抬头去看。 傅作霖是第一次见隆武帝,只见他面容清癯,颧骨微高,眼窝深陷却目光如炬,透着一股不屈的刚毅,虽身着明黄色的龙袍,但那袍子明显有些走样,显是仓促间裁制而成。头戴翼扇冠。他的身材并不高大,甚至有些瘦削,但站在那里,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威仪,与这略显寒酸的布政使衙门大堂形成一种奇特的对比——君王的气度并未被简陋的环境所掩盖。 堵胤锡、傅作霖都跪在地上喊道:“臣叩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隆武帝目视二人,他并没有见过堵胤锡。但看着左边一人身穿朝服,就知道这定是湖广巡抚堵胤锡。 隆武帝扶起二人道:“堵爱卿不必多礼。”接着指着旁边一个书生打扮的人向堵胤锡问道:“这就是堵爱卿奏疏中所说的傅举人吧?敢只身进入流贼虎穴,胆气可嘉!” 堵胤锡恭敬地回道:“正是此人,他此次前来也是代表了大顺军的使命,前来与我朝共商合营大计。” 傅作霖忙恭敬地说道:“草民傅作霖,湖南武陵人,因不忍见天下倾覆,国家沦丧,故斗胆担当信使,促成朝廷与大顺军的联合。” 隆武帝盛赞道:“一个举人,能有家国之思,懂得天下兴亡之责,实属难得。比起那些营营苟苟,只知道门户私计的人要好太多了。”说着望了望门外。意指朝中那班大臣和郑氏兄弟。 隆武再问道:“你是哪年中的举人哪,可曾为官?” 傅作霖拱手答道:“学生是崇祯十四年的举人,并不曾为官,只在家乡教书为业。” 隆武帝点点头,说道:“当今,国无良将,也无良臣,你不入仕,可惜了。” 堵胤锡道:“臣等不待明日朝堂,先来叩见皇上,盖因事情紧急。还有……还有想探探皇上之意。” 隆武帝手指座椅,对二人说道:“赐坐。”然后接着说道:“堵爱卿的奏疏,朕看了三四遍,思考良多,夜不能寐。” “翰林兼给事中张家玉、顾之俊和御史钱邦芑等也上言说,赞成收抚。给予名号、粮饷,封官许爵。而内阁大学士蒋德璟、路振飞、林增志等重臣,却极力反对,诸位大臣所上的奏疏,也不无道理。此是大事,朕不得不有所疑虑。” 堵胤锡急忙劝道:“皇上,大明江山危在旦夕,宗社倾覆转瞬即至。时不可待呀皇上!朝廷外无重兵,内无贤臣。几无可用之人。何腾蛟坐食内地,徘徊不前,毫无尺寸之功,郑芝龙的水师只知局促于东南沿海保住自己的地盘,毫无进取之心。国事日艰,臣忧心忡忡。” 说得隆武帝汗如雨下,虽知句句属实,但却是句句揭短。隆武帝有些不悦道:“爱卿说之过矣,朕闻爱卿与何总督向来不和,彼此有很深的芥蒂,其实何总督在我看来还是公忠体国的,况且他又与朕有乡谊,必不敢背君弃国。至于郑芝龙,的确徘徊不前,局促福建沿海,我已经几次当面切责,要他出师。况且他的长子郑森,我看其乃一表人才,前几日面见时,甚爱之,已赐其国姓,名成功。意为马到成功。他也向我表明心迹,说定会精忠报国,不负朕知遇之恩。” 堵胤锡和傅作霖目瞪口呆,不知如何开口。堵胤锡心里甚为着急。傅作霖心里则直笑圣上未免太迂。 隆武说道:“好了,爱卿还有何事要奏?” 傅作霖却道:“学生还有一事,是大顺军的李岩军师托我向陛下上言,李岩说,福州非久待之地,郑芝龙很可能会降清,要陛下警惕小心。湖南也不可去,何腾蛟其人私心太重,江西也不安全。奉劝陛下可去往广西,次之也要到广东肇庆方保无虞。” 堵胤锡和隆武帝二人都感到讶异。隆武问道:“这李岩倒是略有耳闻,其是何等样人,远在湖广,竟知我福京之事?” 堵胤锡也大惑不解,说道:“这李岩是大顺军的军师,李闯部众中,我看最有远见的便是此人。前几月得其书信,言说联合之事,言辞切当,颇有见地。只是臣也未见过此人。” 第126章 朝堂之上 堵胤锡也觉得李岩所说似有些可能,但不知证据何出。何腾蛟与他不和这是事实,何腾蛟其人他也知道,私心自用,互相攻讦。只会盘据长沙周边,做一个威福自专的地方大员也是事实,但是说他投降东虏,似乎不至于。不知道李岩为何会这样说。看李岩其人似有些雄才大略。不至于信口胡说。 傅作霖向二人拱拱手,恭敬地说道:“李岩原名李信,字伯言。现时总领东路大顺军余部,驻于英霍山区。部众尚有十余万,在英霍山实行军屯,整顿军政,操练人马。以学生观之,其志不小,颇有抗击清虏到底,恢复中原之意。” 隆武帝虽然不大相信李岩的话,觉得这不过是危言耸听,吓其脱离郑芝龙和何腾蛟。但是仍装作胸怀宽广,虚言纳谏的样子。 说道:“既然同仇敌忾,志在抗虏。就是我明朝的盟友。我朝虚怀若谷,不计前嫌。这个李岩,也可以封官拜爵,为我所用嘛!” 傅作霖知其不会采纳李岩之言,心内颇有些失望。他虽然不知道李岩所说的凭据,但是隐隐约约感到隆武朝廷大难将至。李岩的话将会很快应验。但是也无可奈何。 堵胤锡看看天色,说道:“时候已经不早,让陛下早点安歇,我们告退了。” 隆武帝说道:“也好,堵爱卿舟车劳顿,早点休息。明日朝堂之上还有一番争论。” 堵胤锡和傅作霖二人躬身离去,在太监的指引下出了宫门。早有随从牵过马来。一行人上了马赶回驿馆。 第二日早早起来,二人梳洗完毕,在驿馆内用了早饭。已经有黄门太监过来传旨。说皇上召对。 他们赶紧整顿装束,准备面圣。 在太监的指引下,他们穿越檐廊、花园和厅堂。迈上了几个台阶,就站在了丹墀之上。面前就是隆武帝朝会群臣的大堂。 隆武帝正和几个重臣在议事。分别是内阁大学士蒋德璟、路振飞、林增志。还有张家玉、顾之俊等人。想必是议论收抚大顺军之事。 堵胤锡拉了拉傅作霖的衣摆,暗示他跟随自己亦步亦趋,不可造次。傅作霖虽是举人,但是还没来得及出任官吏,明朝就亡了,所以并没有朝堂上召对的经验。 门口值守的太监大声唱道:“湖广巡抚堵胤锡、举人傅作霖觐见!” 朱聿键等人忙抬起头来向门外看去。堵胤锡一把拉着傅作霖进入朝堂之上,双膝下跪。道:“臣堵胤锡,携举人傅作霖奉旨进京觐见。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朱聿键竟然亲自走下丹墀,扶起堵胤锡等二人道:“堵爱卿平身,傅举人平身。” “爱卿一路辛苦!”朱聿键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却十分清晰有力,他紧握着堵胤锡的手,“卿之奏疏,字字珠玑,振聋发聩!收抚大顺军余部实乃中兴之关键!张家玉、顾之俊二卿亦力陈其利,朕心甚慰!” “陛下圣明!”堵胤锡声音有些哽咽,既有长途跋涉的疲惫,更有得遇明主的激动,“李岩、袁宗弟、刘芳亮等,皆百战骁将,麾下战将数万尚存,皆愿同仇敌忾,共抗虏寇!此乃天赐陛下之雄师,岂可失之交臂?” “正是此理!”一旁的张家玉立刻接口,“陛下!堵抚台联络顺军余部,晓以忠义、人心、天运等,使其倾心来助,此等锐气,正当用于北伐!若使其徘徊于楚地,恐生变故,或为虏寇所乘。抚臣所请监军督战,实为万全之策!” 顾之俊也躬身道:“陛下明鉴,钱邦芑御史所言极是。一纸诏书,数万精兵可得,免我湖南百万生灵涂炭,省我朝廷数万粮饷,免我将士数万死伤。此乃不世之功业,唯陛下圣心独断,方可成就!” 蒋德璟素以孔孟之道为倡,像大顺军这样的流贼叛逆,简直视如洪水猛兽,比满清更可怕。岂能容纳农民义军。他出列道:“陛下,堵抚台、张给谏之言,固有其理。然招抚流寇,非同小可。彼等昔日反叛朝廷,破京城,逼害帝师。其心难测。骤然授以高位,抚用为军,恐朝野非议,更恐其恃功而骄,日后难以节制。且其部众数万,粮饷何出?若安置不当,恐反成肘腋之患。” 另一位大学士路振飞故意面露忧色:“蒋阁老所虑甚是。陛下,李闯旧部虽言归顺,即便不计其叛逆之罪,然其自成一体,习性难改。堵抚台虽有威望,然单凭一纸诏书,一监军之名,能否真正驾驭此等虎狼之师,令其如臂使指?再者,郑……”他话到嘴边,瞥了一眼堂外,似乎顾忌着什么,改口道:“……福建兵饷尚且艰难,骤然增添数万之众,户部恐难以为继啊。” 林增志则反对封官授爵:“陛下,堵抚台奏请立授侯伯之爵,是否过于急切?不若先授总兵、副将等职,待其立下战功,再行封赏,更为稳妥,亦可安朝臣之心。” 气氛一时陷入僵局。隆武帝朱聿键脸上的激动之色稍敛,他缓步走回丹墀之上,在御座前站定,并未坐下。他目光扫过堂下诸臣,最后落在堵胤锡身上。 “诸卿所虑,皆是为国。”朱聿键缓缓开口,声音沉稳,“然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蒋卿言其昔日之过,朕岂不知?然今虏寇肆虐,社稷倾危,凡有血气者,皆当同仇敌忾!彼等既愿弃暗投明,杀虏自效,便是洗心革面,朕当以赤诚待之。若斤斤计较于前嫌,畏首畏尾于爵赏,岂非寒天下忠义之心,自绝臂助?”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坚决:“至于粮饷节制,此诚难题。然与其坐视虏寇鲸吞蚕食,坐困愁城,何如放手一搏?” “我意已决,不日内将派使者传诏赐名大顺军余部为忠贞营,营中大将悉从遵旧,皆依其原有军职分授总兵、副总兵、游击之职。粮饷由朝廷供给。”隆武到底作了一些退让,可能心内也有些对大顺军的疑惧,将侯伯爵位都不提了,最高官职也只给到总兵。 “堵卿!”他看向堵胤锡,“卿言能监其军,朕信卿!朕即授卿‘总督忠贞营军务’之职,赐尚方剑,便宜行事!其余事由,由卿与傅举人同议定,速报朕知!” “陛下!”堵胤锡与傅作霖同时跪倒,堵胤锡见自己的一片忠心终于得到垂怜,十分激动,“臣肝脑涂地,必不负陛下重托!定当整饬忠贞营,使之成为陛下手中利剑,直指金陵,恢复神京!” “好!”朱聿键眼中露出希望,“朕要的就是这股锐气!卿即速返湖广,持朕诏书,宣慰忠贞营,整军经武!朕在福州,翘首以待卿等捷报!” “陛下圣断!”张家玉、顾之俊等主抚派面露喜色。 他目光转向傅作霖,“傅卿,你虽为举人,然随堵抚台深入虎穴,胆识过人。朕特授你兵部职方司主事,襄助堵抚台处理忠贞营招抚整编事宜,日后回朝处理军政事务。务必尽心!” “这……陛下,非草民妄敢拂陛下之意,然臣无尺寸之功,何敢身居朝中大位。臣愿同堵巡抚一起,往忠贞营监军。但所授官职,学生才浅德薄,不敢领受。”傅作霖诚惶诚恐,想起了李岩的嘱托,赶紧婉拒。 第127章 朝堂之上(二) “你……”隆武似有些不悦,想不到一个举人,竟然不识抬举,当面拂自己的好意,给官也不做,分明是不给自己这个空架子的皇帝面子。 堵胤锡忙从旁为他开脱,说道:“傅举人之意亦是为了国事,臣肩负着恢复湖广大计,平时需操练人马,整顿军营,已然是分身乏术。臣身边尚需一人为我从中辅助,奔走于忠贞营和朝廷之间,以为联络。万望皇上鉴谅。” 傅作霖忙跪下谢道:“堵大人所言皆是实情。我本明朝举人,自然忠于大明,然草民又与那大顺军军师李岩等人有旧,方便联络。朝中之事,我本山野草民,何敢担当,以免误了朝廷大事,辜负陛下圣恩。草民岂不是罪该万死。正所谓人尽其才,物尽其用。斯同此理。” 隆武帝再问道:“你真是不愿当?也好罢,既然你意已决,遂了你的心愿。即着封你为副监军御使,往忠贞营随军。” 傅作霖忙跪下道:“臣叩头谢恩。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蒋德璟、路振飞等人虽对收抚大顺军极度不满,但见皇帝心意已决,且封赏已出,也只能躬身道:“陛下圣明。”只是脸上的失望并未散去,尤其想到那庞大的粮饷需求,以及福建本地那位实际掌控者的态度。 就在此时,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名内侍神色慌张地小跑进来,跪地急报:“启禀皇上,锦衣卫有密报。” 隆武帝问道:“何事?如此惊慌!” 内侍左右看看,似有口难言。隆武帝叫他近前密语。内侍附耳小声地说道:“锦衣卫查探得近日郑芝龙与清军互通款项,彼此暗地里有信使往来。似有降清之意。只是目前未有实证。” 隆武帝心里咯噔一下,如坠冰窟。害怕李岩所说会应验。如果郑芝龙降清则福建必定门户洞开。隆武朝廷就陷在清军的铁蹄之下。 心内忧虑,外面还要装出从容镇定。隆武并不打算将这一消息告诉众臣,一来没有实证,郑芝龙尚未降清,一旦消息外传,恐怕会适得其反,激怒郑芝龙家族。二来,隆武帝不想让群臣对自己对朝廷失去信心,而惊慌失措。 但是隆武帝因郑芝龙的不可靠,更渴望此时能有其他的生力军襄助,就更坚定了他招抚大顺军的决心。 隆武说道:“无事,只是一些内廷小事,众位爱卿,有事上奏,无事退朝。” 正在这时,大门外突然有一个声音大叫道:“且忙,皇上,请容老臣禀奏。” 隆武帝一看,来人原来是参与拥立之首的大学士黄道周。 隆武帝急切问道:“黄爱卿,你有何事要奏?” 黄道周看看看堵胤锡和傅作霖,一派正义凛然地指着二人说道:“此二人迷惑皇上,阴为流贼内应,请皇上速斩之。” 众人听了都感到震惊。隆武帝一脸不解。问道:“黄爱卿,你乃朝廷重臣,为何危言耸听?” 黄道周冷冷一笑,骂道:“凡为流贼当说客的皆应斩之。难道陛下忘了流贼李自成攻破京师,逼害怀宗皇帝之事了吗?” 给事中张家玉上前质问道:“堵大人乃湖广巡抚,地方督抚大员,为了抗虏大计,奔走于楚地,为朝廷招抚李闯旧部,劳苦功高,黄阁老却在这里无端中伤,朝廷大臣岂能轻易斩之,如同儿戏乎?” 连蒋德璟、路振飞都觉得黄道周是不是老得昏聩了,竟然说出这么不着四六的话。数天前他还扬言说要斩了何腾蛟,连郑芝龙也说要斩。 隆武帝微微摇头,说道:“黄爱卿乃国之大儒,当谨言慎行。目今朝廷外无重兵,内无粮饷。清虏士饱马腾,今天下已得其七,此诚危急存亡之秋也,如果再抱着过去的成见不改,则祖宗基业定将荡然无存,朕也不知……”说着涕泪横流。 黄道周却大声道:“皇上勿忧,精兵强将数万皆唾手可得,臣的门生和各地义军,都来信说皆愿依附,届时整军经武,筹措粮饷,臣将亲领大军,从赣北直进,先图恢复江西,陛下可保无虞。” 堵胤锡和傅作霖都觉得真是书生之见,可惜此人空有道德文章,于兵戎一窍不通。 隆武帝解劝说道:“爱卿年老,又只会孔孟文章,从未带兵打仗,行伍之事恐不在行。爱卿还是留在朝中,辅佐朕处理朝政。” 黄道周却涕泗横流,呜呜咽咽哭道:陛下不知老臣的一片忠心哪,廉颇、黄忠虽老,还能上阵杀敌,而况臣今年只五十有二,尚未老,兵戎之事,未之学也,有心为之,料也不难,况老臣还有诸门生可用,皆是青年才俊,国之栋梁。” 隆武也被说动了,竟然天真地以为,或许黄道周真能号召得一支兵力不小的军队,为他收复赣北。遂微笑道:“爱卿不愧是朕的肱骨大臣,日日以国事为念,朕心甚慰,甚慰!” 不久后,当赣北危急时刻,李成栋金声桓的军队连续在江西取得进展,很快就要占领吉安这一联结湖南、福建和江西的重镇时。隆武无兵可派,黄道周自告奋勇,征得各地一万余名义军,誓师北伐。 黄道周带领着这一万名“扁担军”,这是一支临时拼凑起来的军队,全无作战经验。黄道周带领着这支军队由闽入赣,进至广信。 当时,还是无名小卒的施琅建议,只挑选精兵数千人,将大部没有作战经验的乌合之众遣散,快速行军,解救被金声桓围困的义军。 黄道周坚不肯听,还叱责施琅不知兵,结果被清军以少量军队诱敌深入,于半路埋伏击败,黄道周也兵败被俘。 黄道周被俘后,在南京被杀。此是后话。 在回去的路上,傅作霖对堵胤锡感叹道:“堵大人,国事日艰,皇上也是有心无力呀” 堵胤锡紧皱眉头,沉默不语。长叹一声道:“可怜我皇上虽英明刻苦,奈何不得其时,皆是天不助我大明呀。” 自此傅作霖才明白李岩要他坚持拒绝隆武要他在朝中出仕的用意。朝事日非,处处掣肘。已非人力所能挽回。 第128章 土豆和玉米 李岩决定在大别山区广泛推广种植番薯。其实番薯的传入还在万历年间,最初由福建人陈振龙从菲律宾(当时称吕宋)引入。与番薯差不多同时期传入的还有马铃薯和玉米,玉米稍早些,最早的传入是在嘉靖年间。番薯和土豆差不多都在万历年间,番薯的推广较快些。 农学大师徐光启对马铃薯也青睐有加。如《农政全书》中就有一段与土豆相关的详尽描述:“土芋,一名土豆,一名黄独。蔓生叶如豆,根圆如鸡卵,肉白皮黄,可灰汁煮食,亦可蒸食。又煮芋汁,洗腻衣,洁白如玉。”从根蔓形状、外观颜色到烹食方法,与现代马铃薯近乎无异,可知徐光启当日所见所食之“土芋”的确是如今的土豆。 但是这些传入的洋物种都作为新鲜的稀罕物只在宫廷御宴中所见,惟种植于皇宫林苑中,只是作为贵族的食物,根本不可能大面积种植,更不会传入民间。 这一天,李岩叫来刘体纯,郑重地说道:“需要你的夜不收去执行一项极重要的任务。” 刘体纯还以为是什么军国大事,心想难道是清虏又进犯啦。急忙问道:“军师这么急叫我来,莫非是关于虏寇警讯。” 李岩神秘地说道: “非也,是一件比虏寇敌情还要重要的大事。” “哦?” “二虎还记得你前去湖南时,我托你找寻番薯藤苗之事。” “当然记得!现在番薯不是已经得到种植了吗?” “是的,但是还不够。还有两种农作物,一种叫土豆,一种叫玉米,都是外邦所传入的物种,和番薯一样高产,适应干旱。只是现在还只在宫廷和富贵人家种植,民间并不多见。” “这种洋物种我也没见过,想必传入并不多时吧?” “倒并不是,若论起来,传入中国的时间也有几十年了。” “这样好的东西,为何朝廷不广泛推广,拯救亿万黎民百姓。有多少人食不果腹,又有多少人活活饿死?” “不管是明朝的贵胄还是清朝的贵族,百姓对他们来说都不过是供其吸血的牛马。饿死多少,简直丝毫不为所动。” “军师要我去寻,却不知哪里有种植。连此物的形状、长相、颜色等都未识,探马细作如何得知?” “来,我画与你知。” 说着摊开纸张,用毛笔蘸了墨,先用细笔勾勒出形状,连一些极小的细节,绒毛、茎叶、根梢、花和果实都描绘出来。再用颜料上色。非常细致,经过了一个时辰的描绘才画好了两种作物。 刘体纯一看,眼睛一瞪。“军师真神人也,军师原来会作画,而且画得如此细致,真是少见。” 潭英抢过来一看,“哇”的一声。惊叹道:“林泉,你什么时候擅长画画,我怎不知。而且这画法,倒十分少见,如此栩栩如生。” 李岩笑道:“你又未见过此二物,怎知栩栩如生,也许不像呢?” “我看这画,一眼看去就能知道这植物长什么样子了,不需要想像,简直如在眼前。怎不知是栩栩如生。” 李岩笑笑不答。他们怎么知道,李岩的画法是融合了西洋画技。与寻常的水墨画不同。 刘体纯将画卷好,收起。说道:“既然有此图本,要搜寻此物倒也不难,不管是搜山寻海我也给派人把它找出来。” 李岩微笑道:“什么搜山寻海,此物种传入还是万历年间,已达数十年之久,虽然没有广泛传播,但是种植的人应当也不会很少。细细留心察访就行了。” 刘体纯点点头,说道:“那末将告退,即刻下去吩咐此事。” 李岩摆摆手,说道:“随便探查一下江西清军的动向。” “是!” 潭英向李岩笑问道:“相公,你原来还有此才能,你到底还藏着多少本事?” 李岩漫不经心地说:“琴棋书画,五经六义,乃孔孟之学,焉能不识。” 潭英点点头,“哦,原来你们读书人要会这么多东西的?那你的武艺也是孔孟之学么?” 李岩微微一笑,摇摇头。说:“科举并不考武艺,考武艺的是武举。我之所以习武,最开始是想考武举。” “原来如此,那为何你又不考武举了呢,又去考文举?” “考武举只因当时家中父兄们希望我考个武举人,以得进身之阶,成为一员武将。但是我自己根本不喜欢戎武之事,只想潜心于孔孟之道,投身于经济之间。” 潭英啧啧称道: “志向不小!我小时候只是想好好守在父兄身边,保护好山寨。为此我苦练武艺,为了练武,我放了天足。父亲和母亲还担心我将来会嫁不出去了呢。” “还好你放了脚,我可不要缠小脚的女人。” 潭英偎依在李岩的胸前。“真的?……” 第129章 考察火器营 李岩已经很久没有出校场上看将士操练了。今日有些空闲,就携潭英和数十个亲兵到校场上去。他原本身边经常跟着的是陈德和王四。陈德到麻城去开矿去了,王四要忙于孩儿营的事务。身边少了王四之后,却多了潭英。 快走到校场边上时,连将士们操练的声音都已经听到了。李新却问道:“公子,你上次不是说很久没有去看过火器营了,有空一定要去看看么?” 李岩点头道:“对对对,李新你不提起差点忘记。火器是军中大事。现在就去。”另一个亲兵问道:“要先去通知张将爷吗?” “不必了,出其不意,打他个措手不及!” 于是,一行人转道离开校场,走向张鼐的火器营的驻地。在路上,李岩边走边想应该如何提升火器的问题。连走路也不注意看路,一脚踢在一块石头上,差点摔了个狗吃屎。 潭英“咯咯”笑个不停。忙将他扶起,“看你还敢走路不长眼睛。” 李岩拍拍身上的尘土,自己也不好意思地笑道:“无妨,还好没有磕掉门牙二个。” 扶起李岩后,大家取笑一番,径往火器营的驻地来。 走过一段斜坡,和一片菜园子。这是大顺军的士卒所种,专为了供给白云寨内的将士食用。沿路有一些倒塌的房子,几乎烧成瓦烁的残垣断壁。这些都是清军攻进白云塞时所焚毁。转过这片废墟就到了 张鼐远远地已经看到李岩等人过来了,赶紧前去迎接。 张鼐拱手问道:“军师此来有要紧的事?” 李岩点点头,笑道:“你们回到蕲黄山寨,也该来看看你们了。前阵子事忙,你也知道,均田、屯田、减租减息。忙得不亦乐乎。” “最近你们火器营怎么样了,我并不是来走马观花地看一看,我们要一起来想办法将火器营发展壮大。” 张鼐赶紧以手延入,说道:“请军师和嫂夫人入内参观。” 只见各式火炮、火铳和弹药等,在仓房中堆积,虽然简单作了分类,但仍然很杂乱。李岩一眼看去,就有些不满意。皱了皱眉。 但只是沉静地问道:“账本清单呢,都拿来过目。” 张鼐忙叫手下的亲兵去拿账本。一会亲兵捧着几大本账本前来,还有一个专门管账目的小校。随同前来,以供咨询。 李岩一页一页地将账本掀开,看了一页,再看一页,只见账目凌乱,根本没有做好分类和归纳,只是有一项写一项。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各种火器和弹药的补充和消耗。李岩没有耐心翻下去了。 就问记账的小校,现存各种火器的数目。小校需要翻阅很久账本才能说得上来。搞得手忙脚乱,心里慌里慌张,额头上都沁出汗来。李岩突然提高声音,略有威严地说:“你们未免也太马虎了,记账都能搞得乱七八糟,几种不一样的火器写在一个本子上,进项和出项也搞到一起,有的还不写日期。整个一塌糊涂。张鼐,你有过问过账目吗?” 张鼐也很紧张,自知一向少过问这些账目,认为这是琐屑之事。这回引得军师发怒,实在不应该。同样紧张的还有张鼐的几个偏将和亲兵。 张鼐忙答道:“末将确实很少过问这类事,平时只注意操练和火器的质量问题。” 李岩也不置可否,指着这些帐目和堆放在仓房中的火器说道:“这些帐目都要重做,待会先将这些火器和弹药分门别类摆放,分清楚各个摆放的地方,专门用笔写个牌子标好。再逐一将这些种类分别入帐,不得混淆。建立各个分类的帐本,补充和消耗的帐目可以在一个本子上,写好日期,何时进何时出,一目了然。你这位兄弟,叫什么?以后管账要小心勤勉,不可粗心大意。” 那个管账的小校垂手站着,听到这里,连忙点头,连声称是。回道:“末将叫柯云峰。河南人。” “哦?河南哪里的?” “禀军师,河南南阳人。” “如何跟了大顺军,家里还有人吗?” 小校向李岩拱了拱手,说道: “末将是前年才加入大顺军,那年我在河南南阳老家,天大旱,当时正到处闹饥荒,最开始吃谷种,吃草籽。我们天天上山挖野菜,连野菜也挖完了。就吃榆树皮,不久连榆树皮都啃光了,有人就吃观音土。我家中只有一个老汉和一个十一岁的小妹。饥荒开始不过三个月,小妹就饿死了,接着老汉也饿死了。闯军在河南到处攻城夺寨,我一看活不下去了,就投了闯军……” 潭英听得眼睛红红的,差点要掉下泪来。 李岩听过很多这样的故事,在大顺军,很多人的经历几乎都是出奇的一致,是啊,要不是活不下去了,谁会造反呢?连李自成都是被官绅地主逼得走投无路了才造的反。 李岩没有接着往下问,他已经知道这又是个悲伤的故事,免得勾起了他的伤心事。 李岩只对他说道:“账目重新整理好后再拿来给我看。” 柯云峰忙答道!“是!” 然后要张鼐给他介绍各式的火炮、火铳的特点及性能。他们来到堆放着各式火炮的仓库中。张鼐叫士卒将每样火炮都搬取一件,拿到门外宽阔的空地上。 分别有从明军中缴获的老式火炮。也有从明军中缴获的新式红夷大炮。从清军中缴获的红夷大炮也有几门。这些红夷大炮都是一些中小型的火炮,发射的铅弹只有一斤至六斤重。 张鼐叫火炮手放了几炮演示。火炮对准了很远的山腰,那里并没有人。轰隆的炮声响起后,弹丸从狭窄的炮管里被经过了强烈的爆炸形成的高压推送出去,只听到声音看不见弹丸。连弹着点都看不到了。张鼐解释说。 “这一门红夷大炮发射的炮弹四斤,最远能打二里地,但是有效打击只有一里地。” “这是明军制造的还是清虏制造的?” “清虏制造的,清虏造的炮比明军造的炮还要好,膛壁光滑,炮管较长,打得也远。” 李岩点点头,对众人说道:“最开始的时候清虏还没有火炮,后来孙元化的登州火器部队发生了叛乱,孙元化的下属孔有德、尚可喜杀死明军,携新式的火炮和一些工匠渡海投降了满清,给满清带去了新式红夷大炮的铸造技术。清军才开始拥有红夷大炮。而明军的红夷大炮也来自定居于濠镜(澳门)的红毛洋人。” 第130章 新的火药配比 众人才恍然大悟,原来清军的红夷大炮这么厉害,都是从明军那里偷学去的。这个孔有德、尚可喜真可恶,是个真正的大汉奸。 后来又试射了几门弗朗机炮,弗朗机炮也有大有小的,大者能发射数斤重的弹丸,小的只能发射一些几两重的霰弹。 李岩赞赏于弗朗机炮的结构,在明朝就已经能够想到这种后膛装弹药的方式,从而实现快打、快速轮换子炮,避免炮膛过热。但是其气密性又是无法改善的致命缺点。 李岩望着一门弗朗机炮,想起后世火炮的样式,其相同和不同点又在哪里呢?正在呆呆地出神。 突然左光先来到。他最近给孩儿营上课,正讲到火炮,想过来找张鼐借几门火炮去给孩儿兵们演示。 张鼐叫道:“原来左大人来了。”张鼐向来叫左光先为左大人,意为调侃他原先是明朝的官员之意。李岩抬头一看。左光先赶紧前来向李岩等人拱手,笑道:“不知道军师你们也在这里,因何事忙?” 李岩招手叫他一同随便坐在一块石头上。问道:“罗生(左光先之字)素通火器之要,当知道这弗朗机炮和红夷大炮之优劣?” 左光先一副成竹在胸的样子,说道:“要说各种火炮,哪一样是我没见过的,在下军伍几十年,以在延绥镇教练火器的经验,各种火器如数家珍。” 左光先看看弗朗机,拍打着笑道:“这弗朗机乃嘉靖年间由葡萄牙人传入,算起来已经是老物件了。现在红夷大炮的威力和射程都超过了弗朗机炮。” 张鼐说道:“可是这弗朗机不光打得快,还能连续轰击不炸膛。其他的老炮打得几炮就会炸裂。” 左光先说: “那是因为弗朗机炮子炮和炮腹是分离的,但是气密性也很差,往往打得不准,打得也不远。” 李岩点点头,“说到了点子上,这弗朗机炮哪都好,就是气密性差,罗生你说有什么办法能够改进弗朗机炮,使子炮和炮腹之间的游隙不至于那么大,使得气密性大大改善。” 左光先摇摇头,摊手道:“没办法,以现在的铸炮工艺,还无法解决这个问题。” 李岩忽然起了兴趣。说道:“难道真的就没有改进的方法了吗?我看未必吧。” “国宝呢?他可在?” 张鼐说:“国宝在火药工坊试验一种新的火药。” “哦?那样就更要找他来了解一下。” 张鼐叫了柯云峰去叫丁国宝。柯云峰说了声“是!”就挤开围观的士卒,往外走。 潭英看李岩他们在讨论火器的事,她一个女人家,不太方便参与其中,就告诉了李岩一声说要去医馆帮忙。 左光先连忙向潭英拱拱手,说道:“刚才没看到嫂夫人也在,恕罪恕罪!” 潭英笑了笑,辞让道:“左将军不必客气,你们且忙,我先告退。” 约摸过了一顿饭的工夫,众人边谈边等。还讲了一些其他火炮的问题。 李岩说道:“可惜陈德不在,他在守城方面是个专家。对火器和火药必定也有很多心得。反而我是个门外汉。” 丁国宝却来到了,看到大家都在,忙作揖道:“啊各位都在,军师也在。不知找我有何事?” 李岩哈哈一笑,握着丁国宝的手,问道:“国宝,有阵时间没见了,最近可好?听说你正在试验一种新的火药。试得怎么样了,有什么新的成果?” 丁国宝不好意思地摸摸自己的头,咧开嘴笑道:“这是我试着做的一些试验,主要是将硫磺、硝和木炭的配比逐一试验。看看能不能在现有的火药配方上,增强火药的威力。” 李岩赞扬着:“思路不错,可有什么发现?” “在下经过试验,发现火药成颗粒状时比粉末状爆炸的威力更大。” “不错,不错!” 左光先和张鼐也一齐凑过来,惊讶道:“不可能,我们一直都是把火药研成粉末,这样才会燃烧充分嘛,颗粒怎么会好燃烧。” 丁国宝只平静地说道:“可是事实确乎是这样,颗粒的就是好燃烧,有些东西就是大悖常理。” 李岩点点头,赞同丁国宝的话,说:“我相信国宝试验的结果,我们不能一切从常识出发,而要从结果去验证。真伪就在结论之中。” “另外我还改进了火药的配比,以前火药的配方大多都是一分硫磺、二分硝、三分木炭。可是经过我的差不多一百次试验,得出比前一个配比爆炸烈度更高的配方。” “啊?怎么可能?现在的火药配比是经过了上百年的时间,无数人的经验的总结,已经是最好的配方,就凭你一个人,怎么可能试验出更好的火药配比?”左光先首先提出质疑。 张鼐也一脸的不相信。 李岩急切地问道:“快说,是咋个配比法?” 丁国宝缓缓地捡了条树枝,在地上边写边说道:“就是七分半的硝,一分的硫磺,一分半的木炭。爆炸效果是之前的数倍。” “数倍?真的?可能证实?军中无戏言哪丁国宝!”左光先近乎失控一样揪着丁国宝问道,显得十分激动。 众人看着他近乎痴狂的作态,还道他是发了疯。李岩知道,那是因为他平时极为看重火器和火药,这件东西在他心目中的分量很重,现在竟然颠覆了他心中原本的信仰,岂能不抓狂。 第131章 新的火药配方(二) 张鼐也问道:“军中无戏言,国宝哥你保证不是信口开河?怎么证明你说的话?” 李岩看来极为信任丁国宝的话。因为他已经觉得这份配比,已经十分接近后世两百年后的黑火药配比。他只是恍惚中觉得,并不十分确定。也想证明一下。于是平静地说道:“很简单,我们来做个试验就行了。” 三人俱同意了做这个试验。大家听说了要做个火药的试验,都十分好奇地围拢来观看。连刘体纯和王四还有附近的孩儿营的孩儿兵们都纷纷围拢过来。 丁国宝使人回去带一些制造火药的硝、硫磺和木炭来这里。并盯瞩要将他的量具一同带来。 只是围着的人太多,使丁国宝感到紧张,害怕万一失手,不光在众将领的面前丢脸,还要在全军的面前丢人。 但是海口已经夸下了,反悔也来不及。因为硝石硫磺等原料已经搬来了。为了避免误伤到人,所有的人往后退,清出一个一百步半径的圆形空地来。 大家仍然十分好奇地伸长脖子踮起脚尖,观看的热情不减。只有李岩、张鼐、左光先、刘体纯等人站在近处观看。 只见丁国宝取出量具,将硫磺、硝、木炭一一排放。首先按照先前的配比,配了一斤的黑火药。再按照自己新研试的新配比同样配了一斤的火药。在众目睽睽之下配比完成,丝毫作不得假。 马上要点燃火药试验效果了。丁国宝紧张到手都有些发抖。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火药没有放入炮膛中,也没有包扎起来压实压紧。点燃了只会显现出燃烧的效果。不过是一样的,燃烧的越强烈的自然爆炸效果越好。 众人都远远走开,避免被烧到或突然爆炸弹到。两堆火药分别都用引线装好,分别一个一个点燃。首先点燃的是之前的配比的火药。引线点燃后,“嗖”的一声,不过几秒,放在碗中的火药就被引燃了,只见一阵火光冲天,强大的烟气腾上天空。 把围观的士卒们都吓了一跳。左光先点点头,对这个燃烧效果感到满意。马上就点燃第二个配比的火药了。士卒上前用火折子伸向引线,他刚才已经看到了这强烈的燃烧效果,心理十分害怕,伸着火折子的手因慌张而颤抖,点了好几次都点不上。最后总算燎着了引线。他立刻吓得大跑。左光先暗笑这个士卒实在过于胆小。正在想笑出声,突然巨大的火焰腾起上空,剧烈燃烧的刷刷声十分刺耳。不光燃烧的效果是先前的数倍,连燃烧的声音都大了许多。真不敢想象如果装入炮膛会有怎样的反应。 左光先看得呆了,这才相信丁国宝所言不虚。大家都向丁国宝投来赞许的目光。左光先对着丁国宝首先开口道:“这就是你新试验的火药配比吗?真不敢相信,果然是之前的数倍。” 李岩带头给丁国宝鼓起掌来。大家纷纷附和。周围围着的近千士卒也哗哗地响起掌声,如潮如雷。 丁国宝一瞬间被这热烈的掌声所感动,仿佛比他得了明廷皇帝的最高褒奖还要自豪。因为这是对他数个月来的努力的肯定。眼睛中不自觉地淌出了几点热泪。他向众人拱手,躬身致谢。 张鼐命人架起几座红夷大炮,说要试验一下作为发射药,看看威力如何。 一个炮手用缠着布条的清洁棒,仔细地将炮膛内的火药残留物清扫干净。第二步,将以前的火药放入一号火炮,最新配制的火药放入二号火炮。再从炮口中塞入铅弹丸。从炮尾的孔眼里插入引线。 刚好左前方三百步有一堵废墙,乃砖石结构,厚约三尺,高约一丈。张鼐说,“就以这堵墙来比试吧。” 丁国宝点点头,他同样感到紧张。因为新试制的火药还没有作为发射药在炮膛中试过。不知威力如何。 操炮手将炮口对准那段废墙,校正完毕后,大家都看着操炮手和前方。张鼐一声令下,“放!”第一个操炮手先点燃第一号火炮的引线。火药在炮膛内爆炸,膛压将弹丸以一道漂亮的弧形弹射了出去。 铅弹砸中墙体正中间的位置,将几块砖石打得凹了进去。弹丸被墙体缓冲后滚落到了地面。 接着张鼐又叫点燃第二号炮。只听炮膛内爆炸的声音较之前者要震响得多,炮声轰隆,一道火光射了出去。“刷”地一声,所有人都还来不及反应,铅弹丸就狠狠地砸到了砖石结构的墙体上。将墙体砸出了一个宽约四尺的缺口。 很多人还反应不过来发生了什么,但是李岩已经明明白白看清了两座火炮试射的效果。张鼐也看到后一发弹丸砸穿了墙。 张鼐向丁国宝贺喜道:“国宝兄,祝贺你取得如此宏大的成就。你试制的火药是原来火药威力的三倍。” 左光先呆呆地站着,不敢想象眼前正在发生的一切。火药的配比,他也曾经做过多次试验,发现还是现行的火药配比方是最优良的比例。舍此无他。因此他根本不相信丁国宝能够试配出威力是原来火药的数倍威力。 “这不可能,不可能。”左光先喃喃自语,仿佛呆若木鸡。 李岩走向丁国宝,握住他的手,用力地摇了摇。说道:“国宝,祝贺你,这是你取得的伟大成就。这份功劳要记在你的头上。” 李岩高声叫道:“以后这种火药配比方就叫‘丁氏配比火药’怎么样?” 众人一片声地叫好,掌声噼里啪啦,大家都很兴奋。 第132章 新式火药 左光先亲手按照丁国宝的配比7.5:1:1.5,也试制了一份火药,放入瓦罐中,密封后插入引线,点燃。一声强烈的火光和烟雾腾空而起,发出剧烈的爆炸声,将人们的耳膜都几乎震裂。 这下左光先才被这种新式的火药深深折服。他终于向丁国宝竖起了拇指。 李岩当场宣布:今后大顺军的火药全都要以这种配比比例来制造火药。要火速投入生产。 丁国宝的脸上洋溢着幸福,对向他不停贺喜的人们回礼道:“承让承让!” 大家都好像忘记了让丁国宝来是讨论弗朗机炮的问题。李岩当即决定,到火药工,到火药工坊看新式的火药制造。 一行人离开火器营,去往火药工坊。火药工坊现在属于军器局门下。只是军器局尚未搭建完善。丁国宝还是主管火药工坊。 大顺军原先就有打造兵器和箭镞的铁匠队,领队的是出色的铁匠师傅王宗典。 李岩在任用军器局主将时曾有过考虑,到底是任用王宗典还是丁国宝。但是因为火药的重要性,李岩最后还是选择了丁国宝为主将,王宗典为副。不久前的一两个月,铁匠队改编为匠作营,共培养和招罗铁匠共五百多人。李岩觉得仍然不够,还要继续扩张。 来到军器局,军器局驻在白云寨原有的几个大户人家的房子内,还因为场地的不够大而修建了数十个军营和棚屋。这里目前还只有军器局的牌子,下面只有火药工坊和匠作营。原本李岩和一众将领的设想是,军器局门下设有弓箭坊、盔甲坊、铁匠坊、鞍帐坊、被服坊、火药工坊、火器制造坊。 试制红夷大炮虽然在蕲州的时候由张鼐、丁国宝和左光先搞了一阵,也成功地试制出了一百门小型的红夷大炮。但是质量还算不上上乘,比之清军的红夷大炮相差较远,主要的问题是铸铁的质量有瑕疵,在结构上比较粗糙。特别是炮膛内壁的光滑度和炮膛与弹丸的游隙还达不到一定的公差水平。 这是冶炼技术和铸炮工艺的问题。现时还无法克服。 李岩等大顺军将领的到来立刻吸引了正在工坊内劳作的工匠们。他们纷纷停下手里的活计,包围着大顺军的将领们,尤其是李岩。大顺军于英霍山区在李岩的率领下,富有朝气,勃勃勃生机。展现出不一样的军民融合的局面。 李岩向围拢过来的工匠师傅和帮工们点头作揖,向他们高声说道:“众位师傅们,兄弟们。你们就是我们大顺军的宝贝呀!为什么这么说呢?正所谓磨刀不误砍柴工,你们就是帮大顺军磨刀的人,如果大顺军没有弓箭、刀枪、火器之利,靠着将士们的血肉之躯,不消说是难于战胜敌人的。最善战的军队必然要有一支最善于打造兵器的工匠队伍。你们就是我们大顺军将士的背后靠山……” 这些话都说到了工匠们的心坎上。原先有许多人以不能上阵杀敌为憾事,还有的工匠以被选来做打铁的工匠而不是上战场做将士而带有很大的情绪。现在他们终于明白了自己的独一无二的重要性。心中不由得充满了自豪感,也对李岩的重视他们充满感激,他们在李岩向他们说着赞扬和感激的话时,手里握紧了拳头,决心以后更要好好工作,以展现自己的重要作用。 李岩随后宣布,所有火药工坊和匠作营的工匠们和帮工一律涨军饷,原本每人平均一两五分银子,现在每人每月加三钱银子。大家听到这个消息后都欢呼雀跃。 丁国宝随后吩咐大家回到岗位继续工作。 李岩和刘体纯、张鼐、左光先等人在丁国宝的带领下看望了每一个工序和岗位。李岩看到丁国宝的安排很细致,管理非常周到,禁不住微微点头。心情十分舒畅。 他们来到了配制火药的工场内。硝石、硫磺和柳树烧的木炭堆满了各处。丁国宝向他们展示了最新高效火药的配制方法。并手把手教会了几名工匠。 新式火药明日就可以正式投入生产。 李岩说道既要继续试验出最高效的火炮发射药也要试制出最合适的万人敌所用的火药。李岩甚至提议万人敌要用新式的铸铁罐来装入火药以代替原来的瓦罐。因为万人敌是靠爆破的碎片杀伤敌人,瓦罐实在杀伤力有限。铁壳制成的万人敌爆炸后的碎片实则杀伤力更强数倍。而铸铁并不难,改用铸铁后,万人敌的体积还可以缩小。携带和投掷都更为方便。 丁国宝同意了李岩的方案,说会认真考虑和尝试改进。左光先则提议在万人敌的铁壳内掺入铁沙,以加强杀伤力。李岩也觉得是不错的建议。 第二日早起,李岩仍惦记着火药坊的新式火药今天就要投产了。 潭英则早早出了门,要组织山寨中的一批妇女到医馆帮忙。听潭英说,马重禧也已经伤愈归队了。医馆中的伤兵有七八成都已经能走路了。除了落下残疾的,归到老营里做些力所能及的活计,其他都已经回到原先的队哨中去。 负责传递塘报的哨探营的小校向李岩传来了几份前方塘报。一份是黄州的白旺的,说是武昌的清朝湖广总督佟养和正蠢蠢欲动,似乎要调兵遣将,近期内要进攻黄州,他们正在严阵以待。李岩看完塘报,沉思了一会。心内觉得此事还是严峻。勒克德浑调离湖广后。湖广的满清八旗兵并不多了,所多的是一些归附的汉八旗,还有明军和顺军投降清虏的一些驻守各地的汉奸附从军。这些兵力加起来,数量不少。李岩决定在万不得已时,连黄州也一并放弃,退入英霍山区。 另有一份是郭君镇和马进忠发来的关于前方的塘报。李岩每隔一日或二日就要了解他们的进展。 据郭、马二将所奏,目前的进军顺利,沿途所攻下的集镇和山寨等据点还缺少兵将接守,急待英霍山区后续派兵前来。李岩批道:转给刘芳亮一阅。明远:请你斟情派出后续兵将前往,接收沿途攻下来的据点。嗣后再报。 阅完塘报后,李岩洗漱完毕,用了早饭。带上了数十名亲兵到了火药坊。 第133章 铁罐万人敌 张鼐、左光先、丁国宝、刘体纯也早早在此等候了。李岩叫亲兵去通知主管匠作营的主将王宗典前来,说有要事相商。之所以叫王宗典前来,是因为稍后要讨论弗朗机的改进问题。 丁国宝正在展示他如何制作颗粒火药的过程。丁国宝先向众将领讲述了其中的原理。说道:“之前一直沿用的黑火药都是粉末状的,在此之前也听说有人制成了颗粒状的火药,爆炸威力比粉末状的火药大了许多,而且方便运输、贮存,不易受潮。” “所以我一直想要改进我们现时所用的粉末火药,但是如何制成颗粒状,当时我和一群富有经验的火药工匠师傅商议几天,决定边做边试。用尽了几十种方法,才找到目前的这种较稳妥可靠的方法。” 左光先急切地问道:“是什么方法?” 丁国宝来到生产颗粒状火药的工位前,一边看着工匠的操作,一边说道:“我们经过试验后的方法就是先将火药清除杂质后,放入一些水、酒使其成为糊状。” 左光先“啊”了一声,问道:“那样火药不就受潮了吗?还能用?” 张鼐的脸上也露出同样的疑问。 丁国宝答道:“可以!成为糊状的火药放入模具中压实,使其更致密,更紧实。再搓成一个个圆球,放到太阳下烘晒。这样火药就成了一个个块状。” 李岩听了连连点头,若有所思。 丁国宝接着说道:“再将这样的块状火药切割开来,变成一小块一小块的火药,这种火药也可以用但是燃烧不够均匀,为此我们用筛子将这些块状火药筛成大小一致的一个个小颗粒,就成了现在这样的形状。” 说着,给大家介绍这些工序和步骤。只见一些工匠开始按照这些工序,给配制好的火药加入水酒,搅成糊状。有的人将糊状的火药放到一排用木板制成的模具压实,压成一个个圆球。放到太阳下晾晒…… 大家饶有兴致地看着,李岩忽然来了兴趣,亲手参与做了几道工序。许多人也纷纷下手,忙得不亦乐乎,流连忘返。 王宗典在一旁问道:“军师,有何事唤我?” 李岩连忙抬头,看是王宗典来了。 只见王宗典是个四十岁左右的粗汉子,脸上一部络腮胡子十分显眼,面黑皮糙。不知生来如此还是长年的打铁生涯被炭火曛烤成这样的肤色。头裹深色布巾,身穿褐色交领窄袖短衣,外面系着一条带有皮革补丁、覆盖大半身的深色围裙,下身是扎着绑腿的同色长裤,脚穿厚底布鞋。衣物上布满汗渍、油污和补丁。 显是上一刻还在铁匠坊里工作,刚刚赶来。李岩连忙拉他坐下,说道:“宗典兄弟辛苦了,快坐。” 王宗典一向忙他匠作坊的事,很少来火药坊走动,如果不是柯云峰带他来,他连地方都找不到。看到李岩他们正在制造火药,脸上充满了不解。 李岩手一指,说道:“国宝兄弟最近试制了一种新式火药。威力之大是之前的火药的几倍,而且耐潮、易于贮存和搬运。” 王宗典向丁国宝作揖道:“丁兄,祝贺祝贺!” “军师,可是这与我有什么关系?” “是这样的,以前的‘万人敌’是用瓦罐做的,杀伤力有限,往往一个万人敌爆炸,最多杀伤一二人,范围只在一步之内,而且受伤居多。新式火药试制出来了,我想用于‘万人敌’,将大大提升爆炸的威力。” 王宗典点点头,似有所思。 李岩接着说道:“万人敌的杀伤力其实多是靠碎片,瓦罐的锋利不如铁片。所以我想,可以用生铁浇铸成铁罐以代替瓦罐,可以将铁罐内壁浇铸得薄一些,表面有一些沟槽,使得铁罐受到爆炸就会立刻四散迸裂,形成杀伤面。” 王宗典开口说道: “要制成铁罐还是有些难度,比起瓦罐来制作成本大了不少。我也没有想出制作的办法,首先要制作出模具再说。”王宗典的声音低沉又有些沙哑。像足一个饱经沧桑的人。 李岩说,“铁水你们应当能烧化,模具我来设计,叫多几个经验丰富的老铁匠大家一起研究制作的方法。” 李岩照着后世手榴弹的模样,放大了两倍,画出了模具的样式。起先李岩画出来的开口过小,王宗典提出了意见,觉得这样制作的难度太大,不得已只能将开口设计得大一些。这样是为了方便铁水冷却后,方便子模能从腔内掏出。 其实古代就已经有生铁浇铸的震天雷,与后世的手榴弹已经极为相似,所不同的只是引爆的方式。最早的震天雷还是在宋末元初时就已经大量运用。忽必烈的蒙古大军远征中亚就已经使用了大量火器,其中就有震天雷,震天雷也在日本的绘画中出现,那是元朝远征日本的场景之中。 明朝较之宋元已经过去了几百年,肯定也有这种铁壳的震天雷,但是明朝在这方面的火器进步并不大,还是有很多是石头和陶瓦制作的类似的火器,比如“万人敌”就是这样。 李岩设计的是母模,也就是外面包裹的那层,模具是一个类似于现在的军用水壶那样的样式,并不是圆球,而是扁扁的,方便拿捏。大小比军用水壶小约一半,内壁有一道道纵横交错的凸起沟梁。这样浇铸出来的铁罐外壳表面就有一道道沟槽,一旦爆炸就会沿着这些沟槽将铁壳震成碎片,四散迸裂。母模可以分解成上下两瓣,方便制作模具和拆出成品。 至于子模,李岩让王宗典自己依照制作时的难易程度来斟酌确定。 他们想了几种方法,都不太可行,最后还是决定用型沙来作内腔的子模,这样浇铸凝固后,就可以从口子中将型沙掏出。而母模则决定用陶瓦制作。这样可以重复利用。 李岩将模具的样式画出后,细细给王宗典讲解了一番,王宗典受领任务自去了,他还需要和一些老工匠研究实施的方法。 其他各将已经在各自的工序上成功制造出来了新式的火药,他们饶有兴趣,乐此不疲地劳作。最后,还是李岩打断了他们的制作。叫他们一起过来商议弗朗机的改进方法。 李岩这才想起,叫王宗典前来主要的任务是改进弗朗机的气密性问题的。不得已,还是叫柯云峰再去唤他前来,并且多带几个经验丰富的工匠来。说是还有弗朗机改进的问题未曾商议。 王宗典率几个老工匠再次返回。李岩看到人齐了,就在制造火药的工坊里开起了临时的研究会议。李岩首先简短地作了介绍。并请人将一门弗朗机炮搬到面前,大家围着细细观看。 第134章 火器研究会 关于此炮,左光先最为熟悉,他原先在延绥镇教练火器,精通数十种火器。张鼐作为大顺军火器营的主将,还在闯军时期就开始执掌火器营,可谓经验丰富,见多识广。 李岩想首先听听他们二人对弗朗机的评价,和它们的利弊。 左光先首先开口道:“我建议放弃弗朗机这种火器,最多只在守城时使用。” “为何?”李岩问道。 左光先侃侃而谈: “以我多年教练火炮之经验度之,若论威力、射程、精准度,弗朗机差红夷大炮远甚。弗朗机乃嘉靖年间从濠镜(注:澳门)由葡萄牙人传入中国之火器,距今已经数十年,如今是红夷大炮的天下。明军、清虏的红夷大炮都十分精良,攻城略地、野战,威力无穷。焉能舍本逐末。” 李岩以目光视张鼐,也希望他讲讲意见。 张鼐在排列炮阵和运用各种火器上积累了数年的经验,也有颇多的心得。他明白李岩的意思,也坚决支持李岩的看法。 “弗朗机在如今,比之红夷大炮,确乎存在这些缺点:射程不远,威力不够,发射不了较重的弹丸,打得也没有红夷大炮准。似乎看以上这些,就足以将其淘汰。但是,我们都知道,红夷大炮的装药时间十分漫长,装药过程极其烦琐。在一柱香的时间也装载不了几次的发射弹药。而弗朗机可以预备九到十二门子炮,轮番射击,往往红夷大炮才发射一次,弗朗机炮就可以发射四五次。在守城战中,所起的作用十分重大。上次的蕲州守城战中,我率领炮营,就亲手指挥弗朗机炮打退了清虏的数轮进攻,可谓功勋卓着。” 张鼐一片自信地看了看正听得出神的众将。 刘体纯接话道“在野战中,弗朗机发挥的重要作用也不容忽视。清虏所倚仗者,骑射而已。在野战中,清虏更有恃无恐,而我骑射皆不如人,如果与其硬拼,只会被四面游猎,穿插分割。最后损兵折将,全军覆没。所能抵抗者,必定是火器。红夷大炮虽然精利,然其体积重量过大,装载搬运不便。更加之装载弹药时间过长,与清虏对阵时,还没发射两轮弹丸,清虏的骑兵就已经杀到眼前了。” 刘体纯望望众人,继续说道:“辟如这次在簰洲与清虏骑兵遭遇,幸亏所携带的各式大小火器众多,否则不堪设想,在野外没有火器与清虏遭遇,只能成为其箭靶。” 左光先问道:“我好奇的是二虎将军在簰洲时遇敌伏击,是如何做到全身而退的?到底如何结阵,用了何种火器。与我们传授一二,不失为孔子所说的,三人行必有我师。” 李岩微微点头,笑道:“罗生此言甚善,好的经验应该总结学习,这样军队方能得到提高。二虎,你不妨细细地讲述一下这场战斗。” 刘体纯看看众人,都在翘首以盼,王四带领的几个孩儿营的小将甚至拿了纸笔,准备记录。刘体纯嘻嘻笑道:“你们众位用不着如此正襟危坐,搞得我也好不自在,要在你们诸位将军面前讲述,我也有些紧张。说来话长,不知从何说起。” 李岩说:“就从你们在簰洲上岸说起吧。” “好吧,我们夜不收一军加上从湖南归来的兄弟,乘坐大小船只数百只,为了筹措这些船只,我们把长沙湘江沿岸的船只全都搜罗一空。连渔船小舢板也不放过。”说着笑了笑。引起众人的苦笑。 “从湘江顺流而下,直抵洞庭湖,又从洞庭进入长江顺江水而下。快如乘风。谁知,龟儿子的清虏,湖广总督佟养和这个狗娘养的,正在簰洲埋伏我们。幸好我没有命令全军立刻上岸,先是派哨探侦察一番,我们的哨探看出蹊跷来了。于是我命令全军掉头回去,准备脱离险地,在距簰洲一百里的地方登岸。谁知,清虏竟然紧追不放,还派出水师来追我。我只得草草靠岸迎敌。但已经离簰洲数十里了,成功脱离了清虏的埋伏圈。 所以这次埋伏战变成了遭遇战……” “我命令夜不收一军在前抵御清虏的骑兵,全军结成数个梅花阵型,以火炮在中心,以鸟铳、三眼铳成半包围,在外形。最外是弓箭手和长枪兵结阵。各个阵型互为犄角,互相支援。暂时遏制住了清虏骑兵的强攻。” 左光先问道:“可否着重讲解火器的阵列,及所用的火器数量和种类。” 刘体纯问道:“这个重要吗?我想讲讲我是如何率军破敌的。” “重要,与今天的主题相关,与火器相关,其他的留到下次作战会议的时候讲。” 刘体纯只得收住了眉飞色舞的手势和动作,侧重去讲火器。 “我们此行去湖南,军师调拨了全军大部分的火器给我们,重火器不方便携带,大多是一些轻型火炮和鸟铳、三眼铳之类的。火炮有:弗朗机、百子铳、虎蹲炮、将军炮等。” “什么?你们就靠这些火器?在我看来,这些火器大多华而不实,不堪使用。”左光先感到不解。 “这些火器确实单独拿出来一两件,没有形成配合交叉火力网,效果也就如此。但是我们共有上千件火器,远近长短配合,火力凶猛,也给清虏的骑兵喝了一壶。”说罢哈哈大笑。 李岩连连点头。说道:“好,二虎与清虏打了一仗,虽然不能歼灭清虏,但是给了清虏很大的杀伤,还是在如此不利的条件下。这一场仗的经验很重要,要认真总结。” 众人听得津津有味,孩儿营的小将们认真地作着记录。王四站起来对刘体纯说道:“二虎叔,我们想请你去我们孩儿营讲讲课,说说火器的排阵,你可有时间?” 刘体纯摆摆手,推辞道:“我可没正经上过学,更当不了书塾老先生,讲课还是请左大人去讲吧,他以前就是干这个的。” 李岩拍拍刘体纯的肩膀,说道:“虽然如此说,但是你的实战的经验也很重要,你不光要到孩儿营去讲,还要在作战会议上讲,甚至要给全军讲。” 第135章 火器问题 听说要他来给孩儿营的孩儿兵们讲学, 刘体纯一脸无奈地笑道:“何至于此,军师,我犯了什么大错,要这样惩罚我?” 王四在一旁认真地说,“二虎哥,我的孩儿营还真的非你不可了,论侦察敌情,火器在实战的使用,阵法的演练,这些你都有很多很好的经验了。我的孩儿兵们听了你的讲解,一定会大有长进。” “你别捧我呀,王四小兄弟。我可不会对着一群孩儿兵讲什么经验。” “对,还非他不可,王四,你可不能放过他。”李岩打趣说道。 左光先在一旁说,“还是讲讲火器的事,其他的事先不提。” 刘体纯挠挠头,说道:“详细情形,难以论说,不如改日在校场上我号令一营将士演习一遍,自然十分明白。” 左光先点点头,不再追问了。 李岩说:“我们还是说回弗朗机的问题,王宗典兄弟,弗朗机你已经看了,这子炮和炮腹的游隙过大,如何才能解决?” 王宗典看着弗朗机炮,端详了一会,摇摇头,说道:“以现在的工艺水平,要做到子炮和炮腹十分吻合,公差达到极小,尚难做到。不如,我们在结构上改动,下下工夫,也话能达到较好的效果。” 李岩点点头,“你想出了什么好的法子没有?” “暂且还没有,容我回去细细研究,定能解决这个问题。” “好吧,这个问题交给你们,还有‘万人敌’铁罐,你们也要想办法制造出来。试造出来后先试,再报与我定夺。” “是,军师。”说完王宗典带领四五个老工匠回去了。 李岩问左光先有什么看法。左光先沉思一会,说道:“不如将炮仓做到炮尾的位置,做一个生门,有一个活动的盖子可以牢牢关闭,将子炮做成可以从炮尾的位置塞入炮腹中,关闭炮仓之门,岂不是可以完全密闭。” 李岩一拍手,喜道:“好主意,此事你与王宗典兄弟研究一下。” 左光先点点头表示同意。 众人从早上讨论到中午,大家都饿了,各自回去吃饭。 在路上,李岩还在思索制造大炮的事,尤其是红夷大炮。张鼐、左光先和丁国宝在蕲州的试制大炮没有得到完全的成功,火炮有许多缺陷——容易炸膛,泄气、精度不高。铸造质量也有许多问题,出现一批有沙眼和孔洞的火炮。而且硬度不行,刚性也较差,这必定是热处理的工艺没搞好。李岩对此尚不满意。 铸炮容易出现的问题一是熟铁的质量,这关系到炼铁工艺。二是铸铁的质量,这是铸造的工艺问题。现今还没有好的熟铁来源,熟铁料主要靠从各地收集和购买。一些私人小工坊质量参差不齐。这也是明朝后期的火炮火器为什么会出现如此之多的问题,导致在与满清的战争中屡屡败北。并非是热兵器打不过冷兵器。而是热兵器,尤其是火炮和鸟铳质量太差,炸膛太多,火器无法标准化而导致的。 熟铁的质量,将来要靠大顺军自己的矿场和炼铁工场开起来后,通过不断改善工艺才能最后解决这个问题。铸炮技术,首要是铸铁的技术,也需要不断地改进和试验才能得到改善。 李岩知道,火炮和鸟铳等火器的制造,这并非是一蹴而就的事,非得年深日久,通过培养一大批工匠,精细地研究和试验,来不断改进改善工艺问题才能逐渐解决这些问题。 李岩刚攻占蕲黄地区,就派张鼐、左光先和丁国宝在蕲州尝试铸造红夷大炮就是为了积累铸炮经验而走出的先行一步。虽然结果不是甚满意,但是起码积累了相当的经验,也培养了一大批大顺军的铸铁工匠。他们仍然在铸造和改进火炮技术。 李岩经过考虑,心里决定,最近要再成立个铸炮队,一定要研究和攻克红夷大炮,要造出比清虏的红夷大炮威力还要大的重炮。李岩问张鼐道:“清虏的红夷大炮最大的有多重?” “禀报军师,以末将所知,目前清虏的红夷大炮最重的有四千斤,能射十二斤重的弹丸。”张鼐拱手说道。 “我们要造出八千斤重的红夷大炮!” 李岩自顾自说道。 张鼐吐了吐舌头,觉得不可思议。 “我们一定可以制造出来的!”李岩以不容置疑的口气说道。 张鼐知道火器问题是大顺军的最重要的大事,也是李岩心里时时放不下的事情。自己作为火器营的主将,责无旁贷。心里暗暗决心,要好好精研火器技术。 张鼐没有回去住处,在伙房拿了几个野菜和面烙的饼子就赶回了火器营,召集了一帮手底下最得力的熟练火炮手和工匠,就去匠作营找王宗典继续研究火炮去了。 谁知道,王宗典也还在匠作营继续地工作着。看着他忙碌的身影,张鼐心里也很感动。但是又担心他的身体。 张鼐一把按住他的手,说道:“王大哥,你快去吃饭,好好歇息一下,我来跟你干这活。” 王宗典一看是张鼐,向他微微一笑,说:“这些原本就是我的事,我不操心些,谁去操心?军师将这些火器问题看得那么重,经常食不甘味,我们岂能无动于衷。” 张鼐将带来的饼子递些给王宗典,两人坐在锻铁的砧板上,狼吞虎咽地三下就吃完了。然后起来一起干活。 张鼐带来的工匠跟了他很多年了,许多工匠平时在火器营也负责维修些火炮和鸟铳的活,对于制造技术也门清了。他们的加入使王宗典紧缺的人手一下得到缓解。 王宗典和张鼐两人看着图纸,一边商量一边不断地修改。有时也召集工匠们提些意见。 匠作营里有许多铸造坏的红夷大炮扔在院子里,有时他们就去研究这些铸造有问题的火炮,从中吸取教训。 第136章 种植番薯和土豆 李岩回到府中,潭英也早已回来了。给他张罗了饭菜,李岩边吃边问些医馆的事。潭英看得出来李岩对医馆很看重。潭英说,现在医馆已经好很多了,大夫郎中的人手增加了很多,人手有余,去帮忙的妇女也很多。草药和金疮药都足备,二弟李侔也时常去察看。 正在用饭时。刘体纯进来了,一进门就大声叫道:“好香,军师、嫂子,你们在吃饭哪?” 李岩赶紧叫刘体纯来坐下吃饭,叫潭英去拿碗筷。刘体纯也不客气。大大咧咧地找了张凳子随随便便就坐下了。刘体纯说:“无事不登三宝殿,有好消息向军师禀报。” 李岩忙问:“哦,不知是何事?” “军师不是要我夜不收军寻找土豆和玉米的种子吗?” 李岩十分激动,问道:“找到了?有多少?” 刘体纯一脸平静,慢条斯理地答道:“找到了,足足有几车。足够几亩地种植的了。” “在哪找的,你们夜不收的探子鼻子够灵的,竟然这么短的时间就找到了这些稀罕物。” “想不到吧,不在别处,就在湖广。” “哦,湖广也有么,我想着至少也要到闽粤才能找到。” “湖广可是分封有明朝的十一个王,王宫不少,自从军师对我说,这些稀罕的外来物大多只在宫廷中种植,供达官贵人享用后,就想到去王宫里探探究竟,我命上百名夜不收的精明细作,分别溜到数个王宫的遗址察看,吩咐他们带上军师所画的图本,按图索骥,总算不辱使命。在桂王的宫里找到了这几样新奇东西。” 李岩一拍手,说道:“好,马上安排种植,番薯可以在英霍山区推广了,我们已经种了很多番薯藤,可以种植数百亩地。土豆和玉米先培育种子,明年春天再种植。” “到时,整个大别山都种满了番薯、土豆和玉米,水田有水稻、小麦,年年丰收,再不会出现饿死人的景象了。”李岩的面前好像出现了一片丰收的景象。 刘体纯听了李岩的一片憧憬,心里也十分激动。有这样的人,为民生之艰而殚精竭虑,焉能不得民心。 潭英送上碗筷来,亲自给刘体纯装上饭。刘体纯连说了几声“多谢嫂夫人!” 大家一起吃饭完毕。刘体纯忙带他们去看看新回来的土豆和玉米。装载的马车就停在山寨的大门下。 许多大顺军的士卒和山寨乡民都跑来观看。 土豆和玉米,潭英都没有见过,她十分好奇地拿起来看了又看。李岩对她说道:“用不了多久,我们就能吃上土豆和玉米了。” 李岩知道,满清统治中国两百多年,人口疯涨了几倍,却还能够维持稳定,没有出现像明末那样的极端饥荒流行,就是因为有了番薯等外来的农作物所起的作用。 白云寨里的乡民也从来没有见过这些新来的物种,都十分新奇地围着观看,大人小孩,嘻嘻哈哈,七嘴八舌地议论。一个年老的老叟,拄着拐杖,看着这些新奇的东西,摸了又摸,感叹道:“我活了九十多了,还没有见过这些能吃的玩意。要是能在死之前能吃一口,到死也眼闭了。” 潭英送给她几个土豆和玉米,说:“往后呀,这些吃的东西有的是,您老人家尽管吃。” 李岩准备叫刘汝魁带领老营的人马前来分发土豆和番薯苗,要在在秋季之前种下。至于玉米,比较耐放,而且要到明年秋天才是种植玉米的好季节。 一个时辰后,刘汝魁带领数百名老营的眷属来到山寨的大门下。李岩给他们吩咐好要带的工具——锄头、木桶,带上粪水等。李岩亲自带队,来到早已平整好的白云寨外面的山坡上的田地里。李岩生怕他们不会种植。硬是要亲自示范,老营的人都围着看他是怎样种植的。 只见李岩先用锄头起垄,李岩原本出身于官绅世族大家,根本没有过耕种的经历。这些种番薯的技术都是他在后世的记忆中苦思冥想,才想起来的。因为在后世之中他好歹还是个农村子弟,从小跟着家里的大人到田里种番薯和土豆,种这些农作物再熟悉不过了。 他一锄头一锄头地挖地,把泥坯敲碎,将泥土堆成一条长垄,高约半尺。李岩边劳作边讲解道:“起垄是为了方便除草,又方便施肥,到了收成的时候还方便挖出薯根来。而中间的畦地呢又可以排水。” 李岩锄得满头大汗,潭英要去给他擦汗,被他轻轻推开了四五次。 李岩接着将粪水浇在垄地上。浇完了粪水等它吸干。李岩说,“最好是放点粪或者草木灰到泥里。” 李岩先用锄头挖开一个深约五指的坑,将一茎切好的番薯苗放入坑中,斜插着,从前面挖土来填埋。于是前面又出现了个同样深的坑,又可以放入番薯苗到坑里,如此周而复始,很快一垄田就种完了。 李岩问道:“就是像我示范的这样,这种方法种得最快,你们都看清楚了吗?”大家齐声答道:“看清楚了。” 李岩又从水桶里舀来一勺水浇在番薯苗上。对众人说:“种完后要浇水,以后每隔两三天浇一次水,浇个两三次就差不多了。以后看它如果干旱的话多浇水,不干旱的话可以少浇。” 刘汝魁忙叫大家伙一人一把锄头,每人负责一条垄,纷纷学起李岩的把式,种起番薯来。李岩则在一旁不断纠正他们的方法,有些地方还要多讲解几次,他们才能看懂。 潭英对种植番薯也来了兴趣,撇下李岩,拿着锄头和两个女亲兵去种几垄地。李岩看着他们众人忙碌而又欢快的身影,感到十分欣慰。 不久番薯藤就全部种完了。 李岩又亲自传授了种植土豆的方法,与番薯的种植方法大同小异,不同的是番薯的是用番薯苗来种,而土豆是用薯来种植。要将土豆切块,这样可以种得更多。 不久,几车的土豆都种完了。潭英感叹,“人多干活就是快。今天干农活一点都不累,体验到了人生有史以来最快乐的劳作的一天。” 刘体纯也干得满头大汗,干完了和大家一起洗手收工。 袁宗第和刘芳亮操练完将士刚回营,听说李岩带着老营在种番薯和土豆,都赶来要帮忙。谁知等他们到了田里时,番薯和土豆都已经种完了。没能亲手体验一下种番薯,他们只能感到惋惜。 种完后,李岩说番薯地里还有很多番薯苗,叫李新明日通知仇达平来取些番薯苗回去牛心寨种植。其他山寨想要种的可以来拿藤苗。 一直把几亩地的番薯藤苗都给割个精光。 李岩对袁宗第和刘芳亮说,只要勤加施肥和浇水,明年春天时就可以收获不少了,一亩地可以收获一千斤番薯和土豆。刘芳亮惊讶道:“有这么高产量?” 袁宗第高兴地说道:“以后,英霍山区再也不会有饥荒了。” 大家都兴致很高。回去的路上浩荡的人群如同打了一场胜仗归来。在夕阳的映衬下,个个都闪着红扑扑的笑脸。 第137章 大顺军营田使 回到白云寨时,李岩忽然有个想法。他看到刘汝魁就在身边不远的地方,就叫刘汝魁停下来等等。 李岩对刘汝魁说道:“汝魁,现在的均田制和减租减息法令实施下去了。但是还需要大顺军派出营田使去监督执行。大顺军里的将士要打仗,日常又要操练。现在不能腾出那么多人手来。我打算着派你们老营的人马前去充任,你怎么看?” 刘汝魁脸上显出为难的神色,问道:“让我们老营去?我们老营不是受伤愈后打不了仗的士卒,就是将士们的眷属。其中老人、小孩、妇女居多。青壮里面,不是因伤致残,就是因病体弱之人,怎能充任营田使这样的重任?” “就在你们老营的老卒里抽选一些身体稍微健全,还能行动自如,仍有战力的人。即使有些许残疾也不要紧。营田使主要负责的工作是与当地村寨的乡民一起搞好均田制和减租减息的工作。平时驻村监督他们,我们所派的营田使不多,每个寨子至多两人,不给当地村寨增加负担,营田使到任后,主要依靠当地的乡兵和寨民开展工作,帮助他们丈量田亩,公平地平分土地。对于执行减租减息法令的山寨,要监督好他们的寨主和田主,不得弄虚作假,串同当地乡兵欺压良民,虚报田亩数,偷赋漏税。” “你们老营能抽出多少这样能干事的老卒?” “我还不是很清楚,需要回去动员和挑选。” “好,给你一两天时间,人挑选好后,我亲自教习几天,首先要向他们讲授一些工作方法。” 刘汝魁点点头,作了个揖转身离去。 第二日,果然仇达平亲自带着几十个乡兵来到白云寨取番薯苗。仇达平十分感激地对李岩说:“多亏军师有好事都想着我们牛心寨,以后有了番薯这些洋粮食,我们牛心寨的旱地就再也不愁种不活庄稼了。牛心寨的山田每个角落都可以种上番薯。想不到这玩意这么高产,以后拿来顶肚子,再也不用挨饿了。” 李岩说,“还得靠你们自己和众多牛心寨的乡亲,依照我教你们的方法,先种好这季的番薯,等土豆来年有了收成后,再把土豆种也给你。” 仇达平连连点头。激动得说不出话来。仿佛手里攥着的是全寨乡亲的性命。 “军师给我们牛心寨每家每户都分了田,还借给了我们种子、耕牛和农具,现在又给了番薯的种苗,我们牛心寨全寨上下都不会忘记军师和大顺军的再造之恩,如果军师有用得上我牛心寨的乡亲们时,我们就算是上刀山下火海,也再所不辞。”仇达平说完带领几十个牛心寨的乡兵要向李岩下跪。 李岩忙叫大家不必多礼,说这都是牛心寨乡亲们和达平等青年寨民自己敢想敢干,辛苦付出得来的。 “好了,你们就在白云寨吃过午饭,赶早回去吧,这些薯苗要保持湿润,你们在回去的路途中记得洒点水,等种出来这季,到时你们就会有更多的藤苗,来年春天番薯地就可以扩大十倍,不出一年,保准让你们牛心寨的旱地都种上番薯。”李岩十分周到地嘱咐道。 仇达平和乡兵再次欠身作礼,在李岩的亲兵的带领下去伙房吃饭了。 在下午仇达平和牛心寨的乡兵就要回去的时候,临行时,李岩再次出现在白云寨的大门下。 仇达平和众乡兵十分感动,都说道:“军师军务繁忙,还来送我们,实在让我等愧不敢当。” 李岩说:“想起来还有些事没有和你们说,达平兄弟,你们牛心寨现在一共有多少乡兵?” “我们现在共有三百多名乡兵。” “你们还要扩大些人马,乡兵平时为农,战时为兵,并不负担给养,可以多多益善。” 仇达平和乡兵们一边赶着骡子拉着车,一边和李岩并排,边走边聊。 李岩凑近仇达平小声问道,“上次我叫你注意的事,办了没有?” 仇达平点点头,“屙屎公一家后代已经悉数谫除。” 李岩挥挥手,现出轻松的表情,向他们说道:“我来送送你们,你们早点回去吧,回去后多勤勉些,为乡民办点实事。达平兄弟,你要多锻炼,到时会有用你的时候。” 仇达平眼里隐隐含着泪,告辞去了。 第三日,刘汝魁果然动员了一千名老营的青壮士卒过来。李岩一看,这些都是从战场上负伤退下来的士卒,面貌都有沧桑之感。虽然略有残疾,有的是缺了几根手指;有的是脚跛了,走路不灵便;有的断了一只手;有的瞎了一只眼。总之五花八门,身体都有些毛病,上战场的确是难为他们了,但是身体还算硬朗。能做些力所能及的事,也有一定的行军打仗的经验。最重要的是,这些人跟了大顺军很多年了,对大顺军可谓忠心耿耿。他们平日里不堪大用,也常常自艾自怜。现在有一个能让他们干事,继续为大顺军发光发热的机会,他们个个都极为乐意效劳。 刘汝魁对李岩说:“我开头的时候以为会很难,因为他们已经过惯了老营的生活,要派他们到村寨里面陌生的地方,他们会不乐意。谁知道我一说是军师的意思,他们全都踊跃报名,我大致挑选了一千人前来,不够还可以再挑选一些。我想着人一下子太多,军师也不好安排。” “很好,你说的也有道理。” 李岩想了想,这些老卒全都略有残疾,大顺军的营田使不可全都由残疾的人组成,这会有损大顺军的形象。决定还是从军中挑选些老卒杂以其中,一同派往充任营田使较好。 李岩站到一个石头上,环视了一圈这一千余名百战老卒。他们的脸上,丝毫没有颓唐和自暴自弃的神色。个个志高气昂,刚毅、勇猛,对大顺军的事业充满热忱。 李岩忽然有些感动,他向这些老卒点点头,唾液在喉咙吞咽一下。鼻腔里也喷了一下气。然后提高声音,开口道:“老营的弟兄们,劳累你们了!在我们大顺军,谁不知道,你们这些老营的弟兄曾经立下赫赫战功。这些年来,你们在战场上负伤,身有些残疾,归到老营里,也经常跟着我们大顺军四处奔波,有时还要跟着打仗。我知道有些人看你们,有时候你们也是这样看自己,觉得自己已经不堪大用了,老了,残了。有些弟兄为此经常充满愤恨和不甘。但是,我要说,你们是大顺军的真正宝贵的财富,你们还有很大的作用。现在需要你们,为我们大顺军的均田制再建新功,为老百姓解决吃饭问题。这个责任很重大。我看到你们个个精神抖擞,踊跃报名。我感到非常振奋。再经过几日的操练,你们就要奔赴前线了。过去的金戈铁马的战场已经离你们远去,现在的暗地里刀光剑影的战场在向你们走来。你们到任后,会面临非常复杂的局面。会有豪绅拉拢你们,会有官绅暗地里对你们下手,也会有别的百姓奉承迎合你们。但是你们一定要以大顺军的利益为重,以乡民的利益为重。不要与当地的缙绅同流合污。一定要把乡兵这支武装牢牢地掌握在手里,与乡兵紧紧地团结。要依靠百姓,团结多数。这样你们的工作才能打开局面。” 说完,老卒们感动得泪眼涟涟。有些年纪较大的老卒,在李岩讲话的时候,特别是讲到他们也曾立下战功的时候,禁不住号啕大哭。他们以为,自己的勇猛已经成了过去,现在只是抱着残缺之身苟延残喘。现在,军师没有忘记他们,还对他们付以重任,他们怎能不感激涕零。 李岩走近他们,握握他们的手,绕着他们走了一圈。其中一个四十多岁的老卒要给李岩下跪,说道:“难得李军师还想着我们这些老弟兄,我们在战场上已经把血流干了,我以为不会再有人记得我们,这把老骨头就扔在这异地他乡算了。想不到有生之年,还能得到重用,我这把老骨头,就献给大顺军,献给李军师了。” 李岩将他扶起,抚慰道:“这位老哥啊,大顺军不会忘记你们的,你们的血也不会白流。你在老营里还有没有眷属在?” “还有个老伴,给大顺军洗被服。还有个儿子,十六岁了,现在也在大顺军里吃粮。” “好啊,老哥,你是满门忠烈。你的老伴和孩子,我们不会不管他们,一定会照顾他们的。这一点你您尽管放心。” 李岩对刘汝魁说道:“现在,你带他们到议事厅去,在那里等我。” 李岩让亲兵李新去找刘芳亮和刘体纯来。说要给营田使授课。 另外,李岩还找了个人,这人以前是蕲州的钱粮师爷,当时为了解蕲州的田亩状况而专门将他留下的。现在派上用场了。他也是李侔的管钱粮的副将,叫做何书斋。 由钱粮师爷讲授如何查账,如何清查土地,如何丈量田亩。 由刘体纯讲授一些探马营如何打探消息,防备敌人偷袭等手段。 由刘芳亮讲授如何排兵布阵、操练士卒。主要是训练发展乡兵之法。 李岩则亲自讲授如何开展工作,如何与当地的乡民打成一片。特别强调了纪律。凡是被发现与当地官绅勾结的,一律杀无赦。 经过了六天的短暂的训练后,这一千名营田使就被派往了各个山寨。李岩要求他们,三个月后,将当地村寨的具体情况,田土、人口、发展的乡兵数量等问题,回到大顺军向李岩禀报。 第138章 新式弗朗机火炮 过了两天,李岩仍到火药工坊里去。检查新式的火药生产的情况。工坊里的新式火药已经生产出来三批了。整个生产流程中的问题也慢慢得到改善,工匠的熟练程度也不断提高。制造的速度已经越来越快。丁国宝说,原有的原材料已经见底,已经准备要去黄州、蕲州、荆州等处购买大量的硝和硫磺。 李岩抽检了其中一批的火药,点燃后果然燃烧得十分剧烈,与以往的火药作对比相差明显。只是“万人敌”的铁罐还没有制造出来。李岩想起来委任王宗典改进弗朗机火炮,不知道进展如何。 于是叫丁国宝陪同,一起去匠作营看看。张鼐和左光先未到,已经来不及等他了。丁国宝吩咐工坊的工匠,如果张鼐将军和左光先将军来到,就告诉他们,军师和丁国宝去了匠作营。匠作营距离火药工坊也不远,大约相距几里路。 离匠作营还有半里路,远远地就听到叮叮当当的声音,还有拉风箱的急速声。 李新说要先去传达一声。李岩阻止道:“不用了,让他们忙,我们自己看看,不需要接待我们。” 匠作营原本是铁匠营,只是打造一些简单的兵器、马掌、箭头等铁器。后来李岩将其改成了匠作营,意图就是要扩大生产规模,不再只是打造些简单的兵器,甚至要铸造火炮,打造铠甲和各式器械。 匠作营经过扩大后,现已招募了五百人,连原有的一百多老营铁匠,全营已经有了六百多人。李岩还觉得人手不够,要再扩张到一千多人。目前也正在紧锣密鼓地一边自己培养铁匠,一边到处招募熟练师傅。 刚到匠作营,就看到王宗典和左光先在试验新设计的弗郎机炮。 原来左光先已经先到了。李岩问道:“你们改制的弗朗机已经做好样板了吗?” 王宗典的左光先都点了点头,拍着手中的火炮,说道:“就是不知道效果如何。” 李岩走近前来看,这种改造后的弗朗机大炮,原本炮腹的开口位置已经没有了。开口改在了炮管尾部。炮尾铸成了一个后膛,子炮也做成了圆筒式的样子刚好能够装载到后膛里面去。 子炮后面仍有一个把手,方便拿放和拆卸。炮的后膛与子炮的圆筒更加吻合,虽然公差达不到后世的百分之一寸。但外面加了盖,加了插销,可以将炮腹充分闭合。 这样,子炮在炮的后膛中,爆炸时其气体可以得到更大的闭塞。火药的利用率也将大大提高。火炮的威力、射程都会得到显着提升。但是其射程和威力还是不如红衣大炮这样的前膛炮。 和原有的佛朗机大炮来对比,其气密性、火药利用率已经改善了一半,其射速并不受影响,只是制造的难度和成本增加了不少。 李岩上手试着装载了一个子炮的弹药。感到非常顺畅,整个操作过程十分简便,如果不算在子炮中的装载弹药的时间。只是装卸子炮的过程十分快速,只要把子炮塞入后膛中,闭合后盖,插上插销就可以点火发射。在子炮的药室上方有一个孔眼,可以插入铜管,从铜管中插入引线,只要点燃引线就可以引爆子炮的火药,将弹丸从前膛发射出去。 每门弗朗机大炮同时配备9~12门子炮,子炮和弹丸都要做成统一的标准尺寸,方便能轮换和装卸。 李岩对此很是满意,但是这还只是样板,能不能量产,成本可以减少到多少,能不能做到标准化,还很难说。李岩对王宗典和左光先连连称赞道:“宗典兄弟和光先兄弟真是珠联璧合,你们二人设计改造的这门弗朗机火炮,大大改进了原炮的缺点,从样式上看,与我所设想的十分契合。” 王宗典自谦道:“这是左大人的设计图,在下只是略作改动。”左光先也相让道:“哪里哪里,没有王兄弟的相助,这门大炮又怎么能制造出来?” 李岩提议道:“既然样式已经有了,就是不知道打起来怎么样,不如开几炮试试?” 丁国宝也说道:“军师说得对,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 左光先心内有些忐忑,这一门弗朗机是他一手改图设计,效果不知如何。如果不好,那样要在李岩和众将的面前出丑。且自己归入大顺军以来,还没有尺寸之功,岂能经得起失败。 王宗典则很乐观,这是他亲手浇铸的炮管、炮腹和子炮,亲手镗孔的炮膛。他之前也试制成功过弗朗机炮,应该不在话下。只要炮的腹腔没有泄气,弹丸与炮膛之间的游隙达到合适的公差,应当不成问题。 炮膛和弹丸之间并不是公差越小越好,越吻合,精度和威力越大。在实际的发炮当中,弹丸经过火药爆炸的加热和挤压,本身就会受到一定的变形。如果一味地追求贴合,弹丸经过变形后膨胀,就会卡在炮膛里打不出来。那么此炮就作废了甚至炸膛了。 因此弹丸与炮膛是要有一定的游隙的。这个游隙的公差就是弹丸受热后可能受到的形变程度。这需要经过反复测试和多次经验才能得知。而王宗典十分自信,他多年的铸造火器的经验,相信铸出来的火炮,其游隙必定能够保持在合理的范围内。 李岩准备叫火器营的几个操炮手来试射弗朗机大炮。此炮是一门射击四斤重的铅弹丸的火炮,炮身共长七尺五寸,内膛孔径三寸。 正好张鼐带着几个火器营的士卒前来。他听闻火药工坊的工匠说李岩和丁国宝已经先到匠作营了,因此急着赶来。 李岩叫道:“正好,小鼐子,你叫你们火器营的人来试一下这门弗朗机大炮。” 张鼐走近拍拍炮身,说道:“好!但是只是空放炮,看不出来威力,不如用来对准一个地方打两下,同时看看精度和威力如何?” 李岩点点头说:“可以,你看着办。” 张鼐选定了五百步外的一个光秃秃的陡坡,叫一个士卒前去画好一个大圆圈。边上用一圈石子标记,十分醒目。 张鼐命令自己火器营的炮卒装载弹药试炮。他们平日里操练无数次,虽然这一门弗朗机炮经过改制,但是大同小异,他们一操作就上手了。将子炮塞入炮管尾部的后膛中,关好后盖插好插梢。经过准星和炮规三点一线的瞄准后,就点燃了引线。只听“轰”的一声巨响。炮口喷出火焰,弹丸早已发射出去,砸在了远处标定的圆圈内。 第139章 新式弗朗机火炮(二) 大家心中的欢笑都难以抑制。左光先露出难得的笑容,咧开的嘴长久也合不拢。他的腰身挺得直直的,那得意的神情,好像在说,看这就是我设计的炮。 李岩不太放心,说道:“莫不是瞎猫碰着了死老鼠,凑巧的吧,再多试射几炮。” 张鼐又叫再放。操炮手如前操作。装载子炮时十分快速,是红夷大炮用时的四分之一。 点燃火炮引线后,弹丸再次飞出,砸在了相邻的地方。一个在近处观察的操炮手跑回来禀报道,一前一后,两炮都打在了三丈大的圆圈内。两弹相距一丈远。 李岩说道:“好,不错!再打远一点试试。” 于是操炮手又将炮口的仰角调高。经过炮规的测距后,瞄准了八百步远的一棵大树。那棵大树虽然要两个人合抱,但是在八百步后看来,如同一条竹竿一样细。 丁国宝也怀疑道:“这么远,怕是不能中吧,不过,即使能够打到那么远,也算是不枉费了。” 左光先心里也紧张,虽然他一向有些傲气,通常别人的东西他都看不惯,但是这回轮到是自己参与制造的东西,要在众人的面前检验,他又是极好脸面的人,如何不看重、紧张。 既想弗朗机射得远一些,再远一些。这样自己的脸上也有光。看谁都要竖大拇指。但是又害怕失败,脸面尽失。 炮声响起后,并没有看到弹丸射出,却只见八百步远外的那棵合抱大树被打掉了一边,整棵树都剧烈地摇晃了一下。 李岩点点头,说道:“看来八百步是最远的距离,八百步内应当还有杀伤力。” 左光先抑制住激动的心情,微微笑道:“此炮不光打得远些,连准头都强了不少。” 李岩问张鼐道:“小鼐子,以你多年带领火器营的经验,你怎么看?” 张鼐沉静而又肯定地说:“至少比原来的弗朗机炮增强两倍,无论是射程还是准头。” 左光先抚须呵呵大笑。 丁国宝也赞同道:“不错,我也认同张将爷的看法。” 李岩才露出欣慰的笑容。夸奖道:“想不到罗生和宗典兄弟两三日内就改制成功了弗朗机炮,而且效果如此之好。你们是我们大顺军的功臣,要为你们请功。每人先赏五百两白银,通报全军,以资奖励。” 左光先得意洋洋,推辞道:“军师勿须如此嘉奖我等,此亦是众将士的功劳,非我二人之功。” 李岩坚持道:“罗生何必自谦,我们大顺军向来有过必罚,有功必赏,今日你们试制出如此好的弗朗机炮,怎能不升赏。我提议,这一种弗朗机炮就叫王左氏弗朗机。以你们二人的姓来命名,以作纪念。” “好,好,好!众人俱鼓掌相庆。” 左光先十分地志得意满,连连拱手相让。王宗典则略有些愐腆地微笑着。 李岩又想到当今的火炮大多发射实心弹,实心弹面对敌阵时虽然威力不弱,但是攻打城墙、舰船和楯车等时威力就不足了。明末的红夷大炮虽然在攻城上是一种利器,但还是依靠数量取胜,数十门红夷大炮齐发,才能将城墙轰塌。实心弹的杀伤范围又毕竟有限,一个实心弹丸利用其穿透力打击敌群,除非是密集的阵列,否则中者不过一二人而已。后来加了子母弹或者霰弹,才增加了打击范围。但是子母弹和霰弹发射时精度不高,射程也不远。对付近处的散兵时还有些作用,破坏力实在不足称道。 李岩对众人说道:“现今弗朗机和红夷大炮所发射的弹丸都是实弹,有无可能,制造一些能炸开的弹丸,发射出去后,到达目标时引爆,一炸一大片,糜地数十步。” 左光先听闻李岩之言后,始则一愣,不知道李岩又在想些什么异想天开的法子。但转念一想,想起以前曾有过一种弹丸叫做开花弹,也是能炸,与之十分相似。 张鼐、丁国宝都未闻此种弹丸,一时语塞,不知如何作答。左光先想让众人心服,以示自己的知识如何广博。立即抢先说道:“此种弹丸早已有之,叫做开花弹。” “开花弹中空,内置火药和铁子,弹丸开有一小孔能装捻子,发射时先点燃弹丸上的捻子再点燃火炮发射。不过这种开花弹只能用炮口阔,炮身短的臼炮发射。用长炮管的火炮发射,容易炸膛。” 左光先拍拍弗朗机炮身,得意地笑笑。左光先果然不愧是明军里的火器教练,对于火炮的知识见多识广。 李岩感到有些赧然。惭愧自己在火器方面的知识实在欠缺。就对左光先抱拳笑道:“罗生大才,知多识广,某只是抛砖引玉,具体如何还得你们商议研究。” 王宗典一脸平静,似乎对左光先的话也不十分感冒。他插言道:“左大人所说也不差,只是炮是死的,人是活的。左大人焉能以过去的经验来推断新生的事物呢。这种开花弹我也早有所闻。开花弹之所以用口阔身短的臼炮发射,是因为空心的弹丸能够承受的膛压有限,如果用红夷大炮或者弗朗机炮发射,则弹丸还未发射出去就因非常大的膛压已经在炮膛内变形。况且弹丸引线点燃时间的控制非常难,早了容易炸膛,晚了炸不到目标。” 左光先十分不忿,反驳说:“确如宗典所言,你也知道开花弹的缺陷,你所说的不正是证明了我说的这种弹不适宜使用于当今吗?还怎么还说我不知机变?” 王宗典并不服输,答道:“我看未必。” 左光先心中一震,一脸不相信地问道:“王兄弟,军中无戏言,你有何法,可全盘托出。莫不是哗众取宠,牛皮吹破天?” 李岩和张鼐也看向王宗典,相信他应该不会信口开河。 王宗典不急也不恼,平静地说道:“开花弹如果能够做到厚壳密封,就能承受相当烈度的膛压,再说我们可以用装药量来控制火炮的膛压。至于点燃引线的控制,我们可以合二为一,在点燃火炮后膛的捻线时,一并点燃了弹丸内部的引线,这样不就行了,省去了一个步骤,安全又可靠些。决不至于弹丸的引线先点着了,火炮药室的引线还迟迟没引燃,以至于开花弹在炮腹内炸膛。” 左光先反唇相讥道:“说是容易,你倒是做出来看看。如果你能做出来适合弗朗机炮发射的开花弹,我就尊称你是师父,我左某甘为弟子,与你倒尿壶。” 李岩笑道:“罗生还是不要说话过早,免得到时出洋相。” 左光先冷笑道:“军师,别听他胡言,说是容易,做起来难。有多少能工巧匠耗费心血,经过千百次试验也没有成功。我看宗典兄弟未免说大话。” 张鼐笑道:“那还不简单,我们到时拭目以待就行了。只是愿赌服输,不要悔之晚矣。” 李岩点点头,说:“此事不急,且让宗典去试。即使失败,大家也不要笑他。反而要奖赏他敢想敢干的精神。如果实在制造不出来适合弗朗机炮和红夷大炮发射的开花弹,那就仿造一些能发射开花弹的臼炮也可以。” 李岩吩咐了一番,设法将改制的弗朗机开始量产的事交待一下。大家自行散去。只留下王宗典在苦思冥想 第140章 与傅作霖谈隆武朝廷 李岩还没回到住处,就接到亲兵的禀报,说是傅作霖回来了。 “哦,傅举人现在何处?” “就在寨内议事厅,正和袁将爷谈话呢!” “啊,汉举也在,好,知道了,你去吧。” 李岩招呼李新马上掉转马头,向议事厅奔去。 李岩的马还没有停稳,哨兵已经禀告李岩到了。袁宗弟和傅作霖忙出来迎。 李岩忙扶住傅作霖说道:“哎哟,傅兄一路辛苦,怎么还来迎我,倒是应该我迎你才对。刚刚去了匠作营,看视新研制的火炮。请您不要见怪我来迟。”一面将缰绳交给了亲兵。 傅作霖忙相让道:“哪里,哪里,何必如此恭谦。军师操劳,小弟怎不知?” 李岩和他们一面向里面走,一面和袁宗弟打招呼:“汉举却早来一步相迎,今天哪去来着?也刚到?” 袁宗弟拱拱手,答道:“我也是刚到不久,听闻傅举人回到山寨,赶来相迎。今早监督大军操练,主要练阵法。” “哦,可有什么收获?” “多得二虎相助,提点了很多。他与清虏有过野战经验,正是我所缺乏的。我们几人切磋了一下兵法。认为兵法之要,在于实践。华而不实,繁而不用,不足为效。一切要从实战中检验。” 李岩挥了挥手,赞赏道:“不错,空讲兵法,不如不知兵法。正所谓乱拳也能打死老师傅,不懂行伍经验,不知机变的人懂再多的兵法也没用,倒不如一个莽夫,凭着力量大就打老拳师打死了。隆武朝廷的黄道周,据说还为兵法注解。不可能不通晓兵法。结果呢?带了一万多乌合之众,白白去给清虏送死。实在是死不足惜。” 袁宗弟深以为言,连连点头。傅作霖十分诧异,“军师已经听闻黄道周之事了?说起这人,我还在隆武朝廷召对时见过此人。当时只觉此人迂腐,拘泥古书,不知机变。后听闻果然如前所奏,只身敢于犯险,深入赣北。也算一个老忠臣。” “诚言,这样的忠臣在明朝中已经算是难得的,但是这样的忠臣是要误国的。唉,明廷不灭,天理不容。” 三人回到议事厅,分别排序坐下。刘芳亮也赶来相陪,顺便探听朝中之事。 刘芳亮说郝摇旗又出去打粮了,已经走了三天,估计要走到桐城一带。李岩担心郝摇旗胆大误事。说:“怎能让他一人领兵去,摇旗有时过于鲁莽,勇猛有余,机智不足。” “他说是军师将令,谁敢阻他。” “他当时确实向我禀报,我说只在附近打粮,让副将郭升一同去。谁知不听。” “好了,不说他了。傅兄,你去了福州见过隆武帝,他如何说联合之事?” “嗯,隆武本人倒也是乐于联合我们,此不惟他的开明和眼光。更在于他的处境并不妙。” 李岩急切地问道: “好,把你的所见所闻说一说,福州的情形如何?还有隆武朝廷内的情况如何,文武百官对于清虏和我们的态度。” 傅作霖点点头,拱了拱手。准备开口,大家都看着他。他不缓不急地说道:“隆武帝虽已经登基称帝,被各路义军奉为正朔。但是不得不依靠郑氏兄弟,寄人篱下。隆武本人无兵无将,并且钱粮亦无。至多只能颁发些印信而已。究竟有多少人听他的,我看不好说。隆武朝廷内不以军功擢升,而以是否拥立为功。此是隆武本人的私心了。兼之隆武朝廷内依然延续了过去的党争,不光有东林党和阉党之争,还有北方和南方地域之争。朝中大臣大多昏昏愕愕,只知争权夺利,得过且过,根本无人想要意图恢复,北伐中原。隆武的诏令不出宫门,郑芝龙不会听他的,何腾蛟也是虚与委蛇。各路督抚大臣拥兵自重,骄横跋扈。” 袁宗弟和刘芳亮闻言都感到叹息。“看来,联明抗清也于事无功,这明廷已经是摇摇欲坠,我们靠上去,只会随同一起崩塌。” 李岩微微点头,“你们所说不错。明朝廷的确已经不可靠了。我们只能靠自己,不但粮饷、辎重、兵源不能指望朝廷。还要处处小心提防明军里的奸党对我们背后偷袭。为此须得保持十二分的警惕。我看朝廷里的大员多数惧恨大顺军甚于清虏。联虏平寇的流毒尚未廓清。” 袁宗弟和刘芳亮两人同声问道:“如此,联合还有何用?他们忌恨我们攻入京师,逼死崇祯,反而赞扬清虏为君师复仇。是非颠倒,黑白不分。” 李岩笑道:“大家不要急,形势会比人强的。清虏的残暴会打碎明朝中所有人的幻想,事态的发展,逼得他们不得不认清现实。以隆武帝、堵胤锡为首的这些明朝开明君臣不是已经认识到与大顺军联合才是唯一的出路了吗?” “我们大顺军与明军的联合还有三大好处。其一,正所谓名不正,言不顺。大明虽然已经是大厦将倾,但是整个大江南北,官绅士民,还是心向明朝,三百多年的明朝正朔不会一时消亡。所以我们要借助明军的番号和他们的承认。这对于我们有许多好处。最大的好处是无后顾之忧,免除其他奉明朝为正朔的军民的攻击。其二,可以以明朝的旗帜相号召,可以正人心。可以说动许多文人侠客来归。其三,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不但增加了我们的力量,还扩大了敌人的对立面,形势逆转。” 第141章 与傅作霖谈隆武朝廷(二) 三人听完,频频点头,心悦诚服。傅作霖首先说道:“明朝廷虽然腐败无能,但是还有很多忠臣义士,还有许多名士百姓,向往明朝。