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途断绝后》
第1章 出雪原
茫茫雪原中,一道瘦削的身影从风雪中缓步而来,及腰的黑发被一根白色绸布束在脑后,随着呼啸的风雪飘动,几缕散落的发丝垂在脸侧,肤色苍白,几乎要隐没在风雪中。
似乎是身有暗疾,即使身上裹着厚厚的丹红大氅,还是畏冷般地将手缩在袖子里,唇边不时溢出几声轻咳。
风雪呼啸间,身后脚印被转瞬掩埋。
在满目雪白的荒原中,他便是唯一的亮色。
不知走了多久,沈如止耳尖微动,揭开蔽目,视野尽头不再是白茫茫,出现了一线黑影。
那是离雪原最近的小镇,沈如止松了口气,唇边压抑着的轻咳再也克制不住,倾泄而出,苍白的脸上涌现一抹薄红,苍白唇肉上染上血色,倒是显得气色好了些。
他弓下身,骨节分明的手死死拽着大氅边,脖颈青筋凸起,喉间升起血腥气。
寂静的雪原响起撕心裂肺的咳嗽,好半晌才停下,沈如止慢慢直起身,习以为常地将唇边溢出的血擦在随身的手帕上。
他撑着身子,喘了口气,重新戴上蔽目,只露出鼻梁,黑色蔽目上以白色丝线绣了玄妙的纹样,沁出的泪水被蔽目悄然吸走,蔽目约莫三指宽,附在沈如止面上,遮掩了大半张脸,只露出苍白的尖尖下颌。
沈如止深吸口冰寒空气,涌入肺腑,胸中窒闷感缓和些许,沈如止提起力气,冻得青白的指尖结下印,冰蓝色的灵力带着浅淡的拖尾,瞬间窜向前方坐落的小镇。
一系列做完,沈如止喘着粗气,身体克制不住地打起颤来,经脉中残存的微薄灵力全部用来发出牵引符,本就枯竭的经脉传来干涩的痛,他腿软地迈不出一步,蔽目下的眼睛无力地眨了眨,勉力召出傀儡扶着自己,深一脚浅一脚向灵力牵引的方向走去。
傀儡冰凉,扶着自己胳膊的傀儡机械的迈着步伐,沈如止将大半身子靠着傀儡,大氅下的双腿打着细颤。
这是沈如止做的第一只傀儡,他灵根被夺,以往习以为常的风雪,如今却像刮骨的钢刀,如果不是储物戒里还有加持了阵法的大氅,他恐怕连雪原都走不出去。
第一只傀儡他做的磕磕绊绊,失去了天级冰灵根的身体只有微弱的灵力,加持不了御寒阵法,在极寒的雪原贸贸然放出傀儡,恐怕傀儡比他还先坏了。
沈如止叹了口气,吸入肺腑的空气冰凉刺骨,连带着头也隐隐作痛,距离师尊联合师兄弟夺走灵根那天已经过了半个月,他被扔在了雪原中,失血过多的微弱意识被肆掠的风雪唤醒,要是再醒的晚几天,他便葬身雪原中了。
沈如止想到这,虚软无力的指腹探上丹田处,破了个大洞的丹田涌动着微弱的灵力,试图修补破败的身体,越是抽取灵力修补丹田,干涸的经脉越是枯竭,在他设下牵引符后,破败的身体愈发的乱七八糟。
雪原总是白茫茫一片,分不清白天黑夜,沈如止只能凭借心脏微弱的跳动来判断时间流逝,在他数到一万三千六百时,之前只能远远看到的城镇近在眼前。
现在似乎是中午,隔着道城门,沈如止还可以听到城内的叫卖声;他靠在冰冷的傀儡身上,听着久违的喧闹,连日来紧绷的心弦松了松。
沈如止歇了一会儿,攒了点力气,将蔽目摘下,和傀儡一起收进储物戒,是不是该庆幸师尊挖完自己金丹后,没有将自己的储物戒收走呢?沈如止悄悄想着,唇边扬起弧度,眼中死寂一片。
顺利进城后,食物的香气边飘荡而来,多日未进食的胃隐隐作痛,沈如止按了按绞紧的胃,找遍储物戒,从落灰的角落找出几块碎银,走进一家面摊。
沈如止自从踏上修仙之路后便没有为食物发愁了,天级冰灵根的天资让他拜师不过半年便顺利筑基,那时自己还会贪恋人间烟火气,总是缠着师兄下山买些零嘴。
师尊见他这般留恋红尘,发了大火,带着自己下山的师兄被关进惩戒堂三天,又将自己扔进寒潭中半旬,直到自己提升到炼气期才松口让自己出来。
沈如止向来尊敬这个将他从乞丐堆里捡来的师尊,师尊如何说,他便如何做,即使被寒潭刺骨的潭水灌体,他也没有丝毫怨言。
他五岁上山,到现在十八岁,十三年时光不曾有一丝松懈,寒来暑往一日不停。
他是那么期盼师尊欣慰的目光,也在十八岁晋升金丹后如愿以偿,只是他不知,欣慰的背后是斩下的屠刀。
阳春面装在豁了一个小口的瓷碗里,点点翠绿葱花飘荡其中,氤氲着香气,雾气朦胧了沈如止的视线,老板将面碗端到沈如止面前,笑着招呼他趁热吃,让他恍惚的思绪骤然回神。
沈如止冲老板点点头,取来筷子细细吃起来。
面摊生意不错,不少凡人和修士坐在面摊吃面,不时有讨论声传来,沈如安垂着眼睫,安静吃面。
“问道宗虚灵长老二徒弟堕魔了,前几天将那徒弟除名了,他亲自将命牌捏碎,估计已经被斩杀了,名下空了个徒弟名额出来,不少人都往问道宗赶呢,想在半年后的宗门选拔上拜他为师。”
“我也想拜虚灵长老为师,那可是当今剑道第一人呢,当年凭借一柄剑,就将魔族拦在碎星崖外,这么厉害的师尊,那沈如止为什么要堕魔?”
“谁知道呢,听说四年前乌义城的屠城惨剧,就是他做的,啧啧啧,那可真是心狠手辣啊。”
“真的吗?我刚从雪原出来,这鬼地方真冷啊,要不是冰原狼只有这有,我来都不来这。”
“真的!有几个早早逃出乌义城的人亲口说的,那乌义城上万口人,一夜之间尸横遍野,只有那沈如止提着剑出来了,身上全是血,那人亲眼看着沈如止将剑上的血甩落,身后还有人在哀嚎。”
“太残忍了,还好意思被誉为年轻一辈中的第一人,我看啊,全是靠的歪门邪道!”
“就是,哪有人十八岁晋升金丹的?连上一届的剑道魁首都是二十结成金丹。”
“要我说啊,还是那任天宗好,上一届的道法魁首和剑道魁首都是任天宗的。”
“问道宗也算不错了,任天宗不仅要看资质,还要看心性,缺一不可,差了哪一点,入门试炼都过不去。”
“问道宗就罢了,任天宗哪是我们可以肖想的?”
“说起来,五年后的天合大比,听说彩头已经出来…...”
“您几位的面好喽,小心烫啊。”
面摊老板吆喝着,麻利地将面端上桌,桌面上的话题戛然而止,接着就是吃面的窸窣声。
又开始下雪了,沈如止将面吃尽,将身上的大氅拢了拢,站起身将碎银放在桌上,对殷勤招呼的老板点点头,提步走进风雪中。
雪原边陲的小镇不算繁华,客栈也只有一家,愿意冒着苦寒赶来雪原的人不多,沈如止盘算了会儿自己的银两,迈步走进客栈。
吹了冷风的头又开始作痛,苍白的面颊上也浮现烧红,沈如止喘了口气,将捏在手里的碎银放在客栈台面上,扒拉着算盘算账的老板眼睛瞟了一眼台面上的银两,脸上堆起笑,麻利的将碎银收好。
“一件上房。”沈如止轻咳一声,脸上挂着淡笑,苍白指尖拢在袖子里。
“好嘞,本店热水一直供应到戌时,客官注意时辰。”老板麻利地招呼了一个小厮过来带路。
沈如止点点头,跟着小厮上楼。
楼下的老板眼见沈如止的衣角隐没在楼梯上,忙不迭掏出碎银咬了咬,看到碎银上显现的牙印,一脸喜色地把玩带着温热的银块。
客栈房间算不上豪华,胜在干净整洁,小厮将沈如止带到后就退下了,房间里烧着炭盆,沈如止脱下大氅,坐在炭盆前烘着手。
待僵硬的指节缓过劲儿,沈如止在床上坐定,探查体内情况。
经脉千疮百孔,灵根尽毁,原本运转着金丹的丹田处破了个大洞,灵气缓缓往外逸散,徒劳地修补着丹田。
沈如止睁开眼,轻咳一声,将傀儡放出来守门,摸出一颗冒着清香的固元丹缓缓炼化,固元丹多用来巩固灵气,一般人都是在突破后使用,但现在的情况,由不得沈如止挑挑拣拣,只求将身体恢复,尽快出了这雪原。
丹药纯粹的灵气涌出,沈如止忍着浑身经脉的刺痛,勉力将药中四溢的灵气带向丹田处,修补着破败的身体。
钝痛袭来,沈如止闷哼一声,咬紧下唇,血色涌出,额前沁出冷汗,沈如止无暇他顾,结着印的指尖死死掐着指腹,竭力修补着丹田。
丹田缓缓修复,灵气已竭,沈如止咬咬牙,将本就干涸的经脉榨干,汲取微弱的灵气,终于将丹田修复,以往经脉中涌动的充盈灵气,如今已消失殆尽,带着空茫的痛。
沈如止喉头滚动,克制不住地吐出一口黑血,他趴在床前激烈咳嗽,血成股涌出,脸色逐渐灰败。
缓了一会儿,沈如止颤着指尖,摸出一颗丹药囫囵吞下,才堪堪压下胸口不住涌上的血气。
天色渐渐暗了,里衣已经浸满冷汗,浑身经脉涩痛,沈如止心念微动,守在门口的傀儡应召而来,沈如止青白的指尖搭上傀儡,撑着身子下了床,刚一动,周身剧痛,沈如止一个踉跄,扑在傀儡身上。
第2章 至雪城
傀儡不动如山,稳稳撑着颤抖的沈如止。
沈如止遍体生寒,失去灵气的身体脆弱不堪,即使一场小小的风寒,都会要了沈如止的命,更别提沈如止还穿着汗湿的里衣,湿嗒嗒地贴在身上,傀儡带起的气流拂在身上,激的沈如止似是要将心肺咳出来。
傀儡无知无觉,沈如止匆忙将它做出来,连脸都没有给他刻,勉勉强强做出一个人样,脑袋还是四四方方的。
沈如止歇过劲来,浑身打着颤,扶着傀儡坐到炭盆前,融融暖意袭来,让沈如止钝痛的头放松了些许。
沈如止打着冷颤,看了看天色,让傀儡将他喷出的血收拾了下,才摇了铃铛叫热水。
修仙之人寒暑不侵,纵是境界不足的外门弟子,也是有宗门派发的门服,加刻了阵法,阻挡寒暑气,少有人会带着保暖防寒的衣物。
沈如止也是如此,当乞丐时是没有条件让他挑挑拣拣,不饿死就不错了,被师尊带到宗门后,即使有了师兄赠予的大氅,他也有一段时间疯魔了般执着于衣物吃食,在时间流逝中,也渐渐忘却了寒热,以辟谷丹果腹,终年穿着宗门的门服,唯有师兄赠予的大氅,他珍惜极了,保存在储物戒中。
时隔十三年,他又体会到了足以将人冻死的寒冷,只是这次,没有了能他它带离寒冷的人。
小厮送上热水,沈如止裹着大氅,叫住了人,让小厮出去买几身衣服,小厮躬身应了,带上门出去了。
沈如止待人走了,才在储物戒中挑挑拣拣,自己的家当不多,留下足额的银两用来雇马车,吞下一粒辟谷丹,召来傀儡守门,才绕过屏风洗澡。
热水温暖了僵冷的身体,沈如止喟叹一声,没入水中,垂眸看着渐渐染上薄粉的指尖。
细细算起来,他是在捏碎命牌那天醒的,醒时周身一个人都没有,从丹田处涌出的鲜血淌到地上,大大一滩,身上的衣物跟着血一起粘在地上,他废了好大力气才从那滩结冰的血中爬出来。
想必是师门的人以为自己必死无疑,才捏碎命牌,想给他致命一击,没想到阴差阳错,让自己醒了。
沈如止垂着眉眼低笑一声,门外小厮敲了敲门,沈如止回神,将自己收拾好,染了水汽的长发披散在身后,洗完澡的身体轻松了些许,沈如止打开门接过包裹,含笑和小厮道谢后才将门关上。
门外的小厮眼睛发直,看着沈如止带着水汽的脸回不过神,脸上泛起红来,直到门关上半晌才喃喃着离开。
沈如止将包裹放在桌上,开了个门的功夫,手指已经有些发僵,沈如止探向炭盆,烘烤了会儿才拆开包裹。
雪原旁的小镇终年白雪皑皑,卖的衣物也是以保暖为主,填补了大量的棉花,针脚细密,看着就暖和。
沈如止嘴角的笑真实了些许,取出衣物查看起来,小厮做事细致,给他买的衣物也是黑色为主。
沈如止将衣物挂在傀儡身上,保存了十几年的大氅随手扔在一旁,连擦脚都不屑,谁知道大氅中除了阵法,是不是还有追踪的秘术。
沈如止看了看天色,已经漆黑如墨,叹了口气,绕过充当晾衣架的傀儡,埋进被子里睡觉。
再醒来时,天色已经大亮,客栈外已经有叫卖的吆喝声,沈如止缓缓坐起,眼前隐隐发黑,在床上缓了会儿才下床洗漱。
草草将头发束起,傀儡还在炭盆旁当晾衣架,沈如止取下烘烤一夜的衣物套在身上,暖意融融。
今日沈如止原本打算进入雪原寻找冰晶草,冰晶草和他的灵根相性极好,可以帮助沈如止修补体内经脉。
堪堪将破了个大洞的丹田修补好后,沈如止放弃了这个念头,冰晶草在他有灵力的时候是锦上添花,而对失去了灵力又经脉尽毁的他,便成了催命符,一招不慎,冰晶草霸道的灵力能让他经脉寸寸冻结,横死当场。
空荡荡的丹田让沈如止十分不适,自踏入修仙路途上,沈如止对世间灵气游刃有余,更是在入门第三天便感应了世间灵气,自此一路坦途。
师尊除了逼沈如止放下红尘外,在修炼途中,对沈如止无有不从,师门中各种珍稀的修炼资源,丝毫不曾吝啬地给了沈如止。
沈如止感念师尊对他这般好,连最早入门的师兄都没有如此资源,是以十三年来夙兴夜寐,没有一丝一毫的放松,连十年一度的天合大比,也在师尊的安排下,留在宗门闭关突破。
十三年时间里,沈如止除了修炼别无他想,连宗门的人都认不全,连宗门大会都没有出席几次,终日呆在无皑峰上修炼,除了师兄弟和师尊,竟无一人相识。
无皑峰是沈如止师尊虚灵长老的洞府,峰上有大师兄褚如刃,师弟褚如祺,都是随师尊姓,排行如,沈如止的姓是带着他的乞丐的。
据乞丐所说,捡到沈如止的时候,他的襁褓上就绣着沈字,老乞丐不识字,还是住在青竹巷尾的穷书生认出来的。
跟着师尊上山后,他拒绝了修改姓氏,师尊也同意了,他还回去找过老乞丐,可惜问了几个人都说没看见老乞丐,天寒地冻的,老乞丐没了他这个拖油瓶,估计早早离开了小镇。
因为虚灵长老十几年如一日的资源倾注,师兄弟和他并不亲厚,师兄倒还好,和师弟一起下山历练时还会给他带些小玩意,师弟视他如空气。
在他为数不多的几次历练中,他死死护着师弟,直到最后一次历练,他护着师弟受了重伤,师尊发了大火,师弟在惩戒堂受了十鞭,自此之后,看着他的目光都带着厌恶。
沈如止叹了口气,指尖抠着衣角布料,在炭火的哔剥声中,决定回到自己小时候的小城,在他的记忆里,小城四季分明,民风淳朴,即使老乞丐带着他这个拖油瓶,也将自己养大了。
沈如止站起身,将傀儡收进储物戒,下楼还了管钥,抬脚走出客栈。
雪原小镇严寒,远途代步工具是毛茸茸的大狗。
一架车四只大狗拉着,沈如止坐上车,看着戴着绳索闹腾的四只大狗,蓬松温暖的毛发看得沈如止蠢蠢欲动。
车夫见人坐稳了,打了声呼哨,大狗瞬间排好队形,车夫招呼一声,四只大狗狂奔而出,刺骨的风雪袭来,没有了灵力护身,沈如止打了个冷颤,放下车帘。
狗的体力比不上马匹,一天只奔袭四个时辰便原地休整,车夫是留着络腮胡的大汉,声如洪钟,为人热情得不行,一路上都和沈如止介绍着雪原。
两人烤着火说话,领头的大狗衔着一只雪兔跑回来,绕着车夫邀功,沈如止含笑看着,手上摸着蹭过来的狗头,手感极佳,连冰凉的指尖也沾上热气。
车夫将兔子处理好,内脏扔给狗子分食,皮毛放在一旁,等鞣制好后到城里卖掉,沈如止十分新奇,跟着车夫学着鞣制皮毛,车上已经放了几张鞣制好的兔毛和狐狸毛。
架在火上的锅煮了兔肉,咕嘟咕嘟冒着泡,隐隐地肉香传来,沈如止腹中打鼓,用雪将手洗净,挨着狗坐着看着火。
车夫取出碗筷,给沈如止盛了一碗热气腾腾的肉汤,沈如止接过,小口抿着汤,热汤将唇色染上嫣红。
“后天就可以到雪城了,那是我们雪原最近的大城,什么好东西都有,公子到了可以逛逛。”车夫喝着热汤,惬意的眼睛都眯起来。
沈如止侧头听着,点点头,将喝完的碗放到一边,从怀里取出埙,缓缓吹奏,这只埙是他趴在穷书生漏风的窗外,看他吹奏时,书生给的,他跟着学了几首,上山后封存在储物戒中,如今再捡起来也不困难。
车夫和着乐声,唱起雪原的歌谣,四只大狗在一旁狼嚎,连吹来的寒风都温柔些许。
越向雪城走,人声越发喧闹,到了城门时,不少摊子都支起来,食物的香气混杂在一起,扑面的人间烟火气,沈如止下了车,跟着车夫递交路引。
沈如止也有路引,路引是在人间行走的必备之物,而修仙之人进出皆有章程,无需凡间路引,身上的门服便是辨认身份的因素之一。
修仙宗门大多聚集在中州,越向外修仙之人越少,路引的重要性也凸显出来。
沈如止如今被问道宗除名,他也不想再沾染问道宗半点,垂下的指尖紧了紧,跟着车夫一起向侍卫走去。
沈如止取出路引,顺利进城,车夫要去集市变卖皮毛,沈如止也要前往车马行租赁马匹,二人在进城后分开。
沈如止照着车夫指的路走去,街上人声鼎沸,货郎挑着担子从他身边走过,沈如止不动声色打量着,比起之前的小镇,这里的修仙者明显多了些,街上三三两两走着的修仙者,穿着各异的门服,说话声不绝于耳。
沈如止之前深居简出,时间多用来修炼闭关,师尊虽是修习的剑道,却没有让沈如止参与剑选,反而给他一本心法,让他照着练习,沈如止虽然疑惑,但还是听从师尊吩咐,照着心法修习。
他见过的人不多,见过他的人也不多,外界多是只闻其名不见其人,是以沈如止也敢以真容示人。
问道宗在中州以北的不枉城,连带着不枉城在内的七座城镇,都是问道宗的势力范围,和凡俗的卫国合并管辖。
师弟就是卫国的六皇子,问道宗每隔三年都会在皇室中遴选出有灵根的弟子,带往宗门,师弟是在他上山后的第五年进门的,之后的几个皇室中人都分在其他峰。
卫国属于理国的属国,他长大的小镇也是理国郦城下辖的平镇,离平镇最近的宗门是当今第一大宗的任天宗,上一届天合大比的道法与剑法魁首便是出自任天宗,每隔五年任天宗便会在民间测试灵根带回宗门。
如果不是虚灵长老横插一脚,照他的资质,在五岁那年的天中(五月)便会拜入任天宗。
现在想来,虚灵带自己到问道宗也充满了蹊跷,即使每个宗门互通有无,但是宗门也有自己的属地,每个宗门不会轻易闯入其他宗门属地。
在一个宗门的地盘带有天资的弟子回自己宗门,于理不合,像沈如止这般情况,虚灵理应将人带到任天宗,任天宗要是较真起来,问道宗也只能将自己交出去。
《丹洲起解》有云:世为陆,名曰丹洲,非零数之海岛,其余皆海,中州陆之中。
《丹洲起解》是幼儿启蒙的书,穷秀才摇头晃脑地念着这几句,沈如止裹着破布吹着埙,眼皮都没抬一下。
丹洲宗门多如牛毛,任天宗是当之无愧的顶级宗门,连问道宗都要避其锋芒,问道宗这一代唯一冒头的就是至今两百岁的虚灵长老,已入化神境。
但任天宗传承千年,化神期的尊者便有十数人之众,还有一位渡劫期大能,如今正闭关三百年,不少人预估这位大能出关即飞升,谓之当今第一宗门。
虚灵在任天宗地盘上抢人,若是让任天宗知晓,定要打上问道宗山门讨个说法不可。
沈如止无意与问道宗撕破脸,如今他灵根尽毁,修为皆无,任天宗不会为了他这个凡人对上问道宗,问道宗养他十三年,让他安稳长到了十八岁,修成的金丹全当还了这场情份。
沈如止摸了摸储物戒,想起储物戒中还有几株灵草和师兄的大氅,沉吟片刻,吞下易容丹,抬脚走上典当行。
几株灵草卖不到多少钱,大头是加持了阵法的大氅,沈如止握着掌柜推来的一锭金子,惯常挂着的笑也真心了几分。
沈如止揣着金子,出了典当行,转身就往钱庄走去,将金子换了便于使用的碎银,目不斜视地往赌坊走去。
在赌坊转了几圈,趁机换了身衣服,悄无声息从赌坊后门绕出,察觉到身后的尾巴消失,沈如止放下心来,走到车马行,跟着小厮转了一圈,掂量着手上的银子,砍了四成的价,心满意足地牵着瘸了一条腿的骡子出了城。
修仙者出行基本靠法器和灵宠,之前沈如止出行全是靠的宗门灵宠,现在倒是有了自己的代步工具。
骡子走路一瘸一拐,倒是乖乖的跟着沈如止,城内禁止疾驰,沈如止牵着骡子出了城门才骑上。
掏出顺手买的舆图,沈如止眯着眼看了半天,选定路线后,跳上骡子,慢悠悠地出发。
第3章 起变故
以往心思都放在修炼上,大半时间都在自己的小院里,沈如止如今成为凡人,倒是对凡间的景色流连忘返。
沈如止一路上都避开了眼熟的城镇,走走停停,挖些药草,遇到灵草就召出傀儡去挖。
傀儡是死物,伴生灵兽浑然不觉,时不时进城补给,有用的灵草自己留下,没用的卖出,倒是积累了不少身家。
越往前走温度变得越正常,如今才是春末,雪原地域特殊,终年积雪,温度严寒,在小镇拖小厮买的衣物,到如今已经不合时宜了。
沈如止思忖着,吁着骡子往最近的城镇走去。
进了城,沈如止打了壶酒,这是他最近才找到的好东西,无皑峰上,虚灵滴酒不沾,师兄弟也没有兴趣和他多话,直到这时沈如止才发现这东西。
嗅着酒香,沈如止打量着酒坊,掌柜热情给他推销招牌桃花酿,掌柜巧舌如簧,真将沈如止说动了,多打了一壶桃花酿。
拴在门口的骡子突然长啸一声,沈如止心头一跳,拎着酒葫芦奔出门去,骡子在树旁疯狂挣扎,一支利箭穿透它的脖颈,钉在树上,鲜血淅沥而下。
沈如止收了笑,蹙着眉将钱和掌柜结清,拎着酒葫芦走近骡子,骡子嘴角溢出鲜血,动静越来越小,半晌后才长出口气,歪在树上没了生息。
沈如止环视一圈,在周围围上来的人中看到一个穿金戴银的少年,少年骑在马上,脸色发白,手上还拿着弓箭。
沈如止走上前,仰视着马上的少年,沉声问道:“是你射杀了我的骡子?”
少年面上忐忑,匆忙下了马,心虚地将手上的弓箭扔到一旁,朝沈如止行了个礼,沈如止蹙着眉躲开,少年起身说道:“真是对不住,我和阿姐比试射箭呢,不小心误射了你的骡子,你这骡子多少钱?我赔给你。”
沈如止面色不变,蹙着眉训道:“你这小孩,好生跋扈,在城内纵马,还胡乱射箭,如今射杀了我的骡子倒也罢了,要是射伤了其他人,如何是好?”
少年面上讪讪,忙道:“今日此事是我之过,之后绝不会做出如此行径,公子…”
少年话还没说完,一道女声插了进来:“阿菏!出什么事了?”
伴随着话声,马蹄嗒嗒声传来,围观群众左顾右盼,分出一条道来,身着红衣的明媚少女牵着马走进人群。
沈如止打量着少女,少女色如春花,蹙着柳眉,腕戴银铃,腰间挂着软鞭。
那少年自少女出声时身子一抖,苦着脸说道:“我与你比试射箭,箭射歪了,将这位公子的骡子射杀了。”
少女环视一圈,眼神定在沈如止身后的树上,树干上挂着支箭,将骡子钉在树上,血淌了一地,骡子已没了声息。
少女表情渐缓,眼睛转到沈如止身上,带着让人不舒服的打量:“这位就是骡子的主人?”
少年应声,少女面色轻蔑,从袖口掏出一锭银子,扔到沈如止脚边,语气轻慢:“不就是一匹骡子,我赔你了,够你买十匹骡子了,我弟弟也是无心之失,公子就此作罢吧!”
沈如止面色更沉,捡起脚边的银锭,扫了眼面色轻蔑的少女和带着愧色的少年,冷声道:“我不与女子计较,你们这般行事跋扈,我且看着你们的下场!”
沈如止摸出足额的碎银,塞进少年的手中,迈出人群。
少女见沈如止话里带刺,脸色涨红,自觉被下了面子,解下腰间软鞭挥向沈如止;沈如止耳尖微动,听见身后破风声,猛然回身,抓住鞭尾,使力拽脱,少女鞭子脱手,脸色骤变,指着沈如止说不出话。
沈如止收好软鞭,看着少女,叱道:“犯了错还不知悔改!杀了我的骡子不算,还想当街伤人,着实蛮横!”
沈如止握着鞭子,狠狠鞭向身侧大树,鞭声响起,一人环抱的树干上赫然一道深深的鞭痕,众人哗然,那少女悚然一惊,眼里带上惧怕。
沈如止冷哼一声,将鞭子甩向少女,少女一颤,豁然转身,鞭身软软落在地上,少女猛然抬头,沈如止已经走远,话语顺着风声传来:“克己复礼为仁,一日克己复礼,天下归仁焉,为仁由己,而由人乎哉…”*《颜渊问仁》
围观者渐渐散去,少女牵着马,和少年面面相觑:“阿弟,他说的啥意思?”
少年面露菜色,捡起少女的鞭子,讷讷道:“不知道,好像是在骂你。”
少女跺了跺脚,抬脚想向沈如止追去,少年连忙拉着少女,急道:“这事家里肯定已经知道了,免不了一顿罚,还是先想想办法吧!”
沈如止念着拗口的诗文,忽而失笑,什么时候他也和那穷书生一样喜欢咬文嚼字了?
沈如止摩挲着硌手的银锭,脚步转向成衣铺,挑了几套衣服,换上玄色新衣,招呼掌柜将旧衣和其他新衣包好,将少女给的银锭和掌柜换成碎银,这才拎着包裹出门。
找了个无人的巷子,沈如止将包裹收进储物戒,想起之前拴骡子的大树,起了再做一个傀儡的心思,挑了匹温顺的黑马,沈如止买了几把斧头,又添置了不少杂物和点心收进储物戒,待到天色擦黑,捋了一遍储物戒,确定没有漏下什么东西,这才牵着马慢悠悠出了城。
抱着找好木材的心思,接下来半个月,沈如止有意识地往深山走,在半月后,找到了满意的木材。
沈如止下了马,召出傀儡,观测了一下方位,这才让傀儡下斧。
沈如止看上的是一棵百年楠木,傀儡机械地扬起斧头,不出半个时辰,参天大树轰然倒下,沈如止握着炭笔,看着纸上的傀儡雏形,看着轰然倒下的树,露出笑意。
沈如止搭了个简易的木头房子,在山里待了两个月,一个新鲜出炉的傀儡伫立,其间夹杂着少许金丝,散发着清淡木香。
沈如止打量着傀儡,动手雕琢起五官来。
第一个傀儡呆愣愣站在一旁,时不时给沈如止递工具。
叮当声渐歇,沈如止抱着胳膊看着初具人形的傀儡,满意的点点头,沈如止咬破指尖,往傀儡眉心滴上指尖血,又将一块灵石安在傀儡心口,闭眼分出一缕心神附在傀儡上,心念一动,傀儡应声而动,一拳挥向一颗碗口大的树上,树应声而倒。
沈如止勾起唇角,将傀儡收进储物戒,又在第一只傀儡脸上雕刻出五官,第一只傀儡用的是随处可见的松树,茫茫雪原,沈如止当时身负重伤,也无气力再去寻旁的树,只能就地取材,做了这只傀儡。
这种心念催动傀儡的术法,沈如止从未在修仙界见过,他留了心眼,轻易不将傀儡示于人前,怕招来灾祸。
想来也是,以凡人之身,可以催动死物傀儡,傀儡亦有战力,不受术法影响,用的材料越好,心神越强,傀儡战力也越强,据他手上的功法所着,更早之前的大能做出的傀儡,与渡劫期大能也有一战之力,如此强悍的能力,不会一点风声都没露。
这功法是老乞丐给的,一枚玉简样式,做乞丐时,老乞丐时常叮嘱他不要将玉简拿出来,他一直听话照做,在那时候的他看来,玉简只是一枚玉简,进入宗门修炼后,玉简便扔在储物戒角落。
在金丹被挖,灵根被毁时,沈如止艰难从昏迷中醒来,刺骨的寒风顺着破损的丹田侵入,他捂着丹田,慌不择路地在储物戒中翻找,鲜血滴落在玉简上,一道微光钻进识海,晦涩功法就此显现。
囫囵吞了大把丹药,攒了些力气,才分出些心神到功法上,做出了第一只傀儡。
沈如止细细雕琢着傀儡五官,回想着充满血色的过去,丹田处绵长的钝痛又鲜明起来。
他不是不恨的,他不明白以往敬仰的师尊为何会对他下此毒手,不明白温和的师兄会对他的惨剧恬不为怪,不明白天真烂漫的师弟对涌着鲜血的他横眉冷对,眼中的嫌恶似是要溢出来。
他自认没有做错什么,进入宗门后,他专心修炼,对师尊的安排无不听从,对师兄尊敬,对师弟友爱,兢兢业业修炼,只为不堕了师尊威名,为何师尊还对他痛下杀手,同门师兄弟也无动于衷?
沈如止收起刻刀,叹了口气,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今日种种譬如今日生,左右现在与宗门毫无瓜葛,全当还了宗门抚养庇护之恩。
第4章 救生人
沈如止收起傀儡,牵了马,照着舆图往平镇的方向而去,山色秀丽,沈如止坐在马上,信马由缰,只在马儿偏离方向时拉拉缰绳。
辛辣的酒液灌入喉咙,沈如止眼尾漫上薄红,眼神也变得迷离,身下马儿停下吃草。
沈如止晃晃悠悠下了马,召出傀儡牵着马,找了一块平整的草地,搭着新买的大氅打盹。
再醒来时已是正午,明晃晃的阳光洒在身上,暖意融融,沈如止摸了摸被晒的发烫的脸颊,缓缓坐起身,坐在原地醒了会儿神,转头望去,马儿有一口没一口地吃草,傀儡老实站在原地牵着马。
沈如止收起大氅,摸出根肉干嚼着,上了马,傀儡牵着缰绳走在前面,他已经进了理国边界,再往前走,就是理国边陲的城镇,再过几个城镇,就到了目的地平镇。
沈如止收起舆图,盘算着储物戒中的家当,准备在下个城镇落脚。
三天后,沈如止看着巍峨的城门,松了口气,他没走错路。
下了马收起傀儡,沈如止牵着马进城,城内人声鼎沸,理国不愧为第一大国,这么个边陲小镇都有不少修仙者,沈如止看着各色的门服,颇有恍如隔世之感。
在客栈落了脚,沈如止休整一番,拿上自己的酒葫芦,找了个酒坊坐着喝酒,身后一桌是不知名宗门的弟子,稚嫩的脸上带着意气,叽叽喳喳地说话。
“师兄说这里有藤妖作祟,抓了任天宗好几个弟子,我都在这呆了好几天了,怎么什么都没发现?”
“消停点吧小师妹,任天宗的首席弟子都赶来了,不会是空穴来风的,那藤妖连任天宗弟子都抓去了,我们来了也是给它添菜。”
“那滕云越都来了,我们还在这干嘛,捡漏都轮不到我们。”
“我们去看看也好啊,这种天资的人物,看他出手都受益颇丰。”
“好吧,那花生米你还吃不,我还想再吃一碟…”
将杯中最后一滴酒饮尽,拿过桌上打满了酒的葫芦,沈如止出了酒坊,街上小贩扛着冰糖葫芦叫卖,沈如止看着鲜红欲滴的冰糖葫芦,口舌生津,叫住小贩买了一根。
沈如止拎着酒葫芦,举着冰糖葫芦啃,轻咬下一块薄糖,沈如止品着清甜的糖块,慢悠悠走向客栈。
藤妖?听那少年所说,这藤妖修为不浅,还惊动了任天宗,派出首席弟子滕云越出马,自己现在这破烂身子,要是遇上藤妖必死无疑。
沈如止思忖着,将酒葫芦挂在腰间,向客栈掌柜续了七曜的房。
呆在客栈的七天,沈如止鲜少出门,大部分时间都待在房间里刻木头,他用做第二个傀儡时剩下的余料,刻了几个巴掌大的小人,脸部的刻画愈发传神,小人指甲盖大小般的脸上已有了神韵。
偶尔出门买酒,听听藤妖最新的动向,终于在土曜日这天,听到藤妖已死和滕云越失踪的消息。
闷在房间许久的沈如止松了口气,休整了一夜,第二天牵上马儿继续向平镇走去。
气松的太早,沈如止还没走上几个时辰,刚要将傀儡放出来牵马,就看见不远处的草丛中散落着一片衣角,沈如止心里打了个突,将马儿拴好,缩手缩脚走向那片草丛。
离得近了,沈如止看到了衣角上绣的任天宗宗纹,沈如止蹙了眉,拨开草丛,剑眉星目的男人昏倒在草丛里,心口破了个大洞,那人估计是在昏迷前草草处理了一下,外围的血渍已经干的差不多了,只心口正中的部位还在沁着血。
沈如止踢踢男人,男人并无动作,面色倒是越发的青白,沈如止放下心来,召出傀儡将男人抱起,找了个平整的地放下,给男人披上大氅,靠着树躺着。
沈如止收起傀儡,细细查探一番,找出数个品级不低的储物戒,储物戒上有男人的神识印记,沈如止打不开,男人经过刚才的搬运,伤口似乎又大了些,鲜血涌出的速度更加快。
沈如止麻了爪,他打不开男人的储物戒,自己身上的丹药也都用来给自己疗伤和恢复,寻常的草药没多大作用,灵草也被自己卖出。
沈如止挠挠头,只能循着水声打来水,架起火,待水烧开后又撕了较为柔软的里衣煮煮消毒,将男人衣衫褪下,草草擦拭了伤口,又拿出金创药厚厚撒上一层,粗略地包扎上。
清洗干净后才发现,男人伤口极深,像是刀剑伤,再往前一寸就伤到了心脉,即使有了灵药也无法根治。
沈如止除了被虚灵掏金丹时造成的大洞,还没处理过这么大的伤口,只能将自己备的药给男人用上,看男人脸色稍稍恢复,这才松了口气。
沈如止又烧开一锅水,取出瓷杯烫了烫,摊凉后喂男人喝了几口,多半都洒在男人衣领上,沈如止看自己将能做的都做完了,也不管了,给男人盖上一层外衫,就着锅里的水,取出肉干煮。
滕云越听着柴火的哔剥声悠悠转醒,敏锐地发现周围有人,他提着口气,掐出手印,灵力汇聚,这才稍稍睁开眼睛,观察周围。
天色还亮着,环境不算熟悉,他看到了自己昏倒前压塌的草丛,草丛不远处是拴着的马,这会儿正打了个响鼻,身前不远处是身着玄色衣衫的少年,少年盘腿坐着,没什么警惕心,荒郊野岭中还敢将背对着陌生的男人,即使这个男人受着重伤。
滕云越探查一番,那少年没有灵力,就是一个普通的凡人,滕云越放下心,自己没有穿上衣,昏迷之前染血的衣服已经被脱掉了,伤口似乎被处理过,有着药粉的刺痛。
滕云越轻咳一声,前方的少年身形微动,转过脸来,手上还端着一碗热汤,看见他醒了,放下碗走过来,问道:“你醒啦?感觉怎么样?”
滕云越支起身子,胸口传来钝痛,他嘶了一声,少年赶忙将他扶起,身上的外衫滑落,露出绑的乱七八糟的胸口。
沈如止顺着男人的目光看向他的胸口,看到自己的杰作时,脸上染上赧然,声音细弱:那个…我不太会给人包扎,”偷觑了一眼男人脸色,赶紧扯开话题:“我叫沈如止,大概辰时到这的,看到你昏迷了,怕你有危险才帮你草草包扎了下。”
话一出口沈如止便后悔了,世间都在传乌义城的屠城惨案是他做的,虽然自己已经“死”了,难保这滕云越这人听过这事。
“没关系,你包的很好,多谢你了,”男人坐正了,缓了口气,接着说道:“我叫滕云越,幸会。”
沈如止心下一惊,没想到自己难得发一回善心,就捡到了一个烫手山芋。
面上未变,沈如止觑着滕云越脸色,发现他并未认出自己,心下稍安,试探道:“可是饿了?我煮了肉汤,你喝吗?”
滕云越嗅见空气中飘散的肉香,虽然自己早已辟谷,但沈如止相邀,也不好推拒,便道:“方便的话可以喝一点。”
沈如止挂上笑意,声音也欢快起来:“还没人喝过我煮的汤呢,你能站起来吗,坐火堆旁可好?”
滕云越试探着动了动,对着沈如止点点头,沈如止将外衫给滕云越披上,收好大氅,使了力扶着他的胳膊,将高了大半个头的男人扶到火堆旁坐下,又从一旁的包裹中取出碗,盛了碗肉汤塞男人手上。
滕云越拢了拢外衫,捧着肉汤细细啜饮,刚入口,心下便生了悔意,这肉汤丝毫调味都无,细品下还可以咂摸出肉腥味,寡淡至极,偏偏旁边的少年喝的不亦乐乎,滕云越也做不出弃食的行径,将肉汤吹凉,咬咬牙一口吞下。
旁边的沈如止丝毫未觉,呼噜完肉汤,便将碗搁在一旁,准备一会儿去溪边洗净,转头看着身旁端坐的滕云越,问道:“公子去往何处?我需前往郦城,可同路?”
“我字不渡,唤我不渡便好,我也去郦城方向。”滕云越侧头,看向若有所思的沈如止,问道:“你可有取字?”
沈如止怔了一瞬,摇头笑道:“我还未及冠,没取字。”
滕云越点点头,思及自己年岁,可以算是沈如止老祖宗了,只是他二十结丹,相貌定格在及冠时,只观相貌,沈如止唤自己的字也不算失礼。
“那我唤你如止可好?”滕云越看着沈如止,含笑问道。
沈如止点点头,思忖道:“你可要在此休整几天?最近的城镇按我的马力,要三天后才到呢。”
滕云越探查一番体内情况,思忖片刻,翻手从储物戒中取出丹药,沈如止坐在一旁,看着面前凭空出现的丹药,作出惊叹相。
滕云越不疑有他,温声解释道:“我本是修仙中人,如此隔空取物的神通不足为奇。”
沈如止收了表情,叹道:“原来是仙人,我还奇道如此重的伤,自你醒来后竟像没事人一样,能动能走的。”
“当不得仙人之名,不过微末伎俩,俗世中也有人测出灵根,踏上仙途,”滕云越含笑介绍,翻手取出测灵石,说道:“这块便是测灵石,如止不妨测一测,有天资的人摸上这块石头便会发光。”
果然如他所说,那块石头在滕云越手上散发的莹莹红光,显示是火灵根,亮度不低,比之沈如止当初天灵根时暗淡少许,想来最次也是地灵根。
石头都摆出来了,沈如止不好拂滕云越好意,便摸上滕云越递来的测灵石,如沈如止料想的一样,石头丝毫未变,沈如止也不觉气馁,将石头还给滕云越,笑道:“看来我是没有天资了。”
滕云越表情未变,收好测灵石,安慰道:“各人有各人的缘法,修仙之人心系众生,惩恶扬善,我这伤便是除妖时受的;身为凡人安稳一生也不枉此生。”
沈如止点点头,问道:“你可是要疗伤?需要我走远些吗?”
滕云越推拒道:“不必,我在此设个阵法便好,如止自便,无需顾忌我。”
沈如止从善如流,点点头,将火堆拨地旺盛些。
滕云越结印设阵,吞下丹药后打坐入定。
沈如止面色未变,借着之前拿出的包裹掩饰,摸出一条肉干含在嘴里,想到滕云越还披着自己的外衫,又摸出一套衣衫放在一旁,斟了杯酒自饮自乐。
直到沈如止酒喝了半壶,滕云越还没有醒来的迹象,沈如止放下心,找出小傀儡,安上灵石滴上指尖血,控制小傀儡去寻些野果。
第5章 赠灵药
到天色擦黑,滕云越才从入定中醒来,胸口上碗口大的伤口稍稍愈合,更进一步的疗伤需要回宗门再处理,倒是不影响日常坐卧。
滕云越松了口气,看向一旁的沈如止,沈如止枕着包裹睡着了,身旁还散落着开了口的酒葫芦,些许酒香散发出来。
沈如止翻了个身,脸上酡红,唇角还沾着晶亮的酒液。
滕云越失笑,还是个小孩啊,没有丝毫的警惕心,在只相处了不到一个时辰的陌生人面前,喝的烂醉,还睡着了。
滕云越取过大氅盖在沈如止身上,又将淌着酒液的酒葫芦收拾好,看着火堆渐熄,即使有自己的设下的阵法,还是去寻了些柴火,将火堆烧旺,接着打坐入定修炼。
隔天醒来,滕云越早早醒来,手中匕首削铁如泥,在滕云越修长指间翻飞,处理手中的鱼肉。
滕云越身上还是裹着他的外衫,草草在腰间系了一道,露出大片的结实胸肌和隐约的腹肌。
沈如止伸了个懒腰,将身上的大氅收进包裹里,滕云越侧过头,含笑问道:“醒了?鱼汤还得等会儿,先吃几个果子垫垫?”
沈如止收拾好行李,闻言点了点头,用只木簪草草将头发束好,和滕云越一起坐在火堆旁。
傀儡没有味觉,昨天摘的几个果子,沈如止只试探了有无毒性便上嘴啃,差点没把他酸出泪来,今天看到野果谨慎了些许,试探着啃了小口,发现甜丝丝的,才放下警惕啃起来。
滕云越看着失笑,调笑道:“这几个果子我都试过了,没有毒,也不酸。”
沈如止有些羞赧,小声说:“之前兴起时摘过几个果子,酸倒牙,我算是怕了。”
滕云越轻笑,将处理好的鱼肉放进咕嘟冒泡的锅里,也拿起果子吃。
“不渡,你的伤好了吗?”沈如止吐出果核,问道。
“差不多了,赶路是没问题的,放心吧。”滕云越翻搅着小锅,话语里带着笑意。
沈如止松了口气,取过衣衫递给滕云越:“之前给你包扎时将你的衣服脱了,这会儿怕是还带着血,不嫌弃的话先穿我的吧。”
滕云越接过,由衷说道:“感激都来不及,何谈嫌弃?”
沈如止露出笑意,摆手催道:“快去换吧,我看着锅。”
滕云越点点头,带着衣衫向不远处的小溪走去。
沈如止喜欢宽松的衣衫,衣服也是买的身量大些的,滕云越穿着刚好合适,看着换好衣衫向自己走来的滕云越,沈如止露出笑意。
滕云越也不矫情,自然地坐在火堆前,将处理好的各种绿叶放进锅里,稍稍翻搅,还带着些许腥味的鱼汤登时鲜美起来,沈如止嗅着香气,眼睛亮了亮,乖乖捧着碗等着吃。
滕云越先给沈如止盛了碗鱼汤,沈如止迫不及待地接过,稍稍吹几下,便迫不及待抿了一小口,看得滕云越心惊肉跳,生怕将沈如止唇肉烫坏。
“好喝!”沈如止咂摸了下味道,眼睛亮晶晶地盯着滕云越。
“好喝就好,我找到了几种佐料,等会儿带你去认认,以后你煮汤可以放一点,会更好喝。”滕云越挂着笑,又给沈如止盛了块鲜嫩的鱼肉,还不忘叮嘱他小心刺。
沈如止连连点头,恨不得埋进碗里。
吃过饭,滕云越施了清洁术,免去沈如止洗碗,看着沈如止将包裹挂在马上,心头微动,将给沈如止的谢礼又加了一件。
沈如止牵着马,跟在滕云越身后去认佐料,两人慢悠悠逛着,直到沈如止将佐料认全,才决定正式启程。
滕云越的内伤还未好全,沈如止也不见外,邀着滕云越上马,滕云越长腿一跨,连脚蹬都不需要便上了马,隔着沈如止的肩膀看舆图。
沈如止选定方向,驾着马儿向最近的城镇疾驰而去。
沈如止骑马从来都是慢悠悠地让马儿自己跑,疾驰还是第一次,呼啸的风声回荡在耳边,沈如止看着飞速消逝的景色,体会到了那句鲜衣怒马少年时所包含的意境,即使他粗通文墨,在马背上疾驰时脑海也瞬间忆起这句诗。
疾驰了两个时辰,沈如止从开始的意气风发到面如菜色,也不过一个时辰,剩下的一个时辰全靠死撑。
疾驰虽快,坐在马背上的人却苦不堪言,被颠了两个时辰的沈如止,下马时险些丢脸的瘫软在地上,沈如止死死咬着牙,攥着缰绳站直。
滕云越也不好受,下马时胸口血气翻涌,面色发白。
到底是活了近百年,修为高深,略微缓了缓便恢复过来。
滕云越看着身旁面色发白站姿僵硬的少年,有些疑惑,转念一想,自己有修为傍身的人都受不了这么长时间的疾驰,更别提还没及冠的稚嫩少年了。
少年脸皮薄,滕云越想着,接过缰绳将马拴好,沉吟着开口:“我如今伤还未好,这般疾驰于我无益,如止着急进城吗?”
沈如止还忍痛站着,听见滕云越的话,忙不迭地赞同:“我想也是,你还有伤在身,伤情恶化就得不偿失了,不若我们在此休整一下,明日再赶路?”
滕云越也不揭穿,点头道:“如此也好,如止先歇歇,我寻些柴火来。”
沈如止点点头,眼见着人走远了,这才卸了力气,不顾形象地瘫在地上。
沈如止隔着一层裤子,细细摸索着大腿内侧,手刚挨上便一股刺痛,想来是磨破了皮,沈如止苦着脸,坐着缓了会儿,才艰难站起,取下马背上的包裹。
滕云越没过一会儿就抱着柴火回来,还没等沈如止取出火折子,滕云越便将火生起来了。
滕云越拨着火堆,看着沈如止岔着腿坐着,心下有了猜测,从怀里掏出储物戒,挑拣了些凡人能用的,一股脑儿放进去,又取出化玉膏放进去。
原本是想着到了城镇,再添置一些东西再送给沈如止的,如今沈如止因他遭了罪,自己不好袖手旁观,只能挑拣些有用的东西给他,滕云越细细盘算一遍,确定没有漏下什么东西,这才将嵌着灵石的储物戒递给沈如止。
“这个赠你,这是我们修仙界的储物戒,我消去了我的印记,不用灵气也可以用,可以装很多东西,你试试。”
“不过举手之劳,如何当得起这个贵重的礼物?”沈如止吓了一跳,连忙推拒。
“救命之恩,如何当不得?就算把我全部身家送你也是当得的,如止就别推拒了。”滕云越将储物戒塞进沈如止手上,坐在他旁边教他如何使用。
沈如止见状也不好再推拒,只能装作懵懂的样子跟着滕云越学。
见沈如止能自如地使用储物戒,滕云越退开些许,给沈如止指了方向,说道:“我刚刚探查过,这个方向走约莫五十丈,有个小湖泊,我试了,没多深,很安全,周围我也清理了一下,需要沐浴的话可以过去。”
沈如止看了看天色,如今正是夏末,今日天气很好,正午时节沐浴刚刚好,沈如止点点头,拿上衣衫向滕云越指的方向走去。
果然,走了快五十丈,湖泊便近在眼前,想来滕云越也是走的这条路过来的,湖边还用石头搭建了一个小阶梯,一直延伸到湖泊里。
沈如止将包袱布垫在衣衫下,先将鞋袜脱下试了试水温,确定不热不冷后,才将身上衣物解下,沿着阶梯下水。
湖水沐浴终究是不习惯,沈如止胳膊上冒起一片鸡皮疙瘩,沈如止往身上浇了几捧水才适应过来。
大腿内侧破皮的皮肤被水一浸,泛起细密的刺痛,沈如止蹙着眉,看着水下泛着大片红痕的腿侧,沈如止皮肤白,衬得那红痕愈发狰狞严重,沈如止取过皂荚,将破皮处小心清洗一遍,草草清洗完全身,上岸准备上药。
刚从自己的储物戒中取出伤药,余光瞟见滕云越送的储物戒,将那枚储物戒拿过,细细翻看里面的东西。
储物戒中都是些丹药和不需要灵力催动的东西,沈如止还看到了化玉膏,这是修仙者常用的药膏,用来处理外伤,上好的化玉膏用了顶级材料,可以瞬间愈合外伤,如此珍贵的药膏,用在自己伤处倒是浪费了,沈如止蹙着眉,拧开盖闻了一下,估算着品级。
或许是他没有见识,滕云越给的这瓶化玉膏,甫一开盖,沁人心脾的清香扑鼻而来,灵气四溢,膏体澄澈如露,一看就不是凡品,对比他在问道宗时见过的,一个在天一个在地,沈如止看着手上香气四溢的化玉膏,有些踌躇。
如今他是凡人,身无长物,不过是发了回善心,便得到如此珍贵的馈赠,沈如止受之有愧,从储物戒中掏出的东西堆成小山,沈如止看着面前的小山,手上还攥着上品化玉膏,有些为难。
滕云越作为剑道魁首,不会不知道这瓶化玉膏的珍贵,想来滕云越将这瓶化玉膏混着各色丹药给自己,也是不想他纠结于此,若自己是个真正的凡人也罢了,看不出这药的珍贵性,偏偏自己走了一截修仙路,识得些许稀罕物,越是知道此物珍贵,就越是惶恐。
沈如止思忖半天如何将东西还回去,无果,只能将东西都收进储物戒,待日后有机会用在滕云越身上,也算是不亏不欠。
身上水珠已经被太阳晒干,沈如止在来时就在四周放了小傀儡把风,是以他现在可以放心地一丝不挂晒太阳。
沈如止找出给滕云越包扎后剩下的余料,撒了金创药包起来,被药粉蛰的龇牙咧嘴,缓了半晌才穿着层单裤,小心不触碰伤处,稳住神情回了落脚点。
第6章 起疑云
沈如止回来时滕云越正在翻搅煮着的鱼汤,虽然他找了件布料最为柔软的单裤,但是对于腿侧细嫩的皮肉来说,还是显得尤为粗糙,行走间布料摩擦着破了皮的腿肉,差点让沈如止绷不住表情。
滕云越恍若未觉,看着湿着发慢悠悠踱步过来的沈如止,脸上挂了笑:“如止,饿了吗?鱼汤刚刚好,给你盛一碗凉着?”
沈如止咬着牙坐下,闻言点了点头,坐下的动作挤压了伤处,沈如止抿着唇,泄出一丝痛哼,瞟了眼慢条斯理给他盛汤的滕云越,看来没发现,沈如止放下心,不雅地岔着腿,接过滕云越递来的鱼汤。
沈如止取出肉干递给滕云越一块,自己含了条,就着鱼汤啃肉干。
滕云越咬着肉干,余光看向身旁岔着腿坐着的沈如止,心下叹了口气,小孩倔强又爱面子,明明痛的面色发白,面上还是云淡风轻的样子,洗完澡头发也不擦干,即便是盛夏也有寒气入体的风险。
“如止,这般湿着发不舒服,我给你施术吹干吧。”
不说倒还没什么,一说沈如止便觉得湿着的发蛰得他的后颈着实难受,闻言便也没有推拒,由着滕云越靠过来。
滕云越靠近才闻见沈如止身上的皂荚香,混着他自身独有的香气,沁人心脾,湿着的黑发间隙中露出雪白的后颈肉,隐约看见瓷白颈肉上还有些许红痕,许是小孩自己挠的,黑的愈黑,白的愈白。
滕云越恍惚一瞬,很快回神,掩饰般的将沈如止黑发吹干,坐回原位。
略微沉重的湿发干爽起来,沈如止喟叹一声,将碗中最后一口鱼汤饮尽,侧头看着身旁神色不明的滕云越,疑道:“不渡不吃吗?”
滕云越像是被惊到般,猛然回神,看着沈如止疑惑的目光,清泠泠的眼底没有丝毫其他情绪,滕云越轻咳一声:“我早已辟谷,不吃也可。”
沈如止怔然,或许是滕云越做饭太过娴熟,让他一时忽略了这点,沈如止捧着碗,有些赧然,对滕云越歉意地笑了笑,又盛了一碗汤慢慢啜饮。
林中一时有些寂静,只有沈如止喝汤的细微声音。
待滕云越打坐结束,沈如止已经睡熟了,腿上的伤口让他坐立难安,即使睡着了也是蹙着眉岔着腿。
滕云越看着皱起了眉心,他叹口气,站起身查看沈如止情况。
沈如止因为伤处在大腿内侧,只穿了条极其宽大的单裤,裤脚太过宽大,已经卷到膝盖处,露出莹润修长的小腿。
滕云越取出化玉膏,动作小心,将沈如止裤腿翻起,露出伤处,伤处已经破了皮,隐隐渗出血色,上面乱七八糟附着药粉,点点鲜血溢出。
滕云越又叹了口气,小孩太过见外,明明自己已经将化玉膏藏在一大堆丹药中,他还是用的自己备的药粉。
滕云越清理了没有丝毫用处的药粉,指尖沾着化玉膏轻柔涂抹,随着药膏香气散开,沈如止蹙着的眉心放松些许。
滕云越看着药膏缓缓吸收,香气也变得浅淡,原先泛着红的伤处也微微褪色,看起来不再那么骇人,松了口气,将裤子整理好,转身设下阵法。
来时就感应到附近有灵草的气息,滕云越细细检查好阵法,转身向更深处走去。
沈如止醒时滕云越依旧挨着火堆坐着,脸上挂着浅淡的笑意,空气中飘散着食物香气。
沈如止坐起身,伤口处已经不像昨天那般作痛,探出手微微摩挲两下,感觉已经好了大半。
沈如止松了口气,看来金创药效果不错,他还担心今天骑不了马。
不急着进城后,二人走走停停,滕云越年岁长,修炼有成后四处历练,见多识广,沈如止跟着他倒是涨了不少见识。
这日,两人见天色渐暗,便停下休整,在火堆的哔剥声中,沈如止思忖着开口:“不渡,你身为修仙之人,可听说过无需灵力,以心神催动傀儡之法?”
滕云越拨着火堆,听见沈如止的话,眉心蹙起,疑惑道:“世间竟有如此妙术?我闻所未闻,如止从何得知的?”
沈如止心头一跳,面上不变:“我之前在一个小镇听说书人说的,如今想来也是无稽之谈,若真有如此妙术,不会连你也不知了。”
滕云越笑道:“世间奇事繁多,我也并非全知全能,如止你感兴趣的话,待我回到宗门,查阅藏书阁后再告知你。”
想到沈如止一介凡人,没有隔空联络的术法,又说道:“赠予你的储物戒内,有我的传讯玉圭,有危险的话可以滴上指尖血,我感知到便会前来助你,我也可以凭借玉圭气息寻你。”
沈如止想到储物戒中的玉圭,点了点头,自己凡人一个,能有什么危险可以劳烦滕云越这个剑道魁首的?
二人无话,沈如止取出埙,和着夏夜虫鸣,缓缓吹奏穷秀才教他的平镇小曲。
滕云越唇角含笑,放松心神,微风拂过,倒是前所未有的放松。
几日相处下来,滕云越果然不负盛名。
在问道宗的时候,沈如止就时常听说滕云越的名号,多是伴随着赞誉,为人正直克己奉公,实力也是同辈中第一人。
沈如止指尖跳动,看着微微闭目的滕云越,火光映照着他挺拔的鼻梁,即便沈如止对相貌不甚在意,看着滕云越,也得说一句姿容既好,神情亦佳。
夜色渐深,沈如止收了埙,垫上大氅,合衣而睡。
二人又走了两日,便可看见稀薄人烟,想来城镇不远了。
沈如止下了马,寻了小溪洗脸,一旁的滕云越掐指算了算,语气轻快:“照我们的脚程,想来下午便到了。”
沈如止将脸上的水珠抹去,抬头看着岸边的滕云越,笑道:“可算到了,不知城中可有桃花酿,跋涉数日,倒是想得紧。”
滕云越看着沈如止带着细碎水珠的脸,在阳光的照耀下显得晶莹剔透,唇红齿白,目光微微闪动,回道:“到了城里,我们一看便知。”
沈如止将水壶打满,站起身草草在衣袖上擦一把脸,朝打着响鼻的马走去,回道:“不渡不食凡物,识不得酒的妙处,当真可惜。”
滕云越听着沈如止难掩憾意的话,失笑:“并非所有修仙之人都不食凡物的,凡间吃食色香味俱全,有些喜好口腹之欲的道友也是像凡人一样一日三餐,左右可以靠着打坐排解五谷秽气,不过麻烦些,不打紧。”
沈如止靠在马上,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又问道:“像你们这种修仙之人每天都待在宗门里修炼吗?”
