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零闪婚随军,恶村姑被大佬亲哭》 第1章 穿书了 “有点痛,你忍忍。” 煤油灯的光摇曳不定,却仍将男人的轮廓照得分明,眉骨深邃,鼻梁挺拔。 郁英觉得这梦还算不赖。有声音,有温度,还有轻微的痛感。 她是喜欢糙汉那一挂没错,但上来就这么亲密的戏码,也太刺激了。 掉渣的土坯墙,木格窗糊着泛黄毛边纸,桌上一个磕瓷的搪瓷缸,真实得有些过头。 而且这男人好像还没经验。 郁英直接翻身掌握主导权。 正准备坐下,一股不属于她的记忆劈头盖脸袭来。 郁英:“……” 不是太真实。 这压根就不是梦。 她穿进了《七零:从改造丈夫开始养老》这本书里。 女主是她堂妹郁芳,人见人爱,里里外外一把好手。虽然丈夫前期不着调,但在她的调/教下成了企业家,一辈子顺风顺水。 而她是个抢不过男人且处处爱比较,贪慕虚荣的恶毒女配。 身下这个男人,是被她骗婚的军官——张应慈。 原主两个月前上山挖野菜时,撞见一个陌生男人昏倒在山脚。 缺衣少食的年头,救同村人还能换两个鸡蛋,谁白费力气救一个来路不明的陌生人? 原主扭头就往大队长家跑,打算报信让他们来抬人。 还没进门,就听见大队长在屋里说,县里好像有个军官执行任务失踪了,部队和公社急头白脸找了好几天,愣是没找着。 原主眼珠子一转,转身就跑回了家。 一家人连夜摸黑把人抬回来,简单包扎了伤口,打算等人醒了去领赏。 结果张应慈醒是醒了,却什么都不记得了。 原主想着,堂妹对象不过是军人的儿子,自己直接找个军人,不是更好吗? 就算不是军人,这男人至少长相英俊年轻力壮,当个赘婿也是可以的。 于是心一横,告诉他两人已经有了肌肤之亲。养好伤后又摔到了脑袋,这才失忆了。 张应慈醒来确实发现自己有一身好功夫。 骨子里的责任感让他打了结婚报告。原主如愿带着母亲和妹妹随军,从村妇一跃成了军官太太。 可婚后日子并不好过。 张应慈家里关系复杂,原主不聪明,没眼力见,还爱贪小便宜,把能得罪的人全得罪光了。 后来他恢复记忆,发现自己从头到尾被骗了个彻底,一纸申请递上去,离了。 原主失魂落魄地回村和光棍搏斗,防卫过当致人死亡,慌忙逃窜时,栽河沟里淹死了。 郁英痛苦。 文字真是巧言令色啊。 书里只写她是个跟堂妹抢男人没抢过、还爱处处比较的恶毒女配。 但身体的记忆里是,父亲两年前没了,母亲王秀只生了两个女儿。 郁家嫌她没福气,不仅克夫还生不出儿子,把她们一家三口分了出去,当陌生人不管不顾。 寡妇门前是非多。 有人半夜敲门,有人翻墙爬院子,有人往窗户缝里塞纸条…… 王秀出去理论,村里人反过来骂她不正经。 那些日子,母女三个缩在屋里,天一黑就闩门,连灯都不敢点。 直到张应慈到来,那些声音才消失了。 郁英深吸一口气。 还有两年才高考,谁能保证孤儿寡母不会遇到危险? 她需要张应慈。 很需要。 “你想什么呢?” 张应慈被压在身下,不明白她为何一脸呆滞、迟迟不动。 郁英回过神,翻身下去,扯过搭在床尾的薄褂子盖住自己。 “你技术太差,很痛,先不做了,等你学会了再说。” 张应慈如蒙大赦。 他想,如果是和她做的话,那么这辈子他都学不会。 郁英又接着道:“你去给我倒水,我要洗澡。” 张应慈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 他没听错吧? 肯洗澡? 郁英身上太臭了。 酸馊味、油臭味、陈年的汗味混在一块儿,方才他都不敢喘气。 他不明白,自己怎么就跟这样的人处了对象? “要不我帮你洗吧?”张应慈试探问。 郁英坐起身,横了他一眼:“你笨手笨脚的,去打水。” 农村夏天洗身子很方便,不费柴。 以前没张应慈的时候只能在屋里洗。 现在有了他,就在院子里拉了个帘子。 郁英从来没洗过这么酣畅淋漓的澡,洗完出来,浑身上下轻了好几斤似的。 她坐到柜子前头。 柜面上护肤品是没有的,只有一面巴掌大的塑料红镜子。 郁英对着镜子左看右看,挨挨蹭蹭地拖延时间。 镜子里那张脸——杏眼,翘鼻,嘴唇饱满,和她长得一模一样,只是更年轻些。 皮肤也白净,这全是张应慈的功劳。 他太能干了,一个人挣的工分顶三个壮劳力。 张应慈将她换下来的衣服摁进水里浸着,搌了搌手上的水,才走过来。 郁英在镜前拢着头发,他在她身后立了好一会儿,开口道:“我给你擦头发吧。” 他拿帕子裹住她头发,一绺一绺搌着水,目光却检查她身上还有没有没洗干净的地方。 查完,发现确实洗得干净,他才松了口气。 可松完气又开始在心里谴责自己。 张应慈啊张应慈! 救命之恩肌肤相亲!你怎可嫌弃她! “大队长说明天县里的人就到了。”他声音闷闷的,“回去之后我先打结婚报告。” “随军的事你别操心,妈和妹妹的户口,我看能不能落在附近。” “你之前说的那个蛤蜊油,回头给你买。” 张应慈又补了一句:“别把你堂妹的话放在心上。” “嗯。”郁英不知道这是嫌弃的补偿,只装出一副很累的样子,“睡了。” 一沾床她就闭眼装睡,开始思考。 现在是1975年。 她这具身体十八岁,恢复高考,她也才二十一。 两年。 只需要熬两年,考上大学,就能离婚。 她是化学工程的博士研究生。 在这个时代,进入学术界,可以成为化工领域的开山祖师级人物。进入工业界,可以成为某个化工巨头的cto级别。 未来可期啊! 等挣了钱,她愿意拿出一半身家回报张应慈。 张应慈吹灭灯,摸黑挨着床边躺下,尽量离她远些。 他觉得自己并不喜欢郁英。 身体的反应是骗不了人的,就算是失忆见到她也该心里欢喜才对,但他下意识里只有嫌弃。 ? ?现在是pk期间,喜欢这本书的宝宝们一点要天天追读哦。 ? 不能养着,不然小幼苗就被养死啦。 ? 每天晚八点前更新。 第2章 假冒 西部军区大院。 张怀山坐在椅子上,焦急地扣脑袋。 办公桌上的烟灰缸是满了倒,倒了又满。 警卫员进来送饭,“首长,您好歹吃两口。” “吃什么吃!”张怀山盯着桌上的地图写写画画,由于长时间未进米水只能发出鸭子叫,“人还没找到,我吃什么?” 警卫员怕挨骂,不敢再劝。 这段时间首长真的是吃了炸弹。 张怀山得知侄子执行任务失联立刻派人协助去找。 这是他亲侄子啊! 人丢在西南的山里两个月了! 他这个当大伯的,连他是死是活都不知道! “报告首长!有情况!” 张怀山抬头:“进!我们的人找到了?” “没有。” “那条沟通到山背面,地形太复杂,搜索队试了两次都进不去,加上汛期山洪暴发,被迫撤回。” 他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继续说:“首长,正值农忙,各公社都在抢收,实在是……动不了大量人力。” 这个年头,粮食比什么都精贵。 上面三令五申,农忙期间不得擅动劳力,耽误了收成,谁也担不起这个责任。 张怀山深吸一口气:“小周,是不是因为应慈是京城的,你们就没当回事?” “首长!咋可能!”小周站在原地,欲言又止。 张怀山瞥了他一眼:“说!” 小周清了清嗓子,“前几天复兴县发来一份报告,说在辖区一个村子里,发现一个自称叫张应慈的失忆男子。” “复兴县的同志现在应该已经在去找他的路上了。” 张怀山愣了一秒,随即气得拍桌子:“那你刚才叽里咕噜说半天没找到干什么!” 小周站得更直了,一脸正色。 先抑后扬嘛。 万一回头首长追问细节,翻旧账说他们连民兵都不如,那他找谁说理去? 先把自己的工作给汇报了才行。 张怀山直接往外跑,嘎嘎大叫:“备车!” 小周看着他都跑出门口了,也不再拖拉,端着桌上的馒头跟着追。 …… 第二天一早,郁英是被鸡吵醒的。 真是极品昴日星官,能叫这么大声! 她醒了又睡,迷迷糊糊睁开眼时床边已经空了。 院子里晾着她昨晚洗澡换下来的那身衣裳,郁英伸手摸了一把,都已经干了。 也不知道张应慈是几点起来洗的。 “姐!” 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端着碗红薯稀饭出来,是原主的妹妹郁巧。 她仰着脸,期盼地问:“姐,咱们真能离开这里吗?” “能!”郁英笃定答道。 虽然这件事书里一笔带过,但结果是成功的。 张应慈回到家,在院角水缸里舀水洗了把手,推门进了西屋。 他愣住。 屋里那张破桌子铺了块干净布,连桌腿都擦得锃亮; 泥地像是用水冲过,干干净净不见一点浮灰; 铺床的谷草换了新的,被子叠得方方正正。 这是怎么回事? “饭做好了,吃吧。” 身后传来声音。张应慈回头,郁英从堂屋里走出来,阳光打在她脸上,白净得不像话。 他跟着她进堂屋,郁巧已经开动了,桌上摆着几碗像模像样的红薯杂粮饭。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这俩懒货居然会主动做饭? 张应慈正想问,王秀进门就催促:“快吃!下午先不去地里,大队长叫你吃了饭去找他!” …… 大队长赵德贵家的院子里,已经站了不少看热闹的社员。 堂屋正中坐着两个穿衬衫的人。 一个年纪大些,四十出头,方脸,胸口别着徽章; 另一个年轻些,手里拿着笔记本。 “小张快进来,县里的同志来了,问你几个话。”赵德贵站在院门口喊。 张应慈走过去。 年长那人上下打量他几眼,点了点头:“体格确实像当过兵的。” “姓名?” “张应慈。” “籍贯?入伍时间?驻地番号?” 张应慈皱着眉拼命回忆,最终只说:“都记不清了。” 年轻那个翻开笔记本,抬头看他:“同志,我们查了本县和附近县城的在册军人名册,没有张应慈这个名字。” 院子里响起一片窃窃私语。 “而且你拿不出任何能证明自己身份的物品,”年长军人接过话,声音沉了沉,“我不是说你一定有问题。” “但按规矩,身份不明的人,我们没法出具证明。” 赵德贵脸上的笑有些挂不住:“王干事,这……能不能再想想办法?” 这没户籍的人一直在他们村也不行啊。 “赵队长,不是我们不讲人情。”王干事叹了口气,“部队上的事,我们地方上插不上手。” “我们能做的,就是把情况如实报上去,等部队派人来核实。” 年轻那个补了一句:“我们也担心万一是假冒的坏分子呢?” 郁英心沉下去。 咋这么不顺利,这莫不是她穿书带来的蝴蝶效应? “那、那怎么办?”赵德贵搓着手。 王干事想了想:“这样,你们先出个证明,大队盖章,写清楚人是怎么来的、谁救的、什么情况。” “我们带回去,往上报。但部队什么时候派人来,这个说不准。” “也可以跟着我们去县里保卫科,但需要人陪同,”他补了一句,“不然他住不了招待所。” 赵德贵回头看了一眼张应慈。 他把郁英叫出院子,压低声音:“英子啊,这事儿有点麻烦。” 第3章 部队来人了 “你看,现在是农忙,地里活多,你要是跟着去,家里的工分怎么办?” “你家情况特殊,万一小张的身份最后核实不了,到时候没工分,没饭吃,谁来兜底?” “咱们大队粮食也紧张啊。” 郁英抿了抿嘴,没吭声。 赵德贵的声音更低了:“你问问,郁家那边……能不能有个态度。” 郁家能借点工分也好啊。 不然到时候人饿死在村里咋办? 一个尖锐的声音先一步插了进来,“要我们什么态度?” 郁家人走来,郁家大嫂叉着腰打头阵。 “哟,这不是咱们英子吗?” “捡了个野男人回来,说是军官,结果查无此人?” 郁家大嫂嗤笑:“我说什么来着?山沟里捡来的,不是盲流就是逃犯!” “还想让我们郁家垫工分?”她眼珠一转恶意十足:“可以啊!” “英子跪下来,给我闺女郁芳磕三个响头,喊一声‘我错了,再也不敢胡乱勾搭人了’,我就考虑考虑!” 院子里几个婶子互相看了看,有人小声劝:“郁大嫂,这也忒刻薄了点……” “到底也是你侄女。” “侄女?”郁大嫂冷笑一声,“我没撕烂她的嘴,都算看她死去的爹面子上了!” “有个不正经的妈,生出来的女儿能好到哪儿去?”郁大嫂啐了一口,“她娘那档子事儿,村里谁不知道?” “这小贱蹄子,之前天天往郁芳对象跟前凑,给人家送吃食、嘘寒问暖的,亲堂妹的男人她都敢惦记!” 郁英是没什么骂街经验,但原身记忆里有啊! 她只攻击不防守:“你家郁芳那个对象,叫陈立杰是吧?” “一个营长的儿子,进不了部队?找不到工作?被送到乡下来?” “大伯母,你想想,什么样的人会被送下乡?——部队不要,单位不收,家里嫌碍眼,往农村一扔,眼不见为净。” “这不就是游手好闲、烂泥扶不上墙吗?” “事实证明确实如此,他在村里一天挣不到五工分,连我都不如。” “我勾搭陈立杰?我眼瞎啊?张应慈哪哪儿不比他强?” “就算他不是军人,光他一个人种地,就能养活我们一家四口。” 说实话,原书男主陈立杰,前期是真不怎么样。 除开脸能看,又懒又自私,眼高手低。 后期是他被郁芳温柔贤惠的真心打动,于是发愤图强、浪子回头。 郁大嫂无法反驳。 陈立杰确实懒比村里的光棍还不如。 但她可不允许自己吵输,“你也知道张应慈有可能不是军人啊!” “他要是假冒军人,你就是同伙!窝藏包庇,罪加一等!” 郁英嗤笑一声:“你不适合种地,适合去办案,嘴皮子一耷案就结了。” 郁大嫂还想说什么,被身后一只手轻轻拽住了。 “妈,您歇会儿。” 郁芳从郁大嫂身后走出来,声音柔得能掐出水来:“姐,我妈就是那个脾气,你还不知道她?关心则乱嘛,都是一家人,她也是怕你被骗。” 郁英没说话,看着她表演。 “姐,这种事……你也是受害者,被人骗了身子,谁也不想的。” 几个婶子的眼神立刻变了——骗了身子? 果然有什么样的妈就有什么样的女儿。 不办酒、不领证,就这么不明不白的睡一块了。 丢人呐。 郁英忍无可忍。 她伸手就是一巴掌:“你睡我床底了?张口闭口就是骗身子?” “你个贱丫头,还敢动手?”郁大嫂上前就要厮打。 张应慈一个健步挡在郁英前面,捉住郁大嫂的手。 他人高马大,将近一米九,站在郁英身前像一堵墙。 郁大嫂被他轻飘飘看了一眼,手就不敢再动了。 张应慈刚在屋内答完问题、拆卸重装了手枪,听见外面吵得越来越大声,直接冲了出来。 他虽然和郁英没什么感情,但也不可能看着她被欺负。 郁芳咬了咬牙。 陈立杰干什么吃的? 就站在自己边上,眼睁睁看着自己挨了打。 这人在屋里都能冲出来护媳妇。 ……算了,能护人有什么用呢? 不是逃犯就是盲流,哪比得上陈立杰的军大衣和肉罐头。 明天自己就要跟着他去京城了。 郁芳捂着发烫的脸哽咽道:“我知道你一直对我和立杰的事耿耿于怀……但也不能这么糟蹋自己啊。” “三叔走得早,三婶身子不好,巧巧还小,都得靠你啊,你要是出了事,她们怎么办?”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决心:“我们今天过来,也是全家一起给你做个证。” “虽然你捡他回来,但绝对跟他不是一伙的。” “万一他真是个来路不正的人,你也不算窝藏。” 说完,她侧过身,轻轻拉了拉陈立杰的衣摆。 陈立杰这才走上前来。 宽肩窄腰,桃花眼,看着没有距离感。 光看这副卖相,难怪原身记忆里,他走在村里大姑娘小媳妇的眼神能黏一路。 陈立杰清了清嗓子,表情诚恳:“英子,芳芳让我给我爸写了封信,把你的事说了。” “你也知道,我爸好歹是个营长。” 郁英听他高高在上的语气莫名其妙。 他爸知道自己儿子在外头这么拉仇恨吗? 不说营长,她还以为是封建社会的帝王呢! 神经一个。 正想着,村口方向传来一阵脚步声,跑得又急又乱。 有人抄小路冲过来冲过来,脸上是一种说不清是吓着了还是高兴坏了的表情。 “英子!英子!” 他弯着腰喘了半天,抬起头来: “部队来人了!” “吉普车!直接开到大队部门口了!” 第4章 我爸是营长 院子里安静下来。 郁大嫂骂人的话噎了回去。 “什、什么部队?”她愣愣地问。 赵德贵没理她,拽住张应慈的胳膊:“说是西部军区来的,找你!” “西部军区?那可是大军区啊!” “真是军人啊?” 郁大嫂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郁芳。 郁芳咬着嘴唇。 不可能。 山沟里随便捡来的失忆男人,怎么就是个军人? 这符合常理吗? 几个婶子已经开始交头接耳,眼神在郁英和郁大嫂之间来回打转。 有人小声嘀咕:“要真是军人,那郁大嫂刚才说的那些话……” 另一个人赶紧扯了扯她的袖子,示意她别说了。 陈立杰轻咳一声,抬起双手,摆出一副我来说句公道话的架势:“这也不能说明是军人。” “啥?”有人不懂,“别人都来接人了,难道不能证明是军人吗?” 陈立杰昂着头:“我从小在军区大院长大的,我爸是营长。部队上的规矩,我多少懂一点。” “吉普车,是军用物资。调用吉普车,需要批条子。” “就算是来接军人也只会是两个干事过来接,哪有直接开两辆吉普车到农村来的?” 他环顾四周,看到所有人都在认真听,说得更起劲了:“这更像是押人。” 押人。 这两个字一出,院子里刚刚安静下来的人群又七嘴八舌起来。 他们没啥见识,跟墙头草一样,谁说话就信谁。 “这么吓人啊?” “我就说嘛,连个证件都没有……” “那郁英岂不是……” 赵德贵看着陈立杰那副信誓旦旦的样子,心里也犯嘀咕。 万一真有问题,自己回头可别被牵连。 郁大嫂又来劲了。 她幸灾乐祸道:“英子啊,赶紧给我们认个错,等会我们帮你跟部队同志把话说清楚,说你是被蒙骗的,兴许还能从轻处理。” “不然等人家查出来你是同伙——”她拖长了声音,“你娘和你妹可怎么办哟。” 王秀和郁巧紧张得攥紧了拳。 这娘俩都知道郁英的计划,但她们对张应慈的身份没有信心。 郁芳语气里带着心疼:“姐,你就别犟了,低个头的事儿。” 她说着,轻轻靠在陈立杰肩膀上,无声地炫耀自己男人的可靠。 郁大嫂双手叉腰,居高临下地看着郁英。 “英子,我跟你说,你落到今天这步,能怨谁?怨你自己个儿!” “打小你就不让人省心,郁芳哪样不比你强?你心里头还不服气,非要跟她比!” “人家郁芳找的对象,那是正经八百处出来的,你倒好——” 她往地上啐了一口,“山沟里头捡了个野男人,就跟人搭伙过日子了,你还要脸不要?” “就你那那条件,还想攀高枝?”她嗤笑一声,“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个儿配不配!” 院子里几个婶子有的小声道:“啧,可惜没带把南瓜子出来。” “你别说,郁家大媳妇嘴皮子真是利索,以后不跟她吵架了。” “唉,没爹的娃都被养歪了。” 郁英站在人群中间,一句话都没说。 她低着头,看似被骂懵了,实则很淡定。 张应慈也很淡定。 哪怕耳边满是嘈杂的议论和难听的揣测,他依旧沉稳而立,眼神平静无波,不受半点外界纷扰。 他虽然没有记忆,但方才和王干事交谈时,从对方的一言一行中,已大致印证了自己的身份。 晒谷场那边传来了发动机的声音。 沉重的、带着轰鸣的引擎声,不是拖拉机能比的。 人群开始骚动。 “来了来了!” “真的是吉普车!” 两辆军绿色吉普车碾过晒谷场的土路,稳稳停在大队部门口。 车门打开,四个军人鱼贯下车。 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方脸浓眉,额头上有一道淡淡的疤,肩章上的星星在阳光下晃得人睁不开眼。 王干事小跑着迎上去,看见肩章时腿一软,立正行礼:“首、首长好!” “同志你好。”张怀山没看他,目光越过乌泱泱的人群,直直落在张应慈身上。 他大步走过去。 院子里的人不自觉地往后退,让出一条道来。 刚才还七嘴八舌的人,这会儿全闭上了。 全都等着这个穿军装的男人说话。 张怀山一把攥住张应慈的肩膀,声音发哑:“瘦了!黑了!” “你小子……让大伯找得好苦。” 大伯。 村民们听见这个称呼面面相觑。 还真是冤枉人了。 郁英难不成也能像郁芳那样嫁进军人家庭? 跟着去随军,衣食无忧,日子安稳风光,那可真是天底下数一数二的美事! 郁英看见张怀山的肩章。 她脑子里很合时宜地响起了歌声。 误闯天家~劝余放下手中砂~ “我一看张应慈就正派,你们刚刚说他,我不认同也没搭腔。” “我也是。” “郁家大媳妇冤枉人,那就先给人家道个歉吧。” “我看营长的儿子可能懂得也不够多。” 郁大嫂的腿都软了。 刚才说的那些话,每一句都变成了回旋镖,啪啪啪啪,全抽在自己脸上。 陈立杰有点尴尬地抬手摸了摸眉毛。 但很快又回过味来,这人级别高又怎么了? 不过是在西部,而且也只是亲戚。 他爸可是京城的营长。 亲爸!京城! 第5章 不般配 郁芳站在一旁,脸色不太好看。 从小到大,她和郁英就不对付。 最开始郁家只有两个女儿,一个是三叔生的郁英,另一个就是她。 两人年龄相仿,无法不比较。 陈立杰胳膊搭上她的肩,“怎么了?” 他一直知道这姐妹俩不对付。 当初他下乡时,郁家两姐妹是村里最好看的。 郁英长得非常漂亮。 他本来是偏向她的。 ——男人嘛,谁不喜欢好看的? 但郁英性格太差,又强势又泼辣,谈了对象难不成还得自己伺候她? 他才不要当耙耳朵。 郁芳虽然长相差点,但温柔小意,会看眼色,相处起来舒服。 娶妻娶贤嘛,这道理放到什么时候都不过时。 陈立杰把她扳过来面对自己,语气轻描淡写:“没事,他们在西部军区而已,明天你就跟我去京城了。” 他笑了一下,带着不以为然,眼角眉梢都是优越感:“西部那地方能跟京城比?” “戈壁滩、盐碱地,冬天冻耳朵,夏天晒脱皮。” 郁芳靠在他肩上,心里稍微舒服了一点。 是啊。 京城和西部,那能一样吗? 一个在天一个在地。 听说京城有楼房,有柏油马路,冬天有暖气。 她郁英就算运气好捡了个军人又怎样? 也就是从一个鸟不拉屎的地方,换到另一个鸟不拉屎的地方。 “再说了,”陈立杰压低声音,“大伯是军区首长又怎样?” “有儿子肯定先提拔儿子,怎么着也轮不到一个侄子。” “指不定就是个普通兵,你公公可是营长。” 郁芳没说话,但嘴角微微翘了起来。 …… 张怀山的警卫员利索地打开吉普车后车厢,一趟一趟往院子里搬东西。 村里的大人小孩全围过来,每个人手里都被塞了一把糖。 猪肉罐头、午餐肉罐头、黄桃罐头,码了整整两箱。 印着大公鸡的麦乳精,两匹叠得方方正正的确良布,两条大前门香烟…… “我的天爷……这么多!” “这得吃到什么时候啊?!” 郁巧眼珠子黏在黄桃罐头上,疯狂分泌口水。 那黄澄澄的桃肉泡在水里,隔着玻璃都能想象出那股甜味儿。 张怀山从公文包里掏出牛皮纸信封,厚厚一沓粮票和钞票,递给王秀:“感谢你们一家照顾应慈。” 王秀连连摆手:“不不不,我不能收——” 都是一家人还收啥钱? 太外道了。 “拿着。”张怀山的语气没有商量余地,眼神却诚恳,“救命之恩,这点钱不算什么。” 他目光扫了一圈,落在郁英身上。 年轻,白净,五官生得不错,站在那儿落落大方。 “你就是郁英?” “是。” “是你发现应慈、救了他?” “是。” 张怀山点了点头:“你做得很好。部队不会亏待有功之人。” “县里供销社或者粮站,我可以帮忙协调,给郁英同志安排一个工作。” 县里的工作!铁饭碗!吃商品粮! “英子走大运了!” “县里工作啊,那可是吃公家饭的!” “早知道我也多在山里转转了。” 郁英还没开口,张应慈先说话了。 “您带了能证明我们之间关系的东西吗?” 张怀山一愣:“我你都不认识了?” 张应慈点点头:“我失忆了。” 张怀山在公文包里翻了翻,掏出一个红色的小本子:“户口本没带在身上,这是我的证件。” 他笑骂:“你小子,防备心这么重,我咋可能骗你。” “等会收拾完行李,我先带你去医院看看伤。” 张应慈接过证件,低头仔细看了看,才重新抬头:“大伯。” “郁英是我对象。她不能在县里工作,得跟着我。” 张怀山愣在原地。 对象? 这就处上对象了? 他重新看向郁英:“多大年纪?” “十八。” “家是哪里的?” “就是这个村的。” “什么学历?” 郁英顿了一下:“小学。” 很好,苦读了十九年,归来仍是小学生。 空气变得微妙。 张怀山没说话,但他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不是有文化有见识的知青,就是这个山沟沟里的农村妇女。 可张应慈是京城军区的军官! 二十五岁的团长,军区重点培养的年轻干部,张家最出色的孩子。 科研人员、大学教授堪堪相配;工厂女工、医院护士,都差了点火候。 一个乡下务农只上过小学的人,怎么跟他结为夫妻? 齐大非偶。 张怀山深吸一口气:“应慈,找个安静的地方聊聊。” 众人哪能看不出他的想法。 这亲事怕是不成——人家当长辈的不同意。 赵德贵见状像赶鸭子一样把人往外撵:“行了行了,都散了!回去干活!地里草都长半人高了,一个个闲得慌!” 社员们三三两两地散了,一边走一边嘀咕。 “也是,咱这穷山沟,哪配得上人家金凤凰。” “英子这回怕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喽。” “白伺候那么多天,连个名分都捞不着。” “张应慈伺候她吧?人一来英子连地都不用下。” “还是芳芳运气好,陈立杰虽说懒了点,好歹是真心要带她走。” 郁大嫂溜溜达达往家走,脸上笑得跟过年似的。 哼!等那个首长带着张应慈一走,看她们娘仨咋办! …… 张应慈回到家,看见郁巧渴望的眼神,便打开了几个罐头,又冲了麦乳精。 他也是被调教好了,知道第一杯先端给郁英。 张怀山看得深吸一口气。 自己这个侄儿,怎么整得跟个赘婿似的? 他把张应慈扯到院角,压低声音,“你跟大伯说实话,你们是怎么在一起的?” 张应慈沉默了一会儿。 “在她家养伤的时候,有了夫妻之实。” 他说得含糊,张怀山也没想到自己的侄儿会被糊弄。 当场像是被人当胸捶了一拳,脸色铁青。 张怀山:“名不正言不顺就和人……你怎么能干出这样的事?!” 第6章 热烈的感情 张怀山独自懊恼好一会儿,无法更改这个事实,最终开口:“收拾行李,今天就走。” “先回西部军区的医院做检查,不知道你身上还有没有旧伤。” 张应慈犹豫了一下:“西部军区附近能落户吗?” “我要带我对象的家人一起走。” 他是个言出必行的人,既然答应了郁英就一定会办到。 张怀山:“那也是落户京城啊。” “你是京城军区的人,检查完你得回京城——隔离审查。” 失踪一个多月,失忆回去,组织上不可能不查。 国家利益高于一切,哪怕亲侄儿,他也只做该做的。 带他看病,其余的交给京城专门的部门。 张应慈没几件行李。 赘婿嘛,哪有什么家当。 新衣服一件没置办,身上穿的还是郁英过世父亲留下来的旧衣裳。 加上郁英的东西,拢共收拾了一个小包袱。 王秀得了信,立马起火做吃食给自己女儿带着路上吃。 郁巧眼巴巴地看着:“姐,你真要走了?” “嗯。”郁英蹲下来,把她额前碎发拨到耳后。 郁巧嘴巴一瘪,眼泪说来就来:“你带我去。” “要带的,等我安顿好了就接你们。” 王秀把鸡蛋一个个装进布袋,又塞了两双新纳的鞋底垫。 “到了那边多哄哄他。”她压低声音道,“赶紧生个孩子才是真的。” 王秀四十出头的人看着像五十多。 她并不是个泼辣的性格,可以说得上是懦弱。 但为了女儿,也敢抖着手举起菜刀。 郁英握住她的手:“妈,有人要是想欺负你,你就说你女婿是军人,知道吗?” “我会很快来接你们的。” “嗯。”王秀点点头,别过脸去,用袖子擦了一把眼睛。 张应慈把行李搬上车,回头看了一眼这娘仨,没说话,默默拉开后车门。 郁巧抱着郁英的腿不撒手,哭得打嗝。 王秀把她拽过来搂在怀里,冲郁英摆摆手:“走吧,快走吧。”快离开这个吃人的地方吧。 郁英上了车从后窗望出去。 王秀抱着郁巧站在院门口,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土路上一个模糊的点。 村口聚了不少看热闹的人。 “这就走了?秀儿,他们上哪儿去?” “西部军区。” “居然愿意带她走?英子这回可算飞上枝头了。” 郁大嫂听见消息,蹽腿就往家跑。 郁芳正在院子里晾衣裳,见她妈火烧屁股似的冲进来,皱了皱眉:“妈,干嘛呢?” “郁英还真被带走了,真是命好。” 郁芳不紧不慢地挂衣服,“那又怎样。” “怎样?”郁大嫂都快急死了,“人家大伯是军区首长!郁英到了那边,那就是首长侄媳妇!” “妈。”郁芳打断她,“我明天就要去京城了,而她去的是西部。” “到时候过年大家都回村,坐一桌吃饭,您再看,她肯定比我显老十岁。” 郁大嫂仔细一琢磨,还真是。 那边的风水可不养人。 “到时候谁不说咱们家还是你最会养闺女。”郁芳挽住她的胳膊。 这句话把郁大嫂哄得眉开眼笑,她搂着女儿的肩膀:“那可不!妈这辈子就指着你了。” 又拍了拍她的手:“对了,怀了孩子就给妈说,妈去伺候你。” 郁芳点点头。 “听说陈立杰兄弟姊妹多,”郁大嫂絮絮叨叨说开了,“你到了那边让着点,他们肯定偏心自己孩子。” “嘴甜一点,手脚勤快点,讨好婆婆不吃亏。” “好。” …… 西部军区医院。 张应慈脱掉上衣,坐在检查室的凳子上。 医生拿着听诊器从胸口一路查到后腰,眉头越拧越紧。 “这儿疼不疼?” “不疼。” “这儿呢?” “……有点。” 医生放下听诊器,翻开他眼皮看了看,又捏了捏各处关节,最后拿起病历本刷刷写了一通。 郁英和张怀山在门外候着。 门开了。 “怎么说?”张怀山问。 医生摘下眼镜擦了擦:“没啥问题。” “肋骨断了两根,没复位,绑绑绷带就行。” “左肩有弹片,这个可以开刀取出来,难度不大。” 医生又说了几处旧伤,最后合上本子:“脑袋伤得不轻,记不住事只能慢慢养。” “多吃点鸡蛋、猪肝,熬点鱼汤,补一补。” 郁英听得直发愣。 这么多伤,每天还能下地挣三个人的工分? 这什么铁打的壮汉。 建国初期真是能人辈出,这简直是肉身成圣啊。 张应慈被她盯得不自在,把衣服拉下来。 郁英看他跟防贼似的,嘁了一声,把脸别开。 谁稀罕看。 张怀山瞥见两人的小动作,没理会,直接对医生说:“那就先动刀。” “行。” 体质好的人恢复起来也快。 不打麻药,做完直接就能下床。 郁英很有舍友的担当,立刻准备扶着他。 张应慈不想她靠近,于是说:“我没伤腿。” 郁英腹诽,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张怀山的家在军区大院后排,一栋灰砖平房,前面带着个小院子。 院里几棵白杨树,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 墙根底下开了一小片菜地,豆角架子搭得齐齐整整。 屋里陈设简单。 一张八仙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全家福。 照片里张怀山穿军装,身旁站着个瘦小的女人,怀里抱着个三四岁的男孩。 “你婶子带孩子回老家了,过两天才回来。”张怀山随口提了一句。 他把西屋收拾出来给张应慈两口子住。 趁着张应慈铺床单时,他对郁英说:“你们俩哪有正经处对象的样子!” 张应慈闻声也转头看来。 郁英后背的汗毛都立了起来。 第7章 我答应过你的 张怀山观察了一下午,越观察越觉得不对劲。 小两口若是真偷尝了禁果,感情不应该是干柴烈火、热烈澎湃吗? 眼神该是黏的、烫的,恨不得时时刻刻绞在一起。 可这俩人连视线都很少交汇。 张怀山以为是自己的审视伤了郁英的自尊心,小两口闹了别扭。 他清了清嗓子,端着长辈的架子开口:“人这辈子,底子差不怕,怕的是不肯往上走。” “只要踏踏实实,何愁没有未来?” 只要像建设祖国一样建设自己,小学生也有广阔的未来。 郁英提心吊胆的等着,只等来一碗滚烫的鸡汤。 张应慈更是云里雾里。 他瞥了眼郁英,又瞥了眼大伯。 怎么不正经了? 都睡一张床了,对象难道不是这么谈的? 他琢磨着补救,开口问道:“大伯,家里还有多的被单吗?” “我在外面打地铺。” 张怀山无语地盯着他看了两秒,只觉得他脑子怕是真摔坏了。 他懒得再费口舌,从包里翻出布票、工业券,又数了几张大团结,一并塞过去:“出去转转,到市区看看电影,买几身衣裳。” 这两人穿得太旧了。 郁英那件蓝布褂子洗得发了白,张应慈的背心更是补丁摞补丁。 正好让他们出去单独处处,他这个长辈杵在这儿,年轻人放不开。 …… 两人站在家属院门口,对着那辆凤凰牌自行车发愁。 漆水锃亮,后架子上缠了几圈旧布条,显然是专门垫过的。 郁英看了看张应慈的肩膀,想起他动过刀,便说:“我来骑,你坐后面。” “我骑吧。” 郁英没理他,踩着踏板一跨就坐了上去。 现在的自行车都是高横梁,不踩踏板还真坐不上去。 “上来。” 张应慈犟不过她。 不同意她的要求,挨骂是小事,她的一哭二闹三上吊,才是大事。 他坐上后架子,两只手不知道往哪放,最后揪住她衣服下摆。 郁英用力蹬了一脚,车子猛地晃了一下,张应慈身子往后一仰,下意识攥得更紧。 “你抓衣服中间啊,”她头也没回,气恼道:“抓底下勒得我喘不上气。” “太晃了。” 郁英脸都蹬红了。 张应慈人高马大,一米九,少说一百七十斤。 天啊,她才九十多斤。 她坐在前面,后面这位比她高了大半个头,像座小山似的压着。 郁英也不想让车晃,可没匀速之前哪来的平衡? “你用脚蹬一下地!” 郁英咬着牙站起来蹬了几圈,车轮转起来,这才省了些力。 阳光从右前方斜斜地洒下来,风迎面吹着,空气里带着白杨树叶子的味道。 郁英蹬着车,心里有一丝丝愧疚。 在二十一世纪,没那么多人在意婚姻,能拿到手的钱才是保障。 虽然她承诺未来会用一半的身价报答,可她也不知道,那是不是张应慈想要的。 欺骗就是欺骗,哪怕有千万个不得已,行为本身总归是错的。 她深吸一口气。 做不了坦荡的人,那就先做个好舍友吧。 西部的山没个尽头。 坡连着坡,弯套着弯,像是大地皱起的眉头。 郁英蹬了一程,腿就开始打哆嗦。 她低着头喘气,汗从鬓角淌下来,顺着脖颈滑进衣领。 张应慈坐在后头,不动声色地往后仰了仰身子。 第一印象这东西,一旦落进脑子里,就很难再拔出来。 就像此刻,他又想起了自己刚睁开眼那会儿。 郁英头发油得像刚洗过,就穿着那件包浆的粗布衣裳蹲在床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那股酸馊味直往鼻子里钻。 他当时身上还疼着,却还是咬着牙爬下床,把能洗的全洗了。 真是记忆犹新啊。 风还在往后吹,郁英发出破风箱般的呼吸声。 张应慈屏住呼吸,不敢闻,感觉……还是臭臭的。 他头撇到后面,才敢说话:“我来骑吧?” 郁英终于撑不住,停下车,弯着腰大口喘气:“你肩膀有伤,我们还是走路去吧。” 张应慈没接话,抬脚就跨上了车座。 他用完好的那只手握住车把,试探地蹬了一下。 车子一下子窜出去好远。 很快,只看得到一缕尘烟。 郁英愣在原地,半晌没回过神。 什么意思呢?就这么走了? 把她抛在半路上? 她还没开始生闷气,张应慈又掉了个头,稳稳地停在她面前。 他单脚支地,表情认真:“我刚刚试了一下,单手也能骑,不会摔到你。” “上来吧。” 郁英为自己的恶意揣测羞愧,撑着后座侧坐上去。 张应慈骑车又稳又快,风呼呼地从耳边掠过。 两人直奔国营百货商店的成衣区。 柜台里挂着的确良衬衫,红的、蓝的、白的,什么颜色都有。 郁英不太喜欢这种材质。 在现代大家都穿舒适柔软透气的面料,可如今的确良是紧俏货,棉布反而便宜。 她买东西极快,挑了两件浅色棉衬衫,又拿了两条长裤和一双帆布鞋。 张应慈有样学样,跟着她一模一样的买。 他付完钱问销售员:“同志,有蛤蜊油吗?” 销售员指着对面的日用百货柜台,“在那边,雪花膏、百雀羚都有。” 张应慈买了蛤蜊油,还买了雪花膏。 “我之前答应你的。”他说,“这样冬天皮肤就不会裂开了。” 郁英不敢看他的眼睛,呐呐地说了声谢谢。 “看电影吗?”他问。 郁英摇摇头。 这天太热了,又没空调,人群聚集的地方更是闷得像蒸笼。 他们把东西放在车前的篮子里,返程。 回到家,郁英第一件事就是把所有新买的衣服塞进盆里。 张应慈疑惑:“这个放盆里会皱的,得挂起来。” “洗了才能穿啊。”郁英头也不抬,下意识道。 张应慈怔了怔。 什么时候这么讲究了? 从昨晚开始郁英就奇奇怪怪的。 做到一半突然要洗澡,白天居然会做饭、会打扫,刚刚还在乎他肩膀是不是受伤。 他将盆子夺过来,说:“我答应过你的。” “打结婚报告、帮妈妈和妹妹落户。” “你不用讨好我,我答应过的事一定会做到。” 第8章 最强pua 郁英抬起头盯着他的脸。 她目光从他眉骨滑到鼻梁,又落到那张抿成一条线的薄唇上。 罢了,有这样一张绝色的脸,会自作多情也正常。 既然他想让自己软饭硬吃,自己也不是不会。 郁英颐指气使道:“行,那以后都你干,你爱咋咋地。” 她一屁股坐在床沿上,别过脸去,不再看他。 遇到难回答的问题,装原主的无理取闹最好用了。 张应慈端着盆站在原地,看着她气鼓鼓的侧脸。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解释这个东西,让他看起来像个罪人。 原来自己在她心里是这样一个不守诚信、没有担当的男人吗? 他被冤枉都没生气呢,她居然还生气了?! 两个人就这么僵着。 张怀山浇完院子里的菜,放下水瓢,拍了拍手上的土,走进来发现气氛不对。 他看了看郁英气鼓鼓的背影,又看了看张应慈杵在门口的死人脸,叹了口气。 这哪是过日子的样子。 “应慈,出来。” 张怀山把侄子拽到院子角落,压低声音:“你怎么还没哄好?” 有什么问题是买几件衣服、看场电影不能解决的? 张怀山是过来人,他跟媳妇吵了大半辈子架,最后总结出一条铁律——别讲道理,花钱。 张应慈皱眉,一脸莫名其妙:“哄什么?” “我没惹她,我就说了句实话。” “什么实话?” “她这么懒的人,突然又是做饭又是洗衣服,不是讨好我是什么?” 张怀山盯着他看了三秒,表情很复杂。 “根正苗红的贫农哪有懒的,你这是对人家有偏见。” 张应慈:“她真的很懒。” 懒到都不在乎卫生。 张怀山看着他清凌凌的眼神,揉了揉太阳穴。 “人家姑娘洗个衣服你就觉得是在讨好你?” 张应慈没说话,但表情明显是“不然呢”。 “她只是想好好和你过日子呢?” 张怀山有些许猜测。 行为是由身份决定的。 两人之前谈对象应该相对而言平等——农村姑娘和一个受伤的普通士兵,门当户对,谁也不比谁高。 这下张应慈的身份突然拔高,郁英心里觉得自己矮了一头,下意识想多做些事来填这个落差。 而这些事又让张应慈觉得很别扭,觉得不复从前谈对象的样子。 这种矛盾基本无法改变,只有郁英自己立起来才行。 但,这太难了。 她若从军,见张应慈如一粒蜉蝣见青天。 郁英只是一个小学生啊,张应慈是二十五岁的团长,何等的天之骄子。 现在他还没恢复记忆呢,等恢复记忆之后双方的差距就更大了。 张怀山叹了口气:“算了,我想想办法,你出去洗衣服吧。” 张应慈端着盆出了门。 军区大院的公共水龙头在院子东头,他蹲在那儿边搓衣服边想。 如果不是因为讨好,那她为什么跟变了个人一样? 晚上,张怀山做了一桌子菜给张应慈接风。 红烧肉、酸辣土豆丝、蒜泥拍黄瓜,还有一碗西红柿蛋汤,都是家常菜,但分量很足。 张怀山还从柜子里翻出一瓶放了好久的西凤酒,给自己倒了一杯。 三个人围着八仙桌坐,气氛有点微妙。 张怀山夹了一筷子红烧肉放在张应慈碗里:“多吃点,瘦了这么多。” “谢谢大伯。” 张怀山又给郁英夹一筷子。 郁英低头道了声谢,小口小口地吃。 两人安安静静吃饭,碗筷碰撞的声音反而显得格外响。 张怀山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如坐针毡。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想找个话题,想了半天也没想出来。 尴尬地吃完饭,张应慈把碗筷收到厨房洗了,回来直接在沙发上铺毯子,“我今晚睡这。” 郁英才懒得管他睡哪儿,不挨着自己睡,床更大。 她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直接进屋,关门,插销“咔嗒”一声落了锁。 张怀山在旁边看完全程,摇着头回了自己屋。 ……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全亮,起床号就响了。 张应慈一听到那声嘹亮的号音就睁开眼,条件反射似的翻身坐起来。 他和张怀山在操场跑了五公里,又去食堂打了早饭回来。 张怀山准备敲门叫郁英起床。 “不用叫她。”张应慈说,“等她起来我再热——” 他话还没说完,门帘一掀,郁英端着搪瓷盆、捏着牙刷从外面走了进来。 浅色衬衫收进裤腰,勒出一截细腰来。 她一头乌发在脑后拢成一个丸子,露出光洁的额头和利落的下颌线。 外面的风吹来,带着甜丝丝的桂花香。 张怀山发现自己侄子看愣了神,推了他一把。 不得不说,这丫头虽没什么文化,但长得是真标志。 张应慈并不是他所想的那样被美色所迷惑。 他已经开始怀疑自己的脑子了。 这还是记忆里的郁英吗? 张应慈回过神,打开桌上的铝制饭盒,白粥还冒着热气,馒头暄软。 “吃吧。” “马上。”郁英进屋打开雪花膏擦脸。 她再一出来,香味更浓了。 桂花味的雪花膏混着她身上的气息,甜而不腻,像露水打湿的花瓣,清清淡淡的,却往人鼻子里钻。 张应慈不太习惯这样的她,往沙发更远一端挪了挪。 他觉得不对劲。 邋里邋遢突然爱干净还好说,能打扮得这么漂亮,连身上都香香的就很奇怪了。 他狐疑地问:“你怎么突然会打扮了?” 郁英咬了一口馒头,嚼了两下,不紧不慢地说:“哪里有突然?在乡下有什么好打扮的。” 她垂着眼,“我不是不爱干净,你难道不知道我的家庭情况吗?” 张怀山竖耳倾听。 郁英难过地说:“家里没人护着,我没办法,只能把自己造得埋汰一点。” “我一个没爸的孩子,在村里是什么日子,你难道不知道吗?” 她的不爱干净和脾气坏是她最痛心!最难过之处啊! 张应慈像被人打了一巴掌。 不怪她不信任自己。 他之前只知道嫌弃她不爱干净,也不曾设身处地为她着想过。 第9章 命不好 郁芳是坐着绿皮火车摇到京城的。 二十三个小时的硬座,车厢里烟味、脚臭味混成一团,屁股和鼻子都好像死了。 陈立杰倒好,上车没两个小时就靠在她肩上睡死了,口水淌了一路。 她心疼得直抽抽,这可是她特意为进京准备的新衣服啊。 咋有这么能睡的人? 郁芳只能忍。 京城嘛,值得。 可真到了地方,郁芳才发现和自己想象中不同。 楼房也没想象中那么好,楼道里堆满了蜂窝煤和酸菜坛子,几家人共用一个厨房、一个厕所。 自从三叔死后,郁家分了家,郁芳拥有了自己的房间。 如今站在这逼仄的楼道里,她觉得还不如村里敞亮。 不过也是人生新体验了,她还没住过楼房呢。 “芳芳,进来啊。”陈立杰拉她的手,语气倒是挺高兴,“这就是我家。” 郁芳很快调整了表情,把路上买的两斤糕点递上去,甜甜地喊:“叔叔好,阿姨好。” 陈母是个瘦小的女人,围着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笑容不咸不淡:“来了啊,先坐吧。” 陈父一直没出来。 他在里屋,门关着。 晚饭摆上桌的时候,陈父才从里屋走出来。 四十出头,方脸,脊背挺得笔直,军装扣子扣到最上面那颗。 他没看郁芳,径直坐下,拿起筷子。 陈母招呼:“老陈,这是立杰的对象,郁芳。” 陈父嗯了一声,夹了一筷子白菜。 郁芳有点尴尬,但还是笑着开口:“叔叔,我给您和阿姨带了点心——” “放那儿,坐下吃饭吧,吃饭时间不吃零食。”陈父打断她,语气不重,但也没有客套的意思。 陈立杰见气氛不对,赶紧转移话题:“爸,你看到我给你寄的信了吗?”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陈父就是因为这事才摆的脸色。 “你一天到晚能不能干点正事?”他把筷子往桌上一搁。 陈立杰缩了缩脖子:“爸,我就是帮忙问一下——” “帮忙?”陈父冷笑一声,“你帮什么忙?你连自己的事都没整明白,还有心思管别人的事?” 他拍了拍桌子:“部队的事轮得到你一个下乡知青来插手?你算老几?” “我这不是想着您——” “你想着我?”陈父声音拔高,“你不害死我都是好的。” “好不容易给你找了份工作让你回来安安分分上班,你倒好,人没到家,先给我找一摊子事!” 陈立杰不敢吭声了,头埋进碗里,筷子扒拉得飞快。 陈母翻了个白眼:“老陈,骂孩子干嘛啊,如果没人撺掇他能想得到这事?” 陈父叹了口气,“你这段时间给我消停点!” 摊上这么个儿子他真是没招了。 好吃懒做,做啥啥都不行,让他吃软饭吧脾气还不好。 现在又找了个乡下对象。 他又道:“明天带你去汽车连找陈师傅,学开车修车,当段时间学徒。你能上手,我让你做正式工。” “谢谢爸。”陈立杰眼睛一亮。 这可是个好工作!铁饭碗!只是吧这学徒期工资不太高啊…… “嗯,可别再游手好闲了,也别在外面败坏我的名声。” 陈立杰得了好处,胆子又肥了,顺势道:“芳芳呢?爸,你也给芳芳找个工作呗。” 他算盘打得精。 现在长大了不好向父母伸手要钱,自己学徒工资低,郁芳要是也能上班,两个人的工资加一块儿,他手头就宽裕了。 陈父无语地看了他一眼。 当工作是路边捡的白菜呢? 现在多少人因为没工作下了乡,一份正式工少说好几百块。 “她先在家帮你妈做做家务,带带弟弟妹妹。”陈父说完瞥了眼郁芳。 这姑娘看着乖巧,但绝对不是个安分的。 又是寄信又是找工作,真会撺掇人! 郁芳注意到他的视线立刻道:“不用麻烦,我自己转转看看有没有机会。” 陈父脸色好看许多,吃了两口还是不放心,再次开口警告:“最近部队上气氛不好,你们别给我添乱了。” 陈立杰好奇:“怎么了?” 陈父揉了揉太阳穴,脸上露出疲惫的神色:“我直系领导,张团长,执行任务失踪了。” “整个团上下低气压,军区天天问有没有找到人,我这个当营长的天天挨骂。” 陈立杰愣了一下,感叹脱口而出:“这么多失踪的人啊?两个多月了?那不就是——” 他想说“死了”,被陈父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闭嘴!” 桌上安静了几秒。 郁芳低头扒饭,耳朵却竖着。 姓张,失踪,两个多月。 她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但还没成形就被她自己掐灭了。 不可能。 这咋可能! 陈立杰被骂了一顿,反倒来了兴致,追问道:“爸,整个军区都着急?那张团长什么来头啊?” 陈父本不想说,但憋了太久,需要找个人倒一倒,便放下了筷子。 “他爷爷,”陈父压低声音,“张老,退下来了,但逢年过节领导都得去拜访的那种。” “他父亲在京城,具体干什么你别问,反正不是我们这个级别能打听的。” “张团长自己,二十五岁,团长,军区重点培养的年轻干部。” 陈父看着自己儿子,语气复杂:“你知道二十五岁的团长是什么概念吗?” “一个干部从排长、连长、营长、团长一级一级上来,正常年龄都是35-45。” “我四十一了,还是个营长,别人二十五就是团长了!” 陈立杰和郁芳都愣住了。 这种家世,这种能力,整个军区都挑不出第二个来。 这人能睡着觉吗?被前途亮得睡不着吧! 陈立杰咽了口唾沫,感慨道:“怪不得,这种人要是真出了事……”那肯定着急上火啊。 天之骄子啊。 他和郁芳对视一眼。 同样是姓张的,同样失踪了两个多月,命怎么差那么多? 但仔细想想,命都不好。 一个前途无量,但可能已经死了。 一个活着找回来了,但只是个普通兵。 两个人相视一笑,都觉得自己的命运虽然不算顶好,但至少比那两个人强。 第10章 漂亮的人相似 张怀山的媳妇带着儿子回来了。 她一进院门,连口水都没顾上喝,便以土地主宰雌狮的姿态开始巡视领地。 从东屋到西屋,从厨房到院子的菜畦,寸土不让。 每走两步便驻足数落:“你看不到这灶台上的油吗?!” 张怀山杵在堂屋正中,一声不敢吭。 她又绕到后院:“怎么只浇前院的?后院的菜都蔫了!你一天在家到底在干什么?” “你等会儿别骂我了,家里有人呢。”张怀山弱弱地提醒。 好歹给他留点脸面。 她这才刹住话头:“找到应慈了?” 这段时间张怀山在家跟个咬不着尾巴的狗似的转悠,电话打个不停。 她在家帮不上忙,看着又心烦,索性眼不见为净——回了娘家。 没想到刚回来就撞上好消息。 “嗯,找着了。” 这本是天大的好消息,可新问题来了——屋子不够住了。 这院子统共两间卧房加一间书房。 西屋是儿子的,东屋只有一张一米五的床,挤不下三个人。 总不能让郁英一个姑娘家睡客厅,那成什么话。 等张应慈回来,张怀山斟酌了半天措辞,才开口:“家里住不开,你婶子回来了,应礼睡客厅。” 他顿了顿,“你和郁英……就挤一挤吧。” 张应慈表情古怪:“大伯,你不是说不正经吗?” 张怀山老脸一红,干咳两声:“人要学会变通。” 正不正经的,可以协调嘛。 反正证迟早要领,酒迟早要办,提前几天睡一屋,算不得什么大事。 郁英洗完脸回来,看见张应慈杵在屋中间。 又不坐,就这么直愣愣地站着。 “怎么了?” “大伯说家里住不开,”张应慈的声音闷闷的,“让我今晚睡这儿。” 郁英早有预料:“行。” 她把枕头往里推了推,给自己腾出靠墙的位置,又把被子拉平,一人一半。 “你睡外面,我睡里面。” 两人躺下,都睁着眼,谁也睡不着。 屋里没光,谁也没发现对方同样清醒。 “你伤养得怎么样了?”郁英忽然开口。 “我们明天回京城吧。”张应慈同时出声。 两人同时顿住。 “我这都不叫伤。”张应慈先接了话。 “我也是这么想的,”郁英说,“在这住太麻烦人家了。” 不可能让主人家睡客厅。 而且乡下的王秀和郁巧,她也不太放心。 以前有张应慈在,没人敢动歪心思,如今他走了,那些人会不会故态复萌? 话又说尽了。 两人再次沉默。 张应慈觉得有些尴尬,默默翻了个身,贴着床沿,手指无意识地在床单上划来划去。 他也不想麻烦别人。 主要是没有记忆,张怀山对他来说只是个刚认识的、自称大伯的陌生人。 但其实他对回京也有些忐忑。 陌生的城市,陌生的家,还有喜欢催促的郁英。 这好歹是在别人家,做那事不方便。 要是回了自己家,自己的身子肯定又要被觊觎。 郁英是一个重欲的人。 在乡下那些日子,天天都想跟他做那档子事,他找了无数借口。 什么没办酒啊、没领证啊,一拖再拖。 结果她居然一哭二闹三上吊起来,真是没办法,他就从了。 还好自己技术不好,她中途变卦,不然未婚先孕可怎么办? 他是个负责任的男人,这种让对象受人冷嘲热讽的事,他不干。 张应慈边想边听着耳边均匀的呼吸声,渐渐有些迷糊。 半梦半醒间,他感觉郁英在抢被子。 他死死压着。 郁英在睡梦中不高兴了,放弃了夹被子,转而把腿直接搭上了旁边的人形抱枕。 张应慈屏住呼吸。 她身上的香味直往人鼻子里钻。 郁英又动了一下,整个人贴过来,脑袋搁在他肩窝里。 张应慈盯着天花板,心跳如擂鼓。 他深吸一口气,把她的腿推回去,小声道:“干嘛呢?这还在别人家呢。而且我还没学会这事。” 忐忑的等待下文,结果无人回应。 没过两分钟,她的手又搭过来了,这次直接搂住了他的腰。 张应慈:“……” 他再次推开。 郁英在睡梦中不满地嘟囔了一声,锤了他一拳,随后手脚并用地缠上来。 张应慈感受着背后温热的触感和那股淡淡的桂花香,绝望地闭上了眼。 …… 京城。 陈家的气氛肉眼可见地好了起来。 陈父接到通知,张团长找到了,已经在返程的路上。 他整个人像卸下了千斤重担,晚饭时甚至主动给众人夹了一筷子菜,嘴角带了笑纹。 郁芳看在眼里,趁饭后陈父心情好,端了杯茶过去。 “叔叔,这段时间辛苦您了。” 陈父接过茶杯,嗯了一声,脸色确实比前几天好看不少。 “叔叔,我今天看了工作的事。”郁芳试探着开口。 陈父瞥了她一眼。 倒是会挑时候,专拣他松快的时候递梯子。 他心情好,便多问了一句:“看了几个?” 郁芳眼睛一亮:“看了两三个,有纺织厂的,还有百货商店的。” 陈父沉吟片刻:“你要是能过初选,我就帮你想办法。” 郁芳喜不自胜,连声道谢。 她回到房间,对着那面巴掌大的镜子反复照,恨不得把明天要穿的衣服现在就熨好。 第二天一早,郁芳打扮得利落干净出了门。 京城的街道比乡下宽得多,人也多。 自行车铃铛声和叫卖声混在一处,热闹得很。 她沿着长安街一路走,眼睛四处张望,看什么都新鲜。 国营饭店的玻璃橱窗、百货商店的霓虹灯牌、墙上贴的大字报,连空气里都飘着一股子她从未闻过的、属于大城市的气息。 路过一家国营饭店时,她下意识往里瞅了一眼。 门口站着一个女人,背对着她,正在看墙上的菜单。 浅色衬衫收进裤子,勒出一截细腰,头发在脑后拢成一个并不常见的髻,身量纤细,站姿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舒展。 郁芳的脚步慢了下来。 那个背影…… 她皱了皱眉,往前走了两步,想看清楚。 但那女人转身进了里面,只留一个侧脸的轮廓。 怎么那么像郁英? 第11章 碰面 郁英是下午到的京城。 这年头卧铺票金贵,但对张怀山来说不过一句话的事。他特意叮嘱了列车员路上多照应,又给郁英她们塞了满满一网兜吃食,才把人送上了车。 二十三个小时的路,躺着也是熬。 车厢里闷,空气浑浊,郁英什么也吃不下。 张应慈便端着饭盒满车厢跟人换,最后换回几根黄瓜。 郁英咬了一口——清爽,脆生。 夜里囫囵睡了一觉。 天亮后睁着眼发了会儿呆,车窗外的景致已经换了天地,到站了。 火车站人山人海。 广播喇叭循环播报到站信息,接站的人踮着脚往里张望,空气里混着汗味、煤烟味和煮鸡蛋的气息。 郁英走出出站口,一眼就看见了来接的人——四个。 站在最前面的是一男一女,五十左右的年纪。 女的齐耳短发,戴一副眼镜,藏蓝色列宁装扣得一丝不苟,身板笔挺,透着股书卷气。 男的穿军装,肩章上的星比张怀山多一颗,面容严肃,眉眼间跟张应慈有几分相似,却多了岁月磨出来的棱角和威压。 郁英在心里过了一遍原着里的交代。 张家门第高,关系复杂,原主嫁过去后日子不好过,谁都瞧不上她。 具体怎么个不好过法,书里一笔带过,没细说。 郁英没像原主那样点头哈腰。 主要是书里说原主谄媚也换不来好脸,不如省省。 她走上前,浅浅打了个招呼:“叔叔,阿姨。” 不卑不亢,礼数周到。 张母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微微颔首,表情看不出喜怒。 张父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嗯了一声。 一家子的情绪也淡得很。 没有电视剧里那种抱头痛哭的场面。儿子失踪这么久,好不容易找回来了,一家子站在出站口,倒像是在交接什么公务。 张父侧身,介绍身后两个人:“这两位是负责隔离审查的同志,稍后会带你们去专门的地方。” “到时候我再去接你们。” 们? 郁英疑惑,她又不是军人,也要接受审查? 张母性格冷淡,但还是很关心儿子的,她问:“路上还顺利吧?” 张应慈说:“顺利。” 他记得郁英没怎么吃东西,转头对她道:“我们先去国营饭店买点吃的。” 郁英确实饿了。 她转身要走,张母忽然开口:“应慈,你留下,我有些话要问你。” 张应慈皱眉:“她一个人——” 其中一位审查人员上前一步,公事公办道:“我会跟着她。” 郁英没回头,只一味地加快脚步。 还好没谄媚,不然岂不是热脸贴冷屁股? 把她支开,单独问张应慈,问的无非就是——这女人什么来路?你怎么跟她在一起的?是不是被骗了? 她甚至能想象张母问这些问题时的表情。 那种不动声色的、居高临下的审视。 算了。 寄人篱下,不受气是不可能的。 等她找份工作能自给自足就能挺直腰杆。 再等高考完,天高海阔,任她飞。 郁英四处看了看,不远处就有一家国营饭店。 这时候的国营饭店,用料扎实,不跟你玩科技与狠活。 柜台上头的木牌用粉笔写着今日供应:花卷、糖三角、肉包子、炒肝、卤煮。 郁英买了几个花卷和糖三角,油纸包好,拎着往外走。 刚出门,就听见有人叫她。 “郁英?” 那声音黏糊糊的,带着股拿腔拿调的劲儿。郁英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郁芳。 郁芳看见她正脸,瞳孔骤然一缩。 一时间竟没接上话。 愣了好几秒,她才找回声音:“你怎么在京城?你不是去西北了吗?” 郁英提着油纸包,看她一眼:“跟你有什么关系吗?” 郁芳被噎了一下,目光飞快地在她身上扫了一遍。 崭新的浅色衬衫,头发梳得利落,整个人干干净净的,站在那儿自有一股从容气度,像脱胎换骨了一般。 郁芳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布袋子。 她来京城这些天,处处小心翼翼,看陈家人的脸色,找工作碰壁,连件像样的衣裳都舍不得买。 陈立杰一下班回家就喊累啥也不干,当个学徒有什么累的? 有她洗全家的衣服袜子累吗? 她今天出门特意照了镜子,觉得自己终于像个城里人了。 可此刻站在郁英面前,她忽然觉得自己那件新衬衫土得掉渣。 郁英。 你为什么总是过得比我好一点呢? 郁芳心里又酸又涩。 她已经无法控制表情,干巴巴道:“我只是意外,开心还来不及呢。” “我们姐妹俩在京城,也算有个照应。” 照应?郁英心想,不使绊子就是积德了。 “你来这干嘛呢?有什么是我能帮上忙的吗?”郁芳追问。 跟在郁英身后三四步距离的审查人员怕她俩传达信息适时上前,公事公办地开口:“郁英同志,买完东西就走吧。” 郁芳一愣。 她认识这个人——熊叔叔,平时总是笑呵呵的,今天怎么是这副面孔? 她下意识问了一句:“熊叔叔,这是……” “例行公务。” 说完,他转向郁英催促道:“走吧。” 郁英提着油纸包,头也不回地跟着审查人员走了。 郁芳看着两个人的背影越走越远。 什么公务让熊叔叔这么严肃? 郁芳的心跳忽然快了半拍。 犯了事吗? 一想到这,她心里那点酸涩就如同露珠见了太阳,眨眼间被蒸发得一干二净。 她加快脚步往家走。 这事得先向陈父打听一下,他在部队里待了好几十年,消息灵通,随便漏两句就能知道个大概。 不行,大概都不行。 一定得了解清楚。 如果真犯事的话,不能传回老家,该是多么遗憾啊。 第12章 文盲一个 郁芳回到家,心里像有猫爪子在挠。 她晚上特意多炒了一个菜,又殷勤地给陈父盛了汤。 陈立杰在旁边吃得满嘴油光。 等陈父放下筷子,郁芳才小心翼翼地开口:“爸,我有个事想请教您。” 陈父端起茶杯:“你说。” “我今天在街上碰到熊叔叔了。”郁芳斟酌着措辞,“他带着我堂姐,说是例行公务……” 她观察着陈父的表情,试探道:“我有点担心。” “您知不知道什么事儿啊?” 陈父语气不善:“一天天不好好找你的工作,操心这些事。” 跟有病似的,连公务都想打听,一天好奇心咋那么重。 郁芳说:“不是,我就随便问问。” “我就是觉得……”她咬了咬牙,“我姐姐的对象,之前也失踪了,也是姓张的。” “这突然在京城,我在想,会不会是同一个人?” 陈父愣了一下,随即像看傻子一样看着她。 “你一天到底在想些什么?” 真是痴心妄想,想攀关系攀疯了。 郁芳被噎了一下,但没退缩:“我就想确认一下——” “确认什么?”陈父觉得荒唐,“你知道张团长是什么人吗?” “他父亲是部队里的一把手!母亲是名牌大学生,留过苏,现在是京城大学的教授!”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郁芳:“你姐姐一个乡下来的,你觉得有可能吗?” 郁芳下意识摇了摇头。 陈父越说越来气:“你这姑娘,不好好找你的工作,一天到晚打听这些有的没的?” 郁芳低下头,做出一副受教的样子:“那她为什么突然从西北到京城来了?” “部队跨军区换防呗,正常。”陈父摆了摆手,真是一天闲着生事,“行了,有这功夫不如想想你的工作。” 郁芳被他说了这么一通,也觉得自己有点敏感了。 她沮丧道:“我这两天去问了售货员、质检员、邮递员、公交售票员,都不招。” 这个年代的工作是铁饭碗,一个萝卜一个坑。 她没有介绍信,没有关系,光凭自己一张嘴,根本没人搭理。 陈父虽然看不上这姑娘的心眼多,但毕竟和自己儿子领证了,总不能真让她一直在家闲着。 闲着太生事。 “外面的工作确实不好找。”他顿了顿,“后勤仓库要招一个写字工整的,管工具。” “就是那些五金手工、劳保工具、维修工具。” “你空了练练字吧,过几天去面试。” 这真是意外之喜了,郁芳真心实意地道:“谢谢爸。” 这下也不埋怨了,洗全家的衣服都有劲了。 …… 郁英在审查点只待了两天。 工作人员问话翻来覆去就那些问题:你是怎么遇到他的?你们之间是什么关系?他说过什么话?做过什么事? 张应慈失忆是事实,部队要查的是他这个期间有没有被人利用、有没有泄露机密,跟她一个根正苗红的乡下姑娘没什么关系。 坦坦荡荡的郁英就这么被放了出来。 审查结束,张母亲自来接。 她还是穿了一身列宁装,不过换了颜色。 “你的审查结果没问题。”她说,“走吧。” 郁英跟着她上了车,“阿姨,张应慈呢?” “还在审查。”张母说,“他的情况比你复杂。” 郁英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张母侧头看了她一眼。 真沉得住气。 车子拐进一条胡同,青砖灰瓦的老巷子,两侧槐树遮天蔽日,越往里走越安静。 郁英望着车窗外。 这路怎么越走越像旅游景区? 等车停稳,她推门下来,抬头一看,愣住了。 面前是一座三进四合院。 门楼高耸,影壁砖雕,门口蹲着一对石狮子,门楣上悬着块匾额,漆色虽旧,字迹犹在。 郁英看着紧闭的院门,脚步顿住了。 这年头,四合院都是瓜分了的,统一分配给职工和居民居住,一个院子塞进十几户人家。 合住的院子,院门永远敞着。 毕竟你家出我家进的,咋关的上。 但眼前这座,院门紧闭,别告诉她这么大的地方,只住了张家一家。 真真是误闯天家了。 张母领着她往里走,穿过垂花门,跨过抄手游廊。 院子里青砖墁地,廊柱朱漆斑驳。 第一进院子的天井里搭着葡萄架,藤蔓爬满了架子,叶片间漏下碎金似的阳光。 架下摆了两把摇椅,两人正坐着吃西瓜嗑瓜子。 中间的是个七十多岁的老人,须发皆白,穿件洗得发白的旧军装,脚上趿拉着布鞋,看着像退休老干部。 他左手边那个女人,额头圆润、高颧骨,眼睛细长,很精明的长相。 张母开口打招呼:“爸、妈。” 张老眯起眼睛看向郁英,拍了拍身旁的空位:“小蔡啊,这是你学生?来,小姑娘,坐下吃西瓜。” “爸,”蔡淑君走上前,“这是应慈对象,郁英。” 她转向郁英,一一介绍,声音不带多余温度,像在念名单:“这是爷爷。” 郁英喊了声“爷爷好”。 “这是奶奶。”蔡淑君指着面相精明的那个女人。 奶奶看着比蔡淑君年纪还小。 果然是个复杂的家庭。 蔡淑君介绍完就抬起手看了下手表,“我等会还有课。” 她也不管郁英,自己拿着书就出了门。 郁英也不局促上前坐在两人旁边开始吃西瓜。 她以前在超市里买的都是麒麟脆瓜。 这种老品种的沙西瓜也就小时候才吃过。 她咬了一口。 果然好吃,熟透了,还没那么甜,全是西瓜的果香。 张老笑吟吟地看着她。 这么落落大方的小姑娘真是少见了。 一点也不怕生,不局促。 奶奶将郁英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多标致的小姑娘。” “在念大学还是在什么单位上班?” “初中没毕业。”郁英笑眯眯道,“准备找工作。” “您呢?在哪里工作?那里招人吗?有没有适合我的岗位?” 这么会顺杆往上爬的人难得能遇见。 “我现在的工作就是专门照顾你爷爷,你可不能抢活干。”奶奶先答,而后笑出了声。 她是真的开心。 蔡淑君啊蔡淑君,仗着自己有文化,高傲了这么多年。 结果自己儿媳是个初中都没毕业的文盲。 第13章 里外不是人 只消半日闲谈,郁英就已经摸清了张家的盘根错节。 早些年,三妻四妾稀松平常。 张老做军阀那会儿,府里有一房原配、两房妾室。 张应慈的父亲是原配所出的长子,张怀山是次子。 两房妾室各有一个孩子。 五十年代新婚姻法颁布,一夫一妻制确立。 彼时原配已经过世,张老给了两位妾室一笔钱,各自散了。 此后他与一直照料自己起居的卫生员正式成了家——便是如今的奶奶郑玉梅。 两人后来生下张怀廷。 张怀廷与张应慈同岁,却差了一辈,一个是张老的幼子,一个是张老的孙辈。 郁英咂舌。 不说是张家,她还以为自己进了赌王何家呢。 郑玉梅朝厨房方向扬了扬声:“林姐,你过来一下。” 林姐已经擦着手从厨房出来了,笑盈盈地打量她:“这就是英子吧?生得真齐整。” 郑玉梅含笑介绍:“林姐,这是应慈的对象,今儿头一回来,你把看家本事使出来。” 林姐连珠炮似地问:“你有忌口吗?芹菜吃不吃?带鱼吃不吃?蒜薹吃不吃?辣的呢?” 说是亲戚,其实就是请的保姆,还一请就是两个。 “我没什么忌口,长辈吃什么我就吃什么。”郁英觉得这殷勤劲儿有些不对。 林姐得了准话,转身回了厨房。 郑玉梅朝郁英笑了笑:“林姐跟了我们十来年了,做菜是一把好手,你有口福。” 晚饭摆上桌,红烧带鱼、芹菜豆干、蒜薹炒肉、凉拌萝卜丝,外加一碗酸辣汤。 蔡淑君从学校回来,扫了一眼桌上的菜色,没吭声。 林姐端着刚煎好的油泼辣子从厨房出来,红彤彤的辣椒油浇在萝卜丝上,香气呛人。 浇完辣油,林姐解下围裙,忽然一拍脑门:“哎呀!蔡教授,我忘了,您不吃辣的!” 她又指了指其余几道菜:“这几样倒是没放辣椒,不碍事。” 郑玉梅蹙眉:“林姐,你这记性也忒差了。” “淑君不吃芹菜,不吃蒜薹,海鲜也不碰的。” 林姐嗫嚅道:“可这几道我做得最拿手,想着英子头一回来,想露一手,就给忘了……” “你这记性啊!”郑玉梅责备道:“要不是看你手艺好,早让你回乡下去了。” 她又补了一句:“这也怪我,没提前跟你对一遍菜单,光顾着高兴英子来了。” 林姐忙不迭要重新系围裙:“那我去再炒两个菜。” 蔡淑君看着满桌的菜,语气平淡:“不用了。这么多菜,再做就浪费了。” 再加菜,张老要骂铺张的。 “你帮我拿个空碗,我拿热水涮涮一样吃。” 郑玉梅叹了口气:“委屈你了淑君,我往后在家一定提醒着林姐。” 她转头笑着给郁英盛了一碗饭,将几道肉菜都往郁英面前推了推:“英子,多吃点。” 郁英此刻成了假笑女孩。 这要还看不出来,她这二十八年算是白活了。 怪不得原主在张家过得不好。 唯一的倚仗张应慈还在接受审查、迟迟未归。 蔡淑君冷脸相待,郑玉梅又会做人。 原主若是亲近郑玉梅,蔡淑君便愈发厌恶,觉得她吃里扒外。 可郑玉梅也并非真心待她好。 里外不是人。 郁英不了解蔡淑君,但此刻觉得这人有点、人淡如菊? 被人欺负到面上了,不过要了碗热水。 很好。 不与众芳争艳,自在其雅中。 她没出言相助,只低头扒饭。 蔡淑君待她如此冷淡,帮了会领情吗?指不定还会说自己是搅家精刚来就吵得家宅不宁。 蔡淑君吃着洗过的萝卜丝气得胸口发闷,却不知怎么反击。 癞蛤蟆趴脚背,不咬人,膈应人。 真要较真,人家反问她跟一个记性差的保姆计较什么? 怎么反击啊?她不会。 饭后,蔡淑君领着郁英去住处。 穿过回廊,拐了两道弯,到了东厢一间小屋。 “应慈还在审查,这段时间你就住这儿。”蔡淑君推开门,语气硬邦邦的,“缺什么跟林姐说。” 郁英道了谢,从包里掏出张怀山送她上火车时买的饼干递过去:“阿姨,我看您晚饭没怎么吃,这个给您垫垫。” 她虽然没帮忙,但释放一下自己的善意是顺手的事。 毕竟这是舍友的亲生母亲,天然就是同一条线上的人。 蔡淑君终于正眼看了她一下。推拒饼干后,又顿了顿:“谢谢。不过我屋里有吃的。” 她欲言又止:“你……算了,等应慈回来我们再谈吧。” 郁英根本不在乎,客气道:“好的,阿姨您早点休息。” 门关上后,郁英打量了一圈屋子。 收拾得干净,床铺叠得齐整,但没什么人住过的痕迹。 是客房。 她并不意外。 蔡淑君的态度摆在那里。 她估计是不同意这门亲事,怎么可能让她住进儿子的房间? 郁英收拾完东西去洗漱。 太夸张了。 在农村还在用旱厕的时候,张家居然有独立卫生间,还有淋浴。 不愧是天家。 郁英洗完澡去找水喝。 她摸黑起身,趿拉着鞋往堂屋走。 四合院大,回廊七拐八拐,月光从瓦檐的缝隙漏下来,照出一小片一小片的亮。 她只好转去厨房。 门推不开,低头一看,竟然上了锁? 真是开了眼了。 厨房还上锁? 郁英在原地站了片刻,转身回了客房,躺下盯着天花板。 先忍忍吧。 蔡淑君一个教授,好歹有学历、有工作、有社会地位,日子不也过得这么憋屈吗? 自己现在有什么呢? 小学学历,农村出身,男人还在审查,连结婚报告都没打。 不知为何,这么一比较,心里好受许多。 真是被自己安慰到了。 郁英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赶紧找份工作才是真的。 妈妈和妹妹还在村里等着,她答应要接她们来的。 这两年,一家四口的嚼用,不能全指望张应慈吧? 还得为高考做准备。 这个年代的书不好找,得想办法弄到课本。 白天干活,晚上看书。 管他张家复不复杂呢,找份工作自给自足,谁的脸色都不用看。 第14章 甜言蜜语 张应慈审查结束,只拿到一纸通知。 结论:身份确认,执行任务期间因公负伤致失忆,非叛逃、非投敌。 但下一行字让他的心凉了半截。 “鉴于该同志身体尚未恢复,目前暂不归队。” 张应慈盯着那枚鲜红的公章看了很久,把纸折成窄窄一条,塞进上衣口袋,坐上父亲张怀明的车。 “我都知道了,别担心,一个月后你肯定能归队。”张怀明安慰他,“正好趁这段时间把落下的理论补一补,免得到时候归队,连番号都认不全。” 工作人员还得返回失踪地进行实地走访调查,核实任务期间各项细节。 “嗯。” …… 张怀明带他回到家,推开东厢一扇门:“你的房间,先熟悉熟悉,等你妈回来,一家人再谈。” 房间很大,一张书桌,一把椅子,靠墙一个木质衣柜。 书桌上摆着一盏台灯,旁边有一个书架,书脊朝外,是军事理论方面的。 张应慈走进去,在床沿坐下,环顾四周。 这是他的房间。 可他看什么都像在看别人的东西,很陌生。 张应慈伸手拉开书桌抽屉,里面没有对恢复记忆力有帮助的物品,只有几块昂贵的手表。 他躺床上,双手枕在脑后,盯着天花板发呆,直到门口传来敲门声。 “张应慈?” 是郁英的声音。 他坐起来,“进来。” 门推开一条缝,郁英先探头往里觑了一圈,才侧身进来。 她在书桌旁的椅子上坐下,两条腿并得整整齐齐,像小学生准备汇报思想。 “我来是想跟你说个事。” 张应慈看着她,“说。” “我想找份工作。” 张应慈愣了一下,随即皱起眉头。 “不用给妈找工作,”他说,“我养得起。” 虽然他现在还不清楚自己是什么级别,但光看家里这院子、这些摆设,还有抽屉里那几块表,就知道家里不缺钱。 那几块表随便卖一块,也够一家四口过很久了。 “不是给妈找,”郁英说,“是给我自己找。” 张应慈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他费解:“为什么?” 郁英坐直,一脸义正辞严:“因为劳动最光荣,工人万岁!” 张应慈不知道她在发哪门子颠。 他没接话,只是抱起双臂,直直地看着她。 他平时不正经的时候看着傻愣愣的,一旦正经起来,那双眉压眼的模样便有种说不出的侵略感。 眼神如刀,直击灵魂。 郁英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 张应慈:“说实话。” 郁英垂下眼,目光落在自己交叠的手指上。 她随便找了个借口:“我碰见郁芳了。” 一说这个,张应慈就懂了。 到时候郁芳有工作,郁英没有,又要被嘲笑。 这种事搁在别人身上或许不算什么,但郁英绝对不能被自己堂妹比下去。 爱攀比的懒货! “那你去找吧。”张应慈没放在心上,也没有要帮忙的想法。 郁英估计只是三分钟热度,找到工作上两天班就会喊累,到时候又罢工,完全没必要帮。 郁英听出他话里的敷衍,犹豫了一下,又嗫嚅道:“那你能不能给我点钱?” 她身无分文。 张应慈一僵,他也没钱啊。 但男人不能说没钱,尤其是在自己“对象”面前。 张应慈站起身,在房间里转了一圈。 他先拉开书桌抽屉,攥了一块表在手里。 如果在房间里找不到存折和钱的话,就把这块表卖出去,给郁英钱花。 他拉开衣柜翻了翻,又蹲下看了看床头柜,把每个抽屉都拉出来找。 没有。 张应慈又去翻书桌下面的柜子,把里面的旧报纸和文件抖落了一地。 还是没有。 上天尽负有心人。 张应慈找了一圈都没找到。 郁英坐在椅子上,看着他翻箱倒柜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算了,我不要了。” 好歹有自行车呢,大不了从家里带水出去喝,一到饭点就回家吃。 她语气里的失望像龙卷风呼啦啦地卷过来,把张应慈整个人裹在里面。 他身体比脑子快。 下意识躬身,一只手伸到床底下,摸到一个冰凉的铁盒子,把它拽了出来。 铁盒不大,巴掌宽,盖子上锈迹斑斑。 张应慈用手背蹭掉上面的灰,打开盒盖。 郁英立刻凑过来。 里面厚厚一沓票据,花花绿绿的,有粮票、布票、工业券…… 票据下面压着一摞钱,十块的、五块的、一块的,叠得整整齐齐,少说上百块。 最底下,还压着一个存折。 两人脑袋凑着脑袋,把存折翻开。 三千多块! 张应慈看着这个数字,有些意外。 他准备全交给郁英,但又想起她的性格。 手刚伸出去,又顿住。 张应慈抱着铁盒转过身,背对着郁英,从里面数了一块五毛钱,又抽了几张粮票和肉票。 他把铁盒盖好,藏到自己身后,才转过身,把钱和票递过去。 郁英愣愣地捏着钱。 一块五。 好抠门! 张应慈读懂了她的表情,面不改色地解释:“钱放太多在身上危险。” “汽水一毛钱一瓶,一块五够你一天花了。一日三餐在国营饭店吃都足够。” 他又补充:“如果有什么想买很贵的东西,你回来跟我说,我再给你。” “以后我每天给你一块五。” 郁英还以为总共就给这么多呢,原来是每天都有。 她把钱揣进兜里,笑起来。 “张应慈,你真贴心,有你真好。” 郁英零帧起嘴,开口就是爱与鼓励,根本不用动脑思考。 捧场王是一种与生俱来的天赋。 不管是导师、师姐,还是舍友,都会为她毫不吝啬的真诚赞美所倾倒。 张应慈看见她嘴角的梨涡,撇过脸。 “我问了,落户有点难。”他清了清嗓子,试图转移话题,“但可以走投靠亲友的路子在这边定居。” “我明天去街道办弄手续,下午找房子。” “张应慈,”郁英立刻接上,“你真厉害,这么有担当有责任感,真是男人中的男人。” 甜言蜜语像潺潺的温热水,经流张应慈的全身。 他也不由得为之倾倒。 于是,张应慈伸手从背后拿过铁盒子,“每天零花钱再加五毛。” 第15章 给一份工作 次日,郁英带着两元巨款出了门。 工作太难找了。 不仅要求本地户口,还要学历、介绍信、钱! 好巧,这几样,她一样都没有。 副食品商店招搬货的,不要户口和介绍信,但人家只要男的。 郁英骑着自行车到处转。 她都穿书了,万一有奇遇呢? 指不定在路上捡到一笔钱,她还给失主,人家为了感谢给一份工作。 要不有人在路上遇到危险,她见义勇为,人家为了感谢给一份工作。 要不就是有人贩子,她揭穿保护小孩;小孩吃糖卡住了,她用海姆立克急救法。 给一份工作、给一份工作、给一份工作。 想象总归是想象。 郁英没有奇遇也没有施展身手的机会,一上午跑下来,什么也没捞着。 她耷拉着脑袋,推着自行车往回走。 路过胡同口,大槐树底下坐着几个大妈大婶,一人一个小马扎,面前摆着搪瓷盆,一边摘菜一边唠嗑。 “马上就8月份又得下乡了,你家孩子找到工作了吗?” “没有啊,一个月的时间哪找得到。” “你咋不给他早打算?” “人家突然不卖了,我能咋办?” “后勤仓库不是招人吗?你让你家孩子去试试。” “那不行,我孩子的字跟狗爬似的。” 郁英脚步一顿。 她推着自行车,慢慢凑过去,蹲下来,看了一眼胖婶子盆里的豆角:“婶子,您这豆角真嫩。” 胖婶子抬头看了她一眼:“你谁家的?” “张家的。” 那么多人姓张,谁知道是谁家的。 几个大婶见是生面孔,本还有点防备。 但郁英嘴甜,见人就喊阿姨婶子,夸菜种得好、水灵,顺手帮人摘起菜来,没一会儿就跟几个大婶混熟了。 胖婶子把一把豆角塞她手里:“来,帮婶子掐头。” 郁英接过来,手脚麻利地掐着,一边掐一边跟人唠。 “婶子,您知道后勤仓库招人啥要求不?” “我也是听我家老头子说的,昨天刚贴的红纸,”瘦婶子压低声音,“因为没啥要求竞争挺大的,好多人盯着呢。” 另一个大婶插嘴:“那个岗位主要看你字写得好不好,你字怎么样?” “还行吧。”她谦虚道。 郁英不仅有一手漂亮的行楷,而且还专门临过毛体。 在这个年代,谁敢说她的字不好?这难道不是百分之百录取吗?! “去试试呗,”胖婶子推了她一把,“下午两点开始。” 郁英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豆角筋,冲人甜甜一笑:“谢谢婶子,我这就去看看。” …… 后勤处大院在部队家属区东边,一排灰砖平房,门口挂着木牌子。 郁英到的时候,院子里已经乌泱泱站了一片人。 门口站着一个人,手里拿着一沓纸,正在挨个发。 “写上姓名、年龄、籍贯、现在的家庭住址、文化程度。” 郁英接过纸,找了个靠墙的台阶蹲下来,把纸铺在膝盖上。 旁边一个扎麻花辫的姑娘凑过来:“你也是来应聘的?” “嗯。” 郁英落笔。 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她太想进步了,直接写了两版。 行楷那版端庄秀丽,笔锋含而不露;毛体那版大气磅礴,铁画银钩,力透纸背。 旁边扎麻花辫的姑娘写着写着,忍不住侧过头来看了一眼。 她盯着郁英的纸看了好几秒,低头看看自己的字,默默把纸往怀里拢了拢。 这、这人字咋恁好看?还争个什么劲! 郁英起身走向门口收卷的那个人。 那人接过来随手一扫,眉毛就挑起来了。 他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又抬头看了郁英一眼,没说话,把纸放到了最上面。 郁英拍了拍手,找了个阴凉地方蹲着等。 院子里每个人都恨不得自己是印刷体,一笔一划像在描红。 郁英正百无聊赖地揪着地上的草叶子,眼前出现一双崭新的黑布鞋。 再往上看,的确良的裤子,浅蓝色的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乱。 郁芳站在她面前。 郁英:“……” 怎么哪哪儿都有她? “姐?”郁芳惊讶,“你怎么出来找工作了?你男人养不起你吗?” “那你来这,是你男人不养你?”郁英不喜欢被俯视,站起身来。 这话戳到郁芳肺管子了。 陈立杰何止不养她,还想让她挣钱养他。 “妇女能顶半边天,哪能靠男人养。”郁芳辩驳道。 “你都知道得靠自己,那你还问?” “我是怕你自己靠不住啊。”郁芳拉住她,“我记得你以前在村里字是最好看的,但好几年没念书了……没退步吧?” 郁英上学的时候成绩非常好,一直压她一头。 为此,郁大嫂打过她很多次。 后来三叔死了,郁英读不了书了,郁芳才终于松了口气。 几年过去,她一个小学生,能厉害到哪儿去? 想到这,郁芳心情舒畅了几分。 “还行。”郁英说,“比以前强点。” 郁芳只当她是死要面子。 一旦不念书,哪还有机会再摸纸笔,咋可能比以前强? 干事拿着名单站到台阶上,清了清嗓子:“念到名字的同志留一下,没念到的可以回了。” “郁芳。” 郁芳嘴角微微翘起,不意外。 她偏头看了郁英一眼。 姐,这大热天的,真是辛苦你白跑一趟了。 “郁英。” 郁芳嘴角像冬天泼出去的水,还没落地就冻住了。 “这两位同志跟我来一下。”干事转身走了。 第16章 该死的关系户 三个人进了屋。 屋子不大,两张办公桌,靠墙一排铁皮文件柜。 干事递上答卷:“方科长,刘主任,人带来了。” “这是我们筛选出来最好的两份。” 方科长接过,先翻第一份。 字迹工整,横平竖直,不算好看,但管个工具台账,够用了。 他点点头,放到一边,拿起第二份。 只一眼,老花镜后的眼睛就亮了。 这字有领导的风范。 起笔藏锋,收笔回转,连行楷写得也不错,看着就从容不迫。 他感叹道:“郁英同志这字,真不错。” 郁芳的心揪起来了。 刚才看她的纸,一个字没说,放到一边就完了。 现在对着郁英的字,倒夸上了。 真没眼光! 方科长把两张纸并排铺在桌上,扭头对右边那位说:“老刘,你过来看看。” 刘主任放下搪瓷杯,凑过来扫了一眼,“嚯”了一声。 “这字——”他咂了咂嘴,“有气势!看着就提气!写得好!” 方科长又指了指行楷:“这个也漂亮。” 谁不喜欢字好的孩子呢? 能写出这样的字,说明家里家长重视,管教得严;自己也拿学习当回事,对自己有要求。 方科长放下纸,抬头看郁英,目光里带着藏不住的喜欢。 郁芳的手攥得邦邦紧。 那眼神太熟悉了。 上学时老师拿着郁英的作业本在全班表扬,也是这个眼神。 一种你就是我的知音、恨不得把你裱起来挂墙上。 方科长转向刘主任,语气里带着商量:“老刘,你看这字——” “是好。”刘主任抢先接了话,笑呵呵的,“太好了。” 他端起搪瓷杯抿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说:“方哥,这字要搁在仓库里管工具台账,不是大材小用吗?” 方科长愣了一下。 刘主任继续说:“咱们后勤仓库的台账你又不是不知道,翻来覆去就那几行字。” “螺丝刀几把、扳手几个、铁丝几捆。” “让人家小姑娘天天对着这些,委屈人家了。” 好明显的明褒暗贬。 但郁英太想要一份工作了。 她上前一步,为自己争取道:“领导,诸葛亮没出茅庐之前,在隆中种地。” “韩信没拜大将军之前,在项羽帐下执戟。” “我才疏学浅,不敢比韩信张良,但古人常说,宰相必起于州部,猛将必发于卒伍。” “请领导们给个机会。” 方科长是真的惊喜。 现在的小姑娘大多都豁不出去脸面,好多人在他面前连话都说不利索。 这姑娘居然能引经据典,不卑不亢。 “好口才。”刘主任铁石心肠地摇了摇头,“屈才了。” “这么好的人才,应该去更需要的地方嘛——宣传科、办公室,哪儿不比仓库强?” “姑娘,你一定可以在这些地方大展拳脚。” 他说这话时笑眯眯的,像真心在为郁英的前途考虑。 郁英正想顺杆爬,让他内推一下。 刘主任却转向郁芳,语气亲切:“郁芳同志,陈营长最近身体怎么样?” 郁芳立刻接上话,笑得乖巧:“谢谢刘叔关心,爸最近身体不错,我回去跟他说您惦记他,改天你们聚一聚。” 刘主任笑着点头:“好,好。” 他毫不避讳,将关系户摆到了明面上。 字特别好对这个工作有什么加成吗?又不是写板报。 就算郁英闹也没用,选的是字工整的人,郁芳的字难道不工整吗? 那为什么要选一个没关系的人? 方科长了然,道:“原来是陈营长家的,你这字也很工整。” 刘主任问:“方哥,那这两位同志,我们选谁?” 方科长沉默了两秒,目光在郁英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 他叹了口气:“郁芳同志吧。” 他其实想选郁英。 但总不可能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姑娘,去驳同事和陈营长的面子。 郁芳的心落回肚子里。 刚才方科长那架势,恨不得当场拍板留郁英,她甚至已经在想回去怎么跟陈父交代了。 还好!还好! 最终还是选了自己。 我的营长父亲可真有用啊! 郁英心如死灰。 她最讨厌两件事:一、关系户;二、她不是关系户。 唉,江湖不是打打杀杀,是人情世故。 刘主任站起来:“那就这么定了?” 他看了方科长一眼,又看了郁芳一眼,语气像在走流程:“郁芳同志明天来报到?” 方科长点了点头。 “明天早上八点,先找小孙领工服,具体的他会告诉你的。” 郁芳压着喜意:“谢谢两位领导,我一定好好干。” 出了门,她冲郁英露出一个带歉意的笑:“姐,你也别着急,机会多的是。” 郁英:该死的关系户。 郁芳的声音轻轻的,“陈立杰爸爸毕竟是营长,路子多。” “改天我再帮你问问,看还有没有机会。” 她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对了,你现在住哪儿?” “他的级别能让你随军吗?你们是分开住的集体宿舍吧?” 郁芳也不介意她的沉默,自顾自地说下去:“我们现在住楼房,好几层高呢。” “三四楼是领导楼层,我们刚好就住三楼。” “有自来水,有电灯,冬天还有暖气。” 她说着,语气里带了点真心实意的感慨:“姐,集体宿舍条件苦,你还得自己打水,用公共厕所……” “就算你找了个军人,可普通兵在这里一抓一大把。” “你也该为自己多想想,晚点生孩子吧。” “他的津贴,怕是难养活一大家子。” 她叹了口气,拍了拍郁英的手:“有困难你一定要找我啊。” ——虽然我不会帮你,但听到你遇到困难我就高兴。 郁芳逆光站着,脸上的表情藏在阴影里,说不清是得意还是怜悯。 第17章 轻松拿捏 人与人之间的悲欢并不相通。 张应慈很顺利地办完事回到家,就看见郁英蔫头耷脑地坐在庭院里发呆。 “怎么了?” 郁英幽幽道:“我被关系户打败了。” 张应慈原以为她只是找借口想出去玩儿,没想到还真去找了工作。 她现在整个人没精打采的,像被人狠狠磋磨过一遍。 十分可怜。 郁英要是照镜子就知道——她现在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社畜的颓废感。 笨嘴拙舌的张应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不擅长安慰人,但会干实事。 “我什么都办妥了,明天就可以去接妈妈和妹妹。” 郁英都不知道这算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 她根本养不起家。 要不然剑走偏锋?联系国营厂挣点钱,优化肥皂、洗衣粉、蚊香、驱虫剂? 或者化肥、农药、墨水墨汁、胶水、电池…… 这些太简单了,她信手拈来。 可别人问起来怎么说?瞎搞搞出来的? 骗鬼呢。 张应慈就失忆失踪的功夫,上上下下要查一个月。 小学生文凭真是害她良多啊! “你怎么又发呆?”张应慈问。 郁英现在是爱干净了,但老是装出一副在思考的样子。 她这个懒货能想明白什么? 故作深沉。 她一脸惆怅:“房租多少钱?” “八块。” 郁英一听,兜里剩的一块九毛钱在发烫。 张应慈是真大方,居然每天能给她两块钱——这让她骗起来负罪感更重了。 她下意识道:“张应慈,我会报答你的。” “你现在已经是在报答我了。” 张应慈说这话的时候,自己都愣了一下。 他是真这么想的。 以前的郁英总是发脾气,一天摔摔打打,三天两头跟村里人吵。 他一下工回家,她就拽着他想干那事。 现在的郁英,早上起来会叠被子,会自己洗漱,头发也不像以前那样油得打绺。 吃饭安安静静的,不抢菜,不吧唧嘴,低头扒两口饭就自己回屋了。 又不粘人,还爱干净,也不缠着他做那事儿。 真是福报。 坏人只要干一件好事,就能被怜爱。好人不能走错一步路,有一回犹豫,就会被道德审判。 郁英由衷感谢原主的性格。 “你坐火车连饭都吃不下,我一个人去就好。”张应慈从兜里掏出五十块钱递给她,“这是你这三天的零花钱和置办东西的钱。” “知道要买什么吗?床单、洗脸盆、热水壶……”张应慈叽里咕噜说完还不放心,“我写纸上。” 他说完拿出钥匙,“我已经让人打扫好了,你直接放东西进去就行。知道吗?” “知道了,谢谢你。”郁英垂着头接过。 张应慈只看见她毛茸茸的发顶,和一截露出来的后颈。 她在躲什么? 他伸手捏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脸抬起来。 郁英被迫仰起头,呼吸一窒。 太近了。 他呼出的热气直接扑在她额头上,近得能看清他下巴上还没冒出来的胡茬,以及唇上的纹路。 张应慈直勾勾对上她的眼睛,问:“郁英,你在心虚什么?” 郁英脑瓜子嗡嗡作响。 她不感谢原主了。 那种配得感极高的性格,好难伪装。 工作的失利加上道德的审判,她试探性开口:“我其实不是原来的郁英。” 张应慈摸上她脸蛋的边缘,没发现人皮面具,只触到一片柔软滑腻。 他像被火燎了似的飞快缩回手。 “不准说胡话。” “你看吧,我说了你也不信。” “怎么信?”张应慈拧着眉,“你被精怪上身了?狐妖?你每天故作深沉就是在琢磨这些?” 他批评道:“路边的口号那么多,你是一条也没读进去啊!” “跟着我念——横扫一切牛鬼蛇神!” 郁英没开口。 张应慈用胳膊肘碰了她一下。 “念。” 她不情不愿跟着念了一遍。 “封建迷信是毒草,坚决把它连根拔掉。” “还来?这都不通顺!” “念!” 张应慈一连念了好几条才停下,缓了缓说:“以后不能用说胡话来逃避心虚,知道吗?” “有什么事,我们可以好好交流。” 郁英没吭声。 “你是因为衣食住行都用我的,觉得难为情?” 张应慈说这话时,语气软了下来。 他之前失去记忆、身无分文,吃穿住行全仰仗郁家,所以带着伤也要下地干活。 有了夫妻之实后,不管郁英脾气再坏,他也受着,尽力满足她的要求。 “我是你的丈夫。”张应慈说,“照顾你、挣钱给你花,应该的。保护你,保护你的家人,也是应该的。” 他顿了顿,又试探着加了一句:“只要你别骗我,别骗国家。” 话说出口,他察觉到郁英的视线不对。 张应慈皱起眉,双手捧住她的脸,强迫她看向自己。 “你刚刚为什么又不敢看我?”他盯着她的眼睛,“你骗了我什么?” 张应慈的敏锐让郁英战战兢兢。 但她真不想吃牢饭。 “我只是有点愧疚。”她急中生智道,“以前对你大呼小叫,不过就是欺负你是赘婿。” “现在反过来了,你却对我这么好。” 张应慈似是而非地问:“是吗?” 郁英一咬牙,踮脚凑了上去。够不着嘴,一个吻堪堪落在他脖颈上。 她的手也顺势滑进张应慈的衣摆,抚摸他结实的腹部。 “我不知道怎么报答你,”她假装慷慨道,“给你生几个崽吧?” 张应慈心中后悔不迭,自己干嘛要追问? 简直是自讨苦吃。 这段时间她安安静静的,原来心里一直惦记着这档子事。 这下好了,被她逮着了。 张应慈退后一大步,推诿道:“等结婚再说吧。” “为什么非得结婚?”郁英立刻占据主动权,“我们都已经做过了!你为什么又不愿意了?” “现在怀上了名声不好,孩子也不好落户口。” “我不怕。再说了,等孩子生下来,结婚证早办好了。” “我、我还没学会。” “那你什么时候能学会?”郁英步步紧逼。 “我觉得我天赋不是很好。” “嗯?” “我会努力的。”张应慈说。 色中饿鬼!他这辈子都学不会的。 “我去收拾行李买车票,明天接妈妈和妹妹。”说完他转身就跑。 郁英看着他仓皇的背影,有些得意。 小小张应慈,轻松拿捏。 第18章 介绍对象 张应慈租了个带水井的平房,拢共三间屋、一个院子。 周围的邻居看起来也好相处。 郁英送张应慈走后,照着纸上的清单采买好应用物品。 回到家,正好撞见张老打着蒲扇从外头溜达回来,郑玉梅紧随其后。 她几乎无时无刻不跟着张老,像影子似的。 乍见家里有人,郑玉梅微微一愣,旋即笑道:“英子还没找到工作?” 郁英摇头。 郑玉梅略带不满:“年轻人可不能这么游手好闲。” 张老深以为然:“该趁年轻多努力,人不能闲,闲久了就懒,懒久了就废,贪图安逸是走下坡路。” “爷爷!”郁英眼睛一亮,嗓门拔高,“我也想走上坡路!能不能给我介绍个工作?” 张老被大嗓门震得掏了掏耳朵,随即乐呵呵地应下:“好啊!我等会就去帮你问问。” 他一辈子雷厉风行,说干就干,蒲扇往膝盖上一拍就要起身。 郑玉梅眉头微蹙。 她没想到郁英脸皮这么厚,居然顺杆往上爬。 虽然老爷子退下来好几年了,但外头的关系还是很硬的。 但人情总归是用一次少一次。 万一真办成了,郁英以后有事没事就找老爷子开口,那还得了? “英子啊,”她语气温和,脸上浮起为难的神色,“你爷爷退下来好几年了,外面的形势……不好说。” 她叹了口气:“你爷爷这个身份,多少双眼睛盯着,万一被人抓了把柄……” 张老神色一凛。 枪林弹雨了一辈子,好不容易安安稳稳退下来,可不能到老留下污点! “小郑说得对。”他把蒲扇柄往裤腰里一插,板起脸来,“咱家不能搞特殊化。” 他看向郁英:“找工作靠自己,年轻人有手有脚,还怕没饭吃?” 到嘴的鸭子飞了。 郁英面上不显,只是乖巧地点了点头,心里却骂了八百遍。 郑玉梅见老爷子改了口,顺势握住郁英的手,笑容慈和:“话是这么说,可现在这个年代,靠自己确实有点难度。” “英子不如去问问淑君,她之前给不少学生介绍过工作,路子广。” 她朝西屋努了努嘴,压低声音:“正好她今天休息。” 理论上蔡淑君一周可以休息一天,但休息日还要带学生、搞科研,寒暑假带队下工厂。 很忙的。 西屋门“吱呀”一声推开,蔡淑君风风火火地出来,手里还攥着本书。 她听完,头也没抬,扔下一句:“我的学生都是大学生,我没有认识能给小学生安排岗位的人。” 话落下,又急匆匆飞走了。 郑玉梅立刻为她开脱又隐隐上眼药:“你阿姨就是这个脾气,说话直,你别往心里去。” 她话说完不料蔡淑君突然折返,“郁英,张应慈不是接人吗?怎么还没回来?” “等会他从火车站回来了,你让他来学校找我一下。” 郁英道:“他去复兴县了,可能三天后回来。” 蔡淑君皱起眉。 亲自去那么远的地方接?缺胳膊少腿还是不认识字?一个大活人坐个火车还要人去接? 她本来就对郁英没好感。 现在倒好,连亲家母都要接过来,往后一家子吃喝拉撒全指着应慈一个人吗? “我知道了。”她冷冷放下这句话,转身就去找张怀明。 张怀明正在书房里看文件,桌上摊着一张报纸,茶杯里的水已经凉了。 见她气冲冲推门进来,他还有些新奇。 结婚二十多年,蔡淑君向来是克制的、体面的,哪怕再生气也只是沉默。喜怒形于色还是第一次见。 他放下文件,靠在椅背上看着她。 蔡淑君开门见山道:“应慈的结婚报告打上去了吗?” “卡着呢,等他回部队才审批。” 蔡淑君放下心来,语气稍缓:“那不着急。” 张怀明一愣,听出话里有话:“你想干什么?” “大哥已经给我打过电话了,他们俩已经有了夫妻之实。” “而且郁英家很困难,父亲去世了,孤儿寡母不接过来怎么办呢?” “接个人而已,反正应慈闲着也是闲着。” 蔡淑君听完也心有不忍,但郁英一家可怜又不是自己儿子害的。 总不能因为一个救命之恩就把后半辈子全搭进去了吧。 “我看他们俩感情也不算好,应慈也没说要和她睡一个屋。”她压低声音,“现在还好说,等应慈恢复记忆怎么办?两个人要怎么过下去?” 她举了个例子:“你手底下的小刘跟他媳妇,你觉得他们日子怎么样?” 小刘的媳妇真是出了名的。 在屋里养鸡,就拿铁丝网一围,天不亮就咯咯叫。 鸡粪攒着不扔,说是要沤肥,一到夏天那个味儿,整栋楼都能闻见。 让她把鸡处理了,就哭天抢地,说城里人欺负她。 剩菜舍不得倒,馊饭热一热接着吃,结果吃坏了肚子,小刘还要半夜背她去挂急诊。 “不是你说的小刘宁愿睡办公室都不愿意回家?” “你难道想让儿子以后也过那种日子?” 张怀明:“我看郁英没有那个倾向啊。” “现在没有,以后呢?“蔡淑君质问“农村的生活习惯、思想观念,哪是说改就能改的?” 张怀明也有点后怕,但又犹豫:“可发生关系了,难道不负责?” “发生关系了又怎么样?”蔡淑君瞪圆眼睛,“现在又不是旧社会,你们还在裹小脚留长辫子吗?” “二婚的都那么多,每个人都因为发生过关系就非绑在一起?” 张怀明被她这气势镇住了。 蔡淑君缓了缓语气:“我有个学生,家里条件还行,脾气也好,就是喜欢长得漂亮的,所以一直单着。” “我寻思着介绍给郁英。”她顿了顿,又说:“你那边有没有条件好点的?” 张怀明咂巴着嘴,犹豫道:“倒是有……一个离了婚的,三十岁,带个小孩。” 蔡淑君直接否了:“二婚带娃的,你介绍给一个小姑娘?亏你想得出来。” “那郁英的情况不也相当于二婚吗?” 第19章 你全家嫁给刘麻子 “这不一样。”蔡淑君打断他,“重新想,找个单身的。” “到时候多罗列几个,让郁英挑一挑。” “万一她挑中了,大家都有更好的出路。” 这样既还了人情,又能让儿子脱身。 两全其美,谁都不欠谁。 她语气一转,带了几分决断:“万一她非要跟张应慈过,以后的生活我也不管了。” “就让应慈自己去申请房子,让他们出去过,眼不见心不烦。” 张怀明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蔡淑君又道:“对了,你那边想想办法,给郁英弄个工作让她自己立起来。” “我这里没有适合小学生的岗位。” 张怀明为难地搓了搓手:“我这边认识的人,也没什么适合小学生的岗位。” “食堂呢?后勤呢?你想想有没有。” “……我再看看。” 张应慈还不知道父母的打算,他正准备衣锦还乡。 毕竟当赘婿时和现在,精神面貌完全不一样。 村里人远远看见他,先是愣住,继而呼啦啦围上来。 “应慈!你咋一个人回来了?英子呢?” “你在西北军区啥级别啊?能待几天?” “应慈啊,给我家闺女介绍个对象呗?” 张应慈还没来得及回答,大队长赵德贵就挤进来了,汗津津的手往裤腿上擦了两下才伸出来握:“你这次回来是——” “接我岳母和小姨子。” 赵德贵一愣,随即大笑:“好好好!应该的!” 他转头冲人群喊:“都让让!人家应慈是来接人去享福的!” 人群自动让出一条道,两边的目光全黏在张应慈身上。 他穿过人群,往郁家走。 还搁着一条河呢,老远就听见郁大嫂那标志性的大嗓门—— “王秀!你别躲里面不出声,我知道你在家!开门呐!” 郁大嫂叉着腰站在院门口,今天特意穿了女儿寄回来的的确良衬衫。 身边围了七八个看热闹的婶子,端着搪瓷缸子嗑瓜子。 有人劝:“这咋王秀跟个王八一样,等进门再聊呗,这外面不太好吧。” “在外面她王秀也能听见。”郁大嫂眼睛扫了一圈,扯着嗓子,“我女婿陈立杰,在汽车连学开汽车!正儿八经的铁饭碗!” 她伸出五个手指头:“我闺女在后勤仓库管器材!每个月给我寄五块钱!” 婶子们互相看了一眼,有人嘀咕:“五块确实不少,赶上壮劳力半个月工分了。” “那可不!”郁大嫂得意的不行,冲着院门扬声,“王秀,你出来唠嗑啊啊!都是养闺女的,咋差这么多呢?” 门从里面开了。 出来的不是王秀,是郁巧。 小姑娘把门一开,学着姐姐的样子叉腰,泼辣道:“你咋跟狗儿似的在我家门口汪汪叫?” 人群里有人“噗嗤”笑出来,又赶紧捂嘴。 郁大嫂脸一沉,挽起袖子就想揍她:“你个小丫头片子——” 王秀立马从屋里出来,把郁巧往身后揽,赔着笑:“大嫂,小孩子不懂事,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郁大嫂见她这副窝囊样,气顺了些。 在谁面前炫耀都不如在王秀面前炫耀舒畅! 她嘴角一撇:“你家郁英嫁给普通兵有啥用?扛枪站岗的,一个月十几块津贴,养郁英那个懒货久了指不定多火大。” 王秀小声说:“应慈对英子挺好的……” “光好有啥用啊?”郁大嫂像是听到了笑话,“你看看你身上穿的。” 她伸手一指王秀的衣袖,袖口磨得发白。 王秀下意识把袖子往里缩了缩。 “秀儿啊,你一个人的工分,能养活你和郁巧吗?” 王秀低着头不吭声。 日子确实紧巴,巧巧得晚点再入学。 郁大嫂等了一会儿,确认她不会再还嘴,才慢悠悠地开口—— “不如这样。” “村里老光棍刘麻子,愿意出三十块聘礼娶你,还答应养活郁巧。” “一直有风言风语说你们有首尾,要是结了婚就没人说这些话了,这是好事啊!” 空气一下子安静了。 王秀猛地抬头:“大嫂你瞎说啥!我男人走了这么多年,我清清白白!” “清白?”郁大嫂往前逼了一步,“谁家寡妇不改嫁?就你金贵?” 她指着王秀的鼻子:“你不想嫁?行!那你就守着你那点工分过吧!” “等你饿死了,郁巧再长大点我就让她嫁给刘麻子!” 这话让看热闹的人听着都不入耳了。 郁巧才丁点大,这些话咋说得出口的啊? 王秀气急,扭身就要冲回厨房提刀来砍。 老实人急眼是很恐怖的。 郁大嫂看她这阵仗也有点吓到了,赶紧抓住她。 王秀被她拉得踉跄了一步,撞在门框上。 郁巧气得攥着小拳头就冲上去。 “干啥?”郁大嫂嫌恶地踢开她,又制住王秀,“我给你们找活路呢,不谢我就算了,还打我?” 她扫了一圈围观的人,下巴微抬—— “这事儿我们郁家商量过了!你一个寡妇,娘家又没人,谁给你撑腰?” “女儿女婿不能撑腰吗?”一道男声忽然切进来,清晰,平稳。 所有人齐刷刷回头。 穿着便装但肩背挺直的张应慈快步上前。 他身后跟了半村的人,显得鹤立鸡群。 郁大嫂下意识松手。 王秀愣住:“应慈?你……你怎么突然回来了?” 郁巧一看到他,wer~wer~哭着就冲向张应慈,眼泪鼻涕全往他裤腿抹。 她才六岁,刚才那股横劲儿全是硬撑的。 现在家里第二个顶梁柱来了,那口气一松,委屈全上来了。 张应慈蹲下身拍她后背。 郁巧哭得直打嗝,还要指着郁大嫂:“我讨厌你!我要给你牙掰了!” 张应慈刚要拦,但郁巧已经进入状态了,童声恶狠狠的:“你才要嫁给刘麻子!” “你爹你妈你全家都嫁给刘麻子!” “等我长大,就算你死了我也要把你嫁给刘麻子!” 张应慈大吃一惊,郁巧真是跟郁英学了个十成十。 他生怕她骂脏话,眼疾手快从包里掏出一颗糖,直接剥了塞郁巧嘴里:“行了行了,别骂了,收拾东西跟我走。” 郁巧含着糖,哭得一抽一抽的,含糊不清地问:“去哪儿?” “京城。” 院子里一下子炸了锅。 不是西北军区的吗?咋又跟京城扯上关系了? 而且还能一家子都带去? 啥级别啊这是? ? ?现在是pk期间,喜欢这本书的宝宝们一点要天天追读哦。 ? 不能养着,不然小幼苗就被养死啦。 第20章 不幸中的万幸 郁大嫂看到大家都在羡慕王秀,怨气直往上蹿。 村里没什么消遣,识字的也没几个,平日里最大的乐子就是嘴碎,东家长西家短地嚼舌根。 她前脚还在吹嘘,说王秀无依无靠、没人管顾,后脚人家女婿就直接上门要把人接去城里享福。 只要一想到自己以后在村里转悠,耳边全是“同样是嫁军人,人家被接去城里享福了,她还在农村挣工分”, 她就越想越受不了,越想越恨。 恨王秀、恨郁英…… 也恨郁芳那个废物,好歹公公是营长,怎么一个月就给五块钱打发她? 郁大嫂也顾不上逞什么口舌之快,转身跑回家,让人给郁芳写信。 王秀看着她离去的背影,松了口气。 其实这段时间她在村里过得挺好的。 大嫂那些炫耀话,她左耳进右耳出,主要是习惯了,几十年都是这么过来的,她本就不是争强好胜的人。 不过自己的大女儿和小女儿很是争强好胜。 王秀也担心给郁英添麻烦,便说:“我在村子里挺好的,过去吃你们的、住也住不开。” 张应慈说:“妈,你别担心这些。” 怎么可能不担心。 自己女儿是什么人她还不知道吗? 油瓶子倒了都不会扶,更别说找工作了。 郁大嫂说自己女婿一个月才挣十几块钱,那得多大的压力。 城里粮食也紧张,她待在村子里,下点力气,每个月省出些口粮还能寄给他们,这样大家都不至于太紧巴。 郁巧听她不愿意走,急得直跺脚:“你居然敢不听姐的话!” 家里顶梁柱郁英向来说一不二。 小孩子自然会下意识模仿家里活得最舒服的那个人。 王秀犹豫片刻,问:“城里有我能干的活吗?哪怕是扫厕所、干苦力也行。” “我有了工作,你肩上的担子也没那么重,到时候生了孩子,郁巧也能帮忙带。” 张应慈虽然对郁英、郁巧没什么好感,对这个岳母却非常有好感——她脾气好,又很会为他人着想。 虽然她说的话没什么用,郁英一否决就没戏了,但心总归是好的。 张应慈祭出杀手锏:“这是郁英的要求。” 郁巧立刻点头,小大人似的叮嘱王秀:“妈,你可不能惹姐生气。” 村里人艳羡不已,好像所有人都变成了好人,都洋溢着笑脸。 “秀儿,还是你会教育孩子,英子多孝顺啊。” “女婿也有本事。” “有些人每个月五块还好意思在你门口叫嚣,我看呐,再怎么也比不过你,这都去城里享福了再也不用下地挣工分了。” 王秀只是笑笑,不接话。 这些人以前可不是这么说的。 郁巧与有荣焉,胸脯挺得老高:“我姐肯定好啊!性格又好,还比大明星还漂亮哩!” 性格好张应慈不敢苟同,但脸确实比电影上很多明星漂亮。 “收拾东西去吧。”张应慈说,“拿两件换洗衣服就行,其他的都不要了,到京城再买新的。” 赘婿和手握巨款的男人确实不一样。 怎可用一个豪爽大方形容? 郁巧欢天喜地驱赶人:“大家都去忙吧,等我哪天从京城回来给大家带特产!” 人群笑着散了,有人回头喊:“巧巧,别忘了啊!” 郁巧笑着道:“忘不了!”这些人瞎想什么呢?她也就说说场面话。 …… 蔡淑君带着三张照片敲响郁英的房门。 “请进。” 郁英抬头一看是她,“阿姨,有什么事吗?” 这个向来正眼都不瞧她的人突然登门,她确实有些意外。 蔡淑君没急着开口,目光先落在桌上摊开的书页上。 《化工生产流程图解》、《化工辞典》、《化工与医药工程》…… 她语气是不加掩饰的诧异:“你看得懂这些?” 起猛了,一个小学生居然在看化工专业书。 “只是认识字,看不太懂。”郁英说:“不过我觉得挺有趣的,多看看,自然就懂了。” ——不幸中的万幸。 现在人文社科的书烧的烧、禁的禁,化工类书籍却因服务于“五小工业”的建设需要,整体未受波及。 这些工具书不但没被封禁,反而大量印刷、广泛流通,成了基层技术人员的案头必备。 郁英已经在为自己的事业而铺垫了。 蔡淑君随口问道:“水的组成你知道是什么吗?” “h?o。” “燃烧要素?” “可燃物、氧气、达到着火点。” 蔡淑君这真是高看她一眼了。 虽然初中没毕业,但记忆力还挺好。 指不定郁英多看看看还真能看懂呢,不过这不是今天她来的目的。 蔡淑君沉默了一会儿,问:“你对以后的生活,有什么打算?” 郁英没想到她会问这个,想了想,老实说:“我想找个工作,然后把初中毕业证和高中毕业证考了。” 蔡淑君听到这个答案,肩膀微微松了下来。 天知道她有多害怕听到“在家做家务、生几个孩子”那种话。 “很好。”她说,语气比刚才柔和了一些,“首先我不是嫌弃你,你别多想。” 她看着郁英,像是在确认,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你还小,路还长,人总要为自己多想想。” “应慈毕竟失忆了,就算你们现在感情深厚,等他恢复记忆,他也不是现在这个人了。” “到时候,你们之间的关系难免会变。” “而且从应慈上报失踪到现在也才两个多月,我感觉你和应慈两人也没有多深厚的感情。” “我觉得……你和应慈,也没有到非彼此不可的地步。” “你觉得呢?” 郁英正要开口又被打断。 “不用顾虑自己和应慈发生过关系。”蔡淑君是个文化人,她说:“封建礼教压迫妇女,不要用旧社会的那一套约束自己。” “恩格斯在《家庭、私有制和国家的起源》里讲过。” “鲁迅先生在《我之节烈观》里也写过——”蔡淑君逐字逐句毫无遗漏地背出来,“节烈这事,极难、极苦、不愿身受、然而不利自他、无益社会国家、于人生将来又毫无意义。” ? ?现在是pk期间,喜欢这本书的宝宝们一点要天天追读哦。 ? 不能养着,不然小幼苗就被养死啦。 ? 每天晚八点前更新。 第21章 蓬勃的能量 郁英瞪大眼睛。 这可是 1975年啊!能说出这番话,思想真的很超前了。 虽然知道蔡淑君的目的,但对于她的观点,郁英十分认同。 贞操这玩意有什么用?还没有眼保健操有用呢。 “您说得对。” 蔡淑君也瞪大眼睛。 这个理念她跟自己一些学生讲过。 男学生大多是统一反驳。 女学生大多是沉默,低下头不说话,更有甚者会反过来辩驳。 这样直白地、毫不犹豫地认同的,还是头一个。 真是相见恨晚。 蔡淑君没再多感慨,从兜里掏出三张照片,一张一张摆在郁英面前。 “我这边给你物色了些对象。”她说,“当然,条件肯定没有应慈好。” “我不是自卖自夸,像应慈那样的,确实挺难找的。” 郁英低头看照片,并没觉得有被冒犯到。 因为这三张一寸照里都是年轻且帅气的男人。 如果是些歪瓜裂枣,她会面不改色地演一出忠贞烈女——非张应慈不嫁,这辈子就认定他了。 毕竟她对张应慈情深似海、至死不渝啊! “你看一下。”蔡淑君说,“三个,长相周正,家里各有优缺点。” “你要不要都接触接触?万一遇到一个合心意的呢。” 郁英没说话。 蔡淑君见她不吭声,以为她在犹豫,继续加码: “你母亲和妹妹现在不是也要接过来了吗?” “我可以给你找个工作,让你们母女三人直接在京城落户。” 她顿了顿,语气认真了几分。 “这也相当于我报答你对应慈的救命之恩,怎么样?” 郁英心里飞快地转了一圈。 工作,落户,母亲和妹妹都在京城。 “阿姨,”她说,“其实您不用麻烦给我介绍对象,我只要工作和您帮忙落户就好。” 蔡淑君的表情有些为难。 “如果你不结婚的话,可能会影响到应慈。”她说。 郁英一愣。 “应慈跟人发生过关系却没有结婚,这是一个把柄。”蔡淑君的声音压低了些,“如果有人拿这个做文章,举报上去,他的仕途就没了。” 她看着郁英。 “但如果你结了婚,是你变心、是你抛弃应慈——那就没什么问题了。” “所以你这边,是一定需要结婚的。” 蔡淑君持续加码:“你甚至不用拿毕业证,我可以给你补课让你进单位上班,再直接推荐你去读工农兵大学。” 郁英震撼。 这是多么蓬勃的能量啊! 她立刻道:“谢谢阿姨,我愿意!我愿意!” 蔡淑君欣慰地开始逐个介绍三个男人:“这个是我丈夫的下属,现在的级别是营长,年龄 27岁,未婚。” “他家是农村的,父母都是庄稼人,兄弟姐妹多,家庭条件不是很好,但人很上进。” 蔡淑君虽然不喜欢郁英这个儿媳,但不会害自己儿子的救命恩人。 这三个人她打听得非常仔细。 “他一直没成家,说起来也简单。”蔡淑君坦明了讲,“他就想找一个念过书的、有文化的。” “可有文化的姑娘一听他农村出身,家里还有一堆弟弟妹妹要帮衬,都摇头。” “这人是有前途的,三十五岁前能稳稳当上副团。” “你比他小将近十岁,还漂亮,还是大学生,他没资格挑拣你。” 她又指着第二个:“这是我同事的儿子,22岁,在市里的机关当文书,白净斯文。” “但这个人,我不太推荐。” “他没什么主见。”蔡淑君直言不讳,“他妈那个人,争强好胜,什么事都要替儿子做主。” 她叹了口气:“你要是嫁过去,等于要伺候两个。” “一个丈夫,一个婆婆。那婆婆的脾气,我在单位里都领教过,不好相处。” “这是我的学生,23岁。”她又指着第三个小声道,“他成分不太好,父母下放农场后,都去世了。” “但这个人……”蔡淑君斟酌了一下措辞,“他有门路。” “具体怎么有的我不方便说,总之现在日子过得不差。” “人也长得好,你见了就知道,我见过不少小伙子,长得比他好看的不多。” 她又补了一句:“他手里非常非常非常殷实,而且没爹没妈没兄弟姐妹。” “他什么要求都没有——家世、学历、工作,他都不挑。” “那他挑什么?”郁英忍不住问了一句。 蔡淑君看了她一眼,“他就喜欢长得漂亮的。” 如果连郁英都看不上,她真要怀疑自己学生的审美了。 这两个男人各有优缺点。 营长胜在安稳,事业上也走得顺,就是家里拖累太重,弟弟妹妹一串。 学生日子是舒服,但成分不好,一旦被查到风险太大了。 郁英其实偏向第三个。 什么成分啊之类的,旁人担心的那些风险她根本不放在眼里。 能叫蔡淑君这样连用三个“非常”来形容殷实的人,家底得厚成什么样? 到时候她要创业,还怕没有启动资金? 不过第一个也不差。 退一步说,就算嫁了营长,也不缺启动资金。 她能在念大学的时候就可以跟国营厂搭上线,有营长的背景背书,办事也方便。 “那行,我就见第一个和第三个吧。” 蔡淑君赞许地点点头,算是个挺劝的姑娘。 她说:“事以秘成,言以泄败,这事先不告诉别人。” 如果被张老和郑玉梅知道了,这事就成不了。 张老思想非常封建,毕竟是清朝光绪年间出生的人。 郑玉梅就更不用提了,纯粹见不得她好。 郁英疑惑:“张应慈也不说?” 