这些人也不可小觑。” 李岩接着说道: “但是我们要注意分寸,与明朝的联合既要团结又要懂得斗争,既要向他们要地盘兵源,又要独立自主。决不可被他们牵着鼻子走,更不能被他们所消灭。我们要有自己的主张,自己的旗号,以和他们相区别。” 三人听了都暗自思忖李岩的话。 李岩再笑问道:“难道隆武帝就没有封你个一官半职,让你在朝中为官吗?” 傅作霖想起此事,心中佩服李岩料事如神。笑道:“确如军师所料,隆武帝欲封我为职方司主事,让我在朝中为官。我婉言相拒,后来给了个随军忠贞营的监军御使。” “那不正好回来这里了吗?”袁宗弟问道。 “正是。” 刘芳亮也问道:“不是说有册封,倒想看看隆武帝的手笔。” 傅作霖以手加额,自责道:“该死,差点最重要的东西忘了说。”一面从布褡中取出隆武帝的诏书和封号印信等物。这些东西装在布褡里,如同乞丐的行装,并没有人会怀疑这里面会是皇帝的册封。 李岩拿起来看看,笑道:“看来隆武还是对我们有顾忌,最大的官职只给到总兵官,底下的都是副总兵,游击。” 袁宗弟拿出来展看,见把大顺军余部改为忠贞营。自己则被隆武封为了副总兵。刘芳亮也被封副总兵。李岩则被封总兵。郝摇旗、张鼐、刘体纯都只封了游击。 袁宗第和刘芳亮都十分气愤,连连骂明朝昏庸无道。活该败亡。 傅作霖又详细地讲述了当时在朝堂之上诸臣的争论过程。及在闽、赣沿途的所见。还有福京的见闻。 最后还讲了一个震惊人的消息。“据明朝的锦衣卫所报,郑芝龙很可能已经打算投降清虏,已经有信使在暗通往来。” 袁宗弟和刘芳亮大惊,然而李岩却一脸平静,好像已经预料到了一样。说:“何足为怪。郑芝龙必会投降满清,只是时机问题罢了。” 四人相谈了甚久,虽对明廷的册封不太满意,但到底此事已经办成。而且李岩的本意并不是要官职,也不是为了侯伯爵位。与明朝联合,不过是为了得到一个正统旗号罢了。俗称拉大旗作虎皮。明朝开国二百余年,正统的观念深入民心,尤其是对于读书人而言。要取得百姓普遍的支持,不得不委屈求全。而且,在名义上受招抚后,还可以减少来自明朝的攻击。 李岩知道傅作霖连日奔波,十分辛苦,赶紧劝他早点回房休息。 刘体纯却拿了一份塘报匆匆走进来。一看傅作霖也在,就问道:“傅举人回来啦?听闻你到福州小朝廷去了,见着隆武这个小皇帝了吗?” 傅作霖点点头,苦笑道:“已经见过了。” 李岩看刘体纯行色匆匆,知他必有要事。就赶紧问道:“德洁,你有何要事,就在这里但说无妨,傅举人也是自己人。” 刘体纯点点头,大声说道:“郭君镇和马进忠都有塘报在前方以快马加急送回来。我大概看了下,事关前线的战事,我不敢耽误,马上送了来。” 李岩立即将塘报打开一看,马进忠禀报行军状况,已到达商城,只有在金寨经过一场大战,歼灭清军所派之守备军三千余人,打死守备游击将军一人。我军伤亡数百,已补充千人。许多山寨闻听是明军和大顺军联合的军队,沿途望风而降。许多山寨归顺大顺军,但是急缺兵将镇守,望几日内派人前去。目前驻于商城,孤军深入,后路无援,只能固守待命。惟粮饷火药不足,盼近期内解到。 接着李岩开视郭君镇塘报。郭君镇粗通文墨,这大概是他亲笔书写。词句都是平常话,李岩一直提倡在军中说日常语,一切文告塘报、奏报等公文都使用日常用语。盖因大顺军都是泥腿子出身比较多,目不识丁的占多数,有部分粗通文墨的也学识不深。子乎者也很多人根本看不懂,徒增麻烦。 郭君镇奏报:从罗田到麻城,一路只有零星战斗,大多皆望风而降,只有在黄安一地,围攻杨姓山寨,发生了较猛烈的战斗。杨家寨投靠清虏,共有三千寨兵,已全被歼灭。打死清军守备一名。缴获武器两千六百余件,火器五百四十三件,其中鸟铳一百八十杆,三眼铳三百一十四杆,轻重火炮四十余门。经拷掠,追夺赃银八万两,粮食五万担。占领全寨后,开仓放赈,百姓俱欢喜相迎。田地尚未均分,希望派人前来主持,最好派一军前来以为后援。 另,在黄安市集中发现一处炼铁工坊,并觅得炼铁工匠五十余名。知陈德将军正在麻城开矿,急需炼铁匠人,遂解送麻城。并知会陈德将军。 已派出五百军士护卫矿场,麻城也得到拱卫。请军师放心。急待后援,粮草无忧,多送些火器弹药来。 李岩看完后,又将两份塘报递给了袁宗弟、刘芳亮和傅作霖传阅。 李岩诧异地问道:“为何郭、马二人的塘报竟然同时到达?”刘体纯答道:“也许只是凑巧,也许是快马在途中耽误。” 李岩看了看日期,都是两天前所写,应该与送信的无关。 李岩得悉塘报后,心情十分舒畅。对在场的数人说道:“郭君镇和马进忠都十分得力,将士肯用命,目前都进展不错。马进忠奏报索要粮饷,弹药等,二人都说需要援军以为后路,否则就成了孤军深入。这是对的,你们看派谁领兵前去,派多少人合适,请大家商议。郭君镇说觅得五十余名炼铁工匠,已经解送麻城。郭君镇果然细心,能办大事,只是粗鲁了一点,工匠我们要用他,怎好解送前去,应该好言相请,给予高薪酬嘛。” 大家也都哈哈一笑。说郭君镇马军出身,未读过诸葛亮三顾茅庐的故事。 袁宗弟说:“不如派塔天宝和牛有勇前去。他们二人从湖南归来,还没有建立尺寸之功,心内必然着急。应该给他们立功受赏的机会。” 刘芳亮说:“可以派刘体统一军前去。体统军尚有一万余人,兵力厚实,足以为后援。且体统对大顺军忠心耿耿,正可派上用场。” 第142章 为傅作霖接风洗尘 李岩思?再三,考虑到目前清军在江西、浙江、湖广都用兵,其势咄咄逼人。恐要用兵的地方很多。派其三人去都不妥,他们的兵力雄厚,派去为援军如杀鸡用牛刀,未免浪费。且李岩料想湖广北部和河南南部尚没有大战,清军兵锋远不及此。 李岩沉思过后说道:“我考虑还是留他们三位主将在蕲黄山寨。恐怕他们一旦离开,这边要用兵的时候调遣不及。我想让左光先领一营军马前去,在中路继进,位于郭君镇和马进忠的后方,这样既可以救应马进忠部又能兼顾郭君镇部。左光先原先是明军的一员总兵,投入我们大顺军后也屡受闯王器重。自从大顺军在湖广失败,他已经身边无一兵一卒了,目前只在孩儿营授课及给火器营帮忙。也无尺寸之功。心内必定着急。不如就把这个功交给左光先吧。” 袁宗弟看看李岩,又看看刘芳亮,讶异道:“这,这怎么可行呢?左光先无一兵一卒,一时教练人马也来不及吧?” 刘芳亮点点头,赞成袁宗弟的观点。 李岩说:“不要紧,我从我的右军中抽一营兵马交给他,他原本就是总兵官,又教练过火器。带领兵马很快就能上手,派他领一军兵马前去,于沿途扩充兵马,他为自己的前途计,一定会很积极的。而且我料想桐柏地区可能并无大仗,大仗一定会在湖广、江西和湖南。如果我们手头没有足够的人马,就会捉襟见肘,处处被动。” 傅作霖频频点头,说道:“戎马之事,未之学也,虽然不懂,但是觉得军师说的有理。而且我与军师的判断相同,此次从福建归来,于沿途所见,我估计清军必然要对江西和福建用兵。” 袁宗弟和刘芳亮都点点头,表示赞同。刘体纯不置可否。 李岩看看时候不早,太阳已经快要沉下山坡。问道:“什么时辰了?” 刘体纯答道:“已近酉时。”李岩起身相邀道:“傅兄从福州归来,一路奔波,十分辛苦,今晚定要到寒舍一饮。顺便给你接风洗尘。汉举和明远、二虎也来相陪。大家意下如何?” 几人都拱手称谢,说道:“恭敬不如从命。” 李岩吩咐亲兵马上骑马回去,告诉夫人准备晚宴。 就和袁、刘、傅、体纯四人一起出门骑上马,绕道白云寨寨墙外,顺便看看落日余晖下的白云寨景色。 李岩看着白云寨外,远处的群山巍峨,重峦叠嶂。在落日的映照下更加苍茫。不觉吟诵道:“ 落日昏昏下乱岗, 英霍西望路茫茫。 揭竿未早输陈涉 , 垂钓已迟愧严光。 磷绕荒村人似鬼, 狐鸣空市草如墙。 神州陷溺凭谁救, 我欲狂呼问彼苍。” 傅作霖也应和道:“惨淡斜阳落浅岗, 乡关回望更微茫。 朔风瑟瑟催征马, 寒雁声声断客肠。 绣户珠帘留噩梦, 银枪鼍鼓赴沙场。 不堪瘦影临明镜, 尘满娥眉鬓带霜。” 二人吟完对视一笑,知道英雄所见略同,连诗意也相近。 袁宗弟和刘芳亮技痒,也想吟诵一首,但是自知只是粗通文墨,诗词才入门。不敢班门弄斧,恐闹笑话。所以只是哈哈一笑,向李岩和傅作霖讲起商洛山时期的故事。说道那年,潼关大战后,闯军大败,闯王只剩八百骑,躲入商洛山中,息马深山,隐忍待时。又逢瘟疫肆虐,官军进剿。时刻都在覆灭的边缘。但是后来终究挺过来了。瞅准一个时机趁着河南饥荒,中原大乱,闯王席卷河南…… 李岩心里想着,闯王在如此艰险之中都挺过去了,后来却无法挺过这一关,实在可惜。 太阳已经完全下山了,他们才策马赶往李岩的府邸。为了迎接他们来作客,潭英早早叫人挂起了门前房檐的两盏灯笼,火红的灯笼,照耀着府门上的匾额上“李府”两个字。这才有些将门府院的味道。 他们走进门到了第一进房的客厅。这是李岩常用来与客人会谈的地方。今晚的酒宴也设在这里。潭英听到他们回来了,赶紧出来相迎,今日潭英只以居家打扮,不着戎装,所以向他们道了个万福。 热情地说道:“贵客光临,有失远迎,诸位将军请落座,饭菜一会就上。” 刘芳亮、袁宗弟、傅作霖、刘体纯都拱手作礼道:“嫂夫人辛苦了,不必客气。” 李岩向潭英笑笑,说:“快去把酒菜都端上来吧,夫人,你不会是想让我们吃西北风吧?” 潭英嗔了李岩一眼,对众人笑道:“马上就来,且少待。” 众人都说,“请便。” 一会,潭英的女亲兵兼使唤丫头,戴花和改花轮流端菜上来,最后端酒饭上来。 刘芳亮问道:“嫂夫人,这不会是你亲手做的佳肴吧,啧啧,如此文武全才,林泉真有福了。” 潭英不好意思地答道:“些许小菜,各位将军胡乱吃些,烧得不好,还请见谅。招待不周,也请不要见怪。” 袁宗弟摆摆手,说道:“嫂夫人太客气了,我们这些人都是江湖上的客,死人堆里滚过的,哪顾得上好吃不好吃。今日嫂夫人亲手下厨,真是我们的荣幸。” 刘体纯则连连吃菜,口里说道:“好吃好吃!” 李岩笑道:“原本以为她是个叱咤风云的女将,一定极粗鲁,莫说针线,就是锅铲都未必会使,谁承想,菜倒烧得不错,我已经吃过好几回了,大家可以尝尝,证明我所言不虚。” “哈哈哈……”众人竞相下筷,吃得津津有味。酒也每人喝了几大碗。最后菜都吃光了,一坛酒也喝了个精光。席上讲的一些话,李岩也通通忘了。最后袁宗弟、刘芳亮和傅作霖、刘体纯要告辞回去的时候,李岩还要拖着不争气的身体,赶出来相送。李岩不放心傅作霖,叫亲兵李新说:“你亲自送傅举人回房歇息,一定要安全到家。” 众人一走,李岩就摔了一跤,几乎四肢朝天。幸好没在众人的面前出洋相,被潭英搀扶着回房歇息去了。 第143章 左光先出征 第二日,左光先才知道了自己即将执掌一营兵马,赶赴桐柏地区增援的决定,心中十分高兴。他不碰兵马,已经将近一年多了。谁能想到,一个总兵,手下千军万马的将领,成了光杆司令的窘迫。 左光先接到李岩的通知,马上前往李岩的府上听从吩咐。听说是李岩力主让他领兵出征,左光先开始对李岩十分恭敬,一改往日的讥讽高傲之态。 左光先拱手说道:“军师唤我前来,有何事相授。” 李岩将郭君镇和马进忠的塘报给他看。说道:“郭、马二人现已一路攻城拔寨,进展顺利,惟恐孤军深入,后援不继。我们几人商议后,准备让你领一军前去。你来看。”说着,指着墙上的地图说道:“你只需带领一营人马,从松子关、长岭关,一路西进,最后到达新县,居中策应郭、马二人,以为后援。沿途山寨都不需要派兵守卫,只需要择其一二险要之地留下人马即可。各处山寨,一旦归顺就实行减租减息法令。如果条件未成熟,也可先不实行。拒不投顺的一旦攻破山寨就开仓放赈,实行均田制,成立乡兵。” “不要留下人马守城寨,以免你们人马分散。突遇强敌无法迅速集中人马,只能被各个击破。我交给你一营人马,共约三千人。于沿途路上,你自己设法扩充兵马,粮草辎重都交你带去。务必要交给郭、马二将。尤其是火器弹药。” 左光先连连点头,谦恭地说道:“多谢军师赐教。我左光先一定不辱使命。人马交给我,我敢立下军令状,一定不会有差迟。如有违反,尽管军法处置。” 李岩轻叹一声,说道:“你原先也是洪承畴手下的一员总兵官,投顺了我们,这一年来无兵无将,会不会感觉受了委屈?” 左光先感到李岩的诚心,心中十分感动。眼里快要湿润了,说道:“难得军师还记着我。只要有军师这一番话,我就不委屈。原先在明军我就是总兵了,归顺闯王后,我始终一心一意跟着大顺军,清虏与我们作战连连打得我们大败,许多人反叛离去,我也丝毫没有二心。一直到我与大顺军失散,我也没有投降清虏。” 李岩慨叹道:“左兄此处足让李岩佩服,明军之中,大多都是争权夺利,首鼠两端,见风使舵的投机小人。大顺军处处胜利时,有多少明军将领投顺我们,唐通、姜镶……还有一大帮文臣。清虏一入关,我们处处失利,就背叛我们,偷偷走掉算好的,多少人在背后捅一刀。左兄和陈永福将军一样,对大顺十分忠诚,非常难得。” 左光先义正词严地说道:“正所谓好女不事二夫,忠臣不事二主。明朝无道,天下皆反。此是他崇祯气数已尽。我决定投入大顺,就会一心一意辅佐大顺,就算肝脑涂地,也在所不辞。只可惜,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半路里杀出个满洲鞑子来” “那你后悔投了我们么?” “后悔,后悔就早投降清虏了。我左光先虽然不大懂得孔曰成仁,孟曰取义。但是自古汉夷不两立还是知道的。我们堂堂华夏岂能让异族统治。” 李岩说道: “好,你罗生这番话,义薄云天,气贯日月,我心甚慰。今后兵马交给你,我也放心。从此就不把你当降臣看待,只把你当成自己人。” 左光先拱手说道:“定不负军师的知遇之恩!你就等着我的捷报罢。” 匠作营新近制造的一批火器共有三千余杆三眼铳,五百杆鸟铳。三百门虎蹲炮,弗朗机炮四十五门。此外李岩还从军中搜集了些旧式的百子炮、将军炮等。 火药工坊制作的万人敌,新式的火药也交付了一批。全都交由左光先带去。 李侔预备的粮草也都装载完毕。点过数目,一共两百车,约四万斤粮食。当面交给了左光先。 李岩亲自从自己的右军中挑选了一营将士。这些士卒大多都是从蕲州招募的新兵,有些是蕲黄山寨投降的寨兵。经过几月的操练,战阵已经熟练。有些是大顺军原先的老卒,按资历升任大小头目,以为骨干。 再拨给了一支五百人的骑兵,骑兵的作用不可忽视。李岩有些抱歉地说:“兵马较少,不够的,罗生你自己再想办法扩充兵马吧。” 左光先自信地拱手说道:“军师放心,末将带兵是行家里手了,只要有粮饷有兵器,扩充人马不难,不需吩咐。” 左光先带着一营新拨给的将士,先在白云寨内进行了几天的操练。主要是使得全营上下,军将协同默契。 对士卒使用火器的方法,还有火器列阵的练习。左光先原本是明军延绥边军的火器教练。教导火器的操作及排列阵型自然是轻车熟路。 数天后,左光先就领军出发。 照例地,李岩、袁宗弟、刘芳亮、刘体纯、刘体统、塔天宝、张鼐等,大顺军在英霍山区的主要将领都赶来送行。 张鼐命令士卒鸣放号炮,三千将士与蕲黄山寨的亲友道别,每人喝了壮行酒。 李岩亲自宣慰,声辞激切,鼓动人心。从整个南北形势都作了一番分析。指出了清虏的缺点,大顺军联合南明后的有利形势,及大顺军应当如何在清虏和南明的夹缝中发展壮大。使众多将士看到了大顺军的希望,也看到了华夏民族的希望。所有将士同仇敌忾,同赴国难。 左光先部从英山出发,经粟子关、长岭关、松子关到虎头关。左光先一营大部分是步军,还有粮草、火器、弹药等辎重。畜力虽多,但行路仍较为缓慢,一日不过行五六十里。 由于沿途皆已被郭君镇和马进忠荡平,所幸并无阻碍,连一些伏路打劫的杆子和山贼都没有见到。从这里一路行来,有很多以前遗留的关隘,可见其地形之险要。左光先择其险要之处留下一二个哨的兵马以为后路。全营继续进发。 经过二十余日的长途跋涉,又经黄土关、木陵关,左光先一营最后到达白沙关。 白沙关在商城和红安之前了,已经超越了郭君镇和马进忠军马暂驻之地。左光先在这里停留了下来,结寨安营,派出探马去传递密信给郭、马二人。让他们前来白沙关会合。领取粮饷、火器和弹药。共同商议下一步动向。 第144章 白沙关会师 马进忠暂驻商城,兵马钱粮告急,正在进退维谷之际,得到左光先的密信,喜出望外。马上带领五百亲兵火速赶来白沙关相见。 郭君镇也得到了密信,只带领四百亲兵就马不停蹄地向白沙关赶路。 白沙关地形险要,明朝开国之初,就在这里设立关隘,建有城墙。城内有街市贸易之所。也是湖广和河南的通衢之路上的关口。原本人流密集,近年来,天下大乱,河南饥荒,这里渐渐变得人流稀少,城市荒芜。许多外地人和客商都不见踪影,只剩下本地的乡民。但是此地到底是连接河南和湖广的通衢,在这里消息也较为灵通。 左光先一面在这里等待郭、马二将前来。一面派兵控制城门各处。张贴大顺军的榜文。说明本军是大顺军与明军联合派来的义军,望士民勿扰,各安生计。一面派人四出探听南北的消息。 在一个市集旁边的客店,这个客店既是饭馆又兼客栈。虽然有些不景气了,但是可以看出往年的繁华。左光先派出的三个细作在这里扮成客商,探听消息。 他们从上午坐到下午,只点了几个小菜一壶酒,却坐了一天,也不住店。让店里的小二好生奇怪。但是一来人流也不多,并不耽误做生意。二来进门都是客,不便去赶。只能随他们坐着,慢慢自斟自饮。 到得下午时,突然进来了一伙行商。他们是从四川前往河南贩卖马匹的。听说做的就是清军的生意。四川的马矮,为何清军有蒙古的良种战马,还要购买四川的矮马呢?听他们几个行商说,原来四川的马虽矮,但是善于驮运,且秉性驯良,易于挽运。蒙古马虽高大有力,善于奔跑,但脾性太烈,耐力也不如南方马。 三个顺军细作听得饶有兴致,就拎了一壶酒,几盘菜上前,说是几人饮酒无聊,大家出门在外,同声同气。何不在一起喝几杯,还说要帮他们把酒资一起付了。 那几个行商细细观望这三人,见确是行商打扮,且语气样子都像极了行商出身的,就不再推辞,邀他们一起坐下喝酒聊天。 三人问了一回这马的买卖。又问起了河南的景况。几个客商俱摇头叹道:“河南赤地千里,饿殍遍野,民不聊生。如果不是清军要买马,打死我们也不会到河南去。” 顺军细作问道:“河南不是已经被满人占住了吗?为何不开仓放赈?人心安堵,才能天下太平。” 一个行商哈哈大笑,讥讽他的无知。说道:“满清现在只顾着到处平叛,还顾得上灾荒?南方的明隆武朝廷还占据着福建、江西、湖南和两广。河南盗贼蜂起 ,土寇众多。北边也不太平,听说最近陕西的贺珍、孙守法、武大定等人也起兵叛乱,还差点攻克了省会西安。” 三人惊问道:“消息确切吗?切莫信口开河,拿我们开涮。我们正准备贩盐去往陕西。” 其中一个行商接口道:“这位行商老弟,此事岂能开玩笑,莫怪老哥不提醒你,性命要紧,别到时丢了小命,后悔莫及。我们三人贩马前去河南,也是有确切的消息,打听得此一路太平无事,才绕道走这边来。” 顺军细作拱手答道:“多谢老兄提醒,你看要不然说在家靠父母,出外靠朋友,不愧我刚才给的一顿酒钱,捡回了一条命,哈哈哈……喝酒。” 三个行商笑道:“我亦不白吃你的,总之,出门在外,要小心行事。” 三人连连点头,一起喝干了一碗酒。 三个细作回去后赶紧将此事回报左光先。原来这几人是探马营的人,善于打探消息,且原是行商脚夫出身,对贩运买卖一套十分熟悉。 左光先得报,迅速检索其有有用的情报。觉得陕西的变乱十分重要。只是确切情况还不十分清楚。沉思片刻,决定马上向蕲黄山寨发送紧急塘报。同时讲述此一路行军沿途有数个关口,是连接河南和湖广重要的交通节点。建议大顺军派兵守卫,设卡收取关税。写好塘报,派一个飞骑火速赶回英霍地区。 第二天,郭君镇带领人马先行赶到。在白沙关下被左部守城门的兵卒盘问。郭君镇说明来意,出示印信,才被放入城内。 马进忠是下午才到的。他携带了五百军士,全部是骑兵,还带了百多头骡子。准备挽运粮草、弹药等辎重。 左光先将他们迎入关内。大家叙礼已毕,讲些蕲黄山寨和此一路的见闻。三人难得一聚,共同商议了一下军情。马进忠说:“从金寨到商城,一路上十分荒凉,人烟稀少,只有零星的一些山寨比较富足。但是寨兵雄厚,官绅开始举办团练,许多山寨消息闭塞。并不知道明清易代,明朝正统已亡。” 郭君镇说:“我在南边一路行军也有同感,但不光是一些百姓,甚至一些缙绅富户,对于明亡清兴也没有什么感触。许多人并不关心天下大事。” “只要保得自己一方平安无事。许多山寨为此开办了很多团练。寨兵之盛比之蕲黄山寨犹有不及。” 左光先说道:“我临来时,军师嘱我,不须留守兵马防守城池,大军出征,千万不要分散兵力,目前我们三路人马,互相策应,只要同心协力,可保无虞。兵力一旦分散,遇有强敌,猝然难以集中人马,遂被各个击破,顺军前年兵败,殷鉴不远。” 郭君镇、马进忠都点头赞同。郭君镇问道:“我来时,军师和我们说,只要占领新县就驻守待命,我们离新县不远了,料也旬日可下。可是下一步的动向,军师还未言明,到底占领新县后,我们还要向何处出击?” 马进忠也插言道:“我也一样,目前大军驻于商城,光城就在眼前,急待言明下一步动向。” 第145章 白沙关会师(二) 左光先缓慢答道:“我出发时,与军师长谈,他只说要占据桐柏地区,使整个大别山区连成一片,以遮蔽湖广。” “遮蔽湖广是何意,目前湖广大部还在清虏手中,莫非军师有意要在近期拿下整个湖广?”郭君镇惊讶问道。 “没错,只等我们拿下整个桐柏地区后,连接英霍,使得整个大别山区连成一片,一来扩大地盘,蓄养兵马,二来以为湖广屏障,一旦在湖广与清虏决战,可以利用大别山之险阻挡清虏从河南陕西南下。”左光先缓缓说道。 “这样看来,我明白了。”马进忠微微点头。“我们下一步应该是经随州、信阳向桐柏山挺进。” “很有可能如此!”左光先也答道。 “但是我预料天下大势急剧变化,会超出军师所料。湖广、江西、福建一旦被清虏拿下,四地连成一片,则我们所做已经晚矣。大顺军占据大别山区也只会腹背受敌。”郭君镇沉静而又有力地说道。 左光先看了郭君镇一眼,这个年轻的将领,今日才引起他的重视。他突然明白李岩派这么一个年轻的将领前来,独当一面,究竟用心何在。 他看了看地图,果然形势确如郭君镇所说。心内也不得不感到担忧。马进忠也附近来一看。始则点头,继则摇头。 “清虏的动向会这么快吗?难道他们就不顾及明朝官军?何腾蛟驻于湖南岳州、新墙、长沙一线;堵胤锡占据常德、辰州一带;福建有郑芝龙水师,兵强马壮。赣北明军与清军相持。”左光先心有不甘,对南明还是有一线希望。 “哈哈哈……左将军,听闻你原先是明朝总兵,应当知晓明军内情,清虏不来攻则矣,一旦大军来袭,明军皆一败涂地,溃兵千里而已,不说保得住现在的地盘,就是能逃得性命就不错了。” “这……”左光先虽然已经从心底里认同了自己是大顺军的人,但是旧事重提,还是使他感到脸红心跳。是的,按照他对明军的熟悉,他们会在清军攻来前就会 闻讯而逃。别说保得住现有的湖南、江西这一点点一隅之地,恐怕丧师失地,全军覆灭也毫不为奇。 马进忠在一旁开解道:“军师派我们前来,先行占据桐柏山区,就一定有他的战略考量。现在不必忧虑未来之事,还是好好谋划好目前我们要走的下一步棋吧!” 左光先看向郭君镇,想看看他有何长策。心想:你毕竟还是嫩点,等下让你无话可说,我才出来指点。好让你们明白姜还是老的辣,我左光先并非空有虚名。 郭君镇也颇自负,他明白左光先之意,立即当仁不让地指着地图说道:“我们虽然算不上是孤军远征,但也是离开主力大军很远,当务之急,就是要沿途恢复驿站,建立与英霍山区的紧密通信。” 马进忠连连点头,说道:“有理。” 左光先冷冷一笑,说道:“我一路行来,已经择一二险要之地留下数百兵马,建立驿站,快马和塘报机制,早已实行,何须多言。” 郭君镇又说道:“刚才我已经表示了我的担忧,现在正是军情十分紧迫,如果不能快速拿下湖广,等江西、湖南、福建一失,已无能为矣。我想,现在要做的就是赶快进军,拿下桐柏地区,继而西进,以兵势威胁河南、陕西。纵然不能进取关中、河南,也要使清虏调兵回防,减轻湖广的压力。” 马进忠问道:“那我们岂不是悬军远征,比孤军还危险哪?” “所以要经营好桐柏地区这一据点,我建议,左将军停留在此地,待我们拿下桐柏后再西进。逐步稳定局势,实行均田,建立乡兵。” 马进忠点头深以为然。 左光先不服气的劲头消失了,缓和了口气,也对二人说道:“我临来时,军师并未言明我们下一步的动向。我感觉他好像要在湖广筹备一场大战,为此保留了大部人马。我们需要派出探马回去请示再作决定。” “探马一来一回,那时候就晚了。我们可以先行动,马上向桐柏地区进军。反正军师向我说是要拿下整个桐柏地区。这也不算违反军令。”郭君镇斩钉截铁说道。 马进忠也没有提出意见,沉默以对。 左光先提到:“对了,我昨日派出细作在城中打探消息,得到一个十分重要的情报。清军陕西的贺珍、罗岱、武大定、等原大顺军将领扯起反清大旗,四下攻城掠地,听说还要进攻西安。” 郭君镇十分惊讶:“哦?此消息确切吗?有没有可能是假消息。” “这个并没有实证,不过只消派人前往陕西打探,便知确切。” “那,现在赶紧派出去。我们要马上向西进发,等不到探马回报再行动了。”郭君镇似乎十分着急。 “你派探马将此消息向军师禀报了吗?” 左光先肯定地答道:“那当然了,我立刻就派了探马回去禀报了。” 郭君镇称赞道:“老左办事漂亮,知道轻重缓急。” 左光先冷笑一声:“那是自然,何必多说。” 马进忠在一旁提出异议:“军师在临行前告诫我们要稳扎稳打,现在我们一下进军过快,一路还有众多山寨还未攻下使其臣服,就猛然西进,孤军远征,十分危险。我们还是暂停,以等军师答复为妥。” 郭君镇摇头道:“不,军情紧急,一刻都不能耽误,我料想军师知道这个消息后,也会严令我们急速西进,以策应贺珍部反清武装。到那时就赶不上了,岂不是悔之晚矣。” 左光先听了也觉有理,说道:“这样,我提出一个居中可行的方案,你们先行向桐柏地区进军,我暂留此地,一面稳定这里的局势,一面等军师的塘报。如果军师要我们火速西进,接应贺珍等人,你们从桐柏前出,路程也更近,方不致误事。” 第146章 分粮草和弹药 郭君镇想了想,点头说:“也好吧,只是要快!” 马进忠也没有意见。于是就此说定。 左光先停了停说道:“我来时,军师已经将粮草、火器和弹药都交我一并带来,你们将所需的东西领回去吧。等下跟我来仓库验收。这里有清单一份,你们过目。”说着将清单给郭君镇、马进忠各一份。 郭君镇看了看,说道:“火器和弹药我多带些走,粮草不要,前几天我打破了一个大的山寨,缴获一千担粮食。我们的粮食有多,搬运尚且困难。” 马进忠投来十分羡慕的眼光。左光先说道:“你有多的粮草,能不能匀些给我,我怕我的粮草不够。” 郭君镇冷冷地说道:“一斤也不给你,你自己想办法去,我还要继续西进,大军需要粮草。” 左光先碰了一鼻子灰,自觉没趣,说道:“不给便罢了,我驻守此地,要粮草有何难,到时打破一两个山寨就行了。” 说着叫马进忠和他一起去平分粮食。其实马进忠也并非打不到粮,他此前攻破了几个山寨,也收缴了不少粮食,只是他一来害怕粮食不够,二来想让英霍那边重视自己,“我可不能饿肚子给你们干活。” 粮草先分拨已定,交给马进忠四百担,自己留下六百担。都装好了车。接着分发火器和弹药。 左光先带领二人进入一个马棚中,这马棚很大,原先是专门给马贩子在这中转歇息时所用。一排排马车停在马棚里,火器和弹药等辎重都装在马车上还未卸载下来。 左光先指着说道:“这些火器不敢卸下来,怕有什么突发情况。你们来了正好,也不需要卸了,你们直接挑选好,连马车一起拉走吧。” 郭君镇走近前去,扒拉开覆盖的稻草,里面是一层油纸。撕开油纸,见是一些弹丸和火药。都用木桶装着,其中有引火的药也有发射药。 左光先在一旁介绍道:“这是火药工坊制造的一批新式火药,这种火药爆炸的威力是旧式火药的三倍,迸裂巨石也不在话下。是丁国宝所试验成功,军师说,就叫丁氏火药。” 马进忠挠挠头,感到有些不相信。“不是吧,有这么厉害?哈哈,我可打了这么多年仗了,火器火药又不是没见过,虽然用得不多,但是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 郭君镇也一脸的不相信:“要不我们试试?这样用起来,心里也有底。” 左光先看看外面,点了点头,说:“好吧,就在这马棚的外面空地上。” 提出一桶火药来,先取一两放在瓦片上,用一根引线点燃。只见火药燃起时发生了剧烈的燃烧,一片火光和白光闪耀眼睛,并且升腾起巨大的烟雾。 马进忠这才有些信服,说道:“的确,比平时所见的火药威力是大些。” 郭君镇还不死心,说道:“我们用一门火炮来发射几个弹丸试试。” 又命几个火炮手从别一车中拿下一门小型弗朗机炮来摆在空地上,这门弗朗机小炮重不过两百多斤,只能发射一斤重的铅子和一些小铁弹、石子等。 左光先对着离他们三百步远的一堵围墙说道:“就轰那堵墙吧!” 马进忠嘿嘿一笑,“左将军,你开玩笑么?这一门小炮至多只能发射一斤重的铅子,你要打塌那堵墙,那堵墙虽然不厚,但也有半尺宽,你得找个大点的炮来。” 左光先自信地微微一笑,说道:“就用它,你们瞧好吧,最少也能将那堵墙打个大窟窿。” 左光先命操炮手快速将弹丸和火药都装入子炮,将子炮放入炮腹。左光先命令道:“点火!” 操炮手点燃了引线,只见一声雷响,三百步外的那堵墙被打穿了个大洞,上半截墙也应声而倒。 马进忠和郭君镇跑近前去看,虽然是堵泥和砖石混合彻的围墙,但是这么远的距离只要一炮就轰穿,还是威力强大。 左光先得意地说道:“就这,我还是吩咐他们减少装药量的,如果装满药,轰击二里多远不止。” 接着拍拍这门弗朗机,说道:“这就是我和王宗典兄弟试制出来的新式弗朗机火炮。你们看这子炮装在炮尾后腹内,装载更加紧密,外面还用盖子密封,气密性要比原先的好得多。” 郭君镇凑近一看,不看不注意,确实与以前的弗朗机不同。 马进忠竖起大拇指夸赞道:“左将军真乃能工巧匠,竟能制造出如此神器,厉害厉害!” 郭君镇在一旁抢先道:“我不要粮食,这种火器我要二十七门,火药也要多些。” 左光先摇首道:“总共只有四十五门,你倒要去大半,我们两家还分得多少?” 马进忠倒十分大方,说道:“算了吧,他不要粮食,要多几门火器也没什么,剩下的其他火器都平分了吧。” 于是,三千余杆三眼铳,五百杆鸟铳。三百门虎蹲炮都分作三份。每家也所得无几,幸好他们原先也带了些火器。这样火器的数量也勉强得到了加强。关键是他们得到了这批新式的火药,每家分得三四千斤。 第二日,郭君镇和马进忠都领自己带来的人马,押送粮饷、火器、弹药等,连马车带人浩浩荡荡地离开白沙关,回去自己驻军的地方。 郭君镇在红安马上就起军向桐柏地区进发。先打破了应山县,吓得驻守德安府的清朝官军连夜关闭四城门。德安府的清军也是原先明军投降满清的汉兵,战斗力并不强,只敢婴城而守,不敢进前围剿。放任郭君镇一营兵马大摇大摆地离去。 郭君镇在应山县停留了三天,搜集粮草,军械和火药。对投靠满清的官员和缙绅拷掠一番,得了不少银钱后,离城而去。并没有留下人马驻守。清兵得悉大顺军退却后,从德安府派出一营人马收复了应山县,他们只当是一般土寇,并没有上奏清廷。 第147章 郭君镇西进 马进忠也从商城起军,继续向西进攻。不日就攻下光州。此地是河南地界,光州是个穷僻小县城,清军没有驻守兵马,只有一些团练和寨兵。 这些地方团练和寨兵经常游移不定,有许多人暗中和土寇往来密切。这时河南的土寇还没有完全倒向清廷一方。 河南最大的土寇李际遇和刘洪起,一方面想要依附清朝,但是清朝并不信任他们,清廷时刻对他们的提防使他们也感到十分不安。他们依然游走在顺逆之间,这些地方土寇,不仅坐拥自己的地盘和势力。还在自己占据的州县内设官理民,征收赋税。此举无疑也惹怒了清廷,多尔衮始终不能容忍这样的异己力量的存在。最终,过了两年,一六四七年,李际遇被清军杀了。刘洪起这时才想起来造反,但是清廷在河南的统治日益稳固。刘洪起起兵数月就被清军击败于汝南,刘洪起也中箭身亡。这些土寇在闯军崛起时也曾和李自成合作过,但矛盾也不小。当李自成在山海关大败之际,李际遇、刘洪起到处捕杀大顺朝留守在河南的地方官员,扩大自己的势力地盘。 马进忠攻下光州后,也不镇守,马上起程向信阳进军。马进忠所打的旗号是明军的旗号,使得有许多不满意清朝的团练和寨兵前来归附。军员扩充了数千人,兵马已经超过了一万。 远在英霍山区的李岩于数日后才收到左光先所发出的那一封紧急塘报。军情内容是:据密探得知陕西的贺珍、武大定等将领起兵反清,纠合陕西各地数万人马,准备攻打西安。 得悉此报后,李岩沉思良久。 贺珍原先是大顺军在西北地区的将领,清军进攻陕西时,贺珍伙同亲信部下罗岱、党孟安、郭登先以汉中之地向清军投降。当李过、高一功等西路大顺军余部准备经汉中向四川退却时,遭到了贺珍的阻挠。他们奋起反击,最终击败贺珍,成功进入四川。 贺珍投降了满清后自恃自己功劳大,想要占据汉中地方,拥兵自重,却犯了满清统治者的逆鳞。陕西总督孟乔芳密奏清廷,说贺珍等原大顺军将领意图叛逆,要求朝廷发兵剿灭。 结果这一密奏被贺珍所知,遂纠合原先的余党,马上在陕西发起了叛乱。贺珍的反清得到了陕西各地对清朝统治者不满的各地守军的响应。 1645年十二月,贺珍领兵进攻凤翔县城,该城守将武大定、石国玺等率部响应。还有原地方武装孙守法、胡向宸等主动领兵前来联络。他们兵合一处,经探听得知清军在西安的守军不多,遂决定攻打陕西的省会西安。 清朝陕西三边总督孟乔芳据城扼守,急忙请汉军旗固山额真李国翰领兵来援。各路义军在西安郊外就被清军击败。后来随着清廷派遣的定西大将军何洛会带领满、汉兵到来,陕西清军的兵力不断增强,贺珍、武大定、孙守法等部转移到商洛一带。 李岩知道,贺珍的进攻西安必然失败,只要清军调兵遣将四处围攻,贺珍等人的兵力不逮,必定会被各个击破。 但是贺珍所部是个重要的军事力量,尤其在陕西,抗清的势力基本被扫尽的局面下,如果能够保留一支军事力量在陕西和河南交界,将会有重大的军事意义。即使不能为我所用,也能够牵制部分清军兵力,使其不敢大胆南下湖广。 李岩决定,还是要救援贺珍。尽管他们曾是大顺军叛徒,但是为了整个中原大地的抗清局面,必须要放弃门户之见,摒除往日仇恨,方才能够团结起所有的抗清力量。 潭英见李岩看了塘报后就沉思不语,正不知是遇到了什么重大军情。但是潭英在李岩思考和处理事务时,从不敢轻易打扰他。 李岩突然叫道,“磨墨!我要写字。” 潭英马上到桌子上拿起方墨来,加了点水在砚台上磨起磨来。李岩展纸拿笔,停了一下,墨很快就磨好了。李岩一番奋笔疾书,急信也写好了。 内容大意是:“郭君镇马上西进商南,一路秘密行军,不打旗号,晓宿夜行,沿途不攻山寨城池,不到不万得已,不与敌交战。到达商南后,隐蔽深山,打探清楚贺珍所部下落,如果贺珍兵败,必然遁入深山,寻机与之联系,接应到陕西、河南与湖广交界的深山中,商洛亦可。马进忠进占桐柏后,一面准备策应郭君镇,一面经营桐柏山区,稳定局面。左光先沿途收复各山寨县城,打出明军旗号,实行均田、减租减息。最后到达桐柏。” 写好后,马上令李新叫飞骑火速发出。李岩的急信刚发出去,就收到左光先发来的第二份塘报。塘报说郭君镇主张马上进军,以策应贺珍所部义军,问军师究竟作何决策。 李岩心想到,这郭君镇竟与我的想法不谋而合,此人有些权谋机变在心,可堪大用。反正前信已经作了回复,第二封塘报就无须复了。 只是担心清廷会对大顺军的行动有所察觉。毕竟郭君镇、马进忠是孤军深入,一旦清军获知大顺军的全部行踪,只需要在郧阳、襄阳出一军就可以将郭君镇拦腰截断,使他们首尾不能相顾。但是李岩心想,作战就是要胆大,缜密才能收到奇效。如果郭君镇能够保持机密,深入商南应该不成问题。且清廷也是四处起火,兵力不足。即使获悉大顺军的行动,恐怕一时也无法火速调集精兵措置。 第148章 让李侔去麻城 写完急信后,收到了陈德从麻城发来的塘报,说铁矿开采已经上了正轨,为开采而搭建的各种设施基本完工,矿场共有一千五百名矿工,开挖的矿石用骡车、马车搬运。所需人工开支花费巨大,每名矿工每月的工钱大约为一两五钱银子,共需花费两千两百两白银每月。矿场有五百军士保护,黄麻地区也已经被大顺军占领,安全有了屏蔽。炼铁工坊正在筹备,数日前接到郭君镇解送来的五十名炼铁工匠,帮助极大。已经妥善安置。相信不日就可以产出优质生熟铁。 李岩看完塘报,感到高兴和欣慰。忙叫李新去请李侔来商议。半个时辰,李侔来到。李岩看到李侔进来,说道:“德齐来了,快坐。知道你平常事情较忙,也没来过几次家里。” 李侔恭身作礼,说道:“大哥自娶亲以来,弟还没来得及拜见新嫂子,甚是惭愧!” “此是小事,日后自然有机会,知道你平时操劳,这次叫你来,一是有要事商量,二来是想假公济私请你来家做客。” “哦,有何事大哥不妨直说。” “好,那我们就先公后私,且说大顺军的事。陈德日前从麻城发来塘报,说是矿场已经步入正轨,招募的矿工也已经开工,只是花费巨大。二弟主管大顺军的钱粮,所以我要向你这个财神爷求助来了。” “好,此既是大顺军的公事,该花费多少,尽管来取便是,大哥何须烦忧。” 潭英听闻李岩之堂弟李侔来了,赶忙跑出来见客。潭英因为听闻李侔是李岩在身边唯一的亲人。亲弟李作已亡,二人感情极好,遂把李侔也当作亲兄弟看待,所以表现得十分热情上心。 潭英嗔怪李岩道:“为何德齐来了也不知会我一声,倒把我当成外人。” 李侔忙恭身行礼道:“嫂子客气了,弟还没有时间来拜见大哥大嫂,甚是惭愧。” “没事没事,德齐以后常来家里坐坐。林泉总是提起你来,还经常和我说起你们以前的事,看得出来,他对你是非常挂念。” 说得李岩和李侔都不好意思起来。 “对了,来得匆忙,也没有带什么礼物来给新嫂子,这几匹丝绸权且收下,此是小弟用自己的军饷买的,不值几个钱,也是一番心意。” 潭英推辞道:“你那几两银子,能够买得几匹丝绸?以后不要这样破费,若是有心,就拿些点心或者什么小玩意来,就是空手来也成。这次就收下了,以免你心内不安。” “嫂子不说,我还差点忘了,上月派人去桐城采购金疮药,在市上看见有人卖一支千里眼西洋镜,只是售价不菲。说是从吕宋一个商人买来的,甚是精致,能看数里远。我那精干的手下,知此物必有大用,舍下重金,买来了。” 说着从贴身的内侧衣袋里掏出来一个圆筒长形、外面是铜所制成的物件。上面雕刻花纹,不知是何图案。好像有云、有海、有船。圆径一寸,长六七寸。潭英拿在手里一看,甚是惊奇。 李岩倒是一点不为奇,拿在手里看了看,看到远处,能看清楚的最远的地方是自己经常去练剑的一个树林里,那里离这也不过二三里。心里哂笑:做工虽然精致,但是这倍数甚拙劣,其实没有什么大用,只能给探马用。 李岩呵呵一笑,问道:“用了多少银子?” “一锭金子。” “这……还不如多买点金疮药。”突见李侔有些懊恼,赶紧改口道:“以后在战阵上用得上,可以观察敌人和弹着点。二弟所送,大哥却之不恭,只能笑纳了。” 潭英送了几套衣服和鞋子给李侔,李侔也照例收下了。 潭英高兴地说道:“你们且聊,我去准备些酒菜。” 李侔劝阻道:“嫂子不必太客气了,小弟坐坐就走。” 潭英笑道:“德齐几时难得来一趟,岂有不款待之理。”说完到厨下和使女一起做饭去了。 李岩和李侔二人谈论些大顺军内的事,及钱粮方面的困难。 “以大顺军内偌大个摊子,钱粮来源不足,十几万人马的人吃马嚼,弟有时颇为头疼,甚觉困难。” 李岩说道:“二弟勿忧,我们现在地盘不够养着这么多人马,自然钱粮收入少,各方面支度困难。待打下大的州府后,情况就会好转了。” “但愿如此吧!” 一会潭英将酒菜都端了上来,叫二人饮宴。李岩说:“难得我们兄弟二人今日聚在一起,为兄好好陪你喝两杯。” 二人在桌前坐下,潭英代为筛上酒水。潭英怕李岩喝醉,开头用的是小杯。谁知李岩嫌小杯不够尽兴,干脆用碗。李侔敬了李岩和潭英一碗酒,说:“弟祝兄嫂二人白头偕老,恩爱有加。”一饮而尽。李岩也陪着一饮而尽。 李岩也敬了李侔一碗。说起以前的事来。原来李侔自十四岁就在酱菜铺中帮忙,做账房先生,算无遗珠,在经营上甚为得力,也深得家族中长辈的喜爱。但是,当时的风气还是以读书出仕为正道。因此读书应试的李岩常被族中长辈视为将来有大出息的人,因此人们不大重视李侔。及至李岩开仓放赈,得罪了官绅,被蒙冤受屈入狱的时候,还是李侔东奔西跑,四处打点关系,才使李岩少受些牢狱之苦。 李岩自嘲道: “我这个读书人,那时候真是一无是处,虽然心比天高,想要救济饥民,结果四处碰壁,还差点被杀。要不是德齐相救,我早去见先人了。” 李侔哈哈一笑,说:“那主要还是人家红娘子的功劳,要不是她舍下造反这个罪名,带领许多兄弟来攻打杞县城,杀县官劫狱,那就真的完了。” 说完看到潭英在侧,似乎一时失语,一时手足无措。 潭英忙笑笑释怀道:“这事林泉与我谈过多次,德齐不必顾虑。” “那就好,那我就放心了。红帅和新嫂子都不错,如果不是……唉,算了,不提了。” “大家喝酒吃菜,伤心事不提也罢。” 最后,李岩和李侔又将谈话转移到公事来。 “还有,我想让你到麻城去一趟,一是送银子去,二是代我巡视矿场。此外陈德处还需你就近帮助,商业之事,你较熟练。炼铁工坊正在筹备,此是大事,陈德孤身一人恐调度不灵。你带上一批精干的管钱粮的人才去。要把铁矿和炼铁工坊办成一个大商号,使得上下各尽其才,运转调度灵活有序。” 李侔点点头,说:“我明白大哥的意思了,是要我依照商号的模式来办矿场和工坊?前几月,收归了泉华寨等几个叛乱山寨的产业。其中最大的商号是在黄州的十余间布店、粮店和油坊。皆招募掌柜和店员进行打理,目前运转一切正常。我有时偶尔前去查帐,这几月已有盈利。” “办商号,管账目、钱粮这些我皆不如你,可能陈德也不如你。你在家时就替宗族管理在开封的数间酱菜店,早已富有经商的经验。相信你去帮助运营炼铁工坊和铁矿,也一定能够成功!”李岩满怀期待地说道。 “我明白,既然是大哥点将,我责无旁贷,此事我会小心办理。可能要前去些时日。这边大顺军的钱粮支用……” “就交给何书斋吧!他当你的副手也有些时日了,忠心和能力都可靠。相信能够胜任。”李岩所说的何书斋原是蕲州的钱粮师爷,当时攻下蕲州时,何书斋主动来投,将蕲州府衙储存在仓库里的钱粮一概交代,使大顺军原封不动地缴获了蕲州府的所有钱粮,因此立有大功。此人原本正直,在明朝官场中素无恶名,又痛恨清虏,所以主动投入大顺军。 李侔点点头,说:“可以,那我几时动身?” “越快越好,明后日就动身吧,多带些银子去。” 李侔告辞后,就离开了李岩的府邸。第二天准备好去麻城的事。第三日,与何书斋交接好大顺军的钱粮支用后就向麻城出发。 第149章 万人敌的威力 第二天一大早,李岩走出家门叫上潭英还有李新等亲兵,说要出去走走。 刚走到白云寨一处菜园子旁边。张鼐就派亲兵过来传报,说王宗典的铁质“万人敌”制造出来了,请军师前去察看。 李岩“哦?”了一声,高兴地说道:“好,我们马上就去,回去告诉你们家将爷,我马上就到,请他们在匠作营等候。” 火器营的小校回道:“张将爷也是今天早上得到“万人敌”制造成功的消息,他目前已经在匠作营了,还有袁将爷、刘将爷、丁部总在。” “好的,你先去,知道了。”李岩高兴得喜形于色,哼着小曲。转身对潭英和亲兵李新说道:“我们不散步了,马上去匠作营!” 潭英喜道:“林泉,到底有什么值得高兴的,你看你自己眉开眼笑的,好像打了个大胜仗一样。” 李岩笑道:“比打了个大胜仗还喜悦。宗典的铁质万人敌研制成功了。” “研制?什么叫做研制?” 李岩一下子想起,他们不懂这个词,于是改为“做出新的东西来了。” “铁的万人敌?那样怎么炸得动,得放多少火药才能炸裂?” “当然可以,丁国宝造出了新式火药,爆炸威力是原来黑火药的两三倍。” 大家都高兴。来不及备马,从这里走到匠作营,大概有二里路程。李岩嫌回去备马太慢了,决定快点走路,也能快点赶到。 转过了一道山梁,几道缓坡,途经还有一大片的番薯地和上个月刚种下土豆的新田。番薯苗长势很好,土豆也冒出了整齐的绿芽。 但是李岩心里着急,也顾不得去看这些庄稼。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李岩带着潭英和李新等亲兵就赶到了匠作营的驻地。只见一大群人站在那里围观,包括王四带领的孩儿营。王四自然也在内,正在指手画脚地向少年兵将们讲解万人敌的作用。 李岩分开众人,走进半包围着的垓心。果然袁宗弟和刘芳亮、丁国宝、王宗典都在。 李岩向他们问道:“怎么样,新制造出来的万人敌,样板呢?能不能炸开?” 袁宗弟回道:“还没有试,现在只是看样板,正等林泉你来了他才试验。” 李岩将这个新造出来的万人敌拿在手里,只见如伸开的成人手掌大小,略扁,方便拿放。表面布满了沟槽,这是李岩设计的样式。拿起来约有一斤多重,铁壳应当并不是很厚,否则会很重。铁罐有个一寸大的口子,这既是放入火药和碎铁、石子的入口,也是放入捻线的口子,口子用软质木塞牢牢塞住,只留有一根引线在外面。 李岩拿起来试了试,估算自己约摸能扔个三十步。要是力气大的,能扔个四五十步当不在话下。 李岩对诸将说,“事不宜迟,我们现在就来试验一下?”大家等了很久,听说要试验了,心情都兴奋起来。孩儿营的少年兵将们更显得高兴,围着李岩、袁宗弟他们水泄不通。 李岩忙叫王四将孩儿营的兵将们散开,防止突然炸响,变生意外。王宗典笑笑说道:“军师不必担心,此铁制“万人敌”非常稳定,没有点燃他,即使敲打也不会炸响。 李岩还是不放心,手里拿着个万人敌,就像拿了个大大的地雷,好像时刻要爆炸一样。走到外面的空地,大家都散开到一百步远。李岩亲手拿着万人敌,叫袁宗弟点火。 刘芳亮担心地嚷叫道:“你们怎可如此儿戏,万一出点什么意外,我大顺军要折两员大将,而且是主心骨。还是让我刘芳亮来吧。” 几个将领正在争夺点火的权利。骑虎难下之时。正在一旁看热闹的潭英一把从李岩手里夺过万人敌,说道:“还是让我来吧,我对大顺军没那么重要。”说道就另一只手抢过火折子,将引线立刻点燃,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抡圆了扔出去,直扔了四十步远。 众人刚要惊叹,一介女流竟有如此力气,丝毫不输男将。万人敌在落地数息后就爆炸了,爆炸声惊人,爆炸中形成的火焰腾起半空。炸裂的铁片铁钉等四处飞溅,直落在十步外。经士卒收集,爆炸形成的铁片铁钉共有三十五片。 李岩估计,五步以内的人如果不穿铠甲,即使不被爆炸所伤,也有可能被铁片铁钉所伤。三步以内伤情更大,一步以内,无有生者。 在场的人无不感到震惊,这比起以前旧式的瓦罐制造的万人敌,威力不知道提高了多少。 李岩对这种新式的万人敌非常满意,对王宗典连连夸奖。 “宗典真是我大顺军的鲁班、墨翟。想不到只用了七八日就制造出来了,而且效果非常好,比我设想的要好得多,要为他记上头等大功!大家说说,宗典兄弟制造的这式万人敌如何?” 众人一起同声说道:“好!”大家竞先鼓起掌来。袁宗弟也夸奖道:“宗典兄弟还是从闯军时起就跟着闯王了,以前只知道他善于打造铁器、刀、枪、剑、马掌等。想不到宗典兄弟竟会制造火器。真是厉害!” 刘芳亮也说:“这款万人敌我看是最好的近战武器,抵得过红夷大炮的威力。”刘芳亮拍拍王宗典的肩膀,说道:“宗典兄弟,我刘芳亮钦佩不已,有你宗典兄弟一人,直抵得过千军万马。” 李岩接口道:“没错!国宝、宗典他们直抵得过千军万马,就算给我五千人马,我也不会换。” 潭英和王四在一旁看着他们亲热高兴地谈话,心内也十分兴奋。王四向潭英说道:“潭姐姐,想不到你竟会如此英勇,突然就将万人敌抢了过去扔。如果这种铁罐万人敌制造有问题,那就危险了。” 潭英轻松一笑,说:“管他那么多,他们在争来抢去的,我实在看不惯,心想就算炸了,死了我对大顺军来说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事,只是林泉他不可以,他对大顺军很重要。” 王四感动得哽咽,说道:“潭姐姐对我们李岩军师真的好,小弟祝你们白头偕老。” 潭英笑笑不语。一会说道:“最近你可忙啦?自从带领孩儿营以来,都没时间来看我,你是不是快忘了我这个姐姐啦?” 王四苦笑道:“说哪里话呢,潭姐姐?我最近就是太忙了,军师将孩儿营这样的重担交给我,孩儿营是大顺军未来的生力军,我岂能不上心呢?” 潭英笑笑,说:“那也是,我王四弟弟也出息了,好男儿当志在四方,姐姐为你感到高兴。等有空了,我会多来看你。” 王四高兴地说:“那敢情好极了,不愧是我的好姐姐。” 第150章 火器议论 试验完万人敌,李岩再次向王宗典询问新式的开花弹有无进展。 王宗典摇头说道:“本来心想,能做出来铁制的万人敌,制造开花弹应该不难。但是试验几回,用在弗朗机上的开花弹都失败了,不是提前炸,就是炸不响。” 李岩觉得这确实有些强人所难,以现有的技术条件,难以制造承受高膛压的空心弹丸,而雷帽的发明是直到十九世纪的事。 因此只能安慰道:“这也没事,那就使用原来的臼炮发射吧,虽然打不远,打不准,但对付清虏骑兵也够了。” 丁国宝在一旁插话道:“既然王兄暂时未有头绪,为何不在全军征集众人的智慧。正所谓,三个诸葛亮,顶得一个臭皮匠。” 王宗典摇摇头,“平常之事倒还罢了,此火炮之事,涉及火药、铸造、铁器材质、火炮的性能等各方面,非专门家,是想不明白的。” 丁国宝并不认同,“论对火药的精通,你不如我,论对火炮性能的了解,你不如张鼐,论对铸造、锻造铁器的精通,我们都不如你。我看还是召集众工匠,大家一起合计合计,也许会有眉目也说不准呢!” 李岩觉得有理,“从古代一直到现在,任何技术的改良和运用都是一线劳动者的发明和创造的结果,舍此无他。 此时的清军因为有了明朝的火器部队的投靠,给他们带来了红夷大炮的铸造技术,因此能够攻城掠地,所向披靡。而西方夷人的火器技术更比中国略胜一筹。弗朗机、红夷大炮和鸟铳都是从西方逐渐传来的舶来品。 但是,这都没有什么了不起。就算我们一无所有,我们仍然能从敌人手里缴获,敌人能造的,我们也能造。敌人不能造的,我们想办法也要造。我们的工匠一定要有创造的精神。只有集众家之所长,吸取前人的智慧,才能真正推陈出新。” 一番话说得众人心悦诚服。王宗典也连连点头,表示赞同。 傅作霖突然从背后站出来拱手说道:“《军器图说》,《神器谱》等,都已经成书数十年了,然而火器的发展仍然没有大的进展,有些方面甚至还倒退了。比如自生火铳早就发明出来,还有一种非常厉害的火器,叫做迅雷铳,现在也没有制造出来,更别提运用。” 傅作霖今日闲来无事,听说匠作营正在试验新式的火器,连军师也在,就赶来观看。他忙向李岩和其他众将拱手作揖,彼此相视一笑。 李岩接话道:“这是因为明朝廷腐败无能,不愿在这方面投入金钱,更不愿耗费时间。而满清,我敢说,他们必定连明朝廷都不如。他们抱残守缺,妄自尊大,迷信他们的弓马骑射。他们这些泥古之人,抱着祖宗之法,不思改变。必定会受到历史的惩罚。” 傅作霖不解地问道:“满人乃关外一支只知渔猎挖参的民族,户口不过数十万,地处极寒,茹毛饮血。为何短短数十年就能在东北崛起。我想这其中总会有些原因,难道真如他们所宣称的,是他们的长生天的护佑。军师又为何说满清只知抱残守缺,不思改变。必定会受到历史的教训?然而以今日之形势观之,满清胡虏正如一轮红日初升,富有朝气。这也是为什么洪承畴、孔有德、吴三桂等都投向东虏的原因吧!” 袁宗弟和刘芳亮、张鼐等人都对傅作霖夸耀敌国,心中十分不满。 牛有勇不知从哪里窜出,竟然拔剑相向,怒喝道:“你……你竟敢长清虏的志气,灭自己人的威风,你……你就是清虏的奸细。”不知何时,牛有勇、塔天宝等刚操练兵马回来,也挤进人群中观看。 李岩忙喝止,“把剑收起来,有本事对着清虏,不要对着自己人,傅举人是我们大顺军的人,是我李岩请来的,休得无礼。” 牛有勇对傅作霖怒目而视,最后还是将剑收起来了。 李岩举目一看,好家伙,兵和兵,将和将,里三层,外三层,已经围满了人。 心想:何不趁此时,帖出悬赏,有能想出办法,制造开花弹或者改进鸟铳和红夷大炮者,赏白银千两,官升三级。 很快,悬赏的布告就贴好了。由袁宗弟当众宣读。有几个士卒抬着满满一筐的白银放在众人的面前。这就是赏银。 底下围观的人群你推我搡,众人个个心动。但是大部分人都绞尽脑汁也无法可想,自知自己与这白花花的银子无缘,摇着头走了。 前一阵归附的二十个火器教导队的炮手却饶有兴致地看着布告,心花怒放。还有数十个火器营的操炮手也愿一试。匠作营的老工匠也说办法有的是。 李岩也不管他们真正有本事没本事,只要他们愿意一试就让他们一试,错了不要紧,也不责怪,只要提出来的办法有帮助,经试验成功了的皆有封赏。 因此,这样一个研究的队伍就成立了,一面是来自前明军的火器营,一面是大顺军原有的火器营,一面是铸、锻造的工匠。将他们集中起来是丁国宝的建议,避免资源浪费,正好互通有无。 他们要研制的方面是:适合弗朗机和红夷大炮所用的开花弹、改良现有的鸟铳,也即火绳枪。火绳枪因要用一条特制的麻绳(浸泡在硝酸溶液里)来挂在龙头形铳机上,用来点燃火药室的火药,因此叫火绳枪。 对于鸟铳,李岩给他们的改造提出要求,制造出定装纸包弹。 在匠作营里的一间锻铁工坊里,这个小小的赵士祯队就成立了。用明朝万历年间火器的集大成者赵士祯的名字来命名这支研究火器的小队,是傅作霖的建议。赵士祯为明朝呕心沥血,他的发明超越了当时的东西方的火器技术。可惜,明朝的统治者忙于政治内斗,党派纷争。没有人去用他。赵士祯却因制造火器而得罪了不少人,最后心灰意冷,郁郁而终。 在路上,傅作霖向李岩谈起赵士祯的生平,不禁愤慨道:“明朝不能用人,许多有才干的人不是被杀,就是弃如敝履,这是明朝灭亡的原因之一。” 李岩对傅作霖的学识颇为赞赏,说道:“兄有大才,饱读各种杂学。想不到傅兄竟然看过《神器谱》、《军器图说》、《神器杂说》这样的罕世之作。学生也只是在青年时约略看过一本《神器谱》而已。” 傅作霖忙摆手自谦道:“只是纸上功夫而已,就算赵括将兵法背得滚瓜烂熟,不也照样打败仗?” 李岩点点头,说:“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但是,傅兄。理论也很重要,你了解这么多典籍,对火器的研制改造或许会有些启发,正好可以弥补他们学识上的不足。自今以后,你要多来军器局指点一下。” “那是自然,只要用得上我,我愿意多多为大顺军效劳。” 第151章 英霍练兵 李岩和傅作霖正行走在白云寨的路上,耳边听到一阵阵兵马操练的声音。金鼓声声,人嚷马嘶。 李岩接着对傅作霖说道:“虽然你是明朝廷的监军御史。但那不过是虚衔,这点众人也明白。你在我们大顺军也有些日子了,正所谓日久见人心,我想以兄当世之才,应当有所作为,我们大顺军目前也急需人才。我思索再三,决定将大顺军后方的全部政务交给你来管。” 傅作霖连连摇头,摆手道:“不,不,不。学生实在是难当此大任!” 李岩打断他道: “傅兄,你先听我说。我们目前没有多少地盘,还没有开始设官理民,也没有开国建号。大顺朝这个国号已经亡了,再说,现在为要与明朝联合,再提大顺国号有些不妥。所以不能遵照朝廷里的官职相任命,请你体谅。姑且就授予你大顺军后方总管这个职务给你吧。将大顺军目前所占据的州县、山寨,所有的政务都交给你管理。大顺军的后方各个机关和部门,从钱粮、衣食住行、招练兵马、器械军仗……一应大大小小的事都交予你办理。” 傅作霖震惊道:“军师为何将如此重担交予我,学生本山野一草民,名不见经传,才不及中人。虽是举人,但未曾出仕。又没有为官作吏的经验。如此重担,叫我如此吃得消?” “以傅兄之才,我想应当不成问题,只是要多操些心罢了。往后我要将重心转到军事上,有可能还要随军队前出打仗。后方的事务交给你傅兄,我也放心。希望你事无巨细,多些劳心劳力。事以密成,兵以骄败,必须要谨小慎微。” 傅作霖是个颇有志向的人,也有匡扶天下,救万民于水火的理想,这点与李岩不谋而合。目前满清被视如敌国,而南明又腐败软弱无能。大顺军这样的义师才是中兴的希望。而且大顺军此时正是危机四伏,艰苦卓绝之时,投身其中正能施展他的毕生的志向和才学。 他向李岩拱了拱手,“既然林泉兄如此信任我,我也早有为大顺军肝脑涂地之决心,因此我不再推托。日后,如有办事不力,处置失当之时,还望林泉教我、诫我,甚至可以军法处置。不必看顾我的面子上,我傅作霖绝无二话。” “好,润生兄肯接这一重担就好。”李岩感到欣慰地拍了拍傅作霖的肩膀。仿佛自己肩上的重担转移了一些到傅作霖的身上。自己而变得轻松了些。 二人不知不觉就走到了郝摇旗养马的马厩那里。这里是一片松树林,风从松针吹过,松涛不绝。 借助着松树林一棵棵笔直高挺的松树干,郝摇旗的骑兵营将士们搭起了一间间宽阔的马厩,层层叠叠数不清到底有多少间。 郝摇旗是个老马倌出身,善于养马,懂马的习性,也会驭马。所以,摇摇旗不但养自己骑兵营的战马,也帮着整个白云寨的大顺军养马。 李岩看到郝摇旗正在忙碌,就停了下来。看到他和几个士卒在刷马鬃,给生病的马喂草药。 李岩忽然问道:“摇旗,这些马怎么啦?生病了吗?” “不碍事,天太冷了,有些着凉感冒了。” 抬头一看,是李岩。就哈哈笑道:“原来是林泉,你一般不到我这马厩来,今日怎么这么有空到这来,看我养马。” 李岩指了指傅作霖,说道:“我和傅举人走着走着,就到这来了。却看到你在喂马,大顺军的战马养得好,这全部之功都在你身上。” 摇旗不置可否,只是自夸道:“我郝摇旗养马,在整个大顺军中,敢说第二,就没人敢说第一,想起当初在陕北的时候,我才十几岁起就跑马,做一个马倌。养马之人,如果不懂马,那真的是白瞎了好马,既养不壮,也调教不出好的马来。” 傅作霖也笑着说:“世有伯乐,然后有千里马,可见伯乐比千里马要重要得多嘞。郝将军就是这好伯乐。一定能养出神驹来。” 夸得郝摇旗好不受用。咧开嘴笑道:“这位傅举人不愧是读书人,就是会说话。” 李岩向郝摇旗了解了目前大顺军的全部战马数量,和获得马匹的困难。还商议了扩大马群数量的办法。 郝摇旗猛然想起来,说道:“刚好军师来了,我这里养了一匹好马,骑起来真个像腾云驾雾一样,脾气也很温顺。就是这马的颜色不太好看。送给军师骑怎么样?” “哦,拉出来看看。” 郝摇旗叫人将那匹马拉了过来,只见这匹马有两岁的牙口,目如闪电,长鬣飘飘,啸声响脆。只是这毛色太杂,整体是白色,但是杂了黄、黑色,像一匹病马。 李岩走近,摸了摸,围着转了一圈。它朝李岩长啸。李岩握住笼头,拍了拍它的脸,安抚一下。一把抓住鞍鞯,左脚就踩镫上马。马儿振鬣长嘶,前脚腾空,极为兴奋。不知道是不是为找到了新的主人而高兴。 李岩扬了扬缰绳,喝一声“驾”,马儿就闪电一样飞奔起来。 李岩朝后,对郝摇旗喊道:“这马我就收下了,多谢摇旗兄相赠!”骑着马直接就跑了。后来李岩给这匹马取名叫破虏马,意为抗击清虏,不死不休。 时间到了一六四六年的春节,在清方是顺治三年,南明是隆武二年。寒冬腊月,英霍山区也飘起大雪来,白雪皑皑,覆盖了地面半尺深。此时的中国还处在小冰河期的末尾,天气仍然非常寒冷,呼啸的狂风吹得雪花乱舞。整个世界变成了银装的世界。真是冰冻三尺有余。江河皆封冻,万物皆冬藏。 幸亏李岩早令李侔准备了大顺军将士过冬的冬装,否则受冻死饿死的不知有多少人。 饶是如此,人们每日都要靠烤着火才能过活。 愈是寒冷的天气,越是要活动筋骨,方才能驱寒保暖,还能锻炼身体。因此,李岩等大顺军将领决定大顺军全军要在英霍山区,展开为期数月的冬季大练兵。 各个练兵的校场、坪地都是大顺军的将士和战马。山岗之间人嚷马嘶,处处响起了喊杀声。大顺军的各个军、营、哨、队分别由袁宗弟、刘芳亮、刘体纯、刘体统、郝摇旗、张鼐、塔天宝、牛有勇、王四等将领各领各军,各负其责,有计划地开始操练兵马。 此次练兵,主要是操练各营、哨、队之间的配合和战术。演练行军和阵法,进攻和防守。提高单兵作战能力和大兵团协同作战的能力。 严格军纪,颁布新的纪律。李岩针对明末以来,官军害民,扰民。许多军队,包括一部分义军,存在烧杀抢掠,奸淫妇女的罪恶行径。满清军队则从上到下充满着野蛮和残忍,清军南下以来,杀扬州十万军民,屠嘉定全城百姓。留头不留发,留发不留头。还有各处久攻不下的城池,皆遭屠戮。 因此,大顺军要与他们这些师无纪律,扰民害民的军队相区别,保持自己的严格纪律。方才能够争取天下民心。 李岩重新修改了大顺军军纪,编成歌谣。共有七句。 服从将令,同生共死 所到之处,秋毫无犯 平买平卖,善待百姓 不杀不淫,如父如母 有借有还,不得昧已 收缴钱粮,上交掌旅 驱逐满清,汉人做主 其中第七句提醒所有的大顺军民,大家始终如一的最后目标,为了这个目标而努力。而要遵守纪律。 第152章 英霍练兵(二) 除了对待百姓的纪律,还要强调将士的作战军纪。 一、不接仗者,不得妄杀一人。但当与敌交战时,胆敢畏敌怯战和私自逃窜者斩。 二、军令如山,敢有不遵令者斩。 三、全军步调一致,敢有自行其事者打五十军棍。 这些军纪全部写成条文、歌谣交付刻字印刷,各印成数万张揭帖 ,除了在军营内到处张贴,还要分发到每个营、哨、队及头目。在每日操演时也要抽人背诵。背诵通过的奖励鸡子一个。 自从大顺军驻军蕲黄山寨以来,全军通报触犯军纪事件一百三十七起,大多都是触犯比较小的军纪。比如放哨时偷偷喝了酒;偷了百姓的鸡鸭来打牙祭;搜俘虏的钱财;军营内打架;偷偷赌博等。强奸妇女及伤民命者只有数起,皆已明正典刑。大顺军的严厉军纪,对百姓秋毫无犯,让英霍山区的乡民看在眼里,刻在心上。因此得到百姓人人拥护。 去年秋冬以来,大顺军在英霍山区四百个大大小小的山寨实行均田和减租减息,使英霍山区数十万乡民受益,因此深得民心。 英霍山区的百姓回报给大顺军的就是数万青年乡民应募而来,要成为大顺军中的一员新兵。 如果加上在蕲州征得的两万新兵,还有招降的一万多名叛乱山寨的寨兵,共增加新的兵卒五万六千余人。将各军里缺少的兵员数额补齐。许多将领手下率领的人马恢复到武昌大战前的数额。 大顺军以老卒带新卒的方式,快速教练新兵,使他们快速了解战争。到真正兵临战阵之时,也采取老卒带新卒的模式,以老卒为骨干,以将领为支撑。就像一把伞一样,有骨方能张开。 为了使大顺军各军各营皆能依令行事,号令严明,进退调度俱如臂使指。需要重新申明令旗、号角、号炮等。 李岩找来了一本《纪效新书》,决定参照戚继光的练兵方法。这些指挥和通信方式也主要采用《纪效新书》上所载明的方式。 金鼓因为作为信号来说,一、操作麻烦 二、携带不便,三、声音不够大。已经被大顺军舍弃了。除了侦察敌情的探马、夜不收所用的鸣镝(响箭)、信号三眼铳外,只使用号炮、号角、令旗。 一、 号炮 1.主要作用 传递重大信号,警戒、进攻。因其声音巨大,传播距离远,用于传递最重要的、需要全军立即知晓的信号。 标示方位和距离,炮声能大致指示方向和距离(多响表示不同方向或距离段) 配合其他信号:常作为号角或号旗信号的起始或确认信号。 2. 使用场景 当敌军来袭警报,发现大规模敌军接近时鸣炮示警(规定响数代表不同方向或规模)。 进攻和冲锋命令:当在关键时刻,鸣炮作为全军或某部发起总攻的信号(常配合号角、旗帜前指)。 撤退命令, 在危急或需要有序撤退时鸣炮(规定特定响数)。 重要集结命令:要求部队迅速向指定地点(如中军大旗)集结。 通常只有高级将领(如果毅将军以上)才有权下令施放号炮。 信号相对简单:主要依靠炮声的有无、次数(如一声、两声、三声)来传递不同等级或类别的核心信息。复杂命令需要结合其他信号。 二、 号角 1.主要功能: 传递日常操练、行军、营务命令:是军营日常生活中使用最频繁的听觉信号工具。 协调部队行动:用于指示部队开始、停止、变换动作(如起立、坐下、前进、停止、转弯)。 传达特定战术指令:如准备战斗、变换队形(部分基础队形变换)、收兵等。 报时:在营地内吹角报晓、报昏、报更。 警戒:巡逻队或哨兵发现异常情况时吹角报警。 号角是小部队平时作息和行军作战时所用。号角是用铜和木质合成,号角嘴以铜打造,号管以木接驳。夜晚大多用号角。 营地作息,起床号、熄灯号、开饭号、集合号。 行军,出发号、停止休息号、加速前进、注意警戒号。 操练: “开始操练号”、“收队号”、“变换队形号”(如由行军队列变作战斗队形)。 作战: “准备迎敌号”、“火器轮射开始\/停止号”(配合旗帜)、“收兵号”(部分情况下)。 警戒:哨兵发现小股敌人或异常动静时吹响特定节奏的角声。 三长一短表示进攻,两长一短表示撤退。每哨配备一名号手。 通过不同的吹奏节奏、长短、次数组合形成丰富的“号谱”,能传达相对详细的命令。 号角声音传播距离小于号炮,但大于人声,适合营、哨(连)、队(百人队)一级的指挥。号角比号炮轻便,可由中下级军官(如把总、哨官)或专门的号手携带使用。 三、 号旗(旗帜系统) 1. 主要功能: 视觉指挥的核心:是指挥部队行动最直观、最精确的工具,尤其在嘈杂的战场上。 标识方位、指示目标: 明确指示进攻方向、敌军方位、集结地点等。 传达复杂战术指令:通过不同颜色、图案、数量旗帜的组合以及挥动方式(摇、指、伏、绕等),传达极其复杂的队形变换、进退攻守命令。 标识部队单位与指挥官位置:不同级别和单位的部队有自己的旗帜(如营旗、哨旗、队旗),主将的“认旗”更是全军关注焦点。 传递信息:在较远距离或特定场合(如城防、水师)用于旗语通信。 2. 主要旗帜类型及用途: 指挥方式:中军旗官根据主将命令,举起相应颜色的旗帜,并通过挥动方式(点、摇、指、伏、绕)传达具体命令(如:红旗向前点动=前军前进;青旗向左绕圈=左翼向左包抄;黑旗急摇=后军速来支援)。 认旗:各级指挥官(部总、哨总、队正)特有的、带有个人标识(姓氏、图案)的旗帜。作用: 标识指挥官位置,士兵需紧跟己方认旗行动。 中军通过指挥各认旗来间接指挥其所属部队。 认旗倒下往往意味着指挥官阵亡或部队溃散。 门旗立于中军营门两侧,代表中军大营,是部队的核心标识。 令旗(小旗): 传令兵手持的小型三角旗或令字旗,用于中军向各部传令或各部间通信,有时也用于直接下达特定指令(如行刑令旗)。 信号旗\/通信旗: 水师或特定场合(如城防、烽燧)用于较远距离旗语通信的旗帜组合。 其他功能旗:如“清道旗”(行军时前方开路)、“金鼓旗”(指示金鼓配合)等。 3. 使用特点: 信息容量最大、最精确, 能传达最复杂的战术指令,是指挥体系的核心。 依赖视觉,受天气(雾、雨)、地形(遮挡)、光线(夜晚)影响大。夜晚常用号角替代。 层级分明:中军大旗指挥各营认旗,营旗指挥各哨认旗,哨旗指挥各队认旗,形成指挥链。 士兵训练核心: 士兵必须时刻紧盯自己所属的认旗和中军号旗,“旗进人进,旗退人退”。 戚家军将旗语系统发展到极致,制定了极其详尽的旗号谱,涵盖了几乎所有的战场动作和队形变换。 第153章 铳歌 当大兵团作战时,为了统一号令,需要使用号炮才能使所有人都能听到,号炮一响为警戒,两响为进攻,三响为后退。要使每一个士卒都能听懂进攻和退却。 旗号则普通的将卒只需要了解主要的几种旗语就行,更为复杂的要交给令旗手。大顺军大量培养令旗手,做到至少每哨有两个令旗手。行军和作息中,众将士皆遵照令旗手传递之信号进退行止。违令者战时斩首,平时打三十军棍。 “共作一个眼,共作一个耳,共作一个心,何贼不可杀?何功不可立?”让每一个大顺军将士都高喊此口号。 通过传令兵、旗帜、声音(号角、号炮)。战阵需要在平常操练中熟悉,如何站,如何进,如何退,如何变阵,什么信号代表什么信息……,都需要在平时操练熟悉。戚继光在他的兵书中说,用前后左右来命令士兵,因为前后左右是士兵的四个基本活动方向,且每个成年人基本都会区分,在此基础上练兵。每个作战单位有自己的领导,有自己的旗帜。 火器也是靠号角指挥。在接敌前先指挥火铳手在各军前面摆好队伍,然后等敌军靠近到一百步内进入射程(鸟铳八十~一百步内、神枪六十~八十步内、三眼铳三十~五十步内),火铳手听队长吹喇叭一声,第一排齐射,然后退回后排装填;再吹喇叭一声,第二排齐射,然后退回后排装填,依次顺序进行。最后敌军靠到最近即将接战,队长连续吹喇叭不停,所有火铳手齐射一轮后退回阵内, 火器营的操练主要是张鼐在抓,火炮教导队负责教习和示范。火器营也采用以老带新的模式,因为火器营新增加了四五千人马,合营一共有万人。规模超过了以前大顺军的火器营的兵力。除了火器营有火器外,其他各军都有一定的火器队。拥有一定数量的火炮、鸟铳、三眼铳等火器。但是火器营的火炮、鸟铳等性能最优,数量最多,且配备的火炮手更精良。 火器营在人员上迅猛发展,但是火器增加有限,因此只能首重训练。新兵并不能上战场。 在训练火器营时,李岩将戚继光的铳歌重新找了出来,交给张鼐以作统一规范化。使得火器营每个火器手能够熟练精准地装载火药和铳弹。能够在战场高压、火急的的情况下有够使每个人的操作有条不紊,忙而不乱,平时的熟练度是可以有效避免战时的慌乱的,又能节约时间。 火器营的将士每天操练都要高唱铳歌:一洗铳,二下药,三送药实,四下铅子,五送铅子,六下纸,七送纸,八开火门,九下药线,十仍闭火门,十一听令开火门,照准贼人举发。 火绳枪的操作过程仍然极其繁琐。每个火铳手都要熟记,边装填弹药边大声齐喊口号使得每个人的动作规范整齐一致。每天重复上千遍,熟练的程度闭眼都可以操作。 的动作规范整齐一致。每天重复上千遍,熟练的程度到了闭眼都可以操作。 军备局也在加快打造鸟铳、三眼铳和各种火炮,生产各种火药和弹丸。 大顺军的骑兵阵型一直采用的是三堵墙战术,每临战阵,总是骑兵在前,步兵在后掩护。骑兵分成三队,阵型齐整。向敌轮番进攻,一队战完,二队再上,三队返顾。或者步兵正面与敌接战,骑兵队在侧面袭扰。 大顺军的三堵墙战术在面对明朝的军队时,往往容易奏效,例如打左良玉和孙传庭时,打得明军大败: “贼前锋名三堵墙:一红、一白、一黑,各七千二百人来薄;官军接战,陷贼伏中。贼乘之,官军大败,陷泥淖,死者数千人”《石匮书后集》 但是当与清军的八旗铁骑相遇,甚至战略决战时,往往不是极其擅长弓马骑射的满蒙骑兵的对手,在山海关大战和潼关大战中,大顺的马步军都失败了,而且败得很惨。马步兵伤亡过半,大顺军的骑兵几乎被满清骑兵打残。 有许多人因此得了恐满症。一听满洲人来了,恨不能撒腿就跑。 这也是李岩和大顺军的将领们很头疼的问题。但是,要在短时间内操练出一支足可以和满蒙八旗骑兵相匹敌的骑兵部队,这是根本不现实的。首先在战马上就无法获得足够优良的战马来源。其次是骑兵的个人作战素养。满蒙骑兵乃从小生活游牧渔猎的环境中,骑马射箭是日常所习,个个身怀绝技,八旗军中的巴牙喇骑兵更是百步穿杨。这些都是长久的生产和战争培养出来的优秀战兵,绝非一朝一夕之功。 大顺军如何才能够扬长避短,在有限的情况下大致能做到与敌对抗。这是摆在大顺军骑兵营的主要难题。 驻扎在英霍山区的十几万将士,正冒着冰冷的天气操练, 有时天上下起纷纷扬扬的大雪,有时雪过天晴。只有大雪没过膝盖时,全军才停止操练。因为人和马路没入厚厚的雪中,实在行动不便。否则仍然坚持上校场操练。 李岩数日和郝摇旗、袁宗弟、刘芳亮、刘体纯、郭升、塔天宝、牛有勇、张鼐等将领在白云寨议事厅召开军事会议。探讨、商议如何改进大顺军的三堵墙战术。 第154章 战术总结 在与清军骑兵的交战中,刘体纯的经验最多。但是在簰洲大战中,他的骑兵营主将曹得满阵亡了。此外在潼关大战中,刘芳亮率骑兵夜袭清军大营,可惜也被击败。郝摇旗冲击过清军兵阵和清军骑兵相遇,也是不敢与敌正面交锋。除了在蕲州城下,依赖火炮取胜外,满清骑兵和大顺军骑兵对抗几乎鲜有败绩。 可见与敌交战正面交锋,依赖弓马骑射,无论如何是难以取胜。 “我们的骑兵要如何才能与清虏骑兵过上几招而不吃亏,大家想想办法。” 李岩提出了这个棘手的问题,大家都沉默不语。连刘芳亮、郝摇旗素以骑兵见长的人也毫无办法。 “这实在不是说战术的问题,是骑兵的条件限制的问题。”刘芳亮无奈地摊摊手。 郝摇旗也点点头赞成道:“论勇敢,不怕死,我们不会输给满清骑兵,但是一交起战来,我们死的人多,胡人死的人少,士气就顶不住了,多英勇善战的人也会后退。” “虏骑极其强悍,往往五步射面,即使身有重甲也透矢而亡。将领身着铠甲尚且如此,何况只有一层绵甲的士卒。”袁宗弟也插话说道。 “我们的三眼铳怎样?二虎,你们骑兵营有配备了一些三眼铳,和清虏骑兵交战,效果如何?” “有些作用,但是三眼铳的缺点也比较明显,首先打得不远,并不比清弓的射程远。打得不准,三眼铳无法瞄准,又是在马上颠簸,就更瞄不准。三眼铳放完三发,就只能当锤使用。不像清虏的弓箭,可以快速射击,数息之间已经射出五六箭了,当近战之时,二三十步内,清虏箭无虚发,绵甲没有抵御能力。三眼铳乃无奈之时,恐吓敌人,壮我声威更有些用处。” 大家听了哈哈大笑。这笑声里既有无奈,也有悲哀。 刘体纯转而又说道: “但是,当火炮和鸟铳密集射击时,对虏骑的反击甚有作用。当时我就是以梅花阵型,以鸟铳、火炮在阵心,长枪兵弓箭手在外围,对虏骑形成威胁。连白甲巴牙喇重甲骑兵的进攻都被遏制住了。” 李岩若有所思,恍然大悟道:“古有田忌赛马之计,以下等马对敌之上等马,以中等马对敌之下等马,以上等马对敌之中等马。我们的骑兵既然无法与敌抗衡,就要力避与虏骑正面交锋,以火炮鸟铳组成密集阵型,或者将敌诱入预设阵地,将敌消灭。再以骑兵击垮敌之步军或作追击溃逃之敌所用。” 众将皆低头沉思,考虑李岩的方案。 袁宗弟提出异议道:“须知,敌是活的,不是死的,他们不可能等着我们的铳炮如雨点一样向他们轰击,或者乖乖上当被引诱入阵地。特别是当与虏骑突然遭遇时,如何避免得了一场厮杀?” 众皆默然。知道此言有理。 刘芳亮提出道:“骑兵的作用不可忽视,反制敌之骑兵的最好方式也是骑兵。因此骑兵不可偏废。” 郝摇旗大手一拍桌子,说道:“明远说的话有道理,正我的心意。虏骑虽然强悍,但也不是没有破绽。我看可乘之机还是有的。” “哦?摇旗,快说说你的看法!”李岩急切问道。 “嘿嘿,要寻出满清鞑子骑兵的破绽,首先要认清他们的阵型和特点。东虏的骑兵,并非一体强悍,而是有强有弱,像是一个梭子,最强悍的是巴牙喇重甲骑兵,在梭尖。乖乖,这些人可不得了,身披两层至三层重甲,使用盾牌长枪、大斧、长刀,砍杀破阵,这些人悍不怕死,都是死士。梭子中间是轻甲骑兵,人也最多。只有一层甲,和我们的铠甲防护差不了多少嘛!但是人人持弓,善射,给第一层重甲骑兵掩护;这第三层就是梭子尾,也是白甲巴牙喇,身着三层重甲,防护极严,这些人是干什么的呢?既是随时支援前面作战的,又是监视前队的死士,敢有后退者立即射杀。此外还有侧后方的巴牙喇射手,寻机射杀敌军中的头目,压住阵脚。”郝摇旗的一番分析,正切中要点。 众人纷纷点头表示赞同。李岩心想:摇旗果然是粗中有细之人,平时大大咧咧,未必就无谋。 郝摇旗接着又说道:“刚才说到满清八旗骑兵交战时的特点,我讲一下他们的缺点。第一就是恃勇斗狠,依赖勇武。虽能战但不耐战。只要稍稍顿挫其锐气,必定士气急速下降。第二,虏披重甲,甲具防护极严,这虽然是其优点,但也是缺点。我们说虏骑兵喜欢下马步战,但是着重甲,体力消耗必定极大。第三,虏骑之弱点其实在人数最多的中间,轻甲骑兵。只要能够绕向侧面,突然袭击虏骑之轻甲骑兵,从中间突破,使其从腰身被切断,则虏骑多强都会溃散。一旦失去防护的的重甲骑兵,如同笨拙的水牛,只要反复对其袭扰,待其疲惫不堪,就可一击而破。” 刘体纯站起说道:“郝哥所言不差。据我与清虏骑兵交战几回,虏骑的阵型的确如此。过去我们和虏骑交手,由于不通敌人的底细,吃了很多亏。” “我还要补充的就是,敌人骑兵用来攻城和破阵,都是以重甲骑兵下马步战,用死士撕开一个突破口后,就以后方的巴牙喇重甲骑兵突入。横冲直撞,撕裂我们的阵型,队伍必定溃散。那样,不管防护多么严密的阵型和城墙都无法抵挡。”刘体纯讲完,喝了一口水,又坐在椅子上。 第155章 战术总结(二) 李岩接话道:“你们大家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刘芳亮站起来说道:“我来说一下。这里之中,我和汉举、张鼐、摇旗都是潼关大战的亲历者。潼关一战,闯王调集了整个山西和河南、西安的大顺军共马步军十三万人。面对阿济格和多铎两支满蒙主力的夹击。潼关大战打得不好,最后失败了。现在是总结这些经验教训的时候。” 李岩插话道:“总结经验教训,这是我们最需要做的事,如果我们还不知道总结过去失败的经验,那么从山海关到武昌大败,就真的是白白的失败。那么多将士也将白白牺牲。明远提得好,正合我意。” 刘芳亮接着说道:“尽管闯王调集了西北地区大部分兵马,准备在潼关和清虏决一死战,但对清虏的兵力还是估计不足。清多铎部共有满蒙八旗军六万余人,阿济格有满汉军八万之众。开始汝侯刘爷率军先战,迎击多铎。结果败归。数日后由我领军出击,再败。第二日由闯王亲自领马步军全力迎战,又败。我们大顺军乘夜袭击清虏大营,没有成功。后来清虏的红夷大炮队到达。我们大顺军守城,探深壕立寨栅。一面派骑兵迂回到清虏阵后袭击,仍然惨败。最后,面临多铎和阿济格军两面夹击,闯王带领我们不得不退出潼关。” 众将都静肃倾听刘芳亮的叙说。许多亲历者回想那时惨烈的战斗,仍然心有余悸。没有亲历其事的人则十分好奇。 “潼关,对于我们大顺军来说,是一个伤心地。我们在这个地方分别遭遇了两场不同的失败。第一次是崇祯十一年,我们与洪承畴、孙传庭在潼关南原大战,闯军损失惨重,最后只剩下一千人马,躲入了商洛大山。但是这次,闯王带着我们东山再起,卷入河南。第二次却是与清虏大战。又是一次失败。这次失败,我们无力再起。闯王……”刘芳亮一向是硬汉,从不流露出丝毫的软弱。但这时却也不禁哽咽。 李岩看着他,大家都沉默了片刻。刘芳亮稍缓了下情绪,继续说道:“潼关大战的教训,在我看来,第一是轻敌,情报不明。对多铎和阿济格的兵力和实力没有充分的估计。第二是分兵,搞添油战术。没能在阿济格和红夷大炮到来前,集中优势兵力,一举击败多铎。其三是面对清虏的打法,我们非常不适应,原先对付明军的战术都不灵了,每次都不能抓住敌人的弱点。其四是清虏有厉害的红夷大炮队,我们的火器太少。” 李岩点点头。示意傅作霖全都记录下来。 李岩看了看大家,说道:“过去的失败,一条一条地,都要进行总结经验,不管是从山海关、潼关、河南怀庆、还是武昌、富池口、桑家口。是谁的失误就说谁的失误,谁打得好,就是打得好,敌人的长处也要肯定,失误的要避免,打得好的要发扬。敌人的长处要学习,要警惕他这一着。” 大部分人都赞同,也有少部分人质疑,李岩是不是算后账,要指责闯王的责任。而李岩毫不掩饰,就是要清算过去的错误,包括政治上的错误和军事指挥上的错误。 原本这一场旨在探讨骑兵战术的军事会议,因为各将领的发言,和李岩的有意提起,渐渐偏移到清算过去的错误军事路线上去。 诸将领中,个个都感到紧张,怕被人提起到自己身上的错误上来。 袁宗弟先开口:“山海关大战时我没赶上,潼关大战时我也没赶上。当时我率军南下湖广增援白旺。左良玉当时趁我主力北进,伺机进犯湖广襄阳四府,许多官绅叛乱,开始反攻倒算。我得到闯王命令,带领我的右营奔赴湖广,先击败左良玉,后来又率军北上河南,平定土寇刘洪起、李际遇等的叛乱。后来当闯王在山海关大败后,撤出北京,我带领我的右营人马北上支援,在真定总算赶上了。闯王立即命令我率军断后。我与东虏随即展开决战。我独自一军挡住东虏的几支优势兵力,渐渐不支,且战且走。由于被东虏紧紧地在身后咬住,将士俱疲惫不堪。结果走到庆都,又被清虏追上,我率军回师掩杀,终因疲惫不堪被优势兵力的清虏击败。随后退入山西。幸亏在固关,有红娘子率领的一支军马断后,但是此一战,也使健妇营死伤惨重。进入山西后,我们没敢停留多久,闯王令陈永福将军守太原,亲授坚壁清野之计后,就率我们这一支大顺军回到西安。” “这里要吸取的教训就是,一、分兵。由于大顺军处处占领新的城池,需要派出将领守城,导致兵力不能迅速集中。当时如果闯王率领的不是只有十万人马,而是集中大部分主力,或者大部分主力都在北直隶和山西境内,可以迅速调集兵马,就不会因兵力不足,而退出北京,在一路撤退中被鞑子数次击败。其二就是热衷与清虏的八旗军野战,满人的八旗军长于野战,应该力避此点,转而坚守城池,逐次抵抗,延缓清虏的攻势,为后方调兵遣将赢得时间。三是过于信任明朝降将。这个是血的教训。明降将唐通、姜镶、白广恩等皆叛顺投清,对我们反戈一击。还有各处的官绅叛乱,使得我们四面受敌。许多大顺政权土崩瓦解。真是教训惨痛。” 第156章 历史教训 袁宗弟的话,使众将唤起了那段惨痛的记忆,一个个面色黯淡,如哽在喉。 刘体纯站起来说道:“我一路追随闯王进了北京城,作为他的探马营,曾派人秘密潜出关外探听清虏的动向。当时并非对虏酋多尔衮和满清的动向全然不知。我收到细作获得的清虏大本营急调兵马的情报后,曾紧急密报闯王。但是没有引起他的足够重视。以致山海关一败。随后在清虏阿济格的追击中,数次被清虏突袭大营。而事先完全没有警觉,这是侦察敌情上的巨大失误。反观清虏,总是事先得到充足的敌情,清虏的探子、细作早已遍布中原,到处收买明朝降将,不惜花重金打听消息。这是我们的探马营不能比的。总之大顺军的探马和细作存在很大漏洞。在探听消息方面不如人就已经输了先头一着。” 刘体纯说完长长叹了一口气。这个叙述既是总结,也是对自己的检讨,长久以来,他早已有许多话想要彻底地说出来,这些话在心里闷了很久。 李岩最后站起来,说道:“我们总结经验教训,不是要让你们认错,也不是追究哪位将领的过错。前事不忘,后事之师。只有总结经验,找出我们的缺点,和敌人的优点,才能知己知彼百战百胜。诸位将军所讲的事,大半的,我也亲历了,小半的未曾参与。如果有错,那么我李岩也有很大的过错。” “其一,我怕得罪人。对大顺军中的一些军纪不严的行为不敢纠察,上报闯王。甚至据理力争。其二,我害怕闯王猜疑而不敢力陈主见,不能一直坚持自己的主张。我早就认识到大顺军未来的潜在的真正敌手不是明朝,而是关外的满清鞑子。大顺军孤军远征北京非常危险。我曾向闯王和宋献策提过这个意见,但是他们不以为然。后来闯王要出征山海关,我知道此战极凶险,满清极有可能已经和吴三桂媾和,我曾向闯王提出建议,说要收缩兵力,全力防守北京,一面迅速征调人马北上。如能在北京城下与清虏决一死战或有胜算。谁知仍不采用。早在闯军攻略河南,我就劝说闯王设官理民,奖励农桑,为守土计。据宛洛而争中原,据中原而争天下。奈何闯王以明朝势力强大,未到时候为由几次拒绝。现在想想,真是痛惜。” 众人听得,心中也深惋惜。可惜闯王刚愎自用,后来渐渐不听忠言。尤其可恨的是牛金星父子把持朝政,还有明朝的一帮降臣,日夜鼓动闯王开国登基,好使自己成为开国功臣。 袁宗弟站起来说道:“现在想来,大顺朝的失败,闯王应付最主要的责任,想起来不禁令人痛之惜之。如果当初,听从林泉的建议,在河南早早就设官理民,经营宛洛,以占中原,不急着进北京。待占领的地盘稳固后再向北进攻自然水到渠成,就不会有后来的大败。” “说得很是,闯王在进了北京后,就沉迷着建国封号,对底下的军纪和将领的胡作非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导致顺军的军纪败坏很快,北方的百姓不买我们的帐。在山海关败退回来的路途上,许多沿途百姓望风而逃,还要填塞水井,藏起粮食。”郝摇旗慨叹道。 刘芳亮也说道:“山海关、潼关和固关、太原、襄阳、武昌之战,在指挥上都是有失误的,闯王率领着西路大顺军进入湖广后,驻守襄阳的白旺主张由他率军守卫襄阳,与敌周旋。当时大顺军经营襄阳四府已经两年之久,已经非常稳固,兵力还很可观。奈何闯王不听白旺的主张。严令他率军随同南下。结果襄阳四府不战而弃,也使得清虏可以咬住我们不放,一溃再溃。此事白旺最有发言权,可惜他在黄州不能前来。” 李岩最后总结道:“过去两年与清军的交战,都有许多战略错误,还有一些战术上的错误。现在我们先解决战略的错误。第一、没有早些建立稳固的后方,尤其是取得财赋来源。追赃助饷,拷掠缙绅,得罪了大部分的官绅。但是三年免征,开仓放赈实行得不够,没有取得底下平民百姓的真心拥护。第二、对满清这个头号潜在的敌人认识不清,没有警惕性,也没有相关的确切的情报。第三、与清虏数次交战中,进退失据,措置失误很多。从盲目的进军到不顾一切地后退,从轻视敌人到深患恐满症,将士闻胡人来了,即望风而逃。第四、兵力分散,由于处处占领地方,兵力分散,不能迅速集中兵力,反而被敌人各个击破。山海关大战是这样、潼关大战也是这样。第五、没有通盘考虑,高屋建瓴,没有长远的眼光。即使在怀庆,打了一个局部的胜战,但对全局来说是失败的,吸引了多铎率军来援,被两路夹击。在山西利于防守,没有防守,河南不置一卒,白白失去,使得中原拱手让人。襄阳本该防守也没有防守,导致被清军直趋中军大营,损失惨重。武昌失败后,应夺取湖南为基地,伺机发展。也没有做。只知道一路惊慌失措,一败再败,大败亏输。” 众人听了一天,个个都从身上渗出汗来,因为这里面也有自己指挥不当的地方。现在复盘,知道失误在何处,不禁痛心。 李岩站起来宣布道:“今天我们就商议到这里,骑兵改进计划改天再议。由傅举人将今日会议结论记录载明,改日刊刻。向全军将领发放。” 众人长舒一口气,终于可以出来了,如禁锢的小鸟离开了笼子,大家鱼贯而出。山寨外面的各个校场已经传来将士们在冬日下的操练。外面的气温比屋子里要冷多了,雪地上踏出无数的脚印和马蹄印来。大家呵着白气,有的回去营帐,有的还要去查看自家兵将的操练。 回到家中,潭英询问,今天之事,是否有意为之。“林泉今日真是好不威风,谈古论今,纵横捭阖,让妾身深为佩服。”说着低身作出万福的动作。 李岩一笑了之。“今日这事并非有意为之,只是话赶话赶上了。但是总结历史经验教训,这是我早就已有的想法,只是没有机会罢了。大顺军过去的失败如果不能进行很好的总结,就无法摆脱仍然失败的命运。只有置之死地而后生,大顺军才能涅盘重生。” 第157章 西路大顺军的消息 第二日一早,刘体纯送来了夜不收派到湖广与四川交界北部的细作打探到的一个重大的消息。 李岩正在看阅昨日送来的塘报,主要是关于开矿和均田还有郭君镇、马进忠和左光先的消息。 塘报上说,郭君镇已经到达商南。马进忠也进入了桐柏山。