滕云越解下马,牵着缰绳慢悠悠的走,侧头看着坐在马上的沈如止,温声解答:“不是的,日日闷在宗门打坐修炼对修行并无益处,除了修为的提升,修仙之人必不可少的历练也是要有的,没有历练,心境无法提升,即使有了修为也是徒劳。”
沈如止端坐马上,听了滕云越的解答,心里的疑惑非但没有消解,却是更大了:“每个宗门都是如此吗?会不会有的人不去历练,只靠修炼提升的?”
滕云越摇摇头,答道:“金丹以下的修为确实是修炼更多,结了金丹后,心境不提升,修炼再多时间也是无益,反而容易陷入业障。”
“金丹很重要吗?”
“很重要,结成金丹代表正式踏入修行路,可感应世间万物,再往上的每一步都难上加难,不少人卡在金丹期再无进益。”
滕云越看沈如止还是面露疑惑,接着说道:“修仙本质上就是与天争,与人争,天行有道,应之以治则吉,应之以乱则凶,春来草会青,秋来叶会落,生老病死,万物皆有其规律,修仙之人有移山填海之能,无冷暖疾病之忧,与天道运行相悖,结成金丹之时,时间便停滞在这一瞬,有了悠长的寿数,也有了业障,若修仙之人堪不破业障,必将不得善终。”
“金丹这么重要,会有人抢夺他人的金丹吗?”
滕云越眉头一蹙,严肃道:“金丹是修行之人的本源,是修行的根本,夺人金丹之术天理不容,修仙界从未收录此等毒术,作出此等行径之人与魔族无异,天下修士人人得而诛之!”
沈如止心头重重一跳,疑窦丛生,追问道:“听你如此说,那夺金丹之术是魔族功法吗?”
滕云越脚步顿了顿,思忖片刻,摇头说道:“未曾听闻过魔族有此等下作功法。”
沈如止心脏砰砰跳着,他听见自己风轻云淡的声音:“那修道之人失了金丹会如何?”
“金丹乃修行起点,也是修仙大道的地基,失了金丹,灵根也会受到影响,轻则终生再无进益,重则折损寿数,不得善终。”
沈如止张了张嘴,看着身前牵着缰绳的滕云越,身姿笔挺,眉目坚毅,是让人见之不忘的好风姿,也是威名在外,嫉恶如仇。
可是他不敢赌,问道宗乃是传承百年的大宗,而自己金丹被夺,灵根尽毁,已是凡人。
滕云越是任天宗首席弟子,是修真界熠熠生辉的新星,可问道宗根基深厚,虚灵亦是问道宗中流砥柱。
事发那天只有师门四人在场,缺乏有力的证据,自己跳出指证,虚灵无需开口,单单是师兄师弟证词,宗门就不会相信自己,那时自己非但不能讨回公道,还很有可能被杀人灭口。
沈如止叹了口气,看着透过树叶的太阳斑块,心下郁郁,失金丹毁灵根后,他明明下定决心抛却前尘,回到幼时小镇了此残生,可见识过大道,怎会甘心如世间凡人一般庸碌一生?
第7章 发善心
他自有记忆起,便是个小乞丐,跟着老乞丐讨饭,见过失意颓废的穷秀才,见过荒年间典妻卖子的男人,见过流落风尘的明媚少女。
他吃过馊食,挨过毒打,睡过破庙,也曾在寒冬高烧不退,终是命大活了下来。
他以为被虚灵带走后,那些艰难晦暗岁月终将留在过去,没想到安逸的背后是闪着寒芒的屠刀。
太阳还未落山,二人便看到了高耸的城门,沈如止下了马,取出路引,和滕云越一道进城。
沈如止牵着马,和滕云越并肩走着,喧闹的人烟也将沈如止略微苍白的脸上增添一抹红润。
“城内有修仙界的传送阵,你我便就此分别吧,望后会有期。”沈如止站定,看着身旁的滕云越,笑着说道。
滕云越一怔,很快反应过来,心中不舍,拱手道:“多谢如止多日照料,日后你有困难,不渡定鼎力相助。”
沈如止回礼:“今日离别,前路昭昭,万望珍重。”说完,率先牵着马离去。
滕云越看着沈如止渐行渐远的背影,有些怅惘。
二人都知,此次分别,怕是再无交集。
沈如止找了家客栈下榻,拴好马,拎着酒葫芦窜进酒坊。
刚坐下斟上酒,沈如止便听见有些熟悉的声音。
“阿弟,这城里的酒没有我们那儿好喝,真是浪得虚名。”
“阿姐,少说两句吧,我们又不是在家里。”
“说说怎么了,我说的实话,还不让人说?”
“阿姐!”
“好吧好吧我不说了,就你事多。”
沈如止拈着酒杯的手一顿,余光打量着四周,果然在左前方的桌子上看见一面之缘的姐弟俩。
他们又头碰头说些悄悄话,浑然不知他们周围目露凶光的酒客。
沈如止叹了口气,少女在自己家跋扈也就罢了,在别人的地盘上还这么肆无忌惮,怕是要吃些苦头。
姐弟俩没多坐就走了,沈如止喝完一壶酒,拎上店家打满的酒葫芦,也出了酒坊。
风中传来不知名的花香,路上行人如织,沈如止提溜着酒葫芦,路上遇见玉器店,拐进去买了支玉簪。
拿上包装好的玉簪,刚踏出店门,便听见旁边的巷子里有女子微弱的呼救声响。
沈如止面色一沉,将盒子和酒葫芦收进储物戒,踏进巷子。
天色渐暗,幽深的巷子里灰蒙蒙的,隐约可以看到一群男人围着一位女子,沈如止沉着脸,刻意没有压着脚步声,向前走了几步。
巷子里的几个男人丝毫未察,嘴上还说着下流的话。
沈如止心放了放,捏着玉圭的手也松了,沈如止提了口气,喝道:“住手!”
走到近前,沈如止才发现墙角还倒着一人,身上衣物在暗色中泛着微光,一看就是上好的布料。
“哎哟,来了位小公子,怎么?你是来英雄救美的?”领头的男人转过身,脸上挂着邪笑,被他制住的女子奋力挣扎,男人不耐烦了,转过头狠狠甩了女子一巴掌。
女子凄惨哭嚎起来,声音还有些许耳熟,沈如止没有细想,看着男人肆无忌惮的样子,面色更沉,怒声道:“光天化日之下,你们几个男人欺负一个弱女子,真是寡廉鲜耻!”
“哪里来的毛都没长齐的崽子,敢跟你爷爷叫板?”男人气结,狠狠将女人推开,嘴上不干不净地骂着,率先冲上前来。
沈如止借着夜色遮掩,放出小傀儡,自己也冲上去,使了巧劲儿,配合着小傀儡攥着男人胳膊,手上使力,双手一错,清脆骨裂声响起。
男人痛嚎,冷汗涔涔眼珠赤红,怒气上涌,挥起拳头便要和沈如止撕打,
沈如止指尖点在尺泽穴上,男人只觉手上一麻,再也用不出力气。
被一个黄毛小子下了面子,男人气极,对着身后畏畏缩缩的小弟吼道:“你们还愣着干什么,上啊!”
沈如止面色一沉,脚上踹向男人下盘,男人惨叫一声跌到地上,沈如止看着胳膊扭曲的男人,不再留手,脚尖在男人脖颈处一点,将男人击晕,男人软软瘫倒在地,再无声息。
剩下几个喽啰见状,顿时一拥而上。
沈如止也不手软,通通如法炮制,不多时,人便躺了一地。
那女子已经骇地说不出话,攥着衣领蜷缩在墙根,身上打着细颤。
沈如止收了力,看着瑟瑟发抖的女人,犹豫一瞬,取出一件外衫走上前。
“是你?!”女子发钗凌乱,攥着衣领惊诧出声。
沈如止本着非礼勿视,站在女子三步远,只将外衫递过去,听见这声叫喊,微微转头看去。
女子原来是见过两面的少女,那墙角处想来就是那少年了,沈如止心下微叹,他着实没有想到苦头竟是这个。
当下虽然民风开放,但世道对女子向来更为苛刻,即便是受害者,总有些闲言碎语无孔不入。
这少女纵然是嚣张跋扈,可这不是男人逞凶的理由。
沈如止将外衫扔过去,转过身背对着少女,温声说道:“放心吧,今日这事我不会说出去。”
身后传来细碎的抽噎,和穿衣时的窸窸窣窣声,沈如止有心安慰,思来想去也不知说什么好,只能干巴巴地开口:“那地上的可是你弟弟?你们下榻何处?我送你们回去。”
“是我弟弟,多谢公子,我们今天进的城,宿在城中惜花客栈。”少女声音里惯常带着的跋扈气消失殆尽,只余哽咽。
沈如止背着手,也不多问,悄悄收起傀儡,将少年打横抱起,跟着披着他外衫的少女向巷口走。
那少女在路过不省人事的男人时,自墙角捡了块尖石,高高举起,发了狠地砸向男人身下。
沈如止对自己下的手有数,不过是凡夫俗子,他没下狠手,男人估计明早就会醒,现在少女发了狠,死死咬着牙,下手没有一丝手软,原本昏迷不醒的男人竟有了些微意识,嘴上发出细微痛哼。
少女没有退缩,发狠的砸了数十下,才喘着粗气,脱力地扔开石头。
沈如止抱着少年,侧头看向另一边,没有出声阻止,寂静的小巷只能听见少女带着泣音的粗喘。
男人还是没有清醒,想来是痛晕过去了,男人身下的血迹逐渐蔓延,沈如止将目光放在目光发直瘫软在地的少女,思忖一瞬,没有先开口。
少女缓了会儿,呆滞的目光缓缓扫过倒了一地的小喽啰,攥着带着血的石块,一个一个砸过去,沈如止看着这副情景,悄悄放下小傀儡警戒,提步走向巷子口。
天色已暗,街上已经点起了灯笼,还有不少人在街上游玩,商家的吆喝声远远传来,不知名的花香混着刚出锅的吃食香气,勾得人蠢蠢欲动。
沈如止稳稳抱着昏迷不醒的少年,微微阖眸,心神放在巷子里的小傀儡上,借着小傀儡视角,注意着周围情况。
不多时,沾满了血的石块被少女扔在地上,幽暗巷子里浓郁血腥味弥漫,少女面无表情,目光死寂,身上溅了血,绣着金丝的裙摆和着血,拂过墙根溅了血的小草,虚浮着步伐向巷口走来。
沈如止收了傀儡,又取了件披风,看着带着血迹满身死寂的少女,将披风递过去,低声道:“姑娘,先穿上遮掩些,客栈不远,走几步便到了。”
少女站定,视线定在暗色披风上,泪盈于睫。
沈如止眼见着少女就要哭出来了,心惊肉跳,他嘴笨,少女哭了他还不知怎么安慰。
正在沈如止焦躁时,巷子外传来骚动,一队穿着软甲的侍卫带着刀,呼喝着驱散人群,走进沿街店铺询问着什么。
沈如止神情一凝,看着安静将披风穿好遮挡血迹的少女,深吸口气,将还在昏迷的少年放下来靠在自己肩上,脚步一转,挡在巷子口,将少女遮得严严实实。
眼看着领头的人提着刀来了,沈如止站定,广袖挡着巷子口,身后的少女攥着披风帽沿,没有出声。
月亮高悬,清冷月色混着街上各式灯笼,繁华喧闹,刚刚还人流如织的街道上,这时安静极了,一队侍卫一家一家店铺问过,慢慢走向街尾。
玉器店正好在街尾,和店面挨着的巷子,隐隐地血腥味传出,沈如止面色沉了沉,楠木傀儡悄无声息放出,落在安静站着的少女身后。
侍卫小队逐渐逼近,沈如止手心沁出冷汗,眸色深沉。
问询声传来,沈如止紧绷着神经,身后少女却站了出来,向五步远的侍卫首领道:“庭禄哥,我在这。”
那狼行虎步的侍卫首领听见后,疾步向这边走来。
沈如止在少女出声时就将傀儡收起,面上挂起笑,心神却未有一丝放松。
“小姐!你没出什么事吧?”侍卫统领在少女面前站定,蹙着眉,眼神在少女面上巡视,眼神定在少女红肿面颊上的血,面色一沉。
少女方才麻木的脸上露出一抹狠绝,微微侧身,冷声道:“里面的几个人,你们处理了吧,做的干净些。”
沈如止扶着少年,没出声。
于庭禄眼神一厉,身后侍卫钻进小巷,血腥味渐浓,少女面无表情攥着披风。
于庭禄目光转到少女身旁的沈如止身上,看到沈如止扶着的少年,立马便有人将少年接过,细细把脉。
“今天是这位公子救了我们。”少女扫了一眼沈如止,开口说道。
于庭禄打量的目光消失,松开把着剑柄的手,向沈如止拱手:“多谢公子,我们小姐今日初到此地,急着游玩,不成想出了这等事,不知公子住在何处,劳烦公子同我们回客栈,我们必有重谢!”
沈如止不闪不避,受了礼,待于庭禄站直后,才说道:“不过是举手之劳,当不得重谢,方才听你家小姐说你们下榻在惜花客栈,和我是同一家。”
于庭禄面上放松,把完脉的手下低声汇报什么,于庭禄点点头,将昏迷着的少年和少女带上马车。
转身又将沈如止请上另一驾马车,沈如止也不拒绝,上了马车,余光可以看到先前钻进小巷里的侍卫已经出来了,身上软甲濡湿,透着血腥味,沈如止不动声色,安稳坐在装饰奢华的马车里。
一行人很快回了客栈,一群丫鬟婆子正在客栈大堂焦躁打转,见马车到了,忙抹着泪奔向前,搂着下来的少女“心肝肉”得喊。
沈如止下了马车,站在一旁,很快便有带着药箱的大夫钻进马车,不多时,马车内传来痛哼,少年醒了。
沈如止垂着眼睫,想着储物戒里打满酒的葫芦,指尖发痒,他摩挲两下指尖,还未回神,一位慈眉善目的老妪拥着少女走上前,温声问道:“我家小姐说是公子救了她,还未请教公子尊姓大名,年岁几何?”
沈如止回了礼,答道:“我姓沈,名止罹,还未及冠。”
老妪搂着垂头啜泣的少女,枯瘦的手轻拍着少女背部,笑眯眯道:“原来是沈公子,还未及冠便有此等本事,今天还多谢你救我们小姐,大恩大德没齿难忘。”话毕,对着沈如止行了大礼。
沈如止慌忙将老妪扶起,嘴里说着使不得,老妪顺着他的力道站起,说道:“我们自渝城来,是渝城城主于蔚山家眷,今日得公子相助,还请公子留下住处,来日以备厚礼,以示答谢。”
沈如止端立道:“不过是举手之劳,不必厚礼相谢,我去往平镇,暂时在此落脚。”
老妪点点头,吩咐身后仆从将沈如止住店费用结清,笑道:“公子少年有为,若不是你,今日后果不堪设想,我们如今出游在外,身无长物,将公子住店费用结了,以示心意,公子切莫推辞。”
听见这话,沈如止抬起的手落下,受了这份情。
老妪见沈如止不再推辞,笑意更深,接着道:“今日事关我家小姐声誉,还望公子多停留几日,我们查清始末,护送公子归家,公子在此一应花用,都记我们府上。”
沈如止谢过,老妪这才搂着少女,在一堆仆从簇拥下回房了。
沈如止待人走净后,才提步回了自己房间。
被限制行动了啊,沈如止思忖着,也不怪城主府怀疑,他在渝城和姐弟俩有冲突,又在这座城里遇到了,还碰巧救了曾经出言不逊的少女,种种巧合他自己都觉得奇怪。
沈如止是个凡人,得益于在问道宗时修习的体术,让他对比寻常人,有了些许自保能力,但是他是个凡人,这是他最好的保护色。
第8章 寻尸骨
沈如止斟了酒,取出木料和刻刀,细细雕琢起傀儡来。
隔天沈如止出门沽酒时,敏锐发觉身后有人跟着,沈如止脚步微缓,发现那人衣摆处绣着和于庭禄如出一辙的纹样。
沈如止神色松了松,是渝城城主的人,是保护也是监视,沈如止握着酒葫芦,恢复如常,继续往酒坊而去。
沈如止虽然不介意有人跟着,但是他身上还有着不便示于人前的傀儡,他沽了酒,便终日呆在客栈,于府的人倒也乖觉,见他不出门,按时按点送来饭食和好酒。
没过几天,姐弟俩身体恢复,手挽手过来向沈如止道谢。
少女名为于唯萱,少年名为于唯菏,二人都未及弱冠,细算起来比沈如止还大上一岁。
“止罹哥,这次多亏了你,都是我姐口无遮拦,才引来这祸事。”于唯菏给沈如止斟了杯酒,殷勤地将一道茄鲞,放在沈如止面前。
于唯萱面色讪讪,咬着点心不说话,昔日肆意嚣张的少女如今收敛了些,想是得到了大教训。
“出门在外,还需收敛些,世界之大,难免有些意外,谨慎为好。”沈如止夹了块茄鲞,浓郁汤汁染上象牙筷,口舌生津。
于唯萱面上染上薄红,想来是想起了在渝城和沈如止发生冲突的事。
她嗫嚅着开口:“这次多亏了公子,以往有冒犯之处,还望公子海涵。”
沈如止停了筷,拈起酒杯抿了一口,语气并无怨怼:“你们也是无心,往后记得与人为善便好。”
“说起来,公子可知道任天宗,我们此去便是参加宗门选拔,在家里时我们都测过了,想来这次应该可入宗门。”于唯菏撑着脸颊,语气期待。
渝城算是大城,城主府豢养几个修士也是正常的,沈如止也不在意,温声说道:“两位天赋异禀,此次定会如愿。”
少年心性未定,听见这话也不见外,面上立时意气风发起来,稚嫩的脸上冒出喜色来:“止罹哥,你测过了吗,可有天资?”
沈如止动作一顿,将酒杯放下,面色如常地说道:“我测过了,无甚天资。”
桌面上气氛略有凝滞,偏偏少年毫无所觉,还在说着什么以后保护如止哥。
少女抱着点心盘略有些尴尬,手悄悄探下去掐了少年一把,少年痛呼一声,安分下来。
沈如止勾起唇角,语气不变:“修仙是与天争,我便在此预祝你们一往无前。”
少年觑了觑身旁姐姐的神色,见姐姐没有反应,便露出笑颜,端起酒杯道:“那便借止罹哥吉言!”
不出几日,城主府的人便将事情查的明明白白,沈如止也敲定启程的日子。
沈如止向来是自食其力,过了几天被人伺候的日子,倒是有些享受。
于家坐拥一城,富贵泼天,连小厮仆从都是进退有度,沈如止看得叹为观止。
隔日,沈如止收拾好行李,提上沽满酒的酒葫芦,准备和于氏姐弟请辞。
于唯菏握着沈如止的衣角不撒手,眼泪汪汪地要沈如止跟着他们一起走。
沈如止奋力挣扎,于唯菏这个稚嫩少年,手劲倒是大的很,沈如止怕扯烂衣衫,半晌没挣脱开。
还是于唯萱看不过眼,揪着于唯菏耳朵将他从沈如止身上撕下来。
于唯菏痛呼着捂着耳朵,泪眼汪汪看着沈如止。
沈如止发丝有些微凌乱,衣领被扯开一角,瓷白肌肤一闪而过。
沈如止整理好衣衫,于姥姥姗姗来迟,将蠢蠢欲动的于唯菏按在椅子上,话语带着恰到好处的亲昵:“想来是沈公子有要事在身,不能与我们同行,这是渝城城主府的玉牌,我们渝城在理国还是有分量的,公子日后有事相求,我们于府定鼎力相助。”
说完,于姥姥自袖口掏出一枚玉牌,递给沈如止,沈如止也不矫情,接下了。
沈如止拱手告辞,正准备去牵马,于姥姥喊住了:“公子独自出行在外,难免不适,我们备了马车,一应物件都准备齐全了,公子切莫推辞。”
沈如止看着客栈门口早早停好的马车,马车并无其他装饰,平平无奇,进了车里才知道制作精巧,内有乾坤。
沈如止谢过,上了马车,将酒葫芦搁在身旁,于唯菏还在和他依依惜别,于府众人相送,沈如止握着马鞭,朗声道:“诸位留步,山高水长,望珍重,后会有期!”
于唯菏跳起来挥着手,清亮的声音渐行渐远:“止罹哥!后会有期!”
沈如止出了城,放出小傀儡警戒,取出傀一驾车,钻进马车雕琢傀儡,他的傀儡越做越小,几乎只有指尖大,放在不起眼处,以备不时之需。
储物戒内的木料不足,在城内他不好出门买,便驾着马车往深山走,好的木料总在人迹罕至处,路难寻,马车显得笨重,沈如止便将马车收进储物戒,单骑而行。
从春末走到冬初,平镇已近在眼前,沈如止储物戒内已有了各式傀儡。
下了马车,递交路引,沈如止进了城。
时光荏苒,平镇和他记忆中并无两样,连风中淡淡的冬桂味道都一如往昔。
沈如止找了个客栈下榻,安置好马车,沽了壶好酒去找穷秀才。
穷秀才依旧住在青竹巷,巷尾有棵大冬桂树,常年不见阳光,散发着淡淡的霉味,混杂着冬桂香气。
穷秀才家还是那般破败,连窗户都没了半扇,凛冽的寒风吹进,裹着长衫的穷秀才打了个冷颤,他老了许多,蓄了须,宽大的长衫挂在身上空荡荡的。
沈如止敲了敲露着缝的门板,穷秀才抬头,眯着眼看了半天,直到沈如止出声,他才惊喜道:“小止儿,你怎么回来了?”
他披了衣,忙下榻将沈如止迎进来。
沈如止含笑,将酒放在歪歪扭扭的桌子上,答道:“回来看看,言叔呢,还是没看到他吗?”
穷秀才盘腿的动作一顿,他没说话,找来火折子,点燃小泥炉,将酒温起来。
穷秀才久久没有出声,沈如止在沉默中像是意识到什么,嗓音有些干涩:“言叔不是不见了,对吗?”
酒液开始热起来,冒着带着酒香的热气。
汩汩倒酒声响起,穷秀才挂起笑,将冒着热气的酒杯推到沈如止面前,说道:“你回来了是喜事,先喝一杯。”
穷秀才率先提杯,沈如止只得跟着提杯,将稍烫口的酒液咽下肚。
酒杯还没放下,沈如止追问道:“许叔,到底怎么回事?”
言叔失踪的事,回想起来处处透着古怪。
自他有记忆起,两人便一直呆在平镇,他被仙人选中,带进山门,言叔也不会贸然离开。
他走之前殷切嘱咐,千万要等他回来,小止儿会带着他过好日子,言叔答应得好好的,绝不会不告而别。
穷秀才又喝了杯酒,枯瘦的手攥紧,这才起身从柜子里取出一个包裹,摆在桌上,包裹上有沈如止熟悉的补丁,还带着暗沉干涸的血渍。
沈如止心中有了猜测,面色发白瞳孔骤缩,看着破烂包裹喉头艰涩。
穷秀才叹了口气,声音也颓然下去,透着暮气:“你走之后,你言叔喜气洋洋提着酒过来,跟我说你过上了好日子,我也为你高兴,没过几天,他带着这个包裹过来,神色惊惶,身上还带着几道深可见骨的伤,血洒了一路,我吓坏了,好像身后还有人追他,他只说了让我把这个交给你,转身便跑了,我都来不及拉他问清楚,之后再也没有见到他…”
沈如止指尖一颤,只觉周身的寒冷浸透骨头,他拿起包裹,碰倒了酒杯都未发觉,残酒沾湿了他的衣袖,他无暇顾及。
在看到包裹上熟悉的剑痕时,沈如止心重重往下沉,他指尖颤抖,竟然不敢打开看。
他视作父亲的言叔,在他离去后的十三年再未见过,他在无皑峰上衣食无忧,竟不知他的父亲生死未卜。
沈如止呼吸急促,指尖发颤,刻意忽视的丹田隐痛席卷而来,痛的他张口欲呕。
“小止儿!小止儿!你怎么了?”穷秀才吓坏了,鞋都来不及穿,跳下椅子,扶着面色青白的沈如止,连声呼喊着。
沈如止死死咬着牙,牙根酸涩难止,被沈如止攥着的桌角留下深深指痕,指尖渗出血色。
半晌,沈如止深出一口气,将包裹捂进怀里,声音弱不可闻:“许叔,我没事…”
穷秀才担忧地看着沈如止,欲言又止。
沈如止按按怀里的包裹,闭了闭眼,嗓音嘶哑:“许叔,今天就不和你叙旧了,”沈如止慢慢站起身,从袖口掏出一个钱袋放在桌子上,接着说道:“我是修仙之人,凡间财物于我无用,你拿着花用,不够我还有。”
穷秀才看着沈如止青白的脸,目露担忧。
沈如止步伐虚软,但走的坚定:“不用担心我,我有分寸。”
沈如止扶着吱呀作响的门板,一步一步走出去,穷秀才撑着桌子,目送着他。
沈如止深一脚浅一脚地回了客栈,放出傀儡守门,才将一直护在怀里的包裹拿出来。
包裹已经看不出原色,落着大片干涸血渍,熟悉的剑痕触目惊心,沈如止攥紧了手,将包裹打开,里面是一封泛黄的信,一支触手温润的玉笛,颜色消褪的襁褓,还有纹样陌生的木牌。
木牌材质奇特,纹样玄妙,沈如止从未见过。
他把包裹里的东西放到一边,将沾着血迹的包裹放在身前,拿出匕首,放出傀二护法,解开上衣,闪着寒光的匕首没入心口。
沈如止闷哼一声,额间沁出细汗,忍痛导出心头血,顾不上处理伤口,沈如止指尖沾血,掐着印,青白的唇翕动,声音微不可闻:“天道有为,物有其迹;以我之血,寻其之踪。”
玄妙气息升起,沈如止掐着诀,细细感应,心口鲜血一刻不停,沈如止失败了几次,终于在第七次时,有了方位。
沈如止松了口气,他失了金丹和灵根,幸而时间不长,心头血中还残留些许灵气,以心头血推演,终于有了结果,睁开眼,匆匆吞了丹药,鲜血渐渐止住。
包扎完伤口,沈如止顾不得失血过多虚软不堪的身体,放出指尖大小的傀儡守门,带着傀一傀二奔向感应到的方位。
路越走越熟悉,沈如止也渐渐沉下脸,那是乱葬岗方向,常年有秃鹫乌鸦盘旋,浓郁死气传来。
沈如止步伐虚软,他提着口气,在乱葬岗成堆的白骨中翻找。
夕阳西下,乱葬岗越发阴森骇人,不少还未腐烂的尸体横陈在地,腐肉之中,些许森森白骨浮现。
沈如止双手已满是翻找断骨造成的伤口,浑身臭不可闻,沈如止眼尖地看到一角熟悉的衣摆,他奔过去,双腿一软,跪在地上。
他颤着手,扒开衣摆上泛黑的白骨,在下面找出一具衣衫褴褛的白骨尸身。
沈如止红着眼眶,小心翼翼将白骨挖出来,是了,就是这具,白骨尸身左右没有小指,而他的言叔的小指在早年间被砍断,那是为了护着他,被别的乞丐砍的。
乞丐生活困苦,饥一顿饱一顿,他从小长的玉雪可爱,有心思不正的乞丐,看他长得好,想对他下手,他嘶声挣扎,白净脸上还带着巴掌印,脸颊高高肿起,被外出乞食回来的老乞丐撞见,他护着他,连刚讨来的馒头都被人踩了几脚,灰扑扑的。
言叔被乞丐压在地上砍手时,还死死将他护在身下,怕他被吓到,连声痛哼都没发出。
被砍了小指后,嘴角都还带着血,还是笑着将他搂在怀里,撕下带着灰的馒头皮塞自己嘴里,将干净的馒头芯给他吃,他惊魂未定,喊着骂他没用,连他都护不住。
他也不生气,在破布衣衫上擦净了手,给他擦眼泪,哄着他将干净的馒头芯吃掉,涌着血的左手被草草包扎,藏在身后,怕吓到他。
自那之后,他便跟着老乞丐讨饭,老乞丐总是将他放在自己可以一眼看见的背风墙角,自己跪在街边,一下下地磕头,一声声喊着行行好。
沈如止将那缺了小指的尸骨拥在怀里,嘶声痛哭,喉间血腥气弥漫。
他错了,他不该跟着仙人走的,他该呆在他身边,从小乞丐做成大乞丐,存点银钱做生意,给老乞丐养老,让老乞丐安享晚年,或者在幼时病痛中就死掉的,这样的话,言叔就不会不明不白死了,连死在何时,死在何处都不知道。
凄惨的痛哭混着秃鹫乌鸦的啸叫,凄厉刺耳。
第9章 辞故人
沈如止将尸骨收敛好,细细查探。
尸身的腿骨和胸骨上都有剑痕,最重的一道穿胸而过,剑痕深深,即使过了这么久,胸骨上还留有浅淡的剑意,他几乎可以想到那人是如何一剑一剑刺出,看着老乞丐狼狈逃窜,玩够了才一剑穿胸,将其毙命。
剑意熟悉,是大师兄褚如刃的,沈如止死死咬着牙关,一一抚过白骨上的剑痕,滔天恨意激荡,眼珠赤红。
沈如止掐算好方位,将老乞丐葬了,将碑立起,写碑文时,指尖已经鲜血淋漓,不忍细看。
待碑立成,沈如止跪了三天,再起时已面无人色,摇摇欲坠。
沈如止放了小傀儡替自己守着坟茔,扶着傀一,回了客栈。
身后阳光照至坟茔前的青石碑上,碑文字字染血,生卒年不详,名讳简单,连生平都乏善可陈,下方的儿沈止罹敬立,浸满了血。
沈如止叫了热水,草草洗漱后颓然坐在椅上,湿发蜿蜒在瘦削的脊背上,他脑子乱糟糟的,记忆里温润如玉的大师兄,也变得凶恶起来。
沈如止指尖使了力,摁着心口尚未结痂的伤口,强逼着自己清醒起来,细细梳理始末。
虚灵带他走的时候只有言叔在场,那时言叔刚讨完饭回来,衣衫褴褛,对面的虚灵白衣飘逸,一副仙人之态,而自己咬着言叔讨来的青涩梨子,哭着不想走,还是言叔劝着,说去了不会挨饿受冻,他才止了哭,牵着虚灵下摆。
大师兄又如何知道言叔模样踪迹?虚灵又为何在自己晋升金丹后破腹取丹?为何师兄弟见此场面没有丝毫异样,是否已经知道了虚灵会对自己下手?
沈如止头疼欲裂,乱糟的没有一丝头绪,湿发冰凉,寒意慢慢侵袭进身体,丹田隐痛鲜明起来,沈如止面色发白,浑身打着细颤,涣散视线中,他恍惚看到了浓郁黑暗包裹着自己,黑暗中满是刺向他的毒针。
沈如止烧了三天,昏昏沉沉间,他看到了他的言叔,捧着两个馊馒头,跪在地上给虚灵磕头,说着谢谢仙人救他的小止儿脱离苦海,说他的小止儿很乖,吃的也少,从小受了很多苦,希望仙君好好待他。
他还看到了他脏兮兮的手混着黏腻的梨汁,牵着虚灵下摆,被虚灵不着痕迹地扯落避开,素白的下摆上印上一道黑乎乎的手印。
倒在床榻上的沈如止眼睫颤动,喃喃道:“言叔…言叔…别跪他…他会杀了你…小止儿就跟着你…小止儿跟着你讨饭…小止儿给你养老…”
半晌,沈如止呼吸骤然急促起来,他紧咬下唇,喉结滚动,蓦然呕出滩黑血,脸色也灰败下来,透着将死的暮气。
画面一转,他看见温润如玉的褚如刃脸上挂着熟悉的浅笑,指节分明的手上握着本命灵剑,逗小狗似的追着狼狈逃窜的言叔,一道道剑气打在言叔骨瘦如柴的身上,鲜血喷洒,留下刻骨的剑痕。
沈如止声声泣血:“不要…大师兄…言叔…快逃…”
苍白指尖扣在床沿,指尖上细小的伤口崩裂,鲜血浸入床沿,恨意滔天。
眼皮重若千钧,沈如止勉力睁开眼,看见阳光照进窗格,心中哀怮,心绪起伏间,胸腔闷痛,一口鲜血喷出,窒闷的心口轻快些许。
嘴中血腥味冲的沈如止眼眶发红,他喘息着攒了些力气,坐起身靠在床头,呆呆看着透过窗格的阳光,耳边还有街上货郎的叫卖声,鼻尖可以嗅到商铺里传来的甜腻点心味道。
沈如止无力地眨眨眼,房间外的人间烟火气,对于沈如止来说仿佛隔着一层稀薄的雾气,传进耳中却激不起一丝波澜。
他依旧呆呆坐着,千疮百孔的指尖死死攥着被角,血迹斑斑。
这世上,不会再有给他讨饭,声声喊他小止儿的人了,他死在无人知晓的一天,连尸骨都抛至乱葬岗,杀了他的人连他的名讳都不知。
小止儿,小止儿,沈止罹,止罹,止离,为何罹与离一刻不止呢?
沈如止里衣被冷汗浸湿,湿浸浸贴着皮肉上,孱弱的身体打着细颤,沈如止召来傀一,慢慢坐进热气氤氲的浴桶。
沈如止看着清澈水下,自己划痕斑斑的手掌,缓缓握紧,丝丝鲜血染红清水。
既已被宗门除名,日后他便弃了虚灵赐的名,以言叔取的名行走,下次见面,他和无皑峰三人,必将不死不休!
洗去身上黏腻的汗,沈止罹身上清爽许多,连胀痛的额角都好受些许。
沈止罹坐在桌前,将包裹里的东西一一取出查看,泛黄的信件被小心打开,信纸经过时间的侵蚀,变得脆弱不堪,似是写时颇为紧急,字迹潦草,边角处还有点点血迹。
[吾儿,见字如面
你是我族中百年来第一个有天资的孩子,我制傀一族后继有人;玉简中有我族修行秘术,我族污名还未洗清,更有多方势力追剿,望我儿学有所成之时,以鲜血启之,正我族之名!
恶人追剿不休,我族凋敝,已是强弩之末,唯托家仆沈言庇护,盼我儿平安顺遂,所踏皆为坦途。
父沈玉书,母杨宁珏绝笔]
沈止罹捧着信纸的手打着细颤,瞳孔缩至针尖大小,不可置信地看着手中的信纸。
他一直以为自己的是弃婴,是言叔将自己捡回来的,到现在才知道原来自己不是弃婴,是自己的父母,用自己的命,将他托付给言叔,让自己得以平安长大。
信的内容虽短,但流露出的爱子之心不容忽视。
沈止罹呆坐半晌,才在货郎的叫卖声中惊醒,他深呼口气,将信纸妥善收起,取过玉笛和木牌取来。
玉笛不俗,触手生温,抚上去还有细腻暗纹,凹凸不平,沈止罹心念一动,让傀一取来纸笔,微微阖眸顺着玉笛的纹样描绘,玉笛上的纹样和木牌上一模一样,想来是傀族家纹。
沈止罹放下玉笛,翻找识海内的秘术,秘术只有前半截,后半截还未显现,不知是玉简中的秘术只有这半截,还是自己实力不济,无法查看剩余半截。
沈止罹叹了口气,将桌面上的东西都收进储物戒内,带着酒葫芦前往沈言坟茔处。
刚走出客栈,沈止罹便看见几个熟悉的脸,是问道宗外门弟子,他们没有穿门服,遮遮掩掩,像是在找什么人。
沈止罹心一沉,将酒葫芦收进储物戒,找了个不起眼处,放出小傀儡跟在那几人身后。
那几个弟子走走停停,太阳逐渐升高,几人歇了劲,走进街边的一家客栈内,点了饭食,边喝茶边闲聊。
沈止罹看着那几人点了餐食,心下稍定,金丹以下的境界还需要进食,他不知其他峰如何,但是无皑峰抛却饮食,只用辟谷丹,那几人还需要进食,说明修为在金丹以下。
沈止罹看了看周围环境,找了条无人小巷,钻进去全神贯注操纵小傀儡。
指尖大小的小傀儡悄无声息钻进桌底,桌面上的对话清晰传来。
“沈如止不是已经被虚灵长老击杀了吗,不知道大师兄叫我们来这么个鸟不拉屎的地方干嘛,他又不可能死而复生。”
“大师兄说在雪城中有他标记的大氅出售,怕是那沈如止修习的邪术,让他留了一口气。”
“现如今他的命牌已毁,无法施展寻踪术,还累的我们来这一趟。”
“听说他拜入虚灵长老门下前,在这当乞丐呢,那岂不是吃馊饭长大的?”
“可不是嘛,天级冰灵根啊,那么好的天赋,在一个臭烘烘的乞丐身上,堕魔也不奇怪。”
“也不知道好好的为什么要堕魔,那么好的天赋给我,我定拔得头筹。”
“话说回来,我们来这也不容易,这可是任天宗的地界,要不是带着路引,等任天宗批复都要半个月。”
“既然是任天宗地界,为什么那沈如止不拜入任天宗,反而跑来问道宗呢?”
“谁知道呢,不说了,菜来了,快吃,吃完还要查探呢,速战速决,免得被任天宗发觉。”
桌面霎时安静下来,只剩下咀嚼声。
沈止罹面沉如水,操纵着傀儡悄无声息回来收好,静静靠在小巷里,看着客栈门口。
不多时,那几人便擦着嘴走出客栈,沈止罹眯眯眼,吞下易容丹,悄悄跟在他们身后。
平镇不大,人口也不多,沈止罹小心隐藏气息,跟在后面,等到了人烟稀少处,放出傀二,隐在墙后,以神识操控。
那几人被突然出现的傀儡吓了一跳,纷纷取出长剑,一时间,各色灵气爆出,傀儡身上也多了不少剑痕。
傀儡是死物,无知无觉,灵力攻击对它无用,沈止罹出手匆忙,傀儡也没什么趁手的武器,沈止罹只将一把刻刀充作傀儡的武器。
傀二是他的第二只傀儡,他还不清楚它的实力,正好借这个机会探探底。
打斗还在持续,那几人已然力竭,傀儡身上也有了不少剑伤,一只胳膊被砍断,露出截面上的年轮。
傀儡不知疲累,那几人力竭,傀儡还生龙活虎,沈止罹估算了傀儡实力,不再留手,锋利的刻刀划过脖颈,鲜血喷洒,再无声息。
沈止罹操纵着傀儡一一补刀,确定人死透了才现身,围着伫立的傀儡转了几圈,这才把重心放在倒了一地的尸骸上。
果然如他所想,翻遍了几人身上,在年纪看起来稍大的人身上找到储物戒,他还未结丹,储物戒没有神识标记,但沈止罹还是谨慎地取出一方布,隔着布将储物戒拿起,将储物戒中的门服取出,让傀儡给他们一一换上。
没有正式的入城记录,就算虚灵来了,也只能自认倒霉。
沈止罹将首尾处理干净,收起傀二,顶着换了样貌的脸,向沈言坟茔奔去。
沈止罹将带来的好酒洒至坟前,跪着絮絮叨叨地对墓碑说话,直到暮色四合,才站起身,放下带着他神识的小傀儡,拎着空空如也的酒葫芦,晃晃悠悠回城。
已经有问道宗的人找来了,平镇不可久留,他打算前往任天宗所在的任城,小喽啰他还可以自己解决,要是大师兄那样出窍境界的修士过来,他也只能避其锋芒。
任城是任天宗的所在,问道宗再胆大,也不可能光明正大在任城搜寻,再不济,他还有滕云越留下的玉圭。
沈止罹将酒葫芦扔下,将放在客栈的马车送去穷秀才家,只留下去往任城的盘缠,剩下的银两全留给了穷秀才。
走之前,沈止罹细细叮嘱,不要和任何人说见过他,穷秀才眼含热泪,哑声问道:“你可是找到害你言叔的人了?”
沈止罹转身欲走的动作一顿,他深吸口气,挂起笑脸:“没有,只是我在修真界行走,难免有仇人,许叔,我只有你了,你要好好的。”
“小止儿,小止儿,以后你一个人,怎么过啊…”穷秀才喃喃,摩挲着沈止罹伶仃的腕骨,语气哽咽。
沈止罹眼眶发红,看着穷秀才枯瘦的手,哽咽难言。
穷秀才进里屋取了奇楠沉香手串,握着沈止罹的手,郑重地套在沈止罹手上:“小止儿,你许叔没用,考了十几年也是个秀才,这手串是我的传家宝,现在送给你,保佑你平安,不知道我能不能看到你及冠…”
“许叔…”
沈止罹刚要推拒,穷秀才一把将沈止罹制住,语气难得强硬:“小止儿听话!许叔给你你就收着,让许叔留个念想。”
沈止罹抖着手,将穷秀才枯瘦的手反握,点点头。
穷秀才这才露出笑意,眼中满是不舍,推着沈止罹往外走,嘴上说着:“我们小止儿有大出息,遇事定会逢凶化吉,诸事顺遂…”
沈止罹站在院门口,看着含笑望着他的穷秀才,深深作了揖,悄然将指尖大小的傀儡扔在院门口的草丛中,这才站起,转头往巷口走去。
沈止罹行至巷口,回头望,穷秀才还倚着院门看着他,微风拂过,枯黄的发拂过穷秀才枯瘦的身体,殷殷切切,沈止罹闭了闭眼,狠下心,步伐坚定向城外行去。
第10章 细照料
沈止罹避开人烟,寻着木料,抵达任城时,储物戒内已有了数具傀儡,顺道击杀数只妖兽,最新做出的傀儡和筑基修为亦有一战之力。
沈止罹递交路引,顺利进城,任城在任天宗脚下,刚进城,身着任天宗门服的弟子随处可见,衣袂飘荡间,说不出的少年风流。
沈止罹寻了牙行,在僻静处租了小院,算是安顿下来,沈止罹松了口气,他大病初愈,身体已然亏空,数日跋涉下,身上疲累非常。
失了金丹的后遗症愈演愈烈,手指虚软无力,连刻刀都握不稳,指尖新伤叠旧伤,那是雕琢傀儡时留下的,以往修长灵活的双手生了茧,沈止罹看着自己千疮百孔的手,眉目压抑。
他这双手,以前也是想着和师尊一样,提剑扬善,现在,也只能在刻刀和木材间打转了。
冷风顺着半开的窗棂间吹进,激了脏腑,沈止罹按着桌面,嘶声咳嗽,咳嗽牵扯心肺,喉间升起血腥气,黑发散落在凸起的脊背,随着咳嗽颤动。
沈止罹挨过那股劲儿,虚弱靠在椅子上,眼睛沁出泪来,眼尾薄红,苍白唇角边染上血迹,搭在扶手上的手还在打着细颤,咳出的血迹顺着指尖滴落在青石铺就的地上,触目惊心。
沈止罹阖着眼眸,连呼吸都费力,手腕上的绿奇楠沉香手串散发着浅淡木香,嗅着木香,针扎般刺痛的额角缓和些许。
靠在椅子上缓了半晌,沈止罹撑着身子,召出傀儡,将落了灰的小院洒扫一遍,沈止罹将沾了血的手洗干净,思索接下来的计划。
傀儡现世,之前追着傀族不放的人也会闻着味窜出来,而自己身子破败,病骨支离,不用大能出手,小喽啰就能将自己击杀。
手握傀儡,则还有反抗的余地,能将傀族灭门的人,实力不容小觑,为今之计,只能尽快将傀族秘术参破。
沈止罹叹了口气,自己这般情状,活着已经很费力了,何谈制傀?
天色渐暗,沈止罹支起身子,草草洗漱,放出小傀儡看门,倒在榻上沉沉睡去。
另一头,褚如刃派出的弟子多日未有音讯,查探时却发现弟子命牌已毁,已然身死,他心重重一跳,如沐春风的笑也消下去,在烛火映照下显得几分骇人。
褚如刃撑着桌子坐下,蹙着眉头思索,手边放着熟悉的大氅。
这是他陪着小师弟在典当行看见的,循着气息追过去,赫然是自己当初送给沈如止的大氅,还以为和沈如止一起埋在雪原里的大雪中,没成想还会再见。
褚如刃沉了脸,连身旁小师弟央着他买手钏都顾不上,取了灵石将大氅买下,细细查探。
就是他送给沈如止的,上面的气息十分熟悉,加持的阵法也是出自自己的手,褚如刃面沉如水,师尊已经闭关,专心将沈如止的金丹炼化。
决计不能让师尊知道此事出了纰漏,师尊本来是将沈如止交给他收尾,自己见沈如止昏死在地上,气若游丝,并未多想便回了宗门,现在又出现了沈如止的大氅,师尊问责下来,没自己好果子吃。
褚如刃攥着拳头,目光移到身旁的大氅上,再次掐诀施展寻踪术,依旧是没有回应,褚如刃怒极,一脚将椅子踹到在地,气喘如牛。
“沈如止,你最好是死了!”
心里隐隐有些不安,自己信誓旦旦跟师尊保证沈如止已然身死,师尊才在众人面前将沈如止命牌毁了,如果沈如止真的没有死…想起师尊储物戒里的墨黑木傀,褚如刃打了个冷颤,面色黑沉。
褚如刃平复下来,恢复人前的温柔模样,即使沈如止没死,失了金丹和灵根的他,侥幸出了雪原,能活几日都是未知数,如何将筑基期的弟子击杀?可见此事颇有蹊跷,但不得不往那平镇走上一遭。
褚如刃挂着笑,唤来小师弟,细细叮嘱一番,小师弟面上一派天真,听了他的吩咐也没有怀疑,领了令牌出了山门。
小师弟自小和二师兄一起长大,多年来朝夕相处,二人感情深厚,纵使二师兄堕魔身死,但小师弟念及往昔情谊,心下难安,回到二师兄故地缅怀,很合理,对吧?
褚如刃看着褚如祺背影,眸色阴冷,小师弟虽是皇族中人,却蠢笨不堪,贪于玩乐疏于修炼,上山至今仍未筑基,这么一个废物,真是上好的挡箭牌。
在褚如祺带着皇子手令前往理国时,平镇小巷中身着问道宗门服的尸体被发现,县令不敢隐瞒,给任天宗上了书,此事不在滕云越的处理范围,他眼尖地看到了平镇字眼,想起如止就在平镇,索性将此事揽了下来。
滕云越接了任务,前往平镇调查,储物戒中放满了礼物,连自己师尊叫他留在宗门调查藤妖的事都不顾,兴冲冲御了剑赶往平镇。
问道宗弟子尸身已经收敛在县衙,滕云越下了剑,细细查探尸身。
尸体上没有任何灵力波动,浑身青紫,致命伤是颈上刀痕,一击毙命,滕云越蹙着眉,看着尸体上的问道宗服,转头传音回宗门,宗门答复是最近没有问道宗的入城记录。
滕云越面色凝重,将查探到的线索传回宗门,出了县衙,滕云越掐诀感应玉圭气息,却发现气息不在平镇,而是宗门所在的任城。
滕云越有些意外,如止和他说起平镇,十分怀念,按理来说他应该在平镇,为何跑去了任城?
滕云越将这点疑惑抛出脑后,嘱咐县衙将问道宗弟子送往宗门,便急急踏上剑,向任城奔去。
滕云越到的时候,沈止罹起了烧,倒在榻上呼吸急促,脸颊烧红,滕云越在小院外下了剑,院门紧闭,滕云越手指蜷了蜷,颇有些近乡情怯,半晌才踌躇地提步上前敲门。
侧耳听了半晌,内里还是没有动静,滕云越又敲了敲门,这才将昏睡中的沈止罹惊醒。
沈止罹咳了两声,支起身子,将守门的傀儡收起,这才应声。
滕云越听着声音,蹙起了眉心,如止声音一向清亮,如今却有些喑哑,透着病气,滕云越心跳了跳,扬声答道:“是我,不渡,如止你怎么样?”
沈止罹还在病中,思绪有些凝滞,听见应答,怔了一瞬才反应过来,他提着力气,披了外衫,回道:“门没锁,不渡进来吧。”
滕云越推开院门,刚踏进去,便嗅到了药味,眉心折痕更深,快步走进去,推开房门,便看见沈止罹烧红了眼眶,眼眸也泛上水色,原本水红的唇起了皮,憔悴极了。
沈止罹靠在床头,浑身虚软,高烧让他连身子都撑不住,昏昏沉沉往下倒。
滕云越快步奔过去,将摇摇欲坠的沈止罹扶着,将枕头塞在沈止罹腰下,又把被子细细给沈止罹掖好。
沈止罹喘着气,连呼吸都费力,虚软搭在滕云越胳膊上的手打着颤,任由滕云越动作。
滕云越做完这一系列,才坐在床边轻声问道:“如止,你怎么样?”
沈止罹听着这声如止,心下厌恶,忍着呕意,哑声道:“唤我止罹,如止这个名字,太恶心了。”
滕云越心内焦躁,如止都这样了,还在纠结名字这回事,听见如止厌恶,忙顺了意:“是我不好,止罹,你怎么病成这样了,可有喝药?”
沈止罹靠在床头,微微阖眸,声音虚弱:“那药苦极了,也没有用,便不喝了。”
滕云越急的打转,往日活泼的少年现在病的起不来身,身边也没人照应,连药也不喝,他又气又急,声音也提高些许:“这怎么可以,不喝药身子怎么扛得住?”
他又将被子往靠坐着的沈止罹身上围了围,不让一丝冷风窜进去,站起身顺着渐浓的药味,找到煎药的小炉,小炉早已熄灭,旁边散落着药渣,滕云越伸手触了触药罐,早已冰凉,里面的药液几乎要结冰。
滕云越沉了脸,来不及将火升起,端起药罐掐了诀,不消片刻,药液咕嘟咕嘟冒泡,浓重的药味顺着雾气扑面而来,滕云越面色不变,找了瓷碗,施了清洁术才将滚烫药液倒进去,连手上烫了几个水泡也顾不上。
沈止罹坐在床头,脑子昏昏沉沉,顾不上屋内传来的细微动静就要昏睡过去,昏沉间,滕云越端了药碗走进来,沈止罹嗅着药味,本就昏沉的脑袋更是沉重地抬不起来。
滕云越坐在床边,将药凉了凉,声音放的更加软:“止罹,药好了,先喝药吧。”
沈止罹闭着眼,唇抿的紧紧的,也不答话。
滕云越急了,捧着药碗哄道:“我备了糖,喝完就吃糖,不苦的。”
沈止罹病的厉害,人也娇气些,滕云越哄了三道,他才侧过脸,就着滕云越的手将药喝了。
见沈止罹喝了药,滕云越眉头稍松,取了松子糖塞进沈止罹嘴里,才将药碗放下,扶着沈止罹躺下,哄着他睡一觉。
沈止罹就着嘴里的松子糖,渐渐睡沉了,滕云越听着沈止罹均匀的呼吸声,呼了口气,将药碗收拾干净,在小院里转了转,将缺胳膊少腿的桌椅都修好了。
怕沈止罹醒了饿,给小院设了阵法,自己出去买了好消化的饭食回来,温在桌上,又给小院添置了不少东西,四下转了转,自觉没有漏下什么东西,这才心满意足地坐在桌边等着沈止罹睡醒。
日头西斜,端坐椅上的滕云越听见床上传来闷咳,瞬间站起身奔过去,拍抚着沈止罹胸口,探了探沈止罹额前,温度降下些许,心头稍松。
沈止罹闷闷咳了一阵,喉间也升起血腥气,他硬生生忍下去,这才睁开眼,看见轻柔拍抚他的滕云越,昏暗天光下,滕云越冷硬的脸上也添了一抹柔和。
见沈止罹睁了眼,滕云越收回手,将沈止罹扶起来,问道:“饿了吗?我备了粥,现下正温着,可要用?”
沈止罹顺着他的力道坐起,许久未进食的胃部蠕动,沈止罹点了点头,对着给他披大氅的滕云越道:“麻烦不渡了。”
滕云越不赞同道:“这有什么麻烦的,要不是你,我如今能不能好好地站在这都未可知。”
滕云越身量颀长,站在他草草租下的小院里,竟有种蓬荜生辉之感,沈止罹想到这,脸上挂了笑,拥着被子看着滕云越转身去取粥。
喝了药的沈止罹有了好转,靠着床头捧着温热的粥碗,有一搭没一搭地喝粥。
滕云越坐在床沿,看见沈止罹伤痕累累的指尖,蹙眉问道:“多日未见,止罹手上怎的添了这么多伤?”
沈止罹垂眸瞟了一眼结了薄痂的指尖,兴致缺缺:“家传刻木手艺,近日身体欠佳,手上没力气,才伤了。”
滕云越见沈止罹不愿多谈,点点头收了话头,又问道:“我原是去平镇寻你的,到了才知道你来了任城,可是出了事?”
沈止罹面上显现痛色,声音低低的:“家父亡故,不愿留在那伤心地。”
滕云越露出愧色,张张唇,有心安慰,奈何嘴笨说不出漂亮话,见沈止罹胃口不佳,粥碗浅浅消下去一层,便放了瓷勺,不愿再喝,忍不住劝道:“再多喝些吧,你正在病中,食少了更不好恢复。”
沈止罹又拿起勺子,勉强吃了三四口,便抿着唇不肯吃了,滕云越也不强求,将粥碗拿走,翻手取出化玉膏,将沈止罹的千疮百孔的手拿过来,指尖沾上莹润膏体,细细抹上。
化玉膏浅淡的香气蔓延开来,沈止罹垂眸看着给他细致上药的滕云越,唇瓣动了动,指尖的刺痛渐渐消弭,恢复如初,便抿唇侧过头,安静让滕云越帮着上药。
看着拢在掌心里的指尖恢复光洁细腻,滕云越松了口气,将剩下的化玉膏放在床头,细细叮嘱:“以后手上再伤了就用这个药膏,少受些罪。”
沈止罹转过头,应下了,滕云越将被子给沈止罹围了围,声音柔和:“还剩一帖药,我给你煎了,若明天再没有好转,我给你请大夫来看看。”
想起让自己生无可恋的苦药,沈止罹蹙起眉心,心内郁郁,又不好推拒不渡好意,只能点点头,看着滕云越步履轻快地出去煎药。
第11章 试瓶颈
屋内安静下来,煎药的细微动静隐隐约约传进来,沈止罹转头看了看天色,似是刚下了场薄雪,雪色将昏暗的屋内映照得亮堂了几分,几支冒着新叶的梅枝探进屋内,带来新雪的冰凉气息。
滕云越端了冒着热气的药碗进来,浅淡的梅花香霎时被浓重的药味冲散开,沈止罹收回视线,如临大敌地盯着滕云越手里的药碗。
滕云越进门时就看见沈止罹看着窗外,将药碗放在床头小几上,解释道:“我见你屋内沉闷,便开了一点窗缝,不久前下了薄雪,止罹要是觉得冷,我给你关上。”
沈止罹摇摇头,神情恹恹:“不用了,这样便好。”
滕云越收了笑,触了触药碗,温度正好,便将药碗递给沈止罹,沈止罹接过了药碗,垂眸看着漆黑的药液,面色犹豫,半晌才咬咬牙,闭着眼将药一饮而尽。
不等沈止罹露出呕意,一块清甜的松子糖便被塞进嘴里,沈止罹紧紧闭着眼,眉心蹙起,等滕云越将空了的药碗接过,才睁开眼。
滕云越脸上挂着笑,打趣道:“止罹还是小孩子,喝药都要拿糖哄着。”
沈止罹感觉脸上发烫,因着高烧的烧红,倒是不那么显眼。
滕云越将储物戒里的谢礼一股脑儿地拿出来,献宝似的说:“不知你喜欢什么,这些都是我挑选适合凡人用的,你看看喜不喜欢?”