能和自己分开,这个嫌弃自己的前舍友应该高兴坏了吧? “他不用知道,到时候我约个时间你都见见。” 蔡淑君知道自己儿子什么德行。 无非跟张怀明一样,觉得占了人家姑娘的身子就得负责到底。 这想法真落后啊! 到底是谁需要别人为自己的人生负责? 真以为自己是什么金窝窝? 难不成离开,人家就活不下去了? 漂亮、有文化,到哪儿不是香饽饽? 等结婚证下来,木已成舟,他再犟着要负责又能怎么着? ? ?现在是pk期间,喜欢这本书的宝宝们一点要天天追读哦。 ? 不能养着,不然小幼苗就被养死啦。 ? 每天晚八点前更新。 第22章 亲家见面 王秀带着郁巧走进新家,愣住了。 三间屋,一个大院子,还有一口清澈的井。 家具齐全,比村里那间漏雨的破土坯房强了百倍。 王秀开始规整东西。 大城市买菜居然还需要花钱! 她打算好了,院子后面的地方全开垦出来。 种黄瓜、种茄子、种西红柿…… 郁巧兴奋得很,在屋里转来转去,摸摸这个看看那个。 “我喜欢京城!京城真好!” “别转了,转得我头晕。”王秀拍了她一下,又回头看郁英,“你说咱们穿这身去,会不会给你丢人?” 郁英笑了一声:“妈,别紧张,只是一起吃个饭,他们感谢一下救命之恩。” 王秀瞪了她一眼。 这傻孩子懂什么,亲家见面那肯定是商量婚事啊! 张应慈借了张怀明的车,郁巧蹦蹦跳跳就上去了。 她下火车时坐过一次,已经习惯这个大家伙了,还知道帮忙拉车门。 车子拐了两个弯,停在一家国营饭店门口。 “到了。”张应慈下车为郁英拉开车门,“爸妈已经点好菜等着呢。” 王秀理了理衣领,又拽了拽袖口,手心开始出汗。 她跟着张应慈进了门,一眼就看见大圆桌那坐着两个人。 张怀明和蔡淑君看见人,礼貌地站起身。 “爸,妈,这是郁英她妈和她妹妹。”张应慈介绍道。 王秀赶紧堆起笑脸:“亲家好!路上一直念叨呢。” “先坐下休息,路上辛苦了。”张怀明说。 “不辛苦不辛苦。”王秀连连摆手,“应慈开车来接的,一点都不辛苦。” 蔡淑君站起来点了点头。 王秀心里不舒服,这亲家母看起来怕是不好处。 张怀明倒是问了两句家常,问王秀身体怎么样,路上累不累。 但他的问话也是一板一眼的,像在跟下属谈话,王秀回答得战战兢兢,生怕说错话。 王秀一直等着商量婚事,但这两人都不开口。 菜摆上来她才松口气,六个菜,五个带肉。 能准备了这么多菜,说明还是很重视她们的。 或许城里跟农村的婚事不一样吧。 蔡淑君看着王秀连菜都不敢夹,另一个郁巧一个劲往碗里囤菜,有些皱眉。 还好郁英愿意相看,不然这样的亲家,她真的难以承受。 其他桌有说有笑,他们这桌冷冷清清,只有筷子碰碗的声响。 吃完饭,张怀明擦了擦嘴:“应慈,明天要开始上文化课了,别迟到。” 郁英顺水推舟:“我也要陪家人住两天,带她们熟悉一下周围环境。” “行。”蔡淑君点头,“明天上午陪她们,下午就来学校找我。” 张应慈问:“为什么找你?” “我检查一下她文化水平,”蔡淑君随口道,“看能给她介绍个什么样的工作。” 张应慈感叹。 虽然他妈这人看起来冷淡,但却是个热心肠啊。 他从包里拿出两百块钱和一大沓票据,递给王秀:“妈,这个你收着。” “这两天每天给郁英两块钱就行了,不然她要乱花。” 他又叨叨了两句,让她别什么都听郁英的,这才看向郁英:“过两天我来接你。” 郁英笑笑,没说话。 蔡淑君也笑笑,没说话。 如果相看顺利的话,哪里还用得着他接? …… 郁芳一下班就收到了郁大嫂的信。 她喜笑颜开地拆开,一看里面的内容,脸垮下来。 [你还有没有良心! 王秀和郁巧都被接到京城去了!一个破兵,人家都能把丈母娘接到京城享福! 你呢?真不孝顺,只给我五块钱。 你嫁的是营长的儿子!营长的儿子! 我现在在村里抬不起头!你必须想办法把我弄到京城去,你要是办不到,我死给你看!] 郁芳把信撕得粉碎! 她哪里不孝顺了! 每个月工资三十块,给了五分之一,还不够吗? 而且她现在忙得脚不沾地。 白天上班,晚上回来还要洗衣服做饭收拾屋子。 陈立杰倒好,每天下了班就出去跟狐朋狗友喝酒吹牛,一个月工资有一半都拿去请客吃饭了。 剩下的一半,还要交一半给公婆。 她自己的工资也不多,还要给汽车师傅送礼。 不送?行,师傅教你的东西打折扣,学徒期一延长再延长。 就这样,她每个月能攒下来的钱,还不够买件新衣裳的。 现在她妈还写信来指责她! 郁芳气得咬住嘴唇,没让自己哭出来。 她觉得自己像一头牛,被套在磨盘上。 都怪郁英! 这事都是她闹的,她不接三婶来京城,她妈也不会闹着来。 郁英真有毛病,这么压榨一个普通兵,也不怕自己被一脚踹出去! 她深吸一口气。 在信上陈情一通,说郁英现在还在住集体宿舍,到时候她们一家挤一张单人木板床,被查到还会被赶出去住桥洞! 等她在家站稳脚跟,等陈立杰转正,就去接她来城里享福! 写完信,她心里舒服许多,这才开始收拾准备做晚饭。 厨房里堆着中午没洗的碗。 隔壁传来收音机断断续续的声音。 她机械地刷着碗,脑子里还在想那封信。 她妈那个人,说到做到。 要是真不去接她,指不定闹出什么事。 陈家就这么大点地方。 她要是敢提把她妈接来,陈母那张嘴能念叨三天三夜。 说到陈母,郁芳往窗外看了一眼。 又不知道去哪儿串门了。 这人一天到晚不着家,饭点倒是准时回来,筷子一拿就开始挑毛病。 郁英摘着小白菜,觉得自己也像地里的小白菜。 还没开始哼唱,楼下一道清亮的女声传来:“玉琴,你吃完了吗?” “张英雌训练的时候受伤了,你记得去送下饭!” 郁芳的手一顿。 张英雌?张应慈!这是郁英的对象吧! 伤得重吗? 会不会调岗去做后勤,边缘化? 她快步跑下楼问:“同志,你们说的那个张应慈他伤得重吗?” “还好吧,骨头错位了养几天就好了。” 第23章 相亲被抓 郁芳一听没残,有些失落。 她又问:“怎么叫女兵去给他送饭?” “不叫女同志去照顾叫谁照顾?” 女兵无语。 女兵受伤了难不成叫男兵去照顾啊? 玉琴拿着饭盒快步跑下来,边擦嘴边道:“走吧,我还给她煮了个鸡蛋。” 郁芳看着她们跑开,把信展开又添了几笔,准备明天中午趁休息的时候寄回去。 次日,郁芳连午饭都没吃,急吼吼地往邮局去送信。 路过国营饭店门口,恰好就看见郁英、王秀、郁巧三人在里头吃饭。 她走近一看,桌上居然还有肉菜。 郁英这个人,真不配嫁给军人。 自己对象都受伤了,连饭都没人送,她倒好,带着一家人在外头吃香喝辣。 真是没心肝。 她才不会去提醒。 那个女兵把墙角撬了才好,把郁英甩回农村去。 王秀一眼看见她,连忙招呼:“芳芳啊,吃饭了吗?没吃的话——” 郁巧打断她:“芳芳姐肯定吃了饭了呀,这都多少点钟啦!” 郁英也说:“是啊,这都多晚了,她工作的地方估计有食堂吧,早就吃过了。” 郁芳笑得僵硬。 虽然单位有食堂,但不管她的饭啊。 她脸皮薄,没好意思说自己没吃,只说:“吃过了。” 她在旁边坐下,咽了咽口水,问郁英:“你和你对象领证了吗?我没听见谁提起过呢。” 王秀说:“还没呢,到时候办喜酒你一定要来呀!” 郁芳放下心来——没领证就好,那个女兵还有机会。 她这才心满意足地离开去送信。 郁英觉得她神经兮兮的。 吃完饭,郁英又带她们逛了一圈才问:“妈,你还记得回去的路吗?” “记得。” “那我就不送你回去了,我直接去学校找张应慈他妈。” 王秀迟疑了一下:“应慈他家人……看着不怎么好相处。你们什么时候结婚,他们也没提。” 郁英宽慰道:“没事,你不用操心这些。” 说完她便往京城大学去。 顶尖的学府在 1975年看起来也很有牌面。 湖水碧绿,岸边垂柳低垂,对岸有座灰白色的塔,倒映在水里。 郁英挨个问,总算找到了蔡淑君的办公室。 蔡淑君见她进来,站起身领着她往空教室走:“走吧,沈青和等了你好一会儿了。” 教室里坐着一个男人,白衬衫,金丝眼镜,手里拿着一本书。 看着有点像贵公子。 沈青和看见郁英,眼睛一亮,站起身伸出手:“我叫沈青和,京城大学物理系的学生。” 交握的瞬间,世界好像按下暂停键。 他好像知道什么是一见钟情了。 “你们聊完来办公室找我。”蔡淑君说完便给小年轻留出独处空间。 沈青和拿出饭盒:“我请你吃冰淇淋。” 饭盒里铺着一层碎冰,冰淇淋裹在中间,凉气丝丝地往外冒,到现在还没化开。 郁英没推拒:“谢谢。” 炎热的夏日,整点冰的确实舒服。 “你多大啦?”沈青和问。 “十八。” “那我比你大一点,我二十三了。”他又问,“你的名字是哪两个字?” “包耳郁,英勇的英。你呢?” 沈青和弯起眼:“你把手伸出来。” 郁英不明所以地伸出手。 沈青和伸出食指,轻轻在她掌心写出“青和”二字。 郁英全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手掌痒得厉害。 她指着最前方:“那不是有黑板吗?” 沈青和噗嗤一声笑出来。 怎么有这么愣的人。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盒子递给她:“我们的初次见面礼。” 郁英打开一看,是一块秀气雅致的手表。 “太贵重了。” “很适合你。”沈青和说,“如果我对你不满意,就不会拿出来了。” 郁英将手表还给他:“等我对你也很满意的时候,我再收下。” 沈青和有些懊恼,下意识说出自己的自卑:“我的家庭没办法改变。” “我如果在乎的话就不会来见你了。”郁英劝慰道,“不要质疑自己,我只是需要时间多相处了解。” 沈青和看着她,由衷道:“你长得实在是漂亮,没想到人也这么通情达理。” “你只看脸吗?”郁英问。 “脸不好看,我也不想了解那个人。”沈青和坦诚得很。 蔡淑君在办公室迟迟没等到两人,看了看手表,眉头皱起来。 还有下一场呢,这个沈青和怎么这么能聊? 她起身走到教室门口,敲了敲门:“沈青和,你该去做实验了。” 沈青和觉得蔡淑君像是划下银河的王母娘娘。 他不舍地站起身,视线还黏在郁英脸上:“这个周末,你有时间和我共进晚餐吗?” 蔡淑君直接替郁英回答:“到时候我通知你。” 那个还没看呢,怎么就急着约下一场了? 看了再说。 蔡淑君直接拉着郁英往外走,“邓峰已经在公园等你了。” 她非常有时间观念,带着郁英紧赶慢赶地往外走。 两人从京城大学校门口出来,隔着一米远并肩而行。 她们谁都没有注意到街对面的张应慈。 张应慈上完课才意识到自己只记得常识,其他知识都忘得差不多了,下课后便打算去图书馆借书补补。 没想到刚到校门口,就看见蔡淑君和郁英步履匆匆,不知道赶着去哪儿。 他犹豫了一下,跟了上去。 …… 邓峰就坐在公园里第二根长椅上。 他穿着军装,浓眉大眼,身板结实。看到蔡淑君,他立刻站起身,敬了个礼:“首长夫人!” “不用这么严肃。”蔡淑君介绍道,“这是郁英,你们聊。” 邓峰目不斜视,害羞得根本不敢看郁英。 这就有点尴尬了。 郁英也没啥经验,不知道相亲该怎么开头。 还是邓峰鼓起勇气先开口:“郁英同志,我叫邓峰,今年二十七岁,目前是营长,家里有……” 他双手放在膝上,紧张得握紧了拳。 蔡淑君也没离开,绕到另一边坐下。 她要等结果,到时候再和郁英细谈,什么时间约谁见下一面。 这一绕,就发现了蹲在树后面偷听的张应慈。 ? ?现在是pk期间,喜欢这本书的宝宝们一定要天天追读哦。 ? 不能养着,不然小幼苗就被养死啦。 ? 如果实在想养肥可以翻页到末尾点一下催更。谢谢啦! ? 每天晚八点前更新。 第24章 天下好男人多如牛马 蔡淑君完全没有被抓包的心虚,她一个箭步冲上去,将张应慈拉得远远的。 “你干嘛?我找人给她补课呢。” 张应慈幽幽道:“我都听见了。” 这世界是怎么了? 他妈妈带着他的对象,和别人相亲。 蔡淑君脸上闪过一丝难堪,但很快又端住,“你别去捣乱。” “我捣乱?”张应慈指着自己,又指了指远处和邓峰相谈甚欢的郁英,“那是我对象!” “你又不喜欢她,何苦呢?”蔡淑君的语气平静,“结了婚还能离,你们这连婚都没结,什么都不算数。” 张应慈被戳中心思。 他确实不喜欢郁英。但现在……也不反感了呀。 “我和她是一定要结婚的。” “你以为你是为她好?”蔡淑君盯着他,“你只是在耽误她。” “天下好男人多如牛马。”她抬手指了指邓峰,“那小伙子,长得俊还踏实肯干,不乱搞任何男女关系。” 她语气凉凉的:“不像你,看人家长得漂亮,就跟人睡一块了。” 张应慈有一瞬间的心虚。 虽然不知道失忆前的自己到底是怎么想的。但他嘴上还是硬着:“我不是这样的人。” 蔡淑君给了他一个,天下乌鸦一般黑的眼神。 “你可别捣乱。这是我好不容易筛选出来的人选,知根知底,才27岁就是营长了!” 张应慈开口问:“那我呢?我是什么级别?” 他还没正式归队,到现在连自己的部队番号都不知道。 蔡淑君误以为他要拿自己的团长身份压人,脸色一沉。 她口不择言道:“你们自然无法相提并论!你若不姓张,连站在他面前的资格都没有。” 张应慈恍惚。 原来他这么差吗? 今天在文化课上被批评,现在又被亲妈踩。 郁英和邓峰分开,转头就看到母子两人抱臂站在一起。 她也没有被抓包的羞愧,毕竟张应慈在她心中只是舍友。 蔡淑君顾虑到自己儿子在场,也没问下一次约会是什么时候。 她含糊道:“改天来我办公室拿书吧。” “我帮你看了几个单位,到时候你学习完了去考试。” “好。”郁英试探道:“那我先回去了。” 张应慈看她俩把自己当透明人,心情复杂。 他脑子真的很乱。 得知这事,他有些庆幸——能分开自然是好的,他本就不喜欢郁英。 可转念一想,自己明明和她有了肌肤之亲,却还盼着散场,又忍不住唾弃自己是个品德败坏的男人。 她和邓峰有说有笑,心底那点男人的劣根性又冒了头,觉得有被冒犯到。 自己级别比不过邓峰,又有点自卑。 张应慈看着郁英的背影,追上去,硬邦邦地问:“因为他是营长,所以你对他很满意吗?” 郁英皱眉。 他是不是想骂自己见异思迁、得陇望蜀,但因为失忆了没文化,憋半天只能憋出这一句? “满意啊。”她眉眼弯弯,“郁芳有个营长公公天天吹嘘,我直接嫁营长有什么不满意的?” “我不信。”张应慈说,“有什么事,我们可以好好交流。” “你不用担心别人。”他暗指蔡淑君。 蔡淑君拳头都捏紧了。 “行了,”她快步上前,声音冷硬,“郁英你先回去吧。” 郁英立刻转身就走。 张应慈见状又要追,却被蔡淑君一把拦住。 “妈!我知道你不喜欢她,”张应慈不解,“但你又不和她结婚,为什么要弄出这些事来?!” 郁英嫌贫爱富、懒惰,他承认,但她对自己的感情天地可鉴啊! 那么馋他身子的人,怎么可能不喜欢他? 一定是蔡淑君威逼利诱! 虽然自己的级别没有邓峰高,但自己长得好看些,有存款啊! 而且他也负责任、不乱搞男女关系,照顾她的家庭,每天都给郁英两块零花钱! 营长一个月的津贴才七十八块,能拿出六十块给郁英吗?! 而且两年后,自己未必不能是营长! 难道说,是因为自己不和她做那档子事? 张应慈耳根发热。 他不是真不想,那不得有点感情基础吗? 因为自己失忆,感情都没了,但再培养两天,他很愿意的。 “你别介入我的事情。”张应慈难得强硬。 “由不得你!”蔡淑君寸步不让,“我给她工作!学历!你呢?你能给别人什么?” 蔡淑君说着说着火气上来了:“你失忆后怎么是这样的?枉为我对你的培养!” “别人要工作,你帮忙了吗?” “不止这个营长!我给他介绍的另一个也比你强!” “小沈,见面知道给人带冰淇淋,知道送手表!” “小沈又是谁?”张应慈痛心疾首,“你、你居然还不止介绍了一个?” “那不得多比较比较吗?”蔡淑君恼怒,“你别转移话题——你送过郁英什么东西吗?” “你带她去看过电影吗?你和她约会过吗?你知道人家喜欢什么吗?你知道人家想要什么吗?” 张应慈觉得她有点咄咄逼人了。 她还是之前那副冷淡话少的样子比较好。 “你说啊!” “我给她买过雪花膏、蛤蜊油,她想要的我都给她买。”张应慈解释:“我带她看电影,她不看。” “我们在乡下天天在一起,难道不算约会?” “她喜欢我,她想要什么我也知道。” “我不给她找工作,是因为她根本不需要吃这种苦。我会给她钱花,我可以养她。” 张应慈缓了口气:“好了妈,远香近臭,等我回了部队就申请房子,到时候我和郁英搬出去住。” “这事你不用操心了。” 说完转身就走,去追早不见人影的郁英。 蔡淑君看着儿子的背影,恨得牙痒,又忍不住反思。 今天相看的地方选得太不讲究了,怎么就让他给撞上了。 她这个儿子,从小在部队什么都要争第一,所以二十五岁就当上了团长。 有人要抢,他打破狗脑子都要夺回来。 第25章 草履虫张应慈 王秀看到女儿回来迎上去。 “应慈她妈有没有跟你说结婚的事?” 郁英含糊其辞:“没来得及,说了工作的事,她还说要送我去上大学。” 王秀并没有感到惊喜,反倒很是难过。 她眼泪唰地流了下来:“他们家是不是嫌弃咱们是农村的,所以不愿意结婚?” “这是好事儿啊!”郁英笑着道,“要不然怎么会给我介绍工作、让我上大学?” “铁饭碗呢,现在高中生都能当老师,我要是上了大学,就是村里头一个。” 王秀拿袖子揩了揩眼角:“真有这么好?” “当然。”郁英开始画饼,“以后我就是研究员、科学家!给国家做贡献,随便上报纸、上电视。” 王秀破涕为笑:“是妈没本事供你读书,以你的脑子,一定可以的。” 她笑过之后又正了脸色:“但张应慈不能丢。” “他是我见过最好的男人了。” “好多男人,衣服不会洗、饭不会做,嘴有味、头有味、身上也臭……” “他这样又能挣钱又勤快的人,才能照顾你。” ——因为不洗衣服不做饭,哪哪儿都有味的,其实是她女儿。 这个年代,能把孩子惯成这样的,可想而知王秀的母爱。 “妈,你在村里才见过几个男人啊。”郁英不以为然,“不能跟差的比,外面多得是好男人。” “我不喜欢张应慈了。”她干脆挑明,“他妈给我介绍了两个很好的对象。” 王秀脸色难看:“她多半是诓你的。你身子都给张应慈了,怎么能再找别人?” “这问题不大。” “你懂什么!”王秀着急,“男人嘴上不说,心里可记着呢。以后但凡对你有一点不满,就会翻出来说事。” “好男人结婚前不会做那种事。要不然,她给你介绍的就不是什么好人——真要是好人,人家一定介意。” 郁英正要告诉她其实自己和张应慈还没成事,外面传来郁巧开心的声音: “姐夫!姐夫!你还带了东西!” 王秀一听,起身往外迎。 张应慈一手提着一网兜橘子,另一只手里拎着两瓶罐头,表情有些僵硬。 “应慈来了呀,喝水。”王秀给他倒了杯水,拎着吃的就走,郁巧跟小狗一样跟着吃的就跑了。 张应慈进卧房,和郁英两人相看无言。 他好半天才憋出一句:“我两年之内肯定也能当上营长。” 说完,他从兜里掏出一块崭新上海牌的女士手表。 他把手表往郁英手边一推:“送给你。” 随后又从兜里摸出两张电影票:“等会儿我们去看电影,我给你买冰淇淋,你也不用怕热我给你打扇子。” 郁英不知道蔡淑君到底跟他说了些什么。 但事情显然正朝着她不想要的方向一路狂奔。 “不用了。”郁英把手表推回去,开始发好人卡,“你很优秀,但我不太适应你的家庭。” “你不用和他们相处。”张应慈说,“我们会搬出去单住。” 那还得了? 郁英继续想借口。 张应慈见她不说话,又道:“我们有了夫妻之实,我是一定要对你负责的。” “不用。” 张应慈盯着她的眼睛,黑沉沉的:“必须负责,这是作风问题。” 郁英懊恼。 这怎么就进死胡同了呢? 她又不能坦白——双方其实压根没发生关系。 那不是诈骗吗? “我不要你负责。”郁英耐心耗尽,“我真是烦了你了。” 张应慈见她小发雷霆,试探道:“你是不是因为我不跟你做那档子事,所以……” 郁英眼睛一亮,底气十足:“那不然呢!” “我年轻,我漂亮,怎么能从十八岁就开始守活寡?!” 张应慈一言不发,站起身,反手拧死了门锁。 然后开始解扣子。 郁英吓了好大一跳:“你疯了?!青天白日的,我妈和我妹还在!” “那你到底要什么?”张应慈赤裸着上半身,步步紧逼,“你要么就闹,要么就闷头搞鬼!” “不是说要沟通吗?!郁英,我有时候真弄不懂,你到底要什么?!” “是我要干什么吗?”郁英用力推了他一把,没推动,气愤道,“是你家里人都没有正眼瞧过我!” “我说了出去住!”张应慈闷闷道,“其实你就是嫌弃我级别低,对吗?” “你不能只看级别啊,我两年之内一定会当上营长的。” 真会扣帽子啊。 一不留神,嫌贫爱富的帽子就戴头上了。 郁英辩驳:“出去住!出去住!难道一辈子不来往了?就在一个军区,难道我不看他们脸色?” “一年就忍过年那一天都不行吗?”张应慈说,“我一定会对你负责的,结婚报告都打了。” “你是死脑筋吗?”郁英气急败坏,“结了婚还能离呢!而且我不会去举报你的!我发誓!” “那也得先结婚。”张应慈说,“到时候你要真过不下去,再离。” “……为什么?”郁英迷茫了,“二婚比现在更好吗?” 难道说自己一直在和一只草履虫沟通? “我不是一个道德败坏的人,我不会有任何作风问题。” 郁英真想抱头鼠窜:“那我的工作和户口以及上大学的机会就没了!” 张应慈了然。 果然是被利诱了。 都怪他,早该把她要个工作的事办了。 “我会帮你。” “你真是个神经病!”郁英狠狠瞪了他一眼,不想再和草履虫纠结这个问题。 张应慈看着郁英又大又润,水光潋滟的眼睛,心口说不上来地一麻。 他挨骂也没有生气。 心中只有对保住了自己道德品质的庆幸。 张应慈啊张应慈,关关难过关关过。 他低头穿好衣服,拿起那块手表,轻轻扣在她细白的手腕上。 “走吧,我们去看电影。” 他忽然明白了郁英为什么总爱跟郁芳较劲。 落于人后的感觉真是不好受啊。 第26章 喜上加喜 郁芳下班回到家时,陈立杰正四仰八叉地躺在沙发上。听见门响,他撑起身子:“你终于回来了。” “做点吃的,快点,我等会儿要出去。” “去哪?” “看电影。”陈立杰摸出几张票,在手里甩了甩,“买了四张,一会儿找小赵他们,吃了饭就走。” 郁芳把挎包挂到门后头,没吱声。 陈立杰没察觉,还在得意:“新上映的,征粮剿匪,枪战场面,老好看了。” “你又要出去。”郁芳打断他,声音不大,却闷闷的,“你都没带我去看过电影。” 陈立杰愣了一下:“电影又不是啥稀罕物儿,等我有空了带你去。” 郁芳没接话。 “怎么了?” 她低着头,声音闷在嗓子里:“立杰,你是不是嫌我烦了?” “我什么时候嫌你烦了?”陈立杰一脸莫名其妙。 “以前在村里,你还陪我走走田埂,现在连吃饭都不一起吃了。”郁芳吸了吸鼻子,“我知道你交了新朋友,不该拦你——可我一天到头跟你都说不上几句话。” 说着说着,她声音就带上了哭腔。 陈立杰到底怜香惜玉,连忙坐起来,一把将她拽过来,让她坐到自己腿上,搂着她肩膀:“男人在外头哪有不应酬的?你别多想,等我转正就好了。” 郁芳顺势靠进他肩窝里,声音又软又委屈:“我就是舍不得嘛。” “你这么好,我就怕你遇到更好的女人,不回来了。” 陈立杰被她哄得心里舒坦,拍了拍她的手:“怎么会你就是最好的女人,行了行了,今晚陪你。” 话一出口又觉得亏了,忙补上一句:“票可不能浪费啊,咱俩一起去看——” “立杰。”郁芳仰起脸看他,眼眶红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我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什么事?” 她又低下头,像是很难开口。 “你说啊,急死人了。”陈立杰催促。 “今天……妈给我寄了封信。” “她在信里说,”郁芳声音越来越小,“想来京城。” 陈立杰眉头一皱:“来干嘛?” 郁芳把脸埋进他肩窝,闷声道:“我妈想来伺候我坐月子、带孩子。” 陈立杰眼睛一亮,猛地扳过她肩膀:“你怀孕了?” “没有。”郁芳摇头,“得提前准备起来嘛。” 陈立杰没好气地松开手:“那急什么。” 郁芳叹了口气:“你妹妹不是快毕业了吗?学校宿舍不让住了,她总得回来吧。” “大姑娘了,总不能睡客厅吧。” 她顿了顿,又道:“其实我也没想接我妈的。” “可郁英把三婶一家都接来了,过年回去村里人问起来,你脸上不好看。” “农村那些闲话,也传不到京城来,就是过年回去那几天……”郁芳说着,眼泪又涌上来,“大不了不回去了。” 陈立杰皱眉:“那不成。” ——必须要回去! 等过年回去的时候他也会开车了,到时候汽车开进村口,喇叭一按,大人小孩全围上来。 他从车里下来,递烟,寒暄,全村人的眼神…… 得接! 别人都把丈母娘接来了,他陈立杰反倒没接传出去脸往哪搁? “行了行了。”他拍了拍郁芳的背,“等我转正了,申请房子,到时候把你妈接过来。” 郁芳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真的?可你现在还是学徒……” “快了。”陈立杰拍着胸脯,“师傅说了,我上手快,再过段时间就能转正。” “到时候申请个两居室,把你妈接过来住。” 郁芳破涕为笑,双手搂住他脖子,声音又甜又软:“我就知道你最疼我。” “那当然。”陈立杰被她哄得飘飘然,大手一挥,“你放心,你妈来了,我给她养老。” “那我去做饭了。”郁芳站起来,顺手理了理头发,“快点吃,别让你朋友等。” 陈立杰看着她往外走,心里得意得不行。 他摸了摸兜里的票,冲她背影喊了一句:“今晚你跟我一起去!” 郁芳探出头来,眼睛亮亮的:“真的?” 陈立杰往沙发上一靠,豪迈道:“买都买了,别浪费!今晚咱们带着爸妈一起去看!” “你不是说跟小赵他们去吗?” “改天再找他们。” ——到时候搬家置办家具还得爸妈出血,可不得提前哄哄! 郁芳抿嘴一笑,转身去了走廊尽头的公共灶台。 筒子楼没什么隐私。 沿墙各家的蜂窝煤炉子、锅碗瓢盆挤在一处,油烟味混着煤烟气。 她对面,玉琴正在炒菜。 另一个女兵探头看了眼锅里:“又做肉给张英雌吃?” “那可不,受伤了不得补补嘛。” “她对象呢?” 玉琴撇了撇嘴,一脸谴责:“甭提了!” “她那个对象,一点都不体贴!” “就来看了一回,买了几个烂苹果!” “啊?那还谈啥?” “英雌就是不想跟他处了,说等他下次来就摊牌。” 郁芳真是喜上加喜,搭腔问:“说掰就能掰吗?” “又没结婚,有啥不行的。”玉琴继续道,“再说了,这样的人组织也不会同意啊。” 郁芳假模假样地说:“虽然我姐那个人奸懒馋滑,但其实本性不坏的。” 玉琴和那女兵对视一眼,都没接话。 都奸懒馋滑了,还本性不坏? 那得坏成啥样才算坏啊? 而且这人什么毛病?突然跟她们说自己亲姐姐的坏话。 两人默不作声,炒完菜便去水槽那儿洗锅。 昨天的郁芳或许是地里的小白菜,但今天的她是金黄饱满的麦穗。 虽说早几年被郁英压了一头,可如今她哪哪儿不比郁英强? 郁英一家三口挤在集体宿舍,王秀来了还得跟着挤木板床,半夜翻个身都会把郁巧踹下地吧。 她呢?住楼房。 而且等陈立杰转正,申请了两居室,推开门就是窗明几净,她妈来了有自己的屋子。 她丈夫是汽车司机,公公更是营长。 郁英眼下更是要被甩了。 想到这儿,郁芳反倒不急着接郁大嫂来京城了。 说不定啊,她妈妈还能亲眼看见郁英一家落魄回村的样子。 ? ?过渡章,下一章陈营长见张团长咯。 第27章 张团长好! 陈父陈母听儿子张罗着要去看电影,嘴上说着浪费钱,脚底下倒是利索得很,换鞋的速度出卖了他们。 儿子到底是长大了,知道孝顺父母了。 这不,头一个月发工资还知道带他们出去玩! 陈立杰一路上兴致很高,边走边比划:“得买点瓜子花生,再买几瓶汽水。” 说着说着,脚步就慢了下来。 他一个月工资才多少?跟朋友出去喝两顿酒就见底了。 这些消费看着不起眼,算一算也是肉疼。 他故意落在后头,朝十字路口那边一指:“爸妈,那边有个摊子,专门卖这些,你们先去看看,我去看看磁带。” 陈父陈母也不在意这几角钱,带着郁芳便朝那边走去。 陈立杰站在磁带摊前假模假样地翻了一通,说了句“没我喜欢的”,就把手插回兜里,晃悠到电影院门口,百无聊赖地四处张望。 电影正好散场。 人流从门里涌出来,他往旁边让了让,目光随意一扫—— 愣住了。 郁英从电影院里走出来。 陈立杰有日子没见过她了。 在村里,她灰扑扑的,头发打绺,衣裳包浆都挡不住她的好样貌。 此刻更甚。 她比好多挂历上的明星都好看。 郁英站在一米九的张应慈身边,身量纤纤,小鸟依人,看着一点也不嚣张跋扈。 夕阳金灿灿地披在她身上,裸露在外的皮肤折射出光来,莹白细腻,都不用上手摸,一看就知道滑嫩。 张应慈察觉到这道视线,往前一步,把郁英挡在身后。这人的眼神怎么这么恶心? 陈立杰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郁英要是自己对象,跟兄弟们出去的时候带上她,保管那些艳羡的目光能把他淹了。 多有面子啊。 他又想起郁英手腕上,那块昂贵且华而不实的上海牌手表。 再看张应慈,手里拿着折扇,一下一下给她扇着风,那姿态说好听点叫体贴。 说难听点……就是坐低伏小。 陈立杰回过神来,心里那点涟漪平了下去。 算了,还是郁芳那样的好。 贤惠、温柔、懂事,会看眼色,不用自己伺候。 他捋了一把头发,迎上去,笑得热络:“英子!应慈!你们也来看电影啊。” 郁英探出头,看见是他,皱了皱眉。 一个军区就是小,哪哪儿都能碰到!晦气! 陈立杰浑然不觉对面两人的嫌弃,自顾自地说:“我听说三婶也过来了?” “你们现在住哪儿呢?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别客气。” 他拍了拍胸脯,得意道:“我现在在汽车连学开车,以后你有什么要捎带的东西,提前跟芳芳讲一声,我给你带回来。” 郁英知道这个事情,小说里也写了。 陈立杰最开始跑运输,攒下了一些人脉。 后来郁芳怀着孕考上了大学,没法工作,肚子里还是一胎三宝,家里一下就紧巴了。 陈立杰那时候已经被磨出了一些责任感,改革开放的第一时间,不顾所有人反对,咬着牙去做生意。 郁芳在大学里也没闲着,号召同学帮忙打零工,两人的生意慢慢步入正轨,之后的日子越过越红火。 而那个时候张应慈已经恢复了记忆。 他想着自己这两年所受的折磨,和错失的那些升职机会,跟原主离了婚。 张应慈本来给原主买了房子,又留了钱。 可原主偏偏要跟郁芳攀比,非要去做生意,结果赔了个底朝天,这才灰溜溜地回了乡下。 这边寒暄了两句,那边的郁芳也买好了东西。 汽水瓜子的钱都是她掏的。 郁芳招呼着陈父陈母:“爸,妈,走吧——” 话没说完,她看见陈父停住了脚步。 陈父站在十字路口,眯着眼睛看着右前方。 他朝前一指,对陈母低声说:“我看见领导了,跟我去打个招呼。” 郁芳顺着他的手指望过去。 那边就站着三个人:陈立杰、郁英,还有张应慈。 哪有什么领导? 她怎么没看见。 郁芳狐疑地跟在陈父后面,四下张望。 公公的领导,那得是大官吧? 打好关系以后肯定有用——她这样想着,脚下加快了两步。 随后,她就看见陈父走到张应慈面前。 两脚跟一磕,脊背绷得笔直,右手五指并拢,指尖抵在眉骨。 立定。 敬礼。 声音清晰、郑重:“张团长好!” 汽水瓶从郁芳手里滑下去,“砰”地摔在地上,黄色的液体溅了一地,泡沫滋滋地冒着。 她难以置信。 郁英对象——就是那个二十五岁的团长? 爷爷是张老,父亲在京城的领导,母亲是大学教授的张团长? “你怎么毛手毛脚的!押金都给你摔没了。”陈母小声抱怨。 郁芳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她有点耳鸣了。 张应慈指了指自己:“团长?我吗?” 陈父以为他在开玩笑:“不是您还有谁?团长,您失踪这段时间,整个团上下都……” 他顿了顿,没继续说下去。 张应慈转过头,贴着郁英耳边低语:“我是团长哦,比营长级别高。” 说完又站直身子,扇风的手加了把劲,吹出来的风都带着舒畅。 他心里爽了,也没忘记让爱攀比的郁英也爽一爽。 张应慈道:“辛苦了,回去把近期的工作简报整理一份,我归队要看。” 陈父:“收到!” 张应慈指着陈立杰,用长辈的口吻问:“这是你儿子吧?我听他说在汽车连学车,真是年少有为。” 陈父连忙摆手:“哪有什么年少有为,就是个愣头青,毛都没长齐呢!” “张团长您别笑话他,能进汽车连还是托了您的福,要不是您立功让团里扩编,不然他连边都摸不着。” 说着回头瞪了陈立杰一眼:“还不赶紧过来谢谢张团长!” 陈立杰垂着头嗫嚅道:“谢谢张团长。” 原来在村里好似有皇位要继承的陈立杰离文质彬彬或许只差父亲一个深邃的眼神。 郁英忍笑抿唇。 张应慈侧身看着她压不住的嘴角,好笑地和她小声耳语:“能炫耀回去就这么开心?” 郁芳看他们俩的那黏糊劲,另一个声音从她脑子里冒出来—— 玉琴。 对,玉琴。 那个天天给张应慈送饭的女兵。 郁芳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去。 “张团长,今天我出来的时候还碰见玉琴了。” 张应慈皱起眉:“玉琴?” 这谁啊? 郁芳看他故作茫然,心里一跳。 难不成,张应慈并不想现在为了玉琴甩郁英? 她看了看郁英那张脸——确实。 有这张脸在,是能骗住不少男人的。 他不愿意明说,那自己帮他一把。 郁英的性子非常占强,绝对不会做小伏低,敢出轨?哪怕对象是首长,她都会闹! 但她又不能说得太明显得罪到张应慈。 郁芳笑着道:“她今天做饭的时候还念叨你呢,说你最爱吃她做的菜。” 张应慈看她言之凿凿的神情,心里打鼓。 难道说失忆前,那什么玉琴和自己关系匪浅? 完了。 他的道德! 第28章 不准搞封建迷信 郁英也懵了。 书里好像没写有玉琴这个人吧。 难道说她穿的是好几本年代文的融合世界? 玉琴是另一本书的女主,自己这个恶毒女配破坏了别人的感情? 张应慈像被火燎了似的,拽起郁英就往外走。 “我回去问问我爸妈。” 郁英却像拿到了尚方宝剑,先发制人与草履虫决斗,“要是你和她也发生过关系怎么办?你难不成要同时和两个人结婚?” “我不可能和她发生关系。” “一切皆有可能。” 张应慈脚步一顿,将她拉进公园的小树林。 林中寂寂,只有他们二人和啾啾鸟鸣。 郁英摆出一副舍身取义的架势:“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我已救了你一次,也可以再救你一次。” “是吗?”张应慈幽幽道,“那你可真是在世活佛啊。” 郁英没想到他还会开玩笑。 她也紧跟着双手合十,手心涵空:“阿弥陀佛。” “还阿弥陀佛呢,都给你说不让搞封建迷信了,信佛也不行!” 张应慈一把捉住她合十的双手,高高举起,将她抵在树干上。 郁英忽觉不妙。 不好!张应慈的霸总人格上线了。每次他这样,都说明他起了疑心。 郁英深呼吸准备迎接挑战。 来吧! 果然,张应慈薄唇轻启:“你之前说,我在你家养伤,咱俩自然而然就在一起了,之后我摔了一跤,失忆了。” “对。” “如果我失忆前真跟玉琴有过什么,那你说的‘自然而然在一起’就是假的。”张应慈反推她话里的逻辑,“因为我要是有别人,就不会和你在一起。” “除非,我失忆前根本没跟你在一起,是你趁我失忆后编出来的。” 郁英瞳孔震颤。 张应慈发现了她眼中一闪即逝的惊惧,以及她下意识想要挣脱的手腕。 说对了? 郁英知道自己无法掩饰,索性顺势而为:“你真让人觉得可怕。” 张应慈微怔。 “你现在能为了维护自己,污蔑我。”她上纲上线,“以后我要是有哪里得罪你了,你是不是要打杀了我?你真可怕。” “我不会。” “不会?”郁英动了动手腕,“那这是什么意思?你已经把我押在树上了。” 张应慈松开了她的手腕,后退一步。 郁英揉了揉手腕,语气凉凉的:“你都忘了,拿什么替失忆前的自己打包票?” “万一你就是那种想城里一个、乡里一个的人呢?”她振振有词,“结果失忆了,阴差阳错把我接进城里来了。” “你简直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张应慈有点破防,“在你眼里我就是这样的人吗?” “那在你眼里我就是会骗人的人吗?” 张应慈噎住。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承诺道:“只要你说没有骗过我,我以后就绝对不会怀疑你。” 遇到难回答的问题,郁英又不想说话了。 但她想了想。 自己确实没有骗过他啊! 她老实给他交代过,自己不是从前那个郁英,是他自己不信的,还让她念“横扫一切牛鬼蛇神”。 于是,郁英一字一句道:“我从来都没有撒谎骗过你。” 张应慈盯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 那双眼睛里没有闪躲,没有心虚,清清亮亮的,像一汪见底的池水。 “好。”他说,“我以后都不会再怀疑你。” 郁英在心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走吧,这里好多蚊子。”张应慈拿扇子驱赶,“玉琴的事我会给你个交代。” 回到家,张应慈敲响蔡淑君的房门。 “妈,你知道玉琴吗?” 蔡淑君皱眉。 这谁呀?郁英的亲戚? 她不动声色地套话:“怎么了?” “这个人好像跟我关系非浅。我失忆前的事,您应该清楚。” “如果你以前真跟她关系匪浅,”她先试探,“那你还要跟郁英结婚吗?” 张应慈没接话。 蔡淑君见他不上钩,还想再使使劲:“还好,我有先见之明。” “你和郁英在一起,就对不起玉琴;但你和玉琴在一起呢?郁英不在乎。” “你恢复记忆之后还会有更多的问题出现,反正郁英也不想嫁你,”蔡淑君说,“你们就放过彼此吧。” “你也不用埋怨自己,这也不是出自你的本意,毕竟你失忆了。” 张应慈否决:“我根本不认识玉琴,她高矮胖瘦我都不知道。” “我会去找她说清楚的,如果只是关系匪浅没有发生关系,我会给她一笔补偿,以后不再来往。” “那要是发生关系了呢?” “那我就去死!”张应慈平静道,“我跟组织申请,什么危险任务我都上,边境线上的、剿匪的、谁都不愿意去的,我全接。” “死在战场上,好歹算个烈士。” “到时候抚恤金分成三份。你一份,郁英一份,那个玉琴一份。” “为国捐躯也算是佳话。”蔡淑君冷脸说着反话,“那你就去死吧,我就当没儿子。” “那能怎么办呢?”张应慈放软了声音,“我这样一个道德败坏、品行不端的人,哪有脸活在这个世上?还不如贡献一下。” 蔡淑君面露不忍。 从送孩子参军那天起,她就做好了孩子可能随时会为国捐躯的准备。 但不能是这样,为了求死而死。 “我不知道玉琴是谁,”她松了口,“你天天窝在军区,能认识什么女生?” “也没有关系亲密的女兵,你爸跟你一个军区,要是有什么苗头,我们早知道了。” 张应慈如释重负,果然不出他所料。 “如果郁英不愿意跟我结婚,”他补了一句,“我也会日日夜夜责备自己。” 蔡淑君回过味来。她气笑了:“好啊,张应慈,连你亲妈都算计。” 这小子耍心眼绕了这么大一个弯子,就是担心她说谎。 张应慈面不改色:“您不也一样?刚才还套我话呢。” 他承诺不再怀疑郁英,也相信失忆前的自己不是人渣。 而且郁芳才进军区怎么能知道他以前的事? 这次不过是证实罢了。 他之所以绕这么大一个圈子,是担心蔡淑君为了拆散他们,故意说他和玉琴有关系,甚至拿钱让玉琴配合演戏。 毕竟——她有破坏他婚约的前科。 至于玉琴是谁,郁芳为什么突然提起她,两人什么关系,还得查查。 第29章 方科长找上门 “行,你爱怎么着怎么着。”蔡淑君深吸一口气,做了决定,“你跟郁英,以后过成什么样都别来找我诉苦,我不管了。” “劳烦你也告诉郁英,我不能帮她找工作了。” 张应慈点头:“她工作的事,我会想办法的。” 蔡淑君又问:“你什么时候回部队?” “还得考个试。”张应慈惭愧,“我什么都忘了。” “那你等着挨训吧。” 张应慈苦笑:“已经挨过了。” 那天文化教员骂完,政委接棒,把他说得无地自容。 想到这,他谴责地看向蔡淑君:“妈,我是团长的事,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害得他真以为自己不如邓峰,自卑了一整天。 “你不知道吗?”蔡淑君想起自己的口不择言,“那天我以为你是要拿级别压人。” “是我误解你了。”她顿了顿,“对不起。在妈妈心里,你一直是非常优秀的人。” 张应慈没想到她会道歉,反倒有些不自在。 村里的长辈哪有道歉的,实在愧疚也就是叫孩子坐下吃饭。 这事就翻篇了。 蔡淑君是个擅长反思的人。 她并不觉得孩子是自己的附属品,也不认为自己有左右张应慈人生的权力。 事实上,自从张应慈成年之后,她就再没替他做过任何决定。 可他失忆了。 她下意识又开始觉得他不谙世事,忍不住想替他拿主意、替他把关、替他选一条对的路。 今天张应慈不信任的态度,让她忽然想到哪吒。 难不成她也要逼着儿子剔骨还父,割肉还母吗? 是她的错。 不应该因为他失忆,就忘了他是个成年人。 “你回部队之后跟组织申请房子搬出去住吧。”蔡淑君从抽屉里拿出好几沓用红丝带扎的钱,“这里面有 1888元,是我以前给你准备的彩礼。” 蔡淑君虽然不想与郁英一家多来往,但她是个体面人,并没有因为郁英是农村来的而减少彩礼。 “到时候你说时间,我和你爸去提亲。” “结婚酒切记不能铺张浪费。”蔡淑君说,“郁英在这里也没亲戚朋友,我的建议是,你就请一下直系领导和下属,以及关系亲近的人就行。” 郁英没人可请,儿子这边也少请点,才不会出现男方席满、女方席空的尴尬。 张应慈说:“她有亲戚,就是关系不怎么好,喜欢比较。” “都这样。”蔡淑君道,“离你生活不近不远的人就会嫌你穷,怕你富,恨你有,笑你无!” 她感触颇深:“你继奶奶也是这样的人。” “她很喜欢拿一切不痛不痒的事情来膈应人。” “张怀廷出生之后,由于你们同岁,她喜欢拿你们比较。” “我还没见过他。”张应慈说。 “出任务还没回来。”蔡淑君说,“等他回来估计要升任副团长了。” 张应慈说:“我不会落于人后。” 蔡淑君早就知道他是这样的性格:“等你能考试过关再说吧。” “我回房看书去。”张应慈都走出门口了又转头,“妈,你记得转告小沈和邓峰,她要结婚了。” “如果他们纠缠,就是破坏军婚。” 蔡淑君无语:“知道了。”怎么跟狗一样护食。 她正准备备课,林姨急匆匆进来:“蔡教授,外面有两个人找英子。” “谁啊?” “一个人说是英子的妹妹,一个是后勤处的方科长。”林姨说,“这俩人好像还认识哩。” 蔡淑君皱眉,方科长来干什么?这人跟他们家八竿子打不着边啊。 方科长惜才。 一直帮郁英留意着工作机会。 那天他拿着郁英的字一进宣传科,别人看了一眼就拍板了——要了。 可人找不着。 那小姑娘留的是老家地址,他联系不上啊。 打听了好几天,从家属院几个婶子口中得知,张家有个面生的小姑娘去后勤处面试过。 整个军区,姓张的不少,但就张首长家来了个面生的小姑娘。 今天找上门一问,郁英还真是张首长家的儿媳。 天啊! 方科长心里直拍大腿。 她当时要是直接留张首长家的地址,刘主任哪敢当着面走陈营长的关系啊。 这傻孩子,有这么大的虎皮居然不扯。 不过转念一想,也对。 能写出那种字的人,多少有点文人风骨,不屑用这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 郁英要是知道他这么想,真要大喊冤枉了。 又不是现代需要定位点外卖,她根本不知道张家的详细地址啊! 郁芳在堂屋和方科长面面相觑。 她的心从踏进这座四合院的那一刻起,就开始往下沉。 门楼高耸,影壁砖雕,石狮子蹲在两侧,门楣上的匾额黑底金字。 她以为这就完了,结果一进垂花门,是抄手游廊,青砖墁地,天井里搭着葡萄架。 再往里走,一进又一进,每一进都比她家院子大。 她一路走来,每多看一眼,心里就多堵一分。 郁芳想起那天自己逆光嘲讽她:集体宿舍条件苦,你还得自己打水,用公共厕所。 这里把筒子楼比得渣都不剩,枉她还自得了那么久。 到底是谁条件苦啊? 方科长在旁边喝茶,只觉得这姑娘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我记得你,那天面试成功的那位,陈营长的儿媳是吧?”他问,“你怎么来这了?” “我是郁英的堂妹,郁芳。”她笑了笑,“过来看看姐姐。” 方科长点点头,没再多问。 郁芳却忍不住了:“方科长,您今天来是?” “哦,我找她有事。”他没有细说。 蔡淑君从回廊那头走过来:“你们好,郁英已经搬走了,现在不住这里。” “如果要找她,可以去槐树胡同十二号。” 郁芳心里一喜。 原来不是住在这里。 搬出去了?说得体面,那不就是被赶出去了呗。 也是,这样的家庭怎么可能接受农村来的儿媳,她在陈家都得看脸色呢,更别说郁英了。 槐树胡同十二号,不就是大杂院吗?鱼龙混杂的地方。 方科长站起来:“那我跑一趟。” 蔡淑君疑惑:“你找她有什么事吗?” ? ?家人们,我又上pk了,求求追读、求求月票。 ? 谢谢大家的支持,我感激不尽! 第30章 比自己字好看 方科长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我给郁英同志留意了一个工作,这不看着谈妥,就来报喜了。” “这姑娘的字,我是真服气。这样的好苗子,埋没了可惜。” 蔡淑君诧异。 那字到底能有多好,让一个科长眼巴巴跑到家里来? 郁芳咬紧牙关。 她就知道会是这样! 方科长一定是得知了郁英是张家的未来儿媳,所以眼巴巴来讨好。 三叔真是不该死的,死了还在地下那么拼命保佑她! 方科长见蔡淑君面露疑惑,将纸递过去:“您看看。” 蔡淑君展开。 行楷,端庄秀丽,笔锋含而不露。 毛体,铁画银钩,大气磅礴。 她愣住了。 笔法、结构、审美,无一不精,连临摹的毛体都带了自己的味道。 蔡淑君将纸来回翻看。 说实话,她的字都没这么漂亮。 这一手字,没有十年苦功写不出来。 蔡淑君是教师。 教师对一种人天生没有抵抗力——家贫,但勤奋好学。 郁英身在农村,家徒四壁,父亲早年过世,初中没念完。 那就意味着,郁英从入学那天起,哪怕需要干农活、哪怕因家贫辍学,都一日没有懈怠过。 蔡淑君喉咙干涩。 怪不得郁英那么想继续读书。 她把纸叠好还回去,客气道:“真是谢谢你了,她知道这个消息一定会很开心的。” 方科长连连摆手:“优秀的同志当然值得,那我先过去了,打扰了。” “我跟你一起,方科长。”郁芳说,“我去探望姐姐。” 蔡淑君看了她一眼,双手空空,探望人连点东西都不带。 不知礼数。 “那你们慢走。” 蔡淑君站在门口目送。 她站了好一会,突然转身进了书房,拉开抽屉,拿出一支英雄牌钢笔、一瓶墨水、一沓裁好的稿纸。 想了想,又从书架上抽了好些书,包括郁英感兴趣的化学。 “等一下。”她追上去叫住前面两个人,语气尽量平淡,“我去看看她那儿缺不缺东西。” 郁英正坐在门槛上嗦冰棍。 刚才有个老头骑车路过,后座绑一只木头箱子,沿街吆喝:“冰棍——冰棍——” 郁巧正是贪嘴的年纪,以前家里穷,什么也吃不上,如今日子好过了一个劲奖励自己,嚷嚷着要吃。 郁英就用自己为数不多的零花钱买了三根。 还好,小豆冰棍比汽水便宜,三分钱一根,还分红豆、绿豆两种。 咬一口,沙沙的。 舌尖偶尔碰到一颗整豆子,轻轻一抿就会绵绵地化开。 美中不足的是甜得发涩,收尾有一丝微苦的回甘。 而且化得极快,拿到手就开始往下滴,得埋头猛嗦,黏黏糊糊地蹭了一手一嘴。 嗦完,郁巧攥着棍不让她丢。 “姐,给我,我要攒着玩游戏。” “咋玩?” 这个年代什么东西都舍不得扔,但郁英着实想不出来一根冰棍棍有什么玩法。 她小时候不玩这种东西,一般捡路边笔直的长棍。 一路走,一路斩。 一棍在手,十里杂草皆无头。 “挑棍游戏啊。”郁巧回忆着,“我听大牛说的。” “他课间跟同学把木棍一把撒桌上,一根根往外抽,碰到别的棍就算输。” 当姐姐的初中没念完,当妹妹的到现在还没进过教室门。 郁英是吃到过学习红利的人,读书时奖学金就撑起了大部分开销。 后来读研读博,收入更高了。 奖学金、科研补助、项目金,七七八八加起来月入过万。 毕业后可以进入新能源或电池材料行业,年薪起步五十万,干几年加上股票期权,百万不是梦。 读书好啊,得读书啊。 郁英看着妹妹手里攥着的冰棍棍,说:“我先在家教你,等姐姐找到工作了,送你去上学。” “好啊好啊。”郁巧说,“那多吃几次冰棍,到时候课间我就有玩的了。” 两人正聊着,大门被敲响。 郁巧勤快地跑去开门,门缝刚拉开一条线,看见是个陌生男人,立刻“砰”地关上。 “你谁啊?” “小同志,我找郁英同志。”门外传来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 郁英听着耳熟,走过去把门打开——是方科长。 再一看,蔡淑君和郁芳也站在后头。 她将几人迎进屋。 方科长开门见山道:“郁英同志,宣传科一看到你的字,不看学历,破例要你。一个月三十二块。” 郁芳暗恨。 她知道方科长是来介绍工作的,但没想到是宣传科啊。 不管是写板报还是上街刷标语,这好歹是个干事,不像她,守仓库的,说白了就是个看门的。 可人家三十二块,她一个月才二十八块。 钱少不说,还没郁英体面。 郁英得知这个意外之喜:“方科长,太谢谢您了,还专门跑一趟。您放心,我一定好好干,不给您丢脸。” “什么丢脸不丢脸的,你那字往那儿一摆,就是给我长脸。”方科长站起来,“后天早上八点,到办公楼报到。那我就先走了。” 郁英赶紧端水递水果:“歇歇吧,不急这一会儿。” “不早了,我这走回去要好久呢,再耽搁走到半路灯就关了。”方科长摆摆手,抬脚就要往外迈。 小街巷的灯关得早,再晚点只有主干道还亮着。 郁英追上去,硬将两个橘子塞进他怀里:“方科长,知遇之恩怎么谢都不为过。” “等我努力工作,日后一定会带着宣传科领导对我的表扬亲自上门拜访您,这个您带着路上吃,走路有劲。” 方科长心里别提多舒坦了。 当了回伯乐,钟子期还这么真诚,中年干部的文人情怀被狠狠满足。 他乐呵呵地揣两橘子走了。 蔡淑君见她送走方科长进退得宜,心里满意单面上仍然拧巴:“我过来看看你这边少没少东西。” 郁英看到了桌上的纸笔,惊喜道:“谢谢阿姨,我就缺少这些东西,劳您记挂我。” 她立刻捧场地开始写字:“真好用。” 自己的心意被重视,蔡淑君嘴上不肯软下来,嘴角却压不住地往上翘。 她清了清嗓子,拿腔拿调道:“家里这些东西多,放着也是落灰,给你正好腾地方。” 第31章 她和应慈的孩子出挑 蔡淑君说完又觉得自己这话太刻薄:“你字写得好又喜欢看书,正适合你。” 郁英抬头看她,眼睛弯弯的:“这么好的东西哪里会落灰呢。” “怪不得学校里都说蔡教授爱生如子,我甚至都不是您学生,您都这么惦记。” “您的学生命真好。” 蔡淑君心想,怪不得连意志力坚定的儿子都溃败了。 这谁来都难抵攻势吧? 她下意识张了张嘴,想说:在宣传科好好干,学习也别落下,我这边想办法让你上大学,做我的学生。 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等等。 这本来是不结婚的交易。 她给工作、给学历,让郁英离开张应慈。 现在郁英还是要嫁她儿子,交易作废了自己还上赶着主动给。 那不成舔着脸讨好了吗? 蔡淑君清了清嗓子,正好瞥见小萝卜头郁巧叉着腰质问郁芳为什么空手来。 她开口道:“你妹妹还没上学吧?明天去子弟小学报到吧。” 让郁巧上学顺手的事,也不算讨好。 郁巧有正事绝不恋战。 一听这事,立刻不为难郁芳了。 她脆生生道了句:“谢谢蔡教授!”转身就扑向王秀,伸手要钱:“妈!我要买书包,还要文具盒!” 王秀皱眉:“买什么买!叫你姐夫给你找一个旧军挎,捡个药盒子、注射液盒子凑合当文具盒就行。” 郁巧不依,振振有词:“姐说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 “我学好了,以后能当小老师哩,教小侄子小侄女读书写字。” 王秀听不懂前面那句,但后面那句听懂了,没好气地拍了她一下:“小侄子小侄女在哪儿呢?” 郁巧理直气壮:“姐肚子迟早会有哩!” 蔡淑君想了想。 郁英模样俊,嘴又甜,喜欢读书,写得一手好字,说明她有韧性、自律。 她和应慈的孩子一定出挑。 “家里有现成的新挎包。”蔡淑君说,“铁文具盒也不费几个钱,买一个能使好些年。” 郁芳今天过来,本是想看看郁英有没有因为玉琴的事闹得鸡飞狗跳。 没想到,挨了当头一棒。 先是一座气派的四合院镇住了眼,再是得知郁英进宣传科,末了又撞上婆媳和睦、一家亲热的场面。 她这是什么? 专程来见证郁英的幸福时刻吗? “姐,看你过得好,那我就放心了。”郁芳干巴巴地说,“那我就先回去了。” 她说完控制不住表情,转身就走。 郁巧扒着门框探出半个脑袋,脆生生喊了句:“芳芳姐再见!下回记得带东西来啊!” 郁芳脚步一顿。 王秀在屋里制止道:“胡说什么呢!” 郁芳咬紧了后槽牙,加快脚步出了巷子。 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 她越想越气,脚下越走越快,拐过一个弯,亮光照过来。 抬头一看—— 军区信访接待处。 白底黑字的牌子,窗里亮着灯,值班的小战士正低头看报。 郁芳脚步慢下来。 此时此刻,夜黑风高四下无人,风把树叶吹得沙沙响。 她站在路灯底下,影子歪歪斜斜地贴在墙上。 郁芳鬼使神差地抬脚走进去。 她蒙着脸说:“同志,我要举报。” 小战士抬起头:“什么事?” “举报干部张应慈,作风败坏,同时跟两个女人保持不正当关系。” 小战士愣了一下,放下报纸,从抽屉里拿出表格和笔。 “具体情况写一下。时间、地点、经过,越详细越好。” 郁芳接过笔,手有点抖。 她趴在桌上,把自己知道的一笔一划写出来。写完从头看了一遍,交出去。 小战士扫了一眼,问:“不留名?” “不留。” “那同志您想好。”小战士把信纸塞进牛皮纸信封,“匿名的我们按规定处理。” “除非举报内容特别严重,或者同一人被多次举报,才会正式立案。” 他顿了一下:“实名举报不一样,组织上必须给答复。” “您确定匿名吗?” 郁芳点头。 她又多要了几份信纸,把同样的内容按照不同的字抄了好几遍,分别装好投进去。 走到门口,她回头问:“同志,这些信多久能送到?” “三天之内转交。” 郁芳点点头,推门出去。 夜风一吹,她打了个哆嗦。 刚才那股劲头一过,剩下的又全是后怕。 天啊,她刚刚干了什么? 张怀明是什么级别?张应慈是什么级别? 疯了。 她疯了。 郁芳转身就往回跑,她一把推开门冲到窗口:“同志!我不举报了!” 小战士被她吓了一跳,愣愣地看着她。 “同志,你冷静点。” 郁芳声音颤抖:“我不举报了!你把信还给我!” 小战士为难地挠了挠后脑勺:“还不了。” “你直接拿出来啊!” “拿不出来。”小战士指了指墙角那个铁皮信箱,“你投的是匿名信箱,里面全是匿名信,我不知道哪封是你的。” “总不能把别人的信也拆了吧?” 郁芳看着那个铁皮箱子,像看着一口棺材。 她喃喃问:“那……那会不会查到我头上?” 小战士摇头:“我们不会泄露的。”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蒙着脸进来,我连你长什么样都没看清。” “举报信里只要没写你自己的信息,谁都不知道是你。” 郁芳腿一软,扶住窗台才没滑下去。 她前脚在张应慈面前提了玉琴,后脚就有人举报他们的关系。 这不用费脑子都能猜出来是她搞的鬼! 除了她,还有谁知道张应慈、玉琴、郁英这三个人搅在一起? 郁芳的脑子飞快地转,眼睛眯了眯。 她得让更多人知道这件事。 知道的人多,难免会有“好心人”不忍心见到妇女被欺骗感情,去举报。 到时候一查,万一那个“勇士”承认了呢? 就算怀疑她,她也可以咬死不承认。 那么多人都知道张应慈的事,谁看见她写的?谁看见她投的? 郁芳松开窗台,站直身子,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 “谢谢同志。”她冲小战士点了点头,转身走进夜色里。 ? ?宝宝们,在pk中,求求追读、票票!啾咪啾咪! 第32章 大乌龙事件 张应慈为了尽快给郁英一个交代,正在办公室请求父亲帮忙。 张怀明是军区一把手,想找个人再简单不过。 “帮我查一下,军区有没有一个叫玉琴的女兵。对,玉琴,玉石的玉,琴弦的琴。” “查到了把人带到我办公室来。” 张应慈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 张怀明坐在桌后喝茶,看着儿子像拉磨的驴一样转圈,终于忍不住开口:“你能不能坐下?转得我头晕。” 张应慈坐下了。 坐了不到两秒钟,又站起来。 张怀明叹了口气,闭上眼懒得看他了。 二十分钟后,门外响起脚步声。 “报告!” “进来。” 门推开,一个扎着短辫的姑娘走进来。 她看见首长坐在办公桌后面,旁边还站着个陌生男人,立刻立正敬礼:“首长好!” 玉琴心里直打鼓。 她入伍才两年,平时连营长都很少面对面说话,更别说首长了。 是不是犯了什么事? 但她训练正常,没迟到早退,没顶撞班长,没在食堂偷拿馒头啊。 张怀明开口:“玉琴同志,别紧张,找你问点事。” “是!”玉琴挺直腰板。 “你和张应慈是什么关系?” 玉琴懵了——就问这事? 她老实回答:“我们是亲密的战友关系。” 张应慈的心猛地提起来。 张怀明也坐直了:“亲密?你们都不是一个团的,怎么亲密起来的?” “怎么不是一个团的了?”玉琴更懵了:“我们甚至还是一个班的哩!” 一个班的? 男兵跟女兵咋可能是同一个班的? 玉琴证明两人的关系:“张英慈这几天受伤,还是我照顾她的呢,又是炖鸡汤又是换药。” “不信我把她叫过来,您问问。” 张应慈的表情很微妙。 “去。”张怀明说。 玉琴如释重负,转身小跑出去。 几分钟后,一个姑娘进来,个子不高,短发,走路一瘸一拐。 张怀明问:“你也叫张应慈?” “报告首长,是的。”她说,“英雄的英,雌雄的雌。” 张应慈:“……” 张怀明:“……” 同音不同字。 张应慈,张英慈。真是好大一个乌龙。 张怀明忍住笑,转头看向长舒一口气的儿子。 玉琴小声问:“首长,是有什么问题吗?” “没事了,误会一场。你们回去休息吧。” 两人正要走,门又被敲响。 政治部的老袁快步进来,手里夹着个牛皮纸信封。 他看见屋里这阵仗,清了清嗓子:“都在啊?正好。” 老袁喊了一声:“张应慈同志!” “到!” “到!” 一男一女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老袁愣住了,看看张应慈,又看看张英慈,低头看看手里的举报信:“……我找、男兵。” 张应慈往前一步:“到。” 老袁点点头,展开信纸念道:“接到举报,你与两名女同志关系匪浅。” “你已有婚约在身,但还有某女兵长期为你做饭、洗衣、照顾起居,两人关系暧昧。” “是否属实?” 问完,他看着在场所有人,忍不住笑出了声。 因为涉及到高级干部的儿子,处理得非常快,老袁来之前已经查过了,不过是核实罢了。 没想到一过来,所有涉事人员都在一间屋,还那么好笑。 他真是绷不住了。 不知道谁那么缺德,连人都没弄清楚就瞎举报,还写那么多份。 玉琴张大嘴巴:“所以……首长找我,是因为有人举报我跟张团长有关系?” “我根本不认识张团长啊!”她为自己申冤,“我照顾的是我们班的张英慈!” “我好心照顾战友,怎么还被人举报了?” 张怀明说:“不是举报你,是举报张应慈同志。” “可这也把屎盆子扣我头上了啊!”玉琴越说越气愤。 “就是!”张英慈也跟着急了,“一定要把那个乱举报的人逮出来,狠狠处罚!” 老袁摆手:“行了行了,查清楚是乌龙了,跟你们没关系。” “举报我没关系,”张应慈幽幽开口,“只是连累了两位同志,我实在过意不去。” 他像是随口一提。 “你们要是觉得委屈,该反映反映,该申诉申诉,组织上不会冤枉好人。” 张应慈说完又补了一句:“有什么需要我配合的,随时来找我。” 玉琴立马懂了他的意思,敬了个礼,转身出门。 走到楼梯拐角,她小声嘀咕:“吓死我了,还以为自己犯了什么事。” “我也是。”张英慈说,“我当时进来的时候腿都在抖——” “你腿抖是因为膝盖疼吧。” “……也是。” “你说谁这么缺德?连查都不查就写举报信?” 玉琴想了想:“你还记得那天我给你说的那个女的吗?” “谁?” “那个说话黏糊糊的,莫名其妙问你伤得重不重,还问为什么是女兵照顾你,还诋毁自己姐姐那个?” “哦——”张英慈想起来了,“对对对!我当时听你说就觉得不对劲,我都不认识她,她打听这些干嘛。” 两人对视一眼,心里都有了数。 “你说她图什么啊?”玉琴想不通。 “谁知道呢。”张英慈冷哼一声,“蠢人一个,名字都没搞清楚就乱举报。” “蠢不蠢的不知道,害人的心思是真的。”玉琴说,“还好查清楚了,不然我的名声真让她毁了。” “我一个清清白白的黄花大闺女,传出去我还怎么见人?” “行了行了,没人信的。”张英慈拍了拍她,“我还突然变成男的了呢。” “不行,我要回去给我妈说。”玉琴说,“咋这么坏呢,住同一个筒子楼,我又没招惹她,莫名其妙来害我。” “算了吧,她肯定咬死不认的,而且她好像还是陈营长儿媳吧。” “怕啥,张团长会帮忙的。” 张英慈将信将疑:“他说了吗?” “人家说得还不够明显吗?”玉琴脸皱成一团,“张团长不能以权压人,但是我是受害者可以正当反击,如果出了问题他会帮忙的。” 张英慈想了想,好像确实是那个意思:“那他为什么不直接说?” “人家是团长,能说‘你去找她麻烦’这种话吗?”玉琴翻了个白眼,“多吃点鱼头补补脑吧。” 第33章 半夜洗裤子 玉琴回到家,一进门就把帽子往桌上一摔。 她妈正在纳鞋底,吓了一跳:“咋了?” “妈,你说气不气人?”玉琴把来龙去脉说了一遍,越说越委屈。 “谁干的?” “估计是陈营长的儿媳妇。” “她凭什么?”她妈把鞋底往笸箩里一扔,站起来就往外走。 玉琴站起身:“妈你干嘛去?没证据啊!” 要收拾她还得按规章制度办事,这样闹,张团长就算想帮也有心无力啊。 “我又不是治她罪,骂骂人要啥证据?我想骂就骂了!” “你别——” 来不及了。 玉琴她妈出了门,站在筒子楼走廊里就是一通骂。 “不知道是打哪儿来的遭瘟畜生,管不住自己的嘴,造谣造到我闺女头上来了!” “大家一个院的,抬头不见低头见,真是好大一个屎盆子扣下来!” 整个家属院在家的人都探出脑袋来。 “咋回事?”大家纷纷问。 “我闺女清清白白一个黄花大闺女,在部队安安分分当兵,照顾受伤的战友,被人举报跟团长有一腿!” “这一调查才知道是乌龙,举报的人连名字都没弄对!” 走廊里的门一扇扇打开,人越聚越多。 “这也太缺德了……” “谁举报的?” “那哪知道是谁啊?”玉琴她妈说,“不过咱们院以前风平浪静的。” 她又没证据,肯定不会指名道姓,便借着发泄的由头,直接把话甩了上去。 大家心里也有数。 以前风平浪静,说明不是老人干的,那院里新来的有谁? 不就郁芳一个人吗? 玉琴她妈继续说:“这种人,今天举报我闺女,明天举报谁?” “你们哪家跟她借了东西推迟两天还的,可得小心点。” 这话一出,好几个人脸色都变了。 这种动不动就举报的人,谁敢跟她相处? 万一哪句话不对,记恨在心,专抓你的小辫子,一封信就给你告了。 谁不犯点小错? 农副产品私自交易,在食堂顺两把葱、拿几头蒜,托城里亲戚带布带鞋,留宿外人没报备,占公共区域种菜…… 这下整个家属院的人都心里发毛了。 主要是这人脑子不清楚,不光举报,还不搞清楚就举报! 不讲理的人比讲理的人可怕十倍。 玉琴她妈见火候差不多了,叹了口气:“行了行了,我就是气不过,跟大家吐吐苦水。” 大家纷纷附和:“这种事换谁都气。” 玉琴她妈听了一通安慰,摆摆手:“还是大家通情达理。” “行了,我澄清完心理就舒坦了,不好意思耽误大家的事了,我也得回去纳鞋底了。” 人群散了,但话都被记在心里了。 …… 陈母回到家,迎面碰见刘嫂。 刘嫂往常见到她老远就凑过来聊天,今天低着头打了声招呼,拎着水桶快步走了。 陈母愣了一下,没当回事。 她跟下了值的陈父说起这事。陈父皱眉:“你是不是多心了?” “我多心?”陈母皱眉,“大家看见我,都绕着走!不多心才怪!” 陈父自己出门转了一圈。 他当了这么多年营长,在院里走到哪儿都有人热情聊天。 今天不一样了,只有老马还跟他搭了句话,说的却是:“老陈啊,你那儿媳妇……唉,管管吧。” 陈父脸沉下来。 他回去把门一关:“陈立杰,滚出来。” 当公公的不好直接指责儿媳,对着儿子却是破口大骂,毫无顾忌。 “你这个眼瞎的蠢东西!” 陈立杰莫名其妙挨了一顿:“爸又咋了?我天天努力工作,马上要转正了。” 陈父气得太阳穴突突跳。 他早知道郁芳不是个省油的灯,这才给她找了份活儿,想着有个正经事占着精力,总不至于再折腾。 没想到她一天精力这么旺盛,上班之余还能搞出这么大动静。 陈母也气得不轻。 这段时间看儿媳勤快,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自己负担少了不少,每天还能出去逛一逛、串串门。 谁知道这松快底下埋着一颗雷? 早知道这样,还不如自己在家累一点,起码不用被人戳脊梁骨。 郁芳坐在旁边一听,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怎么处理得这么快? 她还没来得及把这事往外宣扬呢。 昨晚举报,今天就查清、就暴露了? 而且城里人怎么跟村里人似的,连证据都不要,直接就开骂。 她心虚,但绝对不承认。 陈母直接指着郁芳鼻子:“这可咋办?现在整个大院都带有色眼镜看我们,全家跟着你丢人!” 郁芳低着头:“妈,不是我干的。” “不是你还能有谁?你真把人当傻子是吧?” 陈立杰护着媳妇:“又没证据的事,怎么就知道是芳芳呢?行了别骂了。” “要什么证据?不骂她记不住!”陈母真想一巴掌扇郁芳脸上,“早知道她这么能惹事,当初就不该——” “别说了!”陈立杰拉着郁芳回了屋,把门带上。 屋里闷得很。 郁芳坐在床沿不吭声。 陈立杰心里也憋闷,却没责怪郁芳,还安慰她:“没事的,过几天就平息了。” “你以后别干这种事了,举报这种东西,查出来对你没好处。” 郁芳有些感动。 本来她还觉得陈立杰只是长得精神,但懒,又不成器,只是驴粪蛋子表面光,以后还有的调教呢。 没想到出了事他不光不怪她,还护着她。 郁芳抬起头看他,眼圈红红的。 陈立杰却别开目光,不敢看她的眼睛。 自从那天在电影院看见郁英,他连着两天晚上都梦见她。 鼓鼓囊囊的胸脯,白净净的皮肤,漂亮的脸蛋,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叫他妹夫。 陈立杰醒来之后听着郁芳在旁边均匀的呼吸声,在黑暗里直喘气,半夜提心吊胆的爬起来洗裤子。 两人又不是没有夫妻生活,他惦记妻姐居然惦记到梦/遗。 陈立杰心里头自然又臊又愧,恨不得好好补偿郁芳一番,哪还会责怪她。 郁芳不知他的所思所想,在他肩头蹭了蹭,找了个舒服的姿势。 “立杰。” “嗯?” “你真好。” 陈立杰没说话,伸手揽住她,闭了闭眼。 “睡吧,”他说,“明天还得早起上班呢。” 他得早日转正,把岳母接过来。 一来,能减轻自己的愧疚,心里好受。 二来,郁芳也不会因为落后妻姐太多,再走弯路。 ? ?求求票票,求求评论互动! 第34章 和我结婚 张应慈想快点返回部队。 回去了,才能打结婚报告。回去了,才能给郁英找工作、让她上大学,免得她一个不开心又要跑,陷他的道德于不义。 他兴冲冲进考场,但垮着脸做试卷。 第一题,会。 第二题,不会。 第三题,还是不会。 第四题,他看了一眼题:“请简述我国当前的外交方针。” 张应慈:“……” 他还没背到这儿来。 监考的干事从他身边走过,低头瞥了一眼他的卷子,又瞥了他一眼,表情微妙。 张应慈把卷子翻了个面,假装在审题。 考试时间两个半小时,他坐了四十分钟就交了卷。 实在是坐立难安。 监考干事接过卷子,欲言又止,最后只安慰道:“张团长,您可能押题没押准。但别着急,短短几天想把所有东西补回来不现实。” 张应慈“嗯”了一声,逃一样地出了门。 他钻进阅览室借了好几本学习材料,才去找郁英交代玉琴的事。 ………… 槐树胡同十二号。 张应慈还没走到门口,巷子口的说笑声就先飘了过来。 郁英的声音,带着一种他不常听见的轻快。 还有一个不徐不缓,低而温和的男声。 他站定。 郁英背对着他,仰着脸跟那个男人说话。 那男人站在她对面,身量颀长,戴着眼镜,皮肤很白,唇角含着一点笑。 斯文、矜贵。 有点像旧社会的土豪劣绅。 这个恐怕就是他妈说的那个什么很有钱的小沈吧? 张应慈远远站着,上下打量了一遍。 长得不错,但瘦成这样,怕是连桶水都拎不动,更别说保护别人了。 不如邓峰,当然了,更不如他。 可他又看了一眼郁英的神情,又觉不对。 这人估计在她心里比邓峰还要讨喜一些。 因为她笑得很开心,而且还会主动找话题。 “那你以后打算研究什么方向?”她问。 “现在最热的是粒子物理,大家都在找新粒子。”那个小沈也笑着说,“但我觉得更有意思的是固体物理。” “就是研究为什么有的材料导电、有的不导电、有的在极低温度下会变成超导体。” “如果有一天我们能搞清楚超导的原理,造出常温下就能超导的材料,那电线就不会发热,电机效率能翻几倍,整个电力系统都得重写。” 他说着说着,眼睛也亮起来。 郁英听得认真。 这个方向是对的。 再过几年,高温超导就会被发现,到时候全世界的实验室都会为之疯狂。 “你呢?”沈青和反问,“你为什么喜欢化学?它最吸引你的是什么?” “催化。”郁英几乎没有犹豫,“我在书上看到的。” “哦?” 就跟文史政不分家一样,数理化同样分不开。 沈青和当然也有所了解,只是没那么透彻。 “我觉得化学工业最核心的问题就是催化。”她想了想,尽量用他能理解的方式说,“你知道书上写的合成氨吧?” “就是用空气和水造化肥。” “这个反应在自然界里几乎不会发生,但有了铁催化剂,几百个大气压、几百度高温就能实现。” “这一勺催化剂就可以让全世界的粮食产量翻好几倍。” “如果能找到更好的催化剂。”她信誓旦旦,“常温常压下就能合成氨,不用那么高的能耗。” “或者把二氧化碳变成甲醇,既解决了排放,又造出了燃料。” “再或者,模拟植物的光合作用,用太阳光直接把水分解成氢气和氧气……” 沈青和听得入了神。 “你这些想法,”他夸赞道,“好超前。” 超前得有些神奇了。 他完全听不懂,好像在听她说梦话。 郁英完全不担心对方怀疑自己的学识,毕竟在这个时代这些话听起来完全不符合常理:“我就是感兴趣,随便瞎想。” “不算瞎想。”沈青和摇头,“虽然听起来有点不切实际,但未来一切皆有可能。期待你看到它实现的那一天。” 郁英确实看得到。 不只是化学的未来,还有这个时代的未来。 再过两年恢复高考,再过几十年这里会变成世界工厂,而化工是撑起这一切的脊梁。 没有化肥就没有农业革命,没有高分子就没有轻工业爆发。 “你呢?”她又问了一遍,“你做研究,是为了什么?” 沈青和沉默了几秒。 “我小时候身体不好,总生病,我妈带我去医院,我躺在病床上没事干,就盯着天花板想。” “这个世界上最小的东西是什么?最大的东西又是什么?它们之间有没有什么联系?” “后来长大了才知道,研究最小的东西叫粒子物理,研究最大的东西叫宇宙学,而把它们连起来的那根线,叫物理学的基本定律。” 张应慈认认真真听着墙角。 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 但他听得清每一个字,却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 于是张应慈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摞借来的学习材料。 他正翻着目录,想找有没有讲这些的内容准备好好学习一番,就听那个小沈又说:“我只是想弄明白这个世界是怎么运转的。” “听着很矫情吧?” “不矫情。”郁英认真道,“寻找真理听起来比为了拿奖高尚多了,不是吗?” 沈青和定定地望着她。 如果说郁英的外表让他着迷,那么她的灵魂则让他沉沦。 就像一本禁书写的一样—— “如若能赐我一个伊甸园内的'伊扶',使她的肉体与心灵,全归我有,我就心满意足了。” 他以前读到这句只觉得夸张。 但现在,他也可以不要知识、不要名誉、也不要那些无用的金钱。 只要‘伊扶’。 郁英就是他的‘伊扶’,是他身体里的一部分。 他的灵魂伴侣,他的soulmate。 他的骨中骨,肉中肉,血中血。 沈青和心跳如擂鼓,甘愿做荷尔蒙的囚徒。 “我会让你幸福。”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像是别人在说,“我一定会让你幸福。” 郁英还没来得及反应,他又补了一句,语气近乎恳求:“只要你幸福,我死都愿意。” 他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 “郁英。”他深吸一口气,“你愿意和我——” 张应慈也顾不上听墙角了,赶忙走到近前。 他声音比脑子快:“她不愿意!” 第35章 妈,他们在吃嘴巴 “轻浮!道德败坏!”张应慈快步上前将郁英揽在身后。 不止没道德,还想害自己没道德。 沈青和被他突然逼近,下意识退了半步。 这人又高又壮,突然站到面前好有压迫感,而且貌似一拳能给他打死。 但没了爱,活着又是什么幸事吗? “你好。”他说,声音还是那样不紧不慢,“我知道你,你就是蔡教授的儿子吧?” “了解得这么清楚,那就是道德败坏故意破坏家庭了?”张应慈自高而下睥睨他。 “还没结婚怎么算破坏家庭?”沈青和眉眼弯弯。 道德不道德的有什么用呢? 难道道德高尚就能得到媳妇? 找媳妇各凭本事呀! 张应慈从未这么痛恨过自己的笨嘴拙舌。 “行,好。”他直接转身推开院门,朝里喊了一声:“妈,我回来了!” 王秀擦着手迎出来。 “应慈啊。”她先把水杯递过去,“快喝水,走过来热坏了吧?” “妈,这位是谁啊?我不认识,您给介绍介绍。” 王秀说:“这是我们在外面买东西时碰到的,蔡教授的学生。” 张应慈点了点头,忽然问:“妈,那我呢?” 王秀一愣。 “什么你呢?” 张应慈不说话,就用期盼的眼神看着她。 王秀扫了他一眼,又扫了沈青和一眼,忽然醒悟过来。 “你?你是我的好女婿啊!” 张应慈心满意足。 他说:“这位蔡教授的学生,时候不早了,早点回去吧。” “我们一家人还有事要忙,就不方便招待你了。” 张应慈说完大度回屋。 沈青和没想到他这么下作! 自己就输在认识郁英晚了一步,让他提前把岳母笼络住了。 没事,他还有时间。 郁巧见张应慈进来,立刻安慰他。 “姐夫!”她仰着脸,笑得真诚,“你是全天下最好的姐夫,我只认你!” 可不能让他跑了,她小学都还没念完呢。 在张应慈眼里,郁巧从未如此顺眼过。 “好巧巧,拿去买糖吃。”张应慈荷包一掏就是一角钱。 郁英目送沈青和离开,一进来就看到张应慈坐在屋内,装模作样地拿着书看,凹文化青年的人设。 她也没开口,而是自然地坐到对面看自己的书。 张应慈时不时瞟她一眼。 正常男人遇到这样的情况一般都是对女方一通指责。 但这事是自己妈搞出来的啊,怎么能怪别人呢。 要怪就怪自己吧。 “刚认识就对你做出承诺的人,肯定别有用心,要不就是诓骗你。” “嗯。” 这不冷不热的回答让他咬紧牙关,憋了半天,终于找到话题:“玉琴跟我什么关系都没有,就是个乌龙。” 张应慈将起因结果讲了一遍。 郁英听完松口气。 还好,这个世界没那么多主角。 屋里安静下来。 张应慈低头翻了两页书,又抬头,欲言又止。 “郁英。” “嗯?” “你喜欢有文化的人?” 郁英想了想,点头:“有文化肯定比没文化好。” 张应慈的表情一下子认真起来。 “我其实很有文化的。” 郁英看着他。 “听说以前在部队,我成绩都是数一数二的。”他顿了一下,“就是失忆记不得了,所以这次考试没过。” “但最迟下个礼拜,我一定考过。” 张应慈承诺完就开始发奋图强背书,但心里有事,背得那叫一个抓耳挠腮。 一段话翻来覆去念了七八遍,合上书还是记不住。 郁英本来不想管他。 但听他一直在原地打转,是把同一段话从头念到尾、从尾念到头。 她实在看不下去了。 “我都记住了,你咋还没记住?” “你不觉得这段话很绕吗?” “并不。”郁英说,“政治理论都有结构的——谁,做了什么,为了什么。” 她狐疑地看向他:“你不会在逐字死记硬背吧?” “对啊。” 郁英拿过他的书。 “前面的都背了?” 张应慈点头。 郁英随手抽了几个问题,张应慈一字错漏都没有。 她愣了一下。 难不成这人真是天才? 这么好的记性,尽干这种没效率的事。 “你这样不行。”她把书放到两人中间,“我教你个办法。” 她读了十九年书。 死记硬背是下下策,做事得讲方法论。 郁英翻了翻他的学习材料,很快理出了脉络,指着目录说:“重点是总纲和前三章,要一字不漏地背。” “后面的都是延伸,很少考原文,一般考理解。” 张应慈半信半疑:“真的吗?” “意思对了就给分,不用一字不差。”郁英说,“你信我,我没有失忆。” 她拿过笔,在纸上给他列了个提纲,一条一条理得清清楚楚。 两个人坐得很近,几乎大腿贴着大腿。 张应慈微微侧头就能看见她的脸。 郁英从村里出来后,真是脱胎换骨。 不只是脸白净了、身上香了——是整个人都不一样了。 阳光从窗户斜斜照进来,落在她脸颊上,细密的绒毛像镀了一层薄薄的金粉。 她认真起来会微微蹙眉,嘴唇无意识地抿着。 天有点热,碎发被打湿贴在额角,汗津津的,可闻起来竟是香香的。 张应慈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他心跳好快! 目光从她的耳垂滑到眉梢,再到鼻尖,最后落在那张一开一合的嘴唇上。 饱满、红润,像熟透的番茄。 应该和想象中一样,柔软、清甜、汁水丰沛! “砰——” 门被推开。 郁巧捧着几个洗好的桃子站在门口,愣住。 张应慈人高马大,坐在那儿几乎把郁英整个人笼住。 从她的角度看过去,两个人脑袋凑在一块儿,嘴和嘴只差两厘米。 郁巧拿食指刮了刮自己的脸蛋,吐舌头:“真是羞羞!” 她把桃子往桌上一丢,转身就跑。 外面传来王秀的声音:“郁巧!跟你说多少遍了,别去打扰他们!” “妈!他们俩靠在一起吃嘴巴!” “小孩子别管那么多!” 张应慈腾地弹开,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尖响。 果然,郁巧还是和从前那般不讨喜! 第36章 矫情 “你干嘛,大惊小怪的。” 他这一躲,反倒把郁英吓了一跳。 不过是错位而已,嘴唇压根没碰上,搞得好像她占了多大便宜似的。 防她跟防贼一样,矫情! 张应慈挪到对面坐下,不敢往她脸上看。 他生硬地换了个话头:“彩礼有二千八百八十八,外加三转一响。” “我妈说的大学名额,我也能办到。”他说,“但今年的已经没了,看能不能争取明年。” 军区是一级单位,有权限推荐军人、军属和职工去念工农兵大学。 但名额极少,竞争激烈,一年统共就那么几个。 郁英沉默。 工农兵学制短,两三年就能念完。 要是今年九月入学,努力点或许能赶在恢复高考前拿到文凭。 别人还在埋头备战时,她已进入科研所大展拳脚。 可要是明年才入学,那就尴尬了。 还没等她毕业,用人单位面前有两种选择。 工农兵推荐生和高考统招生。 不管谁是领导,都会倾向后者吧。 毕竟学历等级制度,堪比种姓制度啊。 要是不能赶在高考恢复之前毕业,这个文凭的价值就大打折扣。 张应慈看郁英又深沉上了,生怕她又在心里想什么乱七八糟的鬼点子。 他得赶紧给她找点事做:“你想要什么样的工作?“ 郁英叹了口气:“不用了。” 上次在房间没找到钱的时候也是这样,现在又是这样。 这显得自己好无用。 “郁英。”张应慈终于抬起头,目光诚恳的直视她,“你想要什么工作,都可以跟我讲。我一定办得到。” “不是,我已经有工作了。” 张应慈愣住:“什么时候的事?这几天没见你出去找啊。” 难不成是那个小沈帮忙? “之前找的,”郁英说,“你还记得我找工作被关系户挤下来的事吗?” “那个关系户就是郁芳。” 张应慈想起她那天萎靡不振的样子。 怪不得。 光是工作被抢,可能还没那么气;但被郁芳抢——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难怪看电影那天,他炫耀着回去时,郁英笑得那么开心。 张应慈生出几分同仇敌忾。 陈立杰的眼神太恶心了,比小沈还恶心。 十分猥琐,令人厌恶,就好像在用眼神剥人的衣服。 “那天科长看完我的字眼睛都直了,”郁英有点小得意,“虽然那个工作没拿到,但他昨晚特地来找我,说宣传科还缺人。” 张应慈看着她鲜活生动的小表情,忍不住反思。 其实,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的是自己吧。 他以前隐约觉得郁英在骗他。 尤其是得知自己是团长时,这种怀疑达到顶峰。 因为放眼整个军区,没有哪个团长的妻子是乡下人。 就连年轻些的营长,娶的不是干部家庭出身,就是城市职工、文教系统的妻子。 他不知不觉也落入了这种偏见中。 可,郁英有什么好骗自己的呢? 她凭自己的本事就能找到工作,凭自己的能耐就能过上好日子。 说到底,是他还没发现郁英的好。 不如失忆前的自己远矣。 张应慈啊张应慈,别做敏感多疑有偏见的男人,要试着了解她。 …… 郁芳在家属院的日子不好过。 自从举报信的事传开,整个筒子楼的人看她,都像在看瘟神。 得澄清啊。 不然以后在家属院里,她就真成了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 郁芳特意在大家都聚集在走廊做饭时等着。 玉琴的妈刚出来,她就迎上去。 “婶子,”郁芳有些委屈,“我听说前阵子有人举报张团长的事。” 玉琴她妈皱眉。 “我听说您怀疑是新来的人,新来的只有我。”郁芳说,“但这事确实不是我干的。” “郁英是我亲姐,张应慈是我姐夫,我怎么可能去举报他还加害了玉琴?” 这话一出,旁边择菜的几个军嫂都竖起了耳朵。 郁芳继续说:“有个团长姐夫,那不得偷着乐吗?还想着把自己姐夫搞下去,图什么?” 有人插嘴:“那可不一定,你可能就是见不得别人好呗。” “见不得人好,也不会干这种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事啊。” 她那天真是脑抽了才干出这种事,后悔死了。 郁芳叹了口气,眼眶微微泛红,“我跟我姐都是从大山坳里出来的孩子,血浓于水的一家人。” “在京城除了她们一家我就没亲人了。” “不知道举报的那人心理多扭曲!还把锅扣在我头上。” “本来我姐脾气就不好,这么一搞,那不得害得我姐妹俩关系破裂吗?” 这番言辞太恳切了。 有人信了几分。 确实,亲姐妹举报自己的团长姐夫,图什么呢? 家里有个厉害的姐夫不巴结着,反倒去拆台? 姐夫倒了,她姐跟着倒霉,她在京城就这么一个亲人,以后在陈家受了委屈都没人撑腰。 自己断自己的后路?说不通。 玉琴也听进去了。 这么一想,倒也能理解。 奸懒馋滑脾气还差的姐遇到张团长这样的男人,是得看紧点。 所以怕别人撬她姐姐的墙角,才专门来问为什么是女兵去照顾。 误以为她们说坏话,才来说姐姐本性不坏。 玉琴她妈气早就出了,闺女的名声也洗干净了。 以后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把人得罪狠了,谁知道什么时候放一记冷箭? 她笑着拍了拍郁芳的手:“你这丫头就是太敏感了,我也没说是你干的。” “那天我是气糊涂了,现在说开了,肯定没人再怀疑你。” 陈父陈母发现邻居们又像往常一样主动跟他们聊天了,回到家,脸色好了不少。 “你找个时间,上门去给你姐解释一下。” 郁芳点头:“好的爸,办公楼在哪里呀?” 陈父说完地址问:“怎么了?” “我姐明天去宣传科上班,我看能不能趁午休时去找她。” 陈父随口感慨:“听说你姐只有小学学历吧?宣传科最差也得是高中生。不愧是张家,能量大。” 是啊,狗命真好。 郁芳想起在村里的时候。 她是唯一的初中生,干活利索,嘴甜会来事,嫁的男人也是知青里条件最好的,有望进城。 而郁英好吃懒做脾气还不好,谁见了都烦她。 怎么来到城里,什么都变了呢? 不对,还有没变的。 陈立杰就没变,一如既往地对她好。 郁英长了那么张狐媚脸,以前在乡下给陈立杰送饭送水……但不管冲他使多少手段都没用。 陈立杰还是坚定地选择自己。 ? ?不止郁英很会pua,我看张应慈自我pua也很是不俗啊! ? 本期的pk过了,全靠大家追更,我真是感激不尽。 ? 每一个追更的都是我的好宝宝,我能理解大家想养肥的心情,但还是选择每天看四千,呜呜呜,我真的太感动了。真是恨不得一天发一万字感谢大家,奈何手速跟不上!我会努力的。 第37章 腰很有力 两人还没领证,现在还是分居状态。 今天是郁英第一天上班,张应慈自然起了个大早,骑着自行车来送她上班。 “草帽。”张应慈从车把上摘下来,往她头上一扣,“戴着,不然一天下来脸得晒脱皮。” 郁英怕冷又怕热。 冬天皮肤会干裂,夏天又会晒伤。 娇气! “这是保温水杯。”张应慈拧开盖子,给她闻,“里面放了冰块,泡了金银花,清热解暑的。” 冰块? 张应慈家居然还有冰箱? 郁英有点怀念张家的洗手间了,他家的居住环境实在是好。 “人丹。”他又从那个小挎包里摸出个小纸盒,“头晕恶心就含两粒。” “花露水。”玻璃小瓶递过来,“防蚊子的。” 郁英觉得好奇妙。 她其实对军人群体一直有刻板印象——刚猛、干脆利落、雷厉风行、不拘小节。 但张应慈打破了这一印象。 他是一个很敏感的男人。 喜恶同因。 郁英惧怕张应慈的敏锐,可被妥帖照顾时也不禁感叹他实在是一个很好的男人。 她仰头看他,一张脸漾开笑来,“多亏了你,有这些东西我今天的工作一定会顺顺利利的。” 郁英的眼睛实在是摄人心魄。 张应慈不自在地撇过头,将小挎包给她戴上,倾斜车身拍了拍后座,“上来,我们去上班了。” 郁英坐上后座,两只手抓着车座底下弹簧,并不搂他腰。 早上太阳还没出来,没那么热,风很凉爽。 郁英看到他脖子上的红点,空出一只手,从布袋子里摸出花露水,拧开盖子,往他后脖子上抹了一点。 张应慈一激灵:“你干嘛?” “痒不痒?”郁英投桃报李,“有个蚊子包。” 张应慈没吭声,但骑出去一段路后,他忽然说:“抓稳了。” “嗯?” 郁英还没反应过来,车子猛地拐了个弯,她身子一歪,本能地搂住了他的腰。 张应慈的腰很有力,隔着衬衫能摸到一整块一整块的肌肉。 郁英反应过来,嘀咕道:“故意的吧。” 不就是帮忙擦药,不小心摸了一下他的脖子吗? 还故意吓自己! 幼稚! “没故意。”张应慈红着耳朵解释,“是路不平。” 车停在办公楼门口,张应慈单脚撑地,问:“中午在食堂吃还是我给你送?” “食堂。” “嗯。”张应慈顿了顿,“妈给你零花钱了吗?不好吃就去国营饭店,别饿着自己,知道没?” “嗯嗯!” “下班我来接你。”张应慈又补了一句,“第一天去,别跟人吵架。有什么事回来给我说。” 郁英头也不回地挥了挥手:“好——” 她背着那个小挎包噔噔噔上了台阶,马尾辫一甩一甩的。 张应慈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门口。 他在自行车上坐了好一会儿。 怕她第一天去不适应,怕她那张嘴得罪人,又怕她被人欺负。 …… 宣传科在办公楼就一间办公室,门上钉着木牌子,白底红字,写着“宣传科”。 屋子不大,摆了六张办公桌,两两相对。 桌面是黄漆,有的地方甚至连漆皮都翘起来了,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木头纹。 靠墙有一排绿色的铁皮文件柜,漆面起了泡,柜门上贴着纸标签——“文件”、“材料”、“存档”。 正中间立着一块小黑板,粉笔字写着本周工作安排。 这个科室,看起来没什么经费啊! 郁英进去的时候,里头已经有两个人了。 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坐在靠窗的位置,戴副黑框眼镜,正伏在桌上写东西,听见门响抬头看了一眼,点了下头,又埋下去了。 另一个是女的,二十出头,梳着齐耳短发,坐在最门口那张桌,桌上摊着一沓材料,手里捏着支钢笔,正在抄写什么。 她看见郁英进来,上下打量了一眼,笑了一下:“你就是郁英同志?” “嗯,今天来报到。” “知道知道。”女的站起来,手在裤子上蹭了蹭伸出来,“我叫周敏。” 郁英跟她握了一下。 “坐那儿吧,”周敏往靠窗的方向一指,“那张桌是你的,昨天刚腾出来的。” 靠窗,光线足,还能看见院子里那棵老槐树。 这么好的工位居然能轮到她? 郁英走过去,把挎包搁在桌上。 周敏热情地倒了杯水递过来:“先喝口水。” 又探过身来帮她把桌上的灰擦了擦,“这桌子空了好久了,昨天才收拾出来,你看看还缺什么,我帮你找。” 她对新来的同事没敌意,因为宣传科基本没有上升渠道。 这个科只有一个领导岗,上面的人不退、不调、不走,下面的人就上不去。 来新人能分摊他们的活,自然是热情欢迎。 郁英接过杯子,道了声谢。 “刚刚送你来的,是你对象吧?”周敏的语气里带着掩不住的羡慕。 真好。 周敏自己的对象也在宣传科——范家伟,就坐在她对面。 两人处了两年了,没敢声张。 同一个科室,要是被领导知道了,肯定得调走一个。 所以范家伟永远不会送她上班,中午在食堂吃饭都得隔着几张桌子,装作不相干。 唯一的相处时间,就是出外勤的时候。 “你对象个子真高,”周敏收回目光,压低声音,“当兵的吧?” “嗯。” 这年头营养跟不上,男人大多一米七出头。 张应慈一米九的身量往哪儿一站都扎眼,想不注意都难。 两人正聊着,伍科长端着搪瓷杯进来。 他往门口一站,扫了一圈屋里的人,冲郁英笑呵呵地一招手:“来来来,给大家介绍一下。” 办公室里的人陆陆续续都到齐了,有老有少,听见声音都抬起了头。 “这是郁英同志,以后就是咱们宣传科的一员了。”伍科长语气带着捡到宝的得意,“这小同志的字写得非常好,以后外面的标语,都交给她。” 话音刚落,年纪大的那几个没什么反应。 他们本就很少出外勤。 写标语要爬梯子、扛凳子,他们这把年纪,老胳膊老腿的折腾不动。 第38章 出外勤 他们平时就守在屋里写写材料,写写黑板报、更新公告栏,挺好。 倒是周敏和范家伟,脸上的笑变得勉强起来。 出外勤是好差事啊。 不在领导眼皮子底下,时间都是自己的。 上头安排一天写两三条标语,你手脚麻利半天写完,剩下那半天——逛街也好,串门也罢,去供销社买点东西也行,随你。 可要是整天坐在办公室里,伍科长那双眼睛就搁你身上,那是一丁点鱼都摸不着。 现在倒好,新来的一个人把外勤全包圆了。 周敏面上笑着,心里立即对郁英升起敌意。 她知道自己不该这样,这是伍科长安排的又不是郁英抢的。 但这耽搁她谈对象了啊。 周敏声音清脆:“伍科长,我们听您都夸了两天了,这字到底好成什么样啊?也让我们这些凡夫俗子开开眼界。” 她对面的范家伟立刻接上:“就是,让我们也开开眼呗。” 范家伟个子不高,方脸,皮肤晒得黑红,是那种扔人堆里找不着的长相。 但人不笨,嘴也快,周敏一个眼神他就知道该怎么接话。 伍科长笑眯眯地看向郁英:“来,郁英同志,写写吧。” “你的字看着就有劲,有一种——朝阳的感觉。” 这下众人都暗暗撇嘴。 不知道哪来的关系户,科长侄女吧? 还朝阳的感觉?啥字能有朝阳的感觉?又不是画画,画个太阳上去? 郁英走到角落的小黑板前,拿起一截粉笔。 她想了想,抬手写了一行字—— “春风杨柳万千条,六亿神州尽舜尧。” 粉笔在黑板上沙沙地响,笔画干净利落,没有一处犹豫。 写完最后一笔,她退后一步,把粉笔搁在黑板槽里。 众人一看也不怀疑是关系户了,纷纷开口:“这字确实有朝阳的感觉!” “大气,一看就有劲。” “好字啊!这是我见过数一数二的字了!” “伍科长好眼光啊,这样的苗子都能招来我们宣传科。” 这字谁敢说不好?想去农场改造是吧? 范家伟清了清嗓子:“这字用粉笔在黑板上写还行。” “但刷标语用的是排刷,只能写出板板正正的字,这种……排刷写不出来吧。” 伍科长摆摆手:“郁英同志还会写别的字体,行楷也是一绝。” “来,给大家展示展示。” 郁英换了个位置,在黑板空白处又写了一行。 行楷灵动飘逸,行云流水,和刚才的毛体判若两人。 如果不是亲眼看见,还以为是换了个人写的。 这下范家伟也傻眼了。 他想着自己未来的清闲日子,咬了咬牙,又开口:“伍科长,这大夏天的,外面太阳多晒啊。” “小姑娘家家的,还是让我去吧,别给人晒坏了。” 他说得情真意切,好像真的很关心新同事。 伍科长端起搪瓷杯喝了口茶,把杯子往桌上一搁,脸上的笑意收了个干净。 “早上哪里会晒?”他扫了一圈,“你们平时偷懒,一两个标语写一整天,以为我不知道?” “一个个都是老油条。”伍科长声音不大,但压得人喘不过气,“效率上不去,工作也干不好,成天就想着怎么糊弄。” 现在都是铁饭碗,进来了就是一辈子,只要不犯大错,谁也动不了谁。 他专门把郁英招进来,是动了心思的。 这小同志能力没话说,字写得好,但学历低。 小学生在这个年头想坐办公室搞文件写材料,资历不够。 出外勤正合适,照着稿子往墙上写,只要字好就行,别的不挑。 而且她是破格招进来的,肯定比谁都卖力。 有这么个人在前面杵着,看那帮老油条还好不好意思磨洋工。 伍科长训完人语气缓下来:“行了,都干活去吧。” “以后出外勤,周敏和范家伟你们俩一人配合郁英一天,轮着来。” 出外勤都是两人,一人扶梯子一人写,轮换着来。 现在郁英一来,直接把人岔开了。 伍科长都说到这份上了,两人也不敢再触霉头,只好应下。 办公室也没人帮腔,他们早就看不惯这偷懒的两人了。 你偷懒、他偷懒,那工作不都得自己干了吗? …… 伍科长出去之后,办公室安静了一会儿。 周敏撕了张纸条,趁人不注意揉成团,弹到范家伟桌上。 范家伟拿起来展开,看了一眼,攥在手心里。 纸条上就几个字:厕所说话。 这个点大家都刚到办公室,还没到用厕所的时候。 两人站在水池边上,水龙头滴着水,一滴一滴的。 “家伟,你想个办法啊。”周敏着急道。 范家伟靠在墙上,双手抱胸,闷了半天:“想什么办法?我们这段时间偷懒实在是太明显了,科长明显生气了。” “我们哪有很偷懒?”周敏瞪他,气不小,“以后外勤全让她干了,咱们连话都说不上。” “咱们这么一直偷偷摸摸下去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要不我们结婚吧!” 范家伟皱眉,“其他科室现在都不差人,难不成你想看我调到保卫科去?” 保卫科可不是个清闲活。 巡逻、检查消防、还要上夜班…… 周敏灵机一动,压低声音:“我有办法,你扶梯子的时候别扶太稳。” 范家伟皱眉:“什么意思?” “晃一下就行。”周敏伸出双手比划了一下,“就吓唬吓唬她,让她不敢上梯子。” “这……”范家伟犹豫了,“万一摔着人了咋办?” “你轻点啊!”周敏掐了他胳膊一把,“又不是让你把人掀下来,就晃一晃,让她腿软就行。” “到时候你就说有路不平、有石子……” “她要自己不敢上了,那能怪谁?科长还能逼着一个怕高的人爬梯子?” 范家伟低头想了一会儿。 “行。”他说。 “嗯。”周敏抿嘴笑了一下,拍了拍他胳膊,“去吧,我过两分钟再回。” 范家伟端着搪瓷杯回了办公室,路过郁英桌前的时候瞥了一眼。 郁英正低头整理桌上的东西。 周敏倒是进门的时候冲郁英笑了笑。 第39章 迅速反击 经常上班的人都知道。 刚入职,所有人都很冷漠——好单位。 第一天就有人对你嘘寒问暖——烂单位。 社会是加分制。 人都会先保护自己,观察你,觉得你还行,才慢慢释放善意。 刚认识就对你十分热情的十有八九会套路你。 郁英屁股没坐多久,伍科长就安排了外勤任务。 内容是军区大院东门外围墙上的宣传标语:“提高警惕,保卫祖国”。 八个大字,仿宋体,每个字大约一米见方。 “今天先写一条试试手。”伍科长说。 范家伟主动请缨:“科长,我跟郁英同志去吧,正好我手头的材料写完了。” 伍科长看了他一眼,点头:“行。” 周敏冲范家伟使了个眼色。 范家伟微不可察地回了个点头。 排刷、颜料桶、量尺、粉笔,一样一样搬出去。 范家伟扛着梯子走在前面,郁英提着颜料桶跟在后面。 七月底的京城正式进入汛期。 三十七度的直晒加闷湿,像被塞进了蒸笼。 郁英其实不喜欢出外勤。 如果是正常情况下,她会请范家伟喝瓶汽水,配合他偷懒,再找个机会写个材料展示自己有坐班的能力,把外勤甩回给这两人就完了。 展示能力,让科长满意,让同事舒服,自己还不用晒太阳。 可惜,伍科长说他们老油条,又把她这个新来的插进来,明摆着是当监工。 得罪领导还是得罪同事?当然是得罪同事啊。 反正都要得罪了,郁英也不找他唠嗑套近乎,到工作地点就开始调颜料。 东门围墙足有四米高,墙面新刷了白石灰。 范家伟把梯子靠上去,踩了两脚试了试。 “稳得很,”他回头冲郁英笑,“你上去吧,我在下面扶着。” 郁英说:“范家伟同志,你先上我帮你扶着。” 范家伟心里打鼓。 咋突然让自己上?难不成是她有所察觉? “伍科长都说了让你来,我哪敢抢你功劳啊。”他摆手,语气尽量自然。 “你误会了,我不是想偷懒。”郁英笑着道,“只是我第一次写没经验,怕上去之后尺寸拿不准,得麻烦你这个老手先上去用粉笔帮我框个距离出来。” “不用框。”他催促道,语气里带了点急,“伍科长看过你的字,你心里有数就行。” “快点吧,再磨蹭下去太阳就更晒了。” 郁英就这么抱臂盯着他,一言不发。 范家伟汗流浃背。 她就站在那里,沉默地看着他。 他只觉惊颤,想往后退。 郁英直接走上前,伸手晃了一下梯子。 这就是普通的竹制直梯,靠在围墙上本就不牢靠,一晃更是嘎吱作响。 这墙就算不爬到顶,在中间写字,离地也有两米多。 万一摔下来肯定要痛好几天。 郁英伸手把梯子左边撑腿抬起来,用脚扒拉掉那块石子,又把撑腿放回平地上。 范家伟的脸一僵,但很快又恢复如常。 他干笑两声:“啊,这里居然有石子?我没注意。” “不过没关系,我扶着呢,不会有问题的,就算摔了我也能接着你。” 郁英语气真诚,“那真是谢谢你了。” 她说完,拎着桶利索地爬上梯子。 范家伟见状劝阻:“郁英同志,你咋拎着颜料桶啊?这不太方便吧。” “我挂在胳膊上,这样就不用爬上爬下蘸颜料了。” 范家伟在下面扶着,看着她往上爬。 郁英宁愿伸长手都不愿爬到最高。 “范家伟同志,”她居高临下,“你扶稳了啊。” “稳着呢稳着呢。” 范家伟的手搭在梯子两侧,拇指无意识地抠着竹节。 他静等时机。 郁英开始描第一笔,排刷蘸饱了红漆,手臂伸得笔直。 她现在重心全在外面,这个时候只要轻轻一晃,肯定能把她吓得尖叫连连! 范家伟深吸一口气,双手暗暗发力。 郁英感受到晃动,立刻弯腰扶住梯子保持平衡。 她就知道! 这叼毛要使坏! 郁英胳膊上的颜料桶磕在梯档上的闷响。 她低头看了眼方位,顺势用小拇指勾住桶底。 范家伟正准备迎接她的尖叫。 却不料,一桶颜料直接劈头盖脸浇了下来。 “哗啦——” 稠稠的、带着刺鼻味的红色液体,从他头顶淋到胸口,顺着衬衫往下淌,滴在地上洇开一片。 范家伟懵了。 他张着嘴,眼睫毛上挂着红色雨帘,整张脸像刚从染缸里捞出来。 郁英立刻下了两步梯子回到安全的高度,拎着桶,居高临下看着他。 “范家伟同志,”她语气真诚,“你没事吧?” “刚才梯子不知道为什么晃了一下,桶也跟着晃,这颜料不小心洒出来了,真是太不好意思了。” 范家伟:“……”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 白衬衫彻底报废,红漆顺着裤腿流进鞋里,脚底下已经聚了一小滩。 “我早说了让你别拎着桶上——” “挂在胳膊上方便嘛。”郁英打断他,一脸无辜,“谁知道梯子突然晃了。” 郁英三两步跳下来,假模假样道:“这么狼狈,现在可咋办啊?” “你不会要让我赔你衬衫钱吧?我农村的刚出来上班还没领工资呢,没钱。” “我也不知道这梯子为什么晃了,现在可真是怕极了,也不敢再上去写字了。” “要不咱们就到这儿,回去跟伍科长说吧。” 范家伟看着她那张漂亮的脸,恨极了。 怎么可能回去说? 说自己没扶稳梯子,害得桶也晃了把自己浇了一身。 这不明摆着自己使绊子不成,还吃了个大亏吗? “没事,写完了再回去。”他咬牙抹了一把脸,反而呢,红得更均匀了。 郁英哪还敢上去。 如果说刚刚是小打小闹,那么现在肯定是得罪对方了。 范家伟都被她整成红脸关公了呢。 把人得罪成这样,还把自身安危交到他手里? 她又不傻。 “算了。”郁英直接推脱。 她把桶往地上一搁,退后两步,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我现在腿都是软的。” 范家伟咬着后槽牙:“郁英同志,这是伍科长交给我们的任务。” “我知道啊。”郁英眨了眨眼,“可我现在腿软,上不去。” 第40章 天神下凡 “要不你上?”郁英建议道,“我帮你扶梯子,保证扶得稳稳的。”看我晃不晃你就完事儿了。 “你就是偷懒。”范家伟声音沉下来,“我要回去跟伍科长说,你不配合工作。” “去吧。”郁英无所谓地一摊手,“正好我也想问问伍科长,梯子下面垫着石子是怎么回事。” “而且我在梯子上又没大幅度动作,为啥晃?总不至于梯子自己长腿吧?” 范家伟深吸一口气。 这人一点都不好拿捏! 他最终服软:“这种木梯子用久了,有点晃是正常的。” “你第一次出外勤,没经验,害怕也是人之常情。” “再说了,咱俩是搭档,你真摔着了我能讨到什么好?” “赶紧把活干完回去交差行不行?免得伍科长以为我们在偷懒。” 郁英没说话。 范家伟见她神情放缓,以为她吃软不吃硬,又道:“刚才我说话冲了点,你别往心里去。” “大家以后还要共事——”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补了一句:“你也说了,你是农村出来的,拿到这样的工作不容易。现在还没转正——” “你上去写,我在下面好好扶着。”范家伟拍了拍梯子,“保证不晃。” 郁英叹口气。 工作确实难找,多少高中毕业生因为找不到工作被迫下乡。 还是得先把这条标语写完,再回办公楼看能不能协调一下,不出外勤或者自己单独出外勤。 “你先去找个地方洗洗脸吧。”郁英随手指了个人,“我让别人帮忙扶。” 范家伟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一个提着鸟笼打着蒲扇的老大爷正慢悠悠经过。 “至于吗?”范家伟干笑一声。 “我也只是关心你,”郁英打断他,“颜料干了就难洗了。” 她说完没等回话,直接扬声喊住了那个遛弯的老大爷。 “大爷!帮个忙行不?” “我要上去写几个字,帮我扶扶梯子。” 只有这种不为温饱奔波的人才有闲心热心肠。 老大爷果真停下来,“行啊。” “您看起来身子真硬朗,我要不要找人帮您一起扶?” “你太小看我了。”老大爷摆摆手,“扶个梯子而已,我一个人就行了。” “那可太好了。”郁英转向范家伟,“范家伟同志,这里不用你帮忙了,你先去吧。” 范家伟脸色铁青。 他万万没想到郁英会来这一招。 咋好说歹说都不行,这人防备心是有多重啊。 范家伟这么大个红人杵在路边,路过的行人纷纷侧目,有人捂嘴笑,有人窃窃私语。 他听见嘲笑声,臊得下意识蹲下来假装系鞋带。 老大爷扶着梯子,仰头看郁英写字,嘴里念叨:“姑娘你这字写得真好看!” “都不用粉笔描框,一笔就成了,真是厉害。” 范家伟听到这些话心里更堵。 “大爷!”他喊了一声,“您的鸟儿好像中暑了!” 老大爷下意识回头。 就这一回头的功夫,范家伟立刻上前作势帮忙稳住竹梯,实则顺手就是一晃。 他刚刚就是太善良了,晃动的幅度太小,才没吓着她,自己反倒吃了个大亏。 反正全身都被泼颜料了,还能有什么代价? 这次一定吓死她—— 气愤之下,没想到力道太大,竹梯猛地往右一歪。 郁英整个人连着梯子往外倒—— 爹的! 男人不管是老的还是少的都靠不住啊! 正当郁英准备调整姿势卸力、护住尾椎骨时,一双手臂稳稳当当地接住了她。 郁英的脸撞在温热的胸膛上,鼻尖抵着衬衫领口,能感受到底下肌肉的纹路和心跳的震动。 她整个人被兜进了一个结实的怀抱里。 阳光从头顶直直地洒下来,在对方周围铺开一层金色的光晕。 张应慈低头看着她。 他的眉骨很深,鼻梁挺拔,逆光的轮廓像是用刀刻出来的。 天神下凡不过如此了! 他薄唇轻启,安抚道:“别怕。” 郁英愣愣地看着他,没说出话来。 该死的吊桥效应! 张应慈把她放下来,确认她站稳了,才松开手。 他一抬脚就踹在范家伟的胸膛上。 范家伟整个人飞出去老远,顺着墙根滑坐在地上。 张应慈走过去,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他的表情很平静,甚至称得上冷淡,但周身散发出的气压让周围所有人都不敢上前。 “为什么还要动梯子?”张应慈的声音没什么起伏,“教训吃得还不够?” 张应慈送郁英去上班后,因为不放心,在办公楼门口等了会儿。 没想到她很快就出来了,于是一直跟在后面。 他就这么把她上班的过程看了个完整。 看着郁英浇了对方一身颜料笑得一脸奸诈。 对方质问,她又摊手一脸无辜。 在第一次晃梯子时,他就潜伏靠近,危险来临时才能立刻护住她。 范家伟捂着胸口,嘴里还在逞强:“你、你凭什么打人?” “制止你的犯罪行为。”张应慈直视他。 “瞎说,我帮忙扶梯子,你突然跑出来打我!”范家伟唉哟了两声。 老大爷拎着自己完好无损的小鸟,挠了挠头。 这要是还看不出来那全身红的小子在使坏,他几十年白活了。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这热闹不凑白不凑。 “我愿意去作证!”大爷积极参与。 范家伟撑着墙想站起来,胸口疼得龇牙咧嘴,气势矮了大半截。 “干嘛,又没受伤还要找公安?”他不止嘴上硬着,还看向郁英威胁道:“你好不容易有个工作,还想不想转正了?” “我可是认识副主任,你自己掂量掂量吧。” “哪个副主任?”张应慈扯了扯嘴角,“你把名字说出来,我如实上报部队。” 范家伟一愣,脱口而出:“你是军人?” 副主任在办公楼里说得上话,可到了军区面前那就是个芝麻绿豆。 他没了底气,谄媚道:“同志,我们其实是同事,单位处理就好,就不麻烦您了,毕竟这也不是部队的事。” “怎么不是?”张应慈一字一顿:“你谋害的,是我的妻子。” 第41章 你手臂好有力 范家伟瞪大了眼睛。 军区介入,这事就彻底难办了。 迫害军人家属、破坏军民团结——这两个罪名要是坐实了,他范家伟这辈子就算完了。 他一下就哭了出来,涕泪横流:“同志,哪用得着这么上纲上线啊,这真就是一个玩笑!” 在他心里,这确实就是个玩笑。 四米的墙,字写在中间,爬个一米来高就够了。 他全程就在旁边站着,伸手就能接住,摔能摔到哪儿去? 总不可能让她摔到头或者脖子,顶多墩一下屁股,疼两天。 只是想吓吓郁英,怎么就成了犯罪? 何至于此啊。 范家伟两行泪流下来,在脸上那层颜料里冲出一道浅红色的沟。 他祈求地看向郁英:“我真的错了,不要上报部队啊。” 郁英没接话。 范家伟声音都在抖:“这不光是给我定罪那么简单。” “部队的公函直接发到gw会,他们会派人来单位交涉。” 铁拳铁腕铁石心肠啊。 “到时候整个宣传科都逃不掉,上上下下全得过一遍,末了开全单位大会,领导当众做检讨。” 范家伟越说越绝望。 “我真的知道错了。”他几乎是哀求了,“求求您了。” 郁英看着他哭得浑身打哆嗦,没有立刻回话。 真照他说的,宣传科从上到下全得挨一遍。 领导挨了骂,能不记恨她?同事被连坐,能不怨她? 她还得在这种环境里上两年班呢。 况且现在这份工作,说句实在话,挺舒服的。 一条标语一个多小时就写完了,伍科长又不用她写材料,在办公室还能正好光明正大地看书。 空出来的时间还能搞点小发明,趁出外勤跑跑国营厂,卖点改良化肥、护肤品什么的…… 她从来不做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傻事。 只要这件事的结果利己就行了。 为了出一口气,把这些全搅黄了,不值当。 郁英先凑近张应慈,踮脚在他耳边说:“你手臂好有力,我刚刚都快吓死了,还好有你在。” 她说话的气流让张应慈耳朵一痒,酥麻感从尾椎骨直冲头皮。 这都什么话!这人怎么能在光天化日之下调戏他? 郁英只是实事求是的夸奖,不知道他在瞎想,继续道:“让我学着处理一次,好不好?免得以后遇到相同情况不会。” 今天没有采纳张应慈的解决方案,不代表日后不采纳。 对方的付出要及时给予肯定。 免得下次再需要他的时候,他不再站出来。 张应慈红着耳朵点点头,“嗯。” 郁英这才对范家伟说:“我们之间没有任何私人恩怨,你如果想要出外勤那么你应该向伍科长争取,而不是针对我。” “我何其无辜?”她垂下眼,叹口气:“还连推两下梯子,我今天真是吓坏了。” 范家伟立刻认错:“我可以赔你钱,五十。” 郁英不满皱皱眉。 “一百!” 郁英这下满意了,三个月工资呢。摔了都赔不了这么多。 她说:“我也不想把事情闹大,大家抬头不见低头见的。” 范家伟眼睛一亮。 “但是,”郁英说:“我总得给自己留个保障吧。” “你写个经过,签个名按个手印,这事就算了。” 范家伟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这不就是认罪书吗? 但他又没办法,半天憋出一个字:“行。”转身去找纸笔了。 郁英转身看着那面还没写完的墙还有倒在地上的竹梯。 张应慈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以为她是怕了。 他没说话,走过去,一只手揽住她的腰,另一手托住腿弯,直接把人抄了起来。 郁英吓了一跳。 “坐好。”他把她架到自己肩膀上,稳稳地托着,“绝对不会摔着你。” 他不止手臂有力,哪哪儿都有力。 郁英只觉得大高个的视野太爽了。 还能通过声音控制,不用上下来回爬梯子。 她写着字,就听张应慈说:“我重新给你找一份不用爬上爬下的工作吧。” 这以后都要忍着恐惧干活,怎么受得了? 郁英三两下写完示意他把自己放下来,“这样高的墙很少见的。” 张应慈不知道自己什么心理。 太懒会觉得她没有上进心,太勤快又会觉得她辛苦。 郁英把范家伟的认罪书叠好交给张应慈拿回家放好,便回了办公楼。 周敏见到郁英,立刻往她身后看,准备用眼神询问范家伟这事有没有办妥,但迟迟没见人进来。 伍科长看了看时间,两个多小时就写完了一条标语,效率确实提高了。 照这个速度,上午能出两条,范家伟和周敏就能腾出一下午的时间在办公室坐班写材料。 至于郁英,上午写完标语,下午就在办公室自由活动吧。 伍科长正美滋滋想着,范家伟一身狼狈地走了进来。 他问:“这是咋了?” 出外勤身上难免沾点颜料点子,但也没这么离谱,衬衫、裤子、鞋,连头发丝上都挂着干涸的红漆。 范家伟支支吾吾说不出话。 郁英主动打圆场道:“第一次配合不到位,出了点意外。” 伍科长皱眉,目光在范家伟身上扫了一圈。 “这要啥配合,他连梯子都扶不稳?” 如果说他们是老油条,那伍科长就是老油条中的老油条。 这些人的小伎俩,谁还猜不到。 周敏看着对象这副模样,刚要开口打抱不平,却见范家伟一个劲朝自己使眼色。 