只是北部白雪皑皑,行军殊为困难。目前宜安置全军过冬。 “林泉,好消息呀!” 刘体纯刚脱掉斗篷,将落在上面的雪抖落。还没进门就扯着塘报大声嚷道。 李岩忙抬眼一看,见是体纯。心中也非常震惊,忙接过来塘报。 “高夫人和补之、一功他们有消息了。” 只见塘报上载着:“末将等人探听得高皇后、李过将军、高一功将军等西路大顺军,军制大体完整,正在四川与湖广交界之夔东地区。下一步作何区处,请速来报知。” 刘体纯说道:“这是探马营王体仁等人派出去的细作得到的消息,目前还在进一步打探更多的消息。” 李岩点点头,一拍桌子,说道:“好,终于得到他们的消息了。塘报上说他们建制基本完整,不知消息是否确实。我们一面要加急塘报叫细作进一步探听清楚,寻机派人与他们联络。我看我们这边也要派几个人过去,去面见他们,希望他们早日过来与我们会合。” “好的,我马上去办。如果他们还保持建制较完整,肯来与我们合营的话,那我们的势力就更壮大了 ,哈哈!” 刘体纯喜形于色。 “我看可以将这个重大的消息告诉英霍山区的主要将领,以振奋人心。” “需要我去通报吗?” “等下在军事会议上我再说吧!” “那好,我先去布置夜不收的下一步行动。” 刘体纯急匆匆地走了。潭英在边上听到了他们的谈话,心里也为大顺军重大好消息而感到兴奋。她看着李岩,喜笑颜开。 “林泉,赶快用过早饭去赴军事会议吧。” 李岩说:“不吃了,你现在去叫李新备马,我马上要去议事厅,各将也很快就到了。你也一起去。” 潭英点点头,走了。李岩还在思虑待会在军事会议上的议题。 亲兵牵过马来,潭英将一领厚厚的红色毡斗篷给李岩披上,并亲自系好。李岩、潭英和李新等一群亲兵上马而去。马蹄没入雪中,并没有多少马蹄声。 整个英霍山区银妆玉彻,树上挂满冰霜。外面的天气寒冷。在白云寨议事厅里,也须要烤火才能取暖。众将团坐,围着炉火。李岩坐在首位。袁宗弟、刘芳亮、刘体纯、郝摇旗、张鼐等分坐左右。今日会议,列席的将领更多,许多营、哨的主将都在。 中间有一张很大的粗糙的木头方桌。桌子上放着湖广和南方各省的地图。还有几壶茶水数十只碗。众将渴了就自己倒茶喝,茶水冷了就随时放到火炉上烧热。大家没有拘束。众将都可以畅所欲言,这是闯王和汝侯刘宗敏在时都没有的氛围。 李岩首先宣布了探查到西路大顺军的消息。众将听到这个好消息,一片哗然。纷纷喜笑颜开,各自交头接耳谈论。郝摇旗一拳打在张鼐胸前,哈哈笑道:“他娘的,终于等到了这个好消息。这一年多来,这真是个头等的好消息。” 张鼐忍着痛,说道:“是呀,不知高夫人、还有补之叔叔、一功舅舅到了何处,真想早点与他们相见。” 袁宗弟和刘芳亮对视一笑,放松地靠在椅背上长长出了一口气。底下众将议论的声音渐渐大了起来,嗡嗡的没有停息。有许多人都说要放鞭炮和烟花庆祝。 李岩挥手叫大家停止议论,说道:“我们要马上派人去与他们接头。希望能把他们接到湖广来。你们看,派谁去为好?” 郝摇旗站起来,大声嚷道:“这里不就有一个绝好的人选。”说道,拍拍张鼐的肩膀。 “小张鼐在闯军时就被闯王视若义子,他还得叫高夫人娘亲,叫补之,叔叔。叫一功,舅舅。如此亲密,他们不知道见面了有多高兴。” 张鼐也点点头,表示愿往。 李岩说:“好吧,就派小张鼐去。明日启程。” 接着李岩又重新讲起了战术上的问题。 “昨日我们总结了战略上的失败,今天我们来总结战术上的失败。兵法所云,知已知彼,百战不殆。我们分析过去的战争的成败,既是发现自己的弱点,也是了解我们真正的对手。” “下面请摇旗讲讲他的看法。” 郝摇旗站起来,摊摊手一脸茫然,说道:“昨日我已经讲过,已经讲完,没啥话好说了。” 众皆哈哈大笑。 李岩说,“那就让张鼐来说。” 张鼐终于得到发言的机会,在这些叔叔辈的将领面前讲话,他还是有些紧张。他起先说话的声音很低,后来渐渐镇定,声音也大了起来。 “我们都知道,清虏满蒙八旗不仅弓马骑射彪悍,下马步战也很强悍。但是我要说的是清虏的火炮队,他们称之为乌真超哈。这是一支训练有素的火炮部队。之前军师说过清虏火炮部队的起源,是孙元化部下的孔有德、尚可喜等明军兵变后航海投降了清虏。不仅带去了二十多门西洋火炮,还带去了几百名受过夷人训练的火炮手。清虏才仿造出了自己的红夷大炮,后来还组建了一支专门的火器部队,乌真超哈。可能拥有红夷大炮三四百门,鸟铳上千杆,现在没有确切的数目。前年在潼关一战,我也亲历其事,当时我主管大顺军的火器营。但是我们的火炮以原来的将军炮为主,还有些弗朗机火炮。射程近,打得也不准。威力也离红夷大炮远甚。所以我们的火器营面对清虏的乌真超哈攻城,没有反制能力。清虏的火器对我们的骑兵造成了很大的杀伤。当多铎的红夷大炮到达后,潼关无论如何就守不住了。闯王根据当时得到的情报,从陕西绕过来的阿济格马上要合围过来,两面夹击我们,因此只能退出潼关。” 大家看着张鼐的叙述,有条有理,毫不慌乱,心里惊异这个小子已经成熟多了。 “所以,我们一定要重视清虏的火器部队,也就是乌真超哈。我建议马上派出细作去打探清楚这支火器部队的底细,连有多少门红夷大炮有多少火器手都要打探清楚。这样,当面对他们的时候,我们的火器营才有底气。甚至,开战之前寻机破坏敌人的火炮。削弱敌人的攻城能力。” 李岩点点头,向张鼐赞叹道:“说得很切中,过去我们吃了太多轻视敌人,情报不明的亏,现在我们要努力补回这个缺点。派出细作探听清楚清虏乌真超哈的底细,这很重要。” 第158章 军议 李岩看了看刘体纯。刘体纯以为李岩又要派给他任务,让夜不收派出细作前往清军大营,正准备站起来受命。 李岩却对坐在墙角一边的王四问道:“小四,你们的孩儿营现在可以执行刺探敌情的任务了吗?” 王四站起来,挺起胸膛,大声回道:“我们孩儿营经过了半年的训练,已经培养了一些深入后方,刺探敌情的年轻战士。在外表看起来,他们都是半大的孩子。但是他们拥有很高超的本领,伪装、单打独斗,搞刺杀,探听敌情,传递消息都很在行。” 李岩对其说道:“好,将来就给你们孩儿营委派这些重要的任务,这也是对你们的锻炼,希望你们初生牛犊不怕虎,成功完成任务。” 王四抱拳领命道:“谨遵将令!” 接着张鼐又说道:“我们的火器营新近补充了新式的弗朗机火炮。红夷大炮也仿制了一批中小型炮,但是我们还是没能制造出数千斤重的红夷大炮。在数量上也远远不够。此外我们的鸟铳制造非常缓慢,一月补充不过数十杆,几乎赶不上消耗。” 李岩点点头,看向丁国宝和王宗典。二人面面相觑,心中有些愧色。李岩也知道,这不能怪他们,实在是大顺军的工匠不足,尤其是熟练的高级工匠。此外还缺少钢铁。 王宗典站起来拱手说道:“火器不足,这是我们匠作营的责任,虽然现在已经加派了人手,但是面临这么多征召的新兵,我们还要分出大部分的精力来打造让弟兄们趁手的兵器,火器只能在有余力的时候才能加紧制造。况且,铁锭的供应还不足,有时要到湖广其他州县去采买,运输上也有困难。此外我们的工匠还是紧缺,尤其是熟练的锻铁工匠和铸造工匠。” 李岩招招手,叫他坐下。说:“我知道你们的困难,因此这事不能全怪你们,放心,陈德将军正在麻城炼钢铁,很快就会有优质的铁锭供应。而熟练工匠嘛,我们要尽一切办法从外面花重金聘请一些,你们也要想办法自己培养一些。” 丁国宝也说道:“我建议火药工坊扩大规模,至少要扩充两倍才能应付现在整个大顺军的火药供应需求。” 李岩也沉思了一刻,微微点头,并不说话。 李岩重新转过头来对张鼐问道,“不计较火器实力的情况下,你们火器营想出了反制清虏火炮的办法了吗?还有,你们的火器营能够对付清虏的骑兵和步兵吗?” 张鼐答道,“破清虏的火器部队,只有趁其不备的时候去袭营,破坏他的火炮。” “这谈何容易?敌人的火器营也不是白白摆在你面前让你去破坏的,须有重兵防护。”刘芳亮在一旁提醒道。 郝摇旗答道:“趁雨天进攻,不就可以使敌人的火炮打不响了吗?” 李岩苦笑着摇了摇头,“摇旗你是真聪明,可是天要不要下雨,不是我们说了算。” 马重禧说道:“我们可以派一支精干的营哨前去偷袭敌人的辎重,在敌人转运途中劫取敌人的火药。” 李岩点头,“这是个好办法。以后就这样干。二虎,你的夜不收要专门成立一些队、哨,专门干这种事。包括摸敌人营哨。刺杀敌酋这样的敌后活动。” 刘体纯说:“放心吧,我们夜不收生来就是干这个的,我们的警戒营是干什么的?” 众人点点头。警戒营的主将牛春生也在,他就曾在蕲州偷袭过清军设在城外的火炮阵地,炸毁了十几门红夷大炮。他不苟言笑地坐在那里,好像这里讨论的事与他不相干。 李岩再说道:“要加强操演,不要掉以轻心。” 刘体纯笑了笑,意思是说,放心吧。 再次回到骑兵的问题上,如何改进大顺军的三堵墙战术,是战胜满蒙骑兵的关键。李岩让骑兵营的郝摇旗、郭升都讲讲。 刘芳亮也曾是闯军骑兵营的主将,他站起来说道:“既然在兵马的质量上我们无论如何不是满蒙骑兵的对手,那就要在数量上战胜他。兵法有云,‘十则围之,五则攻之,倍则分之,敌则能战之,少则能逃之,不若则能避之。’如果能集中两倍、三倍、甚至五倍的兵力,对敌人骑兵进行围攻,则三堵墙战术就能发挥非常大的效果。以不惧战,敢战的勇猛,轮番攻击敌骑,再辅以步兵长枪兵进行挤压,一定能够将虏骑压缩在较小的区域内进行绞杀。但是我们的三堵墙骑兵和长枪兵一定要严守纪律,令行禁止,有进无退,敢有溃逃者立斩。” 郝摇旗和郭升都点头认为可以一试。 李岩点头说道:‘不愧是明远,这个战术可以用,再辅以一些阵法,战胜清虏骑兵并非不可能。摇旗、郭升,你们回去多多演练阵法,尤其要严格军纪。以后我们大顺军骑兵应该有一个原则,就是与清虏骑兵作战,必须要有三倍兵力才能决战,少于三倍都要力避决战,持重待机。” 郝摇旗、郭升都点头称是。 张鼐再次站起来说道:“还有一事,我们火器营的辎重很多,骡马不够,急需一批牲畜。” 李岩问道:“缺少骡马多少匹?” “至少需要一千匹,骡、马、驴不拘。只要能挽运就成。” 郝摇旗插话道:“最好是云贵川所生长的的矮脚马,耐力好,性子也温和,适合长途驮运。可以在湖广从骡马贩子手里买一些来。” 郝摇旗是养马的出身,对马的习性较为了解。 “既然摇旗对马较为了解,那么这个担子就交给你吧?怎么样?” 郝摇旗答道:“我与小张鼐一起去夔东与补之、一功、高夫人见面,顺便在湖广北部,靠近四川交界的地方购买骡马。如果顺利的话随大军一起前来会合。” 李岩、袁宗弟等微微点头,认为可行。 会议还商量了其他军情。尤其在战术指挥上的一些问题。关于军阵操演,李岩决定由袁宗弟和刘芳亮全权负责。 各营之间不光各自操练,还要互相展开对抗演练和比赛。 第二日,张鼐和郝摇旗只带领了探马营的一些细作还有自己的十几名亲兵,全部乔装打扮。郝摇旗带着长矛不便,只能改为佩刀。全部随行人马都佩带短刀,骑着快马。避开清军驻守的城池专走小路。 第159章 陕西抗清义军 郭君镇一军共八千人马,晓宿夜行,经过长途行军,终于到达商南。郭君镇率领人马,远离喧嚣的市镇,避开有人的村庄,冒着大雪,在商南的一片大山里隐秘扎营,一面安营扎寨,设立岗哨、寨栅。一面派出哨探四出打探消息。幸而粮草充足,将士的冬衣也已经置备齐整。 这时已经是深冬,商南又已经是陕西境内,属于北方。天气极为寒冷,天上早已飘起大雪来。山中的丛林里也被白雪所覆盖。天上下起的大雪和寒冷的天气,虽然给郭君镇所率领的大顺军带来了很大的困难,但是也掩盖了大顺军的行踪。湖广和陕西的清军怎么都想不到大顺军竟然会冒着如此严寒的天气从湖广深入陕西与河南、湖广交界的深山中。 此时陕西的清军和陕西总督孟乔芳等清廷官员正在陕西面临贺珍、罗岱、党孟安、郭登先等原大顺军将领的四处叛乱,而焦头烂额。 贺珍原是大顺军旧部,当清军进入陕西时,大顺政权瓦解,他伙同罗岱、党孟安、郭登先、以汉中之地投降清朝。李过、高一功、李友、田虎等西路大顺军取道汉中入川时,贺珍等降清的大顺军旧部竟然主动阻击大顺军。被李过、高一功等击败后,才得以进入四川。因此贺珍在大顺军里已经是属于公然反叛。 然而清军对原大顺军出身的贺珍所部根本不信任,对他们严密监视,处处提防。清陕西总督孟乔芳在向多尔滚的奏疏中说:“惟新招汉中贺珍、罗岱、党孟安、郭登先四总兵,查得此辈原非明朝旧官,俱是流贼起手头目。囊自败遁盘踞汉中,臣屡发谕贴,示以我皇上威德,并陈之厉害,方畏威投顺、缴送伪印。···但四将俱系逆闯亲信之人,恐狼子野心反复不定,俱在陕西深为不便。伏乞我皇一将贺珍、郭登先以有功名色升调宣大或山东一带地方安置,实为解散之计也。” 孟乔芳阴行解散的诡计引起了贺珍等人的警惕。刚好这份奏疏又被贺珍部下所获。当时阿济格、多铎的大军都已经远离陕西,孟乔芳能够调动的清兵只有一万二千余名,其中只有四千多人是受他节制的标兵。其他如凤翔总兵董学礼、宝鸡总兵高汝砺等都是刚投降过来的明军。 孟乔芳妄想以一纸空文解散贺珍等人的兵权,结果适得其反。半月后,贺珍就起兵反清。 十二月中旬,贺珍带领亲信兵两万余人进攻凤翔县城。射书进城,威胁只要城内开门献降,可保平安无事。 当时清廷在北方推行剃发令,留头不留发,留发不留头。在北直隶、山东、山西境内大搞圈地投充。引起无数北方汉民族的反抗。消息传到陕西。陕西人民终于觉悟,满清乃关外异族入主中原,生性野蛮残暴。许多人都阴怀反抗之心。 驻守在凤翔县城的副将武大定、石国玺等见反清势力已成,况他们也早就对清廷极为不满,遂起兵响应。杀本镇总兵何世元、固原总兵吕鸣夏等。开门迎接贺珍等军进城。起义军在凤翔盘桓数日,后因清朝援军赶到,起义军才撤离凤翔。 贺珍反清后,原明军地方守备孙守法、胡向宸等主动领兵前来会合,准备共同抗击清军。 孙守法对大明王朝竟然有一种顽固的愚忠。在大顺军势如破竹,从河南挟兵锋进入陕西后,孙守法竟然誓死不肯投降,声称要与大顺军死战到底,带领着数百人进入终南山抵抗大顺军。 清军在北方的统治渐渐稳固后,开始实施一些压迫汉族的政策,使得许多各地的汉人不满。孙守法也是其中之一。他重新举起明朝大旗,意欲反清复明。 奈何势单力孤,一直在观望时势,不敢轻举妄动。见到贺珍已反,兵势凶汹。遂主动联络,前来会合。 撤离凤翔后,贺珍、罗岱、党孟安、郭登先、武大定、石国玺等领兵驻扎在凤翔和西安中间的一处遗弃的明朝卫所里。这里尚遗存一些残破的城墙和兵马营房。 贺珍在这里召集诸将准备商议下一步的动向。突然探马来报,有一彪军马打着明军旗号,正在向卫所前来。 “不会是清虏来了吧?”武大定一脸狐疑。 “清兵怎么会来得这样快?”罗岱也问道。 “先不要惊慌,人马不要动,我亲自带领一些人去打探一下,你们坚守在这里,准备应敌,如果敌人势大,我来断后,你们各部分散突围,撤入终南山中。” “贺总兵,岂能让您一人冒险,不如让我来断后吧!”武大定说道。 “哎,武老弟,你们相信我,才率队来归,我岂能扔下你们不管,那样我怎么面对弟兄们。” 探马又来报,“查得打着明军旗号之军马共有三千余人,离此地尚有五里。” 贺珍不再说话,翻身上马,对自己的一队亲兵喊道:“都跟我来!” 到卫所前五里处,贺珍迎面撞上了正朝前开进的一队人马,人数有一千余人,俱是骑兵。挑着的大旗确实是明军旗帜,将旗上写着个孙字,还有写着个胡字。 贺珍十分惊奇,拔马站定在大路中间,一手把定大刀。高声问道:“来者何人?是敌乎?是友乎?” 先锋军处突然跑几个人来,为首一人前出到队伍前五十步,在马上拱手道:“我乃明朝守备孙守法,来投靠贺珍贺总兵,足下是何人?” 贺珍哈哈大笑:“吾正是贺珍,孙守法?这个名字听过,莫不是不肯降顺,逃入终南山的孙守法?” “没错,正是在下。” “好,有种!有种!我大军正在前方扎营,你们来得正好。我们合兵一处,兵强马壮。看清廷能奈我何。” 孙守法回头指着身后的大军说:“我们共有马步军三千余人。此是先头骑兵。在我左边的是胡向宸总兵。也是忠心可靠之人,与我肝胆相照。” 贺珍进前,向孙、胡二人郑重拱手作礼,说道:“孙总兵、胡总兵侠肝义胆,令贺某佩服,佩服!你们二人携军来合营,与我们共举大业,建不世之功。名可称千古,光可照日月。” 孙守法忙还礼道:“谬赞,谬赞。只要是反清复明,我老孙一定会全力相助。但是我们一定要举明朝旗号,我听闻隆武帝在福州建号称帝,明朝余酢两百多年,恩泽草木,不会剧亡。” 贺珍答道:“那是自然,以明朝旗号相号召,方才能够正人心。” 贺珍指着前方说道:“请,我们大军就在前方扎营。”说着叫一个亲兵回去通报。 第160章 清军袭营 两军合兵一处,几个将领边走边谈,到了离卫所一里远近,罗岱、党孟安、郭登先、武大定、石国玺全都率军出来迎接。 众将领互相厮认,逐一介绍。随后进入卫所破城内安营扎寨。 合军之后,众将商议,下一步的进军方向。 孙守法说道:“依我之见,咱们稳扎稳打,先打一两个县城试试虚实,才好决定下一步动向。” 贺珍大手一挥,“哎,孙老弟,何必如此胆小,我们合营之后,兵强马壮,已有两万多人马,而清虏在整个陕西加上满汉兵丁,也不过一万多人。要打就打个大的,趁清虏主力南调,我们直接进攻陕西省城,西安。” 罗岱、党孟安、郭登先、武大定、石国玺全都一力赞成。 “要干就干一票大的,大丈夫生于天地之间,生要轰轰烈烈,死也要死得惊天动地。”余下众人说道。 贺珍说道:“说得对,我们一旦起义,就要狠狠地打,打得清虏缓不过气来,如果一停下来,清虏从容调兵遣将,那时我们就四面孤立,形势就危矣。” 孙守法也觉有理,就不再说话。就这样草草议定。 贺珍一面筹备粮饷和攻城器械。一面派出探子打听西安城防守状况。 很快探子回报,说西安城中兵马不多,只有汉军的一个守备,共有三千余人,还有满兵的一个 甲喇,一千五百余人。 贺珍会同众将商议,都觉得攻下西安,胜算很大。城中兵马满打满算,不过四千多人,而已方有两万余人。兵力上完全占有优势。 贺珍对诸将说道:“目前天赐良机,摆在我们面前,满清兵力不足,这正是夺取西安的绝佳时候,不可再贻误战机了。” 罗岱、党孟安、郭登先都是贺珍的亲信,一切唯贺珍马首是瞻。武大定、石国玺也无话可说。孙守法,胡向宸又是新来依附,也不好说什么。 于是草草准备之后,全军向西安进发,准备趁清军兵力不足,夺取西安为业。行走一日夜,到了西安郊外,离城还有五里。此时天已大黑,伸手不见五指。 贺孙联军正准备下寨扎营,休息一晚,待明日清晨再发起攻城。先派出探马前去打听虚实。伙头军埋锅造饭。饭熟后,全军饱餐一顿。众将士行军疲劳,大家再也忍不住,纷纷躺倒就睡。 只是一直派出去的几路探子也不见回报。 孙守法感到震惊,他一向长于在山中打游击,警惕性较强。贺珍等人则比较大意,许多将领因为赶路较为疲劳,一安下营就倒下去呼呼大睡。岗哨也安排得不远。 孙守法和几个亲兵正出营察看,时已是半夜三更时分。突然看到附近的田野和丛林中有火光四起,再侧耳倾听,微微有人马鼎沸的声音。 孙守法大叫一声,“不好!敌人袭营了。”马上和亲兵一同回去叫醒沉睡的人,一时寻不到金鼓,号兵也睡着了,哪里叫得那么快。 才刚刚叫醒贺珍等将领,清军已经杀到破烂的卫城下。城墙年久失修,早已多处坍塌,况墙又不高,多是夯土,风吹雨淋,一推就倒。根本无法防守。 清军骑兵竟然纵越过墙,趁贺珍兵马不备,杀了进来。清军骑兵非常彪悍,人数虽然不多,但是凶狠敢战。贺孙联军只在破墙边有些抵挡,一些反应不过来的士卒被清虏骑兵很快杀死。 清军骑兵冲入营内,左冲右突,从这边杀入那边杀出,如同虎入羊群。贺孙联军一时溃散,四向奔逃。竟然无法组织起像样的抵抗。许多还在睡梦中刚惊醒的士卒在军帐内就被杀死。 孙守法情急之下,率领自己的亲兵保护好贺珍等将领,一面收集溃众。慢慢将人马聚拢在身边。贺珍也急叫偏俾和亲兵去收集溃众,顶住清军骑兵。 很快清兵的满汉步军也杀到了。贺珍的人马再次被冲散,许多散兵在旷野中被清军的游骑杀死。 一队清军步兵看见一群兵丁簇拥着贺珍等人,知道必是个重要将领,人马很快合围上来,将贺珍团团包围。 贺珍拔出三尺长的大刀来,和数十名亲兵背靠背,向清军抵抗。一个清军巴牙喇立刻从腰上取下一张清弓,从左侧箭壶拿出三枝箭,两枝把定在左手,一枝已经搭在箭上,弓弯成圆月,对着贺珍觑了个准,正准备射。 武大定从旁边一箭向这名清兵射来。同时清军巴牙喇的箭也已经脱手,箭一离弦就向贺珍闪电射来。正中贺珍的左手手臂。幸亏武大定的一箭救了他一命。那一箭虽然没能射中清军巴牙喇,但到底使他受到惊吓,箭也射偏了,否则以清军巴牙喇的臂力和箭术,贺珍不是面门中箭就是咽喉穿箭。必死无疑。 武大定见一箭不中,当时情急,离得又近,已经没空去再弯弓搭箭,提着刀一个箭步就冲了上去,那名白甲巴牙喇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劈成了两半。余下的清军步兵也被其他武大定的亲兵驱散。 贺珍惊魂未定,见是武大定来救,心中稍定,向武大定拱一拱手,说道:“多谢!”武大定也回礼拱拱手。 罗岱、党孟安、郭登先等贺珍的部将也收拢了溃兵围了过来。保护着贺珍等人从卫城的西面夺口而撤。 孙守法和胡向宸亲自指挥对清军反攻,遏制住了清军进攻的势头。回头一看,贺珍等人已经夺路而逃。他们二人也率领本部军马边战边撤。从另一缺口突围而出。 至此贺孙联军十停人马只剩下了五停。其他的不是投降就是被清军杀死,或溃散逃走了。 孙守法在三十里外的一个村庄里才遇上了贺珍的人马。当时残兵败将,丢盔弃甲,已经不像样了。贺珍本人和部下将领也十分狼狈,来不及穿盔甲,只穿着贴身衣物。此时天气又寒冷,在北风的呼啸下,冻得瑟瑟发抖。一面又被今夜的大败所打击。神情极为沮丧,如同落了汤的公鸡。 贺珍见到孙守法,也无颜面对。低头沉默不语。众将俱沉默,谁都不置一言。 孙守法走到众人中间,提起精神,大声鼓劲道:“兄弟们,这只是一时的失败,我们决不能就这样被清虏给打垮了。我建议我们合兵一处后,撤入终南山中,先厉兵秣马。等我们养精蓄锐好了,再杀出来,一定会让整个关中震动。” 贺珍十分无精打采,他原本还想着要攻下西安,取来当都城,然后一呼百应,在陕西这个地方建立自己的地盘。结果在西安城郊外就被打得大败,损失的人马无数。 贺珍垂头丧气地回应道:“还说什么厉兵秣马,我们这么多人马,清军就这么点人,竟然被偷营了,还损失这么多人马。是我害了兄弟们,我不应该因为自已的私欲就带领你们反叛满清。现在我们的人马损失超过一半,清军如果再围上来,我们都死无葬身之地了。” 孙守法大声反驳道:“非也,清虏人马虽然强盛,但是如果不是我们疏忽大意,太过轻敌,断不会致有此败。古人云,胜败乃兵家常事。今日之败只是一时的,万不能因此将无斗志,兵无战心。那样就真的失败了。” 第161章 转战何处 武大定、石国玺见孙守法应对清军的偷袭,进退有据。面对困境从容不迫,敢于负责,且意志坚定。都想奉孙守法为头领。 这时他们也走到孙守法身后,说道:“孙守备之言,着实不错,我们好不容易扯起反清的大旗,万万不能就这样自毁武功,甘心受戮。满清残暴,如果我们失败,就将万劫不复。唯今之计,只有反抗到底,与清虏血战,方才有一线生机。” 贺珍看看手下的几个亲信偏将,见他们都似乎赞赏孙守法、武大定的说法,遂慢慢地改变念头。他抬起眼看看众人,突然变得神情激昂,眼里流着泪大声说道:“你们说得对,不能就这样算,我们与满清的仇不报,誓不罢休。我贺珍在此立誓,敢有背叛兄弟之心,再敢投降清虏者,有如此箭!说着折箭为誓。” 大家看着贺珍终于回复了斗志,都感到些心定。孙守法、武大定点点头,走过来和贺珍击掌为誓。 孙守法看着兵马只有不到五千,对着众人说道:“我们现在不能停留在此过久,清虏很快就会追上来了,我们要马上转移,避开清虏的锋芒。大家快做决定,到底转兵到何处歇马为好。” 贺珍说道:“我们先不急着转移,我看还是先将溃兵收容,再作区处。我们原本两万多人马,现今只有五千人马,清军趁我们不备,虽然击败了我们,但是真正杀死的人马并不多,大多都是走散了。我们先四下派出人马到处搜索,一定能找回更多的兄弟。” 孙守法回道:“要不然这样吧,我们先全军大部撤到山里,只留下几位将领率一支少量的军马在这里收拢残余。会合后也来追赶我们。 ” “那,我们去往何何处?” 孙守法坚定地说,:“我们撤到终南山去,那里山势连绵,重峦叠嶂,是个休养兵马的好地方,而且我在终南山蛰伏数年,对那里的地形民情极为熟悉。” 贺珍却有犹豫,说道:“终南山虽然山势连绵,但是四周都是满清的势力盘踞。孤守终南山并非长久之计,一旦清军调兵会剿,则我们孤悬一地,必后退无路。” 孙守法一时语塞,贺珍所言也不无道理。 “那么依贺总兵之意,退向何处为好?” “我看一定要找一个进可攻,退可守,山势连绵数省,可以随时撤走到其他地方去,使清虏合围不上我们,这样才好。” “你的意思是?哪里有这样的地方?” “有,我们原是大顺军偏俾,曾在商洛息马深山。” 贺珍说道自己原是大顺军偏俾时,语气都畏畏缩缩了好多,仿佛很不光彩一样,怕人听清。孙守法早就听说了贺珍等人的来历。只是此时要在同一个阵营,也不好发言去讥笑。 其他将领也觉得商洛大山不错,又靠近湖广和河南,转圜的余地更大些。实在不行可以撤到湖广和河南去。 孙守法不太好固执己见,只好同意道:“那好吧,我们要马上出发,此地不可久留。” 贺珍点点头,说道:“那我部就派罗岱领数百人马在此收拢溃兵。” 孙守法看向胡向宸,胡向宸忙说道:“我愿留下来一起等候我们自家兄弟。” 就此说定,留罗岱和胡向宸各领五百军在这附近隐匿,打探消息,收拢残余。三天后在此路的东南方向七八十里远的尹家寨汇合。 贺珍、孙守法、武大定、石国玺、党孟安,郭登先等领军先行出发,沿途收集粮草,所过州县已被清军掳掠一空,有时不得不向大户“借粮”。所谓借粮者,就是探听得某寨较为富足,粮草充足,就派人去送信,或射书进寨,说是大军到此急需粮饷,特向贵寨借粮,讲定从三日后五日内,要将多少斤粮食交到某地,如果不借就攻破山寨。但是一般的山寨都会为了息事宁人,找个中间人来讲情面,将原先的数字减到三四成。两下说好,将钱粮送到,大家相安无事。 罗岱和胡向宸在西安郊外五十里处,寻得几千溃兵,很多人全身盔甲都丢掉了,武器丢掉的也不少,有的是刚在睡梦中被清军惊醒,来不及穿盔甲,甚至有的连武器都来不及拿,清军骑兵杀入营帐,只好四散奔逃。有的人是在溃逃途中有意将盔甲丢弃。有的人恐慌到将兵器都丢掉,穿了百姓的衣服藏了起来。实际上清军杀死的人马有限,大多都是走散了的。有的径直回了老家了。 罗岱、胡向宸并没有遇到清军,时清军顾虑到西安城内空虚,击溃贺孙联军后就率军回城防守了。他们的人马也极有限,并不敢过于弄险。 罗岱和胡向宸率领的一千人马,连收集的溃兵游勇共有五六千人马,望尹家寨而来。 贺珍刚好借到数万斤粮食和一些白银。孙守法带领人马攻破了一个镇,这个镇叫做蓝桥镇,没有清军的人马驻守,倒是个大市镇,商贾云集。孙守法抢夺了许多财物和粮草。也不管三七二十一,打着清兵的旗号征粮,大肆劫掠。 探马奏报,说有一彪军马约有五六千人,正往尹家寨而来。五六千人马,正与那夜里袭营的清军人数相当,唬得众士卒恨不得作鸟兽散。 孙守法止住众将士,亲自带领数百人前出数里打探。谁知,竟是罗岱、胡向宸二将率领着五六千的散兵,一路急急如丧家之犬,忙忙如漏网之鱼。孙守法看得真切是罗、胡二人,顿时喜出望外,立马前去迎接。 孙守法拱手谢道:“二位将军不辞劳苦,孙某敬服。” 罗岱问道:“我家主将呢?今收集得散兵只剩三成,已经通通带回。” 孙守法说道:“正在前方尹家寨等候,我来打探一下,果见是你们,真是喜出望外。你们一路行来,可有清虏追击?你们打探到清虏的消息吗?” 胡向宸答道:“我们一路并不曾见清军踪影,听闻清军已经回城婴守,多尔衮新派了一支清军劲旅从河南进入陕西,要来围剿我们,领头的叫做什么何洛会?” 孙守法一听,大感不妙。说道我们还是赶紧去和贺总兵、武总兵会合吧。 贺珍和武大定等人已经列马在路中等候了。彼此见礼,叙说一路上的见闻和收集溃兵的情形。孙守法向贺珍等人说道:“清廷已经派了何洛会率领满清八旗铁骑来追击我们,何洛会此人骁勇善战,我们还是快走吧,早点进入商洛大山,才是安全。” 贺珍点头称是,遂催动大队人马快行。 第162章 再被清军袭营 不日到达蓝田,这里是个重要的集镇,而且地理位置险要。人流商贾往来不息,人烟稠密。这里有条能通向河南的官道。是以货商从河南到陕西贩运常常走此道。将蓝田带成了个繁华之地。 此地距离商洛还有一百多里。贺珍决定在这里休息一天,人马打尖后歇息。明日一早赶路,争取一日赶到商洛山。 孙守法坚不同意,说道:“这里交通便利,有路直通河南,商贾人流密集,难免不走漏风声。” 贺珍嘿嘿冷笑道:“老孙哪,你打仗虽是一把好手,可是也恁胆小谨慎了吧,这里离开西安三百多里,我们只是休息一日,谅清虏就是得到消息,等他们赶过来我们也早就不知去向了,焉能追得上我们。” “唉!”孙守法见他们执意如此,只得作罢。本想着自己领军先行,不管他们,但是又怕分兵之后,遭遇清军更无法抵挡。只得将自己一军摆在蓝田县城外的一个小村庄里宿营。 贺珍和武大定各带领本部人马在城内民房中宿营,也不管什么走漏消息,也不派人把守城门,不许居民妄自出入。天还没黑就埋锅造饭,饱餐一顿准备歇马。 在傍晚时分,满蒙骑兵突然杀出,将蓝田县团团围住。将领正是何洛会,他率领的满蒙八旗共有一万余人,刚刚平定河南的土寇叛乱,就接到多尔衮的谕令,檄调他率军入陕,平定贺珍等人的叛乱。 何洛会正从河南运城行到渭南,听到密探奏报,知道贺珍等叛军正在蓝田境内安营扎寨,不顾长途奔袭,急行军两百里,突然出现在蓝田。实在大出贺珍等人的意料之外。 岗哨急报的时候,蓝田四城门俱已被围。出去已经无路,这下要被清军瓮中捉鳖。贺珍急得团团转。 自思已是走投无路,自己旋顺旋叛,清军再难相容。是以战也死,不战也亡,倒不如死战一场,落得个抗击满清的名头。 他召集诸将,说道:“我公开反叛满清,已是必死之人,你们只是附从,或有一线生机。你们如果想出城投降的,我绝不阻拦。” 武大定挺身说道:“我们没有反叛之时,就遭孟乔芳猜忌,如今已是跟随你反抗满清,又如何还见容于满清朝廷。唯今之计,只有一死而已!” 众将齐道:“和清虏死战到底吧,横竖一死,大丈夫宁愿站着死也不愿跪着生。” 贺珍向众人点点头,泪洒当场。他提起自己三尺多长的斩马刀,喝道:“清虏乃关外蛮夷,窃我汉家江山,今日就与他们血战一场,众位弟兄,就是在黄泉路上,大家也好结伴而行。” “对,对,对!拼了吧,砍头也不过碗大个疤。” “二十年后又是条好汉!” “我就不信鞑子的头是铜铁做的,试试我这刀利也不利!” 众人一番慷慨陈词后,率军出战,分兵占领各个街道、小巷,准备与清军巷战。 何洛会急于行军,只带了三千骑兵,本想着将贺珍等人放出城外,再与他们野战。谁知先头骑兵太过心急,一到就将城门封堵,将他们团团围住。 骑兵长于野战却不长于巷战。何洛会攻入城中也不是,放他们出城也不是,一时也不知如何处置。 何洛会思虑再三,决定还是攻入城内。所有骑兵,下马步战。清军三千人马进攻贺珍五六千人。 城门早已被清军骑兵抢夺了,破城并不费事,清军骑兵纵马入城,开头极为顺利。攻入城中后就被贺珍军处处设伏,节节抵抗。清军也没有携带火器,连鸟铳也没有,只有弓箭和手中的兵器。清军用弓箭射杀藏于墙上屋顶上的伏兵,城内狭小,人马摆列不开, 贺珍兵马全部被围于城内,已无逃生之望,全部都死战不退。士气倒是一反平日,个个悍不畏死。和清军打得昏天黑地,难解难分。 清军入城后处处和贺珍兵将交战,整个城内势力犬牙交错,已分不出友还是敌。城内乱成了一锅粥。一些百姓惧怕,纷纷惊慌得逃出城去避难。 孙守法扎营在城外的一个小村庄中,闻得城中清兵来袭,心内十分焦虑。幸好自己没有和贺珍一样扎营城内,否则全部都被一锅烩。一边痛恨贺珍一意孤行,不听自己的建议。一边急忙整顿军马,准备前去接应。 又不知清军兵马多寡,不敢贸然出击。因为孙守法此时的手里头只有两千人马,挡不得清虏的八旗铁骑。 一会探马回报,说清军已经攻入城内,城中爆发大战,喊声震天,百姓纷纷逃出城外避难。孙守法问道:“清虏有多少人马?” 探子答道,问了城上逃出来的居民,和看到的清虏人马,似乎也并不多,以满洲八旗为主,大概有两三千人马。 孙守法踩镫上马,提起大刀,说:“不等啦,众弟兄们随我一起从清虏的背后杀进去,趁他们不备,杀得他们大乱,救出贺珍等人。” 胡向宸也整顿军马刚刚赶到,说:“怎么样,打还是不打?” 孙守法将马镫猛地一磕马肚子,大喝一声:“打,都随我杀鞑子去!” 孙守法、胡向宸率领本部兵马两千余人,从清军背后突然猛地杀入,杀得清军猝不及防,死伤不少。何洛会听闻城外又有一枝敌人杀入,只好弃了贺珍,分出一部分人马出城来战孙守法。 贺珍听闻孙守法来救,也忙整顿兵马从内杀出。清军受到两面夹攻,阵势大乱。何洛会所带领的先头骑兵人又不多,尽管彪悍勇猛,但是挡不住对方人多。 何洛会忙传令全军后撤,退出城去。一直退到十里远。贺珍等人也不敢追,出城来与孙守法汇合后,出城向商洛山而逃。 何洛会打算等后续满汉步兵到达后,再一举发起进攻,将贺珍、孙守法等兵马彻底剿灭。 几个时辰后,知道贺珍、孙守法等已经跑远了,又不远不近地贴上去,准备将他们缠住,以待后续兵马。 但是,此时天色突然大变,彤云密布,朔风渐起,气温骤降。好似要下雪。不过一会的工夫,天上果然飘起纷纷扬扬的大雪来。 饶是满洲兵习惯关外苦寒之地,也感觉到寒意逼人。马匹也冻得连连呵气,每一次呼吸都有一道明显的白气。 何洛会看看手下的满洲兵将,一个个疲惫不堪,饥寒交迫。再追下去恐会出现严重减员。思虑一下,决定进入蓝田县城内暂避风寒和大雪。 何洛会一军八旗铁,为了赶急路并没有带得一点干粮,也不带银子,进入蓝田县城后,就在城内大肆劫掠,几户人家的主人因为不肯将自己驮运的骡马给清兵杀来吃,前来争执,就被清兵乱刀砍死,家人不断哭骂,最后竟然全家老弱不留,被清兵屠戮。 洗劫了一些粮食和财物后,清军抢了民房暂时安歇,等待后续的步兵到来。 第163章 濒临绝境 贺珍、孙守法、武大定等人率领着刚刚突围而出的军马,有许多人还惊魂未定,仿佛死里逃生一样,又丢弃了一些盔甲和兵器、辎重等。上下狼狈不堪。 这时天又下起大雪来,天气愈加寒冷,幸亏他们经过了休息,昨晚还饱餐了一顿,体力尚能支持。 他们已经跑到了蓝田东南三十里外,贺珍说:“怎么办,天气大变,饥寒交迫。兄弟们都快顶不住了,不如早早地找个村庄,卷些稻草麦杆来驱寒。” 孙守法心内着急地说道:“三十里一歇,五十里一躺。究竟何时才能到商洛山?不要忘记了清虏还在屁股后面追,再稍微迟缓就要被追上,恐会全军覆灭在此。” 贺珍想想这一路来,几次被清军冲入大营,犹心有余悸,不敢再停留。说道:“好吧!好吧!不停就不停,照你说的来。” 贺孙联军接着又行军,只是在沿途的村庄,抢了村民的稻草来御寒。由于实在太过困苦,在大雪天还要行军,沿途不断有人开小差逃路。主要集中在贺珍所属的哨营。 大军行了一日,这时天色又黑了,冬季日短夜长,天黑得快,照时辰来说,此时不过酉时,但已是黝黑一片。 这时到达了商洛以西五十余里远的一个山寨。无论如何,全军再不愿走了。贺珍和一众将领请求,最后孙守法才同意停下来歇息。 他们对附近的山寨并不了解,不敢贸然前去招惹。只选了一处背风的山脚,士卒将抢来的稻草麦杆之类铺好睡铺。就地砍树支好营帐,使得冷风被隔绝在营帐外面。全军将士紧密挨着,互相取暖,终于安睡了一场好觉。 孙守法与贺珍等人约定,明日清晨五更必须醒来赶路。结果第二天很多人贪睡,天冷不愿起身行军。贺珍也不愿兄弟们太受苦,所以耽误了时辰。一直到辰时方起。 孙守法将自己最得力的探马赶紧派了出去,打探前后路上的动静。贺珍、武大定们也驱赶士卒们起来赶路了。 止赶得一个更次,快要离商洛大山一二十里时,突然探马来报,清军尾追上来了。 贺珍大骂道:“真是阴魂不散,连就快到商洛了也不肯消停。” 孙守法看到此情此景,处境极为尴尬,离商洛大山将到未到,所处地方又并不是山势险峻之地,附近无险可守,也无法藏匿大军。 武大定咬咬牙,大吼道:“和清虏拼了吧,杀死一个够本,两个赚一个,再这么被撵着跑太窝囊了!” 孙守法点点头,“舍此也别无他法了。各将马上率领各自的人马,大家一同努力拼杀,先杀退了东虏,再进入商洛山。” 贺珍一屁股坐在地上,有些灰心丧气。部下的几个将领:罗岱、党孟安、郭登先等都来叫他,才爬起来准备作战。 全军挑了个背靠徒峭地势的地方,准备像叫花子打狗那样,靠着墙走。这样可以避免四面被攻,且后无退路,容易激起军心士气。 何洛会率领的骑兵终于到了。但是这回杀来的不仅仅是何洛会一军,还有刚刚从山西征调而来的清朝肃亲王豪格。 豪格是皇太极长子,从少年时开始就替父远征,是清军里能征善战的几个重要将领之一。可惜皇太极死后,被多尔衮所压制,帝位也轮不上他。多尔衮是他一生最大的敌手,连这时候都要服从多尔滚的调遣,从山西跑到陕西来剿灭贺珍、孙守法等人。 豪格虽然服从多尔衮的谕令,但是心中不服气,颇为怨恨。时常对部下幕僚和亲兵说道:“摄亲王自己在北京坐朝廷,却要我们鞍马劳顿。那个皇位表面上看是皇弟的,实际上是此人的,此人野心膨胀,一定会图谋不轨。” 但是清军历来军纪严厉,上下等级森严,豪格只能心中怨恨,仇视。却不敢公然抗拒军令,更不敢公开挑战摄政王的权威。 豪格正在山西平定几路残明义军的叛乱。接到摄政王多尔衮亲发的谕令,也不敢耽误,马上起军从山西进入陕西。会合何洛会一起前来追击贺珍、孙守法部。在蓝田县城,何洛会终于等来了援军,而且还是肃亲王豪格亲率的八旗大军,不禁喜出望外,心想:平定贺珍、孙守法的叛乱十拿九稳了。 何洛会在前引军而行,很快就追上了贺珍、孙守法一军。 孙守法和贺珍、武大定等准备破釜沉舟和清军决一死战。但是当见到清军的阵势被吓得呆了。豪格的大军是清军的两三大主力之力,清一色的满蒙八旗为主,个个都是满清精锐老兵,战力强劲彪悍。这样的一支军队,在江南横扫明朝四大蕃镇,杀得扬州暗无天日,南京附近人头滚滚。 这样的一支强劲的满洲兵,贺珍只是原本大顺军下的一支偏俾,叛顺投清,虽然部下人马不少,但是大多都是依附的乌合之众。岂能与清军八旗相抗衡。 就是孙守法这样的铮铮铁骨,也感到心里直发虚。武大定还有诸将都感到已经没有丝毫的胜算,剩下的问题是死得怎么才能不那么难看。以清军历来的尿性,当它取得绝对优势时,是不可能接受投降的。 何洛会看到终于将贺珍、孙守法一军堵在了山脚下,他们再难逃脱,心下大定,向豪格一望,哈哈大笑。豪格感叹,自己来得正是时候,今日又要成就剿贼大功。自己的功劳越大,满朝文武就无人敢小瞧自己,在与多尔衮暗中较量时,就多了更多筹码。 何洛会心想,是我先来的,当然由我先上,分配功劳时,我也不会少得一份。所以马上催促本部军马出击。豪格心里直冷笑:何老弟,你也未免太着急,既然你要抢功,就让给你,等你和贺逆打得两败俱伤了,我再出手。到时,不惟我少折损些人马,奏功时我也说战功全是我的。 第165章 郭君镇来援 突然在清军的侧后响起了连续的几声号角声,在风雪之中,号角声时有时无,非常微弱。豪格似乎听到了,耸起耳朵细一听,又满是风雪的声音。他问起身旁的梅勒章京,是否听到别的号角声。梅勒章京也似乎听到了,但是不敢太确定。 不过一会,呐喊声、马蹄声穿透风雪的声音渐渐进入耳边。豪格望远一看,见是稀拉拉的兵马,离得远,不知是哪部兵马。 忙使人前去探听。可是等了一会探马也没见回来。可是兵马却更近了,这时,豪格才看清了来的兵马的旗帜和士卒的服饰。旗帜明明与清军的不同,将士的服饰却是青色的。豪格在山海关时也曾和李自成的大顺军血战过,认得出这就是顺军的服饰。明军的旗帜他认得,大顺军的服饰他也认得,但是两者合在一起,就令他十分不解。“难道流贼归附了南方的明军。可是,他们怎么到得的北方来?” 没错,杀来的正是郭君镇率领的大顺军。郭君镇伏藏于商洛山已经有数月了,他的兵马从英霍山区出发时的八千,到现在已经扩充到了一万二千余人。由于一路上没有大的抵抗,也没有爆发什么大战,郭君镇所领一军没有减员。郭君镇又攻破几个富裕的山寨,夺取了数十万斤粮草和一些财物,这年头,多的是没有饭吃的饥民,只要你有粮有饷,不愁没有兵丁的来源。郭君镇新征的兵大多都是原山寨的寨兵。山寨败落后,寨兵们无主可依,遂投了顺军。郭君镇择其良家子弟,编练成军。 豪格正在百思不得其解,郭君镇并没有等待豪格的反应。他带领大顺军迅猛穿插雪野,转眼就攻到正在进攻的清军侧后。 在厚厚的雪地上,所有的骑兵都施展不开,直没膝盖的厚雪会让人和马都举步维艰。但是这支兵马为何移动得这么快,清军士卒再定睛一看时,只见人人都踩着雪撬,他们就是从商洛山沿着斜缓的山势一路划来的,难怪又快又轻。 兵马还未及交锋,火炮就先已轰来了,数十发炮弹轰得清军后队人仰马翻。这就是左光先和王宗典所改进的新式弗朗机火炮,射程和威力都提高了近一倍,装填的一速度却比一般的火炮和红夷大炮都快多了。 如果豪格不是亲眼见到,他会以为敌人运调来了上百门红夷大炮。实际上郭君镇只有二十多门新式的弗朗机炮和一百多门虎蹲炮。 弗朗机炮装填的速度又快,一门炮用十几个子炮轮流发射。基本没有停歇。虎蹲炮是近战利器,操作也极为简单,方便。一两个火炮手就可以操作一门虎蹲炮,虽然打得不准,也打得不远,但是装上霰弹和子母弹,一打一大片,对清军的人马是个不小的威胁。轰隆的炮声也在心理战上有巨大的恐吓作用。 清军进攻的人马一下陷入混乱。又是毫无防备地从侧后猛然一击,这种战术的突然性,给了郭君镇所率的大顺军以很大的好处。郭君镇以大部兵马出击,向清军猛打猛冲,另以一部分兵马守卫火器并作预备营。 原来郭君镇已经在商洛山等候久矣。半月前听闻贺珍、孙守法、武大定等人进攻西安兵败,在转战途中又被何洛会攻入大营,伤亡惨重。 郭君镇派出了细作和探马侦察他们的消息。准备随时接应。后探马回报,说贺珍等人正是向商洛山的路线而来,郭君镇大喜,正是踏破铁鞋无觅处,他们竟然与我心有灵犀,向我主动靠拢。也不须走远犯险了。早早安排人马在商洛山潜伏。及时打探他们的动向就行了。 今日一早,探马回报,说是贺珍的人马已经到了离商洛山二二三十里远的地方。郭君镇忙派人接应。没过多久,探马再次回报,说清军的大队人马正尾随其后。郭君镇直觉上觉得贺珍等人极为危险,恐怕到不了商洛山。于是亲率全军出击,在此路上早早埋伏等候。果然清军向贺珍、孙守法等人发起了猛烈的进攻,想要一举歼灭他们。 郭君镇忍耐待机,一直等到清军毫无防备时,再果断出击。下了一天的大雪掩盖了他们的踪迹和声音。 郭君镇率领一万人马发起攻击,马蹄声,喊杀声如山呼海啸般向豪格的清军冲去。在突然袭击中,杀得清军横尸遍野。 看到突然有一支数量不少的兵马敢于冲击敌阵,好像是专为营救他们而来。而且又看到了明军的旗帜,贺珍、孙守法、武大定等将领心中大喜,好像见到了救命稻草,不愿意就这样白白扔掉 。贺珍、孙守法、武大定等人也率军反击,他们积压了满腔的怒火,向清兵无情地宣泄。进攻中的清军腹背受敌,赶紧狼狈而逃。 豪格手里并不是没有生力军,事实上他才只派出了一半人马,别一半人马就是为了防备贺珍逃脱或别的变生意外。总之,豪格不认为解决贺珍、孙守法、武大定这一万多人马需要他的全部八旗出动。 但是郭君镇所率的一万余大顺军的人马投入这个战场,胜负开始变得难以预料。豪格共带有两万满蒙八旗,此外还有何洛会余留的两千多人马。与贺珍、孙守法、武大定和郭君镇的两万多人相比,至少在兵力上是势均力敌。但在战斗力上显然满清兵更胜一筹。 第164章 义军被围 孙守法有着常年的游击经验,更濒临许多次绝境,此次他当仁不让地接过指挥权。他拔马站在高处,见到清军的先锋已经催动人马,发起了进攻。心想,只有集中人马,拼死一搏,先把这支何洛会的先锋军打残,才能面对后面的军队。所以这一仗一定要狠,狭路相逢勇者胜。只有拼死一搏,把清军打疼,士气才不会崩,后面才有得打。 孙守法传令道:“全军向前杀,敢有后退一步者,别怪我孙某翻脸不认人!” 贺珍、武大定、罗岱、郭登先、党孟安、石国玺等将领各催动人马,抖擞精神,准备血战。 孙守法布置了弓箭手和火铳手,想乘清军轻敌之机,以一支弱小之营,诱其入阵,斩杀清军将领。如此是唯一可行之法。 何洛会心想:“贺逆已是被我连杀数阵,士气低迷,且长途跋涉,无复能战之力。我只要全军掩杀,不留余力,定能一战歼其全军。” 清军的号角声响起,千军万马朝贺珍、孙守法、武大定一军冲杀过来,马蹄践踏,地动山摇,喊杀声震天。 孙守法派自己的偏将胡向宸率一支千人的营兵首先出战,列阵用长枪排列,背后有几门火炮乱轰。 何洛会轻视一笑,率军大杀入阵,重甲骑兵突破长枪阵,轻甲骑兵万箭齐发,射得胡向宸军顿时溃不成军。 胡向宸忙拔马就往回走,连士卒也不顾了。何洛会驱军掩杀,尾随胡向宸之后砍入孙守法的阵中来。 孙守法再派出党孟安率本部人马抵住,混战一通,不过一柱香的功夫,又抵挡不住,落荒而逃。 何洛会更加肆无忌惮,知道贺珍等人都不过是败军之将,一触即溃,冲得越快越好。豪格立在高处观战,也觉得贺珍毕竟是闯贼出身,战力不过如此,搞不好真让何洛会把首功都抢了。心里倒是暗暗希望贺珍突然反击,给何洛会一记教训。 正在其时,何洛会已经快要冲到孙守法的面前。何洛会已见了孙守法,却误以为此人就是贺珍,准备生擒此人。 孙守法突然号令一声,号角吹响。铳炮齐响,弓弩齐发,朝冲在前面的何洛会射去。何洛会一军如同被冰雹砸向的秧苗,兵卒四向东倒西歪,纷纷坠地。何洛会朝前不远,也被火铳击中,掉下马来,不省人事。随从亲兵下马抢回。孙守法驱军反击,杀得何洛会一军狼奔豕突,几乎溃不成军。 豪格站在山上微微冷笑,心想:果不其然,何洛会,你还是太年轻了。待本王来收拾这支叛军人马吧。 何洛会被抢救回,放在豪格的面前,豪格近前一看,只见何洛会身上有数个弹孔,因为离得近,盔甲竟被击穿。何洛会此时奄奄一息,已是凶多吉少。豪格一挥手,示意抬下去救治。 豪格将何洛会剩下的人马都收拢一下,勉励一回,说些什么要替你们主将报仇的话来激励将士,将这支军马都归了自己指挥。等下,豪格还是要用这支军马来打前锋。 孙守法一击奏效,全军欢呼雀跃。贺珍、武大定等人心内才感到膺服。孙守法的确是员猛将,置之死地而后生,想不到还能绝地反杀一回,就算战死也不枉此生了。 然而孙守法知道,这还只是清虏的一次试探,真正的敌手还在后头。豪格的两万大军正在虎视眈眈,只要一发动进攻,就会像老虎一样将自己这群人马撕碎。 自己这支人马已经不再有一丝胜算了。被击败只是时间问题。接着孙守法又在考虑是否能够突围的可能。他仔仔细细地观察敌我阵势,及此地的地形。 “难!太难了。”尽管天气严寒,他的额头上却渗出了汗滴。“怎么会在此地被清虏追上,假如走得快一些,早已进入了山洛大山。只要往山里一钻,任何洛会和豪格数万人马也奈何不得。唉,现在只能叹气了。” 贺珍见孙守法胜了一阵,却非但不高兴,还更加忧虑起来。他走到孙守法身旁,拍拍孙守法的肩膀说道:“老伙计,我知道你心里想什么,此地除了我们背后不高的的一座山,四野开阔,豪格足足有两万八旗铁骑,这一次,实在是在劫难逃。我看还是认命吧!刚才赢了一阵,也算不辱此仗,我们就一起与清虏血战一场,算对得起关中父老了。正所谓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我先前对你颇有不敬,还请你谅解。我们相识日短,但是今日共赴黄泉,算得上一场老伙计了。” 孙守法听了贺珍的话,也非常感动,眼里淌出泪来,看着围近来的众将士,冲大家点点头,拍拍肩。说:“好,好,好。此地就是我们的麦城,我们就一起战死在此地,来个千史留名也好。” 豪格的大军动了,汹涌的人潮像海浪一样,要吞没这一叶孤舟。只见豪格的满清正蓝旗大军,旌旗猎猎,军容整齐,铠甲防护周全,大多士卒有甲胄,强弓劲弩,连战马都膘肥体壮。 豪格的正蓝旗从关外打进了关内,曾在四川灭了张献忠的大西政权。威风凛凛,战功赫赫。此时面对贺珍等人的这支军马,如同老虎对阵野狗。胜败不言而喻。 豪格一般并不在军前,多年来的征战,已经让他知道要爱惜自己的生命,更何况他是肃亲兵,是先皇的长子,当今皇上的亲兄弟。岂能冒险亲自上阵。他只站在高地上冷眼看着下面自己的将士拼杀。 指挥的命令是通过号角和旗色来传递,时而有飞骑往来向前线领兵的甲喇额真、牛录章京等传递命令。 清军八旗先以万箭齐发射得孙守法、贺珍等军马阵脚大乱。随后是彪悍又善射的骑兵出动,不断地袭扰孙、贺联军。使得他们疲于应对,东奔西顾,应付不暇。 突然党孟安所率一军被清军重甲从中间突破,接着就被锋涌的满清铁骑杀了个片甲不留。党孟安还未及战,就被清军巴牙喇一箭射死。 孙守法已经决定不再援救各军,大家各顾自己死战则可,因为援救是徒劳的,清军强大的兵力,会使得你有来无回,救援只会败得更快。大家将人马紧紧靠着,面对清军,不断地防守、拼杀、反击。 从午时战至酉时。风雪交加,大风卷起枯草和断枝,还有飘扬的雪花,呼呼的风啸,显得此地多么肃杀。鲜血淋漓在雪地里,红白分明。尸体和残骸匍匐于路,旗帜和兵器离了它的主人,随处丢弃。已经分不清,这枝长枪是何人生前所握,那柄马刀乃谁人所有。 孙守法和贺珍都亲自上阵,几次清军的骑兵快要冲到跟前,幸得亲兵拼命守护才将敌人杀散。他们这一支军马原本有一万多人,此时只剩下一半人马了。许多将士的体力不支,箭也射尽,铳弹也放完。 豪格只出动了三个满洲甲喇和一个蒙古甲喇先行进攻。剩下的兵马都在等待着,最后的一击。豪格身着皇太极亲赠的甲胄——头盔、战甲和战裙,骑马立于风雪中,对眼前的杀戮一脸淡然,仿佛看见平时的杀鸡杀鸭那样无动于衷。只是有时嘴角抽搐着,冷笑着,赏玩着。 第166章 两军会合 豪格心内并没有产生过多的波澜,他还是有充分的自信,今日一定能够击垮包括来援兵马在内的叛军。他并不急于出击,而是冷眼观察。表现出一个久经沙场的出色将领的足够的冷静和从容。 他已经看出,这支新加入的军队,虽然火器不弱,但是兵马战力不强,尤其是骑兵,数量不足,大多都是步兵,缺乏机动性。 只要扰乱其侧后,派骑兵不断骚扰他的辎重、步兵,尤其是火炮队,定能迫使他大乱。只要流贼阵型大乱,就可见机行事,或以一支重甲骑兵凿穿他的阵型,使他首尾不能兼顾,或从背后袭击他的粮草、辎重、火炮等。这支兵马不战自溃。 贺珍、孙守法、武大定等将终于率军突破了清军的阻拦,与郭君镇会合到了一起。尽管面对一支完全不熟悉的军队,尤其这支打着明军旗号,却穿着顺军号衣的的不伦不类的兵马,贺珍、孙守法们还是像见到了亲人一样,激动不已。 只见来将里一个为首的大将是一个年轻的将领,或有二十六七岁年纪,在场的人无人相识。贺珍虽是顺军旧部,但也不识。这也并不奇怪,郭君镇原本是刘芳亮的部将,刘芳亮一直在河南和山西,并不曾到西北。而贺珍是西北的大顺军中的将领。 郭君镇骑在马上,穿着一身严密的甲胄,外披青色披风,腰悬宝剑,手中还握着一柄长矛。他的甲胄与一般明军或是大顺军的都不同,似乎打造得极为讲究,防护也十分周全。一看就是价格不菲,远非一般人所能用得起。在清军中恐怕只有固山额真以上才能穿戴这样的甲胄,在明军起码得是个总兵以上。 郭君镇主动向他们拱手作礼,开始自报家门。“在下乃大顺军果毅将军郭君镇,受李岩军师派遣,从湖广而来,专为援救你们。请你们务必随我一起冲杀,方才能脱此危境!” 贺珍知道李岩,但是不认识郭君镇,看其年纪,料想是新提拔的将领,但是听说他竟是从湖广来的,而且专门是为了救援他们,贺珍一脸的不敢相信。 孙守法痛恨流贼,一直以明朝为正朔。在大顺军进军西北后,采取不合作态度,跑入终南山与大顺军为敌。要不是清军进来,他也不会从终南山跑了出来。 但是今时已不同往日,现今,清虏才是明朝最大的敌人。自己痛恨流贼,想不到却被流贼所救。真是天意弄人。孙守法心内既痛苦又无奈。 他不客气地指着郭君镇说道:“你那小将,为何挑着明军旗号,却穿闯贼号衣?你们到底是何人?” 郭君镇冷冷一笑,“我刚才不是说了么,我乃大顺军郭君镇。” “那你为何挑着明军旗号?”要不是郭君镇一军刚刚救了他们,孙守法简直会立刻痛骂流贼。 “我们军师已经和明朝隆武帝会谈过了,双方摒弃前嫌,联合抗虏。” 原来如此,在场的人长长出了一口气。“真是天下幸事,万民之福呀。”几个将领都小声议论道。 孙守法又上下打量了一下郭君镇,猜想他所说的应该不虚。为了共同抗击清虏,他心内也是赞同联合的,此也是无奈之举。就对郭君镇点点头,拱手道:“感谢贵军相救!” 贺珍在场,神情却很怪,仿佛当初犯了错的孩子,离家出走,又见到家中的亲人那样,惶恐不安、疑虑、亲切、悔恨交织在一起,心内煎熬。不知该如何开口。 郭君镇也不等答话,转身说道:“清虏很快就会再次发动进攻,我们再不走,就全折在这里了。” 孙守法忙重新振作精神,呼叫将卒皆跟随大顺军而走。 豪格的嘴角露出阴狠的笑意,“想走,没那么容易,今日要让你们全军覆灭在此。” 清军的号角又响起,八旗又重新集结。重甲骑兵、轻甲骑兵和步军依次排列。骑兵准备骑射,步军准备步射。个个张弓搭箭,引而不发。 清军的阵型是一个大扇形,对郭君镇、孙守法、贺珍等军马呈半包围态势。豪格的八旗战术是先攒射数波箭雨,消耗敌军士卒和士气。轻骑从两旁斜出,从两翼袭击敌军,扰乱其部署。射杀其将领。中军以重甲骑兵为先导,从中间突破,凿穿敌之阵型,骑兵蜂拥而入,步军继进。后续马步持续射箭,提供远距离火力支持。 这种战术,中程、远程、近程互相策应,互相支援。步、骑、箭协同。浑然一体,无懈可击。 孙守法看阵势,大呼:“不好。”急催底下的兵马快走。说时迟,那时快。 清军的响箭一发, 清军的箭雨就已经射到,密如飞蝗,遮天蔽日。朝顺军和孙守法、贺珍军射来。只有少数人持有盾牌。没有盾牌的只好就势卧倒或躲向沟洼、树后。骑马的马上藏身到马肚下。 密集的箭雨下,士卒纷纷倒地,死伤一片。哀嚎遍野。 郭君镇愤恨大骂一声:“卑鄙!幸好我还有接应的人马。” 郭君镇命令身旁的旗手打旗号,另一边是号手吹响号角。埋伏在一里外的弗朗机火炮全力开火,密集的弹丸倾射而来,砸向清军的阵地上。许多弓箭手突然被火炮的弹丸在雪地里弹射着削掉了半个身体,有的被打断了手足,血肉模糊。 第167章 顺军反击,趁乱而走 另一边,郭君镇预先埋伏的预备营突然又从豪格的身后杀出,清军在那里丝毫没有防备,一时打得清军的中军大营溃乱。豪格急调前方正准备进攻的人马回救。 郭君镇这里急忙趁势率领全部人马发起反击,将清军驱赶了十多里。 郭君镇作出一副要死战到底,前后合击清军中军大营的态势。那边急忙催动人马和贺珍、孙守法、武大定等人火速脱离清军。随后,郭君镇令火炮先行,几大营轮流掩护,自己亲自断后,保护贺珍、孙守法、武大定等人退入商洛山区。一边加紧赶路,利用对地形的熟悉,甩掉了身后紧紧黏着的清军。 豪格本来拉开架势要与流贼和叛军打一场恶仗,谁知对方是如此的屑小之辈,偷偷打了一下就跑。 他并非赶不上,一则怕流贼设有伏兵,二则不熟悉商洛地形,进入商洛山区,骑兵不便展开,对已不利。 豪格收军回去西安,一路上恨恨而骂。他对突然冲出的一彪人马并不了解。连流贼的头领名号和他们的兵力状况都不清楚。可恨的是清军的探马和细作事先并没有探知商洛地区有此一群流贼。想不到大顺军余部尚在,还竟然流窜到了湖广、陕西的交界。 他准备回去后,一定要向清廷参劾阿济格虚报军功,和勒克德浑在湖广谎称大顺军已经悉数被剿灭的军情。 待回去西安休整后,等朝廷调派大军到来,再率军进剿商洛。在路上,天寒,又加上颠簸。何洛会竟然因为伤势过重而身亡。 甩掉了清军后,大顺军携带火炮等辎重翻越重重大山,带着贺珍、孙守法、武大定等反叛军到了商洛山的龙驹寨。 贺珍接下来不知如何面对大顺军的人,心里又愧又恨又怕。一路行军途中,他的心里如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相反的是孙守法,他的心里毫无负担,即使大顺军救了他,他也不觉得应该报恩。 “流贼就是流贼,虽然救了我们,那又怎么样,他们还是要投靠在大明的旗帜下。是他们投靠我们,不是我们投靠他们。”孙守法对身旁的偏将胡向宸和一众将领说道。 武大定摇摇头,说道:“孙将军此言差矣,现今李闯余部已经与南方的明朝隆武朝廷联合了,正应该同仇敌忾,摒弃前嫌才对。再以流贼相称,难免破坏抗清局面,岂不是让亲者痛仇者快?再者,大顺军刚刚救援了我们,于情于理,都应该对人表示些感谢才对。” “哼!感谢!谁要他们救,要感谢你去感谢!”孙守法不服气地走到前面去了。武大定看贺珍和孙守法,一个趾高气昂,抹不开面子,一个羞愧难当,无法面对旧部。都是骑虎难下,只有自己前去向大顺军表示一下感激之情,否则在礼数上有亏。 武大定骑马赶到前面去,见到郭君镇率领一群人在挽运火炮,装载火炮的马车一个轮子掉到了路边的一个坑里,一群人在又拉又推。 武大定挥手叫亲兵一同上前帮忙。一群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终于将马车推了上去。 武大定看着郭君镇正要开口。郭君镇忙问道:“且慢,你是?是武大定将军吧?” 武大定微笑作揖道:“将军好记性,我就是武大定,一介武夫,一个小小的副总兵。” 郭君镇连连点头,说道:“武总兵过谦了,我听闻将军的名号久矣,将军能从清军的阵营中反正归明,此是大义之举,君镇佩服。” 武大定年纪四十余,胡须一尺多长,有美冉公的美誉。但此时他的一身盔甲也沾满了鲜血,又经过几天的疲劳行军和清军的几次堵截,显得有些狼狈。郭君镇也好不到哪里去,他极为爱惜的白色盔甲被炮火熏黑,在撤退时被雪水混和着泥土搞脏了一身,刚才拉车时又被溅了一身黄泥。 两人相视,都哈哈大笑。 武大定抱拳说道:“将军年少有为,如此年纪竟然亲率一军,独挡一面,了不得呀。我来正是为了向贵军表示感谢之意。” 郭君镇也拱手作礼道:“将军何须客气,天下只要反清的都是一家人。我与将军同声同气。说不定清虏逼得我们不联起手来都不行了。” 武大定呵呵笑着:“但愿我们永不为敌,一直为友。” “那是一定!” 武大定看着这里重峦叠嶂,山势险峻。问道:“此是商洛山的何处?” 郭君镇抬头四顾,指着山下曾经练兵的校场,说道:“这就是闯王曾经练兵的龙驹寨。” “哦?哈哈哈,想不到啊,想不到!”武大定竟然哈哈大笑。 “当年我才不到二十岁,是刘明远将军手下的一员骑兵小校。有时,在龙驹寨的校场里还能看到闯王来指点我们操练。那时,虽然我们的人马很少,山上又有瘟疫,缺衣少粮。但是我们斗志昂扬,坚信我们闯军一定能打得天下。” “过去称你们流贼,实在对你们闯军了解不多。但是看看这地方,实在是艰苦。藏在这样的地方息马练兵,还有夺取天下之志,却也不能不叫人敬服。如果当今,明朝廷的君臣官兵,也有此气象,何患虏寇不平。” 正在看着苍茫中的山峦和白雪,突然顺军的一个骑兵小校快马驰到。对郭君镇说道:“禀郭将军,有紧急塘报!” 郭君镇取过粘有两根羽毛的信封,取出塘报来开视,见是马进忠从桐柏山区派飞骑送来的。大意是说,马进忠一军已经攻取桐柏山区,大部分山寨已经平定,准备经营此地。希望郭君镇马上退回桐柏山区,以作倚靠。 郭君镇看着这一行人,恐怕他们并不愿意跟着大顺军前去桐柏山区。留在商洛山还是有被清军围剿的危险。 武大定看郭君镇看视塘报后,一脸愁眉苦脸,不知遇到了什么事,涉及军事机密,自己是外人,也不好问。 郭君镇将塘报递给武大定,问道:“贵军何去何从?可有主意?” 武大定也无法作答。他打马而去,说要去向贺珍、孙守法等将商议。 后面武大定向孙守法指着山那边说 ,那就是李闯曾经息马的龙驹寨,并且说他们一行人也要在此地休养时。 孙守法也无奈地哈哈大笑。他在笑这天下,也在笑历史的轮回。也笑他自己,一个原本明军的总兵,现在也走上了李闯的道路。 第168章 英霍山区喜迎新年 时间已经跨越到了一六四六年的春天。在清是顺治三年,南明隆武二年。英霍山区里的大顺军民正在庆祝新年。尽管大顺军治军严厉,在过年时节也要操练兵马。但是今天是大年三十,全军还是给将士放了假。 每个山寨和军帐都张贴红纸和春联。大顺军的士卒和将领也被允许串门和走亲访友。照例在年三十全军还要在营帐里共同举行年夜饭。初一、初二也要聚餐打牙祭改善伙食,允许喝些水酒,必有鸡鸭鱼肉。尽管大顺军目前财政状况并不算宽裕,全军上至将军下至士卒、伙夫、马夫,平时的伙食都是一样的艰苦。但是大顺军主管粮草的掌旅还是给所有的将士弄到了一些肉。 一些山寨的百姓也纷纷放起鞭炮和烟花,特别是,今年是大顺军在英霍山区实行均田和减租减息的第一年。有许多山寨乡民都分得了田地,有些山寨的乡民已经收获了属于自己的田地的粮食,这种欢欣和喜气,和对来年的期盼,呈现出一片勃勃的生气。 牛心寨因为均田搞得早,且搞得彻底。去年秋收的时候就收获了属于自己土地上的粮食。他们在过年的时候喜气洋洋地庆祝第一个丰收年。牛心寨少了寨主的往常年节的奢侈,但是多了全寨乡民的脸上的笑容和每家每户一张张大红的福字。 牛心寨人人脸上的笑意,是以前几十年都不曾见到的。因此,他们全寨乡民隆重地庆祝他们的第一个丰收的新年,也是新生的新年。牛心寨寨主兼牛心寨乡兵队队正仇达平下请帖,要邀请李岩、袁宗弟、刘芳亮等等大顺军将领前去牛心寨作客。 李岩因为怕自己一去牛心寨又要乡民们破费招待,就以军务繁忙为由,婉拒了牛心寨的邀请。后来牛心寨委托仇达平代表牛心寨全体寨民来白云寨向李岩等大顺军将领拜年。 新婚几个月后的李岩和潭英也是度过了第一个新年,他们相处得十分和睦。潭英作为一个女人内心感到无比的幸福。年初一,潭英带着自己的贴身使女和几个男女亲兵一起准备新年的晚宴。李府的大门上早已贴上了新的春联,窗户上还有剪纸。连小小的花园也被收拾一新,许多花草都被修剪得整整齐齐。 自从成亲以来,潭英已经很少跨上战马,上阵驰骋。除了日常带领一些妇女到医馆帮忙,平常主要在家负责照顾李岩的起居饮食,俨然像是一个家庭主妇。但是对于这个巨大的身份转变,潭英也乐在其中。有时,她幻想着,要给李岩生育个一儿半女,当他们有了自己的孩子时,她作为一个母亲,要在家好好相夫教子。这是多么幸福的生活呀。 但是,这样的幸福生活,得有一个前提,就是要在太平的盛世里才有可能。她必须又要在现实中清醒过来。有时看到李岩看阅塘报时那紧蹙的眉头和紧张的神经,就知道各处战事不停,天下纷乱。大顺军还处于艰险困苦的环境中。 已经是年初一,李岩今天早早地出门去,带上了十几个亲兵,虽然停止了操练,但仍要去各个军营探望将士们,去嘘寒问暖,和士卒们拉拉家常。 走在白云寨的街道上,乡民们和士卒都跑过来亲切地和李岩打招呼。李岩除了问问他们的生计外,就是祝福一下他们的新年。白云寨的乡民已经习惯了和大顺军的将士们生活在一起了,目前来说,还没有出过大的矛盾。因为大顺军军纪的严厉和李岩一直以来整肃军纪,损害百姓利益的事件已经绝少了。甚至因为大顺军的进驻,英霍山区的各个山寨偷盗、劫掠、杀人都少了许多。几乎做到夜不闭户,路不拾遗的地步。就算在大顺军没有进驻的山寨,也成立了乡兵队,对小偷甚至土匪、山贼都是强大的威慑。许多杆子和山贼要么被军民剿灭,要么流窜到了桐城、宿松一带。 李岩准备去一趟清风寨、一趟屏风寨、一趟大歧寨。这三个寨子目前都驻有大顺军的人马。还有更远的金寨、司空寨、泉华寨等更远的山寨要等一二日后再去。大顺军的各大军的主将袁宗弟、刘芳亮、刘体纯、刘体统、塔天宝等都回到自己军营的驻地和将士们一起过年了。 清风寨是刘芳亮一军的驻地,郭君镇率领一营人马远征桐柏后,这里还剩下李世威、李弥昌的两大营。最近又成立了一个新兵营,提拔了一个叫陈绍信的年轻将校为主将,陈绍信原是李世威营的一个哨总,武威将军。 得知李岩要亲自来清风寨看望大顺军的弟兄们,刘芳亮早早就领各大营主将、偏将等大大小小的将士在寨门迎接。 李岩内穿绵甲,外穿箭衣,披着一件蓝色的披风,头戴范阳帽。骑着他的破虏马。带着几十个亲兵。带着几十头猪和羊,在风雪中走了一百里山路。 “报,军师离此还有五里路。”伏路小校回禀。“好!”刘芳亮挥挥手,叫小校先下去。一边用双手呵着气,人马的热量在冷气中升腾可见。刘芳亮已经吩咐了营中准备了宴席,今日要全军欢宴一天。 不过一袋烟的功夫,远远地,就听到了马蹄声。雪地上出现了几匹马,一会几十匹马就到了眼前。刘芳亮走上前,帮忙拉住辔头。 “哎呀,大冷的天,一路辛苦!快进寨烤火。” “还行,跑起来就不冷了,将士们都等急了吧?大家还好吗?” “还好!还好!天天操练,就是今天不操练了,都听说军师要来,十分高兴。我已经准备了宴席。” “你们又搞什么,大摆宴席,我不是说不许铺张浪费吗?” “没什么,只是平常小菜,你见了就知道不会铺张浪费。吃的和将士们一样的菜肴。” “那就好。” “林泉,不是我说你,你也太不注意自己的安全,怎么就只带了这几十名亲兵就跑百里的山路,去年迎亲时差点被伏击还记得吗?” “哈哈,没事,那时和现在不能比了,我们已经彻底地平定了英霍山区了嘛。” 两人边走边聊,到了寨内。马都由马夫拉去喂草料了。李世威、李弥昌和陈绍信,还有几十个偏将都上前,见过李岩,拱手作礼。 “末将李世威!” “末将李弥昌!” “末将陈绍信!” “参见军师!” 李岩也拱拱手,连连点头,说“好好好,李世威,我还记得你,你就是活捉清军黄州总兵徐勇的那位青年小猛将。李弥昌,好好,你们都平定山寨有功。” 刘芳亮在旁介绍道:“这是新兵营的主将,刚提拔上来的,叫陈绍信。” 第169章 探视军营(一) 李岩审视一下,拍拍他的肩膀,发现此人生得孔武有力,神情较为机警,年纪也不大。李岩说:“不错,会武艺吗?是闯军时期出来的老弟兄吗?你从军多少年了?” 陈绍信挺起胸膛大声答道:“末将是在蕲州跟了大顺军。从军有五年了,以前是明朝黄州的守备军。会一些骑马、拳脚功夫和射箭。” “哦?先是明军后是顺军,好啊!你是不是在蕲州招募新兵时加入的?” “对,末将那时就是新兵队的队正。” “嗯,不错,参与了蕲州守城战吗?” “参与了,那时我们全部新兵也都上去了。我在城头向下扔万人敌时差点被清虏的箭矢射中,幸亏我眼疾手快,躲到了墙垛里。后来我反射一箭,将那个朝我射箭的鞑子射死了。” “哈哈哈,好好好,年轻有为,是个好苗子!”李岩又拍拍他的肩膀笑道。众将士都围着李岩,李岩向众人说道:“我们大顺军一定要军纪严明,有功必赏,有过必罚。立了大功的一定会拔擢。我们一定要大胆地起用新人,要善于发现好将领、好苗子。只要我们悉心培养,就不愁将来没有好的将领。说不定呀,你们之中也会出个霍去病、戚继光这样的名将也不好说。” 大家连连称好,都鼓起掌来。在一个大的篝火旁,大家都围着烤火,如平常一样互相谈天。有许多将士对李岩十分好奇,都争着向李岩问话。李岩十分耐心地一一答复。有时也和士卒们拉拉家常里短,询问他们的家里生活过得怎样。 有两个力气大的小将表演摔跤,大家都围着观看,随着比赛进行到紧张处,将士们的叫好声连连,掌声一浪高过一浪。还有将士们表演射箭,陈绍信也拿起一张弓,要当场演示箭术给李岩看。 只见他拿起一张十二力的硬弓,比之清弓也不逊分毫。只见他身沉力稳,将弓拉满,如同满月,对准了一百步外的一个草人靶子。屏息静气,突然箭矢射出,喝一声“着”箭矢正中草人头部。 大家纷纷鼓掌喝彩。李岩也连连点头,向刘芳亮称赞道:“果然是好身手,如此说来,那个清兵鞑子死得不冤。” 大家一起哈哈大笑。众将士要李岩和刘芳亮也展示箭术。 李岩推脱不得,说道:“你们这不是要我好看嘛?看来今天只能赶鸭子上架了。”然后和刘芳亮对视一眼,询问他准备好了没有。 刘芳亮只得紧紧束腰,命人取两张好弓来。 刘芳亮虽然长于枪法,但是于射箭也不在话下,他也一直想要与李岩比试比试,今天正是个好机会。顿时当仁不让地让人拿弓和箭来。 刘芳亮向李岩一笑,问道:“林泉,是你先来还是我先来?” 李岩爽快地说道:“一齐来吧,比试一下。不过有言在先,技艺不精,请不要耻笑。” 刘芳亮摆手笑道:“岂敢,岂敢。我听闻林泉的骑射功夫算得上是一绝,今天正好见识一下。” 李岩摇头哈哈大笑,说:“都是瞎传,当不得真的。看来今天要献丑了。” 二人在众人的围观下,俱站定搭弓引箭,各自瞄准一百步外的靶子,各人连射了十箭。 随后看靶的兵士回来禀报说,军师十箭俱中靶心,刘将爷有一箭脱靶。 刘芳亮哈哈大笑,说道:“果不其然,还是林泉你更技高一筹,在下认输。” 李岩拱手回礼,说道:“比试运气的成分更多,只有战场上才能见真章。” 随后有营中的伙夫来禀报说可以开宴席了,刘芳亮忙叫将士们开席,一边携李岩去赴宴。 只见将士们自己制造的粗糙的木桌上放着数个大瓦盆,上面盛着鸡鸭和猪肉、羊肉。还有一些山中的蘑菇、木耳、竹笋、野菜等。每人面前放着一个大瓷碗,筛满了水酒。这种水酒的酒力较薄,大顺军只允许喝这种自酿的酒。 李岩起身向众将士敬酒一轮。大家一齐喝干。大家拼命吃菜,一个个狼吞虎咽,难得的吃上了这么多荤菜。众将士都吃得饱饱的。李岩在席上和刘芳亮等将领边吃谈些英霍山区的状况还有天下的局势。 谈起郭君镇一军远赴商洛救援贺珍、孙守法一军时。刘芳亮郑重地问道:“贺珍曾经背叛过我们大顺军,林泉你准备怎么处置他这个叛贼。” 李岩颇沉思了一会,说道:“郭君镇也发来塘报询问该如何处置。但我思虑再三,决心还是允许其改邪归正,率队来归。既然他们反叛了清廷,就再无被清廷信任的可能。我们还是要捐弃前嫌,予以接纳,否则,天下再无敢反正归来的人马,这样对清虏是好事,对我们却大大不利。” 刘芳亮也觉得此言有理,只是一时气不过,说道:“哼,难道就便宜他们在我们处境不好时就背叛我们,在清虏对其不利时就反叛满清。” “目前还是要争取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南明小朝廷我们都可以接受招抚,为什么不能接纳曾经背叛过我们的人。只要是反清的力量,我们都要争取。自然,也要注意提防他们。” 酒宴过后,李岩又带着几十名亲兵,刘芳亮专门派了一支骑兵相送,从清风寨返回,到下午申时才回到白云寨。 刚进寨子,看到一些老营的孤儿和小孩在玩鞭炮。李岩上前抱起了两个小孩子,亲切地问他们吃年夜饭了吗?拉住几个小孩的手要带他们回家吃饭。 这几个小孩都是认识李岩的,也不感到慌张。还十分大胆地伸手说要李岩给他们鸡蛋和糖吃。李岩笑呵呵地说道:“好好,给你们吃鸡蛋。不光有鸡蛋,还有肉吃。” 说着就带上几个小孩回家。 潭英早和侍女们将年夜饭侍弄好了。见到李岩刚好回到,十分高兴。看到还有几个小孩子,忙问是谁家的孩子。李岩手指着说道:“这两个是孤儿,老爹是大顺军的士卒。前年在南阳战死了,这几个也没了老娘,是老营里其他的婶子们带大的。” 潭英听完,眼里不自觉地淌下泪来,一把将小孩抱住,心疼道:“都是可怜的娃。快,你们几个娃快坐凳子上,就给你们上饭菜啊。” 亲兵将菜端出来,摆了几大盘。李岩说道:“哟,好丰盛。来来,大家快来吃,都别站着了。”邀请亲兵们也一起入桌。 李岩将好菜都端到亲兵们和孩子的面前,潭英微笑着给孩子们夹菜。在烛光的摇曳中,大人小孩其乐融融,十分温馨。这就算是李岩府上的年夜饭了。 第170章 探视军营(二) 第二日,李岩要到屏风寨去。刚走出寨门就撞上了仇达平赶来拜年。李岩招呼道:“达平兄弟,你怎么来了,快到我家里坐。” 仇达平身后跟着几个随从,不好意思地笑笑,说:“受牛心寨的乡亲们的重托,这不,给军师和大顺军诸位将军带些山货来。顺便来给军师拜个年。只从上回军师到牛心寨去巡视,乡亲们都惦记着军师。” 李岩很高兴,说道:“乡亲们都好吧?替我也给他们带个好。” 仇达平笑着答道:“都好着呢,今年的新年是我们牛心寨过得最畅快的新年,家家都收获了半仓粮食,吃到秋天不成问题了。这都得仰赖大顺军的均田免赋。乡亲们都说要在牛心寨给您塑像立庙。” “别,别,别。我李岩何德何能。这都是乡亲们辛苦劳作挣来的粮食。现在还远远没有太平,清虏还在中原肆虐。” 说着将仇达平带回家,见过潭英。仇达平忙和潭英见礼,说道:“嫂夫人有礼,我一来是想给军师拜年,二来是想把牛心寨乡亲们的心意带给大顺军和军师。” 说着从随从的堂弟和几个乡兵手里拿过各种特色野味,只见有山鸡、野獐子,野猪。还有一些山货,什么木耳、蘑菇、板栗等。门外有满满的几大筐。他们是用骡子套着车赶来的。 李岩忙笑着拒绝,“达平兄弟,要知道乡亲们并不富裕,还没有完全能吃饱饭,这些东西都是极好的大补的山货,这些东西应该给老人和小孩吃,我们大顺军有粮饷,还能顿顿吃得饱。你就拿回去吧。” 仇达平一听李岩不收,心里急了,“哎呀,军师,这是乡亲们的一片心意,我临来时,乡亲们千叮咛万嘱咐,要我一定要交到您的手上,如果我没能完成任务,又原封不动地带回去,这叫我老脸往哪搁。他们又会怎么看我,岂不是把我当成嘴上无毛,办事不牢的人?请军师无论如何成全我们牛心寨众多乡民的一片心意。” 潭英也笑笑道:“这可真的为难了,这些东西我们万万不能收的,乡亲们的心意也不好拂却。怎么办好呢?……不如,就交给医馆里的伤病员吃吧,或者给老营里的小孩和老人们吃。” 仇达平忙附和道:“也行也行,反正我将乡亲们的心意带到就行。” 李岩点点头,让李新收下来准备交到医馆去。 和仇达平互相寒喧了几句,主要是问问仇达平的家庭状况,有几个家人,老父亲身体如何。仇达平非常感动,李岩仍能记得他还有个老父亲相依为命。 李岩还询问了他的亲事。“达平,听说你还未成亲,你今年贵庚呀?” “回军师,我今年二十有四了。” “二十四,年纪也不算小了,你想成亲吗?你也该成亲了。” “不,我不想成亲,我想跟着大顺军去打大仗,娶媳妇岂不是耽误人家。” “哦?你干着牛心寨乡兵队的队正好好的,为什么要离开家门跟着大顺军去打仗,你舍得离开家门,放得下你的老父亲吗?” “回军师的话,不舍得小家就没有大家,老父亲可以托给堂弟代为照料。父亲也对我说,难得大顺军赏识我,好男儿当志在四方。不能一辈子窝在山沟里。” “嗯!达平兄弟,你有一句话说得对,不舍得小家就没有大家,如果我们不能打败东虏,他们就会抢走我们的田地,奸淫掳掠。连我们分得的田地就要失去。所以我们要保卫自己的胜利果实,就要和东虏死战到底。” “我明白,所以我带上这十几个兄弟,我们都立志要加入大顺军,一起打东虏。” 李岩沉思一会,说道:“那好吧,你先回去,找个可靠的兄弟代替你的乡兵队队正的职务,交接好手上的工作,尤其是牛心寨的均田和收租这两件大事。等今年春夏之交时,你再来吧,到时给你领一哨人马。不过,你得上进。” 仇达平十分感激,差点就要跪下去磕头。李岩忙制止他,说道:“不须行此大礼,你要上进是好事,我看你武艺不错、头脑机智,是个有长进的人,也是个带兵的好苗子。” 仇达平拜完年后,李岩又送了些武器给牛心寨的乡兵队,分别是十五张弓和六十四把腰刀。当作回礼,送仇达平回去了。 李岩重新上马,带着几十个亲兵,和李新等策马狂奔,在白色的落了一层雪的山道上赶路。天气很冷,呜呜的山风吹过树梢和山林,呼啸起来如摧枯拉朽一样。李岩一行人冒着大雪,准备赶往屏风寨。马在浅浅的雪地里疾行,留下了一长串的脚印。 屏风寨在去年秋天经过了叛乱,原寨主和他的一众党羽悉数被剿灭。现在田地全部都分给了本寨的乡民耕作。 塔天宝从湖南归来后,率军三万余人马进驻屏风寨。这样多的人马驻扎在一个寨子里,难免与当地的乡民发生些摩擦。 而且,塔天宝的人马长期离开大顺军,后来又受明军何腾蛟部招抚,沾染上明军的一些不良风气。比如喜欢赌博,还有的士兵喜欢偷看妇女洗澡。还有的乡民反映总是不见鸡鸭。 有时候一些风声也传到李岩的耳朵,但都是一些很小的军纪问题,李岩认为还是要相信塔天宝,所以对其军纪从不过问。 李岩选择要来屏风寨探营,就是为要了解一下这支军队的纪律状况。 经过一个时辰的颠簸,李岩等一行人来到了屏风寨。塔天宝率领着他的各营主将和一众偏俾在寨门迎接。看来这个迎接的阵仗搞得很大,还有锣鼓和号手一起吹吹打打。一些旗子迎风招展。 李岩在寨门下马,这屏风寨他也是第一次来。只见高大的寨门牌坊上用巨大的花岗岩石碑刻着“屏风寨”三个正楷大字,不知出自何人手笔。看这个华丽的牌坊就知道屏风寨以前的寨主是很阔的。 这里青山环绕,中间是个平谷,有许多良田分布在山谷中,还有很多梯田在半山腰。这寨子就是建在这山脚下。背山而面峡谷,视野开阔,这个寨子的先人择址的时候选得真是好地方。 第171章 巡视屏风寨 塔天宝等人忙走上前迎接。大家嘘寒问暖几句。塔天宝拱手说道:“要军师冒着严寒赶数十里山路,真是辛苦了,本来只要跟我们说一声,我率领一些弟兄上白云寨给军师拜年不就行了,何须劳师动众。” 李岩拱手说道:“很久没来见过众弟兄们,趁现在新年没有操练,过来看看。现在寨子可好,将士们和山寨乡民相处得融洽吧?” “融……融洽。我会严格约束军纪。只是这次操练还缺一员战场经验丰富的将领来帮助教导我们操练,虽然现在看着像这么一回事,实则我心里知道还差得远咧。” “好,难得塔将军敢于正视自己的兵马的问题,我们有什么问题都不怕提出,总有解决的办法,只有平时多流汗,战时才能少流血。我看可以让德洁(刘体纯的字)来教练一下。” “那就不胜感激,我代部下的将士们向军师感谢。来,军师,请!” 李岩在塔天宝等人的带领下进入屏风寨,走过村内乡民居住的房子,转到一个河滩上,这里有一片河水冲积出的一大片平地,军营就建在那里。之所以建在这里,大概是为了取水方便,并且这里有很平的地势。 李岩刚才从民房中经过时,看到大部分的寨民住的都是茅草房,生活仍然十分艰苦。 李岩顺便询问了屏风寨的均田落实情况。塔天宝只说道,这些属于营田使主管的范围,他乃一军主将,不便插手。 李岩叫人去通知屏风寨的营田使和乡兵队的队正过来。李岩边跟着塔天宝参观军营,看到将士们的睡铺大多都铺着稻草,每人一张厚被子,这是大顺军全军统一发放的。李岩摸摸厚薄,尚觉得满意。一会大顺军派出的屏风寨营田使和屏风寨乡民自己成立的乡兵队队正都来到了。 李岩向营田使问话,询问屏风寨这里的田亩总数和均田情况。营田使是原本老营的一个因负伤而有些残疾的老卒, 叫做李富三,曾经听过李岩的讲学,李岩也还认得他。 “军师,屏风寨的情况极为复杂,寨主张阿宝虽然被正法了,但是他的势力在山寨里盘根错节,我们的均田处处被阻挠,至今也只完成了六七成。他们暗地里隐瞒田数,威胁分得田地的农民,要让人家退还田地给他。我们镇压了数起,还是有许多这样的事。乡兵队刚刚成立未久,而且都是乡里乡亲的,心里害怕会被打击报复,不敢十分得罪他们。” “哼,不像话。均田制实行了那么久了,别的山寨分得的田里已经种出庄稼来了,屏风寨的均田还没有完成。你要大胆行事,还有乡兵队,你叫什么名字呀?队正不要害怕得罪他们。有我们大顺军撑腰呢。我们的塔将军驻守在这里,料他们翻不起多大的浪。” 乡兵队的队正是一个老实巴交的农民,原先也是寨主的佃户。叫做张大牛,长得还算高大。看起来乡民当初选择他当队正也有这个原因。 队正张大牛腼腆地向李岩躬身行礼,“军师,在下……在下叫做张大牛,在这屏风寨世代居住。” 李岩拍拍他的肩膀,说道:“张阿宝已经倒台了,其他的什么恶霸劣绅也不要怕他们,我们苦哈哈的穷百姓给富户当了几百年的佃户,现在我们大顺军要杀富济贫,均田免赋。张大牛,你要拿出咱们穷人百姓的威风来,不要被他们的气势吓倒了。” 张大牛苦笑了一下,他有点怀疑地看看李岩,说道:“乡兵们都怕咧,都说分了他们的田地,他们还会要回来的,等大顺军一走,他们就要跟我们这些穷户算账了。” 李岩说:“大丈夫宁愿站着死也不要跪着活,堂堂男子汉要顶天立地,给百姓分地,帮助他们种好田。人人才有饭吃。这样就算是死了也是值得的。” 张大牛热泪盈眶,说道:“我晓得了,我张大牛不是怕死,是怕没有人给我撑腰,心里没底气。今天有军师的一番话,我的心里亮堂多了,就算死了,也值得活一场了。” 李岩点点头,对张大牛和李富三勉励一番。 李富三凑近李岩的耳朵,说了几件机密的事。 “那还了得,大顺军将领勾结地痞恶霸,把持山寨,阻挠均田!”李岩重重地一掌拍在桌子上。 塔天宝和众偏将吓了一跳,不知道李岩听说了何事。塔天宝知道底下的兄弟有些军纪不严,别又是犯了什么大事。 李岩对李富三说道:“别怕,你将知道的当众说出来,料他们也不敢动你一下” 李富三斗胆站在全部人的面前,大声说道:“塔将爷的部下可有个叫石友恩的,他不知如何一来二去的与屏风寨原寨主的小妾潘小凤勾搭上了。石友恩暗暗帮助潘小凤的弟弟潘小虎霸占山寨的田地,均田时,在暗地里使坏威胁别的乡民不敢分他家的田,还用低价半买半胁迫,强买了四百多亩好田。趁着有大顺军的将校给他撑腰,在屏风寨横行霸道,欺负乡民。对敢于反对他的人,声言要报复杀死。” “可有石友恩这个人?” “禀军师,石友恩是我右营主将,平时作战勇敢,身先士卒。李富三的话不能只听他的一面之词。” “你,塔将爷,我敢拍胸口发誓,如果我诬告,让我万箭穿心而死。” 李岩沉声说道:“叫石友恩来!当面对质。” 一会石友恩来到,他看到众人都在等他,且军师李岩也在,料想可能东窗事发,心里直发虚,但是经常在战场上出生入死练就了他冷静沉着的脾气。他打定心思,无论如何不能承认。无论说什么就说是空穴来风,全是诬告,最后扛不住了就推说是底下的小校干的。 塔天宝大喝一声:“来人,把他绑了。”立刻就有几个士卒上前,将石友恩五花大绑。塔天宝骂道:“该死的畜生,我看得起你,提拔你为一营主将,你竟然在寨子里公然违背军师法令,勾结寨子恶霸,强占民田,阻挠均田法令。到底有无此事?” “将爷饶命啊,此事纯属子虚乌有,定是这李富三那日说我骂他狗杂种,记恨在心,故意造谣诬告我,请将爷和军师明鉴。”石友恩磕头哀求道。 李岩看此人眼神闪烁,神情飘忽,知道心里一定有鬼。恐怕心口不一,撒谎成性。这样要他当众承认实在太难。为今之计,就是要找到他的相好和他的相好的弟弟。最好还要有一二人证。 就说道:“此事好办,李富三,我给你数十人马,你再带上乡兵队去,务必将他的相好和他的小舅子擒来。我亲自审问,这样不就清楚了。” 石友恩一听,心里凉了半截,知道自己的相好绝对受不了两下苦刑,就会招供。心里暗暗叫苦。 第172章 乡民哭告 乡兵队队正张大牛又说道:“还有一事,塔将爷麾下有几个小校年前抓了百姓的一头猪来杀,说是照价给钱,谁知猪吃了,乡民再去找他要银子,就推说没有此事,乡民找我乡兵队诉苦,我乡兵队势单力薄,不敢作主。” 李岩转身看向塔天宝。塔天宝略为尴尬地解释道:“这事我知道,几个弟兄嘴馋,杀了一头猪吃,我正准备给乡民送银子去呢。那几个弟兄也不是品行恶劣之人,我骂了几句,就这样算了。” 李岩说道:“银子要赶紧给百姓送去,犯事的士卒呢?赶紧推出来,要当着全寨乡民的面,痛打五军棍。” 塔天宝拱拱手,脸上很不好看地说道:“是,是!” 一会李富三和张大牛带着几十个大顺军士卒和乡兵队的人去把潘小凤和其弟弟潘小虎抓了回来。潘小凤一看,自己的相好的也被绑了起来,就知道靠山已经倒了,心里想道:全完了,全完了。双腿害怕得直发抖。 李岩气得一拍桌子,骂道:“张阿宝死了,为什么他的爪牙余孽没有被清算。他的小老婆小舅子还在屏风寨作威作福?” 李富三和张大牛说道:“这都是部总石友恩要保的人,谁人敢清算他们。” 李岩叫士卒当众吊起潘小凤和其弟拷打,打到一五一十招供了为止。 果然潘小凤作为女人,又是享福惯了的,受不了几下打,马上就哭着嚷道要招了。 李岩叫把她放下来,其弟还没招,继续吊着打。李岩对潘小凤说道:“潘小凤,你只是张阿宝的小妾,一个女人,可以放你一条生路,只要你从实招供,最多把你赶出山寨。不说,就宰了你。” 潘小凤哭哭啼啼地说道:“我招,我招,求军老爷高抬贵手,饶了我一命呀。” 随后,一五一十地对在场的众人将和石友恩勾结的来龙去脉都说了。 李岩让军中的书记官将供词原原本本一一记录下来。这时潘小凤的弟弟潘小虎也说要招供。李岩说:“不必了,等明日在寨子上当着乡民的面当众砍了他。” 塔天宝看完供词,脸色愈来愈难看,深愧自己治军不严,底下人出了这么大的事,竟然能瞒着他。今天让李岩一来就给自己一个下马威,还在全军面前丢脸。 越想越气,提起大刀就要立刻将石友恩砍头。李岩将他拦下,说道塔将军不必性急,等明日当众审明了再斩不迟。塔天宝只好一脸愧色地退下。 一会,伙房的人来说营中可以开宴了。塔天宝忙请李岩入席。李岩为要给塔天宝面子,欣然同去。 今年是大年初二,照例还是新年,李岩原本又是来给将士们拜年的,因此也送了几十头猪和羊,来慰劳弟兄们。 李岩和塔天宝、李富三、张大牛,还有塔天宝麾下的一众大小偏将,都坐下吃酒。 李岩谈笑风生,一点都不为刚才的情形所惹怒。塔天宝看李岩并没有因此迁怒自己,心中稍感放心。 李岩当晚和亲兵在屏风寨军营中住下了。 第二天一早起来,就在屏风寨的街道和寨门口贴了数张告示,说明大顺军士兵触犯军纪的事,特别着重地载明了石友恩的例子,警诫大顺军全军士卒,勿得触犯军纪,残害百姓,否则照此为例。一面鼓励乡民百姓,如有欺压平民,作奸犯科的人一律出告,大顺军将申张正义,给百姓一个公道。 李岩的告示贴完,马上围了很大一群人。大家都在交头接耳地议论。有些人对大顺军是不是真的敢痛下杀手,惩处犯事的军将感到怀疑。有些人看完了告示,马上就去找大顺军告状。 有几个乡民,一个老汉带着一个老婆子,还有一个十三四岁的娃子。穿着破破烂烂的衣服,虽说是寒冬腊月,但是衣着单薄,双腿在寒风中瑟瑟地发抖。李岩看不过去。命士卒给他们每人发了一张棉被。 几人忽地就朝李岩下跪,嗑头道:“军爷真是大好人啊,怜惜我等穷汉。我们来出告也实是被逼无奈,我们……我们有莫大的冤情啊。”说着就痛哭流涕,再三劝说都不能止。 李岩知道,这肯定是莫大的冤屈才会这样,到底这里的大顺军有些坏种干了多少伤天害理的事? 老汉在一再解劝下才慢慢把哭声收住。开始向李岩一五一十地告状。 “去年秋天,你们大顺军的人马进驻我们屏风寨,因为寨主张阿宝带着寨兵去攻打过你们,所以我们屏风寨也被大顺军骚扰了几回。一些兵卒跑到百姓家要吃要喝的,还说我们是张阿宝的佃户,也不是什么好人,理应让我们出出血,孝敬一下大顺军的军爷。开头,我们十分恭顺,总是照着吩咐,要啥给啥。后来,我们听说,大顺军要给寨里的乡民计口授田,我们都很高兴,心想大顺军还真的是我们的救星,孝敬一下也是应该的。