沈止罹震惊地看着几乎将这个小房间堆满的礼物,说不出话。
“原本想着你在平镇,我不方便时时探望,现在好了,你定居任城,我得了空就可以过来看你,家里没有的东西我都添置了,有什么缺的可以和我说,我给你置办。”
“这太破费了不渡,我不过举手之劳,你之前送我的已经足够了。”
“我还嫌不够呢,止罹你还未及冠,我虚长你良多,照顾你是应该的,更何况你于我还有救命之恩,区区凡物,止罹便不要推辞了。”滕云越说着,将物件一一归置好。
沈止罹看滕云越将空荡荡的小屋填的满满的,也说不出推辞的话了。
滕云越将巴掌大的陶瓷茶罐摆放在桌上,说道:“这是上好的凤凰单丛,有健脾养胃之效,味甘爽口,可惜你正在病中,不宜饮茶,待你病愈,便可一品茶香。”
瓷瓶与桌面接触的闷响回荡在室内,滕云越话音中掩饰不住的亲昵,勾得沈止罹心尖颤动,他侧头看着滕云越在小屋里忙活。
他身量高,屋子又小,走动间难免逼仄,他丝毫不介意,取出一样东西便向沈止罹介绍,几乎将自己的家当全搬过来了。
在滕云越又一次将杂物扫落在地时,他蹙起了眉,回身看着靠坐在床头的沈止罹说道:“来时我就发现了,这小院偏僻,也狭窄非常,止罹若是喜好僻静,我为你另寻一处大宅子,你住着也松快。”
沈止罹勾起唇角,卸下了心防,话语间也带着亲近:“看来不渡是嫌了我这小院破败,没来多久就满腹闹骚。”
滕云越一噎,后知后觉自己的话有些过界,他叹了口气,将手上的东西摆上多宝格:“止罹莫要打趣我了,我也是关心则乱,现下想来,此处也是很不错的,宁静祥和,院里还有将开的梅花,止罹你得了闲,端坐廊下吹埙煮茶也是有一番好意境。”
沈止罹闷笑一声,喉间刺痒,抵着唇咳起来,滕云越忙将手上的东西放下,伏在床沿给沈止罹拍抚肩背。
“怎的喝了两回药还会如此?我去给你找大夫。”待沈止罹咳声渐歇,滕云越收了手,满脸担忧。
沈止罹赶紧将转身准备出去叫大夫的滕云越拉住,将另一只手掌心里的血迹藏起,声音喑哑:“别麻烦了,是我岔了气,我身子好多了。”
滕云越听见这话,稍稍放心,将沈止罹的手塞进被子里,坐在床沿,又给他细细掖紧,话语里难掩担忧:“我信了你的话,止罹可别讳疾忌医。”
沈止罹露出笑意,温声道:“知道你担心我,我又不是不识好歹,我的身子自己知道。”
滕云越这才舒展了眉眼,说话间,腰间的传讯符亮起,滕云越敛了笑,也不避讳沈止罹,掐了诀探听起来。
“不渡,问道宗来人,是无皑峰三弟子,持的皇室手令,速回宗门。”
滕云越专心听着传讯,旁边的沈止罹面色已经沉了下来,盯着闪着微光的传讯符,眸色阴冷。
滕云越收了传讯符,面带歉意:“抱歉,宗门有事,待此间事了,我再来寻你。”
沈止罹敛了眸底情绪,宽慰道:“不渡先去吧,我好多了,下次就可以和你一起廊下赏雪喝茶了。”
滕云越看着笑意温软的沈止罹,眉目如画却难掩病气,像是落了雪的鲜嫩梅花,心头重重跳了下,搭在床沿的手想抬起轻碰沈止罹带着烧红的脸颊。
滕云越骤然回神,慌忙将目光移开,掩饰般地站起身:“既如此,我便先回宗门了,小院我设了阵法,止罹尽可安心。”
沈止罹应了声,目送着滕云越开门离去。
小院外薄雪已经融化些许,露出灰黑的地,滕云越站在院门外,深吸一口带着冷意的空气,冰冷空气没有将他发烫的脸颊恢复正常,胸腔的心脏不正常地跳动,眼前闪现着沈止罹的一颦一笑,仿佛烙印心口。
滕云越按在剑柄上的手紧了紧,回头看了一眼安静的小院,吐出浊气,掐了诀御剑向宗门赶去。
沈止罹在滕云越离开后,眸色渐深,他披上大氅下了榻,坐在开了道缝的窗前,冰凉气息铺面而来,让沈止罹病中迟滞的思绪活泛起来。
没想到问道宗的人来的这么快,许是那几个弟子的尸身被发现了,沈止罹盯着窗外梅树的新芽,缓缓思索自己有没有留下首尾。
寒风吹来,沈止罹攥着大氅衣襟,克制不住地咳嗽起来,气冲肺腑,激得沈止罹像是要将心肺咳出来,克制不住的生理泪水滑出眼眶,顺着高挺鼻梁滑至鼻尖,落在青石板上。
好一会儿,沈止罹才歇了咳意,将溢出的血擦在帕子上,苍白唇肉染了血色,愈发惑人。
沈止罹艰难喘着气,压着喉中刺痒,灌了口凉的刺骨的水,混沌的脑子也清醒些许。
任城中任天宗弟子繁多,自己贸然放出傀儡风险极大,而平镇中的傀儡相距甚远,操控起来极为不易,两相权衡,沈止罹扔下手中染血的帕子,回到榻上,闭目极力感应穷秀才院门外的傀儡。
脑中刺痛加剧,沈止罹死死咬着唇,指尖将掌心掐出血色,视野明灭间,穷秀才院门的景象映至眼帘。
沈止罹松了口气,借着小傀儡视角,四下转了转,小镇中出现多具仙人尸身,镇中不可能没有流言。
沈止罹忍着周身剧痛,操控着小傀儡探听消息,理清始末后,回到穷秀才小院藏起,这才收了神识。
刚睁开眼,剧烈翻腾的脏腑终是压制不住,蓦然呕出一口血,沈止罹伏在床沿,鲜血抑制不住地喷涌而出,渐渐将青石板染成一片血色。
虚软的身体终是支撑不住,神思混沌地倒在榻上,细细血线顺着唇角淌下,面如金纸的沈止罹呼吸微弱,胸膛微微起伏,已经人事不知。
天光熹微,鼻尖隐约嗅到寒梅的清爽香气,倒在榻上的沈止罹徐徐睁开眼,眸光涣散地盯着青纱帐顶半晌才找回思绪。
沈止罹试探性地撑起了身子,身上有了些力气,胸腔闷痛,沈止罹靠着床头忍了好一会儿才止住了咳意。
他虚虚喘着气,侧耳听着院内动静,小院寂静无声,可以听到飞鸟划过天空的细微动静,沈止罹放下了心,放出傀一,攒了些力气下床。
双腿虚软,沈止罹走了几步,还是唤来傀一扶着到桌前坐下。
滕云越顺手开的窗缝还未关,梅花香气和着冰雪气息从窗缝渗进屋,让沈止罹脑子清醒些许。
也不知他晕过去了多久,褚如祺是否已经进了平镇,沈止罹视线虚虚落在梅花花苞上,院外天光渐亮,货郎的叫卖声隔了数道街,隐隐约约飘过来。
沈止罹换了白衣,思忖片刻,还是给滕云越留了字条,摆在桌面上用镇纸压着,这才牵着马带着傀儡向城外奔去。
出了城到了人烟稀少处,沈止罹放下傀二,神识附在其上,向平镇方向奔去。
傀二全速疾驰,眨眼间不见踪迹,沈止罹微微阖眸,将心神放在傀二身上,约莫五十里,脑中隐隐作痛,视野也明明灭灭,这应当便是不损害身子的情况下的操纵极限了。
沈止罹轻咳一声,身上的烧似乎又起来了,脸颊隐隐发烫。
沈止罹藏好傀二,睁开眼吞下易容丹,上马向傀二奔去。
颠簸的马背让沈止罹头痛欲裂,唇角隐现血色,沈止罹攥紧缰绳,几乎要勒紧掌心,刺痛传来,沈止罹定了心神,咬牙疾驰。
沈止罹下马时气血翻涌,脸色惨白,张口欲呕,他撑着傀二,喘息着平复,再抬起头时,眼角猩红,苍白唇角涌现血色。
他们此处地势复杂,处于山腰处,下面便是山脚下平坦的官道,不出五十里便是平镇,沈止罹病恹恹靠着树,将马拴在不起眼处,神识操纵着傀二清理来时的痕迹。
沈止罹披了黛色大氅,在树影间丝毫不起眼,他紧紧盯着山脚下的官道,神识操控着平镇里的傀儡,凭借体型微小,穿梭在视线盲区,奔向县衙。
果然如他所想,褚如祺已经到了平镇,县衙内,身着官袍的县官坐在主位,下方便是面无表情的滕云越,及穿着奢华的褚如祺,身后跟着数位侍从。
操纵着傀儡隐入暗处,谈话声断断续续传来。
“六皇子是说你那堕魔的二师兄是平镇中人,如今前来缅怀?”挺着大肚子的县令整整官帽,挂着弥勒佛一般的笑。
“不错,二师兄同我一同长大,虽然他已然堕魔,屠戮乌义城民众,但他现如今已被斩杀,念及以往情谊,前来缅怀。”褚如祺握着玉石为骨的折扇,眉目含笑。
“原来如此,本官竟不知这小小平镇出了此等败类,还累得六皇子远道而来。”县令抚着圆滚滚的肚皮,打着官腔。
另一边端坐着的滕云越沉着脸,呷着茶水没有出声,听到这才放下茶杯,杯底和桌面接触发出的脆响,让厅内一静。
“多日前,此地出现了身着问道宗门服的弟子尸身,宗门内并未有几人的入城记录,不知褚师弟如何处理此事?”
褚如祺神色尴尬,挂在脸上的笑也落了下来,放下折扇,向滕云越一拱手:“实在对不住,那几位是我宗外门弟子,我并无印象,回到任城后还劳烦滕师兄带我查探一番。”
滕云越看着褚如祺冠上的皇族图腾,没说话,厅内顿时寂静下来,屋内气氛凝滞,主座上的县令额角沁出冷汗,干笑几声,出声道:“此次褚仙君来平镇缅怀,真乃重情重义。”
褚如祺顶着滕云越不带感情的视线,不敢转头,僵硬地坐在座椅上和县令攀谈。
不多时,门外进来小吏,捧着书册报道:“禀大人,衙门官册并无仙君师兄的记录。”
县令脸色一沉,喝道:“胡说!仙君远道而来,还能认错师兄故地不成?”
小吏瑟瑟跪在堂下,不敢反驳。
褚如祺沉了脸,转脸一想,问道:“不知大人是否有乞丐记录在册?我师兄原是平镇乞丐一名,得我师尊垂青,这才带上山门。”
县令一听这话,捋着胡须沉思,堂下小吏不敢抬头,怯怯说道:“乞丐人员杂乱,朝不保夕,按照惯例,我们一般是不记在册的。”
县令眉头一松,惭愧道:“真是对不住仙君,县衙不曾记录乞丐,还望仙君海涵。”
褚如祺面露恼意,看着端坐着的滕云越,到底是收敛了脾气,咬着牙说道:“劳烦大人了,如此的话,这次便作罢吧,叨扰许久,我们这便告辞。”
滕云越瞟了一眼攥着折扇的褚如祺,没出声。
褚如祺尴尬地站在原地,觑着滕云越,不敢擅动。
待滕云越将杯中茶水饮尽,这才站起身,向县令拱手告辞。
晾在一旁许久的褚如祺敢怒不敢言,待滕云越转身出门后,这才阴狠地看着他的背影,提步跟了上去。
见人都走了,县令落了笑,将跪在堂下的小吏挥退,进了内室。
半晌,暗处的小傀儡现身,不远不近地跟着褚如祺,看着跟在他身后的侍从悄悄退下,这才止了步,悄悄回到穷秀才院门藏起。
第12章 残念现
沈止罹睁开眼,扶着树干思忖着,褚如祺应是叫人去查自己的行踪,按照他那个脑子,不会想到自己没有死,这一系列只是做做样子,身后的人才是麻烦事,倒是不知是师尊还是师兄吩咐的。
沈止罹脑中一片晕眩,闭着眼缓过这一阵,眼前阵阵发黑,靠着粗粝的树,指尖抠进树干,阵阵刺痛让他清醒起来。
沈止罹没有蹲守多久,次日巳时三刻,管道尽头便出现了马车身影,如他所料,小师弟持的皇室手令,出行虽是方便,但是不能使仙人神通,只能以凡间车驾代步。
长发披散在身后,眼睫凝了霜,沈止罹眨眨眼,霜花落下,眼前景象更为明晰,他凝神向马车望去,不见滕云越身影,倒是褚如祺的随从俱全。
沈止罹放出傀儡,各色木质傀儡在身后显现,等到马车近在眼前,滕云越还是没有出现,想来是隐在暗处护卫着。
沈止罹活动一下冻得僵硬的肢体,傀儡一触即发,窜向官道上的马车,骏马嘶鸣,官道上喧闹起来,侍从皆是摆开阵势,紧紧盯着骤然出现的傀儡。
沈止罹紧紧盯着官道,侍从也不全是修仙中人,只有三个身着黑色短打的侍从周身灵气环绕,沈止罹没了修为,无法感应那几人境界,想来可以护卫皇子出行,修为必不会低。
滕云越还是没有出现,沈止罹心高高悬着,心神操纵傀儡打斗,始终分出一分注意滕云越所在。
褚如祺手持皇室手令行走,任天宗必会有弟子随行护卫,只是沈止罹没有想到会是滕云越,他作为任天宗首席弟子,护卫皇子出行,未免大材小用。
但事已至此,沈止罹只能警惕滕云越行踪,小心不暴露自己。
思绪流转间,官道上的打斗已经进入了白热化,有些拳脚功夫的侍从都躺在地上痛呼,场上只有三位修仙者,上十只傀儡已经折损近半,但傀儡并无意识,不知疼不惧伤,纵使砍断了手脚,依然还有战力。
沈止罹凝神,操纵折损较轻的傀儡向马车攻去,刻着皇室图腾的马车牢固非常,沈止罹没有贸然攻击马车,而是砍断缰绳,特意留下一根,傀儡手中长剑狠狠刺向骏马,马匹受惊之下,带着马车在官道上狂奔,声声惊叫传出。
不多时,褚如祺便受不住颠簸的马车,从马车窗户中滚落在地,手忙脚乱地扔开折扇,将佩剑拔出。
沈止罹眼中划过一抹嘲讽,记忆里骄傲矜贵的小师弟,如今涕泗横流,握着剑的手都哆哆嗦嗦,犹豫着不敢刺出一下。
傀儡悄无声息落在张惶四顾的褚如祺身后,手中长剑刺出,将褚如祺头顶金冠挑落,长发披散,褚如祺尖叫着闭眼胡乱挥砍,侍从慌忙向他奔来,又被缺胳膊少腿的傀儡阻拦。
“来了!”沈止罹心中暗叹,滕云越应声而现,黑衣飘荡,手中灵剑灵气流转,轻巧挽了剑花,提剑刺向傀儡,沈止罹静下心神,操纵傀儡专心和滕云越对抗。
滕云越不负盛名,剑招利落,剑意凛冽,不出十招,傀儡已七零八落,散落在地,再无反抗之力。
沈止罹收了神识,唇角挂着笑,遥遥看向持剑而立的滕云越,墨发飘荡间,盛不下的清风朗月。
官道上的傀儡自沈止罹收了神识便停滞在地,寂静官道上只余侍从的痛哼和褚如祺的叫骂。
沈止罹不再关注后续,操纵着傀儡隐入山林,牵了马回了任城。
回到熟悉的小院,沈止罹卸了力气,四肢虚软地扶着院门,一步一挪地回了内室,旧疾未愈,又撑着身子在寒冬时节的深山老林中待了一天一夜,稍稍降下去的体温又卷土重来。
沈止罹艰难躺倒在榻上,放出傀二收拾痕迹,脸颊又攀上高烧的潮红,眸中水光潋滟,呼出的气息滚烫。
沈止罹操纵傀儡草草煎了碗药,强逼着自己灌下去,苦意窜上舌尖,一滴泪终于克制不住,滚出眼眶,给滚烫的脸颊带来一阵清凉。
额角隐隐作痛,似乎是冲开了某个瓶颈,蓬勃又杂乱的思绪充斥脑中,沈止罹只觉天旋地转,眼前花白,倒在榻上囫囵睡去。
卫国皇子在理国官道被劫很快传开,任天宗派出化神境长老随行,调查事件始末,理国皇室也派来侍从安抚。
风声传到小院时,沈止罹靠在黄花梨椅子上,指尖摩挲着腕上挂着的绿奇楠手串,细腻的纹理透过指尖纹路传来,浅淡木香萦绕鼻间。
他并未束发,黑发泛着雪光披散在身后,微微阖眸,借着放在街角的小傀儡,喧闹声传入耳畔。
街上不同于以往的热闹,不时有兵甲声传来,是任城的士兵巡逻,间或传来呼喝声。
街上任天宗弟子也少了许多,风声鹤唳,连小弟子都是如此,滕云越就更不用说了,褚如祺是在他随行途中出的事,他难辞其咎,此刻许是忙着查探。
沈止罹收了神识,轻咳几声,压下喉间痒意,将染了血的帕子扔到面前的炭盆里,他垂眸看着帕子慢慢被火舌吞噬,烟气未扩散开便被吹进房里的风吹散。
是我给不渡添麻烦了,沈止罹视线凝在光洁细腻的指尖上,曾经伤痕累累的指尖被化玉膏消得干净,指尖仿佛还有滕云越给他抹药时的酥麻触感。
傀儡现世,背后的人必会像嗅到血腥味的鬣狗一般现身,能追杀傀族百年的人,必定不会善罢甘休。
雪开始下了,飘絮般的雪花洋洋洒洒落在地上,灰黑的地面被一点一点覆盖,寒风拂过沈止罹披散的发,激得沈止罹又一阵止不住的咳。
傀一将窗户关上,房间暗了些许,沈止罹侧脸隐在黑暗中,苍白瘦削的下颌染上血色,沈止罹咳的身子弓起,死死捂着嘴,涌出的血顺着指缝溢出,虚软的身子撑不住地往下滑,“噗”地喷出口血来。
堵塞胸口的血气涌出,窒闷感也轻了些许,沈止罹撑着身子,死死攥着椅子扶手,指尖泛出青白,闷闷喘了会儿气才缓过来。
脑中似乎有什么瓶颈碎裂,混沌的头脑清明些许,以往在识海中安静闪烁着微光的傀族功法光芒渐盛。
沈止罹喘息着平复胸腔躁动,阖眸沉入识海中,触上闪着光的功法。
曾经模糊的功法详实了一些,后面的还是无法看清,新显现的内容记载了以音御傀的神通,还有修炼神识的心法。
如今修仙界,多是以修为和心境为主,神识多是用来探查,算是修炼辅助,对飞升来说无甚大用,是以修仙界对于修炼神识的功法闻所未闻,沈止罹在问道宗的藏书阁也并未看到神识的修炼功法。
沈止罹细细翻看着心法,取出玉笛,辅以心法,傀儡应声而动,以往神识操控时略微凝滞的傀儡如今灵活无比。
沈止罹勾起唇角,收了傀儡,研究起手上的玉笛。
玉笛似乎是暖玉所制,触手生温,笛身通透,在天光下泛着温润的光,繁复精致的纹样附在其上,眼不可见,触手才知。
沈止罹凝神,试探着将一缕神识附着到玉笛,霎时间,笛身上残留的神识冲入脑海,沈止罹闷哼一声,紧紧蹙起眉,识海被玉笛上残留的杂乱画面激得如沸腾一般,额角泛着针扎似的痛,无数画面极快掠过眼前。
识海翻滚,额角刺痛,沈止罹脸色愈发惨白,刚刚平复的胸腔窒闷卷土重来,沈止罹紧紧攥着玉笛,等待神识冲击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额角刺痛渐渐褪去,残留的画面在脑海中轮番出现,陌生男女抱着小小的婴孩笑的温软,婴孩咿咿呀呀呢喃,白嫩小手握着男人手指,女声温柔,男声低沉,一旁垂头侍立的侍从手上捧着挂着笛穗的玉笛。
画面飞速掠过,抱着婴孩的男女衣着逐渐朴素,面容愈发憔悴,愁容满面,眼里写满的惊惶,不识愁滋味的婴孩包着华丽襁褓咯咯笑,身后的房屋也从雕梁画栋到蓬门荜户,侍从穿着打了补丁的麻布,身型削瘦,背也愈发佝偻,玉笛安稳摆放在断了一条腿的供桌上。
画面一转,茅草屋在夜色里起了火,惊声尖叫的男声女声,在火光中,眼含热泪将包着华丽襁褓的婴孩递给侍从,玉笛小心藏在襁褓里,侍从紧紧护着怀里的婴孩,顺着地道仓皇逃窜,身后燃着火光的粗重房梁轰然倒下,男人飞扑着将女人护在身下,房梁重重砸下,清脆的骨裂声隐没在冒着火光的茅草屋顶中。
侍从死死捂着婴孩的嘴,在夜色中逃窜,斜伸的道道树枝划过侍从脸颊,道道血痕蜿蜒曲折,身后点点火光混着呼喝声传来,侍从极力压低粗重的呼吸,惊恐回头间,玉笛露出一角,尖利树枝划过笛穗,绀青笛穗摇晃着掉落在地,侍从无暇他顾,慌乱奔逃,身后,火光骤然停下,墨黑衣摆垂下,熟悉纹样攀附其上,在火光中时隐时现,笛穗被一只大手捡起,那人冷笑一声,嗓音尖利,话语阴狠。
沈止罹猝然睁开眼,捂着胸口大口喘息,细碎泪珠划过猩红眼角,攥着玉笛的手青筋暴起,那侍从,分明是他的言叔!
沈止罹死死咬着牙,胸腔翻涌着滔天的恨。
他喘息着,从储物戒中取出蔽目,狰兽图腾攀附其上,栩栩如生,赫然和画面中的衣摆暗纹一模一样。
第13章 初突破
他在宗门时还在奇怪,为何宗门会用狰作为宗纹,入门宣讲的长老说狰是代表忠诚和担当,而在民间,狰多是凶兽之名。
沈止罹看着手中的蔽目,扬手扔进炭盆,火舌眨眼间将蔽目吞噬,留下难闻的焦气。
沈止罹撑着傀一站起身,推开门站在廊下,凛冽寒风扑面而来,将沈止罹颊上薄红抹去,露出苍白底色。
原以为只有师门腌臢,没想到宗门都是一丘之貉,可惜在宗门时沉迷修炼深居简出,听不出追杀人的声音,不然寻个法子将他拘着问上一问,倒方便许多。
沈止罹看着飘飘洒洒的洁白雪花,地面上已有一层薄雪,视线中已看不到一点地面的灰黑。
时间久远,那些恶行便如这脏污地面一般,被雪盖住,可春天会来,雪会化水,到那时,脏污地面如何隐藏?
若无人驱散寒冬,那我便来做融化这雪的火星,即使转瞬熄灭,也定要将这铺天盖地的雪烙出洞,露出掩埋已久的黑。
沈止罹垂眸看着积雪,皎白雪色映了天光,亮的刺眼。
滕云越护卫不力,在戒堂受了三十戒鞭,伤未好全便领了令,跟着李长老四处查探。
李长老是滕家旁系,对滕云越多有照顾,拒了滕云越外出查探的要求,让他留在宗门,在藏书阁里查傀儡的记载。
褚如祺安顿在宗门里的客房内,他吓破了胆,看到木头都怕,将客房里的木质家具全部拉了出去,躲在房间不敢出来,等着卫国来人护送回国。
就在滕云越日日泡在藏书阁时,褚如刃收到褚如祺传讯,听到是傀儡袭击时,下意识想到了虚灵的那具墨黑木傀,他温声将褚如祺安抚好了,耐心等着褚如祺哭哭啼啼断了传讯,这才坐在椅上思忖起来。
他自修仙以来,唯一见到的傀儡就是虚灵的那一具,难道是虚灵看不惯褚如祺,痛下杀手?
可师尊近日都在闭关,未有出关消息,难道是褚如祺结下的仇人,恰好会御傀之术?
褚如刃越想越觉得匪夷所思,腰间玉简闪了两下,褚如刃连忙将疑问抛诸脑后,接起传讯,声音是一如既往的谦卑。
“师尊,您闭关结束了吗?”
“还未,本尊掐算到相合之人,待本尊出关,你便和我一同前往。”
“是!”
虚灵率先挂断通讯,褚如刃捧着玉简,眉目阴鸷,眼中透出不屑,扔开玉简,起身唤来小童吩咐下去。
任城内还在风口浪尖上,沈止罹也闭门不出,专心熟悉心法和制傀,识海原本空荡一片,在前几日突然提升后,识海便如雾气一般,细微朦胧,沈止罹配合心法,辅以冥想,将无数细微雾气压缩凝练。
随着雾气逐渐凝实,沈止罹五感愈发敏锐,雪花落在梅花花苞上的细微声响尽收耳中,十丈远的飞鸟翅羽掠过枯枝在他眼中纤毫毕现。
沈止罹本就失了金丹,病骨支离,识海越凝练,身体越虚弱,好像识海在吸着身体的生息,原本就瘦削的身形愈发孱弱,从窗缝中泄出的一丝风都能让沈止罹气血翻腾,咳嗽不止,染了血的帕子烧了一条又一条。
连着下了数日雪的任城终于放了晴,街上又热闹起来,叫卖声阵阵传来,似乎可以嗅到香甜的糕点气息。
沈止罹从入定中醒来,撑着身子下了床,伶仃手腕上挂着绿奇楠手串,原本挂着一圈还嫌大的手串,如今绕了两圈,还留了半圈空隙,突起的腕骨蜿蜒着青筋,墨绿油润的手串衬着手腕愈发脆弱易折。
虚软的腿踏在青石板上,摇摇欲坠,沈止罹看着不住发抖的腿,叹了口气,召来傀一扶着自己,找来小锅随意煮了点汤,也不管味道如何,麻木地吞下肚。
暖洋洋的汤抚慰了空荡荡的胃,沈止罹一旦入定,一天不吃饭是常事,之前还有辟谷丹顶着,现在只能自己动手了。
吃过饭,腿上有了些力气,傀一撤了手,收起锅碗清洗,一线阳光从窗棂照进来,沈止罹挪过去,用手心接住那一线阳光,金黄阳光照在苍白手心上,显得有些刺眼,冰凉手心有了些温度,倒浮起点红来。
不知不觉半旬过去,城内恢复了热闹,褚如祺已经被卫国接回,还带上了那几具弟子尸身,也不知道是怎么和任天宗解释的,倒是让他们顺利出了城。
沈止罹识海清明,身子倒是愈发病弱,整日闷在小院,连房门都甚少出。
滕云越自从上次一别便再没来过,想来是被傀儡的事绊住了手脚,倒是他置办的物件沈止罹用的十分顺手。
清晨,太阳缓缓升起,梅花灼灼开放,花瓣上的薄雪渐渐融化,房间里都可以嗅到淡雅香气,沈止罹昨晚不知是晕还是睡,醒来时身上的大氅都还裹在身上。
沈止罹撑着身子缓缓坐起,将揉成一团的大氅脱下放在床头,炭盆不知何时已经熄灭,房间滴水成冰。
沈止罹指尖冰凉,拥着被子坐在榻上,傀一将炭盆重新燃起,又烧上水,这才无声无息退到一边。
房间内响起炭火的哔啵声,寒意被驱散些许,沈止罹撑着床头下了地,丝缕寒意浸没,沈止罹抵唇咳了阵,拖着脚步走向炭盆,烘烤着僵冷的手指。
滕云越送来的凤凰单丛沈止罹很喜欢,僵冷的手指活络起来,傀一取来茶罐,沈止罹捻起茶叶放入粗瓷茶碗内,茶叶冲泡开来,甘醇香气霎时升起,橙黄清澈的茶汤冒着热气,沈止罹呷了口茶,入口醇厚,润喉回甘。
一杯茶饮尽,沈止罹身上暖意涌动,苍白唇色也泛起水红,看着有了些生气。
傀儡现世,城内不知是何景象,那些人是否已经进了城查探,沈止罹望着枝头盛开的寒梅,思忖着过几日到城中一趟。
许是连日来绷着弦不要命地入定冥想,今日阳光正好,扑面而来的风都柔和,沈止罹第一次稍稍放下刻骨的恨,盘坐廊下烹茶赏花。
悠扬埙声传出,沈止罹垂眸缓缓吹奏,指尖在墨黑陶埙上轻巧跳跃,薄粉指尖在阳光下恍若透明。
院门传来细微动静,沈止罹耳尖微动,乐声骤然而止。
第14章 遇故人
滕云越放下敲门的手,抱胸靠在院门上,黑袍劲装将健硕胸肌勾勒出完美弧线,一向不带情绪的眸子迎着沈止罹的视线,不自觉地勾起笑。
“不渡?你怎么来啦?进来坐。”沈止罹放下埙,声音带着惊喜,说着就要下了地来迎。
滕云越快步走上去,扶着沈止罹的胳膊将他按在原地坐好,轻笑着说:“今日无事,便来看看你,正好碰到你在吹埙。”
话音未落,他又蹙了眉,关切道:“怎的又清减了?病还未好?”
沈止罹收回胳膊,拿了新茶杯给滕云越倒了茶推过去,笑道:“大病初愈,所以清减了些,不打紧。”
滕云越接过茶杯,面上还带着愧色:“是我不好,知你病重,身边又没人照应,还回了宗门。”
沈止罹饮了口茶,摇头:“不渡已经帮我许多,你既有事在身,我又怎好麻烦你?”
滕云越愧色未减,摩挲着粗瓷茶杯懊恼:“我本就虚长你许多,又承了你救命之恩,怎么照顾都不为过。”
沈止罹拢了拢大氅,宽慰道:“你已照顾我许多,是我自己身子不争气,还累的你忙前忙后,你再这般说,倒是我的不是了。”
沈止罹给自己添了热茶,滚烫茶水将指尖烫的泛起桃粉:“我看这几天城中人心惶惶,我那时尚在病中,不渡可知是出了何事?”
滕云越呷了口茶,叹道:“卫国六皇子来此缅怀,回程途中遭人劫道,我从旁护卫,这几天我都在忙这事,六皇子走了才松快些。”
沈止罹不动声色,转着腕上手串,不动声色问道:“既是你护卫在侧,怎还让人劫了道?”
滕云越闷闷道:“倒是怪我,我不喜六皇子,只隐在其后,未曾想只是松懈一瞬便出了事。”
沈止罹眼睫一颤,指尖微微缩了缩:“可有查清是何人所为?”
“未曾,劫道的是木制傀儡,我从未见过,宗门藏书阁只有只言片语,未有傀儡来源。”
沈止罹微微松了口气,又觉得自己害得滕云越办砸了差事,羞愧难当:“你办砸了差事,可有受罚?”
滕云越将茶饮尽,坦言道:“终归是我办事不力,宗门罚了我三十戒鞭,我皮糙肉厚,算不得大事。”
话语一出,沈止罹更加愧疚,张张唇,终是没有说出什么来,只将滕云越茶水添满。
二人坐在廊下,嗅着梅香和茶香说了会儿话,日头渐起,滕云越看了看时辰,笑道:“已到了晌午,不若我们出去吃罢?”
沈止罹掂量一下银两,点头应道:“也好,不渡帮了我这么多,今日便我来结账吧?”
滕云越不赞同道:“止罹这话好生见外,我本是修仙中人,钱财于我无用,你不一样,怎可让你破费?”
沈止罹推拒两回,还是拗不过滕云越,只得裹紧了大氅,阖上院门和滕云越并肩行至城中。
二人刚落座便有伶俐小二上前招呼,滕云越问了沈止罹忌口,点了几道菜,小二添了热茶便应承着退下去。
他们坐在二楼,挨着窗户,窗外不知名的树舒展了枝桠,点点新绿点缀其中,日头正好,沈止罹推开一点窗缝,各色吃食香气弥漫进来,沈止罹含笑看着窗外。
滕云越给沈止罹摆了筷,蹙眉道:“你大病初愈,如此吹风可合适?”
“我如今已大好,今天天气好,店中亦有炭盆燃着,不打紧。”沈止罹答道。
似是觉得有些热了,褪下大氅,露出月白广袖长袍来,腰间系了缥色腰带,相得益彰,少年人腰身纤细,滕云越看着却觉得过于瘦削了。
滕云越心中担忧,见沈止罹并未露出不适,只能将他杯中热水又添了一道。
说话间,小二领了人上楼,声音还颇为熟悉,沈止罹转头看去,正是于唯萱于唯菏姐弟。
姐弟俩也看见了沈止罹,眼睛亮了亮,挥退了小二,走上前先给滕云越见了礼,这才雀跃和沈止罹问好:“止罹哥,没想到会在这看到你,你到任城住下了?”
沈止罹点点头,问了滕云越意见,见人同意才换来小二添了座位和碗筷。
滕云越在场,二人都有些拘谨,手规规矩矩放在膝上。
沈止罹给姐弟俩添了茶,看着姐弟俩忐忑的样子,温声介绍道:“这位是滕云越,是我好友;这两位是渝城城主儿女。”
滕云越含笑问好,姐弟俩见滕云越态度温和,也放开了些许,捧着茶杯抿了口茶水。
滕云越叫来小二,问了忌口后又添了菜。
于唯菏少年心性,绷了没多久,偷偷觑了一眼滕云越,见人没有多大反应,胆子大起来,迫不及待开口:“止罹哥,你住任城太好了,我和阿姐还想着去平镇寻你呢,没想到今天看见了。”
于唯萱脸颊泛红,一副娇羞女儿态,怯怯不敢看滕云越,听见弟弟的话,跟着点点头。
沈止罹看着于唯萱羞怯不敢言的模样,有些失笑:“不渡,这二位这次是来参与宗门选拔的,说不定以后就是你的师弟师妹了。”
于唯萱微微抬头,飞快瞟了一眼端坐饮茶的滕云越,脸蔓红霞。
滕云越一怔,放下茶杯正色道:“那当然不胜荣幸,二位天资出众,愿二位心系苍生,道心稳固。”
姐弟俩齐齐点头,滕云越见二人崇拜地看着自己,不由得说起了宗门选拔的流程。
沈止罹也默默听着,心头暗道:“原来入宗流程应是如此,当初我入宗只被虚灵带着见了长老和掌门,连宗门都未逛过。”
说话间,菜便上齐了,桌面上热气氤氲,香气扑鼻,几人说了会儿话,消弭了些许陌生感,便埋头苦吃。
沈止罹多日未好好用餐,只堪堪吃了一点便觉得饱了,滕云越早已辟谷,也有一搭没一搭地吃,姐弟俩倒是饿狠了,吃的头也不抬。
滕云越啜着茶,看见沈止罹停了筷,忧道:“止罹怎的吃这般少,可是不合胃口?”
姐弟俩齐齐抬头看着沈止罹,沈止罹有些僵硬,掩唇轻咳一声,答道:“不是,大病初愈,胃口差些,不妨事。”
滕云越忧色未减:“城内祥瑞楼的糕点很不错,不若我们等会儿去买些?”
一旁的于唯菏咽下饭菜,跟着点点头:“对啊止罹哥,祥瑞楼糕点很有名,我阿姐也很喜欢,每次都要买一大堆呢,哎哟…”
于唯萱脸颊飞红,收回桌底下掐弟弟的手,于唯菏小心觑了一眼于唯萱,闭上嘴专心吃饭。
二人都这么说,沈止罹不好推拒,咽下茶水,点点头应承下来。
第15章 逛任城
饭毕,于唯菏闹着要付账,滕云越以长辈名义推辞,硬是自己掏了钱,于唯萱也顾不上装娴雅淑女,揪着弟弟耳朵出了门,滕云越看得失笑,和沈止罹并肩走出去。
沈止罹刚来任城便病了一场,时至今日都没好好逛过任城,姐弟俩初来乍到,也不怎么熟悉,于是在任城近百年的滕云越便顺理成章带着三人逛起来。
酒楼出来拐个弯就是闹市,于唯萱淑女人设崩塌,也不拘着了,和于唯菏兴致勃勃地左看右看。
沈止罹和滕云越慢悠悠在后面闲逛,看着于唯菏纤细胳膊上挂了越来越多的包裹,苦着脸追着阿姐,二人对视一眼,幸灾乐祸地看热闹。
闹市熙熙攘攘,沈止罹眼尖地看见糖葫芦,快步追上去买了两根分给滕云越,滕云越一袭绀青劲装,墨发束起,面容冷峻,偏偏手上拿了根格格不入的糖葫芦。
身旁沈止罹咬着清脆糖衣,看着举着糖葫芦不知所措的滕云越,笑得眼都眯起来,滕云越看着乐不可支的沈止罹,无奈地咬下一颗糖葫芦,圆润山楂将侧脸撑起小包,酸甜滋味弥漫口腔。
身旁是喧嚣的人烟,沈止罹专心抿着糖葫芦上的糖衣,路边茶摊上的说书人醒木一拍,将沈止罹视线吸引过去。
“话说啊,百年前有一族,居于人魔交界处的深山,善操纵傀儡,世人称之为傀族;傀族功法精妙,号称凡人亦可习得此门术法,一时间众人争相前往,傀族自此声名鹊起;”
“好景不长,这傀族一夜之间覆灭,众多魔族突破界线,蜂拥而来烧杀抢掠,生死存亡之际,有仙人一剑将魔族拦在碎星崖外;”
“魔族退去后,待人们去往傀族一看,暗室内竟全是和魔族的通信,原来,傀族号称凡人亦可习得的术法,是魔族提供的!”
“多年来,傀族和魔族狼狈为奸,诱骗凡人前往山门求学,竟是将无辜凡人投喂魔族,以此兴盛家族,这傀族,原来是魔族的傀儡、伥鬼!傀族的覆灭,乃两方没有谈拢,魔族愤而灭族,可谓是大快人心!”
嘴里的清甜糖衣顿时发苦,锋利边角划破舌尖,木签深深扎进掌心,沈止罹死死盯着茶摊上的说书人,台下叫好声不绝于耳,嘈杂的叫卖声混着大笑,喧嚣又热闹。
一旁的滕云越也跟着沈止罹停下了脚步,转头向喧闹处看去,见沈止罹敛了笑,面色低沉,目露担忧蹙眉问道:“止罹?”
沈止罹回神,将混着血的糖块生生咽下,勾起唇角:“无事,只是看这说书的故事颇有意趣。”
滕云越眉头舒展,不疑有他,露了笑:“前段时间出现傀儡劫道之事,这些百姓不知从哪听到的逸闻,搬上说书摊也不足为奇。”
沈止罹听了他的话,勉强笑了笑,看向说书人摇晃着的折扇,垂至胸前的胡须跟着摇动,沈止罹收回目光,提步向前走去。
滕云越跟上,街上行人如织,不时有娇笑着的小女郎挽着手从身旁穿过,步履行进间,滕云越看着身前沈止罹恍若透明的脸。
止罹好像总是身子不好的样子,身形瘦削,连握着糖葫芦的指节都是青白的,好像任凭如何将养都病怏怏的,命不久矣的样子,身边也无亲朋照应,脸庞都还是嫩生生的,病骨支离孤家寡人,对于凡人来说也太过凄凉。
滕云越眸色沉沉,唇齿间的糖葫芦怎么也咽不下去,酸得涩人,连心口都泛着酸涩。
滕云越几口将糖葫芦吃完,快步走上前追上沈止罹,声音刻意扬得轻快:“止罹,今天天气这般好,不若我们去踏青吧,天来山如何?”
糖葫芦的竹签扎进手心,手心刺痛带着舌尖上的伤口疼痛,都无法压制心内滔天怒火,沈止罹狠狠闭了闭眼。
身后传来滕云越的问询,沈止罹步伐停顿一下,敛下神情,侧头看向追上来的滕云越,语气如常:“天来山不是你宗门所在吗?不渡果然心系宗门,连踏青都想着。”
滕云越神情一滞,心下懊恼自己出的主意:“止罹别取笑我了,我是看着今天天气好,你病刚好,踏青正合适。”
沈止罹想露出笑,但刚刚说书人的话沉甸甸垂在心间,让他怎么也勾不起嘴角来,沈止罹不再尝试,垂下眼:“今天倒是有些乏了,踏青就免了吧,不若回我的小院,我们烹茶赏梅可好?”
滕云越听见沈止罹乏了,急急看过去,沈止罹微微垂着头,侧脸微微发白,薄薄的眼皮恹恹垂着,看起来像是累极了。
滕云越心下焦躁,担心将沈止罹累着了,正好于氏姐弟俩捧着满怀的东西兴高采烈奔过来,滕云越低低开口:“既是累了,我们便回去吧,踏青什么时候都可以。”
沈止罹点点头,于氏姐弟奔到近前,于唯菏兴奋地脸颊涨红:“止罹哥,你怎么才到这,我们都逛完啦,还给你买了点心!”
于唯萱落后一步,发间多了支展翅欲飞的蝴蝶发簪,手上还捧着新鲜出炉的芙蓉糕。
沈止罹扯了扯大氅,将手缩进去,温声道:“我大病初愈,乏得紧,现下准备回去了,你们可还逛?”
于唯菏闻言“啊”了声,神情也委顿下来,像被雨淋湿的小狗,沈止罹倒是见惯了,一旁看着的滕云越心里莫名不舒服。
“既然止罹乏了,我们便先走一步,别扰了你们兴致。”滕云越微微向前一步,自然地隔开了两人,语气倒是有些奇怪。
三人都是少年,丝毫没有察觉滕云越语气里的不对劲,于唯萱指挥着身上挂满了东西的于唯菏将给沈止罹买的东西一样一样卸下来,沈止罹看着渐渐放满脚边的东西,眼睛都睁大了一些。
“这些都是给你买的,沈公子可别推辞,不然就是不想和我们结交,看不起我们,”于唯萱看着沈止罹欲言又止的表情,抢先开口道:“公子于我们的大恩大德,我们没齿难忘,这些东西不过是不值钱的玩意,图个乐呵;城中有我们家的铺子,公子若是需要花用,尽可拿玉牌前往,我们于家绝不推辞。”
于唯萱一串话不喘气儿地说出来,沈止罹连推拒都找不到空档,说话间,于唯菏已经将东西齐齐推过来,沈止罹看着姐弟俩真诚的双眼,手足无措。
还是滕云越解了围,他上前将东西收进储物戒,理理沈止罹被风吹的松散了些的大氅,说道:“这都是姐弟俩的一片心意,止罹就收下吧,”
对上姐弟俩的时候,滕云越挂着笑:“于小姐心细如发,于公子也是一片赤诚,止罹疲乏,我便先帮止罹收下了,二位在任城好好游玩,遇事可以去任天宗的理事堂,不少弟子会在那驻守。”
姐弟俩点点头,沈止罹见状也只能顺着滕云越的话和两人告别,看着沈止罹和滕云越并肩离去。
“阿姐,走啊,刚刚不是说看到一家首饰铺子想逛逛吗?”见两人走远了,于唯菏扯扯姐姐的衣袖,抠着脸颊疑惑道。
于唯萱看着沈止罹和滕云越离去的背影,隐隐觉得奇怪。
那滕云越走着路,眼睛却凝在沈公子身上一刻不离,连路上凸起的石头都不动声色地带着沈公子避开,这副情状倒不像沈公子说的好友,像是…像是什么呢?
“阿姐?”
于唯萱被耳边骤然放大的声音吓了一跳,将疑惑甩在脑后,揪着对着她大叫的于唯菏耳朵,叉着腰骂骂咧咧往之前看上的首饰铺子走。
好心将发呆的阿姐叫醒的于唯菏,痛呼着跟着阿姐一步一挪,嘴上胡乱喊着讨饶的话,半晌才被放开。
第16章 亲下厨
“止罹,怎么会这么快便乏了,可是病未大好?”
“病去如抽丝,不渡不必担心。”
“总是这般可如何是好,不若我找个大夫来替你看看?”
“不用了不渡,我看过了,大夫说慢慢养着就行。”
“可…”
“不渡,”沈止罹停了步,滕云越连忙刹住步伐,才没撞到沈止罹,沈止罹侧头看着面露担忧的滕云越,温声道:“我已大好,今天只是乏了些,想回到小院烹茶赏景罢了,不碍事的。”
滕云越怕撞到沈止罹,急急停步,两人的距离有些近了,滕云越可以看到沈止罹剔透脸颊上的细小绒毛,还有沈止罹的温软鼻息,带着他独有的清雅香气,偏偏沈止罹一无所觉,认真看着滕云越,墨黑眼瞳中满满都是他的倒影。
滕云越耳尖渐渐发红,嗫嚅着不知道说什么,沈止罹看他停了嘴,退开一步,继续慢悠悠地走。
滕云越怔愣片刻,回神后快步追上沈云越:“我也是关心则乱,止罹说没事就没事,上次给你拿的凤凰单丛喝着可好?我那儿还有,改天给你拿来…”
平坦街道上,身着单薄劲装的男人丝毫不怕冷地紧紧跟着一位裹着厚实大氅的少年身后,五官冷峻气势逼人,走近些却发现男人远不是看上去那样,他声音冷沉,却献宝似的和身前少年喋喋不休地说话。
少年拢着大氅,没有丝毫不耐烦地含笑听着,时不时应几句,得了回音的男人更加来劲,黑沉的眼眸都闪着满足的微光。
天色渐暗,小院里点了灯,梅花香气混着茶香,悠长埙声和着不知名的虫鸣,都让端坐着的滕云越不愿离去。
沈止罹也不催,他太久没有人陪伴了,在无皑峰,他终日独身修炼;在平镇,他身负血海深仇,不敢多留;在任城,他是暗地里御傀胡作非为的人,万万不能暴露。
唯有滕云越,他天赋卓绝,嫉恶如仇,又和他惺惺相惜,不介意自己病弱之身,反而多有照拂,相处起来也轻松。
今天让他心神巨震的傀族之名,算起来也是他第二次听闻,话不能只听一头,他看过了附在玉笛上的残念,他相信他的父母是无辜的。
可傀族之事已是百年前,百年,足够世间更迭三次,即便有亲历者,如今是否活着都未可知,他想查探也无从下手,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沈止罹停了埙,端起茶杯抿了口茶,滕云越含笑问道:“止罹,可饿了?我戒中还有不少食材,想吃什么?”
沈止罹咽下茶水,面露惊异:“不渡还会下厨?”
“那当然,以前修为不足时,我在宗门也是会自己下厨的。”滕云越露出笑意,站起身走向厨房:“你现在还需清淡饮食,煮粥可好?佐以香椿拌豆腐和木须肉,可喜欢?”
沈止罹看着滕云越已经走到厨房准备生火了,无奈地低笑一声,应道:“都可,可用我帮忙?”
“不用,”滕云越指间窜出火苗,投入灶膛,转头对走过来的沈止罹说道:“厨房湿热,别又起了病,我来就好,且等着吃吧。”
沈止罹停下脚步,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滕云越一样一样拿出食材,熟练地冲洗处理,比他还像主人。
“那便麻烦不渡了,我便等着吃了。”
烟雾缭绕间,滕云越看了一眼乖乖站在厨房门口没进来的沈止罹,笑道:“止罹何须跟我这般客气,你身子虚弱,我照顾你理所应当,快远着些,别呛了嗓子。”
沈止罹乖乖走远了,他站在院里的梅花树下,看着厨房里滕云越忙忙碌碌的身影,颇有些不真实的感觉。
菜很快便准备妥当,热气腾腾的熟地粥被滕云越小心盛至瓷碗里,递给沈止罹时还不忘叮嘱小心烫。
沈止罹点点头,接过碗放在身前,滕云越殷勤介绍:“这是熟地粥,常食可补中气壮筋骨,通脉益气,对你身子有好处,你喜欢的话我以后多多做给你。”
沈止罹吹了吹热粥,含下一口,熟地黄松软清甜,粳米稍硬,口感柔和,入口便满是香气。
沈止罹咽下粥,眼睛发亮地看着殷切望着他的滕云越:“好吃!不渡手艺好厉害!”
滕云越这才微微放松,话语里掩饰不住的雀跃:“你喜欢就好。”忽然想起什么,又说:“我给你用瓦罐煨了脊肉粥,放在灶里温着,明早起来就可以吃了。”
沈止罹点点头,叹道:“不渡好生周到,你师弟师妹跟着你有福了。”
滕云越笑意垮了垮,看沈止罹吃的开心,终是没有反驳,那群师弟师妹连他的面都很少见,每每见了他和鹌鹑一样,他这手艺还从来没人发现,也不屑给别人做,如果这手艺能将止罹调养好了,也算不枉此生。
第17章 赠小鸟
滕云越身为首席弟子,事务繁杂,即便心里记挂着孤零零呆在小院的沈止罹,却仍旧要终日在宗门奔波。
上次藤妖之事已经有了眉目,他一个分神期修士,没道理会因为一个小小的藤妖重伤,险些丧了命去。
那日,他接到宗门调令,调令显示最新一批出宗历练的弟子被藤妖抓住,生死不明,调令不是由自己师尊发布,反而是宗门理事堂发布,他原本不打算理会,但自己需要的灵草就在藤妖占据的山中,思量之下,他便没有多想。
那藤妖实力倒是不强,他挖了藤妖妖丹后便将被藤蔓缚住的弟子解救下来,就在他准备将吓破胆的弟子护送回城时,早已死的透透的藤妖忽然暴起,坚韧藤蔓直刺胸口,惊魂未定的弟子惊声尖叫让他晃了下神。
一时不察让藤蔓钻了空子,但他外放的灵力已经将袭来的藤蔓击溃,按理来说藤妖不会有再起之力,事实却不如他所想,疾射而来的藤蔓被灵力绞碎,散落的藤蔓碎块中,一柄闪着寒光的匕首刺来。
滕云越眼睛被闪着寒光的匕首刺了一下,恍神片刻,那匕首便没入胸口,滕云越闷哼一声,眼疾手快地将匕首抓住,匕首险之又险地停住,刀尖距心脉仅有三寸。
众人都被这突发的状况惊的噤了声,鲜血汩汩涌出,滕云越面色微微发白,吞下止血丹,又点了心脉处的大穴,血才堪堪止住。
他将弟子护送回城,赶往藤妖尸身处查探,藤妖是平平无奇的藤妖,可匕首不是,匕首为精铁所制,篆刻了制铁坊的印,随处可见,这倒也罢了,但寻常匕首破不了他周身的防护,问题就出来附在匕首上的阵法。
阵法奇诡,却让他的防护形如虚设,这才让他吃了这么一个闷亏。
藤妖并未开灵智,从未离开这方寸之地,这匕首从何而来?上面的阵法是谁所作?
藤妖不足为惧,宗门亦有师兄弟可以前来拔除,可阵法却单单只针对他一个,幕后之人为何会笃定前来处理的是他?
胸口的伤还未愈合,滕云越面沉如水,将匕首收进储物戒,准备御剑回宗门,刚踏上剑,灵力骤然暴动,滕云越面色惨白跌下剑来,尝试掐了几个诀,灵力只要游走到心脉附近,便如沸腾的水一般在体内作乱。
滕云越思及此,似乎又感受到灵力暴动的刺痛,他目露寒芒,赶去师尊住处。
“不渡,这阵法我已参破,也尝试多次,阵法上并无制者气息,怪就怪在这阵法只针对你一人,可见制阵的人对你的命门极其清楚。”
滕云越跨进殿门见了礼,就见匕首悬在师尊掌心,面色凝重。
滕云越闻言,神色一凝,他看着平平无奇的匕首,心内思绪繁杂:“徒儿自认没有与人交恶,为何匕首上会附上针对我的阵法?”
白髯老者捋了捋胡须,左右踱步几圈,半晌无言,只能叹道:“如今敌在暗我们在明,为今之计只能小心为上,此阵法玄妙,为师翻遍古籍也未有记载,可见制者实力不容小觑,不渡,你要当心。”
滕云越垂首应是,退出殿门。
宗门内禁止御剑,滕云越唤来灵鸢,准备再去藏书阁看看,正要提气跳上灵鸢,身后传来呼唤。
“不渡师兄!”
滕云越转身,来人风风火火奔至近前,怀中堆满了卷轴:“不渡师兄,还好你在,最近不知怎的,进城修士多了不少,理事堂忙的不可开交,师兄可有空帮我将这些卷宗送至任城城主府?”
滕云越看着樊清尘急的鼻尖冒汗,伸手接过他怀中满满登登的卷轴,颌首道:“师弟且去忙,我帮你跑这一趟。”
樊清尘呼了口气,从后脖颈处抽出折扇,连平日潇洒风流的样子都不装了,飞快扇着风,喋喋不休地抱怨道:“也不知这任城是出了什么事,修士一股脑儿地进城,累的我这个宗门翘楚也像头拉磨的驴似的停不下来…”
滕云越抱着卷轴的手紧了紧,听着樊清尘叽里呱啦一堆话砸过来,只觉得额角青筋都蹦了蹦。
“师弟,时间不早了,我还有事,先走一步。”滕云越将卷轴收进储物戒,对着樊清尘一拱手,踏上灵鸢,一会儿就不见了踪影。
“哎师兄…”樊清尘遥遥望着已不见踪影的滕云越,摇摇头叹了口气,又将折扇插到后脖颈,脚步不停地赶回理事堂。
从城主府出来时,滕云越嗅到空气中飘散的点心甜香,心念一动,翻手将灵剑收进储物戒,脚步向祥瑞楼走去。
拎上新鲜出炉的点心,滕云越脚步轻快地向沈止罹的小院赶去。
小院里,沈止罹坐在廊下,细细雕琢手上的木块,木屑洒落间,一只惟妙惟肖的木质小鸟跃然掌间。
经过滕云越的不懈投喂,沈止罹已不像前段时间那样弱不禁风,脸颊上也挂了些肉,看起来稚气未脱。
“止罹?”
滕云越敲敲院门,廊下的沈止罹抬起头,见是他,脸上露出笑来,将手上的木头小鸟放在案上,撑着身子准备穿鞋。
滕云越奔过去,将手上拎着的点心放在案上,将起身的沈止罹按下去,惯常冷硬的声线柔和几分:“做甚和我这般客气?给你带了祥瑞楼的糕点,可用过饭了?”
沈止罹顺着滕云越的力道坐好,大袖垂落在膝头,话语透着亲昵:“用过了,我在雕小鸟儿玩呢,你看看?”
沈止罹挽起一层大袖,将案上的小鸟递给滕云越看。
滕云越接过木头小鸟,喙部圆润,绿豆大的眼睛还没上色,身上的羽毛根根分明。
“好看,止罹手艺很不错。”滕云越爱不释手地看着手上的木头小鸟,他手掌宽大,木头小鸟在他掌心显得更为小巧。
“你摸摸它的翅膀,可以展开呢。”
滕云越探向小鸟的双翅,木头小鸟的翅膀瞬间展开,灵巧无比。
沈止罹看滕云越喜欢,笑着说道:“不渡可还喜欢?我还未点睛,你喜欢的话便送你罢。”
“喜欢。”滕云越摸摸鸟身,翅膀瞬间收起。
沈止罹接过小鸟,蘸上颜料,在小鸟面上轻点,木质小鸟仿佛生了灵一般,活灵活现地立在掌中。
滕云越小心将小鸟收进储物戒,又将案上包好的点心打开,推向沈止罹。
沈止罹将毛笔放在笔山上,净了手,拈起点心小心吃起来。
滕云越看着沈止罹乖乖捧着点心吃的模样,竟想起了在天来山上见过的扫尾子,也是像止罹这般,双手捧着松果吃,乖巧又可爱。
第18章 险堕魔
在小院里消磨一下午的时光,滕云越踏上剑时才想起来自己原本是要去往藏书阁的,滕云越看着小小院落中的沈止罹,嘴角无意识地勾起笑,心念一动,一人一剑便化作流光奔向宗门。
滕云越回了宗门便扎进浩如烟海的藏书阁,试图找到匕首阵法的踪迹。
近日城里多了些生面孔,整日在街上游荡,看似游玩,实则在城内查探。
沈止罹也开始闭门不出,研究识海内的功法。
功法翔实,虽有以乐御傀之法,但进攻、撤退、防守等行动皆有玄妙,如何让傀儡令行禁止还需下苦工磨合。
而他于音律并不精通,修习功法更是事倍功半,铺天盖地的挫败感袭来,沈止罹颓然坐倒,眼下两团浓重青黑,胸口窒闷无比,攥着玉笛的手青筋毕露。
为何连日来再无寸进?!为何傀儡行进间还是会有凝涩?!为何他这般无用?!难道失了金丹和灵根,自己便只能认命做个短命凡人,再无机会报仇吗?!
不,我不认命!
沈止罹咬紧牙关,默念清心诀,胸口窒闷感愈演愈烈,黑眸中闪过一抹戾气极重的红,竟是快要入魔。
识海咆哮翻涌,往日清冽如云的神识染上丝丝青黑,沈止罹死死攥着木椅扶手,在沉香木所制的坚实扶手上留下深深指痕。
沈止罹紧紧闭着眼,薄薄的眼皮下眼球剧烈颤动,额角青筋弹动,眉心蹙起,心底恨意翻滚,几乎失了神智。
沈止罹狠狠咬住舌尖,口中刺痛唤回几分神智,沈止罹死死咬着牙,霍然一掌拍向胸口,喉中血腥气急急涌上,“噗”地一声喷出口血来,胸口窒闷稍退,翻涌不休的识海也猝然安静下来。
沈止罹佝偻着背瘫软在椅子上,脑中似有道声音一直萦绕耳畔,雌雄莫辨的声线带着蛊惑:“堕魔吧,堕魔了就拥有无上力量,可以杀上问道宗山门,报仇雪恨…”
沈止罹嘶声咳嗽,喉间鲜血源源不断,似是要将全身血液都咳出来,沈止罹哆嗦着手摸出一方手帕,死死捂着嘴,祥云纹手帕染上不详的红,沿着皓白手腕蜿蜒而下,半晌才止住咳嗽。
冷汗浸透里衣,沈止罹面色灰白,连眨眼都没有力气,祥云手帕在苍白指间摇摇欲坠。
沈止罹仰坐在太师椅上,眸子紧闭,似晕似睡,房内静谧,神思漂浮间,院外传来细微声响,沈止罹猛然惊醒,眼前一片青黑,连站起来都无力。
天色已经昏暗,今日院内没有点灯,小院一片黑茫茫,窸窸窣窣的声响隐在夜色中微不可闻。
沈止罹面色苍白,悄悄放出小傀儡,神识扩散到院外。
两个蒙着脸的身影鬼鬼祟祟靠近院墙,压低了嗓音说话:“真是见鬼了,这几天城里巡视的人多了一倍,咱哥俩快半旬没有得手了。”
“大哥,这家看着破破烂烂的,能有好东西吗?”
“你还不信我?我都看过了,这家就住了个病秧子,十天半月不见出门的,死了都没人知道。”
“大哥英明,这遭得手了得去云香院潇洒潇洒,红儿肯定想死我了。”
话落,二人发出不堪入耳的调笑。
院内,沈止罹阖着眸子,尖细猥琐的调笑声丝丝入耳,沈止罹支起身子,拿过桌上的冷茶将嘴中血腥味压下,小傀儡随意而动,院外二人渐渐觉出不对。
“大哥,怎么感觉有人拽我脚啊?”
“这黑灯瞎火的,谁会拽你脚?快点进门找好东西。”
黑暗中,清脆骨裂声响起。
“嘶,我的手!我的手好痛!”
“啊!!!我的脚!大哥!有人砍我脚!”
“大哥,这儿太邪门了,我们快走!”