她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伍科长冷哼一声,“你回宿舍收拾一下再过来吧。” 他让郁英带着自己出去看成品。 写得真是不错,笔画均匀不说,一行字板板正正,远远看过去像拿尺子比着写的一样。 伍科长仰头看了半天,心里一比——不知道比那俩货强到哪儿去了。 “写得好!” 郁英趁热打铁:“伍科长,我想跟您商量个事。” “以后要是墙不高,不用人扶梯子,我一个人出外勤行不行?” 伍科长端起搪瓷杯抿了口茶:“有人配合你更省事呀。” 墙上写字不比桌上,描框的时候没人远远看着,容易歪。 第42章 讨好郁英 但他又想了想。 反正这丫头坐班也没啥用。 写材料她资历不够,更新黑板报有专门的人管,坐在办公室不是发呆就是看闲书,不如放出去干活。 一个月顶多四五十条标语。 要是郁英手脚麻利,一天写两条也绰绰有余。 至于范家伟和周敏就全天留在办公室写材料,倒更好些。 伍科长问:“你一个人的话,可能下午也要写,不怕晒啊?” 郁英坚定道:“一切为了干好工作。” 当然不怕晒,因为她一上午就能写完两条。 伍科长欣慰地点了点头。 “别累着自己,晒狠了就找阴凉地歇歇。” 其实他不是那种压榨员工的领导。 毕竟大家都是给公家干活,犯不着把人往死里使。 只是范家伟和周敏做得实在太过了。 两个人搭档出外勤,磨磨蹭蹭,早晚露个面,中间人就不见了。 一天下来两条标语都写不利索,回办公室还要叫苦叫累。 外勤的活干不好,办公室的活也推给别人。 …… 范家伟拿郁英没办法,但他窝里横能拿捏住周敏。 他洗干净出来,一巴掌拍在树干上,震得手心发麻,又不好意思喊疼,只能把火往周敏身上撒。 “都怪你出的馊主意!差点害死我!人家对象是军人!” “你冲我嚷嚷什么?”周敏被他吓了一跳,“我知道她对象是军人啊!” 范家伟愣住了,声音都变了调:“你知道还让我去干?” “那我能干这种事吗?”周敏理直气壮,“要是一推梯子她掉下来,我接不住那不就完了吗?” 范家伟快被她气疯了:“你咋这么坏呢?” 周敏皱眉:“你咋能说我坏?我那是信任你!” “我看她也没想把事情闹大,”她分析道,“她都没给科长告状。” “再说了,她全须全尾的又没你使坏的证据,你死不承认就得了。” “我认罪书都写了,还没有证据?”范家伟咬牙,“只要她一个不开心,往上一递,我就完了。” 他沉思片刻,目光变得决绝:“从今天起,我们得讨好她。” “啥?”周敏瞪眼,“她就一小丫头片子,你还让我去讨好她,多丢人啊。” “要脸还是要我的命?” 周敏想了一下,觉得他的命虽然也不怎么值钱,但好歹是自己对象,咬咬牙:“那肯定是你的命。我中午在食堂给她打个肉菜。” 范家伟摇头,语气里带着壮士断腕的悲壮:“去国营饭店买一份吧。” “好贵啊!”周敏肉疼,捂着心口,“难道要天天给她买吗?” “哪里用得着天天买?”范家伟说,“看她哪天不开心再买,免得她心情不好迁怒咱们。” 两人再怎么说也是在正经单位上班,情商不会太低。 要讨好人,那多的是办法。 …… 中午午休,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办公楼,直奔国营饭店。 红烧肉装在搪瓷饭盒里,油汪汪的,香味隔着盖子都往外冒。 周敏心疼得直抽抽。 “别心疼了,花钱买平安。” 两人刚走到单位大门口,就看见一个陌生的年轻女人手里提着两个饭盒,正跟门卫聊天。 范家伟多看了一眼,门卫一脸坏笑朝他招手:“哎,范同志,这人说找郁英,你认识不?” 几乎整个办公楼的人都知道了,宣传科新来的小姑娘郁英和范家伟不对付,直接给人泼了一身颜料。 门卫也乐得看热闹。 范家伟和周敏对视一眼——找郁英? 这不正好是机会,帮忙领路也算讨好嘛! 两人立刻迎上去,态度之热情,堪比国营饭店的服务员突然被通知领导来检查。 范家伟堆起笑:“我是郁英的同事,一个办公室的。你是?” “我是她妹妹,郁芳。”郁芳笑了笑,“给她送点吃的。” 周敏也热情得不得了:“来来来,我带你进去。” 郁芳刚刚听门卫说了今天的八卦,眼珠一转,叹了口气:“我听说……你们科里有人和我姐姐不对付?” 自己不能膈应她,那说点小话让别人膈应她总行吧? 范家伟和周敏面面相觑。 有没有一种可能,不对付的就是他们? “我这姐姐啊,从小就是个刺头,”郁芳一脸愧疚,“在家里谁都管不了她,脾气大得很。” 她又摇了摇头,语气里是家门不幸的沧桑:“她那个人啊,心眼多,嘴又不饶人,你们要是觉得她难相处也别生气,多包容包容她。” 范家伟和周敏心里直点头。 确实,确实! 真会说话啊!句句说到他们心坎里了,简直想鼓掌! 但这很明显不是在明贬暗褒啊! 范家伟脸上一板,义正言辞道:“你这话说的,郁英同志工作能力很强,我们都挺佩服她的。” “你这当妹妹的,怎么在外人面前说自家姐姐不好?”周敏也接话,“我要是有这么个厉害的姐姐,那不成天偷着乐!” 这句话说得有多违心,大概只有自己知道。 郁芳一愣。 门卫不是说,这男的才被郁英浇了一桶颜料吗?怎么是这反应? “一家人不护着她就算了,还在背后编排她,这像话吗?”范家伟越说越大义凛然,“你知不知道郁英同志干活有多认真?你知不知道她字写得多好?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就会在这儿说她坏话!” 郁芳脸上的笑彻底挂不住了,连连摆手:“我就是护着她……” “护着也不能这么个护法!”范家伟一声断喝。 周敏紧跟其后,火力全开:“郁英同志有你这样的家人简直倒霉!” “你知道她一个人在外面多不容易吗?你不心疼她就算了,还到处败坏她名声!” “我没有败坏……” “你还狡辩!”周敏说,“你刚才说的每一句我都听见了!什么刺头,什么脾气大,什么心眼多!” “这是一个当妹妹的该说的话吗?” 他们俩把郁芳骂了个狗血淋头,立刻加快步伐,拎着红烧肉就去找郁英邀功。 郁芳快步在后面追:“诶!两位同志,我不是那个意思啊!” ? ?小弟 2 第43章 一丈之内才是夫 郁英的粮食关系还没有从乡下转过来,她吃饭都是用的张应慈给的粮票。 她就不是亏待自己的人,打了一荤一素——酸辣土豆丝配干炸丸子。 单位食堂都是大锅菜,虽然卖相不算很好,但味道不错。 干炸丸子外酥里嫩,还带着汁水,食堂太会做了! 她刚吃几筷子,范家伟气喘吁吁把搪瓷饭盒往她桌上一搁,“郁英同志,国营饭店的红烧肉,趁热!” 周敏紧跟其后揭开盒盖,油汪汪的肉码得整齐,香气腾起来。 “我们特意去买的,排了好久的队呢。” 这两人真的诠释了什么叫能屈能伸。 今天上午,她桌子被擦得锃亮,陶瓷杯里泡好了茶,桌上还会莫名其妙多出一把瓜子、两颗水果糖。 “多少钱?”郁英问。 “谈钱伤感情!”范家伟大手一挥。 周敏接上:“可不是嘛,心意,心意。” “我已经给伍科长申请了单独出外勤。”郁英看了看他们俩又小声道:“你们俩处对象也注意点吧。” 两人同时脱口而出:“很明显吗?” 完了,又被抓住一个把柄。 郁英给他们一个“那不然呢”的眼神。 “没关系,以后我们三个人亲近一点,也没人会怀疑你们搞对象。” 郁英信奉,把朋友搞得多多的,敌人搞得少少的。 一男一女亲近会被怀疑,但三个人就不会,因为太拥挤了。同一个科室,三个年轻人亲近些,再正常不过了。 郁英既然决定翻篇,就不会再记在心里。 别人骂了你一句,你记一辈子,这不就相当于别人骂了你一辈子吗? 她夹了块红烧肉塞嘴里,肉炖得酥烂,油脂在舌尖化开。 “一起吃吧,你们打一个素菜就行了,我一个人也吃不完。” 本来范家伟讨好郁英只是因为惧怕,都已经做好了她冷脸、防备、拿乔的反应了。 没想到郁英这么柔和,还以怨报德的为他们打算。 范家伟这下是真觉得郁英那亲戚歹毒了。 郁英是一个多宽容、多有涵养的人啊! 怎么能这样骂她? 两人笑嘻嘻坐下来,边吃边把科室里谁什么脾气、谁跟谁不对付,竹筒倒豆子讲了一遍。 郁芳跟丢了人,问到办公室说去了食堂,一路追过来。 一进门,就见三个人凑在一张桌上,有说有笑。 “姐。”她招呼道。 范家伟和周敏看到她立马换了个位置,跟左右护法似的把郁英夹在中间。 周敏把菜咽下去,小声蛐蛐道:“英子,你这个妹妹不像个好人。” 范家伟补了一刀:“刚在外头说你坏话,被我俩好一顿怼。” 郁芳只能坐到对面。一抬眼,郁英面无表情,旁边两道目光跟防贼似的。 她打开饭盒,推过去:“姐,我自个儿做的,拍黄瓜和炒豆角,来跟你一块儿吃。” 周敏瞟了一眼,笑出声:“这菜你自个儿留着吧。” “我还头回见有人提着两素菜,巴巴跑来跟人搭伙的。” “你那黄瓜连香油都没舍得搁吧?倒是挺适合你的,”周敏夹起一块红烧肉,“嘴巴碎,吃点清淡的败火。” 郁芳脸上有点挂不住。 她虽说是过来讨好的,但不是出自本心,卤肉还放在仓库没特意带过来,没想到上来挨了一通。 又转念一想——这俩人八成知道她对象是团长,才这么上赶着巴结。 郁英开口了:“这荤菜是他们打的,你也去窗口打一份吧,光吃素营养跟不上。” 郁芳面子上过不去,嘴硬道:“不用,夏天吃不下肉,腻。” 讨好是不想再讨好了。恶心。 郁英这个贱人做出一个高高在上的样子她见了就恶心! 不就是嫁了个团长?有什么了不起的。 她夹了一大口黄瓜,嚼得嘎嘣脆。 清爽的汁水让她心气顺了些。 自己光看到郁英得的好处,没看到她的难处,何必跟自己过不去? 位高权重的男人哪有体贴的?都得别人迁就。 郁英眼睛里容不得沙子,如今指不定沙子都熬成粥了吧。 上嫁吞针啊! 郁芳又被自己的想象美到了,眼神里又多了几分怜悯。 “姐,我觉得在城里生活是真好。”她语气轻快起来,“立杰最近对我也特好,下班回来还给我带东西。” 她偏了偏头,露出发圈:“看见没?他托海城的朋友带的,可时髦了。”又低头扯了扯衬衫,“前两天还给我买了块布料,就是身上这件,好看吧?” 这可不是吹牛,最近的陈立杰可真是好得不得了,称得上是把她捧在手掌心上。 郁芳叹了口气,一脸幸福的烦恼:“以前他连自个儿袜子都不洗,最近倒好,我的衣服也一块儿洗了。” “我说大男人哪能干这些,他还不听,说什么泡冷水伤身子——我寻思这大日头底下的,伤什么伤呢。” 她停了停,看向郁英:“姐,张团长对你咋样?” 没等郁英回答,她自顾自接下去:“咱们女人图什么呢,不就图个知冷知热的人嘛。” “丈夫丈夫,一丈之内才是夫啊!级别再高,不着家,有啥用呢?” 范家伟一愣,郁英对象居然是团长? 一个团长守着自己媳妇上班,让她坐在自己肩膀上写标语,完全不在意衣服会不会被颜料弄脏。 还备了不少东西给她,分别的时候还絮絮叨叨地叮嘱她。 范家伟在旁边忍不住了,开口道:“郁芳同志,你这话说的,张团长对郁英同志那可是——” 郁英笑了笑,截住话头:“你说得对,看你过得好,我就放心了。” 在这个没有互联网、没有什么娱乐活动,连大部分书都没有的年代,郁芳给她带来了不少乐趣。 此人信念感极强,攻击无效也能越挫越勇,变脸速度堪比变色龙。 不止嘴上的嘲讽不痛不痒,背地里举报反倒还能把自己坑了。 范家伟识趣地闭嘴。 郁芳见她不接茬,以为戳中了痛处,越发来了劲:“立杰在汽车连表现特别好,师傅都说他有天分,转正快了。” “转了正就能分房子,到时候把我妈接过来住。” 郁英咽下嘴里的肉:“恭喜。” “到时候请你来喝暖房酒。”郁芳笑着问:“对了,你们打算什么时候办结婚酒啊?” 第44章 开裆裤好友 张应慈为了回部队、结婚,再一次兴冲冲踏入考场。 很好,这次每道题都会做了。 成绩合格那一刻,他的开心程度不亚于范进中举。 沈青和的步步紧逼实在让人恼火。这人书读到狗肚子里了,好赖话听不懂。 说又说不过,打又不能打,没有结婚证,就没有军婚保护。还真拿这个人没办法。 现在有了证就不一样了。 “张团长,恭喜。”政委拍了拍他的肩,“过两天归队通知书和婚姻状况证明会一起下来。” 郁英的家庭出身早在他们抵达京城不久就查得清清楚楚,材料齐全,只等一起盖章。 张应慈全身上下都透着愉悦。 政委打趣道:“就这么开心?什么时候请我喝喜酒?” “得回家跟我对象商量一下。” “行!”政委点头,“正式归队之前,先去团里转转,跟老战友聊聊。” “你这一失忆,好些人你都不认得了,趁早熟悉熟悉。” 他想了想,又说:“对了,沈越今天回来了。” “听说你俩穿同一条开裆裤长大的,去跟他唠唠,兴许能想起点什么。” 团部医务室的门半掩着,里面传来玻璃瓶碰撞的声响。 张应慈推门进去,看见一个弯着腰在柜子里翻东西的人。 “沈越?” 那人转过身来。 张应慈看到他的脸就觉得亲切,这种亲切感甚至高于父母。 “哟,张团长。”沈越语气淡淡的,“我还以为你把我忘了呢。” 张应慈站在门口,一时不知道该进还是该退。 他确实把人忘了。 “进来坐啊,杵门口干嘛?”沈越头也不回,“门又没关。” 张应慈走进去,在靠墙的椅子上坐下。 医务室不大,两张检查床,一个药柜,一张办公桌,桌上摞着几本厚厚的医学书。 沈越自然地开启话头,“你是不知道,这段时间真是把我忙晕了,比在团里还累。” 在团里的训练、日常门诊、卫生防疫,一样不落。 可到了军区医院才知道,还有另一种忙法。 虽然不用训练,但要查房、值班、上手术,那是连轴转啊。 病患太多了。 军人来看,乡亲们也来看,走廊里、长椅上坐的全是人,号都排到门外头去了。 最头疼的是写病历。 有的乡亲不识字,说完了扭头就忘,刚讲完的症状转头又要问一遍。 “完全没有轮岗,只能在桌上趴一会,第二天接着干。” 沈越酸酸的,“这段时间你休息得真好啊,张团长。” “并没有。”张应慈因他的亲近,说话更自然,“我天天都在背书,晚上做梦都在背。” “考过了吗?啥时候归队啊!” “就这几天吧。” “还好你跟政委处得来。”沈越调侃道,“不然消失这么久,换个不对付的,早把你的心腹全换了,等你回来就剩个光杆。” “怎么会?班子不团结,两个人一起撸。” “那也有两败俱伤的啊。”沈越说,“142团不就是吗?” “政委媳妇跟团长媳妇不对付,这矛盾连带着把他们俩也拽进去了,最后可不就杠上了?”沈越摇了摇头,“两个都调走,谁也没落着好。” “你当时还悻悻地说一辈子不结婚呢。” 沈越叹了口气:“你还真别说,我这段时间相看下来,还真觉得不结婚省心。” 话锋一转,他又坐直了:“但没法,别因噎废食啊。” 他说:“要是不结婚,上头怎么看?” “肯定觉得不稳重,连个家都成不了,以后怎么带一万号人?那位置轮得到你?” “趁早找一个,安个家,上头看你稳当了,30岁之前往上提一级,到时候三个步兵团加一个炮兵团归你管——” “到时候别忘了提拔我,你直属队卫生营营长就很适合我。”他顿了顿,嘿嘿一笑:“这样吧,明儿个跟我一起去相看。” 相亲这玩意儿,谁去谁知道。 两个素不相识的人硬坐一块,旁边介绍人还笑眯眯地盯着。 这种罪,不能他一个人受。 再说了,有人陪着壮壮胆,好歹能少几分尴尬。 所以张应慈必须去。 光是想象他坐在那儿手足无措的样子就觉得好笑。 “不用了。”张应慈说,“你自己去吧,我有对象,准备结婚了。” 沈越一愣。 他就是知道张应慈抗拒结婚,才想出这个损招逗人的啊。 这冷不丁来句要结婚什么意思?失忆后他倒变得幽默起来了。 “好吧,我不逗你了,”沈越将信将疑地看着他,“你也别逗我。” 张应慈说:“到时候请你喝喜酒。” 沈越盯着他看了足足十秒,开口问:“她多大年纪,哪里人?” “十八,复兴县。” “那我问你,结婚报告是怎么批下来的?” “改大了两岁。” 沈越坐直了身体,直言道:“你有大问题。” 张应慈是个积极响应号召的人。 如今城里都提倡晚婚,他不可能为了结婚反而把人家姑娘的年龄往上改。 那么一定是有不得不立刻结婚的原因。 他又问:“你们怎么认识的?” “出任务时她救了我,就这么认识了。” “怎么在一起的?” 张应慈缄默不言。 “说不出口?”沈越一看他这副模样,推测道:“是不是她跟你说,你们已经发生了关系?” 他和张应慈是穿同一条开裆裤长大的啊! 张应慈绝不可能在未婚的情况下跟人发生关系。 那么只有两种可能。 要么是被下了药,要么是被人蒙骗。 张应慈这样轴的人,一定会与坏人坏事作斗争,被下药那肯定会报公安。 所以是一个十八岁的农村姑娘,看上了张应慈的皮相或身份,趁他失忆,铤而走险编造两人已发生关系的弥天大谎。 沈越下结论:“你被骗了。” “没有。”张应慈不满地警告:“虽然你是我的好友,但也不能随意揣测我的伴侣。” 沈越瞪大眼睛。 他设想过张应慈的反应。 也许心存疑虑但需要证实,也许念着救命之恩选择妥协不揭穿谎言,但也不至于这样维护啊? 那人给他灌了迷魂汤是吧? “行吧,算我多嘴。”沈越话锋一转,“你结婚总得置办东西吧?我正好歇两天,调休帮你搬。” 蔡淑君的奇招让张应慈有了防备心,他语气认真:“你要是真拿我当朋友,就别做多余的事。” “我可不会哈。”他也没想过。 张应慈这人是越替他做主,他越反感。 但拦不住自己观察嘛,万一抓到破绽,他自己做决定吧。 ? ?正好月底爬榜,谢谢宝宝们投的月票助我一臂之力,太感谢啦! ? 沈越纯碎是个聪明的乐子人,负责为张应慈和郁英的爱情添砖加瓦。 第45章 婚前学习 沈越又和张应慈聊了一阵过去的事,试图刺激他的记忆,但张应慈什么都想不起来。 沈越叹了口气,低头开药。 “维生素b1、b12、谷维素,先拿回去吃几天。”他把药瓶推过来,又补了一句,“我再给你开点安神补脑的,配合着吃。” 张应慈接过药,但没离开。 沈越抬头:“还有事?” 张应慈好一会儿才开口:“有没有那种小册子。” “什么小册子?” 张应慈:“那方面的。” 沈越愣了两秒,随即恍然大悟。 他暗戳戳地问:“你们不是发生过关系了吗?为啥还要看?” “精进一下。” 沈越拉开抽屉翻了翻,摸出一本薄薄的《计划生育和提倡晚婚》递过去。 张应慈接过来,草草翻了几页:“这不对。” “怎么不对?”沈越不乐意了,“这可是官方教材。” “上面只有晚婚晚育的政策宣传,和最基础的避孕知识。” “足够了啊,你还想要啥?” 他要的是怎么能让郁英不痛、且舒服的具体方法。 但这种私密的事不能告诉别人。 于是张应慈只说:“我不会,需要学。” 沈越靠在椅背上,打量了张应慈好一会儿,感叹道:“失忆真可怕,居然还会失去男人的本能。” “我教你。”他压低声音,“先这样……再那样……” “不对。”张应慈皱眉。 他就是这么做的。 但是在半途中央,郁英就喊痛,勒令停止了。 沈越气恼他居然质疑自己的男性本能:“就是这样的!” 张应慈打断他:“算了。咱们团里,有没有已婚的?夫妻关系好一点的那种。” 沈越:“……你想干什么?” “请教。” “你真是疯了,问我就算了,还要跑去问下属怎么过夫妻生活?”沈越捂住脸,“这事真是我讲的那样!不信我让我爸教你。” 沈越家在团部东头,一排平房的第三间。 院子里种了棵枣树,枝叶探过矮墙。 沈越磨磨蹭蹭地把张应慈领进屋,一路上欲言又止了七八次,最后憋出一句:“你待会儿别乱说话。” “我不是乱说话的人。” 沈越心想,失忆前倒是不用担心,但现在嘛,你最好是。 沈齐武正坐在堂屋里喝茶看报纸。 “小张?好久不见了,坐。” 张应慈在条凳上坐下。沈越缩在角落里,恨不得把自己塞进墙缝。 沈齐武倒了杯茶推过来:“你们俩这是?” 张应慈没绕弯子:“沈叔,我想请教你关于夫妻之间的事。” “你要结婚了?”沈齐武惊喜道。 “嗯。” 沈齐武瞪了眼相亲几次都失败的儿子,以过来人的口吻说:“夫妻过日子,就三条。” “第一,家里不是单位,没有对错,别讲大道理。” “第二,钱要交给她管。” 张应慈听了几句,发现偏了,硬着头皮拉回来:“沈叔,是晚上的……相处。” 沈齐武的第三条卡在喉咙里,咳了两声才咽回去。 他压低嗓子:“这种事……顺其自然就好,男人主动,女人配合。” “你记住了,吵架之后千万不要分房睡。” 张应慈听完还是欲言又止。 沈齐武闻弦知雅意:“你媳妇要是喊疼,你就说两句好听的,哄哄她。” 在这个年代,性行为是丈夫的权利,妻子的义务。 忍痛也是。 所以母亲会教育女儿:是会疼的,但忍忍就过去了。 张应慈学无所成。 他想,如果自己始终不得要领,让郁英疼了——那她还会馋自己的身子吗? 是不是不会再有任何肢体接触,不会再亲吻他? 不行。 他可以自学的。 到时候见郁英的脸色行事,听她指挥。 想通,张应慈这才动身去京城大学找蔡淑君。 …… 蔡淑君在办公室,正被沈青和纠缠。 这段时间也是苦了她。 “蔡老师,”沈青和开口,“我想求您一件事。” 蔡淑君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你先说,我再看能不能办。” “我对郁英同志是认真的。”沈青和说,“我想请您帮我做媒。” 蔡淑君沉默了好一会儿。 “小沈,”她开口,“应慈和郁英感情很好,就等着领证了。” 沈青和嘴唇动了动:“不是还没领吗?” 这句话让蔡淑君有些不高兴。 “你并不比张应慈更适合她。” 沈青和怔住。 怎么可能呢? 张应慈笨嘴拙舌、刻板无趣、不解风情,怎么会适合思想跳跃、天马行空的郁英? 蔡淑君看着他:“越快、越浓烈的感情,散得也越快。” “现在觉得非她不可,等热度退了,你才会看见她的脾气、你们之间的分歧。” “这世上有数不清的漂亮姑娘,明媚的、沉静的……等感情褪去,你遇到新的,你能保证不变心吗?” 沈青和正要开口,被她打断。 “你想说‘当然能’是吧?”她说,“现在的你代表不了未来的自己,人是会变的。” “她老了、没那么漂亮了,你能保证目光永远不往别处看?” 沈青和抿了抿嘴。 这也太为难人了。欣赏美是人的本能,看都不让看? 他问:“那您儿子呢?您能保证他不变心?” “当然能。”张应慈推门而入,“我接受党和人民的一切考验。” 沈青和扯了扯嘴角:“张团长真是一名优秀的军人。” “蔡老师,”他转向蔡淑君,语气诚恳,“您说得对,谁都无法保证未来。” “但现下是可控的,不是吗?” “忠诚是底线,可光有底线,日子就过得下去了吗?” “没有共同语言的人在一起生活,不也痛苦吗?” 蔡淑君见两人针锋相对,隔壁办公室已经有人探头了。 她揉了揉眉心:“小沈,你先出去吧。” 门一关,张应慈立刻转身:“妈,审批下来了。给他多安排些事,排满。”免得他来使绊子。 蔡淑君点头。 不用他说,自己也会这么做。沈青和看起来实在不像轻易放弃的人。 “什么时候去提亲?” “明天。”张应慈怕夜长梦多。 第46章 装聋作哑 郁英下班回到家。 还没进门,就听见屋里有人说话,热热闹闹的,像过年似的。 王秀笑盈盈地伸手把她往里拉:“回来了回来了,快进来。” 郁英一抬眼,堂屋里满满当当坐了一圈人。张应慈一家都来了。 他们脚边是一沓又一沓的请柬,桌上堆着几袋用红纸包好的糖果,红纸上印着烫金的双喜,被灯光一照,亮闪闪的。 郁英茫然地扫了一圈。 王秀已经把她按到椅子上:“办酒的时间我们已经定了,下周六,就在家里办。到时候摆个三四桌。” 她指了指桌上那堆请柬,“你把同事的写了。” “这么快吗?”郁英听见自己干巴巴的声音。 蔡淑君不紧不慢地开口:“过两天证明下来,你就和应慈去领证。拍照时记得买红头绳,绑在头发上。” 郁英愣愣地点了个头:“我今天上班累着了,先歇一会儿。”说完就转身离开。 堂屋里所有人沉默下来,而后齐齐看向张应慈。 王秀最先反应过来,笑着打圆场:“新娘子都会有这么一遭,懵两天就习惯了。” 郁英躺在床上发呆。 太荒唐了。 她听到“结婚”这两个字,第一反应居然不是即将与一个男人亲密无间的恐惧。 而是张应慈恢复记忆后,会不会恨自己。 恨不恨的,又有什么关系呢? 不是说好做舍友吗?就像毕业后渐行渐远的同学,谁还惦记谁呢。为什么要担心这个问题? 可她担心。 而且脑子里已经有画面—— 躺在她身下、为她擦干头发、被她逗得落荒而逃、给她打扇驱赶蚊子、教她念口号让她别封建迷信、环抱住她低头说“别怕”、将她扛在肩膀上写标语的张应慈—— 日后会用同一张脸、同一双眼睛,却憎恶地指责她。 指责她是一个卑劣、擅长伪装、满嘴谎言的人。 到时候,她能心平气和地接受吗? 郁英脑子里根本没有“不离婚”这个结果。 难道就因为自己没有像原主那样作天作地,就默认对方愿意被欺骗?那也太狂妄自大了。 郁英抿了抿嘴。 发现错误,就要纠错。 纠错是要付出代价,但代价会随着时间的流逝呈指数级增长。 及时止损,悬崖勒马吧。 “郁英?”门外响起张应慈的声音。 她深吸一口气:“请进。” 张应慈推门进来,在床沿坐下,没有立刻说话。 堂屋里的热闹隔着一堵墙传过来,隐约能听见王秀在数请柬,蔡淑君在嘱咐如何布置。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 “是不是推你梯子那男的又欺负你了?我上报部队吧。”张应慈问。 “没有,”郁英说,“他没找我麻烦。我只是不太适应工作,有点累。” 好敷衍的话。 张应慈五指微微收拢,又松开。 沉默了一会儿,他说:“如果太累,可以不工作的。” 郁英转头看他。 “我是团长,”张应慈说,“每个月津贴有——” “不用,”郁英说,“我要工作。” 如果变得懒惰,那么她的未来跟原主的结局不会有太大区别。 郁英的异常并不难发现,张应慈却不想打破砂锅问到底。 问什么呢?问你难道不想和我结婚吗? 郁英的反应已经说明了一切。 但她没有第一时间就强烈抗议,或许是还没想清楚。 这一问出口,对方不就下意识思考了吗? 啊,原来自己这个异常的反应,是因为不想和他结婚啊。 从来不装聋作哑的张应慈,这一次选择了装聋作哑。 等结了婚再解决她不想结婚的问题。 “明天早上我陪你去请婚假。”他说。 “不用这么急吧?”她答。 “刚入职就请婚假,我怕你领导为难你。”张应慈说得滴水不漏,“我亲自去一趟。” “其实可以不用这么急的。”郁英又说了一遍。 张应慈看了她一眼,换了个理由:“我想升职。” “什么?” “我听别人说,结了婚会让领导觉得踏实。”他信誓旦旦,“对晋升有好处。” 张应慈现在也算是掌握语言的艺术了,不用骗人就能达到自己的目的。 郁英想了想。 确实。在21世纪的体制内,这也是不成文的规矩。 已婚的干部在领导眼里就是比未婚的稳重,提拔的时候,家庭情况也是考量因素之一。 她抿了抿嘴:“好吧。” 张应慈站起来,说:“既然累了,就把请柬写完早点休息,明天我来接你。” …… 婚前需要置办的东西非常零碎,但张应慈准备充分,列了张清单。 百货大楼门口堆满了俩人的战果,纸袋子、网兜、布包袱…… 两双手根本拿不过来。 郁英看了一眼地上的东西,又看了一眼张应慈。 张应慈难得露出一丝窘迫:“买太多了。”他顿了顿,“不过没关系,有人帮忙。” 郁英还没来得及问是谁,就见一个年轻男人从街对面走过来。 沈越在远处打量了很久。 他原以为郁英会是个皮肤粗糙、畏畏缩缩、说话带口音的粗俗女人。 可没想到真人看起来白净细腻、眉眼舒展、很是文静。 沈越走近,伸出手:“你好,我是沈越,张应慈的朋友。” “你好。”郁英点了点头,不卑不亢,“麻烦你了。” 语气平稳,不讨好,不局促,看起来落落大方。 沈越在心里感叹。 果然,能把张应慈骗得团团转的肯定是聪明人。 张应慈弯腰去提东西,沈越叹了口气,认命地蹲下来帮忙。 他一手拎起两个网兜,一手夹着个布包袱,手背上的青筋都鼓起来了。 “你到底买了多少?”沈越不可置信。 这个布包袱的重量是真的吗? 简直像坨铁。 “该买的都买了。”张应慈催促,“快走吧,好晒。” 三个人往回走,张应慈和郁英走在前面,沈越跟在后面当搬运工。 他一边走一边竖起耳朵,无比防备地观察着两人互动。 结果观察出一件非常离谱的事—— 郁英全程都很冷淡。 反倒是自己的好友张应慈殷勤备至。 这对吗? ? ?现在的沈越:怕好兄弟吃亏。 ? 未来的沈越:怕好兄弟吃不着。 第47章 助兄弟过夫妻生活 沈越从未见过这样的张应慈。 如果昨天的他是不要脸和幽默,那么今天简直就是死乞白赖。 以前的张应慈可是站在台上讲话、底下几百号人连咳嗽都得憋着的人啊。 这么一个人,此刻正走在郁英身侧,隔三差五地问—— “渴不渴?前面有卖酸梅汤的。” “热不热?要不要扇风?” 他两手都提满了东西,却还试图把所有重物往一只手上堆,腾出另一只手来给对方扇风。 而,郁英虽和他并肩同行,却将身体偏向另一侧,全程不与张应慈对视。 沈越皱眉。 这跟想象中不一样啊,郁英这回避的姿态不要太明显。 如果她真是那种处心积虑骗婚的女人,应该百般讨好、千般温柔,把张应慈哄得找不着北才对啊。 他正思考着,前面又传来了张应慈的声音。 “我们婚后可能要在家里住一段时间。”张应慈说,“随军手续我已经递上去了,后面再申请住房。” 现在住房紧缺,军区里不少人家一大家子挤在四五十平米里。 “我打算申请平房。”张应慈顿了顿,“楼房太挤了,平房虽然设施简陋但可以自己装一下。” 他偏过头看了郁英一眼:“你不是喜欢家里那个独立卫生间吗?到时候我们装一个。” 郁英一愣,太奢侈了。 不管农村还是城里,上的都是旱厕。 两块砖搭着踩脚,没有自来水,旁边搁一桶一瓢就完事。 可张家那个卫生间不一样。 瓷砖贴墙,冲水马桶,顶上一盏灯,干湿分离,淋浴喷头和浴缸一应俱全。 她小声问:“这不会影响你吗?” 张应慈说:“怎么会,我们自费搞卫生建设,改造下水管道应该奖励我们才对。” “又不请人来参观,门一关谁知道里面什么样。”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到时候修两个,一个你专用一个别人用。” 沈越听得一清二楚。 天啊,这还是自己那个好兄弟吗? 她都不用哄,自己好兄弟都跟条狗似的了。 这要是哄起来那还得了? 他全神贯注地观察郁英的反应。 要是一个人这么巴心巴肠地对他好,他一定会很感动。 但郁英只是笑了笑:“不用这么麻烦,我不挑的。” 她又住不长久,何必专门为她修个厕所呢。 到时候张应慈恢复记忆,发现自己付出了这么多,岂不是更恼怒? 沈越:怎么这么客气? 他又看向张应慈并继续观察。 张应慈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不能不喝水,也不能憋着不上厕所。会生病的。” 郁英不愿意上厕所,这也是他最近才发现的。 这大夏天的,她宁愿少喝水,也要减少去厕所的频次。 还是他问了王秀,才知道原因——因为厕所有虫,所以她不愿意去。 他撒了石灰、草木灰,郁英这才愿意多喝一点水。 天知道郁英有多膈应上厕所。 那东西爬得到处都是,如今都穿塑料凉鞋,底子薄,万一不留神就爬脚背上。 从厕所坑里爬出来的玩意儿,再爬到脚上,跟一脚踩进粪坑里有啥区别。 郁英打了个颤,点头道:“那好吧,真的太感谢你了。” 沈越:? 他一路观察,实在憋不住了,快走两步将张应慈拉至身侧,压着嗓子问:“她是不是……很不情愿跟你结婚?” 张应慈神色一凛:“你别说这个,免得她回过味来了。” 郁英铁了心不嫁,他还真拿她没有办法。 难道要用工作、户口,去威胁吗? 郁英是农村户口,粮食关系还在村里。没有京城户口就没有粮票,在城里连口粮都解决不了,单位没法给她转正。 而农转非指标,没有特殊渠道根本拿不到。 嫁给他,成了军属,部队给指标,户口才能落下来。 不嫁,她工作黄,妹妹的学上不了,她妈在京城也待不下去。 但,用威胁达到目的之后呢? 郁英还会这样对他吗?是不是又回到在乡下时的样子? 沈越:?? “你、你还……”他震惊得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她、你、这……” 沈越脑中将所有事串联起来。 张应慈因为头部受伤,间接丧失了那方面的能力,所以才来旁敲侧击地问那事要怎么做,却怎么也学不会。(头部受伤导致不举是有可能的,大脑或脊髓神经受损,信号传不到下面。) 硬不起来怎么学得会啊? 因为不行,所以才没有找门当户对的人。 可他挑中的郁英是乡下翘楚,模样好,性子文静,谈吐也不俗。 正因为自己给不了这样一个好姑娘正常的夫妻生活,心里亏欠,才百般讨好,低三下四,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给她。 而郁英的冷淡和客气也正常。 一个十八岁的姑娘,正是一朵花的时候,嫁了个“不行”的男人,能情愿才怪。 不跑不闹,已经是她识大体、顾全大局了。 “兄弟,不要讳疾忌医。”沈越心疼地看向张应慈,目光沉痛而坚定,“我一定会治好你的。” 龙胆泻肝汤、淫羊藿、菟丝子、肉苁蓉——一定要有用啊! 张应慈:? 沈越没理会他那一脸疑惑,而是堆起笑,转头对郁英热情道:“嫂子,你有什么爱好吗?” 得忙起来! 不忙起来的话,这种情况,好兄弟头上容易戴绿帽子啊。 郁英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变得热情起来,诚实答道:“我喜欢看书,特别是化学方面的。” “现在还在学着做手工,肥皂、香膏、蚊香之类的……” “好啊!”沈越提东西的手都更有劲了,“很好啊!我有路子,给你多找点书看。你做手工缺什么材料,尽管开口!” 他低头看了眼手里的东西,忽然觉得太轻了。 不够,还得再买。 “对了嫂子,”沈越又道,“我这儿正好有一张电视机票。” “买台电视放家里,你没事就看书、做手工、看电视。” 张应慈看他这般殷勤,眉头皱得更紧:“不用你的票,电视已经买好了。” 沈越察觉到他的敌意,恨铁不成钢。 这失忆了真是笨啊,连该防谁都不知道! 他要是张应慈,每天早上训练完就骑车送人去上班,请她所有同事吃顿饭宣告主权,时不时去科室突击检查,下班就守在大门口接人。 只是这守活寡的滋味,确实不好受啊…… 不不不! 自己想岔了! 咋是活寡,那不是还有嘴和手吗? 沈越忽然记起,小时候跟着几个狐朋狗友,曾不小心看到过几本手抄本。 就算治不好兄弟,他也能让兄弟过上幸福美满的夫妻生活! ? ?对不起,今天只有一章。 ? 我昨天吃了火锅,太油了有点拉肚子,我在椅子上坐不住,老跑厕所! ? 今天写文也老是厕所厕所,俺受不了啦! 第48章 送请柬 王秀带着郁巧第一次踏进军区家属院。 今天正是休息日的下午,院里热闹得很。 家家户户大门敞着,女人们端着板凳坐在院中央,围着一大筐青菜摘拣,小孩子举着铁皮青蛙满院子疯跑,笑声叫声混成一团。 “找谁啊,大姐?”一个穿蓝布褂子的妇人眼尖,率先瞧见了这对生面孔,扬声招呼。 能进军区家属院的,根脚都干净,不是谁家亲戚就是随军来的,没什么可防备的。 “我找郁芳。” “哦!”那妇人恍然大悟,朝楼上努努嘴,“那你去吧,三楼第三间屋。” 最近郁芳在家属院的人缘好了不少。 她本就有意挽回名声,见谁都主动搭把手。 碰见谁家的煤球散了,帮忙码整齐;空闲时扫一扫公共走廊;就连谁家孩子摔了跤哭鼻子,她也能从兜里摸出颗水果糖来哄。 郁巧跟着王秀往楼上走,眉头越皱越紧。 楼道里堆满了杂物,煤块、咸菜坛子、捆扎整齐的柴火垛,把本来就不宽的过道挤得只剩半人宽。 她小心翼翼地侧着身子,生怕蹭脏了衣裳——这可是新买的! 等进了郁芳的家,郁巧的嫌弃几乎要溢出来。 这还不如村里宽敞呢。 郁巧想,村里至少还有个院子能晒晒太阳。 她不情不愿地从布包里掏出请柬和喜糖,递到郁芳手里。 郁巧实在搞不懂,妈妈为什么非要请郁芳。 这人总一副为了她们好的样子,其实干的全是膈应人的事。 而且没少在背后说姐姐的闲话。 一切与姐姐作对的人,都是她郁巧的敌人。 王秀其实也不太情愿。 但除了郁芳,她们在京城再无半个亲人。 到时候女方席上只坐两三个同事,冷冷清清的,那才叫难堪。 郁芳一家子来充个人数,面子上好歹过得去。 再说了,就这么一个亲戚都不请,外人难免要嚼舌根。 郁芳接过请柬,指尖微微一顿:“还……办结婚酒吗?” 她嫁进陈家时,陈父陈母说军人结婚讲究的是革命情谊,办酒就是铺张浪费。 只要领了证,盖了章,便是正经夫妻,有没有那顿酒,天不会塌。 原来也有军人会办结婚酒啊。 她垂下眼,把请柬搁在桌上,笑得勉强:“好,下周六我一定去。” 王秀得了准话,拽起郁巧就走。 她后头还有一摊子事——家里要贴喜字、挂红绸,还得去布店扯料子给郁英做嫁衣。 如今时兴白衬衫、蓝布裤,简洁利落,可王秀执意要给女儿裁一条红裙子。 一辈子就这一回,她总得让闺女穿得喜庆些。 陈立杰带着一身汽油味回到家。 郁芳把请柬摆在他面前:“下周六郁英的喜酒,随多少礼合适?” 她不想多给。自己结婚那会儿连桌酒都没摆,这钱撒出去就是泼出去的水,再也收不回来。 陈立杰盯着请柬,愣了神。 以后郁英就要和别的男人躺在一张床上了。 他有点酸,可紧接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自得又浮了上来。 张应慈再是个团长又如何?不过是捡他陈立杰不要的女人。 从前郁英给自己送吃的,陪自己在田坎上散步,难道不是心里装着他吗? 现在要是他稍稍流露那么点意思,郁英指不定愿意跟他发展一下。 可惜是军婚,不然到时候齐人之福……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眼底暗了暗。 郁芳等得不耐烦,用手肘推了推他:“你发什么呆?说话啊。” 陈立杰回过神:“十块吧。” 郁芳皱眉:“村里办事,送个脸盆、暖壶就体面了,城里随礼也不过五块。” “十块?这都够小半个月工资了!你还要送礼转正呢。” 陈立杰伸手揽住她的肩:“你想啊,咱们送得起厚礼,那不就说明咱们过得宽裕?” “这叫面子,懂不懂?而且这些钱,迟早是要回来的。” 郁芳将信将疑:“真能收回来?” “能。”陈立杰胸有成竹,“实在不行,等咱爸过五十整寿,摆两桌,再请他们来,不就全回来了?” 郁芳虽然肉疼那十块钱,可一想到能在郁英面前风光一回,心里又痒痒的。 实在不行,她往后多生几个——满月酒一场一场地办,总能收回来。 …… 郑玉梅跟着张老踏进院门,脚步一顿。 院子里堆得满满当当,连下脚的地方都快没了。 她目光一扫,东厢房门口更是堆成了小山,而本该锁着的那扇门——竟大敞着。 “哎哎哎!”郑玉梅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双臂一张,“这屋可不能动!” 王秀刚贴完自家的红双喜,又带着郁巧来张家帮忙收拾。 她正把郁英的一摞衣裳往屋里搬,被这一嗓子吓得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这是怀廷的屋子。”郑玉梅扬声道,“你们怎么就住进去了?” 王秀嘴唇翕动了两下——这好像不占理啊。 她一脸无措地杵着,不用哭不用闹,光是站着,就叫人觉得她被欺负了。 郑玉梅只觉王秀是个狠人。 太膈应人了。就这副模样出去转一圈,街坊四邻都得怀疑是自己仗势欺人。 真就一点脸都不要了呗? “你做出这副可怜相给谁看!”她气急,“是你们抢我儿子的屋!” 张老看亲家母这窝囊样,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咳了一声制止道:“玉梅!” 郑玉梅立刻回神,面带哀戚,试图在装可怜上胜过王秀。 “亲家母头一回来,你就给人家甩脸子?”张老的声音沉下来,“屋子是我同意腾的,忘记告诉你了。”年纪大了就是记性不好。 郑玉梅像是被人当胸捅了一刀:“那怀廷回来住哪儿?” 张老眉头都没皱:“西屋不是空着吗?” 这四合院深三进,看着大,住起来却满满当当。 两个保姆住在一进院的倒座房里,负责开关门。 二进院的正房,张老和郑玉梅住着;东厢房两间,张应慈和张怀廷一人一间。 后罩房整个给了张怀明和蔡淑君。 西厢房基本空着。 第49章 学习+进补 这房子是一八四〇年建的。 西厢房被隔壁院墙挤着,只有一面采光,又无对流风,渗着霉味与朽木气息。远客来了,才安排在那儿凑合两晚。 郑玉梅咬着后槽牙:“怀廷是您亲儿子,您让他去住那潮得长毛的西屋?” 张老想了想,也有些不忍。 小儿子、大孙子,两边都是心头肉。 不搬吧,东厢房哪里住得下?岂不是委屈了大孙子;让搬吧,小儿子又要受潮。 他头疼得厉害,“哎哟”一声起了身:“走累了,我回屋躺着,你们商量吧。” 郑玉梅见他默许自己抢回来,立马接上:“我还是头一回见,屋主不在家,旁人倒先上手搬东西的。” 蔡淑君皱眉:“这是爸同意了的。” “同意?”郑玉梅冷笑,“他耳背心软,你趁他眯瞪的时候递句话,转头就拿着鸡毛当令箭?” “他指不定都没听见你们说什么呢。先物归原位,等怀廷回来,他同意了再搬。” 蔡淑君一时语塞。 屋主不在就挪东西,确实有些不太好。 张老躲回屋含糊其辞,他的态度不言而喻。 “归不了。”郁英从屋里出来,“人不在,占什么屋子?西屋空着,就放西屋。” “我说了西屋潮湿。” 郁英疑惑:“潮湿咋了?不能住人?那家里来了远客,怎么都安排在西屋凑合?” “客人能住,你儿子这个青壮小伙不能住?你的待客之道,真让我大开眼界。” 郑玉梅立刻反驳:“客人才住一两天而已!” “那就对了。”郁英说,“你也知道好屋子该让给常在家的人。你儿子都不在家,凭什么占着?” 郑玉梅:“哟,按你这么说,现在不在,以后连个窝都不配有了?” “咋没有呢?西屋不就是吗?”郁英说,“指不定你把屋子整修去去潮,放着,他都还没回来呢。” 郑玉梅瞪向郁英:“你嫁进来是喜事,我不拦着。可你进门第一天,就让我儿子腾窝,不行。” “再说了,怀廷好歹算你长辈,没大没小,太不礼貌、太没规矩了些。这是我们张家的屋子,不是你郁家的,还轮不到你来安排。” 郁英不怒反笑:“那也不是你郑家的啊。” “这房子是部队分给我公公的吧。爷爷的房子在干休所啊。” 郑玉梅一怔。 “论亲近远疏,我是儿媳,你是继母。” “你这话要是能在干休所那套房子里喊,那我自然没二话。”郁英严词厉色,“不要以为我公婆有涵养、孝顺,就任人欺负。” 进入婆家,首战即决战,那是撕破脸都要干赢的。 人善被人欺。 蔡淑君就是前车之鉴。 她就是太讲道理、太孝顺,才让郑玉梅得寸进尺。 郑玉梅好大一个没脸,捂着脸就要往正屋去找张老哭诉。 郁巧眼疾手快,一把抱住她的腿。 小丫头才到大人腰高,嗓门却大,她扯着嗓子“er”地喊:“你还要去找爷爷告状是不是?” “爷爷说他累了要躺着,你去吵他,爷爷头疼了怎么办?你是不是不心疼爷爷?” “你不让我姐住东屋,她和姐夫睡哪儿?睡大街上吗?奶奶你是想把他们赶出去吗?” “你是不是看不起我们是农村人!” 郑玉梅甩了两下没甩开,脸色铁青。 王秀窝窝囊囊地缩在门边,一脸可怜相,眼看就要溜出门去哭。 蔡淑君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 好强! 郁英正面攻击,目标清晰,是不怕撕破脸的硬茬子。 王秀惯会窝囊示弱,制造被欺负的氛围,试图占领道德高地。 郁巧胡搅蛮缠,无理占三分,有理更是不饶人,童言无忌直接扣帽子。 前锋、侧翼、奇兵,都有了。 郑玉梅真是有口难言。 换作年轻时,她可能还会撒泼。 领导夫人当久了,她还真拉不下这个脸。 “松开!” 郁巧根本不搭理她,只“er”持续扣帽子。 张老在屋里叹口气。 这孙媳妇一家可真是厉害。 他出来道:“行了,玉梅,你找人把西屋修一下。” 这事板上钉钉了。 郁巧立刻松开手拍灰。 郑玉梅气呼呼地指挥家里的阿姨先把自己儿子的东西搬进正房杂物间。 蔡淑君看着郑玉梅那张憋屈的脸,弯了多年的腰,终于有一点要直起来的迹象。 …… 沈越拎着一大包药折返回张家,进门便是一愣。 院子里两把摇椅上,居然坐着蔡淑君和张老? 这很稀奇了。 继奶奶和张老向来形影不离,如今张老在外头,郑玉梅却不在旁边? 更让他惊讶的是,蔡淑君居然在笑,虽然只是嘴角有那么一丁点上扬,那也是笑啊! 他还以为她脸上只有面无表情这一种表情呢。 沈越礼貌地打了声招呼,便进屋找张应慈。 “那个继奶奶呢?”他好奇地问。 张应慈头也没抬:“搁屋里生气呢。” “咋回事?” 张应慈三言两语讲完前因后果。 沈越听完,不由感叹:“软蛋了一辈子的家庭,终于迎来了一个强有力的话事人。” 张怀明对家庭事务参与度不高,是个性格内敛的老实男人。 张应慈更是笨嘴拙舌。 蔡淑君呢,典型的知识分子清高病——高自尊、低攻击,吃亏了也拉不下脸来吵。 说来说去,真是一家子软蛋。 张应慈看到他手里的药,疑惑道:“前头开的药还没吃完,怎么又开?” “这可是好东西,贵着呢。”沈越朝他挤眉弄眼,“可以一起喝,不相克。” 他说:“我现在就去给你兑一副。” 为了提升药效,沈越贴心地把所有药材碾成细粉,兑水调和妥当。 张应慈端起药汁,仰头一饮而尽。 坐等药力起效的间隙,沈越滔滔不绝讲起小知识,新奇论调听得张应慈怔神不已。 这么多花样,真是闻所未闻。 “原来还可以这样啊!”张应慈由衷地佩服他:“你懂的真多。” 他体质康健,本是不需要进补的人。 这还没两小时,人就觉得燥热,脸红、口干、心跳加快。 张应慈难受地蹙起眉:“你给我喝了什么?” ? ?这下真是:兄弟,你给我喝了什么?好热! 第50章 气血太足 沈越见状反倒面露惊喜:“起效了?” 张应慈摇头:“并没有恢复记忆,倒是有点像上火。” “是不是小腹和脚底有发热的感觉?” 张应慈点头。 “那就对了。”沈越继续道,“先补个几天看看情况。这些药只要不天天喝,出不了问题。” 张应慈喝了两天,全身好似有火在烧,只能每天增加训练才稍微舒服点。他再笨也能反应过来——沈越开的药有问题。 看他来势汹汹,沈越往后仰了仰:“怎么了?” “庸医。”张应慈说。 “哪能那么快见效?”沈越理直气壮,“壮阳又不是一天两天的事。” 张应慈一愣:“……我为什么要壮阳?” “你不行,不就该壮阳吗?” “谁说我不行?” “你行?”沈越反问,“你行的话,郁英为啥不愿意跟你结婚?” 高壮俊朗的年轻干部,又没什么缺点,为什么不愿意呢? 张应慈好似被打通了任督二脉。 是这个理。他不跟人做,跟不行也没啥区别。 “我知道了,谢了,兄弟。” 沈越:你又知道什么了? 张应慈抬脚就往岳母家跑。 “妈,郁英呢?”他一进门就问。 “里头试裙子呢。”王秀手里忙着做衣服,头都没抬。 郁巧还有一个月就要正式成为一名小学生了。 在学霸姐姐的督促下,她正趴在桌上预习课本,听见这话,羡慕地说:“妈,等我结婚你也给我做一条这样的红裙子。” “你不结婚也能穿红裙子。”王秀笑了一声,“等我得了空,给你做一条小的,还有点剩的布。” 现在大街上来来去去就那么几个颜色:灰的、蓝的、黑的、绿的,鲜亮的颜色少得可怜。 红色这种更是稀罕物,一般都是结婚才敢上身。 但小孩子不一样,穿什么都没人说,花花绿绿的反倒招人稀罕。 王秀低头踩了两下缝纫机:“应慈你买的这缝纫机真好使,针脚密实又匀称,比手缝强多了。” 张应慈这样的男人,打着灯笼都难找。 他勤快,性格温柔,又能挣钱,又体贴。 真是好女婿呀! 王秀知道这两天女儿对他冷淡,于是找补道:“以后我就在家里给你们做衣服。” “那太辛苦了,妈。”张应慈忙说。 “辛苦什么?”王秀摆摆手,“我在家闲着也是闲着,就种点菜,每天都没啥事干。” 两人正说着话,里屋传来郁英的声音:“妈——你来帮一下我。” 王秀剪断线,又将布折了一下继续踩缝纫机:“应慈你去,我这还没弄好。” 张应慈抬脚就往里屋走。 里屋的门半掩着,他伸手推开——郁英背对着门站着。 一条红裙子套了一半,收腰,花边领,后背的拉链敞开着,露出从脖子到腰的一大片皮肤。 脊椎一道细沟顺颈而下,肩胛圆润,腰侧微微收窄,两个浅窝嵌在腰边。 她没回头,捏着拉链头往上拽了两下,拽不动,声音有点烦躁:“妈,这个拉链是不是卡住了?还是得抹点蜡?我怎么拉都拉不动。” 张应慈走过去。 他一手捏住拉链头,另一只手把两边的布料往中间拢。指腹蹭到她的皮肤——凉的,滑的。 郁英被他的高体温激得一哆嗦,回过头。 四目相对。 张应慈的瞳孔又深又黑,像要把人整个吞进去的漩涡。 郁英还没来得及尴尬,就看见对方的鼻血,毫无征兆地——流了下来。 郁英:“……” 虽然没到喷出来那个地步,但也是一股一股的。 她刚要开口,就看见张应慈没有立刻出去擦血清理,而是捂着鼻子不紧不慢地坐到床沿上,随手扯过叠在床尾的小被子,搭在自己双腿上。 这腿上的遮阳布盖得严严实实的。 郁英:“……” 她不是小孩了,这有什么不懂的。就看了个背,这人气血是有多足,能流出来这么多血? 张应慈淡定地用枕巾擦完鼻血,含蓄表示:“婚后,你想生几个孩子?” 这话已经是很明显的邀请了。 郁英这才仔细打量他。 张应慈今天穿了件略微紧身的衬衫。 宽肩,窄腰,胸口的肌肉把布料撑起来,扣子绷出细微褶皱。 他坐在床沿上,只是微微歪着头,就给人一种生育能力很强的感觉。 郁英的心怦怦跳。脸一下就烧起来了,脑袋晕乎乎的全是以前看的那些糙汉咸湿文片段。 激素的威力是真不小啊。 郁英抛弃杂念答:“如果说我不想生孩子呢?” 张应慈毫不犹豫:“那我就去结扎。”反正是不会影响夫妻生活。 郁英:“我开玩笑的。”哪敢啊,到时候她下场估计比原主还惨烈吧。 现在的结扎手术技术可没有未来那么成熟,即便物理上接通了,能让伴侣成功怀孕的概率也低。 基本上一旦结扎,就永久失去了生育能力。 张应慈当然能看出她的兴致缺缺,于是识趣地没再往下聊。 他真是绞尽脑汁在找话题,目光扫过书桌——上面摆着几块切好的皂块,旁边还搁着一本密密麻麻写满了字的笔记本。 “这是你做的?”他伸手拿了一块,凑近闻了闻,“怎么闻起来凉凉的、苦苦的?” “加了点薄荷和艾草。”郁英见他提起手工,来了点精神,“供销社卖的肥皂洗完手容易干裂,我试着改良了一下。” 张应慈有意要和她拉近距离:“你看书学会的?” “嗯。”郁英点点头,“干裂是因为烧碱放多了,皂化反应不完全,里头还残留着游离碱。” 做这几块肥皂可不容易。 烧碱被管控,市面上买不到,但纯碱是可以买的——就是大家用来发面的碱面。 纯碱和熟石灰反应,才能得到烧碱。 “这里面都没有游离碱,所以并不伤手。” “没有碱的话,去污能力不会变弱吗?” “当然不会。”郁英说,“去污靠的是分子结构,靠乳化,又不是靠碱去腐蚀。” 她又拿起一块深色的:“这个用的是草木灰碱,比烧碱温和,就是丑了点,黑乎乎的。” 第51章 换姐夫 郁英做的肥皂在市面上称得上是精品。 她甚至还用了盐析——把水分排出去,既能保证硬度,又不至于一掰就裂。 郁英在自己感兴趣且擅长的领域闪闪发光。 她皮肤本来就白,红裙衬得更甚。 张应慈看着她说话时微微上扬的眉梢,目光从她指尖的皂块悄悄移到她侧脸。 他感觉刚才平复下去的欲望又有升腾起来的趋势,于是干咳一声,就着刚才擦鼻血的枕巾和新出炉的肥皂出去试用。 摸到冷水好上就许多,他在水盆边搓了两下,确实很温和,没有那种发涩的干,清洁力也很不错。 “好用吗?”郁英递了块干布过去。 “好用。”张应慈夸她,“你真厉害,自学成才、实践出真知。” “其实我也不厉害,所有人都能做到。”郁英说。 肥皂厂的技术员、中学化学老师……他们都能做到。 她做的肥皂比供销社好一点,也只是因为时代限制。 他们又不是不懂,只是成本优先,为了省油多出皂,故意多放碱,所以才导致游离碱残留。 皂化反应不好,那是因为用的都是便宜易得的油脂——茶油多贵啊。 而且大规模生产追求产量,盐析控制不精细。 更别说为了止痒清爽加薄荷艾草了,哪有那个闲工夫? 分等级售卖?想被扣帽子是吧? 这几块肥皂只是试金石,证明她有这样的本事,别人才愿意听她讲话,才会相信她的技术解法。 ——她还有“超脂法”省油,有“复配油库”用最低成本组合出接近“椰子油加棕榈油”的脂肪酸谱,知道三段皂化法…… 张应慈说:“以后我们家专门给你腾间屋出来做手工。” 他比划了一下:“放张大桌子,再打个大柜子,放你这些材料。” 张应慈描绘的未来实在引人遐想。 郁英有一瞬失神。 在他的描绘中,她会在不久后拥有一间和现代一样干净的厕所,一间独属于自己的小小实验室,一个体贴且俊朗的丈夫,未来还可能有一个眉眼像自己的孩子。 真好啊。 但一开始就建立在欺骗和算计之上的感情能有多牢固呢? 信任崩塌时,连真话也会是假话。 “穿这个衣服我喘不上气。”郁英微微垂头,转身离开,“我先去换衣服。” 王秀不再踩缝纫机,郁巧也不再看书,两人齐齐抬起头,看向张应慈。 这几天,张应慈已经数不清多少次看见郁英这样的转身了。 王秀再次站起身打圆场:“哎呀,是我没裁好,放大一寸就好了,太紧了确实勒得慌。” 她跟着走进里屋,随手把门带上,压低声音问郁英:“你是不是还在担心他恢复记忆?” 郁英没吭声。 王秀叹了口气,在她身边坐下:“妈不是跟你讲过吗?” “过去的事,就像打过的粮食,入了仓就别再翻晾了。将来的事,老天爷都没定下,你瞎操那个心做啥?” 她顿了顿,声音轻下来:“你爸走的时候,我天天愁得睡不着觉,想着家里没粮食会饿死,想着家里没男人要挨欺负。” “结果呢?没饿死吧?也没受欺负吧?” 王秀拍了拍她的手背:“老往坏处想干啥?他万一一辈子都记不起来了呢?那你这日子,不是白愁了?” “他会记起来的。” 王秀说:“我看你来城里变了不少,咋还是那么死心眼呢?” “记起来就记起来了呗,难不成记起来以前的事,就把现在都忘了?都处出感情了,哪能说撒手就撒手?” “男人爱谁,就听谁的话,就给谁干活。你看张应慈,比村口那头驴干得还多哩。” “越干越离不开你。” “男人要是真把你搁心坎上了,那惯起来能把你吓死。” “你作、你闹、你犯浑,你就是把天捅个窟窿,他都能咬着后槽牙给你扛着。” “你没见过?咱村东头老李家的媳妇,都跟人搂玉米地去了,人家男人不照样原谅了她?” “你这才哪儿到哪儿啊!”王秀摆了摆手,“别想那么多。” 两人在屋里聊着,外面响起郁巧脆生生的声音。 “我不要你这个姐夫,我有姐夫。”郁巧仰着头对沈青和说,“虽然你给我吃冰淇淋,但我姐夫会给我更多冰淇淋吃。” 她才不是那种蝇头小利就能收买的笨蛋。 “你不要破坏他们感情。”郁巧叉着腰,一副小大人的模样。 沈青和不慌不忙地蹲下来,从袋里一样一样往外掏:“不止冰淇淋,你看这些是什么?” 一个糖人娃娃,捏得活灵活现;还有八音盒、花毽子、铁皮青蛙、小汽车…… 居然还有一只小熊拍照! 穿着格子衫的卡通小熊,上紧发条后,会靠底部的轮子蹒跚着转圈。 停下来时,它缓缓举起相机,举到最高点——闪光灯“咔嚓”一亮,跟真拍照一样! 这玩意儿要十七块钱一只呢! 上次在公园看见别的孩子玩,那人宝贝得不行,碰都不让碰。 现在她也能有了! 太好啦! 花花绿绿的玩具摆了一地,像梦里才有的东西。 郁巧动摇了。 沈青和又掏出一个小盒子,打开来,一块精致的手表躺在绒布上:“这是给你姐的,劳力士,现在有钱都买不到。” “这是我给阿姨准备的瓷器、还有一套护肤品。” 郁巧彻底动摇了。 她吃完冰淇淋没忙着去玩玩具而是拉沈青和的手,笑得跟朵花似的:“姐夫——我的好姐夫!我姐还差一辆自行车,她上班要骑呢!” “买。”沈青和笑着把她抱起来,“巧巧真可爱。” 张应慈本来还因为郁巧说沈青和破坏他们感情而暗自高兴,这会儿却差点气厥过去——真是见钱眼开啊。 郁巧只有一点点见钱眼开,但更多的却是姐姐的态度。 姐姐就是她的风向标。 郁英对张应慈冷淡,郁巧也不会心疼即将失去的读书名额。 读书再难得,但也比不上姐姐开心。 毕竟一直以来都是姐姐在为她们遮风挡雨,不是吗? 第52章 吻 郁英的心被王秀劝得本就动摇,一走出来就看到手足无措的张应慈就更动摇了。 他站在郁巧与沈青和对面,整个人都好像灰掉了。 中间的礼物,好似一道分界线,泾渭分明。 他好难堪。 郁英心里酸酸胀胀。 “沈同志,谢谢你借给我的书,我已经看完了。”她说:“巧巧,去房间里帮我抱出来。” 郁巧也不管新姐夫了,扭头就跑。 郁英转向沈青和,声音低下来:“我很抱歉给你造成了误解,我……” “我喜欢你,请和我结婚。”沈青和打断她。 郁英语塞。 这么突兀吗?他们不过才聊了两次天。 “沈同志,一两个聊得投机的时刻,并不是你误以为的真爱。” “大多都是激素在作祟,就是生理上的本能反应。” 就像她一样。 因吊桥效应产生好感,误以为是坠入爱河的心动,那是肾上腺素。 因他的外表、结实的身材、有力的腰腹产生原始的冲动,想推倒他、主动靠近,那是睾酮。 和他相处时心情好、容光焕发、会注意打扮,那是雌激素。 被他照顾时感到安心、温暖、依赖感,那是催产素。 沈青和当然能听懂。 1958年就有应用鱼类脑垂体和孕妇尿绒毛膜促性腺激素(hcG)对家鱼催产成功。 “怎么会?”沈青和说:“难道喝醉了说胡话,完全就是酒的问题?只是清醒时不敢承认罢了。” “饿了就是饿了、困了就是困了,身体可不会骗你。” 郁英如遭雷击。 是啊,她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如果现在张应慈转身走了,她会追吗? 会的。 她一定会追上去的。 但张应慈没有走,他仍然站在那儿,但整个人比刚才更灰暗了。 他又听不懂他们在讲什么了。 只知道沈青和的喜欢真诚到让郁英都无法反驳。 而他只会装聋作哑。以为结了婚就能解决一切,以为不说破就可以当作什么都没发生。 张应慈垂下眼,等着最后的审判。 等到,郁英走到他身边,和他并肩站着。 张应慈怔住,整个人好似有了色彩。 他垂在身侧的手,不受控制地、极其缓慢地往她的方向挪。 指节试探地碰了碰她的手背,像做贼一样,碰一下就缩回来,又碰一下。 下一秒,郁英直接扣住了他的手腕。 温热的手指循着他的腕骨缓缓下滑,抚平他微蜷的掌心。 一根一根,将手指嵌入他的指缝。 十指相缠,严丝合缝。 张应慈收紧了手指,握实了。 沈青和不懂。 本来是为了证明自己真心,怎么反倒还帮了张应慈。 他垂下眼,嘴角扯了一下,像是苦笑,又像是自嘲。 “好吧,张团长,”他说,“我和郁英同志交际不深,这只是我们见的第三次面。” 如果她能幸福的话,怎么样都行。 自己何必横在他们中间当一颗刺呢? “这只是,我的一厢情……” “不用解释的。”张应慈打断,“就算你们之间有过什么,那也是因为我不够好,我不会怪她。” “而且,我相信她不会和你有什么。” 王秀看向郁英,用眼神问:都这样了,还在担心什么呢? 送走沈青和,院子里安静下来。 郁巧看看这个,看看那个,识趣地没吭声。咋办,姐夫会不会生自己的气?改天怎么讨好一下。 王秀把她拽进里屋,轻轻带上了门。 阳光漏下来,碎金似的洒了一地。 郁英还站在原地,手被张应慈握着,掌心贴着掌心,温度从两人交握的地方慢慢往上爬,爬到耳朵尖,烧成浅浅的粉色。 “晒不晒?”张应慈忽然弯腰,单手抄起她的腿弯,把她整个人抱了起来。 郁英吓了一跳,本能地搂住他的脖子。 他抱着她穿过院子,将她放到桌上。 桌子有点高,郁英的脚悬着,晃了晃。 张应慈拉过另一把椅子,在她面前坐下来,随手拿起扇子就给她扇风。 “你刚才说的那句话,是真的吗?”郁英问。 “哪句?” “‘就算你们之间有过什么,那也是因为我不够好。’怎么这么大度?” 张应慈认真地看着她,像是在想怎么回答。 “真的。”过了一会儿,他又说:“因为你,我才有大度的资格。” “你愿意给我讲,你这几天态度冷淡的原因吗?”他的声音很轻。 “当然,”郁英说,“我有一点婚前焦虑,但现在想通了。” 理性告诉她不能继续,但感性不是这么说的。 她想紧紧抓住和他相处的美好日子,直到再也抓不住。 假如列车将在五分钟后发车,这意味着他们还可以拥抱4分55秒。 郁英从桌上跳下来,顺势坐到了他腿上。 她捧起他的脸,拇指摩挲着颧骨。不等他反应,便凑上去,小鸡啄米似的,啵啵啵亲他的嘴唇。 不带旖旎,只想表达喜爱,甚至还不够。 满腔情谊无处安放,她索性张嘴,轻轻咬住他的脸颊。 张应慈呼吸乱了一拍。抬手按住她的肩膀,微微用力推开一点距离。 四目相对,她眼里亮晶晶的。 他没有说话,只是凑上去,轻轻含住她的下唇,试探着往里贴。 郁英没闭眼,就睁着眼睛,看他颤动的睫毛,看他从试探到沦陷的每个细微表情。 她甚至还边亲边往后退,不紧不慢,看着对方食髓知味地索吻。 张应慈察觉到那道视线,睁开眼,对上她含笑的目光,耳根倏地烧起来。 可他没有停,一手扣住她的后颈,一手从她的眉骨滑下去,掌心严严实实盖住了她的眼睛。 退无可退,吻也变了味道。 从试探到索取,从轻含到深压。 郁英喘不过气,伸手推他的胸口,推不动就开始不满地呜咽。 张应慈终于停下来。 他松开她的嘴唇,却没松开她的人,大手扣住她的后脑勺,轻轻一按,把她的脸埋进自己胸膛。 手从她的后脑滑到脊背,一下一下地抚摸着,顺着脊柱反复捋。 郁英脑子充血充得晕乎乎的。 她心想:埋男友胸窒息,应该也算是喜丧吧。 正天马行空的想着,冷不丁听张应慈哑着声音说:“我已经学会了,等新婚夜我保证不会弄疼你。” ? ?哎呀,这一章可把我卡晕了,也不知道能不能过审。 第53章 婚礼 照相馆在王府井大街,门面不大,橱窗里摆着几张样照。 郁英穿了白衬衫,头发用红头绳扎了低马尾,辫梢垂在肩窝。 张应慈站在她身侧,军装笔挺,领章缀着星。 “笑一笑。”师傅说。 郁英弯起嘴角。 闪光灯“嘭”地炸开一团白烟,空气里弥漫开镁粉的焦臭味。 师傅抽底片时道:“新婚快乐!” “新婚快乐!”郁英穿着红裙从东厢房走出来,二进院里的四桌人纷纷举起酒杯祝贺。 “张团长,嫂子可真好看啊。” “可不是嘛!张团长闷声不响,好福气啊!” 张应慈站在郁英身侧,嘴角压都压不下去。 他没接话,只是伸手扶了扶郁英脑后的红绒花。 陈立杰看入了神。 真漂亮啊。 收腰,花边领,她从门框里跨出来,阳光正好打在她身上,那红色便活了,像一团火在缓缓移动。 郁芳酸酸地看着这一切。 无数夸赞的话前仆后继朝郁英涌去,多么万众瞩目啊。 她咬牙说了句:“居然敢穿红裙,也不怕被举报,立杰你说是不是?”说完转头去看陈立杰,却猛地一惊。 陈立杰正直勾勾地盯着郁英。 多熟悉的眼神啊。 她只有第一次在他面前脱衣服时见过。 郁芳像被泼了一盆冷水,轻轻推了他一把:“少喝点酒吧。”说完便不再开口,只定定地看向郁英。 不甘、愤怒、绝望、痛苦、厌恶、憎恨——所有情绪在她眼底翻涌不休。 她多想闹出来! 多想现在就甩陈立杰一耳光,用鞋踹他要害,把他的眼珠子挖出来,砸烂他的头! 可不行,她还得靠这个男人。 贱人。贱人。 都是郁英。她已经得到那么多了,为什么还要来抢自己的东西? 婚宴结束,陆陆续续将客人送走。 郁芳径直走进房间,也不管张应慈在不在场,开口便祈求道:“姐姐,我错了。” “你能不能别再和陈立杰纠缠了?我知道你以前喜欢他,可如今咱们都各自嫁了人。” 郁英正解着红绒花的手一顿,抬起头看她,疑惑道:“……你确定是我和她纠缠?” 原书里也有这样的情节。 但那是陈立杰在汽车连见到师傅的妹妹,觉得人家长得漂亮,下班后主动上门帮人挑水。 一半是为讨好师傅,一半是冲人家姑娘献殷勤。 当时看书她就恶心坏了,评论区却说“陈立杰已经算好男人了”“浪子回头才爽”。 她接受无能。 没想到这口黑锅,竟能扣到自己头上。 “你别装了,”郁芳咬着嘴唇,眼眶泛红,“那他为什么一直看你?”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跟你没关系?”郁芳声音尖锐起来,“你在村里的时候就给他送吃送喝,往他跟前凑。到了城里,你嫁了团长还不够,还要勾引他?” “你还有什么不满足的?为什么要来抢我的?” 郁英反问:“陈立杰有什么值得抢的?” “和你参加陈家保姆争霸赛?”她说:“算了,这话说出来有点委屈保姆了。” “毕竟保姆也是要领工资的,而你,我的妹妹,你还要倒贴。” 郁芳被噎得脸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哆嗦了半天,只挤出两个字:“你、你——” “我什么?”郁英不紧不慢地把红绒花放到桌上,“我说错了?” “你在陈家洗衣做饭伺候一大家子,工资交公,你男人下了班不是喝酒就是看别的女人,你不敢骂他,跑来骂我?” 郁芳恨得眼泪掉了下来。 “你得意什么?”她的声音发抖,“一个乡下懒货,初中都没毕业,你连给我提鞋都不配!” “你不就是仗着这张脸骗了个团长吗?他不过是失忆了被你糊弄!” 郁芳说:“张团长,你还不知道吧。” “你被捡回来没几天,她就说你们处对象了。” “再问,你就是失忆不记得了。这里面难道没有猫腻吗?” “说完了吗?”张应慈问,声音不冷不热。 郁芳急了:“这还不够吗?她从头到尾都在算计你!你失忆了,什么都不记得,她说什么就是什么——” “她算计我什么了?”张应慈打断她,“算计我给她找工作?给她落户?还是算计我娶她?” “对啊。”郁芳点头,“这些难道还不足证明吗?从乡下到京城,进入宣传科,她一步登天了啊!” “她就是要这些好处啊。” “那你真是误解了。”张应慈不紧不慢地开口,“工作是她自己找的,结婚也是我主动提的。” “至于你说没几天就处对象这事。”他思索着。 郁英的心提起来,郁芳面露惊喜。 张应慈:“这难道不正常吗?一见钟情啊。” 郁英:? 郁芳:? “郁英这么优秀可遇不可求,我失忆前肯定更聪明,所以直接定下也实属正常。” 他也就是吃了失忆的亏,才犹犹豫豫,白白耽搁了两人之间的时间。 等到心意相通之后,才知道日子原来可以这样美。 两人一块儿逛街;一块儿锻炼,他在前面跑她在后面追;一块儿做手工,她捣鼓东西他递工具;他吹口琴的时候,她就靠在窗边轻轻哼着调子…… 沈青和都能迅速出击,失忆前自己估计也不差,沈越也说过自己行动力极强。 不奇怪啊。 郁芳咬着嘴唇,说不出话来。 “你说完了就出去。”张应慈拉开房门,做了个送客的姿势,“今天是我结婚的日子,我不想把事闹得太难看。” 郁芳看了看张应慈冷硬的表情,又看了看郁英那张平静的脸,终于一跺脚,冲了出去。 门在她身后重重地关上,震得窗棂上的红双喜颤了颤。 屋里安静下来。 张应慈转过身,看着郁英。 郁英没有躲他的目光,轻声问:“你就不怀疑她说的有可能是真的?” 张应慈郑重地说:“我之前说过了,以后都不会再怀疑你。” “别让无关的人影响了心情。”他的声音低沉,“今天是我们的新婚之夜。” ? ?今天有点迟了,不好意思哈 第54章 成婚 “那我们要一起洗澡吗?”郁英问。 张应慈虽然早知道她好色,但也没想到能这么、这么色。 “在……在那里的话,有水容易站不稳吧?”他磕巴道。 郁英幽幽地看着他:“我怕你以为我没洗干净。” “以前是有点担心,”张应慈还没反应过来,“但现在你都香喷喷的。” 郁英凑过去,“真的吗?” 说着,她的手从他衣服下摆滑进去,指尖顺着腰腹的肌肉纹路慢慢往上摸。 张应慈没有躲。 郁英仰起脸,笑嘻嘻地逗他:“怎么不防我跟防贼一样了?之前在军区医院,我看两眼你就赶忙遮住。” “对不起。”张应慈说:“你聪明,学习能力强,独立、勇敢,有理想有追求。” “是我以前太狭隘,没有看到你的困境。” “我只是想逗逗你。”郁英捏捏他的耳垂,“白天我们再从诗词歌赋聊到春花秋月人生理想……” “现在我们要聊一点跟新婚夜有关的东西。” 张应慈:“我学会了。” “还有你不知道的。”郁英说,“你知道‘落红’吗?” 她必须提前给他科普性知识,免得对方有可能胡思乱想造成误会。 张应慈点头:“知道,老一辈人总有些旧说法。” “那不对。”郁英摆摆手,“古代姑娘十几岁就嫁人,身子骨还没长开,男的又莽撞,那哪是什么‘落红’,就是活生生撕裂了。” 郁英接着说:“压根没有‘处女膜’这层东西,它正经名字叫‘阴道瓣’。” “它是一层薄薄的结缔组织,很可能是胚胎发育过程中的自然残留物。” 张应慈问:“可能?” “我有点记不清了。”郁英小声道,“我在村里看的禁书。” “就是个带孔的小皮褶,天生就有洞,不然经血怎么流出来?” 她随手拿起桌上的发圈,“你看,就像这样,围着边上一圈,不是一整张布。” “而且每人长得都不一样,有的像月牙,有的像筛子。” “要是阴道瓣偏紧,再加上紧张、没经验,就算发育成熟也可能会撕裂出血。” “但这种撕裂后是可以自行愈合的,并不代表它就消失了。” “有的会在生完孩子后消失,有的会在更年期后消失,而有的一辈子都在。” 张应慈听完,沉默了两秒,忧心忡忡地问:“那岂不是每次都疼?” “你不是说已经学会了吗?”郁英挑起眉,拉着他往浴室走,“实践出真知,先洗澡。” 两人准备工作就绪。 张应慈开始实践自己近日所学。 陌生昏暗的房间,窗帘一拉,鼻腔里弥漫着甜腻的暧昧气息,双手尽触的是对方的体温,视线交缠间是彼此眼底的水光。 此景天地只有他和她。 张应慈感觉到她身体微微发颤,等她彻底平复下来才抬起头。 郁英尚有余力,往枕头下摩挲,果然摸到了一个纸袋装的东西。 背后写着,用后洗净擦干保存,扑上滑石粉,放在小盒子内保存起来,以备下次再用。使用前,宜先充气进行检查。 按照说明书,检查完毕开始使用。 但,好半天都没成功,张应慈急得汗水都流下来了。 郁英疑惑,“你领的时候都没看吗?” “沈越给我的。”张应慈安抚地将她汗湿的碎发捋在耳后,轻轻啄吻她的额头,“明天我去重新领。” “我去打盆水进来你洗洗。” 郁英用手指描绘他的浓眉,“你不难受吗?” “难受。”张应慈哑着声音说:“但,你现在不想生孩子。” “还有其他办法。”郁英说。 …… 郁芳听见压抑的吸气声,猛地睁开眼。 片刻后,空气里飘来一丝奇怪的味道。她抿了抿嘴,没有出声。 身侧的陈立杰窸窸窣窣爬起来。 他鬼鬼祟祟地摸了一条裤子,猫着腰出了门。 郁芳等了片刻,悄悄起身,走到门口往外望。 月光下,陈立杰蹲在走廊搓洗裤子,随后拧干,晾在一处极隐蔽的角落。 郁芳在他回来前躺回床上,翻过身,背对着他,无声地流泪。 其实她也没多喜欢陈立杰。 他也就一张脸能看。 可他到底是村里条件最好的,加上郁英对他那股热乎劲儿。 她当然知道郁英不是真喜欢他,不过是想找个男人给她们娘仨撑腰罢了。 但她就是不想让郁英顺心。 她现在已经没什么能比得过郁英了。 工作比不过,男人比不过。 张应慈虽说不那么体贴,可军婚出轨的代价极大,他不会也不敢。 郁英还把一家老小接来了城里,连那个冷脸婆婆都大方得离谱,说让上学就让上学。 自己呢?在家刚歇口气就被陈母骂懒,全家人的衣服袜子堆成山让她洗。 她还有什么比得过郁英? 只剩学历了。 郁英不过是个小学毕业的乡下丫头,她可是初中生! 她还可以继续读,她要考大学。 到时候她进了大学,出来就是干部身份,国家分配工作,铁饭碗中的铁饭碗。 郁英说不是靠男人进的宣传科。 小学生真的很有本事,靠自己找到了工作? 呸!谁信? 离了张应慈,她算什么东西? 张应慈现在是被那张脸糊住了眼,像个傻子似的团团转。 可男人嘛,新鲜劲儿能撑几天? 等他哪天恢复记忆,想起来了,自己堂堂一个团长,怎么就娶了个只会搔首弄姿的农村妇女? 到时候再看她那张狐媚脸,还顶不顶用。 男人靠得住,猪都会上树。 她等着那一天。 到时候郁英被扫地出门,灰溜溜滚回乡下。 以后别人提起她们俩。 “哦,郁英啊,就是那个靠丈夫的农村妇女,听说后来被甩了。” “郁芳可不一样,人家是自己考出来的,真本事!” 第55章 先进典型 次日一早,沈越穿着背心,头发翘得像鸡窝,睡眼惺忪地靠在门框上打哈欠:“张团长,您新婚燕尔,不在家搂媳妇,跑我这来干什么?” 张应慈没跟他废话,直接挤进门坐下。 沈越关上门,倒了两杯水,推给张应慈一杯,自己灌了几口,清醒了些。 “出什么事了?” 张应慈直接发问:“你给我的那个……是哪儿领的?” 沈越愣了一秒:“哦!那个啊!怎么?不够用?我这儿还有……” 张应慈:“型号不对,你还有其他型号吗?” “只有这个型号,兄弟,我给你的那个是我爸领的。” 张应慈:“……你偷你爸的?” “怎么能叫偷?”沈越义正辞严,“那叫借用。” “我爸领回来一直没用上,闲置着,我这不是物尽其用嘛。” “你爸为什么没用上?” 沈越表情微妙:“我爸年纪大,用不上了。” 四十多岁就不能用了吗? 张应慈开始在心里算。 他现在二十五,只剩短短十五年了,这得抓紧多用几次啊,不然郁英以后知道会骂他的。 “去哪儿领?” “后勤卫生部。凭结婚证和部队证明,每个月领定量。”沈越不怀好意地笑,“我陪你去。” “你上次给我开的药还没跟你算账。” 沈越心虚地缩了缩脖子:“纯属误会,我那是出于兄弟的关心。” “你看你现在不是挺好的?都能用上计生用品了。” 张应慈不再跟他多说,站起身就往外走。 沈越追在后面:“你找得到后勤卫生部的门吗?我跟你一起啊兄弟!” 两人并肩走在林荫道上。 沈越侧头瞅瞅他,忽然开口:“哎,说真的,你是怎么哄好的?” “哄好什么?” “你媳妇啊。”沈越压低声音,“她最开始不愿意和你结婚啊?怎么突然变了?你使了什么花招?” 张应慈脚步微顿,面不改色:“不知道啊,她突然就爱上我了。” 沈越:“……” “你这是什么表情?” “我在想,你失忆前也没这么不要脸。”沈越感慨,“失忆还能改变性格啊?” 如果不能改变的话,这人以前得多闷骚啊?装模作样地瞒了那么多人。 张应慈没理他,加快脚步。 沈越又凑上来:“真的,你跟我说说呗。万一以后我遇到喜欢的姑娘,也能用上。” 张应慈想了想。 打断沈青和表白? 让蔡淑君占住沈青和的时间? 在郁英面前装可怜博同情? 这几件事说出来,好像都有点……下作。 张应慈沉默不语。 沈越一脸失望:“你这人真小气,一点经验都不肯分享,还当我领导呢。” 两人走进后勤卫生部大楼。 灰砖三层小楼,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和纸浆的气味。 沈越熟门熟路地领着张应慈上了二楼,拐个弯,在一扇敞开的门前停下。 门框上钉着“计生用品发放处”的木牌。 屋里就两张办公桌,靠墙一排铁皮柜。 左边贴着“避孕套”,右边贴着“避孕药”。 一个四十来岁的女同志坐在桌前,齐耳短发,胸口布标写着“王桂芳”。 她抬头看见沈越,笑了笑:“小沈来了?你未婚领不了。” “王姐,不是我领。”沈越往旁边一闪,“是张团长要领。” 王桂芳愣了一下,站起来上下打量张应慈:“你就是张应慈?失踪两个多月刚找回来的那个?” “是。” “祝你新婚快乐。”王桂芳笑眯眯地从抽屉抽出表格,“填一下,姓名、部队番号、职务、结婚证编号。” 张应慈接过表格低头填起来。 沈越探头探脑,被王桂芳瞪了一眼:“你看什么看?又不是你领。” “我学习学习。”沈越嬉皮笑脸。 王桂芳没理他,目光落在张应慈身上,越看越满意:“张团长,你刚结婚就来领计生用品,这觉悟真高。” 张应慈笔一顿:“……嗯。” “不像有些人,”王桂芳叹了口气,“孩子生了一个又一个,怎么劝都不听,非要凑五男二女。” 她恨铁不成钢,“还多生是福气,也不想想养不养得起,有没有精力能把那么多孩子教育成才?” 沈越连连点头:“小孩多烦人啊,也不知道这些人咋想的。” 表格填好。 王桂芳收好,走到铁皮柜前,拿出一个迷你纸袋。 张应慈伸手去接。 刚要碰到,王桂芳忽然缩回手,表情严肃:“张团长,我得跟你说清楚,这个不是随便领的。” “橡胶现在稀缺,你记得看后面的注意事项使用。” 张应慈点头:“我明白。” “明白就好。”王桂芳把纸袋递过来,“珍惜点,每个月都是有定额的哈。” 张应慈接过纸袋,低头看了一眼尺码才揣兜里。 这些人是怎么做到的?光看外表就能预估尺码,完全没有拿错。 简直是神人。 王桂芳忽然问:“张团长,你知不知道军区最近在搞计划生育宣传月活动?” “上个月开大会,首长说要树立计划生育先进典型。” 张应慈隐隐觉得不妙。 沈越在旁边嘴角已经翘起来了。 王桂芳继续说:“我想想哈,你今年二十五,二十五岁的团长,整个军区找不出第二个。” “你现在主动来领计生用品,说明你不仅在工作上先进,在思想上也是先进。” “这不就是活生生的典型吗?” 张应慈:“王同志,其实……” “你别谦虚。”王桂芳一摆手,“这个典型你当定了。” “我这就往上汇报,到时候在计划生育宣传栏里登出来,让全军区都看看,什么叫觉悟,什么叫榜样!” 这都不用花时间去塑造典型,典型直接到自己面前来了啊。 张应慈面露难色。 王桂芳抬起头冲他笑:“张团长,你放心,这个典型不是让你去作报告、讲体会,就是在宣传栏里登一下,广播里念一下,表扬表扬。” “这是荣誉啊!” 沈越在一旁已经笑得不行了。 不枉他非要跟过来,简直就是太精彩了。 第56章 广播 张应慈人还没正式回部队,但所有人都知道他回了。 因为大喇叭无处不在。 路边、电线杆上、大礼堂前的广场,高音喇叭一个挨一个。 早中晚转播《新闻和报纸摘要》,结束后是军区内部广播。 一段激昂的音乐过渡后,播音员字正腔圆:“各位战友、各位家属同志们,大家好。” “今天是计划生育宣传月特别节目的第四期,我们为大家介绍一位实行计划生育的先进典型。” “131团,团长张应慈同志。” 张应慈咬牙,闭上眼咀嚼嘴里的东西。 张老抬头看窗外的大喇叭,皱着眉仔细听:“应慈,这是不是在表彰你?” “……嗯。” 郁英看着张应慈全身都红了,偏偏张老耳背听不清还在追问:“表彰的啥,你咋没在家提过。” 广播继续:“张应慈同志今年二十五岁,是我军最年轻的团长之一……” “就在昨天,张应慈同志刚刚完婚。” “新婚燕尔,他没有急着要孩子,而是主动前往后勤卫生部领取计生用品,自觉响应国家计划生育的号召……” 张老着急问:“什么利国利民的事?” 郑玉梅翘起嘴角:“他们俩现在不打算生孩子呢。” 张老皱起眉。 他到了盼着儿孙满堂的年纪,家里的娃娃能排成好几排,数都数不过来才好。 “为啥不生?现在年轻,身体好,恢复得快。” “你们俩长得齐整,生的娃娃肯定好看。” “而且又不用你们操心,生出来叫亲戚帮忙带就行。” 张应慈开口:“现在还不是考虑这些事情的时候,我还要熟悉整个团的事务。” 一说起有可能会影响军事,张老就不做声了。 郑玉梅巴不得他们不生。 郁英不生孩子,怎么在张家站稳脚跟? 她当年也是生下孩子才站住了脚。 二十多年前,她只是个卫生员,机缘巧合认识了张老,知道他丧妻是单身首长,想方设法嫁了进来。 嫁进来才发现,继子、继儿媳跟自己一般大。 张怀明、张怀山早就在军中站稳了脚跟,她什么都没有,凡事得看他们脸色。 生怕一不小心就得罪了人。 她也讨好过蔡淑君,不知道热脸贴了多少回冷屁股,人家愣是没正眼瞧过她。 那时候她就明白了。 在这个家里,没有自己的孩子,就永远是个外人。 当初那真是想方设法都要生个孩子。 可张老已经四十七了,她才二十五。 张老那会儿有心也无力,还斥责她不顾身体。 怀老男人的孩子也不容易,好不容易怀上还得三天两头跑卫生院。 医生问男人多大年纪,她说四十多的时候,那医生的眼神她记一辈子。 好在后来孩子生下来,是儿子。 张老高兴,取名怀廷。 一辈子值了。 从那天起,她可以名正言顺地争。 也是从那天起,她可以不再讨好继子、继儿媳,给他们气受。 所以郁英不生孩子?好啊,巴不得呢。 他们少生,怀廷多生,那得到的东西不就更多了? 郑玉梅叹了口气,端起碗给张老盛汤。 “您也别太着急上火。现在的年轻人讲究事业为重,生孩子的事哪能催?” 张老哼了一声:“事业和生孩子又不冲突!” “是不冲突,可您想啊,应慈刚结婚,英子刚进宣传科,俩人都忙着呢。” 郑玉梅把碗放到张老面前,“再说了,广播里都表扬了,您要是催着他们生,那不是跟国家政策唱反调吗?” 张老一时语塞。 郑玉梅趁热打铁:“依我看,这事儿急不得,他们年轻,过两年再生也不迟。” “倒是怀廷今年也二十五了,连个对象都没有呢。” “等他任务结束回来,您可得多替他张罗张罗,他要是结了婚,生个三五个,您一样儿孙满堂。” 张老眉头舒展了些,还是嘟囔了一句:“那能一样吗?应慈是长子长孙……” 话只说了一半就及时停住。 他是光绪年间生人,骨子里讲究嫡嫡道道。 搁早几十年,小妾天不亮就得跪在正房门口磕头,伺候原配洗漱梳妆。 可现在是什么年代了? 哪还能把那些话摆到桌面上说? “怎么不一样?”郑玉梅笑着接话,“怀廷是您亲儿子,他的孩子也是您的骨血啊。” 说完笑眯眯地看向郁英。 郁英放下筷子,对上郑玉梅的目光。 她知道对方不怀好意,但这对她没有影响啊。 自己才十八岁,不可能这么早就当妈吧? 再说广播都把她男人树成先进典型了,这时候嘎巴怀个孩子,那不是打宣传部门和计划生育部门的脸吗? 张应慈见郁英吃完饭,便给她倒茶。 郁英的观念和旁人不太一样。 她不认为汤有什么营养,反倒认为喝多了伤身。 说什么营养全在肉里,汤里尽是嘌呤,喝多了关节疼。 张应慈也养成了习惯:郁英吃完饭,他就倒杯白水或茶,给她润润口。 郁英喝了口俊朗贴心但嘴笨老公递来的茶,不紧不慢地开口,“计划生育确实是利国利民的大事。” “我今年才十八,刚参加工作,应慈也刚归队,这时候要孩子既不负责也不合适。” “爷爷,我知道您盼着四世同堂。等过几年,我和应慈一定让您抱上重孙子。” 张老叹了口气:“行吧,你们有主意就行。我老了,管不了了。” 郁英捧着他:“您身体硬朗着呢,重孙子还等着您教他站军姿、写大字呢,您可不能偷懒。” 张老嘴角翘了翘,端起汤碗抿了一口,不再说了。 还真别说,这孙媳妇,嘴是真会说话。 不像蔡淑君,张口闭口就是这本书那本书,跟古代念之乎者也的老秀才似的。 郑玉梅脸色不大好看。 同样是高嫁,怎么郁英的日子就这么好过? 不止张老喜欢她。 连蔡淑君那个油盐不进的人都能被她哄得服服帖帖,男人还疼她。 张应慈一个大男人,居然连小衣小裤都帮着洗。 天可见的,这命也忒好了些。 不行,她也得学学郁英这张嘴! 第57章 爱你 张应慈和郁英的婚假只有三天。 郁英刚知道的时候还嫌少。 三天下来,她非但不嫌少了,甚至觉得有点多。 张应慈好像把每一次都当最后一次使。 认真,刻苦,不知疲倦,不眠不休。 郁英在中场歇气的间隙问他:“太卖命了!这么练核心,你以为是在训练场吗?” 张应慈想了想,一本正经地回答:“没有,哪有这么软的训练场。” 自从经历过大范围性社死之后,张应慈就愈发放飞自我了,在床上什么话都说得出来。 郁英真想把枕头糊在他脸上。 这人失忆之前什么样她不知道,但失忆之后的害羞和笨拙,她是亲眼见证过的。 这才多久啊。 张应慈就从一个“我不会、我天赋不好”的纯情男人,变成了一个不知酣足…… 他还好意思说她好色呢? 这才两天,就有只避孕套就被他使破了。 张应慈盯着那个破口看了好一会儿。 郁英看着他那一脸遗憾的表情,伸手拿过来,仔细看了看,一本正经地说:“好了,压力给到剩下那只。” 张应慈一愣,随即闷笑。 郁英真是一个顶顶有趣的人。 和她在一起,再普通、再糟心的事,从她嘴里讲出来,都会变得新鲜、好笑,甚至有点可爱。 郁英如春天一样生机盎然。 她安慰张应慈:“没关系,不就是橡胶吗?以后我让你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现在的乳胶浸渍的时候厚度不均匀,硫化温度也没控制好,交联密度不够。 加上纸袋包装不密封,橡胶就容易老化,一使劲就破。 张应慈问:“真的吗?那能在四十岁之前就让我用之不竭吗?” “为什么是四十岁?” “因为四十岁之后就不行了。” “谁告诉你的?”郁英恍然大悟,笑出声来,“难怪你这么不知疲倦。” 她捧着肚子哈哈大笑:“干嘛要忧虑以后的事啊?” “你以后估计都不想碰我了,摸我就像摸自己一样。” “那你也会吗?”张应慈问,“摸我就像摸自己一样,我不再有吸引力?” 郁英一愣。 然后她抬起头,踮起脚尖,在他下巴上咬了一口。 “你放心吧,可不会跟摸自己一样,我皮肤可嫩滑多了。”她松开嘴,看着那个浅浅的牙印,“就算你八十岁,我摸你也是摸老公,不是摸自己。” “八十岁我可能更不行了。”张应慈说。 “……”郁英深吸一口气,“你能不能不要在这种时候讲破坏气氛的话?” 她开始现场教学:“你要说:老婆,我好感动,好爱你呀。” “上天入地,我再也找不到比我更幸福的男人了。” 张应慈脸一红,磕巴道:“我、我只是实事求是。以后我说你爱听的话。” 这个年代,所有的人都不擅长把爱挂在嘴上。 郁英故意逗他:“那先练习一下。” “爱你。” 这两个字好像用尽了他所有力气。话音刚落,他就躺倒在床上,把脑袋埋进被子里。 “哈哈。”郁英笑着将他薅出来,在他无所适从之时,用被子罩住二人。 他们在黑暗狭小闷热中拥吻。 …… 张应慈起了个大早。 起床号都没响,他就已经穿好军装站在镜子前。 军装是刚从后勤领的,熨得笔挺,领章上的星星泛着微光。 他对着镜子正帽檐,总觉得哪里不对。 “你再正下去,帽檐要拧下来了。”郁英翻了个身,眯着眼睛看他。 张应慈从镜子前转过身来:“吵醒你了?” “没有。”郁英打了个哈欠,撑着胳膊坐起来,“今天正式归队有点紧张?” “嗯。” 郁英笑着打趣:“你一个团长,是领导诶,紧张什么?” “我都不记得了。”张应慈声音闷闷的,“一会儿进去,人家认识我,我不认识人家。” “而且还要发言讲话,我不知道讲什么。” 郁英看着他那一脸苦恼,没忍住笑了出来。 张应慈皱眉:“你笑什么?” 郁英下床,趿拉着鞋走到他面前,伸手把他帽檐往上抬了抬,“你平时跟我不是挺能说的吗?” “什么‘我答应过你的’、‘我会负责的’、‘两年之内一定能当上营长’……” “那是两码事。” “怎么是两码事?”郁英仰着脸看他,“你就把台下那些人当成我,该说什么说什么。” 张应慈低头看着她的眼睛,问:“那我说什么?‘我会对你们负责的’?” 郁英:“……其实也不是不行?” 这话她当年的导师也说过。 她当时听到开心极了,就跟得到绝不延毕的承诺一样。 虽然导师冷脸,直接谈毕业要求、论文指标,常常严苛地劝她慎重。 但一想到其他研究生导师嘘寒问暖,但是画大饼的坑王之王。 又幸福了呢。 她代入了一下领导和下属,应该也没差。 张应慈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郁英出门洗漱回来,看见他还站在镜子前,但这次不是在正帽子,而是在对着镜子练习表情。 一会儿皱眉,一会儿松开的。 “你干嘛呢?” 张应慈面不改色,“当领导的不能笑,笑了压不住人。” 郁英端着盆看了他两秒:“看起来面无表情、沉默不语、城府极深,实际上有点像面瘫发作了。” 张应慈把绷紧的脸放松了些。 “这样呢?” “好点。” 郁英简单收拾了一下,说要送他去团部。 张应慈摇头:“不用,你还要上班。” “来得及。”郁英已经换好了衣服,把小挎包往身上一背,“走吧。” 就跟自己第一天上班,他来接送一样,自己也要做到。 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门。 清晨的空气清新。 远处操场上已经传来了口令声和整齐的脚步声。 张应慈走在前头,步子迈得小,走了几步又慢下来,一直和郁英并肩。 “你走你的,我跟得上。”郁英说。 张应慈没吭声,坚持和媳妇并肩。 团部门口站着两个哨兵,见张应慈走近,“啪”地立正敬礼。 “团长好!” ? ?小情侣还是太甜了,可是郁英愣神的那一下到底在想什么呢? ? 或许在想我们应该等不到那时候。 ? 呜呜呜呜。 第58章 恢复记忆的土方子 郁英把张应慈送到团部门口,正准备转身离开,刚好碰见陈父和几个人相携而来。 “张团长好!”陈父率先招呼,又朝郁英点了点头,“张团长夫人好!” 张应慈认出来人,“陈国栋?” “是!”陈国栋应声,腰杆挺直。 张应慈转头对郁英说:“你先去上班吧,我先进去了。” 郁英点点头,转身往办公楼方向走。 张应慈站在台阶上,目送她走出十几步远。 直到她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野里,他才收回目光。 几个营长、连长站在旁边,互相递了个眼色。 团长这是恨不得把人拴在裤腰带上吧? 张应慈转过身,看着几人交头接耳,板起脸:“走吧。” 团部会议室的门虚掩着。 张应慈推门进去,屋里已经坐了一圈人。 政委老韩坐在长条桌左手边,见他进来,率先站起来鼓掌。 “来来来,欢迎张团长归队!” 掌声响起来,张应慈在主位站定,环顾一圈。 很好,全是生面孔。 “坐吧。” 他说完,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 老韩清了清嗓子:“张团长失踪两个多月,刚归队,很多情况还不熟悉。这段时间要多汇报、多沟通。我先说说近期训练情况……” 汇报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 老韩讲得口干舌燥,底下的人听得犯困,但谁都不敢动。 张应慈的眼睛像探照灯,扫到谁身上,谁就条件反射地坐直。 汇报结束,他简单的讲了两句。 训练标准不变,汇报工作前先自报家门,除此之外就没有了。 散会后,几个人往外走,脚步都比平时轻快了些。 陈国栋压低声音:“张团长这趟回来,脾气比从前好些。” “是好了些。”二连连长点头,“可惜训练标准不变。” “139团倒是标准低,也没见立功升职啊。” “那倒也是。” 几个人笑着散了。 陈国栋打了个肉菜回家。 陈母已经把菜端上桌,一盘炒白菜,一碗炖豆腐,一小碟咸菜。 郁芳端着米饭出来,陈立杰已经握着筷子在等了。 陈国栋挂好军帽坐下,陈母给他夹菜:“团里怎么样?” “张团长脾气比从前好点,要求还是严。”他夹了块肉塞进嘴里,“今天看见张团长和他媳妇了,感情看着挺好。” 陈母“嘁”了一声:“挺好?广播里树他当计划生育典型,连孩子都不乐意跟她生,能有多好?” 她转向郁芳:“芳芳,你跟立杰也一阵子了,怎么还没动静?” 陈立杰含糊道:“急什么。” 他最近没心情。公粮都交给裤子了,实在没余粮上交给媳妇。 “妈,这种事看缘分。”郁芳答。 “看什么缘分?”陈母说,“我像你们这么大,孩子都满地跑了。” 她眼珠一转,又凑近了些:“你什么都跟你堂姐比,这回你准能赢她一头。” “那张团长不生孩子,八成是等着离婚呢。迫于压力结的婚,过不了几天就得散。” 郁芳压抑着嘴角的弧度,扒了口饭。 这话说到她心坎上了。 陈国栋皱眉:“你瞎扯什么?人家感情好着呢。” “感情好不生孩子?他们家保姆警卫员都有,又不差人带。” “行了行了,吃饭。”陈国栋不爱听这些嚼舌根的话。 郁芳面色如常地嚼着饭,心里却翻腾。 现在感情好有什么用? 她看别的团长媳妇,哪个不比郁英强上一百倍? 等张应慈恢复记忆,就算不离婚,日子肯定也难过下去。 她抬起头,乖巧道:“爸,我听说有个土方子能帮助恢复记忆。” “用活血化瘀的草药熬水喝,连喝半个月。” “我们村当年有个人摔头就是喝这个好的,要不我让我妈问了方子寄过来,您带给张团长试试?” 陈国栋想了想:“行啊。” 早点恢复记忆更好开展工作,这是正事。 郁芳点头,又期盼着说:“对了爸,我想上工农兵大学。” “出来就是干部身份,包分配,比宣传科那种强多了。” 陈母啧了一声:“又要你爸给你走关系?都给你说了生孩子才是正事。” “妈,不冲突。”郁芳笑得乖巧,“等我当了干部,不光脸上有光,以后也能帮衬家里。” 陈母还想说什么,陈国栋摆摆手:“先问方子吧,大学的事我帮你打听。” 好啊,儿媳一边读书一边工作,以后肯定没时间搞事了! 到时候张团长恢复记忆往上走,自己不也能进步一下吗? 郁芳应了一声,转身回屋。 陈立杰跟着进来,往床上一躺,盯着天花板:“你那个方子真有用?” 他也关心着。 毕竟这两人离了婚,才有机会嘛。 郁芳从抽屉里翻出纸笔,头也不抬:“肯定有用。” 她一笔一划里带着期待。 张团长恢复记忆之日,就是郁英好日子到头之时。 …… 外面下着雨,不用出外勤,郁英在办公室呆坐了一上午。 终于等到伍科长去开会,一屋子人才松快下来。 范家伟掏出连环画,翻得津津有味。周敏拿出小梳子,对着窗玻璃照镜子。 而郁英拧开了面前那瓶墨水。 单位配发的蓝黑墨水,非常不好用。 味道刺鼻,颜色发灰,还有沉淀物堵笔尖,写两行字就得擦一下。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郁英把包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掏出来。 一小瓶墨绿色粉末、半截蜡烛头、一只缺了口的搪瓷碗、几根棍子。 周敏梳完辫子凑过来,拿起那瓶墨绿色粉末闻了闻,皱起鼻子:“这啥玩意儿?闻着像硫酸亚铁?” “行啊你。”郁英看了她一眼,“连硫酸亚铁都知道?” “我高中化学好歹及过格。”周敏放下粉末,指了指那瓶蓝黑墨水,“你要加在里面?” “对。”郁英拧开墨水瓶盖子,“不好用,我来整一整它。” 范家伟的头从连环画里抬起来,嘴角抽了抽:“公家的东西又不要钱,不好用就不好用呗?费那心思干啥?” 他听见外面的脚步声,压低声音:“你小心点,别让人看见……” 话没说完,门开了,三个人齐刷刷僵住。 第59章 会过日子 还好,进来的是隔壁办公室的老王头端着茶杯来倒开水。 他扫了三人一眼,面无表情地走到墙角灌满杯子,又面无表情地出去了。 门一关,三人同时松了口气,范家伟拍了拍胸口。 “我说什么来着?”他擦了擦额头的汗,“姐,我去给你望风。” “好。” 郁英把蓝黑墨水倒进搪瓷碗,加了一小撮硫酸亚铁粉末,用筷子搅了搅。 “嚯!”周敏瞪大眼睛,“这墨水咋这么快就变黑了?” “鞣酸亚铁被氧化了。”郁英头也不抬解释,“市售的为了省成本,亚铁盐加得不够,氧化不充分。” 她又从包里掏出一小块树胶,刮了些粉末进去,“再加点胶,增加粘度,写出来顺滑,不洇纸。” 周敏看着她操作,疑惑:“你咋有那么多东西呢?” “我丈夫给我弄的。”郁英笑着答。 周敏盯着她看了两秒,叹了口气:“姐,你结了婚是一点也不顾家啊。” “花自己的钱改造公家的东西,不就是打水漂吗?” “没有不顾家呀。”郁英搅和,“这是我的爱好,我已经做了肥皂、驱蚊水、香水……对了,借我两粒维生素c片。” “放药干嘛?”周敏递给她。 “抗氧和调节酸碱值,溶解沉淀。” “你连这个都知道?” “常识。” 周敏和范家伟对视一眼。 这人的常识,是不是有点太多了? 雨声从窗外传进来,混着搪瓷碗里墨水搅动的声音。 “你说伍科长开这么久,”周敏打了个哈欠,“会不会是跟别的科室抢经费去了?” “抢经费?”范家伟依靠着门,“咱们宣传科什么时候有过经费?” “去年不是批了五块钱买黑板擦吗?” “那黑板擦呢?” “被别的科室借走了,到现在没还。” “那不就是约等于没有吗?” 两个人聊着,郁英搅完墨水,用棍子蘸了点,在废报纸上划了一道。 笔迹浓黑。 她又等了几秒,用手指一抹,速干不沾手。 “好了。”郁英点头。 范家伟也顾不上望风了,凑近一看。 这个墨水看起来是真墨水啊。 他拿棍子写了几个字,“有你的对比,供销社的墨水一瓶都别想卖出去。” “那不行,我没许可证。”郁英大方地分了点墨水到他俩的钢笔里,“自己用用就行了。” 三个人正围着那瓶墨水叽叽喳喳说话,伍科长站在门口,脸黑得像锅底。 “你们仨干嘛呢?” 范家伟和周敏瞬间弹开,一个假装整理文件,一个假装擦桌子。 伍科长走进来,把搪瓷杯往桌上一墩,“上班时间,围着一瓶墨水叽叽喳喳,像什么话?” “平时出外勤就磨洋工,现在坏风气还把新同志都带偏了!” 周敏缩了缩脖子。 伍科长目光落在郁英脸上,语气缓了缓:“郁英同志,你是新来的,我不说重话。” “你是小孩吗?墨水不好用去领新的,自己瞎捣鼓什么?” 郁英还没来得及解释,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进来。”伍科长语气不善。 门推开,进来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满头大汗,衬衫领子湿透了。 “伍科长,可找着您了!”那人喘着气,“我是政治部文书科的,姓孙。” “什么事?” “我们科打印机坏了。”小孙急得搓手,“墨水有点堵了,老是印出来一些黑疙瘩。” “领导急着要一份材料,下午就得用,实在没办法了,想跟您借个人帮忙手抄一下。” 伍科长皱了皱眉:“手抄?多少字?” “一万二。” 范家伟倒吸一口凉气,往后退半步。 周敏直接把头扭到一边,看窗外的雨。 伍科长目光扫过他们俩,最后落在郁英脸上。 刚要开口,小孙又说话了。 “伍科长,我听说你们科新来了个同志,字写得好。”小孙挠了挠头,“不过我们领导说,新来的可能不太熟悉公文格式,怕抄错,最好是找个老同志。” 伍科长扫了一圈,大家纷纷避过头去,没人敢接。 他问:“多久要?” 小孙:“下午就要!” 伍科长脸色难看。 一万二千字,下午就要,别说新来的,老手也够呛。 给领导看的文件一定得像印刷体一样工整,抄到手断都抄不完。 这种借调最烦了,干好了没奖励,没干好挨批评。 谁去谁倒霉。 郁英问:“孙同志,你那打印机,是用的英雌牌墨水吗?” 小孙一愣:“嗯嗯。” 她拿起自己刚调好的那瓶,递过去,“你试试这个,这是我改造过的,材料费差不多两块一瓶。” 伍科长:? 范家伟:? 周敏:?公家的改一改就收两块?那些材料费加起来不过几分钱,姐你咋不会过日子呢?你也太会过日子了啊! 小孙看着那搪瓷碗里来历不明的墨水,犹豫了一下,手伸出去又缩回来。 伍科长咳了一声:“郁英同志,人家是机器堵了不是钢笔。” “打印机和钢笔的原理差不多,都是靠毛细作用出墨。”郁英说,“堵机器要么是颗粒太大,要么是胶质太多,我这已经处理过了,不会堵。” 小孙没轻信,而是祈求地看向伍科长。 伍科长直接撇过脸去。 小孙没办法,只能接过搪瓷碗。 他看了看颜色,嘀咕道:“这靠谱吗?万一堵死了,我们科可就一台打印机。” “你要是不放心,”郁英笑了笑,“先拿回去倒一点点试试,可以先用后付。” 小孙咬了咬牙:“行,我试试,好用我再申请经费。”他说完抱着墨水跑了。 办公室安静下来。 伍科长看着郁英目光复杂。 “到时候把打印机堵死了,政治部可不会找他们科算账,会来找你。” “科长,万一没堵呢?”范家伟在角落小声补了一句,“郁英同志的墨水是真的好用,颜色鲜亮,也顺滑。” 伍科长瞪了他一眼。 “干活去!” 他坐下来,心里盘算着,到时候怎么给郁英圆一下。 毕竟人家出头给他解决了个麻烦,而且丈夫还是团长。 万一真捅了娄子,总得有个说辞。 第60章 散装墨怎么顶啊? 文书科室。 姜科长看着小孙身后空无一人,眉头一皱:“宣传科不肯借人?还是你没说是领导要用的文件?” “我说了。”小孙讪讪走上前,把手里的搪瓷碗往桌上一放,“他们只给了我这个。” 姜科长低头一看,“这什么玩意儿?” “自制墨水。”小孙试探道:“科长,要不找印刷厂?雕字师傅肯定能写出来。” 姜科长无语:“有那经费还请人来写?我不如请印刷厂的技术员来修机器!你傻了啊?” 小孙不好意思地指了指那碗黑墨水,“这个也是要经费的,两块。” 姜科长倒吸一口气,“啥?” “宣传科的同志说这个不会堵机器,那叫一个信誓旦旦,我感觉她蛮懂的哦。” 姜科长愣了愣,拿起碗看了看,又放下:“我要的是人,不是墨水!” 再懂,一碗散装墨也不能收两块钱啊! 这得多黑的心啊! 一瓶墨水也才卖三毛二呢! 姜科长催促:“文件不等人,你去,再去找他们科长要人!” “他们一听文件今天就要交,谁都不肯来。”小孙嗫嚅道:“要不您亲自去一趟?” 姜科长轻咳一声。 怎么能亲自去?到时候被撅回来那岂不是很没面子。 “我去秘书办一趟,看能不能借下打印机。” 整个办公楼,打印机拢共就两台,还是进口货,金贵得很。 其他科室就没这福气了,用的都是油印机。 那玩意儿,得先在涂满蜡的纸上由打字机打出字迹,划破蜡层,再上机印刷。 出来的东西,墨迹不均、字迹模糊是常事。 更要命的是,油墨对纸张有腐蚀性,时间一长就晕染、变淡。 可领导的工作文件,那都是要存档留存的。 万一将来出了什么问题要追责,文件就是铁证。 这要是过上三年五载翻出来,字都认不全,能追到谁的责? 那黑锅,不就得他背吗? 姜科长一路琢磨着说辞,刚走到秘书科门口,就听见里面嘈杂一片。 他探头一瞧,好几个人围着打印机,又是拍又是拧的,急得满头大汗。 估摸着也出问题了。 这还借个锤子。 姜科长脚下一转,正要开溜,身后突然一声喊:“姜科长!” 他身子一僵,回过头,秘书科的小王已经小跑到门口,满脸惊喜:“您来了?是不是准备好了?” 姜科长还没张嘴,小王又接上了:“那你们那台打印机是不是闲下来了?” “我们这堆文件急等着要,打印的文件太多,机器堵死了,真没法弄。” “请技术员得等上一个礼拜!您帮帮忙,帮我们打印一下呗?” 小王说着就要来拉他,旁边几个人也纷纷附和:“对对对,姜科长,救救急!” 姜科长看着一屋子期盼的眼神,憋出一句:“我那边的也有点堵。我都不敢用了,所以才来找你们借。” 他试探说:“要不你们自己手抄?” “这手都得抄断吧?” “不是还有宣传科的吗?” “算了,那个姓伍的就是根老油条,不是领导叫,根本不可能帮忙。” 姜科长一听连秘书科的人都这么说,那心真是死了。 但秘书科的不死心,“我们跟你去办公室看看,还没堵死就先把这批要紧的文件打完,到时候一起报修。” 姜科长沉默:“那维修的经费?” “我到时候一起报给领导。” “那行。” 一行人往文书科走去。 刚一进门,就看见小孙在打印机跟前,正往里头塞纸,机器嗡嗡响着,眼看就要开始打了。 姜科长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去,一把按住小孙的手,呵斥道:“干嘛呢你!” 这傻小子可不能胡来啊! 咋能自己用呢?得让秘书科的人可劲儿用啊! 到时候彻底打不出来了,他们文书科得一台完好的机器不说,修机器的经费还能甩出去。 小孙委屈巴巴:“刚刚您一走,秘书科科长就过来催,给我一顿骂。” 姜科长回头看向身后秘书科的人。 小王挠了挠头,讪讪道:“可能是科长太着急了……” 他眼珠一转,立刻转移话题:“你们换墨水了?不是只能用指定墨吗?” 小孙说:“之前那个墨堵,换这个顶一下。” 小王伸头看了一眼。 这陶瓷碗里的散装墨怎么顶啊? “用这个到时候出问题了,谁负责?”他说:“这要坏了,我们科可不帮忙上报维修经费。” 姜科长心里不痛快。 他催促小孙,“把墨水换回来。” “那墨越用越堵啊。”小孙也是死脑筋,“反正都要坏,用啥不一样呢?” 姜科长真是火气都要上来了。 以前咋没觉得小孙这么蠢呢?一旦办点事真是蠢得挂相! 那用指定墨,坏了是秘书科报修,用这个碗里的,是自家科报修啊。 但又不能当着秘书科的人给小孙明说。 他只能凶神恶煞催促,“叫你换就换!哪儿那么多话。” 秘书科的小王也是回过味来了,他说:“算了,换墨太耽搁时间了,先打着吧,文件要紧。” 反正已经说好了,用散装墨坏的他们可不修哈。 姜科长皱眉。 用来路不明的墨水,到时候万一腐蚀了打印头,这维修费用就大了。 “你去把给你墨水的那人叫来,到时候出问题就找她。” 小孙跑出去。 郁英跟着伍科长走进办公室。 伍科长一瞧屋里围了这么多人,心里直打鼓。 “咋了?”他直接先发制人,“小孙同志,这个墨水我当时没同意你用吧?你自己拿走的,出了事可不能赖我们。” “再说了,我们郁英同志可没收钱吧?” 先用后付,钱没到手,那还不是等于没收。 不等郁英回答,他又自顾自地说下去:“没收钱就是个人情谊,跟工作无关,想把锅扣我们头上?没门。” “我告诉你们,郁英同志的丈夫可是团长,小心诬告的帽子扣自己头上去。” 说完就长舒一口气,往门边退了半步,一副随时准备带郁英撤离的架势。 第61章 两块?不贵啊 姜科长终于等到他说完,立刻道:“伍科长,你叨叨完了没有?这墨水还没用呢。” 伍科长一愣:“……没用?” 他理也直气也顺,“那你叫我们来干嘛?” “就是准备用,但怕墨水腐蚀机器,所以叫来你们问问。”姜科长说。 “那么怕,别用不就好了。”伍科长说:“又没人逼你,可别出了问题还想赖我们头上哈,真是好心当作驴肝肺。” 姜科长被伍科长喷了一脸唾沫。 他抹了一把脸。 刚刚确实有这样的想法,但一听人对象是团长就消失了。 小职员欺负了也就欺负了,这后台硬的还真不好欺负。 秘书科的人可不是来看他们吵架的,催促道:“快点吧,等会儿就要开会了。” 姜科长朝小孙一抬下巴:“赶紧把墨水换回来。” 要是个老学究给的墨水,说不定还真会尝试一番。 可这是个年轻姑娘,还是个没法扣黑锅的年轻姑娘,那就不值得冒险了。 他宁愿什么都不做,也不愿做错。 小孙被数十双眼睛盯着,手心里全是汗。 他摁住打印机,探身去拔电源,不小心碰着了启动键。 机器突然开动。 伍科长暗暗松口气:自己人操作失误,这下可赖不到郁英头上了。 在场的人全慌了。 姜科长疾言厉色:“别直接拔电源!按暂停!” 秘书科的人喊:“按取消!” 技术员特地交代过,机器正工作的时候绝不能拔电源,伤机器。 小孙急得转圈圈,“到底该按哪个啊?” 伍科长淡定走上前,伸手按下暂停键。 “真是领导当久了,光知道吩咐,那走上来按一下不就完了?吼那么大声干嘛!” 姜科长没和他打嘴仗,而是将那张没打完的纸从打印机里退了出来。 众人凑过去一看,齐齐倒吸一口凉气。 “这……” “完了!” 他们不会拆机器,只能凭打印出来的东西猜测里面的状况。 纸上,字迹断断续续,缺笔少画。 更糟糕的是,纸面上散布着大大小小的黑疙瘩,还有没干透的沉淀物。 整张纸污糟一片。 姜科长电光火石之间,已经开始想怎么甩锅了。 这个锅不能小孙背,领导会骂小孙吗?不,领导只会骂他不会带人。 怪墨水?不行啊,众目睽睽之下宣传科的同志又没逼着他们用,而且人家丈夫还是团长。 那就只能怪秘书科催得急了。 姜科长把脸一板,指着小孙的鼻子就骂:“你看你干的什么好事!” “虽然秘书科科长批评了你,他们科的同志也催得紧,但你也不能慌张啊!” “你看看,这机器都成什么样了!” 小孙连连点头,一脸懊悔:“对不起,对不起,是我着急了……” 小王汗毛都竖起来了,硬着头皮开口:“姜科长,您这话可不对吧?” “我们催是催了,那还不是为了完成领导交办的任务?” “可这换墨水、按启动,不都是你们文书科的同志自己动的手吗?” 姜科长眼睛一瞪,寸步不让:“你们是没按着手开机,可你们秘书科科长劈头盖脸把小孙批评了一通!” “他一个年轻同志,思想觉悟还不够高,哪经得住这样施加压力?” “你们还七嘴八舌地催,他一紧张,手一哆嗦,可不就按到了吗?” “再说了,”姜科长越说觉得可信度越高,“这领导开会的文件,本来就是你们秘书科的职责范围!” “你们要是提前一天把活儿安排下来,我们至于这样手忙脚乱吗?” “你们自己的工作计划没做好,反倒把我们推到风口浪尖上,这叫什么事?” 小王:“姜科长你有点无情、无耻、无理取闹了。” “那你就不无情、不无耻、不无理取闹吗?” 两人一句话翻来覆去质问对方。 伍科长在旁边疯狂下压嘴角。 两人同时看过来,“伍科长,你笑什么笑?” 伍科长垮下脸,不再看热闹,准备带郁英离开。 郁英轻飘飘道:“其实再多打印几张纸就好了。” “新的墨水会冲刷打印头,把这些才形成的、还没干透的软堵塞物慢慢带走。” “打几张纸,可能就通了。” 姜科长、小王第一反应:为什么早点不说?看我们吵架很好玩吗?嗓子都吼痛了。 而后,又问:“真的假的?” 郁英指着纸上的沉淀物:“这不是出来了一些吗?” 姜科长开始犹豫要不要试试。 小王抬起手看了看手表,催促:“打吧!” 姜科长:“坏了谁负责?” 小王:“你。” 姜科长:“你!” 两人互相瞪眼,又齐齐败下阵来,“一人一半吧?” “行。” 机器重新运转起来。 第一张打出来,墨迹还有些不太匀。 第二张就清晰多了。 到了第三张,字工工整整,墨色浓黑饱满,跟刚检修过的机器打出来一样。 卧槽! 这散装墨还真顶得了。 几份文件打下来,字迹仍然均匀,一点儿没有要堵的意思。 要知道,连钢笔用墨都得擦一擦才行,更别说这高频的打印针了。 小王热切地看向郁英:“同志,你可真是帮了我们大忙。” “等会领导们开会就要用这些材料,多亏了你的墨水。” “你还有多的吗?” “没了。”郁英痛心疾首,“这还是我看文书科的同志实在没办法了,才特意拿出来。” “你知道的,现在好些化学材料不好拿,还是我丈夫托人弄来的。”其实就是蔡淑君从学校化学实验室买了一点点。 “怪不得这么贵。”姜科长咂摸了一下,“还真是贵有贵的道理。” 小王问:“多贵啊?” “两块。” 小王:“两块而已还好吧。” 郁英:难道这就是自有大儒为我辩经? “好像是哈。”姜科长沉默片刻算起账来,“咱们请人清理一次堵塞,少说二十块。” “机器还不能闲,一闲就干,干就堵,堵就修,修就花钱。” “两块钱就能换来不堵、不用等、不用请人,划算啊!” 小王建议道:“同志,要不你跟墨水厂合作下?” “现在办公设备越来越普及,也该出点专用墨水了。” “到时候我们买批量生产的墨水也便宜,你也能收点技术转让费。” “这事让领导牵头也不会有问题。” 郁英一口答应:“好!” 有了墨水厂,那肥皂厂、蚊香厂还会远吗? 有这些小发明打底,再逐步展露,在航天、导弹燃料领域有摸索出点门道来。 是不是不用上大学,也能被破格招进研究院了? ? ?祝大家上班都不被甩锅。 第62章 技术员变学生 资料递到各位领导手里,都齐齐一愣。 这打印机的字儿,咋能这么黑? 单位文件都得用蓝黑墨水。 纯黑墨悬浮碳颗粒多,更容易堵不说,售价也高。 这确实是蓝黑,但很明显颜色要深一个度,而且每个字着墨也很均匀,就跟书上的油墨铅印一样清晰。 会议进行得很顺利。 小王瞅准空档,把茶杯递到领导手边,问:“领导,您觉得这个新墨怎么样?” “挺好的,”领导吹开茶叶,嘬一口:“以后可以都采购这款。” “现在市面上还没有呢,这是宣传科郁英同志自己做的。”小王趁热打铁,“用这个墨水,打印机一点都不堵,效率能提一大截。” “就是需要您帮忙牵个线。” “这样以后咱们单位采购能便宜不少,而且不用那么频繁的请技术员来维修机器。” 领导问:“这个郁英同志好像是破格招进来的?” “我记得只是个小学生,为什么还懂这些?身份没问题吧?” “绝对没有问题,她丈夫是团长。”小王说:“至于为啥懂我不知道。” “不过确实有真本事,我在场看着呢,那墨水把半堵不堵的机器都弄通了。” 领导也没疑虑了。 现在大家伙都穷啊,能省则省。 他立刻拍板,“行,那你把郁英叫过来,顺便约一下墨水厂的人。” 郁英敲门进来。 领导一看她这么年轻,有点诧异,但还是和蔼地笑了笑:“小同志,等会儿墨水厂的人过来,别怯场。” “要是他们最后没采纳,也别灰心,就当锻炼了。” 墨水厂要从生产可行性、成本、原料供应、设备适配性等多个角度判断。 他能牵线搭桥,但能不能成,终究是人家厂里说了算。 “谢谢领导给我这个机会。” 郁英怎么会怯场? 她见过的领导,数都数不过来。 部、厅、处级的领导,学校里哪哪儿都是。 而她的博导是一位刚满五十、正值盛年的女性,担任校长,级别为副部级。 领导笑着道:“怎么突然想着做墨水?” “我对化学很感兴趣,就想自己实践试试。”郁英说。 她现在痴迷化学的人设可扎实了。 往后只要有人提起她的名字,头一个想到的就是绑定的化学。 以后她再拿出什么东西来,旁人看了只会说: 哦,郁英啊,她喜欢化学,自学好久了。 刚开始从最简单的做起,慢慢就越来越厉害了。 厉害是正常的,女生本来就擅长理科,而文科更是出类拔萃。 墨水厂干事带了个技术员匆匆进来。 干事一听是要出一款打印机专用墨,当场就给撅了回去:“同志,你们可是京城数一数二的好单位,但拢共也就两台打印机。” “那全国能有多少台?