谁知道走了一波人,又来一波人。后来的这波人不再只是索要粮食。有几个长得像痞子的兵卒竟然看上了我家的闺女,可怜她才十五岁,还没有许下人家。我寻思着闺女大了,留着在家几年,也能帮不少忙。谁知,竟然惹了大祸。” 李岩急切地问道:“他们……他们祸害了你家闺女啦?” 老汉点点头。继续说道:“他们看上了我家闺女,起先就用言语来调戏,我闺女赶紧躲到了房里。我和老伴再三上前劝阻,都被挡开。他们一伙人硬生生地撞开我家房门,将我闺女掳走。可怜我的闺女啊,我们去找了她三天三夜,还来兵营里找,但是都被这里的兵卒给赶开了。后来,我闺女神情痴呆,破衣烂衫地跑回家来。回来就不言不语。问也不应。看到生人就怕,听到狗叫就惊惧。特别害怕兵卒。现在就像是一个疯子,总是神情恍惚,自言自语。” 说完就号淘大哭,撕心裂肺。 第173章 严刑正法 李岩的心里很沉重。沉默片刻,对老汉说道:“大叔,如果你信得过我,这一桩冤屈我定会给你申张,这几个兵卒不是我们大顺军的兵,简直就是禽兽不如。你放心,包在我身上,等我查到他们,就把他们严刑正法。” 塔天宝的脸色更难看了,目光都不敢和李岩对视,变得如坐针毡。 李岩问张大牛道:“这事,你们乡兵队知道吗?” 张大牛回道:“只是有所耳闻,但是没有证据,我们也不敢来军营里找人对质。” 李岩转身向塔天宝问道:“这几个人既是塔将军的部下,将军有能力将他们找到吗?” 塔天宝赶紧躬身行礼,答道:“事情出在我的军营里头,末将管束兵将不严,罪该万死。末将定能将这些害群之马找出来,一个个杀头示众。” 李岩点点头,说道:“给你两天时间,我就在这里等着结果。” 塔天宝战战兢兢地带着人去了。 果然,只用了一天的时间,就将祸害老汉闺女的五六个痞子兵卒找了出来。全部都用五花大绑绑着。 李岩叫人找来那老汉,让他亲自辨认清楚,老汉和其家人逐个逐个地看了,说道:“没错,就是这几个人,我老汉眼不瞎,化了灰也认得他。” 这五个人也不害怕,也不求饶,更不哭闹。显然不是一般的士卒。李岩问道:“这五人是什么来历?怎会如此倨傲?” 塔天宝答道:“这五人原来并不是我大顺军老卒,是从杆子中投靠我军的。说是在浏阳投顺的。” 李岩说道:“不管他们如何倨傲,必须审审他,杀杀他的威风。” 李岩坐在堂上,喝道:“快把你们祸害人家闺女的事从实来,否则我重刑伺候。” 这几人也不抵赖,也不求饶,知道事实俱在,也不由抵赖。神情镇定,将所犯的事一五一十说了。说完闭目养神,也不管如何处置他。看来这些人是惯犯,早已经习以为常了。李岩叫把供词载明,让这几个案犯签字画押。画押时,这几个人忽然求告道:“我能不能吃完最后一顿酒饭,还有,求你们砍头时手脚麻利些,活做得漂亮些。” 李岩同意给他们酒饭吃饱,还每人给了十两银子,让他们托人送回家孝敬父母家人。 第二天,在屏风寨的街心上,搭好台子。先用锣声开道,继而押解嫌犯游街示众。五个强奸犯和石友恩、潘小凤及他的弟弟一行人都被五花大绑着,跪在地上。寨子里赶来观看的寨民里三层外三层围得水泄不通,乡民们议论纷纷。告示上都载明着这几人所犯的案情及经过。不少人看过后都感到大快人心,都说道大顺军果真是从严治军,纪律严明。都对大顺军竖起拇指夸赞。 由张大牛率领屏风寨的乡兵队警戒会场,李富三宣读案情及审判结果。李岩和塔天宝等将领监斩。 李富三宣读完,分别判石友恩、潘小虎斩首,潘小凤逐出屏风寨,没收其全部家产及田地。判处五名奸淫妇女的痞子兵当众斩首,传首各个山寨。另有几名吃了百姓家的猪不给钱的,除了要当面给清猪钱外,还要当众打五军棍。 李岩着重讲了一番话,既是对大顺军的将士们说的,也是对众多百姓说的。其中说到大顺军和老百姓的关系。 “老百姓是水,大顺军是鱼,没有水,鱼又怎么能活呢?百姓就是我们的靠山。我们的大顺军将士们,你们要知道你们是为了谁而打天下,我们大顺军还在闯军时期,闯王就说杀一人如杀我父,淫一人如淫我母。闯军剿兵安民,劫富济贫,所以才深得民心。如今,天下分崩,五洲离乱。东虏肆虐中华,百姓流离失所。我们更要团结一致。军民团结才是胜利之本。我们大顺军是为了穷苦的百姓打天下的,所以我们要严守军纪,秋毫无犯。我们还要给天下的穷苦百姓计口授田。要让他们吃饱饭,不致流离失所。今后,凡是敢于触犯军纪,残害百姓的,一律严惩不贷!” 李岩说的话,就像回声,在屏风寨每个乡民和士卒的心中回荡。有许多老人,听得热泪盈眶,他们等了一辈子,终于等来了一支真正为穷苦百姓打天下的军队。 随后,李岩将令旗扔出,大喝一声:“斩!” 数十个大顺军士卒押解着石友恩、潘小虎、和其他的五个强奸犯当街跪下。由刽子手一齐手起刀落将犯人砍了头。 几个杀了百姓的猪但是不给钱的士卒被当众扒了裤子,在猪的原主人见证下,痛打五军棍,后当场放了。潘小凤第二日被逐出山寨。 李岩监斩完,又对塔天宝语重心长地叮嘱一番,告诫他一定要严肃军纪,约束将士。 塔天宝十分惭愧,诚惶诚恐地一一点头应承。 他直感到脸上无光。原先对李岩还有些怠慢之心,现在才知道李岩如此明察秋毫。不禁心生敬畏。 李岩又叫过李富三和张大牛,亲自嘱咐他们一定要秉公办事,不畏强权。要充当百姓和大顺军的桥梁和传声筒。好好落实好均田制度。李岩还密告他们,如果有什么无法处理的重大案情,可以到白云寨找自己。两人都点头答应,心中更加充满了干劲。 李岩吩咐完一切事情后,就带上李新等一众亲兵,策马扬鞭,疾驰而去,返回白云寨。 李岩离开白云寨已经过去了三天,本来说好是当天即回的,谁知过了三天不回,也没有音讯。使潭英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她赶紧找夜不收的主将刘体纯商议。刘体纯一脸震惊。李岩去往屏风寨他并不知道。原先说好的是今天李岩要来看望夜不收一军的。结果刘体纯左等右等也不来。 刘体纯对潭英的紧张也十分心惊。他害怕的是李岩会在途中遇袭,要知道之前已经发生过一次。李岩素来又不喜欢带领太多的人马离寨出门。他只带了自己的亲兵几十人,如果敌人人多势众,下根本顶不了多大用。 刘体纯赶紧召集一营兵马和潭英一起,往屏风寨的方向赶去。在沿路,碰到了伏路的夜不收小校,刘体纯向他们问起是否见过李岩。 几个小校答道:“三天前,军师从这里一路往屏风寨的方向驾马而去,我们还跟他打了招呼呢,他当时还问我们冷不冷。” 刘体纯和潭英赶紧加快马的速度,往屏风寨而去。谁知刚走出十里路,就看到李岩率着亲兵骑马赶回来了。 刘体纯一看,确实是李岩,心中的一块石头总算放下了。嘴角边也露出一丝笑意。 潭英突然眼泪夺眶而出,心情如同五味杂陈,朝着李岩来的方向奔去。还没等李岩下马,就扑了上去,不顾众人的眼光,抱着李岩痛哭。李岩一脸懵逼,不知道出了何事。 刘体纯转过身来,众人也都转过脸。任他们夫妇二人讲些体己话。 第174章 夜不收的操演 李岩带领众将要到校场观摩刘体纯的夜不收一军的军阵演练,这是年前就已经定下了的,也是作为经验总结的一部分。 这天是正月十五了,新年也已经过去,春天早已经到来了。然而整个大别山区还是一片白雪皑皑。 瑞雪兆丰年,这并不是坏事。等积雪融化的时候,庄稼就不会因干旱而欠收。 因为积雪还没有融化,所以骑兵的操练目前还不能展开,现在只能操练步兵和火器。 刘体纯今天要着重展示的就是夜不收军的梅花阵。梅花阵在簰洲大战中应对过清军的八骑铁骑。证明对清军骑兵的遏制是有一定的作用的。 这次为了改进梅花阵的缺点,将阵形增加了几种变化,吸收了戚继光的三才阵。三才阵主要是运用于进攻或追击敌人时。但是大顺军改进了三才阵的阵式,分别以游骑在前,与敌军接触,扰乱或迟滞敌人,为后面的兵力展开赢得时间。第一排的是刀牌手和长枪兵,攻击和抵御敌人。次后是火器部队,火炮和鸟铳、三眼铳、弓箭手等。最后是预备队,准备随时增援。还可以掩护侧翼和后方。 增加了新式的弗朗机火炮,以改进火力不足的问题。新式的弗朗机火炮,不光射程、精度和威力都得到提高,其装卸弹药的速度也很快。非常适合于野战,对于骑兵也有很大的杀伤力。 这是大顺军的主要将领,李岩、袁宗弟、刘芳亮和刘体纯等人共同商议出来的一种新的改进阵型。 这一天,大雪总算停下了。阳光透过云层,照耀着群山和大地。在白云寨外的最大的一个校场上,大顺军的各个将领都从别的山寨赶来。来学习和研究这一新的阵法。 袁宗弟率领着部下的将领:张能、马重禧、罗玉山等人。刘芳亮率领部下的偏俾:李世威、李弥昌、陈绍信等。还有骑兵营副将郭升、冯用。张鼐的火器营,王四的孩儿营,刘体统、塔天宝、牛有勇、等将皆悉数到场。 刘体纯担任操演总指挥,他的夜不收一军的哨探营已经派了出去打探军情了,只抽调了警戒营来操演。警戒营主将牛春生站在阵中亲自执掌旗号。只要旗号一挥,全营兵马就跟着演变。还有号角作为辅助信号。以旗色动作配以号角长短几声分别代表数十种进退演变动作。 梅花阵以哨下各队为基本单位,每队队正站在首位指挥全队进退。火器队也悉数到位。 刘体纯大喝一声:“列阵!” 牛春生挥舞了几下旗子,号角响起,全营士兵立刻排列成阵,在列阵的过程中,游骑前出,四下游击警戒。阵型排列只用了一袋烟的功夫。众将心中咸服。 刀牌手、长枪兵在前,喊着杀声缓缓向前,气势汹汹,喊杀声震天。中间的火器队、两翼的弓箭手也火速预备待敌。 刘体纯喝令道:“敌近三百步,火炮放!”牛春生挥动令旗。 火器队内的火炮,弗朗机炮、虎蹲炮、百子炮分别响起。其中弗朗机炮的火力十分凶猛,连发不缀。十多门弗朗机炮在短短的一刻钟内发射了上百发炮弹。使众将也感到震憾。令旗指向的地方,弹丸密如飞蝗,假想的敌人所在的方位被轰成一片烂泥地。 李岩、袁宗弟、刘芳亮等将领连连点头。刘体统、牛有勇、塔天宝等将震惊不已。 刘体纯又喝令道:“敌近一百步,鸟铳齐射!” 鸟铳队轮番射击,一队射完,第二队上。轮流装填弹药。 很快牛春生旗号又挥几下,这次鸟铳、三眼铳、弓箭齐发。 刘体纯大声令道:“与敌接战,刀牌手、长枪兵上前冲杀。” 前队喊着“杀” 声做出劈砍和捅刺的动作。阵中火铳、火炮仍在发射。 “预备队上前支援!” 令旗挥下,后方的预备队从两翼直抄前方,加入混战。 突然,刘体纯令道:“变阵,全营以三才阵型向前攻击。” 牛春生挥舞旗号,号手将号角吹响。全营立刻转变阵型,只是这次变阵稍微慢了些,可见这一阵型才操练不久,还未完全熟悉。 三才阵是鸳鸯阵变型而来,主要也是长枪兵、刀牌手在前,火器手在后,游骑在两翼。短刀队在后。 队伍变成三才阵后,向前攻击,在大踏步的移动中,阵型丝毫不乱。全营将士纪律严明,进退有度,堪称训练有素,即使是戚家军也不外乎如此。 李岩对操演的效果和警戒营的将士军纪严明感到很满意。和袁宗弟、刘芳亮等人频频点头称好。刘体纯见李岩不住地点头,有时和袁宗弟、刘芳亮笑着说几句话,知道今天的操演没有白练。 诸多将领看完夜不收军的操演后,个个神情振奋,互相交换意见。 随后,李岩提议临时召开一个简短的战术总结会议,连夜不收的中下级将校也来参加。 就在校场的边上,众将围成一圈,外面是些中下级将校,也在旁听。李岩用一支木棍,扫开一片雪,用棍子在地上简要画出刚才摆的阵型。先给大家讲解一番。然后询问各自的看法、意见。大家议论纷纷,有人提出一些改进的方法,有的人提出不足之处。有的人根据战场上的经验着重讲了清军的长处。 大家在一起切蹉,见识都提高了不少。会议的气氛愉快而热烈,几乎每个人都发表了看法。有的哨总、队正也参与进来,说了自己的看法。 李岩发现,原来中下级将校还有些老卒,他们的看法都比较有见地,非常贴合实际作战的场景。李岩在与他们的交流中,也深受启发。 众多将领感到震惊的还是新式弗朗机火炮的运用,竟然能造成如此密集的火力,发射火炮的速度竟然如此快速。 李岩不能满意的是鸟铳的数量还太少,形成不了优势的密集火力,尤其是三段击战术,还无法形成规模。这主要的问题是军器局制作鸟铳的速度太慢了。 第175章 与李来享相见 郝摇旗和张鼐等一行人从英霍山区出发,从北边随着大别山的边缘,准备穿过德安府到承天府再到荆州。最后到达四川的夔州。 从十二月下旬出发,一直到一月的上旬方才到达。在路整整走了二多天。他们时而乘马,时而步行。因为每人只有一匹马,沿途没得轮换,因此马累了就不得不下来走路。晚上还要打尖住店,马也要买些草料来喂。住的地方不敢在闹市、清军驻防的城镇。专门找一些荒野旅店,或是村落人家住店。这样不容易引起别人的怀疑,也不容易被清军的探子所侦查。这一路上路途不短,不小心谨慎,恐怕到不了目的地,就会被清虏抓获。 郝摇旗打扮成个马倌,头戴破毡帽,穿着一身粗布麻衣,脚穿走远路的千层底布鞋。张鼐打扮成徒弟,穿着更破烂些。在路上对郝摇旗点头哈腰,言听计从。这是为了掩人耳目不得不这样装扮。这可乐坏了郝摇旗,他正好借此机会,让张鼐好好地伺候他一通。 郝摇旗每次一住店,还没铺床就大声地叫张鼐,“赶紧打些热水来,让你师父美美地洗个脚。” 往往这个时候,隔壁总有人,或是有时候店小二时不时会进来。张鼐还不敢大发脾气,或是甩手不干。只能顺着他,将戏做足了。真的舀了一盆热水,端到郝摇旗跟前。但是张鼐有时气不过,趁着水还很热,就把他的脚往热水里按。烫得郝摇旗跳起来。 他们随行的人马只有十几个身手敏捷的亲兵,各打扮成各式跑江湖的人,有脚夫有贩子有跑江湖卖解的。住店的时候总是分开房间,只有起行时才一起走。 晓行夜宿,经过了在路途上的二十余日的奔波,已经快要走出荆州的地界。在一座山脚下,等待前来接头的夜不收的探马小校。 张鼐在一棵大树下燃烧了三堆火,火势并不是很大,但是在几里外已经能看到这股浓烟了。这是原本约定的,与夜不收哨探的接头方式。 不过几袋烟的功夫,几个骑着马的年轻小伙子就打马驰到跟前。哨探问:“可是往夔州贩马的?” 郝摇旗摇摇头,说道:“不,我们是要去夔东买马。” 哨探大喜,忙向前拱手道:“来的可是郝将爷、张将爷?” 郝摇旗说道:“没错,你们在此等了多久了?” “我们三天前到的,估摸着你们也该到了,所以提前两三天来,一来探探路,二来怕万一你们走得快,接应不上。” 张鼐拱手道:“几位小校辛苦了,你们干得不错。待见到夜不收刘将爷,我会替你们请功。” 几个小校忙笑不迭地推辞道:“这是末将的本分。前面的道路还算顺利,这片地方没有清虏的探子,也没有驻军。” “好,你们可是见过了李将爷、高将爷和高夫人?” “禀小张爷的话,我们十天前刚与他们接头,他们得知我们东路大顺军的下落也十分高兴。得知是你们二人前来接头,夫人心情很激动,说很久都没见你们了,怪想你们。” 张鼐听了,心中感到一丝丝难过。突然想要痛哭出声,碍于旁人,强忍耐着。 郝摇旗代为询问,“他们驻军在何处,离此尚有多远?” 小校答道:“至多不过五十里,在夔东一处险峻的山区里。他们的人马偶尔会外出打粮、采买些日用品。” 张鼐心情难以抑制地激动,抓住夜不收的小校请求道:“快,带我去见他们!” 小校点点头,说道:“其实他们的人马就在前面十里处,来享小将爷就在前面等候。”说着指着前面的山坳处。 张鼐的心情更加激动,急切问道:“什么?来享也来了吗?来享,那时他还是个孩子。” 郝摇旗也笑笑道:“这小子,他现在带兵了?” 小校点点头,说道:“是高夫人,李过将军派来享将爷率着一个小队前来打探,并且准备和你们接头。你们快随我来。” 张鼐和郝摇旗都急忙上马,哨探的小校在前面引路,他们在后面急追,有时因为过于急切而走到引路的小校前头去。 终于,走到前面五六里的地方,在一个山谷里,小校说,前面有一支军马正在往这边来。他们一时不知是谁,不得不小心提防。小校单骑前去打听。过了一会,引着一个少年小将赶了回来。 张鼐一看,少年穿着白色盔甲,头顶有红缨,腰悬宝剑,座下骑着一匹灰色战马。目光炯炯有神,虽然年少显得稚嫩,但是英气勃发,已有几分坚毅果敢的神气。 张鼐一指,和郝摇旗说道:“快看,那不是来享吗?”郝摇旗眯起双眼仔细看了看,连连点头,“没错,不是他还是谁。这小子,一两年没见,倒是像个白袍小将了。” 李来享拍马赶过来,离他们还有五十步远就翻身下马,大呼道:“张鼐哥……摇旗叔……!” 郝摇旗哈哈笑道:“果真是小来享,来享……你这只小老虎,可让你郝叔想死了。” 张鼐也走上前,“来享小弟,你可让我们牵挂得紧啊!你最近这一年来咋样?倒是壮了,身材长大了许多。不错!” 李来享还是没有完全脱掉小孩子的稚气,颇有些神气地说道:“我现在已经是一哨之将了,以后不能再叫我小来享了。” 郝摇旗失声笑道:“哟嗬 小子,看来真的不得了,想飞了。”说着,拍了一下李来享的头上的甲胄。 “嘻嘻,我已经长大了,高舅舅和义父都说可以让我领一军了。”李来享一本正经地说道。 “皇后怎么样了?还有你姐姐兰芝呢?”郝摇旗问道。兰芝是他从小看着长大的,又是李自成唯一的骨血,所以郝摇旗也很牵挂。 “是呀,兰芝妹妹呢?怎么样了?”张鼐也急切地问道。 李来享刚才一脸神气的表情一下就僵住了,久久也没有出声,仿佛呆若木鸡。 第176章 与高桂英等相会 郝摇旗一看,知道情况不妙。急切地摇着李来享的肩,问道:“咋啦?出事了?” 张鼐看李来享慢慢难过的表情就知道兰芝肯定出事了。心中又急又感到难过。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样,停了好一会,李来享才哇地哭了出来。 “兰芝姐姐……兰芝姐姐她……没了!” 郝摇旗和张鼐的心头都感到一震,兰芝虽然是个女孩儿,但是却是李自成在世的唯一骨血。这都保不住,他们感到再无脸面去面对闯王。 郝摇旗和张鼐都低着头沉默不语,李来享在小声抽泣。唉,他毕竟还是个孩子,虽然已经执掌了一营兵马,但是又经过多少人世的悲凉呢? 停了良久,郝摇旗抚摸了一下李来享的头,又长叹一口气,拍了拍李来享的肩膀。 “到底情形咋样,是咋没的?”张鼐急着问道。 “起初是伤寒,然后是打摆子。兰芝姐姐的身子又弱,况且日夜都在行军,吃睡都很差,又没有好药。” “尚神仙呢?他的医术这么高明,不可能这样眼睁睁地看着兰芝……” “尚神仙也无能为力,没有药,病来得又凶,开头吃了些药,以为好了,谁知一赶路又遇上大雨,再次病倒了,这次连尚神仙也束手无策。” “唉,那高皇后不知得多伤心啊,她还能扛得住吗?这对她是双重打击呀!”郝摇旗痛心地擂了一拳在树上。 张鼐此时也忍不住落泪。其实张鼐已经经历了许多大事,性格已经刚毅了许多,这一年来很少落泪,但是这次又让她想起高夫人、兰芝和闯王。还有那么多死去的闯军老弟兄。他强忍着不让自己痛哭出声。 亲兵和哨探的小校都目瞪口呆,不知如何是好。 还是郝摇旗稳住了心绪,大手一挥,说道:“好了,我们还有要紧事要干,来享!快带我们去见皇后。” 李来享渐渐收住了泪,也顾不上擦,说道:“好,你们随我来。”张鼐也停止了伤心。大家全都一齐踩镫上马。 李来享说道:“他们离这里只有五十里,不过一个时辰就到了。” 一行人打马飞奔,郝摇旗和张鼐还有随同几十个亲兵的马因为经过了长途跋涉,脚力不足,才奔跑了二三十里就渐渐慢了下来。李来享见他们的马慢了下来,就也放慢了脚步,等着他们慢慢地赶上来。 又 翻过了两座大山,还有几条深溪险滩,这里的地势极其险要。许多地方只能容单人单马经过。怪不得高将爷和李将爷要在这里驻军休整了。 走到半山腰时,远远地,已经能够听到兵马操练的声音,人嚷马嘶忽明忽弱地传过来。突然前面出现了高桂英的男亲兵头目张材。 他也率领着一队人马,远远地看见李来享在前面,就打马赶上来。问道:“郝将爷、小张爷呢?皇后命我来迎接他们。” 李来享朝后手一指,说道:“哪,那不是!” 张材忙滚鞍下马,恭手说道:“郝将爷、小张爷,皇后等你们等了许久了,专门派我出来接你们。大家快随我上山,皇后、高将爷和李将爷都在山坳处。” 张鼐和郝摇旗都神情振奋,向张材忙回礼。大家一边走一边问些皇后和高一功、李过的情形。 不到半个时辰就到了山腰上的山坳里,这里却是一个巨大的平地,的确是个屯扎兵马的好地方。这里的兵马操练的声音非常洪亮,已经近在眼前了。 小校前去通报后。高桂英、高一功和李过都从营帐里一起走了出来。张鼐和郝摇旗赶紧迎上去。张鼐走近高桂英,突然眼泪就掉了下来。高桂英忙挽住张鼐的手,她的眼眶也湿润了。但是还是强忍着说道:“小鼐子,你还好吗?我的心一直牵挂着你们,心总是不安。” 张鼐哭道:“高夫人,我还好。我对不起您呀!” 高桂英拭了拭泪,强自振作,声音有些沙哑地说道:“这怎么能怪你呢?闯王的死我都听说了。当时呀,我如同五雷轰顶,这么久以来,我还是不肯信。我多么希望这是个谣传,是清虏放出来的假消息。” 张鼐又痛哭出声,拜倒在高桂英的膝前。郝摇旗、高一功、李过、李来享等人都神情伤感地在呆呆站立,看着他们。 高夫人双手将张鼐扶起,平息了一下心潮,说道:“小鼐子,你和双喜、罗虎他们都是我和闯王看着长大的孩子,双喜在山海关死了,罗虎也死了。还剩了一个你,你快起来。我们娘俩有好久没见面了,我们好好聊聊。” 张鼐用手抹了一把眼泪,站了起来。高夫人挽着他的手,摸摸他的肩,说道:“壮实了,也黝黑了许多,小小年纪就出生入死,脸上也沧桑了。” 这时,郝摇旗才走上前,冲高桂英嘿嘿一笑。高桂英才缓过来,“哎呀,忘了还有个摇旗,摇旗呀,你好吗?你这个粗汉子,你还活着?” 郝摇旗泪中带笑,“嘿嘿,还活着咧。我老郝只要还活着就还会来见您,老嫂子呀!我们……我们大顺军还在,闯王的大仇未报,我们大顺军不会垮的。” 高桂英重重地点点头。这时李过、高一功也上前,抓住张鼐和摇旗的手,又感到高兴又伤感。每个人心里都有泪水在打转。 李过打断他们的叙旧,说道:“我们快回营帐再谈吧。” 于是众人都跟着回到营帐。大家叙礼坐下。有亲兵早已送上茶来。高夫人首先问道:“听说林泉还没死?他在大别山带领你们站住了脚跟?” 李过也十分好奇地问道:“这却是怪事,当时我们都以为他死了,牛金星不是埋伏下刀斧手吗?” 高桂英又接话道:“说起来也是闯王糊涂,疑心太重,被清虏打得大败,心寸已经大乱了。” 郝摇旗呵呵笑道:“这我也不清楚咧,他说牛金星并没杀他,让他走了,后来杀了一个死囚犯来代替。” 高一功插话道:“竟然有这样的意外,我们都被蒙在鼓里。这下好了,李岩军师尚在,我们还有个出主意的人。” 第177章 李岩的信 高夫人答道:“就是苦了红娘子,她带着孩子跑了,到底去了哪里也不知道,现在音讯全无,孩子怎样也不知道。” “林泉,他怎样了?他可有记恨我们?”李过问道。 “怎么会呢?林泉一直惦记着你们,一直派二虎打听你们的下落,可惜清虏封锁了消息,我们长久得不到你们的下落。”郝摇旗刚喝完了一碗茶,放下碗来答道。 “唉呀,我们愧对林泉,如果当初闯王肯听他的,而不是被牛金星那帮文臣窜啜着要急于北上攻打北京,而是留在河南慢慢经营宛洛,时势就会大不相同了,我们就会有稳固得多的地盘。当时大家都对关外的后金鞑虏认识不足,连闯王也是一时头热。只有林泉认识到关外的东虏实是我们大顺朝的最大敌人。如今说这些,一切都迟了。” 李过也说道:“是呀,当时不止一次听李岩说要防备关外鞑虏,别说闯王,就是我们,也觉得是天方夜谭。那时我们都只觉得面前只有崇祯这个摇摇欲坠的江山,却想不到关外还有个满清。他们早已经对关内虎视眈眈了。” 高一功接话道:“我们在山海关大战之前并未与清虏交过手,谁会重视关外一个苦寒之地的渔猎民族。每个人的见识总是被自己的见闻所限制,这都是因为我们这些从来不读书,只会舞刀弄枪的人的短处。眼光总是看不到长远。” “我们看不到,那牛金星、顾君恩、宋献策这些人应该能看到吧?他们可都是读书人,而且读得还不少。我看,并不是读不读了书的问题,是有没有被眼前的一点小利益熏了心的问题。牛金星窜啜闯王进北京,不就是想早点当开国功臣吗?出将入相,封妻荫子。还有顾君恩等一帮降官。他们不是看不到,是急不可耐地想要封侯封相。”高桂英怒气未消地说道。 众皆默然,心中喟叹良久。 “对了,牛金星这个老混蛋在哪里?还有宋献策?”高夫人又问道。 郝摇旗说道:“牛金星和他的儿子牛佺看我们大顺军不行了,就偷偷溜走,投靠了满清。被满清任用为黄州知府,白旺攻下黄州时,已经把他活捉,目前仍囚禁在黄州城内。宋献策下落不明,听说也向满清求饶,靠一套奇门遁甲,星相占卜这些鬼把戏在满清那时混得风生水起。” 李过冷冷笑道:“这就是大顺朝的重臣,闯王倚重的肱股大臣。当时真是用人失当,让这些宵小之辈潜入进来。” 高一功叹一声,“算了,还谈这些做什么?我们还是商议一下下一步的动向吧。” “林泉有没有给我们带了什么话?”高夫人问道。 “嗯,有的,信在我这里,有军师给你们的亲笔信。”张鼐从衣服的内衬中撕开一道缝起来的布,将几页纸拿了出来。 高夫人用手接过,先看了起来。 只见信中写道: 李岩 、袁宗弟、刘芳亮、白旺、刘体纯诸将泣血顿首 拜上 高皇后、亳侯李过将军、襄南侯高一功将军,并西路诸将钧鉴: 腥风卷地,噩耗摧心。大顺朝永昌皇帝亲率轻骑二十八,行军于通山县境,竟于九宫山牛迹岭遭土贼程九伯等聚众伏击。天柱倾颓,日月无光,吾主已龙驭上宾矣! 弟等冒死夺回龙躯,今已密葬于九宫山阴,松柏为障,不封不树,免遭清虏亵渎。逆贼程九伯并九宫山练勇一千余,俱已枭首焚寨,血祭英灵。 时局之危,更甚甲申。清酋多尔衮坐拥燕云,铁蹄已踏江淮。中原十府,七陷胡尘;弘光朝堂,犹自倾轧,隆武为继亦风雨飘摇。我东路顺军将士据守英霍山寨,得天柱之险,储粮秣,缮甲兵,犹存精甲十五万。然孤悬东陲,如烛火临渊。 泣盼高皇后与二位侯爷速引西路大军东进!自荆襄入英霍,经罗田谷道,凡八百余里,沿途义寨皆可接应。待两军会师,集东西大顺军余部,可得劲卒三十余万。届时北联皖豫义旅,南结何腾蛟、堵胤锡水师,西通献忠残部。夺取湖广为业,以荆襄为腹心,大别为脊骨,犹堪与清虏决死! 昔楚虽三户,亡秦必楚。今大顺朝已覆,闯王牺牲,一炬之火未熄。但使我辈同心戮力,鹿死谁手,尚未可知!摇旗、张鼐二将熟知东路关隘,可引大军前行。临楮泣血,惟望珍重。 隆武一年 十二月十八夜 弟等已于去年联系明湖广巡抚堵胤锡大人并与隆武帝议妥招抚之事,今有隆武帝册封在此。故年号采用隆武。岩泣血再拜! 高夫人说道:“果真是李岩的笔迹,昔时红娘子拜我为义母,李岩夫妇常与我走动,故他的笔迹我十分熟悉。” 李过急切问道:“信中说了何事?”高桂英将信递给李过。说道:“希望我们尽早赶到英霍与他会师。” 李过看了又看,将信又递给高一功。随后自己默默沉吟了一会。对众人说道:“先前闯王在时,李岩有许多主意都欲言不敢言,瞻前顾后,小心翼翼。故其说话做事都留有三分。今观其言,思路开阔,见解独到,且意志坚决。性情似乎大异于往时。” 又问郝摇旗、张鼐道:“你们二人常与他会面,究竟李岩有何变化?” 张鼐、郝摇旗闻言心中一震,二人对视一眼。不知李过何意。张鼐说:“军师为人还是如往日的谦逊、待人真诚,对士卒情同手足。只是行事更加果敢,雷厉风行且敢于弄险。在蕲州与清虏图赖部激战时,直待清虏破城之际方才引爆埋伏于墙根底下的万斤火药,将地面轰塌上百丈,敌兵死伤惨重,随后自行退去。” “哦,这倒是与平常的李岩大不一样的,以往李岩,无论是提谋略,还是带兵。都是慎之又慎,谨慎有余而魄力不足。”高桂英也好奇起来。 第178章 疑心未消 郝摇旗心中有些担心,莫不是高夫人和李过对李岩起了疑心,又不好言明。 乃插口道:“林泉为人,与往日并无不同,与将士们相处十分融洽,对待百姓还是怜贫惜老。并且林泉总是提及你们,挂念你们的安危。二虎主掌哨探营,长久以来打探不到你们的消息,他十分心急,常常痛责二虎。林泉还说,等你们率人马归来,大顺军东西二路俱交由毫侯统率。” 高桂英摇了摇头,说道:“闯王处置失当,冤屈了他,此事是闯王之过。我不信他完全不记恨在心。况且,李岩心怀大志,昔时闯王疑心他带兵回河南,是想另起炉灶,因为宋献策献的图谶说十八子主神器,李岩可是也姓李。” 她原本是个宽容善良的人,可是自甲申兵败后,大顺军处处遭到反叛,原先认为忠心可靠的人也摇身一变,投靠了满清,不得不让高桂英小心谨慎,加重了疑虑。 李过、高一功都是宽厚之人,也想不到这些地方去,听了高夫人的疑虑心中也起了犹豫。 高一功看罢书信,将信纸收折起来。说道:“观信中李岩的口气还是诚心想让我们过去汇合,对大顺对闯王还是念念不忘。我们过于猜度是否有些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高桂英点点头,说道:“我倒是希望我的疑心是多余的。他还是诚心诚意,对大顺军忠心不二。” 李过作为一军的主心骨,顿感责任重大,一时犹豫不决,不知如何决断。他反复考虑,手中的茶杯拿起又放下。 张鼐心中着急,苦劝道:“你们与军师分别太久,心中有疑虑是正常的,但是我和摇旗叔常常伴军师左右,对他较为熟悉,我敢以人头担保,军师绝对不是那样人,请夫人放心!” 李过说:“此事还是容我考虑考虑,你们赶路累了,请先去歇息。” “这……”张鼐看了看摇旗,摇旗对他摇摇头。二人只得先下去歇息了。 张鼐、郝摇旗下去后,高夫人问道:“你们二人怎么看李岩?和到英霍去的主意?” 高一功说:“单从全局考虑,东西两路大顺军会合,无论是对整个抗清局面还是恢复大顺军的实力都是有非常大的必要。所以从此点上来说,李岩的提议没有错。” 高桂英说: “难道你们没看书信中说,他已与明朝隆武密议过,接受招抚了吗?究竟他还是不是为大顺军着想,还是只为明朝着想。是大顺军的人还是明朝的人,我看还很难说。” “啊,我还没敢往这样想,如此说来还是有些可虑之处。”李过也有些动摇了。 高一功问道:“那我们到底要如何回复才好?” 高夫人说道:“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无论如何,小心谨慎些总是好的。大顺军留下这点人马不容易,不能白白折在我们手里,这叫我以后如何去见闯王。” 于是,会师一事暂时按下不题,李过、高一功只是好吃好喝招待郝摇旗和张鼐。高夫人十分关心张鼐,屡屡和他叙旧,谈些往事。郝摇旗在闯军中也算得上是老人了,还在高迎祥高闯王时期,他就是义军的一员将校,高闯王死后,才归入李自成一军。 高夫人和摇旗谈起往事时,往往抑制不住地掉眼泪,使兴致勃勃的摇旗也哀声叹气。在夔东的大山中住了半月有余,郝摇旗除了找些故旧亲朋叙旧就是看看西路的大顺军将士操练。 李来亨时常陪着他们二人出营寨四处看视将士们。这里面也有许多郝摇旗和张鼐的老朋友,有些是曾经一起出生入死的老伙计。比如有党守素、谷可成、贺篮、田虎、李友等将领。原本都是闯军老营的将领,在伏牛山时和张鼐、郝摇旗也时常见面。 一日,田虎约摇旗和张鼐前去看操演。在校场上,田虎部下的马步军约一千余人正在练习射箭。一百步外设有一排排稻草人作为假想敌。田虎大声号令之下,将士们迅速分排列队。号角一响,分别轮流上前放箭。一队射完,号角响起几声,二队再上,张弓拉箭都非常迅速,倾刻间每人都射完了五六支箭。 郝摇旗看着将士们中间其中也不乏 一些神射手,箭箭中靶且有力度。但是有许多人并没有中靶,有一些人是张弓射箭的力量不足,有些是掌握的射箭方法不对路,在呼吸之间没有调匀气息。看他们手中握的弓是六个力的。不算太弱也不算强。 以往闯军中的神射手都是要挽十个力的弓,闯王能挽十六个力的弓。郝摇旗与清军作战过数次,与满清的八旗白甲巴牙喇也交过手,知道他们最强者能挽十八个力的硬弓。一般的清军马步军弓箭手也都能挽十二个力以上的弓。 相比较而言,大顺军一般弓箭手的弓还是太弱了,如果与清军对阵,自然难以是满清八旗的对手。 郝摇旗将此观点对田虎一说,田虎、张鼐、李来享也深有同感。田虎说道:“怪不得我们与清虏在榆林的守城战中,清虏八旗的弓箭手往往能射到我们,而我们却无法射到他们。有时侥幸射到,也没能破甲。而清虏的弓箭手不光射得准,还射得狠,一箭透甲。因此我们死伤惨重。” 张鼐说道:“若论骑射我们自然比不过他们,他们天生就是善射且臂力雄壮。军师说,只有发展火器才能克制清虏的骑射。” 李来享插了一句嘴道:“我看也未必尽然,清虏八旗中也只有少部分能挽强弓,我们专门挑选能挽十二力弓的神射手,于百位弓箭手中取一位,也能操练出差不多数量的弓箭手来。” 众人都点点头,称赞李来享小小年纪也有相当的见识且见解独到。将来肯定是个将才。李来享摸摸头,不好意思地笑了。 张鼐要求去看火器操练。田虎也陪同一起前去。火器在谷可成的军中才有相当的规模,谷可成一军也是李过手下的最为精锐的一营。 李来享跑着去通知谷可成准备火器操演。谷可成正想听听他们对自己军中火器水平的意见,也想对比一下张鼐的火器营。因此李来享一说,谷可成就爽快地答应了。 第179章 火器操演,洒泪而别 谷可成是个四十岁左右的长满络腮胡子的黑脸壮汉,他的头发和胡须黑而且硬,双眼炯炯有神。中等身材,外穿绵甲,内穿软甲。盔并不戴,只包扎着暗红色的头巾,足穿葛丝制作的方头履。此种履也是大部分马步军所穿的鞋,大顺军穿这种鞋主要是因为便宜,造价较低。 和一般将领一样,腰悬宝剑,骑着匹战马。谷可成吩咐了火器手集合之后就赶出到军营门口迎接。 谷可成和郝摇旗、张鼐相会非常高兴,互相擂了几拳,以示亲切。这种久别重逢的喜悦难以言说,郝摇旗抱着谷可成说道:“前年我和你比赛摔跤输了你一阵,今天无论如何要赢回来。”说着就要抱着谷可成摔起跤来。张鼐、田虎赶紧去拉开,说今天有要事,还是改日再摔吧。郝摇旗一拍额头,说道:“对了,差点忘了大事,也罢,谷老弟,今天暂且放你一马。拉你的火器出来让我们这些老伙计开开眼吧!” 谷可成拱拱手,喜笑颜开地说道:“今天恭迎各位大驾光临,真是令敝寨逢荜生辉,受宠若惊哪!” 郝摇旗踢了一脚骂道:“谷老弟,你什么时候也整上了这些酸倒牙文绉绉的调调。你好好说话,我记得你大字也不识一箩筐来着。” 田虎代为辩解道:“今年以来,谷大哥发奋念书,倒是学会了不少生字,已经能写会看,在我们西路大顺军中倒是个地地道道的秀才啦!” “哦?竟有如此新鲜的事?莫不是应了史书上说的什么七日不见,当割目相看。” “是三日不见,即当刮目相看。”张鼐纠正道。 众人皆哈哈大笑。 谷可成也笑道:“老郝哥啊,你还是那么粗鲁,应该进点学啦。”随即大手一挥说道:“诸位,里面请,我已为诸将安排了火器演练。” 郝摇旗和张鼐、李来享、田虎等进得校场里面,只见 一队队火器手皆列队站立。其中有数队火炮手,数队火铳手。火铳分三眼铳和鸟铳,张鼐看到大部分都是以前的三眼铳,鸟铳较少,而且老旧了些。 火炮都是老式的将军炮、发贡炮百子炮还有弗朗机,装载在炮架上。有些老式的炮没有瞄准具,放炮全凭经验。 谷可成喝令演练开始,偏将挥动令旗左三下,右一下。意思是左边的操炮手立即装填,右边的火炮手立即准备捣实点火。 旗手又挥舞了一下令旗,炮手头目喊道:“放!”火炮竞相发射起来。打向三百步外的一排缸。有的缸被打中了,碎了一地。有的没打中,弹丸超越目标上头飞了过去,不知打到哪里去了。 火铳手也在令旗的指挥下一齐施放,响声此起彼伏。射向一百步外的一排瓦罐。响起“噼里啪啦”的声音。 三眼铳几乎是乱射,鲜有能射中的。 田虎带头喝起彩来,摇旗、张鼐、李来享也只好跟着喝彩鼓掌。谷可成有些得意地点点头。 张鼐看谷可成的火器营虽然火炮和鸟铳的数量少,但是操作火器的炮手技艺还是较为熟练。算是打得很准。 张鼐问道:“这些火炮手弟兄打得真不赖,是你们火器营里精心挑选的吗?” 谷可成摆摆手说:“只是随便找的弟兄,似这样水平的弟兄不少,就是火炮少了点。红夷大炮就更少了。我们经过了长途转战,一路上丢掉了不少火炮,只要是大的不易携带的火炮都被我们丢弃了。” 张鼐说道:“我们刚到湖广时也是一样,但是最近我们又恢复了比以前还要多的火器。” 谷可成的眼中闪现出羡慕和不可思议的眼神来。惊讶地问道:“果真?你们是如何在短时间内做到的?” 张鼐笑笑,说:“说来话长,还是等到会师之后,你来英霍山区亲自看看吧。” 看完操演,谷可成留下郝摇旗和田虎、张鼐、李来享等人在营中吃饭,顺便叙旧闲谈。 郝摇旗和张鼐看到西路大顺军还是保持闯军时期的操练方法和火器水平,不禁暗暗感到担忧。他们在英霍山区看到的是李岩等人精心改编过的大顺军。火器、操练方法都提升了不少,李岩还改进了火器,实行计口授田。这更是李过等西路大顺军无法企及的。 这里山势险峻,虽然一时半会不怕敌人攻进来,但是局促在这一隅之地,穷乡僻壤,终究非长久之计。和张鼐商议,二人都感到时势急迫,而高夫人等疑虑重重,会合之事遥遥无期。 张鼐问道:“怎么办?我们总不能长久在这里住下去吧?” 郝摇旗叹了一口气,虽是一向大大咧咧,从来不把烦心事当事的郝摇旗也束手无策。说道:“我们来回辛苦一趟没什么,只是没有做好林泉托付之事,也使得大顺军更久都不能合营,这叫我怎么面对军师和大顺军的将士。” 最后,二人计议,还是先返回英霍山区,对李岩禀明这里的情况再说。数日后,二人向高夫人、李过和高一功辞行。 他们苦苦挽留,高桂英说:“摇旗呀,小鼐子,你们就留在我们这军营里,还给你们一营兵马带。哪里都是大顺军,林泉那里我去封信和他说一声说行了,他不会怪罪你们的。” 高一功也劝道:“好不容易相聚,今日又要分别,真是让人不舍。为什么不多住些时日呢?”李来亨也拉着二人的手表示不舍。 张鼐说道:“在我的心中,早已经把高夫人当成了我的娘亲一样,可是我们还有自己的一营兵马要带,还有许多大事要料理,不回不行呀,只能短暂分别,相信我们的再次相会定会不远了。 摇旗也告辞说:“我们答应林泉来与你们接头,共议合营之事。英霍山区处于湖广和南京清军的包夹之中,形势也很险峻。不论如何我们都要赶回去,禀明林泉,操练人马备战。” 高夫人问道:“林泉就那么吸引你们吗?他到底有何长处?……算了,你们走吧。但是,别忘了我们永远都是大顺军的人。请你们回去后带话给林泉,就说不是我们不想合营,而是现在大军长途行军有困难。湖广的清军和汉中的清军都虎视眈眈,再加之……受明朝招抚我们不是很同意。此事再议吧!” 郝摇旗点点头,眼里含着泪,说道:“老嫂子,你要多保重,兰芝的事我知道对您打击挺大的。您要撑住呀。放心,我们大顺军是会一定东山再起的。” 张鼐对着高夫人和李过、高一功拜了三拜。高夫人将他扶起。 二人携带武器,扮回之前的马倌装束,率领着带来的数十名亲兵,踩镫上马,扬鞭而去。 第180章 李侔到麻城第一炉铁失败 李侔率领一支人马来到麻城后,先与陈德相见。与李侔同来的还有几个掌柜、数十个买办、管账房的。都是些跑惯了南北的人,这些人在经营主意上是一把好手,能够弥补陈德在生产经营上的不足。 在刚开设的炼铁工坊里,铁矿正源源不断地运到这里。矿场的开矿事务陈德都将之交给了苗里堔代为管理。陈德专门跑来主管炼铁工坊的事务。 铁矿场和炼铁工坊相距并不远,只有数里路,运铁矿石的骡马和驴车来回挽运十分方便,一天就可以来回运四五趟。 尽管正在筹备炼铁工坊的陈德非常忙碌,但是得知李侔率领着一群帮手前来,仍然热情地扔下手头的事,跑来迎接。 双方一见面自然是寒喧,在这个炼铁工坊里,尽管外面的气温已经降到滴水成冰的地步,里面因为炼铁炉的高温烘烤,气温还是很高,如同夏日的炎热。 陈德紧握着李侔的手,说道:“哎呀,德齐(李侔的字),你们总算来了,我可是引颈而盼啊,目前这里真是焦头烂额,忙得四脚不着地。你们一路辛苦了吧!” 李侔笑笑答道:“何苦之有,我们赶的这点路,和你们在这里战天斗地相比,实在不值一提。” “哈哈……你呀,别把我捧得太高。林泉怎样?蕲黄山寨最近怎样了?” “还好,就是忙,各军现在都在抓紧操练,还有各寨的均田和减租减息,幸亏请傅举人出任了后方总管,让他分担一点政务上的事情,要不然我哥得像陀螺一样转不停。” “哦?傅举人?可惜我不能参与给蕲黄山寨的百姓们计口授田。实属人生一大憾事。” “哦,可能你不知。傅举人叫做傅作霖,乃常德一个当地有名望的举人,隆武朝廷也在笼络他,他不为所动,还是要投奔我们大顺军来了。” “嗯,此人我亦有耳闻,听说此人事母至孝,德行操守很高,又着书立说,名动湖广,一次偶然看过他写的一部书藉,是论史的,震聋发聩呀。” “这次赶不上,我们还有那么大的地方还没有实行均田,总有机会的。对了,临来时我哥和我说,等炼铁工坊和铁矿场可以正常运转后,迫切地盼望你能赶回去,作他的职方司主事。” “哈哈,短暂之间很难喽,再说,死了张屠夫难道还吃带毛猪吗?大顺军少了我陈德不算什么。” “反正,这是军师的原话,话已带到。怎么,现在情况如何?需要哪些地方上帮忙?” “哪里都需人手,工匠最缺。德齐,你这次带了多少帮手来,我可指望着你呀!” “哦,我只带了些经营商号上的好手来,此是我哥要求的,都是掌柜呀、帐房呀、买办呀这些人,不知有用无用。还有,缺炼铁的工匠为何不四处招揽?” “哎呀,有用有用,我就是缺一些经营上的能手,别看这炼铁工坊的事简单,实际运转起来杂务很多,我们这些只会在战场上出生入死的人,碰到这些生产经营上的事只能是束手无策。来得正好。”说着拍拍李侔的肩。又说道:“我还没想过,能到什么地方招揽,近处已经找遍了,远的却没有人手。” “不如写一信到黄州白旺将军处,让他设法协助,或可解决一二。” “对,对,对。德齐不说我还忘了,黄州乃自古商业繁盛之地,有炼铁的也说不定。” 李侔跟着陈德进入工坊里察看工程状况。只见工坊的屋顶建得很高,当然是为了建高炉时预备的高度。屋顶上有巨大的树干横竖搭着作横梁,这是为了起吊铁矿石和木炭、石灰、废渣、铁水之用。巨大的、高高的炼铁高炉已经建好了,有几十名工匠正在试炼第一炉铁矿石。 李侔看到人手确实太少了点,幸亏郭君镇解送了五十名工匠来,否则炼铁还迟迟不能开业。李侔说道:“陈兄勿忧,即使以这五十名工匠为底子,我们一样可以锻炼出上百名合格的工匠。炼铁之事不可太急,多试验多周密计算总没坏处。我们不内行,就要向内行的人请教,总有弄通之时。” 陈德说道:“我所急者,是大顺军的火器制造急需优质的熟铁。不能增加火器数量,靠何取胜?” “陈兄言之有理,就让我们一同发奋,为大顺军出工出力吧。” 李侔唤带来的数十名掌柜、买办和帐房过来与陈德见面,分别介绍姓名籍贯,及何人有何特长等。 “这位叫钱江海,曾是蕲州几个商号的掌柜,善于经营生产,管理工人,核算成本,想出办法来提高生产效率。” “这位是李二喜,是个买办,惯于走南闯北,你找不到的东西他总能给你买到,最善于与商人打交道,以前是走州过县的商贩。……” 连连介绍了几十位。陈德和李侔一起合计了一下,分别将这些各有专才的人分置何职。一面仍然写信派人去找工匠。 第二天,负责烧炼第一炉的几个工匠高兴地大喊,“第一炉铁水出炉啦,大家快来看。”陈德和李侔闻言大喜,都跑来观看。 第一炉的烧炼没有成功,出来的铁锭质量非常差,杂质很多。上面有微小的裂纹和气孔,轻轻敲一下就断了,十分脆。陈德有些上火地将一个铁块一锤锤断,生气地说道:“就这样的铁,炼出来有什么用?做犁钯都不够格。” 工匠的脸色也不好看,这明显就是栽在自己手上了。但是究竟何因,一时也找不出来。 李侔安抚道:“一定是烧炼过程出了问题,先别急,我们召集人马商议一下吧。” 数十名工匠连夜开会商议,陈德和李侔等人也参加。最后讨论出来是炭的问题,炭火不旺则炼化不足,温度不够高则杂质多。几个工匠建议采用精炼过的煤来作烧料。 第181章 寻找原因 第一炉的失败,给工坊内高涨的热情泼了一盆冷水,焦糊的铁渣气味弥漫在空气中,也压在每个人的心头。陈德的眉头锁得更紧了,望着那堆不堪用的废铁,拳头攥得指节发白。李侔虽也凝重,眼神却依旧沉稳,他拍了拍陈德的肩膀,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正在激烈讨论的工匠们耳中:“诸位师傅,方才所议,炭火不旺、温度不足是主因,用精炼过的煤代替木炭,此议甚好。然则,这‘精炼过的煤’是何物?如何炼制?效果究竟如何?还需细细道来,集思广益。” 一位满脸煤灰、操着山西口音的老工匠站了出来,他名叫赵铁砧,是郭君镇送来的工匠里经验最丰富的炉头之一:“回公子、陈将军,俺们老家那边管这叫‘焦炭’!就是把上好的烟煤块儿,堆在土窑里闷烧,把里面那些烧起来冒黑烟、呛人的油和硫磺气都烧掉、赶出去,剩下的就是焦炭。这玩意儿比木炭硬实,烧起来火头更猛、更持久,关键是烟少灰少,烧出的铁水杂质就少,也更热乎!” “焦炭?”陈德和李侔对视一眼,眼中都燃起了新的希望。李侔立刻问道:“赵师傅,炼制焦炭可有把握?需要多久?工坊能否自产?” “把握有七八成!”赵铁砧拍着胸脯,“俺带过徒弟干过这个!窑好砌,材料也好找。只是这炼焦,火候、时间都得掐准了,短了烧不透,长了就烧成灰了。最快也得十天半月才能出一窑好焦炭。” “好!”李侔当机立断,“赵师傅,此事由你全权负责!需要人手、物料,找钱江海掌柜协调,务必尽快炼出可用的焦炭!陈兄,你看如何?”陈德重重一点头:“就依李兄!赵师傅,此事关乎我军火器命脉,务必尽心!人手物料,随你调用!” 工坊立刻分成了两拨。一拨在赵铁砧带领下,在工坊外围空地选址,热火朝天地挖土建窑,挑选煤块,开始了焦炭炼制。另一拨则在陈德、李侔和几位老工匠的带领下,继续研究高炉本身的问题。既然燃料问题找到了解决方向,炉子本身的操作也不能再出纰漏。 李侔看工匠的人手实在不足,就提议从五百名前来保卫矿场的老卒中抽调两百人来打下手,让他们在工匠的带领下,听从吩咐。 钱江海掌柜这时展现了商号经营的组织才能,他根据每个人的特长,将李侔带来的掌柜、买办和账房迅速整合:李二喜被派出去四处搜罗品质上乘的煤和石灰石;精于算学的账房们开始详细记录每一次失败的用料配比、鼓风时长、操作步骤,试图找出规律;善于管理工人的则开始整顿工坊秩序,制定轮班和操作规范,确保工匠们能得到休息,保持效率。 十天后,第一窑焦炭出炉了。黑亮、坚硬、孔隙均匀的焦炭块被送进高炉。空气中弥漫着与之前不同的、略带刺鼻但更“纯净”的焦烟味。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鼓风橐囊在顺军老卒的拉动下发出沉闷而有力的“呼——呼——”声,比之前更加卖力。炉火熊熊,映红了工匠们紧张而期待的脸庞。这一次,炉温明显比上次高了许多,站在炉口附近都能感受到灼人的热浪。 然而,当铁水再次奔流而出,凝固成锭后,工匠们敲开一看,心又沉了下去。铁的质量确实比第一次好多了,杂质少了许多,颜色也更深沉,但依旧不够“熟”,韧性不足,敲击声音发闷,显然还是达不到制作精良火器的要求。 “还是不行!”陈德抓起一块铁锭,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和焦急,“这焦炭火是猛了,可铁还是不够好!问题到底出在哪里?!” 工匠们再次围拢过来,气氛比上次更加凝重。失败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找不到方向。李侔蹲下身,仔细察看着新出炉的铁锭断面,又拿起一块第一次的废铁对比着,眉头紧锁。他忽然问道:“诸位师傅,这焦炭火力是猛了,但炉内风是否足够?火候是否均匀?矿石和焦炭、石灰的比例是否恰当?还有,这炉火,我们是否真的知道它烧到了多少度?” 一连串的问题,点醒了众人。一位负责鼓风的老工匠迟疑地说:“鼓风橐囊是比上次用力了,但风进去后到底吹得怎么样,炉子里面啥样,咱也看不见啊……”另一位负责投料的工匠也补充:“矿石和焦炭是一层一层铺的,可铺得匀不匀,有没有地方堵了、烧不透,也难说。至于炉温……老法子就是看炉火颜色和铁水流的快慢,可这高炉比咱以前用的土炉子大太多了,光看外面,怕是……” “问题就在这里!”李侔站起身,似乎找到了症结所在,“我们有了好料(焦炭),有了好炉(高大的新炉),但‘烹制’的火候和手法还不够精细!如同庖厨做菜,猛火有了,但何时下料,如何翻炒,火候几分,尚需摸索!” 他立刻做出部署: 一. 改进鼓风:命工匠加装更多人力鼓风橐囊,并联使用,并尝试改进风道设计,力求将风更强劲、更均匀地送入炉膛深处。 二. 优化装料:由经验最丰富的工匠亲自监督装料,严格规定矿石、焦炭、石灰石(助熔剂)的配比和分层铺设的厚度、均匀度。钱江海安排人手专门负责称量、记录。 三. 探温与观察:工匠们想出了土办法——用长铁钎定期从炉体预留的观察孔小心探入,抽出后迅速观察铁钎尖端的熔化程度和颜色变化,以此粗略判断炉内不同区域的温度。同时,更加仔细地观察铁水流出的状态(流速、亮度、表面氧化膜形态)和出炉铁锭的凝固情况。 四、 反复试验,记录分析:李侔强调,每一次开炉,无论成功与否,都必须详细记录所有参数:焦炭用量与块度、矿石种类与用量、石灰石用量、鼓风强度(以拉动橐囊的人数和频率估算)、装料方式、冶炼时间、探温观察结果、铁水及成品铁锭状态。由账房们汇总分析,寻找最佳组合。 第182章 熟铁出炉 接下来的日子,工坊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实验室。失败依然如影随形:有时是鼓风不均导致部分矿石未充分还原;有时是焦炭配比不当,火候过头烧损了铁质;有时是石灰石量不足,杂质未能有效熔成炉渣分离……每一次失败都伴随着巨大的物料消耗和工匠们的疲惫,陈德的脸色也日益阴沉,但他看到李侔和工匠们不眠不休地分析、争论、改进,也只能强压住火气。 终于,在经历了第五次失败后的深夜里,账房们将厚厚一沓记录摊在油灯下。经过反复比对,一个关键点浮现出来:当焦炭块度适中(既不太碎影响通风,又不太大燃烧不充分)、矿石与焦炭比例控制在某个特定范围、鼓风强度达到最大且持续稳定、石灰石量略高于最初预估时,探温铁钎尖端呈现一种近乎白炽的状态,此时流出的铁水最为明亮、流动性极佳,冷却后的铁锭断面呈现致密的银灰色,敲击声清脆悠长。 “就是它了!”一位老工匠激动地指着记录,“这几次里,就这次的火候和料配得最像样!虽然最后铁锭还是有点小毛病,但底子绝对好太多了!” 李侔和陈德精神大振。李侔立刻下令:“按照这次记录的最佳配比和操作流程,重新准备!鼓风再检查一遍,确保万无一失!赵师傅,焦炭块度按记录要求严格筛选!钱掌柜,物料务必精准!成败在此一举!” 第六炉开炼。工坊内鸦雀无声,只有鼓风橐囊低沉的轰鸣和炉火燃烧的噼啪声。工匠们各司其职,动作精准而凝重。探温的铁钎一次次抽出,尖端那耀眼的白色光芒让所有人的心都随之明亮起来。 当炽热、明亮如熔融白银般的铁水,顺畅地、汩汩地奔涌而出,流入预先准备好的砂型时,整个工坊爆发出一阵压抑已久的、震耳欲聋的欢呼!负责浇铸的老工匠颤抖着手,待铁水稍凝,便迫不及待地敲开一小块样品。那断面光滑如镜,呈现出均匀、致密的银灰色泽,泛着金属特有的冷光。用铁锤敲击,“铛——”的一声清越脆响,余音绕梁! “成了!是熟铁!上好的熟铁!”老工匠热泪盈眶,高举着那块样品,声音嘶哑却充满了狂喜。 陈德一个箭步冲上前,抢过铁锭,入手沉甸甸的,那冰冷的金属感和完美的质地,让他连日来的焦虑、疲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难以言喻的激动和振奋!他猛地看向李侔,李侔也正看着他,两人眼中都闪烁着如释重负的光芒和熊熊燃烧的斗志。 李侔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激动,声音沉稳而有力,清晰地盖过了欢呼声:“诸位!此乃首功!然则,此炉之法已成!接下来,需将此‘火候’、‘手法’固定成规程!钱掌柜,速将此次成功之所有步骤、配比、要点,详录成册,分发各工头熟记!赵师傅,焦炭炼制亦需按此标准!李二喜,优质矿石、石灰石务必保障供给!陈兄,”他转向陈德,目光灼灼,“熟铁既出,制造火器、兵器的后顾之忧就没有了!我等当趁热打铁,一鼓作气,将这高炉的产能提高,源源不断地为军器局提供铁料。” 陈德抑制不住兴奋的表情,“好!我们增加人手,全力烧炼。一定要炼制质量上乘,又多又好的熟铁来。此次幸亏德齐你来帮我的忙,否则我还要继续摸索也找不到方向。” 李侔谦逊道:“这都是工匠们的功劳,赵师傅、黄师傅、刘师傅还有诸多工匠都发挥了突出的才能和经验。幸亏有他们这些高超技艺的工匠在,炼铁炉才能产出这样优质的熟铁。” 工坊的灯火彻夜通明,映照着工匠们疲惫的脸庞,也映照着那堆终于成功、象征着力量与希望的银灰色熟铁锭。炼钢之路的第一道真正难关,在无数次的失败、摸索、协作和智慧碰撞下,终于被跨越了。 第十五天,看着高炉每天都可以稳定地生产出优质的熟铁锭来,陈德终于放下了心。他和李侔商议了一下,决定由他亲自带着炼出的铁锭运回英霍山区白云寨,向李岩作详细的禀报。 陈德不在的时期里,炼铁工坊的事务就由李侔全权代理。陈德拍拍李侔的肩,说道:“有赵师傅、黄师傅还有钱掌柜等人协助你,我也放心了。矿场那边有苗里堔在,料也没有什么大问题。有事你自己斟酌全权处理。我来了这么久,尝尽艰辛,总算可以初步的交一张试卷了。”说着长出了一口气。 第二天,陈德率领着一百名士卒,用骡马拉的车运着数车炼出的铁锭,从麻城出发,往白云寨而行。 由于这些都只是样品,实际每车不过运两三百斤。在路途并不算艰难,麻城离白云寨不过两百里路,两三日行程也就到了。 第183章 牛有勇练兵 ,李侔回山寨 李岩正和袁宗弟、刘芳亮、刘体纯、刘体统等人观摩牛有勇一军的演练。 牛有勇部原本有士卒两万七千余人,为田见秀旧部,也算是闯军里的老兵劲卒了。从湖南归来后,接受了改编,人马被削减了一万一千人,有部分编进了刘体纯的夜不收一军,有部分编进了刘芳亮的前军。只剩下一万六千人马,单独成一营,归入白旺的左军。白旺目前驻守黄州,且白旺的手上还有近四五万人的大军,因此牛有勇仍然驻扎在英霍山寨。他的营人马不少,实际如同一军。这一营人马中以步兵为主,骑兵不过三千员。牛有勇多次找李岩要马,以扩充他的骑兵。但是李岩根本无马可调,牛有勇几次碰壁之后才终于绝望,不再问了。 这一万多步军,近段时间以来在刘芳亮的帮助下,日夜苦练阵法和战场拼杀的武艺。刘芳亮原本就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枪法师傅,师从河北沧州的着名镖师赵铁胆。他的点钢枪法使得出神入化,宛如赵子龙在世。 潼关南原大战时,闯军处于极为不利,四面被围的情况下,刘芳亮骑着一匹浑色浅灰战马,手上只有一支长枪和一张弓,带领着数十名精锐亲兵,就敢于杀到贺人龙的中军大纛之处,使贺人龙慌乱之下招架不住,不得不从张开的包围人马中火速调兵回援,使得闯王得以脱离险境。后来又护卫着高夫人冲出洪承畴的包围圈,最后 与闯王的大队人马走散了,在伏牛山中潜伏了一段时间。 刘芳亮后来成为闯军的一支独当一面的野战部队,打过许多恶仗,和明军、清军、土匪都交过手,战场经验十分丰富了。 刘芳亮不仅教枪法、武艺,还教长枪制敌步军和骑兵的不同方法。而且将长枪与阵法结合起来。 清军惯于野战,因为野战能够充分发挥他的骑兵迅猛快捷的优点,也能发挥满族人野外射猎的技能 。当与清军对阵时,往往双方兵器还没有接触,清军弓手的箭就已经射到,清军最擅长于短促突击,于最近处以强弓射杀敌人。 长枪毕竟比不过弓箭的距离,因此,当长枪面对清军的弓箭时毫无作用。有作用的是,与清军中的盾牌手或手持腰刀、大刀长矛的步军时。长枪能够在一定的距离占据比短兵器更大的优势,但是当巷战或者短促突击、近身肉搏时,长枪也一样失去优势。 因此长枪兵必须要与其他兵种相结合,也要与阵法相结合。 刘芳亮教练的就是要敢于打硬仗,不畏死,又军纪严明的长枪兵。 牛有勇骑在一匹灰色战马上,他立马在本阵的中间,指挥全营列阵。首先操演的是长枪兵克制骑兵的战术。 只见手里紧握着卸掉枪头一端还包了布条的大顺军士卒层层列队。为了使操演更逼真,更能体现真实的战场对抗,还搞了数百骑兵来充当敌人。当敌人在马上挥舞着马刀向长枪兵冲杀过来时,牛有勇大喝一声,“结阵,以八卦阵对敌!”大顺军的长枪兵迅速结成八卦阵。分别以三层一组,三组为一队,呈圆形拱卫正中。 骑兵杀到,长枪兵上挑敌兵,下戳马腹。分从左右上下齐到,使骑兵在马上无法格挡,一时人马俱倒地。此一阵法最重要的是队列中士卒的配合和纪律。如果临战后退,整个阵型就立即溃乱,自相践踏也能死伤一片。 第二场演练是长枪兵对抗持有楯车、刀牌、各种兵器的的步军。这次主要是阵法和枪法的演练。没有对抗。 李岩等人正在观看演练之际。一名探马小校疾驰而来,说:“郝将军、小张爷回来了。” 李岩在人声鼎沸的操练声中大致听清楚了小校的话。他走出人群,问道:“他们二人现在何处?” 小校拱手答道:“现在到了罗田。” “哦,那还有半个时辰。再等一会吧。” “禀报军师,陈将军也押运第一炉铁锭回来了。” “陈德?他现在到哪了?” “就在寨外。” “什么?何不早说!” 李岩招呼袁宗弟、刘芳亮、刘体纯等将领,高兴地说道:“陈德运着炼出的铁锭回来了,现在就在白云寨外,我们快去迎接!” 众人不敢怠慢,都立即起身,跟着李岩登上了随从牵过来的马,往寨外疾驰而去。 刚到寨门牌坊之下,正迎到陈德和几辆马车刚进寨。李岩立刻滚鞍下马,眼含笑意地向陈德拱手说道:“陈德兄一路舟车劳顿,实在辛苦。” 陈德一路风尘仆仆,略显疲惫之色。也下马来牵着缰绳摆摆手说道:“这点辛苦不算什么,我们在麻城,遇到的麻烦和挫折才叫一个辛苦。” 众人上前,都和陈德见过礼。打开马车的蓬盖来,见上面有数个木箱。里面装着刚从麻城炼铁工坊烧炼出来的铁锭。一个个大小差不多的方形铁锭表面是焦黑的铁色。 李岩和袁宗弟、刘芳亮等人各拿着一个在手里,掂了掂,也敲了敲,只听着铮铮的清脆的响声。 袁宗弟点头道:“铁的成色不错。” 李岩点点头,说:“这不是叙话的地方,我们进寨到议事厅再说吧。”陈德说,“也好 ,正好让士卒们早点卸货休息。” 李岩也不上马了,大家都牵着自己的马,一同步入寨内。李岩在路上问道:“李侔现在还在麻城吧,他怎样了?” 陈德笑了笑,说:“很好,很好。幸亏你给我派了这么一个得力的干才来,否则我无法这么快就回见你。德齐真是有大才之人,他对杂务的处理,对人手的管理和善于理清问题的思路都是我所不及的。这回真多亏有他了。” 李岩也笑笑,“真的?你莫要言过其实。德齐虽有些商业上的小才,但确未曾管过工坊。他的经验也是不足的。” “聪明之人都是一通百通的,或许他在管理商号上的才能帮他打开了思路。” “好好,等下你好好和我们讲讲,在炼铁工坊中遇到了哪些困难。我对于炼铁一事,真是一窍不通,但是很有兴趣。” “好,好。没问题。”众人边走边说,一会就到了议事厅。 第184章 试锻熟铁 众人边走边说,一会就到了议事厅。李岩回过头来,对亲兵头目李新说:“快去,叫王宗典来。”李新不敢怠慢,赶忙牵过马就骑了上去,单骑往匠作营而去。 李岩叫众人将马车停好,卸下了其中一车的铁锭,拿到了议事厅上。大家进了房子,李岩叫大家不必拘礼,随便坐下。还不忘叫亲兵给陈德等人上茶。 李岩说:“你们一路辛苦,先坐下歇歇,喝杯茶。你们在路上一共走了几日?” 陈德刚喝干了一杯茶,忙将茶杯放下,回答道:“于路上共走了三天,因为是赶着马车,如果是骑马,一天多也就到了。” “这么说,你们是三天前上路的,那么第一炉炼出来的好铁是在三四天前了。现在该有好几炉新铁了吧。我们的匠作营现在正在铸造火炮,正极为紧缺上好的熟铁。你们在麻城炼铁的成功真是雪中送炭,极为及时。” “是的,刚出第一炉好铁时,我就赶回来向你们报喜了,此时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应该正源源不断地烧炼出铁锭来。” 刘芳亮说道:“现在我们也缺一些长矛、马刀、盔甲等兵器。盔甲现在还做不了,当务之急要先做些兵器来给将士们操练。” 李岩转过头去问:“兵器还缺多少?宁愿少造些火器,也要先把缺的兵器给补充上。” 袁宗弟也说道:“最近招募了一万新兵,兵器也非常紧缺,只能先用一些木枪代替操练。” “怎么能行呢,无论如何兵器一定要优良,更不能缺少。” 刘芳亮说:“至少缺额在四五千件兵器,盔甲等器械还远远不够。” 此时,刘体纯、刘体统也走了进来,说军阵演练结束了,非常精彩,可惜军师等人没有看到。牛有勇闷闷不乐地走了进来,向李岩兴师问罪。 “军师到底是何意,是否看不起我牛有勇,看操演只看了一半就走了,我白练了一个多月。” 李岩拱手向牛有勇赔礼道:“牛兄弟,对不住了,并非是有意中途离开,实是为了迎接陈德归来,事急也没有跟你说一声。” 牛有勇手一挥,“算了,军师和诸位将爷都是大忙人。” 袁宗弟安抚道:“有勇兄弟一营操演得不错,可见是下过一番苦功的,后面的阵法和弓箭手、刀牌手的演练还没看,等改日再看吧。” 牛有勇受宠若惊似的向袁宗弟拱手道:“还是袁将爷识货,我老牛也并非是秀花枕头,论行军列阵我也并不比你们差。” 李岩点点头,说:“只要用心操练,平时多流汗,总比战时多流血好,我向你介绍一下,这位是陈德将军。他刚从麻城回来,带着第一炉刚炼出来的铁锭。此是大事,因此要出来迎接。这是牛有勇,去年从湖南归来的牛将军。” 牛有勇向陈德拱手道:“陈将军,在下有失远迎。”陈德也作揖回礼道:“岂敢,知道牛将军操演军士繁忙。牛将军和塔将军、马将军从何腾蛟手下毅然脱离明军,冲破重重险阻回到大顺军,我也早有耳闻,真是令人钦佩之至。” 牛有勇也谦和道:“哪里,哪里!听闻陈德将军 在麻城开矿,不避风雨。也令在下敬服。” 陈德慨叹一声,既是说给自己听也是说给李岩等人听。“我受军师之托,也是临危受命,翻山越岭地寻矿、挖矿,这一年来,风餐露宿、食不甘味,现在终于炼出了第一炉铁来,也算是不辱使命!” 李岩深有感触,对陈德说道:“陈德兄还记得当初你向我辞行时,我说过的一番话,我说知我者陈德也,人生得一知己足矣,斯以当世同怀之。” 陈德点头,笑道:“记得!记得!” 王宗典恰在这时赶到,忙向众人拱手见礼。李岩叫王宗典过来看看铁锭的成色怎么样。王宗典拿起一个铁锭来敲了敲,用手称了称。说:“据我初步所看,这乃是熟铁,是采用的炒钢法炼制出来的熟铁。还很难说怎么样,最好是容在下将这些铁锭带回炼铁工坊锻打一下试试。” 陈德高兴地说道:“没错,王宗典师傅果然是个能工巧匠。就是炒钢法烧炼出来的,费了不少气力。幸亏我们有个技术过硬的炼铁工匠叫做赵铁砧师傅,还有黄师傅和刘师傅,在他们不辞辛劳的苦干下,才经过一次次失败烧炼出第一炉好铁锭来。” 李岩欣喜地说道:“好好,我们一起去匠作营看看。”当即大家一起站起身,向匠作营走去。 过去了一两个月,匠作营的人马又增加了不少,有许多是从外地招募的工匠,有许多是从士卒中培养出来的新工匠。虽然离李岩的目标,即增加到一千多人手还差一点,但是已经很成规模了。原来的工坊房舍已经容纳不下,又扩建了几间很大的房屋。 外面放满了些新造的三眼铳、弗朗机火炮、万人敌等火器,还有些少量的鸟铳。鸟铳的产量仍然非常低,因为现有的工艺,工匠钻一条铳管要一个多月的时间。 王宗典将几块方形的铁锭放到燃烧得通红的火炉中炼化。等了许多,将一个烧得通红,可以锻打的火候的一个铁锭夹出来。剩下的继续在炉中炼化。 王宗典亲自操手,一手拿着铁钳夹着烧红的铁锭,一手举锤,将铁锭锤扁。又叫来一个工匠,举起大锤来锤打,大小锤轮番落下,打成一条扁铁条。 王宗典解释道,经过锻打的熟铁将更加致密、均匀,更加紧固耐用。此叫百炼钢。只有经过锻打的熟铁才能变成打造兵器的合用的钢。 李岩等人点头大悟。随即,王宗典用钢锯将锻打过后的铁条锯出一个断面,又用锉刀细细打磨,形成一个切口。王宗典和几个老工匠细细观察,互相商量了一阵。然后对众人说道:“不错,这些熟铁锭可以作为合格的锻打材料。经过锻打而成的钢,质地坚韧,铮铮作响,料想硬度也不低。” 一个工匠喊道:“铁水溶化了,可以浇注了!”王宗典喊道:“将铁水抬来,倒到这个模子里。” 两个铁匠师傅抬着一个铁容器,里面是刚烧溶的铁水。抬到王宗典指着的地方,说:“倒进去,慢一点。” 这是一个制作完工了的弗朗机大炮的陶泥模具,本来是准备用生铁来浇注的。刚好碰上有熟铁就炼化成铁水来浇铸。一道白烟腾起一丈多高,火红的沸腾着的铁水就被倒进了模具中。“滋啦”一声,是铁水和冰冷的空气的碰撞和反应。 第185章 为陈德接风 众人静静地等待着铁水在模具中冷却,这一过程相当漫长。陈德等得心情焦急而且不安,担心浇铸出来的火炮质量不行。李岩看出他的心思,携着他的手说,“我们先到外面歇歇,一会再进来看看,不必着急,你在路上走了三天,很累了,去吃些东西吧。” 陈德舔着因焦虑而干燥的嘴唇,说道:“我不饿。”李岩笑笑,唤过亲兵来,叫他们到伙房去拿些馒头和小米粥来。 大家约略等了两个多时辰,王宗典说道:“可以开模了!” 模具的外模是用陶土加上细沙做成,泥模作为模具可惜只能使用一次,因为一取出铁器就会将模具毁坏,无法重复使用。模芯是用木材所制,浇铸后无法取出,要用火烧和凿掉。光是制造这一套模具就要费时将近一个月。 几个工匠轻轻用锤子将浇成黑色的泥模打碎,就露出弗朗机大炮的炮身来,前面的炮管、炮箍还有铭文。铭文刻着:大顺军弗朗机,重五百斤。铸于隆武二年二月。旁边有小字铭文,刻着铸造的地点和工匠人名。 炮管后有炮耳炮腹,此是新式的弗朗机大炮,炮腹开在炮管尾部,中空,里面是有精巧的设计,当与子炮连接时,炮膛内就刚好一致大小。 将模芯凿除,清理掉内膛的残渣,一门崭新的弗朗机大炮就呈现在人们的眼前。现在还不能装药发射,因为内膛还没有镗孔,局部还要淬火。还要装配合好子炮。 王宗典敲敲炮身,带领着几个老工匠看看炮管的纹路和质地。几个老工匠已经啧啧称赞了。李岩问道:“怎么样?这熟铁锭可以直接铸造火炮吗?” 王宗典点点头,大喜道:“能,能!比原来使用的生铁要好得多,铸成的炮管连上面的气孔都少了很多,也没有以前的粗糙了。听响声要干脆响亮,想来刚性要好很多,等后续慢慢打磨加工后再试一下炮。那要等半个月后了。” 陈德急切问道:“要等那么久?可是我没有时间等那么久。” 王宗典摆摆手,“据我的经验,不需试验就知道此门炮是优等炮,可以放心大胆地使用了。” 陈德悬着的心才放下来,心中欣喜无比。想到一直以来的艰辛备至,想到父兄 ,和太原城一起阵亡。想到与清虏的血海深仇。这一年多来的努力没有白费。陈德一向是内敛沉静的人,内心的激动一会就平息了。 李岩拍了拍陈德的肩,说道:“这也是陈兄的功劳。”袁宗弟、刘体纯等众将也上前向陈德拱手祝贺。 丁国宝听闻陈德回来了,也赶来相见。丁国宝曾是陈永福的偏将,一直将陈德当公子对待。 “公子几时回来的,也不派人知会一声。自从公子去了麻城开矿,已经有将近一年了也没见公子。” “我也是今天刚到,国宝兄,你近来可好?” “好哩,好哩,现在正加紧制造火药。” 李岩在一旁打趣道:“国宝兄发明的新式火药比旧式的黑火药不知优于多少。现在,他呀!果真是我们大顺军的国宝。” 陈德说道:“国宝兄为人做事,总是一心一意,认准要做的事,就会聚精会神,废寝忘食也要做好。认定的人,也会从一而终,一心追随。可惜就是太公而忘家了。如今年已四旬,还是孓然一生。” 李岩也醒悟道:“对了,忘了国宝的终身大事,此事不能耽误,要找个人来给他说媒。” 牛有勇开玩笑说:“老营里有不少孀居的寡妇,不知国宝兄弟有没有看上眼的,随便看上哪个都行。反正一抓一大把。” 李岩叱道:“混说什么,国宝兄弟还是黄花一朵,起码要找个未出过嫁的姑娘。” 丁国宝被议论了一通,有些不好意思,面红耳赤地打断他们。“我的亲事与大顺军的事业相比,是小事一桩,此事我会自己做主,不须劳烦各位。” 袁宗弟捻了捻下巴上的几根胡须,突然想起来道:“我想起来一个合适的人选。丁兄弟肯定也会喜欢,此女子也是穷苦出身,没有缠脚,却勤劳肯干,温柔体贴,多会照顾人。” 李岩问道:“到底是谁?” “就是舍妹,袁惠芳。” 刘芳亮大奇: “不是,汉举兄,你竟然连舍妹都舍得。真是慷慨大度之人。” “肥水不流外人田,国宝兄也不是外人了,何况舍妹二十七八也没有出嫁,我恨不得她早点出嫁才好呢。” 刘芳亮见过其妹,早年间亦有心牵条红线,只是碍于和袁宗弟的关系,实在太熟,简直形同兄弟,一直迟迟不敢说出口。没想到倒让丁国宝这小子捷足先登,心中好不惋惜。 谁知丁国宝婉拒道:“多谢汉举将军看得起我,我丁国宝独身一人惯了,现在天下纷乱,每天都在行军和打仗,不知道哪天马革裹尸,我也忙于火药的事,实在无心也无力兴建家室。各位好意心领了。” 袁宗弟还有些可惜道:“你好歹见了我家妹子再说,包你喜欢。”丁国宝和陈德走去叙话去了。 刘芳亮故意从他面前走过。袁宗弟猛然拉住刘芳亮和李岩,“你们二人到我家里喝酒,有要事相商。” 李岩本想为陈德接风,还要宴请诸将,今儿个,刚好,让袁宗弟做东了。 李岩说:“也好,让汉举兄破费了。”袁宗弟摆摆手,“说哪里的话,大家一起同去,不去的就是不赏脸啊。” 第186章 张鼐、郝摇旗归来 于是众将齐集袁宗弟府邸,说是府邸,其实也是一所大点的民居,原先也是寨子里上等些的人家,原主人被清军屠戮,留下这么一幢房子,两进房间加上个后院。袁宗弟早年间已娶妻生子,他已年逾三十七八,父母俱亡。但是妻和子都在潼关大战后,在向河南的撤退途中失散了。很可能已经死于乱军之中。 袁宗弟每每说起此事,就有无限感伤,也对清虏有着刻骨的仇恨。正所谓国仇家恨,满清占了双重。 袁宗弟早已派人通知了他的妹妹整治酒菜,款待陈德和众位将领。他妹妹很早时就跟着他投靠了闯王。由于不会武艺,也不敢上阵杀敌,就在老营里做些女工,缝缝补补,的确是个非常勤劳能干的姑娘。 酒席并不丰盛,这是因为大顺军严禁铺张浪费,况且身处英霍山区,民风也较为简朴,大多数人连饭都吃不饱更没有什么山珍海味可买。 只见每桌有四五个菜,一个大盘的蘑菇炖鸡。一碗竹笋,一大盆南瓜、一碗小河鱼、一盘花花米。另外还有杂粮粥,还有一瓮水酒。 袁宗弟的小妹袁惠芳正带领着几个老营妇女在忙活着,有时将菜从厨房端出来,有时进去拿碗筷。 刘芳亮却和她很熟悉,一到就主动去帮她的忙,有时闲聊几句。刘芳亮和自己妹妹的亲近的举动从来没有让袁宗弟心生什么想法,他把刘芳亮看成兄弟,以为他们也是兄妹关系。袁惠芳人长得挺粗壮,相貌虽然算不上妖娆多姿,但是眉是眉,眼是眼,端端正正,笑起来有两个酒窝,而且喜欢笑。穿着也是粗布衣裳,由于常常干活,衣服也不是很秀丽。 但是李岩却看出刘芳亮看袁惠芳那不一样的眼神。心想:“这才是一对,汉举呀汉举,你差点又乱点鸳鸯谱,这桩亲事我一定要促成,明远你这个媒我准能做成。” 袁宗弟看看菜已经上齐,就大喊道:“大家坐下,开吃!都别客气呀!” 众将哗啦一下就动起筷子来。能喝酒的先顾着倒酒来喝,但是酒也不能多喝。平时喝酒没有禁止,但是以不醉为度。 门外的亲兵进来说道,张鼐和郝将爷回来了。大家正在席间饮酒。李岩和袁宗弟、刘芳亮听到这个消息,都站了起来。李岩说道:“摇旗和张鼐是去联络高夫人、补之将军和一功将军的西路大顺军去的,他们带回来的消息十分重要。我们都去迎接他们吧。” 众人听说要去迎接,也都停下手中的杯箸,大家站起身跟随李岩他们出去。到了白云寨的牌坊下,立定等候。此时的大山的夜晚还是春寒料峭,寒风吹着乌乌的啸声穿过松柏,穿过山林树梢。刮得众人冷得有些发颤。 但是,李岩站定远眺,非常耐心地等待。众将谁也不敢散去。 一会,伏路小校来禀,说郝将爷和张将爷已经过了第五个山头了,离这里还有一个山头。李岩点点头,说:“不必探了,去忙吧。”探路小校自去值岗放哨去了。 过了一会,就看到远远的山路上出现了几十个火把,还有人声、马蹄声。刘芳亮指着他们说:“哪!他们到了。” 马蹄声由远及近,火把也到了眼前。山寨也亮起了许多火把。张鼐和郝摇旗远远看了,知道山寨中也有人在等着他们。 走近一看,原来等待着的是李岩率领的一众大小将领。使张鼐和摇旗的内心,虽是经过长途跋涉的疲劳和夜晚的寒意,但是此时的心头还是充满暖意和激动。 李岩远远地就喊道:“摇旗、张鼐,你们这么晚才到,一路辛苦了!” 郝摇旗和张鼐急忙滚鞍下马,拜伏于地,口中有些哽咽地说道:“我们二人夜晚归来,不想军师竟然率诸位将军迎接,使我们二人诚惶诚恐,愧不敢当。” “敢当的,你们不辞辛劳,路上又充满艰险,而且,你们又是为我们大顺军办一件天大的事,岂止担当得起我们众人的迎接,应该给你们搞个乐班。”李岩笑道。 袁宗弟和刘芳亮、刘体纯等人也前去搀起郝摇旗和张鼐,亲切地拍拍他们的肩。袁宗弟以亲切的口吻说道:“摇旗、小鼐子,一路上还顺利吧?” 张鼐点点头,却不言语。好像有些难过,又有些难言之隐。 “怎么啦?”众人问道。 郝摇旗叹了一口气,说道:“我愧对军师的托付,此事没能办成。高夫人、补之、一功等人说暂时不与我们会合了。” 李岩“啊”了一声,大感意外。袁宗弟、刘芳亮、刘体纯等人也感到震惊,无法理解。 袁宗弟问道:“怎么会这样的,高夫人一向知大局,懂大体。还有补之、一功。一向是稳重、温和、可靠。不至于置大顺军的大业于不顾,要使两军分裂吧?” 刘芳亮也不相信,说道:“想当年,我保护着高夫人在潼关南原突围,身边只有一百骑。我们到了伏牛山中养伤休息。等得到了闯王在商洛的消息,不管千难万险,高夫人也要冲破重重阻挠,要去商洛与闯王会合。如今这是怎么啦?大顺军可是闯王留下来的基业呀。” 众皆沉默,大家心里都在猜测高夫人、李过、高一功等人到底是出于何因不肯前来合营。陈德入大顺军并不久,反而看得清。心想,必定是怕争夺统帅之位而起刀兵。 李岩想来想去,觉得此事一时还不好办。得要想办法打消高夫人的疑虑才行。 众人接着郝摇旗和张鼐到袁宗弟的府上继续饮酒吃饭。李岩也不多问他们的所见所闻。只让他们先吃饭休息。 众人 一番推杯换盏,虽然没有大鱼大肉,只有些小菜腊肉之类,但是这年头能吃到这些已经算是很不错了。李岩和陈德、袁宗弟等几人都无心吃饭,酒也不饮,在苦想对策。 郝摇旗一路赶路饥饿,再顾不上什么,一顿狼吞虎咽,就是天塌下来也管不了那么多了。 李岩对张鼐问道:“小张鼐,你们见了高夫人,她是怎么说的?” 第187章 谁是大顺军未来的掌舵人 张鼐支支唔吾,实在不好说出实情,一边是形同义母的高夫人,一边是重用自己的军师。如果说出了高夫人的猜忌,必定会使两边嫌隙日深,加重两军的裂痕。 陈德用脚踢了踢李岩,假装咳嗽一声,说:“我们出外面详谈。”李岩看了看陈德正一脸关切地看着自己,就马上跟了出来。 “我看高夫人现时不肯合营,定是有他们的考量,我猜想原因,不外乎有几个:第一是对你个人,你在平阳时就受闯王疑忌。你虽然没死,但是怕你心有不满 。第二,现时东路大顺军人马扩充太快,他们怕因为统帅之事,两边起刀兵。第三,我们受明朝隆武招抚,他们感到不满。” 李岩点点头,感到很有道理。袁宗弟、刘芳亮两人不知什么时候也跟了出来。在后面也点头说道:“有理!” 袁宗第捻须说道:“此事急不得,须从长计议,相逼太过只会适得其反。” 李岩说道:“我们与他们相距甚远,一来一回耽误光阴,此事先且搁置。等日后再说吧。我想,以诚心换取诚心,用时间去证明一切,去打破猜疑吧。” 李岩问道:“陈德兄,你还要回麻城去吗?几时动身?” 陈德回道:“那边还有许多事要忙,目前铁矿的局面刚刚打开,炼铁工坊才有些眉目,我还要回去操持一下。” 李岩对其说道:“你在那边的时间也不要拖太久了,最迟五六月间你要回来,好助我的一臂之力。” 刘体纯走了出来听了他们的谈话,插口道:“据夜不收的探马所报,满清朝廷正在调兵遣将,勒克德浑从武昌返回北京后,多尔衮又准备派博洛南下南京,准备剿灭浙东的鲁王政权。” 李岩点点头,说道:“鲁王朱以海胸无大志,群臣文恬武嬉,覆灭是迟早的事,浙东一平定,清军必定很快就会挥师入闽,福建危矣!” 刘芳亮问道:“那要怎么办,福建不是还有郑氏的水师,还有南明的军队。” 李岩笑笑,不答。只说道:“走,我们去找傅举人商议一下来年的动向。” 几人摸着黑,打着几盏灯笼,只有三两个亲兵跟随,来到了傅作霖的府上。傅作霖家小早已被夜不收的细作帮助搬取到英霍山区来了。李岩给他们一家大小拨付了一间宽大的民房,原先也是个上等人家的房子,虽然算不上是富贵人家的高门大户,但是青砖黑瓦,房子宽大整洁。亲兵李新上前敲门,里面守门的亲兵出来一看,见是李岩等人。李岩问道:“傅总管睡了吗?” 亲兵答道:“还没有睡。我这就给你们通报。” 李岩点点头,说道:“劳烦了” 一会,宅院内传出了一个声音道:“何不早说,快请!” 傅作霖和其夫人就急急忙忙走出大门前,见是李岩等人深夜到访。忙拱手道:“军师和诸位将军深夜到来是何意?” 李岩说道:“因军情紧迫,我带诸将前来与你商议。实在是冒昧。哦,嫂夫人好,这么久也没来看嫂夫人。” 傅作霖只有一个结发妻子,未曾纳妾。他的夫人也是书香门第人家的女儿,知书达理,举止大方得体。向李岩等人深深地道了个万福。说道:“不知道军师和诸位将军到访,有失远迎。恕罪!” 李岩还礼道:“是我们深夜叨扰,该恕罪的是我们。” 傅作霖早已把众人让进客厅,叫夫人快去倒茶。众人团团围坐在一起。李岩说起张鼐、郝摇旗回来一事,问道:“高夫人、补之将军、一功将军等人现时不想合营,润生兄如何看待此事?” 傅作霖沉思片刻,说:“大顺军内的渊源学生知之甚少,但观郝将军和张将军之言,问题应当出在高夫人身上。大顺朝皇帝意外驾崩,谁是大顺军未来的掌舵人,军师,不知你有没有想过这个问题。我想,高夫人和李过将军一定是想过的。所以他们才会对你有所忌惮。” 李岩回道:“虽然有时也闪过这个念头,但不敢深想,大顺军的未来还很难说。” “军师,此事是大顺军的生死存亡大事,万事皆可让,此事万万不可,一定要有迎难而上,舍我其谁的勇气,才能担当得起大顺军数十万将士的未来。” 李岩沉默不语。陈德十分赞同傅作霖的说法。说道:“傅总管的话真是入木三分,大顺军的未来一定要掌握在有远见卓识、有宏图伟略的将领手里,此事决不可让。” 袁宗第、刘芳亮、刘体纯都站过来,说道,“无论如何,我们坚定支持林泉带领大顺军。过去的一年,我们有眼目睹,现在只有林泉才能收拾这旧河山了。” 李岩迟疑道:“可是,我不想与他们争这些权位之事,大家知道我李岩,我原名李信,字伯言,后来投靠闯王时才改名作李岩,字林泉,岩乃山野之意,林泉也是林木之下的泉水。吾之夙愿不过是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终老于林泉之下。放怀于山水之间。出将入相并非我李岩之志。” 傅作霖一脸惊讶,“啊!军师,不可呀,有此心者,难成大业。自古能成大业、坐江山,成就一代开国帝王者,无不胸怀大志,心狠手辣。不能存有一丝一毫的妇人之仁。人乃欲望所驱使,那些去应举的春寒秋暑,十几年寒窗苦读,种地的起早贪黑,日夜操劳。无非读书的是为了做官,种地的为了温饱。此皆是欲望所驱使。军师只是打江山,却不想坐江山,天下岂有此理?” 料峭的寒风突然从穿堂吹了进来,李岩浑身打了一个寒颤。他伸手止住众人之议,说道:“此事不可提,会师一事容我想想对策。时候不早了,大家回去安歇吧。” 傅作霖和陈德的脸上略显出失望的神色,袁宗第、刘芳亮和刘体纯都不知所措,他们也和李岩一样,从未想过这个问题。但是,现在这个问题确确实实摆在了他们面前。搞得不好,大顺军内又会是一场血雨腥风。想想就不由自主地打个冷战。 也许是风太冷了之故,袁宗弟想道。 第188章 开科取士 转眼之间就是二三月间了,冰雪开始融化,万物复苏,草长莺飞。冬藏的所有动物都跑出来活动了。 大顺军的各军、各营、哨、队都更加紧了操练。新近袁宗第和刘芳亮都扩充招募了一营新兵,兵源全是英霍山区世代为农的乡民青壮,个个健壮有力,吃苦耐劳。 袁宗弟对李岩说,这批小伙子们个个是朴实的乡农,比那些老兵油子和杆子出身的人好很多。只要勤加操练,就一定会成为骁勇善战的好兵。 李岩除了经常伏案批阅塘报,制定新的军事计划外,就常常去到山寨各处看将士们操练。 这天,陈德准备要回到麻城去主持炼铁工坊和开矿的事宜。李岩将其叫来,一起商议炼铁工坊之事。 李岩对陈德指着地图上的浠水河和举水河道:“如果船行此二河,可以由麻城到英霍,不但节省人畜力,运输上也力半功倍,而且要快很多,我估计一天就可以到英霍地区了。” 陈德凑过来看,果然此二河联通是可以走到。但是有一段要入长江。他有些疑问道:“不知长江水系能不能走。此水路还需勘探。” 李岩笑道:“我早命二虎去做了。相信很快就会有消息回报。” “还有,我画了个水力锻锤的原理图,此是《天工开物》书上所载,我年轻时看此书偶然得之,就凭记忆画了下来。你回到麻城后,请木匠和铁匠用心斟酌,将这一图形原理实施制造出来。” 陈德一看,十分欣喜,笑问道:“还有如此巧夺天工的机关,真是令人叹服。” 李岩说道:“古之能工巧匠可谓多矣,各种精巧绝妙的玩艺都有,只是没有流传下来而已,后人又不善于总结,年代一久,就丢失了方法。比如华佗的外科医术,还有两千年前就不知如何高超,但是华佗被曹操杀害后,他的医术就失传了。我们读书人要善于总结前人的经验教训,方才不辱没了读书人的本义。” 陈德连说,“是,是,小弟受教了。” “此水力锻锤一定要建在流水湍急,水流量充足的河流才能施行。我看你们炼铁工坊距举水和县前河都很近,你们自己勘察选址吧。” 陈德点点头,问道“林泉兄怎知我们正苦于无法将熟铁锻炼成钢铁?” 李岩说道:“没吃过猪肉,难道还没见过猪跑吗?我时常留心天工开物等典籍,况且我常到匠作营,也和王宗典探讨炼铁之事。” “原来如此,林泉兄放心,既然有图本,找一二能工巧匠不难,将此水力锻锤给你造出来。” “好,你一路上保重,我就不送你了……” 陈德带上图纸和数十亲兵,在白云寨骑上马往麻城奔去。 陈德走后, 亲兵忽报傅总管来了。 傅作霖找到李岩说有要事磋商。 李岩问道:“无事不登三宝殿,傅兄是为何事而来?” 傅作霖郑重其事说道:“有一件大事,是当务之急,宜早些办了。” 李岩问是何事,傅作霖说道:“我们现在多的是武将和士卒,却没有多少识文段字,能写会画的读书人,有许多将士,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一些杂务,比如各军的钱粮账册,各种文书信函和塘报,不识字的人办不了,还有地方上的事务。我现兼着英霍山区的后方总管,手下却没有多少读过书的人驱使,做起工作来,举步维艰。” “因此,我有两种举措,一是定时延请塾师到军中教学,教将士们认几个字。二是我们在英霍山区中也小小地搞个开科取士。我们不能与朝廷的殿试、乡试相比,只要择取一些读书人录取之后稍加教诲,就可以任用为地方上的官吏。如此才是设官理民,长久之计。” 李岩敲了桌子一下,大喜道:“好,好极了。此事就交给你去办。务必要办得体面。”傅作霖说道:“那我明日就发出告示去,一个月后开科考试。” “好,你全权办理就行。且慢,我们不是只面向英霍山区的考生,而是要面向整个湖广地区的考生,消息要放得远些。告示中写明,一旦录取者,只要开了府县,就有他们的官派。读书人梦寐以求的就是出仕,不信没有人来应试。” 傅作霖赞赏道:“此议甚好,即行遵办!” 过了几日,傅作霖就以明隆武朝廷的名义向整个英霍山区和湖广地区发出告示,召集秀才和其他读书人前来应试,考试通过者,按照名次录用为地方官员。 这次开科取士并没有在充足的时间下举行,但是,还是吸引了一大批读书人,许多湖广各地的学子听到这个消息,皆口口相传,他们冲破清军的封堵,到达英霍地区,参加科考。包括英霍各寨和湖广地区的学子,共有一千五百多考生参加了应试,其中录取者有三百多名,这三百多名者又分出等级来,择其优者选入为官,成绩中等者选用为吏。 李岩建议不再用八股文章、四书五经来作为考试的内容,而是选用纵论天下大势,及各种经世致用之学为题目。 这让许多考生猝不及防,原先有功名的人却未必考得好,原先连秀才都考不上的籍籍无名的人却考得相当不错。 凡是考中的人都被安排到白云寨大顺军的议事厅里由李岩、傅作霖、袁宗第、刘芳亮、刘体纯等将领接见。每人按照名次分别赏银十两到一百两不等。李岩对被录取的考生勉励一番,可以安排官职的马上安排,还没有官职的到大顺军里充任文书。大顺军还为他们建了个学堂,让还没有官职的学生可以到学堂继续读书,以便随时作为候补。这也算是大顺军的地方储备官员。 李岩看到录取的考生中有个似乎十分面熟,却一时想不起来了。傅作霖见李岩疑惑,笑笑说:“没错,此位就是大歧寨的寨主王庄桥,他的父亲就是前任寨主王光淑,英勇抗清,被杀了。” 李岩一拍脑门,“对,对,对。就是他。哎呀,他怎么也来考试了,放着好好的寨主之位不坐。傅兄是后面才来蕲黄山寨的,情况倒是比我还要熟悉。” 傅作霖笑了笑,“此事我知之甚少,是我问他,他才跟我说的。与他同来的,还有他的亲弟弟和其他山寨的青年才俊。” 李岩点点头,恍然大悟道:“不错,记得当初看到他时,就觉得他是一介书生模样。” 这时,傅作霖叫一个亲兵去叫王庄桥来叙话。 王庄桥听到李岩要见他,赶忙带着他弟弟和几个山寨青年考生走了过来。王庄桥和诸位考生见到李岩就恭身行礼,作揖道:“学生见过李军师、傅总管。” 李岩笑问道:“一时不察觉,竟是你们兄弟俩,你们放着好好的大歧寨寨主不做,却来考试,却是为何?” 王庄桥答道:“家父被清军所杀,幸亏有大顺军和李军师为我做主,才能报仇雪恨。此大恩大德,无以为报,因此想以区区之身献于大顺军。然学生武艺不精,只是略通于文。刚好听闻大顺军要开科取士,正好可以一献身手。” “好,有志气。不愧是名门之后。” “可恨我们力不能战,否则也可以投入大顺军为伍,上阵杀敌。” “不,不,不,你们读书人的作用,有时比区区武夫还要大。我代表大顺军欢迎你们。” 众人皆拱手作揖称谢。李岩准备将英霍地区的政事交给他们,即日起将王庄桥任命为英霍地区的同知(如同知府),掌管各个山寨的事务。 第189章 春耕 开科取士后,不仅有许多读书人投奔了大顺军,还传扬出大顺军求贤若渴的名声。 与天下争夺读书人,还让大顺军在所占领的地方可以设立官职,管理各地的政务。这是闯王在时都是想办而没到办成的事。过去时常打仗,没有时间开科,后来攻进大的州府县,有的是明朝的投降官员。