几声惨叫湮灭在黑暗里,黑黢黢的院子看着好像择人而噬的恶鬼,骇得两位摸包儿拖着满身的伤,惊叫着跑远。
待到了光亮处,二人一看,大哥双手以诡异的角度弯折,小弟双腿虚软,血流了一路,骇然是脚筋已断,二人皆是面色煞白。
小傀儡拖着刻刀进了门,在沈止罹手中颇为小巧的刻刀,在小傀儡那倒成了长刀。
小傀儡洗干净了刻刀,跳上灯台点了灯,刻刀刀锋闪着寒芒放在桌边,小傀儡颤颤巍巍将灯举起,让沈止罹看的更为明晰。
桌面上是沈止罹汇总的这半旬进入任城的名单,除了任天宗正常的进出,问道宗、合欢宗,连不问世事的缥缈门都遣了人来,更别提杂七杂八的小宗门了,人员繁多,目的各异。
厚厚一沓名单捏在手上,沈止罹眸光平静,攥着纸的手却鼓起青筋,他深吐口气,将名单细细翻过一遍,眉心越蹙越紧,额角青筋胀鼓鼓地跳,心底泛起层层燥意,捻着手串的指尖越来越快。
“啪”一声,厚厚的名单被扔在桌上,房内也响起闷咳。
沈止罹好不容易才止住咳意,苍白面颊上涌起潮红,黑眸内也泛上水意,他慢慢抚着刺痛的胸口,连呼吸都放轻了许多,生怕刺激到好不容易止住的咳意。
小宗门的停驻时间有限,明日就有一批小宗门的弟子出城,既然来了任城,那一定是知道什么,或许可以在他们嘴中挖出点东西来。
沈止罹思忖着,慢慢咽下嘴里的凉茶,举着灯的小傀儡将灯台放下,顺着桌角爬到沈止罹膝上。
沈止罹垂着眸,虚软的指尖慢慢擦拭着傀儡身上的血迹,些许未干的血沾到苍白指尖上,透着残虐的美感。
第19章 劫官道
次日,天还未大亮,点点星子挂在夜幕,更夫还未走远,正是寅时。
城内僻静处的小院院门悄然打开,戴着墨黑兜帽的身影隐于夜色,院门被轻轻关上,身影如一尾游鱼,钻入夜色中消失不见。
沈止罹没惊动城门守卫,悄然出了城,隐在城门十里外,木质小鸟挥动翅膀,站在树枝上注视着城门。
天边渐渐泛起鱼肚白,早点摊子也支了起来,城内渐渐热闹,陆续有人出了城门。
小鸟儿顶着黑豆眼,静静站在树枝上,尖利爪子抓着树干,盯着巍峨城门。
三四个身着红衣劲装的少年人叽叽喳喳地说着话,向城门走来,带队的中年男人形容邋遢地抱着剑,头发杂乱,目光有些浑浊,腰间的酒葫芦随着走动的步伐摆动着。
不多时,那群人便出了城门,宗门令牌挂在腰间,令牌上雕着鸾鸟的纹样,不知是哪个宗门的宗纹。
沈止罹靠着树干,微微阖眸,心神附在小鸟身上,悄然观察着。
中年男人面对着少年人们,嘴唇开合,似是在说着什么,他们周围人声不绝于耳,沈止罹蹙着眉心,有心探听,囿于领头的中年男人,不敢将神识靠的太近。
沈止罹心下微微叹了口气,没有灵力傍身,连他人的灵力波动都无法探查。
中年男人说完了话,喝了口酒,酒意泛上有着些许沟壑的脸颊,眼神也迷离一瞬。
沈止罹紧紧盯着他,看着他们向自己走来,将附在小鸟上的神识收回,一直握在手中的玉笛染上他的体温,透着丝丝温热。
沈止罹感受着玉笛上的暗纹,定了定神,身后悄然落下数十具傀儡,傀儡四散在他观察好的地点,静待来人。
密集脚步声传来,官道尽头出现了红色小点,随着时间流逝渐渐变大,到了近前,才知是一队身着红衣的少年。
沈止罹心下微松了口气,如他所想,这队出城的修士实力不强,应当便是自己没听过的小宗门出身,资源匮乏,区区探查不足以携带出行法器,只能徒步。
小宗门底蕴浅薄,不会派出金丹以上的修士行简单的探查之事,领头的中年男人至多金丹境,观其相貌,如若不是驻颜有术,便是天资不足,相貌定格在金丹结成之年,这个境界还不足以带着一群稚嫩的弟子御剑。
或许是连日来的探查耗费不少心神,众人脸上挂着疲色,连交流都甚少,中年男人时不时喝上口酒,步伐散乱。
官道上除了他们,一个人影也无,两旁的林中时不时传来声声鸟鸣,普通又静谧,看起来和以往的场景并没有什么不同。
沈止罹隐在暗处,静静等待着时机。
离任城约莫三十里,此时太阳已攀上天幕,官道上人迹罕至,除了啾啾鸟鸣,已无人声。
中年男人仰头喝酒的刹那,靴底踩碎一根枯枝,清脆的断裂声传入耳畔,沈止罹目光一凝,玉笛搁至唇畔。
下一瞬,幽深林间响起悠悠笛声,笛声清远而悠长,中年男人及时停步,匆匆咽下口中酒液,目光警惕扫视四周,身后少年匆忙停下,手忙脚乱拔出长剑,惶然看着四周。
林中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似是有人藏在林中,向此处逼近。
中年男人紧紧盯着树林,动作缓缓地将酒葫芦挂至腰间,手中光芒一现,隐隐散发着光华的长剑出现在手中。
悠扬笛声稍稍一顿,再响起时已不复之前的平静,变得高亢而激昂,甚至有几分刺耳。
林中动静大了起来,下一瞬,数十具傀儡冲出树林,手中长剑锋利刺眼,急急奔向他们,来势汹汹。
涉世未深的少年们被这突发情况吓得不轻,惊叫声不绝于耳,有几个胆子小的少女死死握着手上的长剑,却不敢睁开眼。
领头的男人目光一凝,一道剑光从身旁急射而出,劈向最前方的傀儡。
萦绕耳畔的笛声突兀转音,那没有神智的木傀以诡异的速度弯身,几乎将腰身折断,若是常人,此刻已是脊椎断裂,半身不遂,可傀儡依旧向他们冲来,连速度都未曾减缓。
男人面色一变,急急掐了诀,凡人看不见的光芒亮起,化作圆罩,将身后弟子护住,自己则重重点地,向傀儡冲去。
疾驰而来的傀儡阵型一变,分出大半傀儡迎向男人,其余傀儡隐入山林遮挡身形,悄悄与少年们身后的傀儡汇合,将男人和弟子们隔开。
男人回头一看,顿时面色凝重,手腕一翻,掌心顿时出现法器,灌了灵气便掷向少年们,那法器在空中陡然变大,呈倒扣的碗状,牢牢将环抱着瑟瑟发抖的弟子们罩住。
与此同时,男人身后出现长剑虚影,转眼之间分裂成剑阵,在男人挥着长剑向下劈砍时,身后剑影一齐刺向傀儡,即使是不通灵力的凡人,也感觉的出这剑影中气势骇然。
笛声骤然一变,在刺耳的转音中,变得急促,傀儡应声而动,以手中长剑接下急射而来的剑影,两相交接下,星星点点的火花迸射而出,金铁碰撞下的刺耳声响之后,便是令人牙酸的刺耳摩擦声。
傀儡手臂渐渐不敌,木材碎裂的声响不绝于耳,细细看去,傀儡手臂上竟已出现裂痕。
已到极限的长剑猝然碎裂,锋利的长剑碎片散落在地,傀儡向后猛撤几步卸下未尽的力道。
而男人身后,手持长剑的傀儡已经逼近惊惶的少年,法器散发着微光,一丝不苟地护着内里的少年。
“怎么办怎么办?师兄,傀儡来了!”
“别担心,长老的法器没有这么容易击破,在法器击破前,长老一定会赶到的!”
说话的少年面色青白,死死盯着面前的傀儡,傀儡手握长剑,剑锋闪着刺眼的光,冷汗已经流入眼眶,让眼珠刺痛不已,可他依旧大睁着眼睛,丝毫不敢露怯,攥着剑柄的指尖泛出青白,剑尖打着细微的颤。
在他身后,少女高高举着剑,手臂酸软难言,却死死闭着眼,不敢看周围的傀儡。
还有的少年少女连剑都不敢举起,只抱着剑鞘,死死贴着身边的人,牙关打着颤,冷汗遍布。
这头,男人的又一次剑阵已经成形,而他面前没了长剑的傀儡,依旧死死咬着他,不让他回到弟子们身边。
一声惊叫传来,紧随其后的是法器碎裂的脆响,男人心下一突,将剑阵挥向傀儡,脚尖一点,身影便窜向发出惊叫的少年们。
护着少年们的法器已经碎裂,他们周围的傀儡正在用长剑刺向他匆匆设下的防护法阵,法阵微光时隐时现,已是强弩之末。
艰难抵抗剑阵的傀儡手臂已经尽数毁损,而隐藏在木质手臂中的短剑现出身影。
剑光渐渐消散,傀儡手臂短剑显露,木屑飘洒而下,部分短剑未完全显露的傀儡用牙将残破的手臂咬下,将完整的短剑露出,下一瞬,冲向男人。
短剑闪着寒芒,男人慌乱之下匆忙迎敌,挥出的剑光被短剑格挡,射向身后的树林,腰身粗的树木瞬间被刺穿。
借着这个空档,短剑傀儡已经挡至身前,切断了男人和少年们的路。
少年们见此情景,陡然发出哭喊,声音尖利,充满恐惧:“长老救命!傀儡来了!”
男人紧紧盯着身前的短剑傀儡,额角冷汗析出,听见刺耳的哭喊,和着从不间断的笛音,暴喝出声:“住嘴!宗门教你们的都忘了吗?拿起你们的剑,迎敌!”
第20章 审长老
傀儡已至近前,木制的脸上还带着年轮,五官粗糙,面上丝毫人类情感都无,透着非人的恐怖观感。
少年们握着剑的手打着颤,脑海中死命回想宗门教的剑招。
率先出手的是被唤作师兄的少年,他极力睁大的眼睛中还带着恐惧,手中的剑也握的不是很稳,但还是义无反顾的冲出男人划出的保护圈。
他还很稚嫩,身量还没有傀儡高,匆忙应战之下,只堪堪接住傀儡一招,手臂便传来酸软,竟是被傀儡一击便脱了力。
少年心中惨然,手臂没有丝毫力气,带着长剑垂落在身侧,骨头缝里都散发着酸痛,余光中瞥见剑光,可他连提剑的力气也没有,只能木呆呆站在原地,等待着落下的屠刀。
“师兄!”
“铮!”一声金属相接的声响,面前斜出一柄长剑,颤抖着和傀儡的剑对抗,他脖颈僵硬,转头间似乎可以听到颈骨转动的声响。
一直都死死闭着眼不敢看傀儡的少女涨红了脸,额上满是恐惧的冷汗,她别过头,不敢看面前非人的傀儡。
少年咬着牙,极力调动着微弱的灵力灌入脱力的双臂,才将将恢复一点力气,身前傀儡边猛然移开了剑,少女反应不及地踉跄了一步,长剑险些脱手。
傀儡长剑略微移开,下一瞬便从下往上刺出,挑开了少女挡在面前的长剑。
而抵挡男人的短剑傀儡,在男人关心则乱的出招下,傀儡步步紧逼,男人在看到这一队中天资最好的少年直面高大的傀儡,瞳孔骤缩,狠狠一咬舌尖,逼出精血,强大的灵力迸发,将拦着他的十数傀儡拦腰斩断。
傀儡七零八落的散落在地上,男人扫过一眼,自觉傀儡已无再起之力,便运起灵力,准备奔向弟子身边。
战斗外围零星的几只短剑傀儡立刻上前,再次拦住男人去路,而脚下男人觉得已经废了的傀儡,在高亢的笛声中突然暴起,双腿互相踢蹬,寒光乍现,只剩半身的傀儡小腿中竟也藏有短剑!
男人额角狠狠一抽,前有短剑傀儡拦路,后有半身傀儡蠢蠢欲动,心中竟涌起几分悲凉之感。
弟子们的情况并不如男人所想那般危急,方才还瑟瑟发抖的弟子,见少年和少女都持剑和傀儡对抗,心下一横,也抽出剑攻向傀儡。
而傀儡这边,对少年们的实力有了底之后,也是有意放水,几招下来,竟有些喂招教导的意味。
少年们的对抗渐入佳境,用尽全力攻向傀儡,而傀儡腾挪间,见缝插针地对少年们出招,不着痕迹地磨砺着少年们。
随着时间流逝,男人灵力渐渐见底,而傀儡也七零八落,满地都是傀儡残肢和剑刃碎片。
一直萦绕耳畔的笛声陡然一停,随后急转直下,如泣如诉。
长剑傀儡找准时机,少年们手中的剑一个接一个被挑落,随后,傀儡手中的长剑被架上脖颈,闪着寒光的剑锋紧紧贴着少年们细嫩皮肉,留下浅浅割痕,少年们惊恐站在原地,连呼吸都不敢用力。
男人奋力将最后一只傀儡击溃,担心傀儡还有藏着剑刃的残肢,他榨干体内最后的灵力,化作剑阵,向着傀儡残骸击去。
猝然转身间,男人瞳孔骤缩,映入眼帘的是一个个被傀儡挟持的弟子们。
笛声不知何时已经停了,他攥着剑柄,意识到来人并不是为了取他们性命,但看着架在弟子们脖颈上的长剑,他不敢轻举妄动。
男人慢慢蹲下身,将手中长剑缓缓放在地上,眼睛紧紧盯着挟持着弟子的傀儡,将脚边长剑踢远。
林中寂静,一阵风刮过,诡异笛声并未响起,想来是来人看到了自己的诚意,男人艰难地咽了口口水,干涩喉咙传来刺痛。
“不知我们这小小宗门何时得罪了阁下,我观阁下并无害人之意,不知阁下可否现身一叙?”
话音在风中缓缓散去,男人凝神静听。
“你们是何宗门,为何来任城?”
僵硬声音响起,好像就在身边,男人浑身一凛,却不敢妄动,他小心用余光寻找开口人的身影,骇然发现声音是散落一地的傀儡发出的,想来是来人不愿露面。
新一代的弟子性命就在那人手中,男人不敢欺瞒,涩声答道:“我们是霄云宗门人,宗门位于卫国边境,听闻此地有傀儡现世,来此查探。”
“卫国人?理国有傀儡现世,与你们何干?不远万里来此,只是为了查探傀儡?”
男人冷汗涔涔,他们来任城自然不是为了简单的查探,而是受了上级宗门指派,这等苦活上级宗门自然不愿接手,只扔给他们这等小宗门去干。
“阁下,我们也是受人驱使,宗门发了任务,我们便接任务来此查探,绝无他心啊!”
“还敢欺瞒?”
劫持着最先出手少年的傀儡长剑一动,剑柄重重点向少年后背穴位,少年猛的喷出口血,软倒在地。
傀儡手腕一转,将剑尖指向少年后心口,威胁意味甚浓。
见此情景的弟子们发出惊叫,刚稍稍动作便感受到颈间刺痛,只能瑟瑟发抖地站定。
男人心焦地往前一步,看见傀儡剑尖慢慢刺入少年后心,又止下了步,傀儡这才停手。
男人有苦难言,他是带队长老,知道的自然比其他人多些,可将事情如实告知,回了宗门依旧要脱一层皮,而此时情景,若他不告知,那人不会善罢甘休,弟子全军覆没,而他这个带队长老毫发无损,等着他的不会是什么好下场。
那人似乎是知道他有顾虑,一声声沉闷响声,劫持着弟子的傀儡纷纷用剑柄将他们击晕,转眼间弟子们便倒了一地。
见此情景,男人咬了咬牙,缓缓开口道:“是上级宗门要我们来的,不仅要我们查探傀儡来源,还要查探傀族踪迹。”
“傀族?”
“是,宗门下了令,若查到傀族踪迹,便逼问出傀族功法,不管功法得手与否,傀族之人就地格杀。”
“和你们相同目的的还有其他宗门吗?”
“我只知道除我们宗门以外,约莫八个宗门也是如此的命令。”
“我倒是好奇,你们和傀族有何深仇大恨,需要如此赶尽杀绝?”
“我不知啊阁下!命令由上级宗门发出,上级宗门之上还有宗门,我们只是个小喽啰,何以得知如此密辛?”
男人话音落下,林间久久没有回音,他看着满地散落的傀儡,心中隐隐有了猜测。
“阁下,今日之事我定会烂在肚子里,不会向外露出半个字,还望阁下手下留情。”
林中半晌没有回应,冷汗悄悄浸透里衣,男人心下忐忑,会不会是自己会错了意?
突然,视野中出现一只木质小鸟,小鸟喙间叼着一粒指肚大小的黑色药丸,男人颤着手接过,小鸟呼地飞走,那声音又响起来。
“这是璇玑丸,吃下它,若今日之事你透露出半个字,便会金丹尽毁,仙途断绝。”
男人脸色煞白地盯着掌心的药丸,迟迟不愿吞下。
剑尖深入少年后心半寸,鲜血滴滴答答溢出,即使是在昏迷中,少年依旧发出痛哼,唇色因失血而惨白。
男人看着越来越深入的剑尖,心跳到了嗓子眼,那少年不仅是这一批天赋最好的,还是宗主的老来子,若是在他手上出了事,下场绝不会比他吞下药丸好半分。
思及此,男人狠狠一咬牙,将药丸咽下肚。
本想着脱身之后将药丸逼出体外,未曾想药丸刚一入口便化作流水,不详的黑色药水游至丹田,将他丹田中散发着莹莹光芒的金丹裹住,便是自己使用灵力百般阻止,那药水好似入了无人之境,一路向着丹田进发。
看着黑色药水牢牢裹着自己金丹,男人面如死灰,气势也颓然下去。
“若是今日之事传出半分,我接到消息之日,便是你的死期!”
傀儡暗示意味十足地用剑尖点点汩汩冒血的少年,散落满地的傀儡残骸悄然退去,话音消散间,劫持弟子的傀儡隐入山林消失不见。
男人颓然跪坐在地上,看着倒了一地的弟子,脑中飞快思索如何瞒过宗门。
最终,他提步走向躺了一地的弟子们,手中掐起诀,淡淡白光散落在弟子身上,遇袭的记忆已悄然抹去。
做完这些,男人缓缓环视四周,布满血丝的眼睛阴沉沉的,他捡起地上散落的碎裂剑刃,狠狠插向自己心口,犹觉不足,将自己持剑的右臂狠心拗断。
冷汗析出,男人眼前明明灭灭,晕死在地上。
第21章 失意识
林中,靠在粗大树干上的沈止罹眼眶湿润脸颊烧红,虚虚喘着气,握着长笛的手脱力地垂在身侧,伶仃手腕虚软颤抖。
艰难撑着树将回到身边的傀儡收入储物戒,便再也撑不住,沿着树干滑落,瘫坐在地,丹田隐痛卷土重来,连带着额角突突地跳疼,薄薄眼皮染上薄红,连眨眼的力气都没有。
坐在地上缓了半刻,从储物戒摸出一颗固元丹吞下肚,这才有力气站起,沈止罹看了看天色,已是巳时,不再耽搁,借着树影隐匿身形,悄然回了任城。
脑中昏昏沉沉,直到回到小院才放松心神,踉跄倒在榻上,身上似乎起了烧,掌心烧的慌,沈止罹无暇他顾,草草褪了衣物收进储物戒,这才放心失去意识。
睡梦中也不曾安稳,梦境画面支离破碎,丹田喷涌而出的血和黑乎乎的大洞,身后一刻不停的剑光,火光中的绝望嘶喊,如附骨之蛆般缠着他。
似有若无的蛊惑声线,拽着沈止罹的神思,鼓动着心底的不甘和仇恨,让他跨过那道摇摇欲坠的防线。
日头逐渐升高,静谧小院沐浴在阳光下,几缕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昏暗室内。
榻上少年呼吸滚烫,眉头紧紧蹙着,额上冷汗遍布,似乎梦中还在和谁对抗,森白牙齿紧紧咬着下唇,原本苍白干裂的唇肉沁出血,齿痕深深,唇肉像是糜烂的海棠花瓣,血腥又残虐。
唇上痛楚让沈止罹神思清明半瞬,又被拉入惨烈梦境,耳畔蛊惑愈演愈烈,沈止罹神思混沌,几乎要顺着那声音做下去。
胸腔翻涌着怨恨,冲击着沈止罹摇摇欲坠的神识,识海翻腾不休,在清冽与混沌中反复变换。
神识苦苦挣扎,在清明间隙,沈止罹提着口气狠狠咬下舌尖,剧痛袭来,沈止罹抱元守一,指尖攒了力气掐住穴位保持清明,唇间翕动,一遍又一遍地默念清心诀。
不知过了多久,那道声音遗憾又不甘的隐去,识海安静下来,丝丝缕缕的神识安稳待在识海中。
沈止罹再也支撑不住,似晕似睡地昏沉下去。
城中人声鼎沸,店铺林立,不时有穿着任天宗宗服的修士经过,脸上充满对未来的期盼。
滕云越跨出店门,将手中的点心收进储物戒,又细细检查一遍戒中物品,这才满意的踏上剑,胸中涌动着不知名的兴奋,向来情绪寡淡的脸上挂着笑。
滕云越下了剑,发现院门并未关严,往常端坐在廊下赏梅的沈止罹也不见踪影,院中静谧非常。
滕云越心中打了个突,鼻尖嗅到细微的血腥味,他敛了神情,将剑收回储物戒,顺着血腥味查探。
绕着院墙没走几步,便看到墙根处的草叶上落了几滴血,滕云越蹲下身,捻起血迹放至鼻端轻嗅,发觉是人血,其中并无灵力。
思及院中的沈止罹,滕云越心口重重一跳,站起身奔进院中,院中并无生人气息,滕云越不安越来越重,步履匆匆踏进内室,看到躺在榻上人事不知的沈止罹,瞳孔骤缩。
滕云越奔到床边查看沈止罹情况,发现沈止罹面色惨白,唇上血迹斑斑,唇角还挂着血线,连呼吸都微不可闻。
滕云越心中慌乱更甚,坐在床沿探向沈止罹额间,发现烫的吓人,牵过沈止罹的手准备把脉,袖口滑下,细瘦手腕上蜿蜒着黛色青筋,肤肉入手冰凉,蜷曲的手指上也沾有血迹。
滕云越轻轻将沈止罹手指撑开,这才看见指尖上的深深掐痕,鲜血干涸在素白指尖。
见此情景,滕云越心尖一颤,轻柔抚过沈止罹指尖伤口,冰凉温度传至指尖,滕云越悚然一惊,他这是做甚?止罹如今病的起不来身,自己还在摸人家手,当真是昏了头不成?
滕云越心下唾弃,指尖搭上腕间,发现沈止罹脉象紊乱,本就体弱,如今心绪不宁,又急火攻心,这才起了烧。
滕云越将沈止罹手臂放进被子细细掖好,在储物戒中翻了又翻,取出一颗散发着清冽药香的丹丸,手指紧张地打着细颤,轻轻捏上沈止罹下颌,小心将药丸喂给沈止罹。
这药丸入口便化了水,用了众多珍贵药材,药性温和,是滕云越费了好大功夫,还赔了几瓶珍贵丹药才到手的。
沈止罹是凡人,修士中再好再珍贵的药丸对他来说都是无用,一个不甚便会爆体而亡,而沈止罹身子千疮百孔,本就是短命之相,凡间贵族间用的延年益寿的丹丸对他而言如同泥牛入海,无半分作用。
滕云越费尽千辛万苦得来的药丸,也不过是为了沈止罹好受些,不受病痛之苦。
滕云越紧紧盯着沈止罹,沈止罹喉结微动,将药咽了下去,滕云越这才松口气,打来温水,将沈止罹小心扶起靠在自己肩上,将落至沈止罹脸侧的鬓发轻轻拂过,小心翼翼地喂了温水。
温水冲开口中血渍,滕云越这才看见沈止罹舌尖咬痕,几乎要将舌尖咬烂的力度,软烂舌尖缩在齿后。
滕云越皱起眉,心间抽抽地发疼,又喂了几口水,净了几遍手,才取出化玉膏,用玉匙取了膏,轻轻涂在伤痕累累的舌尖,看着娇嫩舌尖渐渐恢复,这才稍稍放下心。
滕云越将化玉膏放在床头,准备扶着沈止罹睡下,刚一动,就发现沈止罹瘦削的琵琶骨硌在自己胸膛,清瘦地吓人。
滕云越垂头看着沈止罹无知无觉的侧脸,滚烫额头贴着自己脖颈,眉如远山眼睫深深,鼻梁高挺,苍白唇肉因为疼痛减轻而恢复了些许血色,呼吸浅浅搔着胸口衣襟,下颌尖尖,脸上透着病气。
轻轻扶着沈止罹躺下,滕云越逾越地摸了摸沈止罹消瘦地侧脸,触手温润,声音在屋内微不可闻:“我都这么努力了,为什么你还是命不久矣的样子呢?是我做的不好吗?”
第22章 心念起
沈止罹只觉一直翻腾不休的肺腑在一股暖流下渐渐平息,连身上的疼痛都消失了,他实在太累了,意识恍惚一瞬,便沉沉睡去。
沈止罹醒来的时候,日头逐渐西斜,房内尘埃在暖融融的夕阳下飞舞,他目光恍惚,缓了半晌才看清头顶的青纱帐。
外头传来细微动静,瓷盘和木桌相接的声响传来,渐渐有饭菜香味传进来,沈止罹缓缓侧头看向屋外,沉稳步伐渐渐逼近,身上虚软无力,透着高烧后的疲乏。
沈止罹手腕一翻,被子底下的手握住玉笛,看向门外。
“吱呀”一声,门被推开,黑衣劲装的青年端着热气腾腾的饭菜走进来,握着玉笛的手攥紧,手背蹦起青筋。
那人将饭菜放在桌上,衣摆在夕阳余晖下闪过暗纹,是白泽。
沈止罹松了口气,将玉笛收起,虚软手臂攒了点力气,颤巍巍地撑着身体想坐起来。
滕云越耳尖动了动,转身看向床榻。
沈止罹颤着手推开压着胸口的被褥,呼吸顺畅了些,那人急走几步,握着沈止罹探出被子的手腕。
“退烧了,身上可还难受?”
沈止罹借着胳膊上的力道坐起,靠在床头,虚虚喘了口气,露出笑意:“好多了,又麻烦你了不渡。”
滕云越将被子围了围,将沈止罹护地严严实实的,听见这话,笑道:“你总是这般客气,我做了饭,可起来用些?”
沈止罹摸了摸干瘪的胃部,点了点头。
滕云越摸了摸沈止罹额头,心放下来,转身去衣柜取了大氅,扶着沈止罹穿好,将脖颈围的密不透风,才放心地扶着沈止罹下了地。
沈止罹下地坐到桌前,短短一段路,身上已虚汗涔涔,手腕虚软地撑着桌角。
滕云越取了碗筷放在沈止罹面前,又盛了碗热汤放在他手边,温声道:“先喝碗汤垫垫,不然腹中难受。”这才安稳坐在对面。
沈止罹点了点头,双手捧着热汤啜饮。
汤色奶白冒着热气,是稍稍烫口的温度,细嗅之下还有股药味。
沈止罹慢慢喝完了汤,空荡荡的胃踏实些许,身上也暖和起来,有了力气。
“这鸽子汤我添了些补身的药材,喝着可顺口?”滕云越支着下颌,目光温软。
“好喝,药味不是很重。”沈止罹挟了块茭白,细细咀嚼。
滕云越满含笑意地看着安静吃饭的沈止罹,心口被饱胀的满足感撑地满满当当。
待沈止罹吃完,滕云越将泡好的热茶塞进沈止罹手中捧着取暖,又将沈止罹常看的书放在手边,还放了香酥的点心和酸甜的果脯。
沈止罹看着滕云越像照顾小孩一样将自己安排的舒舒服服,张了张口欲言又止,滕云越乐颠颠的收拾了厨房,一点都不觉得麻烦辛苦。
沈止罹尚在病中,浑身骨头酸软,见滕云越干的开心,也不管他,捻起一块果脯慢慢嚼着,看着手边的工尺谱。
收拾停当的滕云越坐在沈止罹身旁,看着舔着指尖蜜汁的沈止罹,艳红舌尖一下一下扫着指上蜜汁,素白指尖裹上一层莹润水光,滕云越喉结滚了滚,一时不知是果脯更甜,还是沾着水渍的指尖更甜。
狠掐一把指腹,滕云越艰难移开目光,咽下喉中不知名的干渴,涩声问道:“我来时发现院墙外有血迹,止罹可知是何故?”
唇齿间的细微水声消失,滕云越有些心猿意马,强逼着自己凝神去听沈止罹的话。
沈止罹心头一跳,擦了擦指尖,声音平静无波:“昨夜夜间,我睡梦中听见院墙外有人大喊‘鬼啊’什么的,奔出去什么都没看到,夜风凉,我又睡下了。”
滕云越不疑有他,点点头,问道:“可是夜间受了凉,今日才病的如此严重?”
沈止罹翻过一页书,歪头想了想,说道:“大抵吧,我昨夜好像忘了披衣。”
滕云越蹙了蹙眉,不赞同道:“如今正是深冬,怎可不披衣便吹风?你本就体弱,今日若不是我…”说到这,滕云越只觉心间刺痛难忍,什么旖旎心思都没了。
沈止罹侧头,歉意地笑着说:“我也不曾想到会如此,不渡放心吧,下次不会了。”
滕云越越想越难受,一边从储物戒中掏东西一边说:“这是附了阵法的大氅,可寒暑不侵;这是护身玉牌,可挡元婴期大能全力一击;这是焚乐山暖玉,触手即可升温,入水不凉…”
沈止罹看着越堆越满的桌子,忙不迭握着滕云越手腕,阻道:“好了不渡,我又不常出门,你给我这些我也用不上。”
感受到腕上温度的滕云越动作一僵,双眸无措颤动,想看向沈止罹,又怕泄露了心绪,只能盯着满满当当的桌子看。
见滕云越停了动作,沈止罹松了口气,捏了捏滕云越手腕,叹道:“我一介凡人,又病弱至此,怕是这辈子都没办法像不渡这般强健了。”
滕云越心头突突地痛,连忙握住沈止罹收回的手,语气坚定道:“止罹安心,我已吩咐了家里,定会找到治你的药。”
沈止罹瞳孔微微放大,像是被滕云越的话惊到了似的,薄唇微张。
感受到手中温凉的触感,滕云越耳尖通红,不自在地放开了沈止罹的手,从储物戒中取出药丸,细细叮嘱:“这是补身的药丸,可让你不那么难受,一天一粒,你要记得吃,不够了我再给你送来。”
沈止罹看着掌心小巧的玉瓶,清透药香似有若无,一看便不是凡品,推拒道:“怎好如此,我自己的身子自己知道,左不过短寿促命,何苦你操心至此?”
可滕云越态度强硬:“不可如此,你是我救命恩人,若连恩人都无法护住,我这仙途不走也罢!”
沈止罹一惊,终是推拒不过,将药收起。
第23章 暗试探
深蓝夜幕上亮着点点繁星,沈止罹病情稍稍好转,颊边还蔓着淡淡烧红,黑曜石般的眼珠水润润的,像泡在水里似的,眸光流转间色若春花,看的滕云越喉间干渴,一杯接一杯喝茶。
“这几天城内热闹许多,可是有什么大事发生?”沈止罹缓缓咽下口中糕点,声音含着笑意,拢着大氅问道。
滕云越暗戳戳瞟过去的目光一僵,掩饰般的喝了口茶,说话间难得有些磕巴:“近日倒是无甚大事,进城的人多半是冲着前段时间的傀儡劫道来的。”
沈止罹眸光微微暗沉,轻呷口热茶,面上作出疑惑。
滕云越见沈止罹感兴趣,挑拣些不重要的和沈止罹细细解释:“傀儡袭人事件在任城从未发生过,连卫国边境的小宗门都遣了人来问,也不知是忌惮还是什么。”
见沈止罹听的仔细,滕云越起了兴头:“前段时间城内还有傀儡的说书摊,近日少了些,我今日来的时候正巧碰见说书人出摊,止罹要是感兴趣,明日你病情好些了,我们可以一起去透透气。”
沈止罹将茶杯放在桌上,指尖被热茶烘地染上薄粉,指甲圆润,像是枝头待放的花苞,仿佛散发着馥郁香气。
滕云越心被高高提起,看见沈止罹点点头,才猛然放下心来。
“时候不早了,你还在病中,便歇下吧,今晚我在外间守着,免得你半夜又起烧。”滕云越取了湿帕递给沈止罹,温声道。
沈止罹眨眨眼,丝丝困乏泛上来,周身被厚实的大氅包裹,冰凉指尖也被烘得暖融融的,素日来的隐痛也在药丸作用下几近消失,胃里饱胀,几乎所有的不舒服都被妥帖安抚。
久违的舒适勾地沈止罹忘却了泼天的仇恨,连思维都有些许凝滞,听到滕云越说要留在这也没反对。
滕云越看着脑袋一点一点的沈止罹,有些失笑,轻轻将沈止罹扶起,克制地没有碰到半点不该碰的,声音也愈发低柔:“明日是个好天气,梅花也开的差不多了,止罹可以多看看…”
男声低沉柔和,哄的沈止罹慢慢闭上眼,接受黑甜梦乡袭来。
滕云越看着沈止罹睡熟了,将被子细细掖好,用目光一寸一寸描摹沈止罹眉眼,心尖满足地像要开出花。
窗外啾鸣阵阵,房内开了窄窄的窗缝,一枝开着三两花苞的梅枝探进房内,散发着清新的梅香。
沈止罹被浅淡的梅香唤醒,周身暖意融融,疲乏都被消解,积攒已久的沉疴都轻了几分。
沈止罹慢慢撑着身子坐起,黑发滑落肩头,垂在脸侧,沈止罹侧头看着探进房内的梅枝,思维沉浸在久违的舒适中。
“止罹?可要梳洗?”
滕云越推开门,见已经坐起的沈止罹,取过大氅披在他身上,又探了探额前温度,发现不烧了才松了口气。
沈止罹任他动作,像是才缓过神来,撑着床沿下了地,滕云越在他身后小心护着,又谨慎地没有碰到任何一片衣角。
沈止罹梳洗后草草束了发,几缕散落的发丝垂在脸侧,还沾着丝丝水汽,落在水红的下唇上,滕云越手下意识抬起,想帮他将发丝挽至耳后,在沈止罹转身后恍然清醒,拽着自己衣角。
用过早饭,沈止罹进了内室换了身衣服,才跟着滕云越一起出了门。
城内喧嚣依旧,身边间或路过背着货架的货郎,空气中飘浮着梅花香气。
沈止罹沉溺在久违的烟火气中,唇角挂上笑,滕云越由着他走,不知不觉二人来到说书摊。
依旧是蓄着须的说书人,醒木一拍,说书摊旁便稀稀拉拉聚了些路人。
现下时间还早,说书摊上零星几人,是坐满了几张桌子,沈止罹和滕云越找了张空闲的桌子坐下,立刻便有伶俐小二过来奉茶。
沈止罹推拒了滕云越掏银子的手,付了二人的茶水钱,又要了一碟瓜子花生,慢慢剥着花生壳,听着说书。
这次的故事是关于一人一剑镇守碎星崖的那位大能的故事,这故事也算是老生常谈了,也有不少看客捧场,醒木落下,不少零散铜钱扔到台上,小童捧着木盘忙不迭地捡散落各处的铜钱。
沈止罹也随了大流,不过他是在小童来到近前,才掏出一粒碎银,在小童的连声道谢中,语气温和地说道:“上回来听到先生说的傀族事迹,觉得很感兴趣,不知今日可否再来一场?”
小童弯着笑眼,将碎银放在木盘中,声音稚嫩清亮:“多谢先生捧场,今日谭先生并未排这一场,先生感兴趣可在谭先生下台后一叙。”
沈止罹笑意沉了沉,温声道:“麻烦小先生了,不知谭先生何时得空?”
小童很喜欢这位长得好看的少年,说话好听,出手也大方,也不隐瞒:“约莫巳时一刻,如今已快到巳时,烦请先生稍等片刻。”
沈止罹点点头,将桌上的咸花生抓起一把塞进小童手中,语气带着欢欣:“太好了,那就请谭先生下台后留步。”
小童将手中的咸花生塞进口袋,这玩意儿是拿来卖钱的,阿娘甚少给他吃,今日倒得了便宜,何况这位好看的先生要求也不多,便点点头。
小童捡完一圈的铜钱,走到说书人身边悄声说了几句,那先生看向沈止罹方向,沈止罹脸上挂着笑点点头,那说书人收回视线,对小童吩咐了几句,小童便下去了。
坐在一旁一直没说话的滕云越将盘中剥好的瓜子仁儿推到沈止罹手边,面上无甚表情,语气却十分温和:“止罹对这傀族十分感兴趣?”
沈止罹将手中散落的花生皮吹走,露出圆滚滚的花生仁,放进滕云越手中,含着笑意说道:“那说书人说傀族是制作木质傀儡的,和我的刻木手艺相合,近日病中并无生意,想着多了解了解,寻些新奇想法,赚些银钱。”
掌心微凉触感一晃而过,明明是搔在手心,却仿佛是在心尖最软嫩的那块肉上扫过,惹得滕云越嗓子有些发痒。
滕云越握紧手心的花生仁,干咳一声,坐不住似的说道:“止罹没有银钱花用,找我便是了,我又不是…”
话音在沈止罹望来的不赞同目光中戛然而止,沈止罹蹙了眉心,闷闷道:“不渡莫不是把我当废人不成?我是体弱,可也有自己的赚钱门生,往日里你已给了许多恩惠,我感激都来不及,怎好拿你银钱过活?”
滕云越见沈止罹苦闷模样,心头慌乱,知道自己说错话,慌乱找补:“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想着…止罹别生气,我错了…”
沈止罹看着滕云越慌的脸色都变了,“扑哧”笑出声,看滕云越呆呆的模样,轻笑道:“我懂你的好心,也并非我不知好歹,刻木手艺乃我家传,总不能在我这断了,若你有心,可以为我寻摸一套好用的刻刀凿子来,省的我手伤。”
滕云越见沈止罹没有生气的意思,心下松了口气:“止罹放心,我定为你找一套工具来。”
第24章 得古籍
说话间,台上说书人已进了后间,刚刚的小童也奔过来,脸颊红红地说道:“先生已下堂,邀两位一叙。”
沈止罹擦擦手,将滕云越剥好的瓜子仁捧在掌心,跟着小童进了后间。
“久仰先生大名,先生书说的好,小子慕名而来,还望先生解惑。”
沈止罹落了座,言笑晏晏。
“当不得大名,不过在市井间混口饭吃罢了,不知后生有何疑惑?”谭先生捋捋胡须,让小童奉了茶。
“多日前听过先生说的傀族一书,着实精彩,小子回家后辗转反侧,找了多家书舍都未有记载,不知先生从何得知?”沈止罹捧着茶杯,脸上是单纯的疑惑。
谭先生捋胡须的手一顿,攀上皱纹的眼睛眯了眯,端起茶杯吹沫。
沈止罹也不着急,从袖中摸出几粒碎银摆在桌面,语气诚恳:“不瞒先生,小子家传刻木手艺,如今生意惨淡,正愁生计,还望先生慷慨解惑。”
清脆的银块撞击声响,谭先生垂眸看向推到自己手边的碎银,脸上露出笑来,唤来小童去里间拿了本书出来。
那书书皮残破不堪,还缺了个角,纸页泛黄,挪动间还掉下点点碎屑。
沈止罹接过谭先生递过来的书,细细翻看,发现书上字迹潦草,部分字句模糊,像是墨迹未干时被人匆忙涂抹。
“约莫三旬前,我晨起时在门边发现这本书,书上记载了傀族一事,我本是当作志怪杂谈,没想到没过多久便出了傀儡袭人事件,我便稍加改编,用作说书了。”
谭先生将桌上碎银收入袖袋,脸上笑眯眯的。
沈止罹合上书页,面上笑意未改:“多谢先生解惑,此书有些许晦涩,不知先生是否可以借我些时日翻看?”
说话间,又几块碎银推过去。
谭先生脸上笑意更甚,话语也多了几分亲近:“后生不必拘礼,你若需要便拿去,左右留在我这也无甚大用。”
沈止罹笑意更深,看着谭先生将碎银收入囊中,语气恭谨:“多谢先生割爱,小子感激不尽。”
小童将他们送至门口,沈止罹取出几枚铜板,弯下腰身,柔声对小童说道:“小先生不必送了,我寻这古籍聊以生计,日后赚了银钱少不得前来孝敬,还望转告先生莫要透露。”
小孩将铜板攥紧,葡萄似的眼睛眨了眨,声音甜甜的:“知道了哥哥,哥哥放心吧。”
沈止罹摸了摸小孩脑袋,将书册收进袖袋,转身和滕云越并肩走远了。
“今日高兴,不若我请不渡吃饭吧?”沈止罹摸摸袖袋,侧头笑眯眯地说道。
滕云越自进了后间便一直没说话,听沈止罹如此说,推拒道:“你的银钱便拿去花用,同我一处何须你出钱?”
沈止罹摇摇头,笑意未改:“不渡助我良多,要请的,我已当你是我挚友,不渡再推拒,就当你看不起我。”
听见这话,滕云越局促又激动,冷淡的脸上依稀红了几分,藏在发间的耳尖倒是红了个通透,颇有些手足无措。
“就这么定了,走吧,不渡。”
滕云越看着沈止罹牵着他袖口的手,白皙修长指节分明,手背上还缀了颗小小的红痣,平添几分惑人,让滕云越被勾着,呆愣愣地跟着人走。
饭后二人又逛了一会儿,夕阳西下,滕云越执意要送沈止罹归家,抱着几枝梅的沈止罹拗不过,只能嗅着梅香,和滕云越一起回小院。
滕云越拒了沈止罹进门喝茶的邀请,见人点了灯,才绕着院墙布了结界,将最后一块灵石按在隐蔽处,这才放下心踏剑归宗。
院内的沈止罹敏锐的感觉到小院多了阵法气息,待夜幕升起,他放出神识,小院内外在神识扫视之下,滕云越做的遮蔽都看的明晰,是防护阵法。
沈止罹睁开眼,看着桌上的古籍,心内五味杂陈,幽幽叹了口气,借着烛光查看古籍。
世间沧桑,这古籍看起来不像是近几年产物,遣词造句也不似如今样式,像是百年前所着。
沈止罹连蒙带猜,堪堪看懂前几页,介绍了傀儡用处和制傀之法,及写这本书的用意,是让凡人亦有控物之能,诸事不必亲力亲为。
沈止罹看到这,心脏砰砰跳着,想到那说书人说的傀族要让凡人亦可习术法,想来并不是胡编乱造,这古籍可能就是百年前傀族所着。
思及此,沈止罹拨弄串珠的指尖加快,心中涌动着欣喜,他窥见了!窥见了百年前族人的心血!
第25章 近年关
沈止罹爱不释手地捧着古籍,一时之间不知如何是好。
小傀儡多点了几盏灯,房内顿时亮堂起来,沈止罹摆好镇纸笔墨,照着古籍一字一句誊抄,那些跨越时间的文字,在他手下一点一点被工整地写在洁白宣纸上。
沈止罹心潮起伏,书写中对古籍有了更深的见解,他仿佛可以揣摩到先人在写下这本书时的心境,是期待这本书可以改善人们的生活,带来更为便捷的方式。
沈止罹蘸饱了墨,思绪回到凡间的农忙时节,消瘦干瘪的老农挽着裤脚下到田间,泥水沾上被晒黑的干裂皮肤,挂着鼻涕的小孩穿梭在田埂上捡着麦穗。
若是着书的先人看到世间并无傀儡踪迹,佃夫依旧面朝黄土背朝天,忙活一年连家里的口粮都攒不下,恐怕也是会难过的吧?
抄书的手顿了顿,在宣纸上留下一滴漆黑墨迹,这张宣纸废了。
沈止罹叹了口气,将沾上墨迹的宣纸揉成一团,手中的毛笔放在笔山上,看着古籍上被墨迹遮盖的大片墨黑,有些头疼。
自己尚自顾不暇,傀族在世间已销声匿迹,功过是非无从得知,何来心里为田间佃户操心?
沈止罹指节沾上墨迹,在苍白皮肉上显得格外刺眼,可他恍若未觉,继续提笔誊抄,揣摩古籍含义。
夜已过半,万籁俱寂,沈止罹看着古籍上大块的墨团,顿时无从下手,少了这几段,古籍前后文衔接不上,凡人如何控傀?没用灵石,傀儡如何驱动?凡人以什么为媒介驱使傀儡?
一个接一个的问题挤得沈止罹额角胀痛,沈止罹拨弄着手串,心底泛起一层一层的焦躁来。
沈止罹推开窗,看着繁星点点的夜空,脑中灵光一闪,碎星崖!
是了,碎星崖,傀族遗址在碎星崖以外,如今碎星崖已是人族防线最外之处,跨过碎星崖便是魔族领地,充满了魔气,凡人沾上一点便会当场毙命,更别提穷凶极恶的魔族了。
魔族是由精炼的魔气组成的怪物,无形无名,他们既互相吞噬,亦吞噬别族,魔气所过之处寸草不生,生灵湮灭,想出碎星崖,以如今的凡人之身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沈止罹顿时泄了气,关上窗户,转身看到颤巍巍攀着灯台剪烛的小傀儡,心念一动。
傀儡是死物,魔气也会攀附在有生气的东西上,若是让傀儡出碎星崖,说不定可以探查出什么。
沈止罹唇角勾起笑,烛光映在墨黑眸子中,亮晶晶的,充满了生气。
沈止罹接住小跑着过来的小傀儡,指尖点在它额上,小傀儡坐不稳地向后仰倒,慌忙抱住沈止罹指尖。
沈止罹感受着小傀儡轻巧的力道,心中的谋划逐渐成形。
将小傀儡收进储物戒,沈止罹阖眸沉入识海,翻看脑中功法,如今他操纵傀儡的极限距离是一百里,既然准备往碎星崖走一趟,神识自然是越凝练越好。
年关将至,城里也愈发热闹起来,不少商户摆出了年货,街上挂上红灯笼,也多了不少赶集的人。
沈止罹识海中的雾气逐渐凝练,竟有化水之势,沈止罹猜想这是识海进阶的标志,他又开始闭门不出,除了必要的睡眠和进食,将所有精力放在凝练神识上。
滕云越来时,沈止罹修炼告一段落,这段时间,他竭力将识海中的雾气凝练成水滴,收效甚微,时至今日也才几滴小水珠,对比识海中铺天盖地的雾气,宛如九牛一毛。
沈止罹微微阖眸,内视识海, 水珠虽小,在朦胧的雾气中也是十分显眼。
沈止罹叹了口气,撑着床沿下了床,识海进阶的代价便是沈止罹更加消瘦,下颌尖得让人心惊,腕骨突出,蜿蜒的青筋攀附在白皙手背,诡异惑人。
沈止罹踩在地面上,眼前青黑一片,耳中嗡鸣阵阵,撑着床柱缓了片刻,这才压下那股恶心劲儿。
院门传来响动,沈止罹耳尖动了动,会来这偏僻小院的除了不渡便无生人,沈止罹披上大氅去给人开门。
“就知道你在家,年节快到了,年货可置办齐全了?”
滕云越跨进门,将院门关上,呼啸的风声顿时小了些。
“还未,昨天又下了场雪,便不想出门了。”沈止罹拢拢被风吹开的大氅,打了个冷颤,就一瞬的冷风,便像是吹进他骨头缝里似的,周身的热乎气儿都没了。
滕云越挂好门栓,转身看见老老实实穿着大氅的沈止罹,稍稍安了心。
沈止罹将人带进门,房内的炭盆暖烘烘的,他克制不住的靠近炭盆,险些垂到炭盆里的大氅边被滕云越眼疾手快地捞起来。
滕云越难掩担忧地看着落座的沈止罹,关切道:“可是病还未好?怎会如此畏寒?”
沈止罹小院被滕云越设下阵法,风雪不进,大氅也是寒暑不侵,更别提院内还加持了御寒阵法,滕云越只刚进来一会儿,身上便起了热汗,再看沈止罹,他不仅紧紧裹着大氅,脸上也没有一丝血色,两相对比,倒是沈止罹才像刚刚从风雪中走来。
第26章 相对饮
“无碍,不过是稍稍畏寒了些,”沈止罹将手拢进大氅,侧头看着皱着眉的滕云越,笑道:“年关将至,不渡怎有空来我这?”
滕云越拨了拨炭盆,让它烧的更旺些:“宗门的事差不多告一段落了,明日宗门有赐福盛会,不少百姓会前往,止罹可去?”
沈止罹僵冷的指节缓过来,听见这话,想着自己已有半旬未出门,对滕云越口中的赐福盛会有些好奇,歪头问道:“赐福盛会?很热闹吗?”
滕云越点点头,介绍道:“赐福盛会是我们宗门传统了,在新年前一天举办,主要是帮百姓驱除晦气,医治病痛,也算是讨个彩头。”
沈止罹点点头,应道:“听起来很热闹,会有很多人吗?”
“自然,止罹与我交好,你去的话,我带你进里间,定不会让你受寒。”滕云越嘴角含着笑意,丝毫不为自己大开后门而羞愧。
沈止罹也起了意,点头应允。
“今日街上正热闹,不若我们一起去置办些年货?”
沈止罹看了看外面脚踝厚的落雪,有些畏寒地打了个冷颤,刚想推拒,转眼看见滕云越期待的目光,终是不忍心,点头应承下来。
滕云越心底宛如喝了上好的梨花白,甜丝丝的,忙不迭地将沈止罹裹成个粽子,不让他吹到一丝冷风,这才满意地和沈止罹并肩出门。
街上人声鼎沸,不少商户都贴上了红红火火的对联,即便买不起红衣,也要在身上添上一抹红来,沈止罹看着这幅景象,这才有些过年节的实感。
沈止罹孑然一身,无亲友牵挂,亦无好友串门,简单置办了些干果便收了手,和滕云越慢悠悠地逛。
滕云越见沈止罹简简单单地置办好,心底有些酸涩,心里有意陪沈止罹过年,可滕家是个大家族,权势亦是不小,亲戚繁多,和皇室更是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年节这个重要日子,他得在场。
滕云越看着沈止罹含笑的侧颜,苍白面颊被红灯笼染上薄红,他心底的酸涩和心疼没有半分沾染到沈止罹,胸中汹涌澎湃,嘴上却像个锯了嘴的葫芦,半点也吐不出来,憋的心口痛。
开不了口,滕云越索性将手中的银钱尽数给沈止罹置办了,干果点心提了满满一手,量多的足够沈止罹吃到开春。
沈止罹都被他这个手笔震住了,向来温和的眼睛睁的圆圆的,墨黑眼瞳中满是滕云越的影子。
滕云越猛地停了手,看着沈止罹面露震惊,颊上生热,嘴唇嗫嚅着说不出话。
沈止罹看着琳琅满目的年货,久违地有些感慨,幼时自己只能裹着破袄,眼巴巴地看着其他小孩吃,现在有了银钱,却对这些提不起兴趣。
今日运气不错,最后的一坛梨花白正好被他们买下,沈止罹很久没有喝酒了,嗅着酒香也起了兴趣,在滕云越不赞同的目光下,掏了银钱拎着酒坛出了酒坊。
“今日有酒,等会儿折几枝梅花,在家里温酒喝吧?”沈止罹晃荡着酒坛,笑眯眯的。
滕云越见沈止罹颊上难得有些血色,也不阻挠了,点点头将酒坛提在自己手里。
小院里的梅花开的正旺,沈止罹拿了瓷瓶插上,小炉烘着酒液,鼻端都是酒香。
沈止罹抿了口热酒,舌尖被酒液蛰得一个激灵,却笑的眉眼弯弯,语气也绵软下来:“酒香味美,不渡尝尝?”
滕云越端起酒杯喝了一口,辛辣酒液带着烫呼呼的热度,咽下后浑身都热起来,滕云越点点头,看着对面慢慢咂摸的沈止罹,赞道:“怪不得止罹好酒,滋味着实不错。”
沈止罹颊上蔓上酡红,对滕云越挑了挑眉,面上笑意止不住。
滕云越看着与以往截然不同的沈止罹,心跳越来越快,清明的眼中染上几缕迷离,搁在膝上的手克制不住地想探向沈止罹放在桌上的手。
窗外飞鸟掠过树枝的声响惊醒了他,滕云越猛然惊醒过来,心中唾弃自己狎昵的想法,一口饮尽杯中残酒,死死攥住自己衣角。
“不渡,怪不得你甚少饮酒,你酒后会红脸呢!”
沈止罹手肘撑在桌面,微微向滕云越探身,面若桃花,水红唇肉被酒液浸染,添了几分艳色。
滕云越面上起烧,紧紧握着酒杯,像是对沈止罹的调侃手足无措,见沈止罹亮晶晶的眼睛盯着自己,心中紧张又惶恐,无奈地叹了口气:“止罹莫要调侃我了,酒对你身子不好,少喝。”
沈止罹坐回椅上,汩汩水声响起,他又给自己添了一杯。
沈止罹晃了晃盛着酒液的瓷杯,语气轻快:“年节嘛,平时都不喝的,再说我这身子注不注意都那样,顺其自然吧,来!喝酒!”
沈止罹豪迈地举起酒杯,滕云越无奈地和他碰了下杯。
沈止罹欢快地收回酒杯一饮而尽,少许酒液自唇角滑落,尖尖下颌覆上水液,浅淡酒香像是从皮肉里散发出来的。
滕云越只觉喉中干渴,一杯接一杯地喝酒,想要止住喉中似火烧的干渴。
二人将满满一整坛梨花白饮尽,大部分是沈止罹喝的,他已醉了,脸颊压在手臂上睡着了。
滕云越有修为傍身,倒是还醒着,他收拾了桌面,将沈止罹打横抱起,又清减了,心中闪过这个念头,步履平稳地将沈止罹送到榻上。
醒酒汤晾了有一会儿了,现下温度正好。
滕云越将沈止罹扶起,慢慢喂进他口中,另一只手在他背后慢慢抚着,生怕沈止罹呛到。
小巧喉结上下滚动,滕云越喂了小半碗便停了手,将碗放在矮凳上,沈止罹衣襟上散落的酒香扑面而来。
滕云越觉得,自己也有些醉了,不是醉酒的话,他怎会觉得止罹泛着水光的唇瓣会十分软嫩可口?
滕云越眸色深深,他想,他一定是醉了。
他缓缓垂下头,犹豫半晌,不敢去碰软嫩艳红的唇瓣,只克制地落在唇角。
沈止罹只觉唇边像是落了片花瓣,下一瞬便落下去,带来一丝轻痒,他咕哝几句,伸出手挠了挠。
滕云越悚然一惊,身躯僵硬,连呼吸都不敢放大,暗骂自己猪油蒙了心,对止罹作出这般猥亵行径。
呆滞半晌,沈止罹已经睡熟,他这才缓缓吐气,将沈止罹轻轻扶着躺好,掖好被角,在外间打坐一整夜,却心绪杂乱,全做了无用功。
第27章 天来山
一夜安眠,沈止罹周身暖意融融,房内炭盆未熄,外间有饭菜香传来,沈止罹安稳躺在榻上,有种想就此沉溺的冲动。
门被推开,带来新鲜的新雪气息,沈止罹在被子里伸了个懒腰,缓缓坐起。
滕云越手上搭着他的大氅,面色有些不自在地走上前,沈止罹微微探身接过大氅,没注意到滕云越的点点拘束。
“水已经打好了,洗漱完就可以吃饭了。”滕云越将床帐固定好,微微侧头看向别处。
沈止罹下了榻,玉簪将长发束起,脸上带着刚睡醒的红晕,声音有些许嘶哑:“辛苦不渡,何时了?”
“刚到辰时,还早呢。”滕云越阖上门,不让风窜进来。
水声响起,滕云越喉结滚了滚,呆不住似的出了门,将饭菜端进来。
沈止罹将脸擦净,宿醉后睡了一场好觉,醒来后丝毫没有酒醉的不适,反而舒适无比,脸上难得有了血色,他将垂落的大袖挽起,坐在桌前,看着香气扑鼻的饭菜,眼睛微微弯起:“不渡手艺真好,饭食总是和我胃口。”
滕云越摆菜的手一僵,声音干涩:“止罹喜欢最好,昨夜醉酒,今天可多吃些。”
沈止罹点点头,热饭热菜咽下肚,肠胃都熨贴下来。
今日出了太阳,地上积雪微微化去一点,冰凉空气混着梅花香涌入肺腑,有些混沌的头脑都清明一些。
沈止罹熄了炭盆,在滕云越视线下,一层一层将自己穿戴好,滕云越这才松了眉头阖上院门。
今日街上有些萧条,店铺零星开了几家,不少百姓步履匆匆往天来山赶去,脸上挂着期盼的笑。
沈止罹被这欢欣的气氛感染,脸上也挂上笑,步伐也快了些。
滕云越安静跟在沈止罹身侧,时刻关注着沈止罹周身,不着痕迹地将撞到他的百姓挡开,行进间,沈止罹发丝徐徐扫过滕云越手背,痒意入心。
沈止罹身子还是太差,没走几步便气喘,沈止罹腿软了一瞬,踉跄一步,被时刻关注着他的滕云越扶住。
沈止罹扶着滕云越坚实的胳膊,虚虚喘了口气,额上也沁出薄汗。
滕云越臂上肌肉下意识绷紧,微凉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衫传来,滕云越手足无措,环在沈止罹腰间的手紧了紧。
周围百姓太多,滕云越顾不上逾越,揽着沈止罹的腰将他带到拐角处,人员稀少了些,沈止罹呆愣愣地呆在滕云越怀里,半晌才缓过劲站直。
滕云越在沈止罹缓过来后的下一瞬便放开了手,手臂上残留的柔软触感却如影随形,惹得克己复礼的剑道魁首悄然红了耳尖。
“真热闹,不知天来山上是何景象?”沈止罹长出口气,擦擦额上薄汗,丝毫未觉地侧过头,笑眯眯地和滕云越说道。
滕云越头脑混沌,满心都是沈止罹那盈盈一握的腰肢,和贴近时扑面而来的淡香,胡乱应了几声。
好不容易收拾好自己心绪的滕云越,看着身旁沈止罹难掩兴奋的看着摩肩接踵的人群,声音放大了些:“这条路人多,止罹同我走吧,另一条路会快些。”
沈止罹耳尖动了动,侧头看着滕云越开合的唇,周围熙攘,沈止罹有些没听清,他向滕云越挨近了些,探向他耳边问道:“你说什么?”
骤然贴近的温度惹得滕云越心跳加快,喉间干渴,怔了片刻才反应过来。
滕云越看了眼熙攘的人群,抿了抿唇,贴近沈止罹耳边,克制地隔了些距离:“止罹和我走吧,这条路人太多了。”
沈止罹眨眨眼,看看熙熙攘攘的人群,点点头。
滕云越护着他走了段路,又拐进一条小巷,七弯八拐间,踏上另一条路,比刚刚人少了许多,路上多是穿着任天宗门服的弟子。
沈止罹心内了然,垂眸看着路,跟着滕云越慢悠悠走着。
二人走走停停,多半是沈止罹体力见底,时不时就要停下歇息,再次推拒滕云越背着他的提议后,天来山已近在眼前。
天来山不算很高,属于一条山脉中的主峰,以天来山为起点,左右数十座山峰都是属于任天宗。
今天是个大日子,不少百姓赶来祈福,山脚下有索道,延伸到山腰处,再往上就是宗门所在,闲杂人等不得入内。
沈止罹喘了口气,腿脚发软,撑着膝盖坐到一块平滑的石头上,挺翘鼻尖挂了点点晶莹细汗,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前面有索道,止罹乘索道吧,省的劳累。”滕云越取过手帕递给沈止罹,话语难掩担忧。
“百姓坐索道的多吗?”沈止罹擦擦汗,仰头看着身前的滕云越问道。
“不是很多,前来祈福的百姓认为爬上山才有诚心。”滕云越垂眸看着细细擦汗的沈止罹,老老实实说道。
“那我要坐索道,走过来便去了半条命,没力气爬山了。”沈止罹将手帕收进袖袋,撑着膝盖站起身,淡粉的唇因为过大的运动量变成水红,此刻正徐徐吐着气,在唇边氤氲出一团一团的白雾。
滕云越点点头,虚虚扶着沈止罹上了索道。
“你也同我一起吗?”沈止罹看着坐在身旁的滕云越,奇道。
滕云越点点头,取出温水递给沈止罹:“索道有点长,风景也不错,我可以给你介绍。”
沈止罹喝了口水,闻言眼睛笑的弯起:“那便辛苦不渡了。”
第28章 娱神舞
沈止罹站在檐下,借粗大的立柱挡住自己身影,悄悄探出头去看殿外的景象。
殿外百姓熙熙攘攘,期盼地看着殿前,不少百姓将自己的小娃娃顶在肩头,小娃娃朝着殿内咿咿呀呀,肉乎乎的小手一张一合。
“在这待着做甚?这是风口,不若去里面?”