就为这点量调整生产线,不现实啊。” “以前收音机常见吗?电视机见过吗?”领导说,“时代在发展啊,我们到底该以什么样的姿态面对发展呢?” 干事深吸气。 说不过,真是说不过。 他冲技术员使了个眼色。 技术员从进门就觉得今天肯定白跑一趟了。 不是秃瓢儿、手上没有白斑、指头不黄…… 一个看起来就是坐办公室的小同志没有可信度啊。 技术员瞥了一眼桌上那只搪瓷碗,一看就知道为什么这么黑。 他伸手蘸了一下,捻了捻,而后直言道:“如果就改良成这样,那就不用谈了。” “光顾着让墨迹变黑,别的就不管了?亚铁加多了会腐蚀,用不了一段时间打印针就会锈断。” 领导眉头皱了一下。 郁英说:“我加了维c,三价铁还原成二价铁,腐蚀可以忽略不计。” 领导的眉头又舒展开了。 技术员嘴角一撇。 这人好像真有点小懂。 但也只能证明她是个学习比较好的高中生,并不代表她知道如何制作一款优质墨水。 郁英不想玩什么打脸与被打脸的环节。 “我说的改良当然不是这么简单的。” 她开始报配方,像机关枪一样,完全不停顿。 “按1升计,正丁醇30毫升、乙二醇单乙醚50毫升做共溶剂。” “鞣酸15克、没食子酸5克、硫酸亚铁12克……” “染料和农药分散剂就能解决颗粒絮凝沉降……” “防腐……” “冬季凝固夏季生菌……” 技术员刚开始不以为意,而后小眼睛越瞪越大。 他的手在兜里摸了两下,没摸到笔,急得去抢干事的。 “您说慢点!慢点!” 他慌忙开始记,一脸兴奋又痛苦。 兴奋是真听出门道了,痛苦是脑子有点跟不上。 领导和干事齐齐进入听天书的阶段。 但干事眼里有活,他把自己面前那杯还没喝过的水推到郁英面前。 每月薪资120块的高傲技术员,跟个学生一样,人家说一句他记一句。 这还说啥了? 干事偷偷看了一眼郁英。 这小同志,只怕是个厉害角色。 郁英快速说完:“差不多就这些了。你有什么问题问我吗?” 技术员合上本子,抬起头。 “我想问您,”他虚心求教语气尊敬,“我们现在用的滤布过滤非常慢,尤其是含胶的墨水。” 郁英点头:“预涂珍珠岩就好了。建材商店到处有卖的,便宜,洗洗还能重复使用。” 技术员皱眉:“这东西含杂质吧?万一溶出点什么,墨水ph会不会漂?” “所以我说要预涂,先循环清水把细粉冲掉,再进料。” “珍珠岩主要成分是二氧化硅和氧化铝,化学惰性,不溶。” 技术员把本子合上,站起身来,双手递到郁英面前。 “您帮我看看,我记的对不对?” 郁英接过来,扫了两眼。 这技术员确实有真本事,一条没记错。 她合上本子还回去,转头看向领导,等下一步指示。 领导问:“同志,这些方法,有实操的说法吗?” “有。”技术员点头,“按原理讲,完全可行。具体得回厂里实践。” 干事接了一句:“到时候集体决策采纳了,我会申请技术转让金。” 技术转让金可不是买断钱。 如果采用后效果显着,会先一次性给个几百元作为工本费。 等工厂正式用于生产,再从新增利润里拿出百分之几到百分之十几,按比例支付。 第63章 活血化瘀药 技术员等他们谈完,着急忙慌转身往外走。 干事愣了一下,赶忙向领导致歉后追上去:“有那么急吗?又不会跑!” 技术员没回头,嘴里喃喃地念叨:“为什么这些我想不到呢?” 干事快走到他身边:“真有那么厉害?” “天才,她简直就是天才!” “你说,要是测试出来真可行,咱们能不能把她挖到厂里来?” 技术员点头:“可以,说不定她还能帮咱们创汇。” “能有这么牛?” “非常。”技术员说,“那小同志说的材料,没有一样是遥不可及的,全是现在就能买到、能用上的。” “她工业化经验丰富,懂成本和落地。” 干事:“你们难道不懂吗?” “可我们在厂里上班啊。”技术员说:“她只是文职。” “如果给她更便利的渠道,那优化单一材料的事,她能不懂吗?” “把每一种材料都优化一遍,咱们的产品就能超出国外一大截。” “到时候创汇,还不是简简单单?” 他拽住干事的袖子:“走走走,快点回去实践。” “如果可以,你跟厂长申请,加一个技术员岗位。” 干事犹豫了一下:“技术员……太高了吧?她看起来才十几岁。” 技术员学着领导的样子说:“时代在发展啊,我们到底该以什么样的姿态面对发展呢?” 干事:“……” …… 汗流浃背的邮递员蹬着自行车,停在村口。 不一会儿,大队部的喇叭响起来:“石彩霞,有你的信,请来大队部领取。” “石彩霞?谁啊?” “郁大嫂啊。” “啊?彩霞这名字多好听,咋都叫她郁大嫂呢?” “不知道,从她嫁进来就这么叫了。我也是那天听广播喊了全名,郁大嫂自己说要去领女儿寄来的信,才知道哩。” 日头底下,社员们放下锄头,坐到田坎上歇气儿。 “郁大嫂,肯定是你女儿提前报信来了!” “恭喜恭喜啊,以后就是城里人喽。” 石彩霞在王秀走后没几天,就开始在村里吹牛,说自己女儿也要接她去城里享福。 可等了好一阵子,连个信儿都没有。 她只好又打圆场,说女儿还在申请房子,急不得。 没想到这么快,信真来了。 石彩霞兴冲冲地去了大队部,取了信回家,让小蛋念给她听。 全文没有一个字提起接她去城里,全是询问前几年那个磕破头的倒霉蛋吃的啥药。 吃的什么药,管她什么事? “你是不是没好好念书?”石彩霞恼怒地瞪小蛋,“那破头的跟咱有啥关系?她咋会问这个?” 小蛋继续往下念:“我怀疑郁英趁张团长失忆,哄骗人家跟她成了事。只要张团长一恢复记忆,郁英一家就得灰溜溜滚回村里来。” “我最近正在想办法进工农兵大学。郁英那个学历,这辈子也别想读大学。到时候,你就是咱们村里独一份:唯一一个培养出大学生的母亲。” 石彩霞听到这才绽出个灿烂的笑来。 她洗了把脸,精神头满满地回了地里。 相熟的人凑过来问:“真这么快就申请到房子了?是楼房不?我听说县里的楼房可好啦,京城的肯定更了不得。” 石彩霞看着众人眼里明晃晃的羡慕,嘴一张,谎话顺顺溜溜地滚了出来:“那肯定的啊。我女儿女婿都是有本事的人,申请个房子还不是随随便便的事儿?” “那他们啥时候来接你呀?” 石彩霞有点卡壳,但很快又道:“不急,不急。房子分下来还要拾掇呢。” “请我去是让我享福的,哪能让我跟着置办东西、打扫屋子?那不累着了嘛。” “她们说等一切都安排妥当了,再来接我。” 拖呗。 反正能拖一天是一天。 等王秀一家灰溜溜滚回来,她去不去城里都无所谓了。 能长长久久当着王秀的面炫耀,那才是顶顶美的事。 石彩霞咂巴一下嘴。 认识王秀快三十年了,她样样没输过。 小时候抢山洞、抢粮食……到后面男人,也算没输过吧。 四一年那会儿,轰炸机天天在头顶上飞。 城里待不住,郁家算是有钱的,早早从城里囤了粮,迁到乡下避祸。 郁家老三,那长相、那读书人的气派。 偏偏叫王秀那贱人捷足先登了。 幸好老天长眼,郁家老三不仅是小妾生的,还是个短命鬼! 这肯定不算输,以后也不会输! 石彩霞问:“三妮,我跟你打听个事儿。” “之前摔破头的那个,郑福田是吧?他当时吃的啥药,你还记得不?” 三妮一愣,“你问这干啥?” 郑福田跟郁家也没啥关系啊。 “还不是我家那死丫头!”石彩霞叹了口气,一脸忧愁,“心眼也太好了。” “她说郁英那个对象摔过头,记不得事儿了,非让我问问这方子,看能不能给人治好。” “哎哟,你家丫头确实善良得没话说。”三妮啧啧两声,“英子哪哪儿都跟她过不去,她还上赶着帮忙。” “我先前可听你说过,她还抢过芳芳的男人是吧?英子就是太争强好胜了,啥啥都要跟人争个高低。”三妮说完,心里一跳。 可别是娃抱错了吧。 她怎么越来越觉得,英子性格跟郁大嫂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都是争强好胜,都是嘴上不饶人…… 这么一看,倒是王秀和郁芳,才像是正儿八经的母女俩。 三妮咽了口唾沫。 好像两娃还真是当天生下来的。 不可能吧,谁傻到连自家娃都分不清啊。 三妮不再去想,说:“那老中医年纪大了估计也记不清了,你问问他孩子呢?” “我记得好像是活血化瘀的,吃了半个来月就记得事儿了。” “成。” …… 张应慈正在办公室看文件,听见敲门声抬头,见是陈国栋,问:“陈营长,有事?” 陈国栋把药包往桌上一放:“张团长,我那儿媳说,她们老家有个土方子,活血化瘀的,对失忆有好处。” “我寻思您这情况,指不定也能管用,要不试试?” “早点好起来,也更好领导我们开展工作。” 陈国栋太想进步了。 四十多岁还没当上团长,再拖几年,哪还有机会? 张团长要是能往上走,团长这个坑不就空出来了吗? 到时候论资排辈,也该轮到他了吧? 第64章 争吵 张应慈看到那包药,第一反应就是:要害他! 他推辞道:“不用了,沈卫生员给我开了很多药。” 陈国栋刚要开口说点什么,门被推开。 沈越走进来,一眼就看见桌上的药包。 “这是什么?” “土方子。”陈国栋答道。 沈越撇了撇嘴。 在他心里,土方子等于偏方,偏方约等于符水,都是封建迷信。 不过他还是顺手打开了纸包,低头看了看里面的药材。 “这不是活血化瘀的吗?” “对。”陈国栋解释,“我儿媳老家那个中医,听说祖上是宫廷御医。” “他说淤血堵塞清窍会导致失忆。用活血化瘀的药,能加速血肿吸收,人就记得事儿了。” 现在科学化是主流,中医那套阴阳五行理论,在很多人耳朵里跟迷信没什么两样。 而且有不少有名的老中医都被下放了。 可问题是,现在西医也治不了失忆啊。 设备跟不上,技术也不够成熟,颅脑手术风险太大,多数时候只能选择保守治疗。 保守治疗,说白了就是等。 这包药说不定还真行呢? 反正活血化瘀的东西,也吃不坏人。 沈越仔细分辨药材,剔除一些后将药方调整得更温和,让张应慈拿回家吃。 张应慈拎着药回了家。 郁英一看,眉头就皱了起来:“怎么又开了这么多药?” 这不糟蹋自己吗? 吃这么多药,会不会伤身体啊? 张应慈注意到她的神色,问:“你是不想我恢复记忆吗?” 郁英有点羞愧。 她确实这么想过,要是能永远不恢复记忆就好了。 这样他们之间就没有欺骗、没有隔阂,长长久久、平平淡淡地生活一辈子。 可这个想法实在是太阴暗了。 她装作疑惑反问:“为什么这样说?” 张应慈垂下眼,声音闷闷的:“沈越说失忆后的我更有趣一点。妈也说,我失忆之后更好沟通了。” 好像所有人都更欣赏失忆后的他。 他沮丧道:“可是我很想恢复记忆。” 人生是一步一个阶梯。 他像没有经过循序渐进的引导,突然来到这个陌生的世界上。 周围所有的树都有根,只有他没有。 “我当然想你尽快恢复记忆啊。”这句话郁英言不由衷,但下一句真诚无比,“我只是关心你的身体,是药三分毒,不如食补,以后我给你做?” 这样就不会坏身体了。 张应慈一愣。 这么久了,郁英唯一一次下厨就是即将回城那天,煮的红薯杂粮饭锅巴太多版。 除此之外,她再也没做过饭了。 张应慈敛下眸子:“我说过,你不用讨好我。” 郁英有点恼了。 她这个不怎么下厨的人,为了他洗手作羹汤,还要哪样? “你这是什么态度?” 张应慈被她突然的火大弄得一激灵。 郁英冷冷道:“我都说了是关心你的身体!” “你有没有想过,万一你短时间就是没有办法恢复记忆呢?” “你这样胡乱吃药,你的身体受得了吗?” 她虽然心里想的阴暗,可从未付诸行动啊! 都开了几次药了? 第一次西药中药一起来,第二次沈越中途又往家里送,这一次又提一大包。 中药喝多了重金属超标啊,损害神经、肝肾、骨骼、血液……损害不可逆。 真是想把自己吃死吧? “夫妻之间本来就是相互的,你对我好我对你好,难道不正常吗?” 郁英讥诮道:“就因为我是农村的,学历低,配不上你这个高贵的城里人、大团长。” “所以在你眼里我是下位者?做什么都是讨好,对吧?” 张应慈有点恍惚。 这张嘴是怎么叽里咕噜就说了这么长一串莫名其妙话的? 他连忙软下来哄:“是我说错话了。” “零花钱够用吗?”张应慈把盒子里的钱都给她。 郁英更气了:“什么东西都是可以用钱来解决的吗?” 以前被经济挟持是翅膀没硬。 现在她翅膀是真硬了。 郁英从包里掏出一沓钱扔出来:“我差你那点钱吗?” 张应慈粗略一看,有好几百块呢。 他偏头看了看,桌上的肥皂、她的小手工一样没少。 那这个钱是从哪里来的? 谁给的?沈清和? 他脸色一沉,压抑着怒火问:“这钱哪里来的?为什么要拿别人的钱?你没有丈夫吗?” “什么叫拿别人的钱?这是我的劳动成果!”郁英气抖冷,“你老不想让我去上班,是不是就想拿捏我?” “难道我就只配每天摇尾乞怜等待你施舍的那两块钱?” “我真是眼瞎喜欢上一个看低我的男人。” 收到墨水厂技术转让金的好心情都给他整没了! 真蠢啊,自己真是惊天动地的犯蠢! 居然因为一时的好感而忧虑未来的生活! 岂不料根本等不到未来! “离婚!我要跟你离婚!”她口不择言,“你当初说,我不想过了随时都能离,那就离!” 张应慈听到她贬低了自己一通,又要离婚,心口剧痛。 他可怜巴巴道:“我头疼。” 郑玉梅在院子里听得一愣一愣的,这应该学不了吧? 这脾气咋这么大呢?还跟男人较上劲了。 张家就没有吵架的人。 郑玉梅不敢跟张老吵,蔡淑君和张怀民两个人都是那种淡性子,这突然来了个吵架的,还挺新奇的。 蔡淑君本来没想管,但一听到都闹离婚了,这才推开门走进去。 这一进门,就看到了失魂落魄的儿子和面无表情的儿媳。 蔡淑君莫名其妙,问:“今天不是还开开心心说要拿墨水厂的技术转让金请我们去吃顿好的吗?” “怎么回来就开始吵?” 张应慈看向那沓钱立刻意识到自己误解了。 于是磕巴都不打就马上道歉:“是我误会了你。” “我从来没有想过用钱挟制你。” “我也没有因为你的家境和文化水平对你产生过任何轻视。” “你从来不下厨的。”张应慈说:“我只是不想你委屈自己。” 蔡淑君见他们俩莫名其妙吵架又莫名其妙有所缓和,只能摸不着头脑地退出去给两人留出空间。 第65章 发誓永不分离 房间里安静下来。 郁英颓然地坐下,她知道自己应激了。 其实有很多办法可以解决,但她选择了最差的那一种。 怎么就吵成这样了呢? 怎么就脱口而出说了这么多伤人的话了呢? 张应慈站在几步之外。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走过来,在她面前蹲下来,仰视着她。 “……还生气吗?” 郁英摇头。 张应慈走上前坐在身边,将她整个人捞进怀里。 “我们以后都不吵架了好不好?”他闷闷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你不要提离婚,我不跟你离婚。” 张应慈体温灼热,手臂紧实,把她整个人拢在怀里时,好像所有乱七八糟的东西都被挡在了外面。 “我不知道你还有和墨水有关的小发明。”他说。 郁英垂下眼,“之前还没有确定。我等得焦心,怕你跟着我焦心。” 张应慈抬手轻轻托起她的下巴,让她看向自己。 “以后什么事都要告诉我一下,好吗?”他说,“不然会有很多误会。我也会什么都跟你说。” 他顿了一下,将心里那些不太能见人的话也一并吐出来。 “我发现我其实没有想象中那么大度。”他说,“我很担心你跟其他男人有关系。” “我不止会反思自己,也会责备你,我会改的。” 他好贪婪。 刚开始明明有大度的资格就已经很开心了,现在又想独占她。 郁英没有介意这个问题。 恋人之间这样是正常的,是唯一的、排他的。 郁英问:“你头还疼吗?” 张应慈抿嘴:“我装的。” “今天得到奖金应该很开心吧。”他轻声说,“都被我搞砸了。” 郁英在他怀里扁着嘴,鼻音浓重:“对不起,我不想说那些话的。” “我有点害怕。” “我只是怕你恢复记忆之后——” “不会。“张应慈避谶似的打断她。 他连声保证:“我恢复记忆之后我也还是我。” “我不会变的。” “恢复记忆之后我也爱你。” 郁英从他怀里挣出来,仰起脸,轻声问:“真的吗?” 张应慈垂眼看她。 眼眶是红的,鼻尖也红,像被雨水打湿过。 他第一次见她这样脆弱,眼底的潮湿几乎要将人溺毙。 张应慈从来不信牛鬼蛇神,不信命,不信缘分,不信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 可此刻他缓缓举起右手,掌心朝前,指节分明。 “我发誓。“他一字一顿,“不管有没有恢复记忆,这辈子张应慈只爱郁英一个人,只对她一个人好,永远不分离。” “如有违背,我张应慈不得——” 郁英瞳孔颤抖,抬手捂住他的嘴,“后一句就不用了。” 她相信这些超自然现象。 毕竟自己一个来自二十一世纪的灵魂,莫名其妙进入一本书里,来到了1975年。 郁英伸出手,攥住他举在半空中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把自己的手塞进了他的指缝里。 张应慈收拢五指,握实了。 “不担心了?” “嗯。”虽然知道发誓没用,但这对她心理很有安慰。 “不许再提离婚。” “嗯。” 张应慈这才满意,低头在她发顶蹭了蹭。 …… 国营饭店。 张老坐在主位上,看到神情奇怪的郑玉梅和蔡淑君,有点摸不着头脑。 他耳背,啥也不知道,现在乐呵着呢。 好久没吃肥肉了,今天能大快朵颐。正好郑玉梅不知道在瞅啥,没管自己。 郑玉梅就不懂了。 吵那么凶,怎么转眼一看感情更好了? 她忍不住凑近蔡淑君,压低声音:“你就没啥意见?” 蔡淑君头都没抬:“无。” 郑玉梅吃了个钉子,脸上的笑差点挂不住。 装什么清高? 要是她儿媳妇敢这么骂自己儿子,看她收不收拾人就完事了。 郑玉梅深吸一口气,转向张应慈和郁英:“看你们感情好,我就放心了。” “年轻人嘛,火气旺,说话没个把门的。离婚那种话,也就是气头上随口一说,当不得真。” “应慈啊,别往心里去。” 张老抬起头,眉头皱起来:“啥?英子要离婚?” 张应慈立刻维护:“我跟郁英感情很好,不会离婚。是奶奶听错了。” 张老放下筷子,也不馋肥肉了,直直看向郁英。 “英子。”他难得严肃开口:“我不问你们为什么吵,也不问谁对谁错。” “两口子过日子,哪有锅不碰碗的?我今天说的话你们俩都记着。” “张应慈。” 张应慈坐直了身体:“在。” “你失踪是英子救的你。”张老一字一顿,“那时候你什么都不是。” “没记忆、没身份、没户口,在村里人眼里就是个来路不明的盲流。” “她一个没出嫁的姑娘,把你抬回家,给你包扎,供你吃住。” “这份恩情,你得记一辈子。” 张应慈点头:“我记得。” “郁英。” “爷爷,您说,我牢记心中。” 张老说:“应慈帮你落了户口,找了工作,让你和你妈、你妹妹在城里安了家。” “这是他的托举,但你也不欠他。” “你们是互相搀扶,才走到今天的。” “要珍惜啊。” 张老颇有感触,他接着说:“我发妻走得早,没跟我过上好日子。” 郑玉梅用力咀嚼着嘴里的菜。 张老望着窗外的老槐树,树冠浓密,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碎金子似的。 “早些年我是军阀,唉,说起来哪算什么军阀,就是手里有几条枪。”他说,“我在前线打仗,她就带着孩子四处奔走。” “今天在这个防区,明天就要转移到另一个地方。” “怀山头上现在还有道疤,就是那时候弄的。” “她抱着怀山摔了一跤,把孩子磕了。” “摔了还发烧,她照顾了一宿,天不亮,又得爬起来给我收拾衣服。” “那时候我就想,等仗打完了,等安定了,一定让她过上好日子。” “可没等到。” 张老顿了顿。 “没等到国家安定,没等到日子好起来。她没住进这四合院,没看到儿子们成家立业,没抱上孙子。” “我遗憾啊。” 郑玉梅如坐针毡。 第66章 顶替工作 这话什么意思?她不配享福吗? 前头那位都死了多少年了,收拾个行李还能记在心里。 她这些年端汤送药、热敷关节、捶腰揉腿,做得再多,到头来还比不上一个包袱皮? 郑玉梅越想越不是滋味。 自己年纪轻轻就跟了他,还生了儿子,结果他骨子里照样瞧不起她。 张老的封建大爹味儿收得很快,转头就夸起让他吃了顿肥肉的孙媳妇:“你还真是聪明,看看书就能自己琢磨出更好的墨水。” 他们只知道郁英把自己的小发明卖出去了,但具体有多好却不清楚。 墨水厂如今还在做新包装,产品没有售卖。 这几百块钱对普通人家是笔巨款,可对张家来说,也就那样。 张老虽然退下来多年,积蓄却很厚实,还有丰厚的退休金。 张怀明和蔡淑君都有工资,家里不缺钱。 郑玉梅是不懂这些,改良墨水在她听来,跟纳鞋底差不多,都是手工活儿。 所以都没当回事。 蔡淑君是其中最开心的那一个。 因为她收到郁英拿奖金给她买的两套衣裳,是当下时兴的款式,颜色素净,不张扬,却耐看。 郁英是个观察细致的人,早就注意到蔡淑君穿来穿去就那么三四件列宁装。 大概是她早年留苏时置办的,搁现在已经有些过时了。 蔡淑君向来不在意这些身外之物。 可有人把你放在心上,看见你穿旧衣服,就记着给你买新的,这种感觉,确实好。 而且自从那天郁英一家大显身手后,郑玉梅在家里确实收敛了不少。 如今儿媳又给她买了衣服…… 唉,早知道当初就不说那么过分的话了。 可张应慈申请的房子已经批下来,正在装修。 …… “国营商店没房子可分,得再等等。”陈立杰一进门就抱怨道。 他从汽车连学成出来,进了国营商店开车。 技术还欠火候,只能跑短途,从仓库拉到各家门店。 陈国栋皱了皱眉:“那就先等等。你暂时睡客厅,让晓琳和芳芳挤一间。” 陈晓琳六月就高中毕业了。 学校已经宽限了些日子,可新生还有一个月就要入学,宿舍是不能再住了。 家里拢共两间屋:老两口一间,老大陈立杰和郁芳一间。老二在部队住宿舍,老三在厂里住宿舍,老五念初中也住宿舍。 眼下老四陈晓琳回来,一个姑娘家总不能让她睡客厅吧。 陈母却不乐意了:“晓琳睡客厅怎么了?家里又没有外人,我还等着抱孙子呢。” 郁芳欣喜点头。 自己和陈立杰的婚姻本就有了缝隙,再分房睡,只怕那道口子要裂得更开。 可下一秒,她只觉得脑袋嗡嗡作响。 因为陈母又说:“芳芳,先把你的工作让出来给晓琳干,你的工作慢慢再找。” “妈,”郁芳立刻道,“立杰的单位分不了房子。” “现在就只能指望我这个岗位能在军区分一套,我和立杰搬出去,这样晓琳也有地方住。” 她还想把自己母亲接来京城呢,工作都没了怎么接! “晓琳没工作要强制下乡,还有机会住上家里的房子吗?”陈母皱了皱眉,“就一个月,这么仓促晓琳也嫁不了人,只能先顶上你的工作。” “反正你又不用下乡,你的工作慢慢再找,又不急。” 郁芳嘴唇发抖:“这是我的工作。” 陈母脸色一沉:“这工作当初是陈家给你找的!先过了眼前这关再说。” “立杰回城我们跑了多少关系?孩子一旦下乡,想回来可就难了!” 郁芳倔强道:“是陈家找的,但也是我自己面试通过的。” 陈立杰看着郁芳跟自己母亲顶嘴,心头烦躁。 他又没真的对不起郁芳。 心里的那点愧疚早就弥补完了。 何况不过是一份工作,让出来给晓琳怎么了? 当初他自己不也把工作让给了弟弟,自己去下乡? “行了行了,吵什么吵?晓琳是我亲妹妹,你让一下怎么了?” 郁芳难以置信地转过头看着他:“你不知道我很想要一间房子吗?你答应过我的。” “我是答应过你,但国营单位没房子,我妹妹又遇到下乡,我能怎么办?” 陈立杰只觉得自己身为男人的尊严受到了挑衅,“又不是抢你工作,到时候再找呗。” “轻重缓急分不清?晓琳又不是外人。” “你没了工作就回家做饭洗衣裳,我又不是养不起你。” “你养我?”郁芳觉得好笑,“你一个月才挣多少钱?够你自己抽烟喝酒的吗?你转正的钱都是我掏的。” “一家人算那么清楚干嘛。”陈国栋拍板:“晓琳顶替你的工作,申请房子的事照旧。” “房子如果定下来先让你们俩住着,可以吧。” “现在军区没岗位了,我在军区外没什么关系,只能慢慢找。” “芳芳,你体贴一下。” 郁芳看着他们如出一辙的脸。 温柔和听话没有用,讨好也没有用。 她永远都是外人。 郁芳问:“是不是我给晓琳找一份工作,就不用让出来了?” 陈母翻了个白眼:“你能找到什么工作?” 郁芳说:“我去找三婶。” 三婶那个人,懦弱,耳根子软,卖卖惨说不定能让她心软。 只要三婶开口,郁英就算不情愿,也不好驳自己亲妈的面子吧? 至于郁英,她只是争强好胜但人不坏。 看到她惨成这样,三婶再说说好话,指不定真会伸手拉一把,显得自己大度。 她咬了咬牙。 现在低头虽然丢人,但以后总有翻盘的机会。 陈母看着郁芳夺门而出的背影,哼了一声:“她可真敢想。” “得罪人的时候一个顶俩,现在有难处了倒想起人家是亲戚了?” “人家欠她的啊?脸盘子比磨盘都大。” …… 槐树胡同十二号。 郁芳走到门口听见里面的欢声笑语。 门没关严,露出一条缝。 院子里,郁巧正抱着一只小熊拍照满院子跑,小熊举着相机到处闪。 王秀坐在树荫下剥毛豆,手腕上那只手表明晃晃的。 这些,估计都是郁英骗张团长的钱给她们买的吧。 郁芳暗恨她们日子好过,可她现在没有别的路走了。 郁芳深吸一口气,推开门,凄凄艾艾唤了一声:“三婶。” 第67章 挨打 “芳芳?”王秀一愣,“你咋来了?” 这下了班的不在家休息,空手来蹭饭吗? 郁芳挤出一个笑:“三婶,我……我来看看你。” 郁巧抱着小熊跑过来,故意问:“芳芳姐,你这次带东西来了吗?” 郁芳脸上挂不住,干巴巴地说:“下回带,下回带。” “你上回也这么说。”郁巧举起小熊对准郁芳,狠狠用闪光灯刺她眼睛,“我的家里不欢迎你。” “巧巧!”王秀一把拉住她,“没礼貌。” 她拽过一把板凳让郁芳坐下,又倒了杯水递过去:“咋了?脸色这么难看。” “三婶……”郁芳哭诉道:“我在陈家待不下去了。” 王秀抿嘴。 过不下去了跟她有啥关系啊。 她日子可美满了。 住着大院子,不为生计发愁,不用再担心被骚扰。 大女儿刚挣了好几百块,给她买了手表,女婿也是个体贴的,小女儿也快上学了。 郁芳把陈家让她让工作的事说了,说陈立杰不帮她,说她连房子都分不到,说她妈还在乡下等着她接…… 说着说着,眼泪真的掉了下来。 “我就是想求您……”她抬起头,像一只被雨淋湿的雏鸟。 这给王秀都整无语了,大房一家真以为她是贱骨头啊? “芳芳,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这人,哪有没本事替你出头啊?” 郁芳连连摆手:“三婶,我没让您出头,您跟姐说说让她帮我找个工作,哪怕是个临时工都行。” “她哪儿有本事给你找工作啊。”王秀也说得可怜,“她每天爬梯子写标语,大太阳底下晒着,辛苦着呢。” “别哭。”王秀递出毛巾,“擦擦脸,山山水水必有路。” 郁巧在旁边插嘴:“是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对对对。”王秀点头,“别难过,一定还会有办法的。” 郁芳想要的是安慰吗? 这些人心是石头做的吗?她都哭这么惨了。 三婶说几句不疼不痒的安慰话,这死丫头片子还拽上诗了。 好歹是亲戚,怎么一点忙都不愿意帮啊? 郁芳失魂落魄地从槐树胡同出来。 没有王秀帮忙说话,去找郁英,肯定会被奚落。 她连午饭都不想吃了。 郁芳抄近路穿过树林,刚拐过小路,脚步突然顿住。 树丛后面,一男一女靠在大槐树后,挨得很近。 女的背对着她,扎两条辫子,看不清脸。 男的脸倒看得分明。 正是上次在办公楼门口把她骂得狗血淋头的男人。 郁英的同事,好像叫范什么的。 他的手搭在女的腰上,正低头和人嘴对嘴。 郁芳缓缓靠近,那女的她也认出来了。 这俩人同一个科室的,处对象? 她心里有了主意,故意踩断一根枯枝发出响声。 树丛后面顿时一阵慌乱。 郁芳从树丛后走出来,脸上带着笑:“好巧啊,两位同志,这里确实是处对象的好地方。” “你们同一个科室的人处对象确实需要避着点。” “你想干什么?”范家伟皱着眉问。 “别紧张。”郁芳慢悠悠地说,“我最不喜欢告状了。” “我不过是想请两位帮个小忙,帮我介绍个工作,什么都行。” “你们好歹是政府单位的,总该有点人脉吧?” 范家伟眯起眼睛:“你在威胁我们?” “怎么能叫威胁呢?”郁芳歪了歪头,“这叫互相帮忙。” “你们帮我找工作,我替你们保密,多好。” 范家伟和周敏对视一眼,突然笑了。 什么阿猫阿狗都能威胁人了? “你丈夫也是军人吗?”范家伟笑眯眯问。 郁芳一愣,摇头:“他不是,他是开车的……” 话音未落,周敏一个箭步上前,抡圆了胳膊一个大耳刮子抽她脸上。 “你、你怎么突然打人?”郁芳捂着脸,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 “打你就打你,我还要挑日子吗?”周敏叉着腰,“你丈夫又不是军人,在这里跟我神气什么?” 郁芳咬牙道:“我公公是营长。” 范家伟一愣。 自己对象真是直肠子,粗暴、只知道蛮干。 不是推梯子就是扇巴掌。 他低头凑近周敏,“别怕,公公不算直系亲属,不是军属,让我来收拾她。” 范家伟脸上的表情从嚣张变得能屈能伸。 “哎呀,你早说嘛!”他笑着说,“找工作的事,好商量。什么工作都行?” “什么工作都行。”郁芳捂着脸,恨得牙痒痒,但对方松了口,自己也不能翻脸。 “行!”范家伟一口答应,“你明天就去军区门口左边那个公厕报到。” “那个公厕……”郁芳有点犹豫。 “我只能安排这个。”范家伟笑呵呵地说,“我爸是环卫所的,你放心,绝对轻松。” “而且管理员还有油水。” 郁芳想了想。 反正又不是自己去扫,只要能不让出自己的工作就行。 “行。”她点了点头。 “那就这么定了。”范家伟叮嘱,“明天一早直接去,我跟我爸说一声。” 郁芳捂着红肿的脸,转身走了。 等她走远了,周敏才开口:“你干嘛给她介绍这么好的位置?” 好位置的公厕都要收费,大号两分钱送一张纸,小号免费。 这当管理员,有很多办法赚钱的。 范家伟:“你傻啊!军区门口那个公厕,一天多少人流?到时候巡逻紧一点,每天查草纸,绝对赚不了。” “再说了,人多就说明厕所得经常打扫,臭死她。” 范家伟嘴角一翘,“早上五点开门,晚上十点关门,一天十七个小时守在那儿,连个换班的人都没有。” “敢威胁咱们,屎尿味儿能把她腌入味。” 周敏恍然大悟,竖起大拇指:“还是你聪明。” 两人往回走还是不太放心。 “你说……那个贱人,以后会不会拿这事反复要挟咱们?”周敏问。 他们被郁英威胁心里没有芥蒂,那是因为人丈夫就是团长。 而且郁英虽然抓住了把柄,但从没拿这个使唤过他们。 多宽容,大气,让人服气啊。 第68章 新科室 可郁芳蔫巴坏啊。 连郁英这种品格贵重的人都要蛐蛐。 今天能逼他们介绍工作,明天就能逼他们做别的。 …… 次日,两人一前一后到办公楼上班。 刚走到走廊拐角,就听见领导的声音。 周敏下意识放轻脚步,凑近了些。 说话的是大领导和一位戴眼镜的中年人,胸口别着科委的徽章。 “……厂所挂钩,不是一直在搞吗?”领导的声音带着困惑。 科委的人叹了口气:“在搞是在搞。可这次墨水厂突然技术突破,我们调研其他厂就发现问题了。” “好多都反映去找科研所帮忙,总让他们等。” “等半天等不到。” “科研人员下厂,算出差。住得差、吃得差,补助还少,谁乐意去?能推就推。” “而且在厂里蹲一个月,不如在实验室写一篇文章来得实惠。” 领导沉默了片刻。 “这么说,厂所挂钩挂了个虚名,实际问题一个没解决?” “对。”科委的人点了点头,“所以我们就想专门成立一个科室让这些研究员每个月轮值。” “不可能一个月都无法解决一个问题吧?到时候怎么好意思评职称?” 领导费解:“那怎么非得挂在我们单位?你们科委自己建不起来?” 科委的人耐心解释:“我们没法设常驻点,厂里人来人往,太杂了。” “我们这的技术不能泄露,所以想在您这儿试点挂牌。” “平时科委和科研所的人坐班,工厂遇到技术难题就来登记,当场就能派值班的人去解决。” “人手呢?” “科委出一个,研究所出两个技术员,您这边再挑两个机灵的。” “薪资从科委走。地盘用您的,科长由您的人来当。” 周敏的心跳骤然加速,她拉着范家伟,两人闪身退到走廊拐角。 “你听见了?”她眼睛发亮,压低声音,“这个科室,简直就是给郁英量身定做的!” 范家伟还在琢磨,周敏已经盘算开了:“墨水就不说了,她上次还提了肥皂,还有杀蚊子的药水……” “哎,”她撞了范家伟一下,“你说她要是进了那个科室,能不能让我给她当助理?我高中化学成绩也不错呢!” 范家伟斜眼瞧她,似笑非笑:“怎么,最开始嫌人家年纪小、不愿意讨好的不是你?现在上赶着当人家下属了?” “那能一样吗?”周敏理直气壮,“我那是为了咱俩能光明正大搞对象!” “再说了,反正我又当不上科长,等我跟她去了新科室,那个贱人还拿什么威胁咱们?” “到时候我直接把她推进厕所里吃屎去。” 范家伟没接这个话茬,摇了摇头:“你想得太简单了。” “郁英才十八岁,小学学历,你觉得领导能直接让她当科长?” “你直接找金副主任,申请调去新科室当科员就是了。” 周敏瞪了他一眼:“你这个人,怎么这么笨?” “你想想,新科室是干什么的?” “咱们单位上下,除了郁英,还有谁懂那些化学啊、配方啊?” “要是派一个什么都不懂的人去当科长,科委和科研所的人嘴上不说,心里肯定蛐蛐。” “‘他们单位怎么回事?派个外行来管理我们?’到时候配合不好,工作推不动,最后这锅甩到咱们大领导头上,你说他急不急眼?” 范家伟若有所思。 周敏继续道:“可派郁英去就不一样了。” “墨水那事儿就是现成的例子,谁能想到一个小姑娘能碾压整个厂里的技术员?” 她顿了顿,语气笃定:“等着瞧吧,新科室的科长,十有八九就是郁英。” “我们打赌,赌两个耳光的。” “你想打我两个耳光就直说。”范家伟无语,“你怎么就那么暴力呢?这样不好。” 周敏皱眉:“叽歪!” 她转身回了办公室,凑到郁英跟前:“姐,我跟你说,马上你就有好消息了。” “什么好消息?”郁英问。 她心里正纠结着另一件事。 墨水厂又来挖她了,这次开出的价码是每月一百二十块工资。 可她现在,已经不缺钱了。 墨水一旦开售,一定会大卖。 她和墨水厂签的是5%的净利润分成,眼下京城墨水厂年利润就有三万七千块,新产品只会更高。 算下来,一年少说至少也能拿上千元。 可她更想要的是时间,是自由。 多些空闲,搞自己的东西,多接触几家国营厂,把自己的名头打出去。 周敏凑近了些,压低声音:“我刚刚偷听到的,领导说要新增一个科室。” 她把事情原委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郁英听完,心里立刻动了念头,这完美符合她的职业规划啊! 这事,她得回去找蔡淑君帮忙。 蔡淑君是高校教授,肯定认识科委的人。 只要有人帮着说句话,进新科室也不是没可能。 当科长?她没想过。 主要是听起来不太现实,科员凭能力或许还能争一争,可科长好歹算个小领导,多少得看点资历。 自己进单位才多久? …… 郁芳回到家,也不主动进厨房帮忙了。 她一屁股就坐到桌边,等着开饭。 陈母一看她这副架势,诧异地问:“你堂姐还真帮了你?” 郁芳自然不会说是自己威胁来的。 她之前真是傻了,让婆家发现自己跟郁英关系不好。 太笨了。 在外人面前,郁英怎么着也算自己的亲戚,还是团长媳妇,这虎皮不扯白不扯。 她点点头:“对。” “我跟我堂姐一直都是这样的相处方式,但再怎么着也是亲戚,打断骨头连着筋。” “我有事她肯定会帮,这次我过去就一句话的事,她就答应了。” 陈母瞥见她脸上的巴掌印,呵呵一笑:“是啊,你们的相处方式真是挺少见的。” “你姐手劲挺大吧。” 郁芳撇过脸,强行挽尊:“姐妹之间打打闹闹难道不正常吗?” “反正晓琳的工作我已经找了,明天就去报到吧。” “什么工作?” “厕所管理员。” 陈母声音陡然拔高:“什么?晓琳高中毕业,你让她去扫厕所?” 第69章 老男人会疼人 郁芳简直要气笑了。 自己为了这个工作,还挨了一巴掌,他们什么力不出,还嫌弃上了? 陈国栋也不太赞同。 这工作确实不大体面啊,军区熟人太多了。 “晓琳不能去。”陈母一锤定音,“你跟她换。” “凭什么?”郁芳再也无法伪装温柔面孔:“不是你们说暂时干着,又不是一辈子吗?” “你们压根就没想给她找工作吧?”她盯着陈母,声音发寒,“就是想把我这份工作占了。”” 陈母气焰弱下去。 当初确实是这么想的,让郁芳先占着坑,等晓琳毕业了再换过来。 “这工作是我跟我姐求来的,”她搬出郁英,语气不紧不慢,“我姐说了,先临时干着,过阵子她那边有好岗位,再帮我挪。” “你们要是嫌丢人,不愿意,那就算了。” 她往椅背上一靠,双手抱胸,一副爱要不要的模样。 “你们要是敢抢我工作,我就去找我姐姐。” 陈国栋脸色一变。 张团长夫人知道了不就代表张团长知道了吗? 他人太正派,要是因为这事对自己印象不好,那还怎么进步? “晓琳去。”他拍板道,“上班的时候戴草帽,把脸捂着。” 陈立杰这次全程没掺和。 有个工作不用下乡就行了,管它是啥呢。 不过这份工作是郁英帮忙找的? 他暗暗有些惊喜。 回到房间,他凑过去问:“这个工作真是郁英给你找的?” 郁芳自从知道他觊觎郁英之后,对他就有了防备,不再什么话都跟他说了。 她当即点了点头:“对啊。” 陈立杰狐疑。 这两姐妹一向不合,他是知道的,都恨不得把狗脑子都打出来了。 郁英怎么会帮郁芳介绍工作呢?估计是看在以前和自己的情分上。 介绍工作给郁芳估计是不想看他在家里陷入婆媳矛盾,想让他更好过一点。 陈立杰记在了心里,有点感动。 得不到的永远是最好的。 郁芳在家里表现出来的温柔小意形象已经打破,郁英反倒变得体贴起来。 陈立杰心想:这个月发工资,少出去喝几顿酒吧。 买点礼物送给郁英,等她和张应慈离了婚,自己会对她好的。 郁芳看他那一脸荡漾的样子,心里疑惑。 这人不知道在想什么,又给自己想美了。 陈晓琳大包小包回到家,得知自己要去扫厕所,倒也没当场发作。 现在工作难找,有个扫厕所的活儿都不错了,哪还挑三拣四? 很多同学都只能下乡,要不就是嫁给歪瓜裂枣的男人。 而且扫厕所是暂时的,以后她能调进办公楼上班呢。 那可是文职工作啊,比厂里的工人还要体面,而且一旦转正,很难被开除。 …… 郁英下班回到家,连口水都没顾上喝,直接往后罩房走。 蔡淑君的房间在后院最里头,门前种了许多植物。 现在正值八月,月季、茉莉开得非常好。 这些全是她养的。 郁英敲门进入,直截了当地把自己目的说了出来。 有关系不用那是傻子。 蔡淑君听完,没有立刻表态,而是斟酌着问了一句:“你想当科员,还是科长?” 郁英一愣:“科员就行,科长我资历不够吧。” “如果是科员的话,根本不用我出马。”蔡淑君嘴角浅淡地翘了一下,“我今天穿了你买的新衣服去学校。” 她穿着新衣服一进办公室,同事夸她衣服好看衬肤色。 于是只好虚心不带任何炫耀地如实告知大家这衣服是儿媳郁英给自己买的。 大家开始夸她不看重家世背景,找了个好儿媳。 还说她这个婆婆当得好,不止培养学生,也培养儿媳。 常常去图书馆给她借化学书、买材料让她练手…… 蔡淑君听到同事的转述才知道郁英有多厉害。 科委的人也特意提起了郁英,夸她,脑子到底是怎么想到这些的? 咸了加水大家都知道。 胶质太多就调胶料比例,颗粒絮凝就加分散剂,流动性差就加共溶剂。 这些单一的做法,大部分人也能想到。 但把食品、医药领域用的维c,加进墨水里,同时实现抗氧化、调ph、溶解沉淀。 这就太夸张了。 跨领域,多调节,这谁想得到? 化学不比物理、数学,没有统一万物的简洁公式。 它更依赖经验归纳,特例和不规则现象比比皆是。 可郁英没上过几年学,哪来的经验? 偏偏在她的脑子里,好像万物皆可用。 管它这儿那儿的,八竿子打不着又怎样? 只要原料有用,她就敢捏在一起用。 而且还是个纯自学。 蔡淑君想,这大概就是天赋吧。 “所以你不用担心,除非你想要那个科长的位置。”她说,“如果你想,我会帮你争取。” 蔡淑君现在看着淡泊名利,但因为年轻时又争又抢,现在才有资格淡泊啊。 不然啥也没有,在那干淡泊多尴尬。 高薪岗位、名牌大学、优质资源,哪一样不得靠抢? 她可是五十年代初首批留苏的大学生。 全国一共三百七十五人,她就是其中之一。 郁英想要!郁英得到! “谢谢妈!” “开心啥?”郑玉梅不亲自来,随手摘掉一朵月季,“来院子里吃西瓜,今天的可甜了。” 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院子里,张老脚边已经堆了两块瓜皮。 郑玉梅给两人各递了一块,又拿起扇子给张老扇风:“天气也热起来了。” 张老扯了扯工字背心:“是啊。” “林姐这两天请假了,陈姐又回家看孙子去了。”郑玉梅叹了口气,“这咋办啊?” 张老不以为意:“外面吃呗。”他家又不穷,下馆子无压力。 “外面的不健康。”郑玉梅说,“可惜了我闻不得油烟。” 这个人设她嫁进来的时候就立好了。 一闻油烟就头晕眼花。 张老摆摆手:“你看着办吧。” 他当着郑玉梅的面提起发妻,没考虑她的心情,事后也有些愧疚。 郑玉梅当年跟他的时候年纪很小,这些年来对他确实不错。 所以这两天对郑玉梅百依百顺,有求必应。 老男人年纪大会疼人。 更何况是七十多岁的老男人。 郑玉梅多了解张老啊。 这不顺杆往上爬,何时爬? 她笑眯眯地对蔡淑君说:“淑君啊,今天没人做饭,你来做吧。一大家子等着吃呢。” 第70章 我有点想起来了 蔡淑君哪里会做饭? 她也是干部家庭出身,从小到大家里都有佣人,连在苏留学也是自己凑合着吃。 吃点黑面包、西伯利亚冻饺子、酸黄瓜。 这辈子还真没下过几次厨。 郑玉梅见她不吭声,继续道:“也是,淑君从小就被人伺候,哪会做这些粗活?” 她惋惜:“可惜姐姐走得早,要是她还在,好歹能吃上儿媳妇亲手做的一顿饭。” “也不枉她当年……算了,不说了。” 郁英吐出西瓜子。 姐姐姐姐姐姐,郑玉梅当她是宜修吗? “这样吧,淑君。”郑玉梅说:“儿媳伺候公婆是理所应当的。” “你做好,我替你去给姐姐上香。” 张老感动于她的识大体,知道自己思念发妻,还愿意陪自己去上香。 自然不会觉得这是多难为人的事。 蔡淑君干巴巴道:“我不会做。” “不会可以学呀。” “在哪儿学呢?家里有谁能教我吗?你闻不得油烟,家里两个会做饭的又请假了。” “爸来教我,还是怀明?应慈?”她说:“我自己摸索,那岂不是糟蹋粮食?” 郑玉梅眼珠一转,手指点了点郁英:“英子农村出来的,做饭总会了吧?” 蔡淑君摇头,语气不咸不淡:“应慈会生气,那天他们俩就因为这事吵过。” 郑玉梅脸色一僵,像吞了只苍蝇。 那天张应慈说郁英从来不下厨,他也不想委屈自己媳妇。 她可不敢招惹张应慈。 以前张应慈不爱说话,骂了他也不还嘴。 但转头就把张怀廷调去建设营区。 扛着铁锹在工地上一下一下挖,晒脱一层皮。 现在的张应慈,脾气比从前更摸不透。 “说来说去,你就是不想尽孝。”郑玉梅叹气。 蔡淑君这下不知道怎么说了。 郁英感叹。 不愧是老一辈打法。 她必须尽孝,拯救为自己科长之位拼搏的婆婆! 郁英三两口吃完,把瓜皮一丢,笑眯眯地开口:“奶,您也到了该享福的年纪了,操那么多心干啥?” “家里总共就两个人做事,是不是可以错峰休息?” 她虚心请教,“比如一个休完了另一个再休,家里总得留个人吧。” “不然两个一起走了,那跟没请人有什么区别呢?” “那请亲戚来……是干啥用的呀?” 郑玉梅脸色一沉:“你就是说我不会安排呗。” 郁英无辜:“啊?我有这个意思吗?我只是好奇,我农村出来的没遇见过这样的情况。” 张老也觉过味来了,问:“她们什么原因请假?” 郑玉梅随便找了两个理由糊弄过去。 郁英感叹:“要我说,奶你就跟着爷爷一起享福就得了。” “每天思虑太多容易衰老,这你就要多学学爷爷,他心态非常好现在身体也硬朗。”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我知道您感恩,想去上香。” “可您怎么知道,这是奶奶想要的呢?” 蔡淑君和张老还没回过味来。 郑玉梅已经恨得牙痒痒了。 感恩?感恩什么? 感恩前人早死,让自己享到福了? 这说的什么话? 这嘴咋能这么贱? 郑玉梅咬牙反问:“你怎么知道这不是她想要的?” 郁英不接她的话,直接转向张老:“爷爷,要是奶奶带着小叔跟您离了婚。” “小叔不孝敬您,反倒先孝敬别人……” 张老一听,眉头立刻拧了起来。 “他敢?!” 郁英乘胜追击:“再说了,蔡教授一个钻研物理、醉心学术的,您让她做饭?” “有时间多做几次实验,报效祖国不好吗?” “所以,”她笑了笑,话锋一转:“咱们今天去军区食堂吃吧。” “爷,您是不是好久没吃食堂的饭了?” “不知道今天有没有猪肉炖粉条。” “我听说会餐的时候还有鱼丸子呢,咱们啥时候能吃到会餐啊?” 郁英噼里啪啦说了一大堆。 张老被她带得话题一偏,不由自主地开始分泌口水:“过年过节呗。” “再就是演习、抢险任务圆满完成,也会搞会餐。” 郁英问:“好吃吗?” “好吃。”他吞咽口水:“我年轻时候吃过一道烧排骨,里头炖的芸豆。” “那真是我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一顿饭。” “芸豆炖得烂烂的,绵密的沙裹在排骨上,香得嘞。” “听着就好吃。”郁英眼睛亮亮的,“我从来没吃过呢。” 她认真起来:“爷,您说有没有转业的炊事员啊?” “他们转业都去了哪儿?能不能请他们来家里做饭?” 郁英压低声音,像在问一个天大的秘密,“爷爷,咱们家请保姆,为什么还要用亲戚当掩护?” “您的级别,不能配备吗?不应该啊!” 张老一愣。 对啊,为啥要遮遮掩掩的呢? 他的级别配备几个工勤人员,都是正常的啊! “那我等会儿去问问,有没有会做烧排骨的,让他们给我配。” 郁英笑眯眯地把他从椅子上搀了起来:“爷,走,咱们去军区食堂。” “顺便突击检查一下应慈有没有好好工作。” 张老哈哈笑起来:“好好好!” 蔡淑君站起身,淡淡地瞥了郑玉梅一眼,立刻跟了上去。 郁英的脑瓜子到底是咋长的啊! 居然想到把保姆换成工勤人员一劳永逸。 除了郑玉梅,其余三人有说有笑,直奔张应慈办公室突击检查。 门推开,里面空无一人。 张老眉头一皱:“不在办公室,也不回家,干嘛去了?”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怔住了。 想起来了。 全想起来了。 怪不得郁英前两天要闹离婚。 难不成是张应慈做了对不起她的事? 他立刻心虚地挠了挠脸,转头拍了拍郁英的手,语气放缓:“英子啊,爷爷那天已经狠狠批评过他了。” “你放心,那小子肯定不可能对不起你。” 郁英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但立刻点头:“嗯嗯,我相信他。” “张团长在团医务室。”隔壁一名勤务兵听到动静,进来说。 一行人又转向团医务室。 刚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张应慈的声音:“我有点想起来了。” 第71章 记忆恢复 郁英知道悬在头顶的剑迟早会落下来。 但没想到这么快,在她毫无准备的时候。 前两天刚为喝药吵过一架。恢复记忆的张应慈会怎么想?会不会揣测是她不想让他记起,才拦着不让吃药? 门本就虚掩着。 沈越听见动静,拉开门,看见张老、蔡淑君和郁英站在外头,愣了一下,侧身让开。 郁英穿过沈越,直直看向屋里。 张应慈坐在检查床边,手里捏着几粒西药,还没往嘴里送。 他抬头,目光越过所有人,落在她身上。 郁英恍惚。 张应慈的脸还是那张脸,眉骨深邃,鼻梁挺拔,连坐姿都没变。 可眼睛好像不一样了。 从前他的眼睛像水库,平静,但风一吹就荡起涟漪。 爱恋流转就如涟漪般,清晰可见。 现在都看不见了。 那双眼此刻像深邃洞穴里的暗河。 深黑色的水里不知道藏了什么生物。 郁英下意识后退一步。 她想说话,但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解释吗?更像辩解吧。 但凡带入一下自己呢? 实验爆炸失忆,在病床上醒来,一个陌生男人自称是她丈夫。 哪怕他对她再好,恢复记忆后,自己不觉得恶心吗? 恶心透了。 张应慈看了她一眼,没用水,把药片丢进嘴里,咀嚼,咽下。 随即起身,径直离开。 经过郁英身边时,没有质问,没有停留,甚至不曾多看她一眼。 大步流星,连张老也没理会。 房间里归于寂静。 沈越挠了挠头,看看张老,又看看蔡淑君,干巴巴地解释:“他突然想起来一些事,但头特别痛,过来拿了药就走了。” 郁英愣愣地问:“想起来什么?” “没说。”沈越顿了一下,“他要赶去汇报,走得急。” 蔡淑君皱了皱眉,没说话。 “行了,咱们去吃饭吧。”张老放下心来,对郁英挤眉弄眼:“我就说吧,他不会做对不起你的事,肯定也不会偷懒。” 张老没觉得有啥不对劲的,也没觉得孙子不礼貌。 军事是第一要事,他赶去汇报没空打招呼也实属正常。 头又痛,还得琢磨等会儿汇报的措辞。 郁英强颜欢笑,跟着他们去军区食堂吃饭。 食堂里很热闹。 后厨的大灶烧着煤块,火舌舔着锅底,呼呼地响。 炊事员穿着白围裙,用长柄铁勺在大锅里搅动。 炊烟袅袅。 郁英坐下来,往嘴里塞东西。 饭菜好像没有味道。 她嚼着,咽着,不停地吃,想用食物堵住胸口那个漏风的洞。 那个洞里有个声音,一直嗡嗡地响。 咀嚼的时候声音会小一点,世界只剩下牙齿碾碎食物的声音。 蔡淑君看她目光发直,只机械地往嘴里塞东西,伸手按住她的筷子。 “你还没吃饱吗?” 郁英愣愣地放下筷子。 这才迟缓地感觉到胃里又胀又腻,撑得难受。 “吃饱了。”她说。 蔡淑君说:“你要不绕着军区散散会步吧,我感觉你撑得慌。” 郁英点点头,独自走出食堂。 她沿着水泥路慢慢走,脚尖踢着一颗小石子,石子滚几步就停下,她再踢一脚。 八月的天黑得晚,夕阳还悬在天边。 整条路浸成红色,树影割裂地铺在路面上。 路旁的白杨树被夕阳烫出一圈金边,叶片翻动时像无数只细小的手在挥。 …… 张应慈走进办公室,他立正,敬礼。 “报告刘师。” 刘师从文件堆里抬起头来。 “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什么事?” 张应慈没坐,直接汇报:“之前那个任务,我想起来了。” 刘师直起身子,把面前的文件合上,推到一边。 他拿起钢笔,拔掉笔帽,在面前摊开一个空白的记录本。 “陈述。” 失忆之人的记忆极易被提问方式所影响。 大脑有时会无意识地填补空白或迎合提问者的暗示。 因此,在组织内部谈话中,避免诱导性提问是一项基本原则。 让当事人自行陈述,而非采用一问一答的方式,往往更能获取真实、原始的信息。 张应慈说出当时实情。 他记得自己追进峡谷时,脚下的碎石不断滚落,脚步声在山壁之间来回弹跳。 “……当时犯罪分子开始往大山深处逃窜。我们只好分头追捕。我沿着山脊线追了两人,其中一人丧失行动力。” “在我准备抓捕第二人时,出现了第三人。” “他沿着一条干涸的冲沟折返,绕到了我的侧后方。第一发打中我左肋,第二发打在我右肩,右手暂时失去力量,枪掉在地上。” 他用左手拔了副武器,两个点射,迫使罪犯找掩护。 两个人同时向他合围。 后面身上又中了两枪,都不在要害。 接着就是短兵相接。 他连续干掉三人,再次恢复意识时,已经浑身是血,累到难以动弹。 山里是有野兽的,特别是晚上,十分危险。 他只能用意志力爬上树,用腰带把自己捆在树干上,等待救援。 救援没等到,只等到树断了。 张应慈说完,问:“刘师,犯罪分子是否全部落网?” 刘师说:“没有,不过你抓捕的三名犯罪人员,我们搜山时找到了。” “剩余那批人的长相,我也还记得。”张应慈记性极好,立刻将罪犯的体貌特征一条一条说清楚。 身高、脸型、口音、衣着习惯。 刘师拿笔在本子上记完,放下笔,问:“你的脸,他们看到了?” “看到了。有近距离接触过。” 刘师靠在椅背上,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不能再去了。让你们团侦察连挑两个人,按你的描述去找。” “是。” “回去休息。”刘师说,“恢复记忆是好事,但你这伤还没好利索。” “后续行动你不用管了,有消息会通知你。” 张应慈敬了个礼,转身出去。 门关上之后,他站在走廊里,闭了闭眼。 夕阳从窗户斜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止痛药吃了,头还是疼,像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搅动。 他忍着痛,迫不及待地想回到家。 第72章 无忧亦无怖 郁英回到家,开始一件一件地收拾自己的东西。 张应慈的衣服和她的衣服都放在同一个衣柜里,袖子连着袖子,互相交织。 她本以为刚结婚没多少家当,可真收拾起来,才发现零零碎碎竟也不少。 脑子里一团乱麻,到最后,她也只收拾出一张桌子。 这张桌子,他们一起看过书,也……在上面做/过/爱。 郁英独自坐在屋里,垂着头等待最后的审判,也在心里盘算未来的路。 她安慰自己:没什么大不了的,郁英。 工作已经转正了,就算离了婚,日子照样过。 王秀和郁巧,也有办法留在京城。 她可以进墨水厂,让厂里破格招王秀做工,申请住房。 郁巧照样能上家属小学。 没关系的。 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 这样,也挺好的。 而且,张应慈并没有像她最害怕的那样,憎恶地指责她是一个卑劣、擅长伪装、满嘴谎言的人。 这已经很好了。 他人品高尚,念着救命之恩,以后大概也不会使绊子。 军区很小,但京城很大。 只要离开这个地方,两个人再碰上的几率就很小了。 他没有一个作天作地的妻子,又有这样的家世,升职会很快的。 而她,会醉心科研,在这个行业里不休的产出,永远在精进,不惧压力,不畏艰辛,成为二十世纪最成功的化学家。 她万一有朝一日,能与弗里茨·哈伯比肩呢? 郁英这样安慰着自己,忽然听见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如鼓点一般。 她还没来得及作出防御姿态,就被张应慈抱了个满怀。 随后听见他深深的、仿佛要将整个肺都抽进去的吸气声。 张应慈用力抱紧她,恨不得将她按进自己的骨血里。 “感谢你救我。”他说。 郁英懵了:“什么?” “我的恩人,我的爱人,我的妻子。”他双手捧起她的脸,“感谢你。” 张应慈想起来了。 但只想起那个任务,和最艰难的那些时刻。 山里好冷。 口渴,全身黏糊糊的,不知道是汗还是血。 好像在海里,耳边是潮汐的声音。 四周变暗,像有人慢慢调暗了灯的旋钮,只能看清正前方一小块。 恶心想吐,意识开始像水中的倒影,有人一搅就碎了,过一会儿又聚拢,反反复复。 完全分不清现实和幻觉。 有一刻觉得自己站在礁石上,看无边无际的灰蓝色大海,浪在脚下一尺远的地方拍碎。 下一刻又觉得自己站在树冠顶端,低头看底下的树根在地底绞杀、争抢养分。 他当时特别想睡一会儿,但又知道一睡就是永远。 爬上树的时候,他心里出奇地安静,也不再恐惧了。 命运要怎样就怎样吧。 然后他从树上摔下去了。 记忆到这里,干干净净地截止。 张应慈忘了那段濒死的经历,一直没有实感。 可此刻,爱人就是自己的救命恩人。 那种感觉无法形容,像烈火燎原,势不可挡,摧枯拉朽。 喷涌而出的爱意如洪水猛兽,将郁英席卷。 他捧起她的脸,暗河般的眸子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郁英被看得发毛,往后缩,腰抵上桌沿。 张应慈跟着压过来,膝盖顶进她腿间,手掌却垫在她脑后,怕她磕着。 姿势别扭,他也顾不上了,只低头吻她,又急又深。 “郁英。”他叫她,“郁英。” 跟念经似的。 郁英心情大起大落,此刻更是被吻得缺氧。 张应慈抓过她的手,按在自己心口,让她摸。 两人不知怎么就滚到了床上。 郁英睁开眼,视线模糊,只看见他额发湿透,眼神漆黑,里面烧着的火像要把她一起焚尽。 …… 陈立杰哼着歌,在百货柜台前挑了半天,拈起一条方巾。 他付了款,售货员小姑娘被那张皮囊晃了眼,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买给对象的吧?眼光真好。” 陈立杰笑着点头:“对。” 他开着货车,稳稳当当地停在办公楼门口,“滴——滴——” 长长的几声喇叭,吵得要死,生怕谁听不见似的。 保安整了整帽子,皱着眉走过来:“这儿不让停车,开走。” 陈立杰从车上跳下来,昂着下巴:“我找人。” 这会儿正是上班的点儿,陆陆续续有人来。 这辆货车横在门口,挡了大家的必经之路,不忙的都停下来看热闹。 保安压着火气:“找谁?” “郁英。” 这两个字一出来,人群骚动得更厉害了。 郁英办公楼里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那墨水的事迹传得满楼都是,但人家好像有丈夫吧,听说还是个团长。 这年轻男人一大早堵门送礼,长得跟郁英也不像是什么亲戚啊。 保安看人越围越多,脸沉下来:“别堵在门口,先把车开走,再来登记。” 陈立杰像是没听见,目光越过保安,在人群里扫来扫去。 他手里捏着那条方巾,嘴角还挂着笑。 开走?开走了郁英怎么看得到? 他今天是特意绕路来的。 国营商店的货送完了,时间还早,正好来这儿亮个相。 郁英萎靡不振地绕开人群往里进。 她好累,心里累身体也累。 “英子!” 陈立杰眼尖,一眼看见郁英。 他快步迎上去,把方巾往前一递:“英子,这是我送你的礼物。” 人群里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好大的狗胆,居然敢破坏军婚? 保安的脸色已经黑透了。 他往前一步,挡在陈立杰和郁英中间:“小伙子,我再说一遍,把车开走。” 陈立杰根本不理保安,只将目光黏在郁英身上:“英子,我刚转正只能买得起这个,等我以后跑长途,我可以给你买海城最时髦的东西。” 郁英话都懒得说,往右一步绕开,直接往办公楼走。 陈立杰赶忙拉住她。 “英子,我知道你为什么给郁芳介绍工作。” “你的心意我明白。” “这是我给你的谢礼,你放心,其实你在我心里一直有一席之地。” 贤良的妻子,貌美的对象。 他值得拥有。 第73章 郁科长 陈立杰的弱智言论使郁英沉思。 郁英:“什么工作?什么心意?” 陈立杰见她否认,露出个我都懂的表情。 “英子,克制自己的感情很痛苦吧。” 郁英一定爱他爱得要死,只是碍于身份和场合,不得不装作冷漠,用疏远来默默守护他。 多么隐忍,多么伟大,多么让人心疼。 郁英:“?” 她真觉得自己在跟一根香蕉说话,有一种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感觉。 但今天真没心情逗非人类。 郁英抬脚就走。 陈立杰以为她是害羞,伸手就要拉她胳膊。 郁英条件反射地一巴掌打过去,那条方巾连带着打落在地,飘飘悠悠落下。 “死一边去,脑残。”她冷冷说完转身就走。 陈立杰愣住。 周围已经围了一圈人,指指点点,窃窃私语,有人捂着嘴笑。 他硬撑着不让自己露出窘态。 工作不是郁英介绍的?那还能是谁? 现在找工作多难啊,连扫厕所的岗位都抢破头。 没人介绍,郁芳一个仓库管理员能找得到? 就算是避嫌,也不用这样吧? 这条方巾花了三块多呢。 可以默默守护,但也不能伤害到他呀。 周围人一定觉得他是一个求爱不成的男人吧? 陈立杰不想和这些无知的围观人群证明自己的魅力。 他弯腰捡起地上的方巾,立刻转身上车,发动引擎,轰隆隆地开走了。 保安站在门口,冲他的车屁股啐了一口。 …… 郁英上了楼,还没走到办公室,就在走廊上被伍科长叫住。 “郁英,过来一下。” 伍科长左右张望,确认四下无人,才说:“上面要成立一个新科室,科委牵头,研究所出人,咱们这边有两个编制。” “我听说新科室调过来的那帮人,没一个好相处的。” “科委那边的老头,姓黄。”他咂了咂嘴,“不管是高校教授、研究所专家还是厂里技术员,提起他没有一个不头疼的。” “肯定没有我通情达理。”他趁热打铁,“宣传科这摊子你熟,工作多轻松啊,一天写两条标语。” “剩下的时间你爱看书看书、爱做手工做手工,我以后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绝对不管你!” 伍科长心里苦啊。 这破例招来的人,自己好不容易把流程走完了,结果嫁衣穿别人身上了。 而且自从郁英来了以后,办公室里风气肉眼可见地好了起来。 要是一走,那俩油条铁定故态复萌。 郁英当然不会傻到当着直属领导的面说“我想走”,她说:“我听上面安排。” 伍科长还想再挣扎一下,会议室那边已经传来洪亮的声音:“你们俩到会议室来!” 会议室不大,一张长条桌,两边稀稀拉拉坐了七八个人。 郁英推门进去,第一眼就看到了一名花白头发的老人。 他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你滚、你也滚”的气势。 应该就是伍科长说的那位不好相处的黄老头。 他旁边坐着一个中年女人,四十来岁,圆脸,好像是档案科的副科长,叫孟什么来着? 孟副科长看见郁英进来,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带着几分审视。 这估计就是她未来的下属吧? 长得倒是漂亮,就是不知道听不听话,干活儿麻利不。 就这一个下属,可不能是个懒货啊。 要她说,还是有两个下属比较好,这样有良性竞争,也避免偷懒。 大领导坐在主位,清了清嗓子,开门见山:“今天叫大家来,是说新科室的事,主要负责对接工厂的技术需求。” “咱们单位出两个人,处理日常事务、登记需求、整理材料。” 他看向黄老头,语气里带着几分客气:“这位是黄工,科委的资深专家,以后负责对接研究所和工厂。” 大领导又看向孟副科长,笑容和煦:“孟惠同志,你是档案科的副科长,日常事务、登记需求、整理材料,这些对你来说应该没问题吧?” 孟惠嘴角微微翘了一下,矜持地点了点头。 她已经看到了自己高升的光明未来。 从档案科副科长调过来,那岂不就是科长了? 新科室可是实权部门,接触的都是工厂、研究所、科委这些有头有脸的人物,比窝在档案科里发霉强了一万倍! 她甚至已经开始想,等到了新办公室,第一件事就是给自己换把舒服的椅子。 大领导收回目光,环视全场,开口:“郁英同志,就是新科室的科长。” 所有人同时转头,看向郁英,又同时转回来,看向大领导。 伍科长眼睛瞪得像铜铃。 他虽然早就猜到郁英要进新科室,但直接当科长还真没想过。 从一个临时工,迅速转正,又一跃成了手握实权的小领导? 孟惠以为自己听错了:“谁?” 大领导重复:“新科室的科长,由郁英同志担任。” 孟惠深吸一口气:“领导,我承认她肚子里有点墨水,可那是技术活,当科长是管理活,能一样吗?” “她进单位才多久?整材料、写报告,这些她干过吗?” “一个出外勤写标语的,伍科长都不愿意留她在办公室写材料。” “您突然让她当科长,这现实吗?” 黄老头面无表情:“就是因为她不会干,才让你当她副手。” 孟惠一愣。 “科长只需要做一件事。”黄老头说,“工厂报上来的问题,能分清轻重缓急就行了。” 他问孟惠:“你行吗?” 孟惠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她不行。 黄老头又补了一句:“你要是觉得委屈,可以不干。我没求着你来。” 孟惠红温了。 她看向大领导,希望他能说句软话、打个圆场。 大领导叹了口气,语气倒是温和:“孟惠同志,你也是老同志了,应该知道,有些事不是光看资历的。” “新科室的活儿,专业性很强,咱们办公楼里除了郁英,还真找不出第二个人懂那些。” 孟惠红到发黑,站起身来:“那你们换个人写材料,我不干了!” “新科室就两个人,我名头上是副科长,可手底下没有能使唤的人,那跟科员有什么区别?” “传出去别人怎么看我?我难道工作上有错漏吗?要受这样的委屈?” 第74章 时间奉献给科研 胡主任沉默了这么久,就等这句话了,他说:“孟惠同志不愿意就算了,别勉强。” “我看周敏小同志也挺好的,她跟郁英一个科室的,两个人也熟悉,配合起来应该更默契。” 多得是人想进新科室,这全是人脉啊。 孟惠愣住。 她本以为自己撂挑子,领导会挽留、会许个好处把她留住。 哪怕加个编制,再加个科员让她手底下有人也行啊。 结果……就这么换了? 大领导最后环视全场,语气沉稳:“这件事不是哪一个人定的,是科委、研究所和咱们单位三方讨论的结果。” “新科室是试点,试点就要试出效果来。” “郁英同志年轻,但能力摆在那儿。” “咱们不能因为年纪就不用人家,也不能因为资历就将就。” “就这么定了。” 孟惠不堪受辱,抓起笔记本转身就走,在门口跟周敏撞了个正着。 周敏被撞了个趔趄。 心里暗骂:这人怎么跟头牛一样。 她可不吃亏,用力撞了回去。 孟惠正想计较,就见她已经脚步匆匆进了办公室。 周敏殷勤地凑到郁英跟前:“郁科长,东西我都收拾好了,您看看还差什么?” 笔、本子、水杯,一样不落全搬去了新办公室。 就连伍科长桌上那盆蔫头耷脑的文竹,周敏都强制性征走了。 新科室的排面到底不一样。 相比较于宣传科的贫穷,科委出资看起来要有钱一点,至少这些桌子都没有掉漆。 独立办公室是想都不要想的,但郁英的工位是整个大间里最宽敞的,两面靠墙,左右各一排置物架。 周敏给文竹浇完水,摆到架子上最显眼的位置:“郁科长,我今天的工作安排是什么?” 黄老出门去研究所要人了,工厂那边也还没人来登记求助。 暂时真没什么活儿。 郁英靠在椅背上,随口道:“等来人先。” 周敏“哎”了一声,转身就去给郁英泡自己带来的茶。 她把搪瓷杯放到郁英手边,也不急着走,就站边上嘿嘿笑:“姐,以后我就是你的人了!我一定好好干。” 郁英鼓励:“你一定会做得很好的。” 她对周敏确实满意。 两个人本来就熟,配合起来不用磨合,省心。 而且周敏那点化学底子,算得上扎实,至少能看出是硫酸亚铁。 郁英想起上辈子带过的一个师弟。 实验操作是违规的,实验数据是编造的,实验报告是胡扯的。 实验失败还会对着仪器跪下,边哭边磕。 郁英读研的时候他在读研,郁英读博的时候他还在读研。 很会学习了。 现在也不知道怎么样了,有没有结业。 周敏凑近郁英,压低声音:“姐,我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 “我跟范家伟准备谈婚论嫁了。”周敏说,“虽然他很叽歪,但很听我话。” 郁英听到婚姻有点迷茫。 但没有时间思考,坐班的研究员进来了。 两人朝她点了个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各自坐下,铺开稿纸,埋头写论文。 科委领导叮嘱过他们,要多跟郁英同志沟通。 说她虽然没系统学习过,但脑子好使,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 这话两人左耳进右耳出,脑子好使也要看是怎么个使法。 说实话,她那一手在他们眼里,无非就是记性好、运气好。 因为条件受限,只能在身边那几样破材料里翻来倒去,碰巧让她撞上了维c能解决好几个问题。 这种事儿,换谁多翻几本书、多试几次,未必就想不到。 说白了,就是个概率问题,跟脑子没关系。 研究员,可是研究所的顶尖头衔,金字塔尖上的人物。 再往下才是副研究员、助理研究员、研究实习员,一层一层,等级森严。 工农兵大学毕业能进研究所,但顶了天也就能在基层打杂,研究员这个头衔? 想都不要想。 能坐上这把交椅的,基本全是五十年代毕业的老牌大学生。 毕业后通过层层考核进入研究所,科研生涯十几二十年,熬白了头发、熬弯了腰。 现在让他们向一个全靠自学的小娃娃虚心请教? 这很荒谬。 不是他们高傲看不起郁英,主要是时间宝贵,没有工夫去鉴定这小姑娘到底聪不聪明、是否是瞎猫碰上的死耗子。 她聪明也好,笨也罢;有真本事也好,全凭运气也罢。 跟他们有什么关系? 他们的时间要奉献给科研。 黄老头的效率非常高,抓了研究员又去工厂走访,很快就把之前走访中发现有问题的工厂技术员陆续带了过来。 新科室第一天正式运转,周敏积极性空前高涨。 她把登记本摆在桌上,钢笔灌满了墨水,见到人立马站起来,声音洪亮:“同志,麻烦出示一下您的证件。” 来人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她从上衣内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证件递过来。 周敏接过,一笔一划认真登记:红星化工厂,苗雨,技术员。 “好了。”她把证件还回去,指着靠右的两张桌子,“那两位是研究所的研究员,您的问题跟他们反映就行。” 苗雨道了声谢,看见屋里坐着四个人。 两个穿白大褂的研究员正低头看资料。 她犹豫不知道该找谁,感觉都好忙。 但,来都来了。 她深吸一口气,从包里掏出一个玻璃瓶,轻轻放到离眼镜研究员最近的那张桌上。 玻璃瓶与桌面接触,发出一声轻响。 眼镜研究员抬起头,脸上闪过一丝被打扰的不耐烦。 但碍于黄老头在场,他还是耐着性子放下笔,伸手拿起了瓶子。 瓶盖拧开。 里面装着一些粉末。 研究员把瓶口凑到鼻尖,轻轻扇闻。 没有任何气味,光靠肉眼和嗅觉,根本无法确定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同志,”苗雨赶紧开口,“这是我们的产品,一种工业催化剂。” 她的声音里是掩饰不住的愁苦,“最近一段时间,活性下降得很厉害,一直找不出原因。” “产量上不去,我们也不知道出了什么问题。” 第75章 科研是残酷的 眼镜研究员把瓶子放回桌上,问道:“你们这个催化剂,主要成分是什么?” 苗雨犹豫。 虽说现在一切属于集体,但国营厂之间也是有竞争的。 配方要是泄露出去了,被别的厂抢了先,那他们红星化工厂的损失可就大了。 这种事儿,不是没有先例。 “同志,这个……”她支支吾吾,“我也不太方便说。” “领导交代过,配方是厂里的机密。” 眼镜研究员面无表情地盖好瓶盖,把玻璃瓶往桌角一推。 搞得好像研究所的人会偷他们配方似的。 真是莫名其妙。 为什么突然成立个新部门?这和下到厂里出差有什么区别? 只说让解决问题,配方不肯说,参数不肯给。 怎么解决,靠猜吗? 眼镜研究员冷笑一声,讽刺道:“金属催化剂是吧?铜基的、铁基的、镍基的?” “比例也要我猜吗?” 苗雨讪讪地搓了搓手,试探着开口:“要不……我回去问问领导,看能不能……” “是铜基催化剂吧。”一个年轻的女声响起。 苗雨一愣,转头看过去。 那个一直没吭声的年轻姑娘不知什么时候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正盯着她桌上那个玻璃瓶。 姑娘看起来不过十八九岁,和这间办公室里几个年过半百的研究员们格格不入。 所有人都愣住了。 眼镜研究员推眼镜的手停在半空,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眯起。 就连角落里一直喝茶的黄老头,也停下了动作,目光炯炯地看了过来。 郁英打开这瓶催化剂。 怀念啊。 她研究生答辩的题目就是:铜基催化剂活性位调控…… “活性突然下降?”郁英放下瓶子,看向苗雨,“原料本身换过吗?” 催化剂的核心作用是加速化学反应,并精准控制反应方向。 铜基催化剂应用最广泛的领域是合成甲醛,涉及塑料、医疗等行业。 苗雨摇头:“没有,还是原来那批。” “温度呢?”郁英追问,“最近有没有超过一百八十度?” 苗雨点头再摇头。 两个研究员也不忙自己的事了,都认真听郁英逐步排查。 问了好几个问题后,郁英下了结论:“要不换设备,要不换原料。” 苗雨急了:“如果都不能换,怎么办?” 这两种不是说换就能换的。 好不容易搞来的新设备,而且只有这些原料最具性价比。 “如果都不想换,”郁英沉吟片刻,“可以在催化剂里加一点结构助剂,比如氧化铝或者氧化锆。” “它们能分散铜晶粒,提高热稳定性,延缓烧结。” 苗雨连忙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小本子,急急忙忙地记。 她抬起头,一脸感激:“同志,太谢谢您了!我这就先回去试试!” 黄老头发话,“登记表上写对接人员是郁科长。” “好嘞。”周敏直接记录。 这应该算业绩吧?是不是跟墨水厂那种一样有奖金的? 两个研究员对视一眼。 黄老头让写对接人员,说明这个建议应该是有效果的。 眼镜研究员撇撇嘴,用排除法谁不会,他只是没那么耐心罢了。 另一个一直没怎么说话的中年研究员犹豫了一下,从抽屉里抽出一张写满字的稿纸。 他的脚步有些迟疑,但还是走上前来:“郁英同志,我这边……有个问题,想请教一下。” 郁英接过纸,低头扫了一眼。 纸上写着一串复杂的化学反应式,结构繁复,看起来像是某种材料的合成路径。 她问:“这是含能材料的方向?” 中年研究员的瞳孔微微震颤。 天爷啊! 他只是想试一试啊,没想到她还真能看出来。 “您觉得……”他咽了咽口水,声音有些发紧,“我加助剂能不能有帮助?” 郁英摇了摇头:“都不太好。” 研究员的心沉了一下。 “你这个反应,”郁英指着纸上的一个中间体,“是不是卡在产率上?怎么都上不去?” 中年研究员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连点头:“对!最好的时候也不到百分之二十。” “十年了,我试了无数种方法……一直卡在这里。” 郁英盯着那个反应式,回忆了片刻。 她想起前世读文献时看到过类似的研究。 这个方向的瓶颈,好像在于溶剂体系。 反应物在现有溶剂中的溶解度太低,导致传质受限,产率上不去。 “你得换个溶剂。”郁英拿起桌上的钢笔,在纸的空白处写下一个化学式,“试试这个。” 中年研究员接过来一看,愣住了。 “这……”他皱起眉头,“这能行吗?我从没听说过用这种溶剂的……” 这溶剂简直八竿子打不着。 完全可以说是做梦都梦不到的程度。 这加进去会有什么样的反应呢?无法想象。 “试试呗。”郁英把笔放回桌上,“都走到这一步了,换个思路,说不定就通了。” 中年研究员盯着纸上那个陌生的溶剂,看了很久。 是啊,都十年了。 无数个日夜,他在实验室里反复尝试。 失败了再重来,再失败,再重来。 他看着同龄人评上了职称、拿上了项目,自己却困在这个死胡同里,一步都迈不出去。 有时候他也想过放弃,想过换个方向。 可每次站在实验室门口,他又觉得不甘心。 都已经走了这么远了,万一就差这一步呢? “谢谢。”他深吸一口气,极力压抑着情绪,“我研究这个方向……已经十年了。” “你刚才说加助剂,启发了我。” “我才想着是不是我加助剂也能有改变。” “如果可以,那就证明这条路不是错的……我只是还没找到对的方法。” 郁英看着他,没有说话。 科研是很残酷的。 很多人花掉人生中最宝贵的十年、甚至二十年,最后只能证明这条路是错的。 对学术界来说,这也是一种贡献。 后人不必再在这条路上浪费时间,这个错误本身,对人类知识体系是有意义的。 可对那个人来说呢? 没有进入工业界,凭着自己的才华干个技术领导、干个总工,过上体面而有成就感的人生。 只用了一辈子来证明这个方向是错误的而已。 遭受着一次、一次、又一次的失败。 第76章 周敏的报复(吃东西勿看) 陈发手忙脚乱地把桌上的东西往怀里一搂,拔腿就往外跑。 “陈发,还没到下班时间!”黄老头在身后呵斥。 陈发头也没回,步子更快了:“我有急事!” 黄老头望着那个背影,摇了摇头。 他方才没看清郁英写了什么溶剂,但陈发的反应已经说明一切。 估计按常理想不到。 渺茫的希望也是希望啊。 他的目光落回郁英身上,审视里有满意,满意里又掺着惋惜。 老天爷赏饭吃,可惜现在……又不能高考。 要是能念完大学进研究所,指不定能做出点成绩来。 他的眼神郁英看了个正着。 不管什么时候,学历还是太重要了啊。 技术协作科头一天成立,也不太忙,到了下班时间周敏收拾东西。 她挎包一甩,冲郁英打了招呼,便大步流星往宣传科走。 不在同科室,也不用再搞什么地下恋了。 她一推门进去,伍科长就皱起了眉:“又想来拿什么?” 搬走他一盆文竹还不够? 要不是看在她是胡主任侄女的份上,非得让她还回来。 “我来拿我对象。” 伍科长愣了两秒,没好气地哼了一声:“我就知道你们俩有问题!” “之前肯定借着外勤约会去了,怪不得效率那么低。” 周敏双手举在胸前画了个叉:“现在我可不是你的兵了,你只能教训范家伟。” 范家伟:“……” “科长,那我先下班了啊。”他拽着周敏就往外走。 “到点就下班啊?”伍科长骂骂咧咧。 周敏嘿嘿一笑,拉着范家伟跑出了办公楼,拐进一条小巷子才停下。 “我们真要这样?”范家伟问。 “要。”周敏拍了拍兜里的两分钱,“把柄都没了,看我收不收拾她完事儿。” 范家伟犹豫了一下:“会不会粘到咱们身上?” 他进不了女厕,但周敏要是沾上一身脏东西,转头肯定要往他身上蹭。 周敏瞪他一眼:“别叽歪。” 两个人走到军区门口,远远便看见了那个公厕。 门口有张桌子边挂着木牌,上面写着“收费公厕,每人两分”。 那女人就坐在桌后,戴着顶草帽,脸用面巾捂得只露出一双眼睛。 周敏走过去,两分钱拍在桌上。 “上厕所。” 陈晓琳接过钱,头都没抬,机械地抽出一张裁剪好的黄草纸递过去。 周敏进了厕所。 范家伟在外面鬼鬼祟祟地等着。 不一会儿,里面传来周敏不满的声音:“同志!这厕所怎么回事?每个坑都不冲,这怎么上?” 陈晓琳皱着眉走进去。 她舀了瓢水去冲第一个坑,后背突然被人猛地一推。 整个人没站稳往前一栽,双手撑在坑沿上,脸差点埋进去。 她惊叫一声,挣扎着要起来。 后脑勺却被一只手用力往坑里按。 “你干什么!”陈晓琳尖叫。 “让你威胁!”周敏桀桀桀笑,“扫厕所真是便宜你了,吃屎去吧!” 陈晓琳拼命挣扎,好不容易才抬起头,面巾上被污水浸透。 “我、我都不认识你!”她喊着:“我威胁你什么了?这个工作是我嫂子给我的!” 周敏动作一顿。 嫂子? 坏了,认错人了。 “那要怪就怪你嫂子吧。”周敏松开手,冷哼一声,转身就跑,“谁让她人坏,威胁得来的工作还想好好干下去?” 陈晓琳爬起来,一股恶臭直冲脑门,熏得她几乎要吐出来。 她扯下面巾疯狂呕吐,连苦水都吐出来了。 陈晓琳瘫坐在地上,浑身发抖。 低头看了看自己,衣服上全是污渍,头发上也是。 她“哇”地一声哭出来,用水简单冲了冲,也不管公厕了,跌跌撞撞地跑回了家。 陈立杰今天提前下了班。 他一进门,就看见郁芳脱掉外衣在屋里对着镜子照。 她今天穿了一件水红色的苏式布胸罩,衬得皮肤白了许多。 陈立杰愣了一下:“这是什么时候买的?” 郁芳转过身,冲他妩媚一笑:“好看吗?” 她要靠着陈立杰就不能让他变心。 当初怎么和郁英抢陈立杰的,现在就怎么抢回来。 其实他很好拿捏的。 好面子、好色。 嘴上夸他,床上热情如火,床下温柔似水就能把他治得服服帖帖。 陈立杰喉结滚动了一下:“好看。” 自从那天看见郁英穿了红裙,他便念念不忘。 他鬼使神差地从兜里掏出那条方巾,递过去:“专门给你买的。” 郁芳接过方巾,低头看了看,花色是土了点。 但好歹是个心意。 她踮起脚尖,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陈立杰揽住她的腰,手顺着腰线往下滑,刚探进衣摆, 门被猛地撞开。 陈晓琳冲了进来,头发湿透,散发着淡淡的恶臭。 她一看见郁芳,眼睛里几乎要发射原子弹,完全不管哥嫂是不是在亲热。 “你这个贱人!” 陈晓琳将手里换下来的那团沾满污渍的衣物,直接糊在郁芳脸上。 郁芳尖叫一声,往后躲。 陈晓琳不依不饶地扑上去,一边往她身上抹,一边破口大骂:“都怪你!你给我找的好工作!” “你知道有多恶心吗?你知道我有多丢人吗?” 郁芳被熏得直干呕,拼命推她:“你疯了吗?关我什么事?” “不关你的事?”陈晓琳一耳光扇上去,“你这工作到底是怎么来的?” “你威胁别人换来的,在家说是你姐给你的,你怎么谎话张嘴就来啊?” 陈立杰站在旁边,束手束脚,想拉架又不太敢。 这架一拉就得粘上啊,脏死了。 陈母听见动静赶进来,一声惊叫:“天爷啊!咋不拿到外面去打?这一个屋子都脏了!” 陈晓琳这才住了手,跑去洗澡。 陈母捂着鼻子吩咐:“郁芳,你赶紧把这儿收拾干净。” 郁芳气得快要吐血。 气范家伟和周敏,明明自己手里捏着他们的把柄,他们居然还敢报复。 也气陈晓琳,一点不把她这个大嫂放在眼里。 不就被推粪坑了吗?洗洗就好了,竟敢把沾了屎的衣服捂她脸上,还扇她巴掌。 第77章 看看就能懂? 陈晓琳洗完澡出来,换了身干净衣裳。 她往沙发上一坐,嘴巴一瘪,把今天的事一五一十说了。 “……那个工作就是骗人的!干多久都进不了办公楼!”她越说越委屈,“我回到家又没跟你抢屋子,啥也没干,你凭啥害我?” “你个糟瘟的东西。”陈母指着郁芳就骂:“晓琳跟你无冤无仇,你就这么害她,那是不是有一天要来害我?” “又不是我推的她……”郁芳不甘示弱:“要不是你们抢我的工作,我能这样吗?” 陈立杰站在旁边,脑子乱成一团。 他本来大头已经被小头控制,但中途的污秽,让大头又占据上风。 “你现在怎么变成这样了?” 他是真的费解。 在村里的时候,郁芳不这样的,体贴入微,勤俭持家,善解人意。 怎么一到城里,有点变了呢? 陈晓琳才不给郁芳说话的机会,“我要和你换工作,你去扫厕所。” 这哪成。 郁芳搞这么多事出来就是不想换工作。 “晓琳,是嫂子的错。”郁芳晓之以理动之以情,“他们已经出了气不会再对你出手了,毕竟你和他们无冤无仇。” “让我去,不恰好给了他们一个报复的机会吗?” 郁芳开始掉鳄鱼的眼泪:“我以为我手里有了他们把柄,他们投鼠忌器就不敢对你动手脚,没想到他们居然是这样的人。” 陈母冲郁芳吼道:“少扯犊子。” “你既然知道有问题为什么不提前说,还要在家里撒谎说这是郁英给你找的工作,以后还能进办公楼?” 陈立杰想起今天早上在办公楼门口的事,五味杂陈。 原来郁英不是避嫌和害羞,是他自作多情。 此刻又想起围观人群的嘲笑。 他破防了,“郁芳,把工作给晓琳,你回乡下去看看你妈吧!” 郁芳一听回乡下去,眼泪瞬间就下来了。 她跌坐在地,一把抓住陈立杰的裤腿,把脸埋在他膝上,泪眼汪汪地仰起头:“立杰,你不要我了吗?” 陈立杰撇过头,不忍再看。 要说一点感情没有,那是假的。 一个女人掏心掏肺对你,在家又干活、又挣钱给你花,床上又满足你。 如今哭得泪眼婆娑,他又怎能不怜她? 郁芳见他松动,转向陈晓琳:“晓琳,嫂子对不起你。” “你要换工作,嫂子给你换。” “可你想啊,要是我去,他们肯定变本加厉报复我。” “自从你回来,嫂子就没让你做过家务。” “嫂子感谢你的深明大义。” “你受了这么大的委屈,嫂子心里比谁都难受,这口气我一定替你出。” 她攥住陈晓琳的手,语气恳切:“你让嫂子先干着,等嫂子攒够了钱给你找个正经的厂里工作。” 陈晓琳涉世未深,被她说得有些动摇,抬头看陈母。 陈母搂着女儿,虽然还黑着脸,但火气明显下去了一半。 她在心里盘算。 回乡下就少个人挣钱。 再说晓琳已经让人出过气了,那俩人总不至于揪着不放吧。 家里洗衣做饭的活儿又该谁干? 陈母哼了一声,松了口:“你说话算数?” “算数!一定算数!”郁芳指天发誓。 陈立杰心里那团火也慢慢灭了。 他想起在村里的时候,郁芳不管他多懒、多不成器,从来没说过他一句不是。 也怪自己没申请到房子,才让她把工作看得那么紧。 这才导致了一连串的事。 他叹了口气,伸手把郁芳从地上拽起来:“行了,别哭了。” 郁芳顺势靠进他怀里,身子哭得一抽一抽。 可那双埋在暗处的眼睛里,却没有一滴泪,只有又冷又沉的恨意。 都怪郁英一家。 当初她们要是肯给自己找份工作,哪还会有这些事? 在村里的时候,她们家嘴上虽看她笑话,可真遇到事,肯定也会搭把手的。 张应慈被怀疑是逃犯那会儿,她们一家不也愿意出来作证? 怎么到了城里,连个工作都不肯帮忙找? 血缘关系有什么用? …… 实验室。 陈发穿着防化服,盯着面前的设备。 指针在临界值附近颤了几颤,终于稳稳地停在了理想区间。 他屏住呼吸,又等了三十秒,确认数据没有回落,才攥紧拳头。 “成了!”闷闷的声音从防化服里传出来,“哈哈哈!这是对的!这是对的!” 他像个企鹅在原地转了两圈,滑稽又兴奋。 旁边的研究员凑过来看了一眼:“嚯!陈发,恭喜恭喜,一大里程碑!” “出去报喜吧!”另一个同事拍了拍他的肩,“让所长也高兴高兴。” 陈发摇摇头,隔着面罩指了指身上的防化服:“报什么喜?这用一套少一套,哪舍得脱?” “等我把下一步做完再说。” 可刚把新的反应物加进去,就开始不对劲了。 “……不匹配。”他喃喃自语。 他后续的步骤好像跟新溶剂不太适配,反应不对,又出现了新问题。 陈发试了好几种办法,最终无奈叹口气。 出来之后,他一屁股坐到办公桌前,铺开稿纸,拿笔开始推算。 所长瞥了一眼他桌上的稿纸。 他凑近了些,目光从方程式上扫过去:“这是你想出来的?” “你加这个新溶剂的时候,就没考虑过后续反应的条件?”所长皱眉,“梦到哪里做到哪里?” 陈发完全没有窃取的想法。 就算窃取了,他也没能力走到后面。 陈发说:“这是科委那个小姑娘提的建议。” 所长一愣:“郁英?” 陈发抬起头,有些意外:“您也知道她?” “我同学的儿媳。”所长说:“昨天我那同学来找我借书,说他儿媳喜欢看化学方面的,市面上能找到的都看完了,让我帮着借几本国外的。” 在外面想找书很难,但对科研所却很简单。 有历史馆藏不说,还有合理渠道获得外文期刊。 这可是科研人员的特权。 陈发怔了怔,喃喃道:“原来她的自学,是这么个学法啊……” 看看就能懂?这也太吓人了。 化学是实验学科啊! 第78章 患得患失 所长见他愣神,半天无法下笔,开口道:“被骄傲蒙眼了?不会就去问,有什么抹不开面的?” “能力停滞不前,在创新思维上更是乏善可陈。”他借用黄老头的话批评他。 “不是。” 陈发承认,先前他对郁英是存了几分轻慢的。 觉得是瞎猫撞上死耗子,正巧叫她蒙着了。 他使用新溶剂时也将信将疑,但结果出来,难道又是撞上了死耗子吗? 哪有那么多死耗子? 陈发苦笑:“我是在想,这人情怎么还。” “郁英要是研究所里的人,论文上署名是顺理成章的事。” “可她不是。”而且很难进入科研所。 “我身无长物,总不能真就嘴上谢一句完事吧?” 所长听了,嘴角微微一挑:“要是我说,能署名呢?” 陈发一愣,随即瞪大眼睛。 署名不仅跟作者挂钩,还和所属单位挂钩。 她都不在研究所也能开后门吗? 所长不紧不慢道:“她不是挂在技术协作科吗?” 陈发恍然大悟。 科委、政府、研究所三方共建的科室,自己人啊。 “行。”陈发的肩膀松了下来,“那我明天上班去问问她的意思。” 所长笑着看了他一眼:“不埋怨了?” 陈发被这话堵得一噎。 当初所里调他和魏国梁去技术协作科坐班,两人嘴上不说,心里可都在撂摆脸色。 “科委还是很厉害的。”所长说,“别人管高校、研究所、工厂,不知道见过多少人。” “你不清楚新墨水,等售卖你就知道别人有多厉害了。” 所长手里是有一点样品的,但很少,所以他不舍得拿出来给大家用。 真是好用。 好用到称得上是享受。 一笔出水还速干。 到底是什么比例,又保证连贯性又不堵笔的? 郁英得知自己能署名,那真是高兴坏了。 这可是学术生命的通行证啊! 离自己成为化工领域的开山祖师级人物,又近一步。 陈发研究的是一种性能特殊、但合成难度极大的含能材料。 如果不是前世看过文献,她还真不一定了解。 但就算了解,也得自己参与实验才能弄出来。 不可能人家给署名,自己就口头说两句话完事吧,那这个名字加得她都觉得亏心。 技术协作科的工作一到下午就收尾,郁英现在是科长掐点下班也没人管,就往研究所的实验室赶。 头两天,所里的人嘴上没说什么,心里却都不太痛快。 实验室本来就紧巴巴的,几间屋子轮着用,设备都是公家的,试剂耗材也有定额。 冷不丁来一个编外的小姑娘,还是个小学生,难免怕她毛手毛脚打翻东西,怕她不懂规矩乱动仪器。 可没过两天,大家就不怕了。 郁英进实验室就如同鱼回到了水里。 自如、舒展…… 而且她有时候空闲,冷不丁的一句话还能解决问题。 十有八九都能切中要害。 旁人还在翻手册,她就能给出方向。 连那几个最初最不乐意她进实验室的,也会趁着她休息的空档低声请教两句。 再到后来,大家还特意调整作息,就为了和她待在实验室。 太有安全感了。 张应慈就很没有安全感了。 媳妇不着家了。 以前她是朝九晚五的坐班,下了班就回来,该吃饭吃饭,该说话说话。 有时候她在院子里看书,有时候蹲在井台边捣鼓她那堆瓶瓶罐罐,他就在旁边坐着写自己的报告。 现在每天都是半夜三更才回来。 去办公楼接下班吧,整个科室都没人,问其他人又一问三不知。 想跟踪吧,但自己又做不出那种事来。 就只能回家等着。 等得气鼓鼓。 他坐在床沿上,手里的书翻了两页,耳朵竖着听院子里的动静。 终于听到脚步声,张应慈放下书,坐直了身子。 可等半天,只听见厕所那边传来冲水的动静。 过了好一会儿,门才被轻轻推开,郁英蹑手蹑脚地进来,甩着手上的水珠,看见他还坐着,明显愣了一下。 “怎么还没睡?” “几点了。”他声音闷闷的。 郁英低头看了一眼手表:“快十二点了。” “你去哪儿了?”张应慈问,“很晚了,你这段时间都很晚回家。” “回来也不跟我说话,为什么?” 郁英站在原地,几缕碎发贴在额角。 她看起来是真累了,眼下有一层淡淡的青,整个人像被抽干了似的。 郁英:“我在实验室太累了。” 她本来应该担惊受怕张应慈是否恢复记忆,以及道德审判下自己。 推演下他怎么想、该怎么解释、万一他开口质问她要怎么回。 要哪种版本的? 诚恳的、装傻的、先发制人的? 没有担心。 因为根本没时间。 两眼一睁就是上班,白天在办公室推公式,晚上进实验室做验证,失败、重来、再失败、再重来…… 搞起事业来是真没心情搞对象。 太忙了。 郁英走过来,坐到床沿上,伸手揉了揉他的耳垂。 “等我忙完这段时间我们再好好谈谈。” “不能现在先说两句吗?”他偏过头不让她揉,“我连你这段时间在做什么都不知道,你什么时候进实验室的?” 郁英收回手,坐直了些,把腰靠在床头,“前段时间不是成立了新科室吗,我当了科长。” “这个我听说了。”张应慈幽怨道:“办公楼的人提过。” 同床共枕的夫妻,要通过外人才知道另一半在干什么。 这多可笑啊! 是自己那天晚上太热烈的感情让她觉得有灼烧感吗? “我最近在配合陈研究员研究含能材料,就是一种……”她说到一半忽然停住,坐起身,“等一下,我先去上个厕所。” 她又跑了出去。 张应慈看着空荡荡的门口,皱眉。 刚回到家的时候才上了厕所,现在才过几分钟啊,又要去。 他现在合理怀疑郁英是有所隐瞒,所以尿遁。 郁英急得很。 她这两天尿频尿急尿不净,而且上厕所的时候感觉痛痛的。 是不是得搞点黄连吃吃? 过了一会儿郁英才回来,她还顺便洗了个澡。 爬上床,躺下来像是终于能喘口气了,把这段时间的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第79章 郁英,你不能这么对我 陈发的实验、含能材料的方向、论文署名…… “就这些了。” 张应慈侧躺着,一手撑着脑袋,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 “你真的讲完了吗?” 郁英回忆后发现没有遗漏,点头:“真的。” 她太累了。 累到连说话都消耗力气,说完就准备闭眼。 “好累。”郁英打了个哈欠,眼睛已经开始发涩,“我要睡了,晚安老公,爱你。” “明天早上想吃什么?”张应慈的问。 他的爱就是这么含蓄,不说我爱你,而是问你想吃什么。 郁英嘟囔道:“喝粥吧。” “睡吧。”张应慈在她脸颊亲了一口,就撤到一边。 现在天气彻底热起来了,挨近了会挨说的。 张应慈伸手从床头摸出蒲扇,慢慢给她扇风。 扇了约莫一盏茶,他停了手坐起身。 月光从窗缝斜进来,落在她脸上。 睡相安静,眉目舒展,嘴唇微张,毫无防备。 张应慈面无表情地看着那张脸。 ——你为什么躲我呢? ——为什么要我问了才愿意讲呢?和我没有话说了吗? ——是我太粘人了、要求太多了? ——你的我爱你好敷衍,像任何一句话般随意。而我抱着全身心的爱意回应你。 天快亮了,张应慈还在盯着郁英的脸。 胡思乱想、患得患失、敏感不安…… 他看得专注。 也发现了此刻的郁英皱紧眉头开始打寒颤。 张应慈一激灵,俯身凑近,手掌贴到她额头上,手心触到的温度让他心里一沉。 好烫。 “郁英。”他低声叫她,“醒醒。” 郁英眼皮动了两下,费了好大力气才睁开一条缝。 “我好累……想上厕所。” 张应慈起床开灯。 她面如土色,冷汗把鬓角的碎发黏在脸上。 “我抱你去。”他一把抄了起来,“然后我们去医院好吗?” “不,我要上班。”郁英缺失脑干:“要做高能氧化剂……我要当开山祖师……” 张应慈胡思乱想不起来了。 他给两人换了身衣服,推门走进一进院。 “周烁!” 勤务员周烁听见喊声一骨碌爬起来,披着衣服跑出来:“到!” “开车!”张应慈抱着郁英大步往外走,“等会去副团长那边说一声,我今天出去一趟,部队的事他盯着。” “再去给刘师办公室打电话,我爱人突发急症,需要马上送医院,我申请请假一天,送她去医院。” “办公楼那边也去说一声,郁科长病了,今天上不了班。” 一到医院,张应慈抱着郁英就往里冲。 他腿长步子大,一路小跑带风。 医院本就是军人军属优先,何况他肩章上的星星明晃晃的,人看着也焦急非常。 医务人员远远看见,已经把担架抬出来了。 几个人七手八脚把担架推到跟前,要接人上去。 郁英被这一路颠得已经彻底清醒了。 “你放我下来!”她推了一把张应慈的胸口,“我没有得绝症,你不要搞这么大阵仗!” 张应慈低头看了她一眼,确认她确实清醒了,才把她放到地上。 郁英站稳后自己往诊室走。 医生是个中年人,戴着白帽子,问了几句,听了症状,低头刷刷刷写单子,语气不带任何感情地下了结论:“还好来得及时,尿路感染。” “再晚两天细菌顺着输尿管往上走,进了肾脏就不好弄了。” “这几天多喝水!”他抬头看了一眼面前这两个人,说注意事项:“你们行房要注意卫生……” 张应慈站在旁边,脸色难看。 他们一向很注意卫生的。 做前做后都会清洁,而且还用了计生用品,为什么会感染? 医生边写单子边叽里咕噜说了一大堆注意事项:“……别久坐憋尿。” 张应慈已经听不见任何声音了。 医生写完把单子递到他手里,这才注意到他铁青的脸。 又不是绝症,咋脸色这么难看? 他再仔细一看。 这人肩章上的星星那么耀眼,年轻、俊朗。 卧槽! 难不成是私生活被人钻了空子? 医生眼里的怜悯太刺眼了。 一整晚没睡觉,再加上这沉重一击,张应慈已经完全没办法清晰地思考了。 他拳头攥了一下,又松开,接过药方,语气僵硬:“好的,谢谢。” 说完转身带着郁英往药房走。 他走在前面,步子稳,可药方已经被他攥出几道深深的折痕。 郁英跟在后面,慢他半步。 咋会这样呢? 大家都是这样的,怎么偏偏自己尿道感染了呢? 研究所的防护服紧张,出去上个厕所回来又得换新的。 大家都少喝水,憋着,尽量不进不出,一次性撑到实验做完再出来。 自己体质这么差吗? 张应慈把药方递给窗口,取了药,又转身去接了一大杯温水,走回来,递到她面前。 “喝。” 郁英:“药给我吧。” “吃完饭再吃药。”张应慈在旁边坐下,没有看她,“喝水。” 郁英觉得他语气怪怪的。 好冷硬,而且还是祈使句。 以前张应慈和她讲话的习惯都是疑问句和陈述句。 她边喝水边瞄他神色。 张应慈坐在长椅上,后背挺直,目光落在对面墙上某处,像在看标语,又像什么都没看。 可能是没休息好吧?吓到了? 郁英安慰他:“其实没什么事,就是小问题,医生说来得及时……” 张应慈深吸一口气:“你没有什么要和我说的吗?” 说啥? 算了,搞不懂就先道歉吧。 “对不起,”郁英试探着道,“我以后会注意自己身体的。” 这话听在张应慈耳朵里,跟保证自己以后出轨会注意卫生无二差别。 他如鲠在喉,眼眶干涩,喘不上气。 张应慈努力忍住眼泪,好半天,才发出声音,“郁英,你不能这么对我的。” “我没有任何对不起你的地方,不是吗?” “啥?”郁英惊愕,脑子还因为高烧而转得慢半拍,“生病不是我本意,让你担心也不是我本意。” 太莫名其妙了,郁英觉得他的话太莫名其妙了,“这是我的身体,跟你对不对得起我有什么关系?” 张应慈一字一顿问:“你还记得我们结婚时,你的忠诚誓言吗?” ? ?可算是让我写到这儿来了,真不想写事业部分,每天查资料花好多时间。 ? 太想写感情戏了,我都把科研的部分省略了。 第80章 生病 郁英听他这么问,再联想到昨晚,还有什么不明白。 她皱眉:“你发誓那天说你会改的。” 吃醋是恋人之间的天性。 但这无时无刻不在疑心另一半是否出轨也太高压了吧? “领技术转让金那天你就怀疑我出轨,”她细数,“我勤勤恳恳上个班,你也要怀疑我出轨。” “这么频繁的怀疑我出轨,是你的问题。” “因为是你动摇过,”她抬眼直视他,“所以觉得所有人都会像你一样动摇。” 张应慈没料到她居然会倒打一耙,“我从未动摇过。” “那就找找自己的问题,培养一下自己的安全感。” “我怎么才会有安全感呢?郁英,你告诉我。” 他朝她走了一步,“是你在婚前摇摆不定,和沈青和纠缠,是你提离婚,是你半夜三更不回家且一句话不给我说。” “我翻旧账你也翻旧账是吧?”郁英将杯子重重放回台面上,“摇摆不定不是给你解释了吗?我婚前焦虑。” “我难道有跟沈青和有联系吗?我为什么跟你提离婚?不是你先怀疑我拿别的男人钱吗?” “啊?”她短促地笑了一声,“现在你反倒问起我来了?” “那到底怎么你才能放下心?你的占有欲已经到了一种病态的程度你知道吗?” “连最基本的社交也要限制吗?” “你干脆把我关起来锁起来,只有你知道我的存在,完完全全变成你的私有物心里就舒服了。” “你有试过理解我吗?”张应慈失望:“我从来没有想限制过你,这只是你的猜想。” 医院里人来人往,两人的争吵已经引来不少人围观。 张应慈憋着气站起身,“回家再说。” 郁英冷哼一声,转身就往厕所走。 张应慈走一段路,等一段路,见她迟迟没跟过来正准备折返去找,才见她从医院出来,于是又转身放慢脚步继续走。 郁英看着他气鼓鼓的背影,叹口气。 算了。 自己大他三岁,抱了块金砖,是姐姐呢。 她喜欢张应慈的细腻,也要包容他的敏感多思。 从张应慈现在的性格,她可以猜到他小时候的成长环境。 父亲万事不过问,母亲忙于学术,在家反倒是郑玉梅和张老相处的时间更多。 蔡淑君会受郑玉梅欺负,那小张应慈难道就不会被欺负了吗?更别说还有个同龄的小叔。 郁英认为自己是个完美的人,当然不会在亲密关系当中略逊一筹。 她准备上前解决问题。 但,又想上厕所了。 不喝水就想上厕所,这喝了水就更想了。 郁英左顾右盼地找,没有。 她不动声色地外括约肌发力,憋住,加快脚步,快到家了。 张应慈余光瞥见她赶超上来,以为她是要找自己说话,于是脚步放得更慢了。 没想到,她直接越过他,加速往前走。 张应慈:“……” 郁英根本没注意到他,只顾着找厕所。 天啊。 小腹胀满,像有个水球在往下坠,又不敢跑。 她感觉只要肌肉一松,就会当场溃堤。 郁英咬紧牙关。 但,膀胱突然一阵尖锐的刺痛。 一小股温热的液体不受控制地涌出来,顺着大腿内侧往下滑。 郁英只觉天昏地暗,耳边嗡的一声,全世界的声音都消失了。 她低头看着裤子上微微洇开的水迹。 这一瞬间,好像全世界的人都沉默不语地齐齐朝她转过头来。 郁英动也不敢动,只能在大街上站着看着它流,干涩的地面有几滴豆大的雨点。 她在心里安慰自己。 没事的,只漏了一点点,看不出来的。 没事的,只要自己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 没事的,这些人又不认识自己。 没事的,这也是一次很好的体验,重回婴幼儿时期。 郁英神色恍惚,直到一个人走到自己面前。 张应慈没说话,直接脱掉外面的军装,露出里面的白背心。 他赤裸着上身,蹲下,用背心去擦她脚上的湿痕。 “没事的。” 他仰头看着她,目光里什么都没有。 “你身体不舒服才这样的,”他说,“这很正常。” 郁英不知道自己从什么时候开始泪流满面。 穿越后的生存压力,欺骗人的罪恶感,拼命建立职业地位的焦灼…… 这些向内压的情绪,在生病和失禁下像溃坝一样倾泻而出。 后面是怎么回到家的,她几乎不记得了。 只记得他一路把她抱在怀里,军装裹在她腰上,他一直保护着她不被任何人看到。 张应慈像照顾孩子一样,给她洗澡、换衣服、熬粥、喂药。 整个过程,他没问她任何问题。 郁英缩在被子里,只露出半张脸,看着他忙进忙出。 过了很久,张应慈在旁边坐下来。 郁英闷在枕头里,声音含含糊糊的:“……我想吃土豆丝春卷。” “好。” 张应慈把碗搁在床头柜上,用勺子搅了两下,然后递给她。 郁英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 温热的粥滑进胃里,春卷外皮酥脆,里面的土豆丝绵软。 这才感觉到血液在身体里流动。 她喝到半碗,忽然听见张应慈开口,声音很轻:“我应该让周硕多等一会儿,等回家再去请假……” “没关系的。”郁英打断他,“我没有觉得很痛苦。” 她搞了那么久的科研,抗压能力本来就堪比液压机。 而且张应慈的爱和包容将她裹得密不透风。 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事情能把她打倒。 张应慈闭上嘴。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郁英把粥喝完,把春卷也吃完了,觉得有力气从脚底一点点涌上来。 她伸手扯了扯他的袖口。 他转过头看她。 “我不应该这样的。”她说,“我以后会尽可能告诉你我在哪儿、在做什么。” 信任的基础,是不去做让对方不安的事。 而不是让对方不安了之后,反过来指责对方没有安全感。 “那我可以去研究所接你吗?”张应慈解释道,“不是怀疑,我担心你的安全。” “怀疑也没关系。”郁英说:“好学生巴不得老师天天检查作业。” 找个机会坦白一切吧。 她是完美女人、完美恋人。 ? ?这个剧情是我在抖音一个评论区看到的。 ? 爱你不止爱你的光鲜亮丽,你的狼狈你的缺点也爱。 ? 还好妹宝是个大心脏,乐观开朗的女孩,不然我都不敢写这段剧情。 ? 如果我自己代入一下的话,我可能嘎巴一下就死了。 第81章 墨水大卖 感情难免有摩擦。 有的摩擦会让人渐行渐远,有的却让彼此靠得更近。 两人正式进入热恋期。 张应慈得知郁英生病原因,立刻走程序申请给研究所立项,协调物资支持。 并且在心里发誓。 事不过三,从此以后,他绝对不会再怀疑郁英出轨。 收到物资的所长笑得见牙不见眼。 要不是不合规矩,他都想给郁英一个编制了。 这样有能力又有背景的人,谁不想要? …… 八月末,京城墨水厂的新包装终于定了下来。 白底蓝黑字的纸盒,正面印着“英雌”的大字,下面有拼音的小字,标号A500。 第一批主要供给各单位预订单。 大学、研究所、政府机关、大型工厂…… 这些单位早就用过样品,早就定下了,根本不愁卖。 “蔡教授,这就是你儿媳做的墨水吧?”老师边备课夸道,“真是好用。” 蔡淑君努力下压嘴角:“嗯,她很厉害。” 现在在家待着太舒服了。 自打郁英那天提出把保姆换成工勤人员,日子就不一样了。 两个勤务员一个管做饭、一个管杂务,都是规矩、勤快、嘴严的人。 郑玉梅想使唤他们干点私活都不行,人家只听首长的话。 首长是谁? 是张怀明啊! 郑玉梅气得直咬后槽牙。 厨房钥匙也从郑玉梅手里收回来了。 勤务员小周管着,每天荤素搭配、营养均衡,再也不会出现桌上一道自己能吃的菜都没有的情况。 老师们还在讨论:“很良心了,这么好用居然都没涨价。” “是啊,我还想买点放家里。”另一人说,“可惜市面上还没有。” “快了吧,过两天就有了。” 短短几天,英雌牌几乎成了办公用品的代名词。 但凡用过的人都说好。 连郊县供销社都托人带话,问能不能匀几箱过去。 百货大楼的文具柜台前,每天都有人排队。 售货员一上午就补了三次货,每次不到半小时就见了底。 有买不着的人急得直跺脚,问下一批什么时候到。 “明天。” “我昨天来你说今天有的!” “那你自己抢不到怪谁呢?”售货员也被问得有点上火。 跺脚的那名顾客看到墙上请勿殴打顾客的标语,缩了缩脖子。 “那明天我能买到吗?” 售货员把空箱子往柜台底下一塞,头也不抬:“飞跃的还有,买不?” “不买!” “那你明天得看运气。” 货多的话,可能买得到,货少的话,他们内部就消化完了。 人潮散去,售货员靠在柜台后面歇气,跟同事嘀咕:“这墨水谁研究的呢?也太能卖了吧。” “听说是个年轻的女同志,姓郁。” “多年轻?” “十几岁吧,反正年纪不大,大学都没上哩。” 售货员咂了咂嘴,“要是她是我儿媳就好了。” 她同事噗嗤笑出来:“你儿子才五岁,想得倒挺远。” “做梦又不犯法。”售货员理直气壮,“你说这得挣多少钱啊?一瓶三毛二,我们一天就卖了几百瓶……” 加上所有店的,这得多少钱啊! “听说还有净利润分成呢。” 售货员倒吸一口气。 按这个销量,哪怕只有百分之一的净利润,一个月少说也有大几十块,搞不好能上百块。 上百块。 她一个月工资才三十六。 “啧啧。”她摇了摇头,“人家动动脑子,顶咱们干好几个月。” “可不是嘛。” “我得叮嘱我儿子好好念书。”虽然现在没有高考,但人家没上大学也这么能干啊。 …… 军区后勤处也采购了一批英雌牌墨水。 后勤仓库自然也能分到。 方科长得知这是自己千里马做的,欣喜非常。 他在单位里不停介绍新墨水,以及自己当初是怎么发现郁英的。 简直把郁英夸得能上天入地。 郁英越好,就证明自己的眼光越好。 郁芳点完工具,冷不丁听到这个消息,头晕眼花:“真的吗?” 她最近在家讨好婆婆、丈夫、小姑子,没有关注郁英的事。 这一下听到这个消息简直想死。 郁英初中都没毕业,是怎么做出来的? 一定是窃取别人的想法。 她魂不守舍回到家,刚端起饭碗,陈母把筷子一撂:“今天供销社的老李媳妇问我,‘你家不是也有个郁家的姑娘?’” “我说‘是’,你猜人家说什么?” 郁芳低头扒饭,不吭声。 “人家说:‘那你怎么没沾上光?’” 陈母堆积的不满发泄出来:“人家初中没毕业,墨水卖到脱销!你初中毕业,天天在家搅风搅雨!” “一个村里出来的,同样是姓郁,还有血缘关系呢。” “怎么就差别这么大呢?” 郁芳再也绷不住,放下碗就逃离。 陈母冷笑:“摔碗给谁看?不愧是农村出来的,一点教养都没有。” 要是郁英是她儿媳就好了。 飞跃牌、京城牌、港城牌现在都不如英雌牌。 卖爆了! 听说每个月还有净利润呢,这得多少钱啊! 自己儿子怎么这么没眼光啊! 郁芳在屋里郁闷得不行。 不能这样下去了。 振作起来,墨水什么的都是旁门左道,学历证书才是真的。 只要上了大学,当了干部,就能把郁英比下去。 陈国栋说帮她打听,可到现在也没个准信。 郁芳咬了咬牙,推门出去。 陈国栋正吃着饭呢,见她又出来,抬眼看了她一下。 陈母:“摔碗的时候没想起来没吃饱?这又跑出来干嘛?真是没脸没皮的。” 郁芳不理她,只乞求地看向陈国栋:“爸,上次我跟你说的那个工农兵大学的事……” “我问过了。”他说,“今年的名额已经定下来了,最早也得明年才能再报。” 郁芳的心沉了一下,但很快又打起精神:“那我明年报,能报得上吗?” “不一定。”陈国栋摇了摇头,“竞争很激烈,你现在只是仓库管理员,条件一般,不算突出。” “那房子呢?”她又问。 “在走流程了,只有一间屋。” 郁芳听到只有一间屋,又想了想四合院,心里不平衡。 她冷不丁问了:“那个药张团长喝了吗?效果咋样?” “有效果。”陈国栋点了点头,“他想起来一些事了。” “真好,真好。”郁芳喃喃道。 第1章 穿书了 “有点痛,你忍忍。” 煤油灯的光摇曳不定,却仍将男人的轮廓照得分明,眉骨深邃,鼻梁挺拔。 郁英觉得这梦还算不赖。有声音,有温度,还有轻微的痛感。 她是喜欢糙汉那一挂没错,但上来就这么亲密的戏码,也太刺激了。 掉渣的土坯墙,木格窗糊着泛黄毛边纸,桌上一个磕瓷的搪瓷缸,真实得有些过头。 而且这男人好像还没经验。 郁英直接翻身掌握主导权。 正准备坐下,一股不属于她的记忆劈头盖脸袭来。 郁英:“……” 不是太真实。 这压根就不是梦。 她穿进了《七零:从改造丈夫开始养老》这本书里。 女主是她堂妹郁芳,人见人爱,里里外外一把好手。虽然丈夫前期不着调,但在她的调/教下成了企业家,一辈子顺风顺水。 而她是个抢不过男人且处处爱比较,贪慕虚荣的恶毒女配。 身下这个男人,是被她骗婚的军官——张应慈。 原主两个月前上山挖野菜时,撞见一个陌生男人昏倒在山脚。 缺衣少食的年头,救同村人还能换两个鸡蛋,谁白费力气救一个来路不明的陌生人? 原主扭头就往大队长家跑,打算报信让他们来抬人。 还没进门,就听见大队长在屋里说,县里好像有个军官执行任务失踪了,部队和公社急头白脸找了好几天,愣是没找着。 原主眼珠子一转,转身就跑回了家。 一家人连夜摸黑把人抬回来,简单包扎了伤口,打算等人醒了去领赏。 结果张应慈醒是醒了,却什么都不记得了。 原主想着,堂妹对象不过是军人的儿子,自己直接找个军人,不是更好吗? 就算不是军人,这男人至少长相英俊年轻力壮,当个赘婿也是可以的。 于是心一横,告诉他两人已经有了肌肤之亲。养好伤后又摔到了脑袋,这才失忆了。 张应慈醒来确实发现自己有一身好功夫。 骨子里的责任感让他打了结婚报告。原主如愿带着母亲和妹妹随军,从村妇一跃成了军官太太。 可婚后日子并不好过。 张应慈家里关系复杂,原主不聪明,没眼力见,还爱贪小便宜,把能得罪的人全得罪光了。 后来他恢复记忆,发现自己从头到尾被骗了个彻底,一纸申请递上去,离了。 原主失魂落魄地回村和光棍搏斗,防卫过当致人死亡,慌忙逃窜时,栽河沟里淹死了。 郁英痛苦。 文字真是巧言令色啊。 书里只写她是个跟堂妹抢男人没抢过、还爱处处比较的恶毒女配。 但身体的记忆里是,父亲两年前没了,母亲王秀只生了两个女儿。 郁家嫌她没福气,不仅克夫还生不出儿子,把她们一家三口分了出去,当陌生人不管不顾。 寡妇门前是非多。 有人半夜敲门,有人翻墙爬院子,有人往窗户缝里塞纸条…… 王秀出去理论,村里人反过来骂她不正经。 那些日子,母女三个缩在屋里,天一黑就闩门,连灯都不敢点。 直到张应慈到来,那些声音才消失了。 郁英深吸一口气。 还有两年才高考,谁能保证孤儿寡母不会遇到危险? 她需要张应慈。 很需要。 “你想什么呢?” 张应慈被压在身下,不明白她为何一脸呆滞、迟迟不动。 郁英回过神,翻身下去,扯过搭在床尾的薄褂子盖住自己。 “你技术太差,很痛,先不做了,等你学会了再说。” 张应慈如蒙大赦。 他想,如果是和她做的话,那么这辈子他都学不会。 郁英又接着道:“你去给我倒水,我要洗澡。” 张应慈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 他没听错吧? 肯洗澡? 郁英身上太臭了。 酸馊味、油臭味、陈年的汗味混在一块儿,方才他都不敢喘气。 