但是事实证明,明朝的投降官员并不可靠,他们时常是一脚踩两船,清至则降清。没有丝毫的忠心和骨气。 傅作霖作为大顺军的整个后方的总管,时常感到手头人手奇缺,为此经常向李岩大倒苦水。主要是缺少能写会算的读书人,自开科后,大顺军补充了相当多的读书人,一下子办事的官吏都不少了,傅作霖在管理各项政务来,就更加得心应手了。 此外,提前为攻下的各地设官理民,管理各地的政务,建立基层政权作好准备十分必要。要争夺天下,不争夺读书人是不可想象的。 但是读书人也分阶层,在士绅和官僚地主阶层,无论大顺军如何笼络,他们始终和大顺军这样的农民起义军尿不到一壶,这是阶级使然。但是除了士绅豪门阶层,还有广大的寒门子弟、中小地主读书人。还有一些失意的文人,这些读书人都是可以争取的,并且立场坚定的人群。 二月的一天, 李岩和潭英带着数十亲兵,走出寨子,来到邻寨看看田地。 山上的积雪融化了,水流潺潺地从山上流到山谷和田野上。李岩笑道:“去年冬天下了好大的几场雪,今年开春雪水融化,春种和夏种都不会缺水了,希望老天眷顾百姓,今年能够风调雨顺,给老百姓赏碗饭吃。” 忽有邻寨四乡的寨民邀请李岩和潭英去参加他们寨的春社日,一年之中的社日有春社和秋社之分,也是社节。 社节要敬土地神,大家齐聚社坪、社庙,杀猪蒸饭,烧香化纸,祭拜社神,祈佑风调雨顺,五谷丰登,六畜兴旺。 乌木寨的乡民见到李岩就盛情邀请, 李岩欣喜应承,答应道:“好啊,想不到英霍地区有此习俗,之前在书上只看到两广和云贵地区有此习俗,正好去看看你们的社节,热闹热闹,岂不乐哉!” 潭英也感到欣喜,说道:“社节是英霍地区很多山寨的习俗,我们同去看看吧。” 李岩和亲兵一行人不消走几步路就到了乌木寨的社坪前,社神就在这寨前的田野中间,有一个突起的小山包,丛树掩映之中,露出瓦楞,是个小庙。庙前有一块平地,庙前还有香炉和杀猪的案板。 寨主向寨民们宣布大顺军的军师来了,在场的寨民无不欢欣雀跃,大家都围着李岩看,把他当成英霍山区最大的英雄。 寨主说要请李岩讲几句话。李岩也刚好在兴致上,就站着向寨民们说了几段话。无外乎就是关于祈求今年风调雨顺,村村寨寨都能丰收,人丁兴旺之类的话。还有就是劝诫乡民好好种田。乌木寨是个小寨子,寨民们租佃的地原本都是岩垌寨刘复云的,刘复云叛乱被杀,岩垌寨和乌木寨的田地都被按人丁均田了。他们十分感激大顺军的均田政策。 有几个穷户提出来说,现在有自己的田了,但是没有耕牛,连犁铧、锄头之类农具都缺乏。李岩说,大顺军会想办法,向没有耕牛和农具的乡民租借,种子也可以贷给乡民,利息极低,只要来年还上就行。乡民们都赞赏大顺军的举措,现场的乡民甚至喊出了大顺军万岁的口号。 每年寨里社节所杀的猪是寨民轮流饲养的,但是其他寨民也要补偿一定银钱或者实物给养猪户。今年的礼节,乌木寨破天荒地要杀几十头猪,以庆祝山寨分田。以前只是杀四五头就已经负担不起了。 李岩和潭英看寨民们杀猪和祭祀土地神,吃手抓的杀猪饭。祭祀典礼时,敲响锣鼓和放鞭炮。在鼓点的节奏下,由寨主带领全寨的寨民祭拜土地。族长在鼓点中念诵祝词,有时连说带唱,手舞足蹈,也别有一番韵味。李岩作为大顺军的领头人,不得不入乡随俗,也一起祭拜了土地神。 祭祀仪式完后,李岩他们还被邀请到寨子里做客。 现在乡民们已经播下谷种,再过一两个月,就是谷雨和芒种。到时就要插秧了。李岩看到在乌木寨前面不远的农田里有许多秧地,新长的秧苗绿油油的,长势喜人。一年之计在于春。这就是一年的开头,是农民的希望。 在寨子里,李岩和潭英被邀请到寨主家做客,寨里的乡兵队队正和营田使也赶来相陪。李岩向他们大致了解了乌木寨的实际情况。李岩还到了另几个寨民家里探望。李岩的这种每事问,总是注重调查研究的作风让潭英在场的人都感到很惊奇。她感觉自从和李岩在一起,总是每天都能了解许多新鲜的事物,许多新的知识。有许多东西原本是习以为常,丝毫不为怪的东西,但是李岩就是要问出个一二三来。这也让潭英眼界大开。 回到白云寨后,李岩就找到大顺军的掌旅。因为李侔被派往麻城帮助陈德炼铁去了,所以李岩找了陈德的副手何书斋。何书斋目前暂时主持整个大顺军的钱粮事务。 李岩要求他要满足英霍地区乡民的要求,派人出外购置一批谷种和耕牛。以便租借给乡民们。还有犁耙、锄头、钎、铁钗等农用工具,李岩打算让王宗典的匠作营打造一些,便宜出售,或租借给缺少农用工具的乡民,帮助他们春耕。 何书斋和王宗典不得不放下手头其他的工作,优先解决春耕的事去了。大顺军掌旅专门派人到蕲州、黄州、德安府,购置谷种和耕牛,为此花费数万两白银。 王宗典的匠作营本来要为新兵打造一批兵器,但是得到李岩的将令,优先打造一些农用工具以应付春耕。不得不暂时中断了兵器的打造。所幸这些农用工具只要短时间内就可以打造完成,兵器打造很快就能接着干了。 不久就将这些农具和种子耕牛放在几个大的山寨中或出售或租借。利钱极低,对于真正穷困得无米之炊的乡民不要利息,约以来年还本。此外,大顺军在白云寨培育的番薯、土豆都已收获了大量种子、种苗,可以发放。 在英霍山区的田埂、荒山、坡地、旱地里大面积推广种植。 马上就是四月份的谷雨和芒种了,天气渐渐暖和,人们都换上了薄的衣物。偶尔还会下一场淅淅沥沥的小雨,大多的乡民都出门忙于春耕前的准备工作。 李岩极为重视这一场春耕,除了严令各个山寨的寨主、营田使和乡兵队全力帮助寨里的乡民春耕外,李岩还多次到农田和寨子里去看望乡民的劳作。有时专门去看望耕牛和谷种的发放。 在白云寨,仅存的数十家百姓耕牛、谷种、农具等都被毁于清兵的大火中,所以他们的春耕完全要依赖于大顺军的租借农具。大顺军专门借给他们六头耕牛,让他们轮流使用犁地,轮流的顺序以抓阄决定。 乡民们对于耕牛也极为爱护,如同衣食父母一样小心看养,喂草料。极少发生虐待耕牛的事件发生。 耕牛的使用由营田使和乡兵队掌管,通常这一家使用完就抓阄轮到下一家,这一村轮完就到下一村。但是春耕的时节短暂,耕牛的使用仍然很紧张,有些最后使用耕牛的人家不得不过了时令才耕种完。 谷种完全是宽余的,因为谷种所需并不多,而大顺军掌旅一次性购买了数万斤,大多人家还留有谷种,有些人家看到大顺军的谷种比较优良,宁愿借贷大顺军的谷种来种。 至于农具,因为是大顺军匠作营自己打造,铁器也不缺,所以数量也足够供应,只是辛苦了大顺军的匠作营的铁匠师傅,有时不得不日夜开工,轮班地干,才能兼顾这军民两用的铁器。 在大顺军将士操练之余,李岩号召全军到田间地头,帮助缺少劳动力的乡民耕种。大顺军自己也有一部分军屯的田地,一直让被俘虏的寨兵耕种,以示惩戒。现在大顺军的将士兵全都到了田里,大家同住同吃同劳动。连被惩戒的寨兵都感到在大顺军真是人人平等,丝毫没有感到自己的地位卑下。 经过军民两个月的艰苦奋战,英霍山区的春耕终于落下了帷幕,全部农田都种上了庄稼,连旱地和坡地也种上了番薯和土豆等其他农作物。还多开垦了上万亩荒地。 第190章 逃人法和间谍的渗透 刘体纯向李岩禀报了最新夜不收探查得到的 一些消息。其中是有关满清贵族在畿辅和北方数省大搞圈地运动,逼得许多汉族官绅地主破产流亡,还有大量的汉民被迫投充,成了满清贵族的包衣奴才的见闻。 “听说有大量被掠夺为奴的汉民,因为不堪忍受这种虐待和压迫,有不少人纷纷向南方逃亡,在河南和安徽一路上有数不清的逃奴,最远的逃到了福建、两广地区。经常有人被清廷抓回去,其中有不少人被虐待至死,以至于沿途流民塞路,横尸千里。清廷为了遏制这种逃亡,还制定了逃人法,不光要严惩逃跑的奴仆,还要严厉惩处窝藏逃人的百姓。有许多因可怜逃跑的奴仆而收留他们的百姓,一经被清兵发现就满门抄斩,籍没家财,真是极为残酷。” 李岩听完刘体纯的讲述,气愤填膺。一掌拍在桌子上,桌板都差点崩裂。 “满清鞑虏罪恶贯盈,残害关内外汉民已经到了人神共愤的地步。最可恶的还是洪承畴、吴三桂、孔有德之流的狗汉奸,助纣为虐!” 刘体纯说道:“我们派出的细作接触到了一些流民,有时还向他们打听满清的情报。但是由于流民太多,我们也无可奈何,有的能向我们的细探提供消息的逃奴,我们也给了一些银子。” “这些流民,尤其是从畿辅逃出来的,他们的作用不可小觑,这也是一股不小的力量。这些人和满清有血海深仇,又对满清的内情了解,是个可以利用的力量。” “这倒是,我也觉得可以从流民身上做点文章。至少是可以招揽为我们的士卒。只要粮饷足备,编练成军,战斗力不可小觑。” “这样吧,我们也派出细作,扮作商人,在流民常经过的路上搭棚施粥,见其知有满清内情者,尤其是北京的消息,向他们打听,有愿意来投奔我们的,就秘密安排他们来这里。要注意避免清军的搜捕。” 刘体纯说道:“那样我们需要经费,没有银两办不成事,还有,在清虏的地盘上活动,极为危险,没有严密的组织和秘密活动的经验是办不成事的,如果不小心被清虏密探所擒,也无从解救。” 李岩说,“此事我也思虑很久了,我们确实需要一批人进入到满清统治的腹地去,不光要打探情报,还要执行一些特殊的任务。我们和清虏作战,不能像聋子和瞎子一样,我们不光要知道清虏的兵马的动向,还要知道满清朝廷内的详细内情。” 刘体纯一听,原来李岩早就已经有了这么深的打算,对其远见卓识感到由衷的佩服。就当仁不让地拱手说道,“还是让我们夜不收去执行这些任务吗?” “不了,“李岩手一挥,“你们要负责侦探各个战场上清军的动向,有时还要担负艰险的作战任务。敌后的任务就交给王四的孩儿营吧。现在该到了派他们出去历练的时候了。” “可是我担心他们年纪太轻,又没有江湖经验,容易吃亏,承担不了这么大的重任。”刘体纯表达了自己的担忧。 “就是因为他们年纪小,更不容易被清虏探子怀疑,而且他们又有干劲,对我们大顺军较为忠诚,不会轻易投降清虏。正好可以派上用场。这样吧,你去把王四叫来,我们问问他的看法。” 一会王四就被刘体纯找来,坐在李岩的下首处。关于找他来的原因,刘体纯在路上已经和王四大略说了。 王四非常坚决地说:“从孩儿营成立之初,军师就已经和我说过了孩儿营将要承担的任务。目前我们孩儿营分成了三个队,一队主要学习火炮和鸟铳施放技艺。二队主要学习排兵布阵,操练武艺。三队主要学习侦缉军情,及秘密联络。这一年来,我们孩儿营就是为侦探情报而付出了大量的训练。孩儿兵们经过了一年的勤学苦练,现在已经跃跃欲试,要一展身手了,正好,借这次的行动,对他们也是次锻炼和检阅。” 李岩非常高兴地说道:“孩儿营敢于深入虎穴,这种大无畏的精神令人钦佩。我感到很欣慰。这次的行动极为关键,我们要借满清统治区内的奴仆大量逃亡来实施我们的计划。我们第一可以向他们打听情报或者收买奴仆返回原主那里,让他们为我们探听情报。第二我们要打入满清统治的腹地,在武昌、九江、南京、西安、太原、开封、北京等清廷重要的统治区建立地下联络线,和秘密联络点。所有派出去的孩儿兵的细作们全部都要乔装改扮,尽量打扮成不易让人怀疑的角色。比如像乞丐、江湖卖解的、小商小贩、道士、和尚、走州过县的马帮等等,你们自己斟酌实情决定吧,这些我们不作指挥。王四,你已经成长了,现在也是一营的主将,孩儿营操弄得法,是能派上大用场的,会成长为大顺军的专门之才,我对你们一直寄予厚望。” “第三、收容无家可归的逃跑奴仆,赈济他们,帮助他们逃出清廷的统治区,最好到我们这边来,他们愿意去哪里也不要勉强。我们不能强迫他们做任何事,那样我们不就和满清一样了吗?那样他们跟了我们也是被迫的,迟早会叛逃。你们要用银两解决问题,不惜花重金去收买情报和有用的人,只要能花钱,多少都值得。各条线派出去的人到了那个点,就要想法设法招揽江湖上的义士,关键的时候让他们为我们所用,甚至可以刺杀满清头目。” 王四默默记住,准备回去就记录下来,他用心听完了李岩交代的要紧的嘱咐。连连点头说,“请军师放心,我孩儿营一定会小心谨慎,机密果敢地完成任务。” 随后王四又问:“我们几时准备出征?此次开头我打算亲自率领孩儿兵的细作潜入南京,再逐步向北渗透。” 李岩点点头,说:“不错,此次一定要万分谨慎,小心实施,你亲自带队我比较放心,不能操之过急,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先做好准备工作,你先回去动员。半个月后出发第一批吧。” 王四拱手答道:“谨遵将令!” 第191章 孩儿营出征 刘体纯有些不放心,说道:“他们侦探情报的本领还是我们夜不收教他们的,操练时日尚短,这就将他们派上用场,是否有些操之过急?” 李岩笑了笑,说:“放心吧,他们会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越是年轻的小伙子,就越是可造之材,就让他们在斗争中学习斗争。况且,不要高估了清虏的探子,现在满清统治区内的情况也十分复杂,各地义军风起云涌,你上次派去南京的细作回来不是说吗?清军在南京都不大敢出城门,各路义军暗流涌动,密谋叛乱。镇守南京的洪承畴都感到焦头烂额。他们哪里还顾得上盘查每一个人。” 刘体纯仍心有疑虑地说道:“但愿如此。” 其实,李岩也并非不担心,他深知,如果让清军获悉了大顺军的计划,孩儿兵的细作们将会面临非常残酷的打击。清虏心狠手辣,极为残暴。因此一定要保持极度的机密。此事,他打算只限于和刘体纯、王四三人知道。连袁宗第、刘芳亮等将领都不打算告知。 李岩让刘体纯务必告知王四,一切出征的孩儿兵都要剃发留辫。 过了十五日,李岩和刘体纯来到孩儿营的驻地,秘密地向要出征的孩儿兵们壮行。 李岩又看到了许多熟悉的面孔,有许多年轻的小伙子是大顺军老营的孩子,有许多还是牺牲将士的后代,也有一些是英霍各个山寨加入进来的年轻小伙子。 全都是稚嫩的脸庞,但是又充满了朝气和坚毅的神情。 刘体纯讲了秘密工作的一些经验和心得。李岩激情澎湃地向他们描述了打败满清后,汉民族就可以自己做主,免受异族的铁蹄之苦的光明前景。要他们身在虎穴,心系大顺军,心系天下百姓。 李岩从大顺军掌旅处支取了一万五千两白银交给王四。作为他们的初步活动经费。李岩嘱咐他们千万不要急躁,先潜伏以待,等慢慢立住了脚跟再开展工作,刺探情报。 王四一一谨记在心,带了银两。全部孩儿兵们改头换面,乔装成各色江湖人等,分几批向南京和武昌进发。 李岩对刘体纯说道:“这些年轻的小将,如果不是万不得已,我是不舍得让他们冒这么大的险的。希望他们能够迅速成长,适应这种残酷的秘密斗争。” 刘体纯也轻轻叹了一口气,“我们闯军将领里,有多少从孩儿营出身的小将呀,张鼐、王四、罗虎、双喜、李来享……可惜罗虎和双喜都死了,他们个个都是好样的,又精明又强干,虽然年纪不大,但是比一个个老将还能打。” “对呀,这正是我要把他们派上重要用场的原因之一了,他们有干劲,坚毅果敢,又机敏灵活,正因为年轻,是最有可造之材的。相信他们一定会让我们耳目一新,不辱使命。” “放心吧,我会通知正在南京和武昌的夜不收的细作照应他们,一个个初生牛犊,希望他们能谨慎沉稳些。” “那好,你务必要告诉夜不收,要小心留意他们,先和他们接上头,多照应一下。” “好的,谨遵将令!” 刘体纯走了,李岩还在呆呆地看着远处的群山沉思。这时,在他眼中的一座座山峦,就像一群奔走的野兽,在互相争夺竞逐。心中不禁想起了一幅见过的对联:大泽龙深蛰,中原鹿正肥。 目前的中原虽为满清所占据,满清入关以来攻城掠地,所向披靡。无论是大顺农民军和南明朝廷的官军,还是大西军,都远非它的敌手。但是以多尔衮为首的满清统治者们以为自己已经稳坐江山,态度日益骄横,完全以征服者自居。他们以为北方已经完全平定,南方也可传檄而定,因此开始暴露出他们本来残暴、野蛮的一面,开始强令剃发易服,来正顺逆,用杀人屠城来震慑民心。更大搞什么圈地投充,颁布逃人法来扩充和维护满清贵族的利益。 满清本来就是关外一个野蛮的、生产方式落后的奴隶制民族。她趁着关内的汉民族内部的阶级矛盾,农民起义军和明朝统治集团的争斗,来坐收渔翁之利。 历史没有假设,历史也并不是必然。谁能说清历史的必然走向呢?如果历史成了必然,那样岂不是变成了宿命论者一样,一切都是天定,无须反抗,也无须挣扎? 历史总是充满了各种的偶然性,无数的偶然性的叠加,才慢慢形成了必然。 正是满清统治者的狂妄和野蛮、对汉民族的压迫和歧视,才导致了清初二十多年,甚至终清王朝两百多年的国祚,汉民族和其他少数民族的起义和抗争从来就没有停息过。 在清初的二十多年里,满清的统治尚没有稳固,北方各路义军风起云涌,南方还有朱明后代的半壁江山。本来汉民族是有可能“恢复中原,还于旧都”。但是以南明朝廷统治者为首的南方政权和军队,他们目光短浅,私心自用,甚至互相攻讦,自相残杀,给了满清以可乘之机,可以从容地调兵遣将,各个击破。 李岩想到后世历史的凄惨,简直不忍卒视,只有抓住这关键的二十多年的动荡时期,才有可能厉兵秣马,反败为胜。 自从去年七八月间平南大将军勒克德浑率军增援湖广,并攻下了蕲州后,以为湖广大局已定,遂奉调回京休养。多尔衮另派了一员满清的将领——多罗贝勒博洛前来接替勒克德浑的平南大将军军印。 博洛和图赖率满蒙八旗军到了南京后,就开始着手进攻浙东鲁王朱以海政权的地盘。准备由浙江入福建,将南明政权一鼓荡平。 博洛仅仅用了几个月,就将浙东朱以海的鲁王监国政权荡平了。鲁王被迫南逃到了福建,鲁王朝廷各级官员或死或降。各路地方军阀也投降了博洛。博洛的兵锋直指福建。 第192章 决策出兵江西 清军力求速战速决,不给予南明喘息和整合的时间。在平定浙江后,立即多路出兵,不给隆武政权组织有效防御的机会 博洛在平定浙江后,兵分两路进攻福建:一路由浙江衢州南下仙霞关,另一路由江西南下汀州。 掌控隆武朝廷实权、拥有强大海军和陆军的军阀郑芝龙,早已与清军秘密议和。为了保全自己的商业帝国和家族利益,他下令撤回了守卫福建北部险要关隘(如仙霞关)的守军。由于无人防守,清军长驱直入,几乎兵不血刃地穿越天险,进入福建。 隆武帝朱聿键从福州出逃,欲前往江西。 在进攻福建的同时,清军也从湖北和安徽方向,向江西施加压力。 清军主力在巴布泰和屯泰的率领下,自南直隶进入江西。 南明在江西的防御十分脆弱。清军一路招降纳叛,原明将金声桓、王得仁等为清军效力,成为攻打江西的急先锋。 至一六四七年初,清军相继攻占南昌、吉安等重要城市,基本控制了江西北部。然而,清廷对金声桓、王得仁等降将的封赏不满,为日后着名的“金声桓、王得仁江西反正事件(1648年)埋下了伏笔。 1646年,清廷任命孔有德为平南大将军,偕耿仲明、尚可喜等率领大军南下进攻湖南和两广。 南明在湖南的势力主要是原大顺农民军余部(改称“忠贞营”)和明军将领何腾蛟的部队。虽然兵力不少,但何腾蛟与农民军将领矛盾很深,无法有效协同作战。 1647年初,清军“三顺王”部队自江西西部和湖北南部进入湖南。明军内耗不断,节节败退。 清军连续攻陷长沙、湘潭(何腾蛟在湘潭被俘杀)、衡州等地,至1647年中,湖南大部已落入清军之手。清军兵锋直指广东北部。 探马营的小校说,有两份紧急塘报送到。李岩一看信封的外面粘着三支鸡毛。说明是极为紧急的军情。急忙将其中的一封撕开,手用力一抖,将纸展开。 上面的内容大略是说,江西的清军金声桓所部,正从赣北向赣南挤压。浙江的清军博洛部在剿灭了鲁王政权的明军后,已经南下福建,现已过了仙霞关。正向福建全省继续深入。仙霞关乃福建的门户,地势极为险要,仙霞关一失,福建就无险可守。 李岩看到这里停下沉思。 仙霞关既然地势险要,如何轻易之间就被清军攻破,且之前并没有半点消息。恐怕郑芝龙早已降清。如果郑氏家族不是投降了清廷,清军不可能如入无人之境一样在仙霞一路轻易突破。 那么,此时的南明隆武政权形势将极为危急。隆武帝朱聿键也将朝不保夕。现在清军是两路并进。江西吉安若有失,则从福建到江西、湖广的南明政权将如一字长蛇,被拦腰截断。明军的各地驻防军必然溃败。 隆武帝再到江西已经十分危险。 李岩来不及思索,就将第二封塘报拆开。竟是白旺发来的紧急救援信。说佟养和集结的湖广清军正在准备围攻黄州。黄州已经危在旦夕。 一时之间,数地烽火四起。清军来势汹汹。如何援救,如何措置,如同乱麻。李岩苦思冥想,正不知从何处下手。 潭英看到李岩看视了塘报后就开始愁眉不展,料想一定是遇到了什么极为棘手之事。接过塘报一看,虽然字还没有认全,但大抵明白是何意了。塘报因为紧急,通常采用口语书写,甚为简单易懂。潭英又不敢打扰他,只得坐在一旁陪着他思索。 李岩沉思了一会,大致有些眉目了,就叫亲兵李新去召集众将来白云寨议事厅议事。 一个时辰过后,除了在外地赶不回来的将领。在英霍山区的将领都到了。有许多将领是骑着快马赶回来的,一路马不停蹄,尚且还气喘吁吁。去通知他们的哨探营小校也马不停蹄地往返,已经累倒在门外休息。 袁宗第、刘芳亮、刘体纯、刘体统、郝摇旗、张鼐、塔天宝、牛有勇、王四等人悉数就坐。马重禧、张能、牛春生、王体仁、李弥昌、罗玉山冯升、马宝、郭升等果毅将军也列席会议。 李岩首先讲了两条紧急塘报的内容:“今天接到了两份塘报,一份是黄州的白旺将军发来的。说清虏湖广总督佟养和已经集结整个湖广的清军,准备围攻黄州。现在黄州危在旦夕,是战是退,宜早作决定。” 第二份是夜不收派往江西那边的密探发来的 估计不久堵胤锡的信使很快就会到来了。请求我们出兵援助。江西金声桓部近期步步紧逼,连下数城已经逼近吉安。 大家请看,李岩指着一幅江南数省的地图,手指向吉安和赣州。只见此二城一个在北,一个在南。是连接湖广、江西、广东和福建的要冲。这里的通向各处的道路四通八达。是重要的交通枢纽。赣州有章水和贡水环绕。 李岩说道:“吉安、赣州若失,楚、闽、粤、赣必然振动。四省皆不能连保。到时将陷入各自为战的境地。福建仙霞关已失,清军如入无人之境,郑芝龙必定已经投靠了满洲。隆武帝此时在福州,无异于坐以待毙。我想他必定也有此认识,知道吉安和赣州乃江西之核心,数省之枢纽。不可不保。我估计隆武必定会拼凑一支人马,御驾亲征江西,意图恢复赣北,以赣南为行在。然则,此计危矣。” 众人听了都大吃一惊。 “隆武意图恢复,率兵亲征,合乎军心民意,军师何出此言?”傅作霖不解地问道。 李岩一副成竹在胸地说道: “隆武脱离郑芝龙是对的,然则以福州的兵力,大多是其临时招募的兵员乡勇,并不能作战。前者黄道周希图恢复赣北,一意孤行,带领了一支临时拼凑的乡勇和义军,深入赣北,结果兵败垂成, 黄道周也被杀了。” “清虏战力之强,非南明这些乌合之众可比,再加之明军各不统属,互相排挤,明军各部也不服从隆武帝调令。何腾蛟并不会真正听命于隆武。能够调动者,唯堵胤锡一军而已。然堵巡抚远在常德,鞭长莫及,且自身兵力也很有限,必会求助于我们。” “隆武以为御驾亲征可以鼓舞人心,保住吉安和赣州,实则赣州和吉安都已不能保,吉安旬日可下,明军必定溃败,或者纷纷降清。” 袁宗弟拱手说道:“林泉真是洞若观火,对明军各部和清虏兵力了若指掌。依军师之见,我们该当如何自处。目前需要用兵的地方一共有两处。白旺处无论如何也要援助。” 正在商议之间,突然门外一个传递军情的小校进来禀道:“军师,有紧急军情奏报,信使送来堵大人的信。”说着递上信件。 李岩开信一看,果然不出所料,竟是堵胤锡亲笔所写的求援信。内容大致是说请求忠贞营立即出动,会同他一起援救江西。 李岩举起信件,对众人说道:“各位弟兄,此信函乃堵巡抚之求援信。请求我们大顺军立即出兵江西。你们大家怎么看?” 说着回头问了小校:“信使何在?” 小校欠身答到:“信使正在门外休息,等候回话。” “好,你下去吧,叫信使稍候。” 众将都暗自惊叹李岩果然料事如神。对于援救赣州,众将的意见并不一致。有的人认为既然表面上大顺军已接受隆武朝廷册封,表明了联合。自然应该配合明军,增援江西。 另一派人认为明朝隆武朝廷苟延残喘,保此小朝廷没有任何好处。况且他们向来是排斥大顺军,又何必去为他们而与清军硬碰硬,现在最要紧的是集中兵力,全力援救黄州白旺部。分兵援救江西是错误的,必定会付出重大的代价,出力不讨好。 郝摇旗一拍桌子道:“还保明朝这个小皇帝做什么?他的兵将都去哪里了,要我们这些,他们口中的流贼来保,真是咄咄怪事。我看与其去江西和清虏硬碰硬,不如去湖南抢了何腾蛟这条老狗的地盘。” “不行,既说是联合,我们就坚决不能首先擅开衅端,去做亲者痛仇者快之事。这样只会让清虏渔翁得利。除非何腾蛟在我们的背后捅刀子,不过不排除何腾蛟这个小人能干出此等下作之事来。”刘芳亮站出来反对。 第193章 站队 李岩见大家议论纷纷,各说各话,各有各的主张,知一时商议不下。 李岩举手止住了众人的议论之声,说道:“诸位,不如我们来一次站队如何?要派兵南下江西的站左边。反对出兵江西的站右边。现在开始站队。” 众人一头雾水,这种做决定的办法他们闻所未闻,以前闯军时期,都是由闯王一人作决定的,他们最多提一下看法。现在轮到自己要做决定,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如何是好,一脸茫然地看着李岩。声音是肃静下来了,地上连掉一根针都听得清。 李岩再次说道:“要出兵援赣的站左边,反对的站右边,大家快作决定。” 说着带头站在了左边。于是袁宗弟、刘芳亮、刘体纯、刘体统、傅作霖都站到了左边。 郝摇旗、塔天宝、牛有勇、张鼐、王四站到了右边。 两边人数相当,势均力敌。于是李岩又叫列席的将领也加入站队。最后主张出兵的一派以微弱优势取得主导权。 出兵的问题解决了,李岩马上叫门外的信使进来。 两个明军小校急匆匆地走进来,见着李岩单膝下跪禀道:“李军师,我部堵大人向贵军请援,目前江西危急,福建危急,请贵军无论如何也要施以援手,具体事项如信上所奏。不知贵军何时出兵,我好向堵大人回禀。” 李岩说道:“我马上修书一封,你们可立即带回。放心,我军将出动一军前往江西。届时会与堵大人会合,具体联合作战之事到时由刘体纯将军与堵大人商议。” 李岩马上在桌子上奋笔疾书,文不加点,几乎是一气呵成。 两名小校闻言再拜, “感谢李军师,感谢贵军相助,我们立即赶回,奏明堵大人。” “快去吧!” 两名明军小校接过信件,急匆匆赶路回去了。 李岩接着对众人说道:“此去江西,路途遥远。我们劳师远征,兵不能多,多则粮草辎重接济不上,将士长途跋涉,必定疲惫不堪。兵多反而累赘。故兵在精而不在多。我准备还是派二虎领你的夜不收一军前去江西,会同堵胤锡,力保江西。江西如已失,则万不得已时,也要保隆武到湖南常德一带。” 李岩对刘体纯问道:“二虎,再次派你出征,可有难处?” 刘体纯略作思索后回道:“军师分派,就算上刀山下火海,体纯也万死不辞。此去江西,又是一场血战,不是军师信任,何须用得着我等。请放心,我夜不收一军,定不负使命。” 刘体纯向李岩拱了拱手。 李岩点点头,“好,你们不畏强敌,敢于深入敌境,无后方作战的勇猛精神,值得所有大顺军将士效法。不像有的人,畏敌如虎,胆小如鼠。”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李岩所指何人? “当然了,我说的是明军。”李岩补充道。 郝摇旗心下暗自庆幸,“还以为说的是我,我老郝打仗什么时候怕过。” 接着李岩又对众将说道:“援救江西之事已经议定了,还有湖广之事尚未定论。大家还是发表下看法。军情紧急,不宜拖延,我们早作决定。” 袁宗弟自告奋勇站起来说道:“没说的,前去援救黄州还是让我来当先锋军吧,我驻守蕲州一段时间,对那边的情况较为熟悉,再说,我经历过两次守蕲州大战,与清虏可谓血战数场,此战更舍我其谁?” 李岩也站起来,大声夸奖道:“好,汉举兄勇挑大梁,不避艰险,令岩钦服。前去援救白旺就让汉举一军独操胜卷。” 众将疑惑,虽说袁宗弟自告奋勇出军,然胜败难料,岂能够未战就言胜券在握呢?潭英心里也有些不安,心内想道:“林泉日夜操劳,不会是劳累过度,语无伦次吧?” 李岩环顾众将,一拳擂在桌上的湖广地图上,郑重说道:“我们大顺军这次不仅仅是要守住黄州,佟养和,他的死路到了。他不离开武昌,不调集各地驻防的守军集中于黄州还好,一旦轻离,我要让他们有来无回。清虏不是擅于野战吗?我们偏偏要和他们打守城战。” 众人心内大震,个个神情振奋,所有人冥冥之中觉得一场大变局正悄悄张开。潭英的心跳不止,她看着李岩,看到他的狂热、亢奋。与平时沉静寡言的状态大相径庭。 此时的李岩正眉飞色舞,语速既快又有顿挫。 “弟兄们,此次我们整个英霍山区的大顺军倾巢出动,收复整个湖广正当其时。” 郝摇旗一听,如此大的手笔,让他的精神就像火药被点着了一样,猛地拍手跳起来。 “林泉,好样的,如此大阵仗,我郝摇旗定要当个急先锋。” 李岩微微一笑,向郝摇旗示意让他先坐下。 “不要着急,仗,每个人都有得打。且听我说,此时整个长江以南的清虏都已各有战事。浙江的博洛从仙霞关攻入福建,此时正深入福建境内。金声桓、李成栋部清虏正在攻略赣南,与明军交战。我们派出二虎的夜不收一军前去襄助,拖住闽赣的清军当不成问题。湖广只剩下佟养和一支清虏主力,再加上各地驻防的汉军。他们正好擅离武昌,而且檄调各地的驻防军围攻黄州,只要我们在黄州城下重挫佟养和,再寻机在转战中歼其一部。最后全歼湖广清虏。那么整个湖广就可以收入囊中。” 刘芳亮疑虑道:“林泉此设想的确是大手笔,但这是一场声势浩大的决战。没有十足的把握,不能轻举妄动。” 李岩一副成竹在胸,说道:“当然,孙子曰:夫未战而庙算胜者,得算多也;未战而庙算不胜者者,得算少也。多算胜少算不胜,而况于无胜乎?我思虑很久了,早在半年前就预料这么一着。清军虽盛,然兵力不足,此是其一大缺点。” 袁宗弟也倍感精神振奋,说道:“既然林泉下定了决心,那就做好充足的准备,不战则已,战则必胜。我袁宗弟为大顺军,愿驰骋疆场,万死不辞。” 李岩点点头,虽然得到了各位主将的信任,但是心中的责任更感重大,这是自顺清潼关大战后,最大的一次战略决战。一旦稍有失着,则满盘皆输。大顺军急于打一场翻身仗,如果打输了后果就不可预料了。 李岩对于此战既是信心满满,又是战战兢兢,如临深渊。他要尽可能地考虑周到一些,生怕漏掉了哪一环节。 第197章 长汀城下的战斗(二) 刘体纯早已经看到这伙清军来袭了。火炮队和一小队鸟铳队都还在附近。他命令火炮队和鸟铳队马上装填,瞄准来袭的清军轰击。 首先发射的是弗朗机火炮。因为是长途行军,这次带来的只有发射四斤以下炮弹的中、小型弗郎机火炮。但是数量较多,有一百多门。装填速度也极快,每门炮配备有十二门子炮。 阿济格尼堪用腰刀刀背狠狠拍着马屁股,喊着“杀呀,杀死这些汉贼兵。”马如离弦的箭一样向大顺军中军杀来。清军巴牙喇一面从马鞍下拿出弓来,从箭囊中掏出三枝箭,两枝咬在嘴里,一枝早已经搭上弓弦,在高速的战马冲锋中还能瞄准挽弓。 离敌阵还有三百步,箭还未射出,一百步才是清弓的有效射程,如要破甲,需要更近的三十步以内。清军最凌厉的是五步射面。几乎无人能挡,中之者死。 但是大顺军的弗郎机火炮已经朝他们开火,发射了两轮炮弹。他们看到了火药发射时飘起的烟雾,声音延迟了一息。接着才看到炮弹打到周围的人和马上,许多骑兵和马匹都倒了下去。有的被炮弹削中,血肉横飞像一团烟雾,喷溅得到处都是。阿济格尼堪被身后的两个骑兵的血溅到了脸上,也许是马的血。他用手抹了一把,才能看清视线。 他怕军心动摇,又回头大喝了一声:“杀呀!为满清的勇士报仇!”还有不少的人紧紧地跟着他。 火炮又是几轮齐射,打到骑兵的阵型里,轰死了数十骑兵。有的炮弹打到地上,在地上碰撞翻滚后,又弹射到马腿上,将马腿削断。马背上正在奔跑的骑兵就重重地被掀翻在地,被后面急速奔来的马踏成肉泥。 但是清军的巴牙喇骑兵已经全不在乎,他们只有拼死一战,没有退路。 骑兵的马很快,冲过了几轮炮击,就冲到了弓箭的射程之内。“放……”清军的弓箭也射出了第一轮箭雨。只是因为人数有限且被火炮袭击过,阵型稀稀拉拉,有些混乱。箭的杀伤力可以忽略不计。第一轮只射伤了大顺军的几个人和几头骡子。 刘体纯大喝:“鸟铳手,放!”鸟铳也一阵齐射,一阵烟雾腾起。响声是“呯呯呯!”声音虽不大,但有一种让人感到恐惧的铁与火的撞击。 阿济格尼堪听到鸟铳声响起时,不禁打了个寒颤。一息之间,他的前后左右就有数十骑被铅弹击中,人或马倒在了冲锋的路上。 他再次拍打了座下的战马,想快速躲过铳弹。当他用眼角的余光看了看左右时,先前紧跟他的几个巴牙喇都已经没有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倒在了路上。 他一阵心发紧,但是开弓没有回头箭。所幸,离敌人的中军大纛只有五十步了,连敌军的头领都可以清楚地看到。他再次搭弓射箭,并喊道“射!”此次的箭威力大了许多,有上百名大顺军士卒中箭倒了下去。 他马上又从嘴里抽出一支箭来搭上,觑准了那个他认为的敌军头领。不由分说,马上射出。似乎中了,那人倒了下去。他的嘴角咧开来,终于露出了得意的笑。 但是那个人很快又站了起来,原来箭只射中了他的左臂。已经来不及射箭了,他抽出了腰刀,大吼一声:“杀呀!”就向敌军的将领冲上去补刀。大顺军却又后退数十步,露出后面的已经装填好弹药的鸟铳手来。 左臂受了箭伤的正是刘体纯,他还是大意了,以为隔着远,不一定能射中,所以没有躲。他大喊一声“放!” 火铳一轮齐射,并且离得近,火铳的威力和准头都提高了不少,冲在最前面的一排骑兵十中六七。纷纷倒在了地上。 阿济格尼堪再次幸运躲过鸟铳的射击,他咆哮如雷,已经近在咫尺,万不能让敌军的火器再逞能了。 他挥舞着腰刀就杀了上去,先是砍倒了一个火铳手,和一个士卒。再调转马来寻找刚才中箭的将领。刘体纯已经跃上了马,手绰长矛,迎风站着。只是左臂带着箭伤,还在往外渗血。 刘体纯朝他冷笑着,向他一指,意思是“有胆就放马过来!”刘体纯的周围还有三百亲兵,皆执长枪大刀准备迎敌。 阿济格尼堪已经不复再想如何突围的事了,他现在满脑子都是杀死面前的敌人头目。他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王体仁带着的半营人马终于赶了回来。前后夹攻,已经将这一群只剩下一百多人的巴牙喇骑兵围在垓心。巴牙喇军士果然极其强悍,至此还死战不退。有许多人已经失去了马匹,在刚才的几轮火炮轰击中,战马皆倒地而死。有的被刺伤,被箭伤,有的身体部位还流着血。没有马的下马步战,拿着长腰刀,瞪着围过来的大顺军将士,目露凶光。刘体纯也为他们的顽强感到很敬佩。 刘体纯喊道:“杀!”身后的大顺军齐出,蜂拥着向清军攻来。王体仁也率半营人马杀来。清军的巴牙喇虽然骁勇善战,但是兵力消耗大半,体力也消耗不少。又处于两面作战。两军厮杀混战到一起,几乎是短兵相接,生死肉搏。兵器碰撞声,马嘶人吼声,兵刃入骨声,死伤者倒地声,乱成一片。厮杀了半个时辰。终究是大顺军人多,清兵人少。阿济格尼堪被一个大顺军老卒用一杆长枪从后背偷袭,搠透了前胸,倒在了血泊中。另一个老卒抢上去挥刀割下了他的头颅。其他的清军也失去了斗志,被全部解决,逐一杀死。 刘体纯向着奔回来的王体仁问道:“其他清虏兵呢?还在厮杀吗?” 王体仁拱手回道:“已经大部分歼灭,我回来的时候还有一小股,已经被团团包围,料想现在已经解决了。” 刘体纯听到喊杀声已经停息了,想道应当没错,就说:“我们去看看,隆武帝的消息你们知道吗?” “只顾得上厮杀,还没有顾得上其他,我现在就去寻找。” “好,快去,多带点人手,无论如何给我找到,找到他时,就说明来意……说我们是忠贞营。” “是,末将这就去。”王体仁抱拳转身就离开了,仍带上自己率领过来的半个营的弟兄,进入长汀府城。 第199章 护送隆武 清晨,隆武帝立于城门口,望着眼前这支杀气凛然的军队,心中激荡难平。他握紧手中宝剑,声音微颤:“忠贞营……果真是一支能战之师,当初听从堵卿等大臣招抚之,看来走对了!” 刘体纯走到近前,单膝跪地,抱拳道:“启禀陛下,此地不可久留。清军虽败,然其主力尚在江西、福建边境游弋,一旦得知陛下脱险,必倾师来追。李军师临行前再三叮嘱:‘接得圣驾,即刻西行,务必将皇上护送至湖南境内,与堵部会合,方可安枕。’” 隆武帝眉头微皱,环顾四周锦衣卫数百人,想起一路行来,身边无兵无将。屡次派出兵科给事中赴湖南长沙催促何腾蛟前来迎驾,何腾蛟总是虚与委蛇,一再拖延。如果不是忠贞营前来接应,则后果不堪设想。 再看身边护卫的锦衣卫,衣色鲜艳,武器单薄,皆是中看不中用之辈;面色慌张,确非能战之师。他缓缓点头,叹道:“朕知你等忠心,也知局势危如累卵。只是……这一路奔波,路途险恶,将士们连番血战,可还能撑得住?” “陛下放心。我忠贞营自随闯王起兵以来,转战南北,饥餐露宿乃是常事。今为大明社稷、为护驾勤王而来,纵使马革裹尸,亦无怨无悔!” 隆武帝动容,上前一步扶起刘体纯:“好!有卿等如此忠勇,何愁国事不兴?方才许下的赏赐,待入湖南、安顿之后,朕必尽数兑现。黄金千两,诸将依功行赏,绝不食言。” “谢陛下隆恩!”刘体纯与胡跃龙、牛春生、王体仁齐声领命,却并不起身邀功,只低头道:“请陛下即刻启程,路途虽艰难,但早走一刻,便多一分生机。” 当下不再迟疑,县令吴德操亲自命人备马,收拾粮草。 刘体纯命大顺军将士在城外将已方阵亡弟兄的尸体一齐掩埋。部分清兵的首级都割下来悬于城门处示众,吩咐长汀县城居民掩埋清军尸体后,全部出外避难,以防清军报复屠城。 隆武帝最后回望一眼长汀城——这座困他数日、几欲断送大明国祚的小城,此时显得苍老而沉默。他咬牙转身,翻身上马,一声令下:“出发!” 队伍悄然出城,马蹄裹布,刀枪收束,唯恐惊动残敌。忠贞营前军开道,两翼游骑散出十里,斥候如鹰隼般巡弋四方。夜不收探马则隐于暗处,专司探查敌踪与伏兵。 月隐星沉,一行人穿山越岭,沿武夷西麓疾行。沿途百姓多已逃散,村落十室九空,偶有炊烟升起,也是老弱相依,见大军过境,皆伏地不敢仰视。隆武帝目睹此景,心中悲怆,低声对身边近侍道:“朕失德至此,使黎民涂炭,若得复国,誓不轻启战端。” 三日后,队伍渡过湘水支流,进入湖南境内。前方哨骑来报:“已抵郴州地界,距衡州不过两日路程,堵部已有信使迎候。” 众人松了一口气。刘体纯勒马于一处山岗之上,眺望南方天际,云霞初绽,晨光洒在铠甲之上,泛出冷冽金芒。他转身向隆武帝跪拜:“陛下,臣等已完成护驾之责。军师有令,我部不得久留,须即刻转赴赣州,增援守军。今江西危急,我夜不收探马回报,清虏巴布泰、屯泰等已从南京星夜兼程赶往赣州增援金声桓部,明军各部互不统属,若失赣州,则东南再无屏障。” 隆武帝怔住,深恨道:“朝政日非,督抚自专,各将拥兵自重,互相倾轧,已是冰冻三尺。这是我朝不如满清鞑子的真正原因。” 刘体纯叩首:“陛下安危,自有锦衣卫与湖南官兵护卫。而赣州之战,关乎南明存亡。李军师言:‘天下大势,在攻不在守。’我忠贞营虽曾与明朝为敌,但大敌当前,当以江山为重,岂敢误国害民而留千古骂名?” 风吹起林木的树梢微动,隆武帝久久不语,终是长叹一声,扶起刘体纯:“卿真乃忠勇之将,社稷之福也……去吧。愿苍天佑你等平安归来。待朕重振旗鼓,必亲书诏书,昭告天下尔等忠义。” 刘体纯再拜,起身挥手。王体仁、牛春生、胡跃龙等早已率各营将士整军待发,一万四千名夜不收将士默默行军,人人背负干粮,战马轻装,后面押运辎重和粮草。在路上蜿蜒绵亘数里。 隆武帝伫立道旁,目送良久,直至望不见一人一骑。他轻轻抚摸剑柄,对左右说道:“若我明朝官军皆如此,何愁清虏不灭?” 赣州城内,明军打退了清军的第一次进攻后,堵胤锡率军进入城内。其他各部明军闻听堵胤锡己到达增援,且清军败退,都想争抢军功,又从中途折返了回来,汇聚于赣州城下,竞相叫开城门。 堵胤锡和杨廷麟、万元吉在城门楼上张望,只见各部兵马纷乱,队伍不整,盔甲不全。旗帜东倒西歪,有些扛着主将的名号有的只有个方位字。士兵们疲惫不堪,脸上都有风尘之色。 万吉元恨恨地骂道:“逃跑的时候最快,现在看到我们守住了赣州,又跑回来抢功,无耻至极!” 杨廷麟也哭笑不得,嘲讽道:“看他们累的,面有征尘之色,全是跑的!这次回来,不会一有不利又撒腿跑路吧?” 第194章 赣州之危 第二日,就是刘体纯的夜不收军出征的日子。夜不收近段时间以来又扩军到一万八千余人,除了被派往各处执行侦察任务的探马外,还有一万五千余人随军出征。 夜不收军从簰洲与清军大战过后,骑兵营遭到重创,其他营的将士也有损失。回到英霍山区后,休养生息,重新整编。不光重建了骑兵营,提拔了新的骑兵营主将,原来是骑兵营下的一个哨的哨总,叫胡跃龙,以代替阵亡的曹得满。还增加了兵员,除了从新兵中征调了四五千人,还从其他军营中调拔了一些老将卒。 新装备了新式的弗郎机火炮和铁罐万人敌,还有一些鸟铳、三眼铳、虎蹲炮。不仅恢复了士气,还增加了火器,兵精粮足。近一年来勤加操练,尤其苦习火器和阵法。相较去年与清军大战于湖广时,战力更上了个台阶。 照例,李岩仍率领诸将来给刘体纯的夜不收一军送行。誓师大会在白云寨最大的校场里举行。刘体纯今日身披重装盔甲,英气勃勃。夜不收三大营的将士也大多身着布面甲,执兵器列队于校场之上。 刘体纯大声喊道:“大顺军出征,所向无敌。誓杀清虏,恢复华夏。杀杀杀!” 全军将士齐声喊到“杀,杀,杀!”声音震天,气势磅礴,真可谓先声夺人,看气势就是一支训练有素的精锐之师。 李岩骑着破虏马绕夜不收将士一圈。随后登上点将台,对全军喊话道:“我们厉兵秣马,练兵于英霍山,为的就是这一天,誓杀鞑虏,恢复中原!弟兄们,你们要到江西去,和明军一起抗击清虏,我们也要在湖广与清虏血战,我和诸位将军静待你们的捷报。出发!” 诸将上前与刘体纯话别,大家互相击掌为誓,相约湖广再见。这次誓师也是为整个大顺军在湖广的作战拉开帷幕。李岩看着千军万马,看着诸多将领,慷慨激昂,胸中激荡不已。 堵胤锡部明军得到隆武告急的檄文,急整军,匆匆忙忙从湖南常德赶往江西。何腾蛟却装傻充愣,坐食长沙,不为所动。 时清军总兵金声桓、总兵柯永盛所部攻打江西吉安甚急,吉安三面被围,日夜攻打,已经兵围了十余日。眼看吉安就支撑不了多久了。 明督师万元吉计划在皂口据险扼守,然而兵无斗志,纷纷南逃。吉安随即城破。 清军前锋即抵赣州城下。由于赣州是东连福建、西接湖南,又是广东的屏障,战略地位非常重要,隆武朝廷为了挽救危局,除令原江西巡抚李永茂,江西总督万元吉等加强防御外,命武英殿大学士杨廷麟留在赣州专办江楚事。 隆武并命各地出军火速增援,先后到达赣州地区的有御史陈荩从云南召募来的滇将赵印选。胡一青部三千精兵;两广总督丁魁楚派的童以振、陈课部四千人;大学士苏观生遣发的广东兵三千人;湖广总督何腾蛟发总兵曹志建领兵二千名,加上原江西赣州守将吴之蕃、张国祚部和杨廷麟等从雩都调来的受抚阎罗总四营头张安等部,至八月间聚集赣州(隆武帝赐名忠诚府)城内外的明军兵马不下四万。 这些从各地抽调来的援军本来就缺乏同心同德精神,利在速战。督师万元吉却不趁诸军初至,锐气方张之时同清军决一雌雄,而以动出万全为由,要等待广东吏部主事龚棻、兵部主事黎遂球招抚的“海寇”罗明受统率的水师来到,以便水陆并举,力创清军。五月二十三日,清军乘罗军不备,夜间在章江上偷袭水师,巨舟八十余艘全被焚毁,船中所载火攻器械付之一炬,罗明受带领残兵逃回广东。次日早晨败讯传来,万元吉、龚棻、黎遂球等抚膺恸悼,追悔莫及。清军趁势于五月二十八日冲破广营,二十九日击败滇军,其他各路援军见势不妙,退往雩都、韶州。赣州城内只有大学士杨廷麟、督师万元吉、兵部尚书郭维经和一批地方官,守城兵卒不过六千名。 清军在六月初九日占领南康县,十五日攻占上犹县,十九日起包围赣州城。双方相持十余日。十月初三日,清军大举攻城:副将高进库、冯君瑞攻南门,副将刘伯禄、贾熊、白元裔、何鸣陛攻东门,副将徐启仁、杨武烈、崔国祥攻西门,副将李士元等攻龟尾。到当天晚上三更时分,清军竖梯登上东面城墙,城内明军仍拼死抵抗。高进库、徐启仁、杨武烈等督促部下清军汉兵由突破口上城大战。明军抵敌不住,赣州破城在即。在这形势千钧一发之际。 堵胤锡督率常德明军五千余名绕至清军侧后,于出人意料之机突然发起进攻,声势浩大,一时振奋人心。 清军正在聚精会神,全力攻城,对侧后的堵部官兵全然没有察觉,一半兵马已经攻上了城墙,被堵胤锡明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其冲垮。清军断为两截。高进库、徐启仁、杨武烈等率领的清军在城上,副将刘伯禄、贾熊、白元裔、何鸣陛率领的清兵在城下,城上和城下的清军被截断。 城下的清军见堵兵势大,急忙后退。城上的清军骑虎难下,进退两难。被堵胤锡部明军和城内的杨廷麟和万元吉部守城官兵两下夹攻,顿时死伤惨重。 有少部分清军借着混战,逃离赣州城与原先撤退的刘伯禄、贾熊、白元裔、何鸣陛率领的清兵会合。撤退的清军随后退入上犹县城,坚守待援,一面急忙派飞骑向金声桓通报。 清军在城下折损四千余人,是此次金声桓部清军攻略江西最大的败战。金声桓从吉安得到败讯后,急忙领兵来援。在上犹县城与败回的刘伯禄、贾熊、白元裔、何鸣陛、崔国祥等兵马会合。听到刘、贾等将领的详细禀报后,才知道有堵胤锡的明军五千余人来援。 接着有清军探子禀报,早先清军兵围赣州时,纷纷南逃的明军诸部知道赣州已经解围,堵胤锡前来增援后,又纷纷返回。这时明军的兵力超过了开战之初的四万人。 金声桓本想凭本部汉军的一已之力,也能够击败堵胤锡和杨廷麟、万吉元部。这下,明军各部四面云集,且清军攻赣州失利,士气受挫,战力对比明显处于下风。 因此,金声桓急派飞骑向南京的洪承畴和福建的博洛请求支援。 第195章 隆武遇险于长汀 驻守南京的洪承畴和正在攻取福建的博洛、王得仁、李成栋同时得到金声桓的紧急塘报。洪承畴派出巴布泰和屯泰等满清八旗将领从南直隶率军进入江西增援。 而此时正在福建的隆武帝朱聿键听闻博洛等满蒙八旗大军已经迫近。急忙带领宗室,后、妃、宫女等和一帮文官、太监,从延平起行,赶往江西赣州。随行的只有五百护军。 博洛得到隆武西逃的消息,火速派出阿济格尼堪和杜尔特等满清梅勒章京率军追击。行在路途中两日后,隆武帝和随行的一帮文官并不知道已经大难临头。对尾追的清军还浑然不知。 等到清军已经追到相距五十里近时,隆武朝臣才惊觉飞逃。但是隆武身边都是一帮文官、宫女和太监,还带着大量书籍和其他辎重。马匹数量有限,多者甚至一马三骑。行动速度极为缓慢。 眼看清军就要追上,而前面就是长汀城。隆武朝臣不顾三七二十一,躲进了长汀府城。长汀府是个小城,城墙低矮,且守军只有几百人,城内军民大惊奔逃。甚至有绾城而出投降者。 随后清骑四面围城。杜尔特等满洲将领从降清的官绅口中得知,隆武帝朱聿键和后、妃及一些文官就在长汀城内躲藏。 阿济格尼堪和杜尔特等满清将领大喜,命清兵四处搜刮长梯、门板、民夫等准备攻城。 阿济格尼堪和杜尔特是满洲正白旗人,曾为多铎部下的左右梅勒章京,随同多铎南征江淮,攻破扬州。是扬州三日的刽子手之一。多铎北返后,他们二人留在南京驻守。此次博洛领军攻打浙、闽,二人作为偏将随征。 阿济格尼堪冷笑道:“杜尔特老弟,此次贝勒让我们二人前来追击,真是泼天的富贵白送给我们啊,明朝皇帝朱聿键就在长汀城内,哈哈。得其首级不费吹灰之力。” 杜尔特也哈哈笑道:“你说这明朝的伪皇帝好走不走,偏偏走进这长汀城,这城墙又矮小又残破,是我攻打过的最小的一座城池了。汉人有句话叫‘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偏要闯。’” 二人哈哈大笑。随即命令开始攻城。二人携来的满洲八旗兵共有两千余人,他们竟然如此轻视南明的军队,只带着区区两千骑兵就如入无人之境一样从福建深入江西腹地。 此时的长汀城内,隆武的后宫皇后和妃子、宫女、太监、一批文官等正乱作一团。隆武君臣对长汀城内的守备并不了解,于情急之下,病急乱投医,误入了长汀城,此次已经知道是在劫难逃。 隆武唤锦衣卫指挥使去命长汀县令前来,准备商议守城之事。长汀城的县令吴德操倒是个忠义之人,并没有逃跑。但可惜手头无兵无权,德才也非其所长。于情急之中急征城中居民、夫役上城守备,奈何城中居民多不应征,许多人纷纷逃离。县令愁眉苦脸地仍然随着锦衣卫前来见隆武帝。 隆武帝问道:“卿可有良策守城,只需守卫长汀城三日,朕就有大军前来解围了。” 县令欲哭无泪地说道:“以今日形势度之,莫说三日,就是半日也守不住了。陛下,微臣已经无能为力。陛下若是趁清虏未合围前逃出,或可有一线生机,现在说什么都晚了。微臣只有随同陛下在这里一起死社稷了呀!” 隆武闻言,后退半步。心里顿时凉了半截。心想自己半生飘零,从没有过过一天侯王的日子,不是在王府软禁,备受冷眼,就是在凤阳高墙作囚徒。好不容易被一群文臣拥立为监国,后来荣登大位,励精图治,时刻不忘北伐大业。如今才过一年。本想御驾亲征,谁知在半途就要中道崩殂。真是令人意难平。自己乃大明皇帝,岂能甘心受辱或遭屠戮。 朱聿键看见县衙外面有一口池塘,他想投水自尽,一死了之,以免受辱。但是转念一想,自己也曾习练武艺,带兵勤王。与其自尽,不如率领五百锦衣卫与清虏决一死战,方不辱没了自己作为朱明的后裔。 想好了,朱聿键突然叫锦衣卫指挥使说道:“快拿剑来,我要亲身上阵杀鞑子。” 此时锦衣卫都已经两股战战,手足无措。见隆武要剑,还以为他要自杀,忙阻止道:“皇上,还未到最后时刻呀皇上,再等一等吧,看有没有官兵前来营救……” 隆武叱骂道:“住嘴,我要亲身上阵,与清虏决一死战,快拿剑来。” 锦衣卫随从只能将一把剑递给了隆武帝。隆武接剑后,和长汀县令和几个锦衣卫头领走出县衙,准备等清军破城之时就与清兵决战到死。五百锦衣卫,从未曾经过战阵,只会侦缉官民,刑狱逼供。哪里见过这阵势。只见兵无斗志,溃不成军,只想着换下平民的衣服跑到百姓家里躲藏。 隆武看到这些毫无斗志的锦衣卫,心中失望万分,心想连最后一战的体面都不能保留了。不禁涕泗横流。又转过身来,叫长汀县令去通知后宫妃子及宫女太监等快换上平民服饰,躲入百姓家藏匿。 其实也是徒劳,因为清军破城即屠城,躲入城中居民中,也难逃一死。 隆武帝长叹数声,和几个亲随护卫静待清兵破城。 正在此时,突闻城外铳炮齐响,万马奔腾,杀声震天。隆武心想,传言清虏兵盛,果不其然,听其阵就知有雷霆万钧之势。相比之,明朝官军,实在是逊色太多。 而在城外,正当清兵从四面竖梯爬城之时。城内抵抗微弱,城墙低矮。城内军民无心守城,各人只顾自扫门前雪,竞相奔逃躲藏。小城顷刻间可下,眼看破城在即。 阿济格尼堪和杜尔特等清军将领露出狞笑。嗜血的基因在复活,免不了又要有一场大屠杀。 这时,从一里外突然奔闪出一队骑兵来,看不清旗纛。清军哨探刚要发出警讯,就被一箭穿喉,死于马下。地动山摇的马蹄声还是吸引了清军的目光。杜尔特正骑在马上,离城墙数百步,指挥攻城。看见远处兵马走近,忙派人去打探。同时命所有清军骑兵上马,准备迎敌。 接着,对面就袭击过来无数炮弹,伴随着震耳的火炮击发的轰鸣,如同打雷声,数十里可闻。杜尔特刚要提醒清军骑兵马上散开躲炮,就被一枚铁弹丸削去了半边身子。连马带人,血肉模糊地倒在地下。左右的清军也顾不上他,被惊吓得四处奔逃。 第196章 长汀城下的战斗 阿济格尼堪正带着五百巴牙喇攻城,他的嘴里叼着一把窄身长刃腰刀,竖长梯爬在半途。即将要到顶了,突闻背后奇怪的动乱和炮声。赶紧回过头来张望,只见近处己部清兵被炮弹袭击,正四散奔逃。而远处是一队排列密集的火炮正在发射。一队数量不小的骑兵正往这边杀来。 阿济格尼堪大吃一惊,几乎腿都站不稳,差点从城上摔下来。此时在城上,上不是,下不是,正进退两难。 一个骁骑校尉奔来告诉他,杜尔特章京(护军统领)在刚才第一轮的炮击中阵亡。阿济格尼堪心中更觉凉了半截。他看了看几乎唾手可下的城池,城内有隆武帝,他的几世军功。封妻荫子、拜相封侯。心中有万千不甘。 部下的巴牙喇提醒他,再不走就来不及了,显然敌军的兵力过多,此次敌我悬殊,又是突然被袭,毫无胜算。 阿济格尼堪站在长梯上足足考虑了一袋烟的功夫。心中十分杂乱,一时想杀进城去,婴城固守,一时又想早早逃之夭夭,趁现在还来得及。一时又想起隆武帝就在城内,他的军功就像到手的鸭子,白白飞了。 在部下反复的催促下,显然部下并不想就这样送死。他终于还是回转了身,从长梯上滑落,并叫所有兵将快速撤下城墙,上马迎敌。 在一部分清军撤下城来,并骑到马上时。大顺军的骑兵就已经杀到了。这就是刘体纯的夜不收骑兵。主将是刚刚提拔上来的胡跃龙。他是个年轻的将领,比之曹得满更加胆大冒险。竟然不顾身后的骑兵未齐集,就带头飞骑冲击清军阵营。 正赶上清军刚被火炮袭击,造成马匹惊乱,许多清兵又刚从城墙上退下来,还没来得及上马。阵型零乱不堪。 胡跃龙手执三眼铳,对准正前方的一个清军巴牙喇章京,连发三铳,将他击毙。胡跃龙将三眼铳丢掉,从鞍鞯下的刀套中拔出一柄长刀。长有三尺,比之长矛短了一半。但仍然很长,刀身窄,略弯,有弧形。和日本武士刀有些像,这是戚家军仿照日本武士刀改进的戚家刀。比之武士刀更长。 胡跃龙骑马奔袭来时,身边只有数十骑。胡跃龙握紧长刀,杀进了清军骑兵阵营,上砍下劈。如同砍瓜切菜。几十骑就冲乱了清军几百骑兵。实在让后面观阵的刘体纯震惊不已。 后面大顺军的骑兵全都杀到,与满清骑兵接战,两军混战成一片。胡跃龙左冲右突,骁勇异常。 刘体纯火速命令步兵继进,鸟铳手、弓箭手随军掩杀。铳声、火炮声响成一片。 清军促不及防之下,人数又处于劣势,几乎是乱成一团。 大顺军夜不收很快就完成了对两千清军的包围,以绝对优势兵力对其绞杀。用鸟铳火炮大量杀伤敌人,以骑兵侧击,剿杀其散兵游勇。不断地冲击敌阵,袭扰其本就慌乱的队形。 阿济格尼堪见敌军势大,万难抵敌。心中纷乱,十分慌张。到现在为止,他都不知道面前的敌人是哪方阵营,将领乃何人。在他的印象中,南明官军是不可能有这种战力的,虽然兵力占优,但是行动之快如闪电,决心之果敢。部伍之从容有序,进退丝毫不乱。足可见是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 他大声呼喝手下的五百巴牙喇精锐,让他们围在他的周围,准备瞅准时机突围出去。其他的清兵已经顾不上了。再有迟延就连自己在内都要全军覆没。 很快他的巴牙喇亲兵都围拢过来,听候他的命令。这些都是跟随他多年的护军,可谓忠心耿耿,死战不退。 一个牛录额真问道:“甲喇章京大人,现在我们怎么办?敌人已经快要包围我们了。刚才的一团混战,有许多来不及爬下城来的兵士被鸟铳和箭射死了。” 另一个骁骑校尉也大声叫唤:“再不走就要全死在这了,我的兄弟阿山已经阵亡了。” 其他人也纷纷附合着:“章京大人,快下令突围吧!要不然就让我们死战到底,给弟兄们报仇了。” 阿济格尼堪大吼一声:“慌什么?大家都要镇定,我们是满清巴牙喇勇士,战无不胜攻无不克。这些汉人兵岂能打得过我们。等下,大家都随我向敌人的中军突破,杀向旗纛所在的地方,最好是砍了他们的头领,那样,我们才能安全突围。” 众清兵头目都纷纷点头赞成。说:“如果能杀了他们的头领,也算为弟兄们报仇,出了口恶气。” 阿济格尼堪大声问道:“号兵呢?何在?你他娘的快吹号角,向敌人中军大纛杀去。快呀……” 五百巴牙喇精锐骑兵,皆身着双层铠甲,有的头领还有三层重甲,最里面是一件锁子甲。他们都手握长矛或狭长弯曲的腰刀。几乎每骑都有硬弓,能开十六力的神射手占了六七成。这样的五百精锐骑兵,战斗力绝不可小觑。 随着号角吹响,在喊杀声中,清军不但不寻求突围,还向夜不收的中军大纛冲来,实在大出刘体纯等人的意料之外。 当时所有将士都上前包围清军与之厮杀,中军处反而薄弱,留的只有刘体纯的几百亲兵,兼号兵和旗手等。 王体仁一看,这群清军不简单,看其铠甲和武器,像是精锐的巴牙喇骑兵。后来更看到其冲着中军而去。 王体仁急忙唤号兵吹号,提醒中军警戒,同时自己抽调半营人马追了上去。 第198章 救驾有功 刘体纯继续往前走,走到了城墙根下,看到死尸枕籍,既有清兵的,也有大顺军的。 “妈的!死了这么多人!”刘体纯骂道。这时牛春生和胡跃龙围了上来,禀报说,清虏已经全部歼灭。 刘体纯点点头,说声,“好,好,好!”虽然大顺军死的人马也不少,但这是夜不收出征以来,第一次全歼敌人。所以也不好责备将领们。他拍了拍胡跃龙的肩膀问道:“跃龙兄弟,听说你单枪匹马带头上阵?受伤了没有?以后可不许这样,我的上一个骑兵营的主将就这样没了,你不能再这样胡来。” 胡跃龙呵呵傻笑,说:“末将一时按捺不住,看见厮杀就想上。” 刘体纯说:“你现在经历的战阵还少,等再多杀几场你就懂了,打仗不能光凭个人武勇,要发挥全营的力量。主将的作用是提拔士气,战场灵活指挥,不光要勇敢,还要多动脑子。” 胡跃龙点点头,说:“末将明白。”刘体纯点点头,让他们打扫战场,收缴兵器和马匹。并派出游骑出去警戒。 一面带了亲兵往长汀府城门走去。 就在城外厮杀的时候,锦衣卫指挥使带着一百来人,冒险猫在城垛里观察外面的情形,看到清军正在受到袭击。他强捺住心中的兴奋,从城上奔下来。跑到府衙前大喊:“明军官兵来了,官军来救我们了。” 隆武帝持剑正在衙门里坐着。指挥使又兴冲冲地跑到隆武帝面前禀报道:“皇爷,大明的官军来啦,外面已经把鞑子杀败啦!” 隆武帝一听,猛地跳起。不敢相信地问道:“什么?你再说一遍!” “鞑子败啦,官军来啦!” “啊,真是祖宗护佑,苍天护佑。朕命不该绝,命不该绝。”一边说,一边涕泗横流。众人听了也兴奋欲狂。大家奔走相告,城中响起了一个个喊声,“都出来吧!胡人被打跑啦!” 良久,隆武帝拔出剑来,说道:“官军来了,我们也杀出城去,助他们一臂之力,快,开城门。” 一个黄门老太监苦劝道:“主子,现在城外情况不明,万一清虏还没打跑,我们开了城门,岂不是自寻死路。还是再等等吧。” 隆武帝一脚将黄门老太监踢翻,说:“怕死的玩意,要你多言,快滚!” 老太监屁滚尿流地下去了。隆武帝命人打开城门,自己带着几百锦衣卫,提着剑出门来。在城门正撞上长汀的县令。 县令吴德操高兴地向隆武祝贺道:“鞑子被杀败了,可喜可贺,皇上圣体自有天佑,刀兵不侵,真乃神人也!” 隆武帝也很高兴,说道:“我们一齐出去杀鞑子!” 王体仁带着一营将士走了进来,看到面前的人穿着达官显贵的衣服,气度不凡。问道:“皇上何在?” 隆武帝打量了一番王体仁,问道:“将军是何人部下,清虏是你们打跑的吗,你们怎么会来勤王?” “打跑?都一个不少地让我们全部歼灭了,不信你们出城看。皇上何在?你们知道皇上的消息吗?” 王体仁再问道。 县令以目示意隆武帝,让他先不要说。县令出列问道:“你们要回答我几个问题,我方才告诉你皇上的下落。” 王体仁火了,“你?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腐儒,不是我们浴血奋战,你已经沦为清狗的刀下鬼了,还敢在我面前说话。” “你,你,你,竟敢如此无礼!”长汀县令气得差点要晕倒。 正在这时,刘体纯走了过来,向众人拱手说道:“我是忠贞营将领刘体纯,敢问明朝皇上何在,末将等要拜见。” 隆武帝撇开县令的阻拦,站出来说道:“朕就是当朝皇上。你们是忠贞营的?谁命你们前来?” 刘体纯忙对隆武帝下跪,拱手道:“末将拜见皇上,皇上是否无恙?忠贞营军师李岩和堵胤锡大人命末将前来接应皇上。”王体仁等人也急忙下跪。 “哦,原来果真是忠贞营的,你们怎么知道朕在这里?还有堵爱卿何在?他怎么不来?” 说着就将刘体纯等人扶起,说:“都平身吧,戴甲之身,不必多礼。” “启禀皇上,堵大人领兵赶往赣州增援去了,去时对我说,赣州危急,他要火速赶往,因我等是大顺军的人,让我们去援救赣州,恐怕无法协调。因此差我等前来接应。我们一路打探,才听说陛下一行被清虏围于长汀城内,因此火速前来。” “堵爱卿还是那么公忠体国,朕心甚悦!你们忠贞营也是忠勇可嘉,我要奖赏你们……嗯,授官职不便,那就奖赏你们全军黄金一千两,将领者按品级各赏一百两到十两不等。以示嘉奖!” 刘体纯和王体仁等拱手称谢,并不下跪,也不口称万岁。令在场的长汀县令和几个太监和锦衣卫头领都感到不满。太监欲指责道:“皇上赏赐还不下跪?” 隆武帝用手止之,说:“诸位将军并不是朝廷官军,不用多礼,他们护驾有功,免了。” 长汀县令出前来,拱手说道:“如今满洲鞑子已被剿除,各位义军头领今日奋勇杀敌,疲劳不堪,不如进城稍作歇息?” 隆武帝也相邀道:“各位将军请!” 刘体纯回头看看后面还在打扫战场的其余将士,吩咐王体仁去通知他们除派出游骑出外警戒和打探,其余人马先进城安歇。 夜色如墨,长汀城头的火把在风中摇曳,映得城墙斑驳陆离。城门紧闭,尘土未歇,夜不收的将士铠甲染血,刀锋犹寒。远处旷野上,清军尸横遍野,残旗断刃散落沟壑,腥风裹着焦臭扑面而来,昭示着不久前那场雷霆一击的惨烈。 第200章 赣州守城战 堵胤锡摇摇头,轻叹道:“知耻而后勇,现在回来,还是好的,至少还要点脸。这几年来官军皆望风而降,这些各地军将没有屈膝投降清虏就不错啦。” 万元吉问道:“堵巡抚,依你之见,放他们进城好还是不放?” 堵胤锡道:“你是江西总督大人,你来做主。” 杨廷麟在旁插言道:“还是放他们进来吧,进来也可以增加守城的力量,不管怎么说,他们从各地千里驰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虽然有些见风使舵,但归根结底没有投降清虏。” 堵胤锡“嗯”了一声,算作附和。万元吉对身旁的副将叫道:“去通知守门将领,放他们进来吧。” 城下的各地援军忽喇一声,纷纷开始进城,又是一阵人嚷马嘶。 杨廷麟说道:“我们也去看看去吧。” 三位督抚大人带着一众副将下得城来,在城门附近看视进城来的各军将士。 率军回来的有滇将赵印选、胡一青;两广总督丁魁楚派的童以振、陈课部;广东将领龚棻、黎遂球部。湖广总督何腾蛟派来的总兵曹志建领兵二千名,已经逃回湖南。 众将看见堵胤锡、万吉元、杨廷麟诸人,皆面有愧色,纷纷对他们抱拳请罪道:“末将无能,守城不力,大敌当前,却私自撤退,羞愧无地,末将愿戴罪立功,杀贼于赣州城下。” 杨廷麟拱手道:“诸将辛苦,待稍作歇息,再从长计议。” 各将领着各军进城安顿去了。 堵胤锡对杨廷麟、万元吉二人道:“我们都是文官带兵,于行伍之事并不精通,此时应当派出探子四出打探清虏动静,决不能坐守孤城。此外还应夺回周围的南康县、上犹县。派兵将驻守,以作犄角之势。方保万全之策。” 二人点头称善,说:“堵大人思虑得很是,只是派何人前去恢复两城为好呢?” 堵胤锡看了看二人,说道:“城中将领、士兵虽多,然战力、火器皆不强,守城尚且勉为其难,出城作战难保一触即溃。还是我带上本部人马去吧。” 二人都赞扬堵胤锡忠勇无私,高风亮节。 金声桓和清军总兵柯永盛等正龟缩于上犹县城,等待南京方面洪承畴处发来的援军。时南京派出的满清将领巴布泰和屯泰率领的一支八旗军正兼程赶来,在路上逡巡了十余日,于十日后到达上犹县城,与金声桓部汇合。 南康县城已被堵胤锡夺回,上犹县城却久攻不下,反而被金声桓趁夜派军出城袭营,堵部明军折损一千余人,只得退回南康县城。 巴布泰和屯泰一经到达后就展开反击,先夺回南康县城,继而扫平赣州周围乡镇。南康县城是赣州背后的退路,南康城一丢,赣州就成了彻底的孤城了。 堵胤锡率军退回赣州城,人马带伤,士气低落。城内一时军心又动摇起来。原先因见堵胤锡来援而返回来的各地援军皆后悔不迭。此时后路已断,连逃跑都没处逃了。 过两日,清军开始攻城。八旗军巴布泰、屯泰攻东门,汉军金声桓、柯永盛攻西门。城内明军在杨廷麟、万元吉、堵胤锡的率领下坚决抵抗。战况激烈,双方兵马不下于三四万。然清军有了八旗军的来援,实力大增,赣州又成为了一座孤城,城内各地派来的守军互相不熟悉,各不接受指挥,互不统属。 堵胤锡感到非常焦急,召集众将商议军情。由堵胤锡建议成立赣州守备,由杨廷麟任总督,总领全局,万吉元和堵胤锡各任巡抚,掌管各路人马。各省来援的将领赵印选、胡一青,童以振、陈课,龚棻、黎遂球各授总兵,底下的将领各授参将、游击不等。 明军开始有了上下之分,各级将领皆要听命行事,违令者斩。杨廷麟、诸胤锡等又不避矢石,亲到一线指挥,与将士同甘共苦,颇得军心。 城内的守备一度稳固,清军又围攻了数日,急切间也攻不下。金声桓向巴布泰、屯泰等提议采取围而不攻,待城内弹尽粮绝之时再一鼓而下,这样可以不费一兵一卒,赣州唾手可得。 巴布泰、屯泰十分轻视汉军,对金声桓、柯永盛等汉将也十分不满,认为赣州久攻不下,是汉军兵将作战不力,推诿拖延的结果。不但向南京参奏金声桓和柯永盛,还当面斥责二人。金声桓唯唯诺诺,但是也心生不满,每日敷衍了事。 清军只管围困赣州,一时也无可奈何。 就在双方僵持之时,城中到处盛传一个惊人的消息,有内应欲开城门迎清军。杨廷麟、堵胤锡、万元吉大惊,急忙派人彻查。原来是城内一些贪生怕死之徒,见清军势大,便想暗中投靠以求自保。他们迅速将这些内应一网打尽,可此事却让明军人心惶惶。巴布泰、屯泰得知此事后,决定加大攻城力度,同时派人在城外散布内应之事,扰乱明军军心。金声桓虽依旧敷衍,但也不得不配合行动。赣州城再次陷入危机,明军伤亡渐多,粮草也日益减少。杨廷麟等人一面安抚军心,一面组织敢死队准备夜袭清军大营,试图打破困局。 城内三位督抚大人,杨廷麟、万元吉、堵胤锡一致商议决定,由滇军将领赵印选、胡一青率领两千滇军,趁着夜黑没有月亮的晚上,从城上缒下城来偷袭清军大营。然而明军的几次出城袭营都没有奏效,清军以骑兵冲杀的方式剿杀出城袭营的明军。滇军反而损失惨重。 第201章 攻吉安,救赣州 刘体纯率领其夜不收一军,日夜兼程,紧赶慢赶,到底还是比巴布泰等满清八旗援军迟到一步。这是因为满清八旗铁骑战马众多,人马皆是精锐,机动性极强。 夜不收的探马已经侦探得知南京派出的清军巴布泰、屯泰所部已经抵达赣州城下。且清军已经对赣州展开合围。 刘体纯以手触额,痛悔来得太迟。但是事已至此,只能另想他法。刘体纯召集各营主将和各哨将领商议军情。 随便找了个平坦的石头,当作桌子。刘体纯摆下了一张用布画的地图。指着赣州、上犹县城、南康县城。说道:“据哨探所报,目前上犹县城、南康县城俱已失守。清虏两万多人正在围攻赣州。原本的设想是,我们要赶在满清八旗的援军到达前进入赣州,与南明军队合兵一处,加强城防。现在赣州是一个孤城,我们也与他们失去联系,被清虏所阻隔,我们现在不能互为策应。到底应该怎么办,请诸位将军谈谈看法。” 一个叫周正的哨总问道:“我们现在位于何处?” 刘体纯转身问哨探小校,哨探答道:“我问过当地种田的百姓,说此地叫做燕子岭。” “燕子岭?地图并没有这个地名。有没有问附近有何市镇?” “末将听那人说前面三十里就是崇义县城。” 刘体纯手一指地图上的崇义,说:“崇义县在这里,左边是上犹县,右边上南康县,距离赣州五十里。” 刚才那个年轻的哨总周正凑到地图边说道:“目前我们去解围赣州也于事无补,听闻东虏在关外与明军作战时,面对再多的明军数路精锐也能各个击破,东虏尤其擅长围城打援。” 刘体纯点点头,问道:“你有什么见解,尽可说出来。” 周正得了主将的鼓励,心里既有些紧张,又渐渐放大了胆子。他指着地图上的吉安和万安府说道:“与其前去解赣州之围,不如北上攻取吉安和万安、兴国、龙泉。扫清这些府县。断敌粮道,同时阻断清虏来援之敌,断其归路。” 周正看到众将都聚精会神地听他讲解,心中更有自信,侃侃而谈。 “清虏三四万人马屯兵于赣州坚城之下,如果听闻粮道被劫,后无退路,一定会军心动摇,不战自溃。而我们攻取赣州以北这些府县也比前去赣州与敌决战更为容易。因为满清鞑子目前集中主力围攻赣州,后方一定十分空虚。打吉安,比在赣州城下决战更有胜算!” 大家都连连点头。刘体纯提醒道:“但是我们不要忘了福建的博洛这坨敌人。他们占领了整个福建后,必定会乘胜追击,进入江西和广东。到时候,腹背受敌的有可能是我们。” 大家一愣,随即窃窃私语。周正站了起来,冷笑了一下,声音有些低沉。“打仗就是要冒险,从来就没有什么十拿九稳的仗,打仗讲究的是快、准、狠。我们现在就是要赌,赌清虏没有那么快进入江西和广东。只要断敌粮道,清虏不过几天就会溃乱。如果再拖延不决,到时才是腹背受敌,骑虎难下!” 这些话如一记重锤砸在每个将领的心上。刘体纯和牛春生、胡跃龙、王体仁等人都沉默了半晌。 刘体纯看看众人的脸,站了起来。他并没有因为刚才哨总周正的有些张扬的举动而觉得冒犯。他只是在反复思虑这其间的厉害关系。三方人马不停地在他的脑海里旋转,位置不断地变化。 突然他用手里的鞭子狠狠抽了一下石头。 终于,他下了决心, 站起来正要说话时。王体仁先他一步开口,说道:“我完全同意周正的看法,如果我们攻下吉安,甚至击败前来增援的清军,赣州就能守住。博洛的清军万不敢孤军深入,直插广东。” 刘体纯重重地点了一下头,“嗯,我已经下定决心,全军不顾赣州,全力向北急行军,先拿下吉安,随后拿下万安、兴国、龙泉各府县。” 众将也一齐站了起来,齐声道:“谨遵将令!” “大家先安排各营人马就地宿营,好好睡一觉。明日五更造饭,饱餐后开拔。” 刘体纯分拔已定,各将得令而散。 六更大军开拔,为了保持机密,刘体纯命令全军从赣州一百里外快速通过,通过赣州附近时,人衔枚,马裹蹄。夜不收哨探营负责警戒清军的游骑,尽量不与敌游骑接触。 长途奔袭一百里后,第二日到达龙泉县。稍作歇息后,继续行军。于第三日夜,到达吉安城下。 此时吉安城内只有一千清军汉兵 ,为了不给城内以足够反应的时间。刘体纯命令王体仁不顾长途奔袭的疲劳,投入哨探营全部人马,立即攻城。王体仁派周正所领的哨主攻城门。 攻取吉安是周正提出来的建议,因此周正当仁不让地率领全哨猛攻。趁敌不备之际,由几个化装成清兵的细作在夜晚中悄悄靠近城门。用火药包突然炸开城门。 城门被炸开后,等候在城门附近的人马立刻一哄而入,占领城门各处。接着夜不收全部人马如潮水一样冲入城内,将清军守兵杀死。占领各条街道和衙门。守备吉安的一千汉兵在睡梦中惊觉,许多人还没来得及走出营门就被杀死。攻进城门的时候只遇到少量反抗,只在城门附近杀死一百多守兵,随后在十字街道与前来增援的捕快、兵丁遭遇。将他们杀败后,从俘虏口中得知清军的住地,周正率领他的一个哨一千余人,直扑清军营房。 整个攻占吉安城的过程用时不过一个时辰。比刘体纯意想的还快。大部分守兵缴械投降,被杀死的只有几百人。被俘的清兵中几乎全是降清的明军,有些是上个月吉安被攻破时才刚刚投清。 他们丝毫没有家国之感,也不在意华夷之辨。顺来则降顺,清来则降清,甚至一降再降。不光是军队,朝臣士绅也大抵如此。明朝国事糜烂若此,可知中兴无望。 第202章 义军首领金声 被俘的清军汉兵全都被看押在吉安府牢房。等待甄别其中的死硬分子和清军奸细 。牢房里关押的不肯投降的前明官员和义军全都释放。在牢中,发现了一个叫金声的义军头领,在众多百姓的佐证下也将其释放。 金声被大顺军救出后,深感解救之恩。找到刘体纯,躬身作礼说道:“我是赣北的一个义军头目,因满清残暴,剃发易服,企图征服汉民。遂奋起反抗,拉了一支人马。在帮助王吉元守吉安时兵败被俘,但是我在城外还有数千义军流落各处,在下感激贵军相救,同时欲与贵军同心协力,同抗满清,在下也愿在贵军帐下驱驰。” 刘体纯大为惊讶,马上将他扶起,叫人给衣食和水。问道:“首领是哪里人氏,因何起兵?又因何满清竟然没有杀你?” 金声拱手答道:“因在下虽然被俘,但是部下还有多股义军尚在,清虏留着我,打算诱降部下义军。所以在牢中关押至今。要不是贵军前来打破吉安城将我从牢中救出,更难以重见天日。在下乃是太湖人氏,实不相瞒,在下是明朝崇祯十一年的举人。来江西准备候补知县。谁知明朝覆亡,清虏之铁蹄也踏遍江南 ,正是覆巢之下无完卵。天下兴亡,匹夫有责,更何况我等读书人。所以我在赣北聚义起兵,杀伪县令,诛降清的官绅,拉起了数千人马。” 刘体纯点点头,对他也有了几分钦佩之心。向他拱手作礼道:“先生高义,足为天下读书人的楷模。我等坚持抗击满清,不正是与先生一样,为了天下大义?今我等大顺军也已接受隆武朝廷招抚,编为忠贞营。此次受李岩军师所派,前来就是为了联合明朝官军共保江西。” 金声的脸上露出笑意,觉得与大顺军的将领也颇有些意气相投。他赶紧说道:“将军所说贵军与明朝隆武帝议抚一事,我亦早有耳闻。今见贵军果然忠义,实是天下之幸。只是我在牢中已经被关押一载,不知道现今江西的形势如何?” “哦,目前的形势哪,极为危急,清虏扫平赣北后,向南进攻,现在兵围赣州。堵胤锡堵大人目前就在赣州城内,清虏集中了巴布泰、屯泰所率领的一支满洲兵,还有金声桓、柯永盛等人这一支汉兵。兵马不少,战力颇强。而在浙闽,博洛的一支满洲八旗兵附带李成栋几支汉奸附从军已经打败了鲁监国的军队,现在正在攻取福建,势如破竹啊!” “啊?堵大人?我在举事的时候也多次听说堵胤锡大人实乃国之忠臣栋梁,可惜明朝满朝文武,像堵大人这样的忠臣寥寥无几,大多都是庸碌无能贪腐之辈,真是可悲可叹。” 刘体纯也点点头,叹息一声。 “哎,那你们怎么不去解赣州之围,救出堵大人等,反倒跑到吉安来了,究竟何意?” “我们本也想前去解赣州之围,但是经过商议,决定不打赣州,而是侧敌北上,攻取吉安,断敌粮道和退路。清虏一定会沉不住气,到时彼必定会放弃赣州,转而攻我。如此,赣州之围可不救自解。” “妙啊,贵军竟有如此深得兵法之妙的将才,实属难得。”金声爽朗笑道。 “想出这个办法的不是我,而是本军的一个哨总。” “哦,一个小小的哨总也有此见识,不容易。此人何在,在下想冒昧一见。” “此人远在天边,却近在眼前。周正,把那群俘虏交给别的弟兄,你赶紧过来。” 刘体纯突然转身对另一边的周正喊道。他当时正在押解一群清军俘虏。周正听到叫来,还当是有什么紧急任务,赶紧跑了过来。 “就是他,叫周正。”刘体纯指着周正对金声说道。 此时,王体仁和牛春生也围了过来。刘体纯问道:“胡跃龙呢?” “追杀一小股逃出城去的清虏去了。”不知是王体仁还是牛春生答道。 金声对众人拱手说道:“哎呀,不得了,此位小将军年纪轻轻,竟然深黯兵法。果真是英雄出少年,贵军真是人才济济。” 刘体纯摆摆手,客气地说道:“哪里,哪里。这位周正,年纪二十三岁,去年刚升任哨总,手下也有一千多弟兄。他虽然年纪不大,但是论起从军的资历,却也不浅了。周正,你几年入的闯军来着?” 周正腼腆地拱手说道:“启禀刘将爷,末将是闯王攻洛阳的时候加入的闯军,那时我还是个小叫花子呢!” 说完他自己嘻嘻地笑了,众人也一齐笑了起来。那种自豪感,好像在说他曾是个豪门阔少爷一样。 金声十分惊讶地问道:“那样说,周小将军是没上过学的么?” 周正笑道:“那斗大的字,他认识我,我不认识他。” 刘体纯在旁边解释道:“金首领不要见怪,我们大顺军中有许多这样的出身卑微的人,从长工、奴仆到乞丐小叫花、走江湖卖艺的,什么人都有,要不是活不下去,谁会起义造反呢?” 金声对着众将郑重地躬身行礼,说道:“刘将军说哪里话,我岂会见怪,在下钦佩还来不及呢。这位周正小将,从来没进过学,却深得兵法之要,可见古人说的‘坑灰未冷山东乱,刘项原来不读书’真是一句至理名言。倒是令在下这样的读书人感到汗颜了。” 王体仁在旁插言道:“这位兄台虽是读书人,但是没有看不起我们这些泥腿子,骂我们是流贼,已经算是很有见识的了。比起那朝廷的满朝文武,不知胜过多少。” 金声忙自谦道:“岂敢岂敢,要不是贵军相救,在下还在牢里,用不了数月,就会被清虏开刀问斩了。” 第203章 义结金兰 刘体纯在旁问道:“对了,仁兄。你为何叫做金声,却与那降清的汉奸金声桓只差一字?” “这”金声竟然有些羞愧,“在下与那金声桓其实并没有分厘关系,实是父母起名字胡乱起的。我也羞与此等汉奸同名姓。在下准备改名为金鹏举。鹏举乃岳飞的字,意为继承岳飞之志。诸位将军意下如何?” 刘体纯想了想,说:“鹏举这个名字起得好,但是,为了那汉奸金声桓改名,大可不必。难道秦桧姓秦,天下人都不必姓秦么?” “哈哈,刘将爷说得有理。那我就还叫金声,字改为鹏举吧。” “如此甚好,只是仁兄不要再叫我刘将爷了,我叫刘体纯,字德洁。别人都叫我二虎。仁兄不妨叫我的字。” “哦,如此恭敬不如从命。只是德洁兄也不必叫我先生或首领,如不嫌弃,我愿与德洁兄结拜为异姓兄弟。不知高攀否?” “哈哈,我也正有此意,仁兄虽然是读书人,但却是爽快之人,小弟与仁兄实在是意气相投。”刘体纯也是兴致勃勃。在场的诸将士都为他们的一见如故感到高兴。大家互相攀谈起来。 “在下虚岁三十六,不知德洁兄贵庚?” “小弟三十有二,仁兄倒是虚长几岁。” “如此说来,在下要不揣冒昧地列为兄长了。我们就在此地祭拜天地如何?” 刘体纯高兴地说道: “如此甚好,正合我意。亲兵何在?快买几柱香来!”亲兵赶紧跑了出去,一会就从街上回来,兴致冲冲地喊到:“香,香买来了。” 于是当着众人的面,在吉安府衙的大院内,在大顺军夜不收的一众将领的见证下,金声与刘体纯祭拜天地,正式结为异姓兄弟。 金声拈香说道:“天地为证,日月可鉴。我金声与刘体纯二弟结为异姓金兰,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从此患难与共,决不背弃兄弟,若有违此誓,定让我身败名裂,身首异处。” 刘体纯也高声说道:“皇天在上后土在下,今天我刘体纯与金声兄正式结为异姓兄弟,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立此为誓,若有违反,天地不容,死无葬身之地。” “好……”众人都鼓起了掌声,为他们的义薄云天而感动,也为他们的意气相投而高兴。 当日,众人在吉安署衙内歇息。 第二日一早,金声来与刘体纯辞行,说:“二弟,兄长我的部下各支义军目前散在赣北乡野各处,我要急于将他们收拢带出来,如果顺利的话,至少还能再聚集数千人马,这样也能助二弟一臂之力。” 刘体纯的夜不收占领吉安后,也要急于占领周围各府县,以扩大占领区。因此人马正十分缺乏。但是担心金声的身体羸弱,车马劳顿会吃不消。 因此不舍道:“兄长刚从大狱出来,不将息些日子,如此不避辛劳,又要四处奔波,让小弟心里十分不安。” 金声毅然说道:“勿忧,为兄的身体能撑得住,部下的各支义军如果不早日收拢,很快就会散成一盘沙子,再加上清虏必定会重兵压来。事宜急,不宜缓。我与兄弟都要加紧准备,各自努力一搏。”说罢拍拍刘体纯的肩膀。 刘体纯苦劝不听,最后无奈,只有答应:“兄长实在要去,只有答应我一个条件,那样便可去。” “什么条件?” “带上我的亲兵去。” “好吧!”金声急于出行,不假思索地说道。 刘体纯忙叫自己的亲兵头目带了一队两百人的队伍跟随,以保护照应。并送了一匹良驹好马给金声当坐骑。 金声道声“多谢”,牵过马,一跃而上。刘体纯送到府衙外,金声和刘体纯互道珍重,就策马扬鞭而去。 送走金声后,刘体纯立刻派胡跃龙率领骑兵营,长途奔袭南昌府。昨天,胡跃龙追击逃出城去的清军残兵,成功将他们截杀。昨夜才返回吉安城内。 胡跃龙二话不说,受领任务而去。他带上他的骑兵营全营四千余人马,要赶在南昌那边还不知道吉安已经被大顺军攻占的情况下,趁敌不备,拿下南昌。因此,动作要极为迅速。一个步兵都不许带。辎重也全都不要,粮草要因粮于敌,每个骑兵只带了三天的干粮。 刘体纯分派完了胡跃龙,又分派王体仁火速率领哨探营四出打哨消息和警戒从浙直方向的清军。派牛春生和周正各率一支军马,四处占领周围的万安、袁州、兴国各府县。 大部分人马都派了出去,刘体纯亲领一营人马镇守吉安,并开始肃清城内残余的清军游勇和溃兵,还有清军奸细和土寇恶霸等。 这时候,人马不足的缺点就暴露出来了,和清军犯了同一个问题,就是分兵所造成的兵力稀薄。 刘体纯开始在城内安定人心,打出明朝隆武旗号,贴出安民告示。申令城中居民勿用惊慌,各安生业,大军约束军纪,秋毫无犯,与百姓平买平卖。约法三章:杀人者死,偷盗及伤人者抵罪。并派出人马接收城内各处府衙,占领城门。封藏府库清算账册等。 城中经过短时间的骚乱,很快就安定了下来,百业重新开市,城内居民的生活一切安睹如常。 而大顺军占领吉安的消息,第六日才终于传到了南京和赣州城下。驻于南京城内的洪承畴感到大惊,他急上奏书向清廷摄政王多尔衮禀报,并参奏金声桓、巴布泰等将领作战不力,赣州久攻不下,以致赣北丧师失地。 远在北京的多尔衮对南方之事并不了解,完全听信洪承畴的一面之词。马上就降下谕令,严旨切责金声桓、巴布泰、屯泰等满汉官兵,说他们丧师失地,定要严惩。但是允许他们戴罪立功,要他们不惜一切代价,拿回吉安,拱卫南京。 巴布泰获知吉安被一支兵马攻取后,大感震惊。他万想不到竟然会有一支军队,敢于绕过他们,直接攻取吉安。目前从浙直运送来的粮道已断,连后路都被切断。而他们在此前并没有得到任何关于这支军队的密报,不知道是怎么一下子冒出来的。巴布泰对金声桓的汉军哨探工作极为不满。当面斥责金声桓等汉将无能、对满清朝廷不忠诚。甚至怀疑他们与明朝私通。而金声桓等汉军将领也对满清将领十分不满。作战也越来越消极,只为保存实力。 第204章 振臂一呼 赣州的围城之战打了一个多月,最后无功而返。清军满汉各路人马决定于三日后,放弃赣州。全力回攻吉安,打通赣北各地。 赣州城内苦苦支撑了一个多月,已经快要弹尽粮绝之际,突闻清军撤兵。城内的南明各路兵马都欣喜若狂。城内军民劫后余生,因此全城庆贺三日。 但是,他们似乎忘了是谁在为他们解围。他们中的许多人,杨廷麟、万吉元等还是对大顺军怀有很深的偏见。自以为清军退去,完全是他们苦力坚守,顽强作战的结果,对大顺军的努力不自觉地忽视。 只有堵胤锡对大顺军目前的处境极为担忧。但是他的兵马在长达一个多月的守城战中也十分疲惫,伤亡很大。急需休整人马,补充粮草。再无力北上支援。 随着清军舍弃赣州,全力向吉安回击的时候。刘体纯已经完成了对吉安附近各州县的占领,随即打着明朝的旗号,动员百姓,征集粮草。购买各种军需物资及准备守城的器械。 金声只带着两百亲兵回到赣北,在乡野草泽之中召集旧部。到处打出旗号,制造声势,江湖上早已经人人传动,四野皆知。 许多义军的头目和骨干都听闻金声从吉安清军的大牢中出来了,说是他不但没死,还带着一群人马回来,要兵有兵,要粮有粮,准备占领州县,杀伪官,起兵抗清。怎不令人心振奋。 原先就不满清军的统治,被满清的剃发易服激怒的义士和一大批底层的读书人,都慨然而起,纷纷相投。 一日,金声在乡村一个原旧部弟兄的家里,会见许多闻声来投的原义军兄弟和许多江湖义士。共商抗清大计。 金声对到来的义军和江湖义士皆一一抱拳拱手作礼。对众人说道:“在下金声,原本只是乡野草泽之中一个读书人,中过举人,不曾为官。平生之所愿不过是躬耕于南阳,苟全性命于乱世,不求闻达于诸侯。明朝覆亡,天下揭杆而起,然此是易姓改号,我华夏千百年来,改朝换代的事,层出不穷,可谓历史铁律。此与我等乡野之人何干?” “然,满清鞑虏乃关外一渔猎野人民族,本不开化,自明朝天启年间起,数次侵犯中原,破关而入,烧杀抢掠北方数省,掳掠我汉民数十万出关为奴。满清鞑虏一直对我中原虎视眈眈,终于在崇祯十七年勾结汉奸吴三桂,满清八旗的铁蹄从山海关进入中原,不但窃取神器,还屠戮汉民,奸淫掳掠。从北方到江南,尸横遍野,血流成河。扬州三日,嘉定三屠。近一年来,满清贼首多尔衮更是蔑视我等汉民族,强迫要我们汉民剃发易服,你们说说,留着那条猪尾巴,好看吗?” 众人皆愤怒地答道:“不好看!简直丑死了。”有的说道:“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岂能轻易毁伤。” 金声道:“没错,我们汉人自有我们汉人的风俗习惯和规矩。凭什么要他们满人替我们作主。满清鞑子还说要留头不留发,留发不留头。要对我们赶尽杀绝,要让我们汉人亡国灭种!听说满清已经在北方大搞圈地投充,强迫圈地的汉民为奴。简直人神共愤,天地所不容。满清一个关外异族,统治中原,竟敢如此凶残暴虐。难道我们关内汉民就无人了吗?” “士可忍,孰不可忍,和他满洲鞑子拼了,大不了舍了这一身!”有人喊道。 “对,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了。和他们拼了。” “金声兄,你说要咋个办,我们都听你的,你敢杀清虏,我们也不落后。” 金声提高声音说道:“好,诸位都是有血性的汉子,我金声佩服。我如今召集诸位来,并不是要诸位跟着我蛮干硬干。现今忠贞营的义军弟兄们已经攻占了吉安、南昌、袁州、万安等府县。许多地方都已经光复。大家随我一起出山,共同协助忠贞营的弟兄,杀清虏,杀伪官,光复我汉家江山!” “好,我们都愿意跟着你干!” “好啊,好。算上我一份,我就算肝脑涂地也在所不惜。” “清虏早就该杀,他们杀了我全家上下十几口人,报仇雪恨,就在今日!”说这话的人显然与清军有血海深仇。 “报仇雪恨,就在今朝!”大家齐声喊道。群情激奋,民心可用。金声激动得心潮澎湃,慷慨激昂。 他大声喊道:“事不宜迟,兵贵神速。大家马上分头行动,回去召集各自的部下和朋党,赶制武器,缝制旗纛。我们再与忠贞营的义军汇合。” 众多义军的头目和江湖上的义士都分头行动,大家散去了。 不到一天,就有人马来归,先是四五千人马,第二天有七八千人马。第三天有一万人马。各地的义军和江湖义士还在纷纷前来。金声觉得人数够了,为了赶时间,他要带着这一万多人马先行出发,让一个义军头目继续在此招揽人马。 第五日,金声率领一万多义军人马,赶往吉安府。一路上队伍迤逦数里,沿途旌旗蔽日,刀枪如林。许多百姓都跑出来围观,有人询问,有人惊叹。顿时整个赣北人心振奋。 在路上,金声听说,到处的乡民百姓起义,斩杀派到当地的清军伪县官,占据各州县。一时间,整个赣北各地纷纷改旗易帜,清廷的统治土崩瓦解,义军的气势声势浩大。 第205章 应者云集 第八日到达吉安城下。刘体纯听闻金声召集了上万义军回来,喜出望外,赶紧出城相迎。刘体纯带着亲兵和一些将领在城门下恭手等候。 再次见到金声时,他不再是那个饱受忧患,身受重创又无能为力的潦倒的读书人模样。现在他又恢复了一个义军领袖的豪气干云,手下有上万兵马的将领气象。