话音从身后传出,沈止罹心漏跳一拍,打了个激灵,站直向后望去,是换了白色大袖的滕云越。
着劲装时的滕云越浑身充满了力量,面色时常冷凝,眼瞳里也无甚情绪,而换了身衣衫的他稍稍消去了冷漠,平易近人了几分,白衣飘飘,多了几分仙风道骨。
沈止罹回过神,拢拢大氅,笑道:“我看外面这么热闹,出来看看。”
滕云越上了山便要去处理宗门事务,将沈止罹带到殿后的小间,又摆了果脯点心茶水,这才一步三回头的走了。
此时换了衣衫的他,大抵是事务已经处理好了。
滕云越长发被玉冠簪起,同色的发带垂落在背后,随着风飘摇,沈止罹像是看入了神,在发带飘来时,抬起手攥住了。
察觉到头顶牵扯,滕云越歪了歪头,看到沈止罹素白指间的发带,蹙了蹙眉,脸上现出疑惑来。
“师兄!都准备差不多了…咦,这位是?”
拐角处窜出来一个身影,和滕云越同样制式的衣衫,想来是赐福盛会的着装,不同的是滕云越白衣上用金丝勾勒出白泽纹样,而那男子则是银线。
沈止罹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响吓了一跳,松开手中发带,看向来人。
滕云越转身,面对师弟,面上也依旧冷淡:“这位是乞祥峰的首席弟子樊清尘,算是我的师弟。”
沈止罹弯起眉眼作了个揖,嗓音清亮:“樊大师好,我名沈止罹,大师唤我止罹便可。”
樊清尘对师兄厚彼薄此的行为丝毫没有察觉,回了个礼,嘴上一刻不停:“当不得大师,不过微末功夫,倒是小兄弟你,长得一表人才,可谓人中龙凤啊…”
清楚樊清尘秉性的滕云越听着耳边喋喋不休的声音,额角抽了抽,顿感头疼,刚想出声打断,余光看见沈止罹嘴角带笑,兴致勃勃地听着樊清尘说话,便由着他去。
三人移步进了内室,喝过半盏茶,樊清尘腰间传讯符亮起,樊清尘脸色一变,猛拍脑门:“哎呀,我忘了,师伯让我来请师兄过去,赐福盛会要开始了。”
端着茶杯的沈止罹轻笑出声,放下茶杯说道:“两位快去吧,外面的百姓还等着呢。”
甚少说话的滕云越摸了摸沈止罹杯上温度,又将茶添上一些,站起身说道:“止罹稍坐片刻,无聊的话可去殿外看看,赐福盛会还是有好玩的。”
沈止罹跟着滕云越站起,闻言点点头,看着风风火火的樊清尘和古井无波的滕云越慢慢远去。
二人离去不过半刻,殿外便喧闹起来,百姓的欢呼传至殿内,沈止罹放下刚捻起的一块糕点,擦擦手,起身出了殿。
殿外高台上已摆好架势,身着彩衣的弟子有序站在高台,摆开了架势,台下百姓翘首以盼,手高高举起,仿佛这样便可以离仙人更近一些。
庄重古朴的乐声响起,台上弟子应声而动,随着乐声跳着祈福舞,中间的是樊清尘,向来没有正形的他,在台上倒换了个样子,脸上是和周围弟子如出一辙的虔诚。
“这是上古年间的娱神舞,用以沟通上神,以求赐福。”
身旁传来熟悉嗓音,沈止罹侧过头,身着金线白衣的青年肩背挺拔,抬头看向台上。
沈止罹露了笑,悄声问道:“你为何不上去?”
“往年间都是我上去,今年我将这个苦差事推给樊清尘了。”滕云越眉峰一动,话语间少见地带了些许厌烦。
沈止罹察觉到了,回过头看向台上,问道:“听不渡如此说,是觉得这个娱神舞不好吗?”
滕云越眸间划过嘲讽,开口冷淡:“我跳了这么多回,也没见神有什么回应,我相信人定胜天,若是事事都靠神明赏赐,那每日祈福便是,何苦为了生计奔波?”
台上五彩飘带飘荡起伏,台下百姓高高举起的手,满含期盼的眼。
冷风吹过,沈止罹拢拢大氅,他侧眸看着发带翩翩的滕云越,面色未变,含笑问道:“宗门赐福也是如此吗?”
滕云越神色松了松,语气和缓:“这倒不是,凡人受不住灵力灌体,附上一丝灵力的平安符可保身体康健,家宅安宁,并没有传闻中那么邪乎,也算是修仙者的悲悯吧。”
沈止罹笑了笑,接着问道:“每个宗门都有这个传统吗?”
“据我所知,隶属于我们宗门的都有这个传统,其他宗门不得而知。”
沈止罹点点头,台上娱神舞已经结束,百姓欢呼出声,争相往台上涌去,想触上舞者的一片衣角。
宗门已见怪不怪,很快有人站上台,声音夹杂着灵力,响彻每个百姓耳边:“娱神舞已毕,请大家移步殿外,领取平安符。”
台下顿时熙熙攘攘,争相往前挤去,地上很快便现出白色丝线,不沾人身,悄然将庞大的人群分开几十列纵队。
滕云越转过身,从储物戒中取出一枚平安符,轻轻放进沈止罹掌心,看着沈止罹疑惑的双眼,浅笑道:“这是我亲手做的平安符,祝愿止罹百病全消,平安顺遂。”
沈止罹手指抽了一下,条件反射地将平安符扣在掌心,感受到掌心硬挺的触感,他这才回过神来,唇角勾起笑,眸色温软:“便借不渡吉言,也愿你仙途坦荡,吉星高照。”
第29章 祭言叔
赐福盛会隔日便是新年了,街上萧条许多,家家户户挂起了红灯笼,三五成群的小孩流着鼻涕嘻嘻哈哈跑过。
而在城内偏僻处,沈止罹睁开眼,慢慢坐起身,桌上的粥设了恒温阵法,微微冒着热气。 滕云越昨晚将他送回来后便归了家,走之前还给他做了一桌香气扑鼻的饭菜,生怕他不在,沈止罹将自己饿着似的。
沈止罹指尖颤了颤,他与人交往不多,在无皑峰上时也是专注修炼,倒是第一次碰到像滕云越这般的人,外冷内热,不过举手之劳,却处处照料得妥帖。
“不渡真是个好人啊。”披上大氅下床的沈止罹叹道。
饭毕,担心滕云越会来小院的沈止罹留下字条,提上新沽的酒,坐上租的马背,往平镇赶去。
任城人口繁多,街道上的雪已化得差不多了,平镇街道上还留有残雪,沈止罹牵着马,行走间小心翼翼,还是时不时被脚下的薄冰滑一下。
要去的地方有些远,沈止罹在山脚下将马拴起,拢拢大氅,一步一步向山上走去。
不知何时已下了雪,即使穿着寒暑不侵的大氅,沈止罹依旧手脚冰凉,拎着酒坛的手隐隐泛出青色。
沈止罹身子虚,走不了一段路便要停下歇息,飘飘洒洒的雪花落在眼睫久久未落,倒衬得沈止罹像雪做的似的。
直到沈止罹发上有了薄薄一层积雪才到了地方。
沈止罹撩开下袍,将酒摆在墓前,又从储物戒中一样一样地取出祭品摆好,林中静谧,几乎可以听见雪落下的声音。
沈止罹几乎是将自己可以买到的东西全买了,墓前摆的满满当当,不少菜品还冒着热气。
沈止罹指节发青,拿过酒坛斟了碗酒,他擦去墓碑上的雪花尘土,露出端正的沈言二字。
当初匆匆放下的小傀儡在墓前扎了根,在沈止罹来时将埋在地里的腿拔起来,沈止罹将小傀儡提起来一看,小傀儡脚下已经有了些许根系。
沈止罹擦擦小傀儡头顶的积雪,看着碑上的名字,苍白唇角勾起笑。
沈止罹只草草将积雪扫开,地上濡湿的泥水渗进裤子,冰凉入骨,他跪在地上的膝盖已经没了知觉,沈止罹恍若未觉,将酒液倒在墓前,丝丝酒香融进冰冷空气,蛰地人心肺生痛。
“言叔,我已在任城住下了,还有个大院子呢,要是你还活着,定会喜欢的。”沈止罹垂眸看着沾上脏污泥土的下摆,拨弄着墓前的祭品,絮絮叨叨说着。
“傀儡术我在学了,过段时间准备去碎星崖一趟,说不定还能找到家族的遗址呢。”
“太久没见你了,都不知道你爱吃什么,我索性都买过来了,你挑些爱吃的,有喜欢的托梦来告诉我,我下回备上。”
“遇到一个好人,他对我很好,和我也很合得来,我想,我也有挚友了,言叔放心吧,有人陪着我的。”
“这酒好喝吧?我买的店里的招牌呢,之前你过的苦,也没喝过什么好酒。”
“现在我可以买好多好多吃的,但是总感觉没什么滋味,最想的还是当年没吃完的脏馒头,可惜当时我扔了。”
“这个小傀儡放在这,就当是我在陪着你。”
“言叔,别担心我,小止儿长大了,可以照顾好自己的…”
沈止罹跪在墓前,一下一下戳着抱着他手指的小傀儡,小傀儡乖乖地将腿插在地上,任沈止罹将自己戳的东倒西歪。
冷风席卷着飘落的雪花,呼一下吹远了,散落在瘦削后背上的长发被吹起,苍白下颌冒出一点水滴,在衣衫上烙出一点水痕。
沈止罹背佝偻着跪在墓前,浑身没有什么温度,雪落到身上薄薄一层,眼眶泛粉,唇色青白,他指尖摩挲着碑上的字,像是想碰到故人的温度。
雪慢慢停了,沈止罹将墓前一点一点清理干净,取过纸钱一张一张地烧,火光映照在青白面颊上,他面色沉静,唇角带着淡笑,除了微红的眼眶外看不出悲伤的痕迹。
纸钱燃尽后的灰烬被风扬起,火光摇曳,舔上一节苍白指骨,瞬间便红了一片。
沈止罹一点都没觉得痛,仍旧一张一张烧着纸钱,嘴角的笑容扩大了些,话语里带着一丝稚气:“言叔觉得我冷了?小止儿一点都不冷,小止儿好着呢,吃得饱穿的暖,身子康健多了。”
最后一张纸钱燃尽,沈止罹呆呆跪了片刻,像是回不过神,直到最后一丝余温散去,他才磕了三个头,将痕迹打扫干净。
跪久了的膝盖麻木僵硬,沈止罹撑着身子半天起不来,无奈放出傀一扶着自己,衣袍下双腿打着颤,久久不能行。
一瘸一拐地下了山,沈止罹靠在马上缓了会儿,将给穷秀才的银钱藏在自己带来的一大包包裹中,悄悄放在穷秀才院门外。
他现在不宜过多露面,沈止罹站在巷口,回望穷秀才的破败院门,面上无意识流露出自责神色。
找了个背风的角落,借着小傀儡的视角看穷秀才握着书卷回来,疑惑地看着门口的包裹,好像明白过来似的,慢慢弯下腰身抱起包裹,干枯嘴唇动了动,半晌叹出声来:“小止儿啊…”
沈止罹眼眶微红,抠在土墙上的指尖失了血色。
直到穷秀才进了门,沈止罹才郁郁地牵着马出了城。
天色渐暗,沈止罹跨上马,回了任城。
第30章 赴家宴
回到任城时更夫刚刚走远,嘹亮的号子传出老远:“戍时一更,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沈止罹将马还了,拎着刚买的灯笼,踩着月色深一脚浅一脚回了小院。
小院黑漆漆的,沈止罹推开院门点了灯,院内并没有人来过的痕迹,出门前夹在房门口的枯叶也是原样,沈止罹将落在地上的枯叶捡起,召出傀一燃了炭盆。
猩红的燃炭在盆中哔啵烧着,僵冷一天的关节在融融暖意下渐渐缓了过来,沈止罹吹了灯笼,小傀儡颠颠地跑过来接过熄灭的灯笼放在多宝阁上。
沈止罹脱下厚重的大氅外袍,手上被火舌燎过的皮肤起了几个亮晶晶的水泡,泛着火辣辣的痛。
沈止罹摸了摸水泡,翻手取出化玉膏抹上,不消片刻水泡便消失了。
膝盖一阵一阵的刺痛,沈止罹挽起裤脚,深深凹陷下去的跟腱隐在阴影中,往上是莹润修长的小腿,白净膝盖上青紫一片,伸手触上,沈止罹“嘶”了一声。
清新淡雅的香气渐渐散发出来,被热气一烘,散得满室。
沈止罹将一只脚踩在臀下的椅面上,绵软细腻的小腿肉微微被挤出一点,青紫的膝盖被轻轻抹上化玉膏,疼痛一点一点消弭。
指尖沾着莹润膏体,沈止罹有些出神,他突然想到要是滕云越看到自己这一身青紫,估计又会不赞同地蹙着眉,也不说话,就径自地掏出一大堆搜罗的药塞给自己,让自己无论如何也推拒不了。
沈止罹望着点点火光轻笑出声,不渡虽是看着冷傲,对人还是很不错的,出身高贵,天资极佳,修为让同辈望尘莫及,性情也并不像曾经的师弟那般张狂,算是他遇到过的人中顶顶好的了。
冰凉脚趾渐渐烘热,沈止罹蜷蜷脚趾,下颌搁在膝盖上,在这难得的放松时刻,像是过冬的扫尾子般,将自己收藏的美好时刻取出品尝。
滕氏家族繁盛,底下旁枝众多,各家都有千丝万缕的联系,滕云越如今不过百岁,就坐到了现任滕家家主下首,可见家族地位斐然。
滕氏祖宅在皇城外的太乙山,占地宽广,滕家祠堂在祖宅最深处,每当年节都得开祠堂祭祖。
滕家家风严谨,子弟各有所长,不少子弟身居庙堂,为国分忧,除了踏上仙途的后人,各行各业都有滕氏子弟的身影。
滕云越端坐高位,端起茶杯喝了口茶水,堂下子弟正襟危坐,脊背挺得笔直,双手端正放在膝上,每个人都没有窃窃私语,安静等着家主。
滕云越将茶水咽下,茶香留在口中,滕云越摩挲着杯壁,出神地想着这茶不错,给止罹带一些。
堂下有了动静,厅前出现一道佝偻人影拄着拐杖,鹤发鸡皮,皱纹遍布的眼里精神矍铄,在两旁子弟的垂头恭立中,由管家扶着坐上主座。
滕云越敬立,待老人坐下后才撩开衣袍坐下。
滕家家主坐在主座上,看着堂下充满着朝气的子弟,也被感染了般,声音洪亮:“旧岁将过,新岁伊始,希望各位牢记祖训,[*]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进德方乾乾,慎行而修身!若是有人借着家族名号欺男霸女,横行世间,按照家法处置!”
威严女声响彻厅堂,堂下众人齐齐应是。
滕云越藏在袖袍下的手抠着下袍,耳中听着家主讲话,心中却想着今晚是不是可以找个时间和止罹一起守岁。
祭祖过后已是傍晚,家宴开在祖宅厅堂,滕云越作为修士,无需参加家宴,但他算是滕家嫡出一脉,更是滕家如今辈分最高之一,家宴还是要露面的。
滕云越端坐上首,和家主挨着,家宴气氛放松了些,半大少年向着家主和几位老祖宗们说着吉祥话,年轻稚嫩的脸上意气风发。
在这个场合下,滕云越四周倒是冷清了些,他二十结丹后,相貌便再无变化,看起来和厅中的子弟几乎相差无几,即便辈分奇高,也没几个子弟来跟前。
滕云越也不介意,手藏在袖袍下,把玩着沈止罹送他的木质小鸟,若是拿出来一看,鸟身覆上一层油润光泽,一见便知是被人时常把玩的。
家宴过后,家主留了滕云越说话,偏厅里,一老一少相对而坐,手中时不时在面前的棋盘下落下一子。
“又过了一年,不渡没有什么变化,我却已经这么老了。”惯常强势的家主在熟悉的人面前多了几分随和,话家常般说着。
“生老病死,人之常情,我不过运气好了几分,踏上仙途。”滕云越落下一子。
家主叹了口气,屋内点了香,带着丝丝檀香,让人嗅着这股香气,心内都平静下来。
“还记得小时候我和你一起下山买桂花糖,我磕了膝盖,你怕长辈责骂,哄我不要哭,替我上了药,背着我上山。”老人眼角皱纹带着怀念,语气悠悠。
滕云越轻笑一声:“我也是没想到以前那个磕了膝盖都会哭的女孩,会成为家主。”
老人闻言,露出有些孩子气的得意来:“世人都说女人成不了事,我偏要让他们看看,女人也可如男子一般。”
滕云越收起被他吃掉的棋子,语气和缓:“云韫很厉害了,若不是我测出灵根,怕是还比不上你。”
“很久没有人叫我云韫了,我都快忘记自己叫这个名字了。”长了老年斑的手颤巍巍地捏起棋子,语气里带着老人特有的慈祥:“越哥儿从小都聪慧,族学里的课业一学就会,对弟弟妹妹也多有照拂,你要是做家主,我一定不和你争。”
“我志不在此,云韫做的很厉害,族里小辈也被你教的很好。”
家主在家宴上喝了几杯酒,现下酒意泛起,好似回到了年幼时,身边是自己最喜欢最崇拜的越哥哥,她像小时候那样,问着滕云越:“越哥哥,我做的好吗?没有愧对祖训吧?”
滕云越抬眸,看着对面老态龙钟的妹妹,回答和儿时一般无二:“云韫做的很好,没有愧对祖训,比有些男家主做的都好。”
滕云韫争了一辈子的气,在她最厉害的越哥哥面前得到了承认,她满足地笑起来,眉眼间依稀可见年少时不服输的劲,和骑射赢了那般骄傲肆意。
老人觉少,滕云韫晚间又饮了酒,拉着滕云越下了一盘又一盘,有赢有输,她也不介意。
她老了,下一任家主也已经选好,现下正在各地历练,看遍世间百态,行其路知其苦,行事才不会偏颇,这是继任家主前最重要的环节。
滕云越少有的怀念往昔,陪着滕云韫下棋,他的时光停在了他的二十岁,和他同辈的族人依旧随着时间长河流去,面前的妹妹是他同辈中最后一人了。
修仙人亲缘淡薄,他在踏上仙途时便已经做好准备,他送走了自己的父母、朋友、胞弟,现在胞弟的儿子都有了自己的孩子,他还是孑然一身。
滕云越并不为此感到不安或者难过,他道心稳固,天赋异禀,他追寻着自己的道,并从未止步。
第31章 同守岁
月明星稀,在阖家欢庆的夜晚,沈止罹的小院只点了一豆小灯,灯火摇曳,身后傀一安静伫立,屋内静谧,只有炭盆哔啵声和翻书的细微声响。
沈止罹坐在椅上,微微凸起的脊椎被身后的软枕很好的包裹住,阻挡了太师椅靠背的坚硬。
半晌,沈止罹放下书,在无人时,他脸上惯常挂着的笑容落下,长睫落下,在烛火映照下,淡淡落寞逸散。
沈止罹推开窗,冰冷空气涌入,小院偏僻,最近的人家都在三四里开外,此地除了他的小院,周围都是黑漆漆一片,偶尔可以听见风吹过树梢的呜咽。
身上热气被冷风带走,沈止罹眯了眯眼,透过或细或粗的树干,沈止罹看见了远方的人家灯火通明,屋檐下红光点点,耳畔好像听到年长者闲话家常,小孩子嬉戏打闹。
沈止罹蜷了蜷冰凉手指,将窗关上,年节的热闹气氛丝毫没有传进小院,小院依旧安静在黑夜里。
快到子时了,沈止罹侧头看着多宝阁上的刻漏,再过不久就要烧竹了,沈止罹想着,重新坐到太师椅上,继续看着看到一半的古籍。
家主被仆妇扶着睡下了,滕云越扔下手中的棋子,站起身吩咐下人将棋盘收拾了。
穿过几条回廊,滕氏祖宅像休憩的巨兽,匍伏在黑暗里。
厅堂里还有不少年纪小的小辈在守岁,有些熬不住的长辈已经睡下了,精力旺盛的少年们吃着零嘴打打闹闹。
滕云越路过前厅,侧眸看了一眼厅内的热闹景象,不感兴趣地继续提步,余光看见檐下堆放的木箱,微微停顿。
身后下人立时上前一步,躬身解释道:“这是旁支的六少爷送来的烟花,说是给小少爷们玩,是他最近才研究出来的。”
滕云越蹙了蹙眉,半晌才把旁支的六少爷从记忆中找出来,这位六少爷从小喜欢研究稀奇古怪的东西,在十几岁时研究出水车后,被理国皇帝接到宫里去了,这次估计又是捣鼓出来了什么新玩意儿吧?
下人见滕云越盯着那堆木箱仿佛很感兴趣的样子,继续道:“小少爷们这几天都玩得开心,剩下的存在库房,您喜欢的话知会一声,咱遣人去取来。”
滕云越上前一步,在打开的箱子中看了看,硫磺味道扑面而来,那物有的短粗,有的细长,相同的是一端伸出一截短短的细线。
滕云越取出一个在手上细细端详,指尖窜出一缕火苗,凭空出现的火苗让身后的下人瞪大双眼,说不出话。
滕云越也不管他,指尖火苗将短线点燃,手中东西不一会儿便爆出绿色火花,在手中闪闪发光,硫磺味渐浓。
滕云越看着手中燃尽的焦黑木签,指尖摩挲一下,转头吩咐道:“便去库房取一箱来。”
下人躬身应是,不过片刻便有人抬了一箱烟花过来,滕云越也不遮掩,将烟花收进储物戒。
周围下人目瞪口呆,依旧恭敬欠身,滕云越收好后便往正门赶去,一刻钟后才到了祖宅门口,滕云越翻手取出剑,淡声道:“小辈不必给我拜年了,岁礼已入库房,家主知道如何安排。”
下人拱手应是,滕云越踏上剑,眨眼间便不见了踪影。
子时将近,沈止罹放好古籍,从袖袋中取出几枚铜板,铜板亮晶晶的,已被他的体温烘热,握在手上热乎乎的。
沈止罹将铜板放在掌心,双手合十,自言自语道:“新岁伊始,小止儿又添一岁,岁岁平安,岁岁欢喜。”
话落,嘴角勾起笑,将铜板放在枕头底下,还孩子气地拍了拍。
看了眼刻漏,还有半个时辰便要烧竹了,沈止罹揉揉眼睛,刚坐上椅子,院门便被人敲了敲。
沈止罹怔了怔,这个时候,是不渡来了吗?
沈止罹披上大氅开了门,滕云越站在门外,手中捧着两个瓷罐,看见沈止罹,下意识露出笑。
沈止罹也笑起来,将滕云越让进来,刚将门拴上,手中便多了两个被捂热的瓷罐。
沈止罹忙握紧瓷罐,抬头露出疑惑。
滕云越带着他进了屋,说道:“归家发现这茶不错,给你拿了两罐来,要不要尝尝?”
沈止罹将瓷罐放在桌上,多宝阁已经放满了,都是滕云越带来的东西。
“大过年的还带东西过来做甚?已经这般晚了,不在家守岁吗?”
滕云越接下沈止罹解下的大氅挂在一旁,又打了壶水烧着,头也不回地说道:“家里拘束,同你一起过节正好。”
沈止罹被他这流畅的动作惊地有些懵,滕云越烧上茶,将呆愣着的沈止罹按到座位上,还不忘扯一下沈止罹靠着的软枕,不让椅背硌到他。
对滕云越沈止罹一直是佩服的,不仅修为高深,对普通凡人也是无微不至,对他的这般做派已经熟悉的沈止罹取过茶杯烫了,将滕云越带来的茶叶捻起一点嗅嗅,慢慢等水开。
照顾人做的流畅丝滑的滕云越丝毫不见外,又取出觉得沈止罹会喜欢的糕点塞进他手里,期待地看着慢慢咀嚼的沈止罹。
“可喜欢?”
沈止罹咽下糕点,点了点头。
滕云越心内顿时满足的冒泡,茶壶咕嘟咕嘟烧开了,滕云越给沈止罹泡了茶,茶叶被水冲泡开,香气四溢。
沈止罹眼睛亮了亮,捧着茶杯,小狗似的嗅了嗅,滕云越生笑,还不忘叮嘱沈止罹别烫了手。
沈止罹放下茶杯,他一个人在家,晚饭随便糊弄过去了,现下嗅着香甜的糕点,顿觉有些饿了,一块儿接一块儿地吃糕点。
喝了两道茶,外面隐隐约约传来竹爆声,沈止罹耳尖动动,转头看了时漏,子时已到。
沈止罹穿好滕云越递来的大氅,院外沈止罹已经清好一片空地,青绿的竹子堆放在旁边。
沈止罹点了火堆,将竹子扔进去烧,不大会儿,一声接一声的竹爆声传来,噼里啪啦热闹极了。
滕云越护着沈止罹站远了些,怕火星溅到他,二人并肩看着熊熊燃烧的火堆,周围的寒冷被驱散,新年到了。
竹爆声渐小,滕云越语气柔和:“新年快乐,止罹。”
“新年快乐,不渡。”沈止罹眉眼弯弯。
滕云越取出串好的铜钱串放进沈止罹手中,嘴中念念有词:“新的一年,止罹百病全消,身体康健,长命百岁。”
沈止罹握着手心的细心串好的铜钱串,“扑哧”一笑:“我都这么大了,要什么压岁钱?”
“要的,止罹还是小孩,要压岁的。”滕云越认真道,紧张地盯着沈止罹将铜钱串挂到腰间才安心。
沈止罹总能在滕云越这找到喜欢的东西,当看到滕云越手上冒着火花的亮光时,他的眼睛都是亮闪闪的,笑闹间,沈止罹忘却了身上沉重的枷锁,像是平常的少年般,享受单纯的快乐。
第32章 上元节
除夕过后,沈止罹没有亲友需要拜年,滕云越也拒了小辈的拜年,两个闲人便呆在小院煮茶吹埙,让沈止罹没想到的是滕云越对音律也有涉猎,还对尺八也得心应手。
尺八是和笛子差不多的乐器,对比笛子,尺八音域更广,音色也更为柔和。
沈止罹眼睛亮了亮,放下手中的埙,从书架上取出工尺谱,将自己看不懂的地方指给滕云越看。
梅花簌簌落下,檐下两人肩并肩,阳光洒到脸侧,仿佛洒了层碎金。
滕云越看着琢磨工尺谱的沈止罹,梅花花瓣落到发间,随着微风微微摇摆,滕云越看得出了神,悄悄身后替沈止罹拿下梅花,拢在掌心,娇嫩花瓣逐渐染上他的体温。
初二过后,再也推拒不了宗门传讯的滕云越和沈止罹告辞,沈止罹倚在门上,向踏上剑的滕云越挥手。
小院寂静下来,习惯了不管说什么都有人接上的沈止罹,突然觉得惯常的寂静有些不可忍受起来。
沈止罹踱步到梅花树下,淡雅的梅花香传来,他看着开得正艳的梅花,目眩般的眯了眯眼,猛地搓了搓脸,转身回到内室继续凝练识海。
直到临近上元节,识海中凝练的水滴也堪堪十几滴,神识覆盖范围倒是广了两倍,沈止罹告诫自己要知足,不要贪心,碎星崖地处险要,在两国交界处,算是两不管地界,要徐徐图之。
脑中烦人的声音再未出现,识海风平浪静,沈止罹并未放下戒备,他始终警惕着不受心魔蛊惑。
上元节这天,沈止罹怎么也沉不下心思凝练识海,将古籍和工尺谱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直到院门传来敲门声,沈止罹心绪这才安定下来。
“就知道你会过来,今天我看书都静不下心。”沈止罹开了门,弯起笑眼。
滕云越心漏跳一拍,即使知道沈止罹并不是那个心思,但还是止不住的高兴,滕云越借着关门的空档缓解好心绪,才和沈止罹一起坐到廊下。
“近日上元节,街上有花灯和解灯谜,还有戏法可看,止罹可想去?”
滕云越接过沈止罹推过来的茶杯,踌躇良久,才忐忑地问出这话。
沈止罹晃着垂在廊下的小腿,闻言侧头笑眯眯道:“好呀,我还没有见过任城的上元节呢,定是很热闹的。”
滕云越下意识露出笑,高高提起的心被放下,他在衣摆上擦去手心紧张的细汗,看见沈止罹摆在桌子上的工尺谱,问道:“最近音律有不懂的吗?”
沈止罹闻言,放下茶杯,翻到自己夹了朵干梅花的那页,趴在矮几上探着身子指着做了记号的地方,声音清亮。
滕云越侧耳认真听着,近来天气转暖,沈止罹衣着清减了些,衣襟领口微微敞着,他半趴在矮几上,从滕云越的视角可以看到一小块精致的锁骨,滕云越喉结滚了滚,强逼着自己将目光移到沈止罹手上的书中。
沈止罹无知无觉,还在兴致勃勃地说着自己哪里不懂,滕云越沉下心,一点一点为他讲着音律。
太阳渐渐落下,二人关了院门,慢悠悠往街上走去。
走到街上时天色刚刚擦黑,街上灯火通明人声鼎沸,街道两旁摆满了灯笼,卖灯笼的小贩卖力吆喝着,几乎每个摊位前都停留了路人。
沈止罹含着笑意,身边路人络绎不绝,面前是抱着奶娃娃的女娘,她的夫君小心护着她,怀中娃娃睁着滴溜溜的大眼睛,嫩乎乎的小手挥舞着,还没长牙的小嘴咿咿呀呀,好奇的看着沈止罹二人。
沈止罹看着有趣,凑上前悄悄伸出一根手指,小娃娃看着眼前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嘴角还挂着透明口水,柔嫩小手握上那截手指。
沈止罹感受着手上轻柔绵软的触感,弯了弯手指,小娃娃咯咯笑起来。
沈止罹也笑起来,转头邀功似的看向滕云越,得到对方的一个浅笑。
前面人流拥挤起来,沈止罹收回手,人流穿梭间,那一家三口便消失在人海里。
藏在大袖下的手指还残留着软乎的触感,沈止罹摩挲了下指节,转头看向微微落后他半步的滕云越:“花灯繁多,不渡可有看到喜欢的?”
滕云越默默护着沈止罹不让撞到,面上虽无甚表情,语气却是和软的:“止罹有喜欢的?我给你赢过来。”
沈止罹指着前面的一个摊子,最上面挂着红白相间的白泽灯笼,笑眯眯地说道:“那个好看,挂得这么高,灯谜会不会很难?”
滕云越顺着看过去,自信道:“放心,定不负止罹所托。”
滕云越果然不负盛名,不消片刻,沈止罹手中便提上了那盏白泽灯。
“白泽是祥瑞的象征,是令人逢凶化吉的瑞兽,通万物之情,晓天下万物状貌,这灯又做的这样好,我都不舍得放河了。”沈止罹拎着白泽灯,爱不释手的左看右看。
“那便留着,我再为你赢一盏便是。”滕云越看着把玩着白泽灯的沈止罹,眼里露出笑意。
“下盏灯便让我来吧,我学识虽不如你,但赢一盏灯是绰绰有余的。”沈止罹将白泽灯收进储物戒,面上露出骄矜,眼里碎金点点。
“那在下便静候佳音了。”滕云越目光温软,话语里含着笑意。
第33章 赠发簪
水声潺潺,河面被河道边上的灯笼映照地五光十色,河边站满了三五一群的百姓,蹲下身将手中的花灯放到河面上,花灯载着人们的期盼晃晃悠悠地飘远了。
沈止罹找了个空缺,滕云越手微微抬着,紧紧盯着靠近河岸的沈止罹。
沈止罹躬身,将手里的花灯放到水面,花灯摇摇晃晃,灯芯微微摇摆。
沈止罹目送着远去的花灯,转过头问道:“不渡可要放花灯?”
滕云越看着渐渐远去的花灯,悄悄掐了诀将花灯护着,回道:“不必了,我无甚愿望。”
沈止罹笑眯眯的劝道:“图个彩头嘛,我赢来的花灯不放可惜了。”
滕云越看着手中梅花样式的花灯,花瓣圆乎乎的,看着憨态可掬,嘴角不自觉地勾了勾:“止罹赢来的花灯赠我已是荣幸,怎好放了?”
沈止罹也不强求,踩着河边带着水汽的杂草上了岸,远处传来欢呼声,沈止罹顺着声音看过去,是舞龙。
滕云越也转头看去,远处人头攒动,不时有欢呼声传来,锣鼓乐声激昂欢快,随着乐声,硕大而威严的龙头时不时窜出,在灯火映照下目光如炬。
“舞龙的时间到了,不若我们去看看?”滕云越不着痕迹地带着沈止罹到了人稍少的树下,免得冲撞。
沈止罹点点头,提步向舞龙走去。
越走近锣鼓声越大,人群挤挤挨挨,两条巨龙上下腾飞,犹如遨游在霞山云海之中,气势磅礴。
沈止罹看得目不转睛,震耳的锣鼓声响彻耳畔,密集的鼓点仿佛敲在心上,让心跳也跟着加快,滕云越微微侧头,看着目光闪闪的沈止罹,目光是自己也没发觉的温软。
喧闹过后便是渐行渐浓的寂静,沈止罹心情丝毫不受影响,兴致勃勃地听着滕云越说着任城风俗。
回到小院时已经月上中天,沈止罹坐在逍遥椅上摇摇晃晃,心绪还沉浸在今晚的热闹气氛中,滕云越在厨房叮叮当当,不消片刻便端来两碗冒着热气儿的元宵。
“止罹,过来吃元宵,圆圆满满。”滕云越将碗放在桌上,在沈止罹碗中添了桂花蜜,幽幽桂花香气飘散。
“不渡,你手艺真好,谁跟了你就有福了。”沈止罹咂巴咂巴嘴,满口的桂花香,满足地微眯着眼。
滕云越眸光闪了闪,吃下一颗元宵:“好吃就多吃点。”
烫烫的元宵吃下肚,整个身子都暖暖的,沈止罹摸着肚子,颊上点点薄红,唇肉被染上桂花香。
房内温暖如春,胃里饱胀感让沈止罹昏昏欲睡,沈止罹头一点一点,还不忘和滕云越说道:“不渡不用收拾了,明天我来便好,你已照顾我良多,怎好让你做这些脏污活计?”
滕云越看沈止罹眼都睁不开了还在惦记着不让自己做杂活,明明一个清洁术的功夫,不免失笑。
“你是我的救命恩人,照顾你都是应该的,困了便睡吧,我收拾好就回宗门了。”
沈止罹强打起精神站起,将滕云越手中的碗接下放进厨房,嘴上说着:“你事务繁忙,得了空便往我这跑,当初救你本就是顺手的事,何德何能让你如此操劳?”
沈止罹披了大氅,将滕云越送至院门,弯起笑眼:“不渡不必挂心,我可以照顾好自己的,若是耽误你修道,便是我的不是了,”话音未落,沈止罹像是想起了什么,取出一支百年桃木簪:“我最近新得了好木料,只是做不成其他的,便给你做了个簪子,我一介凡身,无甚好东西,只能用它赠你了,望不渡不要嫌弃。”
滕云越接过发簪,指腹摩挲着木簪上的细腻纹理,眸光闪闪:“不嫌弃,止罹有心了。”
百年桃木已有了些许灵气,浅淡香气微微散发,在修仙界算不得什么稀罕物件儿,但在凡间已是价值不菲,想来止罹花了大功夫。
滕云越将木簪妥帖收好,语气越发和缓,透出主人不平的心绪:“我很喜欢,宗门最近也无甚大事,没耽误什么,止罹放心,”滕云越有些犹豫,但心绪起伏间,还是将话说了出来:“同你在一处,我甚欢喜,就算…我也甘之如饴…”
滕云越低沉的话音被袭来的风吹散,沈止罹没有听清:“什么?”
“没什么,此处风大,止罹快回房吧,我回宗门了。”滕云越差点咬到舌尖,不知是懊悔还是遗憾。
沈止罹懵懵懂懂,听见这话点点头,拢着大氅回房了。
滕云越踏上剑,摸摸胸前已染上他体温的木簪,心内茫然又惶恐,五味杂陈。
第34章 碎星崖
上元节过后,宗门事务便多了起来,滕云越倒还好,他向来是专注修炼,除了师尊直接指派的任务,其他任务他一般不理会。
滕云越师尊青云剑尊,独自住在不为峰顶,他膝下只有滕云越一位徒弟,滕云越住所在不为峰山腰,内有灵泉,终年雾气袅袅,灵气四溢,对修炼大有裨益。
滕云越回了住所,去了衣物踏入灵泉,像往常一般入定修炼,却怎么也沉不下心来,脑中一会儿是沈止罹弯起的笑眼,一会儿是沈止罹覆上一层蜜水的唇瓣,长久以来无甚波动的心被沈止罹牢牢牵着,随他的一举一动而跳动,
滕云越很快没有心力去思考这些了,师尊传讯,由他和樊清尘带队,护送晋升筑基期的弟子历练。
滕云越很快领命,召集弟子时碰到匆匆来寻他的樊清尘,滕云越看着满面笑容挥着手向他奔来的樊清尘,有些头痛。
果然。
“师兄,这次是我和你带队诶,不知这次历练是去哪?”
“杏花谷。”
“杏花谷啊,那里又生了妖兽?这群小崽子能打妖兽吗?”
“为何杏花谷一直有妖兽,打也打不尽,可是有秘宝?”
“杏花谷距此百里,不知我们如何去,小崽子们可以过传送阵吗?”
……
滕云越额角青筋蹦了蹦,匆匆清点完弟子,接过驱使灵兽的灵哨,将樊清尘赶去带另一对弟子,这才觉得耳边清净些。
滕云越舒了口气,转身看向身后怯怯看着他的弟子们,说道:“这次历练由我带队,该说的你们长老与你们都说过了,有些事你们记牢,不要乱跑,不要自作主张,不要不自量力。”
弟子齐齐应是,滕云越瞟了一眼挤挤挨挨的弟子们,侧过身让他们上了灵兽,吹响灵哨,音调起伏。
不过一会儿,远处便传来相同音调的哨声,滕云越踏上剑,短促哨声落下,灵兽扇动翅膀升空,背上的弟子阵阵惊呼,适应后便交头接耳地说话了。
滕云越走后,沈止罹马不停蹄凝练识海,储物戒内也有了近两百只傀儡,待到识海水滴已有四分之一时,沈止罹便清点了包裹,照旧留了纸条,便出了城。
走了月余,换了薄衫的沈止罹才看见碎星崖外的森林。
碎星崖虽名为崖,实则是一片森林的尽头,森林树影重重,即使设下了隔绝魔气的阵法,但碎星崖外魔气深厚,森林里依旧有丝丝魔气蔓延。
沈止罹刚踏进林中,便感觉到温度瞬间降下,草丛窸窸窣窣,沈止罹提起心神,看向异响处。
一只兔子跳出来,身上沾上些许尘土,毛发有些灰扑扑的,沈止罹刚放下心,草丛中又窜出一只兔子,嘴上还嚼着嫩绿的草叶,三瓣嘴一动一动。
一缕魔气窜进后面的兔子体内,那只兔子浑身颤抖,草叶从三瓣嘴中掉出,红眼睛里没了神采,口水滴滴答答掉出来,后腿一蹬,窜向前面的兔子。
沈止罹浑身一凛,悄悄站定,小傀儡从袖中落在地上。
吸了魔气的兔子凶悍非常,跳到前面的兔子身上,在前面的兔子蹬腿挣扎之际,张大嘴狠狠咬在它脖颈,血液迸出,被它压在身下的兔子疯狂挣扎,血液飞溅。
那兔子即使被蹬得满身血痕,依旧死死咬着嘴下的脖颈,嘴角崩裂也不管,渐渐的,身下的兔子没了生息,那兔子吱吱叫着,吸食着死兔脖颈上涌出的血。
小傀儡悄声靠近,寒光一闪,刚刚吸食着鲜血的兔子倒在地上,沈止罹捡起一根树枝,走上前查看。
被小傀儡一刀毙命的兔子身上浮起更加浓厚的黑气,飘荡在空气中。
沈止罹握着树枝挥了挥,那黑气被树枝分开,转瞬又融合在一起。
沈止罹避开这团黑气,将被啃死的兔子翻过来,兔子脑袋无力地晃了晃,沈止罹定睛一看,那兔子的脖颈几乎被生生咬断。
沈止罹取出滕云越送的大氅披好,神识扩散到极限,笼罩了大半森林。
沈止罹看好路线,转身看向身后阳光明媚的草地,提步往阴诡的森林深处走去。
越往里走温度越低,沈止罹拢紧大氅,神识笼罩着前路,避开大团大团飘散的黑气。
他刚刚用小傀儡试过了,黑气并不会进入傀儡,傀儡和死物无甚分别,见此沈止罹稍稍放下心。
林内暗沉沉的,温度湿寒,点点暗沉的阳光洒落进来,没有带来一丝温暖,呼啸的风吹过,带着淡淡腥臭。
沈止罹提起全副心神,提气轻身,借着脚下石头,窜向丈高的树枝。
高处的黑气少了些许,沈止罹盯着前方找下一个落脚点,腿粗的树枝轻颤,刚刚还在上面的少年便窜向另一枝干。
沈止罹微微喘着气,心跳有些快,他撑着树干缓了一会儿,心头有些懊丧。
失去金丹并没有如他所想的将前尘当作一场梦,身体留下的锻体痕迹烙印在身上,日益虚弱的身体却提醒着他,他已不是之前十八岁结丹的天纵奇才了,他只是一介凡人,不仅有着有限的寿数,还比平常凡人更加的短命。
第35章 探傀族
越往碎星崖走,黑雾越浓,以沈止罹现在的凡人之身,几乎寸步难行。
沈止罹站在树梢,看着肉眼看不到边际的林海,终究在这停了下来,他没有灵力护身,抵挡不住魔气入侵。
沈止罹额角钝钝的痛,他急急喘了口气,胸腔隐现滞闷,不敢托大,沈止罹放出傀儡,以神识操控。
傀儡刚落地便窜进黑雾里,沈止罹微微阖眸,心神放在傀儡之上。
傀儡疾驰小半个时辰,途中碰上不少戾气极重的动物,深处更是有挂满了碎肉和皮毛的荆棘藤蔓,细看下,那植物竟是活的。
幸好傀儡是死物,动植物都对它不感兴趣。
黑雾弥漫的寂静林中,一具木质傀儡如同箭一般疾驰,傀儡身轻如燕,借着树干快速往碎星崖赶,明明是毫无神智的死物,却离奇地灵活。
碎星崖已近在眼前,阴风嚎嚎,神识附在傀儡上的沈止罹五感俱全,他嗅到了碎星崖底的罡风,带着腥臭。
傀儡在崖边稍稍停顿,胸口机关洞开,傀儡将胸口的麻绳取出,挥臂甩向身后的大树,绳尾的铁钩牢牢勾住树干,几乎穿透,承担一个木质傀儡的重量绰绰有余。
傀儡在手上挽上一圈绳子,接着便毫不犹豫地跳下碎星崖,绳子飞速缩短,傀儡一手牵绳,一手执剑将挡路的树枝草叶一一砍尽。
沈止罹掐着指腹,心内充斥的紧张让他喉间发紧,他集中心神,估算着绳子的长度。
在麻绳耗尽前,傀儡踩到了实地,地面在傀儡踩上去时微微下陷,通了傀儡五感的沈止罹,竟感觉到脚下的土地仿佛活物一般,在微微跳动。
沈止罹顾不上这些,傀儡松开麻绳,辨了方向,脚下蹬地,傀儡转瞬便向那个方向窜去。
傀族覆灭已过百年,无人得知傀族遗址地处几何,沈止罹只能凭着直觉查探。
碎星崖外的魔气比森林中更为浓郁,几乎每走几步便会看见已经成形的魔物,那魔物无五官四肢,更无情感,成形的吞噬未成形的,体型大一些的吞噬体型小一些的,这样的厮杀永不停歇。
额角钝痛加剧,沈止罹眼球迸出血丝,他撑着树干大口大口喘息,青筋鼓胀,傀儡依旧一刻不停的疾驰。
不知过了多久,沈止罹眼前几乎一片血色,他提了口气,死死咬着舌尖,终于在视野中看到几块被风蚀得缺了角的土砖。
沈止罹心内一喜,那土砖和了细沙,触手粗糙,绝对是人类的产物。
傀儡顺着痕迹一路前行,穿过腥臭河水,穿过奇诡森林,在深山中,又找到有着明显人类痕迹的断壁残垣。
傀儡踩断一根枯枝,那枯枝经过百年魔气浸染,在傀儡踩过后竟如灰烬般洒落。
那片断壁残垣只剩下三面断墙,外墙凹凸不平,傀儡抚过外墙,百里外的沈止罹咬破指尖,撕下一片里衣,细致临摹着外墙痕迹。
外墙经过魔气风蚀,痕迹难辨,沈止罹连蒙带猜,写下三面墙的字迹,匆匆收好,准备驱使傀儡再往里查探,额角突然如针扎般刺痛,识海翻涌不休,胸腔滞闷加剧,蓦然喷出口血。
沈止罹心一沉,林中现出血气,游荡的魔气躁动起来,缓缓往这边飘来。
沈止罹飞快将唇角血迹擦净,指尖伤口用化玉膏愈合,脚下轻点,跳到另一处魔气稀薄的枝干上。
身体已是强弩之末,即便是这小小的动作,胸口便血气翻涌,沈止罹死死按着胸口,半晌才将翻涌的血腥气按下去。
神识御傀已到极限,再想操纵傀儡往深处走,额角便如针扎般的痛,暂时平息的胸腔也翻涌起来,沈止罹不甘却又无奈,只能将傀儡召回,下次再探。
第36章 杏花谷
在沈止罹赶往碎星崖时,滕云越正带着初出茅庐的弟子历练,杏花谷原如其名一般,满谷杏花,可现在瘴气弥漫,妖兽如韭菜一般,杀了一次,过不了多久便又出现了。
滕云越此次除了带着弟子历练,还要查探杏花谷为何妖兽层出不穷。
灵兽飞了足足七曜才到了地方,滕云越刚跳下剑,脚还没站稳,便远远听见呼唤:“师兄~师兄~”
滕云越收剑的手一顿,额角青筋蹦了蹦,他深吸口气,对着跳下灵兽的弟子说道:“此处乃杏花村,如今已无百姓,你们便在此休整一晚,明日辰时,此处集结!”
弟子们齐齐应是。
滕云越挥挥手,弟子便四散找住处,滕云越还未转身,肩上便多了条胳膊。
“师兄为何不应声?我喊了好几声呢。”
滕云越拳头紧了紧,微微侧身,那胳膊便滑下去,身旁樊清尘没心没肺地笑着,被甩开胳膊也不在意,掏出折扇一下一下地摇。
“这杏花村百姓早早迁出去了,不知小崽子们如何寻吃食。”
滕云越转身看向远处瘴气弥漫的杏林,眸色沉沉。
樊清尘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折扇扇地起劲,鬓边发起飘飘荡荡:“你师尊让你来查探杏花谷异常?”
滕云越摩挲着剑柄,点点头。
“这杏花村确实古怪,每隔一段时日便出现妖兽,偏偏什么异常都没有,”樊清尘转脸,笑的促狭:“不若我替你去查探,你看着这群小崽子?”
滕云越闭了闭眼,开口时语气平静:“不必,我不善术法。”
樊清尘闻言,笑得得意:“那是,我可是天合大比道法魁首。”
“今晚我进谷查探,你守着弟子。”
“行吧,若是不敌便传讯,小心为上。”
二人又说了会儿话才分别。
滕云越巡视一圈,不少弟子已经打坐入定,滕云越扫了一眼,设下阵法,随意挑了间空房,掏出木质小鸟摸了两把,也入定了。
夜幕降临,滕云越提剑出门,樊清尘斜靠在枯树上,手上一下一下扇着风,若不是身后枯树簌簌掉着枯叶,这幅场景可称得上是风流倜傥。
滕云越瞟了一眼靠着树干装模作样的樊清尘,眼不见心不烦地将门阖上。
樊清尘施施然摇着扇子,等滕云越主动过来说话,等了半晌没听见动静,抬头一看,滕云越已走了有一段了。
“师兄~师兄!”樊清尘也顾不上自己的风雅了,合上折扇追上去。
滕云越瞟了一眼呼哧带喘的樊清尘,眼里明晃晃的嫌弃。
“你这是什么眼神?我是法修,和你这种满脑子的剑的粗人不一样。”樊清尘气急,扇子也不摇了,叉着腰愤愤开口。
“我已设下阵法,我先行查探,明日辰时在村口集结。”樊清尘的愤怒丝毫没有影响到滕云越,语气依旧平淡。
樊清尘点点头,刚想说些什么,滕云越已经踏上剑,转眼之间便不见了踪影。
夜晚的杏花谷瘴气更加浓厚,滕云越握着剑柄,林中寂静,簌簌吹来一阵风,带着奇特的淡香,远远传来妖兽的嘶吼。
滕云越提剑轻身,跳上树枝,向声响处赶去。
林中黑黢黢的,对修士来说和白天无甚区别,依旧识物清晰。
嘶吼声越来越大,滕云越几步跳近,矮下身藏在树影中,看向声响处。
那是一头长了角的灰狼,灰黄的瞳孔中没有一丝情绪,它躺在地上嘶吼,声音有些嘶哑,身下已经积了一滩血水。
滕云越在暗处看着,那母狼嘶吼许久,声音逐渐虚弱,几道幼嫩的声响传出,母狼歇了声,脱力地瘫软在地上,乍一看是一幅温馨画面。
下一瞬,异变陡生,刚出生的小狼嘴里长出獠牙,死死咬着刚生下自己的母亲。
母狼惨嚎,后腿不停蹬踹,那小狼依旧死死咬着。
母狼声音泣血,蹬踹的后腿逐渐没了力气,仿佛回光返照般,刚生产完浑身无力的母狼暴起,猛地弓起身,将死死咬着自己的小狼咬死,清脆的骨裂声响起,小狼吼叫几声,在母狼体型压制下很快没了生息。
那母狼将刚出生的孩子咬死后,竟嚼巴几下,将小狼吃了个干净。
暗处的滕云越瞳孔一缩,扶着树干的手紧了紧。
咀嚼骨头的声音断断续续,被吃了一半的小狼尸体上悄然窜起一点红光,红光闪了闪,倏忽便向一个方向窜去。
滕云越瞬间窜出,将身形隐匿,悄悄跟着那道红光。
红光目标坚定,向杏花谷深处窜去,滕云越牢牢跟着红光,瘴气越来越浓,被阻挡在滕云越一丈外。
红光突然停下,在空中晃了晃,然后猛然向下,钻进地里没了踪迹。
滕云越紧随其后,却没了方向,红光窜下去的地方和周围并没有什么区别,平平无奇。
滕云越站定,蹙着眉盯着那块泥地。
片刻后,滕云越手中剑光一闪,泥地便被掀起一丈,空气弥漫着土腥气,翻开的泥土中没有什么特别的,滕云越蹙起眉,收起剑,将四周查探一圈。
四周无甚特殊,除了弥漫的瘴气,和平常的树林没有什么区别,这个结果却让滕云越眉头蹙得更紧。
他亲眼看见那道红光窜进地里,为何没有丝毫异常?
滕云越在此处做了标记,杀了几头妖兽,却并无异常的红光窜出。
又回到红光消失的树林,地上被滕云越掀起的大洞还是原样,滕云越紧握着剑柄,手背青筋鼓胀。
黑黢黢的林中突现红色光芒,散发着红光的剑阵蓄势待发,滕云越持剑肃立,剑阵骤然轰下,轰鸣声中,方圆三里的泥地被寸寸掀起,深达三丈。
烟尘散去,这片林中一片狼藉,泥土崩裂,坑洞深深,滕云越踏剑飞到坑洞上方,即便是将这片地掀翻,也是一丝异常也无。
滕云越跳下剑,长剑下一瞬回到手上,滕云越跳下坑洞,捻起一点泥土细细嗅闻,除了寻常的土腥味,其中还夹杂着一丝水汽。
滕云越垂眸看着指尖,捻开的泥土是非常正常的土黄,湿润润的。
施了清洁术,指尖泥土消失不见,滕云越抬起头看着被自己轰开的坑洞,仔细查探着异常。
天色转白,快辰时了,滕云越从坑内跳出,思忖着:“难道这红光真的没有异常?是我草木皆兵了?”
第37章 遇大虫
穿着以黑线绣了白泽宗纹的少年们齐齐站在村口,面色紧张又期待,紧紧握着手中武器。
天光熹微,滕云越跳下剑,迎着樊清尘的询问目光,他微微摇了摇头,在弟子们面前站定。
“此次历练我与樊师兄不会过多参与,遇到生命危险可捏碎手中玉简,玉简破碎即失去此次历练机会,历练成绩关乎择师,诸位慎重!”
“是!”
弟子们齐齐应声,滕云越一摆手,衣摆翩跹,不过片刻,初出茅庐的少年们便窜向瘴气弥漫的杏花谷。
“可有异常?”樊清尘摇晃着折扇,慢慢踱步过来。
“只看见一道红光窜进地里,并无其他异常。”滕云越和樊清尘一道,慢悠悠走进杏花谷。
“红光?”
滕云越颔首,樊清尘也收起了风轻云淡,侧头蹙眉看着滕云越。
“红光是从刚出生的小狼身上窜出的,那母狼刚生下小狼便被小狼咬住,母狼将小狼咬死后红光便窜了出来。”
折扇轻敲掌心,樊清尘思忖片刻,沉吟开口:“其他妖兽身上没有红光?”
滕云越摇了摇头,说道:“我杀了几只妖兽,再也没有见过红光。”
樊清尘摸着下颌,思考半晌无果,索性放弃:“先不管了,弟子们都在历练,先去看着吧。”
滕云越点点头,率先轻身跳上树枝,奔向玉简所在的位置。
樊清尘挠了挠头,嘟囔道:“总溜的这么快…”便收起折扇,窜向自己带队的弟子。
杏花谷因为瘴气的缘故,比谷外更加昏暗,连阳光都照不进来,林中灰蒙蒙的,不时有激烈的打杀声传来。
一位剑眉星目的少年持剑,腥臭的血顺着剑尖滴落在地,洁白的宗服上也溅上了血,看上去触目惊心。
少年低头看了眼微微卷刃的长剑,心高高提起,谨慎的看向四周。
他刚刚杀死一头妖兽,现下有些力竭,微薄的灵力疯狂在体内运转,缓解疲惫。
少年反手将剑上的鲜血甩落,刚想寻个地方休憩,不远处传来震耳的怒吼。
少年心间一凛,飞快思索着逃命方法。
那吼声停了片刻,下一瞬又响起,比方才多了些怒气。
少年打定主意,收起剑朝吼叫声处奔去。
眼珠赤红的大虫微微弓身,锋利的爪子沾满了碎肉,牢牢抓在地上,戾气十足的眼睛死死盯着面前持剑的白衫少年们。
少年们身上已有了不少的伤,面色发白,警惕地盯着面前蓄势待发的大虫,攥着剑柄的手已经濡满冷汗,却丝毫不敢放松。
林中霎时有些寂静,随着时间的流逝,大虫愈发暴躁,它前爪刨地,粗壮的爪子上有几道深可见骨的伤痕。
“阿崇,怎么办?要捏碎玉简吗?”身后的少女悄悄问着和大虫对峙的少年。
在她身后的两名弟子站立不稳,互相依靠着,胸腹上的伤口汩汩冒血,带的丹药根本没有时间去吃,再僵持片刻,恐怕会失去意识。
踩碎枯枝的声响传来,紧张的气氛瞬间打破,伏地的大虫趁着少年们愣神的空档,瞬间窜上来,张开血盆大口,锋利的爪子闪着寒光。
“阿崇!小心!”
少女悚然怒吼,前方的少年已是来不及反应,血盆大口已近在咫尺,他似乎可以嗅到大虫嘴中浓烈的腥臭气息。
身后的少女急急踏上前一步,重伤的两个少年也竭力举起剑。
太近了,实在是太近了,众人脸上都现出绝望,这么近的距离下,众人连反应都来不及,谈何出招?
前面的少年似乎已经认命,紧紧闭上眼。
面前腥风一闪而过,少年惊讶睁开眼,剑眉星目的少年剑鞘死死卡住大虫嘴间,让大虫不得前进半寸。
“云兄!”
少年惊喜出声,一时之间忘了身前大虫。
“提剑!”唤做云兄的少年大喝,猛然拔出卡在大虫嘴中的长剑,斜出一剑刺向大虫爪上。
险些被吃的少年打了个激灵,握紧手中长剑,提剑上挑,在大虫腹下划出一条深刻剑痕。
大虫痛嚎一声,没受伤的爪子猛然挥向身前的少年,少年猛一转身,身后少女紧跟着窜出,狠狠一剑砍向大虫扬起的爪子上。
大虫吃痛,将身一扭,脱离这三人夹攻之下。
少女的剑还稚嫩,没有砍断它的爪子,大虫赤红的眼珠紧紧盯着持剑对峙着它的三个少年,舔了舔冒血的爪子。
脑袋大的爪子落在地上,拂起一片灰尘,大虫踱着步,警惕地看着少年们。
脱离险境的少年喘着粗气,向赶来的少年贴近:“云兄,多谢。”
唤做云兄的少年盯着戾气尽显的少年,手中的剑没有一丝颤抖:“无需多言,大虫弱点在下腹,你我两相夹击,有四成胜算。”
少女长剑被大虫坚硬的骨头震到,此时手剧烈颤抖,麻木无比,剑尖垂落,连抬起手的力气都没有,少女咬了咬唇,喝道:“我已脱力,阿崇和云大哥先牵制住大虫,我把阿音和阿连送走疗伤。”
阿崇点点头,和云兄对视一眼,脚尖一点,窜向大虫右侧,云兄手中寒光乍现,同阿崇一起刺向大虫腹部。
见两个少年将大虫牵制住,少女连退几步,转身向拄着剑的两个少年奔去。
阿音和阿连面色惨白,白衫被血浸透,血顺着下摆滴滴答答落到地上。
即使虚弱至此,两人依旧没有放下剑,盯着和大虫周旋两个少年,眼里流露出担忧。
少女奔至两人身边,从袖中取出褐色丹药,塞到两人嘴里。
“我们先去安全的地方疗伤。”
少女脸侧滑落冷汗,看向和大虫鏖战的两人,面上难掩担忧,手上将剑收起,扶着重伤的少年坐在一颗大树下,又掏出几颗丹药,一股脑儿塞进两人嘴里,说道:“你们快打坐调息,那大虫凶悍,云大哥他们坚持不了多久。”
二人也不多话,立即盘坐调息。
对上大虫的二人此时有些焦灼,灵力已几近于无,握剑的手已经麻木,体力飞快流失,想来坚持不了多久,而大虫因为身上伤口,更加暴躁。
还没等二人想出办法,大虫狂吼一声,锋利的爪子袭来,阿崇匆忙闪避,依旧被大虫爪尖在胸口抓了一道,而自己也在大虫爪上划出一道深可见骨的剑伤。
就在少年们左支右绌时,不远处的滕云越站在剑上,垂眸看向下方战况,大虫身上的伤并没有伤筋动骨,但大虫因为身上的疼痛,攻击越来越快,而弟子们经过时间流逝,体力耗尽,到了那时,他们便是大虫的嘴下亡魂。
第38章 逐弟子
滕云越面色淡淡,把玩着手上小鸟,看着对抗大虫的弟子们渐渐脱力,身上也多了不少伤,依旧没有丝毫动作,下方的少年并没有捏碎玉简,他在此也只是防着弟子们殒命。
下方弟子已经是强弩之末,阿崇脚尖一点,急速退后,险险躲开大虫挥来的爪子,握着剑急急喘气,手臂已经没有力气抬起,剑尖打着颤,看着气势依旧不减的大虫,心底涌出绝望来。
阿崇嘴中发苦,他和少女几人原本沿途杀着妖兽,看到一朵硕大肥嫩的蘑菇,蘑菇通身雪白,散发着淡淡灵气,本以为是遇到灵植,便上前采摘,谁成想那蘑菇刚刚离地,林中便传出怒吼。
他手一颤,急急将蘑菇收好,拔剑四顾,和少女四人脊背相贴,林中猛然窜出那只大虫,少年当时就心道不好,大虫怕是灵植的守护妖兽,他们摘了灵植,大虫定不会善罢甘休。
若不是那阿音和阿连帮自己挡了好几次大虫,他大概早早就殒命了。
冷汗蛰得眼球刺痛,阿崇不敢放下心神,大虫力气奇大,皮糙肉厚,他和云兄刺了好几剑,对于大虫来说堪比挠痒痒。
阿崇看了看艰难应对大虫的云兄,咬了咬牙,从胸口取出玉简,正想将其捏碎,身后传出娇喝:“阿崇,我来助你!”