他不明白,自己怎么就跟这样的人处了对象? “要不我帮你洗吧?”张应慈试探问。 郁英坐起身,横了他一眼:“你笨手笨脚的,去打水。” 农村夏天洗身子很方便,不费柴。 以前没张应慈的时候只能在屋里洗。 现在有了他,就在院子里拉了个帘子。 郁英从来没洗过这么酣畅淋漓的澡,洗完出来,浑身上下轻了好几斤似的。 她坐到柜子前头。 柜面上护肤品是没有的,只有一面巴掌大的塑料红镜子。 郁英对着镜子左看右看,挨挨蹭蹭地拖延时间。 镜子里那张脸——杏眼,翘鼻,嘴唇饱满,和她长得一模一样,只是更年轻些。 皮肤也白净,这全是张应慈的功劳。 他太能干了,一个人挣的工分顶三个壮劳力。 张应慈将她换下来的衣服摁进水里浸着,搌了搌手上的水,才走过来。 郁英在镜前拢着头发,他在她身后立了好一会儿,开口道:“我给你擦头发吧。” 他拿帕子裹住她头发,一绺一绺搌着水,目光却检查她身上还有没有没洗干净的地方。 查完,发现确实洗得干净,他才松了口气。 可松完气又开始在心里谴责自己。 张应慈啊张应慈! 救命之恩肌肤相亲!你怎可嫌弃她! “大队长说明天县里的人就到了。”他声音闷闷的,“回去之后我先打结婚报告。” “随军的事你别操心,妈和妹妹的户口,我看能不能落在附近。” “你之前说的那个蛤蜊油,回头给你买。” 张应慈又补了一句:“别把你堂妹的话放在心上。” “嗯。”郁英不知道这是嫌弃的补偿,只装出一副很累的样子,“睡了。” 一沾床她就闭眼装睡,开始思考。 现在是1975年。 她这具身体十八岁,恢复高考,她也才二十一。 两年。 只需要熬两年,考上大学,就能离婚。 她是化学工程的博士研究生。 在这个时代,进入学术界,可以成为化工领域的开山祖师级人物。进入工业界,可以成为某个化工巨头的cto级别。 未来可期啊! 等挣了钱,她愿意拿出一半身家回报张应慈。 张应慈吹灭灯,摸黑挨着床边躺下,尽量离她远些。 他觉得自己并不喜欢郁英。 身体的反应是骗不了人的,就算是失忆见到她也该心里欢喜才对,但他下意识里只有嫌弃。 ? ?现在是pk期间,喜欢这本书的宝宝们一点要天天追读哦。 ? 不能养着,不然小幼苗就被养死啦。 ? 每天晚八点前更新。 第2章 假冒 西部军区大院。 张怀山坐在椅子上,焦急地扣脑袋。 办公桌上的烟灰缸是满了倒,倒了又满。 警卫员进来送饭,“首长,您好歹吃两口。” “吃什么吃!”张怀山盯着桌上的地图写写画画,由于长时间未进米水只能发出鸭子叫,“人还没找到,我吃什么?” 警卫员怕挨骂,不敢再劝。 这段时间首长真的是吃了炸弹。 张怀山得知侄子执行任务失联立刻派人协助去找。 这是他亲侄子啊! 人丢在西南的山里两个月了! 他这个当大伯的,连他是死是活都不知道! “报告首长!有情况!” 张怀山抬头:“进!我们的人找到了?” “没有。” “那条沟通到山背面,地形太复杂,搜索队试了两次都进不去,加上汛期山洪暴发,被迫撤回。” 他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继续说:“首长,正值农忙,各公社都在抢收,实在是……动不了大量人力。” 这个年头,粮食比什么都精贵。 上面三令五申,农忙期间不得擅动劳力,耽误了收成,谁也担不起这个责任。 张怀山深吸一口气:“小周,是不是因为应慈是京城的,你们就没当回事?” “首长!咋可能!”小周站在原地,欲言又止。 张怀山瞥了他一眼:“说!” 小周清了清嗓子,“前几天复兴县发来一份报告,说在辖区一个村子里,发现一个自称叫张应慈的失忆男子。” “复兴县的同志现在应该已经在去找他的路上了。” 张怀山愣了一秒,随即气得拍桌子:“那你刚才叽里咕噜说半天没找到干什么!” 小周站得更直了,一脸正色。 先抑后扬嘛。 万一回头首长追问细节,翻旧账说他们连民兵都不如,那他找谁说理去? 先把自己的工作给汇报了才行。 张怀山直接往外跑,嘎嘎大叫:“备车!” 小周看着他都跑出门口了,也不再拖拉,端着桌上的馒头跟着追。 …… 第二天一早,郁英是被鸡吵醒的。 真是极品昴日星官,能叫这么大声! 她醒了又睡,迷迷糊糊睁开眼时床边已经空了。 院子里晾着她昨晚洗澡换下来的那身衣裳,郁英伸手摸了一把,都已经干了。 也不知道张应慈是几点起来洗的。 “姐!” 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端着碗红薯稀饭出来,是原主的妹妹郁巧。 她仰着脸,期盼地问:“姐,咱们真能离开这里吗?” “能!”郁英笃定答道。 虽然这件事书里一笔带过,但结果是成功的。 张应慈回到家,在院角水缸里舀水洗了把手,推门进了西屋。 他愣住。 屋里那张破桌子铺了块干净布,连桌腿都擦得锃亮; 泥地像是用水冲过,干干净净不见一点浮灰; 铺床的谷草换了新的,被子叠得方方正正。 这是怎么回事? “饭做好了,吃吧。” 身后传来声音。张应慈回头,郁英从堂屋里走出来,阳光打在她脸上,白净得不像话。 他跟着她进堂屋,郁巧已经开动了,桌上摆着几碗像模像样的红薯杂粮饭。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这俩懒货居然会主动做饭? 张应慈正想问,王秀进门就催促:“快吃!下午先不去地里,大队长叫你吃了饭去找他!” …… 大队长赵德贵家的院子里,已经站了不少看热闹的社员。 堂屋正中坐着两个穿衬衫的人。 一个年纪大些,四十出头,方脸,胸口别着徽章; 另一个年轻些,手里拿着笔记本。 “小张快进来,县里的同志来了,问你几个话。”赵德贵站在院门口喊。 张应慈走过去。 年长那人上下打量他几眼,点了点头:“体格确实像当过兵的。” “姓名?” “张应慈。” “籍贯?入伍时间?驻地番号?” 张应慈皱着眉拼命回忆,最终只说:“都记不清了。” 年轻那个翻开笔记本,抬头看他:“同志,我们查了本县和附近县城的在册军人名册,没有张应慈这个名字。” 院子里响起一片窃窃私语。 “而且你拿不出任何能证明自己身份的物品,”年长军人接过话,声音沉了沉,“我不是说你一定有问题。” “但按规矩,身份不明的人,我们没法出具证明。” 赵德贵脸上的笑有些挂不住:“王干事,这……能不能再想想办法?” 这没户籍的人一直在他们村也不行啊。 “赵队长,不是我们不讲人情。”王干事叹了口气,“部队上的事,我们地方上插不上手。” “我们能做的,就是把情况如实报上去,等部队派人来核实。” 年轻那个补了一句:“我们也担心万一是假冒的坏分子呢?” 郁英心沉下去。 咋这么不顺利,这莫不是她穿书带来的蝴蝶效应? “那、那怎么办?”赵德贵搓着手。 王干事想了想:“这样,你们先出个证明,大队盖章,写清楚人是怎么来的、谁救的、什么情况。” “我们带回去,往上报。但部队什么时候派人来,这个说不准。” “也可以跟着我们去县里保卫科,但需要人陪同,”他补了一句,“不然他住不了招待所。” 赵德贵回头看了一眼张应慈。 他把郁英叫出院子,压低声音:“英子啊,这事儿有点麻烦。” 第3章 部队来人了 “你看,现在是农忙,地里活多,你要是跟着去,家里的工分怎么办?” “你家情况特殊,万一小张的身份最后核实不了,到时候没工分,没饭吃,谁来兜底?” “咱们大队粮食也紧张啊。” 郁英抿了抿嘴,没吭声。 赵德贵的声音更低了:“你问问,郁家那边……能不能有个态度。” 郁家能借点工分也好啊。 不然到时候人饿死在村里咋办? 一个尖锐的声音先一步插了进来,“要我们什么态度?” 郁家人走来,郁家大嫂叉着腰打头阵。 “哟,这不是咱们英子吗?” “捡了个野男人回来,说是军官,结果查无此人?” 郁家大嫂嗤笑:“我说什么来着?山沟里捡来的,不是盲流就是逃犯!” “还想让我们郁家垫工分?”她眼珠一转恶意十足:“可以啊!” “英子跪下来,给我闺女郁芳磕三个响头,喊一声‘我错了,再也不敢胡乱勾搭人了’,我就考虑考虑!” 院子里几个婶子互相看了看,有人小声劝:“郁大嫂,这也忒刻薄了点……” “到底也是你侄女。” “侄女?”郁大嫂冷笑一声,“我没撕烂她的嘴,都算看她死去的爹面子上了!” “有个不正经的妈,生出来的女儿能好到哪儿去?”郁大嫂啐了一口,“她娘那档子事儿,村里谁不知道?” “这小贱蹄子,之前天天往郁芳对象跟前凑,给人家送吃食、嘘寒问暖的,亲堂妹的男人她都敢惦记!” 郁英是没什么骂街经验,但原身记忆里有啊! 她只攻击不防守:“你家郁芳那个对象,叫陈立杰是吧?” “一个营长的儿子,进不了部队?找不到工作?被送到乡下来?” “大伯母,你想想,什么样的人会被送下乡?——部队不要,单位不收,家里嫌碍眼,往农村一扔,眼不见为净。” “这不就是游手好闲、烂泥扶不上墙吗?” “事实证明确实如此,他在村里一天挣不到五工分,连我都不如。” “我勾搭陈立杰?我眼瞎啊?张应慈哪哪儿不比他强?” “就算他不是军人,光他一个人种地,就能养活我们一家四口。” 说实话,原书男主陈立杰,前期是真不怎么样。 除开脸能看,又懒又自私,眼高手低。 后期是他被郁芳温柔贤惠的真心打动,于是发愤图强、浪子回头。 郁大嫂无法反驳。 陈立杰确实懒比村里的光棍还不如。 但她可不允许自己吵输,“你也知道张应慈有可能不是军人啊!” “他要是假冒军人,你就是同伙!窝藏包庇,罪加一等!” 郁英嗤笑一声:“你不适合种地,适合去办案,嘴皮子一耷案就结了。” 郁大嫂还想说什么,被身后一只手轻轻拽住了。 “妈,您歇会儿。” 郁芳从郁大嫂身后走出来,声音柔得能掐出水来:“姐,我妈就是那个脾气,你还不知道她?关心则乱嘛,都是一家人,她也是怕你被骗。” 郁英没说话,看着她表演。 “姐,这种事……你也是受害者,被人骗了身子,谁也不想的。” 几个婶子的眼神立刻变了——骗了身子? 果然有什么样的妈就有什么样的女儿。 不办酒、不领证,就这么不明不白的睡一块了。 丢人呐。 郁英忍无可忍。 她伸手就是一巴掌:“你睡我床底了?张口闭口就是骗身子?” “你个贱丫头,还敢动手?”郁大嫂上前就要厮打。 张应慈一个健步挡在郁英前面,捉住郁大嫂的手。 他人高马大,将近一米九,站在郁英身前像一堵墙。 郁大嫂被他轻飘飘看了一眼,手就不敢再动了。 张应慈刚在屋内答完问题、拆卸重装了手枪,听见外面吵得越来越大声,直接冲了出来。 他虽然和郁英没什么感情,但也不可能看着她被欺负。 郁芳咬了咬牙。 陈立杰干什么吃的? 就站在自己边上,眼睁睁看着自己挨了打。 这人在屋里都能冲出来护媳妇。 ……算了,能护人有什么用呢? 不是逃犯就是盲流,哪比得上陈立杰的军大衣和肉罐头。 明天自己就要跟着他去京城了。 郁芳捂着发烫的脸哽咽道:“我知道你一直对我和立杰的事耿耿于怀……但也不能这么糟蹋自己啊。” “三叔走得早,三婶身子不好,巧巧还小,都得靠你啊,你要是出了事,她们怎么办?”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决心:“我们今天过来,也是全家一起给你做个证。” “虽然你捡他回来,但绝对跟他不是一伙的。” “万一他真是个来路不正的人,你也不算窝藏。” 说完,她侧过身,轻轻拉了拉陈立杰的衣摆。 陈立杰这才走上前来。 宽肩窄腰,桃花眼,看着没有距离感。 光看这副卖相,难怪原身记忆里,他走在村里大姑娘小媳妇的眼神能黏一路。 陈立杰清了清嗓子,表情诚恳:“英子,芳芳让我给我爸写了封信,把你的事说了。” “你也知道,我爸好歹是个营长。” 郁英听他高高在上的语气莫名其妙。 他爸知道自己儿子在外头这么拉仇恨吗? 不说营长,她还以为是封建社会的帝王呢! 神经一个。 正想着,村口方向传来一阵脚步声,跑得又急又乱。 有人抄小路冲过来冲过来,脸上是一种说不清是吓着了还是高兴坏了的表情。 “英子!英子!” 他弯着腰喘了半天,抬起头来: “部队来人了!” “吉普车!直接开到大队部门口了!” 第4章 我爸是营长 院子里安静下来。 郁大嫂骂人的话噎了回去。 “什、什么部队?”她愣愣地问。 赵德贵没理她,拽住张应慈的胳膊:“说是西部军区来的,找你!” “西部军区?那可是大军区啊!” “真是军人啊?” 郁大嫂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郁芳。 郁芳咬着嘴唇。 不可能。 山沟里随便捡来的失忆男人,怎么就是个军人? 这符合常理吗? 几个婶子已经开始交头接耳,眼神在郁英和郁大嫂之间来回打转。 有人小声嘀咕:“要真是军人,那郁大嫂刚才说的那些话……” 另一个人赶紧扯了扯她的袖子,示意她别说了。 陈立杰轻咳一声,抬起双手,摆出一副我来说句公道话的架势:“这也不能说明是军人。” “啥?”有人不懂,“别人都来接人了,难道不能证明是军人吗?” 陈立杰昂着头:“我从小在军区大院长大的,我爸是营长。部队上的规矩,我多少懂一点。” “吉普车,是军用物资。调用吉普车,需要批条子。” “就算是来接军人也只会是两个干事过来接,哪有直接开两辆吉普车到农村来的?” 他环顾四周,看到所有人都在认真听,说得更起劲了:“这更像是押人。” 押人。 这两个字一出,院子里刚刚安静下来的人群又七嘴八舌起来。 他们没啥见识,跟墙头草一样,谁说话就信谁。 “这么吓人啊?” “我就说嘛,连个证件都没有……” “那郁英岂不是……” 赵德贵看着陈立杰那副信誓旦旦的样子,心里也犯嘀咕。 万一真有问题,自己回头可别被牵连。 郁大嫂又来劲了。 她幸灾乐祸道:“英子啊,赶紧给我们认个错,等会我们帮你跟部队同志把话说清楚,说你是被蒙骗的,兴许还能从轻处理。” “不然等人家查出来你是同伙——”她拖长了声音,“你娘和你妹可怎么办哟。” 王秀和郁巧紧张得攥紧了拳。 这娘俩都知道郁英的计划,但她们对张应慈的身份没有信心。 郁芳语气里带着心疼:“姐,你就别犟了,低个头的事儿。” 她说着,轻轻靠在陈立杰肩膀上,无声地炫耀自己男人的可靠。 郁大嫂双手叉腰,居高临下地看着郁英。 “英子,我跟你说,你落到今天这步,能怨谁?怨你自己个儿!” “打小你就不让人省心,郁芳哪样不比你强?你心里头还不服气,非要跟她比!” “人家郁芳找的对象,那是正经八百处出来的,你倒好——” 她往地上啐了一口,“山沟里头捡了个野男人,就跟人搭伙过日子了,你还要脸不要?” “就你那那条件,还想攀高枝?”她嗤笑一声,“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个儿配不配!” 院子里几个婶子有的小声道:“啧,可惜没带把南瓜子出来。” “你别说,郁家大媳妇嘴皮子真是利索,以后不跟她吵架了。” “唉,没爹的娃都被养歪了。” 郁英站在人群中间,一句话都没说。 她低着头,看似被骂懵了,实则很淡定。 张应慈也很淡定。 哪怕耳边满是嘈杂的议论和难听的揣测,他依旧沉稳而立,眼神平静无波,不受半点外界纷扰。 他虽然没有记忆,但方才和王干事交谈时,从对方的一言一行中,已大致印证了自己的身份。 晒谷场那边传来了发动机的声音。 沉重的、带着轰鸣的引擎声,不是拖拉机能比的。 人群开始骚动。 “来了来了!” “真的是吉普车!” 两辆军绿色吉普车碾过晒谷场的土路,稳稳停在大队部门口。 车门打开,四个军人鱼贯下车。 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方脸浓眉,额头上有一道淡淡的疤,肩章上的星星在阳光下晃得人睁不开眼。 王干事小跑着迎上去,看见肩章时腿一软,立正行礼:“首、首长好!” “同志你好。”张怀山没看他,目光越过乌泱泱的人群,直直落在张应慈身上。 他大步走过去。 院子里的人不自觉地往后退,让出一条道来。 刚才还七嘴八舌的人,这会儿全闭上了。 全都等着这个穿军装的男人说话。 张怀山一把攥住张应慈的肩膀,声音发哑:“瘦了!黑了!” “你小子……让大伯找得好苦。” 大伯。 村民们听见这个称呼面面相觑。 还真是冤枉人了。 郁英难不成也能像郁芳那样嫁进军人家庭? 跟着去随军,衣食无忧,日子安稳风光,那可真是天底下数一数二的美事! 郁英看见张怀山的肩章。 她脑子里很合时宜地响起了歌声。 误闯天家~劝余放下手中砂~ “我一看张应慈就正派,你们刚刚说他,我不认同也没搭腔。” “我也是。” “郁家大媳妇冤枉人,那就先给人家道个歉吧。” “我看营长的儿子可能懂得也不够多。” 郁大嫂的腿都软了。 刚才说的那些话,每一句都变成了回旋镖,啪啪啪啪,全抽在自己脸上。 陈立杰有点尴尬地抬手摸了摸眉毛。 但很快又回过味来,这人级别高又怎么了? 不过是在西部,而且也只是亲戚。 他爸可是京城的营长。 亲爸!京城! 第5章 不般配 郁芳站在一旁,脸色不太好看。 从小到大,她和郁英就不对付。 最开始郁家只有两个女儿,一个是三叔生的郁英,另一个就是她。 两人年龄相仿,无法不比较。 陈立杰胳膊搭上她的肩,“怎么了?” 他一直知道这姐妹俩不对付。 当初他下乡时,郁家两姐妹是村里最好看的。 郁英长得非常漂亮。 他本来是偏向她的。 ——男人嘛,谁不喜欢好看的? 但郁英性格太差,又强势又泼辣,谈了对象难不成还得自己伺候她? 他才不要当耙耳朵。 郁芳虽然长相差点,但温柔小意,会看眼色,相处起来舒服。 娶妻娶贤嘛,这道理放到什么时候都不过时。 陈立杰把她扳过来面对自己,语气轻描淡写:“没事,他们在西部军区而已,明天你就跟我去京城了。” 他笑了一下,带着不以为然,眼角眉梢都是优越感:“西部那地方能跟京城比?” “戈壁滩、盐碱地,冬天冻耳朵,夏天晒脱皮。” 郁芳靠在他肩上,心里稍微舒服了一点。 是啊。 京城和西部,那能一样吗? 一个在天一个在地。 听说京城有楼房,有柏油马路,冬天有暖气。 她郁英就算运气好捡了个军人又怎样? 也就是从一个鸟不拉屎的地方,换到另一个鸟不拉屎的地方。 “再说了,”陈立杰压低声音,“大伯是军区首长又怎样?” “有儿子肯定先提拔儿子,怎么着也轮不到一个侄子。” “指不定就是个普通兵,你公公可是营长。” 郁芳没说话,但嘴角微微翘了起来。 …… 张怀山的警卫员利索地打开吉普车后车厢,一趟一趟往院子里搬东西。 村里的大人小孩全围过来,每个人手里都被塞了一把糖。 猪肉罐头、午餐肉罐头、黄桃罐头,码了整整两箱。 印着大公鸡的麦乳精,两匹叠得方方正正的确良布,两条大前门香烟…… “我的天爷……这么多!” “这得吃到什么时候啊?!” 郁巧眼珠子黏在黄桃罐头上,疯狂分泌口水。 那黄澄澄的桃肉泡在水里,隔着玻璃都能想象出那股甜味儿。 张怀山从公文包里掏出牛皮纸信封,厚厚一沓粮票和钞票,递给王秀:“感谢你们一家照顾应慈。” 王秀连连摆手:“不不不,我不能收——” 都是一家人还收啥钱? 太外道了。 “拿着。”张怀山的语气没有商量余地,眼神却诚恳,“救命之恩,这点钱不算什么。” 他目光扫了一圈,落在郁英身上。 年轻,白净,五官生得不错,站在那儿落落大方。 “你就是郁英?” “是。” “是你发现应慈、救了他?” “是。” 张怀山点了点头:“你做得很好。部队不会亏待有功之人。” “县里供销社或者粮站,我可以帮忙协调,给郁英同志安排一个工作。” 县里的工作!铁饭碗!吃商品粮! “英子走大运了!” “县里工作啊,那可是吃公家饭的!” “早知道我也多在山里转转了。” 郁英还没开口,张应慈先说话了。 “您带了能证明我们之间关系的东西吗?” 张怀山一愣:“我你都不认识了?” 张应慈点点头:“我失忆了。” 张怀山在公文包里翻了翻,掏出一个红色的小本子:“户口本没带在身上,这是我的证件。” 他笑骂:“你小子,防备心这么重,我咋可能骗你。” “等会收拾完行李,我先带你去医院看看伤。” 张应慈接过证件,低头仔细看了看,才重新抬头:“大伯。” “郁英是我对象。她不能在县里工作,得跟着我。” 张怀山愣在原地。 对象? 这就处上对象了? 他重新看向郁英:“多大年纪?” “十八。” “家是哪里的?” “就是这个村的。” “什么学历?” 郁英顿了一下:“小学。” 很好,苦读了十九年,归来仍是小学生。 空气变得微妙。 张怀山没说话,但他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不是有文化有见识的知青,就是这个山沟沟里的农村妇女。 可张应慈是京城军区的军官! 二十五岁的团长,军区重点培养的年轻干部,张家最出色的孩子。 科研人员、大学教授堪堪相配;工厂女工、医院护士,都差了点火候。 一个乡下务农只上过小学的人,怎么跟他结为夫妻? 齐大非偶。 张怀山深吸一口气:“应慈,找个安静的地方聊聊。” 众人哪能看不出他的想法。 这亲事怕是不成——人家当长辈的不同意。 赵德贵见状像赶鸭子一样把人往外撵:“行了行了,都散了!回去干活!地里草都长半人高了,一个个闲得慌!” 社员们三三两两地散了,一边走一边嘀咕。 “也是,咱这穷山沟,哪配得上人家金凤凰。” “英子这回怕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喽。” “白伺候那么多天,连个名分都捞不着。” “张应慈伺候她吧?人一来英子连地都不用下。” “还是芳芳运气好,陈立杰虽说懒了点,好歹是真心要带她走。” 郁大嫂溜溜达达往家走,脸上笑得跟过年似的。 哼!等那个首长带着张应慈一走,看她们娘仨咋办! …… 张应慈回到家,看见郁巧渴望的眼神,便打开了几个罐头,又冲了麦乳精。 他也是被调教好了,知道第一杯先端给郁英。 张怀山看得深吸一口气。 自己这个侄儿,怎么整得跟个赘婿似的? 他把张应慈扯到院角,压低声音,“你跟大伯说实话,你们是怎么在一起的?” 张应慈沉默了一会儿。 “在她家养伤的时候,有了夫妻之实。” 他说得含糊,张怀山也没想到自己的侄儿会被糊弄。 当场像是被人当胸捶了一拳,脸色铁青。 张怀山:“名不正言不顺就和人……你怎么能干出这样的事?!” 第6章 热烈的感情 张怀山独自懊恼好一会儿,无法更改这个事实,最终开口:“收拾行李,今天就走。” “先回西部军区的医院做检查,不知道你身上还有没有旧伤。” 张应慈犹豫了一下:“西部军区附近能落户吗?” “我要带我对象的家人一起走。” 他是个言出必行的人,既然答应了郁英就一定会办到。 张怀山:“那也是落户京城啊。” “你是京城军区的人,检查完你得回京城——隔离审查。” 失踪一个多月,失忆回去,组织上不可能不查。 国家利益高于一切,哪怕亲侄儿,他也只做该做的。 带他看病,其余的交给京城专门的部门。 张应慈没几件行李。 赘婿嘛,哪有什么家当。 新衣服一件没置办,身上穿的还是郁英过世父亲留下来的旧衣裳。 加上郁英的东西,拢共收拾了一个小包袱。 王秀得了信,立马起火做吃食给自己女儿带着路上吃。 郁巧眼巴巴地看着:“姐,你真要走了?” “嗯。”郁英蹲下来,把她额前碎发拨到耳后。 郁巧嘴巴一瘪,眼泪说来就来:“你带我去。” “要带的,等我安顿好了就接你们。” 王秀把鸡蛋一个个装进布袋,又塞了两双新纳的鞋底垫。 “到了那边多哄哄他。”她压低声音道,“赶紧生个孩子才是真的。” 王秀四十出头的人看着像五十多。 她并不是个泼辣的性格,可以说得上是懦弱。 但为了女儿,也敢抖着手举起菜刀。 郁英握住她的手:“妈,有人要是想欺负你,你就说你女婿是军人,知道吗?” “我会很快来接你们的。” “嗯。”王秀点点头,别过脸去,用袖子擦了一把眼睛。 张应慈把行李搬上车,回头看了一眼这娘仨,没说话,默默拉开后车门。 郁巧抱着郁英的腿不撒手,哭得打嗝。 王秀把她拽过来搂在怀里,冲郁英摆摆手:“走吧,快走吧。”快离开这个吃人的地方吧。 郁英上了车从后窗望出去。 王秀抱着郁巧站在院门口,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土路上一个模糊的点。 村口聚了不少看热闹的人。 “这就走了?秀儿,他们上哪儿去?” “西部军区。” “居然愿意带她走?英子这回可算飞上枝头了。” 郁大嫂听见消息,蹽腿就往家跑。 郁芳正在院子里晾衣裳,见她妈火烧屁股似的冲进来,皱了皱眉:“妈,干嘛呢?” “郁英还真被带走了,真是命好。” 郁芳不紧不慢地挂衣服,“那又怎样。” “怎样?”郁大嫂都快急死了,“人家大伯是军区首长!郁英到了那边,那就是首长侄媳妇!” “妈。”郁芳打断她,“我明天就要去京城了,而她去的是西部。” “到时候过年大家都回村,坐一桌吃饭,您再看,她肯定比我显老十岁。” 郁大嫂仔细一琢磨,还真是。 那边的风水可不养人。 “到时候谁不说咱们家还是你最会养闺女。”郁芳挽住她的胳膊。 这句话把郁大嫂哄得眉开眼笑,她搂着女儿的肩膀:“那可不!妈这辈子就指着你了。” 又拍了拍她的手:“对了,怀了孩子就给妈说,妈去伺候你。” 郁芳点点头。 “听说陈立杰兄弟姊妹多,”郁大嫂絮絮叨叨说开了,“你到了那边让着点,他们肯定偏心自己孩子。” “嘴甜一点,手脚勤快点,讨好婆婆不吃亏。” “好。” …… 西部军区医院。 张应慈脱掉上衣,坐在检查室的凳子上。 医生拿着听诊器从胸口一路查到后腰,眉头越拧越紧。 “这儿疼不疼?” “不疼。” “这儿呢?” “……有点。” 医生放下听诊器,翻开他眼皮看了看,又捏了捏各处关节,最后拿起病历本刷刷写了一通。 郁英和张怀山在门外候着。 门开了。 “怎么说?”张怀山问。 医生摘下眼镜擦了擦:“没啥问题。” “肋骨断了两根,没复位,绑绑绷带就行。” “左肩有弹片,这个可以开刀取出来,难度不大。” 医生又说了几处旧伤,最后合上本子:“脑袋伤得不轻,记不住事只能慢慢养。” “多吃点鸡蛋、猪肝,熬点鱼汤,补一补。” 郁英听得直发愣。 这么多伤,每天还能下地挣三个人的工分? 这什么铁打的壮汉。 建国初期真是能人辈出,这简直是肉身成圣啊。 张应慈被她盯得不自在,把衣服拉下来。 郁英看他跟防贼似的,嘁了一声,把脸别开。 谁稀罕看。 张怀山瞥见两人的小动作,没理会,直接对医生说:“那就先动刀。” “行。” 体质好的人恢复起来也快。 不打麻药,做完直接就能下床。 郁英很有舍友的担当,立刻准备扶着他。 张应慈不想她靠近,于是说:“我没伤腿。” 郁英腹诽,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张怀山的家在军区大院后排,一栋灰砖平房,前面带着个小院子。 院里几棵白杨树,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 墙根底下开了一小片菜地,豆角架子搭得齐齐整整。 屋里陈设简单。 一张八仙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全家福。 照片里张怀山穿军装,身旁站着个瘦小的女人,怀里抱着个三四岁的男孩。 “你婶子带孩子回老家了,过两天才回来。”张怀山随口提了一句。 他把西屋收拾出来给张应慈两口子住。 趁着张应慈铺床单时,他对郁英说:“你们俩哪有正经处对象的样子!” 张应慈闻声也转头看来。 郁英后背的汗毛都立了起来。 第7章 我答应过你的 张怀山观察了一下午,越观察越觉得不对劲。 小两口若是真偷尝了禁果,感情不应该是干柴烈火、热烈澎湃吗? 眼神该是黏的、烫的,恨不得时时刻刻绞在一起。 可这俩人连视线都很少交汇。 张怀山以为是自己的审视伤了郁英的自尊心,小两口闹了别扭。 他清了清嗓子,端着长辈的架子开口:“人这辈子,底子差不怕,怕的是不肯往上走。” “只要踏踏实实,何愁没有未来?” 只要像建设祖国一样建设自己,小学生也有广阔的未来。 郁英提心吊胆的等着,只等来一碗滚烫的鸡汤。 张应慈更是云里雾里。 他瞥了眼郁英,又瞥了眼大伯。 怎么不正经了? 都睡一张床了,对象难道不是这么谈的? 他琢磨着补救,开口问道:“大伯,家里还有多的被单吗?” “我在外面打地铺。” 张怀山无语地盯着他看了两秒,只觉得他脑子怕是真摔坏了。 他懒得再费口舌,从包里翻出布票、工业券,又数了几张大团结,一并塞过去:“出去转转,到市区看看电影,买几身衣裳。” 这两人穿得太旧了。 郁英那件蓝布褂子洗得发了白,张应慈的背心更是补丁摞补丁。 正好让他们出去单独处处,他这个长辈杵在这儿,年轻人放不开。 …… 两人站在家属院门口,对着那辆凤凰牌自行车发愁。 漆水锃亮,后架子上缠了几圈旧布条,显然是专门垫过的。 郁英看了看张应慈的肩膀,想起他动过刀,便说:“我来骑,你坐后面。” “我骑吧。” 郁英没理他,踩着踏板一跨就坐了上去。 现在的自行车都是高横梁,不踩踏板还真坐不上去。 “上来。” 张应慈犟不过她。 不同意她的要求,挨骂是小事,她的一哭二闹三上吊,才是大事。 他坐上后架子,两只手不知道往哪放,最后揪住她衣服下摆。 郁英用力蹬了一脚,车子猛地晃了一下,张应慈身子往后一仰,下意识攥得更紧。 “你抓衣服中间啊,”她头也没回,气恼道:“抓底下勒得我喘不上气。” “太晃了。” 郁英脸都蹬红了。 张应慈人高马大,一米九,少说一百七十斤。 天啊,她才九十多斤。 她坐在前面,后面这位比她高了大半个头,像座小山似的压着。 郁英也不想让车晃,可没匀速之前哪来的平衡? “你用脚蹬一下地!” 郁英咬着牙站起来蹬了几圈,车轮转起来,这才省了些力。 阳光从右前方斜斜地洒下来,风迎面吹着,空气里带着白杨树叶子的味道。 郁英蹬着车,心里有一丝丝愧疚。 在二十一世纪,没那么多人在意婚姻,能拿到手的钱才是保障。 虽然她承诺未来会用一半的身价报答,可她也不知道,那是不是张应慈想要的。 欺骗就是欺骗,哪怕有千万个不得已,行为本身总归是错的。 她深吸一口气。 做不了坦荡的人,那就先做个好舍友吧。 西部的山没个尽头。 坡连着坡,弯套着弯,像是大地皱起的眉头。 郁英蹬了一程,腿就开始打哆嗦。 她低着头喘气,汗从鬓角淌下来,顺着脖颈滑进衣领。 张应慈坐在后头,不动声色地往后仰了仰身子。 第一印象这东西,一旦落进脑子里,就很难再拔出来。 就像此刻,他又想起了自己刚睁开眼那会儿。 郁英头发油得像刚洗过,就穿着那件包浆的粗布衣裳蹲在床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那股酸馊味直往鼻子里钻。 他当时身上还疼着,却还是咬着牙爬下床,把能洗的全洗了。 真是记忆犹新啊。 风还在往后吹,郁英发出破风箱般的呼吸声。 张应慈屏住呼吸,不敢闻,感觉……还是臭臭的。 他头撇到后面,才敢说话:“我来骑吧?” 郁英终于撑不住,停下车,弯着腰大口喘气:“你肩膀有伤,我们还是走路去吧。” 张应慈没接话,抬脚就跨上了车座。 他用完好的那只手握住车把,试探地蹬了一下。 车子一下子窜出去好远。 很快,只看得到一缕尘烟。 郁英愣在原地,半晌没回过神。 什么意思呢?就这么走了? 把她抛在半路上? 她还没开始生闷气,张应慈又掉了个头,稳稳地停在她面前。 他单脚支地,表情认真:“我刚刚试了一下,单手也能骑,不会摔到你。” “上来吧。” 郁英为自己的恶意揣测羞愧,撑着后座侧坐上去。 张应慈骑车又稳又快,风呼呼地从耳边掠过。 两人直奔国营百货商店的成衣区。 柜台里挂着的确良衬衫,红的、蓝的、白的,什么颜色都有。 郁英不太喜欢这种材质。 在现代大家都穿舒适柔软透气的面料,可如今的确良是紧俏货,棉布反而便宜。 她买东西极快,挑了两件浅色棉衬衫,又拿了两条长裤和一双帆布鞋。 张应慈有样学样,跟着她一模一样的买。 他付完钱问销售员:“同志,有蛤蜊油吗?” 销售员指着对面的日用百货柜台,“在那边,雪花膏、百雀羚都有。” 张应慈买了蛤蜊油,还买了雪花膏。 “我之前答应你的。”他说,“这样冬天皮肤就不会裂开了。” 郁英不敢看他的眼睛,呐呐地说了声谢谢。 “看电影吗?”他问。 郁英摇摇头。 这天太热了,又没空调,人群聚集的地方更是闷得像蒸笼。 他们把东西放在车前的篮子里,返程。 回到家,郁英第一件事就是把所有新买的衣服塞进盆里。 张应慈疑惑:“这个放盆里会皱的,得挂起来。” “洗了才能穿啊。”郁英头也不抬,下意识道。 张应慈怔了怔。 什么时候这么讲究了? 从昨晚开始郁英就奇奇怪怪的。 做到一半突然要洗澡,白天居然会做饭、会打扫,刚刚还在乎他肩膀是不是受伤。 他将盆子夺过来,说:“我答应过你的。” “打结婚报告、帮妈妈和妹妹落户。” “你不用讨好我,我答应过的事一定会做到。” 第8章 最强pua 郁英抬起头盯着他的脸。 她目光从他眉骨滑到鼻梁,又落到那张抿成一条线的薄唇上。 罢了,有这样一张绝色的脸,会自作多情也正常。 既然他想让自己软饭硬吃,自己也不是不会。 郁英颐指气使道:“行,那以后都你干,你爱咋咋地。” 她一屁股坐在床沿上,别过脸去,不再看他。 遇到难回答的问题,装原主的无理取闹最好用了。 张应慈端着盆站在原地,看着她气鼓鼓的侧脸。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解释这个东西,让他看起来像个罪人。 原来自己在她心里是这样一个不守诚信、没有担当的男人吗? 他被冤枉都没生气呢,她居然还生气了?! 两个人就这么僵着。 张怀山浇完院子里的菜,放下水瓢,拍了拍手上的土,走进来发现气氛不对。 他看了看郁英气鼓鼓的背影,又看了看张应慈杵在门口的死人脸,叹了口气。 这哪是过日子的样子。 “应慈,出来。” 张怀山把侄子拽到院子角落,压低声音:“你怎么还没哄好?” 有什么问题是买几件衣服、看场电影不能解决的? 张怀山是过来人,他跟媳妇吵了大半辈子架,最后总结出一条铁律——别讲道理,花钱。 张应慈皱眉,一脸莫名其妙:“哄什么?” “我没惹她,我就说了句实话。” “什么实话?” “她这么懒的人,突然又是做饭又是洗衣服,不是讨好我是什么?” 张怀山盯着他看了三秒,表情很复杂。 “根正苗红的贫农哪有懒的,你这是对人家有偏见。” 张应慈:“她真的很懒。” 懒到都不在乎卫生。 张怀山看着他清凌凌的眼神,揉了揉太阳穴。 “人家姑娘洗个衣服你就觉得是在讨好你?” 张应慈没说话,但表情明显是“不然呢”。 “她只是想好好和你过日子呢?” 张怀山有些许猜测。 行为是由身份决定的。 两人之前谈对象应该相对而言平等——农村姑娘和一个受伤的普通士兵,门当户对,谁也不比谁高。 这下张应慈的身份突然拔高,郁英心里觉得自己矮了一头,下意识想多做些事来填这个落差。 而这些事又让张应慈觉得很别扭,觉得不复从前谈对象的样子。 这种矛盾基本无法改变,只有郁英自己立起来才行。 但,这太难了。 她若从军,见张应慈如一粒蜉蝣见青天。 郁英只是一个小学生啊,张应慈是二十五岁的团长,何等的天之骄子。 现在他还没恢复记忆呢,等恢复记忆之后双方的差距就更大了。 张怀山叹了口气:“算了,我想想办法,你出去洗衣服吧。” 张应慈端着盆出了门。 军区大院的公共水龙头在院子东头,他蹲在那儿边搓衣服边想。 如果不是因为讨好,那她为什么跟变了个人一样? 晚上,张怀山做了一桌子菜给张应慈接风。 红烧肉、酸辣土豆丝、蒜泥拍黄瓜,还有一碗西红柿蛋汤,都是家常菜,但分量很足。 张怀山还从柜子里翻出一瓶放了好久的西凤酒,给自己倒了一杯。 三个人围着八仙桌坐,气氛有点微妙。 张怀山夹了一筷子红烧肉放在张应慈碗里:“多吃点,瘦了这么多。” “谢谢大伯。” 张怀山又给郁英夹一筷子。 郁英低头道了声谢,小口小口地吃。 两人安安静静吃饭,碗筷碰撞的声音反而显得格外响。 张怀山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如坐针毡。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想找个话题,想了半天也没想出来。 尴尬地吃完饭,张应慈把碗筷收到厨房洗了,回来直接在沙发上铺毯子,“我今晚睡这。” 郁英才懒得管他睡哪儿,不挨着自己睡,床更大。 她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直接进屋,关门,插销“咔嗒”一声落了锁。 张怀山在旁边看完全程,摇着头回了自己屋。 ……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全亮,起床号就响了。 张应慈一听到那声嘹亮的号音就睁开眼,条件反射似的翻身坐起来。 他和张怀山在操场跑了五公里,又去食堂打了早饭回来。 张怀山准备敲门叫郁英起床。 “不用叫她。”张应慈说,“等她起来我再热——” 他话还没说完,门帘一掀,郁英端着搪瓷盆、捏着牙刷从外面走了进来。 浅色衬衫收进裤腰,勒出一截细腰来。 她一头乌发在脑后拢成一个丸子,露出光洁的额头和利落的下颌线。 外面的风吹来,带着甜丝丝的桂花香。 张怀山发现自己侄子看愣了神,推了他一把。 不得不说,这丫头虽没什么文化,但长得是真标志。 张应慈并不是他所想的那样被美色所迷惑。 他已经开始怀疑自己的脑子了。 这还是记忆里的郁英吗? 张应慈回过神,打开桌上的铝制饭盒,白粥还冒着热气,馒头暄软。 “吃吧。” “马上。”郁英进屋打开雪花膏擦脸。 她再一出来,香味更浓了。 桂花味的雪花膏混着她身上的气息,甜而不腻,像露水打湿的花瓣,清清淡淡的,却往人鼻子里钻。 张应慈不太习惯这样的她,往沙发更远一端挪了挪。 他觉得不对劲。 邋里邋遢突然爱干净还好说,能打扮得这么漂亮,连身上都香香的就很奇怪了。 他狐疑地问:“你怎么突然会打扮了?” 郁英咬了一口馒头,嚼了两下,不紧不慢地说:“哪里有突然?在乡下有什么好打扮的。” 她垂着眼,“我不是不爱干净,你难道不知道我的家庭情况吗?” 张怀山竖耳倾听。 郁英难过地说:“家里没人护着,我没办法,只能把自己造得埋汰一点。” “我一个没爸的孩子,在村里是什么日子,你难道不知道吗?” 她的不爱干净和脾气坏是她最痛心!最难过之处啊! 张应慈像被人打了一巴掌。 不怪她不信任自己。 他之前只知道嫌弃她不爱干净,也不曾设身处地为她着想过。 第9章 命不好 郁芳是坐着绿皮火车摇到京城的。 二十三个小时的硬座,车厢里烟味、脚臭味混成一团,屁股和鼻子都好像死了。 陈立杰倒好,上车没两个小时就靠在她肩上睡死了,口水淌了一路。 她心疼得直抽抽,这可是她特意为进京准备的新衣服啊。 咋有这么能睡的人? 郁芳只能忍。 京城嘛,值得。 可真到了地方,郁芳才发现和自己想象中不同。 楼房也没想象中那么好,楼道里堆满了蜂窝煤和酸菜坛子,几家人共用一个厨房、一个厕所。 自从三叔死后,郁家分了家,郁芳拥有了自己的房间。 如今站在这逼仄的楼道里,她觉得还不如村里敞亮。 不过也是人生新体验了,她还没住过楼房呢。 “芳芳,进来啊。”陈立杰拉她的手,语气倒是挺高兴,“这就是我家。” 郁芳很快调整了表情,把路上买的两斤糕点递上去,甜甜地喊:“叔叔好,阿姨好。” 陈母是个瘦小的女人,围着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笑容不咸不淡:“来了啊,先坐吧。” 陈父一直没出来。 他在里屋,门关着。 晚饭摆上桌的时候,陈父才从里屋走出来。 四十出头,方脸,脊背挺得笔直,军装扣子扣到最上面那颗。 他没看郁芳,径直坐下,拿起筷子。 陈母招呼:“老陈,这是立杰的对象,郁芳。” 陈父嗯了一声,夹了一筷子白菜。 郁芳有点尴尬,但还是笑着开口:“叔叔,我给您和阿姨带了点心——” “放那儿,坐下吃饭吧,吃饭时间不吃零食。”陈父打断她,语气不重,但也没有客套的意思。 陈立杰见气氛不对,赶紧转移话题:“爸,你看到我给你寄的信了吗?”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陈父就是因为这事才摆的脸色。 “你一天到晚能不能干点正事?”他把筷子往桌上一搁。 陈立杰缩了缩脖子:“爸,我就是帮忙问一下——” “帮忙?”陈父冷笑一声,“你帮什么忙?你连自己的事都没整明白,还有心思管别人的事?” 他拍了拍桌子:“部队的事轮得到你一个下乡知青来插手?你算老几?” “我这不是想着您——” “你想着我?”陈父声音拔高,“你不害死我都是好的。” “好不容易给你找了份工作让你回来安安分分上班,你倒好,人没到家,先给我找一摊子事!” 陈立杰不敢吭声了,头埋进碗里,筷子扒拉得飞快。 陈母翻了个白眼:“老陈,骂孩子干嘛啊,如果没人撺掇他能想得到这事?” 陈父叹了口气,“你这段时间给我消停点!” 摊上这么个儿子他真是没招了。 好吃懒做,做啥啥都不行,让他吃软饭吧脾气还不好。 现在又找了个乡下对象。 他又道:“明天带你去汽车连找陈师傅,学开车修车,当段时间学徒。你能上手,我让你做正式工。” “谢谢爸。”陈立杰眼睛一亮。 这可是个好工作!铁饭碗!只是吧这学徒期工资不太高啊…… “嗯,可别再游手好闲了,也别在外面败坏我的名声。” 陈立杰得了好处,胆子又肥了,顺势道:“芳芳呢?爸,你也给芳芳找个工作呗。” 他算盘打得精。 现在长大了不好向父母伸手要钱,自己学徒工资低,郁芳要是也能上班,两个人的工资加一块儿,他手头就宽裕了。 陈父无语地看了他一眼。 当工作是路边捡的白菜呢? 现在多少人因为没工作下了乡,一份正式工少说好几百块。 “她先在家帮你妈做做家务,带带弟弟妹妹。”陈父说完瞥了眼郁芳。 这姑娘看着乖巧,但绝对不是个安分的。 又是寄信又是找工作,真会撺掇人! 郁芳注意到他的视线立刻道:“不用麻烦,我自己转转看看有没有机会。” 陈父脸色好看许多,吃了两口还是不放心,再次开口警告:“最近部队上气氛不好,你们别给我添乱了。” 陈立杰好奇:“怎么了?” 陈父揉了揉太阳穴,脸上露出疲惫的神色:“我直系领导,张团长,执行任务失踪了。” “整个团上下低气压,军区天天问有没有找到人,我这个当营长的天天挨骂。” 陈立杰愣了一下,感叹脱口而出:“这么多失踪的人啊?两个多月了?那不就是——” 他想说“死了”,被陈父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闭嘴!” 桌上安静了几秒。 郁芳低头扒饭,耳朵却竖着。 姓张,失踪,两个多月。 她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但还没成形就被她自己掐灭了。 不可能。 这咋可能! 陈立杰被骂了一顿,反倒来了兴致,追问道:“爸,整个军区都着急?那张团长什么来头啊?” 陈父本不想说,但憋了太久,需要找个人倒一倒,便放下了筷子。 “他爷爷,”陈父压低声音,“张老,退下来了,但逢年过节领导都得去拜访的那种。” “他父亲在京城,具体干什么你别问,反正不是我们这个级别能打听的。” “张团长自己,二十五岁,团长,军区重点培养的年轻干部。” 陈父看着自己儿子,语气复杂:“你知道二十五岁的团长是什么概念吗?” “一个干部从排长、连长、营长、团长一级一级上来,正常年龄都是35-45。” “我四十一了,还是个营长,别人二十五就是团长了!” 陈立杰和郁芳都愣住了。 这种家世,这种能力,整个军区都挑不出第二个来。 这人能睡着觉吗?被前途亮得睡不着吧! 陈立杰咽了口唾沫,感慨道:“怪不得,这种人要是真出了事……”那肯定着急上火啊。 天之骄子啊。 他和郁芳对视一眼。 同样是姓张的,同样失踪了两个多月,命怎么差那么多? 但仔细想想,命都不好。 一个前途无量,但可能已经死了。 一个活着找回来了,但只是个普通兵。 两个人相视一笑,都觉得自己的命运虽然不算顶好,但至少比那两个人强。 第10章 漂亮的人相似 张怀山的媳妇带着儿子回来了。 她一进院门,连口水都没顾上喝,便以土地主宰雌狮的姿态开始巡视领地。 从东屋到西屋,从厨房到院子的菜畦,寸土不让。 每走两步便驻足数落:“你看不到这灶台上的油吗?!” 张怀山杵在堂屋正中,一声不敢吭。 她又绕到后院:“怎么只浇前院的?后院的菜都蔫了!你一天在家到底在干什么?” “你等会儿别骂我了,家里有人呢。”张怀山弱弱地提醒。 好歹给他留点脸面。 她这才刹住话头:“找到应慈了?” 这段时间张怀山在家跟个咬不着尾巴的狗似的转悠,电话打个不停。 她在家帮不上忙,看着又心烦,索性眼不见为净——回了娘家。 没想到刚回来就撞上好消息。 “嗯,找着了。” 这本是天大的好消息,可新问题来了——屋子不够住了。 这院子统共两间卧房加一间书房。 西屋是儿子的,东屋只有一张一米五的床,挤不下三个人。 总不能让郁英一个姑娘家睡客厅,那成什么话。 等张应慈回来,张怀山斟酌了半天措辞,才开口:“家里住不开,你婶子回来了,应礼睡客厅。” 他顿了顿,“你和郁英……就挤一挤吧。” 张应慈表情古怪:“大伯,你不是说不正经吗?” 张怀山老脸一红,干咳两声:“人要学会变通。” 正不正经的,可以协调嘛。 反正证迟早要领,酒迟早要办,提前几天睡一屋,算不得什么大事。 郁英洗完脸回来,看见张应慈杵在屋中间。 又不坐,就这么直愣愣地站着。 “怎么了?” “大伯说家里住不开,”张应慈的声音闷闷的,“让我今晚睡这儿。” 郁英早有预料:“行。” 她把枕头往里推了推,给自己腾出靠墙的位置,又把被子拉平,一人一半。 “你睡外面,我睡里面。” 两人躺下,都睁着眼,谁也睡不着。 屋里没光,谁也没发现对方同样清醒。 “你伤养得怎么样了?”郁英忽然开口。 “我们明天回京城吧。”张应慈同时出声。 两人同时顿住。 “我这都不叫伤。”张应慈先接了话。 “我也是这么想的,”郁英说,“在这住太麻烦人家了。” 不可能让主人家睡客厅。 而且乡下的王秀和郁巧,她也不太放心。 以前有张应慈在,没人敢动歪心思,如今他走了,那些人会不会故态复萌? 话又说尽了。 两人再次沉默。 张应慈觉得有些尴尬,默默翻了个身,贴着床沿,手指无意识地在床单上划来划去。 他也不想麻烦别人。 主要是没有记忆,张怀山对他来说只是个刚认识的、自称大伯的陌生人。 但其实他对回京也有些忐忑。 陌生的城市,陌生的家,还有喜欢催促的郁英。 这好歹是在别人家,做那事不方便。 要是回了自己家,自己的身子肯定又要被觊觎。 郁英是一个重欲的人。 在乡下那些日子,天天都想跟他做那档子事,他找了无数借口。 什么没办酒啊、没领证啊,一拖再拖。 结果她居然一哭二闹三上吊起来,真是没办法,他就从了。 还好自己技术不好,她中途变卦,不然未婚先孕可怎么办? 他是个负责任的男人,这种让对象受人冷嘲热讽的事,他不干。 张应慈边想边听着耳边均匀的呼吸声,渐渐有些迷糊。 半梦半醒间,他感觉郁英在抢被子。 他死死压着。 郁英在睡梦中不高兴了,放弃了夹被子,转而把腿直接搭上了旁边的人形抱枕。 张应慈屏住呼吸。 她身上的香味直往人鼻子里钻。 郁英又动了一下,整个人贴过来,脑袋搁在他肩窝里。 张应慈盯着天花板,心跳如擂鼓。 他深吸一口气,把她的腿推回去,小声道:“干嘛呢?这还在别人家呢。而且我还没学会这事。” 忐忑的等待下文,结果无人回应。 没过两分钟,她的手又搭过来了,这次直接搂住了他的腰。 张应慈:“……” 他再次推开。 郁英在睡梦中不满地嘟囔了一声,锤了他一拳,随后手脚并用地缠上来。 张应慈感受着背后温热的触感和那股淡淡的桂花香,绝望地闭上了眼。 …… 京城。 陈家的气氛肉眼可见地好了起来。 陈父接到通知,张团长找到了,已经在返程的路上。 他整个人像卸下了千斤重担,晚饭时甚至主动给众人夹了一筷子菜,嘴角带了笑纹。 郁芳看在眼里,趁饭后陈父心情好,端了杯茶过去。 “叔叔,这段时间辛苦您了。” 陈父接过茶杯,嗯了一声,脸色确实比前几天好看不少。 “叔叔,我今天看了工作的事。”郁芳试探着开口。 陈父瞥了她一眼。 倒是会挑时候,专拣他松快的时候递梯子。 他心情好,便多问了一句:“看了几个?” 郁芳眼睛一亮:“看了两三个,有纺织厂的,还有百货商店的。” 陈父沉吟片刻:“你要是能过初选,我就帮你想办法。” 郁芳喜不自胜,连声道谢。 她回到房间,对着那面巴掌大的镜子反复照,恨不得把明天要穿的衣服现在就熨好。 第二天一早,郁芳打扮得利落干净出了门。 京城的街道比乡下宽得多,人也多。 自行车铃铛声和叫卖声混在一处,热闹得很。 她沿着长安街一路走,眼睛四处张望,看什么都新鲜。 国营饭店的玻璃橱窗、百货商店的霓虹灯牌、墙上贴的大字报,连空气里都飘着一股子她从未闻过的、属于大城市的气息。 路过一家国营饭店时,她下意识往里瞅了一眼。 门口站着一个女人,背对着她,正在看墙上的菜单。 浅色衬衫收进裤子,勒出一截细腰,头发在脑后拢成一个并不常见的髻,身量纤细,站姿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舒展。 郁芳的脚步慢了下来。 那个背影…… 她皱了皱眉,往前走了两步,想看清楚。 但那女人转身进了里面,只留一个侧脸的轮廓。 怎么那么像郁英? 第11章 碰面 郁英是下午到的京城。 这年头卧铺票金贵,但对张怀山来说不过一句话的事。他特意叮嘱了列车员路上多照应,又给郁英她们塞了满满一网兜吃食,才把人送上了车。 二十三个小时的路,躺着也是熬。 车厢里闷,空气浑浊,郁英什么也吃不下。 张应慈便端着饭盒满车厢跟人换,最后换回几根黄瓜。 郁英咬了一口——清爽,脆生。 夜里囫囵睡了一觉。 天亮后睁着眼发了会儿呆,车窗外的景致已经换了天地,到站了。 火车站人山人海。 广播喇叭循环播报到站信息,接站的人踮着脚往里张望,空气里混着汗味、煤烟味和煮鸡蛋的气息。 郁英走出出站口,一眼就看见了来接的人——四个。 站在最前面的是一男一女,五十左右的年纪。 女的齐耳短发,戴一副眼镜,藏蓝色列宁装扣得一丝不苟,身板笔挺,透着股书卷气。 男的穿军装,肩章上的星比张怀山多一颗,面容严肃,眉眼间跟张应慈有几分相似,却多了岁月磨出来的棱角和威压。 郁英在心里过了一遍原着里的交代。 张家门第高,关系复杂,原主嫁过去后日子不好过,谁都瞧不上她。 具体怎么个不好过法,书里一笔带过,没细说。 郁英没像原主那样点头哈腰。 主要是书里说原主谄媚也换不来好脸,不如省省。 她走上前,浅浅打了个招呼:“叔叔,阿姨。” 不卑不亢,礼数周到。 张母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微微颔首,表情看不出喜怒。 张父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嗯了一声。 一家子的情绪也淡得很。 没有电视剧里那种抱头痛哭的场面。儿子失踪这么久,好不容易找回来了,一家子站在出站口,倒像是在交接什么公务。 张父侧身,介绍身后两个人:“这两位是负责隔离审查的同志,稍后会带你们去专门的地方。” “到时候我再去接你们。” 们? 郁英疑惑,她又不是军人,也要接受审查? 张母性格冷淡,但还是很关心儿子的,她问:“路上还顺利吧?” 张应慈说:“顺利。” 他记得郁英没怎么吃东西,转头对她道:“我们先去国营饭店买点吃的。” 郁英确实饿了。 她转身要走,张母忽然开口:“应慈,你留下,我有些话要问你。” 张应慈皱眉:“她一个人——” 其中一位审查人员上前一步,公事公办道:“我会跟着她。” 郁英没回头,只一味地加快脚步。 还好没谄媚,不然岂不是热脸贴冷屁股? 把她支开,单独问张应慈,问的无非就是——这女人什么来路?你怎么跟她在一起的?是不是被骗了? 她甚至能想象张母问这些问题时的表情。 那种不动声色的、居高临下的审视。 算了。 寄人篱下,不受气是不可能的。 等她找份工作能自给自足就能挺直腰杆。 再等高考完,天高海阔,任她飞。 郁英四处看了看,不远处就有一家国营饭店。 这时候的国营饭店,用料扎实,不跟你玩科技与狠活。 柜台上头的木牌用粉笔写着今日供应:花卷、糖三角、肉包子、炒肝、卤煮。 郁英买了几个花卷和糖三角,油纸包好,拎着往外走。 刚出门,就听见有人叫她。 “郁英?” 那声音黏糊糊的,带着股拿腔拿调的劲儿。郁英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郁芳。 郁芳看见她正脸,瞳孔骤然一缩。 一时间竟没接上话。 愣了好几秒,她才找回声音:“你怎么在京城?你不是去西北了吗?” 郁英提着油纸包,看她一眼:“跟你有什么关系吗?” 郁芳被噎了一下,目光飞快地在她身上扫了一遍。 崭新的浅色衬衫,头发梳得利落,整个人干干净净的,站在那儿自有一股从容气度,像脱胎换骨了一般。 郁芳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布袋子。 她来京城这些天,处处小心翼翼,看陈家人的脸色,找工作碰壁,连件像样的衣裳都舍不得买。 陈立杰一下班回家就喊累啥也不干,当个学徒有什么累的? 有她洗全家的衣服袜子累吗? 她今天出门特意照了镜子,觉得自己终于像个城里人了。 可此刻站在郁英面前,她忽然觉得自己那件新衬衫土得掉渣。 郁英。 你为什么总是过得比我好一点呢? 郁芳心里又酸又涩。 她已经无法控制表情,干巴巴道:“我只是意外,开心还来不及呢。” “我们姐妹俩在京城,也算有个照应。” 照应?郁英心想,不使绊子就是积德了。 “你来这干嘛呢?有什么是我能帮上忙的吗?”郁芳追问。 跟在郁英身后三四步距离的审查人员怕她俩传达信息适时上前,公事公办地开口:“郁英同志,买完东西就走吧。” 郁芳一愣。 她认识这个人——熊叔叔,平时总是笑呵呵的,今天怎么是这副面孔? 她下意识问了一句:“熊叔叔,这是……” “例行公务。” 说完,他转向郁英催促道:“走吧。” 郁英提着油纸包,头也不回地跟着审查人员走了。 郁芳看着两个人的背影越走越远。 什么公务让熊叔叔这么严肃? 郁芳的心跳忽然快了半拍。 犯了事吗? 一想到这,她心里那点酸涩就如同露珠见了太阳,眨眼间被蒸发得一干二净。 她加快脚步往家走。 这事得先向陈父打听一下,他在部队里待了好几十年,消息灵通,随便漏两句就能知道个大概。 不行,大概都不行。 一定得了解清楚。 如果真犯事的话,不能传回老家,该是多么遗憾啊。 第12章 文盲一个 郁芳回到家,心里像有猫爪子在挠。 她晚上特意多炒了一个菜,又殷勤地给陈父盛了汤。 陈立杰在旁边吃得满嘴油光。 等陈父放下筷子,郁芳才小心翼翼地开口:“爸,我有个事想请教您。” 陈父端起茶杯:“你说。” “我今天在街上碰到熊叔叔了。”郁芳斟酌着措辞,“他带着我堂姐,说是例行公务……” 她观察着陈父的表情,试探道:“我有点担心。” “您知不知道什么事儿啊?” 陈父语气不善:“一天天不好好找你的工作,操心这些事。” 跟有病似的,连公务都想打听,一天好奇心咋那么重。 郁芳说:“不是,我就随便问问。” “我就是觉得……”她咬了咬牙,“我姐姐的对象,之前也失踪了,也是姓张的。” “这突然在京城,我在想,会不会是同一个人?” 陈父愣了一下,随即像看傻子一样看着她。 “你一天到底在想些什么?” 真是痴心妄想,想攀关系攀疯了。 郁芳被噎了一下,但没退缩:“我就想确认一下——” “确认什么?”陈父觉得荒唐,“你知道张团长是什么人吗?” “他父亲是部队里的一把手!母亲是名牌大学生,留过苏,现在是京城大学的教授!”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郁芳:“你姐姐一个乡下来的,你觉得有可能吗?” 郁芳下意识摇了摇头。 陈父越说越来气:“你这姑娘,不好好找你的工作,一天到晚打听这些有的没的?” 郁芳低下头,做出一副受教的样子:“那她为什么突然从西北到京城来了?” “部队跨军区换防呗,正常。”陈父摆了摆手,真是一天闲着生事,“行了,有这功夫不如想想你的工作。” 郁芳被他说了这么一通,也觉得自己有点敏感了。 她沮丧道:“我这两天去问了售货员、质检员、邮递员、公交售票员,都不招。” 这个年代的工作是铁饭碗,一个萝卜一个坑。 她没有介绍信,没有关系,光凭自己一张嘴,根本没人搭理。 陈父虽然看不上这姑娘的心眼多,但毕竟和自己儿子领证了,总不能真让她一直在家闲着。 闲着太生事。 “外面的工作确实不好找。”他顿了顿,“后勤仓库要招一个写字工整的,管工具。” “就是那些五金手工、劳保工具、维修工具。” “你空了练练字吧,过几天去面试。” 这真是意外之喜了,郁芳真心实意地道:“谢谢爸。” 这下也不埋怨了,洗全家的衣服都有劲了。 …… 郁英在审查点只待了两天。 工作人员问话翻来覆去就那些问题:你是怎么遇到他的?你们之间是什么关系?他说过什么话?做过什么事? 张应慈失忆是事实,部队要查的是他这个期间有没有被人利用、有没有泄露机密,跟她一个根正苗红的乡下姑娘没什么关系。 坦坦荡荡的郁英就这么被放了出来。 审查结束,张母亲自来接。 她还是穿了一身列宁装,不过换了颜色。 “你的审查结果没问题。”她说,“走吧。” 郁英跟着她上了车,“阿姨,张应慈呢?” “还在审查。”张母说,“他的情况比你复杂。” 郁英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张母侧头看了她一眼。 真沉得住气。 车子拐进一条胡同,青砖灰瓦的老巷子,两侧槐树遮天蔽日,越往里走越安静。 郁英望着车窗外。 这路怎么越走越像旅游景区? 等车停稳,她推门下来,抬头一看,愣住了。 面前是一座三进四合院。 门楼高耸,影壁砖雕,门口蹲着一对石狮子,门楣上悬着块匾额,漆色虽旧,字迹犹在。 郁英看着紧闭的院门,脚步顿住了。 这年头,四合院都是瓜分了的,统一分配给职工和居民居住,一个院子塞进十几户人家。 合住的院子,院门永远敞着。 毕竟你家出我家进的,咋关的上。 但眼前这座,院门紧闭,别告诉她这么大的地方,只住了张家一家。 真真是误闯天家了。 张母领着她往里走,穿过垂花门,跨过抄手游廊。 院子里青砖墁地,廊柱朱漆斑驳。 第一进院子的天井里搭着葡萄架,藤蔓爬满了架子,叶片间漏下碎金似的阳光。 架下摆了两把摇椅,两人正坐着吃西瓜嗑瓜子。 中间的是个七十多岁的老人,须发皆白,穿件洗得发白的旧军装,脚上趿拉着布鞋,看着像退休老干部。 他左手边那个女人,额头圆润、高颧骨,眼睛细长,很精明的长相。 张母开口打招呼:“爸、妈。” 张老眯起眼睛看向郁英,拍了拍身旁的空位:“小蔡啊,这是你学生?来,小姑娘,坐下吃西瓜。” “爸,”蔡淑君走上前,“这是应慈对象,郁英。” 她转向郁英,一一介绍,声音不带多余温度,像在念名单:“这是爷爷。” 郁英喊了声“爷爷好”。 “这是奶奶。”蔡淑君指着面相精明的那个女人。 奶奶看着比蔡淑君年纪还小。 果然是个复杂的家庭。 蔡淑君介绍完就抬起手看了下手表,“我等会还有课。” 她也不管郁英,自己拿着书就出了门。 郁英也不局促上前坐在两人旁边开始吃西瓜。 她以前在超市里买的都是麒麟脆瓜。 这种老品种的沙西瓜也就小时候才吃过。 她咬了一口。 果然好吃,熟透了,还没那么甜,全是西瓜的果香。 张老笑吟吟地看着她。 这么落落大方的小姑娘真是少见了。 一点也不怕生,不局促。 奶奶将郁英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多标致的小姑娘。” “在念大学还是在什么单位上班?” “初中没毕业。”郁英笑眯眯道,“准备找工作。” “您呢?在哪里工作?那里招人吗?有没有适合我的岗位?” 这么会顺杆往上爬的人难得能遇见。 “我现在的工作就是专门照顾你爷爷,你可不能抢活干。”奶奶先答,而后笑出了声。 她是真的开心。 蔡淑君啊蔡淑君,仗着自己有文化,高傲了这么多年。 结果自己儿媳是个初中都没毕业的文盲。 第13章 里外不是人 只消半日闲谈,郁英就已经摸清了张家的盘根错节。 早些年,三妻四妾稀松平常。 张老做军阀那会儿,府里有一房原配、两房妾室。 张应慈的父亲是原配所出的长子,张怀山是次子。 两房妾室各有一个孩子。 五十年代新婚姻法颁布,一夫一妻制确立。 彼时原配已经过世,张老给了两位妾室一笔钱,各自散了。 此后他与一直照料自己起居的卫生员正式成了家——便是如今的奶奶郑玉梅。 两人后来生下张怀廷。 张怀廷与张应慈同岁,却差了一辈,一个是张老的幼子,一个是张老的孙辈。 郁英咂舌。 不说是张家,她还以为自己进了赌王何家呢。 郑玉梅朝厨房方向扬了扬声:“林姐,你过来一下。” 林姐已经擦着手从厨房出来了,笑盈盈地打量她:“这就是英子吧?生得真齐整。” 郑玉梅含笑介绍:“林姐,这是应慈的对象,今儿头一回来,你把看家本事使出来。” 林姐连珠炮似地问:“你有忌口吗?芹菜吃不吃?带鱼吃不吃?蒜薹吃不吃?辣的呢?” 说是亲戚,其实就是请的保姆,还一请就是两个。 “我没什么忌口,长辈吃什么我就吃什么。”郁英觉得这殷勤劲儿有些不对。 林姐得了准话,转身回了厨房。 郑玉梅朝郁英笑了笑:“林姐跟了我们十来年了,做菜是一把好手,你有口福。” 晚饭摆上桌,红烧带鱼、芹菜豆干、蒜薹炒肉、凉拌萝卜丝,外加一碗酸辣汤。 蔡淑君从学校回来,扫了一眼桌上的菜色,没吭声。 林姐端着刚煎好的油泼辣子从厨房出来,红彤彤的辣椒油浇在萝卜丝上,香气呛人。 浇完辣油,林姐解下围裙,忽然一拍脑门:“哎呀!蔡教授,我忘了,您不吃辣的!” 她又指了指其余几道菜:“这几样倒是没放辣椒,不碍事。” 郑玉梅蹙眉:“林姐,你这记性也忒差了。” “淑君不吃芹菜,不吃蒜薹,海鲜也不碰的。” 林姐嗫嚅道:“可这几道我做得最拿手,想着英子头一回来,想露一手,就给忘了……” “你这记性啊!”郑玉梅责备道:“要不是看你手艺好,早让你回乡下去了。” 她又补了一句:“这也怪我,没提前跟你对一遍菜单,光顾着高兴英子来了。” 林姐忙不迭要重新系围裙:“那我去再炒两个菜。” 蔡淑君看着满桌的菜,语气平淡:“不用了。这么多菜,再做就浪费了。” 再加菜,张老要骂铺张的。 “你帮我拿个空碗,我拿热水涮涮一样吃。” 郑玉梅叹了口气:“委屈你了淑君,我往后在家一定提醒着林姐。” 她转头笑着给郁英盛了一碗饭,将几道肉菜都往郁英面前推了推:“英子,多吃点。” 郁英此刻成了假笑女孩。 这要还看不出来,她这二十八年算是白活了。 怪不得原主在张家过得不好。 唯一的倚仗张应慈还在接受审查、迟迟未归。 蔡淑君冷脸相待,郑玉梅又会做人。 原主若是亲近郑玉梅,蔡淑君便愈发厌恶,觉得她吃里扒外。 可郑玉梅也并非真心待她好。 里外不是人。 郁英不了解蔡淑君,但此刻觉得这人有点、人淡如菊? 被人欺负到面上了,不过要了碗热水。 很好。 不与众芳争艳,自在其雅中。 她没出言相助,只低头扒饭。 蔡淑君待她如此冷淡,帮了会领情吗?指不定还会说自己是搅家精刚来就吵得家宅不宁。 蔡淑君吃着洗过的萝卜丝气得胸口发闷,却不知怎么反击。 癞蛤蟆趴脚背,不咬人,膈应人。 真要较真,人家反问她跟一个记性差的保姆计较什么? 怎么反击啊?她不会。 饭后,蔡淑君领着郁英去住处。 穿过回廊,拐了两道弯,到了东厢一间小屋。 “应慈还在审查,这段时间你就住这儿。”蔡淑君推开门,语气硬邦邦的,“缺什么跟林姐说。” 郁英道了谢,从包里掏出张怀山送她上火车时买的饼干递过去:“阿姨,我看您晚饭没怎么吃,这个给您垫垫。” 她虽然没帮忙,但释放一下自己的善意是顺手的事。 毕竟这是舍友的亲生母亲,天然就是同一条线上的人。 蔡淑君终于正眼看了她一下。推拒饼干后,又顿了顿:“谢谢。不过我屋里有吃的。” 她欲言又止:“你……算了,等应慈回来我们再谈吧。” 郁英根本不在乎,客气道:“好的,阿姨您早点休息。” 门关上后,郁英打量了一圈屋子。 收拾得干净,床铺叠得齐整,但没什么人住过的痕迹。 是客房。 她并不意外。 蔡淑君的态度摆在那里。 她估计是不同意这门亲事,怎么可能让她住进儿子的房间? 郁英收拾完东西去洗漱。 太夸张了。 在农村还在用旱厕的时候,张家居然有独立卫生间,还有淋浴。 不愧是天家。 郁英洗完澡去找水喝。 她摸黑起身,趿拉着鞋往堂屋走。 四合院大,回廊七拐八拐,月光从瓦檐的缝隙漏下来,照出一小片一小片的亮。 她只好转去厨房。 门推不开,低头一看,竟然上了锁? 真是开了眼了。 厨房还上锁? 郁英在原地站了片刻,转身回了客房,躺下盯着天花板。 先忍忍吧。 蔡淑君一个教授,好歹有学历、有工作、有社会地位,日子不也过得这么憋屈吗? 自己现在有什么呢? 小学学历,农村出身,男人还在审查,连结婚报告都没打。 不知为何,这么一比较,心里好受许多。 真是被自己安慰到了。 郁英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赶紧找份工作才是真的。 妈妈和妹妹还在村里等着,她答应要接她们来的。 这两年,一家四口的嚼用,不能全指望张应慈吧? 还得为高考做准备。 这个年代的书不好找,得想办法弄到课本。 白天干活,晚上看书。 管他张家复不复杂呢,找份工作自给自足,谁的脸色都不用看。 第14章 甜言蜜语 张应慈审查结束,只拿到一纸通知。 结论:身份确认,执行任务期间因公负伤致失忆,非叛逃、非投敌。 但下一行字让他的心凉了半截。 “鉴于该同志身体尚未恢复,目前暂不归队。” 张应慈盯着那枚鲜红的公章看了很久,把纸折成窄窄一条,塞进上衣口袋,坐上父亲张怀明的车。 “我都知道了,别担心,一个月后你肯定能归队。”张怀明安慰他,“正好趁这段时间把落下的理论补一补,免得到时候归队,连番号都认不全。” 工作人员还得返回失踪地进行实地走访调查,核实任务期间各项细节。 “嗯。” …… 张怀明带他回到家,推开东厢一扇门:“你的房间,先熟悉熟悉,等你妈回来,一家人再谈。” 房间很大,一张书桌,一把椅子,靠墙一个木质衣柜。 书桌上摆着一盏台灯,旁边有一个书架,书脊朝外,是军事理论方面的。 张应慈走进去,在床沿坐下,环顾四周。 这是他的房间。 可他看什么都像在看别人的东西,很陌生。 张应慈伸手拉开书桌抽屉,里面没有对恢复记忆力有帮助的物品,只有几块昂贵的手表。 他躺床上,双手枕在脑后,盯着天花板发呆,直到门口传来敲门声。 “张应慈?” 是郁英的声音。 他坐起来,“进来。” 门推开一条缝,郁英先探头往里觑了一圈,才侧身进来。 她在书桌旁的椅子上坐下,两条腿并得整整齐齐,像小学生准备汇报思想。 “我来是想跟你说个事。” 张应慈看着她,“说。” “我想找份工作。” 张应慈愣了一下,随即皱起眉头。 “不用给妈找工作,”他说,“我养得起。” 虽然他现在还不清楚自己是什么级别,但光看家里这院子、这些摆设,还有抽屉里那几块表,就知道家里不缺钱。 那几块表随便卖一块,也够一家四口过很久了。 “不是给妈找,”郁英说,“是给我自己找。” 张应慈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他费解:“为什么?” 郁英坐直,一脸义正辞严:“因为劳动最光荣,工人万岁!” 张应慈不知道她在发哪门子颠。 他没接话,只是抱起双臂,直直地看着她。 他平时不正经的时候看着傻愣愣的,一旦正经起来,那双眉压眼的模样便有种说不出的侵略感。 眼神如刀,直击灵魂。 郁英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 张应慈:“说实话。” 郁英垂下眼,目光落在自己交叠的手指上。 她随便找了个借口:“我碰见郁芳了。” 一说这个,张应慈就懂了。 到时候郁芳有工作,郁英没有,又要被嘲笑。 这种事搁在别人身上或许不算什么,但郁英绝对不能被自己堂妹比下去。 爱攀比的懒货! “那你去找吧。”张应慈没放在心上,也没有要帮忙的想法。 郁英估计只是三分钟热度,找到工作上两天班就会喊累,到时候又罢工,完全没必要帮。 郁英听出他话里的敷衍,犹豫了一下,又嗫嚅道:“那你能不能给我点钱?” 她身无分文。 张应慈一僵,他也没钱啊。 但男人不能说没钱,尤其是在自己“对象”面前。 张应慈站起身,在房间里转了一圈。 他先拉开书桌抽屉,攥了一块表在手里。 如果在房间里找不到存折和钱的话,就把这块表卖出去,给郁英钱花。 他拉开衣柜翻了翻,又蹲下看了看床头柜,把每个抽屉都拉出来找。 没有。 张应慈又去翻书桌下面的柜子,把里面的旧报纸和文件抖落了一地。 还是没有。 上天尽负有心人。 张应慈找了一圈都没找到。 郁英坐在椅子上,看着他翻箱倒柜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算了,我不要了。” 好歹有自行车呢,大不了从家里带水出去喝,一到饭点就回家吃。 她语气里的失望像龙卷风呼啦啦地卷过来,把张应慈整个人裹在里面。 他身体比脑子快。 下意识躬身,一只手伸到床底下,摸到一个冰凉的铁盒子,把它拽了出来。 铁盒不大,巴掌宽,盖子上锈迹斑斑。 张应慈用手背蹭掉上面的灰,打开盒盖。 郁英立刻凑过来。 里面厚厚一沓票据,花花绿绿的,有粮票、布票、工业券…… 票据下面压着一摞钱,十块的、五块的、一块的,叠得整整齐齐,少说上百块。 最底下,还压着一个存折。 两人脑袋凑着脑袋,把存折翻开。 三千多块! 张应慈看着这个数字,有些意外。 他准备全交给郁英,但又想起她的性格。 手刚伸出去,又顿住。 张应慈抱着铁盒转过身,背对着郁英,从里面数了一块五毛钱,又抽了几张粮票和肉票。 他把铁盒盖好,藏到自己身后,才转过身,把钱和票递过去。 郁英愣愣地捏着钱。 一块五。 好抠门! 张应慈读懂了她的表情,面不改色地解释:“钱放太多在身上危险。” “汽水一毛钱一瓶,一块五够你一天花了。一日三餐在国营饭店吃都足够。” 他又补充:“如果有什么想买很贵的东西,你回来跟我说,我再给你。” “以后我每天给你一块五。” 郁英还以为总共就给这么多呢,原来是每天都有。 她把钱揣进兜里,笑起来。 “张应慈,你真贴心,有你真好。” 郁英零帧起嘴,开口就是爱与鼓励,根本不用动脑思考。 捧场王是一种与生俱来的天赋。 不管是导师、师姐,还是舍友,都会为她毫不吝啬的真诚赞美所倾倒。 张应慈看见她嘴角的梨涡,撇过脸。 “我问了,落户有点难。”他清了清嗓子,试图转移话题,“但可以走投靠亲友的路子在这边定居。” “我明天去街道办弄手续,下午找房子。” “张应慈,”郁英立刻接上,“你真厉害,这么有担当有责任感,真是男人中的男人。” 甜言蜜语像潺潺的温热水,经流张应慈的全身。 他也不由得为之倾倒。 于是,张应慈伸手从背后拿过铁盒子,“每天零花钱再加五毛。” 第15章 给一份工作 次日,郁英带着两元巨款出了门。 工作太难找了。 不仅要求本地户口,还要学历、介绍信、钱! 好巧,这几样,她一样都没有。 副食品商店招搬货的,不要户口和介绍信,但人家只要男的。 郁英骑着自行车到处转。 她都穿书了,万一有奇遇呢? 指不定在路上捡到一笔钱,她还给失主,人家为了感谢给一份工作。 要不有人在路上遇到危险,她见义勇为,人家为了感谢给一份工作。 要不就是有人贩子,她揭穿保护小孩;小孩吃糖卡住了,她用海姆立克急救法。 给一份工作、给一份工作、给一份工作。 想象总归是想象。 郁英没有奇遇也没有施展身手的机会,一上午跑下来,什么也没捞着。 她耷拉着脑袋,推着自行车往回走。 路过胡同口,大槐树底下坐着几个大妈大婶,一人一个小马扎,面前摆着搪瓷盆,一边摘菜一边唠嗑。 “马上就8月份又得下乡了,你家孩子找到工作了吗?” “没有啊,一个月的时间哪找得到。” “你咋不给他早打算?” “人家突然不卖了,我能咋办?” “后勤仓库不是招人吗?你让你家孩子去试试。” “那不行,我孩子的字跟狗爬似的。” 郁英脚步一顿。 她推着自行车,慢慢凑过去,蹲下来,看了一眼胖婶子盆里的豆角:“婶子,您这豆角真嫩。” 胖婶子抬头看了她一眼:“你谁家的?” “张家的。” 那么多人姓张,谁知道是谁家的。 几个大婶见是生面孔,本还有点防备。 但郁英嘴甜,见人就喊阿姨婶子,夸菜种得好、水灵,顺手帮人摘起菜来,没一会儿就跟几个大婶混熟了。 胖婶子把一把豆角塞她手里:“来,帮婶子掐头。” 郁英接过来,手脚麻利地掐着,一边掐一边跟人唠。 “婶子,您知道后勤仓库招人啥要求不?” “我也是听我家老头子说的,昨天刚贴的红纸,”瘦婶子压低声音,“因为没啥要求竞争挺大的,好多人盯着呢。” 另一个大婶插嘴:“那个岗位主要看你字写得好不好,你字怎么样?” “还行吧。”她谦虚道。 郁英不仅有一手漂亮的行楷,而且还专门临过毛体。 在这个年代,谁敢说她的字不好?这难道不是百分之百录取吗?! “去试试呗,”胖婶子推了她一把,“下午两点开始。” 郁英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豆角筋,冲人甜甜一笑:“谢谢婶子,我这就去看看。” …… 后勤处大院在部队家属区东边,一排灰砖平房,门口挂着木牌子。 郁英到的时候,院子里已经乌泱泱站了一片人。 门口站着一个人,手里拿着一沓纸,正在挨个发。 “写上姓名、年龄、籍贯、现在的家庭住址、文化程度。” 郁英接过纸,找了个靠墙的台阶蹲下来,把纸铺在膝盖上。 旁边一个扎麻花辫的姑娘凑过来:“你也是来应聘的?” “嗯。” 郁英落笔。 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她太想进步了,直接写了两版。 行楷那版端庄秀丽,笔锋含而不露;毛体那版大气磅礴,铁画银钩,力透纸背。 旁边扎麻花辫的姑娘写着写着,忍不住侧过头来看了一眼。 她盯着郁英的纸看了好几秒,低头看看自己的字,默默把纸往怀里拢了拢。 这、这人字咋恁好看?还争个什么劲! 郁英起身走向门口收卷的那个人。 那人接过来随手一扫,眉毛就挑起来了。 他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又抬头看了郁英一眼,没说话,把纸放到了最上面。 郁英拍了拍手,找了个阴凉地方蹲着等。 院子里每个人都恨不得自己是印刷体,一笔一划像在描红。 郁英正百无聊赖地揪着地上的草叶子,眼前出现一双崭新的黑布鞋。 再往上看,的确良的裤子,浅蓝色的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乱。 郁芳站在她面前。 郁英:“……” 怎么哪哪儿都有她? “姐?”郁芳惊讶,“你怎么出来找工作了?你男人养不起你吗?” “那你来这,是你男人不养你?”郁英不喜欢被俯视,站起身来。 这话戳到郁芳肺管子了。 陈立杰何止不养她,还想让她挣钱养他。 “妇女能顶半边天,哪能靠男人养。”郁芳辩驳道。 “你都知道得靠自己,那你还问?” “我是怕你自己靠不住啊。”郁芳拉住她,“我记得你以前在村里字是最好看的,但好几年没念书了……没退步吧?” 郁英上学的时候成绩非常好,一直压她一头。 为此,郁大嫂打过她很多次。 后来三叔死了,郁英读不了书了,郁芳才终于松了口气。 几年过去,她一个小学生,能厉害到哪儿去? 想到这,郁芳心情舒畅了几分。 “还行。”郁英说,“比以前强点。” 郁芳只当她是死要面子。 一旦不念书,哪还有机会再摸纸笔,咋可能比以前强? 干事拿着名单站到台阶上,清了清嗓子:“念到名字的同志留一下,没念到的可以回了。” “郁芳。” 郁芳嘴角微微翘起,不意外。 她偏头看了郁英一眼。 姐,这大热天的,真是辛苦你白跑一趟了。 “郁英。” 郁芳嘴角像冬天泼出去的水,还没落地就冻住了。 “这两位同志跟我来一下。”干事转身走了。 第16章 该死的关系户 三个人进了屋。 屋子不大,两张办公桌,靠墙一排铁皮文件柜。 干事递上答卷:“方科长,刘主任,人带来了。” “这是我们筛选出来最好的两份。” 方科长接过,先翻第一份。 字迹工整,横平竖直,不算好看,但管个工具台账,够用了。 他点点头,放到一边,拿起第二份。 只一眼,老花镜后的眼睛就亮了。 这字有领导的风范。 起笔藏锋,收笔回转,连行楷写得也不错,看着就从容不迫。 他感叹道:“郁英同志这字,真不错。” 郁芳的心揪起来了。 刚才看她的纸,一个字没说,放到一边就完了。 现在对着郁英的字,倒夸上了。 真没眼光! 方科长把两张纸并排铺在桌上,扭头对右边那位说:“老刘,你过来看看。” 刘主任放下搪瓷杯,凑过来扫了一眼,“嚯”了一声。 “这字——”他咂了咂嘴,“有气势!看着就提气!写得好!” 方科长又指了指行楷:“这个也漂亮。” 谁不喜欢字好的孩子呢? 能写出这样的字,说明家里家长重视,管教得严;自己也拿学习当回事,对自己有要求。 方科长放下纸,抬头看郁英,目光里带着藏不住的喜欢。 郁芳的手攥得邦邦紧。 那眼神太熟悉了。 上学时老师拿着郁英的作业本在全班表扬,也是这个眼神。 一种你就是我的知音、恨不得把你裱起来挂墙上。 方科长转向刘主任,语气里带着商量:“老刘,你看这字——” “是好。”刘主任抢先接了话,笑呵呵的,“太好了。” 他端起搪瓷杯抿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说:“方哥,这字要搁在仓库里管工具台账,不是大材小用吗?” 方科长愣了一下。 刘主任继续说:“咱们后勤仓库的台账你又不是不知道,翻来覆去就那几行字。” “螺丝刀几把、扳手几个、铁丝几捆。” “让人家小姑娘天天对着这些,委屈人家了。” 好明显的明褒暗贬。 但郁英太想要一份工作了。 她上前一步,为自己争取道:“领导,诸葛亮没出茅庐之前,在隆中种地。” “韩信没拜大将军之前,在项羽帐下执戟。” “我才疏学浅,不敢比韩信张良,但古人常说,宰相必起于州部,猛将必发于卒伍。” “请领导们给个机会。” 方科长是真的惊喜。 现在的小姑娘大多都豁不出去脸面,好多人在他面前连话都说不利索。 这姑娘居然能引经据典,不卑不亢。 “好口才。”刘主任铁石心肠地摇了摇头,“屈才了。” “这么好的人才,应该去更需要的地方嘛——宣传科、办公室,哪儿不比仓库强?” “姑娘,你一定可以在这些地方大展拳脚。” 他说这话时笑眯眯的,像真心在为郁英的前途考虑。 郁英正想顺杆爬,让他内推一下。 刘主任却转向郁芳,语气亲切:“郁芳同志,陈营长最近身体怎么样?” 郁芳立刻接上话,笑得乖巧:“谢谢刘叔关心,爸最近身体不错,我回去跟他说您惦记他,改天你们聚一聚。” 刘主任笑着点头:“好,好。” 他毫不避讳,将关系户摆到了明面上。 字特别好对这个工作有什么加成吗?又不是写板报。 就算郁英闹也没用,选的是字工整的人,郁芳的字难道不工整吗? 那为什么要选一个没关系的人? 方科长了然,道:“原来是陈营长家的,你这字也很工整。” 刘主任问:“方哥,那这两位同志,我们选谁?” 方科长沉默了两秒,目光在郁英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 他叹了口气:“郁芳同志吧。” 他其实想选郁英。 但总不可能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姑娘,去驳同事和陈营长的面子。 郁芳的心落回肚子里。 刚才方科长那架势,恨不得当场拍板留郁英,她甚至已经在想回去怎么跟陈父交代了。 还好!还好! 最终还是选了自己。 我的营长父亲可真有用啊! 郁英心如死灰。 她最讨厌两件事:一、关系户;二、她不是关系户。 唉,江湖不是打打杀杀,是人情世故。 刘主任站起来:“那就这么定了?” 他看了方科长一眼,又看了郁芳一眼,语气像在走流程:“郁芳同志明天来报到?” 方科长点了点头。 “明天早上八点,先找小孙领工服,具体的他会告诉你的。” 郁芳压着喜意:“谢谢两位领导,我一定好好干。” 出了门,她冲郁英露出一个带歉意的笑:“姐,你也别着急,机会多的是。” 郁英:该死的关系户。 郁芳的声音轻轻的,“陈立杰爸爸毕竟是营长,路子多。” “改天我再帮你问问,看还有没有机会。” 她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对了,你现在住哪儿?” “他的级别能让你随军吗?你们是分开住的集体宿舍吧?” 郁芳也不介意她的沉默,自顾自地说下去:“我们现在住楼房,好几层高呢。” “三四楼是领导楼层,我们刚好就住三楼。” “有自来水,有电灯,冬天还有暖气。” 她说着,语气里带了点真心实意的感慨:“姐,集体宿舍条件苦,你还得自己打水,用公共厕所……” “就算你找了个军人,可普通兵在这里一抓一大把。” “你也该为自己多想想,晚点生孩子吧。” “他的津贴,怕是难养活一大家子。” 她叹了口气,拍了拍郁英的手:“有困难你一定要找我啊。” ——虽然我不会帮你,但听到你遇到困难我就高兴。 郁芳逆光站着,脸上的表情藏在阴影里,说不清是得意还是怜悯。 第17章 轻松拿捏 人与人之间的悲欢并不相通。 张应慈很顺利地办完事回到家,就看见郁英蔫头耷脑地坐在庭院里发呆。 “怎么了?” 郁英幽幽道:“我被关系户打败了。” 张应慈原以为她只是找借口想出去玩儿,没想到还真去找了工作。 她现在整个人没精打采的,像被人狠狠磋磨过一遍。 十分可怜。 郁英要是照镜子就知道——她现在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社畜的颓废感。 笨嘴拙舌的张应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不擅长安慰人,但会干实事。 “我什么都办妥了,明天就可以去接妈妈和妹妹。” 郁英都不知道这算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 她根本养不起家。 要不然剑走偏锋?联系国营厂挣点钱,优化肥皂、洗衣粉、蚊香、驱虫剂? 或者化肥、农药、墨水墨汁、胶水、电池…… 这些太简单了,她信手拈来。 可别人问起来怎么说?瞎搞搞出来的? 骗鬼呢。 张应慈就失忆失踪的功夫,上上下下要查一个月。 小学生文凭真是害她良多啊! “你怎么又发呆?”张应慈问。 郁英现在是爱干净了,但老是装出一副在思考的样子。 她这个懒货能想明白什么? 故作深沉。 她一脸惆怅:“房租多少钱?” “八块。” 郁英一听,兜里剩的一块九毛钱在发烫。 张应慈是真大方,居然每天能给她两块钱——这让她骗起来负罪感更重了。 她下意识道:“张应慈,我会报答你的。” “你现在已经是在报答我了。” 张应慈说这话的时候,自己都愣了一下。 他是真这么想的。 以前的郁英总是发脾气,一天摔摔打打,三天两头跟村里人吵。 他一下工回家,她就拽着他想干那事。 现在的郁英,早上起来会叠被子,会自己洗漱,头发也不像以前那样油得打绺。 吃饭安安静静的,不抢菜,不吧唧嘴,低头扒两口饭就自己回屋了。 又不粘人,还爱干净,也不缠着他做那事儿。 真是福报。 坏人只要干一件好事,就能被怜爱。好人不能走错一步路,有一回犹豫,就会被道德审判。 郁英由衷感谢原主的性格。 “你坐火车连饭都吃不下,我一个人去就好。”张应慈从兜里掏出五十块钱递给她,“这是你这三天的零花钱和置办东西的钱。” “知道要买什么吗?床单、洗脸盆、热水壶……”张应慈叽里咕噜说完还不放心,“我写纸上。” 他说完拿出钥匙,“我已经让人打扫好了,你直接放东西进去就行。知道吗?” “知道了,谢谢你。”郁英垂着头接过。 张应慈只看见她毛茸茸的发顶,和一截露出来的后颈。 她在躲什么? 他伸手捏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脸抬起来。 郁英被迫仰起头,呼吸一窒。 太近了。 他呼出的热气直接扑在她额头上,近得能看清他下巴上还没冒出来的胡茬,以及唇上的纹路。 张应慈直勾勾对上她的眼睛,问:“郁英,你在心虚什么?” 郁英脑瓜子嗡嗡作响。 她不感谢原主了。 那种配得感极高的性格,好难伪装。 工作的失利加上道德的审判,她试探性开口:“我其实不是原来的郁英。” 张应慈摸上她脸蛋的边缘,没发现人皮面具,只触到一片柔软滑腻。 他像被火燎了似的飞快缩回手。 “不准说胡话。” “你看吧,我说了你也不信。” “怎么信?”张应慈拧着眉,“你被精怪上身了?狐妖?你每天故作深沉就是在琢磨这些?” 他批评道:“路边的口号那么多,你是一条也没读进去啊!” “跟着我念——横扫一切牛鬼蛇神!” 郁英没开口。 张应慈用胳膊肘碰了她一下。 “念。” 她不情不愿跟着念了一遍。 “封建迷信是毒草,坚决把它连根拔掉。” “还来?这都不通顺!” “念!” 张应慈一连念了好几条才停下,缓了缓说:“以后不能用说胡话来逃避心虚,知道吗?” “有什么事,我们可以好好交流。” 郁英没吭声。 “你是因为衣食住行都用我的,觉得难为情?” 张应慈说这话时,语气软了下来。 他之前失去记忆、身无分文,吃穿住行全仰仗郁家,所以带着伤也要下地干活。 有了夫妻之实后,不管郁英脾气再坏,他也受着,尽力满足她的要求。 “我是你的丈夫。”张应慈说,“照顾你、挣钱给你花,应该的。保护你,保护你的家人,也是应该的。” 他顿了顿,又试探着加了一句:“只要你别骗我,别骗国家。” 话说出口,他察觉到郁英的视线不对。 张应慈皱起眉,双手捧住她的脸,强迫她看向自己。 “你刚刚为什么又不敢看我?”他盯着她的眼睛,“你骗了我什么?” 张应慈的敏锐让郁英战战兢兢。 但她真不想吃牢饭。 “我只是有点愧疚。”她急中生智道,“以前对你大呼小叫,不过就是欺负你是赘婿。” “现在反过来了,你却对我这么好。” 张应慈似是而非地问:“是吗?” 郁英一咬牙,踮脚凑了上去。够不着嘴,一个吻堪堪落在他脖颈上。 她的手也顺势滑进张应慈的衣摆,抚摸他结实的腹部。 “我不知道怎么报答你,”她假装慷慨道,“给你生几个崽吧?” 张应慈心中后悔不迭,自己干嘛要追问? 简直是自讨苦吃。 这段时间她安安静静的,原来心里一直惦记着这档子事。 这下好了,被她逮着了。 张应慈退后一大步,推诿道:“等结婚再说吧。” “为什么非得结婚?”郁英立刻占据主动权,“我们都已经做过了!你为什么又不愿意了?” “现在怀上了名声不好,孩子也不好落户口。” “我不怕。再说了,等孩子生下来,结婚证早办好了。” “我、我还没学会。” “那你什么时候能学会?”郁英步步紧逼。 “我觉得我天赋不是很好。” “嗯?” “我会努力的。”张应慈说。 色中饿鬼!他这辈子都学不会的。 “我去收拾行李买车票,明天接妈妈和妹妹。”说完他转身就跑。 郁英看着他仓皇的背影,有些得意。 小小张应慈,轻松拿捏。 第18章 介绍对象 张应慈租了个带水井的平房,拢共三间屋、一个院子。 周围的邻居看起来也好相处。 郁英送张应慈走后,照着纸上的清单采买好应用物品。 回到家,正好撞见张老打着蒲扇从外头溜达回来,郑玉梅紧随其后。 她几乎无时无刻不跟着张老,像影子似的。 乍见家里有人,郑玉梅微微一愣,旋即笑道:“英子还没找到工作?” 郁英摇头。 郑玉梅略带不满:“年轻人可不能这么游手好闲。” 张老深以为然:“该趁年轻多努力,人不能闲,闲久了就懒,懒久了就废,贪图安逸是走下坡路。” “爷爷!”郁英眼睛一亮,嗓门拔高,“我也想走上坡路!能不能给我介绍个工作?” 张老被大嗓门震得掏了掏耳朵,随即乐呵呵地应下:“好啊!我等会就去帮你问问。” 他一辈子雷厉风行,说干就干,蒲扇往膝盖上一拍就要起身。 郑玉梅眉头微蹙。 她没想到郁英脸皮这么厚,居然顺杆往上爬。 虽然老爷子退下来好几年了,但外头的关系还是很硬的。 但人情总归是用一次少一次。 万一真办成了,郁英以后有事没事就找老爷子开口,那还得了? “英子啊,”她语气温和,脸上浮起为难的神色,“你爷爷退下来好几年了,外面的形势……不好说。” 她叹了口气:“你爷爷这个身份,多少双眼睛盯着,万一被人抓了把柄……” 张老神色一凛。 枪林弹雨了一辈子,好不容易安安稳稳退下来,可不能到老留下污点! “小郑说得对。”他把蒲扇柄往裤腰里一插,板起脸来,“咱家不能搞特殊化。” 他看向郁英:“找工作靠自己,年轻人有手有脚,还怕没饭吃?” 到嘴的鸭子飞了。 郁英面上不显,只是乖巧地点了点头,心里却骂了八百遍。 郑玉梅见老爷子改了口,顺势握住郁英的手,笑容慈和:“话是这么说,可现在这个年代,靠自己确实有点难度。” “英子不如去问问淑君,她之前给不少学生介绍过工作,路子广。” 她朝西屋努了努嘴,压低声音:“正好她今天休息。” 理论上蔡淑君一周可以休息一天,但休息日还要带学生、搞科研,寒暑假带队下工厂。 很忙的。 西屋门“吱呀”一声推开,蔡淑君风风火火地出来,手里还攥着本书。 她听完,头也没抬,扔下一句:“我的学生都是大学生,我没有认识能给小学生安排岗位的人。” 话落下,又急匆匆飞走了。 郑玉梅立刻为她开脱又隐隐上眼药:“你阿姨就是这个脾气,说话直,你别往心里去。” 她话说完不料蔡淑君突然折返,“郁英,张应慈不是接人吗?怎么还没回来?” “等会他从火车站回来了,你让他来学校找我一下。” 郁英道:“他去复兴县了,可能三天后回来。” 蔡淑君皱起眉。 亲自去那么远的地方接?缺胳膊少腿还是不认识字?一个大活人坐个火车还要人去接? 她本来就对郁英没好感。 现在倒好,连亲家母都要接过来,往后一家子吃喝拉撒全指着应慈一个人吗? “我知道了。”她冷冷放下这句话,转身就去找张怀明。 张怀明正在书房里看文件,桌上摊着一张报纸,茶杯里的水已经凉了。 见她气冲冲推门进来,他还有些新奇。 结婚二十多年,蔡淑君向来是克制的、体面的,哪怕再生气也只是沉默。喜怒形于色还是第一次见。 他放下文件,靠在椅背上看着她。 蔡淑君开门见山道:“应慈的结婚报告打上去了吗?” “卡着呢,等他回部队才审批。” 蔡淑君放下心来,语气稍缓:“那不着急。” 张怀明一愣,听出话里有话:“你想干什么?” “大哥已经给我打过电话了,他们俩已经有了夫妻之实。” “而且郁英家很困难,父亲去世了,孤儿寡母不接过来怎么办呢?” “接个人而已,反正应慈闲着也是闲着。” 蔡淑君听完也心有不忍,但郁英一家可怜又不是自己儿子害的。 总不能因为一个救命之恩就把后半辈子全搭进去了吧。 “我看他们俩感情也不算好,应慈也没说要和她睡一个屋。”她压低声音,“现在还好说,等应慈恢复记忆怎么办?两个人要怎么过下去?” 她举了个例子:“你手底下的小刘跟他媳妇,你觉得他们日子怎么样?” 小刘的媳妇真是出了名的。 在屋里养鸡,就拿铁丝网一围,天不亮就咯咯叫。 鸡粪攒着不扔,说是要沤肥,一到夏天那个味儿,整栋楼都能闻见。 让她把鸡处理了,就哭天抢地,说城里人欺负她。 剩菜舍不得倒,馊饭热一热接着吃,结果吃坏了肚子,小刘还要半夜背她去挂急诊。 “不是你说的小刘宁愿睡办公室都不愿意回家?” “你难道想让儿子以后也过那种日子?” 张怀明:“我看郁英没有那个倾向啊。” “现在没有,以后呢?“蔡淑君质问“农村的生活习惯、思想观念,哪是说改就能改的?” 张怀明也有点后怕,但又犹豫:“可发生关系了,难道不负责?” “发生关系了又怎么样?”蔡淑君瞪圆眼睛,“现在又不是旧社会,你们还在裹小脚留长辫子吗?” “二婚的都那么多,每个人都因为发生过关系就非绑在一起?” 张怀明被她这气势镇住了。 蔡淑君缓了缓语气:“我有个学生,家里条件还行,脾气也好,就是喜欢长得漂亮的,所以一直单着。” “我寻思着介绍给郁英。”她顿了顿,又说:“你那边有没有条件好点的?” 张怀明咂巴着嘴,犹豫道:“倒是有……一个离了婚的,三十岁,带个小孩。” 蔡淑君直接否了:“二婚带娃的,你介绍给一个小姑娘?亏你想得出来。” “那郁英的情况不也相当于二婚吗?” 第19章 你全家嫁给刘麻子 “这不一样。”蔡淑君打断他,“重新想,找个单身的。” “到时候多罗列几个,让郁英挑一挑。” “万一她挑中了,大家都有更好的出路。” 这样既还了人情,又能让儿子脱身。 两全其美,谁都不欠谁。 她语气一转,带了几分决断:“万一她非要跟张应慈过,以后的生活我也不管了。” “就让应慈自己去申请房子,让他们出去过,眼不见心不烦。” 张怀明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蔡淑君又道:“对了,你那边想想办法,给郁英弄个工作让她自己立起来。” “我这里没有适合小学生的岗位。” 张怀明为难地搓了搓手:“我这边认识的人,也没什么适合小学生的岗位。” “食堂呢?后勤呢?你想想有没有。” “……我再看看。” 张应慈还不知道父母的打算,他正准备衣锦还乡。 毕竟当赘婿时和现在,精神面貌完全不一样。 村里人远远看见他,先是愣住,继而呼啦啦围上来。 “应慈!你咋一个人回来了?英子呢?” “你在西北军区啥级别啊?能待几天?” “应慈啊,给我家闺女介绍个对象呗?” 张应慈还没来得及回答,大队长赵德贵就挤进来了,汗津津的手往裤腿上擦了两下才伸出来握:“你这次回来是——” “接我岳母和小姨子。” 赵德贵一愣,随即大笑:“好好好!应该的!” 他转头冲人群喊:“都让让!人家应慈是来接人去享福的!” 人群自动让出一条道,两边的目光全黏在张应慈身上。 他穿过人群,往郁家走。 还搁着一条河呢,老远就听见郁大嫂那标志性的大嗓门—— “王秀!你别躲里面不出声,我知道你在家!开门呐!” 郁大嫂叉着腰站在院门口,今天特意穿了女儿寄回来的的确良衬衫。 身边围了七八个看热闹的婶子,端着搪瓷缸子嗑瓜子。 有人劝:“这咋王秀跟个王八一样,等进门再聊呗,这外面不太好吧。” “在外面她王秀也能听见。”郁大嫂眼睛扫了一圈,扯着嗓子,“我女婿陈立杰,在汽车连学开汽车!正儿八经的铁饭碗!” 她伸出五个手指头:“我闺女在后勤仓库管器材!每个月给我寄五块钱!” 婶子们互相看了一眼,有人嘀咕:“五块确实不少,赶上壮劳力半个月工分了。” “那可不!”郁大嫂得意的不行,冲着院门扬声,“王秀,你出来唠嗑啊啊!都是养闺女的,咋差这么多呢?” 门从里面开了。 出来的不是王秀,是郁巧。 小姑娘把门一开,学着姐姐的样子叉腰,泼辣道:“你咋跟狗儿似的在我家门口汪汪叫?” 人群里有人“噗嗤”笑出来,又赶紧捂嘴。 郁大嫂脸一沉,挽起袖子就想揍她:“你个小丫头片子——” 王秀立马从屋里出来,把郁巧往身后揽,赔着笑:“大嫂,小孩子不懂事,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郁大嫂见她这副窝囊样,气顺了些。 在谁面前炫耀都不如在王秀面前炫耀舒畅! 她嘴角一撇:“你家郁英嫁给普通兵有啥用?扛枪站岗的,一个月十几块津贴,养郁英那个懒货久了指不定多火大。” 王秀小声说:“应慈对英子挺好的……” “光好有啥用啊?”郁大嫂像是听到了笑话,“你看看你身上穿的。” 她伸手一指王秀的衣袖,袖口磨得发白。 王秀下意识把袖子往里缩了缩。 “秀儿啊,你一个人的工分,能养活你和郁巧吗?” 王秀低着头不吭声。 日子确实紧巴,巧巧得晚点再入学。 郁大嫂等了一会儿,确认她不会再还嘴,才慢悠悠地开口—— “不如这样。” “村里老光棍刘麻子,愿意出三十块聘礼娶你,还答应养活郁巧。” “一直有风言风语说你们有首尾,要是结了婚就没人说这些话了,这是好事啊!” 空气一下子安静了。 王秀猛地抬头:“大嫂你瞎说啥!我男人走了这么多年,我清清白白!” “清白?”郁大嫂往前逼了一步,“谁家寡妇不改嫁?就你金贵?” 她指着王秀的鼻子:“你不想嫁?行!那你就守着你那点工分过吧!” “等你饿死了,郁巧再长大点我就让她嫁给刘麻子!” 这话让看热闹的人听着都不入耳了。 郁巧才丁点大,这些话咋说得出口的啊? 王秀气急,扭身就要冲回厨房提刀来砍。 老实人急眼是很恐怖的。 郁大嫂看她这阵仗也有点吓到了,赶紧抓住她。 王秀被她拉得踉跄了一步,撞在门框上。 郁巧气得攥着小拳头就冲上去。 “干啥?”郁大嫂嫌恶地踢开她,又制住王秀,“我给你们找活路呢,不谢我就算了,还打我?” 她扫了一圈围观的人,下巴微抬—— “这事儿我们郁家商量过了!你一个寡妇,娘家又没人,谁给你撑腰?” “女儿女婿不能撑腰吗?”一道男声忽然切进来,清晰,平稳。 所有人齐刷刷回头。 穿着便装但肩背挺直的张应慈快步上前。 他身后跟了半村的人,显得鹤立鸡群。 郁大嫂下意识松手。 王秀愣住:“应慈?你……你怎么突然回来了?” 郁巧一看到他,wer~wer~哭着就冲向张应慈,眼泪鼻涕全往他裤腿抹。 她才六岁,刚才那股横劲儿全是硬撑的。 现在家里第二个顶梁柱来了,那口气一松,委屈全上来了。 张应慈蹲下身拍她后背。 郁巧哭得直打嗝,还要指着郁大嫂:“我讨厌你!我要给你牙掰了!” 张应慈刚要拦,但郁巧已经进入状态了,童声恶狠狠的:“你才要嫁给刘麻子!” “你爹你妈你全家都嫁给刘麻子!” “等我长大,就算你死了我也要把你嫁给刘麻子!” 张应慈大吃一惊,郁巧真是跟郁英学了个十成十。 他生怕她骂脏话,眼疾手快从包里掏出一颗糖,直接剥了塞郁巧嘴里:“行了行了,别骂了,收拾东西跟我走。” 郁巧含着糖,哭得一抽一抽的,含糊不清地问:“去哪儿?” “京城。” 院子里一下子炸了锅。 不是西北军区的吗?咋又跟京城扯上关系了? 而且还能一家子都带去? 啥级别啊这是? ? ?现在是pk期间,喜欢这本书的宝宝们一点要天天追读哦。 ? 不能养着,不然小幼苗就被养死啦。 第20章 不幸中的万幸 郁大嫂看到大家都在羡慕王秀,怨气直往上蹿。 村里没什么消遣,识字的也没几个,平日里最大的乐子就是嘴碎,东家长西家短地嚼舌根。 她前脚还在吹嘘,说王秀无依无靠、没人管顾,后脚人家女婿就直接上门要把人接去城里享福。 只要一想到自己以后在村里转悠,耳边全是“同样是嫁军人,人家被接去城里享福了,她还在农村挣工分”, 她就越想越受不了,越想越恨。 恨王秀、恨郁英…… 也恨郁芳那个废物,好歹公公是营长,怎么一个月就给五块钱打发她? 郁大嫂也顾不上逞什么口舌之快,转身跑回家,让人给郁芳写信。 王秀看着她离去的背影,松了口气。 其实这段时间她在村里过得挺好的。 大嫂那些炫耀话,她左耳进右耳出,主要是习惯了,几十年都是这么过来的,她本就不是争强好胜的人。 不过自己的大女儿和小女儿很是争强好胜。 王秀也担心给郁英添麻烦,便说:“我在村子里挺好的,过去吃你们的、住也住不开。” 张应慈说:“妈,你别担心这些。” 怎么可能不担心。 自己女儿是什么人她还不知道吗? 油瓶子倒了都不会扶,更别说找工作了。 郁大嫂说自己女婿一个月才挣十几块钱,那得多大的压力。 城里粮食也紧张,她待在村子里,下点力气,每个月省出些口粮还能寄给他们,这样大家都不至于太紧巴。 郁巧听她不愿意走,急得直跺脚:“你居然敢不听姐的话!” 家里顶梁柱郁英向来说一不二。 小孩子自然会下意识模仿家里活得最舒服的那个人。 王秀犹豫片刻,问:“城里有我能干的活吗?哪怕是扫厕所、干苦力也行。” “我有了工作,你肩上的担子也没那么重,到时候生了孩子,郁巧也能帮忙带。” 张应慈虽然对郁英、郁巧没什么好感,对这个岳母却非常有好感——她脾气好,又很会为他人着想。 虽然她说的话没什么用,郁英一否决就没戏了,但心总归是好的。 张应慈祭出杀手锏:“这是郁英的要求。” 郁巧立刻点头,小大人似的叮嘱王秀:“妈,你可不能惹姐生气。” 村里人艳羡不已,好像所有人都变成了好人,都洋溢着笑脸。 “秀儿,还是你会教育孩子,英子多孝顺啊。” “女婿也有本事。” “有些人每个月五块还好意思在你门口叫嚣,我看呐,再怎么也比不过你,这都去城里享福了再也不用下地挣工分了。” 王秀只是笑笑,不接话。 这些人以前可不是这么说的。 郁巧与有荣焉,胸脯挺得老高:“我姐肯定好啊!性格又好,还比大明星还漂亮哩!” 性格好张应慈不敢苟同,但脸确实比电影上很多明星漂亮。 “收拾东西去吧。”张应慈说,“拿两件换洗衣服就行,其他的都不要了,到京城再买新的。” 赘婿和手握巨款的男人确实不一样。 怎可用一个豪爽大方形容? 郁巧欢天喜地驱赶人:“大家都去忙吧,等我哪天从京城回来给大家带特产!” 人群笑着散了,有人回头喊:“巧巧,别忘了啊!” 郁巧笑着道:“忘不了!”这些人瞎想什么呢?她也就说说场面话。 …… 蔡淑君带着三张照片敲响郁英的房门。 “请进。” 郁英抬头一看是她,“阿姨,有什么事吗?” 这个向来正眼都不瞧她的人突然登门,她确实有些意外。 蔡淑君没急着开口,目光先落在桌上摊开的书页上。 《化工生产流程图解》、《化工辞典》、《化工与医药工程》…… 她语气是不加掩饰的诧异:“你看得懂这些?” 起猛了,一个小学生居然在看化工专业书。 “只是认识字,看不太懂。”郁英说:“不过我觉得挺有趣的,多看看,自然就懂了。” ——不幸中的万幸。 现在人文社科的书烧的烧、禁的禁,化工类书籍却因服务于“五小工业”的建设需要,整体未受波及。 这些工具书不但没被封禁,反而大量印刷、广泛流通,成了基层技术人员的案头必备。 郁英已经在为自己的事业而铺垫了。 蔡淑君随口问道:“水的组成你知道是什么吗?” “h?o。” “燃烧要素?” “可燃物、氧气、达到着火点。” 蔡淑君这真是高看她一眼了。 虽然初中没毕业,但记忆力还挺好。 指不定郁英多看看看还真能看懂呢,不过这不是今天她来的目的。 蔡淑君沉默了一会儿,问:“你对以后的生活,有什么打算?” 郁英没想到她会问这个,想了想,老实说:“我想找个工作,然后把初中毕业证和高中毕业证考了。” 蔡淑君听到这个答案,肩膀微微松了下来。 天知道她有多害怕听到“在家做家务、生几个孩子”那种话。 “很好。”她说,语气比刚才柔和了一些,“首先我不是嫌弃你,你别多想。” 她看着郁英,像是在确认,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你还小,路还长,人总要为自己多想想。” “应慈毕竟失忆了,就算你们现在感情深厚,等他恢复记忆,他也不是现在这个人了。” “到时候,你们之间的关系难免会变。” “而且从应慈上报失踪到现在也才两个多月,我感觉你和应慈两人也没有多深厚的感情。” “我觉得……你和应慈,也没有到非彼此不可的地步。” “你觉得呢?” 郁英正要开口又被打断。 “不用顾虑自己和应慈发生过关系。”蔡淑君是个文化人,她说:“封建礼教压迫妇女,不要用旧社会的那一套约束自己。” “恩格斯在《家庭、私有制和国家的起源》里讲过。” “鲁迅先生在《我之节烈观》里也写过——”蔡淑君逐字逐句毫无遗漏地背出来,“节烈这事,极难、极苦、不愿身受、然而不利自他、无益社会国家、于人生将来又毫无意义。” ? ?现在是pk期间,喜欢这本书的宝宝们一点要天天追读哦。 ? 不能养着,不然小幼苗就被养死啦。 ? 每天晚八点前更新。 第21章 蓬勃的能量 郁英瞪大眼睛。 这可是 1975年啊!能说出这番话,思想真的很超前了。 虽然知道蔡淑君的目的,但对于她的观点,郁英十分认同。 贞操这玩意有什么用?还没有眼保健操有用呢。 “您说得对。” 蔡淑君也瞪大眼睛。 这个理念她跟自己一些学生讲过。 男学生大多是统一反驳。 女学生大多是沉默,低下头不说话,更有甚者会反过来辩驳。 这样直白地、毫不犹豫地认同的,还是头一个。 真是相见恨晚。 蔡淑君没再多感慨,从兜里掏出三张照片,一张一张摆在郁英面前。 “我这边给你物色了些对象。”她说,“当然,条件肯定没有应慈好。” “我不是自卖自夸,像应慈那样的,确实挺难找的。” 郁英低头看照片,并没觉得有被冒犯到。 因为这三张一寸照里都是年轻且帅气的男人。 如果是些歪瓜裂枣,她会面不改色地演一出忠贞烈女——非张应慈不嫁,这辈子就认定他了。 毕竟她对张应慈情深似海、至死不渝啊! “你看一下。”蔡淑君说,“三个,长相周正,家里各有优缺点。” “你要不要都接触接触?万一遇到一个合心意的呢。” 郁英没说话。 蔡淑君见她不吭声,以为她在犹豫,继续加码: “你母亲和妹妹现在不是也要接过来了吗?” “我可以给你找个工作,让你们母女三人直接在京城落户。” 她顿了顿,语气认真了几分。 “这也相当于我报答你对应慈的救命之恩,怎么样?” 郁英心里飞快地转了一圈。 工作,落户,母亲和妹妹都在京城。 “阿姨,”她说,“其实您不用麻烦给我介绍对象,我只要工作和您帮忙落户就好。” 蔡淑君的表情有些为难。 “如果你不结婚的话,可能会影响到应慈。”她说。 郁英一愣。 “应慈跟人发生过关系却没有结婚,这是一个把柄。”蔡淑君的声音压低了些,“如果有人拿这个做文章,举报上去,他的仕途就没了。” 她看着郁英。 “但如果你结了婚,是你变心、是你抛弃应慈——那就没什么问题了。” “所以你这边,是一定需要结婚的。” 蔡淑君持续加码:“你甚至不用拿毕业证,我可以给你补课让你进单位上班,再直接推荐你去读工农兵大学。” 郁英震撼。 这是多么蓬勃的能量啊! 她立刻道:“谢谢阿姨,我愿意!我愿意!” 蔡淑君欣慰地开始逐个介绍三个男人:“这个是我丈夫的下属,现在的级别是营长,年龄 27岁,未婚。” “他家是农村的,父母都是庄稼人,兄弟姐妹多,家庭条件不是很好,但人很上进。” 蔡淑君虽然不喜欢郁英这个儿媳,但不会害自己儿子的救命恩人。 这三个人她打听得非常仔细。 “他一直没成家,说起来也简单。”蔡淑君坦明了讲,“他就想找一个念过书的、有文化的。” “可有文化的姑娘一听他农村出身,家里还有一堆弟弟妹妹要帮衬,都摇头。” “这人是有前途的,三十五岁前能稳稳当上副团。” “你比他小将近十岁,还漂亮,还是大学生,他没资格挑拣你。” 她又指着第二个:“这是我同事的儿子,22岁,在市里的机关当文书,白净斯文。” “但这个人,我不太推荐。” “他没什么主见。”蔡淑君直言不讳,“他妈那个人,争强好胜,什么事都要替儿子做主。” 她叹了口气:“你要是嫁过去,等于要伺候两个。” “一个丈夫,一个婆婆。那婆婆的脾气,我在单位里都领教过,不好相处。” “这是我的学生,23岁。”她又指着第三个小声道,“他成分不太好,父母下放农场后,都去世了。” “但这个人……”蔡淑君斟酌了一下措辞,“他有门路。” “具体怎么有的我不方便说,总之现在日子过得不差。” “人也长得好,你见了就知道,我见过不少小伙子,长得比他好看的不多。” 她又补了一句:“他手里非常非常非常殷实,而且没爹没妈没兄弟姐妹。” “他什么要求都没有——家世、学历、工作,他都不挑。” “那他挑什么?”郁英忍不住问了一句。 蔡淑君看了她一眼,“他就喜欢长得漂亮的。” 如果连郁英都看不上,她真要怀疑自己学生的审美了。 这两个男人各有优缺点。 营长胜在安稳,事业上也走得顺,就是家里拖累太重,弟弟妹妹一串。 学生日子是舒服,但成分不好,一旦被查到风险太大了。 郁英其实偏向第三个。 什么成分啊之类的,旁人担心的那些风险她根本不放在眼里。 能叫蔡淑君这样连用三个“非常”来形容殷实的人,家底得厚成什么样? 到时候她要创业,还怕没有启动资金? 不过第一个也不差。 退一步说,就算嫁了营长,也不缺启动资金。 她能在念大学的时候就可以跟国营厂搭上线,有营长的背景背书,办事也方便。 “那行,我就见第一个和第三个吧。” 蔡淑君赞许地点点头,算是个挺劝的姑娘。 她说:“事以秘成,言以泄败,这事先不告诉别人。” 如果被张老和郑玉梅知道了,这事就成不了。 张老思想非常封建,毕竟是清朝光绪年间出生的人。 郑玉梅就更不用提了,纯粹见不得她好。 郁英疑惑:“张应慈也不说?” 能和自己分开,这个嫌弃自己的前舍友应该高兴坏了吧? “他不用知道,到时候我约个时间你都见见。” 蔡淑君知道自己儿子什么德行。 无非跟张怀明一样,觉得占了人家姑娘的身子就得负责到底。 这想法真落后啊! 到底是谁需要别人为自己的人生负责? 真以为自己是什么金窝窝? 难不成离开,人家就活不下去了? 漂亮、有文化,到哪儿不是香饽饽? 等结婚证下来,木已成舟,他再犟着要负责又能怎么着? ? ?现在是pk期间,喜欢这本书的宝宝们一点要天天追读哦。 ? 不能养着,不然小幼苗就被养死啦。 ? 每天晚八点前更新。 第22章 亲家见面 王秀带着郁巧走进新家,愣住了。 三间屋,一个大院子,还有一口清澈的井。 家具齐全,比村里那间漏雨的破土坯房强了百倍。 王秀开始规整东西。 大城市买菜居然还需要花钱! 她打算好了,院子后面的地方全开垦出来。 种黄瓜、种茄子、种西红柿…… 郁巧兴奋得很,在屋里转来转去,摸摸这个看看那个。 “我喜欢京城!京城真好!” “别转了,转得我头晕。”王秀拍了她一下,又回头看郁英,“你说咱们穿这身去,会不会给你丢人?” 郁英笑了一声:“妈,别紧张,只是一起吃个饭,他们感谢一下救命之恩。” 王秀瞪了她一眼。 这傻孩子懂什么,亲家见面那肯定是商量婚事啊! 张应慈借了张怀明的车,郁巧蹦蹦跳跳就上去了。 她下火车时坐过一次,已经习惯这个大家伙了,还知道帮忙拉车门。 车子拐了两个弯,停在一家国营饭店门口。 “到了。”张应慈下车为郁英拉开车门,“爸妈已经点好菜等着呢。” 王秀理了理衣领,又拽了拽袖口,手心开始出汗。 她跟着张应慈进了门,一眼就看见大圆桌那坐着两个人。 张怀明和蔡淑君看见人,礼貌地站起身。 “爸,妈,这是郁英她妈和她妹妹。”张应慈介绍道。 王秀赶紧堆起笑脸:“亲家好!路上一直念叨呢。” “先坐下休息,路上辛苦了。”张怀明说。 “不辛苦不辛苦。”王秀连连摆手,“应慈开车来接的,一点都不辛苦。” 蔡淑君站起来点了点头。 王秀心里不舒服,这亲家母看起来怕是不好处。 张怀明倒是问了两句家常,问王秀身体怎么样,路上累不累。 但他的问话也是一板一眼的,像在跟下属谈话,王秀回答得战战兢兢,生怕说错话。 王秀一直等着商量婚事,但这两人都不开口。 菜摆上来她才松口气,六个菜,五个带肉。 能准备了这么多菜,说明还是很重视她们的。 或许城里跟农村的婚事不一样吧。 蔡淑君看着王秀连菜都不敢夹,另一个郁巧一个劲往碗里囤菜,有些皱眉。 还好郁英愿意相看,不然这样的亲家,她真的难以承受。 其他桌有说有笑,他们这桌冷冷清清,只有筷子碰碗的声响。 吃完饭,张怀明擦了擦嘴:“应慈,明天要开始上文化课了,别迟到。” 郁英顺水推舟:“我也要陪家人住两天,带她们熟悉一下周围环境。” “行。”蔡淑君点头,“明天上午陪她们,下午就来学校找我。” 张应慈问:“为什么找你?” “我检查一下她文化水平,”蔡淑君随口道,“看能给她介绍个什么样的工作。” 张应慈感叹。 虽然他妈这人看起来冷淡,但却是个热心肠啊。 他从包里拿出两百块钱和一大沓票据,递给王秀:“妈,这个你收着。” “这两天每天给郁英两块钱就行了,不然她要乱花。” 他又叨叨了两句,让她别什么都听郁英的,这才看向郁英:“过两天我来接你。” 郁英笑笑,没说话。 蔡淑君也笑笑,没说话。 如果相看顺利的话,哪里还用得着他接? …… 郁芳一下班就收到了郁大嫂的信。 她喜笑颜开地拆开,一看里面的内容,脸垮下来。 [你还有没有良心! 王秀和郁巧都被接到京城去了!