他更为从容镇定,也更多了些威风和将领气概。 刘体纯忙走上前,为他牵着马。说:“金声兄这么快就召集了上万人马归来,真是登高一呼,应者云集,英雄气概人所不及。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金声翻身下马,握着刘体纯的手,说:“二弟太过赞誉了,为兄只是用些忠义之气相激,应声而来的不是因为为兄的才干,而是天下百姓皆视满清如仇寇。再说,如此一支人马,汗牛充栋,和二弟的大顺军夜不收相比,只可称得上是乌合之众。” 刘体纯望望排成一条望不到边的队伍,说道:“可惜如今军情紧急,赣州的清军舍弃赣州,向我们而来了。如果清军不是来势汹汹,假以时日,我定能帮兄长练出一支精兵来。” “啊!情况这么紧急?赣州的兵解围啦?现在我们该怎么办?”金声着急问道。 “现在你们义军来得正是时候,兄长挑选出两三千有战力的精兵,随我们一起作战,其他兵马全部用于守城。我们的夜不收军要全部集中起来,不能分兵守土了。” “嗯,没问题。我亲领这一万人马守城,还有些义军正在赶来的路上,一并帮助我们守城。我亲自挑选三千精干的人马交给你带去,只是武器不行,你们要派发些好的兵器。” “好,军情紧急似火,我们都分头行动。金声兄先入城安顿人马吃饭歇息。明日我们再碰头,挑选人马。” 刘体纯迎接完金声所率的义军,给他们安排好营帐和粮草。就匆匆离开,火速派飞骑发出军令,密令驻防各地和正在攻打城池的夜不收各营各哨立即返回集合。 王体仁、胡跃龙、周正和牛春生等将领都领着人马赶了回来。各地被攻下的州县都交给当地的义军和百姓守城。各营还收集了些粮草回来,都是攻打清廷委派的伪官伪将统治的州县时缴获的。 刘体纯在吉安城内召集诸将商议军情,先向他们说明了哨探侦察到的敌情。众将听说赣州解围后,城内的南明各军竟然眼巴巴地看着清军退去,丝毫不敢出城追击,也不派人马前来援助,都感到气愤不已。 王体仁大骂道:“明朝的官军鼠辈,胆小如此,坐看友军有难,竟不动如山。如此文臣武将,明朝不灭亡没有天理。” 刘体纯摇摇头,说道:“求人不如求已,我们不能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现在要与清虏的满汉八旗军直接交锋,有可能是生死决战,我们必须要聚精会神,全力以赴。” 众将俱点头称是,刘体纯让众人发表看法。关于如何面对来势汹汹的敌人,在吉安一带与清军决战。 目前粮草不惧,因为大顺军有当地百姓支持,还有义军帮助。但是,如果没有明军的增援,就是一支孤军,处在赣北,极易被清军从浙直再派一支人马,前后夹击,形势危急。 刘体纯看着周正沉默寡言,就对他问道:“周正,你有没有什么计策?尽可以说出来。你不是很主张占领吉安的吗?” 周正还在沉思,对刘体纯的话充耳不闻。王体仁踢了他一脚,他才反应过来。 “咋啦?问我吗?” “问你有什么计策!” 周正答道:“末将一时还想不出计策来,但是末将分析,我们大顺军的处境,目前有三条出路。” “快说,哪三条?”刘体纯问道。 “上策,正所谓三十六计,走为上计。我们现在走还来得及。而且清虏也追不上,可以全身而退。虽然我们放弃了吉安,损失了些辎重和人马,但是也已经解了赣州之围,算得上是不辱使命。可以回去向军师交差了。” “其二,下策。全军收缩入吉安城内,坐等清军围城,我们坚守吉安,等明军来救援。” “其三,中策。我们不守一城,与其被清军围困,不如我们跳出来,因走致敌,与清军周旋。况且,我们在这里严阵以待,清虏长途跋涉,我方以逸待清军之劳。首战胜算很大,打了首战后其余诸战怎么打,这我就不好说了。末将现在只想到这些。” 刘体纯听了还没有讲话,金声在旁连连点头,说道:“好,分析得头头是道,不愧是少年英才。只是,这不足之处是没有把我们计算进来,你们大顺军也未免太小看我们一万多义军弟兄。据我所知,现在又有一万多义军正在赶来,像我们这样的义军义民,各地数不胜数,恐怕召集数万也不再话下。” 刘体纯感到震惊,“什么?又有一万人前来?怎会如此多,来得如此迅速?唉呀!金声兄才是真正的英雄,短短数日,振臂一呼,各地英雄遍地云集。真是令体纯佩服之至。” 刘体纯不禁拱手称谢。与刘体纯一样感到 震惊的还有夜不收的诸将。 周正抱拳赔罪道:“是末将思虑不周,见识短浅,请金首领恕罪。” 金声笑着摆摆手,说道:"不知者无罪,无怪乎你们不知道,赣北乃是山地居多,民风淳朴,山民惯能吃苦耐劳且禀性彪悍刚毅。赣北也是着名的忠义之乡,自从清虏的铁蹄踏入江西,我赣北的百姓和义民就起兵不断。多时甚至有十数万的义军并起,杀伪官,夺伪印,占领州县。要不是南明无能,清虏派兵镇压,赣北的义军声誓更大。我们缺的正是像大顺军这样的敢于带领我们和清虏决一死战的虎狼之师。” 刘体纯连连点头,慨叹道:“想不到江西还有这么多忠义悍勇之民,真是国家之幸,民族之幸。金声兄,请受小弟一拜。”说着就要倒头便拜,其他大顺军将领,王体仁、牛春生、胡跃龙、周正等也忙跟着下拜。 金声忙扶起不迭,说:“诸位将军礼太重了。快起!我金声愧不敢当。” 牛春生喜道:“如此说来,我们有了这几万义军的襄助,胜算就更大了。” 刘体纯地接着说道:“是的,我们的胜算更增加了几分。我们要重新计议,加入义军数万人马后,该如何与清虏决战。周正,还是你来说说,接下来有何良策?” 周正微笑答道:“如此考虑,仗就好打多了。首先我们将各地守城的重任全部交给义军,义民还可以为我们挽运粮草,运送伤员。使我们可以集中全部人马与清虏决战,我们可以暗中在四处埋伏人马,待清虏攻城之机,或击其后路或击其左路,与城内的义军联手,两面夹攻,歼其一路再寻机歼其另一路,如果能打得两三场胜仗,我们的就能取得根本的优势了。到时乘胜追击,各地义军并起,使清虏处处被打,没有立足之地,必定伤亡惨重。” 刘体纯欣然说道:“与我的想法不谋而合。” 金声还是觉得不够细,继续追问道:“那样,我们的第一仗应该如何打,应该在哪打?” 第206章 赣北战守之计 周正伏在面前的地图上,手指向万安,说:“万安处在赣州和吉安中间,他们万料不到我们会伏兵于万安,我们要作出全力防守吉安的态势来,以麻痹敌人,让清虏不顾一切地长途奔袭,围攻吉安。” “我们将吉安城交给一万义军防守,虽然防守吃力,但守个几天应当不成问题。我们第一仗趁敌不备,伏击清虏,主要打的是汉兵,因为他们的野战能力较弱。打完第一仗,我们就火速后撤,退到吉安城以北。使清虏以为我们已经全部收缩到吉安城内,让他们全力攻城。待他们攻城二三日后,全师疲惫之机,突袭敌人侧后。城内城外夹攻,定能打得敌人大败。此为第二战。” “清虏攻不下吉安,又被我们袭击后路,只有全力奔向赣北,企图与浙直清军靠拢。这时,我们让在南昌的义军出城袭扰,迟滞清虏。夜不收全军尾追而来,与义军合击清虏于南昌城外,此是第三战。三战过后,清虏无论是满洲兵还是汉军都被歼灭大部,只有小股能够溃逃。到时整个江西都将会收复。” 胡跃龙急着问道:“这样说来,我们打胜的可能有几成了?” 周正答道:“总的来说该有六成了吧。” 刘体纯一锤定音,“好,就这样打。现在我来作军事部署。”刘体纯看向金声,继续说:“我拟让金声兄携带一万义军弟兄守吉安,可让赣北还未赶来的义军去守南昌,只是还缺一员独当一面的将领主持。你们说让谁去好?” 众人面面相觑,一时也想不到。此时正应了兵法上说的千金易得,一将难求。 正在为难之际,金声突然大笑一声,“哈哈,何惧我江西无人才,我看恰好有一个正合适。” 刘体纯问道:“哦!是何人?” 金声胸有成竹地说道:“此人也是义军的一位首领,与我同时起兵。他就是吉水人王宠,因在家中排行第八,人称王来八。他此时应当得到我的消息,正在赶来的路上。他与我情同手足,虽然未曾结拜,但是一直肝胆相照。我被满清俘虏后,他原本准备率领数千义军弟兄劫牢救我。因吉安城池高大险要,所以一直等待时机。” “其人行伍之事可曾习得,人品武艺如何?” 金声抚须笑笑,说:“武艺超群,有勇有谋。智略当在我之上。人品嘛,忠义可靠,足以信赖!” 刘体纯高兴地一拍手,说道:“好,金声兄说好的,必然不会差,有如此人才,如果不笼络重用,当暴殓天物。明朝不会用人,致使朝堂之上皆是庸碌贪利小人,而能人、将才却流落荒野。此是清虏之幸,我之可悲也。就派此人前往南昌担当守城大任。由金声兄拔给印信,便于调度各路义军。如此说定,只是金声兄如何联络他?可知他的行踪?” “我当派人携信前去,有我的信物在,他方才知道是我。来时听得有人说他正在临川聚众起义夺取府县,人马亦有数千。” “好,金声兄可速发信使前往临川,我派出夜不收的哨探飞骑相助如何?” “如此甚好,我即刻草拟急信!” 金声当即磨墨挥毫,他原本就是举人出身,书信文章自然不在话下,只见文不加点,一挥而就。 写完就交给了夜不收的小校,去往临川的飞骑在半个时辰后就出发了。金声留在吉安城内继续组织防御和加固城防工事,整编义军人马。 刘体纯和金声匆忙告别后,就率领夜不收全军人马和一众将领日夜兼程前往万安设伏。 却说这吉水人王宠也是赣北一个风云一时的义军首领。原本乃是撑船的出身,俗话说男有三大苦——撑船、打铁、磨豆腐。可见这撑船乃是最下贱的行当。只凭着苦力吃饭,一般的人都不屑于搞它。这王宠也是一个地地道道的苦出身,但是在低贱的人群中也偶尔出来几个聪明人,这王来八就是这样的聪明人。 他在一六四五年间起兵,出入于吉、赣、临、抚之间,神出鬼没,带领义军劫粮车,焚清廷署衙,诛杀清廷委任的伪县令,常常令得赣北清统治区下的大小官员闻风丧胆。清军也多次对他的义军发动围剿。 有一次他兵败被俘,清军想让他招降义军,但是他将计就计,设计伪降。大摆筵席来款待清军,用酒将他们灌醉,乘机召集旧部,全歼看守之敌。之后换上清军的号服、器械和旗帜,大摇大摆地进抵新淦、峡江。清廷委任的县令以为上级委派的清兵到了,于是出迎,被他一一擒杀,连克二城。 又有一次,清军主力来攻,他兵力不敌,再次战败,但是他临危不乱,在旗帜上大书“追剿王来八”,在乱军中大喊杀贼,在清军的眼皮底下溜之大吉。 此时王宠攻占了临川府境后,准备收缴清军的钱粮库藏,处决清临川府伪官伪职各级官员。 这时有个义军弟兄进来说,有信使从吉安来,是他的故人金声先生派来的。他闻之大喜,早就听说金声已经从吉安清军的牢房里逃脱出来了,并且正四处招揽旧部。因此说道:“我正欲收缴府库后前去吉安投奔金声兄呢,他就遣人送信来了,快请!” 夜不收的飞骑在路上不敢停歇,跑了三百多里,在被几个义军弟兄收缴了兵器后,被带到了王宠的面前。 夜不收小校叉手说道:“在下是金首领所派,前来送信的,军情紧急,望王首领看阅信函后,快与我回信。”夜不收的小校拱手说道。 第207章 吉水人王宠 王宠从头到脚将来人打量了一番,说道:“金声兄与我交谊非浅,他身边的人我大多认识,却不认识你,你真的是金声所派?从何处来?” 小校不慌不忙地答到:“在下的确不是金首领手下人,在下乃是大顺军夜不收的一名小校,只因在下探马的出身,脚力好,身手敏捷,受金首领和刘体纯将军所派,前来送信,金首领怕王首领不信,特交给在下一封亲笔书信,一方印信和他与你互赠的一件信物。” 说着将一个包袱打开,果然有一封信,一方印信和一柄宝剑。 王宠将印信拿来一看,果真是金声起义时所刻的用于调度人马的一方印信,他也曾亲眼见过,各队义军多有人认识。金声虽然被清军俘虏过,但一直没有将此印信交出。再看宝剑,确实是他所赠的那柄,上面还有刻有字。 王宠点点头,再试探道:“金首领两鬓斑白,为抗清大业操劳不小,你来时看到金首领精神可好?” 夜不收小校大笑道:“金首领年纪方才三十六岁,正值壮年,只比我们刘将爷大几岁,怎么会两鬓斑白?他们在吉安城内祭拜天地结为异姓金兰的兄弟,我在旁边亲眼所见,岂会有错。” 王宠有些不满地喃喃低语:“他和姓刘的结拜先,也不和我结拜,实在是不够兄弟。” 王宠知道大体是真的,就扯开信件来,却想起来不认识几个字,只认得金声的名字。就叫一个义军里会认字的账房先生过来读给他听。 账房先生声若洪钟地念完,信中大体是说,大顺军忠贞营奉隆武帝之命占领赣北,断敌粮道退路,以解赣州之围,现清军撤赣州之围而北上,全力进攻吉安,望王宠兄率领一支义军,马上进驻南昌府,南昌本为大顺军所攻下,为了集中兵力,已经撤出南昌,由百姓接管。如今南昌是一座空城,如能得一支实力不小的义军守城,则北可以拒南京之敌,南可以阻击清虏北逃之路。 王宠听罢信的内容,沉吟了片刻,如今南昌一个这么大的府城,江西之首府,竟然是一座空城,不费吹灰之力就可以接管,岂不是得偿所愿。简直就是天大的喜事。而如果要阻击清虏,这本来就是他所率领的义军义不容辞的责任,岂能推脱? 所以,他马上拍板,说:“好,我立刻就率义军进驻南昌府,这位小校,你可以带回信赶回去给金声兄了。稍等,我写一封回信先。” 他不认识字,就由那位账房先生代笔,由他口述,大体意思差不多,账房先生记录,撰写完信函,一时找不到信封,就放入来信的信封里,将称呼一改,叫夜不收的小校立刻马不停蹄地带回。 这边,他也担心夜长梦多,南昌万一被南京所派的清军或者别处的土寇、杆子所占,要攻城就不容易了。 于是,他立刻收拾人马,整顿辎重粮草,第二日开拔,率领四五千义军直奔南昌城而去。 刘体纯和夜不收一万多人马日夜兼程,人不知鬼不觉地奔到万安以南,他们并不进城,只在万安县城郊外十几里的地方,伏藏等待清军。这里是赣州通往吉安府最近的大路,清军为了快速到达吉安城下,不可能不从此路而来。 满清八旗巴布泰和屯泰,汉军旗金声桓和柯永盛等部两万人马,久攻赣州不下,劳师糜饷,军马困顿。在赣州城下也折损了不少人马,又听闻吉安被流贼占领,后路已断。全军此时士气低迷。无论满汉兵丁都感到前途未卜。 而博洛和李成栋又迟迟不从福建进入广东两面进攻赣州。巴布泰和金声桓等满汉清军再也坐不住了,唯有全力北上,夺回吉安,打通粮道才能继续进攻赣南。 因此巴布泰极力催促满汉各军,沿途不得随意宿营,行止都要向他禀报。从最近的大路,马不停蹄地北上,企图趁流贼立足未稳之机,将其一举击败。 巴布泰遣发屯泰率领一支两千人的满洲铁骑为先锋,火速向万安奔来。马步军前队离先锋军有五六十里,前后距离足足有一百余里。 刘体纯听罢探马的禀报,一时不知如何决断。原本的设想是,先打清军里的汉兵,即先打金声桓和柯永盛部,豆腐先拣软的捏,方才容易伏击成功,一举歼灭清军一部。可是如今来的却是满洲兵的精锐骑兵。刘体纯感到十分棘手。 再次召众将商议,体纯问道:“原想宰羊,不曾想先来的是一只狼,如何是好?” 王体仁吐了一口痰,大声说道:“管他来的是羊是狼,照打就是了,我们一万多夜不收的精锐弟兄,难道还吃不下这两千骑兵?我偏不信这个邪。” 胡跃龙站了出来大声请命道:“清虏骑兵先出,那就派我们骑兵营上吧,和清虏铁骑决一死战,怕他个屌!” 刘体纯始终没有表态,他看向周正,问道:周正,你主张要先击败汉军,可如今先打汉军已不可能,你还有何法?” 周正摊摊手,说:“那就只能照王部总的想法,硬着头皮和清虏的八旗掰掰手腕了。幸亏他们的骑兵和步军隔离较远,尚有一日行程。如果能集中全力,在短时间内解决这两千骑兵,清虏的后续步军还未来得及赶上来,我们早跑了。” 王体仁说:“没错,就这样干吧,总哨,再不下决心就来不及了。” 刘体纯点点头,说道:“好,既然你们都说打,那就狠狠地打,集中全部人马,先啃掉这两千精锐铁骑,希望不至于把我们的牙崩掉。” 刘体纯继续接着说道: “既然要打,肯定要布置好对我们有利的阵型和地形。” 刘体纯指向地图上的一条河。看来他早已暗中留意。“我意在此,这是赣江,这是遂水,这里还有一条赣江的支流,将这一块地方三面切割,这是一块死地,骑兵无法纵横驰骋,亦无法逃脱。此地距离通向万安城的官道有八里路。可以在此地设伏,以一支游骑诱敌到此,收紧关口,将这一支清虏铁骑困在此地,再四面攻打,以火器弓弩为主,以长枪兵钩鎌枪拒敌,以我们的骑兵为牵制。必定能够有所斩获。”大家都走过来观看,只见地图上所标的地名是三江口。 第208章 三江口设伏(一) 众将都点头称善,周正也认为可行。牛春生建议提前到地方实际察看,再布置各部伏击的位置和兵力。 刘体纯当即同意,收拾东西,只率领数百亲兵和一众大小将领往地图上所标的三江口而去。 到那里时已经是傍晚时分了,太阳早已西斜,倦鸟归林,四处田野和荒山也渺无人烟,农夫都日落而归,回家歇息去了。在昏暗中,周围如同死了的一般的寂静。 夜不收众将从一块狭小的陆地进入,少有人烟正好为他们的伏击提供掩护。只见几条河流都很宽,尤其赣江又深又阔,马是万难飞渡。只有赣江的支流水较浅,却也能没马腹。 周正骑着马淌了一半就走不下去了,回来向刘体纯禀报深浅。这一块被河流切割的地方方圆二三里,一个骑兵冲锋就到头了,但是这里足可以容纳数万人。对步军有利,对骑兵不利。在靠近水流的地方都是浅滩和淤泥,马会深陷。在远离河滩的高地上又都是灌木和丛林。 大家看了都连连点头,刘体纯也很满意。他高兴地笑道:“这就像是上天给我们安排好的,天然打伏击的战场。真是一块好地方啊!” 刘体纯开始在设想埋伏的人马藏于何处,如何关闭陆路。何处列阵火炮,人马如何挤压清军骑兵。心中渐渐都有了眉目。和众将一商议,形成一个战术方案。 但是最后一个问题是由谁去引诱清虏骑兵,这是伏击成败的关键,如果诱兵计策执行得不好,露出破绽,那么这一切都功亏一篑。 胡跃龙自告奋勇,拍着胸口说道:“就让我去诱敌吧,我是骑兵营的主将,理应由我去。” 刘体纯担心胡跃龙鲁莽,会打着打着忘了自己的任务,和清虏骑兵死战。就对他摇了摇头。然后看向周正,周正懂得主将的意思,就站了起来,大声说:“刘将爷,让我去吧。” 刘体纯心里想要保全他,怕变生意外,仍然摇了摇头,没有同意。 这时牛春生站了出来,沉声说:“我来吧,我能办好此事,保管清虏八旗铁骑进入这个伏击区。” 刘体纯看到牛春生一向稳重可靠行事很少出差错,又沉得住气。就对他点点头,说:“好,春生较稳妥,只是要千万记住,与清虏骑兵的距离不要太过近,也不要太远。不要缠斗太久,不要死战。占了一点便宜就快走。以清虏的骄横,必定会紧追不舍,要将你们剿灭。正好将他们往这边引。” 牛春生点点头,说道:“总哨,你就放心吧,我自有分寸。” 刘体纯当即下达军令:“王体仁、周正率领两营人马埋伏于灌木草丛中,都不要带马,人衔枚,不得惊扰、出声、妄动。如有违军令,立斩不饶!火器也要提前布置好,如何布置由王体仁、周正商议。胡跃龙你率领的骑兵营要在清虏骑兵全部进入伏击区后方才从陆路驰入,并且切断敌人唯一的逃路。牛春生将敌骑引诱进来后,马上返身复战,冲击敌阵。这时火炮、鸟铳先击敌阵,将敌骑大规模杀伤,步兵骑兵四面挤压,一举将两千虏骑歼灭。” 刘体纯说完后,看着众将。这时天色已经黝黑,众人的脸上都一片深沉,鹧鸪鸟的叫声在丛林中此起彼伏。 众将听主将颁令已毕,皆齐声说道:“谨遵将令!” 屯泰是固山额真巴布泰旗下的一位梅勒章京,一直带领八旗骑兵。在清军入关前,他也曾跟随巴布泰在皇太极的亲自率领下,几次从古北口和喜峰口破关墙而入,寇掠北直隶和山西、山东十五府七十二县。攻城掠地,抢夺财物牲口,掳掠汉民。在整个北方数省,如入无人之境。明朝各路官军奉命勤王的明军各部皆观望不敢向前,任由他们烧杀抢掠一番后从容退去。 清军入关后,更是难逢敌手,整个江北四镇望风而降,南明的军队守土无能,更遑论野战。这样的屡次胜利,助长了清军骄横的习气。巴布泰和屯泰也是如此。 屯泰率领的两千先锋骑兵,为了争夺时间,早日到达吉安城下,正日夜兼程,脱离主力先行。他们甚至来不及等待探马和斥候的回报,就大踏步向前。屯泰轻视一切汉人的军队,尤其是骑兵。 当他遍身盔甲,英姿勃发地骑在蒙古战马上时,俨然天下无敌,从没想过天下还有比满洲八旗铁骑还强大的军队。 行军了一昼夜后,天色正微微发亮。听说前面十几里就是万安县城了,屯泰强振作了疲惫的精神。问手下道:“万安城内可有贼兵?” 一个骁骑校回道:“禀报章京大人,卑职已向城内居民打听过了,流贼早就跑了,万安城内是一座空城。” 屯泰微微一笑,“流贼不自量力,这回看你们怎么跑得了?既是如此,赶路要紧,万安城我们就不进去了,就在这里打尖,吃些干粮,歇息两个时辰后马上出发。” “是。”手下将领答道。 屯泰从马上下来,靠在路旁的一个巨石旁,打算吃些干粮后,再睡两个时辰。正在这时,突然探马赶来禀报说,发现了一队游骑,人数只有一千,似乎是明军。 屯泰想道,这可能是一支明军溃散的游骑。派数百骑兵将之歼灭即可。就马上命令两个牛录的骑兵出击,将他们剿灭。 半个时辰后又有手下来报说,敌骑已经遁逃了。派去的两个牛录损伤了一百骑兵。屯泰闻言大怒:“饭桶!两个牛录还打不过一千贼兵吗?还让敌人逃去,简直奇耻大辱。快追,随我去追敌,不能让他们逃了。 屯泰精力旺盛,才睡了半个时辰就感觉浑身有力,从地上蹦起来就踩镫上马,呼喝着率领全营人马朝敌骑逃跑的方向追去。 果然跑了还不到三里路就快追上了,只见他们又加快地往前逃走,连盔甲都扔掉了。 第209章 三江口设伏(二) 屯泰对这些明军的盔甲不感冒,他看中的是那一千匹战马。 他对左右部下大喊道:“射人不许射马!”随即就驰入了一片平地。 刚说完,就抬头看到自己身处一个奇特的地形之中,三面环水,只有中间不大的一块平地。这时从后头又跑进来许多骑兵,使这个不大的地方,显得人马拥挤。 他脑海中突然冒出来一个不好的想法。回身大喝道:“快,原路返回!” 清军的骑兵已经进入大半了,人马扰攘,后方的人并没有听清他的话。他连续地喊了很多声,传令兵才把命令传到后面去。 这时他所追击的那群骑兵也在河流前停住了,好像走入了绝地。清军骑兵全都看着牛春生所率领的这队骑兵嘲笑。有的用着各种难听的话在叫骂。牛春生这队大顺军骑兵调转了马头,和清军骑兵对峙。 屯泰打马走上前,叫手下一个牛录章京喊话。牛录章京喊道:“前面的贼兵,你们已经走到绝路了,快下马投降,可免一死!” 牛春生哈哈大笑,用鞭子一举,骂道:“满洲鞑子,走到绝路的是你们,这里三面环水,四方无路。投降吧!” 屯泰闻言,心里一惊,忙转身去看周围的环境,只见灌木和草丛都很安静,没有兵马。略略感到放心。对左右说道:“快上,把他们都杀了,马匹夺过来。” 牛春生这时突然夹紧马肚手持长刀,大喝一声道:“冲啊,杀鞑子!”一队顺军骑兵全都回身掩杀,向屯泰的清军骑兵冲来。屯泰也挥师杀上前,两军纠缠厮杀在一起。一千顺军骑兵在两千多清军八旗铁骑面前,如同狼与虎斗。八旗铁骑的披甲率和盔甲的质量,马匹的优良、士兵的骑射本领,都是大顺军骑兵无法与之相比的。 清军为大顺军竟然反向他们掩杀而来,顿感吃惊不小。 这时,埋藏在中央高地灌木丛中的王体仁和周正的两营人马(牛春生诱敌只带了少部分骑兵,其所率的警戒营交由周正统率。)全都从草丛和树丛中暴露出来,早已排列好的新式弗郎机火炮被掀去了掩盖着的树叶等伪装,炮口黑洞洞地对着清军密集的骑兵阵型。 号角突然吹响,是两声急促的长号。这是进攻的信号。火炮手早已经装载好了子炮,王体仁喊道:“开炮!” 第一轮火炮就发出了震天动地的鸣叫,连大地都感到震颤。隆隆炮声惊起周围十里以内的飞禽走兽。 屯泰顿感大事不好,显是已中埋伏,面前无路,只有往后退。正要调转马头朝后退去,这时胡跃龙的骑兵营也已出动,从后方陆路上突然出现,截断了清军的退路。 清军的阵型上连马都开始不安地骚动,有不少人都感到了惊慌。弗郎机火炮轰出的实心铅、铁弹丸以弧形抛物线向他们砸来,带着呼啸的风声。 炮弹轰入人群中,顿时打得数十骑兵人仰马翻,呼嚎惨叫声起此起彼伏。又有更多的炮弹接踵而至,连续将人马打死打伤,血雾弥漫。 屯泰大声呼喊:“快散开阵型,不要扎堆。我们中埋伏了。立刻结阵,准备迎敌!” “嘭嘭嘭”的炮声持续不断地响起,新式弗郎机火炮以九到十二门子炮轮换的速度,实现不间断的轰击,六十门火炮打出密集的火力,铅铁弹丸像雨点一样倾泄而来。 短短时间清军骑兵损失惨重,哀嚎遍野。屯泰看到敌人的火炮虽然火力凶猛,但是距离不过五百步,只需要他的骑兵一个冲锋,半炷香的时间就可以杀到,将火炮阵地夺下。他决定冒着火炮的袭击,向火炮阵地冲去,只有置之死地而后生,才能夺得一线生机。 他呼喊手下偏将,“全部人马,一齐向敌人火炮阵地进攻!” 说着带头发起冲击。全部清军骑兵舍弃当面之敌,朝火炮阵地而来。 火炮还在持续不断地朝清军骑兵轰击,并不因为清军的杀来而有丝毫的动摇。夜不收的将士已经作好了充分的准备,王体仁与周正早已料到清军会率先袭击火炮阵地。 随着清军骑兵的由远及近,弗郎机火炮的弹丸也由实心换成了子母弹和霰弹。这样杀伤的范围更大,只是射程和威力都不及实心弹。 “轰,刷!”霰弹和子母弹一打一大片,骑兵和战马纷纷倒地。冲在前面的倒下一片又一片。清军的盔甲两三层,连马的要紧部位也蒙有甲片。但是当距离足够近的时候,霰弹也能穿透铠甲。至于准头,当距离三百步以内时,无所谓准头了,照着一个大概的方向轰打就是,好在火炮足够密集,轰放的速度又快,火力又猛又密。 清军骑兵的伤亡超出了屯泰的想象,但是现在距离敌方的火炮阵地只剩下五十步了,咬着牙也要冲杀到跟前,现在决不能后退一步。 夜不收的火炮阵地此时也面临前所未有的压力,上千骑兵蜂拥而来,势如排山倒海,如果被敌骑接近,就将万劫不复。炮手强撑住内心的惊慌失措,手脚都有些微抖地继续装卸子炮。能够持续支撑他们的,除了平时严格的操练,就是大顺军严厉的军纪。刘体纯三番五次申令,敢有畏敌后退者斩首。因此大顺军面临清军泰山压顶一样的攻势也要钉在阵地上。 王体仁看到清军的铁骑已经快杀到眼前了,赶紧传令两营长枪兵左右斜出。长枪兵后夹杂着鸟枪兵和弓箭手。长枪里面又有勾镰枪,专门用来勾倒马脚。 同时胡跃龙和牛春生的两队骑兵也从两侧发起袭扰。 这就是戚继光在《练兵纪实》里所载的三才阵。 但是此时清军骑兵的和大顺军炮阵的距离也已经到了弓箭的射程之内。 清军骑兵齐刷刷地掏出箭矢来,张弓搭箭,快速地射出四五波箭雨,如同飞蝗一般向大顺军炮阵和长枪兵而来,顿时不断有人被射倒。长枪兵中也有盾牌兵,赶紧顶起盾牌挡箭。 火炮被一时打得几乎哑火,只有几门炮还在发射。有数十名炮手被射死,更多的炮手正匍匐在地上避箭。 趁这空当,清军骑兵发一声喊,向长枪兵汹涌冲来。终于两军短兵相接,如同海浪撞击在礁石上,清军铁骑拼尽全力冲击,大顺军的长枪兵极力阻挡。 当两军厮杀绞缠在一起时,阵型开始变得混乱不堪。清军意图穿透长枪兵,直取火炮阵地,几乎不顾伤亡地猛冲猛杀。 长枪兵犹如泰山一样,岿然不动,长枪兵用勾镰枪和长枪拼命捅刺,上刺骑兵,下勾马脚。还有鸟铳手和弓箭手齐向骑兵和战马射击。 清军还没有遭到过这么强劲、悍不畏死的步兵,一时杀得难解难分。 清军的铁骑终于动摇了,在巨大的伤亡下,又被层层阻击,即使跑到火炮阵前也只是与流贼的步兵纠缠在一起,于事无补。屯泰想到,如今之计只有来路是唯一能够逃生的通道,于是想集中兵力攻打左路胡跃龙所率的骑兵。如果侥幸将其击穿,就可以逃离出去,虽然不能全身而退,至少也能保留三分之一的人马。 第210章 三江口设伏(三) 屯泰大叫道:“攻敌左翼,抢夺来路!”清军兵马一下子转向,朝向左翼猛攻。胡跃龙原本只是袭扰,一下子成了主攻对象,开始感到颇为吃力。 但是为了顶住清军骑兵,只能迎头而上,誓死拼杀。两队骑兵厮杀在一起,枪对枪,刀对刀。弓箭也不停地攒射。 清军的弓矢太厉害了,盔甲也比大顺军的好,射得胡跃龙的骑兵死伤惨重,有一个哨总、三个队正都阵亡了。 牛春生见此情形,决定舍命攻清军右翼,以减轻胡跃龙的压力。牛春生鼓舞全营斗志,说道:“现在是最紧迫的关头,我们一定不能后退半步,誓杀虏寇,为阵亡的弟兄们报仇,杀呀!” 牛春生身先士卒,带头冲了上去。背后的骑兵也紧随其后。这时,清军中压阵的数十个白甲巴牙喇,发现牛春生率先冲来,并且全身盔甲,分明是一个将领。他们岂能放过这个机会,一齐弯弓搭箭,拉至最满。 突然数十支箭矢齐射向牛春生,他的盔甲防护甚密,要害身体部位都有防护,但是清军的箭矢直透面门和肋下,在一瞬间牛春生就中了十几枝箭。 牛春生来不及喊叫就死在了马上。他的马依然将他驮在背上,在人群中乱窜。清军看了高调地喝彩,嘲笑。 大顺军的骑兵看了却分外气愤发怒。特别是牛春生的部下骑兵营的将士,无不对清军骑兵怀着刻骨的仇恨。 有人高声叫道:“杀呀!为牛部总报仇呀!”“杀鞑子!”大顺军骑兵这时爆发出非凡的战斗力,连平时最胆怯,曾在清军八旗铁骑的追击下闻风丧胆的骑兵都感到勇气百倍。 “杀呀!”喊杀声一浪高过一浪,此起彼伏,气壮山河。 王体仁和周正率领的两个营也不断地将清军挤压,缩小他们的活动空间。火炮、火铳不停地向清军倾泄。 王体仁感到时机已到,马上命令合围,全部人马出击。清军被压缩到河流边的一片滩涂上。淤泥会陷入马蹄,给清军骑兵的活动更带来不便。屯泰此时感到些绝望,他呆呆地看着河流,这清澈的河水竟然成了阻止他逃生的障碍。 他曾经多么热爱河流。还记得小的时候,他曾常常跟随他的阿爸去到河里捕鱼,特别是夏天的时候,河水清澈见底,水里游鱼可见。他们辛勤地撒下网,到傍晚时就拉起一大群活蹦乱跳的各种各样的鱼。在傍晚中抬着收获的鱼儿归家,好像打了胜仗的英雄勇士。 现在,他深恨这条河,他知道这样宽的河水是无法徒涉的。箭矢都已经差不多射尽,为了轻骑赶到吉安,也没有带火器,更没有火炮。他们这些满蒙的勇士向来也不太喜欢火器。他们喜欢弓箭和套索、长刀更多些。 后面的主力到底还有多远?该死的阿巴泰竟然会轻率地让他一支轻骑兵来打前峰,简直就是愚蠢至极。他的一贯的傲气,对流贼和明朝官军的轻视都消失不见了。一向轻视的对手,此时变得可怕。 屯泰知道断无生路,只可力战而死绝不可投降。他对左右护卫他的白甲巴牙喇和梅勒章京说道:“大家各顾各的,不用再护卫我了,要么突围,要么与敌战死吧!” 说着,身先士卒地朝大顺军冲去。在冲锋的途中死于密集的霰弹火炮。 其余部下清军全部力战而死,全军覆没。 刘体纯赶到时才知道牛春生的死讯,他赶忙询问牛春生的遗体。有人向他指道:“在那片草地上和牺牲的弟兄们摆在一起呢。”刘体纯三步并作两步跑到跟前,果然牛春生的遗体就躺在那里,只是已经面目全非,箭矢已经射透面门。 刘体纯将箭矢一根根拔下,又叫来亲兵打点水来要亲自给曾经的部下清洗遗体上的血迹。他一边擦洗,一边喃喃自语:“都怪我,老伙计,不是我让你去诱敌,断不会有此结局……” 有一些是牛春生的部下兵将也跑来哭泣。刘体纯擦洗完毕,沉声道:“将春生与阵亡的将士们一起就地埋了吧。” 但是严峻的形势还不能让他们停留住过长的时间。因为探马的奏报,清军后队主力已经离此不过三十里了。显然巴布泰也得到他的先锋骑兵遇到埋伏的消息,特地加紧赶来。 刘体纯命令道:“赶紧打扫战场,马匹全部捉回来带走,死了的战马 ,不论是敌我的都分卸肉块用马驮走,充作军粮。弓箭、盔甲、武器通通搜集走。要快!” 大顺军的将士们全都悄无声息地做着这一切,没有人有欢声笑语,尽管刚刚他们打了一个大胜仗,消灭了一支两千多人的清军八旗铁骑。 周正率领火炮和辎重先行了,其他各营也马上出发,有次序地奔往吉安方向而去。有时在路上故意留下各种痕迹和物件。 巴布泰和金声桓等满汉兵将到达时,屯泰的血迹都冷了。他的尸体上千疮百孔,死于火炮发射的霰弹。其他两千多骑兵也无一幸免,几乎全军覆没。只有少数骑兵徒涉过河逃脱了。 巴布泰还没有遇到这样的惨败,无论是在入关前和关宁铁骑血战,还是和流贼在山海关、在潼关、在真定鏖战,也从来没有全军覆没的先例。 他开始重视起面前的对手,决不是他想像的一般明朝官军或者曾经的流贼。决不是被清军八旗铁骑打得闻风丧胆的那支流贼兵马。 巴布泰和金声桓、柯永盛两位汉军将领商议,决定要马上向朝廷请求援兵。并且今后决不能分兵了,要稳步向吉安挺进。 塘报由飞骑传达到北京要数天的时间,从北京派出增援的军队需要塘报由飞骑传达到北京要数天的时间,从北京派出增援的军队需要时日,多尔衮短时间内对江南鞭长莫及。而驻守在南京的洪承畴此时手头也没有多少兵马。接到金声桓、柯永盛两名汉军的求援,洪承畴才派出了南京城内的主力,由巴布泰和屯泰率领的一支满蒙八旗军前来江西。现在洪承畴连南京城外的治安恐怕都无法维护。 巴布泰思索良久,觉得洪承畴应当还能再抽调两三千人马南下增援。于是当即写奏报给洪承畴,要求增援人马,至少当在两千人。从北往南打,而他率领人马从南往北打,实行两面夹击,一举将明朝官军和流贼击败,夺回赣北。 第211章 箪食壶浆 向洪承畴发完塘报后,巴布泰并不进万安县城休整,他要赶时间去进攻吉安。万安县城因此能够幸免于兵祸。 刘体纯率领的夜不收全军趁夜兼程向吉安而去。在伏击屯泰的骑兵战斗中,尽管能够做到在短时间内全歼了满清两千多员的八旗铁骑,不可谓胜利不大,然而自己也受到了很大的损失。 警戒营的主将牛春生战死,还有王体仁部下战死了一名哨总,数名队正。全部兵力损失在一千多人左右。受伤的将士无法医治,目前还带在军营中,极为影响行军速度。幸亏巴布泰震慑于屯泰骑兵的全军覆没,不敢大踏步猛追,而是放缓了脚步。 于第三日清晨,夜不收全军才到达了吉安城下。金声早已得报,赶紧出城迎接。刘体纯的夜不收全军立即入城。 刚进城门,就受到吉安城百姓的盛大欢迎,说是箪食壶浆,喜迎王师也丝毫不为过。只见老幼相扶,翘首以望。街道两边排列着吹鼓手,锣鼓镗镗,吹吹打打,旌旗猎猎。百姓们有的沿街摆下香案,对着大顺军的将士们倒头便拜。 刘体纯、王体仁、胡跃龙、周正等夜不收的将领都感到惊奇。忙叫百姓快起来,所有先入城的将士都去扶起百姓。几位老者装束体面,身穿道袍,头戴方巾。气质非寻常平民可比,他们站在一群敲锣打鼓吹吹打打的队伍前面。刘体纯赶紧停下来,向他们拱手问道:“诸位先生,这是为何?可是为我忠贞营而来?” 金声在一旁连连点头,口含笑意,说:“这是张乡绅,以前对我们义军常暗地里相助,最肯慷慨解囊,颇有忠义之心。” 站在最前面的老者脸上微有几颗麻子,下巴有一络长须。他微微躬身、拱手说道:“听闻贵军在万安设伏,杀死满洲胡人四五千众,实在是天降孙武,卫青、霍去病再世,让老朽感佩莫名!家乡父老、吉安故郡,数十万百姓委托我等前来向贵军犒劳,并举行盛大的欢迎仪式。” 刘体纯心下这才明白,肯定是金声将他们在万安伏击清军的事透露了,而在万安百姓之中估计也已经传动。消息这么快就传到这边来了,实在是大出所料。 刘体纯赶紧推辞道:“我们大顺军起义以来就吊民伐罪、剿兵安民,更何况满洲鞑虏屠戮中原,是我大顺军的仇敌,伏杀区区数千清虏,乃我等分内之事,何须先生和贵乡梓搞出这么大的阵仗,体纯等实在受之有愧。” 这时又有一群百姓扛抬着上百头猪羊等牲畜,还有数百坛水酒等礼品披红挂彩,敲锣打鼓地走来。 老者笑意盈盈,指着这些猪羊酒礼,说道:“将军何必过谦,只要是杀鞑子的,就是我赣北百姓的王师,送上一些区区薄礼,以示犒劳,不成敬意,万望收下。” 刘体纯和金声对视一眼,金声点了点头。于是刘体纯拱手说道:“既是如此,却之不恭,多谢乡贤和众多百姓的厚意,我刘体纯和大顺军的弟兄誓杀虏寇,匡复汉家江山!以报乡贤和吉安百姓的深情厚意!” 老者连连说道:“好好好!”其他代表的头面人物也一一上前道贺。 刘体纯悄声问金声:“这些人都是你弄来的吗?好大的阵仗。”金声连连摆手,笑着说:“我可没有这样的本事,这些都是吉安的百姓和乡绅自己组织的,我只不过是替你宣传了一番,你看墙上贴的是什么。” 刘体纯一看,城墙和街道上都贴满了大顺军在万安伏击战中胜利的揭贴,揭帖上还将大顺军忠贞营大大夸赞了一片,把清军阵亡的人数添加了一倍。 刘体纯看得目瞪口呆,连说:“这,这……金声兄,目前形势仍然十分危急,胜败还在一线之间,清虏的兵马马上就杀到吉安城下,亏兄长还有心思在这里大搞庆祝。” 金声摆摆手,说:“为兄也是为了激励义军和百姓,振奋人心。只有人心军心振奋,才可与清虏一战!” 刘体纯点头说道:“金声兄也是一番苦心,小弟不敢苛责。” 金声问道:“你们可有清虏的首级?”刘体纯说:“没有,当时情况紧急,只打扫了战场,没来得及割清军的首级。” “唉呀,要是有清虏的首级那就好了,不光佐证了忠贞营将士的骁勇善战,还能鼓舞百姓的斗志,杀杀清虏的威风。” 刘体纯不以为然地说道:“金声兄,割首级,非到万不得已,吾意不好为之,打仗靠的是勇敢善战,不是靠恐吓。割取敌军阵亡士兵的首级,虽然短时间内可以威吓敌胆,鼓舞人心。但更会引起敌方士兵的愤慨和报复的斗志,况且敌方士兵也会依样而为,又有何益。” 金声自知理亏,抱拳说:“德洁(刘体纯字)言之亦有理,为兄只是想尽快地鼓舞军民的士气。” 刘体纯说道:“虽然没有割下敌军的首级,但是这里有敌骑战死的马匹,可以将之分给城中军民,以为鼓舞人心。” 金声连连点头说好。刘体纯还说:“我们有些爱伤的弟兄,大约有七八百人,我们马上就要出城作战了,还有很多恶战要打,实在不方便带着他们。就把他们放在城内疗养,你看怎么样?” 金声连忙说:“当然可以,贤弟尽管放心,我这就叫百姓和乡绅上来认领回家养伤。” “如此甚好,多谢金声兄!” 不过一个时辰,受伤的将士就被百姓认领回家了,伤兵有各家各户的百姓照顾,刘体纯和夜不收的一众将领也心安。 在城内,刘体纯重新对队伍作了一下整编,将警戒营的主将交由周正担任。其他的几个阵亡的哨总和队正也都分别提拔得力有功的将士担任。 刘体纯和夜不收军进城后只休整了半日,吃了饭睡了一觉后,趁夜晚三更时分,开北门秘密出城。 刘体纯将吉安的防务都交给了金声和他的一万多义军,刘体纯临行时再三嘱托金声要好好守城,万不可掉以轻心。只需要守住三五日,夜不收军就能在左翼或右翼发起进攻。 金声一连答应,说道:“愚兄没别的好说,只要有我金声在,吉安城就在,城亡人亡。请贤弟放心!” 刘体纯握握他的手,跨鞍上马。率领夜不收全军出城向北疾驰而去。 第212章 清军攻吉安 夜不收出城后,清军巴布泰、金声桓、柯永盛等听闻探马所报,说流贼全都蜂拥进入吉安城,还有百姓箪食壶浆相迎等等。巴布泰因此深信不疑,马上催军大进,第四日到了吉安城下。 巴布泰看到吉安城城门紧闭,全城戒备。对左右笑道:“流贼必定兵力战力皆不如我,才狼狈逃避入城,妄想婴城固守。可如今流贼已如瓮中之鳖,只要攻下吉安,我大清八旗铁骑就可大获全胜,赣北平定。” 金声桓和柯永盛也认为大顺军应当躲进城内守城了。只是要攻下吉安,他们两个汉军将领并没有那么乐观。因为城内兵马必不少,攻打起来不比赣州轻松。 金声桓问巴布泰道:“固山额真将军,我们是否等南京的援兵来了后再攻城,彼时前后夹攻,胜算更大。” 巴布泰冷冷一笑,金声桓心里想的什么,他难道不知道吗?不就是想避战,不想出力。 “不趁此时流贼立足未稳,加紧进攻,还等流贼和刁民把城池经营得像铁桶一样再进攻吗?我意已决,明日攻城!” 金声桓碰了一鼻子灰,和柯永盛两位汉兵将领都无言以对,他们惟有顺从,没有反对的资格。因为汉人在满人面前,永远是低人二等,是包衣奴才。 此时,驻守在南京城里的洪承畴也是焦头烂额,湖广和江西的急递不断,都在催促要援兵。但是南京城内已经无兵可派。 此月上旬,南京城外有几股义军叛乱,秘密勾连城内的义民,准备趁清军主力被派往浙江和江西,城内兵马空虚之机,发动叛乱,在这月的初七夺取城门。 可惜义军举事不密,被满清探子侦知。洪承畴提前关闭城门,在城内大肆搜捕,抓出内应一百余人,更通过审讯招出一批城内城外的义军义民来。无数的人受牵连,被怀疑而逮捕的人都被押解在南京城门外斩首示众。洪承畴派出城内的满汉驻守兵丁,向南京城外义军 藏身的地方实行围剿,南京附近的义民叛乱遂被镇压。 所以当洪承畴接到巴布泰等人的塘报时,先是大吃一惊,想不到江西的局势如此恶化,有危及南京的趋势。一方面痛恨巴布泰、金声桓等满汉将领的无能,一面对他们的求援感到无力,南京城内也是危机四起,城内更无兵可派。 惟今之计只有向北京的清廷和摄政王多尔 滚请求援兵,最好是能够派一员亲王那样的将帅来彻底平定江西和湖广。 数日后,急递到了北京。多尔衮看了洪承畴的奏报,也为江南的形势大发雷霆。深恨一年前勒克德浑的虚假战报,蒙蔽了他,以为南方数省已经彻底平定,不料南明僵而不死,流贼卷土重来,各地叛乱蜂起。 多尔衮召来勒克德浑,深责他虚报战功,姑息养奸,没能彻底剿除流贼。本要剥夺他的亲王爵位,革职拿办。但是念及勒克德浑乃叔父代善之孙、奴尔哈赤之曾孙,祖上功高盖世,且本是血脉一门,不忍痛下狠手。 最后准许其戴罪立功,再度率领一支满清八旗铁骑南下,平定江西和湖广。 从北京到江南,有数千里之遥,一来一回,非止一月。等勒克德浑率满清八旗军到达,已是另一番情景了。 却说南京城里的洪承畴手里无兵可派,自顾不暇。远在北京的多尔衮也是鞭长莫及,一时间援兵来不及到江南。 但是洪承畴在巴布泰的催促下,还是搜罗出了五百满洲兵 ,两千汉兵。由一个满清将领,梅勒章京马喇希统领南下赣北。 巴布泰和金声桓、柯永盛等清军兵临吉安城下,准备攻城。后又得到马喇希率军南下增援的消息,完全放心。意图两面夹攻,一举攻破吉安城。 金声桓、柯永盛等汉军将领也为援兵就要到达而更加卖力。清军四面围城攻打,竖梯筑台,以楯车先行,用红夷大炮来轮番轰击城墙。 吉安城内的义军一万多人,在金声的率领下,早已经加固修复了城墙和敌楼、悬楼等。后又嫌兵力不够,从义民中征得三千义军,一起协力守城。 但是义军毕竟是四乡的农民、商贩和工人举义旗而来。他们平时疏于军事操练,更没有什么战场经验,和满汉兵丁相比,直可以算得上是乌合之众。 幸亏城内军民心齐,满清的暴政,剃发易服等倒行逆施逼得汉民团结起来,一致对敌。清军动辄屠城的恶名,更打退了许多人投降乞生的想法。 因此攻城虽然已经进行了三日了,吉安城竟还奇迹般地屹立着。 清军将领巴布泰和金声桓、柯永盛等,还以为流贼就在城内,所以也并不急着攻打,对于吉安城三日未下,一点也不感到惊讶。 清军的十余门红夷大炮日日轰击城墙,每一次轰击都显得城墙好像要摇摇欲坠。但是吉安城在数轮轰击中竟然没有倒塌 。 吉安府城历来是江西的军事必争之地,又是商业交通的枢纽,经济也较为发达,明朝数代以来,官府数次修缮城墙,将原来的城墙扩建了两倍长,更加高加厚、增设敌楼和瓮城等。 城墙在外面的厚厚的青砖包裹中,里面是数丈厚的坚实的夯土。稳固异常,非一般的州府城墙可比。有时红夷大炮将砖石打掉了一层,露出里面的夯土来,但是城墙也纹丝不动。 巴布泰皱了皱眉,骂道:“又是一座坚城,这该死的流贼又将吉安城修缮了一番。” 金声桓也在旁说道:“这吉安城去年年底的时候,我们来攻城,守城的是明江西巡抚王吉元,领兵两万余人,我们也只有两万精兵,攻了半个月也就攻下了。现在怎么更难攻了?” 巴布泰朝他不满地说道:“你的意思是我们满洲八旗铁骑还不如你们汉军,是这个意思吗?啊!” 金声和柯永盛赶紧跪下,慌张地说道:“末将不敢,末将绝无此意呀,望固山额真将军明察。” “哼,明察?我看你们就是这个意思。兵围赣州之时,别忘了你们都快被明军压到上犹县城里围着打,要不是我来救你们,嘿嘿,你们早就成了明朝的俘虏。要不是你们作战不力,一心想要保留实力。赣州城早就攻下了。现在还敢来明里暗里嘲讽我?等回到南京,本将就要向朝廷狠狠地参你们一本。哼!”巴布泰说完拂袖去了,留下金声桓和柯永盛大眼瞪小眼,直觉得和满人不好打交道。他们原本就瞧不起汉人,处处都得小心奉承,不能稍露一丝一毫的不敬。 第213章 清军内隙 第二日,巴布泰找来金声桓,严令他明日一日内破城,如果后天的太阳升起之前,还不能攻入城内,就对金声桓军法从事。巴布泰也知道这本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不过是想拿金声桓出一口恶气罢了。 金声桓接到这个命令,顿时心凉半截。和柯永盛一商议,都觉得是巴布泰故意公报私仇,要对金声桓下狠手。 金声桓说道:“俗话说,伴君如伴虎,这满洲人刻薄寡恩,阴晴不定。满清又一向轻视我等汉人,再与他们卖命到头来也是个死。你我原本食明朝军俸,不承想却投了满清,在史书上要成为千古罪人了。” 柯永盛也说道:“他们只会推功诿过,战事一不利就拿我们汉军作替罪羊,我也受够这种鸟气了。我们再待下去不知几时就会被他们革职杀头。” 金声桓叹气道:“本成想跟着左少将军投靠满清能得个好出路,现在左少将军被阿济格强带进京就是为了防范我等,不管我等汉兵如今如何肯用命,也无法得到满清朝廷的信任。将来出路如何,已经一目了然了。” “金总兵,干脆我们就反正吧,与其再在满清手下受着这窝囊气,前路未明。不如现在重新投回明朝,说不定还会受到重用。” 金声桓微微点头,密声说道:“我看明朝两百多年余祚,不会遽亡。你看这吉安、赣州两城皆久攻不下,况且我又听闻这隆武新朝皇帝也是个励精图治的人,比之弘光朝廷又不同了。隆武联合流贼,集结人马,共保江西,我看似此颇有中兴之象。” 柯永盛连连点头赞成,“我也早有此意,不须多言,金总兵与我同出于左军,本是一家人,金总兵要反我就反,绝不说二话。” 金声桓悄声说:“先不要张扬,千万不要轻举妄动,等待时机。我看这流贼没这么简单,一定留有后手。且看看形势再说。” 二人在军帐中密议后各自散去。 第二日,金声桓假装奉巴布泰之命领兵攻城,催动本部军马全部出动。只是,这种攻城完全就是虚张声势,拖延时间。金声桓密令手下的兵将都不要死战,只需要做一番样子给巴布泰看。 如潮水一样的汉军向城下慢吞吞走去,快要走到城壕边,受到城上的一点轻微抵抗就退了回来。尔后又如法炮制,来回拉锯,连城上的守军都已经习惯了他们的战法,知道他们不用全力。 巴布泰正在离城不远的地方驻马观战,他本就想抓住金声桓的一点过错,痛加惩处。此时看到金声桓部果然出功不出力,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恨恨地用鞭子抽了一下空中。对左右道:“我们回去,今天暂且不攻城了。” 刚一回到军营,巴布泰就喊道巴牙喇护卫,让他们去把金声桓押解前来,军法处治。巴牙喇章京问道:“是要杀还是……万一金声桓和他的部下抵抗,该如何处置?” “笨蛋,你不会说是请他来我军帐中商议军情,让他解甲前来,不许带护卫。我并不打算杀他,目前还要用他的人马。就算要杀也要等回到南京。金声桓也不敢不来。” 巴牙喇章京领兵去了。不到一会工夫,巴布泰的亲身护卫巴牙喇章京就到了金声桓的军帐。说是传固山额真将军的军令,要金声桓和柯永盛到他的军帐中商议军情,不许带人马前往。 柯永盛忙阻止道:“准没安好心,金总兵不要前往。我们现在就反了吧!” 金声桓摆手道:“我料巴布泰必不至于杀我,他现时还要用我们。且去看看再说。现在还不是反的时候。” 说着就走出帐外,果然没带兵马,在部下的众目睽睽之下被巴牙喇章京带走。 到了巴布泰的军帐里,只见巴布泰正襟坐在案前,巴布泰果然没有好脸色,厉声问道:“今日攻城,为何消极怠战,你当我 是瞎子吗?我已有言在先,如果今日城未能攻下,将会军法处置,军中无戏言,你还有何话说?” 金声桓耷拉着头,说:“末将无话可说,愿听从固山额真大人处置。” 巴布泰以为金声桓已经屈服于他,所以甘受军法。点点头说道:“你原本怠慢本座,又畏敌避战,其罪不小,今念你是初犯,并也已省悟自己的错处,今日只施以薄惩,以儆效尤。”说着就抽出一支令签来,扔出去。说道:“来人,痛打四十军棍,以正军纪!” 几个巴牙喇护卫上前,拖倒金声桓,褪下裤子,当众痛打了四十军棍,直打得皮开肉绽,军帐内响起金声桓杀猪般的叫声。 打完后,金声桓忍着股部传来的疼痛,一瘸一拐地回到本部军帐。部下的将士都看着自己的主将好端端的被巴牙喇带走,遍体鳞伤地回来。金声桓的许多亲信都感到不忿,议论纷纷。心里都在怨恨巴布泰 ,也开始对清军不满。 金声桓回来,柯永盛接着。说道:“金总兵,你看,我就说准没好果子吃,果不其然。你这又是何苦。咱们弟兄反了他吧!” 金声桓摇摇头,忍着痛说道:“说反就反吗?鲁莽!总要等待些时机才成,从古至今,能成大事者无不善于隐忍。我这一招叫做苦肉计,让满清寒了弟兄们的心,也想看看到底弟兄们是不是跟我们一条心。” “那……那现在总可以反了吧?” “不成,现在反时机也未到。我们可能不是巴布泰的对手。须要城内的明军和忠贞营的人策应方才有胜算。况且,我们还要先和明朝廷谈好价码先,否则岂不是贱卖了自己?” 柯永盛方才如梦初醒,“原来如此,金总兵真是深谋远虑,在下所不及也。说得对,那什么时候我们和城内联络?” “我看,事不宜迟,就今晚吧。” “好,派谁去?” …… 第214章 夜袭敌营 此时城内的防守也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虽然城内有一万多义军,但究竟是乌合之众,要不是清军经过长途跋涉,又攻赣州不克,身心疲惫外加士气低迷,金声桓等汉军也不肯出力。否则吉安城抵挡不住三日便会被攻克。 金声在城内简直疲于奔命,一天之内险象环生,几次被清军攻到城上,幸有以前一起举义的弟兄死战,他们还算较为得力,才将清军赶了下去。 此时城内,金声在心里不断默念,祈祷老天保佑——吉安城坚不可摧,起码要等到他的贤弟刘体纯率军发起攻击。 金声正在忧心忡忡地在城墙上巡视,突然一支箭羽从头顶飞过,刺入后边的敌楼柱子上。金声和他的亲兵下意识地一缩身子,以为城外放冷箭。一个亲兵却指着说:”快看,是一封书信!” 金声命人取下来,只见信封绑缚在箭杆上,拆开信——原左军偏将金声桓、柯永盛等将军示城内明朝兵将信。 金声气不打一处来,这狗汉奸又想出这种阴谋诡计来,想诈我?我呸!说完就将信撕了个粉碎。 一个月前,隆武帝被接应到常德堵胤锡的留守军营中,很快安顿下来后,隆武开始视事,从各路塘报上看,知道江西所发生的激战已到了关键时候。隆武帝也是忧心如焚,江西赣州和吉安两城的重要性不言自明,他想要发兵援救,左思右想,也只有何腾蛟有兵可派了,何腾蛟驻于湖南南部,正与江西接近,可以就近发兵。 所以急下谕旨,命何腾蛟出兵往江西吉安救援。何腾蛟有意拖延,借故按兵不动。隆武帝一日三道圣旨,急催他的兵马出动。何腾蛟再也坐不住了,无论如何,他还要在法理上服从隆武帝的调令。 后来总算派了张先壁领一支兵马慢吞吞地从长沙出发,行了十几日到了离吉安还有一百里的永新。 何腾蛟的亲军都是从一些土寇、地痞流氓中征集而来的兵痞子,平素军纪极差,在长沙也是为祸一方。军纪败坏,战斗力也极为低下,与满清对峙,只顾畏敌避战,从来不敢主动出击。张先壁到了永新不敢再进,就在那里观望不前。 在赣州的堵胤锡得到了刘体纯和金声等义军坚守吉安的消息后,后来又得到了何腾蛟的张先壁部进到永新的消息,觉得三路大军会剿清军于吉安的态势已成,所以极力说服赣州城内诸路军马和视事的江西总督杨廷麟、巡抚万吉元等。除留守一部分兵力守赣州外,大部分兵力向吉安廷进。 数路大军将要进剿吉安的消息传来时,身处吉安的各部兵马各产生了不同的反应。 巴布泰等满蒙八旗清军一向轻视明军,认为他们虽然兵力不少,但是其实战斗力不强,尤其是野战。 只要他们敢于前来,在野战中歼灭一路明军,其余的就会四散奔逃,不战而溃。围城打援正是清军的拿手好戏,管他几路来,我只一路去。巴布泰还暗自高兴,想着攻城难打,你们却自己送上门来,只要歼其一二路,吉安城内无援可恃,除了投降没有别的出路,江西立即可下。这也许是一个巨大的转机。 而清军中的金声桓和柯永盛等汉军则认为明军几路会剿,正是南明中兴的表现,自己反正的时机来了。 吉安城内被围困,没有得到任何消息。吉安城外北部的大顺军刘体纯部已经得到相关的探报。刘体纯刚刚写完发给英霍山区李岩的塘报,派飞骑传递去了。 刘体纯也觉得时机到了,当即决定夜不收军准备在右翼发起攻击。 自昨日的金声桓部攻城不力后,巴布泰今天并没有攻城,他已经得到了两路明军向他靠近的探报,他现在要让士兵休养,准备以逸待劳。反而对攻城不心急了。 这天夜里,吉安城南门外清军的军营异常安静,清军惯常窜入四乡村野寇掠女子,抢夺粮食、牲畜。回到军帐内烹食,饱食一餐后,大睡一觉,准备以逸待劳明军各路的进剿。 刘体纯率领的夜不收军突然出现在清军的右翼,趁夜准备向清军袭营。刘体纯、周正等人的想法本来是乘清军攻城之际,突然进攻敌之侧翼,城内外一起夹攻,可歼灭一部分清军。 待清军退至南昌时,由王宠率义军出城阻击,再歼敌于南昌城下。 可现下的形势发生了变化,巴布泰不再急于攻城,转而开始一面休整,一面围困。而明朝的官军也两路进剿。 因此,要选择主动出击,兵力上也有完全的优势。刘体纯等人还不知道清军内部金声桓的意图反正。 刘体纯决定要进攻的就是清军中的汉军,这是既定的计划,因为杮子只拣软的捏,在战场上肯定是先打弱小之敌,兵法上这叫避实击虚。 夜不收军悄悄沿着吉安城墙右边迂回至清军的右翼,当时正是四更时分,人的精神上最松懈最容易困顿的时候,清军也万料不到明军会来得这样快,而流贼也正在城中婴城固守。 连哨兵都在一啄一啄地打着瞌睡。春夏之交,野外虫鸣蛙叫,声音时高时低。风倒是很静,只低低撩起清军的旗角。 胡跃龙率领的骑兵马裹蹄,嘴勒口。轻轻接近清军营帐,在后面的紧跟着的是王体仁的探马营。探马营一半骑兵一半步兵,警戒营则三分之一骑兵,三分之二步兵。警戒营的主将牛春生在万安伏击战中阵亡,现在警戒营的主将由年轻的周正担任。 胡跃龙一马当先,率领着骑兵向清军的营垒中冲去。昨天据探马所报,右翼正是金声桓的军帐。汉军骑兵战力不强,因此胡跃龙敢于猛冲入营。 正当胡跃龙率着骑兵冲入清军营垒之中时,却见清军营垒四下无人,也无灯火。连岗哨、斥候、马夫兵卒都没有一个人影。 第215章 敌营遇伏 饶是一向武勇鲁莽的胡跃龙此时也知道,这是中计了,清军早已设伏已待。胡跃龙心中一惊,想到:不好,中埋伏了。赶紧大叫道:“中计了,快从来路上撤!” 各哨骑兵闻言,全都调转马头,从来时路往回走。紧随着骑兵营在后的王体仁尚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奇怪地问道:“怎么啦,为何要撤,仗还没打呢?” 一个骑兵小校告诉他:“胡部总的命令,说是遇伏了,赶紧从来路撤。” 王体仁心一惊,“不好,胡跃龙有危险,此时更不能乱,要前去支援胡跃龙。” 他大声喝道:“都不要乱,要稳住,清虏的人马连日攻城,士气不高,不要怕他们。探马营的骑兵全部跟我来,去支援胡跃龙。快!” 胡跃龙喊话让骑兵后队作前队,赶紧撤退。话还没说完,突然四周号炮一响,还有号角断续响起。这是敌人进攻的信号。 一队清军白甲巴牙喇身穿厚厚的三层铠甲,腰悬硬弓,手提窄刃长刀。骑着优良的蒙古战马,唿哨一声,蜂拥而来。胡跃龙喊道:“布阵!快!以三眼铳和强弓射住阵脚,不要让鞑子的骑兵靠近。” 满清的八旗铁骑其弓马骑射能力十分强悍,尤其是清军中的白甲巴牙喇,虽然巴牙喇数量有限,但是个个都是百里一挑一的好手,不但骑射高超,武艺也极为出众。 他们骑马的速度快如闪电,已经快要离大顺军一百步远了。 胡跃龙大吼道:“放箭!”骑兵放出一波箭雨来,刷地射过去。由于距离尚远,清军巴牙喇又都身着重甲,一般的箭矢很难穿透铠甲。 巴牙喇骑兵又靠近了一些。此时胡跃龙心内焦急,清虏骑兵一旦靠近,以清军的骑射能力,其强劲的清弓于五十步内罕有敌手,凡中箭者,皆坠马下。但是现在如果齐放三眼铳又还不是时候,骑兵的三眼铳射程极有限,五十步内才能射伤敌人,三四十步才能破甲。三眼铳只可使用一次,特别是面对骑兵的时候。一旦点燃轰放,再要装填就来不及了。 胡跃龙最后还是忍耐住了,说:“三眼铳准备点火,等我命令再放!”他预备放出一轮三眼铳就立刻挥兵与敌接战,万不可后退怯阵。就算他和这半营人马全部阵亡,也要掩护其他人马安然撤出。 清军在瞬息之间就冲到离他们只有五十步远,胡跃龙叫道:“放铳!” 一排三眼铳齐放,射向正高速向他们冲击而来的清军。这时清军也驰到他们想要的射程内,纷纷掏箭出来,齐向大顺军射来。 铳和箭在相同的距离内向对面射去。烟雾之中,人马纷纷倒地。清军白甲巴牙喇的箭更为凌厉,射得大顺军人仰马翻。 很快大顺军的三眼铳已经射完,因为也就三发,不过三眼铳用的是霰弹,在足够近的距离内,能够破甲且杀伤范围更大。而清军的弓箭则射速要快得多,顷刻之间就射出了四五支箭。 胡跃龙的一个偏将,左右的四五个亲兵都被当场射透布面甲,中箭倒地。胡跃龙的臂膀也中了一支箭矢,所幸有护臂,这支箭是支破甲箭,所以才能穿透甲片。 胡跃龙危急之时,也不顾疼痛,咬牙用力一掰,将箭杆折断。大喝着:“杀呀,冲向东虏,闯军三堵墙,摧阵无前!” 大顺军骑兵有的扔掉三眼铳,抽出长柄大刀,有的挺起长矛,有的干脆就用手中发射完的三眼铳去锤击。列阵成大顺军特有的三堵墙阵型向清军骑兵猛冲。 巴牙喇骑兵像狐狸一样狡猾,又像狼一样狠厉。他们在快接近大顺军时,却突然兵分两翼,从大顺军的三堵墙阵型的两翼急速掠过,抵近射击。他们的箭又狠又准,往往穿透铠甲,有时直透面门。 他们并不与大顺军直接短兵相接,近身肉搏,而是打算用八旗骑兵最擅长的五步射面来不断消耗大顺军骑兵。 大顺军纷纷如落叶一般坠落,不种有劲也使不上,成一面倒地被动挨打的局面,让胡跃龙非常恼怒。他大喝一声:“缠上鞑子,和他厮杀,不要让他们射箭。” 他自己则身先士卒,狠狠地用刀背磕了一下马屁股,勇敢地杀入敌阵。将一个准备朝他射箭的巴牙喇骑兵连同盔甲当面劈成两半,他座下的马惊吓得乱窜,扰乱了一下清军的阵型。趁这当口,大顺军的骑兵也效法勇敢地切入敌阵。 两军终于缠绕在一起,大家都放弃了弓箭。只有压阵的巴牙喇才会暗暗地放几枝冷箭。 两军厮杀在一起,情势非常混乱,刀光剑影,喊杀声,兵器撞击声,刀砍入肉声,惨叫声、倒地声、马鸣声……不绝于耳。 清军的巴牙喇不光弓马骑射本领高超,在马上厮杀的战力也很强,大顺军和他混战在一起仍然是吃亏的。 大顺军骑兵不断地有人倒地,损失在加剧。而清军巴牙喇渐渐取得优势,不断地碾压大顺军的骑兵。 胡跃龙杀得双眼通红,握住大刀的手也有些微微颤抖,这是一场少有的恶仗,他已经不顾一切地与敌人厮杀了,命也不要了。今天大概就要死在战场上。他有时觉得快意,有时觉得遗憾。 正在此时,王体仁带着探马营的一半骑兵赶到,马上就向清军的侧翼发起进攻,打乱了清军的阵型。两营兵马夹攻,先打退了右翼的清军骑兵。 王体仁大喊道:“跃龙,你快带骑兵营的弟兄们先撤出去,周正会接应你们,快撤!不要恋战。” “那你们呢?清虏的骑兵厉害着呢,我岂可独自突围而走?” “不要紧,我的经验较丰富,应付得了,你们先走,我断后。” 胡跃龙率军冲杀一阵就从西北角突围而出,向夜不收的主力而去了。 王体仁命他带来的这半个营的骑兵反身冲击敌阵,当清军的巴牙喇向他们合围过来时,王体仁命所有人拿出万人敌来点燃。清军并非不认识万人敌,他们知道这是守城的玩意,瓦罐做的,内置火药。威力并不大,能够引起一些火光,在城下尚有一些杀伤力,也只可炸伤烧伤一二人,在这野外,尤其是对骑兵,更造不成什么伤害。 他们哈哈大笑:“流贼是被打傻了吧,用这种玩艺来打骑兵?” 但是很快他们就笑不出来了。万人敌的威力出人意料地厉害。当引线被点燃后,抛掷到骑兵群里,一炸就是一片,火光冲天,铁壳被炸裂,连带着罐内填充的铁砂和铁珠子四向迸溅,无异于霰弹。打得人马俱伤,尤其是马受不得这种爆炸力的惊吓,掉头四处乱窜。连一向惯于驾驭马匹巴牙喇都控制不住。 第216章 金声桓反正,清军溃败 幸而清军的甲片较厚,但仍然被炸得死伤惨重,一片混乱。 王体仁趁势反攻一阵,将清军骑兵打退。然后收拾人马撤了出来。 到外面时,刘体纯、周正亲自来接应。刘体纯说:“我们中计了,清虏想要埋伏我们,所有人快撤,还有没有掉队的?” 王体仁答道:“没有了,活着的全都带出来了。” 刘体纯点点头,看到王体仁被火药熏黑的脸,还有溅得一身的血,十分狼狈。胡跃龙也是一样,还中了一支箭。他的骑兵营折了将近三分之一的人马在里面。可谓损失惨重。 刘体纯颇有些后悔,自责道:“都是我敌情不明就贸然袭营,才中了巴布泰的埋伏,我们袭营的消息到底是从哪里泄露的,真是见鬼!” 王体仁说:“主将不必自责,胜败乃兵家常事,谁又能逆料今日之事。我们还是赶快撤走,从长计议吧。” 周正也说道:“虽然我们中了埋伏,骑兵营有些损失,但是伤亡并不算很大,目前两路明军前来策应,还有城内的义军,我们的兵力优势很大,战胜清虏还是有很大可能的。” 刘体纯摇头道:“怕只怕这何腾蛟的人马与我们不是一条心,我进彼退,我欲战,彼欲降。互为挈肘,怎么能对敌?堵巡抚的人马或可共约举事。” 正在这时,突见清军营中火起,而且火势越燎越大,随着火势,往来冲杀之声也不断传来。 刘体纯奇道:“噫,到底是谁的人马?在与清军交战,莫非堵巡抚也派兵袭营?” 周正提出异议道:“火光是从清虏的军营中烧起,兵马厮杀之声也是从内部向外面传出,袭营也应当是从外面杀到里面。我看不是袭营,必是清军内乱。” “胡说,清虏怎么会内乱,不是堵巡抚就是金声兄所率的义军出城袭营罢了。” 王体仁打断道:“不管是谁,杀清虏的我们都要去帮一把,再拖延就来不及了。” 刘体纯点点头,说:“全军各营一起杀向清虏,策应友军,快杀!” 众将率领将士们一鼓作气,向火光燃起的清军大营杀入。 此时在清军大营内作乱的不是别人,正是金声桓。他和柯永盛秘密商议反清归正已经好多天了,起先他们向吉安城内的义军传递消息,希望他们开城接应。却被金声当成是清军所设下的诡计,信给当场撕得粉碎。 金声迟迟不见义军接应,心内焦急,怕夜长梦多,营中人多眼杂,自己的图谋会被巴布泰察觉。 后来又听闻何腾蛟所派的一部明军与堵胤锡部也要开来吉安了,明军的兵力占了上风。更加深了他想要反正的决心。他们苦等明军前来,左等右等,今日才听闻有一支兵马今夜袭营,遂准备利用这个机会,在营中发起叛乱,然后将人马带出去。 巴布泰听闻流贼果然来袭营了,起初心中正为得意,心想:果然不出所料,他们不会乖乖看着我们攻破吉安城,一定会来袭营的。早已经暗伏人马,准备兵力。等着敌人前来就一举围剿。 结果刚在伏击夜不收的战斗中取得战果。金声桓却乘机叛乱,在营中四处放火,想要逃出去与流贼汇合。 听到这个消息,巴布泰气得肺都要炸了,他亲自带领自己的中军人马前来剿灭金声桓。为此,不惜放跑了前来袭营的一股流贼。 在清军大营中,巴布泰命巴牙喇骑兵像剿杀流贼那样围剿金声桓和柯永盛。开始时,巴布泰还命人传了一两轮话,承诺说如果不反,就给金声桓和柯永盛加官晋爵,不惜封给江西总督和巡抚之职。金声桓非常清楚地知道,以清廷的一惯行事风格,必定会秋后算账,而巴布泰刻薄寡恩,向来歧视汉兵汉将,更没有出路。要反就反到底,决不轻易妥协。 巴布泰见招抚不成,只能痛下杀手,先将金声桓和柯永盛杀死,再降服他的部众。 为此他调集大批最精锐的白甲巴牙喇,布置弓箭手,想要射死金声桓。金声桓则在亲兵和亲信部将的保护下与清军周旋、交战。 大顺军刚刚从清军的营垒中突破重围杀出,这时又不顾一切地杀入。使得清军也预料不及,仓促间发兵抵挡。 金声桓看到果然友军前来救应,心中一块石头落了地,向部下兵马鼓劲道:“弟兄们,我已经和明朝官军约定好了,他们现在就在外面,要来接应我们了,大家用命厮杀,等出去了,我们就能在明朝廷里任个一官半职,老了也能光宗耀祖,名字刻进族谱。” 金声桓部和柯永盛部汉军的将士都用力拼杀,爆发出不同于以往的超常的战斗力。 刘体纯、王体仁、周正、胡跃龙四人也如同猛虎下山一般,毫不畏惧地冲入敌阵。他们的勇猛让清军猝不及防,腹背受敌的清军顿时陷入了一片混乱之中。 许多清军士卒被这突如其来的攻击搞得晕头转向,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尽管清军的各级将领们拼命呼喊,试图约束住自己的士兵,但在这混乱的局面下,他们的命令已经失去了效力。 白甲巴牙喇作为清军的精锐部队,虽然战斗力较强,但面对如此混乱的局面也有些手足无措。他们连续射死了数名敌人,才勉强止住了混乱的蔓延。 与此同时,刘体纯迅速命令周正将六十多门新式的弗郎机火炮以及其他各式火器运到前线,并对清军营垒展开了猛烈的轰击。火炮的轰鸣声和火光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道恐怖的火墙,将清军营垒笼罩其中。 王体仁和胡跃龙则率领着军队趁势突入清军营垒,与清军展开了近身厮杀。他们见到清军就杀,毫不留情,一时间清军营垒中喊杀声、惨叫声此起彼伏,血流成河。 这场混战一直持续了整整一夜,双方都杀红了眼,互不相让。直到第二天清晨,清军终于支撑不住,开始全线溃败。巴布泰率领着残兵败将,如丧家之犬一般,仓皇向北逃窜。 第217章 清军营垒中 大顺军随后进入清军营垒中,只见到处是烧焦的帐篷,还有许多尸体和死去的马匹倒伏在地上,血流满地。往里更走半里,这里的军营也是一团糟乱,清军的尸体虽然少了,但是有满地的牛骨和牛羊的内脏。想必是清军到处掳掠四乡百姓的牛羊在这里宰杀吃掉了,留剩下这些残骨、内脏。一阵腥臭味扑鼻而来。周正实在忍不住了,当场就呕吐起来。其他将士也有许多人纷纷蹲下来呕吐。 而在有的的地方,则还有清军的伤兵还没有来得及带走,约有数百人。他们有的痛苦地呻吟着,有的奄奄一息,口里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 王体仁问道:“刘将爷,这些清虏的伤兵该怎么处置?” 刘体纯转身就走,末了留下一句话:“把兵器都收缴了,我们现在管不了他们这些清虏的伤兵。” 金声桓派人过来和大顺军接洽,此时刘体纯等大顺军将领才知道原来昨夜是金声桓充当内应。 刘体纯等人原本无论如何也不敢相信金声桓会突然反正,但是昨夜的交战,金声桓显然是用了全力的,不由得不信。但是他们仍然无法接受,自己竟然会有一天和金声桓一起并肩作战,打败了清军巴布泰。 而当金声桓知道昨夜前来袭营的竟然是曾经的死对头——李闯的余部,也感到不可思议。他们随同左良玉之子左梦庚投降了清朝,现在竟然还能够和流贼携手,一起抗击满清。这个世界真是奇幻,一切都是那么的不可捉摸。 金声桓的副将骑马来到刘体纯面前,叉手问道:“我是金将军副将,我叫徐启仁,你们是哪部明军?” 刘体纯也叉手答道:“我们是忠贞营的,大顺军。我是刘体纯,这一军之主将。” “哦?”叫徐启仁的副将愣了一下。不敢相信地在心里突然冒出一个想法:流贼。 “你们不是明军吗?你们怎么到这里的?” “奉我大顺军军师之命,前来援救江西。你都与我们打了这么久了,怎么会连我们是哪一部分都不知道?”刘体纯有点不耐烦地挥手说道:“你别答话了,叫你们主将金声桓来,让他来答话!” 徐启仁犹豫了一下,再次拱手说道:“那好吧,我即刻回禀我家主将。”说着就调转马头和数十个随从往来路奔回。 王体仁问道:“将爷,我们该怎么和金声桓相处,他可是手上没少沾血,他们镇压江西反清势力,所到之处“村里为墟”,杀害仁人义士无数。” 周正也在旁说道:“金声桓此人虽然反了清虏,但毕竟师无纪律,残害百姓。我们不能与他们走得太近。” 刘体纯沉思片刻,说道:“金声桓说到底不与我们一条心,他肯定还是去投明朝廷,我们不用管他,大家只要井水不犯河水也就是了。但是近期合力剿虏,毕竟还是要一起作战,大家都不要表露出厌恶之气来。” 众人都点头称是。一会金声桓和柯永盛果然在数位副将、偏将和一众亲兵的簇拥下,大摇大摆地骑着马走了过来。 他走到离刘体纯还有二十步的地方,在马上拱拱手,并不准备下马。说道:“贵军原来是忠贞营,失敬失敬!昨夜突袭清虏营垒,幸得贵军相助,金某在这里多谢襄助。” 王体仁、胡跃龙和周正等人一听,这分明就是揽功,把自己说成是袭击清军营垒的主力,而大顺军反倒成了辅助。 “真是臭不要脸!”胡跃龙私底下对王体仁说道。刘体纯也皱起眉头,他本来想要发火,但是为了抗清大计,共保江西,只得暂时隐忍 。 金声桓继续说道:“我来介绍一下,这是与我一起反正归明的柯永盛总兵,还有这些是我的部将、亲信。还未请教贵军将领?” 刘体纯大声说道:“请金总兵下马来说话!” 金声桓踌躇片刻,柯永盛也劝他下马,他才将缰绳递给亲兵,不情不愿地爬下马来。 金声桓、柯永盛,还有数十个偏将、亲兵等从马上下来。 刘体纯拱拱手,说道:“金将军、柯将军等胸怀民族大义,虽是一时误入歧途,但最后不肯助纣为虐,及时反正。与我们一起击破清虏大营。于国于家,都是大功一件,可喜可贺!” 金声桓虽然对“一时误入歧途”等字眼有些反感,但是对刘体纯的夸奖他胸怀民族大义,反正大功等,还是十分受用的。 他再次拱手说道:“将军谬赞,在下只是尽自己一个明朝旧臣的本分。清虏入关以来,剃发易服,圈地投充,奸淫烧杀,无恶不作。我金某人与他不共戴天,至今日终于与清虏划清界限,真是好不快意。” 随后又看看自己的辫子,不好意思地笑笑说道:“这只是在清虏手下时迫不得已,迫不得已。我从明日起就蓄发。” 大家都被他逗笑了。刘体纯也微微一笑,说道:“大丈夫不拘小节,金将军自便就是。至于接下来的围剿巴布泰之战,金将军有何计策?” 金声桓初初反正,又为了彰显他的作用不可低估。就尽心献策道:“刘将军所言正是要紧的,眼下还是剿灭清虏为重。在下说说我的看法,清虏巴布泰被我们两家兵马夹击,伤亡惨重,虽然说不上全军覆没,但是也差不多,只有一些残兵败将,此时无路可走,必定北逃。唯有从赣北逃回南京。” “赣北很大,到底会从哪里北返?” “以我对清虏的了解,他们必定会走大路,他们还有战马,擅于长途奔袭,一定会以为我们追不上,所以放心大胆地走官道大路。”金声桓说道。 刘体纯展开地图,大家都凑过来看。“官道大路通向南直隶的一共有那么几条,一条走南昌府,一条走抚州府,一条走临江府。” 柯永盛在旁边建议道:“不如我们兵分两路,南昌有义军镇守,料他们也不敢走南昌,我们两家各追一路,巴布泰率着残兵,没有草料和粮饷,必定走不快。” 周正在一边讥讽道:“只怕你们追上了,也不够他打。” 金声桓怒气道:“你……我与你们家主将商议军情,何由得你一个营总多言。” 刘体纯向周正使了一下眼色,周正不再言语。刘体纯略一思索,说道:“追是追不上的,就如金总兵所说,清虏正是以为我们追不上才敢于大摇大摆地从官道北返。” 这倒是实情,清军虽然是溃败,只剩下一些残兵败将,但是其骑兵马力还是有的,机动性依然很强。不论是夜不收,还是金声桓他们都是追不上的。 第218章 商议堵截 然而,更要命的是,经过了昨夜的一战,加上袭营失利和连日以来的奔波作战,大顺军也已经疲惫不堪,兵员损失较大。急需休整。 “追是追不上的,让人截吧,前堵后追才有可能截杀巴布泰。” 柯永盛惊讶问道:“何来的兵力,又凑巧在赣北能够堵截?刘将军莫不是说笑。” 金声桓也不屑地一笑。“贵军如无力北追,那就让在下领人马追剿!”看来金声桓是急于捞取一个大军功,为在南明挤身于一个重要的位置而努力。 刘体纯也不说破他,只嘿嘿一笑,“金将军和柯将军如有此忠勇之心,不妨向前追剿,如能追上,也是大功一件。” 这时,突然有一个小校跑来禀报说:那边的一些军帐里还有些女人,问该怎么处置。 刘体纯将目光看向金声桓。金声桓赶紧回避他的眼光,不好意思地吱唔道:“这些女子都是清虏抓来的,实与我等无干哪。” 小校这时插嘴道:“在你们汉军的军营里也搜出了数十个女人。” 金声桓目瞪口呆,一时语塞。他的副将徐启仁笑笑说:“这本是很寻常的事,你们以前当流贼时,不也劫掠妇女随营嘛!”金声桓忙用眼色去瞪他,意思叫他别提流贼时的事。 王体仁义正辞严说道:“我们在闯军时也从不这样,我们闯军一直都是吊民伐罪,剿兵安民!” 周正在一旁不忿地嘲笑道:“到底谁才是贼,尽干此等勾当。” 柯永盛怕这样争执会伤了和气,况且他们刚刚反正,还不宜结下仇怨。就来讲和,赔笑说:“此是底下的一些不讲规矩的畜生干的,我们照管不到处,也是有的,待我们查明了,一定会痛加惩处。”又转过身来对着偏将和士卒骂道:“从今以后,我们反正归明了,还是要讲些军纪,不能再胡作非为了啊!” 刘体纯也只好不再追究,只吩咐将那些女子都带来问话。 一会那些被掳的妇女都带了过来。他们的惨状不堪入目,只见他们衣衫不整,蓬头垢面,有的衣服被撕碎,连裹体都难。还有好些人烂手烂足,显是染了性病,这肯定是清军不讲卫生,传染给她们的。 大顺军的将士们都觉得他们可怜,以前围剿明朝官军时,也时常见到这样的场景。明朝官军腐败,丧失了战斗力,后期才不堪一击。刘体纯心想,这清虏的八旗一进了关,想不到也腐败得这样快。 刘体纯向他们问道:“你们这些女子都是哪里人氏?家里可还有人?” 这群妇女中有的说是吉安的,有的说是赣州城外的,也有的说是抚州的。许多人都说被掳时,家里人已经被胡人杀了。甚至有几个妇女作证,说是也有这些清军中的汉兵杀了他们的家人,将他们掳来的。至于他们被清军掳至营中都遭遇了什么,已经无须再问了。 刘体纯等大顺军将士再看向金声桓、柯永盛等人。金声桓慌了,吱支吾吾说,此是诬告,没有的事。但是刘体纯也不想就此与金声桓等刚刚反正的汉军翻脸。只得对周正说:“周正,你给她们弄些东西吃,然后赶快率一支人马将这些妇女送进吉安城,让金声兄好生安置,等将来找到他们的父母,再将他们领回。这事你亲自去办,务必要尽心。” 周正叉手回道:“是,谨遵将令!”就马上带着一支亲兵,护送这些妇女去吉安城。 吩咐完周正,刘体纯又命王体仁令他的探马营的飞骑马上传递消息给吉安城内的金声和镇守南昌的义军首领——王宠。让他率领义军出城,寻机截杀北逃的巴布泰。一面又派出探马去追踪清军的踪迹。 金声桓和柯永盛等一愣,看大顺军的将领行事周密,环环相扣。而反观自己,确如土匪草寇一般。不禁垂头丧气。 金声桓又提出要进吉安城去,这被刘体纯等大顺军将领严辞拒绝。刘体纯说;"金总兵、柯总兵,为了不使吉安城遭受兵燹,你们的人和我们的人都不要进城,就在此地驻扎。” 金声桓和柯永盛倒不太在意,而底下的那群兵将就引起了一阵骚动,他们对大顺军的干预他们进城,感到十分不满。 刘体纯并不打算和他们多相处,军略上布置完了,就轻松地对金声桓和柯永盛二人说道:“我们打算向北直追,不知二位将军如何打算?目前明朝何腾蛟部和诸胤锡部都离此不远,相信他们得到了清虏溃逃的消息,必会加快进军。” 金声桓不愿轻易失去全歼巴布泰的军功,就表示道:“我们也愿随贵军追击清虏巴布泰!” “好,你军在左翼,我军在右翼,两线包抄,南昌城内义军出城堵截,或可追上。” 金声桓点点头,看向柯永盛,柯永盛也没意见。就这样说定了。事不宜迟,两军马上出发,刘体纯甚至已经来不及等周正返回了。只是派了个探马去向他传信。 何腾蛟所派的张先壁一军本来行到江西永新,畏惧与清军直接交战,在那里按兵不动,静观其变。这时得到了清军溃败的消息,马上急不可耐地前来争功。他们原本一日只能行二三十里,现时一日简直可以行百十里路,驮运辎重的骡子都累死了几十头。 他们于清军溃逃后的第三日到达吉安城下。堵胤锡部明军也听到清军溃败、金声桓反正的消息,加急赶路,晚于张先壁军两日到达。 张先壁军到达吉安时,清军已经逃远了,连大顺军和金声桓军也追远了。他们无功可捞,就打算闯进吉安城里大肆劫掠一番。 到了城下时,张先壁向守城的的义军将领说明身份,声言要进城歇脚。守城门的义军将领是金声起义时的老部下,赶紧向金声回禀。金声向周正问道:“既是何腾蛟的兵马,同属明军,没有拒绝入城的理由。开城门吧?” 周正急谏止道:“不可,我家主将曾在金声桓所部要入城时都严辞拒绝。怕会给吉安城内百姓带来兵燹,这何腾蛟的部下兵马皆是土匪、土寇、痞子、流氓出身,素无军纪,为祸湖南长沙附近数十县,百姓怨声载道,远近闻名。金将军何太直,听从他们的命令!” 第219章 张先壁内阋攻城,堵胤锡调停纷争 说得金声默然不语,只好点头说道:“好吧,为吉安城内二十余万百姓计,不准他们入城。如果因此得罪了官军,就大不了算在我的头上。” 周正笑道:“你干脆推在我的头上,我们大顺军可不怕他。” 金声忙吩咐守城的将领去向张先壁军拒绝他们进城。 不料,张先壁听说不让他们进城,登时发了飙。因为这样一来会让他在面子上挂不住,二来长途行军疲乏却捞不到什么好处。张先壁岂能善罢甘休。于是他威胁城内,命士兵在城下叫骂,说是如果不让他们进城,就下令攻城。 金声和周正等人上城门看视,金声亲自答复张先壁,好言婉拒,说是:城内屡遭兵祸,清军荼毒,城中居民如惊弓之鸟,害怕官军,希望他们驻扎在城外。 张先壁呵呵笑道:“你们说不能进城,你们怎么又进了城,偏你们在城内吃香的喝辣的,我们要在城外挨冻受饿,我们是官军,你们是流贼,简直就是反了天了,再不开门,就开始攻城!” 周正出来答道:“开城不可能,要攻城就坚决抵抗,不怕死的就来攻。” 张先壁和其部下一众大小偏将大怒道:“哎呀,你个乳臭未干的毛贼,胆敢这样对爷爷说话,不见棺材你是不流眼泪。” 说完就下令攻城。他们十分轻视义军,看到他们穿着五颜六色,各式各样的衣服,就知道这是一支乌合之众,所以才如此大胆放肆。 张先壁命令一个标营的人马用冲车撞击城门,另外三个标营的人马竖梯攀登城墙。一队弓箭手向城上射箭,还有些火器也向城上轰放。打得炮声大作,响动数十里。 金声和周正率军在城上坚决抵抗,向城下攀城的明军抛掷滚木礌石,有时也以牙还牙,向他们射箭和施放火器。打得张先壁军损失惨重。 正在两军较量之际,堵胤锡部明军终于赶到,他们听闻了张先壁领一军人马,只为了进城一事就向城内武力进攻,大感震惊。堵胤锡一面向隆武奏报,一面打算调停。 张先壁军攻城不下,反而损失惨重。自觉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心中早有退意,只是碍于面子,不甘心就这样认输。 堵胤锡的调停刚好让他借坡下驴,就此罢兵。但是张先壁并非一点好处都不要,正所谓贼不落空,张先壁原先乃是湘乡一股土寇的头子,后受何腾蛟招抚为亲军。他岂能空手而归。 在堵胤锡面前,张先壁还是一如先前的倨傲,他大喊大叫,威胁恫吓。要求堵胤锡从中作保,赔他因不能进入吉安城的损失。 堵胤锡感到暗暗好笑,表示此事他只能进入城中与义军首领商议。 堵胤锡将求见的拜帖射入城内,他和一百名亲兵站在吊桥之下等候。早有守城的义军接到堵胤锡的拜帖,交给了金声。 金声一向敬仰堵胤锡的赤胆忠心,就大开城门,迎接堵胤锡入城。 双方在城门下相见。金声和周正向堵胤锡拱手道:“堵巡抚远道而来,有失远迎!” 堵胤锡忙下马,对他们连连点头。赞誉他们守卫吉安城,大败清军的正义之举。尤其是金声,作为一个义军首领,拉起人马抗清复明,真称得上是天下士民的楷模。 金声连连谦让,说道:“在下些许作为,不足为道,忠贞营的弟兄还有在下的贤弟刘体纯才是真正的英雄豪杰。” 堵胤锡微笑点头,说道:“是呀,忠贞营的弟兄真是令人刮目相看,他们在抗击清虏之中独树一帜,战功卓着。真是令我等朝廷的官军汗颜。” 随即又问道:“刘将军与忠贞营的弟兄现在何处?我这次来一是为了合击清虏于吉安,二是为了与忠贞营的将士们会面。不想清虏竟然逃遁。” 金声说道:“他们已经追击清虏于赣北了,只是不知现状如何,只有周正小营总在此。”说着,向堵胤锡介绍周正。 堵胤锡连连夸奖道:“了不得啊,年轻小将,听说你对兵法之事很有见地,小小年纪,将来大有可为。” “为何只你一人在吉安城中?你家主将却追击清虏去了。” 周正拱手作揖,略显羞涩地说道:“末将人微言轻,智略短浅,此皆是我家主将和众将士之功。我的一些建议,当不得什么的。我奉刘将爷之命,护送一批妇女进吉安城安置,以此逗留在了城中。” 堵胤锡好奇地问道:“哦,妇女,怎么遇到的?” 金声代为解释:“这是鞑子掳至营中糟蹋的女子,多达上百人。许多已经生病,皆被折磨得羸弱不堪。我看了也觉得可怜。忠贞营打破清虏大营,将这些妇女解救了出来,无处安置,所以就送到城内。” 堵胤锡愤怒道:“东虏鞑子暴虐害民,奸淫掳掠,真是人神共愤,天地所不容!” “对了,我来还有一事,就是为了调停你们与张先壁军之间的嫌隙,大家都是我大明的忠臣良将,理应携手,共抗清虏,共克时艰。你们的争端我已经大体了解,此事是张先壁之过。但是为了顾全抗清大局,你们就暂且忍耐,算给我个面子,两方罢手言和如何?” 金声已经猜到堵胤锡是为了调停一事而来,他原本也不想在明军内部发生争斗,就爽快地同意。说道:“我们原本也不愿与何总督部官军起冲突,奈何张先壁实在欺人太甚,我守城军民不得不奋起反击。既是堵巡抚出面,我也愿就此罢手。大家井水不犯河水也就是了。” 堵胤锡“呃呃”咳嗽了数声,他不知如何开口。 停顿了一会,他才说道:“张先壁说,要让吉安城献出一千担粮草,三千两白银向他犒军,此事才能作罢。依我之见,这些东西也不多,张先壁不过是要个面子,你们就卖个人情,应付搪塞罢了。就算给我个薄面如何?” “什么?败军之将,外斗无能,精于内斗的屑小之辈安敢如此!” 金声和周正都感到不可思议,也有些愤怒。但是,金声考虑了一下,看在堵胤锡的面子上,就勉强答应了。 这些粮食和银两都由吉安城内的富户凑齐,他们也乐得张先壁军不进城祸害,而且数目也并不多,商量之下也情愿给。因为何腾蛟的兵马军纪败坏已是远近闻名。 堵胤锡此事已了,就带着一批粮食和银两出城犒劳张先壁军去了。张先壁得了这些东西,对手下也有了交代,果然率军退回了湖南。 堵胤锡担心刘体纯长途追击,会中了清军的埋伏,第二日也率军起程,向赣北而去。周正也率领一支人马跟随堵胤锡前去与刘体纯会合。 第220章 巴布泰命断汝河,马喇希重蹈覆辙 巴布泰率领着残存的一千多骑兵,向赣北逃窜,他们风声鹤唳,不敢在中途稍有停歇。跑了两日,实在跑不动了,马已经累死了当数十匹,这才停下来。在一条逃光了人的村子里歇息,喂马,到附近的集镇中抢了些粮食和牲畜,生火造饭。 这是他领军南征以来,从未有过的大败。称得上是奇耻大辱,也不为过。他知道,纵然是逃回了南京,朝廷和摄政王也会对他削籍治罪。 巴布泰与当初从南京而来的时候的心境大不相同了,那时他踌躇满志,骄横跋扈,目中无人。明朝官军和流贼在他的眼中都不堪一击。 此刻他的内心充满了战败的颓丧和悔恨。有时乘无人的时候也禁不住偷偷落泪。有好几次他都想拔刀自刎。 赣北各府县早已风闻清军战败的消息,各路义军义民蜂拥而起,声势比之前还要浩大, 义军义民四处联结,打造兵器,缝制大旗,占领州县。许多清廷差派的官员不是听到风声不好,主动逃走,就是被义军义民擒获解送或活活打死。除了靠近安徽和浙江的少数几个府县外,整个江西大部分已改换了门庭。清廷在江西的统治已真正到了土崩瓦解的地步。 王宠得到清军在万安和吉安战败,金声桓反正的传闻。心中正半信半疑,不久刘体纯夜不收的飞骑就到了,送来的是清军战败,只有巴布泰率领一千溃兵逃走,要求王宠协助出城堵截的书子。 王宠得书后,异常兴奋。他终于看到抗击清虏,克复江西的大计已经初见成功。王宠对堵截巴布泰这支溃军非常重视,他亲自带领人马分守各地,又发出消息,要求各路义军和百姓注意堵截清军。 过了几日,王宠得报,有一群百姓来说,有一伙剃着辫子的胡人骑兵在市镇上经过,还抢了许多粮食和牲口。 王宠一想,八成就是这伙清军,就马上带上亲兵和五千人的义军火速追踪前去。 巴布泰一支清军在一条偏僻冷清的村子里住宿了一夜,第二天起来准备造饭后饱食一餐并带上许多用锅巴制成的干粮赶路。 他们正在吃早饭之际 ,被王宠率领数千义军冲入宿营地,清军人人吓得四窜,原先骁勇善战的满洲八旗铁骑,如今变得胆寒。竟然让义军打了个措手不及。义军凭着人多,向清军发起围攻 许多满洲兵只顾得上逃跑,连方向都不顾了。有的跑到了义军占据的县城。结果被一一擒拿,砍头示众。 巴布泰只率领着自己的亲兵五百多人逃出,向东北方向连夜逃窜。王宠率军紧追不舍,到底马力不如清军,让他们逃脱了。 不久,刘体纯率领的夜不收就赶到了,和王宠汇合后,得了王宠关于巴布泰逃走的消息。 刘体纯见到王宠,心中十分崇敬,上前拱手施礼道:“王首领大名如雷贯耳,在下久仰久仰!” 王宠也拱手回礼道:“贵军就是忠贞营?阁下莫非就是刘体纯将军?” 刘体纯欣然答道:“正是,我们从吉安追击清虏巴布泰到此,不想竟遇到王首领,金声兄在小弟面前多次提及王首领,说王来八忠孝信义远近闻名。又有许多反清义举,实在让人敬佩。” 王宠哈哈大笑,十分爽朗。他说:“坊间谬传,有些是穿凿附会,不必认真。但是我王来八抗清却是真心的。刘将军先是在万安一役打败屯泰,又在吉安一役大败巴布泰,让人闻之痛快。我王来八不佩服什么人,最佩服的就是真正抗击清虏的人。” 刘体纯摆摆手,说:“此乃体纯本分。巴布泰逃到此,被王首领突袭后,现在又向何处逃窜?巴布泰奸淫掳掠,不擒得此獠,我始终心有不甘。” 王宠点点头,近前说道:“刘将军且勿忧,巴布泰被我部突袭营垒后,兵马又溃散了一部分,现今估计不足一半。巴布泰要向东北逃窜,少不得要经过一条河。不知可有地图?” 刘体纯唤亲兵拿来地图,当即展开。王宠指着地图上的一个地方,说道:“我们现在就在这里——丰城县。向北向东都要经过汝河,才能到达鄱阳湖。巴布泰不熟地理人情,一定会被汝河所挡。到时,我们火速追及,四面围攻,谅他插翅也难逃。” 刘体纯一听,心中高兴,看看地图,大喜道:“好极了,我立刻下令追击。” 王宠以手止之,说道:“我担心的是南京方面,洪承畴这个汉贼又派出了一支清军,据说人马当在两三千人,多是满洲兵。据探报,从南京出发的清虏骑兵已经快要行到江西境内的景德镇。” “哦”,刘体纯感到震惊,这许多天来,他只顾着追击,也没有好好打听敌情。“我看,还是先彻底歼灭巴布泰,不让这两股清虏会合,否则就前功尽弃!” 王宠点点头,同意刘体纯的看法。 刘体纯将骑兵分成三路,左路由王体仁率领,右路由胡跃龙率领,中路由自己亲自率领,火速追踪巴布泰,向北疾进。 巴布泰连日来日夜不停地奔逃,连马都跑死了两匹,加上人也没有好好休息,全都疲惫不堪。在整个赣北,清兵就像过街老鼠一样,人人喊打。精神极为紧张。 远看离鄱阳湖越来越近,过了鄱阳湖就快到安徽境内了。由于在赣北和福建之间隔着蜿蜒曲折又险峻的武夷山脉,山路崎岖,马行不便。