阿崇回头望去,少女和阿音阿连持剑奔来,阿音阿连胸口的伤稍稍好转,面色依旧发白,眼中却满是凝重。
少女面色坚定,脚下蹬地,借着身后少年弓起的背,箭一样窜向大虫背后,手中长剑寒光一闪,刺向大虫背脊。
大虫感受到身后寒光,腰身一扭,吼声震天,脑袋大的利爪力若千钧挥向少女。
少女手中剑已经没入大虫脊背,少女柔韧的腰身下塌,大虫利爪带着她的半截发丝挥过,少女放开手中长剑,腰身扭转,在剑柄上狠狠一脚,剑刃深深刺入大虫脊背,少女已经回到阿崇身边。
大虫凄厉嘶吼,被少女的力道踹倒在地,云兄看准时机,横出一剑刺向大虫眼睛,大虫惨嚎一声,仅剩的那只眼睛死死盯着将它刺瞎的云兄,爪子带着破风声,拍向少年。
少年身后已是大树,避无可避,连忙横剑挡在身前,被大虫狠狠拍在树干上,大树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嘎声,少年口鼻喷血,横在胸前的剑没入胸口,额角青筋暴起,面色涨红。
“云兄!”阿崇惊呼出声,急急提剑,手腕酸软,他侧头看向失了剑的少女和不减虚弱的两个少年。
阿音点点头,单膝跪下,双手垫在膝盖上。
阿崇咬了咬牙,提气轻身,跳上阿音垫在膝上的手,在阿音猛然发力时,疾射向压制着云兄的大虫。
竭力将手中长剑举起,带着巨大的力道,阿崇看准空档,长剑狠狠刺入大虫脑袋,大虫坚硬的头骨阻挡了剑尖深入,而这刺中要害的一招,让大虫彻底癫狂。
大虫怒吼出声,狠狠将爪下的人类挥出,那人横飞出去,撞断数根大树后,落在地上没了生息。
阿崇见状,松开剑柄,在空中一个转身,用尽力气猛地向大虫脑中的长剑蹬了几脚。
大虫疯狂挣扎,四周一片狼藉,终于,在少年最后一踹下,脚下长剑没入大虫脑中,只剩下剑柄在外。
大虫嘶吼几声,倒在地上不停翻滚,少年失了长剑,急急转身脱离战场,少女已将被大虫挥出的云兄扶住,和阿音阿连站在一处,紧张地看着垂死挣扎的大虫。
大虫翻滚了几圈,浑身皮毛已经被鲜血浸透,渐渐瘫在地上一动不动。
少年们依旧没有放下警惕,站在远处死死盯着不再动弹的大虫。
阿崇接过阿连递来的长剑,少女将云兄扶至树旁坐下,阿音阿连掏出丹药递给少女,云兄胸前剑痕深深,脸色惨白,呼吸微弱。
少女将丹药化水,小心喂入云兄口中,阿音撕下一片里衣,少女接过,将云兄胸前伤口包扎。
空中的滕云越看着眼前景象,暗暗评估,和大虫周旋的两人实力不错,少女虽实力不济,但心细如发,另外一对少年运气倒是不佳,但配合不错,五名还未筑基的弟子遇到此等险境,没有抛下同伴,可见心性。
从名册中找出几人姓名,在上面写上几句,刚将名册收起,滕云越便感应到有人捏碎玉简。
空中身影闪了闪,瞬间消失。
滕云越到时,地上妖兽张开血盆大口,半空中,一名弟子腰间长鞭收回,惊恐尖叫,而长鞭主人嗓音惊惶:“好兄弟,这妖兽我俩应付不过,你且先行一步,我定会带着你的梦想踏上仙途!”
滕云越蹙起眉,掐诀将放完话逃跑的弟子定住,剑光一闪,正张开大嘴等着人类掉入嘴中的妖兽瞬间四分五裂,那死里逃生的弟子被迸出的血泼了满身,摔到地上,惊恐之下竟失了声。
滕云越跳下剑,将被定住的弟子擒住,飞身向血人一般的弟子奔去,看着那弟子一身的血,眼中闪过嫌弃,施了三遍清洁术,才弯下身将人拉起来。
“是你捏碎的玉简?”滕云越将手中的弟子扔在地上,那人自滕云越出现便吓破了胆,握着鞭子瑟瑟不敢说话。
刚从妖兽嘴中逃生的弟子打着摆子,脸色惨白,讷讷应声:“是我捏碎的。”
滕云越翻出名册,淡声道:“此次历练你已除名,是回杏花村还是继续杀妖兽?”
那弟子一听见除名,情绪激动起来,他指着瘫软在地上的弟子争辩道:“是他将我扔进妖兽嘴里的,不然我不会捏碎玉简!”
滕云越抬眸淡淡瞟了一眼梗着脖子瞪着自己的弟子,并未理会,侧身向瘫软在地的弟子说道:“残害同门,心性极差,此次历练除名,并废其修为,逐出宗门。”
瑟瑟发抖的弟子登时颤声叫嚷起来:“我无错!妖兽实力强劲,就算不是我,”少年指向方才历练除名的弟子,尖声道:“他也逃不出妖兽嘴下!”
滕云越掐起诀,瘫软在地上的少年只觉得体内一阵剧痛,稀薄的灵气丝丝缕缕逸散在空气中,他惊恐地瞪大眼,喉咙像被人掐住般,涩涩出不了声。
少年瞪大的眼睛中是滕云越平淡无波的脸,在他方才愤然出声中,滕云越的脸色也没有丝毫波动。
少年胸腔剧烈起伏,抽风箱似的粗喘,惊怒交加下,少年猛然解下腰间长鞭挥向滕云越。
滕云一动不动,鞭尾在快要抽上滕云越时,在他周身三寸处停止,少年体内一刻不停逸散的灵力,让他不顾一切地抽向滕云越。
“他可以是不敌妖兽,可以是身受重伤,可以是性命垂危才捏碎玉简,但他绝对不能是因为同门暗害才捏碎玉简。”
滕云越收了手,瞥向一旁落在地上的长鞭,长鞭主人浑身颤抖瘫软在地,体内修了数年的灵气一朝全无,此刻一丝力气也提不起来。
一旁的弟子被这情景吓住,抱着自己的弩箭脸色发白。
“我…我还想继续历练…”
滕云越面色淡淡,挥袖将长鞭少年的宗门令牌震碎,令牌碎裂的声响让两位少年都浑身一震。
“而你,因为是同门暗害,特许继续历练,”滕云越侧头,从储物戒中摸出一个法器,扔给抱着弩箭的少年:“此物是防护法器,可挡三次元婴期伤害,你拿着继续历练罢,法器催动我会有感应,切莫逞强。”
那弟子赶忙将法器收好,脸上露出笑容,朝滕云越作了揖,转身跑进林中。
滕云越垂眸看向瘫软在地上的少年,眼中闪过嫌恶:“此次只是废除修为,并未损你根骨,你可投往其他宗门,但任天宗,你是待不得了。”
少年面色惨白,色厉内荏:“我是理国皇室中人,你安敢如此待我?”
滕云越嗤笑一声,摩挲手中剑柄,并未答复,挥袖将少年送出杏花谷。
第39章 遇大蟒
“如何了?”樊清尘腾风而起,手中折扇摇摇晃晃。
“除名了一名弟子,并无其他异常。”滕云越面色淡淡,看着下方东逃西窜的弟子。
身旁的樊清尘啧了一声,鬓发扬起,唏嘘道:“可是名册上的那位?那可是皇室中人,你不怕?”
滕云越瞟了一眼带着促狭笑意的樊清尘,并未接话。
“说来也是,你可是滕家人,朝堂上是不是还有个滕家旁支?很是得皇帝看重。”樊清尘摇头晃脑,念着什么习得满身文武艺,一朝报得帝王家。
“凡根未净,回了宗门我便禀与你师尊。”
滕云越话说的轻巧,身旁的樊清尘却面色骤变,扇子也不摇了,苦着脸求饶:“师兄,我错了,我再也不多嘴了。”
滕云越唇角翘了翘,看也没看身旁急的抓耳挠腮的樊清尘,半晌才开尊口:“既然师弟知错,历练结束后便由你护送弟子回宗。”
樊清尘面色更苦,两相权衡之下,咬着牙应了。
任天宗历练从来不是说着玩的,死伤是常有的事,带队弟子不会过多插手,绝境之下的顿悟和历练让弟子进步飞快。
而在绝境中,弟子们的做法也反应了他们的心性,每次历练中遇到的险境繁多,不会有弟子在生死之间还顾得上隐藏自己的心性。
与天相争何其凶险,一朝不慎便会身死道消,须得问心无愧,对上晋升雷劫才会有胜算。
滕云越隐匿身形,悄然观察着这批弟子的心性与修为。
此次历练持续一旬,除却捏碎玉简,带队弟子一般不会露面,妖兽在夜晚会更加躁动,许久没有好好休息的弟子形容枯槁,原本整齐干净的白衣或多或少沾了血。
夜幕升起,虫鸣阵阵,幽深的林中现出火光,五个差不多大的少年围坐在火堆旁,他们鬓发散乱,身上伤痕遍布。
“历练还有几天结束?”包扎着胳膊伤口的少年问道。
“五天。”抱着膝盖发呆的少女取出打着结的绳子,上面已经有了好几个绳结。
将手臂包扎好,少年叹了口气,抬头望着头顶黑洞洞的树冠,喃喃道:“感觉已经过了许久了,自进了杏花谷,我便再没见过月亮。”
少女闻言也抬头看了看,片刻后不感兴趣的垂头拨弄着火堆:“别提了,我都许久未曾洗澡了,感觉身上都腌入味了。”
少女皱皱鼻子,火光映照下的侧脸毛绒绒的,白皙脸颊上一道伤口已结了痂。
少女摸摸脸,感受到指尖粗糙,蹙眉道:“这妖兽也太多了,还把我的脸伤了,真讨厌。”
抬头看天的少年面色讪讪,搓着手说道:“怪我,历练结束后我给你弄一瓶养颜膏来,保证你的脸上干干净净的!”
少女面上一喜,也不管脸上的伤了,扬着下颌说道:“那我要两瓶。”
少年笑起来,保证道:“行!我一定给你弄来。”
一旁靠在树上假寐的少年突然开口:“我觉得不太对劲,我们遇到的妖兽格外多,之前我还未和你们遇到时没有这个情况。”
闻言,众人皆一惊,手臂上带着伤的少年讷讷开口:“妖兽也会繁衍生息,时间久了,自然就多了…”
话说一半,少年自己都觉得这个解释太过牵强。
他们之前也是轻松的,甚至还有余裕休憩,现在妖兽一波一波地来,他们只能疲于奔命了,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呢?少年想了想,突然想起让他们险些全军覆没的大虫。
“这个!”少年惊呼一声,取出一朵冒着清香的蘑菇。
众人看来,皆是一震,那蘑菇在黑夜中散发着点点荧光,并有清香飘出,嗅着这股清香,疲惫的身体也舒缓过来。
少年看着手中的蘑菇,解释道:“这个是我们前几天碰到的,刚摘下来那大虫便出现了,自那之后,妖兽层出不穷的追着我们。”
靠在树上的少年也不假寐了,坐起身来看着那朵蘑菇。
寂静间,火堆稍稍摇晃几下,林中传来窸窸窣窣的细微动静,众人脸色一变,少年连忙将蘑菇收好,站起身拔剑指向诡秘林中。
少年背后贴上一具温热躯体,少年面色沉沉,严阵以待。
“看来就是那朵蘑菇的问题了,刚拿出来一会儿便引来了妖兽。”
冷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刚把蘑菇收好的少年面色懊恼:“竟是蘑菇的问题,我还以为是我们运气过于差了,都怪我!”
“没时间追究了,”说话间,林中动静越来越大,爬行生物划过枯枝的声响让人头皮发麻,少女捏亮一个火石,扔向声响传来处:“是大蟒!”
亮光一闪而过,明灭间,只见那大蟒通身黝黑,鳞片密密匝匝,缓缓向他们爬来。
少年反应迅速,几步踏到火堆前,拿起一根火把,向着游来的大蟒挥舞。
大蟒蛇信嘶嘶出声,被灼灼火把惊到,猛然向后蜷起身子,竖瞳冰冷,毒牙锋利。
冷汗瞬间浸满全身,五个少年背靠着背,紧紧盯着大蟒。
大蟒盘起身子,水桶粗的身子压断地上枯枝,在黑夜里熠熠生辉。
握着剑的少年手心濡满冷汗,战战兢兢和大蟒对峙,他们已经多日未曾好好休息,微薄灵力对上大蟒也无甚大用,甚至连佩剑都有些许卷刃。
一时间,众人心头涌现绝望。
大蟒像是发现了几人外强中干,脖颈向后弯曲,张开大嘴,嘴中尖利毒牙滴落毒液,在地上烙出一个个小坑。
微风吹过,火把摇摇晃晃,火光明灭间,大蟒猝然发难,狠狠向持剑的少年咬来。
身后的人将少年猛的一拽,电光火石间,少年险险躲开袭来的蟒嘴。
冷汗落下,蛇口逃生的少年腿脚发软,涩声开口:“不若我们将那蘑菇扔给大蟒,大蟒得了灵植,说不定便会退走。”
将他拉开的少年不认同:“且不说那大蟒得了蘑菇会不会走,我们已出现在它面前,妖兽没有神智,此刻怕是已将我们当作食物了,定不会善罢甘休。”
少年看着冰冷蛇瞳中闪过的凶光,喉间发紧。
几人焦躁起来,前方大蟒蠢蠢欲动,盘起身子,脑袋后仰,准备发动下一次攻击。
“拼了!我们还有玉简,若是真到了那步,便捏碎玉简!”
话落,几人抽出长剑,齐冲向大蟒,避开大蟒蓄势待发的舌头,盯准了七寸,寒芒闪烁。
大蟒扭转身躯,瞬发而至的剑尖被大蟒险险避开,只落到了大蟒侧身。
少年们身形一顿,清脆断裂声传来,众人脸上浮现惊骇,他们的剑不仅没有对大蟒造成伤害,竟是齐齐断了,没有了剑的几人,和没了利爪的大虫一般,一丝胜算也无。
少年反应迅速,在剑刃断裂后,急急转身,脱离大蟒的攻击范围。
冷汗顺着脸侧滑落,众人口中发干,得了蘑菇的少年面色惨白,已有了捏碎玉简之意。
众人且战且退,捏出的诀打在大蟒身上不痛不痒,大蟒甚至连片鳞都没掉。
仓皇逃窜间,少女看见了前方密林,树木错落有致,目测大蟒无法穿行。
少女心下一喜,喝道:“将大蟒引入前方密林!”
众人对视一眼,脚下轻点,换了方向往密林奔去。
大蟒紧随其后,粗壮蛇尾轻扫,碗口粗的树便拦腰断成两截。
人影在林中起起落落,大蟒像是恼了,蛇尾一摆,落在后面的少年躲避不及,被蛇尾抽中,脚下一个踉跄,猛然喷出口血,跌落在地。
蛇腹滑行的声响越来越近,少年后背抽痛,已无再起之力,眼中浮现绝望。
“阿连!”少女惊呼,借着前方树干,猛然返身,将瘫软在地的少年捞起,在下一瞬和少年双双被蛇尾抽飞,撞断数棵树后没了动静。
前方引蟒的三个少年见此目眦欲裂,刚想朝那边奔去,大蟒已经追上来,蛇尾斜斜摆动。
三人对视一眼,咬咬牙,提气轻身,将大蟒引向别处。
密林已近在咫尺,被抽飞的两人生死不知,三人卯足了劲,飞身窜入密林中。
前方乱窜的渺小人类没了踪迹,大蛇焦躁地甩了甩尾巴,跟着窜进密林。
密林树木葱葱,大蟒看不见几人身影,蛇信抽动,循着气息四处找寻。
三人时不时现出身影,引得大蟒七弯八拐,庞大的身躯被树木卡住动弹不得。
大蟒起了怒气,猛然翻动,卡住它的树木顿时被连根拔起,见此情景的少年面色发白,体力几近于无,若是密林无法困住大蟒,几人凶多吉少。
第40章 现异常
就在三人绝望之际,林中突然疾射出弩箭,精准射中大蟒眼中,大蟒痛嚎,如狂风过境般将周围林木悉数拔起。
三人霍然转头,身后树干上落下一片熟悉衣角,衣角上白泽图案显眼。
三人抬头望去,手持弩箭的少年蹲坐在树干上,正在往弩箭上装箭矢。
“袁本惟?”其中一个少年惊呼出声。
树上的少年嘴上咬着一根箭矢,向认出他的少年挑了挑眉,利落的抬起弩箭,有一箭射向翻腾着的大蟒。
大蟒反应迅速,猛一扭身,箭矢“叮”地一声,被坚硬的蛇鳞弹开落在地上。
“咦?这蛇皮这么厚的吗?”树上的少年惊叹一声,看了眼手中的弩箭。
少年跳下树,看着几人的狼狈模样,啧啧称奇:“你们为何如此狼狈?”
“别提了,”少年摆摆手,擦擦额间冷汗:“小茵他们还不知如何了,不是有人和你一起吗,你怎会一人在此?”
袁本惟摸摸弩箭,闻言有些愤愤:“被那狗东西阴了,捏了玉简,他也被赶出宗门了,现在我一个人历练。”
大蟒翻腾声渐歇,几人对视一眼,向袁本惟搭话的少年率先说道:“那大蟒算你的,若不是你,我们现在怕是…”
话还未说完,袁本惟摆摆手:“我捏碎了玉简,已没了历练资格,现在不过是到处晃晃,你们来就行。”
少年听罢,也不矫情,向袁本惟借了箭矢,走上前准备剖开蛇腹取妖丹。
就在这时,异变突起,原本没了生息的大蟒突然暴起,粗壮蛇尾卷起走上前的少年,张开大嘴准备将少年吞入腹中。
“阿崇!”几人惊叫,提步准备上前,往腰间一探,却摸了个空,想起佩剑已断,顿时愣在当场,看着牢牢卷在蛇尾中的少年不知如何是好。
袁本惟抬起弩箭瞄准大蛇,却被大蛇狡猾地将阿崇挡在身前,迟迟射不出箭矢。
卷在蛇尾中的阿崇面色涨红,胸腔发出被挤压的吱嘎声,手中箭矢刺在大蟒鳞片中,只留下浅淡的白痕。
众人额头冒汗,袁本惟咬咬牙,取出滕师兄给的法器,扔向阿崇,口中喊道:“阿崇,接住法器!”
阿崇奋力挣扎,看准空档将抛来的法器接住,手上用力,法器瞬间催动,身上出现散发着淡淡金光的护罩,将紧紧圈着自己的蛇尾撑开。
阿崇掉在地上一个翻滚,脱离大蟒周围,跪倒在地,捂着胸口艰难喘息。
滕云越自半空出现,衣摆飘荡,看着脚下无力站起的少年。
袁本惟眼尖的看见滕云越,疾呼:“滕师兄!”
阿崇业跟着看过去,喉咙嘶哑喊不出声,他艰难转头看向一旁的云兄,云兄点点头,对滕云越拱手道:“滕师兄留步,弟子有一物交予您。”
滕云越掐诀离去的手顿了顿,落在地上,看向出声的弟子。
云兄疾走几步将阿崇扶起,阿崇喘息几声,取出灵气四溢的蘑菇,断断续续地说道:“这是…弟子在谷中得来的灵植…请师兄过目…”
滕云越接过那朵蘑菇,蘑菇伞盖圆润肥厚,自那蘑菇出现后,被滕云越威压震慑到的大蟒开始蠢蠢欲动焦躁不安的翻滚。
滕云越诧异地看着躁动的大蟒,挥袖将它定住,细细观察手中蘑菇。
指尖碰到伞盖,蘑菇顺着他的力道抖了抖,伞盖下冒出丝丝雾气,融入林中无处不在的瘴气中。
滕云越神情一凛,侧头看着周身漂浮的瘴气,刚才从蘑菇伞下飘出的雾气已经融入,和原本的瘴气不分你我。
想到师尊吩咐让自己探查杏花谷异常,滕云越看着手中的蘑菇,将它收进储物戒,又取出一件法器,交给阿崇:“此物我便收下了,法器便赠你,”等少年接过法器,扫视一圈,除了拿着弩箭的袁本惟,其余几人都失了武器,滕云越又从储物戒中取出几把长剑,说道:“此剑和你们所用的差不多,你们便拿去吧。”
一旁的阿音忙走上前接过,连忙道谢。
滕云越踏上剑,看着狼狈至极的几人,说道:“妖兽一刻钟后解除定身。”话落,便不见了影。
少年们自他走后便长出一口气,袁本惟拍着胸口:“滕师兄气势好强,每次和他说话心里都打颤。”
阿崇将法器收好,闻言苦笑一声:“多亏了滕师兄,不然我们今天走不出大蟒嘴下。”
云兄看着手中崭新的长剑,嘱咐了袁本惟为阿崇疗伤护法,便带着阿音奔向失散的队友。
滕云越找到左晃右窜的樊清尘时,他正在看下方和一只巨狼拼杀的弟子,樊清尘刚回头喊了声师兄,下方情况突变,其中一个少年突然将身旁弟子挂在腰间的玉简瞬间捏碎,并出手如电般将那名弟子身上的妖丹尽数收入囊中。
樊清尘顿了顿,无语地看向滕云越:“…这弟子是不是脑子不太好?还是当我脑子不太好?”
滕云越瞟了他一眼,又看向下方。
樊清尘顿时明白他是默认了第二种说法,看向滕云越的眼神愈发的咬牙切齿。
在樊清尘飞身向下时,那得了妖丹的弟子正在放狠话:“…就当你的妖丹是孝敬我了,回了宗门少不了你好处…”话音猝然停下,那少年被拍在肩头的手吓得一僵,颤颤转头看见笑眯眯的樊清尘,惊骇地跌坐在地。
那被捏了玉简夺了妖丹的弟子正面色涨红和人争辩,看到出现的樊清尘,顿时像看到了救星,刚要开口,就被樊清尘摆手打断了。
樊清尘拿出名册,看向夺人妖丹的弟子:“你暗害同门,夺人妖丹,心性不佳,此次历练除名,停止三年历练,并在外门劳作,记录在档,如下次再犯,逐出宗门。”
跌坐在地的少年脸色惨白,嘴唇嗫嚅着说不话。
樊清尘转头看向受害者,依旧是笑眯眯的:“你玉简已碎,此次历练除名。”
碎了玉简的少年顿时瞪大眼睛,不服地争辩:“为何?是他暗算于我,为何让我被除名历练?”
樊清尘收起名册,摇了摇扇子,慢悠悠说道:“你对旁人太不设防,将至关重要的玉简就摆在外面,才给了他人可趁之机,要知道,防人之心不可无,往后和你一起不一定是你熟悉的弟子,你这般做派,不是给了人机会对你下手吗?”
少年愤愤上前一步,想要反驳,想了半天却想不到话来反驳,只能涨红了脸,讷讷道:“可我…”
“哎呀小师弟,此次历练不成还有下次嘛,人教人教不会,事教人一次就会,你下次就有点防备心了是不是?”樊清尘拍拍少年肩膀,宽慰道。
那少年闷闷点了点头,樊清尘“啪”一下收起折扇,笑眯眯道:“你们便回杏花村罢。”袖袍一挥,二人便不见了踪影。
“啧啧,”樊清尘飞身到滕云越旁边,看着手中灰了三四个名字的名册,嘴中啧啧叹息,摇头晃脑:“这批弟子心性有点差啊,总喜欢走些旁门左道。”
滕云越瞥了一眼名册,并未接话,问道:“你可知这谷中瘴气何时出现的?”
“瘴气?这瘴气不早就有了嘛?”
滕云越眉心抽痛,他按了按眉心,语气更加冷硬:“杏花村没迁出之前有瘴气吗?”
“嘶,这个我倒是忘了,我翻翻。”樊清尘闻言,将折扇插到后脖颈,从储物戒取出一本册子,细细翻看。
“有了!”樊清尘拍了拍册子,指着其中一行字给滕云越看。
滕云越侧头:“庚戌三年,杏花村现妖兽,瘴气起,庚戌五年杏花村迁出。”
滕云越心下一跳,取出储物戒中的蘑菇,凝重道:“这瘴气有问题。”
话落,轻拍蘑菇伞盖,又几缕雾气飘进弥漫的瘴气中。
樊清尘见此情景,也严肃起来:“你是说,这瘴气并不是瘴气,而是蘑菇的孢子?”
滕云越点点头,将蘑菇收起,说道:“这蘑菇是一个弟子偶然得到的,自从他得了蘑菇,妖兽便层出不穷追着他们,好像都是想要这蘑菇。”
一只眼珠赤红的大鸟袭来,还未近二人周身,便被闪现的剑光切的四分五裂。
樊清尘看着大鸟尸身落入林中,口中喃喃:“你我二人在此,妖兽还敢上前,看来这个蘑菇不简单。”
滕云越点点头,侧头说道:“我去查探蘑菇异常,弟子你便看顾着。”
樊清尘点点头,取下折扇“啪”一下打开,笑道:“师兄便去罢,我帮你看着就成。”
滕云越拱手,下一瞬便消失在原地。
第41章 红光现
滕云越飞身落入林中,夜色深深,林中幽暗,但对滕云越来说,和白昼没甚区别。
滕云越拔剑出鞘,重新审视杏花谷,露了端倪,一切被忽略的细节都浮现出来,林中密密麻麻的蘑菇,隐在树下或者草中,即使谷中阴冷,但是这数量未免也太多了。
滕云越掐起风诀,在风力吹动下,藏在暗处的蘑菇无处遁形。
滕云越蹲下身,捡起一朵蘑菇细细查看,手上的蘑菇和平常的没有什么区别,滕云越从拍拍伞盖,下一瞬便有雾气融入周身的瘴气中。
滕云越蹙起眉,从储物戒中取出从弟子那得来的蘑菇,将两朵蘑菇放在一起对比。
弟子的蘑菇通体雪白,伞盖肥厚丰润,而他刚捡起的蘑菇呈褐色,伞盖上有几块黑色斑纹,和凡俗常吃的蘑菇一模一样。
滕云越扔下捡起的蘑菇,挥手将聚拢过来的妖兽击溃,指尖窜出一道灵力注入白蘑菇中,夜色下,白蘑菇散发着点点荧光。
滕云越眉头动了动,感受到了蘑菇身上传来的淡淡牵引感。
滕云越收起剑,顺着那股牵引感一路寻去,他在林中弯弯绕绕,绕过一片密林,眼前豁然是前几日他轰开的大坑。
牵引感到这便停了,滕云越又注入几道灵力,蘑菇再无动静,倒是周围的妖兽都被吸引过来。
滕云越挥袖将妖兽除尽,收起蘑菇,沿着大坑细细查探。
短短几天时间,大坑旁堆起的土堆上密密麻麻长满了蘑菇,看的人头皮发麻,滕云越踱步过去,捡起一朵蘑菇捏碎,淡淡腥味传来,那糜烂的蘑菇残骸上陡然升起一点红光。
滕云越神情一凛,飞身退开,那红光浮在空中晃晃悠悠,像是要找到将蘑菇捏碎的人一般。
滕云越站在远处冷冷看着红光,红光在空中踌躇片刻,找不到可以寄居的动物,便又落在蘑菇丛中,不知隐在了哪朵蘑菇上。
滕云越扔下手中被捏烂的蘑菇,掐了清洁术,谨慎地向蘑菇堆走了几步,林中吹来阵风,草丛跟着风摇摇晃晃。
剑光乍现,那堆蘑菇被瞬间粉碎,数以万计的红光升起,融合成一团耀眼的红云,滕云越手上掐着诀,看着那片红云。
如同之前找不到可供寄居动物的红光般,那团红云漂浮半晌,又四散开来,寻找附近的蘑菇。
滕云越设下阵法,拦下几道飞窜的红光,那红光在阵法内横冲直撞,想要找个空档逃窜。
阵法逐渐缩小,将其中的红光拘在一处,浮在滕云越掌心。
滕云越将其收进储物戒,掐了诀消失在原地。
“师兄?”樊清尘刚收起名册,余光便瞟见熟悉身影。
滕云越落在他身旁,瞥了眼如丧考妣的弟子,对着樊清尘扬了扬下颌。
樊清尘挥袖将弟子送回杏花村,侧头问道:“有结果了?”
滕云越点点头,自储物戒中取出那几道红光。
樊清尘摸着下巴看着浮在空中的红光:“嘶,你上次说的就是这个红光?”
滕云越点点头,简短道:“红光是蘑菇身上的,会寄生。”垂头看向弯着腰研究红光的樊清尘:“你这可有相关记载?”
樊清尘直起身,自储物戒中掏出自己的手札,仔细翻了半晌,摇摇头。
滕云越蹙起眉心,将红光收进储物戒,说道:“我需回趟宗门,你便看顾着吧,小心蘑菇。”
樊清尘点点头,“啪”一声打开折扇,嘟囔道:“最讨厌看小崽子了,你还全甩给…”边说还边偷觑滕云越脸色。
滕云越掐诀的手一顿,歪头想了想,说道:“那瓶茳珠露给你了。”
闻言,佯装失意的樊清尘顿时眉开眼笑,扇风都快了些,他拍拍胸脯,保证道:“师兄放心交给我吧!”
滕云越点点头,转瞬便没了踪迹。
不过须臾,滕云越便回到熟悉的住所,他看了看天色,暗道失策,掐了诀给师尊传音,收到回复后才提步赶往师尊住所。
“师尊,您看。”
青云剑尊看着老老实实缩在阵法中的红光,面色凝重:“看来这蘑菇是有大问题。”
青云剑尊接过红光,看着摆在案上的雪白蘑菇,细细思索片刻,摇摇头:“我亦未曾见过,需在藏书阁仔细找找。”
滕云越点点头,青云剑尊摆摆手:“明日我会和宗门禀明,你且去吧,清尘那小子一个人可应付不过来那群弟子。”
滕云越作了揖,退出殿门,抬头看着繁星点点的夜空,颇有种恍如隔世之感,不知止罹是否和他一起看到了同一片天空。
收回思绪,滕云越踏上剑,往杏花谷赶去。
而被滕云越念着的沈止罹并非他所想地呆在小院,小院静悄悄的,压在镇纸之下的纸条被吹进房内的风扬起一角。
踏进杏花谷的脚步一顿,他看着瘴气氤氲的谷内,心头窜起一丝疑惑,他绕着密林转了一圈,发现瘴气始终在密林中,一丝也没有漂浮出谷外。
这是为何?滕云越眉心折起,目光凝在盘旋在最外侧树干上的藤蔓,这藤蔓谷内也有么?
滕云越将一株藤蔓连根拔起,藤蔓散发着淡淡的清香,通身长满了细细密密的软刺,叶片肥厚,还带着些许露水。
滕云越将藤蔓收进储物戒,提步走进谷内。
历练已经进行了几天,弟子们都已经深入杏花谷腹地,外围的妖兽都被斩杀的差不多了,谷中除了弥漫的瘴气,还多了一丝血腥味。
滕云越并未御剑,他一路走一路看,直到杏花谷深处,都未曾看见相同的藤蔓,滕云越停下脚,取出那株藤蔓,藤蔓甫一出现,周身的瘴气像是碰到什么天敌般,四散开来。
滕云越摘下一片叶子捏碎,汁液浸染在掌心,染上一层浅淡绿意,那股清香愈发浓郁起来,滕云越手掌摊开,走了几步,那瘴气便如滴入水中的墨汁般四散逃开。
滕云越停步,手上绿意暗淡许多,而那株藤蔓叶片上也现出枯黄。
滕云越垂眸看着萎靡的藤蔓,心下猜测被确定。
掐了清洁术,又将藤蔓收好,滕云越飞身找到樊清尘,问道:“历练还有几天?”
樊清尘摸摸下颌,答道:“四天。”
滕云越点点头,抱着胳膊浮在空中,和樊清尘一起看向下方历练的弟子。
樊清尘看着手上的名册,名册已暗了小半,他杵杵滕云越,问道:“你可有看好的弟子?”
滕云越看着慌乱逃窜的弟子,干净的白衫已经脏污地不成样子,淡淡道:“都挺好的。”
樊清尘皱皱眉,不满道:“总有个属意的吧?你不是快晋升化神期了吗?那时你就可以另开一峰收弟子了。”
滕云越面色没有丝毫波动:“我不喜徒弟。”
樊清尘挠挠脸颊,嘟囔道:“和你师尊一模一样,人多多热闹啊,看我们峰,师弟师妹一大堆,每天可热闹了。”
“是很热闹,以后就别来我这躲清闲了。”
滕云越语气冷淡,却让樊清尘脸颊涨红,争辩道:“甚么躲清闲,我那是探讨大道,探讨大道的事,能叫躲清闲吗?”接连便是难以听清的嘟囔,什么“大道”,什么“师弟师妹多可爱”,周围的空气都尴尬起来。
滕云越懒得和他争辩,飞身向下,斩杀冲到弟子面前的妖兽,对了名册,挥袖将弟子送回杏花村,那弟子被吓的木呆呆的,看见滕云越,还未开口,下一瞬便是熟悉的村落。
第42章 吮魔藤
接下来几天,滕云越都留意了谷中是否有相似的藤蔓,可惜直到历练结束他没有在谷中找到任何一株藤蔓,想来只有谷外有了。
将历练成绩记录在案后,滕云越收起名册,对着形容枯槁满身脏污的弟子说道:“此次历练已经结束,你们在此休整一晚,明早回宗!”
弟子齐齐应是,对比历练刚开始时,显得颓唐了些。
待弟子走净后,樊清尘扇着折扇走过来,疑惑道:“你什么时候是这么好的人了?还许他们休整一晚。”
滕云越越过樊清尘,来到谷外,拔起一株藤蔓,示意慢悠悠踱步过来的樊清尘跟上。
樊清尘满脸疑惑,快走几步,和滕云越一起踏进谷内。
樊清尘看着瘴气远远避着滕云越,眼睛睁大了些,垂头看着滕云越手上的藤蔓。
“看来这就是瘴气出不了谷的原因了。”樊清尘接过藤蔓,细细观察,手边飞速翻着自己的手札。
“是吮魔藤!常见于魔气肆虐的地方,”樊清尘看着手中翠绿的藤蔓,目光发直,口中喃喃道:“吮魔藤有吸附魔气之效,为何会对这瘴气也有用?”
话落,二人对视一眼,在彼此眼中都看到了凝重。
滕云越多拔了几株藤蔓收进储物戒,先一步传信回了宗门,待到天色泛白,唤来灵兽赶回宗门。
刚将历练名册交给长老,主殿便传音过来,二人还未歇口气,便马不停蹄地赶往主殿。
主殿中,各峰峰主齐聚一堂,主座上的宗主面色沉凝,堂中被阵法束缚住的红光被多位大能的威压骇得瑟瑟发抖。
二人见了礼,站在殿前,静静等着宗主开口。
“不渡,这红光可是你发现的?”宗主气势深不可测,目光炯炯有神,心思不正的人光是看向一眼便如雷电加身般被慑到。
滕云越丝毫没有被影响,不急不缓道:“是的宗主,这红光我试过了,只会寄生在怀孕了的生物体内,而后代在分娩下来时,会攻击母体。”
殿上几人面色冷凝,滕云越从储物戒中取出吮魔藤,开口道:“这藤蔓是我在杏花谷外发现的,它可以驱散吸食瘴气。”
“吮魔藤?!”
有长老惊诧出声,滕云越点了点头,宗主将藤蔓取来,将雪白蘑菇拍了拍,伞盖下雾气已几近于无,颤颤巍巍飘出几缕,而在雾气飘出时,便瞬间被吮魔藤吸食殆尽。
见此情景,长老哗然起来,那吮魔藤吸食完雾气后,通身竟愈发翠绿起来。
宗主缓缓开口:“杏花谷近日不可再去,这批去往谷中历练的弟子何在?”
“还在理事堂。”
“先将他们和其他弟子分开,全部用测魔石测一遍,此次可有除名的弟子?”
“有一位理国皇室中人,名册我已上交长老,可将其召至宗门。”
宗主满意点头,将红光并藤蔓一起收好,下令道:“不渡与清尘对此事熟悉,你们二人即刻前往杏花谷,查明瘴气和魔气有何关联,碧微就吮魔藤,尽快研制好清除瘴气的秘药,青云便留在宗门,查找红光来源,有任何发现,即时禀明!”
众人齐齐应是。
退出殿外,樊清尘伸了个懒腰,哀叹道:“刚回来又要过去,我俩真是个劳碌命。”
滕云越看着殿外认真练剑的弟子,淡淡道:“百姓都讲故土难离,杏花村村民迁出已有五年之久,不少村民年迈,想要落叶归根,尽早将事了了,也算功德一件。”
“说起来,我也许久未归家了,父亲母亲早已故去,剩下的血缘亲人也不多了。”樊清尘摇着折扇,清隽的脸上露出些许怅惘。
“进入宗门那刻起,便要有这个觉悟了。”滕云越踏上剑,侧头看着樊清尘:“走吧。”
樊清尘乘风而起,摇头晃脑道:“此时情绪此时天,无事小神仙。”
他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不多时,二人便化作流光消失在天际。
在林中左冲右突躲避着魔气的沈止罹艰难撑着树干嘘嘘喘气,心脏在胸腔跳的像打鼓,连带着额角都钝钝的痛。
碎星崖下,远远便看见急速向崖边疾驰的黑点,到了近前一看,竟是只木质傀儡,若是有凡人在此,定会骇得腿软,一个毫无神智生息的傀儡,竟像人一般疾驰。
傀儡敏捷避开丛生的枯草断枝,一个箭步抓住垂落在崖边的麻绳,它攥着绳子,一点一点向崖上攀登。
沈止罹且避且退,喉间干涩出血,他抿着唇,不让血腥气透出,眼底血丝迸现,本就不多的体力更加见底。
傀儡已攀至崖中,沈止罹咬着舌尖保持清醒,识海翻腾不休,每起一浪便如百万根针扎在脑中。
眼前忽明忽灭,沈止罹心直直往下沉,他这样坚持不了多久,若是在傀儡回来前倒下,此次怕是凶多吉少。
第43章 魔气现
沈止罹咬咬牙,从储物戒中取出一枚浑圆丹药,毫不犹豫吞下,磅礴的灵气在体内爆开,失了金丹后没有灵力滋养而萎缩的经脉瞬间被撑爆,汹涌的灵气在体内横冲直撞,经脉寸寸爆裂开。
沈止罹眼珠赤红,额前青筋根根暴起,他指尖绷紧,死死抠进粗粝的树干,指甲近乎外翻,在树干上留下深深指痕。
傀儡已攀上碎星崖,沈止罹借着周身剧痛保持清醒,傀儡取下麻绳,清理了来时的痕迹,飞速往沈止罹这边奔来。
精纯灵气在经脉内流窜,又因为身体存不下灵气,飞快逸散在空气中,周身的魔气被逸散的灵气冲开,让沈止罹周身流出了一片空缺地带。
沈止罹抬起虚软的手臂,缓缓掐诀,灵气被强制引到指尖,跟随着沈止罹的手诀,在周身布下了结界。
结界刚成,沈止罹猝然喷出口血,双腿颤颤,他极力睁大眼睛,神识操控至极限,远处傀儡几乎化成一道流光,在幽深密林中飞速掠过。
指尖已痛到麻木,灵气逸散速度加快,被撑裂的经脉发出空茫的痛,沈止罹缓缓蹲下,鲜血淅沥而下,沈止罹闷闷咳了几声,浑身连抬起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傀儡终于到了近前,沈止罹松了口气,神思恍惚间跌下树,被树下的傀儡稳稳接住。
沈止罹眸光涣散,胸口起伏几近于无,强撑着力气给傀儡下达指令,傀儡横抱着沈止罹,朝林外赶去。
眼前最后的画面是飞速掠过的枯槁枝桠,沈止罹无力地眨了眨眼,下一瞬便陷入昏沉。
滕云越落在被自己轰出的大坑旁,樊清尘紧随其后,皱着眉头看着密密麻麻挤挤挨挨的蘑菇,搓了搓胳膊。
“这么多?看着也太过瘆人了。”
滕云越蹲下身捡起一朵蘑菇捏碎,红光飘出来,滕云越伸手挥了挥,红光躲闪着,倏忽落下钻进另一朵蘑菇中。
“我昨天才将蘑菇都清理干净了,这么短的时间又长起来了。”滕云越扔下被捏碎的蘑菇,面色沉沉。
樊清尘收起折扇,蹲下身捏起一把泥土嗅嗅:“有腥气。”
滕云越点点头:“寄生了红光的蘑菇只有这里有,其他地方的蘑菇只会释放瘴气。”
樊清尘试了清洁术,沿着大坑踱步查探。
绕过一圈的樊清尘侧头看着滕云越摇摇头。
“还是感觉土有问题?”
滕云越点点头,拔剑出鞘,剑光乍现间,方圆三里的土地被层层掀起,掀开的地面中,盘根错节的树根暴露在空气中。
远远避开的樊清尘飞身过来,跟着滕云越一起浮在半空看着脚下纠结的树根。
短短两天又被毁了栖身之所的红光摇摇晃晃浮在空中,被飞身过来的樊清尘施了阵法困住。
滕云越提着剑,看着断了几道裂口的树根,鼻端的腥气浓郁起来,断裂的树根流出黑色汁液,浸染在湿润的泥土中。
被困住的人红光悬在樊清尘掌中,他以折扇遮挡了口鼻,嫌恶地看着脚下流出黑色汁液的树根。
“没有魔气的气息。”
滕云越落到地上,取出一方手帕,沾了点腥臭汁液嗅了嗅。
自黑色汁液出现后,红光明显躁动起来,在阵法内横冲直撞,想要去断裂的树根那里。
樊清尘眉头动了动,放出几点红光,红光出了阵法后飞速窜向断裂的树根,贴在断口处。
樊清尘飞身站在滕云越旁边,和他一起蹲下身看着附在断口处的红光。
红光闪烁着,光芒越来越暗淡,而断口处竟缓缓修复起来。
滕云越手一抬,周围的参天大树瞬间被连根拔起,发出令人牙酸的断裂声。
顿时,脚下盘根错节的树根活了过来,它们瞬间暴起,尖利的树根竟透着金属质感。
二人瞬间升至半空,樊清尘艰难控制着手中激烈挣扎想摆脱阵法的红光,强行将它们塞进储物戒。
滕云越周身环绕着剑光,袭来的树根被齐齐斩断,迸射而出的黑色汁液被突如其来的风墙挡住,落在地上时发出被腐蚀的声音,定睛一看,那块地被汁液腐蚀了三寸,和着腥气,闻着让人脑袋发晕。
二人腾空而起,齐齐捂住口鼻,看着脚下张牙舞爪的大树。
在又一波尖利树根袭来时,二人一人持剑,一人摇扇,疾射而出,风刃与剑光所过之处,袭来的树根被一一斩断,丝毫近不了二人的身。
腥气浓郁起来,仿佛被活埋一般,口鼻都是土腥气。
剑光乍现,前方纠结在一起的树根瞬间被清空,滕云越反身斩断从背后袭来的树根,脚尖一点,向刚刚开出的空档冲去。
层层叠叠的漆黑树根团成一个巨大的球,腥气扑面而来,滕云越身后万千剑光逐渐升起,散发着灼灼热意,连空气都扭曲起来。
剑光疾射而出,滕云越持剑,剑芒微闪,剑意凛冽地斩在树根纠结的那团球体,硕大球体被劈开,深处露出点点微光,下一瞬又被合拢的树枝遮盖住。
滕云越侧身避开狠狠刺来的树根,树根重重刺在地上,地面轰隆裂开巨口。
滕云越辗转腾挪躲避连连袭来的树根,那巨球隐在重重树根之下,错综难辨。
樊清尘折扇一挥,数道风刃将树根粉碎,还未等断裂树根处的黑色汁液落下,风诀袭来,腥臭黑水悉数回到树根上。
樊清尘惯常穿的霁色外衫上被溅上不少黑汁,将大袖和衣摆上腐蚀出不少洞,樊清尘又清理一波窜到面前的树根,看着凄凄惨惨的外衫,咬牙切齿地看着数量不减反增的树根。
“师兄,这树根砍不完的,得找到它的弱点。”樊清尘瞅准空档,跳至滕云越旁边。
滕云越挥出一道剑光,沉声道:“弱点在树根后,以树根包裹的球形中,似是个法器。”
樊清尘看着盘根错节的树根,掐了诀,灵气被迅速调动,他身上的气势也愈发骇人,他收了以往玩世不恭的模样,常年带笑的脸上浮现严肃:“我来对付这树根。”
滕云越甩落剑上的黑汁,应了一声,下一瞬,万计风刃齐发,张牙舞爪的树根瞬间被清空,在它再生的空档,滕云越疾射而出,紧紧盯着缓缓隐没的圆球,提剑劈砍上去,半人高的巨球瞬间四分五裂。
铺天盖地的黑汁兜头泼洒下来,被滕云越设下的结界挡住,滕云越脚尖一点,在树根慌忙再生护住中心的法器时,被骤然出现的一只手死死握着。
法器冒着阵阵黑烟,滕云越只觉手心灼痛,有股力量想透过掌心进入身体,滕云越目光一凝,咬着牙将握在手中的法器狠狠扯落。
树根像是垂死挣扎般,疯狂突刺,被外围的樊清尘牵制住,终于,在手中的法器脱离树根时,方才还气势汹汹的树根一下子疲软下来,如同平常的树根一般落在地上。
滕云越额前冒着冷汗,樊清尘飞身过来,向来注意形象的他现在鬓发散乱,衣衫也破破烂烂的。
“如何?”
滕云越缓缓摊开手,一块已经被侵蚀地看不清样子的木块出现掌中,脱离了树根的它慌忙想找到一个寄生的地方,它竭力往滕云越体内钻,又被精纯的灵气挡住。
“师兄!你的手?!”
滕云越掌心血肉模糊,那木块硬生生嵌入了它的掌心,血滴答而下。
“无碍。”
滕云越收起剑,将烙在掌心的木块抠出来,掌心已经有了大洞,血如溪流一般顺着掌侧滴落。
他看着设了阵法后安稳下来的木块道:“这物有魔气。”
樊清尘神色一凛,看着沾着滕云越鲜血的木块,沉声道:“兹事体大,尽快回禀宗门。”
第44章 经脉废
被清理干净的木块放在案上,宗主捋着长髯,指尖敲打着桌案。
“看起来像是令牌,但是上面的纹理已经被侵蚀。”
滕云越和换了套衣衫的樊清尘端坐在案旁,滕云越伸出被烙了个大洞的掌心,垂头说道:“这物留下的伤口无法用灵药医治。”
摊开的掌心上清理了血迹,翻开的皮肉看着颇为渗人:“而且残留的力量一直想往体内钻。”
樊清尘看着滕云越掌心伤口,像是感同身受般地嘶了声,合起的折扇轻拍掌心:“令牌?上面可有气息残留?”
宗主摇了摇头,取出一瓶灵药递给滕云越:“魔气感受到修道之人的灵气会侵入体内,不渡用这药吧。”
滕云越接过,又听见宗主道:“令牌被魔气浸染已久,无法辨认,但上面除了魔气,还有股陌生的灵气。”
二人齐齐皱起了眉,宗主思忖半晌,无果,摆了摆手:“此行辛苦你们二人了,回去便好好休息。”
二人拱手退出殿外,樊清尘又开始摇扇子了,滕云越看着摇来晃去的扇子,心头突兀起了火气,滕云越掐了掐掌心伤口,压制住心头火气,又觉得这股怒气来的莫名其妙,心下不安,和樊清尘告别后回了住所。
滕云越阖上门,阵法催动,将住所牢牢护住,他掏出宗主给的灵药,垂眸看着掌心狰狞的伤口,是魔气影响了他的情绪吗?
滕云越眸色沉沉,将灵药细细抹在掌心,伤口一点一点愈合,心头高涨的怒气也渐渐平息下来。
他松了口气,虽然踏上仙途已逾百年,但他还未见过魔气,自百年前魔气在碎星崖止步不前,各大宗门便明令禁止弟子靠近碎星崖,他们宗门也是如此,安稳了近百年,为何距碎星崖千里之遥的杏花村会出现魔气呢?
额角钝钝的痛,连着几日奔波,即使是滕云越也有些扛不住,反正魔气有长老查探,从未和魔气打交道的他也帮不上什么忙。
他将疑惑抛诸脑后,打坐入定,随着功法吐纳灵气。
事情告一段落的滕云越,拎上新鲜出炉的祥瑞楼糕点,步履匆匆地往小院赶去。
小院寂静,开了一个冬天的梅花也落了干净,梅树长了新叶,郁郁葱葱。
滕云越敲敲门,侧耳听了半晌,没听见院内传来动静,他又敲了一遍,等了片刻,依然没有丝毫动静。
滕云越蹙起眉,推开院门,发现并没有锁住,止罹常待的廊下也没有人影,他心跳了跳,担心沈止罹又病的起不来身。
快步走进里间扫视一圈,人并不在里面,风吹起宣纸的声音引得滕云越转头看过去。
窗旁的桌案上,以镇纸压了张纸条,滕云越挪开镇纸,劲瘦字体映入眼帘。
「不渡,我外出找寻木料,归期不定,切莫担忧。」
滕云越松了口气,怀中捂着的糕点还温着,散发着阵阵甜香,滕云越将纸条妥帖收好,退出里间阖上门,揣着来时的糕点回了宗门。
而被滕云越挂念着的沈止罹,气息奄奄地靠着傀儡藏在阴冷的山洞里面。
不知是否是离魔气太近的缘故,昏沉间,曾经在他虚弱时一直萦绕耳畔的诡异声线又在耳边蛊惑。
“很难受吧?堕魔了就不会了…”
“接受吧,接受了你就有反抗的力量了…”
“还在坚持什么呢?”
“你的仇人风光霁月,你还在阴沟里挣扎呢…”
“接受这力量,它可以助你报仇雪…”
……
不知是否是环境陌生的原因,原本坚固的防线摇摇欲坠,沈止罹面色惨白,没有一丝血色的嘴唇张合,声音几不可闻。
额前青筋鼓胀,体温极低,呼出的气却烫手,沈止罹蹙起眉,视野明明暗暗,身上痛的他连痛呼都发不出来,那声音蛊惑着他,要他坠入那舒适的黑暗里。
沈止罹极力维持着神志,可在无孔不入的痛苦中,几度坠入深渊又艰难爬起。
黑暗的山洞里,傀儡盘坐在地上,为身上的黑发少年隔绝了脏污,黑发少年蜷缩着躺在傀儡身上,他神情挣扎,黑眸中暗红忽隐忽现,暗红乍现间,少年眼中仿佛隔绝了一切人类的情感,冰冷邪佞地骇人。
山洞幽暗静谧,不知过了多久,沈止罹幽幽转醒,黑眸恍惚几瞬,在周身疼痛中骤然清醒,他难以遏制地蜷起身子,想抵挡痛楚。
傀儡无知无觉地盘坐着,沈止罹颤着指尖从储物戒中掏出冒着药香的药丸,囫囵吞进肚中,疼痛稍稍减轻了些,在可以忍受的范围内。
沈止罹松了口气,缓缓撑着傀儡坐起,药丸并没有像之前将痛楚尽数消弭,寸寸爆裂的经脉依旧是破破烂烂的,这样重的伤势,除非有传说中洗筋伐髓的丹药,不然便会缠绵病榻,寿数毁损。
即使到了这个地步,沈止罹仍旧面色淡淡,早就清楚后果了不是么,沈止罹从储物戒取出一方布,慢慢擦拭额上冷汗和血迹。
既然早已知道后果,那么,我实施,我承担,我不悔。
沈止罹收好手帕,撑着傀儡站起,垂头看着虚软无力的双腿,倚靠着傀儡一步一步走出山洞。
第45章 回任城
天气乍暖还寒,滕云越依旧穿着始终不变的劲装,终日呆在宗门修炼,偶尔下山去沈止罹的小院探探人回来没有,留给沈止罹的玉圭被留在小院。
滕云越没有推门进入小院,他面色沉静,微微蹙起的眉中泄露了些微思绪,心里始终牵挂着出门在外的沈止罹。
今日出了大太阳,滕云越从入定中醒来,太阳已经渐渐落下,天边残阳如血,微风拂过带来些许清凉。
滕云越看了看天色,心里焦灼不安,止罹此去为何这般久?不会是遇到危险了吧?
怎么也静不下心入定的滕云越踏上剑,化作流光下山。
心里莫名的担忧在看到院门前瘫坐的沈止罹落了地,下一瞬更深的惶恐升起,滕云越匆忙收起剑奔过去。
沈止罹身上衣衫已看不清本色,到处是深深浅浅的血痕,上次分别时还带着红晕的脸颊此刻变得惨白,水红的唇失了血色变得有些发乌,唇角边还滴落着血迹,散乱的发垂在脸侧,呼吸浅浅,生死难辩。
滕云越刚准备将沈止罹扶起,刚刚还晕厥着的人骤然暴起,黑眸死气沉沉,已然失了神智。
寒芒一闪,滕云越条件反射提臂格挡,锋利匕首被滕云越外放的防护法阵抵挡,已是强弩之末的沈止罹,拼着最后力气的一击被法阵反弹,匕首骤然翻转,竟是直插沈止罹心口。
滕云越骇得面色骤变,急急探手去拦那柄插向心口的匕首,拼命收起外放的法阵。
匕首狠狠将滕云越拦在沈止罹心口的手掌穿透,滕云越发出痛哼,失了神智的沈止罹被爆发的血腥气激得清醒,匕首掉落,他闷闷咳了几声,喉间微动:“…不渡?”
他转动眼珠,看见掌心被穿透的滕云越,瞳孔放大,嘴唇嗫嚅着说不话,胸腔剧烈起伏几下,猛的喷出口血,他艰难地抬抬手指,最后无力地落下,昏死过去。
“止罹?止罹?!”
滕云越没去管自己被捅了个对穿的手掌,急急将昏死过去歪倒的沈止罹扶着,双目紧闭的沈止罹在他怀里无力地晃了晃,不断涌出的血顺着唇角淅沥而下。
血腥气蔓延,滕云越揽着沈止罹,忙不迭从储物戒中取出药丸,数也没数地塞进沈止罹嘴里,还涌着血的手在沈止罹背后几处大穴点过,见沈止罹喉结微动,将药丸咽下去后才松了口气。
院门不推自开,打横抱着沈止罹滕云越跨进院门,将沈止罹小心放在榻上。
药效已经起来了,沈止罹面色好看些许,滕云越小心脱下沈止罹被血浸透的衣衫,没见多少天光的白皙皮肉上赫然几道狰狞伤口,皮肉翻卷着,还在汩汩冒血。
滕云越捏着衣衫的手一颤,完好的那只手悬在伤口上,又怕碰疼了沈止罹,颤颤不敢动作。
滕云越喉结滚动,眼中怒火滔天,是谁害得止罹这副模样?
他拧了湿帕,细致擦过沈止罹冒着冷汗的眉眼,曾经肚腹被开过大洞的滕云越,看着横陈在沈止罹身上的狰狞伤口,心疼的久久下不去手。
“不疼,止罹,我轻轻的…”
昏暗室内,身着劲装的冷峻青年,眉心蹙的紧紧的,执剑杀尽一整个杏花谷妖兽的手,此刻却颤抖着,轻轻捏着湿帕给榻上昏睡的少年清理伤口,嘴中时不时轻呼一下。
伤口清理干净时,盆中的水已经染上浅红,明明伤的不是滕云越,他却满身热汗,草草包扎的手掌因为他的不在意,伤口又崩裂开来,浸透了手上的纱布。
沈止罹身上的伤口太深,化玉膏抹上后只浅浅愈合一层,滕云越嫌弃地看着手上价值数万灵石的化玉膏,随手将用空的玉瓶放在床头。
细致地将沈止罹清理一遍,掖好被角,看沈止罹睡安稳后滕云越才退出里间。
染了血的脏衣被滕云越拿在手上,滕云越看着手上滴血的衣衫,眸色冷沉,他轻轻将门阖上,自己坐在廊下。
衣衫上没有什么特殊的气息,浓郁的血腥味基本上都是沈止罹的,滕云越冷眼看着脏污的衣衫,手上掐起诀,试图找到一丝线索。
连着施了七八道诀的滕云越周身环绕着焦躁,止罹只是外出寻木料,怎会受这么重的伤?
若是寻仇,止罹素日为人和善,除了自己来寻他,否则他门都很少出,这么一个温润如玉与世无争的人,什么样的人会和止罹结仇呢?一定是恶贯满盈心狠手辣的贼人!