一个破兵,人家都能把丈母娘接到京城享福! 你呢?真不孝顺,只给我五块钱。 你嫁的是营长的儿子!营长的儿子! 我现在在村里抬不起头!你必须想办法把我弄到京城去,你要是办不到,我死给你看!] 郁芳把信撕得粉碎! 她哪里不孝顺了! 每个月工资三十块,给了五分之一,还不够吗? 而且她现在忙得脚不沾地。 白天上班,晚上回来还要洗衣服做饭收拾屋子。 陈立杰倒好,每天下了班就出去跟狐朋狗友喝酒吹牛,一个月工资有一半都拿去请客吃饭了。 剩下的一半,还要交一半给公婆。 她自己的工资也不多,还要给汽车师傅送礼。 不送?行,师傅教你的东西打折扣,学徒期一延长再延长。 就这样,她每个月能攒下来的钱,还不够买件新衣裳的。 现在她妈还写信来指责她! 郁芳气得咬住嘴唇,没让自己哭出来。 她觉得自己像一头牛,被套在磨盘上。 都怪郁英! 这事都是她闹的,她不接三婶来京城,她妈也不会闹着来。 郁英真有毛病,这么压榨一个普通兵,也不怕自己被一脚踹出去! 她深吸一口气。 在信上陈情一通,说郁英现在还在住集体宿舍,到时候她们一家挤一张单人木板床,被查到还会被赶出去住桥洞! 等她在家站稳脚跟,等陈立杰转正,就去接她来城里享福! 写完信,她心里舒服许多,这才开始收拾准备做晚饭。 厨房里堆着中午没洗的碗。 隔壁传来收音机断断续续的声音。 她机械地刷着碗,脑子里还在想那封信。 她妈那个人,说到做到。 要是真不去接她,指不定闹出什么事。 陈家就这么大点地方。 她要是敢提把她妈接来,陈母那张嘴能念叨三天三夜。 说到陈母,郁芳往窗外看了一眼。 又不知道去哪儿串门了。 这人一天到晚不着家,饭点倒是准时回来,筷子一拿就开始挑毛病。 郁英摘着小白菜,觉得自己也像地里的小白菜。 还没开始哼唱,楼下一道清亮的女声传来:“玉琴,你吃完了吗?” “张英雌训练的时候受伤了,你记得去送下饭!” 郁芳的手一顿。 张英雌?张应慈!这是郁英的对象吧! 伤得重吗? 会不会调岗去做后勤,边缘化? 她快步跑下楼问:“同志,你们说的那个张应慈他伤得重吗?” “还好吧,骨头错位了养几天就好了。” 第23章 相亲被抓 郁芳一听没残,有些失落。 她又问:“怎么叫女兵去给他送饭?” “不叫女同志去照顾叫谁照顾?” 女兵无语。 女兵受伤了难不成叫男兵去照顾啊? 玉琴拿着饭盒快步跑下来,边擦嘴边道:“走吧,我还给她煮了个鸡蛋。” 郁芳看着她们跑开,把信展开又添了几笔,准备明天中午趁休息的时候寄回去。 次日,郁芳连午饭都没吃,急吼吼地往邮局去送信。 路过国营饭店门口,恰好就看见郁英、王秀、郁巧三人在里头吃饭。 她走近一看,桌上居然还有肉菜。 郁英这个人,真不配嫁给军人。 自己对象都受伤了,连饭都没人送,她倒好,带着一家人在外头吃香喝辣。 真是没心肝。 她才不会去提醒。 那个女兵把墙角撬了才好,把郁英甩回农村去。 王秀一眼看见她,连忙招呼:“芳芳啊,吃饭了吗?没吃的话——” 郁巧打断她:“芳芳姐肯定吃了饭了呀,这都多少点钟啦!” 郁英也说:“是啊,这都多晚了,她工作的地方估计有食堂吧,早就吃过了。” 郁芳笑得僵硬。 虽然单位有食堂,但不管她的饭啊。 她脸皮薄,没好意思说自己没吃,只说:“吃过了。” 她在旁边坐下,咽了咽口水,问郁英:“你和你对象领证了吗?我没听见谁提起过呢。” 王秀说:“还没呢,到时候办喜酒你一定要来呀!” 郁芳放下心来——没领证就好,那个女兵还有机会。 她这才心满意足地离开去送信。 郁英觉得她神经兮兮的。 吃完饭,郁英又带她们逛了一圈才问:“妈,你还记得回去的路吗?” “记得。” “那我就不送你回去了,我直接去学校找张应慈他妈。” 王秀迟疑了一下:“应慈他家人……看着不怎么好相处。你们什么时候结婚,他们也没提。” 郁英宽慰道:“没事,你不用操心这些。” 说完她便往京城大学去。 顶尖的学府在 1975年看起来也很有牌面。 湖水碧绿,岸边垂柳低垂,对岸有座灰白色的塔,倒映在水里。 郁英挨个问,总算找到了蔡淑君的办公室。 蔡淑君见她进来,站起身领着她往空教室走:“走吧,沈青和等了你好一会儿了。” 教室里坐着一个男人,白衬衫,金丝眼镜,手里拿着一本书。 看着有点像贵公子。 沈青和看见郁英,眼睛一亮,站起身伸出手:“我叫沈青和,京城大学物理系的学生。” 交握的瞬间,世界好像按下暂停键。 他好像知道什么是一见钟情了。 “你们聊完来办公室找我。”蔡淑君说完便给小年轻留出独处空间。 沈青和拿出饭盒:“我请你吃冰淇淋。” 饭盒里铺着一层碎冰,冰淇淋裹在中间,凉气丝丝地往外冒,到现在还没化开。 郁英没推拒:“谢谢。” 炎热的夏日,整点冰的确实舒服。 “你多大啦?”沈青和问。 “十八。” “那我比你大一点,我二十三了。”他又问,“你的名字是哪两个字?” “包耳郁,英勇的英。你呢?” 沈青和弯起眼:“你把手伸出来。” 郁英不明所以地伸出手。 沈青和伸出食指,轻轻在她掌心写出“青和”二字。 郁英全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手掌痒得厉害。 她指着最前方:“那不是有黑板吗?” 沈青和噗嗤一声笑出来。 怎么有这么愣的人。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盒子递给她:“我们的初次见面礼。” 郁英打开一看,是一块秀气雅致的手表。 “太贵重了。” “很适合你。”沈青和说,“如果我对你不满意,就不会拿出来了。” 郁英将手表还给他:“等我对你也很满意的时候,我再收下。” 沈青和有些懊恼,下意识说出自己的自卑:“我的家庭没办法改变。” “我如果在乎的话就不会来见你了。”郁英劝慰道,“不要质疑自己,我只是需要时间多相处了解。” 沈青和看着她,由衷道:“你长得实在是漂亮,没想到人也这么通情达理。” “你只看脸吗?”郁英问。 “脸不好看,我也不想了解那个人。”沈青和坦诚得很。 蔡淑君在办公室迟迟没等到两人,看了看手表,眉头皱起来。 还有下一场呢,这个沈青和怎么这么能聊? 她起身走到教室门口,敲了敲门:“沈青和,你该去做实验了。” 沈青和觉得蔡淑君像是划下银河的王母娘娘。 他不舍地站起身,视线还黏在郁英脸上:“这个周末,你有时间和我共进晚餐吗?” 蔡淑君直接替郁英回答:“到时候我通知你。” 那个还没看呢,怎么就急着约下一场了? 看了再说。 蔡淑君直接拉着郁英往外走,“邓峰已经在公园等你了。” 她非常有时间观念,带着郁英紧赶慢赶地往外走。 两人从京城大学校门口出来,隔着一米远并肩而行。 她们谁都没有注意到街对面的张应慈。 张应慈上完课才意识到自己只记得常识,其他知识都忘得差不多了,下课后便打算去图书馆借书补补。 没想到刚到校门口,就看见蔡淑君和郁英步履匆匆,不知道赶着去哪儿。 他犹豫了一下,跟了上去。 …… 邓峰就坐在公园里第二根长椅上。 他穿着军装,浓眉大眼,身板结实。看到蔡淑君,他立刻站起身,敬了个礼:“首长夫人!” “不用这么严肃。”蔡淑君介绍道,“这是郁英,你们聊。” 邓峰目不斜视,害羞得根本不敢看郁英。 这就有点尴尬了。 郁英也没啥经验,不知道相亲该怎么开头。 还是邓峰鼓起勇气先开口:“郁英同志,我叫邓峰,今年二十七岁,目前是营长,家里有……” 他双手放在膝上,紧张得握紧了拳。 蔡淑君也没离开,绕到另一边坐下。 她要等结果,到时候再和郁英细谈,什么时间约谁见下一面。 这一绕,就发现了蹲在树后面偷听的张应慈。 ? ?现在是pk期间,喜欢这本书的宝宝们一定要天天追读哦。 ? 不能养着,不然小幼苗就被养死啦。 ? 如果实在想养肥可以翻页到末尾点一下催更。谢谢啦! ? 每天晚八点前更新。 第24章 天下好男人多如牛马 蔡淑君完全没有被抓包的心虚,她一个箭步冲上去,将张应慈拉得远远的。 “你干嘛?我找人给她补课呢。” 张应慈幽幽道:“我都听见了。” 这世界是怎么了? 他妈妈带着他的对象,和别人相亲。 蔡淑君脸上闪过一丝难堪,但很快又端住,“你别去捣乱。” “我捣乱?”张应慈指着自己,又指了指远处和邓峰相谈甚欢的郁英,“那是我对象!” “你又不喜欢她,何苦呢?”蔡淑君的语气平静,“结了婚还能离,你们这连婚都没结,什么都不算数。” 张应慈被戳中心思。 他确实不喜欢郁英。但现在……也不反感了呀。 “我和她是一定要结婚的。” “你以为你是为她好?”蔡淑君盯着他,“你只是在耽误她。” “天下好男人多如牛马。”她抬手指了指邓峰,“那小伙子,长得俊还踏实肯干,不乱搞任何男女关系。” 她语气凉凉的:“不像你,看人家长得漂亮,就跟人睡一块了。” 张应慈有一瞬间的心虚。 虽然不知道失忆前的自己到底是怎么想的。但他嘴上还是硬着:“我不是这样的人。” 蔡淑君给了他一个,天下乌鸦一般黑的眼神。 “你可别捣乱。这是我好不容易筛选出来的人选,知根知底,才27岁就是营长了!” 张应慈开口问:“那我呢?我是什么级别?” 他还没正式归队,到现在连自己的部队番号都不知道。 蔡淑君误以为他要拿自己的团长身份压人,脸色一沉。 她口不择言道:“你们自然无法相提并论!你若不姓张,连站在他面前的资格都没有。” 张应慈恍惚。 原来他这么差吗? 今天在文化课上被批评,现在又被亲妈踩。 郁英和邓峰分开,转头就看到母子两人抱臂站在一起。 她也没有被抓包的羞愧,毕竟张应慈在她心中只是舍友。 蔡淑君顾虑到自己儿子在场,也没问下一次约会是什么时候。 她含糊道:“改天来我办公室拿书吧。” “我帮你看了几个单位,到时候你学习完了去考试。” “好。”郁英试探道:“那我先回去了。” 张应慈看她俩把自己当透明人,心情复杂。 他脑子真的很乱。 得知这事,他有些庆幸——能分开自然是好的,他本就不喜欢郁英。 可转念一想,自己明明和她有了肌肤之亲,却还盼着散场,又忍不住唾弃自己是个品德败坏的男人。 她和邓峰有说有笑,心底那点男人的劣根性又冒了头,觉得有被冒犯到。 自己级别比不过邓峰,又有点自卑。 张应慈看着郁英的背影,追上去,硬邦邦地问:“因为他是营长,所以你对他很满意吗?” 郁英皱眉。 他是不是想骂自己见异思迁、得陇望蜀,但因为失忆了没文化,憋半天只能憋出这一句? “满意啊。”她眉眼弯弯,“郁芳有个营长公公天天吹嘘,我直接嫁营长有什么不满意的?” “我不信。”张应慈说,“有什么事,我们可以好好交流。” “你不用担心别人。”他暗指蔡淑君。 蔡淑君拳头都捏紧了。 “行了,”她快步上前,声音冷硬,“郁英你先回去吧。” 郁英立刻转身就走。 张应慈见状又要追,却被蔡淑君一把拦住。 “妈!我知道你不喜欢她,”张应慈不解,“但你又不和她结婚,为什么要弄出这些事来?!” 郁英嫌贫爱富、懒惰,他承认,但她对自己的感情天地可鉴啊! 那么馋他身子的人,怎么可能不喜欢他? 一定是蔡淑君威逼利诱! 虽然自己的级别没有邓峰高,但自己长得好看些,有存款啊! 而且他也负责任、不乱搞男女关系,照顾她的家庭,每天都给郁英两块零花钱! 营长一个月的津贴才七十八块,能拿出六十块给郁英吗?! 而且两年后,自己未必不能是营长! 难道说,是因为自己不和她做那档子事? 张应慈耳根发热。 他不是真不想,那不得有点感情基础吗? 因为自己失忆,感情都没了,但再培养两天,他很愿意的。 “你别介入我的事情。”张应慈难得强硬。 “由不得你!”蔡淑君寸步不让,“我给她工作!学历!你呢?你能给别人什么?” 蔡淑君说着说着火气上来了:“你失忆后怎么是这样的?枉为我对你的培养!” “别人要工作,你帮忙了吗?” “不止这个营长!我给他介绍的另一个也比你强!” “小沈,见面知道给人带冰淇淋,知道送手表!” “小沈又是谁?”张应慈痛心疾首,“你、你居然还不止介绍了一个?” “那不得多比较比较吗?”蔡淑君恼怒,“你别转移话题——你送过郁英什么东西吗?” “你带她去看过电影吗?你和她约会过吗?你知道人家喜欢什么吗?你知道人家想要什么吗?” 张应慈觉得她有点咄咄逼人了。 她还是之前那副冷淡话少的样子比较好。 “你说啊!” “我给她买过雪花膏、蛤蜊油,她想要的我都给她买。”张应慈解释:“我带她看电影,她不看。” “我们在乡下天天在一起,难道不算约会?” “她喜欢我,她想要什么我也知道。” “我不给她找工作,是因为她根本不需要吃这种苦。我会给她钱花,我可以养她。” 张应慈缓了口气:“好了妈,远香近臭,等我回了部队就申请房子,到时候我和郁英搬出去住。” “这事你不用操心了。” 说完转身就走,去追早不见人影的郁英。 蔡淑君看着儿子的背影,恨得牙痒,又忍不住反思。 今天相看的地方选得太不讲究了,怎么就让他给撞上了。 她这个儿子,从小在部队什么都要争第一,所以二十五岁就当上了团长。 有人要抢,他打破狗脑子都要夺回来。 第25章 草履虫张应慈 王秀看到女儿回来迎上去。 “应慈她妈有没有跟你说结婚的事?” 郁英含糊其辞:“没来得及,说了工作的事,她还说要送我去上大学。” 王秀并没有感到惊喜,反倒很是难过。 她眼泪唰地流了下来:“他们家是不是嫌弃咱们是农村的,所以不愿意结婚?” “这是好事儿啊!”郁英笑着道,“要不然怎么会给我介绍工作、让我上大学?” “铁饭碗呢,现在高中生都能当老师,我要是上了大学,就是村里头一个。” 王秀拿袖子揩了揩眼角:“真有这么好?” “当然。”郁英开始画饼,“以后我就是研究员、科学家!给国家做贡献,随便上报纸、上电视。” 王秀破涕为笑:“是妈没本事供你读书,以你的脑子,一定可以的。” 她笑过之后又正了脸色:“但张应慈不能丢。” “他是我见过最好的男人了。” “好多男人,衣服不会洗、饭不会做,嘴有味、头有味、身上也臭……” “他这样又能挣钱又勤快的人,才能照顾你。” ——因为不洗衣服不做饭,哪哪儿都有味的,其实是她女儿。 这个年代,能把孩子惯成这样的,可想而知王秀的母爱。 “妈,你在村里才见过几个男人啊。”郁英不以为然,“不能跟差的比,外面多得是好男人。” “我不喜欢张应慈了。”她干脆挑明,“他妈给我介绍了两个很好的对象。” 王秀脸色难看:“她多半是诓你的。你身子都给张应慈了,怎么能再找别人?” “这问题不大。” “你懂什么!”王秀着急,“男人嘴上不说,心里可记着呢。以后但凡对你有一点不满,就会翻出来说事。” “好男人结婚前不会做那种事。要不然,她给你介绍的就不是什么好人——真要是好人,人家一定介意。” 郁英正要告诉她其实自己和张应慈还没成事,外面传来郁巧开心的声音: “姐夫!姐夫!你还带了东西!” 王秀一听,起身往外迎。 张应慈一手提着一网兜橘子,另一只手里拎着两瓶罐头,表情有些僵硬。 “应慈来了呀,喝水。”王秀给他倒了杯水,拎着吃的就走,郁巧跟小狗一样跟着吃的就跑了。 张应慈进卧房,和郁英两人相看无言。 他好半天才憋出一句:“我两年之内肯定也能当上营长。” 说完,他从兜里掏出一块崭新上海牌的女士手表。 他把手表往郁英手边一推:“送给你。” 随后又从兜里摸出两张电影票:“等会儿我们去看电影,我给你买冰淇淋,你也不用怕热我给你打扇子。” 郁英不知道蔡淑君到底跟他说了些什么。 但事情显然正朝着她不想要的方向一路狂奔。 “不用了。”郁英把手表推回去,开始发好人卡,“你很优秀,但我不太适应你的家庭。” “你不用和他们相处。”张应慈说,“我们会搬出去单住。” 那还得了? 郁英继续想借口。 张应慈见她不说话,又道:“我们有了夫妻之实,我是一定要对你负责的。” “不用。” 张应慈盯着她的眼睛,黑沉沉的:“必须负责,这是作风问题。” 郁英懊恼。 这怎么就进死胡同了呢? 她又不能坦白——双方其实压根没发生关系。 那不是诈骗吗? “我不要你负责。”郁英耐心耗尽,“我真是烦了你了。” 张应慈见她小发雷霆,试探道:“你是不是因为我不跟你做那档子事,所以……” 郁英眼睛一亮,底气十足:“那不然呢!” “我年轻,我漂亮,怎么能从十八岁就开始守活寡?!” 张应慈一言不发,站起身,反手拧死了门锁。 然后开始解扣子。 郁英吓了好大一跳:“你疯了?!青天白日的,我妈和我妹还在!” “那你到底要什么?”张应慈赤裸着上半身,步步紧逼,“你要么就闹,要么就闷头搞鬼!” “不是说要沟通吗?!郁英,我有时候真弄不懂,你到底要什么?!” “是我要干什么吗?”郁英用力推了他一把,没推动,气愤道,“是你家里人都没有正眼瞧过我!” “我说了出去住!”张应慈闷闷道,“其实你就是嫌弃我级别低,对吗?” “你不能只看级别啊,我两年之内一定会当上营长的。” 真会扣帽子啊。 一不留神,嫌贫爱富的帽子就戴头上了。 郁英辩驳:“出去住!出去住!难道一辈子不来往了?就在一个军区,难道我不看他们脸色?” “一年就忍过年那一天都不行吗?”张应慈说,“我一定会对你负责的,结婚报告都打了。” “你是死脑筋吗?”郁英气急败坏,“结了婚还能离呢!而且我不会去举报你的!我发誓!” “那也得先结婚。”张应慈说,“到时候你要真过不下去,再离。” “……为什么?”郁英迷茫了,“二婚比现在更好吗?” 难道说自己一直在和一只草履虫沟通? “我不是一个道德败坏的人,我不会有任何作风问题。” 郁英真想抱头鼠窜:“那我的工作和户口以及上大学的机会就没了!” 张应慈了然。 果然是被利诱了。 都怪他,早该把她要个工作的事办了。 “我会帮你。” “你真是个神经病!”郁英狠狠瞪了他一眼,不想再和草履虫纠结这个问题。 张应慈看着郁英又大又润,水光潋滟的眼睛,心口说不上来地一麻。 他挨骂也没有生气。 心中只有对保住了自己道德品质的庆幸。 张应慈啊张应慈,关关难过关关过。 他低头穿好衣服,拿起那块手表,轻轻扣在她细白的手腕上。 “走吧,我们去看电影。” 他忽然明白了郁英为什么总爱跟郁芳较劲。 落于人后的感觉真是不好受啊。 第26章 喜上加喜 郁芳下班回到家时,陈立杰正四仰八叉地躺在沙发上。听见门响,他撑起身子:“你终于回来了。” “做点吃的,快点,我等会儿要出去。” “去哪?” “看电影。”陈立杰摸出几张票,在手里甩了甩,“买了四张,一会儿找小赵他们,吃了饭就走。” 郁芳把挎包挂到门后头,没吱声。 陈立杰没察觉,还在得意:“新上映的,征粮剿匪,枪战场面,老好看了。” “你又要出去。”郁芳打断他,声音不大,却闷闷的,“你都没带我去看过电影。” 陈立杰愣了一下:“电影又不是啥稀罕物儿,等我有空了带你去。” 郁芳没接话。 “怎么了?” 她低着头,声音闷在嗓子里:“立杰,你是不是嫌我烦了?” “我什么时候嫌你烦了?”陈立杰一脸莫名其妙。 “以前在村里,你还陪我走走田埂,现在连吃饭都不一起吃了。”郁芳吸了吸鼻子,“我知道你交了新朋友,不该拦你——可我一天到头跟你都说不上几句话。” 说着说着,她声音就带上了哭腔。 陈立杰到底怜香惜玉,连忙坐起来,一把将她拽过来,让她坐到自己腿上,搂着她肩膀:“男人在外头哪有不应酬的?你别多想,等我转正就好了。” 郁芳顺势靠进他肩窝里,声音又软又委屈:“我就是舍不得嘛。” “你这么好,我就怕你遇到更好的女人,不回来了。” 陈立杰被她哄得心里舒坦,拍了拍她的手:“怎么会你就是最好的女人,行了行了,今晚陪你。” 话一出口又觉得亏了,忙补上一句:“票可不能浪费啊,咱俩一起去看——” “立杰。”郁芳仰起脸看他,眼眶红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我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什么事?” 她又低下头,像是很难开口。 “你说啊,急死人了。”陈立杰催促。 “今天……妈给我寄了封信。” “她在信里说,”郁芳声音越来越小,“想来京城。” 陈立杰眉头一皱:“来干嘛?” 郁芳把脸埋进他肩窝,闷声道:“我妈想来伺候我坐月子、带孩子。” 陈立杰眼睛一亮,猛地扳过她肩膀:“你怀孕了?” “没有。”郁芳摇头,“得提前准备起来嘛。” 陈立杰没好气地松开手:“那急什么。” 郁芳叹了口气:“你妹妹不是快毕业了吗?学校宿舍不让住了,她总得回来吧。” “大姑娘了,总不能睡客厅吧。” 她顿了顿,又道:“其实我也没想接我妈的。” “可郁英把三婶一家都接来了,过年回去村里人问起来,你脸上不好看。” “农村那些闲话,也传不到京城来,就是过年回去那几天……”郁芳说着,眼泪又涌上来,“大不了不回去了。” 陈立杰皱眉:“那不成。” ——必须要回去! 等过年回去的时候他也会开车了,到时候汽车开进村口,喇叭一按,大人小孩全围上来。 他从车里下来,递烟,寒暄,全村人的眼神…… 得接! 别人都把丈母娘接来了,他陈立杰反倒没接传出去脸往哪搁? “行了行了。”他拍了拍郁芳的背,“等我转正了,申请房子,到时候把你妈接过来。” 郁芳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真的?可你现在还是学徒……” “快了。”陈立杰拍着胸脯,“师傅说了,我上手快,再过段时间就能转正。” “到时候申请个两居室,把你妈接过来住。” 郁芳破涕为笑,双手搂住他脖子,声音又甜又软:“我就知道你最疼我。” “那当然。”陈立杰被她哄得飘飘然,大手一挥,“你放心,你妈来了,我给她养老。” “那我去做饭了。”郁芳站起来,顺手理了理头发,“快点吃,别让你朋友等。” 陈立杰看着她往外走,心里得意得不行。 他摸了摸兜里的票,冲她背影喊了一句:“今晚你跟我一起去!” 郁芳探出头来,眼睛亮亮的:“真的?” 陈立杰往沙发上一靠,豪迈道:“买都买了,别浪费!今晚咱们带着爸妈一起去看!” “你不是说跟小赵他们去吗?” “改天再找他们。” ——到时候搬家置办家具还得爸妈出血,可不得提前哄哄! 郁芳抿嘴一笑,转身去了走廊尽头的公共灶台。 筒子楼没什么隐私。 沿墙各家的蜂窝煤炉子、锅碗瓢盆挤在一处,油烟味混着煤烟气。 她对面,玉琴正在炒菜。 另一个女兵探头看了眼锅里:“又做肉给张英雌吃?” “那可不,受伤了不得补补嘛。” “她对象呢?” 玉琴撇了撇嘴,一脸谴责:“甭提了!” “她那个对象,一点都不体贴!” “就来看了一回,买了几个烂苹果!” “啊?那还谈啥?” “英雌就是不想跟他处了,说等他下次来就摊牌。” 郁芳真是喜上加喜,搭腔问:“说掰就能掰吗?” “又没结婚,有啥不行的。”玉琴继续道,“再说了,这样的人组织也不会同意啊。” 郁芳假模假样地说:“虽然我姐那个人奸懒馋滑,但其实本性不坏的。” 玉琴和那女兵对视一眼,都没接话。 都奸懒馋滑了,还本性不坏? 那得坏成啥样才算坏啊? 而且这人什么毛病?突然跟她们说自己亲姐姐的坏话。 两人默不作声,炒完菜便去水槽那儿洗锅。 昨天的郁芳或许是地里的小白菜,但今天的她是金黄饱满的麦穗。 虽说早几年被郁英压了一头,可如今她哪哪儿不比郁英强? 郁英一家三口挤在集体宿舍,王秀来了还得跟着挤木板床,半夜翻个身都会把郁巧踹下地吧。 她呢?住楼房。 而且等陈立杰转正,申请了两居室,推开门就是窗明几净,她妈来了有自己的屋子。 她丈夫是汽车司机,公公更是营长。 郁英眼下更是要被甩了。 想到这儿,郁芳反倒不急着接郁大嫂来京城了。 说不定啊,她妈妈还能亲眼看见郁英一家落魄回村的样子。 ? ?过渡章,下一章陈营长见张团长咯。 第27章 张团长好! 陈父陈母听儿子张罗着要去看电影,嘴上说着浪费钱,脚底下倒是利索得很,换鞋的速度出卖了他们。 儿子到底是长大了,知道孝顺父母了。 这不,头一个月发工资还知道带他们出去玩! 陈立杰一路上兴致很高,边走边比划:“得买点瓜子花生,再买几瓶汽水。” 说着说着,脚步就慢了下来。 他一个月工资才多少?跟朋友出去喝两顿酒就见底了。 这些消费看着不起眼,算一算也是肉疼。 他故意落在后头,朝十字路口那边一指:“爸妈,那边有个摊子,专门卖这些,你们先去看看,我去看看磁带。” 陈父陈母也不在意这几角钱,带着郁芳便朝那边走去。 陈立杰站在磁带摊前假模假样地翻了一通,说了句“没我喜欢的”,就把手插回兜里,晃悠到电影院门口,百无聊赖地四处张望。 电影正好散场。 人流从门里涌出来,他往旁边让了让,目光随意一扫—— 愣住了。 郁英从电影院里走出来。 陈立杰有日子没见过她了。 在村里,她灰扑扑的,头发打绺,衣裳包浆都挡不住她的好样貌。 此刻更甚。 她比好多挂历上的明星都好看。 郁英站在一米九的张应慈身边,身量纤纤,小鸟依人,看着一点也不嚣张跋扈。 夕阳金灿灿地披在她身上,裸露在外的皮肤折射出光来,莹白细腻,都不用上手摸,一看就知道滑嫩。 张应慈察觉到这道视线,往前一步,把郁英挡在身后。这人的眼神怎么这么恶心? 陈立杰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郁英要是自己对象,跟兄弟们出去的时候带上她,保管那些艳羡的目光能把他淹了。 多有面子啊。 他又想起郁英手腕上,那块昂贵且华而不实的上海牌手表。 再看张应慈,手里拿着折扇,一下一下给她扇着风,那姿态说好听点叫体贴。 说难听点……就是坐低伏小。 陈立杰回过神来,心里那点涟漪平了下去。 算了,还是郁芳那样的好。 贤惠、温柔、懂事,会看眼色,不用自己伺候。 他捋了一把头发,迎上去,笑得热络:“英子!应慈!你们也来看电影啊。” 郁英探出头,看见是他,皱了皱眉。 一个军区就是小,哪哪儿都能碰到!晦气! 陈立杰浑然不觉对面两人的嫌弃,自顾自地说:“我听说三婶也过来了?” “你们现在住哪儿呢?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别客气。” 他拍了拍胸脯,得意道:“我现在在汽车连学开车,以后你有什么要捎带的东西,提前跟芳芳讲一声,我给你带回来。” 郁英知道这个事情,小说里也写了。 陈立杰最开始跑运输,攒下了一些人脉。 后来郁芳怀着孕考上了大学,没法工作,肚子里还是一胎三宝,家里一下就紧巴了。 陈立杰那时候已经被磨出了一些责任感,改革开放的第一时间,不顾所有人反对,咬着牙去做生意。 郁芳在大学里也没闲着,号召同学帮忙打零工,两人的生意慢慢步入正轨,之后的日子越过越红火。 而那个时候张应慈已经恢复了记忆。 他想着自己这两年所受的折磨,和错失的那些升职机会,跟原主离了婚。 张应慈本来给原主买了房子,又留了钱。 可原主偏偏要跟郁芳攀比,非要去做生意,结果赔了个底朝天,这才灰溜溜地回了乡下。 这边寒暄了两句,那边的郁芳也买好了东西。 汽水瓜子的钱都是她掏的。 郁芳招呼着陈父陈母:“爸,妈,走吧——” 话没说完,她看见陈父停住了脚步。 陈父站在十字路口,眯着眼睛看着右前方。 他朝前一指,对陈母低声说:“我看见领导了,跟我去打个招呼。” 郁芳顺着他的手指望过去。 那边就站着三个人:陈立杰、郁英,还有张应慈。 哪有什么领导? 她怎么没看见。 郁芳狐疑地跟在陈父后面,四下张望。 公公的领导,那得是大官吧? 打好关系以后肯定有用——她这样想着,脚下加快了两步。 随后,她就看见陈父走到张应慈面前。 两脚跟一磕,脊背绷得笔直,右手五指并拢,指尖抵在眉骨。 立定。 敬礼。 声音清晰、郑重:“张团长好!” 汽水瓶从郁芳手里滑下去,“砰”地摔在地上,黄色的液体溅了一地,泡沫滋滋地冒着。 她难以置信。 郁英对象——就是那个二十五岁的团长? 爷爷是张老,父亲在京城的领导,母亲是大学教授的张团长? “你怎么毛手毛脚的!押金都给你摔没了。”陈母小声抱怨。 郁芳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她有点耳鸣了。 张应慈指了指自己:“团长?我吗?” 陈父以为他在开玩笑:“不是您还有谁?团长,您失踪这段时间,整个团上下都……” 他顿了顿,没继续说下去。 张应慈转过头,贴着郁英耳边低语:“我是团长哦,比营长级别高。” 说完又站直身子,扇风的手加了把劲,吹出来的风都带着舒畅。 他心里爽了,也没忘记让爱攀比的郁英也爽一爽。 张应慈道:“辛苦了,回去把近期的工作简报整理一份,我归队要看。” 陈父:“收到!” 张应慈指着陈立杰,用长辈的口吻问:“这是你儿子吧?我听他说在汽车连学车,真是年少有为。” 陈父连忙摆手:“哪有什么年少有为,就是个愣头青,毛都没长齐呢!” “张团长您别笑话他,能进汽车连还是托了您的福,要不是您立功让团里扩编,不然他连边都摸不着。” 说着回头瞪了陈立杰一眼:“还不赶紧过来谢谢张团长!” 陈立杰垂着头嗫嚅道:“谢谢张团长。” 原来在村里好似有皇位要继承的陈立杰离文质彬彬或许只差父亲一个深邃的眼神。 郁英忍笑抿唇。 张应慈侧身看着她压不住的嘴角,好笑地和她小声耳语:“能炫耀回去就这么开心?” 郁芳看他们俩的那黏糊劲,另一个声音从她脑子里冒出来—— 玉琴。 对,玉琴。 那个天天给张应慈送饭的女兵。 郁芳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去。 “张团长,今天我出来的时候还碰见玉琴了。” 张应慈皱起眉:“玉琴?” 这谁啊? 郁芳看他故作茫然,心里一跳。 难不成,张应慈并不想现在为了玉琴甩郁英? 她看了看郁英那张脸——确实。 有这张脸在,是能骗住不少男人的。 他不愿意明说,那自己帮他一把。 郁英的性子非常占强,绝对不会做小伏低,敢出轨?哪怕对象是首长,她都会闹! 但她又不能说得太明显得罪到张应慈。 郁芳笑着道:“她今天做饭的时候还念叨你呢,说你最爱吃她做的菜。” 张应慈看她言之凿凿的神情,心里打鼓。 难道说失忆前,那什么玉琴和自己关系匪浅? 完了。 他的道德! 第28章 不准搞封建迷信 郁英也懵了。 书里好像没写有玉琴这个人吧。 难道说她穿的是好几本年代文的融合世界? 玉琴是另一本书的女主,自己这个恶毒女配破坏了别人的感情? 张应慈像被火燎了似的,拽起郁英就往外走。 “我回去问问我爸妈。” 郁英却像拿到了尚方宝剑,先发制人与草履虫决斗,“要是你和她也发生过关系怎么办?你难不成要同时和两个人结婚?” “我不可能和她发生关系。” “一切皆有可能。” 张应慈脚步一顿,将她拉进公园的小树林。 林中寂寂,只有他们二人和啾啾鸟鸣。 郁英摆出一副舍身取义的架势:“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我已救了你一次,也可以再救你一次。” “是吗?”张应慈幽幽道,“那你可真是在世活佛啊。” 郁英没想到他还会开玩笑。 她也紧跟着双手合十,手心涵空:“阿弥陀佛。” “还阿弥陀佛呢,都给你说不让搞封建迷信了,信佛也不行!” 张应慈一把捉住她合十的双手,高高举起,将她抵在树干上。 郁英忽觉不妙。 不好!张应慈的霸总人格上线了。每次他这样,都说明他起了疑心。 郁英深呼吸准备迎接挑战。 来吧! 果然,张应慈薄唇轻启:“你之前说,我在你家养伤,咱俩自然而然就在一起了,之后我摔了一跤,失忆了。” “对。” “如果我失忆前真跟玉琴有过什么,那你说的‘自然而然在一起’就是假的。”张应慈反推她话里的逻辑,“因为我要是有别人,就不会和你在一起。” “除非,我失忆前根本没跟你在一起,是你趁我失忆后编出来的。” 郁英瞳孔震颤。 张应慈发现了她眼中一闪即逝的惊惧,以及她下意识想要挣脱的手腕。 说对了? 郁英知道自己无法掩饰,索性顺势而为:“你真让人觉得可怕。” 张应慈微怔。 “你现在能为了维护自己,污蔑我。”她上纲上线,“以后我要是有哪里得罪你了,你是不是要打杀了我?你真可怕。” “我不会。” “不会?”郁英动了动手腕,“那这是什么意思?你已经把我押在树上了。” 张应慈松开了她的手腕,后退一步。 郁英揉了揉手腕,语气凉凉的:“你都忘了,拿什么替失忆前的自己打包票?” “万一你就是那种想城里一个、乡里一个的人呢?”她振振有词,“结果失忆了,阴差阳错把我接进城里来了。” “你简直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张应慈有点破防,“在你眼里我就是这样的人吗?” “那在你眼里我就是会骗人的人吗?” 张应慈噎住。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承诺道:“只要你说没有骗过我,我以后就绝对不会怀疑你。” 遇到难回答的问题,郁英又不想说话了。 但她想了想。 自己确实没有骗过他啊! 她老实给他交代过,自己不是从前那个郁英,是他自己不信的,还让她念“横扫一切牛鬼蛇神”。 于是,郁英一字一句道:“我从来都没有撒谎骗过你。” 张应慈盯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 那双眼睛里没有闪躲,没有心虚,清清亮亮的,像一汪见底的池水。 “好。”他说,“我以后都不会再怀疑你。” 郁英在心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走吧,这里好多蚊子。”张应慈拿扇子驱赶,“玉琴的事我会给你个交代。” 回到家,张应慈敲响蔡淑君的房门。 “妈,你知道玉琴吗?” 蔡淑君皱眉。 这谁呀?郁英的亲戚? 她不动声色地套话:“怎么了?” “这个人好像跟我关系非浅。我失忆前的事,您应该清楚。” “如果你以前真跟她关系匪浅,”她先试探,“那你还要跟郁英结婚吗?” 张应慈没接话。 蔡淑君见他不上钩,还想再使使劲:“还好,我有先见之明。” “你和郁英在一起,就对不起玉琴;但你和玉琴在一起呢?郁英不在乎。” “你恢复记忆之后还会有更多的问题出现,反正郁英也不想嫁你,”蔡淑君说,“你们就放过彼此吧。” “你也不用埋怨自己,这也不是出自你的本意,毕竟你失忆了。” 张应慈否决:“我根本不认识玉琴,她高矮胖瘦我都不知道。” “我会去找她说清楚的,如果只是关系匪浅没有发生关系,我会给她一笔补偿,以后不再来往。” “那要是发生关系了呢?” “那我就去死!”张应慈平静道,“我跟组织申请,什么危险任务我都上,边境线上的、剿匪的、谁都不愿意去的,我全接。” “死在战场上,好歹算个烈士。” “到时候抚恤金分成三份。你一份,郁英一份,那个玉琴一份。” “为国捐躯也算是佳话。”蔡淑君冷脸说着反话,“那你就去死吧,我就当没儿子。” “那能怎么办呢?”张应慈放软了声音,“我这样一个道德败坏、品行不端的人,哪有脸活在这个世上?还不如贡献一下。” 蔡淑君面露不忍。 从送孩子参军那天起,她就做好了孩子可能随时会为国捐躯的准备。 但不能是这样,为了求死而死。 “我不知道玉琴是谁,”她松了口,“你天天窝在军区,能认识什么女生?” “也没有关系亲密的女兵,你爸跟你一个军区,要是有什么苗头,我们早知道了。” 张应慈如释重负,果然不出他所料。 “如果郁英不愿意跟我结婚,”他补了一句,“我也会日日夜夜责备自己。” 蔡淑君回过味来。她气笑了:“好啊,张应慈,连你亲妈都算计。” 这小子耍心眼绕了这么大一个弯子,就是担心她说谎。 张应慈面不改色:“您不也一样?刚才还套我话呢。” 他承诺不再怀疑郁英,也相信失忆前的自己不是人渣。 而且郁芳才进军区怎么能知道他以前的事? 这次不过是证实罢了。 他之所以绕这么大一个圈子,是担心蔡淑君为了拆散他们,故意说他和玉琴有关系,甚至拿钱让玉琴配合演戏。 毕竟——她有破坏他婚约的前科。 至于玉琴是谁,郁芳为什么突然提起她,两人什么关系,还得查查。 第29章 方科长找上门 “行,你爱怎么着怎么着。”蔡淑君深吸一口气,做了决定,“你跟郁英,以后过成什么样都别来找我诉苦,我不管了。” “劳烦你也告诉郁英,我不能帮她找工作了。” 张应慈点头:“她工作的事,我会想办法的。” 蔡淑君又问:“你什么时候回部队?” “还得考个试。”张应慈惭愧,“我什么都忘了。” “那你等着挨训吧。” 张应慈苦笑:“已经挨过了。” 那天文化教员骂完,政委接棒,把他说得无地自容。 想到这,他谴责地看向蔡淑君:“妈,我是团长的事,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害得他真以为自己不如邓峰,自卑了一整天。 “你不知道吗?”蔡淑君想起自己的口不择言,“那天我以为你是要拿级别压人。” “是我误解你了。”她顿了顿,“对不起。在妈妈心里,你一直是非常优秀的人。” 张应慈没想到她会道歉,反倒有些不自在。 村里的长辈哪有道歉的,实在愧疚也就是叫孩子坐下吃饭。 这事就翻篇了。 蔡淑君是个擅长反思的人。 她并不觉得孩子是自己的附属品,也不认为自己有左右张应慈人生的权力。 事实上,自从张应慈成年之后,她就再没替他做过任何决定。 可他失忆了。 她下意识又开始觉得他不谙世事,忍不住想替他拿主意、替他把关、替他选一条对的路。 今天张应慈不信任的态度,让她忽然想到哪吒。 难不成她也要逼着儿子剔骨还父,割肉还母吗? 是她的错。 不应该因为他失忆,就忘了他是个成年人。 “你回部队之后跟组织申请房子搬出去住吧。”蔡淑君从抽屉里拿出好几沓用红丝带扎的钱,“这里面有 1888元,是我以前给你准备的彩礼。” 蔡淑君虽然不想与郁英一家多来往,但她是个体面人,并没有因为郁英是农村来的而减少彩礼。 “到时候你说时间,我和你爸去提亲。” “结婚酒切记不能铺张浪费。”蔡淑君说,“郁英在这里也没亲戚朋友,我的建议是,你就请一下直系领导和下属,以及关系亲近的人就行。” 郁英没人可请,儿子这边也少请点,才不会出现男方席满、女方席空的尴尬。 张应慈说:“她有亲戚,就是关系不怎么好,喜欢比较。” “都这样。”蔡淑君道,“离你生活不近不远的人就会嫌你穷,怕你富,恨你有,笑你无!” 她感触颇深:“你继奶奶也是这样的人。” “她很喜欢拿一切不痛不痒的事情来膈应人。” “张怀廷出生之后,由于你们同岁,她喜欢拿你们比较。” “我还没见过他。”张应慈说。 “出任务还没回来。”蔡淑君说,“等他回来估计要升任副团长了。” 张应慈说:“我不会落于人后。” 蔡淑君早就知道他是这样的性格:“等你能考试过关再说吧。” “我回房看书去。”张应慈都走出门口了又转头,“妈,你记得转告小沈和邓峰,她要结婚了。” “如果他们纠缠,就是破坏军婚。” 蔡淑君无语:“知道了。”怎么跟狗一样护食。 她正准备备课,林姨急匆匆进来:“蔡教授,外面有两个人找英子。” “谁啊?” “一个人说是英子的妹妹,一个是后勤处的方科长。”林姨说,“这俩人好像还认识哩。” 蔡淑君皱眉,方科长来干什么?这人跟他们家八竿子打不着边啊。 方科长惜才。 一直帮郁英留意着工作机会。 那天他拿着郁英的字一进宣传科,别人看了一眼就拍板了——要了。 可人找不着。 那小姑娘留的是老家地址,他联系不上啊。 打听了好几天,从家属院几个婶子口中得知,张家有个面生的小姑娘去后勤处面试过。 整个军区,姓张的不少,但就张首长家来了个面生的小姑娘。 今天找上门一问,郁英还真是张首长家的儿媳。 天啊! 方科长心里直拍大腿。 她当时要是直接留张首长家的地址,刘主任哪敢当着面走陈营长的关系啊。 这傻孩子,有这么大的虎皮居然不扯。 不过转念一想,也对。 能写出那种字的人,多少有点文人风骨,不屑用这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 郁英要是知道他这么想,真要大喊冤枉了。 又不是现代需要定位点外卖,她根本不知道张家的详细地址啊! 郁芳在堂屋和方科长面面相觑。 她的心从踏进这座四合院的那一刻起,就开始往下沉。 门楼高耸,影壁砖雕,石狮子蹲在两侧,门楣上的匾额黑底金字。 她以为这就完了,结果一进垂花门,是抄手游廊,青砖墁地,天井里搭着葡萄架。 再往里走,一进又一进,每一进都比她家院子大。 她一路走来,每多看一眼,心里就多堵一分。 郁芳想起那天自己逆光嘲讽她:集体宿舍条件苦,你还得自己打水,用公共厕所。 这里把筒子楼比得渣都不剩,枉她还自得了那么久。 到底是谁条件苦啊? 方科长在旁边喝茶,只觉得这姑娘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我记得你,那天面试成功的那位,陈营长的儿媳是吧?”他问,“你怎么来这了?” “我是郁英的堂妹,郁芳。”她笑了笑,“过来看看姐姐。” 方科长点点头,没再多问。 郁芳却忍不住了:“方科长,您今天来是?” “哦,我找她有事。”他没有细说。 蔡淑君从回廊那头走过来:“你们好,郁英已经搬走了,现在不住这里。” “如果要找她,可以去槐树胡同十二号。” 郁芳心里一喜。 原来不是住在这里。 搬出去了?说得体面,那不就是被赶出去了呗。 也是,这样的家庭怎么可能接受农村来的儿媳,她在陈家都得看脸色呢,更别说郁英了。 槐树胡同十二号,不就是大杂院吗?鱼龙混杂的地方。 方科长站起来:“那我跑一趟。” 蔡淑君疑惑:“你找她有什么事吗?” ? ?家人们,我又上pk了,求求追读、求求月票。 ? 谢谢大家的支持,我感激不尽! 第30章 比自己字好看 方科长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我给郁英同志留意了一个工作,这不看着谈妥,就来报喜了。” “这姑娘的字,我是真服气。这样的好苗子,埋没了可惜。” 蔡淑君诧异。 那字到底能有多好,让一个科长眼巴巴跑到家里来? 郁芳咬紧牙关。 她就知道会是这样! 方科长一定是得知了郁英是张家的未来儿媳,所以眼巴巴来讨好。 三叔真是不该死的,死了还在地下那么拼命保佑她! 方科长见蔡淑君面露疑惑,将纸递过去:“您看看。” 蔡淑君展开。 行楷,端庄秀丽,笔锋含而不露。 毛体,铁画银钩,大气磅礴。 她愣住了。 笔法、结构、审美,无一不精,连临摹的毛体都带了自己的味道。 蔡淑君将纸来回翻看。 说实话,她的字都没这么漂亮。 这一手字,没有十年苦功写不出来。 蔡淑君是教师。 教师对一种人天生没有抵抗力——家贫,但勤奋好学。 郁英身在农村,家徒四壁,父亲早年过世,初中没念完。 那就意味着,郁英从入学那天起,哪怕需要干农活、哪怕因家贫辍学,都一日没有懈怠过。 蔡淑君喉咙干涩。 怪不得郁英那么想继续读书。 她把纸叠好还回去,客气道:“真是谢谢你了,她知道这个消息一定会很开心的。” 方科长连连摆手:“优秀的同志当然值得,那我先过去了,打扰了。” “我跟你一起,方科长。”郁芳说,“我去探望姐姐。” 蔡淑君看了她一眼,双手空空,探望人连点东西都不带。 不知礼数。 “那你们慢走。” 蔡淑君站在门口目送。 她站了好一会,突然转身进了书房,拉开抽屉,拿出一支英雄牌钢笔、一瓶墨水、一沓裁好的稿纸。 想了想,又从书架上抽了好些书,包括郁英感兴趣的化学。 “等一下。”她追上去叫住前面两个人,语气尽量平淡,“我去看看她那儿缺不缺东西。” 郁英正坐在门槛上嗦冰棍。 刚才有个老头骑车路过,后座绑一只木头箱子,沿街吆喝:“冰棍——冰棍——” 郁巧正是贪嘴的年纪,以前家里穷,什么也吃不上,如今日子好过了一个劲奖励自己,嚷嚷着要吃。 郁英就用自己为数不多的零花钱买了三根。 还好,小豆冰棍比汽水便宜,三分钱一根,还分红豆、绿豆两种。 咬一口,沙沙的。 舌尖偶尔碰到一颗整豆子,轻轻一抿就会绵绵地化开。 美中不足的是甜得发涩,收尾有一丝微苦的回甘。 而且化得极快,拿到手就开始往下滴,得埋头猛嗦,黏黏糊糊地蹭了一手一嘴。 嗦完,郁巧攥着棍不让她丢。 “姐,给我,我要攒着玩游戏。” “咋玩?” 这个年代什么东西都舍不得扔,但郁英着实想不出来一根冰棍棍有什么玩法。 她小时候不玩这种东西,一般捡路边笔直的长棍。 一路走,一路斩。 一棍在手,十里杂草皆无头。 “挑棍游戏啊。”郁巧回忆着,“我听大牛说的。” “他课间跟同学把木棍一把撒桌上,一根根往外抽,碰到别的棍就算输。” 当姐姐的初中没念完,当妹妹的到现在还没进过教室门。 郁英是吃到过学习红利的人,读书时奖学金就撑起了大部分开销。 后来读研读博,收入更高了。 奖学金、科研补助、项目金,七七八八加起来月入过万。 毕业后可以进入新能源或电池材料行业,年薪起步五十万,干几年加上股票期权,百万不是梦。 读书好啊,得读书啊。 郁英看着妹妹手里攥着的冰棍棍,说:“我先在家教你,等姐姐找到工作了,送你去上学。” “好啊好啊。”郁巧说,“那多吃几次冰棍,到时候课间我就有玩的了。” 两人正聊着,大门被敲响。 郁巧勤快地跑去开门,门缝刚拉开一条线,看见是个陌生男人,立刻“砰”地关上。 “你谁啊?” “小同志,我找郁英同志。”门外传来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 郁英听着耳熟,走过去把门打开——是方科长。 再一看,蔡淑君和郁芳也站在后头。 她将几人迎进屋。 方科长开门见山道:“郁英同志,宣传科一看到你的字,不看学历,破例要你。一个月三十二块。” 郁芳暗恨。 她知道方科长是来介绍工作的,但没想到是宣传科啊。 不管是写板报还是上街刷标语,这好歹是个干事,不像她,守仓库的,说白了就是个看门的。 可人家三十二块,她一个月才二十八块。 钱少不说,还没郁英体面。 郁英得知这个意外之喜:“方科长,太谢谢您了,还专门跑一趟。您放心,我一定好好干,不给您丢脸。” “什么丢脸不丢脸的,你那字往那儿一摆,就是给我长脸。”方科长站起来,“后天早上八点,到办公楼报到。那我就先走了。” 郁英赶紧端水递水果:“歇歇吧,不急这一会儿。” “不早了,我这走回去要好久呢,再耽搁走到半路灯就关了。”方科长摆摆手,抬脚就要往外迈。 小街巷的灯关得早,再晚点只有主干道还亮着。 郁英追上去,硬将两个橘子塞进他怀里:“方科长,知遇之恩怎么谢都不为过。” “等我努力工作,日后一定会带着宣传科领导对我的表扬亲自上门拜访您,这个您带着路上吃,走路有劲。” 方科长心里别提多舒坦了。 当了回伯乐,钟子期还这么真诚,中年干部的文人情怀被狠狠满足。 他乐呵呵地揣两橘子走了。 蔡淑君见她送走方科长进退得宜,心里满意单面上仍然拧巴:“我过来看看你这边少没少东西。” 郁英看到了桌上的纸笔,惊喜道:“谢谢阿姨,我就缺少这些东西,劳您记挂我。” 她立刻捧场地开始写字:“真好用。” 自己的心意被重视,蔡淑君嘴上不肯软下来,嘴角却压不住地往上翘。 她清了清嗓子,拿腔拿调道:“家里这些东西多,放着也是落灰,给你正好腾地方。” 第31章 她和应慈的孩子出挑 蔡淑君说完又觉得自己这话太刻薄:“你字写得好又喜欢看书,正适合你。” 郁英抬头看她,眼睛弯弯的:“这么好的东西哪里会落灰呢。” “怪不得学校里都说蔡教授爱生如子,我甚至都不是您学生,您都这么惦记。” “您的学生命真好。” 蔡淑君心想,怪不得连意志力坚定的儿子都溃败了。 这谁来都难抵攻势吧? 她下意识张了张嘴,想说:在宣传科好好干,学习也别落下,我这边想办法让你上大学,做我的学生。 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等等。 这本来是不结婚的交易。 她给工作、给学历,让郁英离开张应慈。 现在郁英还是要嫁她儿子,交易作废了自己还上赶着主动给。 那不成舔着脸讨好了吗? 蔡淑君清了清嗓子,正好瞥见小萝卜头郁巧叉着腰质问郁芳为什么空手来。 她开口道:“你妹妹还没上学吧?明天去子弟小学报到吧。” 让郁巧上学顺手的事,也不算讨好。 郁巧有正事绝不恋战。 一听这事,立刻不为难郁芳了。 她脆生生道了句:“谢谢蔡教授!”转身就扑向王秀,伸手要钱:“妈!我要买书包,还要文具盒!” 王秀皱眉:“买什么买!叫你姐夫给你找一个旧军挎,捡个药盒子、注射液盒子凑合当文具盒就行。” 郁巧不依,振振有词:“姐说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 “我学好了,以后能当小老师哩,教小侄子小侄女读书写字。” 王秀听不懂前面那句,但后面那句听懂了,没好气地拍了她一下:“小侄子小侄女在哪儿呢?” 郁巧理直气壮:“姐肚子迟早会有哩!” 蔡淑君想了想。 郁英模样俊,嘴又甜,喜欢读书,写得一手好字,说明她有韧性、自律。 她和应慈的孩子一定出挑。 “家里有现成的新挎包。”蔡淑君说,“铁文具盒也不费几个钱,买一个能使好些年。” 郁芳今天过来,本是想看看郁英有没有因为玉琴的事闹得鸡飞狗跳。 没想到,挨了当头一棒。 先是一座气派的四合院镇住了眼,再是得知郁英进宣传科,末了又撞上婆媳和睦、一家亲热的场面。 她这是什么? 专程来见证郁英的幸福时刻吗? “姐,看你过得好,那我就放心了。”郁芳干巴巴地说,“那我就先回去了。” 她说完控制不住表情,转身就走。 郁巧扒着门框探出半个脑袋,脆生生喊了句:“芳芳姐再见!下回记得带东西来啊!” 郁芳脚步一顿。 王秀在屋里制止道:“胡说什么呢!” 郁芳咬紧了后槽牙,加快脚步出了巷子。 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 她越想越气,脚下越走越快,拐过一个弯,亮光照过来。 抬头一看—— 军区信访接待处。 白底黑字的牌子,窗里亮着灯,值班的小战士正低头看报。 郁芳脚步慢下来。 此时此刻,夜黑风高四下无人,风把树叶吹得沙沙响。 她站在路灯底下,影子歪歪斜斜地贴在墙上。 郁芳鬼使神差地抬脚走进去。 她蒙着脸说:“同志,我要举报。” 小战士抬起头:“什么事?” “举报干部张应慈,作风败坏,同时跟两个女人保持不正当关系。” 小战士愣了一下,放下报纸,从抽屉里拿出表格和笔。 “具体情况写一下。时间、地点、经过,越详细越好。” 郁芳接过笔,手有点抖。 她趴在桌上,把自己知道的一笔一划写出来。写完从头看了一遍,交出去。 小战士扫了一眼,问:“不留名?” “不留。” “那同志您想好。”小战士把信纸塞进牛皮纸信封,“匿名的我们按规定处理。” “除非举报内容特别严重,或者同一人被多次举报,才会正式立案。” 他顿了一下:“实名举报不一样,组织上必须给答复。” “您确定匿名吗?” 郁芳点头。 她又多要了几份信纸,把同样的内容按照不同的字抄了好几遍,分别装好投进去。 走到门口,她回头问:“同志,这些信多久能送到?” “三天之内转交。” 郁芳点点头,推门出去。 夜风一吹,她打了个哆嗦。 刚才那股劲头一过,剩下的又全是后怕。 天啊,她刚刚干了什么? 张怀明是什么级别?张应慈是什么级别? 疯了。 她疯了。 郁芳转身就往回跑,她一把推开门冲到窗口:“同志!我不举报了!” 小战士被她吓了一跳,愣愣地看着她。 “同志,你冷静点。” 郁芳声音颤抖:“我不举报了!你把信还给我!” 小战士为难地挠了挠后脑勺:“还不了。” “你直接拿出来啊!” “拿不出来。”小战士指了指墙角那个铁皮信箱,“你投的是匿名信箱,里面全是匿名信,我不知道哪封是你的。” “总不能把别人的信也拆了吧?” 郁芳看着那个铁皮箱子,像看着一口棺材。 她喃喃问:“那……那会不会查到我头上?” 小战士摇头:“我们不会泄露的。”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蒙着脸进来,我连你长什么样都没看清。” “举报信里只要没写你自己的信息,谁都不知道是你。” 郁芳腿一软,扶住窗台才没滑下去。 她前脚在张应慈面前提了玉琴,后脚就有人举报他们的关系。 这不用费脑子都能猜出来是她搞的鬼! 除了她,还有谁知道张应慈、玉琴、郁英这三个人搅在一起? 郁芳的脑子飞快地转,眼睛眯了眯。 她得让更多人知道这件事。 知道的人多,难免会有“好心人”不忍心见到妇女被欺骗感情,去举报。 到时候一查,万一那个“勇士”承认了呢? 就算怀疑她,她也可以咬死不承认。 那么多人都知道张应慈的事,谁看见她写的?谁看见她投的? 郁芳松开窗台,站直身子,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 “谢谢同志。”她冲小战士点了点头,转身走进夜色里。 ? ?宝宝们,在pk中,求求追读、票票!啾咪啾咪! 第32章 大乌龙事件 张应慈为了尽快给郁英一个交代,正在办公室请求父亲帮忙。 张怀明是军区一把手,想找个人再简单不过。 “帮我查一下,军区有没有一个叫玉琴的女兵。对,玉琴,玉石的玉,琴弦的琴。” “查到了把人带到我办公室来。” 张应慈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 张怀明坐在桌后喝茶,看着儿子像拉磨的驴一样转圈,终于忍不住开口:“你能不能坐下?转得我头晕。” 张应慈坐下了。 坐了不到两秒钟,又站起来。 张怀明叹了口气,闭上眼懒得看他了。 二十分钟后,门外响起脚步声。 “报告!” “进来。” 门推开,一个扎着短辫的姑娘走进来。 她看见首长坐在办公桌后面,旁边还站着个陌生男人,立刻立正敬礼:“首长好!” 玉琴心里直打鼓。 她入伍才两年,平时连营长都很少面对面说话,更别说首长了。 是不是犯了什么事? 但她训练正常,没迟到早退,没顶撞班长,没在食堂偷拿馒头啊。 张怀明开口:“玉琴同志,别紧张,找你问点事。” “是!”玉琴挺直腰板。 “你和张应慈是什么关系?” 玉琴懵了——就问这事? 她老实回答:“我们是亲密的战友关系。” 张应慈的心猛地提起来。 张怀明也坐直了:“亲密?你们都不是一个团的,怎么亲密起来的?” “怎么不是一个团的了?”玉琴更懵了:“我们甚至还是一个班的哩!” 一个班的? 男兵跟女兵咋可能是同一个班的? 玉琴证明两人的关系:“张英慈这几天受伤,还是我照顾她的呢,又是炖鸡汤又是换药。” “不信我把她叫过来,您问问。” 张应慈的表情很微妙。 “去。”张怀明说。 玉琴如释重负,转身小跑出去。 几分钟后,一个姑娘进来,个子不高,短发,走路一瘸一拐。 张怀明问:“你也叫张应慈?” “报告首长,是的。”她说,“英雄的英,雌雄的雌。” 张应慈:“……” 张怀明:“……” 同音不同字。 张应慈,张英慈。真是好大一个乌龙。 张怀明忍住笑,转头看向长舒一口气的儿子。 玉琴小声问:“首长,是有什么问题吗?” “没事了,误会一场。你们回去休息吧。” 两人正要走,门又被敲响。 政治部的老袁快步进来,手里夹着个牛皮纸信封。 他看见屋里这阵仗,清了清嗓子:“都在啊?正好。” 老袁喊了一声:“张应慈同志!” “到!” “到!” 一男一女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老袁愣住了,看看张应慈,又看看张英慈,低头看看手里的举报信:“……我找、男兵。” 张应慈往前一步:“到。” 老袁点点头,展开信纸念道:“接到举报,你与两名女同志关系匪浅。” “你已有婚约在身,但还有某女兵长期为你做饭、洗衣、照顾起居,两人关系暧昧。” “是否属实?” 问完,他看着在场所有人,忍不住笑出了声。 因为涉及到高级干部的儿子,处理得非常快,老袁来之前已经查过了,不过是核实罢了。 没想到一过来,所有涉事人员都在一间屋,还那么好笑。 他真是绷不住了。 不知道谁那么缺德,连人都没弄清楚就瞎举报,还写那么多份。 玉琴张大嘴巴:“所以……首长找我,是因为有人举报我跟张团长有关系?” “我根本不认识张团长啊!”她为自己申冤,“我照顾的是我们班的张英慈!” “我好心照顾战友,怎么还被人举报了?” 张怀明说:“不是举报你,是举报张应慈同志。” “可这也把屎盆子扣我头上了啊!”玉琴越说越气愤。 “就是!”张英慈也跟着急了,“一定要把那个乱举报的人逮出来,狠狠处罚!” 老袁摆手:“行了行了,查清楚是乌龙了,跟你们没关系。” “举报我没关系,”张应慈幽幽开口,“只是连累了两位同志,我实在过意不去。” 他像是随口一提。 “你们要是觉得委屈,该反映反映,该申诉申诉,组织上不会冤枉好人。” 张应慈说完又补了一句:“有什么需要我配合的,随时来找我。” 玉琴立马懂了他的意思,敬了个礼,转身出门。 走到楼梯拐角,她小声嘀咕:“吓死我了,还以为自己犯了什么事。” “我也是。”张英慈说,“我当时进来的时候腿都在抖——” “你腿抖是因为膝盖疼吧。” “……也是。” “你说谁这么缺德?连查都不查就写举报信?” 玉琴想了想:“你还记得那天我给你说的那个女的吗?” “谁?” “那个说话黏糊糊的,莫名其妙问你伤得重不重,还问为什么是女兵照顾你,还诋毁自己姐姐那个?” “哦——”张英慈想起来了,“对对对!我当时听你说就觉得不对劲,我都不认识她,她打听这些干嘛。” 两人对视一眼,心里都有了数。 “你说她图什么啊?”玉琴想不通。 “谁知道呢。”张英慈冷哼一声,“蠢人一个,名字都没搞清楚就乱举报。” “蠢不蠢的不知道,害人的心思是真的。”玉琴说,“还好查清楚了,不然我的名声真让她毁了。” “我一个清清白白的黄花大闺女,传出去我还怎么见人?” “行了行了,没人信的。”张英慈拍了拍她,“我还突然变成男的了呢。” “不行,我要回去给我妈说。”玉琴说,“咋这么坏呢,住同一个筒子楼,我又没招惹她,莫名其妙来害我。” “算了吧,她肯定咬死不认的,而且她好像还是陈营长儿媳吧。” “怕啥,张团长会帮忙的。” 张英慈将信将疑:“他说了吗?” “人家说得还不够明显吗?”玉琴脸皱成一团,“张团长不能以权压人,但是我是受害者可以正当反击,如果出了问题他会帮忙的。” 张英慈想了想,好像确实是那个意思:“那他为什么不直接说?” “人家是团长,能说‘你去找她麻烦’这种话吗?”玉琴翻了个白眼,“多吃点鱼头补补脑吧。” 第33章 半夜洗裤子 玉琴回到家,一进门就把帽子往桌上一摔。 她妈正在纳鞋底,吓了一跳:“咋了?” “妈,你说气不气人?”玉琴把来龙去脉说了一遍,越说越委屈。 “谁干的?” “估计是陈营长的儿媳妇。” “她凭什么?”她妈把鞋底往笸箩里一扔,站起来就往外走。 玉琴站起身:“妈你干嘛去?没证据啊!” 要收拾她还得按规章制度办事,这样闹,张团长就算想帮也有心无力啊。 “我又不是治她罪,骂骂人要啥证据?我想骂就骂了!” “你别——” 来不及了。 玉琴她妈出了门,站在筒子楼走廊里就是一通骂。 “不知道是打哪儿来的遭瘟畜生,管不住自己的嘴,造谣造到我闺女头上来了!” “大家一个院的,抬头不见低头见,真是好大一个屎盆子扣下来!” 整个家属院在家的人都探出脑袋来。 “咋回事?”大家纷纷问。 “我闺女清清白白一个黄花大闺女,在部队安安分分当兵,照顾受伤的战友,被人举报跟团长有一腿!” “这一调查才知道是乌龙,举报的人连名字都没弄对!” 走廊里的门一扇扇打开,人越聚越多。 “这也太缺德了……” “谁举报的?” “那哪知道是谁啊?”玉琴她妈说,“不过咱们院以前风平浪静的。” 她又没证据,肯定不会指名道姓,便借着发泄的由头,直接把话甩了上去。 大家心里也有数。 以前风平浪静,说明不是老人干的,那院里新来的有谁? 不就郁芳一个人吗? 玉琴她妈继续说:“这种人,今天举报我闺女,明天举报谁?” “你们哪家跟她借了东西推迟两天还的,可得小心点。” 这话一出,好几个人脸色都变了。 这种动不动就举报的人,谁敢跟她相处? 万一哪句话不对,记恨在心,专抓你的小辫子,一封信就给你告了。 谁不犯点小错? 农副产品私自交易,在食堂顺两把葱、拿几头蒜,托城里亲戚带布带鞋,留宿外人没报备,占公共区域种菜…… 这下整个家属院的人都心里发毛了。 主要是这人脑子不清楚,不光举报,还不搞清楚就举报! 不讲理的人比讲理的人可怕十倍。 玉琴她妈见火候差不多了,叹了口气:“行了行了,我就是气不过,跟大家吐吐苦水。” 大家纷纷附和:“这种事换谁都气。” 玉琴她妈听了一通安慰,摆摆手:“还是大家通情达理。” “行了,我澄清完心理就舒坦了,不好意思耽误大家的事了,我也得回去纳鞋底了。” 人群散了,但话都被记在心里了。 …… 陈母回到家,迎面碰见刘嫂。 刘嫂往常见到她老远就凑过来聊天,今天低着头打了声招呼,拎着水桶快步走了。 陈母愣了一下,没当回事。 她跟下了值的陈父说起这事。陈父皱眉:“你是不是多心了?” “我多心?”陈母皱眉,“大家看见我,都绕着走!不多心才怪!” 陈父自己出门转了一圈。 他当了这么多年营长,在院里走到哪儿都有人热情聊天。 今天不一样了,只有老马还跟他搭了句话,说的却是:“老陈啊,你那儿媳妇……唉,管管吧。” 陈父脸沉下来。 他回去把门一关:“陈立杰,滚出来。” 当公公的不好直接指责儿媳,对着儿子却是破口大骂,毫无顾忌。 “你这个眼瞎的蠢东西!” 陈立杰莫名其妙挨了一顿:“爸又咋了?我天天努力工作,马上要转正了。” 陈父气得太阳穴突突跳。 他早知道郁芳不是个省油的灯,这才给她找了份活儿,想着有个正经事占着精力,总不至于再折腾。 没想到她一天精力这么旺盛,上班之余还能搞出这么大动静。 陈母也气得不轻。 这段时间看儿媳勤快,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自己负担少了不少,每天还能出去逛一逛、串串门。 谁知道这松快底下埋着一颗雷? 早知道这样,还不如自己在家累一点,起码不用被人戳脊梁骨。 郁芳坐在旁边一听,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怎么处理得这么快? 她还没来得及把这事往外宣扬呢。 昨晚举报,今天就查清、就暴露了? 而且城里人怎么跟村里人似的,连证据都不要,直接就开骂。 她心虚,但绝对不承认。 陈母直接指着郁芳鼻子:“这可咋办?现在整个大院都带有色眼镜看我们,全家跟着你丢人!” 郁芳低着头:“妈,不是我干的。” “不是你还能有谁?你真把人当傻子是吧?” 陈立杰护着媳妇:“又没证据的事,怎么就知道是芳芳呢?行了别骂了。” “要什么证据?不骂她记不住!”陈母真想一巴掌扇郁芳脸上,“早知道她这么能惹事,当初就不该——” “别说了!”陈立杰拉着郁芳回了屋,把门带上。 屋里闷得很。 郁芳坐在床沿不吭声。 陈立杰心里也憋闷,却没责怪郁芳,还安慰她:“没事的,过几天就平息了。” “你以后别干这种事了,举报这种东西,查出来对你没好处。” 郁芳有些感动。 本来她还觉得陈立杰只是长得精神,但懒,又不成器,只是驴粪蛋子表面光,以后还有的调教呢。 没想到出了事他不光不怪她,还护着她。 郁芳抬起头看他,眼圈红红的。 陈立杰却别开目光,不敢看她的眼睛。 自从那天在电影院看见郁英,他连着两天晚上都梦见她。 鼓鼓囊囊的胸脯,白净净的皮肤,漂亮的脸蛋,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叫他妹夫。 陈立杰醒来之后听着郁芳在旁边均匀的呼吸声,在黑暗里直喘气,半夜提心吊胆的爬起来洗裤子。 两人又不是没有夫妻生活,他惦记妻姐居然惦记到梦/遗。 陈立杰心里头自然又臊又愧,恨不得好好补偿郁芳一番,哪还会责怪她。 郁芳不知他的所思所想,在他肩头蹭了蹭,找了个舒服的姿势。 “立杰。” “嗯?” “你真好。” 陈立杰没说话,伸手揽住她,闭了闭眼。 “睡吧,”他说,“明天还得早起上班呢。” 他得早日转正,把岳母接过来。 一来,能减轻自己的愧疚,心里好受。 二来,郁芳也不会因为落后妻姐太多,再走弯路。 ? ?求求票票,求求评论互动! 第34章 和我结婚 张应慈想快点返回部队。 回去了,才能打结婚报告。回去了,才能给郁英找工作、让她上大学,免得她一个不开心又要跑,陷他的道德于不义。 他兴冲冲进考场,但垮着脸做试卷。 第一题,会。 第二题,不会。 第三题,还是不会。 第四题,他看了一眼题:“请简述我国当前的外交方针。” 张应慈:“……” 他还没背到这儿来。 监考的干事从他身边走过,低头瞥了一眼他的卷子,又瞥了他一眼,表情微妙。 张应慈把卷子翻了个面,假装在审题。 考试时间两个半小时,他坐了四十分钟就交了卷。 实在是坐立难安。 监考干事接过卷子,欲言又止,最后只安慰道:“张团长,您可能押题没押准。但别着急,短短几天想把所有东西补回来不现实。” 张应慈“嗯”了一声,逃一样地出了门。 他钻进阅览室借了好几本学习材料,才去找郁英交代玉琴的事。 ………… 槐树胡同十二号。 张应慈还没走到门口,巷子口的说笑声就先飘了过来。 郁英的声音,带着一种他不常听见的轻快。 还有一个不徐不缓,低而温和的男声。 他站定。 郁英背对着他,仰着脸跟那个男人说话。 那男人站在她对面,身量颀长,戴着眼镜,皮肤很白,唇角含着一点笑。 斯文、矜贵。 有点像旧社会的土豪劣绅。 这个恐怕就是他妈说的那个什么很有钱的小沈吧? 张应慈远远站着,上下打量了一遍。 长得不错,但瘦成这样,怕是连桶水都拎不动,更别说保护别人了。 不如邓峰,当然了,更不如他。 可他又看了一眼郁英的神情,又觉不对。 这人估计在她心里比邓峰还要讨喜一些。 因为她笑得很开心,而且还会主动找话题。 “那你以后打算研究什么方向?”她问。 “现在最热的是粒子物理,大家都在找新粒子。”那个小沈也笑着说,“但我觉得更有意思的是固体物理。” “就是研究为什么有的材料导电、有的不导电、有的在极低温度下会变成超导体。” “如果有一天我们能搞清楚超导的原理,造出常温下就能超导的材料,那电线就不会发热,电机效率能翻几倍,整个电力系统都得重写。” 他说着说着,眼睛也亮起来。 郁英听得认真。 这个方向是对的。 再过几年,高温超导就会被发现,到时候全世界的实验室都会为之疯狂。 “你呢?”沈青和反问,“你为什么喜欢化学?它最吸引你的是什么?” “催化。”郁英几乎没有犹豫,“我在书上看到的。” “哦?” 就跟文史政不分家一样,数理化同样分不开。 沈青和当然也有所了解,只是没那么透彻。 “我觉得化学工业最核心的问题就是催化。”她想了想,尽量用他能理解的方式说,“你知道书上写的合成氨吧?” “就是用空气和水造化肥。” “这个反应在自然界里几乎不会发生,但有了铁催化剂,几百个大气压、几百度高温就能实现。” “这一勺催化剂就可以让全世界的粮食产量翻好几倍。” “如果能找到更好的催化剂。”她信誓旦旦,“常温常压下就能合成氨,不用那么高的能耗。” “或者把二氧化碳变成甲醇,既解决了排放,又造出了燃料。” “再或者,模拟植物的光合作用,用太阳光直接把水分解成氢气和氧气……” 沈青和听得入了神。 “你这些想法,”他夸赞道,“好超前。” 超前得有些神奇了。 他完全听不懂,好像在听她说梦话。 郁英完全不担心对方怀疑自己的学识,毕竟在这个时代这些话听起来完全不符合常理:“我就是感兴趣,随便瞎想。” “不算瞎想。”沈青和摇头,“虽然听起来有点不切实际,但未来一切皆有可能。期待你看到它实现的那一天。” 郁英确实看得到。 不只是化学的未来,还有这个时代的未来。 再过两年恢复高考,再过几十年这里会变成世界工厂,而化工是撑起这一切的脊梁。 没有化肥就没有农业革命,没有高分子就没有轻工业爆发。 “你呢?”她又问了一遍,“你做研究,是为了什么?” 沈青和沉默了几秒。 “我小时候身体不好,总生病,我妈带我去医院,我躺在病床上没事干,就盯着天花板想。” “这个世界上最小的东西是什么?最大的东西又是什么?它们之间有没有什么联系?” “后来长大了才知道,研究最小的东西叫粒子物理,研究最大的东西叫宇宙学,而把它们连起来的那根线,叫物理学的基本定律。” 张应慈认认真真听着墙角。 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 但他听得清每一个字,却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 于是张应慈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摞借来的学习材料。 他正翻着目录,想找有没有讲这些的内容准备好好学习一番,就听那个小沈又说:“我只是想弄明白这个世界是怎么运转的。” “听着很矫情吧?” “不矫情。”郁英认真道,“寻找真理听起来比为了拿奖高尚多了,不是吗?” 沈青和定定地望着她。 如果说郁英的外表让他着迷,那么她的灵魂则让他沉沦。 就像一本禁书写的一样—— “如若能赐我一个伊甸园内的'伊扶',使她的肉体与心灵,全归我有,我就心满意足了。” 他以前读到这句只觉得夸张。 但现在,他也可以不要知识、不要名誉、也不要那些无用的金钱。 只要‘伊扶’。 郁英就是他的‘伊扶’,是他身体里的一部分。 他的灵魂伴侣,他的soulmate。 他的骨中骨,肉中肉,血中血。 沈青和心跳如擂鼓,甘愿做荷尔蒙的囚徒。 “我会让你幸福。”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像是别人在说,“我一定会让你幸福。” 郁英还没来得及反应,他又补了一句,语气近乎恳求:“只要你幸福,我死都愿意。” 他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 “郁英。”他深吸一口气,“你愿意和我——” 张应慈也顾不上听墙角了,赶忙走到近前。 他声音比脑子快:“她不愿意!” 第35章 妈,他们在吃嘴巴 “轻浮!道德败坏!”张应慈快步上前将郁英揽在身后。 不止没道德,还想害自己没道德。 沈青和被他突然逼近,下意识退了半步。 这人又高又壮,突然站到面前好有压迫感,而且貌似一拳能给他打死。 但没了爱,活着又是什么幸事吗? “你好。”他说,声音还是那样不紧不慢,“我知道你,你就是蔡教授的儿子吧?” “了解得这么清楚,那就是道德败坏故意破坏家庭了?”张应慈自高而下睥睨他。 “还没结婚怎么算破坏家庭?”沈青和眉眼弯弯。 道德不道德的有什么用呢? 难道道德高尚就能得到媳妇? 找媳妇各凭本事呀! 张应慈从未这么痛恨过自己的笨嘴拙舌。 “行,好。”他直接转身推开院门,朝里喊了一声:“妈,我回来了!” 王秀擦着手迎出来。 “应慈啊。”她先把水杯递过去,“快喝水,走过来热坏了吧?” “妈,这位是谁啊?我不认识,您给介绍介绍。” 王秀说:“这是我们在外面买东西时碰到的,蔡教授的学生。” 张应慈点了点头,忽然问:“妈,那我呢?” 王秀一愣。 “什么你呢?” 张应慈不说话,就用期盼的眼神看着她。 王秀扫了他一眼,又扫了沈青和一眼,忽然醒悟过来。 “你?你是我的好女婿啊!” 张应慈心满意足。 他说:“这位蔡教授的学生,时候不早了,早点回去吧。” “我们一家人还有事要忙,就不方便招待你了。” 张应慈说完大度回屋。 沈青和没想到他这么下作! 自己就输在认识郁英晚了一步,让他提前把岳母笼络住了。 没事,他还有时间。 郁巧见张应慈进来,立刻安慰他。 “姐夫!”她仰着脸,笑得真诚,“你是全天下最好的姐夫,我只认你!” 可不能让他跑了,她小学都还没念完呢。 在张应慈眼里,郁巧从未如此顺眼过。 “好巧巧,拿去买糖吃。”张应慈荷包一掏就是一角钱。 郁英目送沈青和离开,一进来就看到张应慈坐在屋内,装模作样地拿着书看,凹文化青年的人设。 她也没开口,而是自然地坐到对面看自己的书。 张应慈时不时瞟她一眼。 正常男人遇到这样的情况一般都是对女方一通指责。 但这事是自己妈搞出来的啊,怎么能怪别人呢。 要怪就怪自己吧。 “刚认识就对你做出承诺的人,肯定别有用心,要不就是诓骗你。” “嗯。” 这不冷不热的回答让他咬紧牙关,憋了半天,终于找到话题:“玉琴跟我什么关系都没有,就是个乌龙。” 张应慈将起因结果讲了一遍。 郁英听完松口气。 还好,这个世界没那么多主角。 屋里安静下来。 张应慈低头翻了两页书,又抬头,欲言又止。 “郁英。” “嗯?” “你喜欢有文化的人?” 郁英想了想,点头:“有文化肯定比没文化好。” 张应慈的表情一下子认真起来。 “我其实很有文化的。” 郁英看着他。 “听说以前在部队,我成绩都是数一数二的。”他顿了一下,“就是失忆记不得了,所以这次考试没过。” “但最迟下个礼拜,我一定考过。” 张应慈承诺完就开始发奋图强背书,但心里有事,背得那叫一个抓耳挠腮。 一段话翻来覆去念了七八遍,合上书还是记不住。 郁英本来不想管他。 但听他一直在原地打转,是把同一段话从头念到尾、从尾念到头。 她实在看不下去了。 “我都记住了,你咋还没记住?” “你不觉得这段话很绕吗?” “并不。”郁英说,“政治理论都有结构的——谁,做了什么,为了什么。” 她狐疑地看向他:“你不会在逐字死记硬背吧?” “对啊。” 郁英拿过他的书。 “前面的都背了?” 张应慈点头。 郁英随手抽了几个问题,张应慈一字错漏都没有。 她愣了一下。 难不成这人真是天才? 这么好的记性,尽干这种没效率的事。 “你这样不行。”她把书放到两人中间,“我教你个办法。” 她读了十九年书。 死记硬背是下下策,做事得讲方法论。 郁英翻了翻他的学习材料,很快理出了脉络,指着目录说:“重点是总纲和前三章,要一字不漏地背。” “后面的都是延伸,很少考原文,一般考理解。” 张应慈半信半疑:“真的吗?” “意思对了就给分,不用一字不差。”郁英说,“你信我,我没有失忆。” 她拿过笔,在纸上给他列了个提纲,一条一条理得清清楚楚。 两个人坐得很近,几乎大腿贴着大腿。 张应慈微微侧头就能看见她的脸。 郁英从村里出来后,真是脱胎换骨。 不只是脸白净了、身上香了——是整个人都不一样了。 阳光从窗户斜斜照进来,落在她脸颊上,细密的绒毛像镀了一层薄薄的金粉。 她认真起来会微微蹙眉,嘴唇无意识地抿着。 天有点热,碎发被打湿贴在额角,汗津津的,可闻起来竟是香香的。 张应慈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他心跳好快! 目光从她的耳垂滑到眉梢,再到鼻尖,最后落在那张一开一合的嘴唇上。 饱满、红润,像熟透的番茄。 应该和想象中一样,柔软、清甜、汁水丰沛! “砰——” 门被推开。 郁巧捧着几个洗好的桃子站在门口,愣住。 张应慈人高马大,坐在那儿几乎把郁英整个人笼住。 从她的角度看过去,两个人脑袋凑在一块儿,嘴和嘴只差两厘米。 郁巧拿食指刮了刮自己的脸蛋,吐舌头:“真是羞羞!” 她把桃子往桌上一丢,转身就跑。 外面传来王秀的声音:“郁巧!跟你说多少遍了,别去打扰他们!” “妈!他们俩靠在一起吃嘴巴!” “小孩子别管那么多!” 张应慈腾地弹开,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尖响。 果然,郁巧还是和从前那般不讨喜! 第36章 矫情 “你干嘛,大惊小怪的。” 他这一躲,反倒把郁英吓了一跳。 不过是错位而已,嘴唇压根没碰上,搞得好像她占了多大便宜似的。 防她跟防贼一样,矫情! 张应慈挪到对面坐下,不敢往她脸上看。 他生硬地换了个话头:“彩礼有二千八百八十八,外加三转一响。” “我妈说的大学名额,我也能办到。”他说,“但今年的已经没了,看能不能争取明年。” 军区是一级单位,有权限推荐军人、军属和职工去念工农兵大学。 但名额极少,竞争激烈,一年统共就那么几个。 郁英沉默。 工农兵学制短,两三年就能念完。 要是今年九月入学,努力点或许能赶在恢复高考前拿到文凭。 别人还在埋头备战时,她已进入科研所大展拳脚。 可要是明年才入学,那就尴尬了。 还没等她毕业,用人单位面前有两种选择。 工农兵推荐生和高考统招生。 不管谁是领导,都会倾向后者吧。 毕竟学历等级制度,堪比种姓制度啊。 要是不能赶在高考恢复之前毕业,这个文凭的价值就大打折扣。 张应慈看郁英又深沉上了,生怕她又在心里想什么乱七八糟的鬼点子。 他得赶紧给她找点事做:“你想要什么样的工作?“ 郁英叹了口气:“不用了。” 上次在房间没找到钱的时候也是这样,现在又是这样。 这显得自己好无用。 “郁英。”张应慈终于抬起头,目光诚恳的直视她,“你想要什么工作,都可以跟我讲。我一定办得到。” “不是,我已经有工作了。” 张应慈愣住:“什么时候的事?这几天没见你出去找啊。” 难不成是那个小沈帮忙? “之前找的,”郁英说,“你还记得我找工作被关系户挤下来的事吗?” “那个关系户就是郁芳。” 张应慈想起她那天萎靡不振的样子。 怪不得。 光是工作被抢,可能还没那么气;但被郁芳抢——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难怪看电影那天,他炫耀着回去时,郁英笑得那么开心。 张应慈生出几分同仇敌忾。 陈立杰的眼神太恶心了,比小沈还恶心。 十分猥琐,令人厌恶,就好像在用眼神剥人的衣服。 “那天科长看完我的字眼睛都直了,”郁英有点小得意,“虽然那个工作没拿到,但他昨晚特地来找我,说宣传科还缺人。” 张应慈看着她鲜活生动的小表情,忍不住反思。 其实,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的是自己吧。 他以前隐约觉得郁英在骗他。 尤其是得知自己是团长时,这种怀疑达到顶峰。 因为放眼整个军区,没有哪个团长的妻子是乡下人。 就连年轻些的营长,娶的不是干部家庭出身,就是城市职工、文教系统的妻子。 他不知不觉也落入了这种偏见中。 可,郁英有什么好骗自己的呢? 她凭自己的本事就能找到工作,凭自己的能耐就能过上好日子。 说到底,是他还没发现郁英的好。 不如失忆前的自己远矣。 张应慈啊张应慈,别做敏感多疑有偏见的男人,要试着了解她。 …… 郁芳在家属院的日子不好过。 自从举报信的事传开,整个筒子楼的人看她,都像在看瘟神。 得澄清啊。 不然以后在家属院里,她就真成了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 郁芳特意在大家都聚集在走廊做饭时等着。 玉琴的妈刚出来,她就迎上去。 “婶子,”郁芳有些委屈,“我听说前阵子有人举报张团长的事。” 玉琴她妈皱眉。 “我听说您怀疑是新来的人,新来的只有我。”郁芳说,“但这事确实不是我干的。” “郁英是我亲姐,张应慈是我姐夫,我怎么可能去举报他还加害了玉琴?” 这话一出,旁边择菜的几个军嫂都竖起了耳朵。 郁芳继续说:“有个团长姐夫,那不得偷着乐吗?还想着把自己姐夫搞下去,图什么?” 有人插嘴:“那可不一定,你可能就是见不得别人好呗。” “见不得人好,也不会干这种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事啊。” 她那天真是脑抽了才干出这种事,后悔死了。 郁芳叹了口气,眼眶微微泛红,“我跟我姐都是从大山坳里出来的孩子,血浓于水的一家人。” “在京城除了她们一家我就没亲人了。” “不知道举报的那人心理多扭曲!还把锅扣在我头上。” “本来我姐脾气就不好,这么一搞,那不得害得我姐妹俩关系破裂吗?” 这番言辞太恳切了。 有人信了几分。 确实,亲姐妹举报自己的团长姐夫,图什么呢? 家里有个厉害的姐夫不巴结着,反倒去拆台? 姐夫倒了,她姐跟着倒霉,她在京城就这么一个亲人,以后在陈家受了委屈都没人撑腰。 自己断自己的后路?说不通。 玉琴也听进去了。 这么一想,倒也能理解。 奸懒馋滑脾气还差的姐遇到张团长这样的男人,是得看紧点。 所以怕别人撬她姐姐的墙角,才专门来问为什么是女兵去照顾。 误以为她们说坏话,才来说姐姐本性不坏。 玉琴她妈气早就出了,闺女的名声也洗干净了。 以后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把人得罪狠了,谁知道什么时候放一记冷箭? 她笑着拍了拍郁芳的手:“你这丫头就是太敏感了,我也没说是你干的。” “那天我是气糊涂了,现在说开了,肯定没人再怀疑你。” 陈父陈母发现邻居们又像往常一样主动跟他们聊天了,回到家,脸色好了不少。 “你找个时间,上门去给你姐解释一下。” 郁芳点头:“好的爸,办公楼在哪里呀?” 陈父说完地址问:“怎么了?” “我姐明天去宣传科上班,我看能不能趁午休时去找她。” 陈父随口感慨:“听说你姐只有小学学历吧?宣传科最差也得是高中生。不愧是张家,能量大。” 是啊,狗命真好。 郁芳想起在村里的时候。 她是唯一的初中生,干活利索,嘴甜会来事,嫁的男人也是知青里条件最好的,有望进城。 而郁英好吃懒做脾气还不好,谁见了都烦她。 怎么来到城里,什么都变了呢? 不对,还有没变的。 陈立杰就没变,一如既往地对她好。 郁英长了那么张狐媚脸,以前在乡下给陈立杰送饭送水……但不管冲他使多少手段都没用。 陈立杰还是坚定地选择自己。 ? ?不止郁英很会pua,我看张应慈自我pua也很是不俗啊! ? 本期的pk过了,全靠大家追更,我真是感激不尽。 ? 每一个追更的都是我的好宝宝,我能理解大家想养肥的心情,但还是选择每天看四千,呜呜呜,我真的太感动了。真是恨不得一天发一万字感谢大家,奈何手速跟不上!我会努力的。 第37章 腰很有力 两人还没领证,现在还是分居状态。 今天是郁英第一天上班,张应慈自然起了个大早,骑着自行车来送她上班。 “草帽。”张应慈从车把上摘下来,往她头上一扣,“戴着,不然一天下来脸得晒脱皮。” 郁英怕冷又怕热。 冬天皮肤会干裂,夏天又会晒伤。 娇气! “这是保温水杯。”张应慈拧开盖子,给她闻,“里面放了冰块,泡了金银花,清热解暑的。” 冰块? 张应慈家居然还有冰箱? 郁英有点怀念张家的洗手间了,他家的居住环境实在是好。 “人丹。”他又从那个小挎包里摸出个小纸盒,“头晕恶心就含两粒。” “花露水。”玻璃小瓶递过来,“防蚊子的。” 郁英觉得好奇妙。 她其实对军人群体一直有刻板印象——刚猛、干脆利落、雷厉风行、不拘小节。 但张应慈打破了这一印象。 他是一个很敏感的男人。 喜恶同因。 郁英惧怕张应慈的敏锐,可被妥帖照顾时也不禁感叹他实在是一个很好的男人。 她仰头看他,一张脸漾开笑来,“多亏了你,有这些东西我今天的工作一定会顺顺利利的。” 郁英的眼睛实在是摄人心魄。 张应慈不自在地撇过头,将小挎包给她戴上,倾斜车身拍了拍后座,“上来,我们去上班了。” 郁英坐上后座,两只手抓着车座底下弹簧,并不搂他腰。 早上太阳还没出来,没那么热,风很凉爽。 郁英看到他脖子上的红点,空出一只手,从布袋子里摸出花露水,拧开盖子,往他后脖子上抹了一点。 张应慈一激灵:“你干嘛?” “痒不痒?”郁英投桃报李,“有个蚊子包。” 张应慈没吭声,但骑出去一段路后,他忽然说:“抓稳了。” “嗯?” 郁英还没反应过来,车子猛地拐了个弯,她身子一歪,本能地搂住了他的腰。 张应慈的腰很有力,隔着衬衫能摸到一整块一整块的肌肉。 郁英反应过来,嘀咕道:“故意的吧。” 不就是帮忙擦药,不小心摸了一下他的脖子吗? 还故意吓自己! 幼稚! “没故意。”张应慈红着耳朵解释,“是路不平。” 车停在办公楼门口,张应慈单脚撑地,问:“中午在食堂吃还是我给你送?” “食堂。” “嗯。”张应慈顿了顿,“妈给你零花钱了吗?不好吃就去国营饭店,别饿着自己,知道没?” “嗯嗯!” “下班我来接你。”张应慈又补了一句,“第一天去,别跟人吵架。有什么事回来给我说。” 郁英头也不回地挥了挥手:“好——” 她背着那个小挎包噔噔噔上了台阶,马尾辫一甩一甩的。 张应慈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门口。 他在自行车上坐了好一会儿。 怕她第一天去不适应,怕她那张嘴得罪人,又怕她被人欺负。 …… 宣传科在办公楼就一间办公室,门上钉着木牌子,白底红字,写着“宣传科”。 屋子不大,摆了六张办公桌,两两相对。 桌面是黄漆,有的地方甚至连漆皮都翘起来了,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木头纹。 靠墙有一排绿色的铁皮文件柜,漆面起了泡,柜门上贴着纸标签——“文件”、“材料”、“存档”。 正中间立着一块小黑板,粉笔字写着本周工作安排。 这个科室,看起来没什么经费啊! 郁英进去的时候,里头已经有两个人了。 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坐在靠窗的位置,戴副黑框眼镜,正伏在桌上写东西,听见门响抬头看了一眼,点了下头,又埋下去了。 另一个是女的,二十出头,梳着齐耳短发,坐在最门口那张桌,桌上摊着一沓材料,手里捏着支钢笔,正在抄写什么。 她看见郁英进来,上下打量了一眼,笑了一下:“你就是郁英同志?” “嗯,今天来报到。” “知道知道。”女的站起来,手在裤子上蹭了蹭伸出来,“我叫周敏。” 郁英跟她握了一下。 “坐那儿吧,”周敏往靠窗的方向一指,“那张桌是你的,昨天刚腾出来的。” 靠窗,光线足,还能看见院子里那棵老槐树。 这么好的工位居然能轮到她? 郁英走过去,把挎包搁在桌上。 周敏热情地倒了杯水递过来:“先喝口水。” 又探过身来帮她把桌上的灰擦了擦,“这桌子空了好久了,昨天才收拾出来,你看看还缺什么,我帮你找。” 她对新来的同事没敌意,因为宣传科基本没有上升渠道。 这个科只有一个领导岗,上面的人不退、不调、不走,下面的人就上不去。 来新人能分摊他们的活,自然是热情欢迎。 郁英接过杯子,道了声谢。 “刚刚送你来的,是你对象吧?”周敏的语气里带着掩不住的羡慕。 真好。 周敏自己的对象也在宣传科——范家伟,就坐在她对面。 两人处了两年了,没敢声张。 同一个科室,要是被领导知道了,肯定得调走一个。 所以范家伟永远不会送她上班,中午在食堂吃饭都得隔着几张桌子,装作不相干。 唯一的相处时间,就是出外勤的时候。 “你对象个子真高,”周敏收回目光,压低声音,“当兵的吧?” “嗯。” 这年头营养跟不上,男人大多一米七出头。 张应慈一米九的身量往哪儿一站都扎眼,想不注意都难。 两人正聊着,伍科长端着搪瓷杯进来。 他往门口一站,扫了一圈屋里的人,冲郁英笑呵呵地一招手:“来来来,给大家介绍一下。” 办公室里的人陆陆续续都到齐了,有老有少,听见声音都抬起了头。 “这是郁英同志,以后就是咱们宣传科的一员了。”伍科长语气带着捡到宝的得意,“这小同志的字写得非常好,以后外面的标语,都交给她。” 话音刚落,年纪大的那几个没什么反应。 他们本就很少出外勤。 写标语要爬梯子、扛凳子,他们这把年纪,老胳膊老腿的折腾不动。 第38章 出外勤 他们平时就守在屋里写写材料,写写黑板报、更新公告栏,挺好。 倒是周敏和范家伟,脸上的笑变得勉强起来。 出外勤是好差事啊。 不在领导眼皮子底下,时间都是自己的。 上头安排一天写两三条标语,你手脚麻利半天写完,剩下那半天——逛街也好,串门也罢,去供销社买点东西也行,随你。 可要是整天坐在办公室里,伍科长那双眼睛就搁你身上,那是一丁点鱼都摸不着。 现在倒好,新来的一个人把外勤全包圆了。 周敏面上笑着,心里立即对郁英升起敌意。 她知道自己不该这样,这是伍科长安排的又不是郁英抢的。 但这耽搁她谈对象了啊。 周敏声音清脆:“伍科长,我们听您都夸了两天了,这字到底好成什么样啊?也让我们这些凡夫俗子开开眼界。” 她对面的范家伟立刻接上:“就是,让我们也开开眼呗。” 范家伟个子不高,方脸,皮肤晒得黑红,是那种扔人堆里找不着的长相。 但人不笨,嘴也快,周敏一个眼神他就知道该怎么接话。 伍科长笑眯眯地看向郁英:“来,郁英同志,写写吧。” “你的字看着就有劲,有一种——朝阳的感觉。” 这下众人都暗暗撇嘴。 不知道哪来的关系户,科长侄女吧? 还朝阳的感觉?啥字能有朝阳的感觉?又不是画画,画个太阳上去? 郁英走到角落的小黑板前,拿起一截粉笔。 她想了想,抬手写了一行字—— “春风杨柳万千条,六亿神州尽舜尧。” 粉笔在黑板上沙沙地响,笔画干净利落,没有一处犹豫。 写完最后一笔,她退后一步,把粉笔搁在黑板槽里。 众人一看也不怀疑是关系户了,纷纷开口:“这字确实有朝阳的感觉!” “大气,一看就有劲。” “好字啊!这是我见过数一数二的字了!” “伍科长好眼光啊,这样的苗子都能招来我们宣传科。” 这字谁敢说不好?想去农场改造是吧? 范家伟清了清嗓子:“这字用粉笔在黑板上写还行。” “但刷标语用的是排刷,只能写出板板正正的字,这种……排刷写不出来吧。” 伍科长摆摆手:“郁英同志还会写别的字体,行楷也是一绝。” “来,给大家展示展示。” 郁英换了个位置,在黑板空白处又写了一行。 行楷灵动飘逸,行云流水,和刚才的毛体判若两人。 如果不是亲眼看见,还以为是换了个人写的。 这下范家伟也傻眼了。 他想着自己未来的清闲日子,咬了咬牙,又开口:“伍科长,这大夏天的,外面太阳多晒啊。” “小姑娘家家的,还是让我去吧,别给人晒坏了。” 他说得情真意切,好像真的很关心新同事。 伍科长端起搪瓷杯喝了口茶,把杯子往桌上一搁,脸上的笑意收了个干净。 “早上哪里会晒?”他扫了一圈,“你们平时偷懒,一两个标语写一整天,以为我不知道?” “一个个都是老油条。”伍科长声音不大,但压得人喘不过气,“效率上不去,工作也干不好,成天就想着怎么糊弄。” 现在都是铁饭碗,进来了就是一辈子,只要不犯大错,谁也动不了谁。 他专门把郁英招进来,是动了心思的。 这小同志能力没话说,字写得好,但学历低。 小学生在这个年头想坐办公室搞文件写材料,资历不够。 出外勤正合适,照着稿子往墙上写,只要字好就行,别的不挑。 而且她是破格招进来的,肯定比谁都卖力。 有这么个人在前面杵着,看那帮老油条还好不好意思磨洋工。 伍科长训完人语气缓下来:“行了,都干活去吧。” “以后出外勤,周敏和范家伟你们俩一人配合郁英一天,轮着来。” 出外勤都是两人,一人扶梯子一人写,轮换着来。 现在郁英一来,直接把人岔开了。 伍科长都说到这份上了,两人也不敢再触霉头,只好应下。 办公室也没人帮腔,他们早就看不惯这偷懒的两人了。 你偷懒、他偷懒,那工作不都得自己干了吗? …… 伍科长出去之后,办公室安静了一会儿。 周敏撕了张纸条,趁人不注意揉成团,弹到范家伟桌上。 范家伟拿起来展开,看了一眼,攥在手心里。 纸条上就几个字:厕所说话。 这个点大家都刚到办公室,还没到用厕所的时候。 两人站在水池边上,水龙头滴着水,一滴一滴的。 “家伟,你想个办法啊。”周敏着急道。 范家伟靠在墙上,双手抱胸,闷了半天:“想什么办法?我们这段时间偷懒实在是太明显了,科长明显生气了。” “我们哪有很偷懒?”周敏瞪他,气不小,“以后外勤全让她干了,咱们连话都说不上。” “咱们这么一直偷偷摸摸下去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要不我们结婚吧!” 范家伟皱眉,“其他科室现在都不差人,难不成你想看我调到保卫科去?” 保卫科可不是个清闲活。 巡逻、检查消防、还要上夜班…… 周敏灵机一动,压低声音:“我有办法,你扶梯子的时候别扶太稳。” 范家伟皱眉:“什么意思?” “晃一下就行。”周敏伸出双手比划了一下,“就吓唬吓唬她,让她不敢上梯子。” “这……”范家伟犹豫了,“万一摔着人了咋办?” “你轻点啊!”周敏掐了他胳膊一把,“又不是让你把人掀下来,就晃一晃,让她腿软就行。” “到时候你就说有路不平、有石子……” “她要自己不敢上了,那能怪谁?科长还能逼着一个怕高的人爬梯子?” 范家伟低头想了一会儿。 “行。”他说。 “嗯。”周敏抿嘴笑了一下,拍了拍他胳膊,“去吧,我过两分钟再回。” 范家伟端着搪瓷杯回了办公室,路过郁英桌前的时候瞥了一眼。 郁英正低头整理桌上的东西。 周敏倒是进门的时候冲郁英笑了笑。 第39章 迅速反击 经常上班的人都知道。 刚入职,所有人都很冷漠——好单位。 第一天就有人对你嘘寒问暖——烂单位。 社会是加分制。 人都会先保护自己,观察你,觉得你还行,才慢慢释放善意。 刚认识就对你十分热情的十有八九会套路你。 郁英屁股没坐多久,伍科长就安排了外勤任务。 内容是军区大院东门外围墙上的宣传标语:“提高警惕,保卫祖国”。 八个大字,仿宋体,每个字大约一米见方。 “今天先写一条试试手。”伍科长说。 范家伟主动请缨:“科长,我跟郁英同志去吧,正好我手头的材料写完了。” 伍科长看了他一眼,点头:“行。” 周敏冲范家伟使了个眼色。 范家伟微不可察地回了个点头。 排刷、颜料桶、量尺、粉笔,一样一样搬出去。 范家伟扛着梯子走在前面,郁英提着颜料桶跟在后面。 七月底的京城正式进入汛期。 三十七度的直晒加闷湿,像被塞进了蒸笼。 郁英其实不喜欢出外勤。 如果是正常情况下,她会请范家伟喝瓶汽水,配合他偷懒,再找个机会写个材料展示自己有坐班的能力,把外勤甩回给这两人就完了。 展示能力,让科长满意,让同事舒服,自己还不用晒太阳。 可惜,伍科长说他们老油条,又把她这个新来的插进来,明摆着是当监工。 得罪领导还是得罪同事?当然是得罪同事啊。 反正都要得罪了,郁英也不找他唠嗑套近乎,到工作地点就开始调颜料。 东门围墙足有四米高,墙面新刷了白石灰。 范家伟把梯子靠上去,踩了两脚试了试。 “稳得很,”他回头冲郁英笑,“你上去吧,我在下面扶着。” 郁英说:“范家伟同志,你先上我帮你扶着。” 范家伟心里打鼓。 咋突然让自己上?难不成是她有所察觉? “伍科长都说了让你来,我哪敢抢你功劳啊。”他摆手,语气尽量自然。 “你误会了,我不是想偷懒。”郁英笑着道,“只是我第一次写没经验,怕上去之后尺寸拿不准,得麻烦你这个老手先上去用粉笔帮我框个距离出来。” “不用框。”他催促道,语气里带了点急,“伍科长看过你的字,你心里有数就行。” “快点吧,再磨蹭下去太阳就更晒了。” 郁英就这么抱臂盯着他,一言不发。 范家伟汗流浃背。 她就站在那里,沉默地看着他。 他只觉惊颤,想往后退。 郁英直接走上前,伸手晃了一下梯子。 这就是普通的竹制直梯,靠在围墙上本就不牢靠,一晃更是嘎吱作响。 这墙就算不爬到顶,在中间写字,离地也有两米多。 万一摔下来肯定要痛好几天。 郁英伸手把梯子左边撑腿抬起来,用脚扒拉掉那块石子,又把撑腿放回平地上。 范家伟的脸一僵,但很快又恢复如常。 他干笑两声:“啊,这里居然有石子?我没注意。” “不过没关系,我扶着呢,不会有问题的,就算摔了我也能接着你。” 郁英语气真诚,“那真是谢谢你了。” 她说完,拎着桶利索地爬上梯子。 范家伟见状劝阻:“郁英同志,你咋拎着颜料桶啊?这不太方便吧。” “我挂在胳膊上,这样就不用爬上爬下蘸颜料了。” 范家伟在下面扶着,看着她往上爬。 郁英宁愿伸长手都不愿爬到最高。 “范家伟同志,”她居高临下,“你扶稳了啊。” “稳着呢稳着呢。” 范家伟的手搭在梯子两侧,拇指无意识地抠着竹节。 他静等时机。 郁英开始描第一笔,排刷蘸饱了红漆,手臂伸得笔直。 她现在重心全在外面,这个时候只要轻轻一晃,肯定能把她吓得尖叫连连! 范家伟深吸一口气,双手暗暗发力。 郁英感受到晃动,立刻弯腰扶住梯子保持平衡。 她就知道! 这叼毛要使坏! 郁英胳膊上的颜料桶磕在梯档上的闷响。 她低头看了眼方位,顺势用小拇指勾住桶底。 范家伟正准备迎接她的尖叫。 却不料,一桶颜料直接劈头盖脸浇了下来。 “哗啦——” 稠稠的、带着刺鼻味的红色液体,从他头顶淋到胸口,顺着衬衫往下淌,滴在地上洇开一片。 范家伟懵了。 他张着嘴,眼睫毛上挂着红色雨帘,整张脸像刚从染缸里捞出来。 郁英立刻下了两步梯子回到安全的高度,拎着桶,居高临下看着他。 “范家伟同志,”她语气真诚,“你没事吧?” “刚才梯子不知道为什么晃了一下,桶也跟着晃,这颜料不小心洒出来了,真是太不好意思了。” 范家伟:“……”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 白衬衫彻底报废,红漆顺着裤腿流进鞋里,脚底下已经聚了一小滩。 “我早说了让你别拎着桶上——” “挂在胳膊上方便嘛。”郁英打断他,一脸无辜,“谁知道梯子突然晃了。” 郁英三两步跳下来,假模假样道:“这么狼狈,现在可咋办啊?” “你不会要让我赔你衬衫钱吧?我农村的刚出来上班还没领工资呢,没钱。” “我也不知道这梯子为什么晃了,现在可真是怕极了,也不敢再上去写字了。” “要不咱们就到这儿,回去跟伍科长说吧。” 范家伟看着她那张漂亮的脸,恨极了。 怎么可能回去说? 说自己没扶稳梯子,害得桶也晃了把自己浇了一身。 这不明摆着自己使绊子不成,还吃了个大亏吗? “没事,写完了再回去。”他咬牙抹了一把脸,反而呢,红得更均匀了。 郁英哪还敢上去。 如果说刚刚是小打小闹,那么现在肯定是得罪对方了。 范家伟都被她整成红脸关公了呢。 把人得罪成这样,还把自身安危交到他手里? 她又不傻。 “算了。”郁英直接推脱。 她把桶往地上一搁,退后两步,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我现在腿都是软的。” 范家伟咬着后槽牙:“郁英同志,这是伍科长交给我们的任务。” “我知道啊。”郁英眨了眨眼,“可我现在腿软,上不去。” 第40章 天神下凡 “要不你上?”郁英建议道,“我帮你扶梯子,保证扶得稳稳的。”看我晃不晃你就完事儿了。 “你就是偷懒。”范家伟声音沉下来,“我要回去跟伍科长说,你不配合工作。” “去吧。”郁英无所谓地一摊手,“正好我也想问问伍科长,梯子下面垫着石子是怎么回事。” “而且我在梯子上又没大幅度动作,为啥晃?总不至于梯子自己长腿吧?” 范家伟深吸一口气。 这人一点都不好拿捏! 他最终服软:“这种木梯子用久了,有点晃是正常的。” “你第一次出外勤,没经验,害怕也是人之常情。” “再说了,咱俩是搭档,你真摔着了我能讨到什么好?” “赶紧把活干完回去交差行不行?免得伍科长以为我们在偷懒。” 郁英没说话。 范家伟见她神情放缓,以为她吃软不吃硬,又道:“刚才我说话冲了点,你别往心里去。” “大家以后还要共事——”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补了一句:“你也说了,你是农村出来的,拿到这样的工作不容易。现在还没转正——” “你上去写,我在下面好好扶着。”范家伟拍了拍梯子,“保证不晃。” 郁英叹口气。 工作确实难找,多少高中毕业生因为找不到工作被迫下乡。 还是得先把这条标语写完,再回办公楼看能不能协调一下,不出外勤或者自己单独出外勤。 “你先去找个地方洗洗脸吧。”郁英随手指了个人,“我让别人帮忙扶。” 范家伟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一个提着鸟笼打着蒲扇的老大爷正慢悠悠经过。 “至于吗?”范家伟干笑一声。 “我也只是关心你,”郁英打断他,“颜料干了就难洗了。” 她说完没等回话,直接扬声喊住了那个遛弯的老大爷。 “大爷!帮个忙行不?” “我要上去写几个字,帮我扶扶梯子。” 只有这种不为温饱奔波的人才有闲心热心肠。 老大爷果真停下来,“行啊。” “您看起来身子真硬朗,我要不要找人帮您一起扶?” “你太小看我了。”老大爷摆摆手,“扶个梯子而已,我一个人就行了。” “那可太好了。”郁英转向范家伟,“范家伟同志,这里不用你帮忙了,你先去吧。” 范家伟脸色铁青。 他万万没想到郁英会来这一招。 咋好说歹说都不行,这人防备心是有多重啊。 范家伟这么大个红人杵在路边,路过的行人纷纷侧目,有人捂嘴笑,有人窃窃私语。 他听见嘲笑声,臊得下意识蹲下来假装系鞋带。 老大爷扶着梯子,仰头看郁英写字,嘴里念叨:“姑娘你这字写得真好看!” “都不用粉笔描框,一笔就成了,真是厉害。” 范家伟听到这些话心里更堵。 “大爷!”他喊了一声,“您的鸟儿好像中暑了!” 老大爷下意识回头。 就这一回头的功夫,范家伟立刻上前作势帮忙稳住竹梯,实则顺手就是一晃。 他刚刚就是太善良了,晃动的幅度太小,才没吓着她,自己反倒吃了个大亏。 反正全身都被泼颜料了,还能有什么代价? 这次一定吓死她—— 气愤之下,没想到力道太大,竹梯猛地往右一歪。 郁英整个人连着梯子往外倒—— 爹的! 男人不管是老的还是少的都靠不住啊! 正当郁英准备调整姿势卸力、护住尾椎骨时,一双手臂稳稳当当地接住了她。 郁英的脸撞在温热的胸膛上,鼻尖抵着衬衫领口,能感受到底下肌肉的纹路和心跳的震动。 她整个人被兜进了一个结实的怀抱里。 阳光从头顶直直地洒下来,在对方周围铺开一层金色的光晕。 张应慈低头看着她。 他的眉骨很深,鼻梁挺拔,逆光的轮廓像是用刀刻出来的。 天神下凡不过如此了! 他薄唇轻启,安抚道:“别怕。” 郁英愣愣地看着他,没说出话来。 该死的吊桥效应! 张应慈把她放下来,确认她站稳了,才松开手。 他一抬脚就踹在范家伟的胸膛上。 范家伟整个人飞出去老远,顺着墙根滑坐在地上。 张应慈走过去,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他的表情很平静,甚至称得上冷淡,但周身散发出的气压让周围所有人都不敢上前。 “为什么还要动梯子?”张应慈的声音没什么起伏,“教训吃得还不够?” 张应慈送郁英去上班后,因为不放心,在办公楼门口等了会儿。 没想到她很快就出来了,于是一直跟在后面。 他就这么把她上班的过程看了个完整。 看着郁英浇了对方一身颜料笑得一脸奸诈。 对方质问,她又摊手一脸无辜。 在第一次晃梯子时,他就潜伏靠近,危险来临时才能立刻护住她。 范家伟捂着胸口,嘴里还在逞强:“你、你凭什么打人?” “制止你的犯罪行为。”张应慈直视他。 “瞎说,我帮忙扶梯子,你突然跑出来打我!”范家伟唉哟了两声。 老大爷拎着自己完好无损的小鸟,挠了挠头。 这要是还看不出来那全身红的小子在使坏,他几十年白活了。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这热闹不凑白不凑。 “我愿意去作证!”大爷积极参与。 范家伟撑着墙想站起来,胸口疼得龇牙咧嘴,气势矮了大半截。 “干嘛,又没受伤还要找公安?”他不止嘴上硬着,还看向郁英威胁道:“你好不容易有个工作,还想不想转正了?” “我可是认识副主任,你自己掂量掂量吧。” “哪个副主任?”张应慈扯了扯嘴角,“你把名字说出来,我如实上报部队。” 范家伟一愣,脱口而出:“你是军人?” 副主任在办公楼里说得上话,可到了军区面前那就是个芝麻绿豆。 他没了底气,谄媚道:“同志,我们其实是同事,单位处理就好,就不麻烦您了,毕竟这也不是部队的事。” “怎么不是?”张应慈一字一顿:“你谋害的,是我的妻子。” 第41章 你手臂好有力 范家伟瞪大了眼睛。 军区介入,这事就彻底难办了。 迫害军人家属、破坏军民团结——这两个罪名要是坐实了,他范家伟这辈子就算完了。 他一下就哭了出来,涕泪横流:“同志,哪用得着这么上纲上线啊,这真就是一个玩笑!” 在他心里,这确实就是个玩笑。 四米的墙,字写在中间,爬个一米来高就够了。 他全程就在旁边站着,伸手就能接住,摔能摔到哪儿去? 总不可能让她摔到头或者脖子,顶多墩一下屁股,疼两天。 只是想吓吓郁英,怎么就成了犯罪? 何至于此啊。 范家伟两行泪流下来,在脸上那层颜料里冲出一道浅红色的沟。 他祈求地看向郁英:“我真的错了,不要上报部队啊。” 郁英没接话。 范家伟声音都在抖:“这不光是给我定罪那么简单。” “部队的公函直接发到gw会,他们会派人来单位交涉。” 铁拳铁腕铁石心肠啊。 “到时候整个宣传科都逃不掉,上上下下全得过一遍,末了开全单位大会,领导当众做检讨。” 范家伟越说越绝望。 “我真的知道错了。”他几乎是哀求了,“求求您了。” 郁英看着他哭得浑身打哆嗦,没有立刻回话。 真照他说的,宣传科从上到下全得挨一遍。 领导挨了骂,能不记恨她?同事被连坐,能不怨她? 她还得在这种环境里上两年班呢。 况且现在这份工作,说句实在话,挺舒服的。 一条标语一个多小时就写完了,伍科长又不用她写材料,在办公室还能正好光明正大地看书。 空出来的时间还能搞点小发明,趁出外勤跑跑国营厂,卖点改良化肥、护肤品什么的…… 她从来不做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傻事。 只要这件事的结果利己就行了。 为了出一口气,把这些全搅黄了,不值当。 郁英先凑近张应慈,踮脚在他耳边说:“你手臂好有力,我刚刚都快吓死了,还好有你在。” 她说话的气流让张应慈耳朵一痒,酥麻感从尾椎骨直冲头皮。 这都什么话!这人怎么能在光天化日之下调戏他? 郁英只是实事求是的夸奖,不知道他在瞎想,继续道:“让我学着处理一次,好不好?免得以后遇到相同情况不会。” 今天没有采纳张应慈的解决方案,不代表日后不采纳。 对方的付出要及时给予肯定。 免得下次再需要他的时候,他不再站出来。 张应慈红着耳朵点点头,“嗯。” 郁英这才对范家伟说:“我们之间没有任何私人恩怨,你如果想要出外勤那么你应该向伍科长争取,而不是针对我。” “我何其无辜?”她垂下眼,叹口气:“还连推两下梯子,我今天真是吓坏了。” 范家伟立刻认错:“我可以赔你钱,五十。” 郁英不满皱皱眉。 “一百!” 郁英这下满意了,三个月工资呢。摔了都赔不了这么多。 她说:“我也不想把事情闹大,大家抬头不见低头见的。” 范家伟眼睛一亮。 “但是,”郁英说:“我总得给自己留个保障吧。” “你写个经过,签个名按个手印,这事就算了。” 范家伟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这不就是认罪书吗? 但他又没办法,半天憋出一个字:“行。”转身去找纸笔了。 郁英转身看着那面还没写完的墙还有倒在地上的竹梯。 张应慈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以为她是怕了。 他没说话,走过去,一只手揽住她的腰,另一手托住腿弯,直接把人抄了起来。 郁英吓了一跳。 “坐好。”他把她架到自己肩膀上,稳稳地托着,“绝对不会摔着你。” 他不止手臂有力,哪哪儿都有力。 郁英只觉得大高个的视野太爽了。 还能通过声音控制,不用上下来回爬梯子。 她写着字,就听张应慈说:“我重新给你找一份不用爬上爬下的工作吧。” 这以后都要忍着恐惧干活,怎么受得了? 郁英三两下写完示意他把自己放下来,“这样高的墙很少见的。” 张应慈不知道自己什么心理。 太懒会觉得她没有上进心,太勤快又会觉得她辛苦。 郁英把范家伟的认罪书叠好交给张应慈拿回家放好,便回了办公楼。 周敏见到郁英,立刻往她身后看,准备用眼神询问范家伟这事有没有办妥,但迟迟没见人进来。 伍科长看了看时间,两个多小时就写完了一条标语,效率确实提高了。 照这个速度,上午能出两条,范家伟和周敏就能腾出一下午的时间在办公室坐班写材料。 至于郁英,上午写完标语,下午就在办公室自由活动吧。 伍科长正美滋滋想着,范家伟一身狼狈地走了进来。 他问:“这是咋了?” 出外勤身上难免沾点颜料点子,但也没这么离谱,衬衫、裤子、鞋,连头发丝上都挂着干涸的红漆。 范家伟支支吾吾说不出话。 郁英主动打圆场道:“第一次配合不到位,出了点意外。” 伍科长皱眉,目光在范家伟身上扫了一圈。 “这要啥配合,他连梯子都扶不稳?” 如果说他们是老油条,那伍科长就是老油条中的老油条。 这些人的小伎俩,谁还猜不到。 周敏看着对象这副模样,刚要开口打抱不平,却见范家伟一个劲朝自己使眼色。 她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伍科长冷哼一声,“你回宿舍收拾一下再过来吧。” 他让郁英带着自己出去看成品。 写得真是不错,笔画均匀不说,一行字板板正正,远远看过去像拿尺子比着写的一样。 伍科长仰头看了半天,心里一比——不知道比那俩货强到哪儿去了。 “写得好!” 郁英趁热打铁:“伍科长,我想跟您商量个事。” “以后要是墙不高,不用人扶梯子,我一个人出外勤行不行?” 伍科长端起搪瓷杯抿了口茶:“有人配合你更省事呀。” 墙上写字不比桌上,描框的时候没人远远看着,容易歪。 第42章 讨好郁英 但他又想了想。 反正这丫头坐班也没啥用。 写材料她资历不够,更新黑板报有专门的人管,坐在办公室不是发呆就是看闲书,不如放出去干活。 一个月顶多四五十条标语。 要是郁英手脚麻利,一天写两条也绰绰有余。 至于范家伟和周敏就全天留在办公室写材料,倒更好些。 伍科长问:“你一个人的话,可能下午也要写,不怕晒啊?” 郁英坚定道:“一切为了干好工作。” 当然不怕晒,因为她一上午就能写完两条。 伍科长欣慰地点了点头。 “别累着自己,晒狠了就找阴凉地歇歇。” 其实他不是那种压榨员工的领导。 毕竟大家都是给公家干活,犯不着把人往死里使。 只是范家伟和周敏做得实在太过了。 两个人搭档出外勤,磨磨蹭蹭,早晚露个面,中间人就不见了。 一天下来两条标语都写不利索,回办公室还要叫苦叫累。 外勤的活干不好,办公室的活也推给别人。 …… 范家伟拿郁英没办法,但他窝里横能拿捏住周敏。 他洗干净出来,一巴掌拍在树干上,震得手心发麻,又不好意思喊疼,只能把火往周敏身上撒。 “都怪你出的馊主意!差点害死我!人家对象是军人!” “你冲我嚷嚷什么?”周敏被他吓了一跳,“我知道她对象是军人啊!” 范家伟愣住了,声音都变了调:“你知道还让我去干?” “那我能干这种事吗?”周敏理直气壮,“要是一推梯子她掉下来,我接不住那不就完了吗?” 范家伟快被她气疯了:“你咋这么坏呢?” 周敏皱眉:“你咋能说我坏?我那是信任你!” “我看她也没想把事情闹大,”她分析道,“她都没给科长告状。” “再说了,她全须全尾的又没你使坏的证据,你死不承认就得了。” “我认罪书都写了,还没有证据?”范家伟咬牙,“只要她一个不开心,往上一递,我就完了。” 他沉思片刻,目光变得决绝:“从今天起,我们得讨好她。” “啥?”周敏瞪眼,“她就一小丫头片子,你还让我去讨好她,多丢人啊。” “要脸还是要我的命?” 周敏想了一下,觉得他的命虽然也不怎么值钱,但好歹是自己对象,咬咬牙:“那肯定是你的命。我中午在食堂给她打个肉菜。” 范家伟摇头,语气里带着壮士断腕的悲壮:“去国营饭店买一份吧。” “好贵啊!”周敏肉疼,捂着心口,“难道要天天给她买吗?” “哪里用得着天天买?”范家伟说,“看她哪天不开心再买,免得她心情不好迁怒咱们。” 两人再怎么说也是在正经单位上班,情商不会太低。 要讨好人,那多的是办法。 …… 中午午休,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办公楼,直奔国营饭店。 红烧肉装在搪瓷饭盒里,油汪汪的,香味隔着盖子都往外冒。 周敏心疼得直抽抽。 “别心疼了,花钱买平安。” 两人刚走到单位大门口,就看见一个陌生的年轻女人手里提着两个饭盒,正跟门卫聊天。 