因此尽管博洛和李成栋就在福建境内,他也不能跨越重重的山脉进入福建与博洛这一支清军会合。 这天,巴布泰率领五百人的残兵败将,到达汝水边上,只见一条大河横亘在向北的路上,水不知道有多深。巴布泰命一个清兵下去试探一下水的深浅。 清兵骑着马,缓缓地向河中心走去,河水渐渐没过了马腹,而还没有走到一半。不论再怎么鞭打,马都不肯往水里走了。 清兵只得退了回来,向巴布泰禀报。巴布泰眼睁睁看到北归的路途被河水阻断,顿时暴跳如雷。特别是当他得知洪承畴派出的人马前来接应,已经离此不足两百里时。他立即命人搜集船只,准备渡河。 果如王宠所言,巴布泰正顿兵在汝河边,前进不得。刘体统等大顺军兵分三路围了上去。不久王宠也率骑兵赶到。四路人马围堵,巴布泰走到了穷途末路,插翅难逃。 发生在汝河边的一场顺清骑兵之间的战斗很快就结束了。 巴布泰至死也没能等到他的援军。部下的亲兵战至最后只剩下不到一百人,他看见自己已经身陷重围,一连着拼着命率领亲兵冲杀了数次都被赶了回来。绝望之下,他鞭打着战马冲进了河水中淹死了。 从南京出发的一支清军援兵由梅勒章京马喇希率领,越过鄱阳湖如潮水般涌入了景德镇这座古老而神秘的城市。自古以来,景德镇一直被誉为天下闻名的瓷器之都,其精湛的制瓷工艺和独特的艺术风格令世人瞩目。 然而,如今却正值乱世之际,曾经繁荣昌盛的景象已不复存在。由于海路被封锁,商人们无法自由往来,这使得原本繁忙热闹的港口变得冷冷清清。与此同时,百姓生活困苦不堪,饥馑遍野,饿死之人随处可见。在这样艰难的环境下,又有多少人能够负担得起那些精美昂贵的瓷器呢? 昔日辉煌一时的瓷都此刻已经陷入了衰败之中,往日里熙熙攘攘的街道变得冷清寂寥,窑厂关门歇业,工匠们纷纷失业。那一件件精致绝伦的瓷器只能静静地摆放在仓库或店铺角落里,无人问津。 市镇上没有多少人,有些人看到清军也都纷纷躲藏,在家的全都关起门窗。 清兵进入市镇后才打听到巴布泰所率的这支清军已经全军覆没的消息,而且整个江西都已经失陷了。 带队的清军将领乃是梅勒章京马喇希,此人本就籍籍无名、官位低微,且从未有过独当一面、统率大军之履历。此番奉命前来接应巴布泰,实乃被逼无奈之举——只因当时形势紧迫,洪承畴实在无人可用,只得病急乱投医般地派出了马喇希。 听闻巴布泰部全军覆灭,连带着整个江西省亦尽皆沦陷敌手后,马喇希顿时吓得魂飞魄散!此时,他才知大事不妙:原来自己所率之军竟然恰好一头撞入了江西境内!这岂不是自寻死路?于是乎,马喇希当机立断,下令全军速速后撤,企图尽快逃离这片是非之地,打道回府了事。 然而,就在他们刚刚抵达市镇中心之时,马喇希猛然惊觉镇外竟有大批军队集结!至此,他方才如梦初醒般意识到,原来自己已然深陷敌军重重包围之中!而这些围困住他们这支区区两千人之众的清军队伍者,不仅有金声桓麾下劲旅,更包括刘体纯统领的“夜不收”以及王宠指挥的义军等各部,其总兵力少说也有三四万之多,已然将整个景德镇围得如铁桶一般,插翅难逃! 尽管马喇希并无太多统兵作战之经验,但事已至此,他自然也明白唯有拼死一搏、设法突出重围,方有一线生机可言。 他毫不犹豫地亲率清兵朝镇外发起猛攻,妄图杀出一条血路来。只可惜,那包围圈就像铜墙铁壁一样坚固无比,任他们如何奋勇冲杀,始终无法冲破防线。短短片刻之间,已有数百名清兵命丧黄泉…… 这次战斗得最为英勇的要数义军了,他们呼喊着报仇雪恨,光复明朝的口号一次次进攻,和满洲兵在城内血战。 赣北的义军义民在多次的起义中被清军镇压屠杀,他们对清军有着刻骨的仇恨。放在之前,义军都是没有多少战场经验的百姓。论组织度、武器、操练俱不如清军,甚至不如一些投降清军的汉兵。 能和清军打得旗鼓相当,是他们想都不敢想的。这正是因为有了大顺军和金声桓军的后盾。他们的士气和胆量都起来了。王宠说要让他们亲自替死去的弟兄和家人复仇。刘体纯只好不加阻拦,金声桓也乐得不用亲自下场。 大顺军只是提供火炮的支持,有时也用箭替他们射住阵脚。就这样已经将清军逼到了死胡同,最后被义军逐个消灭。 第221章 一场伪降 这时我们把目光投回湖广。 与此同时,当满清将在江淮的大部分兵力都压向了浙江、福建和江西。整个湖广的兵力就变得稀薄。 但是驻守武昌的清湖广总督佟养和与巡抚何鸣鉴并不懂得军事形势的变化,倚仗着手里有一个旗的满洲八旗军,还有各地驻防的汉军,对大顺军十分轻视。他们打算倾巢出动,配合江西和福建的清军攻势,准备一举荡平整个湖广的反清势力。 因此湖广的清军也蠢蠢欲动。佟养和决定乘势攻下流贼长期盘据的黄州,再向英霍山区继续扫荡,进而彻底荡平大顺军余部。 但是为着少付出清军伤亡的代价,又能快速达到目的,佟养和与何鸣鉴商议后,打算剿抚并用。先向大顺军余部提出招抚,如果招降不成再全力围剿,务期全歼。 顺治二年春夏之交,湖广腹地的英霍山区绿意盎然,草木盛长。蕲黄各山寨内,大顺军的营帐错落排布,炊烟袅袅。 清军湖广总督佟养和派来的招抚使者已至山下,消息传开,各寨中诸将顿时炸了锅。 谁都清楚,佟养和的招抚不过是缓兵之计。自李自成兵败九宫山,大顺军分裂,英霍山区汇聚了李岩、刘芳亮等部,虽仍有战力,但局促一隅之地;而黄州一带,白旺率领的大顺军左军扼守江防,始终是湖广清军的心头大患。佟养和一面派使招抚英霍,一面暗中调兵,摆明了是想以虚言分化大顺军余部,稳住李岩等人,再集中兵力先破黄州,回头再围剿英霍,这“剿抚并用”的伎俩,帐中诸将看得明白,只是怒火难平。 更让众将咬牙切齿的是,此次清军来使竟然是大顺军的旧人,原大顺军荆州防御使副将郑四维。 当初阿济格率军尾追李自成带领的东路大顺军进入湖广,到了荆州附近时,荆州防御使孟长庚被其副将郑四维刺杀。郑四维以荆州献给阿济格,导致清军没有受到任何的阻击就冲进大顺军的营垒。 郑四维如今竟还敢打着招抚的旗号,带着数百亲军耀武扬威地来见旧主。“叛徒贼子,也配登我蕲黄山寨!”帐外传来郝摇旗的怒喝。 “林泉,郑四维卖主求荣,害我大顺军多少弟兄,今日不杀他,难平众怒!” 议事厅内,将领们纷纷附和,或拍案而起,或怒目圆睁,皆请李岩下令,斩杀郑四维与清军来使,以示大顺军不降之志。“佟养和狼子野心,招抚本就是骗局,杀了使者,正好绝了他的念想!”“对,先斩叛徒,再整军备战,他要打,我们便奉陪到底!” 但是李岩认为佟养和此举并非是招抚,不过是分化大顺军各部罢了,其目的仍然是先攻破黄州,再剿灭英霍。不妨假意逢迎,将计就计,正好麻痹清军大本营。因此郑四维还不能杀,相反还要隆重欢迎,作出想要降顺的卑躬屈膝的姿态。 “郑四维不但不能杀,还要隆重款待,以礼馈赠。” 众将闻言,皆面露诧异,郝摇旗皱眉道:“军师,郑四维乃叛徒,岂能留他?还要对他礼遇,岂不让弟兄们寒心?” “郑四维暂时杀不得。”李岩摇头,语气平缓,“留着他,方能演好这出伪降戏码;对他隆重相迎,才好让佟养和信以为真。至于弟兄们的怒火,待破了清军的阴谋,再斩叛徒不迟。” 议事厅沉默片刻,刘芳亮起身附和:“军师所言极是,眼下局势危急,不可意气用事。佟养和想分化我们,我们便顺水推舟,给他设个圈套,看谁能笑到最后。”众将见刘芳亮也赞同,虽仍对郑四维恨之入骨,却也知晓李岩所言乃是权宜之计,只得按捺下怒火,默认了这一安排。 次日清晨,白云寨寨门大开,李岩亲自率数名亲卫等候在寨前,身后旌旗猎猎,却刻意收敛了往日的锋芒,少了几分肃杀之气。不多时,郑四维带着数百亲军策马而来,一身清军守备官服,腰悬弯刀,脸上带着几分得意之色,仿佛自己真成了促成大顺军降清的功臣。 见李岩亲自出迎,郑四维翻身下马,假意拱手,语气倨傲:“李岩军师,别来无恙?今日奉佟总督之命,特来招抚诸位,也算念及昔日义军之情。” 李岩面上不动声色,亦拱手还礼,语气温和:“郑守备远道而来,辛苦至极,寨中已备下薄酒,还请入寨歇息。”说罢,侧身引郑四维入寨,眼神却在掠过郑四维身后清军时,闪过一丝冷意。 入寨之后,沿途大顺军士兵皆怒视郑四维,眼中满是鄙夷与恨意,若不是李岩早有吩咐,怕是早已有人冲上前去。郑四维虽察觉异样,却只当是士兵们不甘降清,心中愈发得意。 白云寨议事厅内,陈设简单却也算整洁,李岩请郑四维上座,又让人请来刘芳亮作陪——其余将领皆不愿与郑四维相见,李岩也不强求,因此只有刘芳亮一人前来作陪。郑四维带来的财物、礼品堆满了议事厅,金银绸缎耀眼,显然是佟养和为了迷惑大顺军所备。 宾主坐定,亲兵奉上好茶,郑四维便开门见山,从怀中取出一封封漆信函,递向李岩:“李军师,此乃佟总督亲笔信,还请过目。佟总督说了,大顺军若能识时务、知顺逆,放下兵器降清,过往罪责一概不究,诸位还能得官爵、享俸禄,何必困守山林,徒增伤亡,累及百姓生灵涂炭?” 李岩接过信函,缓缓拆开,目光扫过信上字迹,心中暗自窃笑。信中言辞看似劝降,实则满是倨傲,字里行间皆是清军天兵压境、大顺军不堪一击之意,仿佛英霍山区旦夕可破,降清不过是给大顺军留条活路。这般假惺惺的姿态,倒也符合佟养和的野心。 李岩收起信函,故作惶恐之色,小心翼翼地开口,语气带着几分试探:“佟总督的美意,我与诸位弟兄感激不尽。只是我大顺军将士多是陕北子弟,向来重视衣冠发式,若降清,可否恳请佟总督通融,免去剃发易服之礼?这是我等唯一的请求,还望郑守备代为转达。” 郑四维闻言,心中一动。他深知满清朝廷“留发不留头,留头不留发”的铁律,佟养和绝无可能答应这般条件,可他此次前来,一心想促成招抚之事,好向佟养和邀功请赏,若因这一条卡住,自己岂不是无功而返?念头一转,郑四维便满脸堆笑,拍着胸脯应承:“李军师放心,此事包在我身上!剃发易服不过是小事,佟总督向来体恤民情,想必会通融一二,我回去后定会好生劝说,定然给诸位一个满意的答复。” 他只顾着满口应承,全然不顾此事能否兑现,只要先稳住李岩,拿到回信,自己这趟差事就算有了着落,至于后续如何,他既不关心,也懒得去想。李岩看着郑四维虚伪的模样,心中冷笑,却也不点破,只故作欣喜,连声道谢:“多谢郑守备成全,若此事能成,我等定感激不尽。” 接下来几日,李岩命人好酒好肉招待郑四维及其亲军,每日宴席不断,态度恭敬得近乎卑躬屈膝,愈发让郑四维坚信大顺军是真心降清。临行前,李岩亲手写下一封回信,交给郑四维,信中不仅索要高官厚禄,还要求清廷拨给大量粮饷,划分英霍山区及周边数县作为驻地,姿态看似贪婪,实则是为了迷惑佟养和,让他以为大顺军确实是想降清,才会如此开出价码。 郑四维接过回信,迫不及待地揣入怀中,连声道别后,便带着亲军匆匆离去,一路快马加鞭赶回武昌,心中十分得意促成了如此大事。回到武昌后,郑四维立刻面见佟养和,将李岩的回信呈上,却绝口不提李岩拒绝剃发易服之事,只添油加醋地描述李岩等人如何感激佟养和的招抚,如何愿意归顺清廷,言语间满是邀功之态:“大人,李岩等人已是走投无路,对大人的招抚感恩戴德,只要大人答应他们索要官职、粮饷和地盘的请求,他们定会即刻放下兵器,归顺朝廷,大人不费一兵一卒便可平定英霍山区,此乃大功一件啊!” 佟养和接过回信,细细看完,脸上露出一丝了然的笑容,随即满口应承:“好,他们要的官职、粮饷、地盘,本督都答应!只要他们肯归顺,一切都好说。” 郑四维见状,心中大喜,连忙跪地谢恩:“大人英明!属下幸不辱命,总算促成此事。” 他却不知,即便自己如实告知李岩拒绝剃发易服,佟养和也会毫不犹豫地答应。此次招抚本就是彻头彻尾的骗局,佟养和从未想过要真心接纳大顺军,不过是想借此稳住李岩,让他放松警惕,自己好趁机集中兵力攻打黄州。李岩的伪降,佟养和的假抚,两人各怀鬼胎,唯有郑四维被蒙在鼓里,还自以为立下了不世之功,满心期待着佟养和的升赏。 可郑四维终究是打错了算盘。佟养和稳住李岩后,便再也没有理会郑四维,既没有给他升官,也没有给他赏银,只随意打发了几句,便让他依旧回荆州担任守备,连一句像样的嘉奖都没有。郑四维满心失落,却也不敢多问,只得悻悻离去,直到后来黄州战事爆发,他才隐约察觉不对劲,可此时早已为时已晚,自己不过是佟养和与李岩博弈中的一枚棋子,用完即弃。 稳住英霍山区的李岩部后,佟养和终于可以放开手脚,全力进攻黄州。他当即下令,发出军令檄文,调遣湖广各州府的驻防汉军,尽数向黄州集结。一时间,湖广各地清军纷纷拔营起寨,朝着黄州方向进发,旌旗蔽日,战马嘶鸣,粮草辎重源源不断地运往前线,原本平静的黄州周边,顿时被浓重的战争气息笼罩。 黄州城内,白旺早已察觉清军的异动,一面加紧修缮城防,囤积粮草,一面派人火速前往英霍山区,告知李岩清军即将进攻黄州的消息。李岩接到消息后,心中了然,知道佟养和的骗局已然展开,自己的伪降也起到了作用,当即下令整军备战,一面密切关注黄州战事,一面防备清军突然发难,随时准备支援白旺。 长江两岸,清军与大顺军各自厉兵秣马,一场决定湖广局势的大战,就要一触即发。 第222章 袁宗弟密援黄州 按照李岩与大顺军众将在白云寨商议的结果,袁宗弟亲领他的后军与部下各偏俾:张能、马重禧、罗玉山、张程远等,共有马步军四万余人。秘密开往黄州增援白旺的守军。塔天宝因原本不属于袁宗弟所部,又从湖南归来,独立太久。所以李岩准许其单独领一军约一万三千余人脱离袁宗弟后军,另作他用。 双方都在调兵遣将,只不过清军在明,顺军在暗。李岩和其余诸军将按兵不动,静驻英霍山区。以免过早暴露意图。 袁宗弟率领后军将士人衔枚,马裹蹄 ,分两批人,急行军一昼夜,到达黄州北门。 黄州北门方向是大别山区,人烟较少,且顺军到达时是半夜,沿路居民有可能目击者都被带到军中。白旺早已得报,命人打开城门接应,四万多人在清军围攻前进入城内。 白旺亲自前来迎接,他的身旁是副将和一众偏将,白鸠鹤、刘世俊、张万才等人。 大家都是一身戎装、遍身盔甲。白旺立身在内城的城门附近,远远地看到袁宗弟骑着战马缓缓走来。白旺曾是袁宗弟副将,二人是同生共死的老伙计,李岩同意袁宗弟前来襄助白旺守城,就是看中了袁宗弟与白旺曾经亲密的关系,合作起来会更加协调。 白旺离着老远就拱手致意,袁宗弟也早早看到了白旺,立即拍马赶上前,离白旺还有十步远,马上翻身滚鞍下马,把缰绳递给亲兵,走向前,对着白旺也拱了拱手,握住他的手。 白旺道:“总哨,一路辛苦!”白旺还是习惯以总哨称呼袁宗弟。 袁宗弟笑了笑,道:“不辛苦,路上只赶了一天半的行程。” “这次有总哨的襄助,黄州一定能安然无恙,白旺心中总算是一块石头落了地。” “老伙计,这次我来主要是给你打下手,黄州你已经经营一年有余,城内城外地理民情你比我熟悉多了,在守城方面还是要多靠你们。” “清军来势汹汹,据探马的奏报,佟养和集结了整个湖广的清军,包括满汉各州府的驻防兵丁,共有四五万人马,对黄州是势在必得。” “哼,佟养和是痴心妄想,黄州可不好打,我们要让他在黄州城下磕掉几颗门牙。现在城内的防守工事修建得咋样啦?还有,要提防城内城外清虏的奸细,我建议从明日起立即关闭城门,派出军士巡查城墙各段,实行宵禁。严禁任何人出入。以防清虏细作将城内军情带出城去。我来时已经将沿途居民强带随营,现在放入城内给予赈济。待清虏攻城前一天和城内居民一道放出城。” “这几天有许多百姓听说清虏要来攻城,已经纷纷扰嚷着要出城避难,我已放出去了几批,现在关闭城门不让百姓逃难,势必会引起人们恐慌,况且,我们大顺军素称仁义之师,吊民伐罪。不放城中居民出外逃难,百姓难免会对我们大顺军有各种非议。” 袁宗弟手一挥,摇头说道: “此时已管不了那么多了,大战在即,不能有妇人之仁。” 白旺点点头,向袁宗弟逐一介绍黄州守城的各偏俾将领。 每介绍一人他们都向袁宗弟拱手作礼,袁宗弟也拱手回礼。白鸠鹤也曾是袁宗弟的俾将,所以二人也熟识,见面互相寒暄了一阵,老朋友很久没见了,彼此十分亲热。白鸠鹤面白无须,像个女人一样温和。但是当作起战来时却极其悍勇,更难得的是行事精细严谨,一丝不苟。是白旺极得力的助手。 袁宗弟也将手下的将领:张能、马重禧、罗玉山等人向白旺介绍一遍。张能和马重禧也是闯军老营里出来的将领,和白旺也相识。大家少不得各欢喜叙话一番。 袁宗弟此来还携带了一百门新式弗郎机火炮,由骡马挽运。白旺对这种新式的弗郎机火炮十分好奇,他细细打量之后,问道:“这是什么火炮,体型不大,能够打多大的弹丸,能够轰击多远?” 袁宗弟等一群将领皆互相看一眼哈哈大笑,马重禧说道:“此是由大顺军匠作营自己改进的弗郎机火炮。” 白鸠鹤不解地问道:“弗郎机火炮并不足奇,我们见惯了,这些大炮却又不像。” 马重禧走上前,将销柱拉开,原来炮的后尾有一个密封的厚厚的铁盖,打开盖子,里面才是一个子炮。子炮与炮的后膛配合得十分紧密,如此工艺,超过了其他各地的铸造技术。当看到子炮时,白旺和白鸠鹤等将领才恍然大悟,原来子炮装卸在后膛中而不是在炮腹。 随后马重禧介绍了此种新式弗郎机火炮的优点、其气密性和发射的威力。 袁宗弟一军进入城中后,在城内安排扎营,为了避免走漏消息和骚扰城内居民,都在远离居民区的空旷地方宿营,将士所住的全是清一色的军帐,都由军备局所制。搭建起来十分方便,专门用于野外宿营。 第二天,在白旺的带领下,众将一起巡视了城墙各段及城防工事。白旺驻守黄州以来,处于抗清的最前线,为了应对清军的随时进犯,苦心经营,将黄州城墙修建得像个铁桶一样,不仅加固了城墙,没有瓮城的城门也加修了瓮城,增加了悬楼和箭楼,还将城垛加高加厚。使得除了重型的红夷大炮外不能被炮弹轻易打坏。 袁宗弟对黄州的城防十分满意,连连点头称赞。说道:“黄州城防之坚固不下于武昌。” 袁宗弟站在城墙垛口处向下张望,才发现城墙外两三丈远都深挖了壕沟,壕沟还没有水,显然是刚刚完工。壕沟外是鹿砦、木栅和竹钉阵。可以用于迟滞敌人的进攻 第223章 黄州备战 望着这黄州坚固的城防,张能的战意又起。记忆骤然拉回蕲州一役 ,那时以蕲州城防之固尚挡不住清军的铁骑与火炮。彼时他别无选择,只能咬牙定下险计,故意放开城门,诱清军入城,借着街巷狭窄与敌军周旋,虽最终险胜,却折损了不少弟兄,那场危急中与敌血战的场景,至今仍烙在心头。 身旁突然传来两道交谈声,打断了他的思绪。张能侧目望去,只见袁宗弟正皱着眉望向城下的壕沟,转头向身旁的白旺问道:“老伙计,这壕沟挖得够宽了,为何不将河水引入?有水阻隔,清虏想要靠近城墙就不容易了。” 白旺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壕沟,摇摇头说:“袁将军有所不知,这城壕是新近才挖完的,我亲自去查探过,总觉深度还差些火候,正琢磨着要不要再往下挖深数尺,免得水浅挡不住敌军,反倒成了摆设。” 袁宗弟闻言,点了点头,又转而追问军情:“探马可有塘报传回?清虏大军此刻行至何处,几时能到黄州城下?” 白旺闻言,说道:“尚未有确信。” “此事不可大意。”袁宗弟脸色一肃:“清虏来势汹汹,我们必须摸清他们的动向,才能提前部署。当务之急,是立即派出探马和细作,多路并进,往武昌方向清军大营潜去,严密监视他们的行踪,一旦有动静,即刻传回消息。另外,壕沟也别等挖深了,先将竹树削尖,做成尖利的树桩,密密麻麻布满沟底,再引浠水灌进去,先把第一道防线筑牢,免得夜长梦多。” 白旺闻言,深以为然,当即点头应下:“总哨说得极是,此事刻不容缓。”说罢,他转头看向身旁的亲兵,高声吩咐道:“速派飞骑传令,让修建壕沟的军民暂停手头活计,先将竹树削尖做桩,布满壕沟底部,再即刻引浠水灌入城壕,务必在今日日落前完成,不得有误!” “末将遵命!”亲兵抱拳领命,翻身上马,挥鞭疾驰而去,马蹄声踏过青石板路,很快就消失在街巷尽头。 随后,袁宗弟又让人召集了一百多名精锐探马与老练细作,亲自叮嘱道:“你们此行务必谨慎,昼伏夜出,避开清军的眼线,潜入武昌方向探查清军动向,不管是兵力部署、行进速度,还是粮草补给,但凡有有用的消息,都要尽快传回,切记不可暴露行踪,若遇危急,优先保全自身,留着性命带回消息才是要紧事。” “请将军放心,末将等定不辱使命!”探马悄然开了西城门,飞骑而出。 安排好探查与壕沟之事,袁宗弟又找到白旺,说道:“清军动向未明,备战刻不容缓,我们需尽快整合兵力,划分防守区域。不如即刻召集哨总以上将领,开一场军事会议,敲定防守部署,也好让各营提前准备。” 白旺闻言,当即点头,身旁几位随行的将领也纷纷附和:“袁将军考虑周全,是该尽早商议,定下。” 为保会议机密,不泄露防守部署,众人商定,所有将领都赶往袁宗弟后军暂时驻扎的军帐内议事。袁宗弟的军队驻扎在黄州城外一处远离市镇热闹之所的小山包下,此处地势开阔,又有山林掩映,不易被外人窥探。军帐周围,早已安排了精锐士卒警戒,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方圆几里内,严禁闲杂人等靠近。 不多时,各营哨总以上将领陆续赶到,皆是一身戎装,腰间佩刀,神色肃穆,脚步匆匆,显然也知晓此刻局势紧迫。袁宗弟亲自在军帐外迎接,见众人到齐,便抬手示意:“诸位将军,里面请,事不宜迟,我们即刻议事。” 众人跟着袁宗弟走进军帐,只见这军帐是营中最大的一座,用料扎实,顶部由几棵十余丈高的巨木作为梁柱支撑,帐内空间宽敞,足以容纳上百人。帐中央摆放着一张宽大的木桌,桌上铺着一张黄州城防图,图纸上用墨线勾勒出城墙、街巷、壕沟的位置,还标注着几处关键节点,一目了然。 众将领依次入座,团团围在木桌旁,帐内瞬间安静下来,只余下众人平稳的呼吸声,气氛愈发凝重。袁宗弟走到桌前,目光扫过众人,神色严肃,率先开腔道:“诸位将军,此次我们齐聚黄州,肩负着大顺军的重任。临来之前,军师再三嘱咐,要我们务必将黄州打造成固若金汤的城池,在黄州城下与清虏血战数场,将他们死死拖住,消耗他们的锐气,杀伤他们的人马,为大顺军进攻湖广各地扫清障碍,创造有利条件。” 他顿了顿,语气郑重:“今日召集诸位,便是要明确分工,做好打硬仗、打血战的准备。我先把丑话说在前头,黄州之战,关乎湖广战局,容不得半点懈怠。若是有谁在战场上胆敢退缩、作战不力,耽误了战事,休怪我袁宗弟手里的大砍刀不认得人!” 话音落下,帐内一片寂静,众将领皆是凛然一震,挺直了脊背,眼中闪过一丝凝重。他们都是从战场上拼杀过来的,自然明白袁宗弟这话绝非虚言,也清楚黄州之战的重要性,心中已然知晓,一场惨烈的血战,已近在眼前。 片刻后,袁宗弟示意白旺介绍城防与兵力情况,白旺起身,走到城防图前,抬手指着地图,缓缓说道:“诸位请看,黄州城墙周长约十余里,南门与西门临近浠水,地势相对平缓,易遭清军水师与步兵夹击;东门与北门背靠山林,地势稍高,但城墙拐角处防守薄弱,需重点布防。目前,城中共有我军与袁总哨所部兵马合计九万余人,其中我部五万余人,袁将军部四万余人,各营将士皆已休整完毕,士气尚可。” 说着,他又逐一指明各军驻地:“我部兵马主要驻扎在城南与城西一带,靠近南门、西门城墙;袁将军部驻扎在城东、城北小山包附近,距离东门、北门较近。各营哨的具体位置,我已标注在图上,诸位可自行查看。” 众将领俯身看向地图,目光在各自部队的驻地与城墙段上扫过,默默记在心里。待白旺介绍完毕,袁宗弟走上前,与白旺低声商议了几句,随后抬眼看向众人,沉声道:“经我与白将军商议,防守区域已划分妥当。白将军率领所部五万余人,负责防守南门至西门段城墙,这一段临近河水,需重点防范清军水师登岸,同时加固城墙防御,备好滚石、擂木,抵御步兵攻城;我率领所部四万余人,防守东门至北门段,依托山林地势,布下伏兵,若清军从东门、北门进攻,便内外夹击,挫其锋芒。” 说罢,他抬手点了点图纸上的城墙,继续道:“不仅如此,各营各哨镇守的城墙段也已明确划分,每哨负责百丈城墙,每队负责三十丈,将士们各司其职,不得擅自离岗。稍后我会让人将划分细则分发下去,诸位带回营中,传达给每一位将士。” 众人闻言,纷纷点头应下,这般细致的划分,能避免防守出现漏洞,也能让各营明确任务,提前部署。 “另外,战场局势多变,需留一支预备营,以备不时之需。”袁宗弟话锋一转,目光在众将领中扫过,最终落在了张能身上,“张能,你麾下一营兵马,先前在英霍山寨苦练兵半年有余,兵力从三千余人扩充至八千多人,将士们战力大增,作风硬朗,便由你率领这八千余人担任预备营,驻扎在城中心地带,一旦某处城墙防守危急,你需立即率军驰援,不得延误。” 张能闻言,当即起身抱拳,高声应道:“末将遵命!定不负将军所托,随时待命,驰援各处!”他心中激动,能担任预备营,既是信任,也是重任,他早已做好了随时奔赴战场的准备。 众将领见状,也无异议,张能的兵马战力如何,他们大多有所耳闻,由他担任预备营,正好合适。 各事项分拨已定,众将领起身抱拳,齐声说道:“我等遵命,即刻回营准备!”袁宗弟点了点头,摆手说:“去吧,务必尽快准备妥当,随时应对清军来袭。” 众将领陆续走出军帐,翻身上马,朝着各自的营地疾驰而去,帐外很快恢复了平静。袁宗弟与白旺留在帐内,又对着城防图细细查看了一番,确认没有遗漏,才松了口气,准备起身巡查营地。 第224章 黄州备战(二) 刚走出军帐门口,一名亲兵便急匆匆地跑了过来,手中举着一封插着鸡毛的信件,高声喊道:“将军!蕲黄山寨急信!是李岩军师发来的军令!” 袁宗弟与白旺连忙接过信件,鸡毛信通常意味着军情紧急,二人不敢耽搁,当即拆开信封,凑到一起细看。写的是:“袁、白二位将军,务于黄州拖住清军十余日,最好可至一月,不可过早暴露城中兵力,以免惊动佟养和,使其心生忌惮,不敢来攻。守城之时,需故意显出疲态,装作力有不支之状,诱清军全力攻城,借机消耗其兵力,为后续战事铺路。” 看完信件,白旺疑惑。既要严防死守,拖住清军,又要故意示弱,诱敌深入,不能让清军看出城中实力,这般拿捏分寸,着实不易,稍有不慎,要么让清军察觉异样,不敢攻城,要么示弱过度,被清军攻破城池,后果不堪设想。 袁宗弟将信纸折好,收入怀中,转头见白旺神色凝重,就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道:“老伙计,林泉(李岩字)此中必有深意,清军势大,若不诱其全力攻城,我们很难在短时间内大量消耗他们的兵力。虽有难度,但只要我们把握好分寸,定能达成目的,无需太过忧心,全力以赴便是。” 白旺点头:“总哨说得是,是我太过顾虑了。既已接下军令,我们便按军师的吩咐来,定能拖住清军。” 二人不再多言,便带着将领们,开始巡查城中各处的防守部署。 一路巡查下来,各处城墙的防守已陆续展开,将士们搬着滚石、擂木往城头运送,工匠们在修补城墙的细微裂缝,军民们忙着往壕沟里铺设尖桩,引着浠水灌入沟中,一派繁忙而有序的景象,士气高涨。 不知不觉间,天色渐暗,夕阳西下,余晖洒在城墙上,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光。袁宗弟与白旺一行人巡查到西城门边上时,忽然发现城门外竟有不少居民的房屋紧邻城墙而建,城外的房屋更是直接建在墙根底下,虽隔着一道刚灌满水的壕沟,距离城墙却不足一百步,房屋旁边还有一片茂密的树林,林中树木高大,最高的足有十数丈,枝繁叶茂,遮挡了不少视线。 袁宗弟脸一黑,指着城外的树林与民居,急燥地说道:“不好,这是个大隐患!这片树林既能掩护清军攻城,他们若想攻城,只需将这些大树伐倒,便能当作长梯靠在城墙上攀爬,城外的民居也能成为他们的藏身之所,对城墙防守极为不利。快,立即派出一千士卒,将这片树林全部砍伐干净,城墙一里范围内的民房也尽数拆除,拆下的木头、门板全部搬运进城内,留作守城之用。城外的村庄一律坚壁清野,所有居民要么迁到城内安置,要么劝他们投亲靠友离开此地,绝不能给清虏留下可乘之机!” 他说着,又仔细看了看城外的民居,松了口气:“还好城外居民不多,约莫只有一百户人家,处理起来不算棘手,快去安排!” 白旺站在一旁,看着城外的树林与民居,稍露出些愧疚,后悔自己竟然没有早些发现这处隐患。其实他并非看不到,先前巡查时,也曾留意过这些房屋与树林,只是他心中对百姓多有同情,知道拆房迁民会让百姓流离失所,心中不忍,便下意识地选择性忽略,险些给守城留下祸患。 “是我考虑不周,险些误了大事,多亏总哨及时察觉。”白旺连忙说道,当即小声吩咐身旁的白鸩鹤,“速调一千精锐士卒,即刻出城,按袁将军的吩咐,伐树拆房,迁走百姓,务必在入夜前处理妥当,不得留下任何隐患!” “末将遵命!”白鸩鹤领命而去,片刻后,一千名身着戎装的大顺军士卒便集结完毕,手持斧头、砍刀,列队走出西城门,朝着城外的树林与民居而去。 伐树的过程十分顺利,一千多名士卒分工明确,有的挥斧砍树,有的清理枝桠,有的将砍倒的大树往城内搬运,动作麻利,速度极快。这片树林不算很大,在众士卒的合力之下,不过一个时辰,便被砍伐得干干净净,只留下一片布满树桩的空地,原本茂密的绿荫消失不见,城墙外的视野瞬间开阔起来,再无遮挡。士卒们清理得极为彻底,连地上的树枝、树叶都一一收拢,全部搬运进城内,半点也没浪费。 可到了拆民房的时候,却遇上了极大的困难。大顺军士卒们拿着工具,挨家挨户上门,耐心劝说百姓迁走,好话说了一箩筐,许诺会在城内给他们安排住处,提供粮食,可百姓们却大多抗拒。甚至猛烈反抗。 有的百姓坐在自家房顶上,死死抱着房梁,不肯下来;有的堵在门口,双手叉腰,对着大顺军士卒破口大骂;还有的老弱妇孺坐在地上,放声大哭,不肯离开祖辈居住的家园。更有甚者,直接指着城墙上的白旺与袁宗弟,骂道:“你们这些流贼,果然贼性不改!当初说要护着百姓,如今却要拆我们的房子,赶我们走,和那些东虏有什么两样!” 士卒们面面相觑,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只能再次上前劝说,可百姓们的情绪愈发激动,哭声、骂声此起彼伏,几里之外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袁宗弟站在城头,看着下方僵持的局面,眉头紧锁,脸色愈发阴沉。他知晓百姓不愿离开家园,心中也有不忍,可清军将至,若不及时拆除房屋,清除隐患,一旦清军利用这些房屋与树林攻城,受损的不仅是守城将士,百姓们也难逃战火波及。 “不能再劝了,时间紧迫,耽误不起。”袁宗弟咬了咬牙,语气坚决地下令,“传令下去,若百姓执意不肯迁走,便先将人绑起来,带到城内安置,再动手拆房,不必再顾忌太多!” 第225章 清军围城 许多百姓是半夜睡梦中被拖走的,流离失所,许多人哭着骂着往郊外走,有亲的投亲,没亲的逃难。只有少数人进城来。因为大顺军说,凡是进城内的百姓都供给粥米,给房舍遮头。但是大战即将打起来,谁个敢冒死跑进这岌岌危城。 虽然袁宗弟一路的行军极为隐蔽,但依然引起了清军探马的警觉。城内有清军的细作,只是城中实行宵禁,城门紧闭且城墙各段的巡查守备极严,城内的清军细作消息都送不出去。 只有城外的清军探子得到一些只言片语的传闻和亲看过几眼大顺军在夜里行军,对大顺军的兵马数量并不知道确切的数字。 当清军探马将有一支陌生的兵马增援黄州城的消息禀报给佟养和时。佟养和已经完成了所有兵马的调动,只等待他的一声令下。大军即将开拨。由于对大顺军的轻视,加上细作、探马的军情不够切确,并没有引起佟养和的足够重视。围攻黄州城的行动依然照原计划进行。 清湖广总督佟养和与满清八旗固山额真觉罗郎球等人率一万多名满清八旗铁骑和四万多名各地驻防的汉军,正向黄州蜂拥而至。此次整个湖广守军几乎是倾巢而出。 大顺军派往武昌方向的探马和细作早已得到确切的消息,马上赶在清军的前头飞骑回黄州城内禀报军情。 袁宗弟和白旺得悉消息,马上分头准备,按已经商议好的计划部署守备兵力。 这时新式的弗郎机火炮才挽运上城,部署在各城墙段,弗郎机炮都装载在木料所制成的炮车上,炮车有木制的轮子,方便转移。 各种早已准备好的滚木礌石、砖石瓦砾,从民房中拆下来的木头、横梁等,还有火药包、万人敌、桐油、硝石、柴草等有助于燃烧的东西。 城内许多百姓、夫役都被征发前往城墙底下帮助搬运弹药、滚木礌石等用于守城的武器。还有的民夫组成了担架队,准备随时转运伤兵。黄州内的外科郎中不少,这时都被征发起来给大顺军将士疗伤,医馆设在几个州府衙门内。 攻城固然要根据守城的部署情况来确定攻城方向,守城也要根据攻城的实际情况来加强防御。这并不是一成不变的,实际上攻守双方一直都在灵活地变化,只有善于变化者,才能立于不败之地。 固国不以山溪之险,守城也不在于城郭的坚固。最重要的是人心和防守双方的武器、兵员和战略战术的运用。 清廷此次专门调拨了一个乌真超哈火炮营前来,共有二十多门重型红夷大炮,五十多门红夷小炮。佟养和竟然还征调了上千艘船,从武昌沿长江而下到黄州,可以运输粮草、辎重和兵员,行军时间大大缩短,节省了大量人力物力。清军毕竟占据了整个湖广大部最富足的州县,可以集中最好的资源,这是明顺两军都不能与之相比的。 佟养和就是在武昌上了船,沿长江而下到了黄州附近的樊口上岸,再骑马到达黄州城下。 佟养和一路上看着已方清军阵营舳舻千里,旌旗蔽日,人马鼎沸。清军的盛大阵容给他无限的骄傲和自毫,仿佛清军已经天下无敌,黄州不但可以一鼓而下,整个湖广都将会很快平定。而自己也会凭借军功平步青云,进入京城接受封王封侯。 整个清军,特别是满蒙八旗,仿佛受了主帅的自信的感染,个个也变得趾高气扬,入关以来,他们一贯少有败绩。 在去年与流贼在簰州一战也只凭借少数兵力就打得流贼差点溃不成军。近一年来没有大的作战,他们这些四处征战杀戮惯了的满洲鞑子,血液里早已沸腾着好战的冲动。 觉罗郎球向佟养和建议派出一个甲喇(一千五百人左右为一甲喇)八旗骑兵,占据黄州北面的茶山一带,以遮断英霍山区向黄州增援之可能。佟养和准许 ,并且加派了一支汉军总兵领了三千人马随之前往。 第二日,清军大军开始四面围城,彻底切断黄州城内外联系。清军的游骑不停绕城巡逻,在五十里内不可能有任何人能够靠近黄州城。所有水路陆路均被切断,围困开始。 清军的粮草和火器弹药等各种辎重都由长江水路用船从武昌运抵樊口上岸。尽管如此,清湖广当局还是征发了大量民夫,以搬运辎重和协助攻城。 清军五万人马,其中满蒙八旗兵一万余人,骑兵五千五百骑,步军五千余。由固山额真觉罗郎球,梅勒章京完达海和阿山率领。 汉兵一共四万人马,由各地驻防的守备军征调而来,大多前身是左良玉的明军。 弘光政权时期,左良玉打出旗号称要东下南京清君侧,谁料病死在长江途中的船上。其部下十几万人马由其子左梦庚继承。左部兵马继续东下,被江北四镇之一的黄得功部击败,退回九江。阿济格追击大顺军东下到九江地区时,左梦庚不敢与清军交战,向阿济格投降。后来左梦庚被阿济格带回北京,清廷忌其兵马众多,实行分化瓦解政策。名为升赏,实为架空。左梦庚后来在北京死去。其余部下张应祥、徐恩盛、郝效忠、金声桓、常登、徐勇、吴学礼、张应元、徐育贤被分散驻守各州府。 其中徐勇本为清驻守黄州总兵,进剿蕲黄山寨时被大顺军消灭。金声桓此时正在江西进攻赣州。只剩下张应祥、徐恩盛、郝效忠、常登、张应元、徐育贤等为各地驻防汉军总兵,俱被檄调而来。 黄州城内的许多百姓,在清军抵达黄州城下的前一天,大顺军打开了东城门,将一些想出城避难的百姓通通放出。只是城门打开,为了防范清军奸细混入城中,因此只许出不许进。而出城者,也要仔细点检要有担保佐证,确认身份,凡是可疑人员,一概押回重新甄别。 第226章 清军围城(二) 满洲兵原本就十分歧视汉兵。粮饷、军械、甲仗等往往都是满洲兵优先供给,汉兵有时粮饷不继,还要求其随军出征,攻城、冲阵又多是驱汉兵作前锋,伤亡惨重。汉兵多有怨言。许多汉兵在左良玉军时就纪律败坏,烧杀劫掠,奸淫妇女。投降清廷后,非但没有收敛,反而因清廷时而不给军饷而更加放纵劫掠,湖广各地百姓也深受其害。 满洲兵驻扎在黄州城东门外,这里靠近长江,辎重、粮饷从樊口上岸运往这里来,搬运极为方便。汉兵只能驻扎在北门和西门外,靠近大山,粮饷辎重搬运不易。这日,清军的粮饷又晚发了,汉兵遂闯入附近的村庄集市大肆劫掠。 总兵张应祥、徐恩盛等对部下兵马任意放纵。佟养和自知粮饷不继,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装作不知。 许多村庄、市集的百姓为避兵祸,皆望风而逃,在路上扶老携幼绵延数十里。原先从黄州逃出城来的百姓以为到了城外就安全了,许多人对清军抱有相当的幻想,以为满洲人得了天下,自然也会善待百姓。正如天子会把天下的百姓都看作自己的子民一样。 结果大失所望,许多百姓财产被劫,房舍被焚,许多妇女被奸淫,反抗被杀者,投水自尽者,满村满路皆是。百姓人人痛恨,都在路途中哭骂诅咒清廷官兵。 城外的四乡百姓被清虏劫掠奸淫的消息传回黄州时,更多想出城去的百姓都打消了念头。还有一些出了城去的百姓亲眼目睹了清军的残暴后,又哭哭啼啼跑回了黄州城。吓得城内的百姓更不敢出城了。而为了保护黄州城不被攻破,满城百姓不被清兵屠城,所有的百姓都只好横下一条心来帮助守城,与黄州共存亡。 黄州东门之外,官道旁的市集原是这片地界最热闹的去处。因挨近州城,四乡八野的乡民挑着菜蔬、山货赶来交易,城内居民采买日用、出城办事也必由此经过,久而久之,土路两侧搭起连片草棚,砖瓦铺面也渐次兴起,白日里人声鼎沸,鸡鸣犬吠与叫卖声缠作一团,入夜才稍歇烟火气。渐渐地这里形成了一处城外的关厢市集。 可此刻,这处市集却如死一般沉寂,唯有风卷着枯叶扫过空荡的街巷,残破的幌子在风中晃得吱呀作响,恍如荒村废墟。 佟养和的中军大帐并未按军中惯例搭建营帐,而是直接占了市集深处一处富户宅院。这宅院青砖黛瓦,院墙高筑,门楣上还留着未褪尽的朱红,院内正房宽敞明亮,恰好容下议事的案几与一众将领。 宅门外,清军士兵持刀肃立,甲胄碰撞声沉闷刺耳,院墙上被临时架起的鹿角与刀盾遮了大半,原本精致的雕花窗棂被木板钉死,只剩缝隙里透出几分肃杀之气。宅外的市集更无半分生气,草棚被掀翻了大半,散落的蔬果早已腐烂发黑,翻倒的货郎担子旁,几只麻雀啄食着残留的谷粒,见了巡营的清兵,扑棱棱惊飞而去,只留下满地狼藉。此前清军大军蜂拥而至时,市集上的百姓吓得魂飞魄散,挑着担子的乡民丢了货物就往田间跑,铺面里的掌柜、伙计也顾不上收拾细软,拽着家人往城外荒野逃窜,此刻整条街除了往来巡逻的清军,再无半分人迹,连狗吠声都寻不见一丝。 辰时刚过,佟养和身着绣金蟒纹的缎面官袍,外罩一件玄色披风,慢悠悠走出宅院,身后跟着一众满汉将领。满洲将领皆是顶盔掼甲,腰悬弯刀,面色沉肃;汉将则多穿棉甲,拱手跟在侧后,神色间带着几分恭谨。众人踏着市集的碎石路,往东北方向一处小山包行去——那山包不高,却正对着黄州东门,是眺望城防的绝佳去处。 山包顶上草木稀疏,风裹着尘土乱吹。佟养和抬手按住腰间玉带,拿出千里镜来望向不远处的黄州城墙,身后将领们也纷纷驻足,目光落在那道横亘眼前的屏障上。只见黄州城墙被刻意加高。城墙上增设了数十座悬楼,悬楼之上隐约可见值守士兵。城墙根下,一道深深的壕沟早已掘好,沟内灌满了水,壕沟之外,荆棘、鹿砦与木栅层层叠叠,地上还密密麻麻布着竹签与尖木桩阵。 这些都在佟养和的意料之中,他指着城防工事指指点点,不停冷笑,满是轻蔑。 “就凭如此工事,也敢妄想抗拒天兵?”佟养和收回目光,转头看向左右将领,傲慢笑道,“简直是痴心妄想,螳臂当车罢了。” 话音刚落,身后便有一人躬身上前,正是原为随州守备、降清后仍任将领的郝效忠。他身着灰布棉甲,腰佩长刀,脸上堆着谄媚的笑,拱手奉承道:“总督大人英明神武,麾下天兵所向披靡。那些流贼不知天高地厚,竟敢据城顽抗,待我满汉大军攻城,黄州城池不过是泥捏瓦砌,不费吹灰之力便能碾为齑粉,哪里挡得住大人的兵锋?”郝效忠降清后,向来极尽谄媚之事,只求能保住官职与性命,此刻见佟养和得意,自然少不了添几句好话。 身旁的固山额真觉罗郎球也跟着哈哈大笑,他身材魁梧,满脸络腮胡,甲胄上还沾着些许尘土,显然是一路行军未歇。他指着黄州城墙,语气不屑:“流贼果然不懂守城之法!哪有将全部人马都龟缩在城内,被动挨打之理?若是换作我,定然派一支精锐兵马驻于城外,择地修建寨栅,与城内互为犄角,这样进退皆有章法。”说着,他抬手拍了拍腰间的弯刀,眼神轻蔑,“这些流贼怕是还没尝过我们大清天下无敌的红夷大炮,只要架起炮来,对着城墙打上十数炮,保管城内那些人哭爹喊娘,乖乖跑出来投降!” 佟养和听着两人的话,连连点头,抬手抚了抚颌下的长须,笑容愈发得意。他转头看向黄州城,眼中闪过几分狠厉,仿佛已看到城池被攻破、清军入城劫掠的景象。身后其他将领也纷纷附和,言语间皆是对黄州守军的轻视,满营上下,竟无一人将这严密的城防放在眼里。 这时,一旁的梅勒章京完达海往前一步,拱手问道:“请教总督大人,若是攻城之时,城内的流贼与百姓撑不住,出城请降,不知大人准还是不准?”完达海已经想到了破城后如何处置俘虏的事了。 佟养和闻言,露出阴恻恻的笑,他缓缓开口:“准,为何不准?”见众人不解,他又接着说道,“先让他们乖乖放下兵器,一个个走出城来,等我们收缴了所有兵器,将他们困起来,到时候还不是任凭我们宰杀?” 说到此处,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身后一众将领,低声说道:“摄政王有密令,流贼顽劣,不可招抚,务必斩草除根,不留后患。所以……”他猛地抬起右手,手掌斜劈而下,做出一个利落的砍头动作,一字一句道,“一个不留。” “末将明白!”数人齐声称道。 佟养和突然想起来英霍方面的大顺军,问道:“自上次招抚流贼后,现在英霍方面有什么动静没有?” 觉罗郎球躬身答道:“禀总督大人,目前探子回报,并没有发现有什么异常的兵马调动。末将已经派了一个甲喇的满蒙骑兵外加三千汉兵在黄州以北的茶山监视流贼。” “派出这么多兵力只为了监视英霍,我看大可不必,把那甲喇的八旗兵调回来吧,这里攻城需要增加人手,那边只留下三千汉兵足矣。” 觉罗郎球忙拱手回道:“是,末将立刻去办。” 第227章 黄州城下 正当佟养和与一些将领在夸夸其谈的时候,只有德安总兵张应祥和荆州总兵徐恩盛看到黄州城池坚固,流贼已将城防工事修建得自成体系,况且城内的细作出来时说城内已得了一支军马增援,甚觉棘手。只是众人都在奉承佟养和,自己犯不着提出异议来唱反调惹总督大人不快。只好默然不出一语。 佟养和看罢黄州城防,对众将训示一番。说:“我满洲勇士所向,敌兵无不望风披靡。今围攻黄州城池,歼灭流寇,攻必克,战必胜。望你们一鼓作气,荡平黄州。我将在黄州城内设宴,为各位庆功封赏!本部堂乃一介文官,戎武之事并不在行,攻城之事就仰仗诸位了。但是,本部堂有言在先,谁敢作战不力,贻误战机,不思进取。莫怪本部堂军法无情!” 说到后面时,语气越发沉重,众人明白,这是给手下的汉军旗敲打敲打,尽早打消他们的怠惰之心。在场的汉军将领听闻都默默无言,垂手肃立。只有几个不服气的汉军将领心中冷笑:“要军饷时没有,攻城时倒让兄弟们送死,你们这班满洲人真会盘算,老子卖力个屌! 佟养和见汉军将领皆悚然肃立,料想自己的一记下马威还是有些效果的。就顿了顿继而郑重宣布道:“明日凌晨五更时开始攻城,具体安排你们这些武将自行商议。我只在我的中军大帐静候佳音。如有怠慢者,不需上奏朝廷,我自斩之。” 说完带领一班文官、幕僚和护卫大摇大摆地去了。 觉罗郎球是湖广满清八旗里最高职位的固山额真。马上就当仁不让地开始发号施令。他先吩咐汉军将领: “德安总兵张应祥、随州守备郝效忠、勋阳总兵张应元各领本部军马进攻北门!”说着觉罗郎球对一众围观过来的将领用手指着所画的一个简易地图说道。 随后指着西门说道:“西门由荆州总兵徐恩盛、承天总兵吴应元率军攻打。此处……”指着南门和东门,说道:“我亲自带领满蒙八旗铁骑的步军,再加几个汉军旗,总兵常登、守备徐育贤等将率军攻打。部堂大人说,务必三日攻下黄州,如果城内抗拒,屠城三日,以示惩戒。火炮我会随时安排。现在造饭,让将士饱食后睡一觉。” 众将都领命去了,也不由分说。 此时正在黄州的东城门上,袁宗弟和白旺等将领也正向外眺望,观察敌情和满清官兵的部署情况。根据探报得知,满蒙八旗军主要都集中在东门和南门,北门和西门都由汉军占据。且火炮大多集中在东门和南门。 袁宗弟看到清军军容甚壮,尤其是满洲兵。旗帜鲜明,甲胄齐整。红夷大炮果然很庞大笨重,要用六匹骡子才能拖得动。想必威力不会小。 袁宗弟问道:“清虏什么时候攻城?”白旺在一旁答道:“据探子侦查,清虏已经开始造饭,应当明日凌晨开始攻城。” “来得这么快?也罢,就让鞑子尝尝苦头。新式弗郎机火炮提前布署,也要照着清虏的火炮布置。集中东门和南门。” 袁宗弟再次对白旺问道:“老伙计,依你看,清虏会不会真的就从东门和南门主攻?” “此不好说,但观其阵势,确是如此,况且,东门和南门靠近长江,方便运输辎重和粮草。” 宗弟点点头,看向张能和马重禧、白鸠鹤等将领。征求他们的意见。各将众说纷纭,有说北门主攻,有说东门主攻。 袁宗弟也不好下判断,“兵法上虚虚实实,对清虏不可小觑。我们要做好充足的准备,城门各段防守要严,准备足够的预备营。骑兵和火炮要随时机动。各个敌楼要保持联络,以旗号和号炮、号角往来联络。” 城墙上每隔一百步就建有悬楼。悬楼是由几根足够粗壮的木梁从城垛外伸出数丈远,上面钉好木板为底,四周也以木板围挡,木板外面覆盖牛皮和打湿的厚厚的毡被。留有箭孔和射界。当城下的敌人攀爬城墙或想靠近城墙挖掘放迸时,城垛上的守军不敢伸出头来,而身在悬楼上的守军就能发挥巨大的作用,悬楼的视野极好,所能攻击的范围也大,可以通过射箭、放铳射杀攻城的敌人,还可以向下投掷石块和滚木、火罐、万人敌等击杀敌人。悬楼在攻城的敌人头顶上,反而不好攻击。因此历来对攻城的威胁极大,对守城有很大的作用。闯王三次攻打开封时,就被陈永福等守将用悬楼多次打退。 敌楼为一里设立一个,乃是用于眺望哨和烽火台联络所用,也可以用于防守。 袁宗弟和白旺等人亲自上到悬楼和敌楼里察看,都觉得悬楼甚为牢固,还算满意。只是多用木料和毡被容易被敌人用火攻所破。白旺建议每个悬楼后面的城墙都要准备一口大水缸,以便灭火。 张能建议在城上增加火铳和火药,多准备柴草和棉被和用于引火的硝、桐油等易燃物。白鸠鹤说,“这也不难办到,黄州城商业繁盛,能征收到桐油和硝。至于棉被和柴草,可以在城中收集。” 白旺说:“要注意军纪,不要强抢,可以用些银子买,如果实在没钱了就打借条吧。” 袁宗弟点点头,说:“没错,就这样办。” 袁宗弟和白旺经过商议决定以刘世俊和罗玉山为两个营的骑兵主将,各率三千骑兵在城内准备驰援各处。因为黄州城墙绵延十数里。只有骑兵才能最快驰援。白鸠鹤掌管粮草、军械……甲仗等各种辎重。 张能防守东门,马重禧防守南门。张万才防守北门,白旺亲自防守西门。袁宗弟坐镇中军大营全权指挥并作最后预备营随时增援。分拨已定,静待清军攻城。 第二日拂晓,天刚蒙蒙亮。在西城门外只听马嘶人嚷,人声鼎沸。已有清军攻城的死士趁着天蒙蒙未亮,悄悄越过木栅、鹿砦,向城濠接近。他们背着柴草、木板、树枝悄悄靠近想填平壕沟。壕沟宽约两丈,里面灌满了水,这样宽的壕沟可不好填满。 但是清军仗着人多,打算第一批就运用一千汉兵,每人背负一捆柴草或一张门板,先填平一个攻城点。这些汉兵只是清军的消耗品,甲胄防护极少。只有清军的鸟铳和弓箭在为他们提供掩护。 第228章 黄州城下(二) 白旺早已等待多时,他先号令全军不许妄动,等清虏靠近时再放箭、放火器。反正黄州城墙足够坚固,并不害怕清虏一下子靠近。 等到许多被满清兵驱赶过来的汉兵,慌慌张张地越过鹿砦、木栅等障碍到了壕沟边时。一个兵丁还暗自庆幸,城墙上没有人向他们射箭放铳。忙将背上背着的一捆柴草准备丢到壕沟里就转身回去交差。刚将柴草举起就被一枝箭穿透了前胸,甚至没来得及叫一声就往后一倒。其他汉兵一看,吓得将柴草一扔,也不管扔没扔到壕沟内,撒腿就往回跑。 一波密集的箭雨和鸟铳射过来,还未及转身就有上百人被射死射伤,倒在地上。还有许多人在往回跑的途中被弓箭和火铳打死。 梅勒章京完达海来到西城指挥,可见满清并不信任汉军。负责攻打西城门段的荆州总兵徐恩盛和承天总兵吴应元对满清将领的干预和不信任也十分不满。但是又敢怒不敢言。 完达海一看,第一批汉兵已经死伤殆尽。就驱赶第二批汉兵接续上前。 这回他加强了弓箭和火器的掩护,还给了其中三分之一的汉兵一些盾牌防护。 战战兢兢的汉兵肩背着柴草摸索着越过鹿砦,有的将柴草捆绑在背上,一手持盾,一手拿着三眼铳慢慢向城壕摸去。 城上的大顺军不等这些汉兵靠近,就开始放箭放铳。在接近城壕的途中不断有人中箭死去,或受伤哀嚎,十分影响士气。 完达海命令清军射手抵近城下,对着城上的大顺军弓箭手、火铳手疯狂射击。以掩护填壕。 白旺透过城垛上的射口看到鞑子也出动了。就命布置在西门的二十多门弗郎机火炮对准清军射手轰击,准备大量杀伤敌兵优秀射手。 完达海还是过于轻视大顺军的火炮。他并不是没有看到城上大顺军的火炮,在他看来,流贼的火炮又小又稀疏,杀伤力究竟有限。 然而当清军的弓箭手集中一齐向城上攒射时。大顺军的二十多门火炮也开了火。一发铅弹丸掠过正在射箭的清兵,倒把后面正在指挥的牛录章京削掉了半个脑袋。 白旺在城上紧张地看着城下,这次是他第一次使用大顺军制造出来的新式弗郎机火炮,效果如何他也并不知道。 第一轮轰击只有几门炮发射了出去,操炮手以第一轮炮来校正距离。这回操炮手都将炮口调低一寸,再次装入子炮,点燃引线。一个个碗口大的铅弹丸划破了空气,以一道道弧线砸向清军弓箭手。 这回的准头已经够着了清兵,但还是稍微后了些。再次略微调低一寸,弗郎机操炮手再次装填入子炮,点燃引线发射。清军弓箭手和火铳手顿时血肉模糊,死伤一片。完达海气得不停地叫骂,一边叫人搬运回伤员。 弗郎机火炮的优势完全在于可以速射,而且散热快。每门炮配有九到十二门子炮,可以不间断地轮流装填火药和铅弹,从而可以省去因装填发射药和炮弹而停顿的时间。 与红夷大炮相比,红夷大炮平均每发射一次炮弹,弗郎机火炮已经足够发射四次了。射速之快,不用多言。 白旺一看,新式的弗郎机火炮竟然如此神威。原先的弗郎机他也曾见过,但是气密性较差,只能发射小弹丸和霰弹,打打近处的敌人,轰击距离十分有限,和红夷大炮无法相提并论。 看来大顺军的新式弗郎机火炮已经克服了这一缺点,打得远又打得准。他不禁连连叫好,亲自上前对操炮手大声赞赏说:“他娘的,打得好,打得准。所有操炮手每人赏银二两!” 操炮手个个都十分兴奋,齐齐站起来向白旺道谢。白旺挥挥手叫他们蹲下,同他们交谈一回,勉励他们继续发扬火炮的神威。 突然哨兵喊道鞑子又上来了。白旺忙走到城垛下的射口察看,只见清军不再派人穿过鹿砦、木栅等障碍去填平壕沟,而是慢慢从边沿开始清理鹿砦、木栅、树杈等障碍。他们的士卒分散得很开,不再扎堆,火炮一时无法发挥较大的作用。 这些汉兵像蚂蚁一样,一个个拔掉鹿砦和木栅,兵力分布多而不密。反而不好打。射箭又太远,鸟铳能打到,无奈数量有限。 冒着零星的铳弹和火炮。清军还是慢慢扫清了外围的鹿砦和木栅等障碍,接近城壕。 完达海这次再驱赶了两千汉兵,背负门板、长梯、原木等,想从壕沟上横搭过来,铺上门板。这就不需要填平壕沟了。但是这需要大量的门板和长梯、长木头等。 为此,完达海命令数千人马闯入附近的乡村里将百姓家的门板都拆除了运来。白旺在城头上看了,为自己没有提前收掉城外乡村百姓的门板,实行真正的坚壁清野而感到懊悔。自己之所以失着不过是不忍心拆百姓的家被人骂脊梁骨,致有此一失。 而在另一边的南门,清军的攻城战远比这一边的要激烈得多了,南门是由总兵常登,和守备徐育贤负责攻打,此二人在清军帐下极为卖力,梦想立下军功,挤身上层将领。竟然比满洲兵打得还凶狠。一波一波地催动手下的汉兵不计伤亡地轮番进攻。在壕沟前折了一千多人后,总算填平了壕沟,扫清了进攻途中的障碍,将城墙外的竹钉阵、鹿砦、木栅、尖木桩通通拔去,清出一条足足一里宽的进攻之路来。 觉罗郎球也在这里亲自指挥。他对常登和徐育贤两支汉兵肯下死力攻城都感到十分满意。但是现在还用不着他的满蒙八旗军上,要等汉兵扫清外围,疲惫城内守军后,他才发动满蒙大军突进城去,从而一锤定音。 “两位总兵不遗余力,扫清外围十分忠勇。我会为两位将军向部堂请功!”觉罗郎球倒是肯给封赏。大敌当前,激励将士这套他还是懂得的。 常登和徐育贤喜出望外,拜伏在地。带着哭腔感激涕零:“多谢额真大人知遇之恩,末将定当不避矢石,肝脑涂地。” “起来吧,望你们再接再厉,奋勇当先!” “末将遵命!” 两人自去了,各驱使兵马继续攻城。在封官许愿下,更不顾惜人命,使劲地往前驱赶。 汉兵扛着长梯、门板、冲车、盾牌向城下如潮水一样冲去。城上不断地射下箭矢和铳弹。 第229章 黄州守城战(一) 在冲锋的途中不断地有人中箭、被炮弹、铳弹所打死打伤,躺倒一片。终于有部分人冲到了墙根底下,这里城垛上又有人投下滚木礌石,还有万人敌。万人敌的杀伤力足够大,往往在人群里一爆炸就能炸死炸伤几条人命,杀伤范围超过了常见的万人敌,也让清兵大吃一惊。 觉罗郎球觉得时机已到,现在到了要将乌真超哈的重型红夷大炮拉出来轰击了。他马上命令道:“旗号手,快打旗语,红夷大炮给我猛轰墙上,只管打碎城垛,打塌城墙。” 旗号手挥舞着旗子,乌真超哈营将早已暗暗准备好的红夷大炮摆在要进攻的正面,清军火炮手将炮膛清洁后,由另一名火炮手放入发射药,再将铅弹塞入炮膛内,用通条捣实。一番熟练的装填弹药过后。操炮手俱高声喊道:已装填弹药,可否点放?火器头目大声喊道:齐……放! 火炮在离城墙五百步远的距离轰击,红夷大炮的威力相当巨大,这是三四千斤重的大炮,能够发射十二斤重的铅弹。 二十多门火炮齐发,地动山摇。整个大地都为之震颤。呼啸的炮弹朝城墙飞去,带着急速的风声。 一个顺军士卒躲在城垛后面,探出头来向城外一望。见到黑洞洞的火炮正对着这边。刚要大嚷,提醒弟兄们。“兄弟们,鞑子打炮了……” 一发炮弹就向他所在的城垛打来,将整个墙砖打崩一大块,砖头溅到这个士卒的头上,他立即血流满面,很快就晕厥了过去。 远处的几个顺军兄弟看到了,忙跑过来将他抬上门板,随即交给抬门板的民夫扛下城去救治。大部分顺军士卒都躲到了城墙里不敢冒头。炮弹不断地轰击着城墙,打得墙砖哗啦啦都往下掉,整个城墙上都感受到震动。 已经有几十处城垛被打坏了,幸亏这一段的顺军士卒都已经跑到另一边的墙根下躲藏。清军乌真超哈营不断在放炮轰击城墙,有的炮弹打过城墙从顺军将士的头顶上飞过,打到城内去。有几个抬门板的民夫猛然间被一枚铅弹击中,连同伤兵在内有四个人被炮弹所砸死。城墙上更有上百人受到伤亡。 在连番的轰击下,其中一处城墙已经开裂。 黄州城墙的里面是厚厚的夯土,外面砌着一层又大又坚硬的青砖。城墙是有一定斜度的梯形,上小下大,底部六丈宽,到了顶部只有三丈宽,但是墙身足够陡峭。里面厚厚的夯土对威力巨大的炮弹轰击也具有很大的缓冲作用,使得砖墙能够承受一定的形变。 被乌真超哈火炮营集中轰击的城墙段就被炮弹砸得凹陷进去了一大块。有许多砖头崩碎从墙上掉了下来。幸亏墙体足够厚,才没有立刻被轰塌。 负责守南门的马重禧素来擅长打硬仗,但面对清军猛烈的火器,也感到十分紧张。满洲八旗军的弓箭手进抵到城墙底下五十步内,排列放箭。射得城上的守兵不敢探出头来。 马重禧命令远处箭楼上的哨兵严密监视清军的攻城动向,随时向他禀报。一边号令城墙上的大顺军守兵准备好滚木礌石和万人敌、弓箭等武器。以待清军攀登城墙。 果然清军在火炮和弓箭、火铳的掩护下,数千汉兵在清军巴牙喇的压阵下,扛着长梯靠近到城根下,长梯的另一端搭到城墙的垛口上。 长梯的顶端专门制有铁钩,用于钩住城墙。有上百架长梯已经挂靠到城墙上,清军巴牙喇又不断地驱赶汉兵向上攀爬。 还有一些人扛着桌案和门板,靠到墙头下,以遮挡从城上砸下来的滚木礌石。 为了换取满清的赏识,总兵常登和守备徐育贤也半鼓动半驱赶其手下的兵马下死力攻城。对出工不出力,徘徊不前者,也敢于痛下杀手,一连砍翻了十几个胆怯的士卒。汉兵见状只能硬着头皮死命顶着上墙。 城上的矢石如雨,滚木礌石也纷纷当头乱抛掷下来,把许多攀在长梯上的士兵砸落。有一个士兵并不想当清军攻城的死士,看见滚木砸倒了旁边的两人,他也顺势一歪,半靠着长梯滑落下地,装作受伤,躺在墙根下一动不动。 等攻城的第一批汉兵被打退了,他就慢慢摸出了墙根边上,看着没人留意他,死命地往后逃走。每撞见有满洲兵和汉兵时就装作去增援。等一队人马走过,他又撒腿开溜。 经过了一个时辰的攻城,常登和徐育贤在城墙下留下了一千具尸体,听到金声响起,数千汉兵徐徐如潮水般退去。 看着第一波进攻终于被打退,马重禧才擦了擦额头上渗出的汗。虽然现在还是早春,还有料峭的春寒,但是守城的紧张和刚才惊心动魄的搏斗,令他也不由得有些心有余悸。 但是他现在还不能放松下来,他感到还有很多事需要料理,并且清军暂时的退却只是为了组织下次更大规模的进攻。他抬头张望各处,看见有许多伤兵还倒在血泊中。城垛和箭楼也被火炮击坏许多。最可担忧的是城墙的墙体,一旦被火炮轰塌就会形成一个缺口。清军使用红夷大炮攻城,大炮往往都是轰击城墙的中部,这比墙根底下要好打得多。只要将中上部的墙砖打塌,倒下的砖石和夯土就会在缺口处形成一个斜坡,攻城的兵马就可以爬着斜坡灌入城去。 刚才混乱之中,他隐约觉得靠近箭楼左边的一百步内,有一处墙体遭到火炮的数轮轰击。或许已经出现了裂缝和垮塌。但是站在城墙上又看不到外墙的状况。 他大声叫来亲兵和飞骑。叫飞骑将南门守城的情形向袁宗弟和其他将领禀报。叫亲兵去通知哨总以上的将领来商议。 让一名偏将通知城下的军民、担架队上墙来抬走伤员,死掉的也抬下城去,以免影响士气。城墙来不及修缮,还有诸多事要忙,火器弹药也要补充。 这时袁宗弟的一个亲兵头目骑兵赶来,告诉他,“袁将爷说不能让清虏的红夷大炮再抵近五百步内轰击,要用我们的新式弗郎机大炮和他对轰,最好是将清虏的红夷大炮打坏几门,使他退却一里之外。否则,红夷大炮离城大近,很快就会将城墙轰塌。” 袁宗弟还给他派了两个哨的人马,一共两千人。马重禧得到袁宗弟的帮助,心中更加有了底气。 他对袁宗弟派来的亲兵头目说道:“请袁将爷放心,南门有我马重禧在,只要人在城必定在,我会死战不退,不让清虏踏进半步。”亲兵头目得话自回去了。 马重禧得到了两哨人马的生力军,终于可以从容地修补城墙。为了增加守城的力量,他把全营人马分成了数个兵种:火铳手,包括三眼铳和鸟铳、百子炮等;火炮手,共有二十多门新式弗郎机火炮,这是火器的中坚力量,是主要火力打击;弓箭手,也是远程的武力,对付城下的敌军和攀爬中的敌人都十分有效。守城的一般士兵,使用万人敌、滚木礌石、金汁、刀枪剑戟等守城器械和兵器。 因为还是在守城战中首次使用悬楼,所以对悬楼的利用还很生疏,没有达成很好的效果。主要是配合得不够默契。 在第一次长梯攻城中,竟然让清虏很快就靠近了城墙,还有相当一部分爬上了城墙。 第230章 黄州守城战(二) 其他各段城墙所面临的局面也和南门相差不大。东门和北门也开始了攻城,东门面临的进攻也很猛烈。清军的红夷大炮自始至终没有停息,发射了上千枚炮弹,将城墙打得千疮百孔。城墙主体也多处迸裂。但是张能牢牢地坚守着城墙,打退了两轮清军的攻城。 只有北段城墙的攻击稍微烈度低了些,满清将领没有在此督战,也没有满蒙八旗兵在此压阵。德安总兵张应祥和勋阳总兵张应元主攻此段城墙,两大总兵的兵马合计有两万余人,兵力并不为少。 但是这两个汉军总兵一来因清廷时常粮饷不继,满汉待遇地位悬殊。二来为了要保持自身的实力,都不愿下死力攻城。有时只是虚张声势地乱冲乱打几阵就草草退兵。城上驻守的张万才营与他们隔城对峙。彼此军士有时互相叫骂,有时竟然拉拉家常,偶尔还能找到同乡,打听亲人下落。张万才趁机在城上展开心理攻势,让数百将士齐声高喊:汉人不打汉人,鞑虏屠杀汉人,不得助纣为虐之类。 城下清军阵营的将领也紧急商议了一回,无论满汉将领都开始觉得黄州并不如想像中的好打,议论到了佟养和的耳朵里时,佟养和还并不信服。他打算狠狠地惩戒一下作战不力的将领,尤其是汉军将领。主要的就是要拿主攻北城的德安总兵张应祥和勋阳总兵张应元来个杀鸡儆猴。 随即一支满清巴牙喇护军急驰到北门,要将这两员总兵拿下治罪。三人的亲兵强力对抗,双方剑拔弩张僵持了起来。满清巴牙喇护军彪悍,突然之间下手,将三人的亲兵杀死、缴械。最后三人被巴牙喇拿下。闻讯赶来的二人的部下兵马,要抢夺他们的主将。一个巴牙喇统领拿出湖广总督佟养和的谕令念道:“德安总兵张应祥、勋阳总兵张应元懈怠消极,畏战避战。着巴牙喇护军将其拿下,革职治罪。原军职由其部下副总兵接任。其他军将各升一级。” 三人的部下各军将,特别是副总兵,更是眼前一亮,听闻都会官升一级,都渐渐软了下来。况且要是真的与清军对抗,并没有好出路。俗话说,识时务者为俊杰。于是都默然退下。只有那些忠诚于三人的亲兵死战被杀。尸体仆伏满路,血迹斑斑在地上污秽一地。 两个总兵被押解走后,随即就来了一个满清八旗的梅勒章京阿山前来亲自监军,他带了一支满清兵马前来,以作督阵之用。 刚刚升任总兵的原副总兵和参将、游击等为了在满清的面前好好表现一番,一改先前的消极怠工,作起战来都更加卖力。整个北城也在炮火的轰击下,汉兵如潮水一样扛着长梯和云梯、冲车攻城。给守卫北城的张万才不小的压力。 袁宗弟去巡视了粮草、弹药的储备和搬运情况。还去了布政使衙门,这里是医治伤兵的医馆。所有的城上轻重伤兵都被搬运到这里救治,集中了全城的外科郞中在这里忙碌。 袁宗弟看到一个个伤员不停地从城墙上用门板扛下来,送进医馆,郎中火急火燎地展开救治。有炮打伤的有中箭的,也有铳弹所伤。其中箭伤最多。医治条件有限,重伤员能不能治好,全凭天命。 袁宗弟听到城外的炮声停了,问刚刚从城上扛门板下来的民夫:“清虏退了吗?” 一个民夫答道:“我们上去的时候,城上已经不打炮了,城外也不打炮,要是打炮,那我们也不敢上去。” 袁宗弟准备趁这当口赶到城上去,他打算先到东门。 张能经历过蕲州守城战,已经打出经验来了,他的心中有了更多的底气,即使是城墙被清军的红夷大炮轰塌他也不惧,因为他有应对缺口内歼敌的办法。 张能的布置更多的不在于城防的工事上,而在守城的兵器上,他极尽能事地搜集火药、万人敌、鸟铳、三眼铳、百子铳等。冷兵器除了腰刀就是长枪,弓箭也很少用。 袁宗弟到了东城墙上时,张能的守城兵马正在城墙和城根上东倒西歪地休息。张能也不驱使他们修缮防御工事。有许多将士掏出干粮来吃,有的是一块饼,有的是一个馒头。 张能听说袁将爷来了,就带上几十个亲兵赶来相见。袁宗弟看到军士横七竖八地躺着,似乎有些松懈。就告诫道:“要小心提防清虏攻城,万不可大意,将士们可以轮流休息,但是必须要留有足够的兵马警戒城外。” 张能连连点头称是,说清虏已经退到一里外了,应该很快就会调整阵型来攻。 袁宗弟问道:“清虏的满洲兵多不多,进攻得猛不猛烈?” 张能徐徐答道:“清虏四面围城,四面攻打,并不留一门,并且攻城很急,并不打算围城久战。还有一点,清虏不顾惜汉兵的人命,冒着火器、弓箭,蜂涌上前。” 袁宗弟点头说:“清虏此次集中了整个湖广的大部分满汉兵马,就是要不留遗力,要在短时间内拿下黄州,再向英霍山区扫荡。所以,我们要死死地拖住他,以持久战对清虏的企图速战。” 张能拱手再说:“清虏的火炮非常猛烈,据我观察清虏乌真超哈营的三千斤以上重炮不下于四十门,一千斤以下中小型炮不下于五十门。哨爷您看能不能派出一支精干得力的小队,趁敌不备,将他的火炮炸坏几门?” 袁宗弟沉吟一会,方才答道:“城内目前派不出人去,黄州城内已经被清虏围如铁桶,出去也易被清兵察觉。我看,可以让林泉想想办法。” “目前我们可以派人出去送信吗?” “不能,我找找白旺吧。他在黄州的时日长,应该有门道。” 第232章 夜袭清军火炮 王四率领的孩儿营已经于一个月前乔装打扮秘密向清军的统治区渗透,目前他正在九江城内收集清军内情。现在大顺军已经开始在各地建立了联络点和交通线。而负责这一切的是王四的孩儿营。孩儿营所派出的细作原本的计划是向南京和整个北方渗透,在各个要地建立联络点。目前还只在湖广和江西境内建立了一些少数的联络点。 为了传递紧急军情,有时也不得不使用飞鸽来传信。英霍山区为此训练了一批信鸽。 亲兵头目李新拿着密信紧急去找养信鸽的小头目,信鸽的训练并不成熟,能不能送到完全要看运气。这些李岩也不管了,事出紧急,只能勉强为之。 在一幢民房里专门建了鸽舍,平时这里不让人靠近。从黄州高薪聘请了精通养鸽子和训练信鸽的师傅来专门负责喂养。养鸽子的一共有三个师傅,其中为首的姓严,平时大家都叫他老严。他是个不苟言笑的须发皆白的老头。年纪虽大,但是身体还算硬朗,以前在黄州替官府养鸽子。大顺军占据了黄州后,他受白旺的举荐,来到英霍山区白云寨。负责训练大顺军的信鸽,从去年七八月间才来到这里,到现在还不到一年的光景。 听到李新的要求,他连连摇头,说道:“我养鸽子,总须要一年才能训练成熟,往返数百里都不迷路,现在训练不过半年,怎能派上用场,鸽子飞跑了不打紧,误了军机大事,我可背不起这个责任。” 李新再三说明是李岩的意思,只管放鸽子,成败都不要他管,事出紧急,只能冒险一试。老严看了李新一会,再问道:“万一鸽子迷了路,跑到清兵手里,你们不要怪我不提醒你们。” “放心,老严师傅,您只管放,一切责任不用你承担。” 老严在鸽舍里挑来挑去,最后挑了一只他认为训练较好的。捧了出来,将密信绑好,摸摸鸽子的脑袋,小声地对鸽子说:“小鸽子爷,养兵千日,用兵一时,现在到了要用你的时候啦,千万不要辱没了名声,要一鸣惊人。事成之后,我给你找只漂亮的母鸽子作伴,给你喂最好的粮食。” 说完,就当着李新的面放飞了。 王四原先得到李岩的密令,正在加紧打探满清各地兵力和他们的调动的军情。主要是江西、福建和湖广的清军动向。分别向这三地都派出了大批细作。目前王四驻于九江负责调度。 不过一天的时间,王四就收到了李岩的密令,还有黄州方面的求援信。 他马上召集孩儿营的兵将,星夜兼程赶往黄州而去。于第二日夜,到达黄州城外。 关于围城的清军的详细情报,已经有孩儿营的细作侦探得一清二楚。 王四率领的是一支三百人的孩儿兵,年纪都是十六七岁的青年小伙子。为了可以安然无恙地接近清军的火炮阵地,而不被发现。王四搜集了一些清军汉兵的一些号衣。由于清军里的汉八旗大多都是原明军的降兵,他们的号衣与明军的也没有很大的差别。王四和孩儿兵们打扮成一支巡逻的汉兵向清军阵地中走去。 清军做梦也想不到大顺军竟然会使出如此反常的一招,况且清军的游骑并没有发现附近有任何的大顺军人马在活动。 由于清军内的各支汉兵庞杂,各部互不相识的也很多,除了清军八旗内可以互相辨认,各汉兵之间连他们自己也分不清各部人马。 王四带领的孩儿营细作顺利地穿过清军营地,走到红夷大炮的阵地上。趁着夜晚大部分人都已经熟睡。连守护红夷大炮的哨兵也恹恹欲睡。他们白天经过了一天没有停息的攻城战,己然十分疲倦。 乌真超哈营的红夷大炮被分成几个部分,分别摆在几个城墙段外面。这是最为困难的地方。王四决定马上分头行动,将人马分成三部分。各向火炮阵地靠近。 终于接近了红夷大炮,清军的看守完全十分疏忽,只有两三个哨兵打着嗑睡在值哨。王四挥了挥手,几个孩儿兵上前,用尖刀将他们在睡梦中捅死。然后在炮口中塞入早已经准备好的火药包。这些火药是丁国宝研制的新配比的火药,威力较之传统的黑火药要猛烈数倍。放入火药包后用通条捣实用泥巴封口,留出引线。大部分人马上后撤,去寻找下个火炮阵地。都分别依前所施,大家行动十分迅速。挑选来的孩儿兵都是身手了得的健将,平时经过了很多侦察的训练。做这些不为人知的细活个个都是拿手好戏。 王四看看各队回报说火药已经放置妥当,马上命令大部分人照原路撤回去,只留下少部分人来点燃炮膛内的火药包。 一个叫尹黑牛的孩儿营小将负责带领一小队人点燃火药。他挥了挥手,叫大家赶快行动,同时自己也拿出火绳来点燃了一门炮膛内的火药包。大家都点燃引线后,也赶快分散后撤。这时有一个起夜撒尿的清军乌真超哈营的炮手,看见了尹黑牛等几个人鬼鬼祟祟,看见他们都穿着汉兵的号服,料想他们是过来偷火药去卖的汉兵,就跑过来叫骂道:“操你娘,竟敢偷到爷爷的头上,明天叫你们在全军面前砍头示众。“ 尹黑牛一看,大惊。忙一个箭步冲上去,炮手刚要喊,竟被尹黑牛捂住了嘴。照着那个清兵炮手的胸口一刀就结果了他的性命。尹黑牛和几个孩儿营小将拍拍胸口,直感到后怕。差点让这一名清兵坏了大事。 引线燃烧的速度并不快,等到他们走了一百步,炮膛内的火药包才被引爆。震天的爆炸响起,炸得红衣大炮四向迸裂,有的炮管被炸断,飞起了半空。惊天动地的爆炸声让清军整个营地都出现了严重的慌乱。清军将领以为是城内的守军通过地道出城袭营,马上命令全部人马集合。许多人在睡梦中惊醒,以为大顺军已经杀到了,来不及穿号衣盔甲,甚至来不及拿武器就四散奔逃。 清军巴牙喇和各个牛录额真、梅勒章京等将领连着驱赶四散奔逃的士卒让他们收拢,还一连砍翻了十几名汉兵才止住了慌乱的局面。他们还一时想不到火炮已经被偷袭了。 而王四的孩儿营细作们却正好趁着清军的混乱,逃离了清军的阵地。整个行动的过程出奇的顺利,竟然没有伤亡一兵一卒。王四得手后马上传信给城内。这回是用箭射了一封信进入城内。王四率领孩儿营的细作马上离开黄州城外躲入了不远的乡下。 黄州城内得到了清军重型红夷大炮被毁的消息,起初还不敢相信。第二天起来时,了望哨不断观察城外清军的火炮阵地,果然没有发现重型红夷大炮的身影,到了中午时也没听见清虏乌真超哈营打炮,后来才果信了红夷大炮已经被孩儿营摧毁的事实。 袁宗弟和白旺得报清军的红夷大炮被毁掉后都大喜。清军没有了红夷大炮,其攻城如同折伤一翼。只要小心提防,严防死守,守住黄州半个月当不成问题。 在清军的中军大营中,固山额真觉罗朗球刚刚向清湖广总督禀报了乌真超哈营的红夷大炮被大顺军乘夜炸毁的消息。 “什么?红夷大炮在你们的眼皮子底下是怎么被流贼炸毁的 你们都是干什么吃的?重重守卫竟然让流贼派人来去自如,真是岂有此理!”佟养和气得脸上青筋暴起,面红耳赤。并且开始连连咳嗽。 “你们这群饭桶,猪猡!谁是当值看守的?一律斩首,还有乌真超哈营的主将要撤职拿办,此事我亦不好向朝廷交代。火炮被毁,并且如此严重,尚属首次!”佟养和几乎是声嘶力竭地喊出来,骂得觉罗郎球等一众大小将领垂头丧气。 第231章 飞鸽传书 袁宗弟骑上马再转到南门去,在城墙上看到许多墙垛都被打坏,有些城楼也被打塌了,但是城墙损毁还不算很严重。 马重禧正在领着一队人马在修复城墙,有些缺口处只能堆些沙袋,悬楼也修复牢固。袁宗弟走来他也浑然不知。他的的亲兵提醒他,他才抬起头来,忙向袁宗弟作军礼,拱手道:“袁将爷,您怎么来了,小心城外清虏向这边打炮。” 袁宗弟笑了笑,说:“不要紧,他们要想瞄准我也不太容易,你们这南门这边打得怎么样?一定要打得狠,打得准。对于爬上城墙来的敌人一定要狠狠地痛歼,不能让他们爬上城墙半步。” 马重禧肃然答到:“是,末将一定严阵以待,痛歼鞑子。” “我派来的两千人马到了吧?” “禀袁将爷,已经到了,现在正在加紧加固城墙。我估摸着清虏再过两个时辰就会再次进攻,有可能会集中红夷大炮攻城。” “胡人的红夷大炮确实是个不小的威胁。倘若胡人的红夷大炮打塌了城墙,鞑子攻进墙内,你们准备怎么抵敌?” “这……我要与鞑子血战到最后一人!”马重禧不安地答到。 “重禧,你不能只顾勇猛,凡事要多动脑筋。要像张能那样,守蕲州,两次被清虏破城,放敌人到城内打巷战,硬是将敌人赶了出去。靠的是的什么?是临危不乱,是急中生智。一个好的将领,就要稳如泰山,要机智沉着。任何时候都要用心想对策。” “是,袁将爷说的很是,末将也听过张能的事迹,心中对他很是钦佩。” “你守富池口阻击勒克德浑一战也非常英勇顽强。李岩军师说你不动如山,专能打硬仗。” “末将与那满洲胡虏可谓是血海深仇,不共戴天!唯有浴血奋战直至战死沙场,方能一雪前耻!”马重禧怒目圆睁,咬牙切齿地说道。 “哦?竟有此事?怎么以前从没有听你提及过这些过往,不妨详细说说。”袁宗弟一脸惊愕地问道。 马重禧悲愤交加,声音略微有些颤抖:“末将祖籍乃是河北之地。当年后金那群恶贼如豺狼虎豹一样肆虐中原,第四次突破边关城墙闯入河北烧杀抢掠之时,他们也曾践踏过我的家乡。可怜我的双亲以及其他族人皆惨遭毒手,无一幸免。更为可恶的是,还有好几位年幼的侄子被那些清军俘虏后带往关外充作奴隶,从此杳无音讯,生死未卜……而那时的我,侥幸逃脱一劫,但心中却始终铭记着这血海深仇大恨。此后不久,我便辗转来到河南,并投身于闯王麾下,立志要为死去的家人报仇雪恨!” 袁宗弟闻言重重叹息了一声,说道:“闯军老弟兄个个苦大仇深,天道不公啊!” 说完拍拍马重禧的后背,带着亲兵骑上马而去了。马重禧看着他们的背影走远了,这才继续领着弟兄们加固城墙,作好守城的准备。 袁宗弟到了西城时,白旺赶来相迎。“老伙计,还顶得住吧?清虏打不垮你吧?”袁宗弟一见面就开玩笑。 白旺苦笑了一下,说:“清虏的野战能力我是见识过的,但是攻城战也不弱。这还不是阿济格、多铎那样的清军主力。怪不得我们大顺军当初守潼关,清军几天就攻破了。” 袁宗弟拉着白旺小声问道:“老伙计,我们有个密秘的计划,你看城外的那些红夷大炮,威力无穷,再让这些火炮轰上几天,城墙可能就会垮塌出几个缺口,到时候守城就难啦!你有没有什么办法,和英霍方面联系?让他们派一支精干的队伍摸到清虏的阵地上将他们的火炮炸毁?” 白旺不假思索地答道:“人是出不去的,但是,可以飞出去。” “哦?怎么飞?” 白旺故作神秘地说道: “长着两个翅膀,不就可以飞啦。我说的是可以用信鸽传递密信。我养了一些信鸽,有时就与军师通信。当黄州有什么重大紧急军情时就向他奏报。” “这,我怎么不知?好呀,你们竟然将我蒙在鼓里。好,就这么干,快传信!” 白旺和袁宗弟骑上马飞快地驰去了。 不过片刻时间,白旺就将信写好了,到了养鸽子的笼子边,取下一只信鸽,将小纸条塞入小竹筒里密封好,绑在了信鸽的腿上,喂了一把谷子,就抛向空中放飞了。 在白云寨,李岩正在军器局。刚刚察看了丁国宝的火药工坊,观看了火药的生产过程,询问了现在每日火药的生产速度和火药的总储备量。李岩对丁国宝反复叮嘱了一回,要他加紧生产。对火药工坊里的工匠和帮工每人奖励了一两银子,对他们勉励了一番。 又到了匠作营查看了火器的生产情况,尤其是火炮的生产状况。李岩向王宗典提出的要求是每月至少生产四十门新式的弗郎机火炮。到现在要完成这个任务还是有相当的困难。 匠作营里每个工匠都通宵达旦地紧张忙碌,人手不够,又从张鼐的火器营调来了五百名老卒帮忙。所幸的是,新式的“万人敌”制造的速度快了很多,可以批量地生产。新式的“万人敌”比起老式的威力要大得多,采用的是新式配制的火药和铁器外壳,爆炸的范围更大,杀伤力更强。“万人敌”适合于近战,可以弥补铳炮等远程火力的不足。 李岩正在和王宗典交谈,一个亲兵找来,说是有飞鸽传书。李岩接过一个小竹筒,将塞子拔开,抽出了一张小纸条。上面写着:黄州紧急,虏之攻城利器在于红夷大炮,望老营设法派人除去。 李岩看罢信,背着手反复踱步。突然想起来一个人选。 “快,飞鸽传书给王四,他正在九江,把这封信一并传给他。” 第233章 连攻十日不下 觉罗郎球等满洲将领心中颇不服气,心想你也是我们满清的包衣奴才,安敢如此放肆。原来佟氏一门原本并不是后金女真人,而是辽东的汉人。从祖父一代起就追随奴尔哈赤,到多尔衮这一代,佟氏家族追随满清已逾三代,有元老之功,遂爬上了满洲上层贵族。佟养和与后来攻占广州和制造广州大屠杀的佟养甲乃同胞兄弟。 但是论官阶,这些满清将领皆不如佟养和,只能听其责骂不敢反驳。 佟养和斥骂完,打算加紧强攻黄州,决不能功亏一篑,致使他的克复湖广全境,剿灭流贼之功化为泡影。 佟养和心想,怎么说他们也是满洲将领,还是不能责骂过头,稍稍缓和了口气,询问觉罗朗球道:“依固山额真大人的意思,没有红夷重炮,黄州城多久能破?” 觉罗朗球为要将功赎罪,赶紧答道:“启禀部堂大人,没有红夷大炮,我满清八旗铁骑一样攻下黄州,经过几天的攻打,黄州已如探囊取物,攻下只是时间问题,给我十天的时间,末将定能拿下黄州,我敢立下军令状,如不破黄州任由部堂军法从事!” “好!”佟养和觉得事情也许还可挽回,就勉励一番道:“将军乃满洲子弟,当知一国草创之艰辛,如能攻破黄州,剿灭流贼。将军一定能晋封侯爵,当不在话下。我在此预祝将军早日克成大功,凯旋归来!” 觉罗郎球等人擦擦额头上的汗,小心翼翼地退了出去。这回,当更加不遗余力地驱使满汉兵马全力攻打,更不敢懈怠。 清军的攻城在停顿了一天后,又恢复了攻打,且攻势越来越凌厉。 满清将领觉罗郎球、完达海、阿山等人不停在驱赶汉兵打头阵,拼死进攻,完全不顾伤亡。在汉兵一轮一轮的进攻中,满蒙兵也如影随形,经常跟在汉兵的后面,或强攻,杀入阵,或挽弓射箭,击杀大顺军。 很快,汉兵的伤亡十分惨重,十停人马伤亡了两三停,许多汉军将领纷纷有怨言,满汉将领之间的矛盾也与日俱增。 在南门,镇守这一段城墙的马重禧已经连续打退清军的五轮进攻了。一个时辰前,上万清军齐攻南门,情况最紧急时有数百汉兵死士已经登上城墙。幸得凭借自己部下的将士悍不畏死地顽强死守和袁宗弟增援的两个哨的兵马,才勉强打退了这一次进攻。 现在,他满头大汗,气喘吁吁。清军的下次进攻在什么时候他并不知道,城墙在下次的进攻中还能不能守住,他也并不知道。他感到黄州城墙南门段的防御已经和他的身体一样,疲惫不堪了。 他向部卒大声喊道,不要管死人了,快将受伤的弟兄抬下去。垛口缺人了的快点派人补上,抓紧收集箭矢、滚木礌石和火药、万人敌 。 将士们都紧张地忙碌着,有的简直就是在奔跑。许多将士面对身旁多年的弟兄阵亡了,也来不及悲痛,甚至都来不及送最后一程。他们要全力严阵以待,面对清军的下轮攻势。 由于主攻都聚集在南门和东门,北门的攻城势头松懈了许多。清军的八旗梅勒章京阿山走后,这里的汉兵的进攻就更加稀疏了。前几天的德安总兵张应祥和勋阳总兵张应元由于攻城不力被捉拿治罪,但是并没有挽回他们的部下的士气。主将的被拿,新任命的副将威望不足,临阵换将乃兵家大忌,有许多底层汉军将士更是出工不出力。 和南门的马重禧面临的境况一样,满清八旗的进攻也集中在东门,这里的进攻从来就没有停歇过。一轮一轮的炮火砸向城墙,如雨点一样密集的箭矢射向城垛和悬楼。 虽然清军的红夷重炮被毁了,但是清军还有将近五十门中型和小型红夷大炮还在逞威。中小型红夷大炮的威力虽然不足于轰塌城墙,但是对城上的守兵和箭楼、悬楼的伤害极大。 张能有时命令城上的弗郎机火炮和城外清军的红夷大炮对轰。新式的弗郎机火炮甚至能打到和中小型红夷大炮一样远的距离,在弗郎机火炮一连的急速轰击下,已经有数门红夷大炮被轰毁了。使得原本火炮不足的清军更加雪上加霜。 清军接连的攻打也让大顺军守城的将士疲于应付。 满洲兵并不轻易出动,觉罗郎球往往总是驱动汉兵当死士,先头攻击。伤亡的人塞满城壕,有许多伤兵并没有死透,尚在城壕和墙根下呻吟,但是也无人上去抢救,满清将领只会驱动一轮又一轮的进攻。 由于清军的重型红夷大炮被炸毁,现在清军剩下的攻城手段只有攀墙和放迸、挖掘地道。挖掘地道所费时日较长,佟养和显然没有那个耐心。所以清军只剩下攀墙和放迸。 张能数次看见清军的长梯和云梯都挂靠到了城墙上,清军汉兵蚁附攻城,有许多次都攀上了城墙。城下清军满兵的弓箭手和火铳也密集射击掩护,往往打得城垛内的守兵不敢探出头来。 幸好修建了足够多的悬楼和箭楼,能够对攻城的敌人居高临下没有死角地攻击。弓箭手和火铳手朝正在攀墙和底下准备攀墙的敌兵射击。 当敌兵密集时还可以投放万人敌。经过改造的铁壳万人敌,还有新式的火药,使得爆炸的威力大大增加,杀伤力也增加了数倍。往往一个万人敌投下去能炸倒数个甚至五六个敌军。铁罐装上火药的万人敌爆炸后形成的碎片,其杀伤力也远非原本瓦罐的可比。 由于悬楼对进攻的清军的威胁较大,悬楼也因此成了清军弓箭手、火铳手和火炮的主要目标。 有数个悬楼被清军用火箭带上火药烧毁了,燃起的火焰烧得太快,悬楼里的守兵也没能跑出来,同悬楼一起烧死了。有的悬楼被清军的火炮轰击,打得粉碎,里面的弟兄要么被炮弹打死,要么摔到城墙下被杀死。 当敌兵从云梯和长梯攀上城墙时,为了尽快杀伤敌兵,张能命令守兵有时用燃烧极快的火药或者桐油等沾上棉被或者柴草点燃扔向敌兵。这样长梯和云梯就很快燃烧起来,连同梯上的兵卒一同烧死。空气中充斥了大量的烧焦的气味,有时连带肉体烧焦的味道,臭气冲天。 有数队汉兵被清军牛录章京驱赶着,用盾牌遮挡弓箭和火铳,接近城墙根下,在墙根下挖掘一个坑,打算用火药放迸轰开。 张能看见情况危急,命守城的将士朝下扔滚木和礌石,但是都没有砸中,或者被清兵的盾牌所挡开。接着扔万人敌。万人敌的引线留得足够长,原本是怕误伤自己,给投掷者留出足够的时间,但是这样一来,万人敌扔到敌兵的脚下时却被清兵一脚踢开或者捡起来扔掉。后来张能命令投掷手点燃万人敌后,数息六次再扔,万人敌刚到敌兵的脚下时,万人敌就爆炸了,敌兵连根本的反应的时间也没有。 清军将放迸之法连着试用多次,只有靠近西城墙的一段墙根脚下被火药炸塌了一丈见方的坑,由于清军汉兵太过着急,安放炸药的坑挖得不够深。城墙并没有被崩塌。 第234章 顿兵坚城之下 攻城战已经持续数日之久,然而尽管清军付出巨大努力却始终未能撕开守军防线突破口,这让满清官兵深刻体会到攻占黄州城之艰难程度远超预期! 身为统帅之一的觉罗郎球更是心急如焚——毕竟当初在佟养和跟前夸下海口称自己定能于十日之内成功破城;而今眼瞅第九日即将过去而城门依旧紧闭如初毫无破绽可寻……于是乎这位平日里还算沉稳的将领,此刻竟也按捺不住内心焦躁情绪,频频对麾下众将大发雷霆,甚至动辄施以重罚。无论是汉人军官亦或满蒙两族士卒皆遭受重罚!就在这般高压氛围之下,短短时间内便已有两位汉军副将惨遭枭首示众。另有三位满蒙八旗军中将领(即甲喇额真与梅勒章京)因作战不力当众领受鞭笞之刑整整挨够四十鞭子方才罢休! 此时的觉罗郎球已然近乎癫狂状态,仿佛完全丧失理智般疯狂驱使手下满汉两军继续猛攻城墙。起初他尚只是逼迫那些汉族士兵充当炮灰冲锋陷阵,但随着战事胶着进展不顺 ,没过多久连满洲及蒙古族兵士同样未能逃脱厄运被迫卷入这场残酷厮杀之中,并被严令不得退缩,只能奋勇向前拼死一战以求速胜! 要知道,满蒙八旗铁骑以擅长野外战斗而闻名于世,然而对于攻城这种任务来说并非他们所擅长之事。因此,众多清军之中那些出色的骑兵纷纷丧命于城墙和城脚之下,尤其是那些身披白色铠甲的巴牙喇更是损失惨重。 与此同时,黄州城墙上的大顺军守城部队同样陷入了困境,显得有些应接不暇、难以招架。特别是负责防守南门和东门的张能以及马重禧二人面临的压力最大。好几次清军已经成功爬上了城垛,这时候张能和马重禧毫不犹豫地亲自率领自己身边的亲信卫队冲上前去,与登墙而来的敌军展开近身肉搏厮杀。在此期间,数名副将不幸战死沙场,士兵伤亡人数更是超过了总数的三分之一。眼看着形势危急万分,袁宗弟当机立断紧急调遣预备队上城支援,这才勉强抵挡住了敌人凶猛的攻势得以保住城池不失。就这样,双方激战正酣,场面异常惨烈,城头上城外满地都是尸体残骸堆积如山,鲜血四处流淌汇聚成河。甚至连整座城市周围的护城河中的河水都因为大量鲜血的汇入而变成了触目惊心的血红色! 到了第十日仍然没法破城。觉罗郎球让手下亲兵将自己用绳索绑缚了,亲到中军大营佟养和的面前请罪。 佟养和连连摇头叹气,十分不满地说道:“固山额真将军,军法无情。是你亲自签下的军令状,须怪我不得。” 觉罗郎球跪伏于地,痛哭流涕。说道:“汉将怕死,满洲兵不擅攻城,红夷大炮被毁,实是末将无能,甘领军法。请总督大人降罪。” 佟养和指着觉罗郎球大骂道:“原本那个攻城拔寨,所向披靡的觉罗郎球哪里去了?一个小小的黄州城就把你困住了?我不杀你,你好自为之。”说完拂袖去了。 觉罗郎球自觉再无面目见人,竟然想要拔剑自杀,被几个梅勒章京死死按住。送回军帐内将息。 清军的攻城再次中断数日。 远在北京的多尔衮不但关注着浙闽和江西的战事,还一样关注着湖广。 他已经重派了勒克德浑率领一支满蒙八旗军南下准备平定江西。但是湖广的局势也需增援,他准备调令正在商洛山会剿贺珍、孙守法、武大定几部叛军的豪格率领其本部人马由陕西入湖广,一同会剿流贼。 自从郭君镇奉命将贺珍、孙守法、武大定等部兵马救援出来后,曾劝他们一起到桐柏地区立脚。但是三人均不愿与大顺军合兵一处,他们选择了独自在商洛山生存。郭君镇无法,只得与他们在商洛山分手,后来回到湖广北部的桐柏地区与马进忠部会合。一同经营桐柏山区,在那里效仿李岩在英霍地区那样,平定各路山寨团练,实行均田免赋、减租减息。 豪格进剿商洛大山以来,将兵马分成数路,协同进剿,要在商洛山中将贺珍、孙守法等叛军一举荡平。 但是商洛山绵延数百里,山势起伏跌宕,丛林密布,山寨无数。山中还留有闯军时期留下的寨墙和各处关隘碉堡。许多地方易守难攻,清军缺乏内应。 而贺珍又熟悉地形,孙守法擅于在山中打游击。贺、孙、武联军时而窜于东,时而飘忽于西,时分时合,变化莫测。还经常袭击清军的运粮队、辎重营。打得清军顾头不顾尾。 反之清军长于骑射和野战,在这种丛林山区,优势骑兵全然不能发挥所长,满洲兵又不擅长这种山地狭隘的地方作战,经常徒劳无功,疲惫不堪。围剿了三个月,没有战果。豪格已经萌生了退意。 正在这时,多尔衮的谕令传来,要豪格放弃追剿商洛的贺珍、孙守法部,提督兵马从陕入鄂,增援湖广。 豪格一向视多尔衮如仇人。如果不是他的阻挠,作为皇太极长子的豪格现在已经继位成为满清入关后的第一个皇帝。除此之外,多尔衮总是寻找一切过错,在政治上打压自己。多尔衮实在是与他仇深似海,他恨不得当面将多尔衮碎尸万段,方才雪他心头之恨。 但是多尔衮已经成了大清朝廷的摄政王之首,成了名副其实的太上皇,皇弟暗弱,连皇上现在都要听他的。他怎敢明里触犯多尔衮。 但是这次的谕令是要他放弃商洛,提军由陕入鄂,这也是他想要的。这几个月以来,和贺珍孙守法等人在山里转圈圈,实在是疲惫不堪。正好借此撤军。 湖广的情形如何,他并不知道,只以为总之比这崇山峻岭的商洛大山好。而实际上,在湖广比之在陕西,还要经历一番真正的血雨腥风。