滕云越捏着衣衫的手咯吱咯吱响,面色冷凝地将手中染血的衣衫烧的一干二净,什么脏东西,别碍了止罹的眼。
第46章 断命数
沈止罹半夜起了烧,被守着他的滕云越及时发现。
沈止罹躺在榻上,面色烧的通红,唇瓣干裂,身上都烫手了还往被子里躲,像是躺在冰天雪地里般打着细颤。
滕云越一遍一遍给沈止罹换冷帕子,半个时辰过去依旧没有半点好转,滕云越急的嘴角起了燎泡,匆忙给沈止罹披了大氅,抱着他就往宗门赶,身上冷汗涔涔。
沈止罹滚烫的额头贴着滕云越颈肉,似乎是烧到了滕云越心间似的,让他心头火烧火燎,催动脚下的剑流光一般往宗门掠去。
呼啸的风声中,沈止罹像是落入可怖的梦境,他睫毛飞颤,想睁开眼睛,又因为身上虚软无力,只能细若蚊蝇地小声呢喃些什么,眼角滑落泪珠,还未滴落在衣襟上便被高烧的脸颊蒸发。
“什么?”滕云越稍稍将沈止罹抬高,耳边贴近沈止罹翕动的唇。
“言叔…小止儿…别去…”
没说几句便细细咳嗽几声,像只羸弱的猫儿般窝在滕云越怀里,连手都抬不起来。
滕云越看着沈止罹越来越高的温度,心急如焚,又给樊清尘传了几道音。
剑光如流星般划过天空,转瞬间便落到自己居所,樊清尘满眼困倦,打着哈欠在门外等着。
滕云越刚落地,剑都来不及收起便将门踹开,看也不看目瞪口呆的樊清尘,丢下一句:“跟上。”便进了屋。
滕云越进了内室,看见自己硬邦邦的床榻,心下懊悔自己对卧榻不甚在意,他甚少睡觉,床榻舒适与否都无碍,可止罹不行,万一硌到他怎么办?更何况止罹还在病中。
草草垫了大氅,滕云越轻柔地将沈止罹放在榻上,拽着跟进来的樊清尘手腕飞快道:“我不善岐黄,止罹身上受了伤,我给他上了药,晚间便起了烧,药也无用,你快来看看。”
被滕云越拽的踉踉跄跄的樊清尘来到床边,还未来得及喘口气,便被力大无穷的滕云越按坐在床沿,滕云越转身轻柔地从掖得仔仔细细地大氅中拿出沈止罹的手,催促樊清尘诊断。
看着滕云越区别对待的樊清尘:“…...”
樊清尘见烧的双颊通红不住呓语的沈止罹,也意识到问题严重,挽起大袖搭上沈止罹手腕。
屋内落针可闻,滕云越额角冒汗,紧紧盯着樊清尘。
“问题很多。”樊清尘摸着脉,面色难得的有些凝重。
旁边的滕云越急的鼻尖沁出汗,急道:“什么问题?”
樊清尘收回手,取出笔墨写药方:“经脉全废,忧思过重,五脏俱损,身子千疮百孔。”
樊清尘也知道滕云越近来到处搜罗灵丹妙药,叹了口气:“他本就寿数有亏,经此一遭,怕是活不过而立,若是修仙之人便罢,几颗丹药的事,可他…”
滕云越面色越听越沉,他嗓音艰涩:“可他是凡体,连淬体丹都承受不住…”
樊清尘收起笔墨,吹了吹墨迹未干的药方递给滕云越,拍了拍他的肩膀,叹了口气。
屋内墙壁上被嵌了价值百金的萤石,在黑夜里亮着光,整个屋内亮堂堂的,浓郁灵气被阵法引入屋内,灵气磅礴程度,若是别的修士见了,定会以为是什么不世出的秘境。
滕云越天资出众,家世不菲,想要什么都可以轻易得到,可现在连一介凡人都护不住。
滕云越仿佛浸在水中,口鼻淤堵,连呼吸都不畅。
樊清尘看着神思恍惚的滕云越,他从未看过师兄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看来这位止罹兄对他十分重要,不然在得知他无甚天资还病弱命短的情况下,还想着让他服用淬体丹。
滕云越双手克制不住的颤抖,他愣愣盯着榻上昏睡的沈止罹,药方掉到脚边也不知。
樊清尘摇了摇头,弯腰捡起药方,准备去抓药,临走时看着薄唇紧抿的滕云越,低声道:“你照看着吧,我去煎药。”
滕云越看着躺在榻上面颊酡红虚虚喘气的沈止罹,脱力般地跌坐在床沿,他以为他还有许多时间,可以让他找到替止罹延续寿数的法子。
止罹还未及冠,连字都未取,人生才刚刚开始,怎么就命数已定了呢?
滕云越面上空茫,脑中乱糟糟的,缓缓将沈止罹伸出来的手塞回大氅里,火热指尖划过掌心,让滕云越手颤了颤。
樊清尘蹲在厨房,斩杀妖兽时锋利无比的折扇被他拿在手里,卖力地扇着风,药罐咕噜咕噜冒泡,浓烈药味萦绕在厨房。
“喝了药,止罹往后还会病痛缠身吗?”
干涩嗓音响起,樊清尘眯了眯被烟熏到的烟,转头看着站在门边木呆呆的滕云越。
胳膊肘撑在膝盖上,樊清尘回过头给灶里扇风,淡淡道:“他是身体底子坏了,就好像已经颓败的烂房子,我只不过是将塌了一角的房子重新支起来,房子依旧是烂房子,挡不住风雨。”
滕云越身子脱力般晃了晃,撑着门框,脸上浮现出灰败来:“什么药都没用吗?”
“回天乏术。”
樊清尘站起身,将药罐中冒泡的漆黑药液盛出来,递给滕云越,几滴滚烫药汁溅在手上,烙出点点红痕,滕云越仿佛没有知觉似的,端着药碗发愣。
樊清尘仿佛那药液是烫在他手上似的嘶了声,注意到滕云越草草包扎露出血迹的手,问道:“你手怎么受伤了?”
滕云越骤然回神,小心护着药碗:“无碍。”
樊清尘撇了撇嘴角,摆摆手:“那我回去了,有事再叫我。”
滕云越敷衍地点点头,双手捧着药碗进屋了。
樊清尘看着滕云越用完就丢的无情背影愤愤将折扇摇的飞起。
滕云越轻轻推开房门,沈止罹这会儿已经安静了,没再说些意义不明的呓语,他鼻息滚烫,发也散乱,那是滕云越怕他睡的不舒服给他解了束发。
药碗与桌面轻碰,滕云越小心将沈止罹扶起靠在肩上,手背试了试温度,这才放心给沈止罹喂下去。
沈止罹尚在昏睡,滕云越怕他呛到,喂一口便摸摸他的喉结,确定人吞下去了才喂下一勺。
喂了半个时辰才将将喝完药,滕云越取出蜜,用热水化了喂了沈止罹小半碗,才将他扶着睡下。
滕云越掖了被角,在床沿坐了半晌才起身走到书案前,以往书案上摆着的功法剑诀已收至书架,取而代之的事厚厚一摞的医术,任天宗底蕴深厚,连药宗已飞升的开山祖师所着医书都有。
滕云越端坐案前,取过看了一半的医书,慢慢翻看起来。
他总要做些什么,不然,不然孤家寡人病骨支离的止罹,就真的没人管了。
往日安静的房间多了一道清浅的呼吸,滕云越心乱如麻,医书也看不下去,他站起身做到床前,摸摸沈止罹额头。
温度低了点,呼吸也不似之前急促,看来是药起效了。
滕云越将沈止罹手从被子下拿出来,沾了药膏一点一点抹在他指尖,本不多话的滕云越此刻却自言自语:“怎的手又伤了?难不成刻木手艺这般艰难,回回都是一手的伤?”
将沈止罹的手放回被子里,探身将散落在沈止罹脸侧的发丝拨开,声音闷闷的:“一定会有办法的,不过是寿终正寝,一点都不过分,对吧?”
落在沈止罹脸侧的手被发烫的颊肉蹭了蹭,滕云越仿佛被触电般抽动一下,他惊喜抬头:“可是醒了?”
榻上的沈止罹依旧紧闭双眼,脑袋微微侧着,挨着滕云越的手。
滕云越目露失望,收回手,静静坐在床沿陪着沈止罹。
第47章 伤渐好
沈止罹昏睡了三天,滕云越一天三次地传音樊清尘,现在轮到樊清尘躲着滕云越。
沈止罹醒时天光正好,他慢慢睁开眼,身上虚软无力,目光涣散地盯着嵌了萤石的穹顶,柔和的光芒洒下来,像是还没醒神,愣愣地盯着穹顶发呆。
有人推门进来了,脚步有些拖沓
“止罹?!你醒了?”
嘶哑的嗓音从床畔传来,沈止罹缓缓侧头,床沿跪坐着形容枯槁的滕云越,眼窝深陷,见他看过来时眼睛亮了亮。
“不渡…”
沈止罹声音透着病弱,他安静躺在榻上,轻轻弯起笑眼,没什么血色的唇瓣勾起笑弧。
沉睡许久的思维渐渐活络,沈止罹提起力气,将手探出被子,被滕云越连忙捧住,声音轻轻地:“对不住,你的手如何?”
滕云越眼底浮现水光,他掌心温暖,捧着沈止罹的手,将它塞进被子里,将自己的手在沈止罹眼前晃了晃:“无事,我不怪你,可饿了?”
率先醒过来的胃抽痛着,叫嚣着饥饿,沈止罹没有力气了,明明是刚醒过来,但是被暖融融的被子包裹着,连一丝透风的缝隙都没有,让沈止罹有些昏昏欲睡,他强打起精神,朝滕云越点点头。
滕云越露出笑,连连应声:“好,好,我去给你盛粥…”站起来时还被踩到了自己的衣摆,手肘狠狠撞在床沿,连沈止罹都被这声响吓醒了,他却没感觉到痛似的,脸上挂着笑出去了。
身上还是没有力气,滕云越小心将沈止罹扶起靠在床头,细细将每一丝可能漏风的缝隙掖好,粥是一直温着的,是正好入口的温度。
“你许久未进食,现下喝这粥正好,味道可合适?”
沈止罹点点头,一点粥落在唇角,沈止罹刚想将手伸出来擦,滕云越比他更快的抽出巾帕擦干净了。
沈止罹有些失笑:“我又不是瘫了,小事我是可以自己来的。”
滕云越恍若未觉,继续给沈止罹喂粥,嘴上还在碎碎念:“你受了这么重的伤,能不动便不动,好好休养。”
说到这,沈止罹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转头看了看四周,疑道:“这是何处?”
滕云越将勺子凑到沈止罹唇边:“是我的居所,那天你半夜起了烧,我将你带回来给我师弟诊治。”
沈止罹想起来那天将滕云越手捅了个对穿的事,有些心虚地悄悄偷觑滕云越的手,发现伤已经好了才放下心,他将粥咽下,有心想解释,却不知从何说起。
滕云越看着沈止罹手忐忑地在被子上抠弄,心下了然,温声道:“你刚醒,身子还虚着,喝完粥便休憩罢。”
明知不应该,但听见滕云越这话的沈止罹还是松了口气。
粥碗浅浅下去一层沈止罹便吃饱了,滕云越不赞同地蹙眉,捧着粥碗哄道:“你许久未进食了,再吃一点?”
沈止罹摇摇头,拍了拍肚子,示意饱了,滕云越只能放下粥碗,端来清茶给沈止罹漱口。
“睡吧,这些我来收拾。”
沈止罹吃饱后有些醺醺然,闻言还是挣扎着睁开眼睛:“辛苦不渡了,如今你也救了我一命了…”
话语被盖上来的被子打断,沈止罹眨眨眼,刚想继续说,便听见滕云越淡淡道:“现在不想睡的话我给你去煎药。”
沈止罹闭了嘴,老老实实闭上眼,任意识沉进黑暗中。
滕云越收拾了粥碗,小心坐在床沿,目光描摹过沈止罹消瘦许多的脸颊,他眸光沉沉,嘴角却勾着笑,小没良心的,刚醒就想着撇清关系。
睡了大半个时辰的沈止罹被浓郁的药味唤醒,沈止罹眼神还迷糊着,眉心已经自动蹙起了。
滕云越端着药碗推开房门,他轻轻将药碗放在矮几上,转头看见睫毛飞颤装睡的沈止罹,他忍着心底的笑意,绷着嘴角轻轻喊道:“止罹?止罹?”
药味更加浓郁了,沈止罹装作被吵到的样子翻了个身,将口鼻埋在被子下,耳朵露在外面听着动静。
滕云越憋着笑,故作为难地叹息道:“这可怎么办,师弟说了第一碗药药效是最好的,如果错过了就要喝两碗才行了。”
沈止罹耳尖动了动,犹豫着要不要醒过来。
滕云越看着簌簌抖动的耳尖,继续道:“算了,还是等止罹醒了再喝吧,我再去煎一碗药。”
沈止罹听见滕云越起身的响动,连忙装作刚睡醒的样子坐起来,还夸张地揉了揉眼睛:“不渡?药好了?”
滕云越憋着笑意转过身,端着药碗道:“醒了?药刚好,快喝吧。”
沈止罹看着黑漆漆冒着热气的药液,脸上表情挣扎,犹豫半晌才接过药碗。
滕云越看着沈止罹不敢下口的模样,问道:“可是手还没有力气?我来喂你吧。”
沈止罹想到滕云越一勺一勺喂药的样子,顿觉长痛不如短痛,咬咬牙说道:“我自己喝。”
说完便一仰脖,喉结滚动几下便将药喝完。
还未等他将药碗放下,一块清甜的松子糖便被塞进嘴里,沈止罹舌尖连忙缠着松子糖咂摸两下,才堪堪将苦味压下去。
滕云越接过药碗,温声道:“时候还早呢,今天出了太阳,可要出去晒晒?”
沈止罹将糖块拨到脸侧,撑了撑身子,感觉有些力气了,便点点头。
滕云越将药碗清理干净,给沈止罹披上大氅,扶着他下了榻。
“天气真好啊。”沈止罹躺在逍遥椅上,椅上被滕云越垫了厚厚一层狐皮,上面还放了几个软和的靠枕。
“近来天气都很不错,阴天都少见,止罹可多多出来晒晒太阳。”滕云越给他摆上好消化的糕点,笑道。
沈止罹缓缓摇着逍遥椅,连拂过脸颊的风都柔和无比。
滕云越见沈止罹惬意的模样,沉吟片刻,才开口问道:“ 止罹那天为何受了这么重的伤?”
沈止罹身子僵了僵,微微侧过脸不去看滕云越:“寻了块好木料,归家时被人抢了。”
“竟是如此?止罹可记得贼人姓甚名谁,盘踞何处?”滕云越脸上浮现怒气,指尖掐进掌心。
“天黑雾浓,不曾看见贼人模样,更不知方位。”沈止罹遮住眼睛,声音有些虚。
滕云越还以为是自己吓到沈止罹了,忙道:“过去便过去了,止罹现下安生养伤,需要什么木料我替你去寻。”
沈止罹无言点头,滕云越将糕点推到沈止罹手边,柔声道:“那药是苦了些,止罹用些糕点你压一压吧。”
沈止罹点点头,滕云越起身给他泡蜜水,没发觉身后沈止罹投来的愧疚目光。
第48章 欲归家
“哟,醒啦?”
樊清尘刚踏进门,便看见发丝飘荡坐在逍遥椅上的沈止罹。
沈止罹顺着声响看过去,见是樊清尘,连忙站起,又被滕云越按着坐好,蹙眉训道:“才刚刚可以下地,万事小心些。”
接着转头看着摇着折扇的樊清尘:“你来干什么?”
樊清尘“啪”一声收起折扇,故作伤心道:“止罹兄没醒时你便一天三遍传音给我,现在人好了你就翻脸不认人…”
滕云越看着捂着脸假哭的樊清尘,额角青筋蹦了蹦。
“不渡不是那个意思,樊大师快请坐。”沈止罹拉着滕云越袖角,脸上挂着笑,将樊清尘让了过来。
樊清尘也不客气,一屁股坐在两人中间,滕云越胳膊一抽,硬了,拳头硬了。
“止罹兄便唤我华浊便好,取风华浊世之意。”樊清尘摇着折扇,笑眯眯道。
沈止罹拱手笑道:“好字,我还未及冠,华浊同不渡一般唤我止罹罢。”
滕云越闻言,本就臭着的脸更臭了。
樊清尘捻起一块糕点,瞟了一眼滕云越便感觉起了一层白毛汗,忙不迭将嘴中糕点咽下去,拉过沈止罹的手给他把脉。
见状,滕云越也顾不上生闷气了,紧紧盯着樊清尘问道:“如何?”
沈止罹任由樊清尘把脉,左右自己的经脉已经全废,把脉也把不出自己曾经修炼过,淡然的模样衬得一旁的滕云越像是椅子烫屁股般坐立不安。
樊清尘收回手,脸上带着笑,眼底却露出惋惜神色:“恢复不错,往后好好调养,会舒服些。”
沈止罹对这个结果接受良好,他点点头,收回手给樊清尘倒了杯蜜水,话语里有些歉意:“如今我还在喝药,不曾备茶,华浊便喝些水吧。”
滕云越掐着掌心才没有露出痛心神色,闻言,拉着樊清尘站起身:“止罹不便饮茶,便你我二人喝吧。”
说完,连拉带拽地将咬着糕点的樊清尘拉走了。
樊清尘一口糕点还没咽下去便被滕云越拉走了,偏偏他吃的那块糕点有些噎,等来到无人处时,樊清尘喉结剧烈翻滚,脸颊涨红,已经噎得翻白眼了。
滕云越“啧”了一声,一记铁掌拍在樊清尘后背,樊清尘一青又一白,拍着胸口咳得撕心裂肺。
“止罹如何?”
没等樊清尘缓过来,滕云越急声问道。
樊清尘呼哧呼哧喘着气,好不容易缓过来了,看着滕云越又举起的手掌,连忙说道:“还是那样,药石无医,好好调养着会让他好过一点。”
滕云越抬起的手顿了顿,猛然转了个方向,坚实的粗大石柱突兀出现一个掌印。
樊清尘看着那石柱上的掌印,咽了咽口水。
滕云越眸色沉沉一言不发,转身跨进门备茶。
樊清尘看着滕云越一声不吭的备茶,胆子大了些,他小心走到滕云越身旁,八卦道:“你和止罹如何认识的?为何你这般紧张他?”
滕云越紧抿着唇,将茶炉找出来摆在案上。
樊清尘眼珠转了转,摇着折扇道:“你要知道,对我们来说,凡人是三十岁死还是一百岁死,没有什么差别。”
“砰”一声,站在案前添炭的滕云越手下一个用力,篆刻了防护阵法和恒温阵法的紫金茶壶被硬生生捏碎。
樊清尘心疼地“哎呦”一声,蹲下身珍惜地捡起碎裂的茶壶碎片。
“他不一样。”滕云越垂头,又取出一个茶壶,闷闷道。
樊清尘将茶壶碎片捡起,追问道:“哪里不一样?”
滕云越深深看他一眼,樊清尘悄悄摸了摸汗毛乍起的胳膊,只听见滕云越认真道:“他是我的救命恩人,身子又弱,除了我便没人管他了。”
樊清尘张张嘴,还想说些什么,猛然看见狠狠剐了他一眼的滕云越,打了个冷颤,乖乖闭了嘴。
“止罹,可要用些灵果?”樊清尘端着盘香气四溢的灵果奔过来,欢乐道。
沈止罹睁开眼,看着案上鲜嫩欲滴的灵果,即使看不见散发的灵气,也可以看出不是俗物。
沈止罹抬头,看着期待地看着他的滕云越,犹豫片刻,还是摇摇头。
凡人即使只吃了一口灵果便可以延年益寿,灵气会沿着胃肠滋养身体,可他不同,他丹田被挖,虽然伤口已经好了,但身体依旧是破了大洞的水桶,再多的灵气也会顺着丹田逸散出去。
而且,沈止罹心下叹了口气,他再也不想体会磅礴灵气从丰盈到枯竭的感受了,对于凡人千载难逢的机遇,对于他却是刮骨的刀,一次又一次地在他从未愈合的伤口上狠刮。
滕云越见人不肯吃,有些着急,刚想说些什么,在沈止罹望过来的温和目光中默默闭上嘴。
心很大的樊清尘倒是不客气,一口茶一口灵果,吃的开心极了,滕云越心里闷闷地疼,看着吃的欢快地樊清尘,眼神里都带着怨愤。
“不渡,不知我什么时候回小院?”沈止罹捧着温热的蜜水问道。
滕云越喉间痒了瞬,压下那股痒意,开口道:“止罹就住在这不好吗?这安全,景色也好。”
沈止罹笑着摇了摇头,缓缓道:“总麻烦你也不好,况且我住小院已经习惯了,换地方的话睡不安稳。”
滕云越张了张嘴,不知如何劝说,胳膊肘拐了一下身旁的樊清尘。
吃得开心的樊清尘抬起茫然的脸:“啊?”
滕云越又狠狠拐了他一下。
“哦哦,止罹不急,观你脉象,半月即可痊愈,病愈前切勿奔波。”
沈止罹点点头,咬了口糕点,弯起笑眼:“那就麻烦不渡啦。”
滕云越对这个日期有些失望,他巴不得沈止罹在他这住下不走了,看见沈止罹高兴的模样,只能跟着勾起嘴角:“不麻烦,止罹不必客气。”
第49章 丹洲志
几人说说笑笑,直至太阳即将落下,樊清尘才被师尊传音叫回去。
沈止罹看着樊清尘火急火燎奔出门时,眼里掩不住的笑意。
“止罹很喜欢华浊?”
不知怎的,滕云越看着沈止罹满溢的笑意,心里有些不舒服,控制不住地出声打断沈止罹看向门口的目光。
沈止罹收回视线,呷了口温热的蜜水,点点头笑眯眯道:“华浊人很好,对我这个凡人都和颜悦色,还受累替我诊治。”
滕云越后槽牙紧了紧,在桌下的手悄悄给樊清尘传音,让他没事别过来,嘴上却语气轻柔,生怕惊着了谁似的:“止罹不嫌他吵闹便好。”
天色稍暗,庭院的萤石次第亮起,仿佛还是白天那么亮堂堂的,沈止罹眼神有些迷离,他看着明晃晃的庭院:“我生性喜静,不渡不必迁就我。”
沈止罹思绪漂浮间,忽然想起了自己幼时跟着言叔的那段时日,那时的他也是这般死气沉沉吗?
好像不是,沈止罹有些不确定,年岁太过久远,连自己都记不太清了。
今日他们三人小聚,多半是樊清尘说,沈止罹时不时插上几句话,而滕云越总是沉默居多,端坐在一方,总能及时给自己添水。
滕云越向来孤身一人,想来也是习惯了的,自己的居所猛然多了两个人,难免感到不自在。
思及此,沈止罹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微微坐直身问道:“我现下睡的可是你的床榻?不若另收拾间偏房安置我吧?”
滕云越给沈止罹腰后塞软枕的动作一顿,语气如常道:“寒舍简陋,偏房堆积了杂物,怕是一时半刻收拾不出来,我夜间一向修行,甚少安眠,止罹安心住着吧。”
沈止罹面上有些犹豫,半晌才点点头应下。
伴着药香,沈止罹睡意渐浓,昔日冷硬的床榻如今绵软无比,仿佛躺在云上一般,滕云越将药碗收拾了,掖掖沈止罹被角,柔声道:“睡吧。”
不知是否是床榻上滕云越的气息稍浓,以往身子虚弱时无孔不入的诡秘声线并未侵入沈止罹睡梦,让他得以安眠。
滕云越熄了几块萤石,床榻昏暗起来,他悄悄半跪在床榻前,看着被融融暖意烘地脸蔓红霞的沈止罹,声音低低的,微不可闻:“我定会护你百岁无忧。”
次日喝了药,沈止罹看着滕云越灵雾缭绕的居所,状似不经意地问道:“早听说任天宗底蕴深厚,不知宗门藏书阁能可允凡人观摩?”
滕云越微微蹙起眉,有些为难:“宗门藏书阁多是修炼功法,对凡人并无用处,是以从未有凡人进藏书阁。”
沈止罹闻言也不失望:“理应如此,只是整日躺在榻上,有些无趣,不知不渡是否可以寻来百年前的书册,也好让我打发打发时间。”
滕云越露出笑意:“我书房中收了不少志怪书册,止罹尽可寻来看。”
沈止罹弯起笑眼,感激道:“多谢不渡。”
滕云越摆摆手,将沈止罹扶起,往书房去。
滕云越身为滕氏族人,幼时自是十分勤恳,书房内还有从滕家带来的书册,不少书页上还有他的批注。
沈止罹素白指尖划过琳琅满目的书册,其中竟有完整的一套《丹洲志》,秀才教他的《丹洲起解》属于幼儿开蒙的书,而《丹洲志》则是收录了自有文字起发生的所有大事。
沈止罹眼睛亮了亮,按照书脊上的年份,将傀族可能出现的年份挑出来。
书册久未取出,即使有除尘阵法,还是抵不过时间的侵蚀,沈止罹刚刚抽出一册,便被漂浮的烟尘激得捂着胸口闷咳起来。
滕云越吓了一跳,豁然转身将沈止罹扶至一旁,手轻轻拍打着沈止罹脊背,说话间难掩着急:“可是呛着了?都怪我,这书房我久未收拾,烟尘多了些。”
沈止罹胸腔闷闷地疼,好不容易压下喉间痒意,就着滕云越急急端过来的蜜水喝了几口润润嗓子。
“无碍,”沈止罹声音有些嘶哑,他有些挫败:“我这身子,一口烟尘就呛成这样,不知还有什么事是我可以做的。”
“切莫伤怀,你如今伤还未好,忌心绪起伏,你要看什么书我给你拿便好。”滕云越看着沈止罹咳得眼角泛红,眼眶都冒出水光,心头闷闷地疼。
沈止罹撑着书桌,指了自己刚刚看到的几本书。
滕云越一边拿书,还不忘和沈止罹说:“此处烟尘大了些,止罹先出去吧,我帮你把书拿上。”
沈止罹捂着口鼻点点头,扶着门框出去了。
滕云越放下心,将书本拍拍,抖去尘土,才抱着书出门。
沈止罹坐在椅上,指尖敲打着膝盖,自己临摹的砖块纹路有些晦涩,他暗地里看了几遍也琢磨不出什么,只能希望书册上有些许记载,让自己有个头绪。
“都在这了止罹。”滕云越将一摞书册放在案上。
沈止罹回神,扬起笑脸:“辛苦。”
滕云越摸摸鼻尖,在沈止罹对面坐下,摸了摸沈止罹面前的茶杯,又给他添了水。
“对了,”滕云越往外掏糕点果干的手一顿,语气淡淡的,依稀带了一丝邀功:“我寻了不少上好木料,是送来这里还是放在小院?”
沈止罹翻书的手一顿,有些惊讶滕云越办事速度,顿了一下说道:“放在小院吧,如今我的手没有力气,雕不了木头了。”
滕云越见沈止罹神色黯然,忙从储物戒中取出一套木工刀:“我寻了一套万年寒铁所制的刀,手柄以黄花梨制成,你看看喜不喜欢。”
盒盖被打开,沈止罹看着盒中放得整整齐齐的刻刀,刀刃寒光毕现,刀柄花精致,木质紧实。
沈止罹蜷了蜷手掌,心下不免一阵感动,他抬眸看向眼底暗含期待的滕云越,慢慢笑着:“劳不渡费心了,我很喜欢。”
滕云越见沈止罹书都不看了,一柄柄刻刀看过去,喜爱之意溢于言表,心间仿佛淌着蜜似的。
“喜欢就好,喜欢就好。”滕云越克制不住笑意。
沈止罹指尖触上刀刃,不愧为万年寒铁所制,指尖还未触上刀刃,便感受到了那股寒意。
“你身子还虚着,小心碰伤了手,先收起来吧。”
沈止罹点点头,放下刻刀,由着滕云越小心翼翼将整套的刀收好。
自将沈止罹带到自己的居所后,滕云越便再未出过门,整天不是帮沈止罹煎药便是绞尽脑汁没话找话地陪沈止罹解闷,每到这个时候,滕云越都深恨自己的笨嘴拙舌。
这日,滕云越捧着九连环兴冲冲地奔向树下坐着的沈止罹,腰间传讯符便亮了亮,滕云越脚步一顿,平时会用传讯符的除了师尊便是宗门,宗门知晓自己性情冷淡,无要事断不会找自己。
思忖片刻,滕云越捏响传讯符。
“红光一事已有了眉目,徒儿速来主殿商讨!”
滕云越听完,看向树下衣摆微微摆动的沈止罹,万般不舍却只能按下。
“止罹,宗门有要事寻我过去,你便待在这里,这个给你玩,切莫着凉。”滕云越快步走过去,将精巧的九连环塞进沈止罹手中,殷殷切切地叮嘱。
沈止罹听见滕云越要走,顿时有些紧张,下意识握紧手中硬物,思绪恍忽一瞬,嘴上应道:“我知晓的,快去忙你的去吧。”
滕云越转身往外走几步,接着不放心似的转回来,取出大氅披在沈止罹身上:“你伤未愈,身上本就难受,着凉了更不好受了。”
沈止罹木呆呆地捏着大氅边,看滕云越说了一大堆话,然后转身头也不回地出了门。
庭院里霎时寂静下来,可以听到微风拂过树梢的细微动静。
沈止罹短促地笑了一声,站起刚想将披上的大氅拿下来,又想到滕云越万分不放心的模样,叹了口气,将大氅裹在身上。
《丹洲志》已经看了几本了,世间沧海桑田,许许多多人消失在历史的长河中,伴随着他们的逝去,许多晦涩的文字也少有人读懂。
沈止罹就读不懂,好在滕云越有段时间对过去十分感兴趣,书上或多或少都有他的注解,得以让沈止罹磕磕绊绊地看下去。
手不释卷的沈止罹终于在一本书上看到了只言片语,原来傀族只不过是世人叫出来的名号。
傀族原本是被称为偃师,而最出名的一脉便是偃师沈,沈止罹便是这一脉的后代,偃师以制作能歌善舞的傀儡闻名。
偃师有专门交流的文字,会在屋舍外墙上留下文字或者图腾,他们活跃在高堂庙宇,达官显贵之中,也会在贩夫走卒,平头百姓间游走,那时他们的傀儡被称为倡者。
每个偃师的倡者上都有独特的记号,偃师只要看见记号便知是自己的哪位亲友。
沈止罹指尖微微颤抖,夹在指间的脆弱书页簌簌作响,沈止罹按下内心的激动,放下书册,从储物戒中取出自己描摹的纹样。
书册上画了几个偃师文字,沈止罹屏住呼吸,照着书册上比对着自己描摹的文字。
书册上只寥寥画了几个晦涩图案,看起来像是某种印记,与沈止罹手上纹样最相似的是最后一幅,画作下写着注释,表示那纹样是偃师鲁一脉。
沈止罹紧紧攥着手上的染血的巾帕,脸上似哭似笑,情绪起伏之下,胸腔再次开始闷痛,他却顾不上那么多,展开自己描摹纹样的巾帕,取过纸笔,细细将纹样描绘下来,一遍一遍写着,直到自己将纹样熟记,才脱力地放下毛笔。
沈止罹瘫软在逍遥椅上,额间沁着冷汗,他慢慢抚着自己窒闷的胸腔,小小声地安抚自己:“不要急,不要急,已经知道了纹样意思,已经很了不起了,小止儿做的很好…”
等到窒闷消退,沈止罹慢慢撑着逍遥椅坐起来,收拾好了桌案,将涉及到偃师的记载细细誊抄下来。
而在沈止罹心绪起伏间,赶到宗门大殿的滕云越满心烦躁,止罹素来爱吹风,没自己提醒着,他又受凉了怎么办?
身旁早早赶来的樊清尘见滕云越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胳膊肘拐了拐他,小声问:“想什么呢?宗主快到了。”
滕云越瞥了一眼樊清尘,往旁边站了站。
樊清尘丝毫不见外的跟上来:“在想止罹?他伤差不多好了吧?”
滕云越抬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主座,满心不耐烦地冷声道:“我在想你师尊是不是太纵着你了,这么多年了还未晋升分神。”
樊清尘猛的侧头,满脸惊恐:“我帮了你这么大的忙,你为何要如此害我?”
滕云越挑了下眉,继续道:“说来也奇怪,你到出窍期快十年了,为何这么多年再无进益?”
樊清尘面色涨红,做贼心虚般左右看了看,小声说:“我是看到你晋升化神时的雷劫了,你这个皮糙肉厚的剑修都丢了半条命去,更别提我这个细皮嫩肉的法修了。”
滕云越哑口无言,他张了张嘴,一言难尽道:“就因为这个?”
“就因为这个。”樊清尘遮住下半张脸,眼睛扑闪扑闪盯着滕云越,一副所言非虚的模样。
滕云越一时竟不知从何说起,正在此时,宗主到了。
殿前众人皆是肃立,宗主威严声音响起:“你们都是宗门翘楚,各有所…”
宗主说了一番场面话,话音一转:“前些日子,不为峰青云剑尊座下弟子滕云越,和清净峰临渊君座下弟子樊清尘,带领弟子在杏花谷历练时,发觉魔气线索,如今结果已出,需有弟子前往杏花谷净化魔气,可有弟子有意前往?”
话音落下,殿内顿时鸦雀无声,半晌,才有人低声交谈。
“你去吗?”樊清尘遮住嘴唇,靠过来问道,还未等滕云越说话,便像恍然大悟似的说道:“你定是不去的,止罹还在这养伤呢。”
刚准备开口的滕云越剐了一眼樊清尘,樊清尘挑起的眉顿时放下了,灰溜溜站回原位,高声道:“宗主,我愿前往!”
宗主看了眼躬身的樊清尘,点点头,交代身后的长老记住名单,挥出一道灵力将躬身的樊清尘扶起。
有了第一个,便陆陆续续有人表示愿意前往,半个时辰后,宗主视线在站得笔直的滕云越身上顿了顿,问道:“可还有人愿意前往?”
半晌无人出声,宗主便说道:“那便就这么定了,前往杏花谷的人回去准备,明日辰时一刻出发,其余的人也都退下吧,滕云越留下。”
身旁的人鱼贯而出,滕云越面色未变,待人走尽后,宗主和颜悦色地问道:“这魔气可是你发现的,你不想去?”
滕云越微微垂头,答道:“我已接触过魔气,无需再次前往,给弟子们一个历练的机会也好。”
宗主勉强被说服,捋着长髯点点头,摆了摆手,滕云越拱手退出去。
第50章 盘铺面
有了头绪,沈止罹按照偃师这个信息,果然找到不少记载。
偃师活跃在四百年前,上至天子堂,下到田舍间,以倡者为媒介,游走在民间。
撰者显然对偃师很有好感,甚至为他们写了篇传。
沈止罹指腹抚着久远的文字,心下有些怅惘,他现在也只能靠着这些遗留下来的文字,窥探祖辈的荣光了。
下一页草草画了舆图,简单的线条标注着偃师所在方位,沈止罹取出舆图,和那时候的舆图细细对比。
时光变换沧海桑田,不少地方已改了地名,地形也有了很大的变化,书册上的舆图是草草画出,只标注了大概方位。
沈止罹慢慢一点一点比对,终于找到一点熟悉的影子。
沈止罹指尖按在书册舆图上高耸的一点,对着自己的舆图,是碎星崖!
激动的情绪鼓动着胸腔,沈止罹目光发亮,慢慢顺着舆图移动,自己手上的舆图是最近十年的,那时魔气早已止步碎星崖,凡人无法越过魔气往碎星崖外走,所以舆图上碎星崖以外的全是空白。
书册上的不同,想来撰者也是位大能,他圈出了碎星崖以外方圆千里的范围,而中心便是偃师所在。
沈止罹按照书册掐算偃师旧址,是在距离碎星崖百里外的深山中,名为木生山,而自己当日捡到破砖的地方是木生山脚,是偃师的第一道防线。
沈止罹呼吸逐渐急促,铺天盖地的自厌情绪充斥整个心口,又翻腾出激动来。
若是…若是自己再努力一点,会不会在那日便可以进入木生山,不必借着他人书册,窥探先人风采?
沈止罹紧紧咬着唇,唇角落下血色,握着书册蜷缩在榻上,双眼紧紧闭着,喉中哽咽难言,他死死攥着胸前衣襟,几乎陷入魔障。
“止罹!?”
滕云越刚跨进门,便看见沈止罹捂着心口蜷缩,额上冷汗密布,原本娇嫩的下唇被咬的血痕斑斑。
他心下大骇,快步奔过去,将沈止罹手上的书册取下,揽着沈止罹轻声呼喊。
沈止罹睁开眼睛,眸光涣散,挡不住的眼泪簌簌而下,偏自己没有觉察到似的,只茫然的睁开眼,朦胧中看见熟悉侧脸,他猛然伸出手紧紧握着滕云越手腕,声音轻而哑:“为何?为何我是这般无用?”
被沈止罹握住的手僵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耳畔听见沈止罹的自厌自弃,心疼得无以复加,撑在沈止罹后背的手轻轻抚着,嗓音低柔:“止罹怎会如此想?你善木工,为人克己复礼,性情温和,人也聪慧,便是传道授业也可得,怎会无用?”
滕云越拍抚着沈止罹,绞尽脑汁地想着夸沈止罹的话,手腕上的力道渐渐松了,沈止罹身子还虚着,稍大的心绪起伏便耗尽了他的力气,他惫懒的阖眸,渐渐睡着了。
繁茂树下,黑衣劲装的青年半跪着,揽着逍遥椅上浅眠的少年,点点灿阳穿过树叶间隙,落在两人身上。
清浅的呼吸搔在颈侧,滕云越却没有一点旖旎心思,他看着沈止罹血色浅淡的脸颊,心内挫败无比。
见沈止罹睡熟了,滕云越将他轻轻抱起放在床榻上,取出化玉膏抹在沈止罹唇上,看见咬痕渐渐愈合,他紧紧攥着化玉膏,无声苦笑,要如何做,才会让你圆满呢?
半月时间一晃而过,滕云越也再无理由留住沈止罹,他只能跟在沈止罹身后,随他一同下山,将他送回小院。
“不渡,你说我盘个铺子如何?”
沈止罹心情不错,今日阳光明媚,让没有披大氅的沈止罹也不觉得冷,拂过脸颊的风都带着暖意,他惬意地眯着眸,微微侧头看向落后他小半步的滕云越。
滕云越还为今天沈止罹迫不及待回小院的行径不虞,闻言打起精神:“可以,你属意何处?”
沈止罹眯了眯眼,指了指街尾一家生意有些惨淡的首饰铺子:“你看那里如何?”
滕云越顺着他的方向看过去,蹙了蹙眉:“有些偏了,不若再看看?”
沈止罹摇摇头:“那家铺子门前有棵桃树,我挺喜欢的,铺子面积也不小,可以放下我的木料。”
滕云越见他着实喜欢,便顺从道:“你喜欢便罢,我们过去问问?”
沈止罹点点头,脚步转向那家铺子。
铺子掌柜是蓄着短须的男人,或许是生意惨淡,中午时分他还撑着额角打盹,见人进店眼皮动了动,见是两个男人,复又垂下。
沈止罹也不介意他的怠慢,提起下摆跨进店门,轻轻叩了叩案板,含笑问道:“我观先生这铺子不错,不知先生可否割爱,将这铺子盘给我?”
掌柜的抬了抬眼皮,看着面前含笑温和的少年,打了个哈欠:“你还未及冠吧?盘铺子的事你做的了主吗?不若喊你家大人来详谈?”
沈止罹听着暗含贬低的话也不恼,按了按想上前理论的滕云越,拱了拱手道:“先生好眼力,我确实未及冠,可盘个铺子的事还是做的了主的,请先生放心。”
话音落下,案板上便多了一锭银锭。
掌柜看了眼银锭,来了精神,站直身子,向里间喊了声:“娘子,有人来买铺子了,你出来看看。”
里间传来动静,一位高挽发髻的妇人掀开帘,开口便带三分笑,看起来很是和善可亲:“家里事忙,怠慢了贵客,还望贵客海涵。”
沈止罹摇了摇头,老板娘走到案板后,将刚醒神的掌柜拉出去,看着沈止罹手边亮闪闪的银锭,爬上几道皱纹的眼中闪过一丝喜色。
她家铺面位置有些偏,生意一日赛过一日的惨淡,快要坚持不下去,偏偏这时来了个看上去就涉世未深的少年人,可算是有了转机。
妇人抚了抚发髻,笑眯眯道:“我这铺子生意虽不红火,位置却是极好的,不知小先生愿出多少?”转头横了一眼站在柜台外的掌柜,掌柜打了个哈欠,手肘撑在柜台上昏昏欲睡。
沈止罹对这些不是很了解,也不愿露怯,悄悄看向滕云越,滕云越面上冷淡,在二人看不见的地方比了个二,沈止罹轻轻点头,指尖点了点案板:“二百两如何?”
“哎哟小先生,我这生意不多,但胜在地段好啊,以后做什么都方便,而且这不止前面的铺面,后间五房呢,你盘下后请个小厮什么的都好安置,二百两哪够啊?”妇人言笑晏晏,目光从案板上的银锭一晃而过,面上笑容可掬。
腰后被轻轻点了点,沈止罹了然,慢慢收回案板上的银锭:“我与我阿兄一路走来,倒是看到不少好铺子,和那些铺子对比,这儿倒是偏僻些许,我独独看中门口的桃树,也不在意地段,老板娘不满意价格便算了。”
滕云越听见那声阿兄,眉头轻挑,目光从始至终凝在沈止罹侧脸,心间细密的麻痒随着那句阿兄又窜上来。
眼见着二人要走,老板娘有些着急,眼珠一转,声音高了些许:“二位留步!”
沈止罹停下脚步,转过头来,看着撑着案板的老板娘,面上疑惑。
“公子说喜欢那株桃树,可真是巧了,那桃树是我相公幼时种下的,到现在已经几十年了,我看和公子很是有缘,那我们便吃些亏,二百两!”
沈止罹眉头舒展,扫了一圈店面,咬着唇作犹豫状:“刚刚未曾细看,现下却发现这店面着实有些老旧,待我盘下后免不得重新修葺,我们兄弟二人本就是盘个铺子玩玩,如此麻烦便有些得不偿失了。”
老板娘笑意有些勉强,咬咬牙说道:“一百八十两,今日便可去官府过了文书。”
沈止罹怯怯地看向滕云越,老板娘顺着他的目光也期待地看着。
滕云越朝沈止罹挑了挑眉,看见沈止罹眼底的笑意,顿了顿,点点头。
老板娘松了口气,沈止罹夸张地吐了口气,转过身来笑眯眯掏出银锭:“既然阿兄已经同意,那就这个价格吧,”沈止罹将银锭推过去,笑眯眯道:“那便今日过了文书,给你们七日时间腾出,如何?”
老板娘接过银锭咬了咬,闻言原本苦着的脸又浮起几丝隐晦的高兴来,连连点头:“公子仁心,我这便让我相公随你们前去官府过文书,七日后定会将铺子腾出来。”
如今买卖铺面断不会有人给七日时间腾房,一般两日便是很良善了。
这小公子面相稚嫩,想来对这些没有多少见识,大方地给了七日时间,她可得好好盘算剩下的首饰,得在七日内卖出,也算小赚一笔。
老板娘美滋滋地把玩着银锭,笑眯眯地看着自己相公跟着二人出门,一百八十两啊,足够他们这么个小铺面三年的盈利了,这次可赚大发了。
从衙门出来后,沈止罹和掌柜告别,看着盖着鲜红官印的文书,心情大好,小心将它折起收进袖中,转头对滕云越道:“今日做了件大事,请你吃饭。”
滕云越也没推拒,跟着沈止罹慢悠悠地走。
“不知是你将我胃口养刁了还是什么,总感觉外面的饭菜没有你做的好吃。”沈止罹跨出店门,带着叹息地说道。
滕云越唇角勾起,声音温和:“你若喜欢,我便多多来做给你吃。”
沈止罹摇摇头,促狭道:“我可不敢让剑道魁首时时来为我洗手作羹汤。”
在天来山的半月,樊清尘时不时过来找沈止罹说话,滕云越虽然满心不耐烦,但看着沈止罹和樊清尘说笑时无忧无虑的模样,便也放任了,剑道魁首便是樊清尘说出来的,连带着沈止罹也跟着樊清尘一起调侃他。
滕云越无奈的笑了笑:“之前又不是没给你做,你喜欢我便给你做,又不是什么大事。”
沈止罹摆摆脑袋伸了个懒腰,语气散漫:“最近要忙起来了,小院还是赁下来的,得去牙行一趟,七日后搬到铺子里,好多事哦。”
放下胳膊,沈止罹侧头,语气带着兴奋:“待铺子修缮好,若你有空便来吃我的乔迁酒吧,华浊若有空也一起来,我做饭也没有你那般好吃,不渡切莫嫌弃。”
“我定会来的,你身子刚好,便由我来做吧,师弟不一定有时间,我会转告的。”
沈止罹捏了捏拳,嘟囔道:“我身子已经大好了,况且我又不是四体不勤的废物,做顿饭还是可以的。”
滕云越悄悄抚过沈止罹被风扬起的发,愣神间没听清:“嗯?”
沈止罹向外侧了侧头,像是不好意思般,声音倒是大了些:“那便依你,我便等着吃了。”
滕云越含笑颔首。
沈止罹身子弱,也无甚精力,回到小院后便有些昏昏欲睡,小院多日未归,已满是尘土,沈止罹刚打起精神收拾,便被滕云越按在清理干净的圆背椅上。
“你好好休息吧,莫操劳,我来便好。”
滕云越取来巾帕,慢慢清理小院。
一安稳下来便袭来睡意,沈止罹眼皮打架,困的眼睛都睁不开还要挣扎一下:“怎好麻烦你,我来便好…”
话还未说完,脑袋便歪在靠背上睡着了。
滕云越转身看着沈止罹姿势扭曲地窝在圆背椅上睡着了,摇着头叹了口气,将落了灰的被子换新,将沈止罹安置在榻上,转身出门清理小院去了。
廊下还堆放着他寻来的木料,幸好并未下雨,木料都还好好的,散发着木香。
房内沈止罹安静睡着,院内滕云越身着黑色劲装,看起来可以随时拔出剑和人打架,却顶着一张冷峻的脸收拾杂物,让樊清尘看见了,定会惊呼开了眼了。
沈止罹睡了一个多时辰便醒了,他每次睡醒都要茫然好一会儿。
沈止罹现在正愣愣地看着青纱帐顶发呆,半晌才回想起来这不是不渡居所,自己已经回小院了。
他有些恐慌,他最近好像愈发惫懒了,在不渡那里养伤太过闲适,让他也有些贪恋,可他不能,也不许自己如此放任,他还背着言叔的仇,亲父字字泣血的遗言也让他不敢有一丝懈怠。
沈止罹猛的坐起身,面沉如水地盯着被面上的双手,然后缓缓侧头看着明亮的天光。
第51章 装铺面
“醒了?”
滕云越端着水盆,刚跨进门便看见已经坐起的沈止罹。
“头可还会晕?”滕云越放下水盆坐到床沿。
沈止罹下意识露出笑:“无事,头也不晕。”
滕云越目光在他面上凝了一瞬,问道:“可是做噩梦了?”
沈止罹面上空茫一瞬,疑道:“为何如此问?”
“我看你有些不开心。”滕云越淡淡道,将沈止罹鞋履放到床沿。
沈止罹心脏漏跳一拍,喉头滚动,磕绊道:“啊?啊…是有些不开心。”
滕云越扶着沈止罹胳膊,给他穿上外衫:“为何?”
“感觉自己太过惫懒,有些不安。”沈止罹穿上鞋袜,挑拣着说道。
“你身子刚好,惫懒些也是正常的。”
“是吗?”沈止罹站起身,迷茫道。
“自然,你体弱,精力不济是正常的。”滕云越靠在床柱上看着慢吞吞洗漱的沈止罹:“我煮了粥,还温着,给你端来?”
沈止罹将脸擦干,点点头。
滕云越端来粥时,沈止罹发已束好,白玉簪子挽着发髻,脸上带着些许水汽,领口正好卡在喉结下方。
他今日穿了青竹纹样的长衫,腰身被腰带衬得一手可握,滕云越送他的铜钱串就被他挂在腰间,他眉目疏朗,和袖口上的青竹相得益彰。
还是太瘦了,滕云越想,得让他多吃点,药补不行就食补,总会有办法的。
饭毕,二人坐在廊下,沈止罹取出滕云越送的刻刀,取过一块木料细细雕琢,唇角含着笑:“我准备卖点小玩意儿,也算是有个事做。”
滕云越脊背挺直,细细的水柱从茶壶倾泻而下,将茶叶冲泡开,霎时茶香弥漫,茶叶在杯底舒展。
“切勿太过劳累,伤了身便得不偿失了。”滕云越将泡好的茶汤推向沈止罹。
“我知晓的。”
木屑簌簌而下,堆积在沈止罹膝上脚边,沈止罹将膝上的木屑拂去,净了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滕云越送的这套刻刀削铁如泥,不用花什么力气便深深扎进木料,将脑袋大的木料雕琢成球体。
纤细修长的十指握着寒光闪闪的刻刀,轻巧的在木料上翻飞,仿佛翩跹的蝴蝶一般。
沈止罹手快,不过几个时辰,一块实心木料便被雕琢成繁复精美的鬼工球,球体分为三层,皆被打磨成球状,每球周身百孔,最里面的球为实心,其上雕琢了精美纹样,其余四层表面刻镂着各式浮雕花纹。
鬼工球从外观看来是一个球体,但层内有层,每个球都能自由转动,沈止罹吹吹木屑,将鬼工球捧起,展示给滕云越看:“不渡,你看!可好看?”
滕云越接过鬼工球细细查看,球体表面有浮雕,是以捧在手中有些凹凸不平,浮雕精美绝伦,玲珑有致。
“用这个,里面的可以拨动来看!”沈止罹递来一根木签,眼睛亮闪闪地看着滕云越。
滕云越接过木签,探进鬼工球孔洞中小心拨弄,鬼工球随着他的拨弄缓缓转动,内层的浮雕也慢慢显现,可谓是鬼斧神工。
“是鬼工球?”
沈止罹猛猛点头,脸上挂着克制不住的笑意:“可惜我实力不济,最多只可雕琢三层。”
滕云越捧着鬼工球爱不释手,闻言摇摇头:“依我看这鬼工球样式华丽,浮雕精美,每层都有不同的纹样,一看就知技艺高超。”
沈止罹毕竟还未及冠,带着股少年心性,听见挚友夸赞,更是喜不自胜,摆摆手谦虚道:“哪有不渡说的这般好?”
沈止罹支着下颌,笑眯眯地:“我便卖这些小玩意,以你之见,这样一个鬼工球价值几何?”
滕云越小心将鬼工球放好,闻言思忖片刻,沉吟道:“十两银子如何?”
沈止罹眼睛亮了亮:“竟值如此高价?”
滕云越点点头,肯定道:“鬼工球技艺繁杂,观赏性极佳,更是少见,我至今也只堪堪见过三四次,若是以石料雕琢,翻个番也是绰绰有余的。”
沈止罹指尖点在鬼工球上,目光落在鬼工球最里面的纹样上,思虑片刻后点点头:“那便定价十两。”
木制鬼工球不像石制或者玉制,放置久了有虫蛀之忧,所以鬼工球制成之后,沈止罹又上了好几道防腐防虫的工序。
七日光景,沈止罹雕琢了不少不同大小和纹样的鬼工球,相同的是每个鬼工球的内球上都镂刻了相同的神秘纹样。
夜已深了,沈止罹将最后一只鬼工球放在案上,取过木签慢慢将内球纹样露出来。
原本陌生的纹样在这些时日的观摩中已经变得熟悉,沈止罹举着鬼工球,看着光透过球体缝隙,照亮那最中心的实心小球。
这日,沈止罹早早便醒了,上街吃了碗馄饨才慢悠悠地向铺子里走去。
铺子里掌柜早已收拾妥当,只要是可以带走的家当全部装上马车,停在门口,这时正站在铺子前的桃花树下殷殷切切望着街头。
沈止罹慢慢踱步过来,掌柜一直都是一副睡不醒的样子,盘腿坐在马车上,倒是老板娘看见沈止罹,眼睛一亮,迎上前来:“小公子,我们已经收拾妥当了,你可看看。”
沈止罹跨进店门看过一圈,对老板娘二人拱拱手:“多谢二位割爱,我已查看妥当,并无问题。”
老板娘摆摆手,带着细纹的眼睛笑眯眯的:“承蒙公子不弃,既已查看妥当,我们夫妻便走了。”
沈止罹点点头:“祝二位一路顺风。”
掌柜伸手将老板娘拉上马车,对沈止罹挥挥手,马车便渐渐走远了。
桃树长了新叶,郁郁葱葱的,在地上投下一片阴凉,沈止罹转身踏进店门,将整间铺子转了一遍,铺子前面和上次来时差不多,货架一行一行被钉在墙上,那是摆放饰品的地方。
沈止罹边转边在手上的宣纸上画着什么,到了后间,有一小片天井,井口稍稍靠墙,天井中还种着一颗冬桂树,沈止罹看着熟悉的冬桂叶,目光透出几分怀念。
花了小半个时辰将整间铺子看完,沈止罹掀开帘走到前堂,手上的宣纸已经有了整间铺子的草图,顺着他自己的意思做了稍稍整改。
门外,沈止罹请好的匠人已经等着了,沈止罹将宣纸挥了挥,将匠人迎进来,宣纸上的墨迹逐渐干了,沈止罹将宣纸铺在柜台上:“劳烦先生了,您按照图纸修缮,一旬后完工即可。”
匠人身上背着自己的工具箱,各种器具一应俱全,他眯着眼看着柜台上的图纸,咧嘴笑起来:“小掌柜可别小看我,以你的图纸,半旬即可完工。”
沈止罹眼睛亮了亮,拱了拱手:“是我眼拙,半旬完工的话,工钱加上二成。”
匠人顿时眉开眼笑,拍了拍自己的箱子:“瞧好吧您,半旬后您来收工!”
将铺子交给匠人,沈止罹回了小院,半旬时日,他准备做上一些其他的精巧玩意,无一例外地篆刻上同一个纹样,巧妙的和各种精巧玩意融为一体。
这段时日,滕云越来了一趟,那时沈止罹正收起刻刀,身前的桌案上摆满了千奇百怪的摆件。
“不渡?”
滕云越走到近前,晃了晃手上的油纸袋。
沈止罹往旁边挪了挪,给滕云越让出一个位置,滕云越将油纸袋揭开,点心的甜香和果脯的酸甜散发出来,沈止罹顿时口舌生津。
沈止罹净了手,捻起一块果脯含在嘴里,含含糊糊地说道:“不渡来的正好,铺子已经在修缮了,正愁招牌呢,我字写的不好,便让你来罢。”
沈止罹将沾上指尖的糖渍吮净,撑着滕云越坚实的胳膊站起,风风火火地踏进里间,找出笔墨纸砚摆在案上。
滕云越将笔舔饱了墨,侧头问:“可想好叫什么了?”
果脯被沈止罹含在嘴里,颊边被撑起一个小包:“木生堂。”
滕云越下笔如风,片刻便写好,字迹规整,笔锋苍劲,沈止罹扒着滕云越的胳膊看过去,嘴上啧啧称赞:“不渡的字真好看,我的可差远了。”
被沈止罹搭着的胳膊绷紧,肌肉线条更加明显,看上去力量十足,滕云越面上浮现薄红,他目光飘忽,就是不敢侧头看沈止罹,嘴上镇定道:“不过微末功夫,止罹喜欢便好。”
沈止罹口齿间带着果脯的酸甜,他撅着嘴呼呼吹着宣纸,墨迹渐渐干透。
滕云越僵着身子不敢动,耳根似火烧般,一定红透了,视线凝在一旁的青石板上,心里默默想着。
沈止罹没注意到滕云越的别扭,等墨迹干透后,沈止罹收好宣纸,侧头笑眯眯看着滕云越问道:“我们下午便去把牌匾定了,等牌匾做好了,铺子也装好了。”
滕云越点点头,现在正是午后,太阳有些大了,二人皆坐在树荫下,倒是有一丝凉爽。
“不渡,你耳根为何如此红?可是中暍了?”收好宣纸的沈止罹瞟见滕云越通红的耳根,惊呼道。
随着他的一声惊呼,滕云越脸颊也涨红起来,他咳了两声,含糊道:“可能是吧,今日太阳有些大了。”
沈止罹倒有些急了,一时竟忘了滕云越是修士,寒暑不侵,忙不迭站起来给他倒茶,猛然站起时眼前突兀出现黑雾。
沈止罹身子晃了晃,骇得滕云越顾不上害臊,连忙将沈止罹扶着坐在,嘴上责道:“做甚这般着急?有什么事喊我便好。”
沈止罹顺着滕云越的力道晃晃悠悠坐下,脑子还迷蒙着,讷讷道:“想给你倒茶消暑。”
滕云越一时噎住,心里又急又喜,只能叹口气:“你坐着吧,我自己来,还是喝凤凰单丛?”
沈止罹按着额角点点头,滕云越起身伺候准备伺候他的沈止罹了。
三日后,铺子已经修缮完毕,牌匾也送到了铺子上,沈止罹正艰难为自己系着襻膊,奈何这襻膊系上一边,另一边便掉了,弄的沈止罹气喘吁吁,抬起的胳膊也酸的不行。
就在沈止罹和襻膊较劲时,一只大手从身后探来,接过沈止罹手上的襻膊,三两下便给他系好了。
襻膊系好了,沈止罹松了口气,慢慢按摩着自己酸软的胳膊,转过身看着帮了自己大忙的滕云越。。
“多谢不渡,我算是怕了这襻膊了。”
沈止罹将多宝阁上的物件一件件拿下来,侧头问道:“怎地这时候来了?我还未搬过去呢。”
滕云越上前一步帮着沈止罹收拾:“想着你今日搬迁,便过来帮忙了。”
沈止罹点点头,看着多宝阁上渐少的物件,有些唏嘘,这小院住了不过半年,却是自己除了无皑峰外,最熟悉的地方了。
沈止罹垂头看着手上的物件,动作一顿,他又抬头看着多宝阁,上面大部分是滕云越赠他的东西,滕云越送的凤凰单丛,滕云越送的花灯,滕云越送的书册…
沈止罹嘴角露出笑:“一看才发觉,我这儿不少东西都是你给我添置的。”
滕云越看向多宝阁,不甚在意地说道:“你是我救命恩人,赠再多也不过分,日后你缺了什么尽可和我说,我给你送来。”
沈止罹笑弯了眼:“不过一次举手之劳,劳不渡记到今日,说到救命之恩,不渡也救过我一次,我可没有什么贵重物件赠你。”
“修士救死扶伤本就理所应当,当不得救命之恩,无需报答,倒是止罹救我才是大恩。”
沈止罹觉得有些不对,又想不出哪里不对,二人边收拾边争辩了几句,直到午间才堪堪收拾好。
将东西全收进储物戒,沈止罹抬头看着结了青涩果子的梅树,有些遗憾:“还想着过段时日酿些梅子酒喝呢,现在没机会了。”
滕云越温声道:“街上酒坊有梅子酒,不过你身子不好,需少饮酒。”
沈止罹缩了缩肩膀,收回视线嘟囔道:“知道了,每次见我都有这一句…”
正在这时,牙行来人了,牙行核对了文书,便将院门锁了。
二人正要走,滕云越突然停下脚步,绕着院墙走了一圈才继续和沈止罹一起走。
第52章 新开业
樊清尘来时,沈止罹正虚虚靠在一边喘气,额上浮出一层虚汗,而滕云越正在往打好的货架上摆放货品。
“哟,怎么就师兄在忙?”樊清尘摇着折扇进来,看见一件一件摆着货品的滕云越,露出幸灾乐祸的笑。
一旁的沈止罹撑着墙站直,苦笑了一声:“我气力不济,刚忙了会儿便气喘不已,不渡便帮我摆上了。”
滕云越转过身瞟了一眼笑的促狭的樊清尘,樊清尘摇着折扇的手一僵,忙将视线转向别处。
“远道而来,快喝口茶。”沈止罹净了手,给樊清尘斟了茶,又从角落找出一把圆背椅给樊清尘坐上。
樊清尘接过茶水坐下,呷了一口,啧啧称赞:“这茶好香,入口回甘,不错。”
沈止罹笑眯眯的:“是不渡拿过来的,我就借花献佛了。”
樊清尘坐在椅上端着茶杯摇头晃脑,看着忙上忙下的滕云越,嘴闲不住:“师兄,你手里那个摆件摆上面更好,客人一进来就看得到。”
滕云越额角青筋蹦了蹦,转过身剐了樊清尘一眼,淡淡道:“没事做就帮忙收拾,止罹在悠然居定了桌,忙完我们就去吃。”
樊清尘被自家师兄剐地心尖一颤,知道再奚落下去就要倒霉了,刚放下茶杯准备站起帮忙,肩上便被按了只手。
“来者是客,怎有让客动手的道理?不渡我拦不住,华浊便坐下歇息吧,就快好了。”
沈止罹笑道,端起柜台上的水盆准备将铺子里的浮尘擦擦。
樊清尘却是不依,挽起衣袖抢过水盆,嬉笑道:“我们本就是好友,好友帮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止罹身子不好,我帮帮忙也是应该的,我还惦记着去悠然居吃饭呢,都快半月没去了,这次可是饱了口福。”
樊清尘一番话说得又快又顺,等沈止罹回过神来,手中的水盆已被抢走,刚刚还大摇大摆坐着的樊清尘已经捏着抹布热火朝天的擦灰了。
沈止罹颇有些手足无措,连带着嘴上也有些磕吧:“啊…这…这怎么合适?”