范家伟多看了一眼,门卫一脸坏笑朝他招手:“哎,范同志,这人说找郁英,你认识不?” 几乎整个办公楼的人都知道了,宣传科新来的小姑娘郁英和范家伟不对付,直接给人泼了一身颜料。 门卫也乐得看热闹。 范家伟和周敏对视一眼——找郁英? 这不正好是机会,帮忙领路也算讨好嘛! 两人立刻迎上去,态度之热情,堪比国营饭店的服务员突然被通知领导来检查。 范家伟堆起笑:“我是郁英的同事,一个办公室的。你是?” “我是她妹妹,郁芳。”郁芳笑了笑,“给她送点吃的。” 周敏也热情得不得了:“来来来,我带你进去。” 郁芳刚刚听门卫说了今天的八卦,眼珠一转,叹了口气:“我听说……你们科里有人和我姐姐不对付?” 自己不能膈应她,那说点小话让别人膈应她总行吧? 范家伟和周敏面面相觑。 有没有一种可能,不对付的就是他们? “我这姐姐啊,从小就是个刺头,”郁芳一脸愧疚,“在家里谁都管不了她,脾气大得很。” 她又摇了摇头,语气里是家门不幸的沧桑:“她那个人啊,心眼多,嘴又不饶人,你们要是觉得她难相处也别生气,多包容包容她。” 范家伟和周敏心里直点头。 确实,确实! 真会说话啊!句句说到他们心坎里了,简直想鼓掌! 但这很明显不是在明贬暗褒啊! 范家伟脸上一板,义正言辞道:“你这话说的,郁英同志工作能力很强,我们都挺佩服她的。” “你这当妹妹的,怎么在外人面前说自家姐姐不好?”周敏也接话,“我要是有这么个厉害的姐姐,那不成天偷着乐!” 这句话说得有多违心,大概只有自己知道。 郁芳一愣。 门卫不是说,这男的才被郁英浇了一桶颜料吗?怎么是这反应? “一家人不护着她就算了,还在背后编排她,这像话吗?”范家伟越说越大义凛然,“你知不知道郁英同志干活有多认真?你知不知道她字写得多好?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就会在这儿说她坏话!” 郁芳脸上的笑彻底挂不住了,连连摆手:“我就是护着她……” “护着也不能这么个护法!”范家伟一声断喝。 周敏紧跟其后,火力全开:“郁英同志有你这样的家人简直倒霉!” “你知道她一个人在外面多不容易吗?你不心疼她就算了,还到处败坏她名声!” “我没有败坏……” “你还狡辩!”周敏说,“你刚才说的每一句我都听见了!什么刺头,什么脾气大,什么心眼多!” “这是一个当妹妹的该说的话吗?” 他们俩把郁芳骂了个狗血淋头,立刻加快步伐,拎着红烧肉就去找郁英邀功。 郁芳快步在后面追:“诶!两位同志,我不是那个意思啊!” ? ?小弟 2 第43章 一丈之内才是夫 郁英的粮食关系还没有从乡下转过来,她吃饭都是用的张应慈给的粮票。 她就不是亏待自己的人,打了一荤一素——酸辣土豆丝配干炸丸子。 单位食堂都是大锅菜,虽然卖相不算很好,但味道不错。 干炸丸子外酥里嫩,还带着汁水,食堂太会做了! 她刚吃几筷子,范家伟气喘吁吁把搪瓷饭盒往她桌上一搁,“郁英同志,国营饭店的红烧肉,趁热!” 周敏紧跟其后揭开盒盖,油汪汪的肉码得整齐,香气腾起来。 “我们特意去买的,排了好久的队呢。” 这两人真的诠释了什么叫能屈能伸。 今天上午,她桌子被擦得锃亮,陶瓷杯里泡好了茶,桌上还会莫名其妙多出一把瓜子、两颗水果糖。 “多少钱?”郁英问。 “谈钱伤感情!”范家伟大手一挥。 周敏接上:“可不是嘛,心意,心意。” “我已经给伍科长申请了单独出外勤。”郁英看了看他们俩又小声道:“你们俩处对象也注意点吧。” 两人同时脱口而出:“很明显吗?” 完了,又被抓住一个把柄。 郁英给他们一个“那不然呢”的眼神。 “没关系,以后我们三个人亲近一点,也没人会怀疑你们搞对象。” 郁英信奉,把朋友搞得多多的,敌人搞得少少的。 一男一女亲近会被怀疑,但三个人就不会,因为太拥挤了。同一个科室,三个年轻人亲近些,再正常不过了。 郁英既然决定翻篇,就不会再记在心里。 别人骂了你一句,你记一辈子,这不就相当于别人骂了你一辈子吗? 她夹了块红烧肉塞嘴里,肉炖得酥烂,油脂在舌尖化开。 “一起吃吧,你们打一个素菜就行了,我一个人也吃不完。” 本来范家伟讨好郁英只是因为惧怕,都已经做好了她冷脸、防备、拿乔的反应了。 没想到郁英这么柔和,还以怨报德的为他们打算。 范家伟这下是真觉得郁英那亲戚歹毒了。 郁英是一个多宽容、多有涵养的人啊! 怎么能这样骂她? 两人笑嘻嘻坐下来,边吃边把科室里谁什么脾气、谁跟谁不对付,竹筒倒豆子讲了一遍。 郁芳跟丢了人,问到办公室说去了食堂,一路追过来。 一进门,就见三个人凑在一张桌上,有说有笑。 “姐。”她招呼道。 范家伟和周敏看到她立马换了个位置,跟左右护法似的把郁英夹在中间。 周敏把菜咽下去,小声蛐蛐道:“英子,你这个妹妹不像个好人。” 范家伟补了一刀:“刚在外头说你坏话,被我俩好一顿怼。” 郁芳只能坐到对面。一抬眼,郁英面无表情,旁边两道目光跟防贼似的。 她打开饭盒,推过去:“姐,我自个儿做的,拍黄瓜和炒豆角,来跟你一块儿吃。” 周敏瞟了一眼,笑出声:“这菜你自个儿留着吧。” “我还头回见有人提着两素菜,巴巴跑来跟人搭伙的。” “你那黄瓜连香油都没舍得搁吧?倒是挺适合你的,”周敏夹起一块红烧肉,“嘴巴碎,吃点清淡的败火。” 郁芳脸上有点挂不住。 她虽说是过来讨好的,但不是出自本心,卤肉还放在仓库没特意带过来,没想到上来挨了一通。 又转念一想——这俩人八成知道她对象是团长,才这么上赶着巴结。 郁英开口了:“这荤菜是他们打的,你也去窗口打一份吧,光吃素营养跟不上。” 郁芳面子上过不去,嘴硬道:“不用,夏天吃不下肉,腻。” 讨好是不想再讨好了。恶心。 郁英这个贱人做出一个高高在上的样子她见了就恶心! 不就是嫁了个团长?有什么了不起的。 她夹了一大口黄瓜,嚼得嘎嘣脆。 清爽的汁水让她心气顺了些。 自己光看到郁英得的好处,没看到她的难处,何必跟自己过不去? 位高权重的男人哪有体贴的?都得别人迁就。 郁英眼睛里容不得沙子,如今指不定沙子都熬成粥了吧。 上嫁吞针啊! 郁芳又被自己的想象美到了,眼神里又多了几分怜悯。 “姐,我觉得在城里生活是真好。”她语气轻快起来,“立杰最近对我也特好,下班回来还给我带东西。” 她偏了偏头,露出发圈:“看见没?他托海城的朋友带的,可时髦了。”又低头扯了扯衬衫,“前两天还给我买了块布料,就是身上这件,好看吧?” 这可不是吹牛,最近的陈立杰可真是好得不得了,称得上是把她捧在手掌心上。 郁芳叹了口气,一脸幸福的烦恼:“以前他连自个儿袜子都不洗,最近倒好,我的衣服也一块儿洗了。” “我说大男人哪能干这些,他还不听,说什么泡冷水伤身子——我寻思这大日头底下的,伤什么伤呢。” 她停了停,看向郁英:“姐,张团长对你咋样?” 没等郁英回答,她自顾自接下去:“咱们女人图什么呢,不就图个知冷知热的人嘛。” “丈夫丈夫,一丈之内才是夫啊!级别再高,不着家,有啥用呢?” 范家伟一愣,郁英对象居然是团长? 一个团长守着自己媳妇上班,让她坐在自己肩膀上写标语,完全不在意衣服会不会被颜料弄脏。 还备了不少东西给她,分别的时候还絮絮叨叨地叮嘱她。 范家伟在旁边忍不住了,开口道:“郁芳同志,你这话说的,张团长对郁英同志那可是——” 郁英笑了笑,截住话头:“你说得对,看你过得好,我就放心了。” 在这个没有互联网、没有什么娱乐活动,连大部分书都没有的年代,郁芳给她带来了不少乐趣。 此人信念感极强,攻击无效也能越挫越勇,变脸速度堪比变色龙。 不止嘴上的嘲讽不痛不痒,背地里举报反倒还能把自己坑了。 范家伟识趣地闭嘴。 郁芳见她不接茬,以为戳中了痛处,越发来了劲:“立杰在汽车连表现特别好,师傅都说他有天分,转正快了。” “转了正就能分房子,到时候把我妈接过来住。” 郁英咽下嘴里的肉:“恭喜。” “到时候请你来喝暖房酒。”郁芳笑着问:“对了,你们打算什么时候办结婚酒啊?” 第44章 开裆裤好友 张应慈为了回部队、结婚,再一次兴冲冲踏入考场。 很好,这次每道题都会做了。 成绩合格那一刻,他的开心程度不亚于范进中举。 沈青和的步步紧逼实在让人恼火。这人书读到狗肚子里了,好赖话听不懂。 说又说不过,打又不能打,没有结婚证,就没有军婚保护。还真拿这个人没办法。 现在有了证就不一样了。 “张团长,恭喜。”政委拍了拍他的肩,“过两天归队通知书和婚姻状况证明会一起下来。” 郁英的家庭出身早在他们抵达京城不久就查得清清楚楚,材料齐全,只等一起盖章。 张应慈全身上下都透着愉悦。 政委打趣道:“就这么开心?什么时候请我喝喜酒?” “得回家跟我对象商量一下。” “行!”政委点头,“正式归队之前,先去团里转转,跟老战友聊聊。” “你这一失忆,好些人你都不认得了,趁早熟悉熟悉。” 他想了想,又说:“对了,沈越今天回来了。” “听说你俩穿同一条开裆裤长大的,去跟他唠唠,兴许能想起点什么。” 团部医务室的门半掩着,里面传来玻璃瓶碰撞的声响。 张应慈推门进去,看见一个弯着腰在柜子里翻东西的人。 “沈越?” 那人转过身来。 张应慈看到他的脸就觉得亲切,这种亲切感甚至高于父母。 “哟,张团长。”沈越语气淡淡的,“我还以为你把我忘了呢。” 张应慈站在门口,一时不知道该进还是该退。 他确实把人忘了。 “进来坐啊,杵门口干嘛?”沈越头也不回,“门又没关。” 张应慈走进去,在靠墙的椅子上坐下。 医务室不大,两张检查床,一个药柜,一张办公桌,桌上摞着几本厚厚的医学书。 沈越自然地开启话头,“你是不知道,这段时间真是把我忙晕了,比在团里还累。” 在团里的训练、日常门诊、卫生防疫,一样不落。 可到了军区医院才知道,还有另一种忙法。 虽然不用训练,但要查房、值班、上手术,那是连轴转啊。 病患太多了。 军人来看,乡亲们也来看,走廊里、长椅上坐的全是人,号都排到门外头去了。 最头疼的是写病历。 有的乡亲不识字,说完了扭头就忘,刚讲完的症状转头又要问一遍。 “完全没有轮岗,只能在桌上趴一会,第二天接着干。” 沈越酸酸的,“这段时间你休息得真好啊,张团长。” “并没有。”张应慈因他的亲近,说话更自然,“我天天都在背书,晚上做梦都在背。” “考过了吗?啥时候归队啊!” “就这几天吧。” “还好你跟政委处得来。”沈越调侃道,“不然消失这么久,换个不对付的,早把你的心腹全换了,等你回来就剩个光杆。” “怎么会?班子不团结,两个人一起撸。” “那也有两败俱伤的啊。”沈越说,“142团不就是吗?” “政委媳妇跟团长媳妇不对付,这矛盾连带着把他们俩也拽进去了,最后可不就杠上了?”沈越摇了摇头,“两个都调走,谁也没落着好。” “你当时还悻悻地说一辈子不结婚呢。” 沈越叹了口气:“你还真别说,我这段时间相看下来,还真觉得不结婚省心。” 话锋一转,他又坐直了:“但没法,别因噎废食啊。” 他说:“要是不结婚,上头怎么看?” “肯定觉得不稳重,连个家都成不了,以后怎么带一万号人?那位置轮得到你?” “趁早找一个,安个家,上头看你稳当了,30岁之前往上提一级,到时候三个步兵团加一个炮兵团归你管——” “到时候别忘了提拔我,你直属队卫生营营长就很适合我。”他顿了顿,嘿嘿一笑:“这样吧,明儿个跟我一起去相看。” 相亲这玩意儿,谁去谁知道。 两个素不相识的人硬坐一块,旁边介绍人还笑眯眯地盯着。 这种罪,不能他一个人受。 再说了,有人陪着壮壮胆,好歹能少几分尴尬。 所以张应慈必须去。 光是想象他坐在那儿手足无措的样子就觉得好笑。 “不用了。”张应慈说,“你自己去吧,我有对象,准备结婚了。” 沈越一愣。 他就是知道张应慈抗拒结婚,才想出这个损招逗人的啊。 这冷不丁来句要结婚什么意思?失忆后他倒变得幽默起来了。 “好吧,我不逗你了,”沈越将信将疑地看着他,“你也别逗我。” 张应慈说:“到时候请你喝喜酒。” 沈越盯着他看了足足十秒,开口问:“她多大年纪,哪里人?” “十八,复兴县。” “那我问你,结婚报告是怎么批下来的?” “改大了两岁。” 沈越坐直了身体,直言道:“你有大问题。” 张应慈是个积极响应号召的人。 如今城里都提倡晚婚,他不可能为了结婚反而把人家姑娘的年龄往上改。 那么一定是有不得不立刻结婚的原因。 他又问:“你们怎么认识的?” “出任务时她救了我,就这么认识了。” “怎么在一起的?” 张应慈缄默不言。 “说不出口?”沈越一看他这副模样,推测道:“是不是她跟你说,你们已经发生了关系?” 他和张应慈是穿同一条开裆裤长大的啊! 张应慈绝不可能在未婚的情况下跟人发生关系。 那么只有两种可能。 要么是被下了药,要么是被人蒙骗。 张应慈这样轴的人,一定会与坏人坏事作斗争,被下药那肯定会报公安。 所以是一个十八岁的农村姑娘,看上了张应慈的皮相或身份,趁他失忆,铤而走险编造两人已发生关系的弥天大谎。 沈越下结论:“你被骗了。” “没有。”张应慈不满地警告:“虽然你是我的好友,但也不能随意揣测我的伴侣。” 沈越瞪大眼睛。 他设想过张应慈的反应。 也许心存疑虑但需要证实,也许念着救命之恩选择妥协不揭穿谎言,但也不至于这样维护啊? 那人给他灌了迷魂汤是吧? “行吧,算我多嘴。”沈越话锋一转,“你结婚总得置办东西吧?我正好歇两天,调休帮你搬。” 蔡淑君的奇招让张应慈有了防备心,他语气认真:“你要是真拿我当朋友,就别做多余的事。” “我可不会哈。”他也没想过。 张应慈这人是越替他做主,他越反感。 但拦不住自己观察嘛,万一抓到破绽,他自己做决定吧。 ? ?正好月底爬榜,谢谢宝宝们投的月票助我一臂之力,太感谢啦! ? 沈越纯碎是个聪明的乐子人,负责为张应慈和郁英的爱情添砖加瓦。 第45章 婚前学习 沈越又和张应慈聊了一阵过去的事,试图刺激他的记忆,但张应慈什么都想不起来。 沈越叹了口气,低头开药。 “维生素b1、b12、谷维素,先拿回去吃几天。”他把药瓶推过来,又补了一句,“我再给你开点安神补脑的,配合着吃。” 张应慈接过药,但没离开。 沈越抬头:“还有事?” 张应慈好一会儿才开口:“有没有那种小册子。” “什么小册子?” 张应慈:“那方面的。” 沈越愣了两秒,随即恍然大悟。 他暗戳戳地问:“你们不是发生过关系了吗?为啥还要看?” “精进一下。” 沈越拉开抽屉翻了翻,摸出一本薄薄的《计划生育和提倡晚婚》递过去。 张应慈接过来,草草翻了几页:“这不对。” “怎么不对?”沈越不乐意了,“这可是官方教材。” “上面只有晚婚晚育的政策宣传,和最基础的避孕知识。” “足够了啊,你还想要啥?” 他要的是怎么能让郁英不痛、且舒服的具体方法。 但这种私密的事不能告诉别人。 于是张应慈只说:“我不会,需要学。” 沈越靠在椅背上,打量了张应慈好一会儿,感叹道:“失忆真可怕,居然还会失去男人的本能。” “我教你。”他压低声音,“先这样……再那样……” “不对。”张应慈皱眉。 他就是这么做的。 但是在半途中央,郁英就喊痛,勒令停止了。 沈越气恼他居然质疑自己的男性本能:“就是这样的!” 张应慈打断他:“算了。咱们团里,有没有已婚的?夫妻关系好一点的那种。” 沈越:“……你想干什么?” “请教。” “你真是疯了,问我就算了,还要跑去问下属怎么过夫妻生活?”沈越捂住脸,“这事真是我讲的那样!不信我让我爸教你。” 沈越家在团部东头,一排平房的第三间。 院子里种了棵枣树,枝叶探过矮墙。 沈越磨磨蹭蹭地把张应慈领进屋,一路上欲言又止了七八次,最后憋出一句:“你待会儿别乱说话。” “我不是乱说话的人。” 沈越心想,失忆前倒是不用担心,但现在嘛,你最好是。 沈齐武正坐在堂屋里喝茶看报纸。 “小张?好久不见了,坐。” 张应慈在条凳上坐下。沈越缩在角落里,恨不得把自己塞进墙缝。 沈齐武倒了杯茶推过来:“你们俩这是?” 张应慈没绕弯子:“沈叔,我想请教你关于夫妻之间的事。” “你要结婚了?”沈齐武惊喜道。 “嗯。” 沈齐武瞪了眼相亲几次都失败的儿子,以过来人的口吻说:“夫妻过日子,就三条。” “第一,家里不是单位,没有对错,别讲大道理。” “第二,钱要交给她管。” 张应慈听了几句,发现偏了,硬着头皮拉回来:“沈叔,是晚上的……相处。” 沈齐武的第三条卡在喉咙里,咳了两声才咽回去。 他压低嗓子:“这种事……顺其自然就好,男人主动,女人配合。” “你记住了,吵架之后千万不要分房睡。” 张应慈听完还是欲言又止。 沈齐武闻弦知雅意:“你媳妇要是喊疼,你就说两句好听的,哄哄她。” 在这个年代,性行为是丈夫的权利,妻子的义务。 忍痛也是。 所以母亲会教育女儿:是会疼的,但忍忍就过去了。 张应慈学无所成。 他想,如果自己始终不得要领,让郁英疼了——那她还会馋自己的身子吗? 是不是不会再有任何肢体接触,不会再亲吻他? 不行。 他可以自学的。 到时候见郁英的脸色行事,听她指挥。 想通,张应慈这才动身去京城大学找蔡淑君。 …… 蔡淑君在办公室,正被沈青和纠缠。 这段时间也是苦了她。 “蔡老师,”沈青和开口,“我想求您一件事。” 蔡淑君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你先说,我再看能不能办。” “我对郁英同志是认真的。”沈青和说,“我想请您帮我做媒。” 蔡淑君沉默了好一会儿。 “小沈,”她开口,“应慈和郁英感情很好,就等着领证了。” 沈青和嘴唇动了动:“不是还没领吗?” 这句话让蔡淑君有些不高兴。 “你并不比张应慈更适合她。” 沈青和怔住。 怎么可能呢? 张应慈笨嘴拙舌、刻板无趣、不解风情,怎么会适合思想跳跃、天马行空的郁英? 蔡淑君看着他:“越快、越浓烈的感情,散得也越快。” “现在觉得非她不可,等热度退了,你才会看见她的脾气、你们之间的分歧。” “这世上有数不清的漂亮姑娘,明媚的、沉静的……等感情褪去,你遇到新的,你能保证不变心吗?” 沈青和正要开口,被她打断。 “你想说‘当然能’是吧?”她说,“现在的你代表不了未来的自己,人是会变的。” “她老了、没那么漂亮了,你能保证目光永远不往别处看?” 沈青和抿了抿嘴。 这也太为难人了。欣赏美是人的本能,看都不让看? 他问:“那您儿子呢?您能保证他不变心?” “当然能。”张应慈推门而入,“我接受党和人民的一切考验。” 沈青和扯了扯嘴角:“张团长真是一名优秀的军人。” “蔡老师,”他转向蔡淑君,语气诚恳,“您说得对,谁都无法保证未来。” “但现下是可控的,不是吗?” “忠诚是底线,可光有底线,日子就过得下去了吗?” “没有共同语言的人在一起生活,不也痛苦吗?” 蔡淑君见两人针锋相对,隔壁办公室已经有人探头了。 她揉了揉眉心:“小沈,你先出去吧。” 门一关,张应慈立刻转身:“妈,审批下来了。给他多安排些事,排满。”免得他来使绊子。 蔡淑君点头。 不用他说,自己也会这么做。沈青和看起来实在不像轻易放弃的人。 “什么时候去提亲?” “明天。”张应慈怕夜长梦多。 第46章 装聋作哑 郁英下班回到家。 还没进门,就听见屋里有人说话,热热闹闹的,像过年似的。 王秀笑盈盈地伸手把她往里拉:“回来了回来了,快进来。” 郁英一抬眼,堂屋里满满当当坐了一圈人。张应慈一家都来了。 他们脚边是一沓又一沓的请柬,桌上堆着几袋用红纸包好的糖果,红纸上印着烫金的双喜,被灯光一照,亮闪闪的。 郁英茫然地扫了一圈。 王秀已经把她按到椅子上:“办酒的时间我们已经定了,下周六,就在家里办。到时候摆个三四桌。” 她指了指桌上那堆请柬,“你把同事的写了。” “这么快吗?”郁英听见自己干巴巴的声音。 蔡淑君不紧不慢地开口:“过两天证明下来,你就和应慈去领证。拍照时记得买红头绳,绑在头发上。” 郁英愣愣地点了个头:“我今天上班累着了,先歇一会儿。”说完就转身离开。 堂屋里所有人沉默下来,而后齐齐看向张应慈。 王秀最先反应过来,笑着打圆场:“新娘子都会有这么一遭,懵两天就习惯了。” 郁英躺在床上发呆。 太荒唐了。 她听到“结婚”这两个字,第一反应居然不是即将与一个男人亲密无间的恐惧。 而是张应慈恢复记忆后,会不会恨自己。 恨不恨的,又有什么关系呢? 不是说好做舍友吗?就像毕业后渐行渐远的同学,谁还惦记谁呢。为什么要担心这个问题? 可她担心。 而且脑子里已经有画面—— 躺在她身下、为她擦干头发、被她逗得落荒而逃、给她打扇驱赶蚊子、教她念口号让她别封建迷信、环抱住她低头说“别怕”、将她扛在肩膀上写标语的张应慈—— 日后会用同一张脸、同一双眼睛,却憎恶地指责她。 指责她是一个卑劣、擅长伪装、满嘴谎言的人。 到时候,她能心平气和地接受吗? 郁英脑子里根本没有“不离婚”这个结果。 难道就因为自己没有像原主那样作天作地,就默认对方愿意被欺骗?那也太狂妄自大了。 郁英抿了抿嘴。 发现错误,就要纠错。 纠错是要付出代价,但代价会随着时间的流逝呈指数级增长。 及时止损,悬崖勒马吧。 “郁英?”门外响起张应慈的声音。 她深吸一口气:“请进。” 张应慈推门进来,在床沿坐下,没有立刻说话。 堂屋里的热闹隔着一堵墙传过来,隐约能听见王秀在数请柬,蔡淑君在嘱咐如何布置。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 “是不是推你梯子那男的又欺负你了?我上报部队吧。”张应慈问。 “没有,”郁英说,“他没找我麻烦。我只是不太适应工作,有点累。” 好敷衍的话。 张应慈五指微微收拢,又松开。 沉默了一会儿,他说:“如果太累,可以不工作的。” 郁英转头看他。 “我是团长,”张应慈说,“每个月津贴有——” “不用,”郁英说,“我要工作。” 如果变得懒惰,那么她的未来跟原主的结局不会有太大区别。 郁英的异常并不难发现,张应慈却不想打破砂锅问到底。 问什么呢?问你难道不想和我结婚吗? 郁英的反应已经说明了一切。 但她没有第一时间就强烈抗议,或许是还没想清楚。 这一问出口,对方不就下意识思考了吗? 啊,原来自己这个异常的反应,是因为不想和他结婚啊。 从来不装聋作哑的张应慈,这一次选择了装聋作哑。 等结了婚再解决她不想结婚的问题。 “明天早上我陪你去请婚假。”他说。 “不用这么急吧?”她答。 “刚入职就请婚假,我怕你领导为难你。”张应慈说得滴水不漏,“我亲自去一趟。” “其实可以不用这么急的。”郁英又说了一遍。 张应慈看了她一眼,换了个理由:“我想升职。” “什么?” “我听别人说,结了婚会让领导觉得踏实。”他信誓旦旦,“对晋升有好处。” 张应慈现在也算是掌握语言的艺术了,不用骗人就能达到自己的目的。 郁英想了想。 确实。在21世纪的体制内,这也是不成文的规矩。 已婚的干部在领导眼里就是比未婚的稳重,提拔的时候,家庭情况也是考量因素之一。 她抿了抿嘴:“好吧。” 张应慈站起来,说:“既然累了,就把请柬写完早点休息,明天我来接你。” …… 婚前需要置办的东西非常零碎,但张应慈准备充分,列了张清单。 百货大楼门口堆满了俩人的战果,纸袋子、网兜、布包袱…… 两双手根本拿不过来。 郁英看了一眼地上的东西,又看了一眼张应慈。 张应慈难得露出一丝窘迫:“买太多了。”他顿了顿,“不过没关系,有人帮忙。” 郁英还没来得及问是谁,就见一个年轻男人从街对面走过来。 沈越在远处打量了很久。 他原以为郁英会是个皮肤粗糙、畏畏缩缩、说话带口音的粗俗女人。 可没想到真人看起来白净细腻、眉眼舒展、很是文静。 沈越走近,伸出手:“你好,我是沈越,张应慈的朋友。” “你好。”郁英点了点头,不卑不亢,“麻烦你了。” 语气平稳,不讨好,不局促,看起来落落大方。 沈越在心里感叹。 果然,能把张应慈骗得团团转的肯定是聪明人。 张应慈弯腰去提东西,沈越叹了口气,认命地蹲下来帮忙。 他一手拎起两个网兜,一手夹着个布包袱,手背上的青筋都鼓起来了。 “你到底买了多少?”沈越不可置信。 这个布包袱的重量是真的吗? 简直像坨铁。 “该买的都买了。”张应慈催促,“快走吧,好晒。” 三个人往回走,张应慈和郁英走在前面,沈越跟在后面当搬运工。 他一边走一边竖起耳朵,无比防备地观察着两人互动。 结果观察出一件非常离谱的事—— 郁英全程都很冷淡。 反倒是自己的好友张应慈殷勤备至。 这对吗? ? ?现在的沈越:怕好兄弟吃亏。 ? 未来的沈越:怕好兄弟吃不着。 第47章 助兄弟过夫妻生活 沈越从未见过这样的张应慈。 如果昨天的他是不要脸和幽默,那么今天简直就是死乞白赖。 以前的张应慈可是站在台上讲话、底下几百号人连咳嗽都得憋着的人啊。 这么一个人,此刻正走在郁英身侧,隔三差五地问—— “渴不渴?前面有卖酸梅汤的。” “热不热?要不要扇风?” 他两手都提满了东西,却还试图把所有重物往一只手上堆,腾出另一只手来给对方扇风。 而,郁英虽和他并肩同行,却将身体偏向另一侧,全程不与张应慈对视。 沈越皱眉。 这跟想象中不一样啊,郁英这回避的姿态不要太明显。 如果她真是那种处心积虑骗婚的女人,应该百般讨好、千般温柔,把张应慈哄得找不着北才对啊。 他正思考着,前面又传来了张应慈的声音。 “我们婚后可能要在家里住一段时间。”张应慈说,“随军手续我已经递上去了,后面再申请住房。” 现在住房紧缺,军区里不少人家一大家子挤在四五十平米里。 “我打算申请平房。”张应慈顿了顿,“楼房太挤了,平房虽然设施简陋但可以自己装一下。” 他偏过头看了郁英一眼:“你不是喜欢家里那个独立卫生间吗?到时候我们装一个。” 郁英一愣,太奢侈了。 不管农村还是城里,上的都是旱厕。 两块砖搭着踩脚,没有自来水,旁边搁一桶一瓢就完事。 可张家那个卫生间不一样。 瓷砖贴墙,冲水马桶,顶上一盏灯,干湿分离,淋浴喷头和浴缸一应俱全。 她小声问:“这不会影响你吗?” 张应慈说:“怎么会,我们自费搞卫生建设,改造下水管道应该奖励我们才对。” “又不请人来参观,门一关谁知道里面什么样。”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到时候修两个,一个你专用一个别人用。” 沈越听得一清二楚。 天啊,这还是自己那个好兄弟吗? 她都不用哄,自己好兄弟都跟条狗似的了。 这要是哄起来那还得了? 他全神贯注地观察郁英的反应。 要是一个人这么巴心巴肠地对他好,他一定会很感动。 但郁英只是笑了笑:“不用这么麻烦,我不挑的。” 她又住不长久,何必专门为她修个厕所呢。 到时候张应慈恢复记忆,发现自己付出了这么多,岂不是更恼怒? 沈越:怎么这么客气? 他又看向张应慈并继续观察。 张应慈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不能不喝水,也不能憋着不上厕所。会生病的。” 郁英不愿意上厕所,这也是他最近才发现的。 这大夏天的,她宁愿少喝水,也要减少去厕所的频次。 还是他问了王秀,才知道原因——因为厕所有虫,所以她不愿意去。 他撒了石灰、草木灰,郁英这才愿意多喝一点水。 天知道郁英有多膈应上厕所。 那东西爬得到处都是,如今都穿塑料凉鞋,底子薄,万一不留神就爬脚背上。 从厕所坑里爬出来的玩意儿,再爬到脚上,跟一脚踩进粪坑里有啥区别。 郁英打了个颤,点头道:“那好吧,真的太感谢你了。” 沈越:? 他一路观察,实在憋不住了,快走两步将张应慈拉至身侧,压着嗓子问:“她是不是……很不情愿跟你结婚?” 张应慈神色一凛:“你别说这个,免得她回过味来了。” 郁英铁了心不嫁,他还真拿她没有办法。 难道要用工作、户口,去威胁吗? 郁英是农村户口,粮食关系还在村里。没有京城户口就没有粮票,在城里连口粮都解决不了,单位没法给她转正。 而农转非指标,没有特殊渠道根本拿不到。 嫁给他,成了军属,部队给指标,户口才能落下来。 不嫁,她工作黄,妹妹的学上不了,她妈在京城也待不下去。 但,用威胁达到目的之后呢? 郁英还会这样对他吗?是不是又回到在乡下时的样子? 沈越:?? “你、你还……”他震惊得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她、你、这……” 沈越脑中将所有事串联起来。 张应慈因为头部受伤,间接丧失了那方面的能力,所以才来旁敲侧击地问那事要怎么做,却怎么也学不会。(头部受伤导致不举是有可能的,大脑或脊髓神经受损,信号传不到下面。) 硬不起来怎么学得会啊? 因为不行,所以才没有找门当户对的人。 可他挑中的郁英是乡下翘楚,模样好,性子文静,谈吐也不俗。 正因为自己给不了这样一个好姑娘正常的夫妻生活,心里亏欠,才百般讨好,低三下四,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给她。 而郁英的冷淡和客气也正常。 一个十八岁的姑娘,正是一朵花的时候,嫁了个“不行”的男人,能情愿才怪。 不跑不闹,已经是她识大体、顾全大局了。 “兄弟,不要讳疾忌医。”沈越心疼地看向张应慈,目光沉痛而坚定,“我一定会治好你的。” 龙胆泻肝汤、淫羊藿、菟丝子、肉苁蓉——一定要有用啊! 张应慈:? 沈越没理会他那一脸疑惑,而是堆起笑,转头对郁英热情道:“嫂子,你有什么爱好吗?” 得忙起来! 不忙起来的话,这种情况,好兄弟头上容易戴绿帽子啊。 郁英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变得热情起来,诚实答道:“我喜欢看书,特别是化学方面的。” “现在还在学着做手工,肥皂、香膏、蚊香之类的……” “好啊!”沈越提东西的手都更有劲了,“很好啊!我有路子,给你多找点书看。你做手工缺什么材料,尽管开口!” 他低头看了眼手里的东西,忽然觉得太轻了。 不够,还得再买。 “对了嫂子,”沈越又道,“我这儿正好有一张电视机票。” “买台电视放家里,你没事就看书、做手工、看电视。” 张应慈看他这般殷勤,眉头皱得更紧:“不用你的票,电视已经买好了。” 沈越察觉到他的敌意,恨铁不成钢。 这失忆了真是笨啊,连该防谁都不知道! 他要是张应慈,每天早上训练完就骑车送人去上班,请她所有同事吃顿饭宣告主权,时不时去科室突击检查,下班就守在大门口接人。 只是这守活寡的滋味,确实不好受啊…… 不不不! 自己想岔了! 咋是活寡,那不是还有嘴和手吗? 沈越忽然记起,小时候跟着几个狐朋狗友,曾不小心看到过几本手抄本。 就算治不好兄弟,他也能让兄弟过上幸福美满的夫妻生活! ? ?对不起,今天只有一章。 ? 我昨天吃了火锅,太油了有点拉肚子,我在椅子上坐不住,老跑厕所! ? 今天写文也老是厕所厕所,俺受不了啦! 第48章 送请柬 王秀带着郁巧第一次踏进军区家属院。 今天正是休息日的下午,院里热闹得很。 家家户户大门敞着,女人们端着板凳坐在院中央,围着一大筐青菜摘拣,小孩子举着铁皮青蛙满院子疯跑,笑声叫声混成一团。 “找谁啊,大姐?”一个穿蓝布褂子的妇人眼尖,率先瞧见了这对生面孔,扬声招呼。 能进军区家属院的,根脚都干净,不是谁家亲戚就是随军来的,没什么可防备的。 “我找郁芳。” “哦!”那妇人恍然大悟,朝楼上努努嘴,“那你去吧,三楼第三间屋。” 最近郁芳在家属院的人缘好了不少。 她本就有意挽回名声,见谁都主动搭把手。 碰见谁家的煤球散了,帮忙码整齐;空闲时扫一扫公共走廊;就连谁家孩子摔了跤哭鼻子,她也能从兜里摸出颗水果糖来哄。 郁巧跟着王秀往楼上走,眉头越皱越紧。 楼道里堆满了杂物,煤块、咸菜坛子、捆扎整齐的柴火垛,把本来就不宽的过道挤得只剩半人宽。 她小心翼翼地侧着身子,生怕蹭脏了衣裳——这可是新买的! 等进了郁芳的家,郁巧的嫌弃几乎要溢出来。 这还不如村里宽敞呢。 郁巧想,村里至少还有个院子能晒晒太阳。 她不情不愿地从布包里掏出请柬和喜糖,递到郁芳手里。 郁巧实在搞不懂,妈妈为什么非要请郁芳。 这人总一副为了她们好的样子,其实干的全是膈应人的事。 而且没少在背后说姐姐的闲话。 一切与姐姐作对的人,都是她郁巧的敌人。 王秀其实也不太情愿。 但除了郁芳,她们在京城再无半个亲人。 到时候女方席上只坐两三个同事,冷冷清清的,那才叫难堪。 郁芳一家子来充个人数,面子上好歹过得去。 再说了,就这么一个亲戚都不请,外人难免要嚼舌根。 郁芳接过请柬,指尖微微一顿:“还……办结婚酒吗?” 她嫁进陈家时,陈父陈母说军人结婚讲究的是革命情谊,办酒就是铺张浪费。 只要领了证,盖了章,便是正经夫妻,有没有那顿酒,天不会塌。 原来也有军人会办结婚酒啊。 她垂下眼,把请柬搁在桌上,笑得勉强:“好,下周六我一定去。” 王秀得了准话,拽起郁巧就走。 她后头还有一摊子事——家里要贴喜字、挂红绸,还得去布店扯料子给郁英做嫁衣。 如今时兴白衬衫、蓝布裤,简洁利落,可王秀执意要给女儿裁一条红裙子。 一辈子就这一回,她总得让闺女穿得喜庆些。 陈立杰带着一身汽油味回到家。 郁芳把请柬摆在他面前:“下周六郁英的喜酒,随多少礼合适?” 她不想多给。自己结婚那会儿连桌酒都没摆,这钱撒出去就是泼出去的水,再也收不回来。 陈立杰盯着请柬,愣了神。 以后郁英就要和别的男人躺在一张床上了。 他有点酸,可紧接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自得又浮了上来。 张应慈再是个团长又如何?不过是捡他陈立杰不要的女人。 从前郁英给自己送吃的,陪自己在田坎上散步,难道不是心里装着他吗? 现在要是他稍稍流露那么点意思,郁英指不定愿意跟他发展一下。 可惜是军婚,不然到时候齐人之福……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眼底暗了暗。 郁芳等得不耐烦,用手肘推了推他:“你发什么呆?说话啊。” 陈立杰回过神:“十块吧。” 郁芳皱眉:“村里办事,送个脸盆、暖壶就体面了,城里随礼也不过五块。” “十块?这都够小半个月工资了!你还要送礼转正呢。” 陈立杰伸手揽住她的肩:“你想啊,咱们送得起厚礼,那不就说明咱们过得宽裕?” “这叫面子,懂不懂?而且这些钱,迟早是要回来的。” 郁芳将信将疑:“真能收回来?” “能。”陈立杰胸有成竹,“实在不行,等咱爸过五十整寿,摆两桌,再请他们来,不就全回来了?” 郁芳虽然肉疼那十块钱,可一想到能在郁英面前风光一回,心里又痒痒的。 实在不行,她往后多生几个——满月酒一场一场地办,总能收回来。 …… 郑玉梅跟着张老踏进院门,脚步一顿。 院子里堆得满满当当,连下脚的地方都快没了。 她目光一扫,东厢房门口更是堆成了小山,而本该锁着的那扇门——竟大敞着。 “哎哎哎!”郑玉梅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双臂一张,“这屋可不能动!” 王秀刚贴完自家的红双喜,又带着郁巧来张家帮忙收拾。 她正把郁英的一摞衣裳往屋里搬,被这一嗓子吓得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这是怀廷的屋子。”郑玉梅扬声道,“你们怎么就住进去了?” 王秀嘴唇翕动了两下——这好像不占理啊。 她一脸无措地杵着,不用哭不用闹,光是站着,就叫人觉得她被欺负了。 郑玉梅只觉王秀是个狠人。 太膈应人了。就这副模样出去转一圈,街坊四邻都得怀疑是自己仗势欺人。 真就一点脸都不要了呗? “你做出这副可怜相给谁看!”她气急,“是你们抢我儿子的屋!” 张老看亲家母这窝囊样,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咳了一声制止道:“玉梅!” 郑玉梅立刻回神,面带哀戚,试图在装可怜上胜过王秀。 “亲家母头一回来,你就给人家甩脸子?”张老的声音沉下来,“屋子是我同意腾的,忘记告诉你了。”年纪大了就是记性不好。 郑玉梅像是被人当胸捅了一刀:“那怀廷回来住哪儿?” 张老眉头都没皱:“西屋不是空着吗?” 这四合院深三进,看着大,住起来却满满当当。 两个保姆住在一进院的倒座房里,负责开关门。 二进院的正房,张老和郑玉梅住着;东厢房两间,张应慈和张怀廷一人一间。 后罩房整个给了张怀明和蔡淑君。 西厢房基本空着。 第49章 学习+进补 这房子是一八四〇年建的。 西厢房被隔壁院墙挤着,只有一面采光,又无对流风,渗着霉味与朽木气息。远客来了,才安排在那儿凑合两晚。 郑玉梅咬着后槽牙:“怀廷是您亲儿子,您让他去住那潮得长毛的西屋?” 张老想了想,也有些不忍。 小儿子、大孙子,两边都是心头肉。 不搬吧,东厢房哪里住得下?岂不是委屈了大孙子;让搬吧,小儿子又要受潮。 他头疼得厉害,“哎哟”一声起了身:“走累了,我回屋躺着,你们商量吧。” 郑玉梅见他默许自己抢回来,立马接上:“我还是头一回见,屋主不在家,旁人倒先上手搬东西的。” 蔡淑君皱眉:“这是爸同意了的。” “同意?”郑玉梅冷笑,“他耳背心软,你趁他眯瞪的时候递句话,转头就拿着鸡毛当令箭?” “他指不定都没听见你们说什么呢。先物归原位,等怀廷回来,他同意了再搬。” 蔡淑君一时语塞。 屋主不在就挪东西,确实有些不太好。 张老躲回屋含糊其辞,他的态度不言而喻。 “归不了。”郁英从屋里出来,“人不在,占什么屋子?西屋空着,就放西屋。” “我说了西屋潮湿。” 郁英疑惑:“潮湿咋了?不能住人?那家里来了远客,怎么都安排在西屋凑合?” “客人能住,你儿子这个青壮小伙不能住?你的待客之道,真让我大开眼界。” 郑玉梅立刻反驳:“客人才住一两天而已!” “那就对了。”郁英说,“你也知道好屋子该让给常在家的人。你儿子都不在家,凭什么占着?” 郑玉梅:“哟,按你这么说,现在不在,以后连个窝都不配有了?” “咋没有呢?西屋不就是吗?”郁英说,“指不定你把屋子整修去去潮,放着,他都还没回来呢。” 郑玉梅瞪向郁英:“你嫁进来是喜事,我不拦着。可你进门第一天,就让我儿子腾窝,不行。” “再说了,怀廷好歹算你长辈,没大没小,太不礼貌、太没规矩了些。这是我们张家的屋子,不是你郁家的,还轮不到你来安排。” 郁英不怒反笑:“那也不是你郑家的啊。” “这房子是部队分给我公公的吧。爷爷的房子在干休所啊。” 郑玉梅一怔。 “论亲近远疏,我是儿媳,你是继母。” “你这话要是能在干休所那套房子里喊,那我自然没二话。”郁英严词厉色,“不要以为我公婆有涵养、孝顺,就任人欺负。” 进入婆家,首战即决战,那是撕破脸都要干赢的。 人善被人欺。 蔡淑君就是前车之鉴。 她就是太讲道理、太孝顺,才让郑玉梅得寸进尺。 郑玉梅好大一个没脸,捂着脸就要往正屋去找张老哭诉。 郁巧眼疾手快,一把抱住她的腿。 小丫头才到大人腰高,嗓门却大,她扯着嗓子“er”地喊:“你还要去找爷爷告状是不是?” “爷爷说他累了要躺着,你去吵他,爷爷头疼了怎么办?你是不是不心疼爷爷?” “你不让我姐住东屋,她和姐夫睡哪儿?睡大街上吗?奶奶你是想把他们赶出去吗?” “你是不是看不起我们是农村人!” 郑玉梅甩了两下没甩开,脸色铁青。 王秀窝窝囊囊地缩在门边,一脸可怜相,眼看就要溜出门去哭。 蔡淑君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 好强! 郁英正面攻击,目标清晰,是不怕撕破脸的硬茬子。 王秀惯会窝囊示弱,制造被欺负的氛围,试图占领道德高地。 郁巧胡搅蛮缠,无理占三分,有理更是不饶人,童言无忌直接扣帽子。 前锋、侧翼、奇兵,都有了。 郑玉梅真是有口难言。 换作年轻时,她可能还会撒泼。 领导夫人当久了,她还真拉不下这个脸。 “松开!” 郁巧根本不搭理她,只“er”持续扣帽子。 张老在屋里叹口气。 这孙媳妇一家可真是厉害。 他出来道:“行了,玉梅,你找人把西屋修一下。” 这事板上钉钉了。 郁巧立刻松开手拍灰。 郑玉梅气呼呼地指挥家里的阿姨先把自己儿子的东西搬进正房杂物间。 蔡淑君看着郑玉梅那张憋屈的脸,弯了多年的腰,终于有一点要直起来的迹象。 …… 沈越拎着一大包药折返回张家,进门便是一愣。 院子里两把摇椅上,居然坐着蔡淑君和张老? 这很稀奇了。 继奶奶和张老向来形影不离,如今张老在外头,郑玉梅却不在旁边? 更让他惊讶的是,蔡淑君居然在笑,虽然只是嘴角有那么一丁点上扬,那也是笑啊! 他还以为她脸上只有面无表情这一种表情呢。 沈越礼貌地打了声招呼,便进屋找张应慈。 “那个继奶奶呢?”他好奇地问。 张应慈头也没抬:“搁屋里生气呢。” “咋回事?” 张应慈三言两语讲完前因后果。 沈越听完,不由感叹:“软蛋了一辈子的家庭,终于迎来了一个强有力的话事人。” 张怀明对家庭事务参与度不高,是个性格内敛的老实男人。 张应慈更是笨嘴拙舌。 蔡淑君呢,典型的知识分子清高病——高自尊、低攻击,吃亏了也拉不下脸来吵。 说来说去,真是一家子软蛋。 张应慈看到他手里的药,疑惑道:“前头开的药还没吃完,怎么又开?” “这可是好东西,贵着呢。”沈越朝他挤眉弄眼,“可以一起喝,不相克。” 他说:“我现在就去给你兑一副。” 为了提升药效,沈越贴心地把所有药材碾成细粉,兑水调和妥当。 张应慈端起药汁,仰头一饮而尽。 坐等药力起效的间隙,沈越滔滔不绝讲起小知识,新奇论调听得张应慈怔神不已。 这么多花样,真是闻所未闻。 “原来还可以这样啊!”张应慈由衷地佩服他:“你懂的真多。” 他体质康健,本是不需要进补的人。 这还没两小时,人就觉得燥热,脸红、口干、心跳加快。 张应慈难受地蹙起眉:“你给我喝了什么?” ? ?这下真是:兄弟,你给我喝了什么?好热! 第50章 气血太足 沈越见状反倒面露惊喜:“起效了?” 张应慈摇头:“并没有恢复记忆,倒是有点像上火。” “是不是小腹和脚底有发热的感觉?” 张应慈点头。 “那就对了。”沈越继续道,“先补个几天看看情况。这些药只要不天天喝,出不了问题。” 张应慈喝了两天,全身好似有火在烧,只能每天增加训练才稍微舒服点。他再笨也能反应过来——沈越开的药有问题。 看他来势汹汹,沈越往后仰了仰:“怎么了?” “庸医。”张应慈说。 “哪能那么快见效?”沈越理直气壮,“壮阳又不是一天两天的事。” 张应慈一愣:“……我为什么要壮阳?” “你不行,不就该壮阳吗?” “谁说我不行?” “你行?”沈越反问,“你行的话,郁英为啥不愿意跟你结婚?” 高壮俊朗的年轻干部,又没什么缺点,为什么不愿意呢? 张应慈好似被打通了任督二脉。 是这个理。他不跟人做,跟不行也没啥区别。 “我知道了,谢了,兄弟。” 沈越:你又知道什么了? 张应慈抬脚就往岳母家跑。 “妈,郁英呢?”他一进门就问。 “里头试裙子呢。”王秀手里忙着做衣服,头都没抬。 郁巧还有一个月就要正式成为一名小学生了。 在学霸姐姐的督促下,她正趴在桌上预习课本,听见这话,羡慕地说:“妈,等我结婚你也给我做一条这样的红裙子。” “你不结婚也能穿红裙子。”王秀笑了一声,“等我得了空,给你做一条小的,还有点剩的布。” 现在大街上来来去去就那么几个颜色:灰的、蓝的、黑的、绿的,鲜亮的颜色少得可怜。 红色这种更是稀罕物,一般都是结婚才敢上身。 但小孩子不一样,穿什么都没人说,花花绿绿的反倒招人稀罕。 王秀低头踩了两下缝纫机:“应慈你买的这缝纫机真好使,针脚密实又匀称,比手缝强多了。” 张应慈这样的男人,打着灯笼都难找。 他勤快,性格温柔,又能挣钱,又体贴。 真是好女婿呀! 王秀知道这两天女儿对他冷淡,于是找补道:“以后我就在家里给你们做衣服。” “那太辛苦了,妈。”张应慈忙说。 “辛苦什么?”王秀摆摆手,“我在家闲着也是闲着,就种点菜,每天都没啥事干。” 两人正说着话,里屋传来郁英的声音:“妈——你来帮一下我。” 王秀剪断线,又将布折了一下继续踩缝纫机:“应慈你去,我这还没弄好。” 张应慈抬脚就往里屋走。 里屋的门半掩着,他伸手推开——郁英背对着门站着。 一条红裙子套了一半,收腰,花边领,后背的拉链敞开着,露出从脖子到腰的一大片皮肤。 脊椎一道细沟顺颈而下,肩胛圆润,腰侧微微收窄,两个浅窝嵌在腰边。 她没回头,捏着拉链头往上拽了两下,拽不动,声音有点烦躁:“妈,这个拉链是不是卡住了?还是得抹点蜡?我怎么拉都拉不动。” 张应慈走过去。 他一手捏住拉链头,另一只手把两边的布料往中间拢。指腹蹭到她的皮肤——凉的,滑的。 郁英被他的高体温激得一哆嗦,回过头。 四目相对。 张应慈的瞳孔又深又黑,像要把人整个吞进去的漩涡。 郁英还没来得及尴尬,就看见对方的鼻血,毫无征兆地——流了下来。 郁英:“……” 虽然没到喷出来那个地步,但也是一股一股的。 她刚要开口,就看见张应慈没有立刻出去擦血清理,而是捂着鼻子不紧不慢地坐到床沿上,随手扯过叠在床尾的小被子,搭在自己双腿上。 这腿上的遮阳布盖得严严实实的。 郁英:“……” 她不是小孩了,这有什么不懂的。就看了个背,这人气血是有多足,能流出来这么多血? 张应慈淡定地用枕巾擦完鼻血,含蓄表示:“婚后,你想生几个孩子?” 这话已经是很明显的邀请了。 郁英这才仔细打量他。 张应慈今天穿了件略微紧身的衬衫。 宽肩,窄腰,胸口的肌肉把布料撑起来,扣子绷出细微褶皱。 他坐在床沿上,只是微微歪着头,就给人一种生育能力很强的感觉。 郁英的心怦怦跳。脸一下就烧起来了,脑袋晕乎乎的全是以前看的那些糙汉咸湿文片段。 激素的威力是真不小啊。 郁英抛弃杂念答:“如果说我不想生孩子呢?” 张应慈毫不犹豫:“那我就去结扎。”反正是不会影响夫妻生活。 郁英:“我开玩笑的。”哪敢啊,到时候她下场估计比原主还惨烈吧。 现在的结扎手术技术可没有未来那么成熟,即便物理上接通了,能让伴侣成功怀孕的概率也低。 基本上一旦结扎,就永久失去了生育能力。 张应慈当然能看出她的兴致缺缺,于是识趣地没再往下聊。 他真是绞尽脑汁在找话题,目光扫过书桌——上面摆着几块切好的皂块,旁边还搁着一本密密麻麻写满了字的笔记本。 “这是你做的?”他伸手拿了一块,凑近闻了闻,“怎么闻起来凉凉的、苦苦的?” “加了点薄荷和艾草。”郁英见他提起手工,来了点精神,“供销社卖的肥皂洗完手容易干裂,我试着改良了一下。” 张应慈有意要和她拉近距离:“你看书学会的?” “嗯。”郁英点点头,“干裂是因为烧碱放多了,皂化反应不完全,里头还残留着游离碱。” 做这几块肥皂可不容易。 烧碱被管控,市面上买不到,但纯碱是可以买的——就是大家用来发面的碱面。 纯碱和熟石灰反应,才能得到烧碱。 “这里面都没有游离碱,所以并不伤手。” “没有碱的话,去污能力不会变弱吗?” “当然不会。”郁英说,“去污靠的是分子结构,靠乳化,又不是靠碱去腐蚀。” 她又拿起一块深色的:“这个用的是草木灰碱,比烧碱温和,就是丑了点,黑乎乎的。” 第51章 换姐夫 郁英做的肥皂在市面上称得上是精品。 她甚至还用了盐析——把水分排出去,既能保证硬度,又不至于一掰就裂。 郁英在自己感兴趣且擅长的领域闪闪发光。 她皮肤本来就白,红裙衬得更甚。 张应慈看着她说话时微微上扬的眉梢,目光从她指尖的皂块悄悄移到她侧脸。 他感觉刚才平复下去的欲望又有升腾起来的趋势,于是干咳一声,就着刚才擦鼻血的枕巾和新出炉的肥皂出去试用。 摸到冷水好上就许多,他在水盆边搓了两下,确实很温和,没有那种发涩的干,清洁力也很不错。 “好用吗?”郁英递了块干布过去。 “好用。”张应慈夸她,“你真厉害,自学成才、实践出真知。” “其实我也不厉害,所有人都能做到。”郁英说。 肥皂厂的技术员、中学化学老师……他们都能做到。 她做的肥皂比供销社好一点,也只是因为时代限制。 他们又不是不懂,只是成本优先,为了省油多出皂,故意多放碱,所以才导致游离碱残留。 皂化反应不好,那是因为用的都是便宜易得的油脂——茶油多贵啊。 而且大规模生产追求产量,盐析控制不精细。 更别说为了止痒清爽加薄荷艾草了,哪有那个闲工夫? 分等级售卖?想被扣帽子是吧? 这几块肥皂只是试金石,证明她有这样的本事,别人才愿意听她讲话,才会相信她的技术解法。 ——她还有“超脂法”省油,有“复配油库”用最低成本组合出接近“椰子油加棕榈油”的脂肪酸谱,知道三段皂化法…… 张应慈说:“以后我们家专门给你腾间屋出来做手工。” 他比划了一下:“放张大桌子,再打个大柜子,放你这些材料。” 张应慈描绘的未来实在引人遐想。 郁英有一瞬失神。 在他的描绘中,她会在不久后拥有一间和现代一样干净的厕所,一间独属于自己的小小实验室,一个体贴且俊朗的丈夫,未来还可能有一个眉眼像自己的孩子。 真好啊。 但一开始就建立在欺骗和算计之上的感情能有多牢固呢? 信任崩塌时,连真话也会是假话。 “穿这个衣服我喘不上气。”郁英微微垂头,转身离开,“我先去换衣服。” 王秀不再踩缝纫机,郁巧也不再看书,两人齐齐抬起头,看向张应慈。 这几天,张应慈已经数不清多少次看见郁英这样的转身了。 王秀再次站起身打圆场:“哎呀,是我没裁好,放大一寸就好了,太紧了确实勒得慌。” 她跟着走进里屋,随手把门带上,压低声音问郁英:“你是不是还在担心他恢复记忆?” 郁英没吭声。 王秀叹了口气,在她身边坐下:“妈不是跟你讲过吗?” “过去的事,就像打过的粮食,入了仓就别再翻晾了。将来的事,老天爷都没定下,你瞎操那个心做啥?” 她顿了顿,声音轻下来:“你爸走的时候,我天天愁得睡不着觉,想着家里没粮食会饿死,想着家里没男人要挨欺负。” “结果呢?没饿死吧?也没受欺负吧?” 王秀拍了拍她的手背:“老往坏处想干啥?他万一一辈子都记不起来了呢?那你这日子,不是白愁了?” “他会记起来的。” 王秀说:“我看你来城里变了不少,咋还是那么死心眼呢?” “记起来就记起来了呗,难不成记起来以前的事,就把现在都忘了?都处出感情了,哪能说撒手就撒手?” “男人爱谁,就听谁的话,就给谁干活。你看张应慈,比村口那头驴干得还多哩。” “越干越离不开你。” “男人要是真把你搁心坎上了,那惯起来能把你吓死。” “你作、你闹、你犯浑,你就是把天捅个窟窿,他都能咬着后槽牙给你扛着。” “你没见过?咱村东头老李家的媳妇,都跟人搂玉米地去了,人家男人不照样原谅了她?” “你这才哪儿到哪儿啊!”王秀摆了摆手,“别想那么多。” 两人在屋里聊着,外面响起郁巧脆生生的声音。 “我不要你这个姐夫,我有姐夫。”郁巧仰着头对沈青和说,“虽然你给我吃冰淇淋,但我姐夫会给我更多冰淇淋吃。” 她才不是那种蝇头小利就能收买的笨蛋。 “你不要破坏他们感情。”郁巧叉着腰,一副小大人的模样。 沈青和不慌不忙地蹲下来,从袋里一样一样往外掏:“不止冰淇淋,你看这些是什么?” 一个糖人娃娃,捏得活灵活现;还有八音盒、花毽子、铁皮青蛙、小汽车…… 居然还有一只小熊拍照! 穿着格子衫的卡通小熊,上紧发条后,会靠底部的轮子蹒跚着转圈。 停下来时,它缓缓举起相机,举到最高点——闪光灯“咔嚓”一亮,跟真拍照一样! 这玩意儿要十七块钱一只呢! 上次在公园看见别的孩子玩,那人宝贝得不行,碰都不让碰。 现在她也能有了! 太好啦! 花花绿绿的玩具摆了一地,像梦里才有的东西。 郁巧动摇了。 沈青和又掏出一个小盒子,打开来,一块精致的手表躺在绒布上:“这是给你姐的,劳力士,现在有钱都买不到。” “这是我给阿姨准备的瓷器、还有一套护肤品。” 郁巧彻底动摇了。 她吃完冰淇淋没忙着去玩玩具而是拉沈青和的手,笑得跟朵花似的:“姐夫——我的好姐夫!我姐还差一辆自行车,她上班要骑呢!” “买。”沈青和笑着把她抱起来,“巧巧真可爱。” 张应慈本来还因为郁巧说沈青和破坏他们感情而暗自高兴,这会儿却差点气厥过去——真是见钱眼开啊。 郁巧只有一点点见钱眼开,但更多的却是姐姐的态度。 姐姐就是她的风向标。 郁英对张应慈冷淡,郁巧也不会心疼即将失去的读书名额。 读书再难得,但也比不上姐姐开心。 毕竟一直以来都是姐姐在为她们遮风挡雨,不是吗? 第52章 吻 郁英的心被王秀劝得本就动摇,一走出来就看到手足无措的张应慈就更动摇了。 他站在郁巧与沈青和对面,整个人都好像灰掉了。 中间的礼物,好似一道分界线,泾渭分明。 他好难堪。 郁英心里酸酸胀胀。 “沈同志,谢谢你借给我的书,我已经看完了。”她说:“巧巧,去房间里帮我抱出来。” 郁巧也不管新姐夫了,扭头就跑。 郁英转向沈青和,声音低下来:“我很抱歉给你造成了误解,我……” “我喜欢你,请和我结婚。”沈青和打断她。 郁英语塞。 这么突兀吗?他们不过才聊了两次天。 “沈同志,一两个聊得投机的时刻,并不是你误以为的真爱。” “大多都是激素在作祟,就是生理上的本能反应。” 就像她一样。 因吊桥效应产生好感,误以为是坠入爱河的心动,那是肾上腺素。 因他的外表、结实的身材、有力的腰腹产生原始的冲动,想推倒他、主动靠近,那是睾酮。 和他相处时心情好、容光焕发、会注意打扮,那是雌激素。 被他照顾时感到安心、温暖、依赖感,那是催产素。 沈青和当然能听懂。 1958年就有应用鱼类脑垂体和孕妇尿绒毛膜促性腺激素(hcG)对家鱼催产成功。 “怎么会?”沈青和说:“难道喝醉了说胡话,完全就是酒的问题?只是清醒时不敢承认罢了。” “饿了就是饿了、困了就是困了,身体可不会骗你。” 郁英如遭雷击。 是啊,她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如果现在张应慈转身走了,她会追吗? 会的。 她一定会追上去的。 但张应慈没有走,他仍然站在那儿,但整个人比刚才更灰暗了。 他又听不懂他们在讲什么了。 只知道沈青和的喜欢真诚到让郁英都无法反驳。 而他只会装聋作哑。以为结了婚就能解决一切,以为不说破就可以当作什么都没发生。 张应慈垂下眼,等着最后的审判。 等到,郁英走到他身边,和他并肩站着。 张应慈怔住,整个人好似有了色彩。 他垂在身侧的手,不受控制地、极其缓慢地往她的方向挪。 指节试探地碰了碰她的手背,像做贼一样,碰一下就缩回来,又碰一下。 下一秒,郁英直接扣住了他的手腕。 温热的手指循着他的腕骨缓缓下滑,抚平他微蜷的掌心。 一根一根,将手指嵌入他的指缝。 十指相缠,严丝合缝。 张应慈收紧了手指,握实了。 沈青和不懂。 本来是为了证明自己真心,怎么反倒还帮了张应慈。 他垂下眼,嘴角扯了一下,像是苦笑,又像是自嘲。 “好吧,张团长,”他说,“我和郁英同志交际不深,这只是我们见的第三次面。” 如果她能幸福的话,怎么样都行。 自己何必横在他们中间当一颗刺呢? “这只是,我的一厢情……” “不用解释的。”张应慈打断,“就算你们之间有过什么,那也是因为我不够好,我不会怪她。” “而且,我相信她不会和你有什么。” 王秀看向郁英,用眼神问:都这样了,还在担心什么呢? 送走沈青和,院子里安静下来。 郁巧看看这个,看看那个,识趣地没吭声。咋办,姐夫会不会生自己的气?改天怎么讨好一下。 王秀把她拽进里屋,轻轻带上了门。 阳光漏下来,碎金似的洒了一地。 郁英还站在原地,手被张应慈握着,掌心贴着掌心,温度从两人交握的地方慢慢往上爬,爬到耳朵尖,烧成浅浅的粉色。 “晒不晒?”张应慈忽然弯腰,单手抄起她的腿弯,把她整个人抱了起来。 郁英吓了一跳,本能地搂住他的脖子。 他抱着她穿过院子,将她放到桌上。 桌子有点高,郁英的脚悬着,晃了晃。 张应慈拉过另一把椅子,在她面前坐下来,随手拿起扇子就给她扇风。 “你刚才说的那句话,是真的吗?”郁英问。 “哪句?” “‘就算你们之间有过什么,那也是因为我不够好。’怎么这么大度?” 张应慈认真地看着她,像是在想怎么回答。 “真的。”过了一会儿,他又说:“因为你,我才有大度的资格。” “你愿意给我讲,你这几天态度冷淡的原因吗?”他的声音很轻。 “当然,”郁英说,“我有一点婚前焦虑,但现在想通了。” 理性告诉她不能继续,但感性不是这么说的。 她想紧紧抓住和他相处的美好日子,直到再也抓不住。 假如列车将在五分钟后发车,这意味着他们还可以拥抱4分55秒。 郁英从桌上跳下来,顺势坐到了他腿上。 她捧起他的脸,拇指摩挲着颧骨。不等他反应,便凑上去,小鸡啄米似的,啵啵啵亲他的嘴唇。 不带旖旎,只想表达喜爱,甚至还不够。 满腔情谊无处安放,她索性张嘴,轻轻咬住他的脸颊。 张应慈呼吸乱了一拍。抬手按住她的肩膀,微微用力推开一点距离。 四目相对,她眼里亮晶晶的。 他没有说话,只是凑上去,轻轻含住她的下唇,试探着往里贴。 郁英没闭眼,就睁着眼睛,看他颤动的睫毛,看他从试探到沦陷的每个细微表情。 她甚至还边亲边往后退,不紧不慢,看着对方食髓知味地索吻。 张应慈察觉到那道视线,睁开眼,对上她含笑的目光,耳根倏地烧起来。 可他没有停,一手扣住她的后颈,一手从她的眉骨滑下去,掌心严严实实盖住了她的眼睛。 退无可退,吻也变了味道。 从试探到索取,从轻含到深压。 郁英喘不过气,伸手推他的胸口,推不动就开始不满地呜咽。 张应慈终于停下来。 他松开她的嘴唇,却没松开她的人,大手扣住她的后脑勺,轻轻一按,把她的脸埋进自己胸膛。 手从她的后脑滑到脊背,一下一下地抚摸着,顺着脊柱反复捋。 郁英脑子充血充得晕乎乎的。 她心想:埋男友胸窒息,应该也算是喜丧吧。 正天马行空的想着,冷不丁听张应慈哑着声音说:“我已经学会了,等新婚夜我保证不会弄疼你。” ? ?哎呀,这一章可把我卡晕了,也不知道能不能过审。 第53章 婚礼 照相馆在王府井大街,门面不大,橱窗里摆着几张样照。 郁英穿了白衬衫,头发用红头绳扎了低马尾,辫梢垂在肩窝。 张应慈站在她身侧,军装笔挺,领章缀着星。 “笑一笑。”师傅说。 郁英弯起嘴角。 闪光灯“嘭”地炸开一团白烟,空气里弥漫开镁粉的焦臭味。 师傅抽底片时道:“新婚快乐!” “新婚快乐!”郁英穿着红裙从东厢房走出来,二进院里的四桌人纷纷举起酒杯祝贺。 “张团长,嫂子可真好看啊。” “可不是嘛!张团长闷声不响,好福气啊!” 张应慈站在郁英身侧,嘴角压都压不下去。 他没接话,只是伸手扶了扶郁英脑后的红绒花。 陈立杰看入了神。 真漂亮啊。 收腰,花边领,她从门框里跨出来,阳光正好打在她身上,那红色便活了,像一团火在缓缓移动。 郁芳酸酸地看着这一切。 无数夸赞的话前仆后继朝郁英涌去,多么万众瞩目啊。 她咬牙说了句:“居然敢穿红裙,也不怕被举报,立杰你说是不是?”说完转头去看陈立杰,却猛地一惊。 陈立杰正直勾勾地盯着郁英。 多熟悉的眼神啊。 她只有第一次在他面前脱衣服时见过。 郁芳像被泼了一盆冷水,轻轻推了他一把:“少喝点酒吧。”说完便不再开口,只定定地看向郁英。 不甘、愤怒、绝望、痛苦、厌恶、憎恨——所有情绪在她眼底翻涌不休。 她多想闹出来! 多想现在就甩陈立杰一耳光,用鞋踹他要害,把他的眼珠子挖出来,砸烂他的头! 可不行,她还得靠这个男人。 贱人。贱人。 都是郁英。她已经得到那么多了,为什么还要来抢自己的东西? 婚宴结束,陆陆续续将客人送走。 郁芳径直走进房间,也不管张应慈在不在场,开口便祈求道:“姐姐,我错了。” “你能不能别再和陈立杰纠缠了?我知道你以前喜欢他,可如今咱们都各自嫁了人。” 郁英正解着红绒花的手一顿,抬起头看她,疑惑道:“……你确定是我和她纠缠?” 原书里也有这样的情节。 但那是陈立杰在汽车连见到师傅的妹妹,觉得人家长得漂亮,下班后主动上门帮人挑水。 一半是为讨好师傅,一半是冲人家姑娘献殷勤。 当时看书她就恶心坏了,评论区却说“陈立杰已经算好男人了”“浪子回头才爽”。 她接受无能。 没想到这口黑锅,竟能扣到自己头上。 “你别装了,”郁芳咬着嘴唇,眼眶泛红,“那他为什么一直看你?”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跟你没关系?”郁芳声音尖锐起来,“你在村里的时候就给他送吃送喝,往他跟前凑。到了城里,你嫁了团长还不够,还要勾引他?” “你还有什么不满足的?为什么要来抢我的?” 郁英反问:“陈立杰有什么值得抢的?” “和你参加陈家保姆争霸赛?”她说:“算了,这话说出来有点委屈保姆了。” “毕竟保姆也是要领工资的,而你,我的妹妹,你还要倒贴。” 郁芳被噎得脸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哆嗦了半天,只挤出两个字:“你、你——” “我什么?”郁英不紧不慢地把红绒花放到桌上,“我说错了?” “你在陈家洗衣做饭伺候一大家子,工资交公,你男人下了班不是喝酒就是看别的女人,你不敢骂他,跑来骂我?” 郁芳恨得眼泪掉了下来。 “你得意什么?”她的声音发抖,“一个乡下懒货,初中都没毕业,你连给我提鞋都不配!” “你不就是仗着这张脸骗了个团长吗?他不过是失忆了被你糊弄!” 郁芳说:“张团长,你还不知道吧。” “你被捡回来没几天,她就说你们处对象了。” “再问,你就是失忆不记得了。这里面难道没有猫腻吗?” “说完了吗?”张应慈问,声音不冷不热。 郁芳急了:“这还不够吗?她从头到尾都在算计你!你失忆了,什么都不记得,她说什么就是什么——” “她算计我什么了?”张应慈打断她,“算计我给她找工作?给她落户?还是算计我娶她?” “对啊。”郁芳点头,“这些难道还不足证明吗?从乡下到京城,进入宣传科,她一步登天了啊!” “她就是要这些好处啊。” “那你真是误解了。”张应慈不紧不慢地开口,“工作是她自己找的,结婚也是我主动提的。” “至于你说没几天就处对象这事。”他思索着。 郁英的心提起来,郁芳面露惊喜。 张应慈:“这难道不正常吗?一见钟情啊。” 郁英:? 郁芳:? “郁英这么优秀可遇不可求,我失忆前肯定更聪明,所以直接定下也实属正常。” 他也就是吃了失忆的亏,才犹犹豫豫,白白耽搁了两人之间的时间。 等到心意相通之后,才知道日子原来可以这样美。 两人一块儿逛街;一块儿锻炼,他在前面跑她在后面追;一块儿做手工,她捣鼓东西他递工具;他吹口琴的时候,她就靠在窗边轻轻哼着调子…… 沈青和都能迅速出击,失忆前自己估计也不差,沈越也说过自己行动力极强。 不奇怪啊。 郁芳咬着嘴唇,说不出话来。 “你说完了就出去。”张应慈拉开房门,做了个送客的姿势,“今天是我结婚的日子,我不想把事闹得太难看。” 郁芳看了看张应慈冷硬的表情,又看了看郁英那张平静的脸,终于一跺脚,冲了出去。 门在她身后重重地关上,震得窗棂上的红双喜颤了颤。 屋里安静下来。 张应慈转过身,看着郁英。 郁英没有躲他的目光,轻声问:“你就不怀疑她说的有可能是真的?” 张应慈郑重地说:“我之前说过了,以后都不会再怀疑你。” “别让无关的人影响了心情。”他的声音低沉,“今天是我们的新婚之夜。” ? ?今天有点迟了,不好意思哈 第54章 成婚 “那我们要一起洗澡吗?”郁英问。 张应慈虽然早知道她好色,但也没想到能这么、这么色。 “在……在那里的话,有水容易站不稳吧?”他磕巴道。 郁英幽幽地看着他:“我怕你以为我没洗干净。” “以前是有点担心,”张应慈还没反应过来,“但现在你都香喷喷的。” 郁英凑过去,“真的吗?” 说着,她的手从他衣服下摆滑进去,指尖顺着腰腹的肌肉纹路慢慢往上摸。 张应慈没有躲。 郁英仰起脸,笑嘻嘻地逗他:“怎么不防我跟防贼一样了?之前在军区医院,我看两眼你就赶忙遮住。” “对不起。”张应慈说:“你聪明,学习能力强,独立、勇敢,有理想有追求。” “是我以前太狭隘,没有看到你的困境。” “我只是想逗逗你。”郁英捏捏他的耳垂,“白天我们再从诗词歌赋聊到春花秋月人生理想……” “现在我们要聊一点跟新婚夜有关的东西。” 张应慈:“我学会了。” “还有你不知道的。”郁英说,“你知道‘落红’吗?” 她必须提前给他科普性知识,免得对方有可能胡思乱想造成误会。 张应慈点头:“知道,老一辈人总有些旧说法。” “那不对。”郁英摆摆手,“古代姑娘十几岁就嫁人,身子骨还没长开,男的又莽撞,那哪是什么‘落红’,就是活生生撕裂了。” 郁英接着说:“压根没有‘处女膜’这层东西,它正经名字叫‘阴道瓣’。” “它是一层薄薄的结缔组织,很可能是胚胎发育过程中的自然残留物。” 张应慈问:“可能?” “我有点记不清了。”郁英小声道,“我在村里看的禁书。” “就是个带孔的小皮褶,天生就有洞,不然经血怎么流出来?” 她随手拿起桌上的发圈,“你看,就像这样,围着边上一圈,不是一整张布。” “而且每人长得都不一样,有的像月牙,有的像筛子。” “要是阴道瓣偏紧,再加上紧张、没经验,就算发育成熟也可能会撕裂出血。” “但这种撕裂后是可以自行愈合的,并不代表它就消失了。” “有的会在生完孩子后消失,有的会在更年期后消失,而有的一辈子都在。” 张应慈听完,沉默了两秒,忧心忡忡地问:“那岂不是每次都疼?” “你不是说已经学会了吗?”郁英挑起眉,拉着他往浴室走,“实践出真知,先洗澡。” 两人准备工作就绪。 张应慈开始实践自己近日所学。 陌生昏暗的房间,窗帘一拉,鼻腔里弥漫着甜腻的暧昧气息,双手尽触的是对方的体温,视线交缠间是彼此眼底的水光。 此景天地只有他和她。 张应慈感觉到她身体微微发颤,等她彻底平复下来才抬起头。 郁英尚有余力,往枕头下摩挲,果然摸到了一个纸袋装的东西。 背后写着,用后洗净擦干保存,扑上滑石粉,放在小盒子内保存起来,以备下次再用。使用前,宜先充气进行检查。 按照说明书,检查完毕开始使用。 但,好半天都没成功,张应慈急得汗水都流下来了。 郁英疑惑,“你领的时候都没看吗?” “沈越给我的。”张应慈安抚地将她汗湿的碎发捋在耳后,轻轻啄吻她的额头,“明天我去重新领。” “我去打盆水进来你洗洗。” 郁英用手指描绘他的浓眉,“你不难受吗?” “难受。”张应慈哑着声音说:“但,你现在不想生孩子。” “还有其他办法。”郁英说。 …… 郁芳听见压抑的吸气声,猛地睁开眼。 片刻后,空气里飘来一丝奇怪的味道。她抿了抿嘴,没有出声。 身侧的陈立杰窸窸窣窣爬起来。 他鬼鬼祟祟地摸了一条裤子,猫着腰出了门。 郁芳等了片刻,悄悄起身,走到门口往外望。 月光下,陈立杰蹲在走廊搓洗裤子,随后拧干,晾在一处极隐蔽的角落。 郁芳在他回来前躺回床上,翻过身,背对着他,无声地流泪。 其实她也没多喜欢陈立杰。 他也就一张脸能看。 可他到底是村里条件最好的,加上郁英对他那股热乎劲儿。 她当然知道郁英不是真喜欢他,不过是想找个男人给她们娘仨撑腰罢了。 但她就是不想让郁英顺心。 她现在已经没什么能比得过郁英了。 工作比不过,男人比不过。 张应慈虽说不那么体贴,可军婚出轨的代价极大,他不会也不敢。 郁英还把一家老小接来了城里,连那个冷脸婆婆都大方得离谱,说让上学就让上学。 自己呢?在家刚歇口气就被陈母骂懒,全家人的衣服袜子堆成山让她洗。 她还有什么比得过郁英? 只剩学历了。 郁英不过是个小学毕业的乡下丫头,她可是初中生! 她还可以继续读,她要考大学。 到时候她进了大学,出来就是干部身份,国家分配工作,铁饭碗中的铁饭碗。 郁英说不是靠男人进的宣传科。 小学生真的很有本事,靠自己找到了工作? 呸!谁信? 离了张应慈,她算什么东西? 张应慈现在是被那张脸糊住了眼,像个傻子似的团团转。 可男人嘛,新鲜劲儿能撑几天? 等他哪天恢复记忆,想起来了,自己堂堂一个团长,怎么就娶了个只会搔首弄姿的农村妇女? 到时候再看她那张狐媚脸,还顶不顶用。 男人靠得住,猪都会上树。 她等着那一天。 到时候郁英被扫地出门,灰溜溜滚回乡下。 以后别人提起她们俩。 “哦,郁英啊,就是那个靠丈夫的农村妇女,听说后来被甩了。” “郁芳可不一样,人家是自己考出来的,真本事!” 第55章 先进典型 次日一早,沈越穿着背心,头发翘得像鸡窝,睡眼惺忪地靠在门框上打哈欠:“张团长,您新婚燕尔,不在家搂媳妇,跑我这来干什么?” 张应慈没跟他废话,直接挤进门坐下。 沈越关上门,倒了两杯水,推给张应慈一杯,自己灌了几口,清醒了些。 “出什么事了?” 张应慈直接发问:“你给我的那个……是哪儿领的?” 沈越愣了一秒:“哦!那个啊!怎么?不够用?我这儿还有……” 张应慈:“型号不对,你还有其他型号吗?” “只有这个型号,兄弟,我给你的那个是我爸领的。” 张应慈:“……你偷你爸的?” “怎么能叫偷?”沈越义正辞严,“那叫借用。” “我爸领回来一直没用上,闲置着,我这不是物尽其用嘛。” “你爸为什么没用上?” 沈越表情微妙:“我爸年纪大,用不上了。” 四十多岁就不能用了吗? 张应慈开始在心里算。 他现在二十五,只剩短短十五年了,这得抓紧多用几次啊,不然郁英以后知道会骂他的。 “去哪儿领?” “后勤卫生部。凭结婚证和部队证明,每个月领定量。”沈越不怀好意地笑,“我陪你去。” “你上次给我开的药还没跟你算账。” 沈越心虚地缩了缩脖子:“纯属误会,我那是出于兄弟的关心。” “你看你现在不是挺好的?都能用上计生用品了。” 张应慈不再跟他多说,站起身就往外走。 沈越追在后面:“你找得到后勤卫生部的门吗?我跟你一起啊兄弟!” 两人并肩走在林荫道上。 沈越侧头瞅瞅他,忽然开口:“哎,说真的,你是怎么哄好的?” “哄好什么?” “你媳妇啊。”沈越压低声音,“她最开始不愿意和你结婚啊?怎么突然变了?你使了什么花招?” 张应慈脚步微顿,面不改色:“不知道啊,她突然就爱上我了。” 沈越:“……” “你这是什么表情?” “我在想,你失忆前也没这么不要脸。”沈越感慨,“失忆还能改变性格啊?” 如果不能改变的话,这人以前得多闷骚啊?装模作样地瞒了那么多人。 张应慈没理他,加快脚步。 沈越又凑上来:“真的,你跟我说说呗。万一以后我遇到喜欢的姑娘,也能用上。” 张应慈想了想。 打断沈青和表白? 让蔡淑君占住沈青和的时间? 在郁英面前装可怜博同情? 这几件事说出来,好像都有点……下作。 张应慈沉默不语。 沈越一脸失望:“你这人真小气,一点经验都不肯分享,还当我领导呢。” 两人走进后勤卫生部大楼。 灰砖三层小楼,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和纸浆的气味。 沈越熟门熟路地领着张应慈上了二楼,拐个弯,在一扇敞开的门前停下。 门框上钉着“计生用品发放处”的木牌。 屋里就两张办公桌,靠墙一排铁皮柜。 左边贴着“避孕套”,右边贴着“避孕药”。 一个四十来岁的女同志坐在桌前,齐耳短发,胸口布标写着“王桂芳”。 她抬头看见沈越,笑了笑:“小沈来了?你未婚领不了。” “王姐,不是我领。”沈越往旁边一闪,“是张团长要领。” 王桂芳愣了一下,站起来上下打量张应慈:“你就是张应慈?失踪两个多月刚找回来的那个?” “是。” “祝你新婚快乐。”王桂芳笑眯眯地从抽屉抽出表格,“填一下,姓名、部队番号、职务、结婚证编号。” 张应慈接过表格低头填起来。 沈越探头探脑,被王桂芳瞪了一眼:“你看什么看?又不是你领。” “我学习学习。”沈越嬉皮笑脸。 王桂芳没理他,目光落在张应慈身上,越看越满意:“张团长,你刚结婚就来领计生用品,这觉悟真高。” 张应慈笔一顿:“……嗯。” “不像有些人,”王桂芳叹了口气,“孩子生了一个又一个,怎么劝都不听,非要凑五男二女。” 她恨铁不成钢,“还多生是福气,也不想想养不养得起,有没有精力能把那么多孩子教育成才?” 沈越连连点头:“小孩多烦人啊,也不知道这些人咋想的。” 表格填好。 王桂芳收好,走到铁皮柜前,拿出一个迷你纸袋。 张应慈伸手去接。 刚要碰到,王桂芳忽然缩回手,表情严肃:“张团长,我得跟你说清楚,这个不是随便领的。” “橡胶现在稀缺,你记得看后面的注意事项使用。” 张应慈点头:“我明白。” “明白就好。”王桂芳把纸袋递过来,“珍惜点,每个月都是有定额的哈。” 张应慈接过纸袋,低头看了一眼尺码才揣兜里。 这些人是怎么做到的?光看外表就能预估尺码,完全没有拿错。 简直是神人。 王桂芳忽然问:“张团长,你知不知道军区最近在搞计划生育宣传月活动?” “上个月开大会,首长说要树立计划生育先进典型。” 张应慈隐隐觉得不妙。 沈越在旁边嘴角已经翘起来了。 王桂芳继续说:“我想想哈,你今年二十五,二十五岁的团长,整个军区找不出第二个。” “你现在主动来领计生用品,说明你不仅在工作上先进,在思想上也是先进。” “这不就是活生生的典型吗?” 张应慈:“王同志,其实……” “你别谦虚。”王桂芳一摆手,“这个典型你当定了。” “我这就往上汇报,到时候在计划生育宣传栏里登出来,让全军区都看看,什么叫觉悟,什么叫榜样!” 这都不用花时间去塑造典型,典型直接到自己面前来了啊。 张应慈面露难色。 王桂芳抬起头冲他笑:“张团长,你放心,这个典型不是让你去作报告、讲体会,就是在宣传栏里登一下,广播里念一下,表扬表扬。” “这是荣誉啊!” 沈越在一旁已经笑得不行了。 不枉他非要跟过来,简直就是太精彩了。 第56章 广播 张应慈人还没正式回部队,但所有人都知道他回了。 因为大喇叭无处不在。 路边、电线杆上、大礼堂前的广场,高音喇叭一个挨一个。 早中晚转播《新闻和报纸摘要》,结束后是军区内部广播。 一段激昂的音乐过渡后,播音员字正腔圆:“各位战友、各位家属同志们,大家好。” “今天是计划生育宣传月特别节目的第四期,我们为大家介绍一位实行计划生育的先进典型。” “131团,团长张应慈同志。” 张应慈咬牙,闭上眼咀嚼嘴里的东西。 张老抬头看窗外的大喇叭,皱着眉仔细听:“应慈,这是不是在表彰你?” “……嗯。” 郁英看着张应慈全身都红了,偏偏张老耳背听不清还在追问:“表彰的啥,你咋没在家提过。” 广播继续:“张应慈同志今年二十五岁,是我军最年轻的团长之一……” “就在昨天,张应慈同志刚刚完婚。” “新婚燕尔,他没有急着要孩子,而是主动前往后勤卫生部领取计生用品,自觉响应国家计划生育的号召……” 张老着急问:“什么利国利民的事?” 郑玉梅翘起嘴角:“他们俩现在不打算生孩子呢。” 张老皱起眉。 他到了盼着儿孙满堂的年纪,家里的娃娃能排成好几排,数都数不过来才好。 “为啥不生?现在年轻,身体好,恢复得快。” “你们俩长得齐整,生的娃娃肯定好看。” “而且又不用你们操心,生出来叫亲戚帮忙带就行。” 张应慈开口:“现在还不是考虑这些事情的时候,我还要熟悉整个团的事务。” 一说起有可能会影响军事,张老就不做声了。 郑玉梅巴不得他们不生。 郁英不生孩子,怎么在张家站稳脚跟? 她当年也是生下孩子才站住了脚。 二十多年前,她只是个卫生员,机缘巧合认识了张老,知道他丧妻是单身首长,想方设法嫁了进来。 嫁进来才发现,继子、继儿媳跟自己一般大。 张怀明、张怀山早就在军中站稳了脚跟,她什么都没有,凡事得看他们脸色。 生怕一不小心就得罪了人。 她也讨好过蔡淑君,不知道热脸贴了多少回冷屁股,人家愣是没正眼瞧过她。 那时候她就明白了。 在这个家里,没有自己的孩子,就永远是个外人。 当初那真是想方设法都要生个孩子。 可张老已经四十七了,她才二十五。 张老那会儿有心也无力,还斥责她不顾身体。 怀老男人的孩子也不容易,好不容易怀上还得三天两头跑卫生院。 医生问男人多大年纪,她说四十多的时候,那医生的眼神她记一辈子。 好在后来孩子生下来,是儿子。 张老高兴,取名怀廷。 一辈子值了。 从那天起,她可以名正言顺地争。 也是从那天起,她可以不再讨好继子、继儿媳,给他们气受。 所以郁英不生孩子?好啊,巴不得呢。 他们少生,怀廷多生,那得到的东西不就更多了? 郑玉梅叹了口气,端起碗给张老盛汤。 “您也别太着急上火。现在的年轻人讲究事业为重,生孩子的事哪能催?” 张老哼了一声:“事业和生孩子又不冲突!” “是不冲突,可您想啊,应慈刚结婚,英子刚进宣传科,俩人都忙着呢。” 郑玉梅把碗放到张老面前,“再说了,广播里都表扬了,您要是催着他们生,那不是跟国家政策唱反调吗?” 张老一时语塞。 郑玉梅趁热打铁:“依我看,这事儿急不得,他们年轻,过两年再生也不迟。” “倒是怀廷今年也二十五了,连个对象都没有呢。” “等他任务结束回来,您可得多替他张罗张罗,他要是结了婚,生个三五个,您一样儿孙满堂。” 张老眉头舒展了些,还是嘟囔了一句:“那能一样吗?应慈是长子长孙……” 话只说了一半就及时停住。 他是光绪年间生人,骨子里讲究嫡嫡道道。 搁早几十年,小妾天不亮就得跪在正房门口磕头,伺候原配洗漱梳妆。 可现在是什么年代了? 哪还能把那些话摆到桌面上说? “怎么不一样?”郑玉梅笑着接话,“怀廷是您亲儿子,他的孩子也是您的骨血啊。” 说完笑眯眯地看向郁英。 郁英放下筷子,对上郑玉梅的目光。 她知道对方不怀好意,但这对她没有影响啊。 自己才十八岁,不可能这么早就当妈吧? 再说广播都把她男人树成先进典型了,这时候嘎巴怀个孩子,那不是打宣传部门和计划生育部门的脸吗? 张应慈见郁英吃完饭,便给她倒茶。 郁英的观念和旁人不太一样。 她不认为汤有什么营养,反倒认为喝多了伤身。 说什么营养全在肉里,汤里尽是嘌呤,喝多了关节疼。 张应慈也养成了习惯:郁英吃完饭,他就倒杯白水或茶,给她润润口。 郁英喝了口俊朗贴心但嘴笨老公递来的茶,不紧不慢地开口,“计划生育确实是利国利民的大事。” “我今年才十八,刚参加工作,应慈也刚归队,这时候要孩子既不负责也不合适。” “爷爷,我知道您盼着四世同堂。等过几年,我和应慈一定让您抱上重孙子。” 张老叹了口气:“行吧,你们有主意就行。我老了,管不了了。” 郁英捧着他:“您身体硬朗着呢,重孙子还等着您教他站军姿、写大字呢,您可不能偷懒。” 张老嘴角翘了翘,端起汤碗抿了一口,不再说了。 还真别说,这孙媳妇,嘴是真会说话。 不像蔡淑君,张口闭口就是这本书那本书,跟古代念之乎者也的老秀才似的。 郑玉梅脸色不大好看。 同样是高嫁,怎么郁英的日子就这么好过? 不止张老喜欢她。 连蔡淑君那个油盐不进的人都能被她哄得服服帖帖,男人还疼她。 张应慈一个大男人,居然连小衣小裤都帮着洗。 天可见的,这命也忒好了些。 不行,她也得学学郁英这张嘴! 第57章 爱你 张应慈和郁英的婚假只有三天。 郁英刚知道的时候还嫌少。 三天下来,她非但不嫌少了,甚至觉得有点多。 张应慈好像把每一次都当最后一次使。 认真,刻苦,不知疲倦,不眠不休。 郁英在中场歇气的间隙问他:“太卖命了!这么练核心,你以为是在训练场吗?” 张应慈想了想,一本正经地回答:“没有,哪有这么软的训练场。” 自从经历过大范围性社死之后,张应慈就愈发放飞自我了,在床上什么话都说得出来。 郁英真想把枕头糊在他脸上。 这人失忆之前什么样她不知道,但失忆之后的害羞和笨拙,她是亲眼见证过的。 这才多久啊。 张应慈就从一个“我不会、我天赋不好”的纯情男人,变成了一个不知酣足…… 他还好意思说她好色呢? 这才两天,就有只避孕套就被他使破了。 张应慈盯着那个破口看了好一会儿。 郁英看着他那一脸遗憾的表情,伸手拿过来,仔细看了看,一本正经地说:“好了,压力给到剩下那只。” 张应慈一愣,随即闷笑。 郁英真是一个顶顶有趣的人。 和她在一起,再普通、再糟心的事,从她嘴里讲出来,都会变得新鲜、好笑,甚至有点可爱。 郁英如春天一样生机盎然。 她安慰张应慈:“没关系,不就是橡胶吗?以后我让你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现在的乳胶浸渍的时候厚度不均匀,硫化温度也没控制好,交联密度不够。 加上纸袋包装不密封,橡胶就容易老化,一使劲就破。 张应慈问:“真的吗?那能在四十岁之前就让我用之不竭吗?” “为什么是四十岁?” “因为四十岁之后就不行了。” “谁告诉你的?”郁英恍然大悟,笑出声来,“难怪你这么不知疲倦。” 她捧着肚子哈哈大笑:“干嘛要忧虑以后的事啊?” “你以后估计都不想碰我了,摸我就像摸自己一样。” “那你也会吗?”张应慈问,“摸我就像摸自己一样,我不再有吸引力?” 郁英一愣。 然后她抬起头,踮起脚尖,在他下巴上咬了一口。 “你放心吧,可不会跟摸自己一样,我皮肤可嫩滑多了。”她松开嘴,看着那个浅浅的牙印,“就算你八十岁,我摸你也是摸老公,不是摸自己。” “八十岁我可能更不行了。”张应慈说。 “……”郁英深吸一口气,“你能不能不要在这种时候讲破坏气氛的话?” 她开始现场教学:“你要说:老婆,我好感动,好爱你呀。” “上天入地,我再也找不到比我更幸福的男人了。” 张应慈脸一红,磕巴道:“我、我只是实事求是。以后我说你爱听的话。” 这个年代,所有的人都不擅长把爱挂在嘴上。 郁英故意逗他:“那先练习一下。” “爱你。” 这两个字好像用尽了他所有力气。话音刚落,他就躺倒在床上,把脑袋埋进被子里。 “哈哈。”郁英笑着将他薅出来,在他无所适从之时,用被子罩住二人。 他们在黑暗狭小闷热中拥吻。 …… 张应慈起了个大早。 起床号都没响,他就已经穿好军装站在镜子前。 军装是刚从后勤领的,熨得笔挺,领章上的星星泛着微光。 他对着镜子正帽檐,总觉得哪里不对。 “你再正下去,帽檐要拧下来了。”郁英翻了个身,眯着眼睛看他。 张应慈从镜子前转过身来:“吵醒你了?” “没有。”郁英打了个哈欠,撑着胳膊坐起来,“今天正式归队有点紧张?” “嗯。” 郁英笑着打趣:“你一个团长,是领导诶,紧张什么?” “我都不记得了。”张应慈声音闷闷的,“一会儿进去,人家认识我,我不认识人家。” “而且还要发言讲话,我不知道讲什么。” 郁英看着他那一脸苦恼,没忍住笑了出来。 张应慈皱眉:“你笑什么?” 郁英下床,趿拉着鞋走到他面前,伸手把他帽檐往上抬了抬,“你平时跟我不是挺能说的吗?” “什么‘我答应过你的’、‘我会负责的’、‘两年之内一定能当上营长’……” “那是两码事。” “怎么是两码事?”郁英仰着脸看他,“你就把台下那些人当成我,该说什么说什么。” 张应慈低头看着她的眼睛,问:“那我说什么?‘我会对你们负责的’?” 郁英:“……其实也不是不行?” 这话她当年的导师也说过。 她当时听到开心极了,就跟得到绝不延毕的承诺一样。 虽然导师冷脸,直接谈毕业要求、论文指标,常常严苛地劝她慎重。 但一想到其他研究生导师嘘寒问暖,但是画大饼的坑王之王。 又幸福了呢。 她代入了一下领导和下属,应该也没差。 张应慈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郁英出门洗漱回来,看见他还站在镜子前,但这次不是在正帽子,而是在对着镜子练习表情。 一会儿皱眉,一会儿松开的。 “你干嘛呢?” 张应慈面不改色,“当领导的不能笑,笑了压不住人。” 郁英端着盆看了他两秒:“看起来面无表情、沉默不语、城府极深,实际上有点像面瘫发作了。” 张应慈把绷紧的脸放松了些。 “这样呢?” “好点。” 郁英简单收拾了一下,说要送他去团部。 张应慈摇头:“不用,你还要上班。” “来得及。”郁英已经换好了衣服,把小挎包往身上一背,“走吧。” 就跟自己第一天上班,他来接送一样,自己也要做到。 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门。 清晨的空气清新。 远处操场上已经传来了口令声和整齐的脚步声。 张应慈走在前头,步子迈得小,走了几步又慢下来,一直和郁英并肩。 “你走你的,我跟得上。”郁英说。 张应慈没吭声,坚持和媳妇并肩。 团部门口站着两个哨兵,见张应慈走近,“啪”地立正敬礼。 “团长好!” ? ?小情侣还是太甜了,可是郁英愣神的那一下到底在想什么呢? ? 或许在想我们应该等不到那时候。 ? 呜呜呜呜。 第58章 恢复记忆的土方子 郁英把张应慈送到团部门口,正准备转身离开,刚好碰见陈父和几个人相携而来。 “张团长好!”陈父率先招呼,又朝郁英点了点头,“张团长夫人好!” 张应慈认出来人,“陈国栋?” “是!”陈国栋应声,腰杆挺直。 张应慈转头对郁英说:“你先去上班吧,我先进去了。” 郁英点点头,转身往办公楼方向走。 张应慈站在台阶上,目送她走出十几步远。 直到她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野里,他才收回目光。 几个营长、连长站在旁边,互相递了个眼色。 团长这是恨不得把人拴在裤腰带上吧? 张应慈转过身,看着几人交头接耳,板起脸:“走吧。” 团部会议室的门虚掩着。 张应慈推门进去,屋里已经坐了一圈人。 政委老韩坐在长条桌左手边,见他进来,率先站起来鼓掌。 “来来来,欢迎张团长归队!” 掌声响起来,张应慈在主位站定,环顾一圈。 很好,全是生面孔。 “坐吧。” 他说完,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 老韩清了清嗓子:“张团长失踪两个多月,刚归队,很多情况还不熟悉。这段时间要多汇报、多沟通。我先说说近期训练情况……” 汇报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 老韩讲得口干舌燥,底下的人听得犯困,但谁都不敢动。 张应慈的眼睛像探照灯,扫到谁身上,谁就条件反射地坐直。 汇报结束,他简单的讲了两句。 训练标准不变,汇报工作前先自报家门,除此之外就没有了。 散会后,几个人往外走,脚步都比平时轻快了些。 陈国栋压低声音:“张团长这趟回来,脾气比从前好些。” “是好了些。”二连连长点头,“可惜训练标准不变。” “139团倒是标准低,也没见立功升职啊。” “那倒也是。” 几个人笑着散了。 陈国栋打了个肉菜回家。 陈母已经把菜端上桌,一盘炒白菜,一碗炖豆腐,一小碟咸菜。 郁芳端着米饭出来,陈立杰已经握着筷子在等了。 陈国栋挂好军帽坐下,陈母给他夹菜:“团里怎么样?” “张团长脾气比从前好点,要求还是严。”他夹了块肉塞进嘴里,“今天看见张团长和他媳妇了,感情看着挺好。” 陈母“嘁”了一声:“挺好?广播里树他当计划生育典型,连孩子都不乐意跟她生,能有多好?” 她转向郁芳:“芳芳,你跟立杰也一阵子了,怎么还没动静?” 陈立杰含糊道:“急什么。” 他最近没心情。公粮都交给裤子了,实在没余粮上交给媳妇。 “妈,这种事看缘分。”郁芳答。 “看什么缘分?”陈母说,“我像你们这么大,孩子都满地跑了。” 她眼珠一转,又凑近了些:“你什么都跟你堂姐比,这回你准能赢她一头。” “那张团长不生孩子,八成是等着离婚呢。迫于压力结的婚,过不了几天就得散。” 郁芳压抑着嘴角的弧度,扒了口饭。 这话说到她心坎上了。 陈国栋皱眉:“你瞎扯什么?人家感情好着呢。” “感情好不生孩子?他们家保姆警卫员都有,又不差人带。” “行了行了,吃饭。”陈国栋不爱听这些嚼舌根的话。 郁芳面色如常地嚼着饭,心里却翻腾。 现在感情好有什么用? 她看别的团长媳妇,哪个不比郁英强上一百倍? 等张应慈恢复记忆,就算不离婚,日子肯定也难过下去。 她抬起头,乖巧道:“爸,我听说有个土方子能帮助恢复记忆。” “用活血化瘀的草药熬水喝,连喝半个月。” “我们村当年有个人摔头就是喝这个好的,要不我让我妈问了方子寄过来,您带给张团长试试?” 陈国栋想了想:“行啊。” 早点恢复记忆更好开展工作,这是正事。 郁芳点头,又期盼着说:“对了爸,我想上工农兵大学。” “出来就是干部身份,包分配,比宣传科那种强多了。” 陈母啧了一声:“又要你爸给你走关系?都给你说了生孩子才是正事。” “妈,不冲突。”郁芳笑得乖巧,“等我当了干部,不光脸上有光,以后也能帮衬家里。” 陈母还想说什么,陈国栋摆摆手:“先问方子吧,大学的事我帮你打听。” 好啊,儿媳一边读书一边工作,以后肯定没时间搞事了! 到时候张团长恢复记忆往上走,自己不也能进步一下吗? 郁芳应了一声,转身回屋。 陈立杰跟着进来,往床上一躺,盯着天花板:“你那个方子真有用?” 他也关心着。 毕竟这两人离了婚,才有机会嘛。 郁芳从抽屉里翻出纸笔,头也不抬:“肯定有用。” 她一笔一划里带着期待。 张团长恢复记忆之日,就是郁英好日子到头之时。 …… 外面下着雨,不用出外勤,郁英在办公室呆坐了一上午。 终于等到伍科长去开会,一屋子人才松快下来。 范家伟掏出连环画,翻得津津有味。周敏拿出小梳子,对着窗玻璃照镜子。 而郁英拧开了面前那瓶墨水。 单位配发的蓝黑墨水,非常不好用。 味道刺鼻,颜色发灰,还有沉淀物堵笔尖,写两行字就得擦一下。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郁英把包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掏出来。 一小瓶墨绿色粉末、半截蜡烛头、一只缺了口的搪瓷碗、几根棍子。 周敏梳完辫子凑过来,拿起那瓶墨绿色粉末闻了闻,皱起鼻子:“这啥玩意儿?闻着像硫酸亚铁?” “行啊你。”郁英看了她一眼,“连硫酸亚铁都知道?” “我高中化学好歹及过格。”周敏放下粉末,指了指那瓶蓝黑墨水,“你要加在里面?” “对。”郁英拧开墨水瓶盖子,“不好用,我来整一整它。” 范家伟的头从连环画里抬起来,嘴角抽了抽:“公家的东西又不要钱,不好用就不好用呗?费那心思干啥?” 他听见外面的脚步声,压低声音:“你小心点,别让人看见……” 话没说完,门开了,三个人齐刷刷僵住。 第59章 会过日子 还好,进来的是隔壁办公室的老王头端着茶杯来倒开水。 他扫了三人一眼,面无表情地走到墙角灌满杯子,又面无表情地出去了。 门一关,三人同时松了口气,范家伟拍了拍胸口。 “我说什么来着?”他擦了擦额头的汗,“姐,我去给你望风。” “好。” 郁英把蓝黑墨水倒进搪瓷碗,加了一小撮硫酸亚铁粉末,用筷子搅了搅。 “嚯!”周敏瞪大眼睛,“这墨水咋这么快就变黑了?” “鞣酸亚铁被氧化了。”郁英头也不抬解释,“市售的为了省成本,亚铁盐加得不够,氧化不充分。” 她又从包里掏出一小块树胶,刮了些粉末进去,“再加点胶,增加粘度,写出来顺滑,不洇纸。” 周敏看着她操作,疑惑:“你咋有那么多东西呢?” “我丈夫给我弄的。”郁英笑着答。 周敏盯着她看了两秒,叹了口气:“姐,你结了婚是一点也不顾家啊。” “花自己的钱改造公家的东西,不就是打水漂吗?” “没有不顾家呀。”郁英搅和,“这是我的爱好,我已经做了肥皂、驱蚊水、香水……对了,借我两粒维生素c片。” “放药干嘛?”周敏递给她。 “抗氧和调节酸碱值,溶解沉淀。” “你连这个都知道?” “常识。” 周敏和范家伟对视一眼。 这人的常识,是不是有点太多了? 雨声从窗外传进来,混着搪瓷碗里墨水搅动的声音。 “你说伍科长开这么久,”周敏打了个哈欠,“会不会是跟别的科室抢经费去了?” “抢经费?”范家伟依靠着门,“咱们宣传科什么时候有过经费?” “去年不是批了五块钱买黑板擦吗?” “那黑板擦呢?” “被别的科室借走了,到现在没还。” “那不就是约等于没有吗?” 两个人聊着,郁英搅完墨水,用棍子蘸了点,在废报纸上划了一道。 笔迹浓黑。 她又等了几秒,用手指一抹,速干不沾手。 “好了。”郁英点头。 范家伟也顾不上望风了,凑近一看。 这个墨水看起来是真墨水啊。 他拿棍子写了几个字,“有你的对比,供销社的墨水一瓶都别想卖出去。” “那不行,我没许可证。”郁英大方地分了点墨水到他俩的钢笔里,“自己用用就行了。” 三个人正围着那瓶墨水叽叽喳喳说话,伍科长站在门口,脸黑得像锅底。 “你们仨干嘛呢?” 范家伟和周敏瞬间弹开,一个假装整理文件,一个假装擦桌子。 伍科长走进来,把搪瓷杯往桌上一墩,“上班时间,围着一瓶墨水叽叽喳喳,像什么话?” “平时出外勤就磨洋工,现在坏风气还把新同志都带偏了!” 周敏缩了缩脖子。 伍科长目光落在郁英脸上,语气缓了缓:“郁英同志,你是新来的,我不说重话。” “你是小孩吗?墨水不好用去领新的,自己瞎捣鼓什么?” 郁英还没来得及解释,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进来。”伍科长语气不善。 门推开,进来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满头大汗,衬衫领子湿透了。 “伍科长,可找着您了!”那人喘着气,“我是政治部文书科的,姓孙。” “什么事?” “我们科打印机坏了。”小孙急得搓手,“墨水有点堵了,老是印出来一些黑疙瘩。” “领导急着要一份材料,下午就得用,实在没办法了,想跟您借个人帮忙手抄一下。” 伍科长皱了皱眉:“手抄?多少字?” “一万二。” 范家伟倒吸一口凉气,往后退半步。 周敏直接把头扭到一边,看窗外的雨。 伍科长目光扫过他们俩,最后落在郁英脸上。 刚要开口,小孙又说话了。 “伍科长,我听说你们科新来了个同志,字写得好。”小孙挠了挠头,“不过我们领导说,新来的可能不太熟悉公文格式,怕抄错,最好是找个老同志。” 伍科长扫了一圈,大家纷纷避过头去,没人敢接。 他问:“多久要?” 小孙:“下午就要!” 伍科长脸色难看。 一万二千字,下午就要,别说新来的,老手也够呛。 给领导看的文件一定得像印刷体一样工整,抄到手断都抄不完。 这种借调最烦了,干好了没奖励,没干好挨批评。 谁去谁倒霉。 郁英问:“孙同志,你那打印机,是用的英雌牌墨水吗?” 小孙一愣:“嗯嗯。” 她拿起自己刚调好的那瓶,递过去,“你试试这个,这是我改造过的,材料费差不多两块一瓶。” 伍科长:? 范家伟:? 周敏:?公家的改一改就收两块?那些材料费加起来不过几分钱,姐你咋不会过日子呢?你也太会过日子了啊! 小孙看着那搪瓷碗里来历不明的墨水,犹豫了一下,手伸出去又缩回来。 伍科长咳了一声:“郁英同志,人家是机器堵了不是钢笔。” “打印机和钢笔的原理差不多,都是靠毛细作用出墨。”郁英说,“堵机器要么是颗粒太大,要么是胶质太多,我这已经处理过了,不会堵。” 小孙没轻信,而是祈求地看向伍科长。 伍科长直接撇过脸去。 小孙没办法,只能接过搪瓷碗。 他看了看颜色,嘀咕道:“这靠谱吗?万一堵死了,我们科可就一台打印机。” “你要是不放心,”郁英笑了笑,“先拿回去倒一点点试试,可以先用后付。” 小孙咬了咬牙:“行,我试试,好用我再申请经费。”他说完抱着墨水跑了。 办公室安静下来。 伍科长看着郁英目光复杂。 “到时候把打印机堵死了,政治部可不会找他们科算账,会来找你。” “科长,万一没堵呢?”范家伟在角落小声补了一句,“郁英同志的墨水是真的好用,颜色鲜亮,也顺滑。” 伍科长瞪了他一眼。 “干活去!” 他坐下来,心里盘算着,到时候怎么给郁英圆一下。 毕竟人家出头给他解决了个麻烦,而且丈夫还是团长。 万一真捅了娄子,总得有个说辞。 第60章 散装墨怎么顶啊? 文书科室。 姜科长看着小孙身后空无一人,眉头一皱:“宣传科不肯借人?还是你没说是领导要用的文件?” “我说了。”小孙讪讪走上前,把手里的搪瓷碗往桌上一放,“他们只给了我这个。” 姜科长低头一看,“这什么玩意儿?” “自制墨水。”小孙试探道:“科长,要不找印刷厂?雕字师傅肯定能写出来。” 姜科长无语:“有那经费还请人来写?我不如请印刷厂的技术员来修机器!你傻了啊?” 小孙不好意思地指了指那碗黑墨水,“这个也是要经费的,两块。” 姜科长倒吸一口气,“啥?” “宣传科的同志说这个不会堵机器,那叫一个信誓旦旦,我感觉她蛮懂的哦。” 姜科长愣了愣,拿起碗看了看,又放下:“我要的是人,不是墨水!” 再懂,一碗散装墨也不能收两块钱啊! 这得多黑的心啊! 一瓶墨水也才卖三毛二呢! 姜科长催促:“文件不等人,你去,再去找他们科长要人!” “他们一听文件今天就要交,谁都不肯来。”小孙嗫嚅道:“要不您亲自去一趟?” 姜科长轻咳一声。 怎么能亲自去?到时候被撅回来那岂不是很没面子。 “我去秘书办一趟,看能不能借下打印机。” 整个办公楼,打印机拢共就两台,还是进口货,金贵得很。 其他科室就没这福气了,用的都是油印机。 那玩意儿,得先在涂满蜡的纸上由打字机打出字迹,划破蜡层,再上机印刷。 出来的东西,墨迹不均、字迹模糊是常事。 更要命的是,油墨对纸张有腐蚀性,时间一长就晕染、变淡。 可领导的工作文件,那都是要存档留存的。 万一将来出了什么问题要追责,文件就是铁证。 这要是过上三年五载翻出来,字都认不全,能追到谁的责? 那黑锅,不就得他背吗? 姜科长一路琢磨着说辞,刚走到秘书科门口,就听见里面嘈杂一片。 他探头一瞧,好几个人围着打印机,又是拍又是拧的,急得满头大汗。 估摸着也出问题了。 这还借个锤子。 姜科长脚下一转,正要开溜,身后突然一声喊:“姜科长!” 他身子一僵,回过头,秘书科的小王已经小跑到门口,满脸惊喜:“您来了?是不是准备好了?” 姜科长还没张嘴,小王又接上了:“那你们那台打印机是不是闲下来了?” “我们这堆文件急等着要,打印的文件太多,机器堵死了,真没法弄。” “请技术员得等上一个礼拜!您帮帮忙,帮我们打印一下呗?” 小王说着就要来拉他,旁边几个人也纷纷附和:“对对对,姜科长,救救急!” 姜科长看着一屋子期盼的眼神,憋出一句:“我那边的也有点堵。我都不敢用了,所以才来找你们借。” 他试探说:“要不你们自己手抄?” “这手都得抄断吧?” “不是还有宣传科的吗?” “算了,那个姓伍的就是根老油条,不是领导叫,根本不可能帮忙。” 姜科长一听连秘书科的人都这么说,那心真是死了。 但秘书科的不死心,“我们跟你去办公室看看,还没堵死就先把这批要紧的文件打完,到时候一起报修。” 姜科长沉默:“那维修的经费?” “我到时候一起报给领导。” “那行。” 一行人往文书科走去。 刚一进门,就看见小孙在打印机跟前,正往里头塞纸,机器嗡嗡响着,眼看就要开始打了。 姜科长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去,一把按住小孙的手,呵斥道:“干嘛呢你!” 这傻小子可不能胡来啊! 咋能自己用呢?得让秘书科的人可劲儿用啊! 到时候彻底打不出来了,他们文书科得一台完好的机器不说,修机器的经费还能甩出去。 小孙委屈巴巴:“刚刚您一走,秘书科科长就过来催,给我一顿骂。” 姜科长回头看向身后秘书科的人。 小王挠了挠头,讪讪道:“可能是科长太着急了……” 他眼珠一转,立刻转移话题:“你们换墨水了?不是只能用指定墨吗?” 小孙说:“之前那个墨堵,换这个顶一下。” 小王伸头看了一眼。 这陶瓷碗里的散装墨怎么顶啊? “用这个到时候出问题了,谁负责?”他说:“这要坏了,我们科可不帮忙上报维修经费。” 姜科长心里不痛快。 他催促小孙,“把墨水换回来。” “那墨越用越堵啊。”小孙也是死脑筋,“反正都要坏,用啥不一样呢?” 姜科长真是火气都要上来了。 以前咋没觉得小孙这么蠢呢?一旦办点事真是蠢得挂相! 那用指定墨,坏了是秘书科报修,用这个碗里的,是自家科报修啊。 但又不能当着秘书科的人给小孙明说。 他只能凶神恶煞催促,“叫你换就换!哪儿那么多话。” 秘书科的小王也是回过味来了,他说:“算了,换墨太耽搁时间了,先打着吧,文件要紧。” 反正已经说好了,用散装墨坏的他们可不修哈。 姜科长皱眉。 用来路不明的墨水,到时候万一腐蚀了打印头,这维修费用就大了。 “你去把给你墨水的那人叫来,到时候出问题就找她。” 小孙跑出去。 郁英跟着伍科长走进办公室。 伍科长一瞧屋里围了这么多人,心里直打鼓。 “咋了?”他直接先发制人,“小孙同志,这个墨水我当时没同意你用吧?你自己拿走的,出了事可不能赖我们。” “再说了,我们郁英同志可没收钱吧?” 先用后付,钱没到手,那还不是等于没收。 不等郁英回答,他又自顾自地说下去:“没收钱就是个人情谊,跟工作无关,想把锅扣我们头上?没门。” “我告诉你们,郁英同志的丈夫可是团长,小心诬告的帽子扣自己头上去。” 说完就长舒一口气,往门边退了半步,一副随时准备带郁英撤离的架势。 第61章 两块?不贵啊 姜科长终于等到他说完,立刻道:“伍科长,你叨叨完了没有?这墨水还没用呢。” 伍科长一愣:“……没用?” 他理也直气也顺,“那你叫我们来干嘛?” “就是准备用,但怕墨水腐蚀机器,所以叫来你们问问。”姜科长说。 “那么怕,别用不就好了。”伍科长说:“又没人逼你,可别出了问题还想赖我们头上哈,真是好心当作驴肝肺。” 姜科长被伍科长喷了一脸唾沫。 他抹了一把脸。 刚刚确实有这样的想法,但一听人对象是团长就消失了。 小职员欺负了也就欺负了,这后台硬的还真不好欺负。 秘书科的人可不是来看他们吵架的,催促道:“快点吧,等会儿就要开会了。” 姜科长朝小孙一抬下巴:“赶紧把墨水换回来。” 要是个老学究给的墨水,说不定还真会尝试一番。 可这是个年轻姑娘,还是个没法扣黑锅的年轻姑娘,那就不值得冒险了。 他宁愿什么都不做,也不愿做错。 小孙被数十双眼睛盯着,手心里全是汗。 他摁住打印机,探身去拔电源,不小心碰着了启动键。 机器突然开动。 伍科长暗暗松口气:自己人操作失误,这下可赖不到郁英头上了。 在场的人全慌了。 姜科长疾言厉色:“别直接拔电源!按暂停!” 秘书科的人喊:“按取消!” 技术员特地交代过,机器正工作的时候绝不能拔电源,伤机器。 小孙急得转圈圈,“到底该按哪个啊?” 伍科长淡定走上前,伸手按下暂停键。 “真是领导当久了,光知道吩咐,那走上来按一下不就完了?吼那么大声干嘛!” 姜科长没和他打嘴仗,而是将那张没打完的纸从打印机里退了出来。 众人凑过去一看,齐齐倒吸一口凉气。 “这……” “完了!” 他们不会拆机器,只能凭打印出来的东西猜测里面的状况。 纸上,字迹断断续续,缺笔少画。 更糟糕的是,纸面上散布着大大小小的黑疙瘩,还有没干透的沉淀物。 整张纸污糟一片。 姜科长电光火石之间,已经开始想怎么甩锅了。 这个锅不能小孙背,领导会骂小孙吗?不,领导只会骂他不会带人。 怪墨水?不行啊,众目睽睽之下宣传科的同志又没逼着他们用,而且人家丈夫还是团长。 那就只能怪秘书科催得急了。 姜科长把脸一板,指着小孙的鼻子就骂:“你看你干的什么好事!” “虽然秘书科科长批评了你,他们科的同志也催得紧,但你也不能慌张啊!” “你看看,这机器都成什么样了!” 小孙连连点头,一脸懊悔:“对不起,对不起,是我着急了……” 小王汗毛都竖起来了,硬着头皮开口:“姜科长,您这话可不对吧?” “我们催是催了,那还不是为了完成领导交办的任务?” “可这换墨水、按启动,不都是你们文书科的同志自己动的手吗?” 姜科长眼睛一瞪,寸步不让:“你们是没按着手开机,可你们秘书科科长劈头盖脸把小孙批评了一通!” “他一个年轻同志,思想觉悟还不够高,哪经得住这样施加压力?” “你们还七嘴八舌地催,他一紧张,手一哆嗦,可不就按到了吗?” “再说了,”姜科长越说觉得可信度越高,“这领导开会的文件,本来就是你们秘书科的职责范围!” “你们要是提前一天把活儿安排下来,我们至于这样手忙脚乱吗?” “你们自己的工作计划没做好,反倒把我们推到风口浪尖上,这叫什么事?” 小王:“姜科长你有点无情、无耻、无理取闹了。” “那你就不无情、不无耻、不无理取闹吗?” 两人一句话翻来覆去质问对方。 伍科长在旁边疯狂下压嘴角。 两人同时看过来,“伍科长,你笑什么笑?” 伍科长垮下脸,不再看热闹,准备带郁英离开。 郁英轻飘飘道:“其实再多打印几张纸就好了。” “新的墨水会冲刷打印头,把这些才形成的、还没干透的软堵塞物慢慢带走。” “打几张纸,可能就通了。” 姜科长、小王第一反应:为什么早点不说?看我们吵架很好玩吗?嗓子都吼痛了。 而后,又问:“真的假的?” 郁英指着纸上的沉淀物:“这不是出来了一些吗?” 姜科长开始犹豫要不要试试。 小王抬起手看了看手表,催促:“打吧!” 姜科长:“坏了谁负责?” 小王:“你。” 姜科长:“你!” 两人互相瞪眼,又齐齐败下阵来,“一人一半吧?” “行。” 机器重新运转起来。 第一张打出来,墨迹还有些不太匀。 第二张就清晰多了。 到了第三张,字工工整整,墨色浓黑饱满,跟刚检修过的机器打出来一样。 卧槽! 这散装墨还真顶得了。 几份文件打下来,字迹仍然均匀,一点儿没有要堵的意思。 要知道,连钢笔用墨都得擦一擦才行,更别说这高频的打印针了。 小王热切地看向郁英:“同志,你可真是帮了我们大忙。” “等会领导们开会就要用这些材料,多亏了你的墨水。” “你还有多的吗?” “没了。”郁英痛心疾首,“这还是我看文书科的同志实在没办法了,才特意拿出来。” “你知道的,现在好些化学材料不好拿,还是我丈夫托人弄来的。”其实就是蔡淑君从学校化学实验室买了一点点。 “怪不得这么贵。”姜科长咂摸了一下,“还真是贵有贵的道理。” 小王问:“多贵啊?” “两块。” 小王:“两块而已还好吧。” 郁英:难道这就是自有大儒为我辩经? “好像是哈。”姜科长沉默片刻算起账来,“咱们请人清理一次堵塞,少说二十块。” “机器还不能闲,一闲就干,干就堵,堵就修,修就花钱。” “两块钱就能换来不堵、不用等、不用请人,划算啊!” 小王建议道:“同志,要不你跟墨水厂合作下?” “现在办公设备越来越普及,也该出点专用墨水了。” “到时候我们买批量生产的墨水也便宜,你也能收点技术转让费。” “这事让领导牵头也不会有问题。” 郁英一口答应:“好!” 有了墨水厂,那肥皂厂、蚊香厂还会远吗? 有这些小发明打底,再逐步展露,在航天、导弹燃料领域有摸索出点门道来。 是不是不用上大学,也能被破格招进研究院了? ? ?祝大家上班都不被甩锅。 第62章 技术员变学生 资料递到各位领导手里,都齐齐一愣。 这打印机的字儿,咋能这么黑? 单位文件都得用蓝黑墨水。 纯黑墨悬浮碳颗粒多,更容易堵不说,售价也高。 这确实是蓝黑,但很明显颜色要深一个度,而且每个字着墨也很均匀,就跟书上的油墨铅印一样清晰。 会议进行得很顺利。 小王瞅准空档,把茶杯递到领导手边,问:“领导,您觉得这个新墨怎么样?” “挺好的,”领导吹开茶叶,嘬一口:“以后可以都采购这款。” “现在市面上还没有呢,这是宣传科郁英同志自己做的。”小王趁热打铁,“用这个墨水,打印机一点都不堵,效率能提一大截。” “就是需要您帮忙牵个线。” “这样以后咱们单位采购能便宜不少,而且不用那么频繁的请技术员来维修机器。” 领导问:“这个郁英同志好像是破格招进来的?” “我记得只是个小学生,为什么还懂这些?身份没问题吧?” “绝对没有问题,她丈夫是团长。”小王说:“至于为啥懂我不知道。” “不过确实有真本事,我在场看着呢,那墨水把半堵不堵的机器都弄通了。” 领导也没疑虑了。 现在大家伙都穷啊,能省则省。 他立刻拍板,“行,那你把郁英叫过来,顺便约一下墨水厂的人。” 郁英敲门进来。 领导一看她这么年轻,有点诧异,但还是和蔼地笑了笑:“小同志,等会儿墨水厂的人过来,别怯场。” “要是他们最后没采纳,也别灰心,就当锻炼了。” 墨水厂要从生产可行性、成本、原料供应、设备适配性等多个角度判断。 他能牵线搭桥,但能不能成,终究是人家厂里说了算。 “谢谢领导给我这个机会。” 郁英怎么会怯场? 她见过的领导,数都数不过来。 部、厅、处级的领导,学校里哪哪儿都是。 而她的博导是一位刚满五十、正值盛年的女性,担任校长,级别为副部级。 领导笑着道:“怎么突然想着做墨水?” “我对化学很感兴趣,就想自己实践试试。”郁英说。 她现在痴迷化学的人设可扎实了。 往后只要有人提起她的名字,头一个想到的就是绑定的化学。 以后她再拿出什么东西来,旁人看了只会说: 哦,郁英啊,她喜欢化学,自学好久了。 刚开始从最简单的做起,慢慢就越来越厉害了。 厉害是正常的,女生本来就擅长理科,而文科更是出类拔萃。 墨水厂干事带了个技术员匆匆进来。 干事一听是要出一款打印机专用墨,当场就给撅了回去:“同志,你们可是京城数一数二的好单位,但拢共也就两台打印机。” “那全国能有多少台?就为这点量调整生产线,不现实啊。” “以前收音机常见吗?电视机见过吗?”领导说,“时代在发展啊,我们到底该以什么样的姿态面对发展呢?” 干事深吸气。 说不过,真是说不过。 他冲技术员使了个眼色。 技术员从进门就觉得今天肯定白跑一趟了。 不是秃瓢儿、手上没有白斑、指头不黄…… 一个看起来就是坐办公室的小同志没有可信度啊。 技术员瞥了一眼桌上那只搪瓷碗,一看就知道为什么这么黑。 他伸手蘸了一下,捻了捻,而后直言道:“如果就改良成这样,那就不用谈了。” “光顾着让墨迹变黑,别的就不管了?亚铁加多了会腐蚀,用不了一段时间打印针就会锈断。” 领导眉头皱了一下。 郁英说:“我加了维c,三价铁还原成二价铁,腐蚀可以忽略不计。” 领导的眉头又舒展开了。 技术员嘴角一撇。 这人好像真有点小懂。 但也只能证明她是个学习比较好的高中生,并不代表她知道如何制作一款优质墨水。 郁英不想玩什么打脸与被打脸的环节。 “我说的改良当然不是这么简单的。” 她开始报配方,像机关枪一样,完全不停顿。 “按1升计,正丁醇30毫升、乙二醇单乙醚50毫升做共溶剂。” “鞣酸15克、没食子酸5克、硫酸亚铁12克……” “染料和农药分散剂就能解决颗粒絮凝沉降……” “防腐……” “冬季凝固夏季生菌……” 技术员刚开始不以为意,而后小眼睛越瞪越大。 他的手在兜里摸了两下,没摸到笔,急得去抢干事的。 “您说慢点!慢点!” 他慌忙开始记,一脸兴奋又痛苦。 兴奋是真听出门道了,痛苦是脑子有点跟不上。 领导和干事齐齐进入听天书的阶段。 但干事眼里有活,他把自己面前那杯还没喝过的水推到郁英面前。 每月薪资120块的高傲技术员,跟个学生一样,人家说一句他记一句。 这还说啥了? 干事偷偷看了一眼郁英。 这小同志,只怕是个厉害角色。 郁英快速说完:“差不多就这些了。你有什么问题问我吗?” 技术员合上本子,抬起头。 “我想问您,”他虚心求教语气尊敬,“我们现在用的滤布过滤非常慢,尤其是含胶的墨水。” 郁英点头:“预涂珍珠岩就好了。建材商店到处有卖的,便宜,洗洗还能重复使用。” 技术员皱眉:“这东西含杂质吧?万一溶出点什么,墨水ph会不会漂?” “所以我说要预涂,先循环清水把细粉冲掉,再进料。” “珍珠岩主要成分是二氧化硅和氧化铝,化学惰性,不溶。” 技术员把本子合上,站起身来,双手递到郁英面前。 “您帮我看看,我记的对不对?” 郁英接过来,扫了两眼。 这技术员确实有真本事,一条没记错。 她合上本子还回去,转头看向领导,等下一步指示。 领导问:“同志,这些方法,有实操的说法吗?” “有。”技术员点头,“按原理讲,完全可行。具体得回厂里实践。” 干事接了一句:“到时候集体决策采纳了,我会申请技术转让金。” 技术转让金可不是买断钱。 如果采用后效果显着,会先一次性给个几百元作为工本费。 等工厂正式用于生产,再从新增利润里拿出百分之几到百分之十几,按比例支付。 第63章 活血化瘀药 技术员等他们谈完,着急忙慌转身往外走。 干事愣了一下,赶忙向领导致歉后追上去:“有那么急吗?又不会跑!” 技术员没回头,嘴里喃喃地念叨:“为什么这些我想不到呢?” 干事快走到他身边:“真有那么厉害?” “天才,她简直就是天才!” “你说,要是测试出来真可行,咱们能不能把她挖到厂里来?” 技术员点头:“可以,说不定她还能帮咱们创汇。” “能有这么牛?” “非常。”