他不知道等着他的是一场真正的血战。 第235章 出征(一) 李岩从夜不收的探马和王四的孩儿营处得到的军情塘报知悉,江西的形势目前较为有利,刘体纯打得非常好,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期。江西的战事没有糜烂,南明各部也肯率军协同作战是他没想到的。 江西局势已定,湖广的局势发展也在掌握之中。佟养和等湖广清军已经顿兵于黄州城下达半个月了,将近师老兵疲。大顺军全部也是时候出动,准备给佟养和的清军以最后一击,收复湖广全境了。 最近的探马和细作的塘报都表明多尔衮将要檄调勒克德浑率军南下江西。而在陕西的肃亲王豪格也将从陕入鄂。局势将会更加严峻。 李岩准备提前行动,要在豪格提军入湖广之际,先行击败佟养和的清军,稳稳地占据湖广后,再迎战豪格。如此方才能有更多胜算。 军事会议早在半月之前已经开过了,众将的思想也已经统一,此时只等李岩的一声令下,整个英霍山区的大顺军就将开拔。 郝摇旗想上战场的心早就按捺不住了,几次三番地来向李岩打听何时出兵,他说他的骑兵营已经全数整装待发,将士们都已经如猛虎出笼了。 郝摇旗作为大顺军唯一的独立骑兵营,马匹和甲仗都是最好的,老营劲卒也较多。近来又大大扩军了一回,兵力由最初的两三千人,四五千匹战马,扩大到八千多人,一万五千匹战马。 摇旗不仅率领骑兵作战时勇猛,也非常注意操练兵马。在侍弄马匹上也非常细心,是真正的行家里手,他原本就是马倌出身。战马经他喂养,匹匹膘肥体壮。 还有刘汝魁也向李岩请战,要求卸掉老营总管的职务,重回战场领兵作战。考虑到老营现在驻在英霍山区的白云寨,有了稳固的地盘,再也不需要四处流动,老营总管就不再重要了。后方留守的老营、匠作营、火药工坊、棉服厂和一些政务上的衙门都交由傅作霖这个后方总管一并管辖。 刘汝魁这个武将就可以重回战场了。李岩念在他这么久以来率领老营兢兢业业,将他升任为刘体统的副将。共同率领两万余人马,是李岩的中军手下最大的一个营。 还有牛心寨的仇达平也多次来找李岩,表示想投效大顺军,并说不怕艰苦和流血牺牲。这是李岩早在去年就许下的,答应来年四五月间让他带领一个哨的兵马。 这次他又带上了牛心寨的数十个弟兄,都是他的堂兄弟和村里从小长大的伙伴,要来投军。这次仇达平说,无论如何也要加入大顺军。李岩终于同意了他的请求,将他和牛心寨的数十个弟兄一起,又加入了一些新兵,编为一千多人的一个哨。暂时充当李岩的亲兵哨。 李岩在直觉上觉得一旦离开英霍山区,可能就不会再回来了,再回来除非是失败。但是到了这种地步,天下就再无能为了。 李岩问潭英道:“我就要率军出征了,你是要留下,还是要跟着我走?” 潭英不假思索地答道:“不管你去哪里,我都要跟着你。” “跟着我很危险,战场上九死一生,你不如留下来吧,照看一下老营。” “我不怕,自从下定决心嫁了你,我就把自己和你紧紧地连在了一起,你如果死了。那么,我也将不再独活。” “你又何必,无论如何,你总要好好活着。” “那你也要好好活着,我们都要好好活着。” “世事难料,我们所做的事,无比艰辛险恶……” “我只想知道,如果是红姐姐,她会随你一起上战场,还是留下。” “红娘子是一军主帅,自然是上战场。” “那就够了,我会像红姐姐一样,护卫在你的左右……” 三日后就是大顺军全军出动的日子。整个英霍山区除了留下一两支千人的兵马用来护卫留守的各部,还有用于缉盗和镇压叛乱的各寨的乡兵队外。大顺军的兵马全都开赴湖广作战。 李岩将英霍山区所有的政务和后勤都交给了傅作霖这个后方总管。在率军离开白云寨的前一晚,李岩和傅作霖作了一番彻夜长谈。 李岩一脸严肃,心事重重地向傅作霖交心底,说道:“整个英霍山区,我们的后方就交给傅兄了,相信你一定能够搞得比我出色。” “留守的医馆、棉服厂、匠作营、火药工坊、老营等家当,就要傅兄多费心了,火器和火药、兵器的打造等都要加紧,要保持不断地供应前方。” “很快就是夏收和夏耕了,税收和田租都要抓紧征收。还有,要设法帮助百姓耕种,继续推广番薯和土豆、玉米这类高产的粮食作物。” 傅作霖看着李岩像是托孤一样,脸上微微一笑,心里也有些沉重。说道:“自然,这些事我责无旁贷,军师尽管放心,我傅某一定躹躬尽瘁,死而后已。” “与你所要走的漫漫征途来说,这些又算得了什么?此次兵出湖广,说句交心底的话,到底你的心中有几成把握。” “不好说,天下事,谁又能逆料呢?想起三年前,闯王李自成率领文官武将,进了北京城,以为北方已经底定,南方也很快就可以传檄而定。孰料,才短短的一年之间,大顺军就丢掉了整个长江以北的地盘,连在湖广也站不住脚。” “满清鞑虏实乃我中华的一大劲敌,短短一两年就征服了两京十余省,现今天下已十归其七八。天下事要从头收拾,难矣!”李岩长叹了一声。 傅作霖深感李岩为解救天下苍生的赤诚,泪眼涔涔,只向李岩拱了拱手,说道:“要保重,当今天下何人可以仰仗?南明君臣是靠不上了,我看只有足下能担此重任,除此之外,我华夏将万劫不复矣!” 李岩指了指傅作霖和自己,“靠的不是我,是你,我,大顺军无数的将士们,还有天下的亿兆百姓。” 傅作霖站起身来,从书柜里找了一会,赠送了李岩一本戚继光的兵书,书名上写着《纪效新书》。李岩则回赠了一柄随身携带的宝剑给他,说道:“如果山寨还发生叛乱,留守的兵马不足以应付时,可以去向七星寨的潭寨主、斗方寨的寨主周从匡等人求援,他们一定会帮你。” “另外,我会急调李侔回来帮你,征集粮草,管理钱粮,这些他比较在行。” 傅作霖握住李岩的手,“可惜我是个文人,手无缚鸡之力,否则也能相从于你左右,上阵杀敌。” “各人有各人的事,你的担子也很重。就这样吧,不必送了。”李岩说完就告辞了。 做完了这些事,再无什么牵挂。走出了傅作霖的住处后,李岩的脚步开始变得轻盈。他看向白云寨外苍茫的夜色,喃喃自语:“神洲陆沉,苍生悠悠,谁挽天倾?” 第336章 出征(二) 李岩尽出英霍山区的所有大顺军,除了自己的中军外,还有刘芳亮的前军;郝摇旗的骑兵营;张鼐的火器营;塔天宝的一万多兵马;牛有勇的一万余人马。合计十一万余人马。其中,骑兵共有三万余人,战马三万匹。大多还是大顺军南下时遗留下来的,新的马匹很少,在英霍山区,无法找到适合作为战马的优质马源。 这些马匹的喂养和训练,还多得郝摇旗之功,他不但是大顺军的骑兵营的主将,还是大顺军的马倌。 幸得在即将出征前,丁国宝率领的火药工坊加紧赶工制成了一大批新式火药和“万人敌”。王宗典则肩负的重担更多,既要打造兵器交付给新兵,又要制造新式的弗郎机火炮、百子炮、三眼铳、鸟铳、虎蹲炮等火器。 至今已经完成了火器五千余件,其中,火炮五百门,大多是中小型的火炮,甚至像虎蹲炮这样的简易火炮。 鸟铳的制造仍然非常艰难和缓慢,在铳管的制作工艺上还没有大的突破,一根铳管几乎要钻一个月的时间,因此只完成了一千支鸟铳的数量。剩下的都是三眼铳、百子铳等杂七杂八的火器。 李岩最看重的,是新式的弗郎机火炮和鸟铳。新式的万人敌也非常实用,守城和进攻都用得上。 李岩想起来要把陈德火速从炼铁和开矿的麻城调回来随军,他这个职方司的参军,已经有很久没有履职了,部下的人马一个也无,是真正的光竿司令。但是,真的怨不了他,如果不是临危受命,为大顺军寻找铁矿,后来又主持开矿和炼铁,他的职方司也早已应该张罗起来了。 “李新,你来一下。”李新一直是李岩的亲兵兼传令兵,是他从河南带出来的豫东子弟,九死一生,许多弟兄都阵亡了,十不存一,这李新就是幸存的这点弟兄。也正因为是从河南带出来的家乡子弟,李岩用着才比较放心。他也和其他豫东子弟的亲兵一样,对李岩十分忠心。 李新跑了过来,问道:“公子有何吩咐?”他还是不改以前的称呼。 “马上派飞骑去麻城告诉陈德,说情况紧急,让他把矿场和工坊之事都交给可靠之人掌管,他立即前来随军,不得有误。”李新大声答道:“是,末将领命。”随后自去了。 全军随同李岩出征,各部人马先后出发。在行军的路上,李岩骑在郝摇旗送给他的破虏马上,和刘芳亮有时谈谈时局,有时和旁人说说笑笑。 “小张鼐,你的火器营现在壮得很,有一万多人马,光火炮手就有三四千人,火炮该有一千多门。比之清虏的乌真超哈营如何?” “军师,论数量,我们大顺军完胜,若论红夷大炮的斤数、射程和威力,我们还远不如。” “放心吧,用不了多久,我们一定会制造出来比清虏还要好的红夷大炮的。” “王四这小子在哪?” “听说他已经到了武昌城外。” “那就好,兵马未动粮草先行,我看要改改,应该是情报先行。当然了粮草也很重要。但是,没有情报,没有最准确的敌情,我们就是瞎子、聋子。” 刘芳亮也说道:“没错,林泉如此重视军情,真是说到根上了。以前我们大顺军就是不太重视敌情,一连吃了很大的亏。那时我们还只有二虎一支探马。” “二虎现在在江西打得如何了?塘报你收到了吗?”刘芳亮又问李岩。 “好得很,打得好!二虎率领他的夜不收军,可是在江西打出局面了,稳定了江西的局势,我看江西短期内无妨。听他说,他新提拔了一个营的主将,叫做周正,你听说过他吗?就是他提出来置赣州于不顾,侧敌北上,占领吉安城,断敌粮道,围赣州之敌立解的方略。我看此人有些韬略,会打仗。” “周正?在河南加入闯军的,那时还是一个小步卒。” “你认识他?” “见过几次,以前是谷子杰的人马。后来怎么到了二虎的夜不收军里,又一下子当了主将啦?” “原来如此。我看哪,江山代有才人出,我们总会有许多得力的将才出来的,关键我们要善于识人、用人、提拔人。你的军中新提拔的那个新兵营的主将,叫陈绍信,不就很好吗?武艺超群!” “军师还记得他,对,是从蕲州守城战中打出来的,我看他箭法精准,作战英勇。就提拔了他。” 这时摇旗从前方奔回,看到李岩和刘芳亮他们几个在边走边谈,就拍马过来。远远地就大声喊道:“嗨!我说我的好军师去哪了呢,我正要找你。” 李岩忙回道:“哦,摇旗,你有何要紧的事吗?” 摇旗望望众人,又看看李岩,笑了笑。说道:“我想刺探一下机密,这次打湖广,军师,你要从哪里作文章?” 李岩微微一笑,说:“摇旗也不是外人,和你直说无妨。这次就直接攻打清虏佟养和的老巢——武昌。武昌是湖广的重镇,也是清虏在湖广的大本营,武昌一下,湖广就差不多解决了一大半。连整个清虏的京师都要震动。” 郝摇旗闻言,几乎手舞足蹈,大喜道:“好啊,这次定要狠狠地打一下满清这些狗鞑子,让他们伤筋动骨。这次就让我当先锋如何?让我打头阵,决不给你丢人,定打得东虏屁滚尿流!”郝摇旗一面说着,一面以手掌作出劈下的动作。显得他的话威武又有力。 李岩心中早已有了合适的人选,微微摇了一下头,对郝摇旗说:“攻城非骑兵之所长,你们还有更大的用处。我准备将你的骑兵用在最后使用,等清虏溃败之时,立刻出动,追击敌人。清虏的骑兵都是四条腿,总不能让将士们用两条腿去追四条腿的吧。因此你的骑兵营要养精蓄锐,等待我的军令。 郝摇旗一听,心中十分畅快,拱手说道:”那样一言为定,只要用我,我摇旗不怕水里火里去。只要军师心里有我摇旗,我心里就放心了。 李岩点点头,问道:“快到哪里啦?” 摇旗答道:“此地叫茶山,已经快到黄州地界了。”话未说完,突然前方一个探马小校奔来,见到李岩等人时,马上下马?手禀道:“军师,前方三十里发现清虏人马。” 李岩问道;”有多少人?是满洲八旗,还是汉军?”探马回道:“是汉军,有两千余人,他们把守住了大路的一个隘口,还占据了一个高地。” 李岩问:“可有别的路可以绕过,我们径往武昌而去。” 郝摇旗说:”有的,这里三里外有一条绕道黄州到武昌方向去的路,因我几次下山来打粮,经常走,所以十分清楚。” 李岩说:“那我们绕过这一支人马吧,虽然这一支人马不足你们以为一击,但是打了只会提前打草惊蛇,没有必要。我们绕道吧,摇旗,你去带路。” “是,都跟我来!” 这三千人马就是觉罗郎球为了防范英霍山区的大顺军,而布置在这里的两千汉兵。原本还有一千多满洲兵,但是被佟养和以浪费兵力为由,将之调回了黄州城下参与攻城。 第237章 出征(三) 十一万人马的大军,竟然神不知鬼不觉地在离清军三十里路远的地方绕出小路,直奔武昌而去。清军短时间内还蒙在鼓里。 武昌城迭经几次大火,一次是左良玉听闻大顺军南下湖广,为了避免与大顺军直接交战,遂打着清君侧的名号东下。为了不将武昌城留给大顺军,左良玉命士兵将武昌城付之一炬。第二次,是大顺军进了武昌城后,曾想在武昌凭借长江天险,据险而守,与追击而来的阿济格相拒。结果刘宗敏和田见秀率八千人出战,皆败。大顺军不得不退出武昌,清军入城后大肆烧杀。武昌城再次付之一炬。 这样一座历经战火的城池,又将迎来一次战火的洗礼。兴,百姓苦,亡,百姓苦。武昌城内的百姓还没有过过几天安稳的日子,他们对即将到来的战乱还浑然不知。 街上的行人、商旅的数量虽然还无法恢复到前年的时候,但是也已经恢复了六七成。武昌是湖广行省的中心,楚王的封地,城池坚固。不但是各个官府衙门的所在地,也是长江航运在湖广的重要的中转站和重要的商品集散地。 在武昌有着湖广最大的水运码头,曾经最为繁华的商业贸易之所。一条条水路和陆路横贯武昌城中,在武圣门和汉阳门外,因为靠近长江,商业繁盛。逐渐形成了关厢地区,有街市、码头和居民区。 当大顺军行军到距离武昌还有五十里远时,王四率领孩儿营的数十名小将在这里与李岩接头。王四最近几日,频繁地派细作出入武昌城,已经打探清楚了城内的地理形势和兵力布置。而武昌城也曾是东路大顺军的停留之所。不少大顺军将领都还对这座城池有着深刻的记忆。 王四远远地骑着一匹马赶来,他随身只带了数个人,这大概是为了掩人耳目。他们皆着平民服饰,王四是一个行商打扮,其他几个亲兵都是穿着短衣,是帮工打扮。王四看到李岩,就立即滚鞍下马,拱手说道:“军师,总算等到你们来了,我可盼着你们哪!” 李岩向王四微微一笑,说道:“小四,你们孩儿营的小将士们辛苦了,武昌城内现在境况如何?” “武昌城内现在只有一千满洲兵,三千汉兵,火炮可能还有十多位。大部分都被抽去攻打黄州了。” “守城的主将是谁?” “在城内的,文官是湖广巡抚何鸣鉴,武将只有一名守备,叫吴学礼,原本也是左良玉的部下。满洲守将并不清楚。但是武昌城防坚固,一面临长江,城内有一座蛇山,将整个武昌城分成南北两半,是城内最高地势的地方。” “大家请看!”王四还带了一幅地图来,就地放在一个草坡上展看,指着说道:“武昌共有九个城门,临长江的是汉阳门,与汉阳隔江相望。靠近码头的是平湖门,这里还有一些湖泊。正北的是武胜门,这里地势较高,再过来的是文昌门,城门外有孔庙、书院。城东北是忠孝门,正东是宾阳门,望泽门和保安门都是南边的门户,望泽门外有大小湖泊,南湖和汤逊湖都在这里,从这里攻城不便。忠和门是通往南方各地的要冲,此地必须占领。城内从南到西有一条巡司河,直通长江。各级官署衙门都差不多集中在城东南部分,有一条长街贯穿城东西,是最繁华的商贸交易之所。城中心是楚王府,不过损毁厉害,张献忠曾破坏过,现在只有残垣断壁,连清虏都不修了。” 王四一口气讲下来,讲得十分清楚明白,显然他不光是看过地图,还进城实地探访过的。他讲了许久,口干舌燥,从随从那里接过一个竹筒做的水壶,喝了好几口水。 李岩对众将连连点头,说道:“王四对城内的情况了解得很仔细,不愧是干缉探情报的小将。看来我没看错人。了解完城内的地理形势,就对武昌城的布局有了个初步的了解,下面讲一下兵力布置的问题。” 郝摇旗嘿嘿笑道:“这地图,我不用看也能知道城内的模样,当年,就是在这里,我们吃了阿济格的亏。武昌城啊,今日轮到我攻敌守。” 王四继续说道:“城内有满洲兵一千余人,算作一个甲喇,驻扎在北墙的武胜门附近。汉兵三千余人,驻守在西边的平湖门附近。满洲兵都有马,如果打起来的话,可以很快驰援。” 李岩说:“不管如何布置,总之我们一定要快,迟则消息泄露,给了城内准备守城的时间。只要到了武昌城下,就立刻发起攻城。攻城采取声东击西之法,先在汉阳门、平湖门一带佯攻,次第在北城和东城佯攻,城内兵力不足,必定疲于奔命。到时我们向南城墙的保安门和忠和门发起猛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务必一举攻克。要用最短的时间,最小的伤亡,攻进武昌城。” 刘芳亮问道:“如果佟养和与清军放弃黄州,回援武昌,该如何措置。从黄州城外的夏口到武昌码头,可以直走长江水路,十分便利快速。我们如何防备?” 李岩哈哈大笑,说道:“正怕他不来呢!如果清虏远道从黄州来援,那正好我们就围城打援。我们攻打武昌,就是攻其必救。不怕他不来,即使不来,我们就打下武昌,也是大胜。不管如何,此战对我有利,对敌不利。” 刘芳亮点点头,顿时领悟。郝摇旗在旁边听了,也十分振奋。 李岩又问道:“最好是要有内应,王四,你们在城内派有细作吗?” “自然有,我们提前数月就为了这一天做准备了。我们派了三批人进入城去,第一批夹在难民里进城乞讨;第二批混在船工里,还有一批混在街道的商贩里。可惜我们害怕暴露,对这里的百姓了解不深,不敢贸然鼓动穷苦的百姓起来响应。” “这样做是对的,做细作的活,一定要审慎小心,千万不可大意。一定要注意保守秘密。王四,你现在设法和黄州联系,告诉他们我们进攻武昌的消息,一来鼓舞士气;二来让他们提前做好准备。” “是,末将这就去办!”王四叉手作了个军礼就走了。 李岩看看天色尚早,决定不再耽搁,今日半夜一定要赶到武昌城下,休息一个时辰,就发起进攻。马上向全军下了一道严令,要全军不再停留,快速奔袭武昌。 第238章 攻打武昌 黄州城外,佟养和正为连日来久攻不下黄州而气恼,尽管一连严厉惩处了几个总兵,连满洲固山额真觉罗郎球也当面切责。但是黄州城墙依然坚不可摧,就这么一堵墙,隔断了通往黄州城内的道路,也阻断了他彻底平定湖广,荡平流贼的宏大目标。 幕僚向佟养和私下禀报,已经有清军的斥候发现了流贼自英霍山区而出的踪迹。只是目前人数还未明。但是他们似乎并未向黄州而来。 “阻击在茶山一带的三千兵马呢,为何不见阻拦,也不见奏报?” “他们似乎是绕开茶山,力避与我阻击之兵马交战。” “既不往黄州而来,那又会往哪里去呢?汉文,依你看,他们会进攻哪里?” “探报上目前方向不明,有几个地方,随州、德安、武昌。据属下看来,极有可能的还是武昌。”这个幕僚是佟养和最为倚仗的私人智囊,原本是辽东汉人出身,曾中过举人,文章智谋都可圈可点,佟养和的大半公文、奏疏、布告等就出自此人之手。 佟养和点点头,说道:“此事不可不提防,快唤固山将军和完达海来此商议。” 觉罗郎球和完达海从攻城的战场上匆匆忙忙赶来,还以为是要严正切责他们攻城不力,都垂头丧气地准备挨训。 字叫做汉文的幕僚将情况一说,觉罗郎球和完达海才知道情况如此不妙。心里不禁起了隐忧。怪不得没有叫汉兵的将领一同前来,大概是怕他们军心动摇。 佟养和问二人道:“此敌情紧急,不可不防。你们现在攻黄州,已经攻到什么地步了,黄州到底还要多久才能下?我不明白,这一个小小的黄州城,值得让你们打上十七八日。你们还敢说自己是满洲勇士,八旗铁骑吗?” 觉罗郎球和完达海跪伏于地,颤颤巍巍说道:“请总督大人息怒,黄州城池坚固,红夷大炮被毁,加上汉军官兵不肯下死力。但是黄州城已经岌岌可危,昨日我们有一千多死士攻到了城墙上,被敌军用一种威力很大的‘万人敌’打退,末将们想出了新的方法,今日一定能够杀入城去,全歼流贼。” “你们敢用你们的项上人头担保吗?黄州再不下,迁延时日,湖广局势必危如累卵,到时就糜烂了。” “末将们愿以人头担保,此次决不食言。” “罢了,黄州攻不下,武昌又有危险。但愿流贼只是虚晃一枪,不是去武昌。” “对,对,对。部堂大人何须忧虑,以八旗军马之盛,流贼乃溃兵散将,是我们满清的手下败将,安敢前来招惹我们。我看,他们是看我们要攻打黄州了,有兔死狐悲之感,怕我们迟早向他们动手,准备早早开溜,也是可能的。”说完众人哈哈大笑。 佟养和与幕僚不放心,派几十名飞骑急往武昌送信,让驻守在武昌城内的巡抚何鸣鉴和守军提防。一面准备好全军撤退的船只和路线。 大顺军按照预定的时间急行军,在夜晚二更时先锋军终于抵达武昌城下。大顺军一到就派游骑切断了武昌各个城门和通往城外各地的道路。 肩负攻城的是李岩中军的刘体统。他与刘体纯乃同胞兄弟,二人几乎同时跟随闯王起义。刘体统一营有兵马两万多人,是李岩中军的主力。这次李岩打算就以刘体统一营兵马为主攻。 不久,李岩也随大军到了武昌城下。武昌城门早已经关闭,城内显然有了提防,看来是得到了探报。李岩叫各营主将前来商议,说是商议,其实是分派任务,基本的方略李岩早已心中有数了。 刘芳亮、郝摇旗、张鼐他们都赶到了,众将领都看着李岩,既紧张又兴奋。 李岩看到牛有勇、塔天宝也在,就望向二人,微笑问道:“牛有勇、塔天宝二位将军自从去年从湖南归来,还没有立下过大功,现在就有一个大功给二位,不知你们愿不愿意领受?” 牛有勇、塔天宝二人拱手回道:“有何军令,军师但请吩咐,我二人上刀山下油锅也在所不辞。” 李岩说:“言重了,没有刀山也没有油锅,就是白送个军功给你们,也不须折损人马。你们看这里,这里是武昌的汉阳门和平湖门,一个时辰后,牛将军率所部一万多人,进攻此二门,造出攻城必克的态势,一定要狠狠地打,打出气势。”李岩指着王四从城内弄来的城防图说道。 “城内守城的兵马都调到此处,塔将军再将所率的人马集中攻打武胜门、文昌门和忠孝门。务必全力攻打,作出不打破城墙,誓不收兵的决心。” “明日申时过后,体统率全部人马,主攻忠和门和保安门,务必要在一日内破城。” “大军攻破武昌后,由王四孩儿营在城内的细作前来与我们接头,占领城内各衙门和兵营、占据要道。我亲自进城封藏府库,清点钱粮。” “陈德也该到了,麻城离此也就几百里路。” 李新知道,李岩惦记着陈德,就是想让他干清点钱粮,追赃拷掠这些细活。 “摇旗和明远,你们的兵马都不要动,暂时歇马。我倒要看看,佟养和在黄州城下,还能坐得住,坐不住。”李岩又转身对郝摇旗和刘芳亮说道。 刘芳亮其实早就和李岩通过声气,知道了他大概的打算。听到这里,郝摇旗和刘芳亮都拱手称是,自去安排歇马宿营。 李岩问张鼐道:“火炮都到齐了吗?”张鼐拱手答道:“未也,只有些轻火器到了,大炮还在后头,估计得三更后才能到。” 李岩说:“不能再等了,先打吧,边打边等炮。我们不能全倚仗火炮,这些火炮大多都还是中小型的火炮,攻城威力还是远远不够。” 张鼐抱拳称是,率领先到的火器营人马和鸟铳、三眼铳、虎蹲炮等火器都随同刘体统、牛有勇和塔天宝一起攻城。 牛有勇主攻汉阳门和平湖门。这两门都靠近长江,一边还是码头和湖泊,攻城自然不便些,但此处是武昌直通长江的地方,必须要占领。 牛有勇长久已没有作战,在英霍山区练兵一年以来,兵马都进行了整编,也增加了甲仗器械。将士们在刘芳亮的帮助下进行了大练兵,战力和军纪显然有了很大提升。他早已心里痒痒,想检验一下自己这一营兵马的战斗力。 所以一开战,他就猛扑城池,在城墙上的守城清军密如飞蝗的铳箭的射击下,命一千将士利用城外百姓家的门板和树木架设浮桥。由于这里靠近长江,又是湖区,濠沟里的水又宽又深。给攻城带来很大不便,但是好的一点便是,清军并不相信大顺军会由此处主攻,在这一段城墙防守的兵马并不多。 不久,有就有数个攻城点搭起了六七座浮桥,桥很宽阔,在上面飞跑,如履平地。 牛有勇组织了一个哨的死士,冒着矢石紧贴着城墙,架了数百架长梯和云梯。另几个哨的弓箭手和火器营的鸟铳手一起向城头上放箭放铳。打得极为激烈。牛有勇亲自站在离城墙三百步远的地方指挥,有时他亲自擂鼓,有时他亲自到墙根下抬伤员。牛有勇的悍勇精神鼓舞了底下的将士们,他们像潮水一样,发动了一次又一次进攻。也有不少将士倒在了进攻的路上和墙根下。 第239章 攻打武昌(二) 城内的清廷巡抚何鸣鉴等人压根就不相信大顺军会从这里攻城,但是牛有勇的猛烈进攻,让他们不得不调派更多的人马前来协助,城内九门都要防守,兵马不够守城。何鸣鉴又在武昌城内四处征集年轻力壮的居民上墙帮助守城。 城内的孩儿营细作这时都纷纷开始活动,四处宣传:“大顺军数十万人马要来攻城了,已经将武昌九门都围得像铁桶一样。城内只有几千清兵,无论如何是守不住的,只要不参与守城,大顺军进城后都会秋毫无犯,决不会难为城内的居民。如果协助守城,一俟城破,必将严惩!”他们还鼓动居民抗拒派捐和强迫上城。 何鸣鉴忙活了一天,收效甚微。起初他还只是贴出告示,派人宣传讲话。并许以减轻来年的赋税。但是没有多少人理他,应征而来的人少之又少。何鸣鉴恼羞成怒,大骂刁民。开始派兵捉人,四丁抽一。城内发生了数百起居民抗拒衙役和捕快的打斗,有时非常混乱,这其间必然有大顺军的细作在其间鼓动。 忽然有探马向他禀报,流贼现在又开始攻打文昌门和武胜门,此二门现在也吃紧了。何鸣鉴大骂了一句“他娘的流贼,真是一刻也不让我安生。”就甩头去找武昌城的守备常登,让他派人去堵防。 满洲兵虽然还有一千多人在城内,但是没有大的将领统率,还留在城内最高品级的将领是一名甲喇额真和梅勒章京。最后举用了一个梅勒章京叫哈呐的,率领人马分兵四处防守,兵力一经分散,如杯水车薪,根本不起什么作用。 何鸣鉴此时真感到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绝境。他唯一的希望是佟养和能率领着大军赶快回援。 佟养和在此时才终于得到了流贼奔武昌而去的确切探报,他一下子摊倒在了太师椅上。他现在才知道,自己原来是中计了。一直以来精心布局的攻黄州,和英霍山区的流贼议抚,全都是一厢情愿的愚蠢之举。 他马上想到,现在只好全军赶快从黄州撤退,回援武昌才是唯一可行的办法。幸亏他早已有准备,船只都是现成的,他想流贼应该料不到他走水路会这样快到达武昌。希望何鸣鉴能坚持久一点。 塔天宝的攻城战也打得很猛,这是他出英霍山以来打的第一场仗,完全放开了打,他并不完全听从李岩的话,把自己攻打的这两门当成佯攻,他想最好就直接从这里攻进城去,到时军师问起来,就说想不到武昌守军这么不堪一击,打着打着就攻进了城。军师必不怪罪。 汉军守备常登率领人马从西边又扑到东边,一会东边吃紧,一会西边又吃紧,简直就是分身乏术。东奔西跑的清军汉兵叫苦连天,疲惫不堪。有人竟然放言,与其拖得累死,还不如让流贼进城。 守了一天,常登感到大事已去,何鸣鉴不知兵,到了这时还想守住城,等待大军回援,简直就是痴心妄想。 到了第二日的清晨,士饱马腾的刘体统营在李岩的一声号令下,猛烈进攻南城墙的保安门和忠和门。恰好此时火器营的大炮已经到达。 张鼐在南城墙外架好数十门火炮,百炮齐发,地动山摇。尽管这些新式的弗郎机火炮最重的不超过一千斤,发射的炮弹也没超过四斤重的。但是这样密集和猛烈的炮火,把城内的瓦片都震落下来。对城墙的打击是有限的,对城内军心民心的打击才是致命的。 完全压制城墙上的守军,打得他们不敢冒头,城垛、敌楼都被轰得粉碎。守城的士兵只敢躲在女墙下边。炮火把守城的汉兵打得几乎绝望,他们遥远地眺望长江码头方向,再看不到清军回援就要彻底崩溃了。 由于城内兵力太少,四处进攻,使清军的兵力一分再分,摊到非常稀薄。何鸣鉴强征居民上城御敌,民夫多不应征。何鸣鉴看形势已经到了不可为的境地,破城只在一两天内,甚至更快。他在府衙内召集家人,叫妻妾子女都装扮上平民服饰,分散到下人的家中躲藏,他尚存的老母也叫人用轿子抬到城内平民的家中寄养。细软财宝也叫家人分散携带,带不走的就在他的府邸就地掩埋。他深知如果流贼攻进了城,无论如何他也难逃一死,就算躲过了流贼的搜捕,清廷也不会放过他。 做完了这些之后,他静静地坐在府衙大堂上,只要一听到有流贼破城的消息,他就在府衙悬梁自尽。 最先破城的还是塔天宝攻打的武胜门,由于武胜门就在山梁上,地形较为险峻,城内的清军在此处留守的兵力并不多,然而塔天宝偏偏就要从此处破城,他命人攀爬到山梁的墙根下,以数十人为一队,采取叠罗汉的方式,快速爬到城墙上,这里的地势险,建造这一段城墙时,城墙的高度也降低了一些。 等到清军过来增援,塔天宝一营的兵马已经杀入了城内。接着,很快大顺军就蜂拥从这里登城。听到武胜门破的消息,正在墙上防守的清军登时就炸了锅,这时城内还不知道消息。 很快,刘体统主攻的保安门也破城了,当大顺军将士登上城墙时,底下守门的汉兵知道已经守不住,就开了城门投降。大顺军如潮水一样从保安门涌入武昌城内。 城内的汉军守备将军常登知道大势已去,赶紧率领汉兵投降。数百满洲兵则在梅勒章京哈呐的带领下,不愿投降。他们跑进了城中心的楚王宫墙内,企图凭险据守,等待援军。 按察使司衙门内,何鸣鉴正在屏息听着城门外乱哄哄的攻城的声音,突然发现炮声停了,一个衙役急匆匆跑来,乱喊道:“大事不好啦!何大人,城破了,流贼杀进来啦!” 何鸣鉴一听,心如死灰。不跑也不动,只呆呆地愣了一下,随后叫衙役,“你快逃命去吧。” 衙役问道:“大人,那你呢?快随我逃吧!” “他们要抓的不是你,你只要脱下这身衣服,藏在居民中可保无虞。我是清朝的湖广巡抚,这里没有我的活路。快逃去吧!”何鸣鉴挥挥手,走进了里间。 衙役三步并作两步,逃离了按察使衙门,跑回家换上平民的衣服。何鸣鉴走进了里间的退思堂,这是古代的官员退堂后休息的地方。他早已准备好了一条绸缎布匹,因为绸缎比较软,上吊会舒服一些。他将绸缎长布扔到了房梁的另一头,将布系好,站起来差不多到椅子的高度。脖颈伸进了绸缎里,他不再犹豫,脚一踢,椅子一倒,不到一刻钟他就断了气。 第240章 封藏府库 大顺军从保安门、武胜门南北对进,很快就攻到了城中心。城墙上早已没有人抵抗了,街上原本维持秩序的衙役、快手也都逃之一空。有一些被强征而来的民夫也跪伏在地上。 城内大顺军的细作到处宣传喊话,叫百姓们都在沿街摆上香案,家家户户门上大书顺民二字,可保平安无事。百姓们纷纷效仿。 到李岩随同大军进入城中时,已经看到沿街都摆满了香案。街道两边跪满了百姓,有的人不敢抬起头来张望,有的偷偷地看两眼。当看到李岩骑着高大的破虏马,威风凛凛地进城,前呼后拥时,都感到羡慕。 他们看到骑在马上前呼后拥的这员青年将领好大的气派,年纪虽然不大,但是非常稳重,面相和气却无形中有一种威严。 其实这种威严是他们自己内心生出来的东西,如果当李岩无兵无将站在他们面前时,那又和一个邻居一个过路客有什么区别。 李岩看到武昌城经过几次兵灾火灾,现在虽然恢复了些生机,但还是非常颓败。幸好攻城战比较顺利,只用了一天半时间就打下来了,没有对城内造成多大的破坏。 李岩刚走到长街,这时有孩儿营早先派入城内的小校上来禀报,说有数百名满洲兵跑进了楚王宫城内,企图负隅顽抗。 刘体统说:“这还得了,我带领人马前去剿灭他!”李岩点点头,说:“让仇达平跟你一起去,他还没有经过战阵,让他去练练。” 刘体统欣然允诺,带了一部分人马,仇达平带上他的一个哨的人马,跟随刘体统一起向楚王宫城奔去。 李岩命令各军不得擅自杀人,不得惊扰百姓。随后由孩儿营在城内的探子带领下,和刘汝魁、王四、潭英,李新等一起向城东南的官署衙门走去。潭英带着她的数十名女亲兵,还有三百多男兵,一起护卫着李岩。 刘芳亮和郝摇旗的人马没有参战,他们都在城外,随时警惕着黄州方面清军的回援。 塔天宝和牛有勇的人马都竞先涌入城内,纷纷占领城内各处地方,九个城门也都派人分别把守。塔天宝和牛有勇的人马占领街道后,有两拨人马为了争抢清军遗留下来的数门火炮而发生了争斗。塔天宝和牛有勇赶到后,顺利地制止了争抢,采取将火炮平分的办法平息了争端。他们两位主将原本就是一个山头的,平时关系也极好,自然不会心存芥蒂。 一队队守城的汉兵俘虏被押解经过,武昌守备常登垂头丧气地走在了前面。牛有勇骂了一句:“他妈的,敢打死我们的人马,清虏的走狗!”连踢了好几脚。幸亏塔天宝将他拉开,常登和一众汉兵皆如囚犯一样任人打骂。 塔天宝说:“军师有令,不得虐待俘虏,我们胜利了,就不跟这些满清的走狗计较太多了,且忍一忍吧。” 有个小校过来禀报,说有一百人的满洲兵被活捉了,问应当怎么处置。牛有勇说:“鞑子当然杀了,还问那么多干什么?” 塔天宝急忙制止,说道:“不可,既然被活捉了,那就是俘虏,不管是汉兵还是满蒙兵、朝鲜兵,都不能杀。杀了军师到时候问你要人,看你怎么办!” 牛有勇气道:“这也不能,那也不能,束手束脚,许他们杀我们的俘虏,不许我们杀他们的俘虏?真是岂有此理。” “还是禀报过军师先吧,到时是杀是放,由军师处置,免得触犯军令。” 牛有勇气笑了,“好好好,依你的,不杀了,将他们押过来,我审审他们总可以吧?” 将士们将这一百多名满洲八旗兵押了过来。其中还有一个身着重甲的巴牙喇。牛有勇呵呵笑道:“这就是那什么白什么喇?听说你们很能打是吧?百步穿杨,能拉硬弓?说,杀了我们多少将士?” 清军巴牙喇朝他狠厉地叫骂道:“你们这些汉狗,流贼。你们就是我们满清的猪羊果树,等我们大军回援,把你们通通杀死!扔到长江里喂鱼!” 牛有勇气不打一处来,指着他向塔天宝问道:“打败了还这么嚣张,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打赢了呢?就这样的,杀不杀?不杀不足以平民愤,我的士兵都不答应。” 在场的士卒都高喊道:“杀!杀!杀!” 其他清军俘虏听了,害怕会把他们全部杀光,吓得两脚直哆嗦。 塔天宝点点头,说:“就当我没看见,你自己处置吧。”说着走了。 牛有勇朝那个巴牙喇狰狞地笑道:“你想让我们去长江喂鱼,这不行,我得先送你去长江里喂鱼!”说着朝亲兵使个眼色。数十个亲兵一拥而上,将他吹成肉酱。 “扔到长江去喂鱼!” 李岩刚到城东南的官署衙门区,就听到了城中心传过来的强攻楚王宫墙的战斗打响了。宫墙内只有数百满兵,有刘体统亲率数千人去,已经完全足够,李岩完全不用担心。 李岩一行人先到布政使司衙门,这时整个衙门空无一人,官吏和衙役、捕快全都逃走了。地上很杂乱,有许多纸张、笔砚、衣服、鞋子、花草、坛坛罐罐都翻倒在地上。 潭英问道:“林泉,为何你不先到总督衙门,而要先到布政使司衙门?”李岩一边快步走入里面,一边说:“布政使司掌管着钱粮、户籍、府库。对我们来说极为重要,我要先找到这些账册,以免被破坏。” 在场的人皆恍然大悟。走入大堂,直奔六房。只见也是一片凌乱,李岩说道:“坏了,还是被破坏了。” 众人一通乱找,搜集了一些来不及毁坏的账册。李岩吩咐大家一定要仔细收集,不要漏掉任何文件。 随后李岩带上潭英、李新直奔库房,库房倒是没有破坏,也许是来不及。但是房门都已被锁。 有两个亲兵手执大铁锤,三下两下就把铁锁给砸开了。李岩亲自走进去察看,只见仓廪丰实,粮库的稻米堆如山积。李岩大喜:“好在,粮食没有烧掉,我猜想为了彻底平定湖广,满清朝廷和佟养和必定积蓄了不少粮草,而所有的粮草就存放在这里,待会派人过来点算一下共有多少石。” 派人守卫好粮库后,李岩领着刘汝魁、潭英、王四和李新等人继续往里边走,到了税库。这里的库房门大敞开着,里面的税金、钱币都已经无翼而飞。想必是衙门里的官吏逃走时,洗劫了这里,将钱款全部卷走。 剩下里面都无须再看了,只要叫士卒去占领就行了。李岩重新回到六房,看看账册文书整理得怎么样了。从承发司里发现了大量满清各级朝廷往来的公文,连明朝时候的也有。李岩叫全部收集起来,也许有用。 第241章 楚王宫里的战斗 王四过来禀报说,孩儿营的细作发现了按察使司衙门有人上吊死了,好像是湖广巡抚何鸣鉴。 李岩对何鸣鉴没有兴趣,就说:“小四,你去看看,确认是何鸣鉴就回来报我。另外,你们孩儿营的细作立刻要行动起来,全城搜捕,找出武昌各衙门的官吏和衙役,连他们的家人也一并找到,全部拘押待审。一定要从他们身上找到各部衙门的帐册和钱财。你们可以发动城内的百姓,不惜重赏,也可以从俘虏的清兵中审讯出线索来。此事交给你去办。” 王四点点头,沉思了一下,问道:“对于他们的家人该怎么处置,官绅可以拷掠吗?我看不拷掠一番,是追不了赃的。” 李岩不假思索地答道:“对于不肯配合的死硬分子,还有投靠东虏的官绅,全部狠狠地拷掠,不用对他们客气。至于一些没有投靠清虏的较有名望的士绅,则要保护,不要动他们。” 王四拱手说道:“末将明白了!” 王四率领着孩儿营的一帮细作、探马。又从李岩的中军处借得一批人手由刘汝魁率领,立即行动起来,开始全城大搜捕。搜捕只针对清朝官吏、衙役等人。 龟缩进楚王府的数百满洲兵在哈里的带领下,占据了宫墙和府墙。楚王府的宫城属于城中城,自有一套完整的城墙体系,非常完备。楚王是朱元章第六子——朱桢,分封在湖广。楚王数代经营武昌城,将楚王府城墙建造得高大坚固,一点不输外城。 “他们有多少人?”刘体统问孩儿营的小校。 “大概只有五六百人,城内的满洲兵满打满算也就一千多人,在守城战中伤亡一批,也就剩这点人了。” “你们可见他们走进宫墙?” “没错,很多百姓都看到了。在破城的时候,他们知道大势已去,就有一批人跑向了楚王宫城里。” “大家不可大意,清虏虽然只有几百人,但是困兽犹斗,畜生被逼到墙角上可是会咬人的。我们弄清楚城墙内的情况,可攻就攻,不可攻就围困,尽量少些伤亡剿灭这支残兵。”刘体统毕竟是一支两万多人军队的主将,在闯王麾下时也是重要的一位战将。他有着很深的战场经验。 仇达平等人心中却很不以为然,他认为不趁此时我方士气正盛,满洲兵士气低落,攻进城去,还在这里坐等,是软弱的表现。 他暗中纠合了自己带来的那个哨的人马,朝楚王宫城摸去。楚王宫城墙虽然还算坚固,但是长久以来几乎弃之不用,导致了城墙与居民区极为接近。因为有许多树木和房屋的阻挡站在城墙上的视界并不好。 仇达平就是利用了这一点,他终于找到了一处坍塌出缺口的城墙段,带领了一千人,携带长梯,借着民房的掩护,悄悄靠近。想从此处登入城内。 他所率领的哨,虽然人马不少,但是其根基是他从乡兵队中带出来的弟兄,又加入了些新兵,战斗力无法与满洲兵匹敌。 正所谓初生牛犊不怕虎,他从来没有和满洲人交过手,完全是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性格。 将长梯悄悄挂上城墙后,仇达平率领数十个弟兄,他的口里咬着一柄腰刀,首先登城。 由于清军的兵力太少,一时照管不过来,让他们侥幸登了城,但是一旦当清军发现了他们的踪迹,马上就有两百多人猛扑了过来。 仇达平已经上了城垛,看见满洲兵杀到,从嘴里抓住刀一个鹞子翻身站在城上,准备迎敌。当时他的身边只有几人,还有数十人正在梯子上,数百人在墙下等待攀爬。 此时形势极为危急。清军欺他人少,马上有三个满洲兵手执腰刀向他砍来。他闪开了最先扑过来的清兵,用刀格挡了第二个清兵的刀,飞起一脚,将第二个清兵踢翻。第三个清兵刚好杀到,第一个清兵又反身杀回。他从两人中间极为敏捷地一闪,跳了出来。第一个清兵将刀刺入了第三个清兵的腹中。那人惨叫一声,死在城上。第一个满洲兵见自己亲手失误刺死了同伴,精神快要崩溃。 第二个清兵这时从地上挣扎起来,他大喊道:“巴图,索纳塔的死不干你的事,快振作起来用刀砍死这个汉狗。” 叫巴图的满洲兵终于拿起刀转过身来对着仇达平,另一个也从身后对着仇达平。 还有一些清军似乎要围拢过来。仇达平一声怒喝,先将面前这个叫巴图的清兵砍倒,再回身与另一个清兵接战。两人誓死拼杀,打斗了几个回合。清兵的刀较长,仇达平的是腰刀,刀身宽厚,短小,打斗起来不利,他看到叫巴图的满洲兵的长刀在他的脚下。他用脚一勾,将长刀接在手里,然后将腰刀扔了。可惜没有长枪,他最擅长的还是枪法。 这时有四五个清兵再攻上来,他左砍右劈,上撩下刺,让清兵无法近身。同时又因为与清兵紧紧地缠斗在一起,双方都无法射箭。 须臾,又有几名清兵死在刀下。一个白甲巴牙喇挺着长刀杀来,要杀了仇达平。仇达平屏声静气,使出全身的本领来与白甲巴牙喇拼杀。打斗了二十回合仍然不分胜负。 正在打斗时,其他清军包围上来,仇达平的处境极为危险。恰好此时仇达平所率的几十个弟兄也登上城墙。他们一齐向清军杀去。两方人马在城墙上短兵相接,血战起来。 清军的战斗力显然更优,这数十人很快就抵敌不住,不断地有人倒下。仇达平呼喊墙下的大顺军快上墙,一边自己以一敌十,硬顶着数十人的围攻。身后又上来了一些人,而清军到达的人更多。 幸好是乘着破城的余威,大顺军的士气好,要不然早就溃散了。仇达平所率的这个哨约有三分之一的人折在了城墙上。而仇达平竟然越战越勇,通常也只顾着自己厮杀,根本不懂得作为主将的指挥责任。 刘体统听到仇达平擅自带人突袭楚王宫城时,大吃一惊。赶紧带上人马前去支援。 一场原本准备好的围困战则变成了不惜代价强攻的肉搏战。随着大顺军越来越多将士登上城墙,清军的兵力损失殆尽,已经无力再战。 最后有一百满洲兵退到了王宫一处破败的宫殿内,被四面合围而来的大顺军彻底剿灭。 五六百满洲兵竟无一人投降,不是力战而死就是受伤被俘。而大顺军以数倍于敌的兵力进攻,其伤亡竟然超过了清军的总数。 仇达平一人所杀伤的清兵多达二十余人。但是他所率的哨大多是新兵,战斗力较弱,伤亡三分之一,损失惨重。 刘体统对仇达平是又爱又恨,既怜其勇,又恨其鲁莽。楚王府虽然攻下,但是付出了较惨重的代价。 刘体统对仇达平骂道:“达平兄弟,你是军师向我举荐的人,我不好处置你,等会我会禀明军师,你的鲁莽行为,所造成的后果。” 仇达平一听,慌了。向刘体统跪下一条腿,求告道:“刘将爷想要怎么责罚都行,就是不要让军师知道。这是我第一次参加剿灭清虏的战斗,我好不容易恳请军师才有这么次机会。军师知道了,一定会感到失望的。” 第242章 接收全城 刘体统沉默了一会,将仇达平扶起。说道:“我可以不向军师禀报,但是你的一个哨的弟兄折损三分之一,还有我那些弟兄,到时怎么向军师交代?这样吧,我先不说,到最后瞒不住了再说吧。达平兄弟,你初经战阵,没有经验也是正常的,现在我要教你一些经验,你要牢牢记得。比如说这次围攻楚王府内的清虏,原本我们只需要紧紧地围困,不让一粒粮食进去,他们撑不了两三天。或者就是要打,也要讲策略,可以采取声东击西的战术,佯攻东南,却实际进攻的是西边,城内的满洲兵有限,他们难免顾此失彼。像今天这样,硬着头皮往一个地方打,就是鲁莽。多死了许多弟兄,幸亏清虏的人并不多。” 仇达平听了批评,意识到自己确实有错,方才知道,这打仗决不是像打架一样,枪对枪,刀对刀,拼死命就行了。而是要讲战术,讲策略,要一帮子人马互相配合,同心协力才能取胜。 他对刘体统深深作了个揖,说道:“我已经意识到自己的错处了,在下心中一定记住刘将爷的教诲,下次打仗一定要多想想,用用脑筋,顾及好弟兄们。” 刘体统高兴地说道:“这就对了,有错就改,善莫大焉。谁不是从尸山血海滚过来的,我刚开始的时候也不会打仗,打得多了就知道应该怎么打了。打仗的时候不光要想着消灭敌人,也要想着如何才能保存弟兄们的性命,减少伤亡。” “在下谨记教诲!” “不过你的武艺不错,从哪里学的?” “从小跟着寨子里的师父练的……” “哦,想不到一个小小的牛心寨也会出这样的名师,倒是很稀罕。” 刘体统和仇达平在布政使司衙门向李岩禀报了逃入楚王宫城内负隅顽抗的清兵已经被全数剿灭。但是刻意隐瞒了仇达平送人头的行为。 李岩命他们在城内整顿治安,严防将士们擅自杀人和扰害百姓。并配合王四将武昌城内的官吏、衙役还有投靠清虏的官绅全部拘捕到案。 一会,点算粮仓的亲兵过来禀报,说道:“粮仓已经点算完毕,共有稻谷三万石、小麦一万石,黑豆、麦麸三万石。已经造册登记。” 正在这时,潭英进来,高兴地对李岩说道:“林泉,你看谁来了?” 李岩猛一抬头,原来是陈德到了。李岩喜出望外:“唉呀,陈德兄,你可算来了!”一边上前拉住陈德的手。 “路上还顺利吧?我想着你也应该早到了,辛苦,辛苦!” 陈德笑笑说道:“路上遇到了几股杆子,我只带了数十名随从,他们看我们人少,就想抢些盘缠。却被我们杀了几个,余下的全逃走了,我也没有追,赶路要紧嘛!现在湖广的局势如何?刚才我进城,看到街面的秩序很好。” 李岩笑笑,向陈德挥手让他坐,一面叫人倒水。 李岩责备道:“怎么只带了数十个人就敢赶路,现在并不是太平盛世。你应该至少带一两百人。” “我不是想着人少些行动较快嘛!” “我们打得还算顺利,本来想着用五六天的时间打下武昌,等待佟养和回援,我们再狠狠地迎头痛击,谁知没等到佟养和回援,武昌城只用了一天半就打下来了。” 李岩又说道:“我们在整理武昌城内各大衙门的帐册、户籍、库藏。还要追捕逃走的清廷委任的各级官吏。还要拷掠缙绅。你说这些事让谁去做好一些?” “拷掠缙绅不一直都是摇旗的活?” “他太粗鲁了,简直不辨真伪就乱拷掠一番,我让他领骑兵和明远警戒黄州回援的清军了。” “你的意思是让我?”陈德反问道。他是聪明的人,李岩肚子里想什么,不用说他也知道。这就是陈德的好处,他可以非常高效准确地执行李岩的意图,不必费太多口舌,也不用操太多心。一定能给你办得妥妥帖帖。 李岩点点头,说:“你较精细,李侔又不在。” “李侔回英霍山去了,和我一起动的身。” “据潜进南京的细作奏报,清廷和多尔衮即将要派勒克德浑和豪格南下了。可能勒克德浑要快一些。所以我们要加紧时间,要在他们到来之前,先消灭佟养和这一支清军,拿下整个湖广。准备迎击勒克德浑和豪格。”李岩沉声说道。 当他们在讲话时,潭英也在一旁听,李岩也并不回避。 陈德一听,形势如此紧张。就问道:“林泉,你是怎么打算的?” 李岩淡淡地说道:“佟养和我已经不怕他了,他顿兵于黄州坚城之下,攻城不克,就已经锐气尽失。接下来就是如何彻底地消灭佟养和这支湖广的清军。决不能让他逃了,或是缩进城池里等待援军。” 陈德点点头: “我担心豪格和勒克德浑都来湖广,我们一时面对两支清虏的主力,他们都是非常能战的清军将领,不好对付。” “是呀,我也深有此虑!” 王四领着孩儿营的人进来禀报说,审问俘虏和从百姓那里得到很多线索,已经搜捕出一些清廷委派的官吏,接下来继续审继续抓。还问道:“何鸣鉴的尸体如何处置,现今还停放在按察使衙门里。” “何鸣鉴确实死了吗?” “据他的仆人确认,的确是何鸣鉴。” “让他的家人来认领遗体,顺便对他的家产抄没。” 李岩转身对陈德说道:“陈德兄,接下来你就跟着王四去摸清楚城内的情况,尽早接收全城,使武昌城运转起来。” 第243章 江面上的船只 佟养和早已准备好的舟船确实让清军很快地就可以从黄州撤离。当黄州城内的大顺军一夜之间醒来时,天亮一看,外面的清军早已不见了踪影。只留下些帐篷、营房、楯车、云梯这些笨重的攻城器械。 大顺军派探马前去清军大营察看,果然在夜间已经偷偷撤走了,数个清军大营空无一人,火灶里尚有余温。 袁宗弟和白旺等人早已得到王四的密报,称大顺军已经开始进攻武昌。但是他们想不到会这么快就将武昌攻克。 白旺问:“要不要立即追击?我马上整顿人马。” 袁宗弟摆摆手,说:“可惜我们没有船,追是追不上的,武昌那边有林泉,不必担心。我们现在马上分兵四出,先派人去攻克蕲州城。” 很快,由白旺继续守城,袁宗弟率领所部的人马向蕲州开去。 蕲州的守军也不多,只有一个州守备,一千多汉兵镇守。原来的大部分守兵都被佟养和抽调去打黄州了。这一千多守兵只能镇压一下义民叛乱,剿灭几股土匪山贼,面对大军完全就是摆设。 袁宗弟率领大军一到,还没等到攻城,城内的汉兵就开城请降了。袁宗弟率军进去,将守城门的守军全都换上大顺军,并开始内张贴安民告示,接收府衙、库房。 投降的汉兵也加入了大顺军,被分拔进张能一营,张能在黄州守城战中损失了很多弟兄。 佟养和、固山额真觉罗郎球、梅勒章京完达海还有汉军总兵徐恩盛、关应元、徐育祥等人,率领从黄州撤离的满、汉清军从樊口登舟,由长江水路扬帆直向武昌而来。 当船行到半途时,听闻武昌城已经被流贼攻破。佟养和大惊失色,差点站立不稳。觉罗郎球觉得武昌既已失,再回去救援已经没有意义,只能另寻一城坚守,等待朝廷派来的勒克德浑和豪格大军。就向佟养和建议道:“总督大人,武昌已失,大势已去,与其去武昌,不如去蕲州城坚守。” 佟养和知道这是没有办法的办法,就点点头同意了。正准备调转船头向长江下游驶去。紧接着就有清军的探子上船来禀报道:武昌城内还有一千多的满洲八旗兵在破城时拒不投降,进入了楚王宫城中坚守。 听完这个消息,佟养和的心里燃起一丝希望。如果就这样丢掉武昌,整个湖广将会震动,就会动摇清朝在湖广的统治,后果非同小可。 而摄政王多尔衮也必定不会饶恕他丧师失地之责,他将会被槛送京师,轻则罢官削籍,重则人头落地。想起这些,他禁不住打了个寒战。 犹豫了一会,他沉声说道:“继续向武昌进发,快!” 觉罗朗球和佟养和的幕僚都劝道:“大人,武昌不能去了,现在已经迟了。” 佟养和大怒道:“你们要抗命不遵吗?”随后又沉声说道:“只要我们赶得及时,到武昌城外,乘流贼立足未稳,又有城内的满洲兵将里应外合,就一定会重夺武昌城。” 清军船只扯起风帆,前后相接,遮天蔽日。从长江逆流而上。沿江的渔船和商船全都纷纷避让。有的避让不及就被清军抢了,当做运兵船。 张鼐奉李岩之命,早已经在武昌城的平湖门和汉阳门外的炮台上架好了一百门弗郎机火炮,还有十几门红夷大炮,红夷大炮都是在武昌城内缴获清军的。 刘芳亮和郝摇旗的人马也暗中埋伏,分别在武昌和汉阳的长江两岸严阵以待。 佟养和珊珊来迟,出于清军将领之间的意见不统一和犹豫不决。使他们在长江上停留了一日。这有点出乎李岩的意料。 武昌城西边面临长江,码头和关厢区都集中在这里,关厢区是城外交易的主要场所,是商品的集散地。在左良玉一把火将武昌城毁之一旦之前,这里的商品贸易和货运极为发达。 之后的一二年间,这里又渐渐恢复了些生机,以武昌所处的地理之重要,只要战乱一停止,这里并不难恢复。但是这些天,大顺军攻取武昌城,长江码头的船运和商业一切都停顿,商人和市民都纷纷躲避战乱。 武昌城外的码头显得非常冷清,尽管这日的天气晴空万里,但也显出萧索的气象。在宽阔的长江上,静无一物,水天相接处是白茫茫的一片。 突然,很快就有人发现在长江的江面上出现了一点点白色的风帆。船是越来越近,而且映入眼帘的船只是越来越多。有些好奇的渔民专门站在岸边数了数,数到三百多艘时,再也数不清楚了。 这就是佟养和所率的从黄州城下回援的清军,除了这一队看不到尽头的大小船只外,还有一支骑兵从陆路取道樊口、江夏直指武昌城的东面而来。 大顺军的哨探无须禀报,刘芳亮就已经站在武昌城的南面的长江边上看得一清二楚。刘芳亮身边只有数十名亲兵和几大营的主将:李世威、李弥昌、陈绍信。他们一起观察敌情,顺便商议军事。 刘芳亮的前军并未参与攻城战,而是奉李岩之命在这里埋伏。谁知武昌城攻下了,清军还不见踪影。这因一来武昌城陷落太快,二来清军将领之间犹豫不决,中途停顿。 与刘芳亮站在长江边上眺望清军船队的同时,李岩此时也站在武昌城内的蛇山上眺望长江的船帆。他的身边有陈德、李新、潭英等人。 陈德问道:“林泉,清虏来势汹汹,你有何打算?” 李岩背着一只手,另一只手指着武昌城平湖门外的码头和关厢地区,说道:“我已令张鼐将火炮布置在西门外。清虏企图在此登陆上岸,正好迎头痛击。明远和摇旗都在武昌城外埋伏待敌,清虏顿兵于黄州坚城之下,已锐气尽失。我不怕他不来,反怕他逃去。” 陈德微微点头,说道:“我只有一个意见,一定要让清虏登岸或登岸一半时,再突然发起进攻。” “好,你考虑得对。我也最担心的是清虏看到攻城受阻,马上缩了回去,乘船逃窜。” 李岩不得不顾忌到大顺军没有船。李岩喃喃自语,“水师啊,水师。大顺军没有水师之痛何时能改观!” 潭英深知李岩的忧患,他总是心系全局,战战兢兢,如临深渊。 很快,城内的刘体统营、牛有勇营、塔天宝营也都得到军令,休整结束,准备迎敌。 第244章 登岸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明末纪事之李岩重生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45章 张鼐的火器营 ,清军的奇袭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明末纪事之李岩重生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46章 清军的偷袭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明末纪事之李岩重生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47章 双方骑兵的战斗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明末纪事之李岩重生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48章 双方骑兵的战斗(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明末纪事之李岩重生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49章 火器营的战斗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明末纪事之李岩重生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50章 火器营的战斗(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明末纪事之李岩重生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51章 城东的战斗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明末纪事之李岩重生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52章 短兵相接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明末纪事之李岩重生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53章 血战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明末纪事之李岩重生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54章 进攻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明末纪事之李岩重生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55章 各营出击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明末纪事之李岩重生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56章 围攻、夺船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明末纪事之李岩重生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57章 水战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明末纪事之李岩重生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58章 劝降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明末纪事之李岩重生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59章 大顺军的水师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明末纪事之李岩重生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60章 总结会议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明末纪事之李岩重生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61章 乘胜奔袭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明末纪事之李岩重生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62章 奔袭襄阳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明末纪事之李岩重生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63章 奔袭襄阳(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明末纪事之李岩重生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64章 进攻襄阳城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明末纪事之李岩重生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65章 攻城失利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明末纪事之李岩重生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66章 豪格大军压境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明末纪事之李岩重生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67章 试探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明末纪事之李岩重生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68章 进攻营垒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明末纪事之李岩重生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69章 调虎离山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明末纪事之李岩重生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70章 调虎离山(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明末纪事之李岩重生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71章 定下巧计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明末纪事之李岩重生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72章 智取襄阳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明末纪事之李岩重生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73章 智取襄阳(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明末纪事之李岩重生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74章 中计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明末纪事之李岩重生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75章 肃清残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明末纪事之李岩重生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76章 瓜尔佳献地图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明末纪事之李岩重生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77章 清军攻城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明末纪事之李岩重生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78章 砚山之战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明末纪事之李岩重生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79章 巡视城墙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明末纪事之李岩重生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80章 缺口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明末纪事之李岩重生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81章 危机四伏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明末纪事之李岩重生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82章 西路大顺军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明末纪事之李岩重生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83章 终于出动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明末纪事之李岩重生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84章 水师援军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明末纪事之李岩重生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85章 血满征袍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明末纪事之李岩重生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86章 激战小北门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明末纪事之李岩重生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87章 南城失守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明末纪事之李岩重生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88章 危急关头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明末纪事之李岩重生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89章 白旺来援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明末纪事之李岩重生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90章 城内激战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明末纪事之李岩重生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91章 援军续至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明末纪事之李岩重生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92章 西路人马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明末纪事之李岩重生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93章 撤退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明末纪事之李岩重生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94章 郝摇旗的骑兵营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明末纪事之李岩重生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95章 小将田虎、李来享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明末纪事之李岩重生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96章 正面阻击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明末纪事之李岩重生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97章 重甲突袭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明末纪事之李岩重生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98章 八旗溃围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明末纪事之李岩重生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99章 孤军追击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明末纪事之李岩重生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10章 营中的虚惊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明末纪事之李岩重生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11章 一面郭字旗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明末纪事之李岩重生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12章 大战前的宁静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明末纪事之李岩重生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13章 两路人马会师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明末纪事之李岩重生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14章 穷途末路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明末纪事之李岩重生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15章 最后的总攻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明末纪事之李岩重生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16章 胜利使人昏沉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明末纪事之李岩重生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17章 歼灭豪格残部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明末纪事之李岩重生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18章 统帅之议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明末纪事之李岩重生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19章 李岩醒来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明末纪事之李岩重生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20章 局势之议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明末纪事之李岩重生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21章 议论统帅之位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明末纪事之李岩重生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22章 军前会议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明末纪事之李岩重生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23章 会议上的纷争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明末纪事之李岩重生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24章 李岩的推让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明末纪事之李岩重生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25章 李过慷慨陈词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明末纪事之李岩重生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26章 大顺军的丧礼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明末纪事之李岩重生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27章 超度亡魂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明末纪事之李岩重生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28章 过继礼,执掌帅印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明末纪事之李岩重生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29章 桐柏山区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明末纪事之李岩重生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30章 流民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明末纪事之李岩重生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31章 迎接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明末纪事之李岩重生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32章 郭君镇营寨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明末纪事之李岩重生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33章 操练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明末纪事之李岩重生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34章 宴席风波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明末纪事之李岩重生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35章 演练风波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明末纪事之李岩重生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36章 两将和好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明末纪事之李岩重生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37章 夜拟塘报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明末纪事之李岩重生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38章 红娘子的消息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明末纪事之李岩重生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39章 与左军联络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明末纪事之李岩重生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40章 李俊的下落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明末纪事之李岩重生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41章 抚揖流民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明末纪事之李岩重生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42章 赈济饥民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明末纪事之李岩重生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43章 鼠瘟肆虐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明末纪事之李岩重生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44章 尚神仙谈鼠瘟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明末纪事之李岩重生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45章 征招妇女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明末纪事之李岩重生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46章 动金库?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明末纪事之李岩重生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47章 医治病患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明末纪事之李岩重生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48章 妇女救护队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明末纪事之李岩重生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49章 里甲制度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明末纪事之李岩重生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50章 粮食危机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明末纪事之李岩重生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51章 均田会议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明末纪事之李岩重生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52章 均田会议(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明末纪事之李岩重生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53章 均田告示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明末纪事之李岩重生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54章 来自官绅的阻力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明末纪事之李岩重生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55章 初到麻城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明末纪事之李岩重生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56章 炼铁工坊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明末纪事之李岩重生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57章 水车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明末纪事之李岩重生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58章 搬家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明末纪事之李岩重生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59章 铁匠工坊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明末纪事之李岩重生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60章 水力锻锤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明末纪事之李岩重生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61章 接襄阳急报 送别傅作霖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明末纪事之李岩重生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62章 矿场巡视 找回李俊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明末纪事之李岩重生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63章 寻找红娘子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明末纪事之李岩重生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64章 痛歼清军小队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明末纪事之李岩重生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65章 王屋山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明末纪事之李岩重生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66章 死而复生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明末纪事之李岩重生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67章 尼姑庵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明末纪事之李岩重生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68章 白莲教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明末纪事之李岩重生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