技术员说,“那小同志说的材料,没有一样是遥不可及的,全是现在就能买到、能用上的。” “她工业化经验丰富,懂成本和落地。” 干事:“你们难道不懂吗?” “可我们在厂里上班啊。”技术员说:“她只是文职。” “如果给她更便利的渠道,那优化单一材料的事,她能不懂吗?” “把每一种材料都优化一遍,咱们的产品就能超出国外一大截。” “到时候创汇,还不是简简单单?” 他拽住干事的袖子:“走走走,快点回去实践。” “如果可以,你跟厂长申请,加一个技术员岗位。” 干事犹豫了一下:“技术员……太高了吧?她看起来才十几岁。” 技术员学着领导的样子说:“时代在发展啊,我们到底该以什么样的姿态面对发展呢?” 干事:“……” …… 汗流浃背的邮递员蹬着自行车,停在村口。 不一会儿,大队部的喇叭响起来:“石彩霞,有你的信,请来大队部领取。” “石彩霞?谁啊?” “郁大嫂啊。” “啊?彩霞这名字多好听,咋都叫她郁大嫂呢?” “不知道,从她嫁进来就这么叫了。我也是那天听广播喊了全名,郁大嫂自己说要去领女儿寄来的信,才知道哩。” 日头底下,社员们放下锄头,坐到田坎上歇气儿。 “郁大嫂,肯定是你女儿提前报信来了!” “恭喜恭喜啊,以后就是城里人喽。” 石彩霞在王秀走后没几天,就开始在村里吹牛,说自己女儿也要接她去城里享福。 可等了好一阵子,连个信儿都没有。 她只好又打圆场,说女儿还在申请房子,急不得。 没想到这么快,信真来了。 石彩霞兴冲冲地去了大队部,取了信回家,让小蛋念给她听。 全文没有一个字提起接她去城里,全是询问前几年那个磕破头的倒霉蛋吃的啥药。 吃的什么药,管她什么事? “你是不是没好好念书?”石彩霞恼怒地瞪小蛋,“那破头的跟咱有啥关系?她咋会问这个?” 小蛋继续往下念:“我怀疑郁英趁张团长失忆,哄骗人家跟她成了事。只要张团长一恢复记忆,郁英一家就得灰溜溜滚回村里来。” “我最近正在想办法进工农兵大学。郁英那个学历,这辈子也别想读大学。到时候,你就是咱们村里独一份:唯一一个培养出大学生的母亲。” 石彩霞听到这才绽出个灿烂的笑来。 她洗了把脸,精神头满满地回了地里。 相熟的人凑过来问:“真这么快就申请到房子了?是楼房不?我听说县里的楼房可好啦,京城的肯定更了不得。” 石彩霞看着众人眼里明晃晃的羡慕,嘴一张,谎话顺顺溜溜地滚了出来:“那肯定的啊。我女儿女婿都是有本事的人,申请个房子还不是随随便便的事儿?” “那他们啥时候来接你呀?” 石彩霞有点卡壳,但很快又道:“不急,不急。房子分下来还要拾掇呢。” “请我去是让我享福的,哪能让我跟着置办东西、打扫屋子?那不累着了嘛。” “她们说等一切都安排妥当了,再来接我。” 拖呗。 反正能拖一天是一天。 等王秀一家灰溜溜滚回来,她去不去城里都无所谓了。 能长长久久当着王秀的面炫耀,那才是顶顶美的事。 石彩霞咂巴一下嘴。 认识王秀快三十年了,她样样没输过。 小时候抢山洞、抢粮食……到后面男人,也算没输过吧。 四一年那会儿,轰炸机天天在头顶上飞。 城里待不住,郁家算是有钱的,早早从城里囤了粮,迁到乡下避祸。 郁家老三,那长相、那读书人的气派。 偏偏叫王秀那贱人捷足先登了。 幸好老天长眼,郁家老三不仅是小妾生的,还是个短命鬼! 这肯定不算输,以后也不会输! 石彩霞问:“三妮,我跟你打听个事儿。” “之前摔破头的那个,郑福田是吧?他当时吃的啥药,你还记得不?” 三妮一愣,“你问这干啥?” 郑福田跟郁家也没啥关系啊。 “还不是我家那死丫头!”石彩霞叹了口气,一脸忧愁,“心眼也太好了。” “她说郁英那个对象摔过头,记不得事儿了,非让我问问这方子,看能不能给人治好。” “哎哟,你家丫头确实善良得没话说。”三妮啧啧两声,“英子哪哪儿都跟她过不去,她还上赶着帮忙。” “我先前可听你说过,她还抢过芳芳的男人是吧?英子就是太争强好胜了,啥啥都要跟人争个高低。”三妮说完,心里一跳。 可别是娃抱错了吧。 她怎么越来越觉得,英子性格跟郁大嫂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都是争强好胜,都是嘴上不饶人…… 这么一看,倒是王秀和郁芳,才像是正儿八经的母女俩。 三妮咽了口唾沫。 好像两娃还真是当天生下来的。 不可能吧,谁傻到连自家娃都分不清啊。 三妮不再去想,说:“那老中医年纪大了估计也记不清了,你问问他孩子呢?” “我记得好像是活血化瘀的,吃了半个来月就记得事儿了。” “成。” …… 张应慈正在办公室看文件,听见敲门声抬头,见是陈国栋,问:“陈营长,有事?” 陈国栋把药包往桌上一放:“张团长,我那儿媳说,她们老家有个土方子,活血化瘀的,对失忆有好处。” “我寻思您这情况,指不定也能管用,要不试试?” “早点好起来,也更好领导我们开展工作。” 陈国栋太想进步了。 四十多岁还没当上团长,再拖几年,哪还有机会? 张团长要是能往上走,团长这个坑不就空出来了吗? 到时候论资排辈,也该轮到他了吧? 第64章 争吵 张应慈看到那包药,第一反应就是:要害他! 他推辞道:“不用了,沈卫生员给我开了很多药。” 陈国栋刚要开口说点什么,门被推开。 沈越走进来,一眼就看见桌上的药包。 “这是什么?” “土方子。”陈国栋答道。 沈越撇了撇嘴。 在他心里,土方子等于偏方,偏方约等于符水,都是封建迷信。 不过他还是顺手打开了纸包,低头看了看里面的药材。 “这不是活血化瘀的吗?” “对。”陈国栋解释,“我儿媳老家那个中医,听说祖上是宫廷御医。” “他说淤血堵塞清窍会导致失忆。用活血化瘀的药,能加速血肿吸收,人就记得事儿了。” 现在科学化是主流,中医那套阴阳五行理论,在很多人耳朵里跟迷信没什么两样。 而且有不少有名的老中医都被下放了。 可问题是,现在西医也治不了失忆啊。 设备跟不上,技术也不够成熟,颅脑手术风险太大,多数时候只能选择保守治疗。 保守治疗,说白了就是等。 这包药说不定还真行呢? 反正活血化瘀的东西,也吃不坏人。 沈越仔细分辨药材,剔除一些后将药方调整得更温和,让张应慈拿回家吃。 张应慈拎着药回了家。 郁英一看,眉头就皱了起来:“怎么又开了这么多药?” 这不糟蹋自己吗? 吃这么多药,会不会伤身体啊? 张应慈注意到她的神色,问:“你是不想我恢复记忆吗?” 郁英有点羞愧。 她确实这么想过,要是能永远不恢复记忆就好了。 这样他们之间就没有欺骗、没有隔阂,长长久久、平平淡淡地生活一辈子。 可这个想法实在是太阴暗了。 她装作疑惑反问:“为什么这样说?” 张应慈垂下眼,声音闷闷的:“沈越说失忆后的我更有趣一点。妈也说,我失忆之后更好沟通了。” 好像所有人都更欣赏失忆后的他。 他沮丧道:“可是我很想恢复记忆。” 人生是一步一个阶梯。 他像没有经过循序渐进的引导,突然来到这个陌生的世界上。 周围所有的树都有根,只有他没有。 “我当然想你尽快恢复记忆啊。”这句话郁英言不由衷,但下一句真诚无比,“我只是关心你的身体,是药三分毒,不如食补,以后我给你做?” 这样就不会坏身体了。 张应慈一愣。 这么久了,郁英唯一一次下厨就是即将回城那天,煮的红薯杂粮饭锅巴太多版。 除此之外,她再也没做过饭了。 张应慈敛下眸子:“我说过,你不用讨好我。” 郁英有点恼了。 她这个不怎么下厨的人,为了他洗手作羹汤,还要哪样? “你这是什么态度?” 张应慈被她突然的火大弄得一激灵。 郁英冷冷道:“我都说了是关心你的身体!” “你有没有想过,万一你短时间就是没有办法恢复记忆呢?” “你这样胡乱吃药,你的身体受得了吗?” 她虽然心里想的阴暗,可从未付诸行动啊! 都开了几次药了? 第一次西药中药一起来,第二次沈越中途又往家里送,这一次又提一大包。 中药喝多了重金属超标啊,损害神经、肝肾、骨骼、血液……损害不可逆。 真是想把自己吃死吧? “夫妻之间本来就是相互的,你对我好我对你好,难道不正常吗?” 郁英讥诮道:“就因为我是农村的,学历低,配不上你这个高贵的城里人、大团长。” “所以在你眼里我是下位者?做什么都是讨好,对吧?” 张应慈有点恍惚。 这张嘴是怎么叽里咕噜就说了这么长一串莫名其妙话的? 他连忙软下来哄:“是我说错话了。” “零花钱够用吗?”张应慈把盒子里的钱都给她。 郁英更气了:“什么东西都是可以用钱来解决的吗?” 以前被经济挟持是翅膀没硬。 现在她翅膀是真硬了。 郁英从包里掏出一沓钱扔出来:“我差你那点钱吗?” 张应慈粗略一看,有好几百块呢。 他偏头看了看,桌上的肥皂、她的小手工一样没少。 那这个钱是从哪里来的? 谁给的?沈清和? 他脸色一沉,压抑着怒火问:“这钱哪里来的?为什么要拿别人的钱?你没有丈夫吗?” “什么叫拿别人的钱?这是我的劳动成果!”郁英气抖冷,“你老不想让我去上班,是不是就想拿捏我?” “难道我就只配每天摇尾乞怜等待你施舍的那两块钱?” “我真是眼瞎喜欢上一个看低我的男人。” 收到墨水厂技术转让金的好心情都给他整没了! 真蠢啊,自己真是惊天动地的犯蠢! 居然因为一时的好感而忧虑未来的生活! 岂不料根本等不到未来! “离婚!我要跟你离婚!”她口不择言,“你当初说,我不想过了随时都能离,那就离!” 张应慈听到她贬低了自己一通,又要离婚,心口剧痛。 他可怜巴巴道:“我头疼。” 郑玉梅在院子里听得一愣一愣的,这应该学不了吧? 这脾气咋这么大呢?还跟男人较上劲了。 张家就没有吵架的人。 郑玉梅不敢跟张老吵,蔡淑君和张怀民两个人都是那种淡性子,这突然来了个吵架的,还挺新奇的。 蔡淑君本来没想管,但一听到都闹离婚了,这才推开门走进去。 这一进门,就看到了失魂落魄的儿子和面无表情的儿媳。 蔡淑君莫名其妙,问:“今天不是还开开心心说要拿墨水厂的技术转让金请我们去吃顿好的吗?” “怎么回来就开始吵?” 张应慈看向那沓钱立刻意识到自己误解了。 于是磕巴都不打就马上道歉:“是我误会了你。” “我从来没有想过用钱挟制你。” “我也没有因为你的家境和文化水平对你产生过任何轻视。” “你从来不下厨的。”张应慈说:“我只是不想你委屈自己。” 蔡淑君见他们俩莫名其妙吵架又莫名其妙有所缓和,只能摸不着头脑地退出去给两人留出空间。 第65章 发誓永不分离 房间里安静下来。 郁英颓然地坐下,她知道自己应激了。 其实有很多办法可以解决,但她选择了最差的那一种。 怎么就吵成这样了呢? 怎么就脱口而出说了这么多伤人的话了呢? 张应慈站在几步之外。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走过来,在她面前蹲下来,仰视着她。 “……还生气吗?” 郁英摇头。 张应慈走上前坐在身边,将她整个人捞进怀里。 “我们以后都不吵架了好不好?”他闷闷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你不要提离婚,我不跟你离婚。” 张应慈体温灼热,手臂紧实,把她整个人拢在怀里时,好像所有乱七八糟的东西都被挡在了外面。 “我不知道你还有和墨水有关的小发明。”他说。 郁英垂下眼,“之前还没有确定。我等得焦心,怕你跟着我焦心。” 张应慈抬手轻轻托起她的下巴,让她看向自己。 “以后什么事都要告诉我一下,好吗?”他说,“不然会有很多误会。我也会什么都跟你说。” 他顿了一下,将心里那些不太能见人的话也一并吐出来。 “我发现我其实没有想象中那么大度。”他说,“我很担心你跟其他男人有关系。” “我不止会反思自己,也会责备你,我会改的。” 他好贪婪。 刚开始明明有大度的资格就已经很开心了,现在又想独占她。 郁英没有介意这个问题。 恋人之间这样是正常的,是唯一的、排他的。 郁英问:“你头还疼吗?” 张应慈抿嘴:“我装的。” “今天得到奖金应该很开心吧。”他轻声说,“都被我搞砸了。” 郁英在他怀里扁着嘴,鼻音浓重:“对不起,我不想说那些话的。” “我有点害怕。” “我只是怕你恢复记忆之后——” “不会。“张应慈避谶似的打断她。 他连声保证:“我恢复记忆之后我也还是我。” “我不会变的。” “恢复记忆之后我也爱你。” 郁英从他怀里挣出来,仰起脸,轻声问:“真的吗?” 张应慈垂眼看她。 眼眶是红的,鼻尖也红,像被雨水打湿过。 他第一次见她这样脆弱,眼底的潮湿几乎要将人溺毙。 张应慈从来不信牛鬼蛇神,不信命,不信缘分,不信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 可此刻他缓缓举起右手,掌心朝前,指节分明。 “我发誓。“他一字一顿,“不管有没有恢复记忆,这辈子张应慈只爱郁英一个人,只对她一个人好,永远不分离。” “如有违背,我张应慈不得——” 郁英瞳孔颤抖,抬手捂住他的嘴,“后一句就不用了。” 她相信这些超自然现象。 毕竟自己一个来自二十一世纪的灵魂,莫名其妙进入一本书里,来到了1975年。 郁英伸出手,攥住他举在半空中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把自己的手塞进了他的指缝里。 张应慈收拢五指,握实了。 “不担心了?” “嗯。”虽然知道发誓没用,但这对她心理很有安慰。 “不许再提离婚。” “嗯。” 张应慈这才满意,低头在她发顶蹭了蹭。 …… 国营饭店。 张老坐在主位上,看到神情奇怪的郑玉梅和蔡淑君,有点摸不着头脑。 他耳背,啥也不知道,现在乐呵着呢。 好久没吃肥肉了,今天能大快朵颐。正好郑玉梅不知道在瞅啥,没管自己。 郑玉梅就不懂了。 吵那么凶,怎么转眼一看感情更好了? 她忍不住凑近蔡淑君,压低声音:“你就没啥意见?” 蔡淑君头都没抬:“无。” 郑玉梅吃了个钉子,脸上的笑差点挂不住。 装什么清高? 要是她儿媳妇敢这么骂自己儿子,看她收不收拾人就完事了。 郑玉梅深吸一口气,转向张应慈和郁英:“看你们感情好,我就放心了。” “年轻人嘛,火气旺,说话没个把门的。离婚那种话,也就是气头上随口一说,当不得真。” “应慈啊,别往心里去。” 张老抬起头,眉头皱起来:“啥?英子要离婚?” 张应慈立刻维护:“我跟郁英感情很好,不会离婚。是奶奶听错了。” 张老放下筷子,也不馋肥肉了,直直看向郁英。 “英子。”他难得严肃开口:“我不问你们为什么吵,也不问谁对谁错。” “两口子过日子,哪有锅不碰碗的?我今天说的话你们俩都记着。” “张应慈。” 张应慈坐直了身体:“在。” “你失踪是英子救的你。”张老一字一顿,“那时候你什么都不是。” “没记忆、没身份、没户口,在村里人眼里就是个来路不明的盲流。” “她一个没出嫁的姑娘,把你抬回家,给你包扎,供你吃住。” “这份恩情,你得记一辈子。” 张应慈点头:“我记得。” “郁英。” “爷爷,您说,我牢记心中。” 张老说:“应慈帮你落了户口,找了工作,让你和你妈、你妹妹在城里安了家。” “这是他的托举,但你也不欠他。” “你们是互相搀扶,才走到今天的。” “要珍惜啊。” 张老颇有感触,他接着说:“我发妻走得早,没跟我过上好日子。” 郑玉梅用力咀嚼着嘴里的菜。 张老望着窗外的老槐树,树冠浓密,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碎金子似的。 “早些年我是军阀,唉,说起来哪算什么军阀,就是手里有几条枪。”他说,“我在前线打仗,她就带着孩子四处奔走。” “今天在这个防区,明天就要转移到另一个地方。” “怀山头上现在还有道疤,就是那时候弄的。” “她抱着怀山摔了一跤,把孩子磕了。” “摔了还发烧,她照顾了一宿,天不亮,又得爬起来给我收拾衣服。” “那时候我就想,等仗打完了,等安定了,一定让她过上好日子。” “可没等到。” 张老顿了顿。 “没等到国家安定,没等到日子好起来。她没住进这四合院,没看到儿子们成家立业,没抱上孙子。” “我遗憾啊。” 郑玉梅如坐针毡。 第66章 顶替工作 这话什么意思?她不配享福吗? 前头那位都死了多少年了,收拾个行李还能记在心里。 她这些年端汤送药、热敷关节、捶腰揉腿,做得再多,到头来还比不上一个包袱皮? 郑玉梅越想越不是滋味。 自己年纪轻轻就跟了他,还生了儿子,结果他骨子里照样瞧不起她。 张老的封建大爹味儿收得很快,转头就夸起让他吃了顿肥肉的孙媳妇:“你还真是聪明,看看书就能自己琢磨出更好的墨水。” 他们只知道郁英把自己的小发明卖出去了,但具体有多好却不清楚。 墨水厂如今还在做新包装,产品没有售卖。 这几百块钱对普通人家是笔巨款,可对张家来说,也就那样。 张老虽然退下来多年,积蓄却很厚实,还有丰厚的退休金。 张怀明和蔡淑君都有工资,家里不缺钱。 郑玉梅是不懂这些,改良墨水在她听来,跟纳鞋底差不多,都是手工活儿。 所以都没当回事。 蔡淑君是其中最开心的那一个。 因为她收到郁英拿奖金给她买的两套衣裳,是当下时兴的款式,颜色素净,不张扬,却耐看。 郁英是个观察细致的人,早就注意到蔡淑君穿来穿去就那么三四件列宁装。 大概是她早年留苏时置办的,搁现在已经有些过时了。 蔡淑君向来不在意这些身外之物。 可有人把你放在心上,看见你穿旧衣服,就记着给你买新的,这种感觉,确实好。 而且自从那天郁英一家大显身手后,郑玉梅在家里确实收敛了不少。 如今儿媳又给她买了衣服…… 唉,早知道当初就不说那么过分的话了。 可张应慈申请的房子已经批下来,正在装修。 …… “国营商店没房子可分,得再等等。”陈立杰一进门就抱怨道。 他从汽车连学成出来,进了国营商店开车。 技术还欠火候,只能跑短途,从仓库拉到各家门店。 陈国栋皱了皱眉:“那就先等等。你暂时睡客厅,让晓琳和芳芳挤一间。” 陈晓琳六月就高中毕业了。 学校已经宽限了些日子,可新生还有一个月就要入学,宿舍是不能再住了。 家里拢共两间屋:老两口一间,老大陈立杰和郁芳一间。老二在部队住宿舍,老三在厂里住宿舍,老五念初中也住宿舍。 眼下老四陈晓琳回来,一个姑娘家总不能让她睡客厅吧。 陈母却不乐意了:“晓琳睡客厅怎么了?家里又没有外人,我还等着抱孙子呢。” 郁芳欣喜点头。 自己和陈立杰的婚姻本就有了缝隙,再分房睡,只怕那道口子要裂得更开。 可下一秒,她只觉得脑袋嗡嗡作响。 因为陈母又说:“芳芳,先把你的工作让出来给晓琳干,你的工作慢慢再找。” “妈,”郁芳立刻道,“立杰的单位分不了房子。” “现在就只能指望我这个岗位能在军区分一套,我和立杰搬出去,这样晓琳也有地方住。” 她还想把自己母亲接来京城呢,工作都没了怎么接! “晓琳没工作要强制下乡,还有机会住上家里的房子吗?”陈母皱了皱眉,“就一个月,这么仓促晓琳也嫁不了人,只能先顶上你的工作。” “反正你又不用下乡,你的工作慢慢再找,又不急。” 郁芳嘴唇发抖:“这是我的工作。” 陈母脸色一沉:“这工作当初是陈家给你找的!先过了眼前这关再说。” “立杰回城我们跑了多少关系?孩子一旦下乡,想回来可就难了!” 郁芳倔强道:“是陈家找的,但也是我自己面试通过的。” 陈立杰看着郁芳跟自己母亲顶嘴,心头烦躁。 他又没真的对不起郁芳。 心里的那点愧疚早就弥补完了。 何况不过是一份工作,让出来给晓琳怎么了? 当初他自己不也把工作让给了弟弟,自己去下乡? “行了行了,吵什么吵?晓琳是我亲妹妹,你让一下怎么了?” 郁芳难以置信地转过头看着他:“你不知道我很想要一间房子吗?你答应过我的。” “我是答应过你,但国营单位没房子,我妹妹又遇到下乡,我能怎么办?” 陈立杰只觉得自己身为男人的尊严受到了挑衅,“又不是抢你工作,到时候再找呗。” “轻重缓急分不清?晓琳又不是外人。” “你没了工作就回家做饭洗衣裳,我又不是养不起你。” “你养我?”郁芳觉得好笑,“你一个月才挣多少钱?够你自己抽烟喝酒的吗?你转正的钱都是我掏的。” “一家人算那么清楚干嘛。”陈国栋拍板:“晓琳顶替你的工作,申请房子的事照旧。” “房子如果定下来先让你们俩住着,可以吧。” “现在军区没岗位了,我在军区外没什么关系,只能慢慢找。” “芳芳,你体贴一下。” 郁芳看着他们如出一辙的脸。 温柔和听话没有用,讨好也没有用。 她永远都是外人。 郁芳问:“是不是我给晓琳找一份工作,就不用让出来了?” 陈母翻了个白眼:“你能找到什么工作?” 郁芳说:“我去找三婶。” 三婶那个人,懦弱,耳根子软,卖卖惨说不定能让她心软。 只要三婶开口,郁英就算不情愿,也不好驳自己亲妈的面子吧? 至于郁英,她只是争强好胜但人不坏。 看到她惨成这样,三婶再说说好话,指不定真会伸手拉一把,显得自己大度。 她咬了咬牙。 现在低头虽然丢人,但以后总有翻盘的机会。 陈母看着郁芳夺门而出的背影,哼了一声:“她可真敢想。” “得罪人的时候一个顶俩,现在有难处了倒想起人家是亲戚了?” “人家欠她的啊?脸盘子比磨盘都大。” …… 槐树胡同十二号。 郁芳走到门口听见里面的欢声笑语。 门没关严,露出一条缝。 院子里,郁巧正抱着一只小熊拍照满院子跑,小熊举着相机到处闪。 王秀坐在树荫下剥毛豆,手腕上那只手表明晃晃的。 这些,估计都是郁英骗张团长的钱给她们买的吧。 郁芳暗恨她们日子好过,可她现在没有别的路走了。 郁芳深吸一口气,推开门,凄凄艾艾唤了一声:“三婶。” 第67章 挨打 “芳芳?”王秀一愣,“你咋来了?” 这下了班的不在家休息,空手来蹭饭吗? 郁芳挤出一个笑:“三婶,我……我来看看你。” 郁巧抱着小熊跑过来,故意问:“芳芳姐,你这次带东西来了吗?” 郁芳脸上挂不住,干巴巴地说:“下回带,下回带。” “你上回也这么说。”郁巧举起小熊对准郁芳,狠狠用闪光灯刺她眼睛,“我的家里不欢迎你。” “巧巧!”王秀一把拉住她,“没礼貌。” 她拽过一把板凳让郁芳坐下,又倒了杯水递过去:“咋了?脸色这么难看。” “三婶……”郁芳哭诉道:“我在陈家待不下去了。” 王秀抿嘴。 过不下去了跟她有啥关系啊。 她日子可美满了。 住着大院子,不为生计发愁,不用再担心被骚扰。 大女儿刚挣了好几百块,给她买了手表,女婿也是个体贴的,小女儿也快上学了。 郁芳把陈家让她让工作的事说了,说陈立杰不帮她,说她连房子都分不到,说她妈还在乡下等着她接…… 说着说着,眼泪真的掉了下来。 “我就是想求您……”她抬起头,像一只被雨淋湿的雏鸟。 这给王秀都整无语了,大房一家真以为她是贱骨头啊? “芳芳,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这人,哪有没本事替你出头啊?” 郁芳连连摆手:“三婶,我没让您出头,您跟姐说说让她帮我找个工作,哪怕是个临时工都行。” “她哪儿有本事给你找工作啊。”王秀也说得可怜,“她每天爬梯子写标语,大太阳底下晒着,辛苦着呢。” “别哭。”王秀递出毛巾,“擦擦脸,山山水水必有路。” 郁巧在旁边插嘴:“是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对对对。”王秀点头,“别难过,一定还会有办法的。” 郁芳想要的是安慰吗? 这些人心是石头做的吗?她都哭这么惨了。 三婶说几句不疼不痒的安慰话,这死丫头片子还拽上诗了。 好歹是亲戚,怎么一点忙都不愿意帮啊? 郁芳失魂落魄地从槐树胡同出来。 没有王秀帮忙说话,去找郁英,肯定会被奚落。 她连午饭都不想吃了。 郁芳抄近路穿过树林,刚拐过小路,脚步突然顿住。 树丛后面,一男一女靠在大槐树后,挨得很近。 女的背对着她,扎两条辫子,看不清脸。 男的脸倒看得分明。 正是上次在办公楼门口把她骂得狗血淋头的男人。 郁英的同事,好像叫范什么的。 他的手搭在女的腰上,正低头和人嘴对嘴。 郁芳缓缓靠近,那女的她也认出来了。 这俩人同一个科室的,处对象? 她心里有了主意,故意踩断一根枯枝发出响声。 树丛后面顿时一阵慌乱。 郁芳从树丛后走出来,脸上带着笑:“好巧啊,两位同志,这里确实是处对象的好地方。” “你们同一个科室的人处对象确实需要避着点。” “你想干什么?”范家伟皱着眉问。 “别紧张。”郁芳慢悠悠地说,“我最不喜欢告状了。” “我不过是想请两位帮个小忙,帮我介绍个工作,什么都行。” “你们好歹是政府单位的,总该有点人脉吧?” 范家伟眯起眼睛:“你在威胁我们?” “怎么能叫威胁呢?”郁芳歪了歪头,“这叫互相帮忙。” “你们帮我找工作,我替你们保密,多好。” 范家伟和周敏对视一眼,突然笑了。 什么阿猫阿狗都能威胁人了? “你丈夫也是军人吗?”范家伟笑眯眯问。 郁芳一愣,摇头:“他不是,他是开车的……” 话音未落,周敏一个箭步上前,抡圆了胳膊一个大耳刮子抽她脸上。 “你、你怎么突然打人?”郁芳捂着脸,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 “打你就打你,我还要挑日子吗?”周敏叉着腰,“你丈夫又不是军人,在这里跟我神气什么?” 郁芳咬牙道:“我公公是营长。” 范家伟一愣。 自己对象真是直肠子,粗暴、只知道蛮干。 不是推梯子就是扇巴掌。 他低头凑近周敏,“别怕,公公不算直系亲属,不是军属,让我来收拾她。” 范家伟脸上的表情从嚣张变得能屈能伸。 “哎呀,你早说嘛!”他笑着说,“找工作的事,好商量。什么工作都行?” “什么工作都行。”郁芳捂着脸,恨得牙痒痒,但对方松了口,自己也不能翻脸。 “行!”范家伟一口答应,“你明天就去军区门口左边那个公厕报到。” “那个公厕……”郁芳有点犹豫。 “我只能安排这个。”范家伟笑呵呵地说,“我爸是环卫所的,你放心,绝对轻松。” “而且管理员还有油水。” 郁芳想了想。 反正又不是自己去扫,只要能不让出自己的工作就行。 “行。”她点了点头。 “那就这么定了。”范家伟叮嘱,“明天一早直接去,我跟我爸说一声。” 郁芳捂着红肿的脸,转身走了。 等她走远了,周敏才开口:“你干嘛给她介绍这么好的位置?” 好位置的公厕都要收费,大号两分钱送一张纸,小号免费。 这当管理员,有很多办法赚钱的。 范家伟:“你傻啊!军区门口那个公厕,一天多少人流?到时候巡逻紧一点,每天查草纸,绝对赚不了。” “再说了,人多就说明厕所得经常打扫,臭死她。” 范家伟嘴角一翘,“早上五点开门,晚上十点关门,一天十七个小时守在那儿,连个换班的人都没有。” “敢威胁咱们,屎尿味儿能把她腌入味。” 周敏恍然大悟,竖起大拇指:“还是你聪明。” 两人往回走还是不太放心。 “你说……那个贱人,以后会不会拿这事反复要挟咱们?”周敏问。 他们被郁英威胁心里没有芥蒂,那是因为人丈夫就是团长。 而且郁英虽然抓住了把柄,但从没拿这个使唤过他们。 多宽容,大气,让人服气啊。 第68章 新科室 可郁芳蔫巴坏啊。 连郁英这种品格贵重的人都要蛐蛐。 今天能逼他们介绍工作,明天就能逼他们做别的。 …… 次日,两人一前一后到办公楼上班。 刚走到走廊拐角,就听见领导的声音。 周敏下意识放轻脚步,凑近了些。 说话的是大领导和一位戴眼镜的中年人,胸口别着科委的徽章。 “……厂所挂钩,不是一直在搞吗?”领导的声音带着困惑。 科委的人叹了口气:“在搞是在搞。可这次墨水厂突然技术突破,我们调研其他厂就发现问题了。” “好多都反映去找科研所帮忙,总让他们等。” “等半天等不到。” “科研人员下厂,算出差。住得差、吃得差,补助还少,谁乐意去?能推就推。” “而且在厂里蹲一个月,不如在实验室写一篇文章来得实惠。” 领导沉默了片刻。 “这么说,厂所挂钩挂了个虚名,实际问题一个没解决?” “对。”科委的人点了点头,“所以我们就想专门成立一个科室让这些研究员每个月轮值。” “不可能一个月都无法解决一个问题吧?到时候怎么好意思评职称?” 领导费解:“那怎么非得挂在我们单位?你们科委自己建不起来?” 科委的人耐心解释:“我们没法设常驻点,厂里人来人往,太杂了。” “我们这的技术不能泄露,所以想在您这儿试点挂牌。” “平时科委和科研所的人坐班,工厂遇到技术难题就来登记,当场就能派值班的人去解决。” “人手呢?” “科委出一个,研究所出两个技术员,您这边再挑两个机灵的。” “薪资从科委走。地盘用您的,科长由您的人来当。” 周敏的心跳骤然加速,她拉着范家伟,两人闪身退到走廊拐角。 “你听见了?”她眼睛发亮,压低声音,“这个科室,简直就是给郁英量身定做的!” 范家伟还在琢磨,周敏已经盘算开了:“墨水就不说了,她上次还提了肥皂,还有杀蚊子的药水……” “哎,”她撞了范家伟一下,“你说她要是进了那个科室,能不能让我给她当助理?我高中化学成绩也不错呢!” 范家伟斜眼瞧她,似笑非笑:“怎么,最开始嫌人家年纪小、不愿意讨好的不是你?现在上赶着当人家下属了?” “那能一样吗?”周敏理直气壮,“我那是为了咱俩能光明正大搞对象!” “再说了,反正我又当不上科长,等我跟她去了新科室,那个贱人还拿什么威胁咱们?” “到时候我直接把她推进厕所里吃屎去。” 范家伟没接这个话茬,摇了摇头:“你想得太简单了。” “郁英才十八岁,小学学历,你觉得领导能直接让她当科长?” “你直接找金副主任,申请调去新科室当科员就是了。” 周敏瞪了他一眼:“你这个人,怎么这么笨?” “你想想,新科室是干什么的?” “咱们单位上下,除了郁英,还有谁懂那些化学啊、配方啊?” “要是派一个什么都不懂的人去当科长,科委和科研所的人嘴上不说,心里肯定蛐蛐。” “‘他们单位怎么回事?派个外行来管理我们?’到时候配合不好,工作推不动,最后这锅甩到咱们大领导头上,你说他急不急眼?” 范家伟若有所思。 周敏继续道:“可派郁英去就不一样了。” “墨水那事儿就是现成的例子,谁能想到一个小姑娘能碾压整个厂里的技术员?” 她顿了顿,语气笃定:“等着瞧吧,新科室的科长,十有八九就是郁英。” “我们打赌,赌两个耳光的。” “你想打我两个耳光就直说。”范家伟无语,“你怎么就那么暴力呢?这样不好。” 周敏皱眉:“叽歪!” 她转身回了办公室,凑到郁英跟前:“姐,我跟你说,马上你就有好消息了。” “什么好消息?”郁英问。 她心里正纠结着另一件事。 墨水厂又来挖她了,这次开出的价码是每月一百二十块工资。 可她现在,已经不缺钱了。 墨水一旦开售,一定会大卖。 她和墨水厂签的是5%的净利润分成,眼下京城墨水厂年利润就有三万七千块,新产品只会更高。 算下来,一年少说至少也能拿上千元。 可她更想要的是时间,是自由。 多些空闲,搞自己的东西,多接触几家国营厂,把自己的名头打出去。 周敏凑近了些,压低声音:“我刚刚偷听到的,领导说要新增一个科室。” 她把事情原委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郁英听完,心里立刻动了念头,这完美符合她的职业规划啊! 这事,她得回去找蔡淑君帮忙。 蔡淑君是高校教授,肯定认识科委的人。 只要有人帮着说句话,进新科室也不是没可能。 当科长?她没想过。 主要是听起来不太现实,科员凭能力或许还能争一争,可科长好歹算个小领导,多少得看点资历。 自己进单位才多久? …… 郁芳回到家,也不主动进厨房帮忙了。 她一屁股就坐到桌边,等着开饭。 陈母一看她这副架势,诧异地问:“你堂姐还真帮了你?” 郁芳自然不会说是自己威胁来的。 她之前真是傻了,让婆家发现自己跟郁英关系不好。 太笨了。 在外人面前,郁英怎么着也算自己的亲戚,还是团长媳妇,这虎皮不扯白不扯。 她点点头:“对。” “我跟我堂姐一直都是这样的相处方式,但再怎么着也是亲戚,打断骨头连着筋。” “我有事她肯定会帮,这次我过去就一句话的事,她就答应了。” 陈母瞥见她脸上的巴掌印,呵呵一笑:“是啊,你们的相处方式真是挺少见的。” “你姐手劲挺大吧。” 郁芳撇过脸,强行挽尊:“姐妹之间打打闹闹难道不正常吗?” “反正晓琳的工作我已经找了,明天就去报到吧。” “什么工作?” “厕所管理员。” 陈母声音陡然拔高:“什么?晓琳高中毕业,你让她去扫厕所?” 第69章 老男人会疼人 郁芳简直要气笑了。 自己为了这个工作,还挨了一巴掌,他们什么力不出,还嫌弃上了? 陈国栋也不太赞同。 这工作确实不大体面啊,军区熟人太多了。 “晓琳不能去。”陈母一锤定音,“你跟她换。” “凭什么?”郁芳再也无法伪装温柔面孔:“不是你们说暂时干着,又不是一辈子吗?” “你们压根就没想给她找工作吧?”她盯着陈母,声音发寒,“就是想把我这份工作占了。”” 陈母气焰弱下去。 当初确实是这么想的,让郁芳先占着坑,等晓琳毕业了再换过来。 “这工作是我跟我姐求来的,”她搬出郁英,语气不紧不慢,“我姐说了,先临时干着,过阵子她那边有好岗位,再帮我挪。” “你们要是嫌丢人,不愿意,那就算了。” 她往椅背上一靠,双手抱胸,一副爱要不要的模样。 “你们要是敢抢我工作,我就去找我姐姐。” 陈国栋脸色一变。 张团长夫人知道了不就代表张团长知道了吗? 他人太正派,要是因为这事对自己印象不好,那还怎么进步? “晓琳去。”他拍板道,“上班的时候戴草帽,把脸捂着。” 陈立杰这次全程没掺和。 有个工作不用下乡就行了,管它是啥呢。 不过这份工作是郁英帮忙找的? 他暗暗有些惊喜。 回到房间,他凑过去问:“这个工作真是郁英给你找的?” 郁芳自从知道他觊觎郁英之后,对他就有了防备,不再什么话都跟他说了。 她当即点了点头:“对啊。” 陈立杰狐疑。 这两姐妹一向不合,他是知道的,都恨不得把狗脑子都打出来了。 郁英怎么会帮郁芳介绍工作呢?估计是看在以前和自己的情分上。 介绍工作给郁芳估计是不想看他在家里陷入婆媳矛盾,想让他更好过一点。 陈立杰记在了心里,有点感动。 得不到的永远是最好的。 郁芳在家里表现出来的温柔小意形象已经打破,郁英反倒变得体贴起来。 陈立杰心想:这个月发工资,少出去喝几顿酒吧。 买点礼物送给郁英,等她和张应慈离了婚,自己会对她好的。 郁芳看他那一脸荡漾的样子,心里疑惑。 这人不知道在想什么,又给自己想美了。 陈晓琳大包小包回到家,得知自己要去扫厕所,倒也没当场发作。 现在工作难找,有个扫厕所的活儿都不错了,哪还挑三拣四? 很多同学都只能下乡,要不就是嫁给歪瓜裂枣的男人。 而且扫厕所是暂时的,以后她能调进办公楼上班呢。 那可是文职工作啊,比厂里的工人还要体面,而且一旦转正,很难被开除。 …… 郁英下班回到家,连口水都没顾上喝,直接往后罩房走。 蔡淑君的房间在后院最里头,门前种了许多植物。 现在正值八月,月季、茉莉开得非常好。 这些全是她养的。 郁英敲门进入,直截了当地把自己目的说了出来。 有关系不用那是傻子。 蔡淑君听完,没有立刻表态,而是斟酌着问了一句:“你想当科员,还是科长?” 郁英一愣:“科员就行,科长我资历不够吧。” “如果是科员的话,根本不用我出马。”蔡淑君嘴角浅淡地翘了一下,“我今天穿了你买的新衣服去学校。” 她穿着新衣服一进办公室,同事夸她衣服好看衬肤色。 于是只好虚心不带任何炫耀地如实告知大家这衣服是儿媳郁英给自己买的。 大家开始夸她不看重家世背景,找了个好儿媳。 还说她这个婆婆当得好,不止培养学生,也培养儿媳。 常常去图书馆给她借化学书、买材料让她练手…… 蔡淑君听到同事的转述才知道郁英有多厉害。 科委的人也特意提起了郁英,夸她,脑子到底是怎么想到这些的? 咸了加水大家都知道。 胶质太多就调胶料比例,颗粒絮凝就加分散剂,流动性差就加共溶剂。 这些单一的做法,大部分人也能想到。 但把食品、医药领域用的维c,加进墨水里,同时实现抗氧化、调ph、溶解沉淀。 这就太夸张了。 跨领域,多调节,这谁想得到? 化学不比物理、数学,没有统一万物的简洁公式。 它更依赖经验归纳,特例和不规则现象比比皆是。 可郁英没上过几年学,哪来的经验? 偏偏在她的脑子里,好像万物皆可用。 管它这儿那儿的,八竿子打不着又怎样? 只要原料有用,她就敢捏在一起用。 而且还是个纯自学。 蔡淑君想,这大概就是天赋吧。 “所以你不用担心,除非你想要那个科长的位置。”她说,“如果你想,我会帮你争取。” 蔡淑君现在看着淡泊名利,但因为年轻时又争又抢,现在才有资格淡泊啊。 不然啥也没有,在那干淡泊多尴尬。 高薪岗位、名牌大学、优质资源,哪一样不得靠抢? 她可是五十年代初首批留苏的大学生。 全国一共三百七十五人,她就是其中之一。 郁英想要!郁英得到! “谢谢妈!” “开心啥?”郑玉梅不亲自来,随手摘掉一朵月季,“来院子里吃西瓜,今天的可甜了。” 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院子里,张老脚边已经堆了两块瓜皮。 郑玉梅给两人各递了一块,又拿起扇子给张老扇风:“天气也热起来了。” 张老扯了扯工字背心:“是啊。” “林姐这两天请假了,陈姐又回家看孙子去了。”郑玉梅叹了口气,“这咋办啊?” 张老不以为意:“外面吃呗。”他家又不穷,下馆子无压力。 “外面的不健康。”郑玉梅说,“可惜了我闻不得油烟。” 这个人设她嫁进来的时候就立好了。 一闻油烟就头晕眼花。 张老摆摆手:“你看着办吧。” 他当着郑玉梅的面提起发妻,没考虑她的心情,事后也有些愧疚。 郑玉梅当年跟他的时候年纪很小,这些年来对他确实不错。 所以这两天对郑玉梅百依百顺,有求必应。 老男人年纪大会疼人。 更何况是七十多岁的老男人。 郑玉梅多了解张老啊。 这不顺杆往上爬,何时爬? 她笑眯眯地对蔡淑君说:“淑君啊,今天没人做饭,你来做吧。一大家子等着吃呢。” 第70章 我有点想起来了 蔡淑君哪里会做饭? 她也是干部家庭出身,从小到大家里都有佣人,连在苏留学也是自己凑合着吃。 吃点黑面包、西伯利亚冻饺子、酸黄瓜。 这辈子还真没下过几次厨。 郑玉梅见她不吭声,继续道:“也是,淑君从小就被人伺候,哪会做这些粗活?” 她惋惜:“可惜姐姐走得早,要是她还在,好歹能吃上儿媳妇亲手做的一顿饭。” “也不枉她当年……算了,不说了。” 郁英吐出西瓜子。 姐姐姐姐姐姐,郑玉梅当她是宜修吗? “这样吧,淑君。”郑玉梅说:“儿媳伺候公婆是理所应当的。” “你做好,我替你去给姐姐上香。” 张老感动于她的识大体,知道自己思念发妻,还愿意陪自己去上香。 自然不会觉得这是多难为人的事。 蔡淑君干巴巴道:“我不会做。” “不会可以学呀。” “在哪儿学呢?家里有谁能教我吗?你闻不得油烟,家里两个会做饭的又请假了。” “爸来教我,还是怀明?应慈?”她说:“我自己摸索,那岂不是糟蹋粮食?” 郑玉梅眼珠一转,手指点了点郁英:“英子农村出来的,做饭总会了吧?” 蔡淑君摇头,语气不咸不淡:“应慈会生气,那天他们俩就因为这事吵过。” 郑玉梅脸色一僵,像吞了只苍蝇。 那天张应慈说郁英从来不下厨,他也不想委屈自己媳妇。 她可不敢招惹张应慈。 以前张应慈不爱说话,骂了他也不还嘴。 但转头就把张怀廷调去建设营区。 扛着铁锹在工地上一下一下挖,晒脱一层皮。 现在的张应慈,脾气比从前更摸不透。 “说来说去,你就是不想尽孝。”郑玉梅叹气。 蔡淑君这下不知道怎么说了。 郁英感叹。 不愧是老一辈打法。 她必须尽孝,拯救为自己科长之位拼搏的婆婆! 郁英三两口吃完,把瓜皮一丢,笑眯眯地开口:“奶,您也到了该享福的年纪了,操那么多心干啥?” “家里总共就两个人做事,是不是可以错峰休息?” 她虚心请教,“比如一个休完了另一个再休,家里总得留个人吧。” “不然两个一起走了,那跟没请人有什么区别呢?” “那请亲戚来……是干啥用的呀?” 郑玉梅脸色一沉:“你就是说我不会安排呗。” 郁英无辜:“啊?我有这个意思吗?我只是好奇,我农村出来的没遇见过这样的情况。” 张老也觉过味来了,问:“她们什么原因请假?” 郑玉梅随便找了两个理由糊弄过去。 郁英感叹:“要我说,奶你就跟着爷爷一起享福就得了。” “每天思虑太多容易衰老,这你就要多学学爷爷,他心态非常好现在身体也硬朗。”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我知道您感恩,想去上香。” “可您怎么知道,这是奶奶想要的呢?” 蔡淑君和张老还没回过味来。 郑玉梅已经恨得牙痒痒了。 感恩?感恩什么? 感恩前人早死,让自己享到福了? 这说的什么话? 这嘴咋能这么贱? 郑玉梅咬牙反问:“你怎么知道这不是她想要的?” 郁英不接她的话,直接转向张老:“爷爷,要是奶奶带着小叔跟您离了婚。” “小叔不孝敬您,反倒先孝敬别人……” 张老一听,眉头立刻拧了起来。 “他敢?!” 郁英乘胜追击:“再说了,蔡教授一个钻研物理、醉心学术的,您让她做饭?” “有时间多做几次实验,报效祖国不好吗?” “所以,”她笑了笑,话锋一转:“咱们今天去军区食堂吃吧。” “爷,您是不是好久没吃食堂的饭了?” “不知道今天有没有猪肉炖粉条。” “我听说会餐的时候还有鱼丸子呢,咱们啥时候能吃到会餐啊?” 郁英噼里啪啦说了一大堆。 张老被她带得话题一偏,不由自主地开始分泌口水:“过年过节呗。” “再就是演习、抢险任务圆满完成,也会搞会餐。” 郁英问:“好吃吗?” “好吃。”他吞咽口水:“我年轻时候吃过一道烧排骨,里头炖的芸豆。” “那真是我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一顿饭。” “芸豆炖得烂烂的,绵密的沙裹在排骨上,香得嘞。” “听着就好吃。”郁英眼睛亮亮的,“我从来没吃过呢。” 她认真起来:“爷,您说有没有转业的炊事员啊?” “他们转业都去了哪儿?能不能请他们来家里做饭?” 郁英压低声音,像在问一个天大的秘密,“爷爷,咱们家请保姆,为什么还要用亲戚当掩护?” “您的级别,不能配备吗?不应该啊!” 张老一愣。 对啊,为啥要遮遮掩掩的呢? 他的级别配备几个工勤人员,都是正常的啊! “那我等会儿去问问,有没有会做烧排骨的,让他们给我配。” 郁英笑眯眯地把他从椅子上搀了起来:“爷,走,咱们去军区食堂。” “顺便突击检查一下应慈有没有好好工作。” 张老哈哈笑起来:“好好好!” 蔡淑君站起身,淡淡地瞥了郑玉梅一眼,立刻跟了上去。 郁英的脑瓜子到底是咋长的啊! 居然想到把保姆换成工勤人员一劳永逸。 除了郑玉梅,其余三人有说有笑,直奔张应慈办公室突击检查。 门推开,里面空无一人。 张老眉头一皱:“不在办公室,也不回家,干嘛去了?”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怔住了。 想起来了。 全想起来了。 怪不得郁英前两天要闹离婚。 难不成是张应慈做了对不起她的事? 他立刻心虚地挠了挠脸,转头拍了拍郁英的手,语气放缓:“英子啊,爷爷那天已经狠狠批评过他了。” “你放心,那小子肯定不可能对不起你。” 郁英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但立刻点头:“嗯嗯,我相信他。” “张团长在团医务室。”隔壁一名勤务兵听到动静,进来说。 一行人又转向团医务室。 刚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张应慈的声音:“我有点想起来了。” 第71章 记忆恢复 郁英知道悬在头顶的剑迟早会落下来。 但没想到这么快,在她毫无准备的时候。 前两天刚为喝药吵过一架。恢复记忆的张应慈会怎么想?会不会揣测是她不想让他记起,才拦着不让吃药? 门本就虚掩着。 沈越听见动静,拉开门,看见张老、蔡淑君和郁英站在外头,愣了一下,侧身让开。 郁英穿过沈越,直直看向屋里。 张应慈坐在检查床边,手里捏着几粒西药,还没往嘴里送。 他抬头,目光越过所有人,落在她身上。 郁英恍惚。 张应慈的脸还是那张脸,眉骨深邃,鼻梁挺拔,连坐姿都没变。 可眼睛好像不一样了。 从前他的眼睛像水库,平静,但风一吹就荡起涟漪。 爱恋流转就如涟漪般,清晰可见。 现在都看不见了。 那双眼此刻像深邃洞穴里的暗河。 深黑色的水里不知道藏了什么生物。 郁英下意识后退一步。 她想说话,但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解释吗?更像辩解吧。 但凡带入一下自己呢? 实验爆炸失忆,在病床上醒来,一个陌生男人自称是她丈夫。 哪怕他对她再好,恢复记忆后,自己不觉得恶心吗? 恶心透了。 张应慈看了她一眼,没用水,把药片丢进嘴里,咀嚼,咽下。 随即起身,径直离开。 经过郁英身边时,没有质问,没有停留,甚至不曾多看她一眼。 大步流星,连张老也没理会。 房间里归于寂静。 沈越挠了挠头,看看张老,又看看蔡淑君,干巴巴地解释:“他突然想起来一些事,但头特别痛,过来拿了药就走了。” 郁英愣愣地问:“想起来什么?” “没说。”沈越顿了一下,“他要赶去汇报,走得急。” 蔡淑君皱了皱眉,没说话。 “行了,咱们去吃饭吧。”张老放下心来,对郁英挤眉弄眼:“我就说吧,他不会做对不起你的事,肯定也不会偷懒。” 张老没觉得有啥不对劲的,也没觉得孙子不礼貌。 军事是第一要事,他赶去汇报没空打招呼也实属正常。 头又痛,还得琢磨等会儿汇报的措辞。 郁英强颜欢笑,跟着他们去军区食堂吃饭。 食堂里很热闹。 后厨的大灶烧着煤块,火舌舔着锅底,呼呼地响。 炊事员穿着白围裙,用长柄铁勺在大锅里搅动。 炊烟袅袅。 郁英坐下来,往嘴里塞东西。 饭菜好像没有味道。 她嚼着,咽着,不停地吃,想用食物堵住胸口那个漏风的洞。 那个洞里有个声音,一直嗡嗡地响。 咀嚼的时候声音会小一点,世界只剩下牙齿碾碎食物的声音。 蔡淑君看她目光发直,只机械地往嘴里塞东西,伸手按住她的筷子。 “你还没吃饱吗?” 郁英愣愣地放下筷子。 这才迟缓地感觉到胃里又胀又腻,撑得难受。 “吃饱了。”她说。 蔡淑君说:“你要不绕着军区散散会步吧,我感觉你撑得慌。” 郁英点点头,独自走出食堂。 她沿着水泥路慢慢走,脚尖踢着一颗小石子,石子滚几步就停下,她再踢一脚。 八月的天黑得晚,夕阳还悬在天边。 整条路浸成红色,树影割裂地铺在路面上。 路旁的白杨树被夕阳烫出一圈金边,叶片翻动时像无数只细小的手在挥。 …… 张应慈走进办公室,他立正,敬礼。 “报告刘师。” 刘师从文件堆里抬起头来。 “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什么事?” 张应慈没坐,直接汇报:“之前那个任务,我想起来了。” 刘师直起身子,把面前的文件合上,推到一边。 他拿起钢笔,拔掉笔帽,在面前摊开一个空白的记录本。 “陈述。” 失忆之人的记忆极易被提问方式所影响。 大脑有时会无意识地填补空白或迎合提问者的暗示。 因此,在组织内部谈话中,避免诱导性提问是一项基本原则。 让当事人自行陈述,而非采用一问一答的方式,往往更能获取真实、原始的信息。 张应慈说出当时实情。 他记得自己追进峡谷时,脚下的碎石不断滚落,脚步声在山壁之间来回弹跳。 “……当时犯罪分子开始往大山深处逃窜。我们只好分头追捕。我沿着山脊线追了两人,其中一人丧失行动力。” “在我准备抓捕第二人时,出现了第三人。” “他沿着一条干涸的冲沟折返,绕到了我的侧后方。第一发打中我左肋,第二发打在我右肩,右手暂时失去力量,枪掉在地上。” 他用左手拔了副武器,两个点射,迫使罪犯找掩护。 两个人同时向他合围。 后面身上又中了两枪,都不在要害。 接着就是短兵相接。 他连续干掉三人,再次恢复意识时,已经浑身是血,累到难以动弹。 山里是有野兽的,特别是晚上,十分危险。 他只能用意志力爬上树,用腰带把自己捆在树干上,等待救援。 救援没等到,只等到树断了。 张应慈说完,问:“刘师,犯罪分子是否全部落网?” 刘师说:“没有,不过你抓捕的三名犯罪人员,我们搜山时找到了。” “剩余那批人的长相,我也还记得。”张应慈记性极好,立刻将罪犯的体貌特征一条一条说清楚。 身高、脸型、口音、衣着习惯。 刘师拿笔在本子上记完,放下笔,问:“你的脸,他们看到了?” “看到了。有近距离接触过。” 刘师靠在椅背上,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不能再去了。让你们团侦察连挑两个人,按你的描述去找。” “是。” “回去休息。”刘师说,“恢复记忆是好事,但你这伤还没好利索。” “后续行动你不用管了,有消息会通知你。” 张应慈敬了个礼,转身出去。 门关上之后,他站在走廊里,闭了闭眼。 夕阳从窗户斜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止痛药吃了,头还是疼,像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搅动。 他忍着痛,迫不及待地想回到家。 第72章 无忧亦无怖 郁英回到家,开始一件一件地收拾自己的东西。 张应慈的衣服和她的衣服都放在同一个衣柜里,袖子连着袖子,互相交织。 她本以为刚结婚没多少家当,可真收拾起来,才发现零零碎碎竟也不少。 脑子里一团乱麻,到最后,她也只收拾出一张桌子。 这张桌子,他们一起看过书,也……在上面做/过/爱。 郁英独自坐在屋里,垂着头等待最后的审判,也在心里盘算未来的路。 她安慰自己:没什么大不了的,郁英。 工作已经转正了,就算离了婚,日子照样过。 王秀和郁巧,也有办法留在京城。 她可以进墨水厂,让厂里破格招王秀做工,申请住房。 郁巧照样能上家属小学。 没关系的。 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 这样,也挺好的。 而且,张应慈并没有像她最害怕的那样,憎恶地指责她是一个卑劣、擅长伪装、满嘴谎言的人。 这已经很好了。 他人品高尚,念着救命之恩,以后大概也不会使绊子。 军区很小,但京城很大。 只要离开这个地方,两个人再碰上的几率就很小了。 他没有一个作天作地的妻子,又有这样的家世,升职会很快的。 而她,会醉心科研,在这个行业里不休的产出,永远在精进,不惧压力,不畏艰辛,成为二十世纪最成功的化学家。 她万一有朝一日,能与弗里茨·哈伯比肩呢? 郁英这样安慰着自己,忽然听见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如鼓点一般。 她还没来得及作出防御姿态,就被张应慈抱了个满怀。 随后听见他深深的、仿佛要将整个肺都抽进去的吸气声。 张应慈用力抱紧她,恨不得将她按进自己的骨血里。 “感谢你救我。”他说。 郁英懵了:“什么?” “我的恩人,我的爱人,我的妻子。”他双手捧起她的脸,“感谢你。” 张应慈想起来了。 但只想起那个任务,和最艰难的那些时刻。 山里好冷。 口渴,全身黏糊糊的,不知道是汗还是血。 好像在海里,耳边是潮汐的声音。 四周变暗,像有人慢慢调暗了灯的旋钮,只能看清正前方一小块。 恶心想吐,意识开始像水中的倒影,有人一搅就碎了,过一会儿又聚拢,反反复复。 完全分不清现实和幻觉。 有一刻觉得自己站在礁石上,看无边无际的灰蓝色大海,浪在脚下一尺远的地方拍碎。 下一刻又觉得自己站在树冠顶端,低头看底下的树根在地底绞杀、争抢养分。 他当时特别想睡一会儿,但又知道一睡就是永远。 爬上树的时候,他心里出奇地安静,也不再恐惧了。 命运要怎样就怎样吧。 然后他从树上摔下去了。 记忆到这里,干干净净地截止。 张应慈忘了那段濒死的经历,一直没有实感。 可此刻,爱人就是自己的救命恩人。 那种感觉无法形容,像烈火燎原,势不可挡,摧枯拉朽。 喷涌而出的爱意如洪水猛兽,将郁英席卷。 他捧起她的脸,暗河般的眸子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郁英被看得发毛,往后缩,腰抵上桌沿。 张应慈跟着压过来,膝盖顶进她腿间,手掌却垫在她脑后,怕她磕着。 姿势别扭,他也顾不上了,只低头吻她,又急又深。 “郁英。”他叫她,“郁英。” 跟念经似的。 郁英心情大起大落,此刻更是被吻得缺氧。 张应慈抓过她的手,按在自己心口,让她摸。 两人不知怎么就滚到了床上。 郁英睁开眼,视线模糊,只看见他额发湿透,眼神漆黑,里面烧着的火像要把她一起焚尽。 …… 陈立杰哼着歌,在百货柜台前挑了半天,拈起一条方巾。 他付了款,售货员小姑娘被那张皮囊晃了眼,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买给对象的吧?眼光真好。” 陈立杰笑着点头:“对。” 他开着货车,稳稳当当地停在办公楼门口,“滴——滴——” 长长的几声喇叭,吵得要死,生怕谁听不见似的。 保安整了整帽子,皱着眉走过来:“这儿不让停车,开走。” 陈立杰从车上跳下来,昂着下巴:“我找人。” 这会儿正是上班的点儿,陆陆续续有人来。 这辆货车横在门口,挡了大家的必经之路,不忙的都停下来看热闹。 保安压着火气:“找谁?” “郁英。” 这两个字一出来,人群骚动得更厉害了。 郁英办公楼里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那墨水的事迹传得满楼都是,但人家好像有丈夫吧,听说还是个团长。 这年轻男人一大早堵门送礼,长得跟郁英也不像是什么亲戚啊。 保安看人越围越多,脸沉下来:“别堵在门口,先把车开走,再来登记。” 陈立杰像是没听见,目光越过保安,在人群里扫来扫去。 他手里捏着那条方巾,嘴角还挂着笑。 开走?开走了郁英怎么看得到? 他今天是特意绕路来的。 国营商店的货送完了,时间还早,正好来这儿亮个相。 郁英萎靡不振地绕开人群往里进。 她好累,心里累身体也累。 “英子!” 陈立杰眼尖,一眼看见郁英。 他快步迎上去,把方巾往前一递:“英子,这是我送你的礼物。” 人群里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好大的狗胆,居然敢破坏军婚? 保安的脸色已经黑透了。 他往前一步,挡在陈立杰和郁英中间:“小伙子,我再说一遍,把车开走。” 陈立杰根本不理保安,只将目光黏在郁英身上:“英子,我刚转正只能买得起这个,等我以后跑长途,我可以给你买海城最时髦的东西。” 郁英话都懒得说,往右一步绕开,直接往办公楼走。 陈立杰赶忙拉住她。 “英子,我知道你为什么给郁芳介绍工作。” “你的心意我明白。” “这是我给你的谢礼,你放心,其实你在我心里一直有一席之地。” 贤良的妻子,貌美的对象。 他值得拥有。 第73章 郁科长 陈立杰的弱智言论使郁英沉思。 郁英:“什么工作?什么心意?” 陈立杰见她否认,露出个我都懂的表情。 “英子,克制自己的感情很痛苦吧。” 郁英一定爱他爱得要死,只是碍于身份和场合,不得不装作冷漠,用疏远来默默守护他。 多么隐忍,多么伟大,多么让人心疼。 郁英:“?” 她真觉得自己在跟一根香蕉说话,有一种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感觉。 但今天真没心情逗非人类。 郁英抬脚就走。 陈立杰以为她是害羞,伸手就要拉她胳膊。 郁英条件反射地一巴掌打过去,那条方巾连带着打落在地,飘飘悠悠落下。 “死一边去,脑残。”她冷冷说完转身就走。 陈立杰愣住。 周围已经围了一圈人,指指点点,窃窃私语,有人捂着嘴笑。 他硬撑着不让自己露出窘态。 工作不是郁英介绍的?那还能是谁? 现在找工作多难啊,连扫厕所的岗位都抢破头。 没人介绍,郁芳一个仓库管理员能找得到? 就算是避嫌,也不用这样吧? 这条方巾花了三块多呢。 可以默默守护,但也不能伤害到他呀。 周围人一定觉得他是一个求爱不成的男人吧? 陈立杰不想和这些无知的围观人群证明自己的魅力。 他弯腰捡起地上的方巾,立刻转身上车,发动引擎,轰隆隆地开走了。 保安站在门口,冲他的车屁股啐了一口。 …… 郁英上了楼,还没走到办公室,就在走廊上被伍科长叫住。 “郁英,过来一下。” 伍科长左右张望,确认四下无人,才说:“上面要成立一个新科室,科委牵头,研究所出人,咱们这边有两个编制。” “我听说新科室调过来的那帮人,没一个好相处的。” “科委那边的老头,姓黄。”他咂了咂嘴,“不管是高校教授、研究所专家还是厂里技术员,提起他没有一个不头疼的。” “肯定没有我通情达理。”他趁热打铁,“宣传科这摊子你熟,工作多轻松啊,一天写两条标语。” “剩下的时间你爱看书看书、爱做手工做手工,我以后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绝对不管你!” 伍科长心里苦啊。 这破例招来的人,自己好不容易把流程走完了,结果嫁衣穿别人身上了。 而且自从郁英来了以后,办公室里风气肉眼可见地好了起来。 要是一走,那俩油条铁定故态复萌。 郁英当然不会傻到当着直属领导的面说“我想走”,她说:“我听上面安排。” 伍科长还想再挣扎一下,会议室那边已经传来洪亮的声音:“你们俩到会议室来!” 会议室不大,一张长条桌,两边稀稀拉拉坐了七八个人。 郁英推门进去,第一眼就看到了一名花白头发的老人。 他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你滚、你也滚”的气势。 应该就是伍科长说的那位不好相处的黄老头。 他旁边坐着一个中年女人,四十来岁,圆脸,好像是档案科的副科长,叫孟什么来着? 孟副科长看见郁英进来,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带着几分审视。 这估计就是她未来的下属吧? 长得倒是漂亮,就是不知道听不听话,干活儿麻利不。 就这一个下属,可不能是个懒货啊。 要她说,还是有两个下属比较好,这样有良性竞争,也避免偷懒。 大领导坐在主位,清了清嗓子,开门见山:“今天叫大家来,是说新科室的事,主要负责对接工厂的技术需求。” “咱们单位出两个人,处理日常事务、登记需求、整理材料。” 他看向黄老头,语气里带着几分客气:“这位是黄工,科委的资深专家,以后负责对接研究所和工厂。” 大领导又看向孟副科长,笑容和煦:“孟惠同志,你是档案科的副科长,日常事务、登记需求、整理材料,这些对你来说应该没问题吧?” 孟惠嘴角微微翘了一下,矜持地点了点头。 她已经看到了自己高升的光明未来。 从档案科副科长调过来,那岂不就是科长了? 新科室可是实权部门,接触的都是工厂、研究所、科委这些有头有脸的人物,比窝在档案科里发霉强了一万倍! 她甚至已经开始想,等到了新办公室,第一件事就是给自己换把舒服的椅子。 大领导收回目光,环视全场,开口:“郁英同志,就是新科室的科长。” 所有人同时转头,看向郁英,又同时转回来,看向大领导。 伍科长眼睛瞪得像铜铃。 他虽然早就猜到郁英要进新科室,但直接当科长还真没想过。 从一个临时工,迅速转正,又一跃成了手握实权的小领导? 孟惠以为自己听错了:“谁?” 大领导重复:“新科室的科长,由郁英同志担任。” 孟惠深吸一口气:“领导,我承认她肚子里有点墨水,可那是技术活,当科长是管理活,能一样吗?” “她进单位才多久?整材料、写报告,这些她干过吗?” “一个出外勤写标语的,伍科长都不愿意留她在办公室写材料。” “您突然让她当科长,这现实吗?” 黄老头面无表情:“就是因为她不会干,才让你当她副手。” 孟惠一愣。 “科长只需要做一件事。”黄老头说,“工厂报上来的问题,能分清轻重缓急就行了。” 他问孟惠:“你行吗?” 孟惠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她不行。 黄老头又补了一句:“你要是觉得委屈,可以不干。我没求着你来。” 孟惠红温了。 她看向大领导,希望他能说句软话、打个圆场。 大领导叹了口气,语气倒是温和:“孟惠同志,你也是老同志了,应该知道,有些事不是光看资历的。” “新科室的活儿,专业性很强,咱们办公楼里除了郁英,还真找不出第二个人懂那些。” 孟惠红到发黑,站起身来:“那你们换个人写材料,我不干了!” “新科室就两个人,我名头上是副科长,可手底下没有能使唤的人,那跟科员有什么区别?” “传出去别人怎么看我?我难道工作上有错漏吗?要受这样的委屈?” 第74章 时间奉献给科研 胡主任沉默了这么久,就等这句话了,他说:“孟惠同志不愿意就算了,别勉强。” “我看周敏小同志也挺好的,她跟郁英一个科室的,两个人也熟悉,配合起来应该更默契。” 多得是人想进新科室,这全是人脉啊。 孟惠愣住。 她本以为自己撂挑子,领导会挽留、会许个好处把她留住。 哪怕加个编制,再加个科员让她手底下有人也行啊。 结果……就这么换了? 大领导最后环视全场,语气沉稳:“这件事不是哪一个人定的,是科委、研究所和咱们单位三方讨论的结果。” “新科室是试点,试点就要试出效果来。” “郁英同志年轻,但能力摆在那儿。” “咱们不能因为年纪就不用人家,也不能因为资历就将就。” “就这么定了。” 孟惠不堪受辱,抓起笔记本转身就走,在门口跟周敏撞了个正着。 周敏被撞了个趔趄。 心里暗骂:这人怎么跟头牛一样。 她可不吃亏,用力撞了回去。 孟惠正想计较,就见她已经脚步匆匆进了办公室。 周敏殷勤地凑到郁英跟前:“郁科长,东西我都收拾好了,您看看还差什么?” 笔、本子、水杯,一样不落全搬去了新办公室。 就连伍科长桌上那盆蔫头耷脑的文竹,周敏都强制性征走了。 新科室的排面到底不一样。 相比较于宣传科的贫穷,科委出资看起来要有钱一点,至少这些桌子都没有掉漆。 独立办公室是想都不要想的,但郁英的工位是整个大间里最宽敞的,两面靠墙,左右各一排置物架。 周敏给文竹浇完水,摆到架子上最显眼的位置:“郁科长,我今天的工作安排是什么?” 黄老出门去研究所要人了,工厂那边也还没人来登记求助。 暂时真没什么活儿。 郁英靠在椅背上,随口道:“等来人先。” 周敏“哎”了一声,转身就去给郁英泡自己带来的茶。 她把搪瓷杯放到郁英手边,也不急着走,就站边上嘿嘿笑:“姐,以后我就是你的人了!我一定好好干。” 郁英鼓励:“你一定会做得很好的。” 她对周敏确实满意。 两个人本来就熟,配合起来不用磨合,省心。 而且周敏那点化学底子,算得上扎实,至少能看出是硫酸亚铁。 郁英想起上辈子带过的一个师弟。 实验操作是违规的,实验数据是编造的,实验报告是胡扯的。 实验失败还会对着仪器跪下,边哭边磕。 郁英读研的时候他在读研,郁英读博的时候他还在读研。 很会学习了。 现在也不知道怎么样了,有没有结业。 周敏凑近郁英,压低声音:“姐,我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 “我跟范家伟准备谈婚论嫁了。”周敏说,“虽然他很叽歪,但很听我话。” 郁英听到婚姻有点迷茫。 但没有时间思考,坐班的研究员进来了。 两人朝她点了个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各自坐下,铺开稿纸,埋头写论文。 科委领导叮嘱过他们,要多跟郁英同志沟通。 说她虽然没系统学习过,但脑子好使,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 这话两人左耳进右耳出,脑子好使也要看是怎么个使法。 说实话,她那一手在他们眼里,无非就是记性好、运气好。 因为条件受限,只能在身边那几样破材料里翻来倒去,碰巧让她撞上了维c能解决好几个问题。 这种事儿,换谁多翻几本书、多试几次,未必就想不到。 说白了,就是个概率问题,跟脑子没关系。 研究员,可是研究所的顶尖头衔,金字塔尖上的人物。 再往下才是副研究员、助理研究员、研究实习员,一层一层,等级森严。 工农兵大学毕业能进研究所,但顶了天也就能在基层打杂,研究员这个头衔? 想都不要想。 能坐上这把交椅的,基本全是五十年代毕业的老牌大学生。 毕业后通过层层考核进入研究所,科研生涯十几二十年,熬白了头发、熬弯了腰。 现在让他们向一个全靠自学的小娃娃虚心请教? 这很荒谬。 不是他们高傲看不起郁英,主要是时间宝贵,没有工夫去鉴定这小姑娘到底聪不聪明、是否是瞎猫碰上的死耗子。 她聪明也好,笨也罢;有真本事也好,全凭运气也罢。 跟他们有什么关系? 他们的时间要奉献给科研。 黄老头的效率非常高,抓了研究员又去工厂走访,很快就把之前走访中发现有问题的工厂技术员陆续带了过来。 新科室第一天正式运转,周敏积极性空前高涨。 她把登记本摆在桌上,钢笔灌满了墨水,见到人立马站起来,声音洪亮:“同志,麻烦出示一下您的证件。” 来人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她从上衣内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证件递过来。 周敏接过,一笔一划认真登记:红星化工厂,苗雨,技术员。 “好了。”她把证件还回去,指着靠右的两张桌子,“那两位是研究所的研究员,您的问题跟他们反映就行。” 苗雨道了声谢,看见屋里坐着四个人。 两个穿白大褂的研究员正低头看资料。 她犹豫不知道该找谁,感觉都好忙。 但,来都来了。 她深吸一口气,从包里掏出一个玻璃瓶,轻轻放到离眼镜研究员最近的那张桌上。 玻璃瓶与桌面接触,发出一声轻响。 眼镜研究员抬起头,脸上闪过一丝被打扰的不耐烦。 但碍于黄老头在场,他还是耐着性子放下笔,伸手拿起了瓶子。 瓶盖拧开。 里面装着一些粉末。 研究员把瓶口凑到鼻尖,轻轻扇闻。 没有任何气味,光靠肉眼和嗅觉,根本无法确定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同志,”苗雨赶紧开口,“这是我们的产品,一种工业催化剂。” 她的声音里是掩饰不住的愁苦,“最近一段时间,活性下降得很厉害,一直找不出原因。” “产量上不去,我们也不知道出了什么问题。” 第75章 科研是残酷的 眼镜研究员把瓶子放回桌上,问道:“你们这个催化剂,主要成分是什么?” 苗雨犹豫。 虽说现在一切属于集体,但国营厂之间也是有竞争的。 配方要是泄露出去了,被别的厂抢了先,那他们红星化工厂的损失可就大了。 这种事儿,不是没有先例。 “同志,这个……”她支支吾吾,“我也不太方便说。” “领导交代过,配方是厂里的机密。” 眼镜研究员面无表情地盖好瓶盖,把玻璃瓶往桌角一推。 搞得好像研究所的人会偷他们配方似的。 真是莫名其妙。 为什么突然成立个新部门?这和下到厂里出差有什么区别? 只说让解决问题,配方不肯说,参数不肯给。 怎么解决,靠猜吗? 眼镜研究员冷笑一声,讽刺道:“金属催化剂是吧?铜基的、铁基的、镍基的?” “比例也要我猜吗?” 苗雨讪讪地搓了搓手,试探着开口:“要不……我回去问问领导,看能不能……” “是铜基催化剂吧。”一个年轻的女声响起。 苗雨一愣,转头看过去。 那个一直没吭声的年轻姑娘不知什么时候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正盯着她桌上那个玻璃瓶。 姑娘看起来不过十八九岁,和这间办公室里几个年过半百的研究员们格格不入。 所有人都愣住了。 眼镜研究员推眼镜的手停在半空,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眯起。 就连角落里一直喝茶的黄老头,也停下了动作,目光炯炯地看了过来。 郁英打开这瓶催化剂。 怀念啊。 她研究生答辩的题目就是:铜基催化剂活性位调控…… “活性突然下降?”郁英放下瓶子,看向苗雨,“原料本身换过吗?” 催化剂的核心作用是加速化学反应,并精准控制反应方向。 铜基催化剂应用最广泛的领域是合成甲醛,涉及塑料、医疗等行业。 苗雨摇头:“没有,还是原来那批。” “温度呢?”郁英追问,“最近有没有超过一百八十度?” 苗雨点头再摇头。 两个研究员也不忙自己的事了,都认真听郁英逐步排查。 问了好几个问题后,郁英下了结论:“要不换设备,要不换原料。” 苗雨急了:“如果都不能换,怎么办?” 这两种不是说换就能换的。 好不容易搞来的新设备,而且只有这些原料最具性价比。 “如果都不想换,”郁英沉吟片刻,“可以在催化剂里加一点结构助剂,比如氧化铝或者氧化锆。” “它们能分散铜晶粒,提高热稳定性,延缓烧结。” 苗雨连忙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小本子,急急忙忙地记。 她抬起头,一脸感激:“同志,太谢谢您了!我这就先回去试试!” 黄老头发话,“登记表上写对接人员是郁科长。” “好嘞。”周敏直接记录。 这应该算业绩吧?是不是跟墨水厂那种一样有奖金的? 两个研究员对视一眼。 黄老头让写对接人员,说明这个建议应该是有效果的。 眼镜研究员撇撇嘴,用排除法谁不会,他只是没那么耐心罢了。 另一个一直没怎么说话的中年研究员犹豫了一下,从抽屉里抽出一张写满字的稿纸。 他的脚步有些迟疑,但还是走上前来:“郁英同志,我这边……有个问题,想请教一下。” 郁英接过纸,低头扫了一眼。 纸上写着一串复杂的化学反应式,结构繁复,看起来像是某种材料的合成路径。 她问:“这是含能材料的方向?” 中年研究员的瞳孔微微震颤。 天爷啊! 他只是想试一试啊,没想到她还真能看出来。 “您觉得……”他咽了咽口水,声音有些发紧,“我加助剂能不能有帮助?” 郁英摇了摇头:“都不太好。” 研究员的心沉了一下。 “你这个反应,”郁英指着纸上的一个中间体,“是不是卡在产率上?怎么都上不去?” 中年研究员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连点头:“对!最好的时候也不到百分之二十。” “十年了,我试了无数种方法……一直卡在这里。” 郁英盯着那个反应式,回忆了片刻。 她想起前世读文献时看到过类似的研究。 这个方向的瓶颈,好像在于溶剂体系。 反应物在现有溶剂中的溶解度太低,导致传质受限,产率上不去。 “你得换个溶剂。”郁英拿起桌上的钢笔,在纸的空白处写下一个化学式,“试试这个。” 中年研究员接过来一看,愣住了。 “这……”他皱起眉头,“这能行吗?我从没听说过用这种溶剂的……” 这溶剂简直八竿子打不着。 完全可以说是做梦都梦不到的程度。 这加进去会有什么样的反应呢?无法想象。 “试试呗。”郁英把笔放回桌上,“都走到这一步了,换个思路,说不定就通了。” 中年研究员盯着纸上那个陌生的溶剂,看了很久。 是啊,都十年了。 无数个日夜,他在实验室里反复尝试。 失败了再重来,再失败,再重来。 他看着同龄人评上了职称、拿上了项目,自己却困在这个死胡同里,一步都迈不出去。 有时候他也想过放弃,想过换个方向。 可每次站在实验室门口,他又觉得不甘心。 都已经走了这么远了,万一就差这一步呢? “谢谢。”他深吸一口气,极力压抑着情绪,“我研究这个方向……已经十年了。” “你刚才说加助剂,启发了我。” “我才想着是不是我加助剂也能有改变。” “如果可以,那就证明这条路不是错的……我只是还没找到对的方法。” 郁英看着他,没有说话。 科研是很残酷的。 很多人花掉人生中最宝贵的十年、甚至二十年,最后只能证明这条路是错的。 对学术界来说,这也是一种贡献。 后人不必再在这条路上浪费时间,这个错误本身,对人类知识体系是有意义的。 可对那个人来说呢? 没有进入工业界,凭着自己的才华干个技术领导、干个总工,过上体面而有成就感的人生。 只用了一辈子来证明这个方向是错误的而已。 遭受着一次、一次、又一次的失败。 第76章 周敏的报复(吃东西勿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七零闪婚随军,恶村姑被大佬亲哭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7章 看看就能懂? 陈晓琳洗完澡出来,换了身干净衣裳。 她往沙发上一坐,嘴巴一瘪,把今天的事一五一十说了。 “……那个工作就是骗人的!干多久都进不了办公楼!”她越说越委屈,“我回到家又没跟你抢屋子,啥也没干,你凭啥害我?” “你个糟瘟的东西。”陈母指着郁芳就骂:“晓琳跟你无冤无仇,你就这么害她,那是不是有一天要来害我?” “又不是我推的她……”郁芳不甘示弱:“要不是你们抢我的工作,我能这样吗?” 陈立杰站在旁边,脑子乱成一团。 他本来大头已经被小头控制,但中途的污秽,让大头又占据上风。 “你现在怎么变成这样了?” 他是真的费解。 在村里的时候,郁芳不这样的,体贴入微,勤俭持家,善解人意。 怎么一到城里,有点变了呢? 陈晓琳才不给郁芳说话的机会,“我要和你换工作,你去扫厕所。” 这哪成。 郁芳搞这么多事出来就是不想换工作。 “晓琳,是嫂子的错。”郁芳晓之以理动之以情,“他们已经出了气不会再对你出手了,毕竟你和他们无冤无仇。” “让我去,不恰好给了他们一个报复的机会吗?” 郁芳开始掉鳄鱼的眼泪:“我以为我手里有了他们把柄,他们投鼠忌器就不敢对你动手脚,没想到他们居然是这样的人。” 陈母冲郁芳吼道:“少扯犊子。” “你既然知道有问题为什么不提前说,还要在家里撒谎说这是郁英给你找的工作,以后还能进办公楼?” 陈立杰想起今天早上在办公楼门口的事,五味杂陈。 原来郁英不是避嫌和害羞,是他自作多情。 此刻又想起围观人群的嘲笑。 他破防了,“郁芳,把工作给晓琳,你回乡下去看看你妈吧!” 郁芳一听回乡下去,眼泪瞬间就下来了。 她跌坐在地,一把抓住陈立杰的裤腿,把脸埋在他膝上,泪眼汪汪地仰起头:“立杰,你不要我了吗?” 陈立杰撇过头,不忍再看。 要说一点感情没有,那是假的。 一个女人掏心掏肺对你,在家又干活、又挣钱给你花,床上又满足你。 如今哭得泪眼婆娑,他又怎能不怜她? 郁芳见他松动,转向陈晓琳:“晓琳,嫂子对不起你。” “你要换工作,嫂子给你换。” “可你想啊,要是我去,他们肯定变本加厉报复我。” “自从你回来,嫂子就没让你做过家务。” “嫂子感谢你的深明大义。” “你受了这么大的委屈,嫂子心里比谁都难受,这口气我一定替你出。” 她攥住陈晓琳的手,语气恳切:“你让嫂子先干着,等嫂子攒够了钱给你找个正经的厂里工作。” 陈晓琳涉世未深,被她说得有些动摇,抬头看陈母。 陈母搂着女儿,虽然还黑着脸,但火气明显下去了一半。 她在心里盘算。 回乡下就少个人挣钱。 再说晓琳已经让人出过气了,那俩人总不至于揪着不放吧。 家里洗衣做饭的活儿又该谁干? 陈母哼了一声,松了口:“你说话算数?” “算数!一定算数!”郁芳指天发誓。 陈立杰心里那团火也慢慢灭了。 他想起在村里的时候,郁芳不管他多懒、多不成器,从来没说过他一句不是。 也怪自己没申请到房子,才让她把工作看得那么紧。 这才导致了一连串的事。 他叹了口气,伸手把郁芳从地上拽起来:“行了,别哭了。” 郁芳顺势靠进他怀里,身子哭得一抽一抽。 可那双埋在暗处的眼睛里,却没有一滴泪,只有又冷又沉的恨意。 都怪郁英一家。 当初她们要是肯给自己找份工作,哪还会有这些事? 在村里的时候,她们家嘴上虽看她笑话,可真遇到事,肯定也会搭把手的。 张应慈被怀疑是逃犯那会儿,她们一家不也愿意出来作证? 怎么到了城里,连个工作都不肯帮忙找? 血缘关系有什么用? …… 实验室。 陈发穿着防化服,盯着面前的设备。 指针在临界值附近颤了几颤,终于稳稳地停在了理想区间。 他屏住呼吸,又等了三十秒,确认数据没有回落,才攥紧拳头。 “成了!”闷闷的声音从防化服里传出来,“哈哈哈!这是对的!这是对的!” 他像个企鹅在原地转了两圈,滑稽又兴奋。 旁边的研究员凑过来看了一眼:“嚯!陈发,恭喜恭喜,一大里程碑!” “出去报喜吧!”另一个同事拍了拍他的肩,“让所长也高兴高兴。” 陈发摇摇头,隔着面罩指了指身上的防化服:“报什么喜?这用一套少一套,哪舍得脱?” “等我把下一步做完再说。” 可刚把新的反应物加进去,就开始不对劲了。 “……不匹配。”他喃喃自语。 他后续的步骤好像跟新溶剂不太适配,反应不对,又出现了新问题。 陈发试了好几种办法,最终无奈叹口气。 出来之后,他一屁股坐到办公桌前,铺开稿纸,拿笔开始推算。 所长瞥了一眼他桌上的稿纸。 他凑近了些,目光从方程式上扫过去:“这是你想出来的?” “你加这个新溶剂的时候,就没考虑过后续反应的条件?”所长皱眉,“梦到哪里做到哪里?” 陈发完全没有窃取的想法。 就算窃取了,他也没能力走到后面。 陈发说:“这是科委那个小姑娘提的建议。” 所长一愣:“郁英?” 陈发抬起头,有些意外:“您也知道她?” “我同学的儿媳。”所长说:“昨天我那同学来找我借书,说他儿媳喜欢看化学方面的,市面上能找到的都看完了,让我帮着借几本国外的。” 在外面想找书很难,但对科研所却很简单。 有历史馆藏不说,还有合理渠道获得外文期刊。 这可是科研人员的特权。 陈发怔了怔,喃喃道:“原来她的自学,是这么个学法啊……” 看看就能懂?这也太吓人了。 化学是实验学科啊! 第78章 患得患失 所长见他愣神,半天无法下笔,开口道:“被骄傲蒙眼了?不会就去问,有什么抹不开面的?” “能力停滞不前,在创新思维上更是乏善可陈。”他借用黄老头的话批评他。 “不是。” 陈发承认,先前他对郁英是存了几分轻慢的。 觉得是瞎猫撞上死耗子,正巧叫她蒙着了。 他使用新溶剂时也将信将疑,但结果出来,难道又是撞上了死耗子吗? 哪有那么多死耗子? 陈发苦笑:“我是在想,这人情怎么还。” “郁英要是研究所里的人,论文上署名是顺理成章的事。” “可她不是。”而且很难进入科研所。 “我身无长物,总不能真就嘴上谢一句完事吧?” 所长听了,嘴角微微一挑:“要是我说,能署名呢?” 陈发一愣,随即瞪大眼睛。 署名不仅跟作者挂钩,还和所属单位挂钩。 她都不在研究所也能开后门吗? 所长不紧不慢道:“她不是挂在技术协作科吗?” 陈发恍然大悟。 科委、政府、研究所三方共建的科室,自己人啊。 “行。”陈发的肩膀松了下来,“那我明天上班去问问她的意思。” 所长笑着看了他一眼:“不埋怨了?” 陈发被这话堵得一噎。 当初所里调他和魏国梁去技术协作科坐班,两人嘴上不说,心里可都在撂摆脸色。 “科委还是很厉害的。”所长说,“别人管高校、研究所、工厂,不知道见过多少人。” “你不清楚新墨水,等售卖你就知道别人有多厉害了。” 所长手里是有一点样品的,但很少,所以他不舍得拿出来给大家用。 真是好用。 好用到称得上是享受。 一笔出水还速干。 到底是什么比例,又保证连贯性又不堵笔的? 郁英得知自己能署名,那真是高兴坏了。 这可是学术生命的通行证啊! 离自己成为化工领域的开山祖师级人物,又近一步。 陈发研究的是一种性能特殊、但合成难度极大的含能材料。 如果不是前世看过文献,她还真不一定了解。 但就算了解,也得自己参与实验才能弄出来。 不可能人家给署名,自己就口头说两句话完事吧,那这个名字加得她都觉得亏心。 技术协作科的工作一到下午就收尾,郁英现在是科长掐点下班也没人管,就往研究所的实验室赶。 头两天,所里的人嘴上没说什么,心里却都不太痛快。 实验室本来就紧巴巴的,几间屋子轮着用,设备都是公家的,试剂耗材也有定额。 冷不丁来一个编外的小姑娘,还是个小学生,难免怕她毛手毛脚打翻东西,怕她不懂规矩乱动仪器。 可没过两天,大家就不怕了。 郁英进实验室就如同鱼回到了水里。 自如、舒展…… 而且她有时候空闲,冷不丁的一句话还能解决问题。 十有八九都能切中要害。 旁人还在翻手册,她就能给出方向。 连那几个最初最不乐意她进实验室的,也会趁着她休息的空档低声请教两句。 再到后来,大家还特意调整作息,就为了和她待在实验室。 太有安全感了。 张应慈就很没有安全感了。 媳妇不着家了。 以前她是朝九晚五的坐班,下了班就回来,该吃饭吃饭,该说话说话。 有时候她在院子里看书,有时候蹲在井台边捣鼓她那堆瓶瓶罐罐,他就在旁边坐着写自己的报告。 现在每天都是半夜三更才回来。 去办公楼接下班吧,整个科室都没人,问其他人又一问三不知。 想跟踪吧,但自己又做不出那种事来。 就只能回家等着。 等得气鼓鼓。 他坐在床沿上,手里的书翻了两页,耳朵竖着听院子里的动静。 终于听到脚步声,张应慈放下书,坐直了身子。 可等半天,只听见厕所那边传来冲水的动静。 过了好一会儿,门才被轻轻推开,郁英蹑手蹑脚地进来,甩着手上的水珠,看见他还坐着,明显愣了一下。 “怎么还没睡?” “几点了。”他声音闷闷的。 郁英低头看了一眼手表:“快十二点了。” “你去哪儿了?”张应慈问,“很晚了,你这段时间都很晚回家。” “回来也不跟我说话,为什么?” 郁英站在原地,几缕碎发贴在额角。 她看起来是真累了,眼下有一层淡淡的青,整个人像被抽干了似的。 郁英:“我在实验室太累了。” 她本来应该担惊受怕张应慈是否恢复记忆,以及道德审判下自己。 推演下他怎么想、该怎么解释、万一他开口质问她要怎么回。 要哪种版本的? 诚恳的、装傻的、先发制人的? 没有担心。 因为根本没时间。 两眼一睁就是上班,白天在办公室推公式,晚上进实验室做验证,失败、重来、再失败、再重来…… 搞起事业来是真没心情搞对象。 太忙了。 郁英走过来,坐到床沿上,伸手揉了揉他的耳垂。 “等我忙完这段时间我们再好好谈谈。” “不能现在先说两句吗?”他偏过头不让她揉,“我连你这段时间在做什么都不知道,你什么时候进实验室的?” 郁英收回手,坐直了些,把腰靠在床头,“前段时间不是成立了新科室吗,我当了科长。” “这个我听说了。”张应慈幽怨道:“办公楼的人提过。” 同床共枕的夫妻,要通过外人才知道另一半在干什么。 这多可笑啊! 是自己那天晚上太热烈的感情让她觉得有灼烧感吗? “我最近在配合陈研究员研究含能材料,就是一种……”她说到一半忽然停住,坐起身,“等一下,我先去上个厕所。” 她又跑了出去。 张应慈看着空荡荡的门口,皱眉。 刚回到家的时候才上了厕所,现在才过几分钟啊,又要去。 他现在合理怀疑郁英是有所隐瞒,所以尿遁。 郁英急得很。 她这两天尿频尿急尿不净,而且上厕所的时候感觉痛痛的。 是不是得搞点黄连吃吃? 过了一会儿郁英才回来,她还顺便洗了个澡。 爬上床,躺下来像是终于能喘口气了,把这段时间的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第79章 郁英,你不能这么对我 陈发的实验、含能材料的方向、论文署名…… “就这些了。” 张应慈侧躺着,一手撑着脑袋,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 “你真的讲完了吗?” 郁英回忆后发现没有遗漏,点头:“真的。” 她太累了。 累到连说话都消耗力气,说完就准备闭眼。 “好累。”郁英打了个哈欠,眼睛已经开始发涩,“我要睡了,晚安老公,爱你。” “明天早上想吃什么?”张应慈的问。 他的爱就是这么含蓄,不说我爱你,而是问你想吃什么。 郁英嘟囔道:“喝粥吧。” “睡吧。”张应慈在她脸颊亲了一口,就撤到一边。 现在天气彻底热起来了,挨近了会挨说的。 张应慈伸手从床头摸出蒲扇,慢慢给她扇风。 扇了约莫一盏茶,他停了手坐起身。 月光从窗缝斜进来,落在她脸上。 睡相安静,眉目舒展,嘴唇微张,毫无防备。 张应慈面无表情地看着那张脸。 ——你为什么躲我呢? ——为什么要我问了才愿意讲呢?和我没有话说了吗? ——是我太粘人了、要求太多了? ——你的我爱你好敷衍,像任何一句话般随意。而我抱着全身心的爱意回应你。 天快亮了,张应慈还在盯着郁英的脸。 胡思乱想、患得患失、敏感不安…… 他看得专注。 也发现了此刻的郁英皱紧眉头开始打寒颤。 张应慈一激灵,俯身凑近,手掌贴到她额头上,手心触到的温度让他心里一沉。 好烫。 “郁英。”他低声叫她,“醒醒。” 郁英眼皮动了两下,费了好大力气才睁开一条缝。 “我好累……想上厕所。” 张应慈起床开灯。 她面如土色,冷汗把鬓角的碎发黏在脸上。 “我抱你去。”他一把抄了起来,“然后我们去医院好吗?” “不,我要上班。”郁英缺失脑干:“要做高能氧化剂……我要当开山祖师……” 张应慈胡思乱想不起来了。 他给两人换了身衣服,推门走进一进院。 “周烁!” 勤务员周烁听见喊声一骨碌爬起来,披着衣服跑出来:“到!” “开车!”张应慈抱着郁英大步往外走,“等会去副团长那边说一声,我今天出去一趟,部队的事他盯着。” “再去给刘师办公室打电话,我爱人突发急症,需要马上送医院,我申请请假一天,送她去医院。” “办公楼那边也去说一声,郁科长病了,今天上不了班。” 一到医院,张应慈抱着郁英就往里冲。 他腿长步子大,一路小跑带风。 医院本就是军人军属优先,何况他肩章上的星星明晃晃的,人看着也焦急非常。 医务人员远远看见,已经把担架抬出来了。 几个人七手八脚把担架推到跟前,要接人上去。 郁英被这一路颠得已经彻底清醒了。 “你放我下来!”她推了一把张应慈的胸口,“我没有得绝症,你不要搞这么大阵仗!” 张应慈低头看了她一眼,确认她确实清醒了,才把她放到地上。 郁英站稳后自己往诊室走。 医生是个中年人,戴着白帽子,问了几句,听了症状,低头刷刷刷写单子,语气不带任何感情地下了结论:“还好来得及时,尿路感染。” “再晚两天细菌顺着输尿管往上走,进了肾脏就不好弄了。” “这几天多喝水!”他抬头看了一眼面前这两个人,说注意事项:“你们行房要注意卫生……” 张应慈站在旁边,脸色难看。 他们一向很注意卫生的。 做前做后都会清洁,而且还用了计生用品,为什么会感染? 医生边写单子边叽里咕噜说了一大堆注意事项:“……别久坐憋尿。” 张应慈已经听不见任何声音了。 医生写完把单子递到他手里,这才注意到他铁青的脸。 又不是绝症,咋脸色这么难看? 他再仔细一看。 这人肩章上的星星那么耀眼,年轻、俊朗。 卧槽! 难不成是私生活被人钻了空子? 医生眼里的怜悯太刺眼了。 一整晚没睡觉,再加上这沉重一击,张应慈已经完全没办法清晰地思考了。 他拳头攥了一下,又松开,接过药方,语气僵硬:“好的,谢谢。” 说完转身带着郁英往药房走。 他走在前面,步子稳,可药方已经被他攥出几道深深的折痕。 郁英跟在后面,慢他半步。 咋会这样呢? 大家都是这样的,怎么偏偏自己尿道感染了呢? 研究所的防护服紧张,出去上个厕所回来又得换新的。 大家都少喝水,憋着,尽量不进不出,一次性撑到实验做完再出来。 自己体质这么差吗? 张应慈把药方递给窗口,取了药,又转身去接了一大杯温水,走回来,递到她面前。 “喝。” 郁英:“药给我吧。” “吃完饭再吃药。”张应慈在旁边坐下,没有看她,“喝水。” 郁英觉得他语气怪怪的。 好冷硬,而且还是祈使句。 以前张应慈和她讲话的习惯都是疑问句和陈述句。 她边喝水边瞄他神色。 张应慈坐在长椅上,后背挺直,目光落在对面墙上某处,像在看标语,又像什么都没看。 可能是没休息好吧?吓到了? 郁英安慰他:“其实没什么事,就是小问题,医生说来得及时……” 张应慈深吸一口气:“你没有什么要和我说的吗?” 说啥? 算了,搞不懂就先道歉吧。 “对不起,”郁英试探着道,“我以后会注意自己身体的。” 这话听在张应慈耳朵里,跟保证自己以后出轨会注意卫生无二差别。 他如鲠在喉,眼眶干涩,喘不上气。 张应慈努力忍住眼泪,好半天,才发出声音,“郁英,你不能这么对我的。” “我没有任何对不起你的地方,不是吗?” “啥?”郁英惊愕,脑子还因为高烧而转得慢半拍,“生病不是我本意,让你担心也不是我本意。” 太莫名其妙了,郁英觉得他的话太莫名其妙了,“这是我的身体,跟你对不对得起我有什么关系?” 张应慈一字一顿问:“你还记得我们结婚时,你的忠诚誓言吗?” ? ?可算是让我写到这儿来了,真不想写事业部分,每天查资料花好多时间。 ? 太想写感情戏了,我都把科研的部分省略了。 第80章 生病 郁英听他这么问,再联想到昨晚,还有什么不明白。 她皱眉:“你发誓那天说你会改的。” 吃醋是恋人之间的天性。 但这无时无刻不在疑心另一半是否出轨也太高压了吧? “领技术转让金那天你就怀疑我出轨,”她细数,“我勤勤恳恳上个班,你也要怀疑我出轨。” “这么频繁的怀疑我出轨,是你的问题。” “因为是你动摇过,”她抬眼直视他,“所以觉得所有人都会像你一样动摇。” 张应慈没料到她居然会倒打一耙,“我从未动摇过。” “那就找找自己的问题,培养一下自己的安全感。” “我怎么才会有安全感呢?郁英,你告诉我。” 他朝她走了一步,“是你在婚前摇摆不定,和沈青和纠缠,是你提离婚,是你半夜三更不回家且一句话不给我说。” “我翻旧账你也翻旧账是吧?”郁英将杯子重重放回台面上,“摇摆不定不是给你解释了吗?我婚前焦虑。” “我难道有跟沈青和有联系吗?我为什么跟你提离婚?不是你先怀疑我拿别的男人钱吗?” “啊?”她短促地笑了一声,“现在你反倒问起我来了?” “那到底怎么你才能放下心?你的占有欲已经到了一种病态的程度你知道吗?” “连最基本的社交也要限制吗?” “你干脆把我关起来锁起来,只有你知道我的存在,完完全全变成你的私有物心里就舒服了。” “你有试过理解我吗?”张应慈失望:“我从来没有想限制过你,这只是你的猜想。” 医院里人来人往,两人的争吵已经引来不少人围观。 张应慈憋着气站起身,“回家再说。” 郁英冷哼一声,转身就往厕所走。 张应慈走一段路,等一段路,见她迟迟没跟过来正准备折返去找,才见她从医院出来,于是又转身放慢脚步继续走。 郁英看着他气鼓鼓的背影,叹口气。 算了。 自己大他三岁,抱了块金砖,是姐姐呢。 她喜欢张应慈的细腻,也要包容他的敏感多思。 从张应慈现在的性格,她可以猜到他小时候的成长环境。 父亲万事不过问,母亲忙于学术,在家反倒是郑玉梅和张老相处的时间更多。 蔡淑君会受郑玉梅欺负,那小张应慈难道就不会被欺负了吗?更别说还有个同龄的小叔。 郁英认为自己是个完美的人,当然不会在亲密关系当中略逊一筹。 她准备上前解决问题。 但,又想上厕所了。 不喝水就想上厕所,这喝了水就更想了。 郁英左顾右盼地找,没有。 她不动声色地外括约肌发力,憋住,加快脚步,快到家了。 张应慈余光瞥见她赶超上来,以为她是要找自己说话,于是脚步放得更慢了。 没想到,她直接越过他,加速往前走。 张应慈:“……” 郁英根本没注意到他,只顾着找厕所。 天啊。 小腹胀满,像有个水球在往下坠,又不敢跑。 她感觉只要肌肉一松,就会当场溃堤。 郁英咬紧牙关。 但,膀胱突然一阵尖锐的刺痛。 一小股温热的液体不受控制地涌出来,顺着大腿内侧往下滑。 郁英只觉天昏地暗,耳边嗡的一声,全世界的声音都消失了。 她低头看着裤子上微微洇开的水迹。 这一瞬间,好像全世界的人都沉默不语地齐齐朝她转过头来。 郁英动也不敢动,只能在大街上站着看着它流,干涩的地面有几滴豆大的雨点。 她在心里安慰自己。 没事的,只漏了一点点,看不出来的。 没事的,只要自己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 没事的,这些人又不认识自己。 没事的,这也是一次很好的体验,重回婴幼儿时期。 郁英神色恍惚,直到一个人走到自己面前。 张应慈没说话,直接脱掉外面的军装,露出里面的白背心。 他赤裸着上身,蹲下,用背心去擦她脚上的湿痕。 “没事的。” 他仰头看着她,目光里什么都没有。 “你身体不舒服才这样的,”他说,“这很正常。” 郁英不知道自己从什么时候开始泪流满面。 穿越后的生存压力,欺骗人的罪恶感,拼命建立职业地位的焦灼…… 这些向内压的情绪,在生病和失禁下像溃坝一样倾泻而出。 后面是怎么回到家的,她几乎不记得了。 只记得他一路把她抱在怀里,军装裹在她腰上,他一直保护着她不被任何人看到。 张应慈像照顾孩子一样,给她洗澡、换衣服、熬粥、喂药。 整个过程,他没问她任何问题。 郁英缩在被子里,只露出半张脸,看着他忙进忙出。 过了很久,张应慈在旁边坐下来。 郁英闷在枕头里,声音含含糊糊的:“……我想吃土豆丝春卷。” “好。” 张应慈把碗搁在床头柜上,用勺子搅了两下,然后递给她。 郁英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 温热的粥滑进胃里,春卷外皮酥脆,里面的土豆丝绵软。 这才感觉到血液在身体里流动。 她喝到半碗,忽然听见张应慈开口,声音很轻:“我应该让周硕多等一会儿,等回家再去请假……” “没关系的。”郁英打断他,“我没有觉得很痛苦。” 她搞了那么久的科研,抗压能力本来就堪比液压机。 而且张应慈的爱和包容将她裹得密不透风。 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事情能把她打倒。 张应慈闭上嘴。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郁英把粥喝完,把春卷也吃完了,觉得有力气从脚底一点点涌上来。 她伸手扯了扯他的袖口。 他转过头看她。 “我不应该这样的。”她说,“我以后会尽可能告诉你我在哪儿、在做什么。” 信任的基础,是不去做让对方不安的事。 而不是让对方不安了之后,反过来指责对方没有安全感。 “那我可以去研究所接你吗?”张应慈解释道,“不是怀疑,我担心你的安全。” “怀疑也没关系。”郁英说:“好学生巴不得老师天天检查作业。” 找个机会坦白一切吧。 她是完美女人、完美恋人。 ? ?这个剧情是我在抖音一个评论区看到的。 ? 爱你不止爱你的光鲜亮丽,你的狼狈你的缺点也爱。 ? 还好妹宝是个大心脏,乐观开朗的女孩,不然我都不敢写这段剧情。 ? 如果我自己代入一下的话,我可能嘎巴一下就死了。 第81章 墨水大卖 感情难免有摩擦。 有的摩擦会让人渐行渐远,有的却让彼此靠得更近。 两人正式进入热恋期。 张应慈得知郁英生病原因,立刻走程序申请给研究所立项,协调物资支持。 并且在心里发誓。 事不过三,从此以后,他绝对不会再怀疑郁英出轨。 收到物资的所长笑得见牙不见眼。 要不是不合规矩,他都想给郁英一个编制了。 这样有能力又有背景的人,谁不想要? …… 八月末,京城墨水厂的新包装终于定了下来。 白底蓝黑字的纸盒,正面印着“英雌”的大字,下面有拼音的小字,标号A500。 第一批主要供给各单位预订单。 大学、研究所、政府机关、大型工厂…… 这些单位早就用过样品,早就定下了,根本不愁卖。 “蔡教授,这就是你儿媳做的墨水吧?”老师边备课夸道,“真是好用。” 蔡淑君努力下压嘴角:“嗯,她很厉害。” 现在在家待着太舒服了。 自打郁英那天提出把保姆换成工勤人员,日子就不一样了。 两个勤务员一个管做饭、一个管杂务,都是规矩、勤快、嘴严的人。 郑玉梅想使唤他们干点私活都不行,人家只听首长的话。 首长是谁? 是张怀明啊! 郑玉梅气得直咬后槽牙。 厨房钥匙也从郑玉梅手里收回来了。 勤务员小周管着,每天荤素搭配、营养均衡,再也不会出现桌上一道自己能吃的菜都没有的情况。 老师们还在讨论:“很良心了,这么好用居然都没涨价。” “是啊,我还想买点放家里。”另一人说,“可惜市面上还没有。” “快了吧,过两天就有了。” 短短几天,英雌牌几乎成了办公用品的代名词。 但凡用过的人都说好。 连郊县供销社都托人带话,问能不能匀几箱过去。 百货大楼的文具柜台前,每天都有人排队。 售货员一上午就补了三次货,每次不到半小时就见了底。 有买不着的人急得直跺脚,问下一批什么时候到。 “明天。” “我昨天来你说今天有的!” “那你自己抢不到怪谁呢?”售货员也被问得有点上火。 跺脚的那名顾客看到墙上请勿殴打顾客的标语,缩了缩脖子。 “那明天我能买到吗?” 售货员把空箱子往柜台底下一塞,头也不抬:“飞跃的还有,买不?” “不买!” “那你明天得看运气。” 货多的话,可能买得到,货少的话,他们内部就消化完了。 人潮散去,售货员靠在柜台后面歇气,跟同事嘀咕:“这墨水谁研究的呢?也太能卖了吧。” “听说是个年轻的女同志,姓郁。” “多年轻?” “十几岁吧,反正年纪不大,大学都没上哩。” 售货员咂了咂嘴,“要是她是我儿媳就好了。” 她同事噗嗤笑出来:“你儿子才五岁,想得倒挺远。” “做梦又不犯法。”售货员理直气壮,“你说这得挣多少钱啊?一瓶三毛二,我们一天就卖了几百瓶……” 加上所有店的,这得多少钱啊! “听说还有净利润分成呢。” 售货员倒吸一口气。 按这个销量,哪怕只有百分之一的净利润,一个月少说也有大几十块,搞不好能上百块。 上百块。 她一个月工资才三十六。 “啧啧。”她摇了摇头,“人家动动脑子,顶咱们干好几个月。” “可不是嘛。” “我得叮嘱我儿子好好念书。”虽然现在没有高考,但人家没上大学也这么能干啊。 …… 军区后勤处也采购了一批英雌牌墨水。 后勤仓库自然也能分到。 方科长得知这是自己千里马做的,欣喜非常。 他在单位里不停介绍新墨水,以及自己当初是怎么发现郁英的。 简直把郁英夸得能上天入地。 郁英越好,就证明自己的眼光越好。 郁芳点完工具,冷不丁听到这个消息,头晕眼花:“真的吗?” 她最近在家讨好婆婆、丈夫、小姑子,没有关注郁英的事。 这一下听到这个消息简直想死。 郁英初中都没毕业,是怎么做出来的? 一定是窃取别人的想法。 她魂不守舍回到家,刚端起饭碗,陈母把筷子一撂:“今天供销社的老李媳妇问我,‘你家不是也有个郁家的姑娘?’” “我说‘是’,你猜人家说什么?” 郁芳低头扒饭,不吭声。 “人家说:‘那你怎么没沾上光?’” 陈母堆积的不满发泄出来:“人家初中没毕业,墨水卖到脱销!你初中毕业,天天在家搅风搅雨!” “一个村里出来的,同样是姓郁,还有血缘关系呢。” “怎么就差别这么大呢?” 郁芳再也绷不住,放下碗就逃离。 陈母冷笑:“摔碗给谁看?不愧是农村出来的,一点教养都没有。” 要是郁英是她儿媳就好了。 飞跃牌、京城牌、港城牌现在都不如英雌牌。 卖爆了! 听说每个月还有净利润呢,这得多少钱啊! 自己儿子怎么这么没眼光啊! 郁芳在屋里郁闷得不行。 不能这样下去了。 振作起来,墨水什么的都是旁门左道,学历证书才是真的。 只要上了大学,当了干部,就能把郁英比下去。 陈国栋说帮她打听,可到现在也没个准信。 郁芳咬了咬牙,推门出去。 陈国栋正吃着饭呢,见她又出来,抬眼看了她一下。 陈母:“摔碗的时候没想起来没吃饱?这又跑出来干嘛?真是没脸没皮的。” 郁芳不理她,只乞求地看向陈国栋:“爸,上次我跟你说的那个工农兵大学的事……” “我问过了。”他说,“今年的名额已经定下来了,最早也得明年才能再报。” 郁芳的心沉了一下,但很快又打起精神:“那我明年报,能报得上吗?” “不一定。”陈国栋摇了摇头,“竞争很激烈,你现在只是仓库管理员,条件一般,不算突出。” “那房子呢?”她又问。 “在走流程了,只有一间屋。” 郁芳听到只有一间屋,又想了想四合院,心里不平衡。 她冷不丁问了:“那个药张团长喝了吗?效果咋样?” “有效果。”陈国栋点了点头,“他想起来一些事了。” “真好,真好。”郁芳喃喃道。 第82章 孩子抱错了 八月底,水稻黄了。 村里进入抢收期,农谚说,秋前十天无谷打,秋后十天打不赢。 石彩霞每天累得半死就算了,还要听闲话。 信是一封一封往京城寄,郁芳却一封没回。 她只能上工时左耳进右耳出,下工就立马回家。 但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啊。 “唉哟,这不是郁大嫂吗?” 来人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裹着头巾,是村东头的李三婶。 石彩霞觉得她嘴很碎。 毕竟自己一般只说王秀的闲话,李三婶是谁的闲话都说。 “三婶啊,我去那块田。”她想快点儿糊弄过去。 “咱们俩挨着呢,一起。”李三婶几步凑过来,“郁大嫂,你家芳芳还没来接你啊?” “我可记着上回你说了,房子都分下来了,就等拾掇好了来接。” “这都过去多久了?是房子太大拾掇不过来,还是……” “压根儿就没人来接啊?“李三婶偷笑。 石彩霞脸上火烧火燎的,嘴上却不肯认输:“肯定得等农忙过了再说啊。” “装啥呀?”李三婶手里的镰刀没停,“你啥时候成勤快人了?你以前还好意思骂郁英懒,我看她就是跟你学的。” 石彩霞加快动作:“别说了,当心镰刀割脚。” 李三婶不依不饶:“到底啥时候来接?” “前段时间你天天在村里炫耀,现在一个字不说了?该不会是不接了吧?” “咋可能!”石彩霞梗着脖子,“是我自己拒的。” “城里啥都贵,我去了不就是多张嘴吃饭?再说我在村里住惯了,街坊邻居都熟,去了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你在村里哪有什么说话的人?”李三婶笑了一声,“你最喜欢说话的王秀都搬去城里了。” “我可听说了,英子在京城不得了,挣了大钱。” 石彩霞一愣:“谁胡说的?她一个小学没念完的丫头,能挣什么钱?” “我孙子的同学的表姑的丈夫的姐姐,就在京城呢!”李三婶说起这绕了十八道弯的关系,“说英子嫁的那个男人,可不是什么普通兵,是个团长哩!” 周围人一边割稻一边吃惊:“真的假的?” 有知青马后炮:“我早看出他不是池中之物。” “是吗?你当时还嘲笑郁英没眼光,放着陈立杰不要选个盲流。” “你记错了吧。”那人讪讪转移话题:“英子怎么挣钱的?” 李三婶:“弄了墨水出来。“ “墨水?“旁边一个婶子不以为然,“那玩意儿能挣啥钱?一瓶几毛钱,用颜料搅合搅合谁不会?” 李三婶啐了一口:“你懂个屁!人家那是正经的发明,技术员都服气的。” “好像叫什么……英雌牌,咱们镇上供销社就有卖的!” “真的假的?”知青说:“这种好像技术转让费就有几百块。” “这么多?” 村里人一天工分折算下来才几毛钱。 几百块都能起栋房子了。 “可不嘛!”李三婶对石彩霞说,“我盼着所有人都过得好,这不就关心着你啥时候去城里吗?” 大家盼望着村里飞出个金凤凰。 但那也是先释放了善意、托举、人情铺垫,等待凤凰回来搭把手啊。 像这样子自己飞出去,沾不上好处的,那是咬牙恨死了,恨不得是自己去顶替了才好。 王秀一家远走高飞,差距太大够不着,只能仰望。 可石彩霞还没飞起来就先炫了一个月,如今还在地里弯着腰割稻,那不得可劲儿挖苦她? “你家芳芳嫁了营长家的儿子是好,但还是不如英子好。” “又是嫁团长,又是接妈又是接妹妹的,还能自己挣大钱。” “啧啧,这人比人,真是气死人呐!” 石彩霞受着气,在心里骂郁芳不孝。 当初给郁芳出主意搭上陈立杰,好不容易进了城,竟把她撂在村里不管。 石彩霞越想越气,手上的镰刀越挥越狠。 一不留神,刀锋擦着小腿划过去。 她“哎哟”一声,血珠从伤口渗出来。 小队长回头看了一眼,让跟她亲近的二妮扶她去井边处理。 还好伤口不深,只是擦破了皮,不影响抢收。 二妮冲干净泥巴,敷了草药,随口劝她:“郁大嫂,你气这些干啥?反正以后走了就听不见了,何必往心里去?” 石彩霞坐在井沿上,听她没瞧不起自己的意思,委屈道:“我也不知道还能不能去。” “芳芳好久没给我回信了,我一把屎一把尿把她拉扯大,顶着一家子压力送她读初中……” “她就这么对我?还不如英子那个懒货。” “英子是懒,脾气也不好,可她多孝顺啊,自己一走没几天就把王秀接过去了。” 二妮不好接话,只顺着说:“条件不一样嘛,人家男人是团长。” “只是芳芳,我是真没想到……”她顺嘴说,“你不觉得她跟王秀挺像的?嘴上应承得好,但啥事都不做。” “我说句有的没的,英子倒跟你更像。当初你跟王秀同一天生娃,有没有可能是抱错了?” 石彩霞一愣。 自己生的孩子还能认错?咋可能抱错了? 郁英生下来那就是个小红人,头发还多。 郁芳就黄巴巴的。 可万一真有可能是她记错了呢? 石彩霞低下头。 有没有可能郁英还真是她的孩子? 她才是团长的岳母,她才是最应该到京城去享福的人。 石彩霞腿伤了,顺势请了一天假,拐着脚去找当年的接生婆。 “我当年生出来的孩子是不是红彤彤头发多的那个?” 王婆子接生了太多个,早记不清了:“好像是黄的吧?” “不,”石彩霞盯着她,“我记得是红的。” 王婆子不以为意,红的黄的又咋啦。 “那可能是我记岔了。” “那你记住了,”石彩霞一字一顿,“我生的是红的那个。” 王婆子被她盯得发毛,胡乱点头:“记住了记住了。” 石彩霞回到家把郁大拉到一边问:“你想不想去京城?” “芳芳不是说只接你一个人去吗?咱们一家子都去,喝西北风啊?” “郁英是我女儿。”石彩霞一字一句,“我们一家子自然都能去。” 第83章 我要告诉你一件事 郁大跟看精神病一样看她。 “腿受伤了还是脑子受伤了?在这胡咧咧。” 石彩霞问:“你就没觉得郁芳跟王秀,更像吗?” 郁大费解:“哪里像了?” “英子性格像我,脾气像我,说话办事也像我。”石彩霞说,“而且我记得特别清楚,孩子刚生下来那会儿,明明是红的,结果我就转了个背,再看就变黄了。” 她直勾勾盯着郁大:“我问过你这个事,你记不记得?” “你说小孩子一会儿一个样,正常的。” 郁大皱着眉想了半天:“问过吗?我咋不记得了……可小蛋生出来也是黄的呀。” “小蛋像你。”石彩霞说得斩钉截铁。 小蛋听了这话,把笔一扔:“我不要郁英当我姐,她又懒脾气又不好。” 石彩霞一个巴掌拍到小蛋屁股上,“你懂个屁!” “郁巧跟着英子都到京城享福去了,以后日子不知道有多好!” “你在家勤快点,挨两句骂挨两下打,就能跟着过这种好日子,你还挑上了?” “你怎么就不为我想想?我和我女儿分隔两地,我女儿认贼作母,你知不知道我心里多难受?” 石彩霞说着说着,越来越坚信这是真的。 郁大根本不关心女儿,只扒开小蛋的裤子看屁股。 他埋怨道:“你下手能不能轻点?小蛋屁股都红了。” “你生的跟她生的有啥不一样?都是丫头片子,不值钱的玩意。” 石彩霞推开他,“少在这瞧不起人,妇女也顶半边天。” “英子都挣了好几百块了。” “要是换回来,咱们一家子都能去京城,小蛋也能在京城读书,咱们再也不用在地里刨食了。” 郁大听完没再说什么。 石彩霞把小蛋按在桌子前,逼他写信。 “我说一句你写一句。” 小蛋眼泪汪汪地抓着笔,歪歪扭扭地写。 石彩霞在边上踱步,一句一句往外吐。 字字恳切,句句带情,全是掏心窝子的话,还特意加了几条证据,听上去无懈可击。 信写完了,小蛋吸着鼻子问:“地址填哪里呀?” 石彩霞愣了一下。 她还真不知道郁英住哪儿,只知道在京城,天大地大的京城。 “寄给郁芳,让她转交。” 小蛋不情愿:“那芳芳姐看到这个,不难过吗?” 他想起芳芳姐教他认字,耐心的翻着课本一字一句念。 想起上回摔了一跤裤子膝盖破了个大洞,他不敢回家说,是芳芳姐半夜就着油灯一针一线缝好的。 “她对你再好也不是你亲姐。”石彩霞抬起了手。 就在这时,屋外大喇叭滋啦一声响了。 “石彩霞,大队有你的信。” 信拆开一看。 【妈,房子批下来了。正是农忙时节,您在村里受累,不如早些来城里。您什么都不用带,人来就行。郁芳,八月二十一日】 就这几行字,石彩霞来回看了三遍。 她扭头一把扯过小蛋刚写完的信,三两下撕成碎片。 “不准走漏半点风声。”她盯着郁大和小蛋,“等我到了城里,再说。” …… 日子一溜烟就到了九月。 张应慈雷打不动地每天晚上骑车到研究所门口接媳妇。 郁英从研究所出来,远远就看见他。 张应慈站在暖色的路灯下,双臂交叠,斜靠着灯杆。 一起出来的研究员纷纷加快脚步。 他们可不想看人恩爱。 郁英快步走过去,熟门熟路地侧坐上后座:“出发!” 张应慈扶正车把坐上去。 郁英的手自然往前一探,搂住他的腰。 掌心隔着衬衫贴上去,感受他腹肌因为呼吸产生的起伏。 “今天顺利吗?”他偏过头轻声问。 “顺利。”郁英将头靠在他背上,“数据挺好,下一步可以进中试了。” 自行车碾过梧桐叶的影子,沿着军区那条长坡慢慢往下溜。 风迎面吹过来,带着九月特有的凉爽和桂花香。 郁英吹着晚风,手吃着豆腐,依靠在他身上,懒洋洋的眯着眼。 骑了一段,张应慈忽然开口:“先不回家。” “嗯?”郁英睁开眼,“去哪儿?” “去我们的新家。” 郁英来了精神:“修好了?这么快?” “翻修花不了什么时间的。” 自行车进入家属院,在一排灰砖平房前停下来。 院子不大,围墙是新砌的,抹了水泥面,刷了一层素白的石灰。 张应慈掏钥匙开锁,推开门,侧身让她先进。 郁英跨过门槛,没急着往里走,站在院子里环顾了一圈。 地面铺了青砖,压得平平整整,墙根下还留了一小片没铺砖的空地。 “那块地给妈种菜用,”张应慈跟在她身后解释,“她说种点葱蒜辣椒,免得天天出去买。” 郁英嘴角弯了弯,抬脚往里走。 好大啊! 正屋三间,左右各一间厢房。 张应慈带她推开右边那间的门。 里面有一张宽大的木桌,桌面抹过桐油。 上面是一排是带玻璃的柜子,里面全是烧杯、量筒、锥形瓶…… 最让她意外的是角落里的那台设备。 她走过去蹲下来看。 是一台老式的电热干燥箱。 “我想你缺个能控温的干燥设备。”张应慈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就找所长协调了一下,我找人修了修,能正常用。” 郁英手搭在箱门边缘,来回开关箱门。 张应慈走过来,站在她身后,轻声问:“桌子够不够大?不够我去找木工再打一张。” “柜子里的东西我都按标签分类放了,你看有没有搞混的……” “张应慈。”郁英扭过头看他。 “嗯?” 她站起来,转过身面对他。 灯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他脸上留下明暗的分界。 她伸手摸了摸他耳垂,又顺着滑下来,攥住他垂在身侧的手。 “成为你的妻子,好幸福。” 张应慈注视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好似魂魄都被这双眼控制了,有些说不出话。 郁英踮起脚。 张应慈立刻弯腰低头,吻上她的唇。 郁英只和他一触即分。 或许是月色太美,或许是蝉鸣协奏,或许是他太温柔。 郁英开口说:“张应慈,我要告诉你一件事。” ? ?我承认都是月亮惹的祸~那样的夜色太美你太温柔~才会在刹那之间只想和你一起到白头~ ? 我承认都是誓言惹的祸~ 第84章 妈好想你啊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七零闪婚随军,恶村姑被大佬亲哭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85章 一闷棍的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七零闪婚随军,恶村姑被大佬亲哭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