摆放好一个摆件的滕云越回身,嘴角带笑语气温和:“前堂便由我们俩来吧,止罹便去后间收拾下,今晚便可好好歇息。”
沈止罹见两人将前堂占的满满当当,也只能顺着滕云越的话进后间了。
樊清尘卖力的擦着货架,默默腹诽滕云越的双标。
天井中的冬桂郁郁葱葱,叶子油绿,看着十分喜人,沈止罹呆呆看着,半晌才回过神收拾里间。
将盖着红绸的牌匾挂上门头,就算收拾好了。
樊清尘拍了拍手,叉着腰笑问:“这个位置可满意?不行就让师兄再换个位置。”
沈止罹擦了把额上虚汗,颊上带着活动后的潮红:“很不错,这个位置刚刚好。”
沈止罹和樊清尘皆仰头看着门头上的牌匾,滕云越却侧头看着沈止罹,看着他沁着汗珠的侧脸,掏出巾帕,温声道:“天色还早,身上也起了汗,不若先洗漱一番?以免着凉。”
沈止罹有些犹豫,刚刚收拾时不觉得,现在到了外面,风一吹,身上便浸着股寒气,但留二人等着也不好。
“去吧,我们刚好也歇息下。”
小半个时辰后,一身清爽的沈止罹带着二人往悠然居吃饭。
“今日恭贺止罹乔迁之喜,略备薄礼,还望止罹不要嫌弃。”
等菜间隙,樊清尘翻手取出一个玉盒推给沈止罹,沈止罹忙站起身接下,脸上浮起薄红,连声道谢。
滕云越也取出他准备的贺礼,没有像樊清尘那般装起,是一根尺八,通身暗红,微微反射着光亮。
沈止罹双手接过,含笑道谢。
次日,木生堂开业,铺子前早早便热闹起来,众多看稀奇的百姓围在店前,沈止罹站在牌匾下,将遮着牌匾的红绸扯下,苍劲锋利的木生堂三字熠熠生辉。
“今日小店开业,自今日始,三日内所有货物均让利三成,诸位可尽兴挑选!”
沈止罹捏着红绸嘴角含笑,朝围观的百姓拱拱手,朗声道。
人群顿时热闹起来,沈止罹一侧身,百姓便忙不迭冲进店里。
“嚯!这小鸟,翅膀还会动哩,家里娃娃定会喜欢,今日买只要七文钱!”
“这蝴蝶,真的是用木头雕的吗?怎会如此薄可透光?”
“这球着实精美!竟然每一层都有花样。”
“这小房子,连里面下棋的人都刻上了脸,栩栩如生,真精致啊。”
……
沈止罹笑眯眯站在一旁,时不时上前介绍,柜台处滕云越难得的有些手忙脚乱,百姓排成长队,手上或多或少地拿着物件准备结账。
事情是在两个时辰后不对的,店内人挤的满满当当,不但没有减少,反而更多了,不少人慕名而来,门口马车停了不下十驾,更有环佩叮当的大户小姐,以扇遮面进店挑选。
这下沈止罹有些额头冒汗了,笑容也勉强起来,他没想到今日人会如此多,滕云越那边已经有些顶不住了。
沈止罹艰难分开人流挤到柜台前,他笑得有些苦,边帮着滕云越结账边凑到滕云越耳边:“实在抱歉,不渡,我没想到人会如此多…”
滕云越忙里偷闲抬头看了看排着长队的客人,心头也有些震撼,他将找零递给面前的客人,嗓音有些干涩:“无碍…”
他们是巳时一刻开业,直到酉初人才堪堪走尽,整整四个时辰,二人水米未进,滕云越便罢,沈止罹接钱币的手都打着颤,小脸惨白双目空茫。
沈止罹送完最后一个客人,长出一口气,虚脱般的坐在椅子上,唇色发白。
“不渡,我们,便出去吃吧。”
沈止罹目光呆滞,缓缓开口,嗓音还带着嘶哑:“顺便去趟牙行。”
滕云越有修为傍身,倒是比瘫坐在椅子上的沈止罹好些,但也够呛,他还是第一次应付这么多人。
滕云越点点头,和沈止罹一起清点了铺子,锁上门慢吞吞走上街。
刚坐下,沈止罹便将整整一茶杯茶水喝完了,方才感觉嗓子好受些:“为何人这般多?我还以为没有多少人进店。”
滕云越看着皱着眉头思索的沈止罹,有些失笑,缓缓开口道:“你做的玩意精美有趣,又让利三成,不少有闲钱的百姓即便不缺也要买上一件回去。”
沈止罹抠抠脸颊,苦恼地说道:“可我已经将话放出去了,现在都改不得了。”
沈止罹长叹一声,闷闷道:“原以为没多少人对这些小玩意感兴趣的,我一个人就足够应付了,没想到你都来帮我了还险些忙不过来。”
滕云越轻笑一声,又给沈止罹添了茶水:“找几个伙计帮忙就是,你要去牙行也为了这事?”
沈止罹撑着下颌点点头:“也不知道牙行有没有靠谱的伙计。”
滕云越摩挲着茶杯,思忖半晌,开口道:“牙行一时半会儿也找不到合适的人,而且草草找来的人不妥当,我有族人在此,读过几年书,算账的活熟得很,让他来帮忙,你慢慢挑伙计,如何?”
沈止罹歪着头想了想,点点头。
小二来上菜了,二人不再说话,沈止罹咽下一口饭,突然想起什么,说道:“你那族人可方便?若是耽误事了可不妙。”
“放心吧,他无甚大事,如今正在游历中,来帮帮忙而已。”
“那工钱几何?帮了我这么大的忙,这几天的进账都给他吧。”
“你忘了今天进账几何了?五百六十八两六钱,县官一年的俸禄也不过三百两。”
沈止罹对银钱不甚敏感,听到滕云越这么一对比,眼睛逐渐睁大:“原来我们今天挣了这么多啊?”
滕云越险些气笑:“原是你不懂,我算账的时候见你没多大反应,还以为你不满意今天的进项呢。”
滕云越修炼多年,虽然长久不食人间烟火,但从小学过的东西还是记得的。
打烊后,他和沈止罹一个打算盘一个递银钱,短短一天的进项连滕云越都有些啧啧称奇,偏偏递钱的人撑着额头打哈欠,他还以为人是浮云富贵,没想到是他完全没这个概念。
沈止罹瘪瘪嘴,自知理亏,闷头吃饭。
滕云越的族人隔得不远,二人吃完饭找了个茶馆喝茶,刚喝半盏茶,一个带着斗笠面容朴素的人便风尘仆仆过来了。
那人刚见到滕云越便要下拜,滕云越摆摆手阻止了,他侧头对沈止罹介绍道:“这是我的小辈,名行真,字笃远,你唤笃远便可。”
一旁的沈止罹好奇地打量着来人,那人身着粗布短打,一副农人打扮,可他又是滕云越的小辈,以滕家的家世,应该不会让自家小辈务农吧?
滕行真转身欲拜沈止罹,沈止罹忙不迭将人扶起:“愧不敢当,我还未及冠,劳烦先生这几日在此帮忙了。”
那人站起时沈止罹才看清面容,是一张普普通通的脸,可一双眼睛炯炯有神,神采飞扬,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
而笃远心下诧异,老祖宗身边怎么是个未及冠的少年,面上却不露声色:“多谢小公子赏识,不知所为何事?”
沈止罹将人让到座前,面上诚恳道:“唤我止罹便好,今日我的铺子开业,没料到客似云来,我与不渡两个人忙不过来,便劳烦您来帮些许时日,待我找到靠谱的伙计便好。”
滕行真点点头,面上自然无比,头却丝毫不敢往滕云越那边偏,仿佛旁边是什么庞然大物似的,而且听少年话风,他就是个纯粹的凡人,不知是如何劳烦老祖宗亲自将自己唤过来。
“谈不上劳烦,我如今正在游历,愿为小公子效劳。”
沈止罹以茶代酒,敬了滕行真一杯,放下茶杯,沈止罹开口道:“不知先生下榻何处?若是方便可以住在我这里,也方便些。”
滕行真悄悄觑了一眼滕云越,发现面上并无异色,心下有了底,笑道:“可。”
沈止罹露出笑来:“先生既然是来帮忙,不能没有报酬,铺子里每日营收的三成,如何?”
面前少年笑容清朗,极为真诚,说的话也十分有分寸,可滕行真额角冒出冷汗,这少年看着唇红齿白,说的话却一句一句都要人命。
他不知如何答复,坐不住似的动了动,往滕云越那瞟了一眼又一眼。
滕云越指尖敲敲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
笃远拱手应声:“小公子慷慨,那我便却之不恭了。”
沈止罹很满意滕云越找来的这个帮手,滕云越也很满意滕行真这个小辈,滕行真面上十分满意,心内却发苦,听这小公子所说,今天帮忙的是滕云越,平时见都见不到的老祖宗,在一个凡人铺子里帮忙,光是想想滕行真都觉得大逆不道。
滕云越在沈止罹的习以为常和滕行真的诚惶诚恐中,将二人送回铺子,铺子有侧门,便免了将店门重新打开的麻烦。
“我这几日都有空闲,你安心去寻牙行,切勿劳累。”滕云越声音一如既往的冷淡,却透着遮掩不住的关切。
沈止罹有些不好意思,因为自己的疏忽,滕云越和滕行真都来帮他收拾烂摊子,他摸摸鼻尖,声音含着歉意:“实在是对你不住,不若今日就在我这歇下?也好免了奔波。”
说话间,三人转了个弯,侧门就在眼前。
滕云越点点头,跨进门:“今日实在劳累,止罹可泡个热澡消消疲乏,别损了身子。”
“我知晓的,”沈止罹露出笑:“客房都收拾妥当了,若有缺的尽管和我说,我给你添置。”
后一句话是对着滕行真说的。
滕行真恨不得自己不存在,他从未见过老祖宗对一个人这么和颜悦色过,细致到嘱咐人泡澡的程度。
滕行真惶恐中又带着好奇,他点点头,沈止罹给他指了屋子,便和滕云越并肩走远。
滕行真着实好奇,他停了步,探头探脑地看着二人背影。
滕云越察觉到了,在拐角处淡淡扫过一眼,滕行真便觉脖子一凉,赶忙收回视线进房。
第53章 奔栗镇
睡下前,沈止罹还在想或许百姓们都是瞧个稀奇,接下来人就不会那么多了,谁知第二天他打开店门时,门外已经围了不少人。
沈止罹瞳孔颤抖,勉强笑了一下,将挤挤挨挨的人群让进店里。
昨天滕行真对生意火爆程度还没有概念,这时他正站在柜台后拨弄算盘,听见喧闹抬头一看,那身量清瘦的小老板已经被挤到门边,早早等着的百姓已经络绎不绝地进了店里,一窝蜂地围在昨晚刚刚补齐货品的货柜前。
拨弄算盘的手颤了一下,滕行真呆滞地看着兴高采烈挑选货品的百姓,布满层层厚茧的手微微颤抖。
滕云越即使知道今天的盛况,还是有些惊诧,转眼看见瘦削的沈止罹被挤到门边小脸苍白,忙绕过柜台将他拉到清净些的角落。
“怎么…人还是如此多?”沈止罹望着铺子里的盛况,喃喃道。
滕云越将人护好,那边滕行真已经开始热火朝天的打着算盘了:“看来要尽快找到伙计,这儿有我们看着,你去牙行吧。”
沈止罹拍拍脸颊,打起精神点点头,刚想分开人流出去,门口突然响起熟悉的声音:“师兄!止罹!快来帮我…我进不去了…”
沈止罹循声望去,人头攒动间,看不见说话的人,只看见樊清尘那熟悉的一柄折扇可怜巴巴的举着,有气无力地朝他们挥舞。
沈止罹惊呼:“是华浊!”
滕云越大步走过去将被人群挤的冒不出头的樊清尘拉出来,面色冷冷的:“你来做甚?”
樊清尘好不容易站稳,艰难喘了几口大气,将自己歪斜的发冠扶正,整了整被挤的散开些许的衣襟,正色道:“止罹昨日开业,我想着今日可能会松散些,未料到如此景象。”
“多谢华浊挂念,只是铺子里着实忙乱,不若我们下次再聚?”
樊清尘摆摆手:“挤进来已经如此艰难,更何况挤出去,我便在这帮忙吧,左右也无事。”
沈止罹还急着去牙行,他转头望了望柜台后忙的双手打结的滕行真,又看了看铺子里挤挤挨挨的客人,只能应下。
忙碌中的时间总是过的格外快,三天后没了让利,铺子里的人少了许多,足够让沈止罹挑来的人熟悉铺子里的各式玩意儿。
门前桃树花瓣飘飘洒洒,沈止罹坐在柜台后,看着新招来的伙计忙前忙后地招呼客人,想着自己做的记号,心头不禁紧张又期待。
木生堂的每样卖出的东西上都有着偃师鲁的纹样,它们会在这卖出,若有人认出找上门,不管是恶意还是好意,定和偃师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有了这个,说不定就能解开偃师覆灭的真相。
沈止罹跟伙计打了声招呼,进了里间。
如今他的识海已有三分之一的细小水滴,沈止罹猜测,若是他将识海中漂浮的雾气全部凝练成水滴,他的神识必定会有长足的进步。
近半月过去,铺子平稳地发展着,沈止罹除了刻木外,全部心神都放在了凝练识海中。
门前的桃花已经开完了,枝头上挂着大大小小的青涩果子,微风吹过,酸涩的果香飘进铺子,让神经绷紧了的沈止罹精神一振。
近日,城内多了不少陌生面孔,多半是半大少年,他们兴致勃勃地逛着任城,稚嫩的脸上满是对未来的期待和意气。
沈止罹恍然,啊,原来快天中了,任天宗的宗门选拔快开始了,怪不得不渡近日甚少出现,倒是做好的吃食时不时还会送过来。
木生堂也多了不少稚嫩少年,他们边挑选着货品,边嘻嘻哈哈地说笑。
“你说,我们可以进任天宗吗?”
“我觉得希望不大,任天宗入门考核出了名的难,第一道便是测根骨,接着还有问心境,天资心性缺一不可。”
“我觉得我可以进,从小到大我都没有做什么亏心事,走路都看着地,怕一个不注意就将蚂蚁踩死了。”
“能进当然好啦,这可是天下第一宗呢,多厉害啊,如果进不了任天宗,我就去问道宗碰碰运气。”
“说起问道宗,虚灵长老的小师弟负责这次遴选呢,听说他还是卫国皇室,真了不起啊。”
靠着柜台打盹的沈止罹耳尖动了动,不动声色地铺开神识,听着把玩着木制小鸟的两个少年说话。
“小师弟是叫褚如祺吧,听说他已经到了卫国边境遴选,算算时间快要绕着边境转了一圈了。”
“为何不是虚灵长老座下大弟子褚如刃遴选呢?听说他的君子剑尤为厉害,都说是卫国第一剑呢。”
“我爹的弟弟的丈母的妹妹的女婿的结拜兄弟在问道宗打杂,他说虚灵长老带着他的大弟子出门历练去了。”
“这个时节出门历练?各大宗门都在为了争弟子热火朝天呢。”
“谁知道呢,说不定虚灵长老有他自己的安排呢。”
听到这,沈止罹心头一跳,他当时便是虚灵独自前来找到并带上山的,并不是通过宗门遴选,他在无皑峰上十数年虚灵都未下山,为何偏偏在夺了自己金丹后就下山了?
沈止罹心乱如麻,他不吝于对无皑峰乃至整个问道宗做最恶毒的猜想,虚灵冷血残忍,褚如刃自私虚伪,褚如祺自大虚荣,他想不出有什么事会让蛇鼠一窝的三人都出了宗门。
卫国边境…沈止罹思忖着,若是自己全速赶往,说不定可以在褚如祺离开前将他逮到。
如今自己实力不济,但应付褚如祺还是可以的,若是他身边有随行长老该如何?得想个法子让褚如祺落单。
沈止罹慢慢思索着,视线落到自己血色浅淡的掌心,自己现在是个凡人,还病弱无比,得到他们的消息难如登天,开木生堂一来是为了找到还幸存的偃师,二来是为了探听些问道宗的消息。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难得无皑峰上的三人都下了山,不再缩在问道宗宗门大阵里面,如此良机怎可错过?
沈止罹打定主意,将铺子交给伙计,叮嘱了几句便带着自己的傀儡,悄悄躲过城门守卫,向着卫国边境赶去。
星夜兼程下,原本病弱的身子愈发孱弱,沈止罹无暇顾及,到达卫国边境时,身形愈发清减,眼窝深陷,面容憔悴。
沈止罹带着遮面的斗笠,下地时腿脚一软,险些跪倒在地,吞下易容丹,他就近找了个客栈,向掌柜打听。
掌柜正打着算盘,脸上带着遮都遮不住的笑。
这几日因为问道宗来凡间遴选,客人也多了起来,赚的盆满钵满。
掌柜美滋滋想着,抬头便看见一个带着斗笠的人站在门口,衣衫破破烂烂的,看着少年身量,应当又是赶来问问道宗遴选的消息的。
掌柜心下猜测,还不待人开口便笑眯眯道:“店内还有空房,客官是打尖还是住店啊?本店亦有最新消息提供,免去客官奔波打听之累,只需二两。”
沈止罹撑着柜台支起自己摇摇欲坠的身子,闻言愣了一下,推出三两碎银:“先开间上房,有何消息烦请掌柜告知。”
掌柜看着白花花的碎银,笑眯了眼:“上房还剩一间,三两,客官可是想知道仙人选拔?”
面前的人斗笠微微动了动,掌柜的赶紧将碎银收进口袋,见人上道地又推来二两碎银,更是喜不自胜:“不瞒公子,问道宗下一站便是这儿了,有仙人早早来定房了,这几日更是有不少人赶来呢,若不是我家客栈住不下仙人,仙人定会选在这儿住下。”
“不知他们现在在何地?”
“仙人现在停留在百里外的栗镇,还需盘桓几日,客官可先在此住下游玩些许时日。”掌柜满脸堆笑,攥着碎银不撒手。
沈止罹指尖在柜台上敲了敲,心下有了章程,开口道:“掌柜说的有理,先安排一间上房吧。”
掌柜笑得见牙不见眼,忙不迭将碎银收好,招呼小二将人带上去:“承蒙客官照顾生意,我自费送您两碟小菜一壶好酒,待会儿给您送上去。”
沈止罹点点头,跟着小二身后上楼。
数日奔波着实有些消耗元气,沈止罹刚进门,提着的那口气顿时泄下,他扶着桌子倒在椅子上,取下斗笠后呼吸顺畅许多。
沈止罹按着胸口,胸腔里疯狂跳动的心脏撞击着手心,沈止罹耳鸣目眩,一时半会儿竟无法起身。
房门被轻敲两下:“客官,我们掌柜的送的小菜和好酒来了!”
沈止罹手肘撑着椅背艰难坐起,摆出自然模样,轻声咳了咳,扬声道:“进来。”
门外人推开房门,弯着腰将手中的酒菜放到桌上,点头哈腰地说:“客官请用,有何事吩咐我们便是。”
沈止罹点点头,小二便带上门出去了,临走前悄悄抬头看向坐在桌前的少年身上,少年长得平平无奇,极为普通的一张脸。
那小二退下后来到掌柜身边摇了摇头,掌柜面上生疑:“难不成不是他?”
他捋着短须,从柜台下拿出一张画像,细细端详,那画上竟和沈止罹有七分像,下面还写了他的信息。
掌柜看着画像怒道:“不是还遮遮掩掩地做甚?衣衫下摆还带着理国独有的树叶,还让我搭了酒菜,这不是遛人玩呢吗?”
说完,面上愤愤地将画像扔进柜台。
房内的沈止罹全然不知,他吞下一粒药丸,感觉好受许多才把目光投向小二送来的酒菜。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他自认没有暴露什么,掌柜为何会送来酒菜套近乎?沈止罹思忖着,将酒菜收好,一口也未动。
沈止罹草草填饱了肚子,端坐在榻上闭目调息。
天色渐暗,更夫提着梆子吆喝着走过,子时了。
守夜的小二正靠着柱子打盹,沈止罹猫似的窜出来,轻轻阖上房门,顺着半开的窗户翻下去,连丝脚印都没留下。
轻巧落地,幽深巷内觅食的狸奴都未曾发觉自己的地盘多了个人。
沈止罹慢慢调整呼吸,他身子实在是太差了,放在以往易如反掌的动作,在此时却让他呼吸微乱。
沈止罹来不及追思过去,他提气轻身,悄悄窜向房顶,夜幕下,一道身影隐在阴影中,悄悄向城门奔去。
沈止罹借着屋檐上的脊兽窜上城墙,守卫懒懒散散地站着,哈欠连天睡眼惺忪,沈止罹瞟了一眼,不作停留地顺着火把映照出的影子翻下城墙,隐在阴影中辨认了栗镇的方向,接着便直接朝着栗镇赶去。
栗镇内,褚如祺睡的正香,睡梦中还在骂着宗门为何将这苦差事交给他,门外守了两个侍卫,多日未曾出现过意外,侍卫有些放松警惕,靠着墙昏昏欲睡。
一只飞蛾摇摇晃晃从头顶飞过,其中一个侍卫打了个哈欠,余光瞟见停在灯笼上的飞蛾,和另一声说笑道:“蛾子都睡觉了,我们还守着呢。”
另一人伸了个懒腰,懒散道:“不知他在怕什么,到了一个地方房内不让放一点木头,还得让人守着,臭脾气。”
“少说点,六皇子岂是你可编排的?”
“什么六皇子,都上了问道宗,还惦记着皇室富贵,什么都想要,还累的我们整天跟着他。”
…...
飞蛾在灯笼上爬了爬,顺着门上缝隙窜进房内。
房内果然没有一点木头,床都换成了玉石床,其上铺了数床丝绸褥子,硬生生将冰冷坚硬的玉石堆得绵软。
飞蛾扇动双翅,停在床帐上。
榻上的褚如祺翻了个身,唇边亮晶晶的。
他换下的衣物都在屏风后,飞蛾确认了褚如祺没在榻上放多余的东西后,便飞到屏风后。
织金绣银的腰带、绣龙画蟒的外衫、金玉镶嵌的头冠、镶满玉石的长剑,乱七八糟的扔在屏风后,皇室果真富贵泼天。
飞蛾落到腰带上,上面是卫国皇子的玉牌,一日不落地挂在褚如祺腰间,连在宗门亦是如此。
飞蛾看完一圈,钻进绣了金线的钱袋,钱袋中有不少的金锭,飞蛾细腿疯狂踢蹬,借着挤挤挨挨的金锭,钻进钱袋最深处不动了。
十里外的沈止罹睁开眼,跳下树,寻了个隐蔽处休憩。
第54章 探情形
清晨时分,镇上已经有了不少赶集的百姓,街道上也喧闹起来。
一夜好眠的褚如祺坐起身,门外候着的侍女听见响动,端着水盆巾帕推门进来,低眉顺眼地替褚如祺梳洗更衣。
一件一件闪着金光的衣衫饰品穿戴齐整,褚如祺满脸放松,被侍女簇拥着下了楼。
大堂里的随行长老脸色不太好看,看见浑身珠光宝气的褚如祺下楼,满脸不情愿地站起身:“褚师侄,不少人已经在等着了,我们现在便去遴选。”
褚如祺摸了摸肚腹,下颌微扬,斜眼看过去,懒洋洋道:“长老去盯着就成,我还未用膳,稍后再去。”
随行小厮已殷勤地将热气腾腾的早饭摆上桌,长老冷眼看着不慌不忙坐下吃饭的褚如祺,伫立半晌,见人已经稳稳当当坐在大堂,终是沉不住气,怒瞪双眼双颊鼓动,随后一甩袖出了客栈。
“不过是顶着皇室身份的废物罢了,数年来无甚长进,还到处作威作福,真是不知所谓!”长老愤愤不平,看着眼巴巴等着自己的弟子们,终是压下气来,带着他们到遴选地点。
吃的正香的褚如祺浑然未觉,在侍女的伺候下美美用膳,无一人发现褚如祺落在身侧的织金钱袋微微动了动。
藏在密林中的沈止罹唇角微勾,褚如祺还是数年如一日的废物,入了仙门还惦念红尘,着实蠢笨。
在镇上动手动静太大,也不好遮掩,最好的机会是他们在这里遴选完后启程途中,宗门遴选会给有天资的少年一枚滴上自己血的玉石,回宗门时便将拿到玉石的少年一同带回宗门,并不会带着通过遴选的少年,这倒省了他的一大庄事。
沈止罹掌心飞走一只小鸟,奔着人声喧闹处而去。
半大少年挤挤挨挨地站在宽阔的场地中,或粗布麻衣或绫罗绸缎,都期盼地踮脚看向前方。
最前方不时冒出阵阵光亮,长老坐在圆背椅上端着茶杯啜饮,时不时抬起耷拉着的眼皮看一眼。
他身旁摆了一张长桌,身着狰兽宗服的弟子坐在桌后,桌上躺在丝绸上的测灵石在人手触摸时,间或冒出或明或暗的各色光芒。
小鸟找了处树枝站稳,收起翅膀,黑豆眼看着面前人声鼎沸的遴选场地。
沈止罹阖眸,借着小鸟视角看着遴选规模,还从未见过宗门遴选的场景,不知人员安排,得尽快摸清人员配置,才好做出下一步的打算。
约莫午时,太阳已至天中,场地上的人只多不减,测试天资的少年终究还是凡人,在阳光的照射下不少人已经面色潮红头晕目眩。
从始至终一直在喝茶的长老站起身,看了看天色,拍拍弟子肩膀,那弟子点了点头,妥善将测灵石收起,站起身朗声道:“诸位,天气炎热,遴选暂停一个时辰。”
面前的人群顿时发出不满的嘈杂声,那长老扫视一圈,人群顿时噤声。
待长老领着弟子走后,人群便四散而去,刚刚还人声鼎沸的场地顿时稀稀拉拉。
小鸟抬起细腿挠了挠喙,双翅一展,朝着长老们离去的方向追过去。
“长老,褚道友还未来吗?”一个弟子问道。
长老双目一瞪,阴阳怪气地说道:“褚师侄是何等人物,能由你我置喙?”
那弟子缩了缩脑袋,嘟囔地抱怨道:“这一路他不是不来就是快结束了才赶过来,活都让我们干了,也不知道他是来干什么的…”
长老“嘭”一声放下茶杯,显然也是对这个宗门安排的褚如祺十分不满,他冷哼一声:“他可是皇子,出门都有侍卫仆从随侍在侧,那是我们可以使唤得动的?”
那弟子跟着抱怨几句,又聊起别的:“依长老看我们在此地再留多久?”
长老摩挲着茶杯,沉吟道:“三天吧,我看三天后也差不多测完了。”
那弟子垂头应是。
小鸟站在窗沿上等了小半个时辰,再没有其他人过来,堪堪摸清了此次遴选的人,一位随行长老,十名记录弟子,再加上褚如祺这个添头。
看长老和弟子们的话风,对褚如祺十分看不惯,如此一来,自己倒是有机可趁。
小鸟在窗棂上跳了几下,展翅飞起,一只鸟儿丝毫没有引起堂中几人的怀疑,小鸟划过天际,钻进密林。
沈止罹抬起手将小鸟接住,他垂眸看着活灵活现的小鸟,伸出指尖点了点鸟儿尖利的喙,将其收进储物戒。
“看来此行会有些许收获。”沈止罹遥遥望着城内褚如祺的方向,嘴角含笑。
他遮住面容,顺着来时的路回到自己下榻的小镇。
沈止罹悄悄翻回房,将自己稍稍收拾了下,作出一副刚睡醒的模样,开门准备下楼。
掌柜还是待在柜台后拨弄着算盘,面前是风尘仆仆的几个客人,和沈止罹昨日一般无二的对话,不同的是那几人拿不出探听消息的银两。
那掌柜霎时面色一变,冷哼道:“这消息我也是得来不易,没有免费给你们的道理,客官住不住店?不住别耽误了我其他客人。”
其中眉眼稍带戾气的少年受不住这般奚落,想上前理论几句,被同伴及时拉住。
那掌柜见此,将眼一瞪,嚷嚷道:“怎地?还想动手?我看你们动了手还能不能走出去!在我的地盘耍横,还不能够!”
堪堪被人拉住的少年顿时双目圆瞪肌肉鼓胀,被其余几人连拉带拽地拖出门。
沈止罹在楼梯口站了片刻,明明普通至极的脸上看上去带着一丝寒意。
沈止罹挑了张无人的桌子坐下,小二殷勤地上前招呼,沈止罹点了碟花生米和一壶酒,小二飞速记好,脸上挂着热情的笑容:“客官怎地醒得如此迟?我们这儿的芙蓉糕可是一绝,就是每天早早卖完了,客官若是想吃得赶早。”
沈止罹倒了杯茶,语气遗憾:“那我岂不是错过了?早早听说芙蓉糕的美名,若不是赶路太累了,我定可抢到。”
小二笑眯眯的:“明日还有呢,客官莫气馁。”
小二退下了,拨弄着算盘的掌柜看见坐在桌后的沈止罹,眼前一亮,这位可是个大方人呢。
他扔开算盘,腆着肚子踱步过来:“客官,昨夜睡的如何?”
沈止罹循声望去,掌柜眯缝眼闪着精光看着自己。
沈止罹喝了口茶,笑眯眯道:“睡的很好,多谢掌柜送的酒菜,十分可口,掌柜可有事?”
掌柜眼珠转了转,抱着肚子说道:“不知客官可曾来过此地?若想游玩,我可推荐几个去处。”
沈止罹看着掌柜短粗手指上硕大翠绿的扳指,婉拒道:“我长途跋涉而来,正想好好休息一番,若是有机会再来此地,定会向掌柜打听。”
掌柜闻言,面露遗憾,又不想强求,只能笑呵呵地点头:“理应如此,那我便不打扰客官用饭了。”
沈止罹点点头,余光看着掌柜的慢慢走回柜台后。
被盯上了,沈止罹垂眸看着茶杯泛起的水波,是自己出手太大方了么?往后得注意一下这方面。
草草吃了几粒花生米,沈止罹拎上酒壶,出了客栈。
这个镇子不算大,却人口繁多,不少粗布麻衣的百姓挑着各式各样的山货进城售卖,而镇子只有南北两个城门供人们进出。
而沈止罹下榻的客栈,明明地段不错,却还是门可罗雀。
地段好,房间价格也不是很贵,偏偏客人没有多少,想来应是客栈不仅做着打尖住店的生意,私下还另有赚钱的营生,看来自己刚来就闯进了虎狼窝。
沈止罹心下暗叹,顶着那张过目即忘的脸,拎着酒壶不动声色地在镇子上逛了一圈,放出不少小虫小鸟,在他眼睛看不到、耳朵听不到的地方,它们就是他的眼睛、耳朵。
落日熔金,镇上稍稍冷清,沈止罹将喝空的酒壶收好,站在镇子里唯一的一条河旁,夕阳洒在波光粼粼的河面上,几个挽着发髻的妇人站在浅水处,用木棒砰砰拍打脏衣。
沈止罹靠在河边的柳树上,目光空茫,像是在看这烟火人间,又像是神游在这洒金的美景中。
在沈止罹打探镇子时,褚如祺一行人收拾齐整,准备来到这里。
沈止罹提前一晚赶往栗镇,他猜的没错,以褚如祺娇生惯养的性子,定不会走夜路,他已梳洗干净,躺在榻上昏昏欲睡。
大堂里的随行长老目光阴鸷,盯着楼上褚如祺的房间。
织金钱袋里的飞蛾缓缓爬出,窸窸窣窣的声音惹得榻上的褚如祺蹙起眉,可他安乐久了,提不起一丝一毫的警惕心,片刻后又睡沉了。
飞蛾抖抖双翅,慢慢爬上褚如祺卸下的皇族玉牌上。
飞蛾伶仃的细足勾起玉牌络子,带着它顺着半开的窗户飞出,守门的侍卫正在低声聊天,丝毫没有注意到一只小小飞蛾勾着比自身大上数倍的玉牌。
飞蛾谨慎地落在窗棂上,瞅了个空档,倏忽便不见了踪影。
沈止罹看着掌心通透的玉牌,眉峰微挑。
还真是没有一丝一毫的警惕心啊,不仅褚如祺没有,连带着他的侍卫都没有,真是,天助我也。
沈止罹手腕一翻,便将玉牌收进储物戒,他后退数里,将自己隐在隐蔽林中,城门树枝上站着一只小鸟,一丝不苟地盯着紧闭的城门。
次日,还未等侍女将褚如祺叫醒,一夜未眠的长老便冲上楼,灵力推开两边的侍卫,毫不客气地砰砰敲门:“褚师侄,耽误不得了,我们得尽快启程。”
被巨大敲门声的吵醒的褚如祺满脸不耐,将瓷枕扔向不断颤动的门板,吼道:“做甚如此着急?那些凡夫俗子活不到我们来了?”
“嘭”的一声巨响,声音之大竟盖过了长老砸门的声音,长老被惊了一下,听这响动,是褚如祺拿硬物砸的,若是刚刚自己直接推门进去,这物怕不是要砸在自己脑袋上。
活了近百年的长老被褚如祺这个毛头小子气了个倒仰,脸颊涨红。
这一路上他可是受了这位褚师侄不少折磨,看在虚灵长老和卫国皇室的面子上,对褚如祺多番忍让,面上相安无事。
可今天褚如祺却当着侍卫让他下了脸面,憋着的气顿时爆发出来,纵是虚灵和卫国在头顶压着,还是压不住长老蓬勃的怒气,他怒喝道:“褚如祺!你既做了这带队弟子,便要做好份内之事,我给你一盏茶时间,若不出来我便破门了!”
褚如祺猛的搓搓脸颊,随行长老修为比之他高出了三个境界,是以一路上自己虽然偷奸耍滑,却丝毫不敢和长老撕破脸,如今这和谐的景象被自己还未醒神的一句话打破了。
褚如祺心内懊恼,难得地软了语气:“对不住,我还未醒神,说了重话,烦请长老稍等片刻,我即刻收拾。”
门外长老冷哼一声,狠狠剜了两旁被灵力挟制地动弹不得的侍卫。
房内,褚如祺嘴里小声骂着,走进屏风后更衣,那长老在门口堵着,自己的侍女进不来,只能由自己穿衣,他许久未曾自己动手,即使在无皑峰上,他也得了虚灵首肯,带了四个侍女四个侍卫。
褚如祺手忙脚乱的穿戴好自己,草草洗漱一番,拉开门看见阴沉着一张脸的长老,褚如祺讪笑着拱了拱手:“实在对不住,师侄失了神智,冒犯了长老,还望长老海涵。”
长老瞟了一眼褚如祺,冷哼一声,甩袖率先下楼。
自他走后,侍卫也被放开,两人对视一眼,看着眸色阴狠的褚如祺,默契地闭嘴。
楼下,早已等得不耐烦的弟子三三两两坐在大堂,低迷的气氛下的小二不敢靠近,门口不少客人探头望了一眼,便忙不迭地走远。
一旁的掌柜苦着脸,看着又一位被吓跑的客人,终是忍不住了,接待仙人固然是莫大的殊荣,可他也是靠要生意吃饭的呀。
仙人在此盘桓了十日,开头还有崇尚仙人的百姓慕名而来,可后来就不对劲了,那佩着皇室玉牌的少年仙人,住下后便甚少出门,只要他不出门,那两个凶神恶煞的侍卫便守在门口。
若是单纯的守着便罢了,可那侍卫每见一个进店的客人便要盘问一番,这样一来谁还敢进店啊?
掌柜心内发苦,颤颤巍巍地凑上前去,头也不敢抬地恭敬问道:“昨日便听仙人要离去了,不知仙人何时启程?”
被掌柜问话的弟子正烦闷着,闻言不耐烦地呛声道:“你问我做甚?我亦不知,你去问那个带着皇室令牌的吧。”
那掌柜被吓得一颤,连忙退下,他哪敢问?对于他这个凡人来说,面前的仙人是可望不可及,可脚下的土地却是皇土,得罪了皇室,他死都不知怎么死的。
在弟子们焦躁的等待中,长老和褚如祺终于下楼了,弟子们顿时收起脸上的不耐,殷勤迎过去:“不知我们是否启程?”
长老转头剐了一眼褚如祺,甩袖率先走出门,面面相觑的弟子们只听褚如祺傲慢道:“启程!”
弟子们这才松了口气,等着褚如祺和他的仆从先走出门,才跟在他们身后走了。
掌柜看着清净不少的大堂,抹着虚汗长出口气。
第55章 认故人
褚如祺天资不足,人又惫懒,入了山门近十年还在停在筑基期,连御剑都不怎么熟练,只能用法器代步。
长老已经看他一眼都烦,出了城门后便带着弟子御剑远走,褚如祺面色阴沉,阴鸷的目光盯着已不见了踪影的一行人。
身后侍卫战战兢兢垂着头不敢说话,褚如祺冷哼一声,整整衣领,慢条斯理地从储物戒中取出法器以灵力催动,带着身后的仆从跳上,向下一站赶去。
呼啸的风声被法器的防护罩挡在外面,面容清秀的侍女柔顺的跪坐在褚如祺身后,轻巧地从身后的食盒中取出糕点清茶。
褚如祺倚在美人榻上,享受侍女轻柔体贴的侍奉。
咽下一口热茶,褚如祺像往常一样想把玩自己的皇室玉牌,手却摸了个空,他神色一滞,猛然坐起在身上胡乱翻找着。
正服侍着他用糕点的侍女被他这突然的动作惊地轻呼一声,柔声问道:“殿下,怎的了?”
褚如祺额角冒汗,低吼道:“我的玉牌呢?”
侍女慌忙跪下,伏下身将额头抵在手背上,瑟瑟发抖:“回殿下,奴婢不知。”
心慌气躁的褚如祺看着跪在脚下大气不敢出的侍女,怒上心头,狠狠一脚踹在侍女肩上:“废物!日日梳洗都是你二人负责,你竟说不知玉牌去向?”
褚如祺草草束起的发散落下来,头顶金冠落在地上,滑到侍女手边,被踹了一脚的侍女连声痛呼都不敢发出,赶紧爬起来跪好。
皇子震怒,仆从皆跪了一地,皆道殿下息怒。
褚如祺翻遍整个储物戒,连玉牌的影子都不曾瞧见,蓦地将放着点心的矮几踹倒。
被踹了一脚的侍女颤颤出声:“殿下息怒,昨日奴婢服侍您睡下时玉牌放在屏风后,今早奴婢未曾服侍殿下梳洗,可能是落在客栈了。”
褚如祺脸庞涨红喘着粗气,眼睛紧紧盯着出声的侍女,寒声道:“说的有理,我们即刻回客栈!”
褚如祺一屁股坐在美人榻上,面色阴冷,灵力窜向手中的传讯符,传讯符始终没有丝毫动静,看来对方连接传音都不屑。
“贱人!”褚如祺狠狠将传讯符摔在地上,鬓发散乱,宛如疯魔:“一个个都看不起我!藐视皇室!”
早已飞出老远的长老盘腿坐在剑上,身侧的传讯符闪烁着光芒,长老淡淡瞟了一眼,一刻也不曾理会。
法器掉了个头,向没走出多远的栗镇飞去。
密林中把玩着手中玉牌的沈止罹嘴角含笑,靠在树干上等着刚刚从眼前过去的褚如祺回来。
来了,沈止罹微微眯眼,看着天际的黑点。
黑点渐渐到了近前,果然是褚如祺一行人。
沈止罹带上兜帽遮掩住面容,身后悄然出现的傀儡脚尖蹬在树枝上,在树枝的颤动中,正正好好将坐在法器上的一行人击落。
尖叫的女声渐行渐近,林中又窜出几只傀儡,接住吓得面无人色的四个仆从,以手刀击晕。
被这突发变故吓了个好歹的褚如祺手忙脚乱取出自己佩剑,调动灵力稳住身子浮在半空,他紧握着剑柄四顾,色厉内荏地吼道:“是谁在装神弄鬼?!可敢出来与本皇子一战?!”
四周空旷,脚下的林中除了微风拂过树梢的响动外再无异样,方才掉下法器的侍从都不见了踪影,褚如祺双腿打颤,神经质地左右巡梭,试图找出突袭的人。
将凡人仆从安顿好后,沈止罹抬头看向半空中惊骇无状的褚如祺,心下疑惑,自己当初是为何会认为师弟纯善的?
褚如祺战战兢兢等了半晌,没见有人出现,他非但没有放松,反而更加害怕,他看见了,看见了和平镇遇袭那次一模一样的傀儡,他找过来了!
微风拂过褚如祺冷汗遍布的额头,里衣已被冷汗濡湿,激得他打了个冷颤。
他再也忍受不了这难言的安静,怒气上头,猛然挥出几道剑气砍向脚下的密林,怒声道:“别再装神弄鬼!本殿乃卫国六皇子,识相的话快滚出来,本殿饶你不死!”
沈止罹看着褚如祺挥出的那几道剑气轻飘飘地落下来,堪堪砍断几根枝桠,克制不住地嗤笑出声,和在起伏的叶涛声中几不可闻。
挥出几道剑气的褚如祺,看着依然没有任何动静的密林,冲上头的热血冷了下来,后知后觉的害怕升起。
冷汗滑落进眼眶,蛰得他眼眶刺痛,他却连眼都不敢眨,他颤颤后退几步,他内心极力告诫自己冷静,可脑海中无法克制地回想起第一次碰见傀儡的时候。
那木头做的傀儡,脸上还带着年轮,五官粗糙,一看就是没有生命的死物,可它那高高举起的闪着寒光的剑锋,离他不过数寸。
没有气息,没有理智,没有人性的死物,血溅到它脸上都不曾有一丝一毫的犹豫,瞬息之间便斩到自己面前,多么可怕啊?
沉浸在濒死的恐惧中,褚如祺忘了自己是身份尊贵的皇子,忘了他是无皑峰虚灵长老的座下弟子,连丢失的玉牌、失踪的仆从、宗门的任务都忘的一干二净。
他握着剑柄尖叫一声,转身看也不敢看脚下幽深诡异的密林,极力调动体内的灵力,拼命向走远的长老他们追去。
沈止罹看着仓皇逃窜的褚如祺,心内五味杂陈,他提气轻身,在林中起落,此处离城镇太过接近,不仅容易暴露,还有可能伤及无辜,他得找个好地方。
褚如祺极力奔逃,连极其看重的娇嫩脸颊被利风刮出血痕也顾不上,他只想尽快找到长老,只要找到长老了,看在卫国和虚灵的面子上,长老定会出手,到那时,那人也讨不了好!
褚如祺越想越兴奋,眼珠赤红,脸上带着怪异的笑,他连逮那人后怎么折磨都想好了,必定将他挫骨扬灰,死无葬身之地,方解自己心头之恨及当日之辱!
沈止罹不远不近地跟着褚如祺,丝毫不担心人跑掉,一直保持着他能看到褚如祺身影,自身却不会暴露的位置。
托了不渡所赠药丸的福,他足足吃了小半瓶,几乎是以榨干自己生命的方式,终于有了足够的精力同褚如祺周旋。
半空中的褚如祺体内灵力已经见底,褚如祺面色惨白,怪异的笑容也已经落下,他身子陡然往下坠了一大截。
褚如祺尖叫声卡在嗓子眼,拼命地调动体内灵力,在半空晃晃悠悠,褚如祺被铺天盖地的恐惧淹没,不能掉下去!那人肯定就在下面,掉下去我就完了!
褚如祺慌不择路地东逃西窜,骤然看见缀满了灵石的储物戒。
是啊!褚如祺心头一松,他还有储物戒!储物戒里不少自己母妃和父皇给的法器,随便拿出一样就够他将那个不知死活的贱人杀了。
褚如祺眼睛发亮的看着储物戒,刚想从储物戒中取出法器,林中骤然出现一声机括声,下一瞬,弩箭疾射而来。
弩箭箭头尖利,力道十足,竟让它刺破褚如祺身上防护法器的护罩,狠狠穿透褚如祺捧着储物戒的手。
储物戒瞬间脱手,被振翅而来的小鸟叼在口中,而弩箭上的巨大力道带着褚如祺跟着穿透手掌的弩箭猛得后退数丈。
褚如祺撕心裂肺地痛嚎出声,再也提不起心力去调动灵力,如断了翅的鸟儿般往林中落,被弩箭射出一个大洞的防护法器堪堪残留着一点点防护效果,而这么一点的防护效果在四面八方刺来的尖利树枝中消失殆尽。
褚如祺重重摔到林间,后脑磕在一块凸起的石头上,他鼻腔只哼出一声痛呼,便没了神智晕在地上。
片刻后,一身黑衣戴着兜帽的沈止罹落在一处枝桠上,他垂眸看着躺在自己手掌和后脑漫出的血泊中的褚如祺,眼中没有丝毫情绪。
他的师弟,还是一如既往的废物,明明满身法器,却还是被凡人逼到如此地步,但凡从前多多历练,也不至于落的如此下场。
傀儡悄声出现,手中长剑寒光毕露,叼着储物戒的鸟儿停在沈止罹掌心。
傀儡用长剑砍下一截尖利树枝,踩着褚如祺手腕,将射穿褚如祺掌心的弩箭拔出,又将手中的尖利树枝照着掌心的洞狠狠刺进。
鲜血溢出速度更加快,林中飘荡着血腥味,昏死过去的褚如祺在树枝插进去时,痉挛的弹动一下。
沈止罹挑了挑眉,这么快便醒了?一点都不像娇生惯养的卫国六皇子。
沈止罹还是猜错了,褚如祺只不过是在剧痛袭来时,本能地抽搐一下而已。
一盆冷水泼面,褚如祺打了个激灵,缓缓睁开眼睛,他看见站在他身边,让自己无比恐惧的傀儡,他骇地失了声,连声尖叫都发不出来。
掌心和后脑的疼痛后知后觉泛上来,褚如祺牙关打颤,看着站着纹丝不动的傀儡,心里冒出一丝侥幸来。
他蹬着虚软的腿,一点一点将自己从傀儡身边挪开,褚如祺一边往一旁爬,一边眼珠乱转地颤声道:“好汉饶命!是我之前口不择言冒犯了好汉,我是卫国六皇子,若好汉今日放我一马,他日必结草衔环报答好…”
打着颤的声音陡然停下,地上的褚如祺仿佛脖子被人掐住似的,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瞳孔颤抖地看着站在一处枝桠上的人影。
“好…好汉…”他惊骇地看着面前的人影,声音都发着抖,被吓得浑身没有一丝力气。
沈止罹跳下树,缓步向狼狈不堪的褚如祺走去。
“是你!”方才还发着抖的声音陡然变得尖利,近乎刺耳,褚如祺完好的那只手指着人影,眼眶几乎瞪裂:“沈如止!”那熟悉的身形和气息,自己绝对不会认错!
沈止罹脚步一顿,看着指着他面无人色的褚如祺,熄了换声线的心思,以自己本音开口道:“哦?那是谁?”
褚如祺听见那声音,心里更加确定,对傀儡的惧怕也稍稍褪去一层,他勉强将自己撑着坐起来,保持体面,冷笑着开口:“你果然没死,若你今日放我一马,你苟且偷生的事我便不禀告师尊了。”
沈止罹身形稍稍挡住傀儡,褚如祺丝毫没有将傀儡和沈止罹联系在一起,他还以为沈如止是无皑峰上沉默又温和的二师兄,会无条件满足自己的要求,脾气软和地不像话。
沈止罹听见褚如祺一如以往的蛮横吩咐的语气,险些笑出声来,他缓缓从袖中取出匕首,穿透树叶间隙的阳光都在寒光闪闪的匕首上,映入褚如祺惶然睁大的眼中。
“我不是沈如止,唯春,你也走不出这里了。”
熟悉的嗓音说出陌生的话,褚如祺表情呆滞地看着握着匕首一步一步向他走来的沈止罹,尖声叫嚷:“如止哥!你安敢如此待我?!”
“放心,我没有你们那么残忍,我会很轻的。”
褚如祺看着步步逼近的沈止罹,猛的闭上眼,眼泪从眼角滑落,神情懊悔,他语带哽咽:“如止哥,我错了,唯春错了,你最疼唯春了,不是吗?求求你放过我吧…”
“你不是觉得自己错了,你只是觉得怎么这么倒霉被我逮到了。”沈止罹蹲下身,声音淡淡的。
褚如祺浑身颤抖,死死闭着眼,他感受到带着寒光的刀尖从自己身上各处一一扫过。
身旁传来响动,那强烈的压迫感也远去了。
褚如祺怯怯地睁开眼,眼泪糊在眼睛上,他视线有些模糊,却仍旧看清了居高临下看着自己的沈止罹。
“如止哥,你原谅我了对不对?”褚如祺动了动手脚,除了手和后脑,没有感受到多余的疼痛,他忙不迭地开口,语带希冀。
沈止罹并未说话,他微侧了侧身,将让褚如祺无比恐惧的傀儡露出,傀儡走上前,攥住褚如祺完好的手。
褚如祺骇得浑身虚软,他颤抖地看向沈止罹,那张沈止罹曾经万般疼惜的脸上,露出了浓重的恐惧之色。
“如止哥,你不是原谅我了吗?为何还…啊!!!”
怯弱的话语还未说完,一声凄厉的惨叫混着清脆的骨裂声响彻林间。
沈止罹就站在一旁静静看着,那个自己曾无比心疼的小娃娃,自上山便被自己带在身边,无微不至地照料,连师尊都没有他上心。
他心疼这个和自己一样幼时便和亲人分开的幼童,盯着他修炼,带着他锻体,为他护法,自己还提着一把再普通不过的剑,为他寻天材地宝,仅仅只是为了让他锻体时少受些苦,无皑峰苦寒,他担心他受风寒,更是夜夜照料。
不过数年,长大了的褚如祺嫌弃沈止罹逼着他修炼,喜欢带着他下山到处玩的大师兄。
那个嫌恶地和他说让他不要再管他了的少年,如今涕泗横流的躺在自己脚边,四肢以诡异的角度弯折,身体因为疼痛而痉挛抽搐,丑态百出。
第56章 杀唯春
沈止罹冷眼看着在地上蠕动翻滚痛嚎的褚如祺,突然伸出手抚了抚心口,心口空空荡荡,既没有报复的快感,也没有以往的心疼。
缓过剧痛的褚如祺如同一滩烂泥般躺在地上,他脸色惨白,糊满了眼泪鼻涕。
他无力地动了动,有进气没出气,奄奄一息。
沈止罹踹踹痛到昏昏沉沉的褚如祺,冷声问道:“虚灵为何要夺我金丹?”
褚如祺虚弱的喘着气,耳鸣阵阵,他无力地歪了歪头,看着居高临下看着自己的沈止罹,艰难露出一抹讽笑:“二师兄,你如今已是废人了,更是没几年好活了吧?没想到丹田被洞穿的你还能从雪原出来,真是难杀啊…”
沈止罹不怒不惧,听见褚如祺的嘲讽眼中没有丝毫波动:“是又如何?我一介废人还能将你逼到如此境地,你又是什么?”
褚如祺闻言怒瞪双目,死死盯着沈止罹眼睛,眼中充满怨毒,眼底却有自己都没发现的惧怕。
“你知道我的习性,最不会留下后患,你身上所有的防护法阵都被我解了,不必想着有人来救你。”
褚如祺无力的手指神经质地抽搐一下,看着沈止罹露出浓烈的恨意。
沈止罹看着褚如祺外放的恨意,突然觉得有些好笑,他绕着烂泥似的褚如祺转了一圈,不解道:“你恨我?我不过是以眼还眼以牙还牙,你为何会恨我?”
褚如祺呼哧呼哧喘着粗气,恶狠狠地盯着沈止罹,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为何不能恨你?我自出生以后还未受过如此屈辱,早知如此,当初在雪原我就该亲手了结了你!”
“修行就是与天争命,修士更是以实力为尊,技不如人就要有身死道消的觉悟,我自你入门就和你讲过,这些年你竟无半点长进。”沈止罹摇了摇头,颇有些恨铁不成钢。
“我不管!你总是说这些冠冕堂皇的话!我是卫国六皇子,你岂敢杀我?!”褚如祺嘶吼着,额上青筋根根暴起。
闻言,沈止罹没有一丝波动,他垂眸看着褚如祺,竟有种悲悯的错觉。
一旁许久未有动静的傀儡上前,手上的尖利树枝狠狠扎向褚如祺肩头,褚如祺瞳孔骤缩,凄厉地嘶吼出声,他疯狂摇头,竭力挣扎,却始终不能动摇深深刺入的树枝。
沈止罹不为所动,声音也冷下来:“我再问你一遍,虚灵为何夺我金丹?!”
褚如祺在地上艰难地喘息着,喉间涌出血沫,他目光灰败,显然受不住这搓磨,他呛咳出声:“我…凭什么…告诉你?”
沈止罹冷笑一声,看着被剧痛折磨的目光涣散的褚如祺,淡淡道:“我有的是时间和你磨,放心,在你说出来前,我不会要你的命,只希望你骨头硬些,多坚持一些时日。”
说完,沈止罹取出固元丹塞进褚如祺嘴里,丹药在口中化水,褚如祺喉结动了两下,克制不住地将丹药咽下肚,脸颊上也恢复点点血色。
傀儡猛地将刺进褚如祺肩头的树枝拔起,复又刺入那道伤口,还残忍地搅了几下,粗糙的树皮和乍起的木刺在伤口中翻搅深刺,褚如祺喉间迸发出凄惨的痛呼,涕泪横流。
林间静谧,金灿灿透着暖意的阳光穿过叶片的缝隙洒进林间,间或传来几声清越的鸟鸣,平静安宁。
可密林深处,渐浓的血腥味和含糊虚弱的痛嚎齐齐传来,身着黑衣兜帽的人影站的挺拔,风骨斐然,垂下的目光中带着些许悲悯,看着他面前四肢弯折,肩头涌血的少年,从肩头涌出的血已经在他身下积了厚厚一滩。
褚如祺被剧痛折磨地已没有抵抗的心思,他艰难蠕动双唇,在傀儡握着沾满鲜血的树枝将要刺来时,奋力开口:“我…我说…”
树枝在距离伤口一寸处停下,沈止罹拍了拍手,愉悦地说道:“早这样不就好了吗?如止哥最疼你了,怎么舍得你受苦?”
褚如祺扯了扯嘴角,呆滞的眼球转动着看向沈止罹,像是想到什么好玩的,不知从哪来的力气,他勾了勾无力的手指,缓缓说道:“师尊为何夺你金丹我不知,但是在他带着你的金丹回宗门后便闭关了,我偷听到大师兄和师尊的传音,说他正在炼化你的金丹。”
褚如祺痴痴笑起来,盯着沈止罹的目光中透着幸灾乐祸:“就算我落在你手里又如何?谁能想到当初惊才绝艳,十八岁便结成金丹的无皑峰天骄,如今不仅堕了魔,还是个短命的废人?”
话音刚落,褚如祺便被涌上喉口的血沫呛得闷咳出声,但他丝毫不在意,阴沉沉的眼睛盯着云淡风轻的沈止罹:“好可惜啊,十八岁晋升金丹,自宗门开宗立派以来,你可是第一人呢,可惜了…”
沈止罹对褚如祺刻薄的话没有丝毫波动,褚如祺那芝麻大小的脑仁也只能想到他是堕了魔才有这个实力将他抓住,他也无意解释。
宗门泼在他身上的脏水不止一盆,如今他在世人眼中已然身死,那些谣言对于他来说一点伤害都没有。
“虚灵修炼的是何功法?为何需要修士的金丹?”
褚如祺如今也没有隐瞒的心思,直说道:“我不知,师尊向来不看重我,你抓住大师兄兴许会知道更多,只是不知你有没有这个实力?”说完,褚如祺盯着沈止罹痴痴地笑。
沈止罹看着褚如祺充满恶意的神情,不以为意:“这就不需要你操心了,唯春,你生性惫懒,师兄愿你记住这个教训,下辈子勤奋些。”
尖利树枝上鲜血滴答而下,落在褚如祺剧烈颤动的脖颈,褚如祺骇破了胆,他眼睛死死盯着缓缓落下的树枝,迸发出最后一点力气,疯狂蹬踹着无力的腿,想从树枝下逃离。
傀儡的手稳得很,它甚至都不用压制着褚如祺,那尖利树枝缓缓刺进褚如祺脖颈,鲜血溢出,褚如祺再也忍不住,嗓音尖利的喊:“沈如止!你敢?!”
“有何不敢?我已是个死人,谁会怀疑到我身上?”沈止罹嗓音轻缓,和从前如出一辙的温和,却让褚如祺遍体生寒。
“我还有事没有说!是我偷看到的!谁都不知道!”
尖利树枝已经没入褚如祺脖颈,像是伤到了声带,他嗓音有些嘶哑,口中冒出成串的血沫,含糊不清,却让不断深入的树枝停下了。
褚如祺眼睛一亮,忙不迭地看向沈止罹,像是怕沈止罹反悔似的,顾不上喉间疼痛,飞快地说:“和你一样的傀儡,我曾见师尊驱使过!”
沈止罹动作一顿,眸色暗沉下来,疾走几步,蹲在褚如祺身旁,锐利的目光盯着褚如祺眼睛,声音发寒:“哦?”
“是真的!我用这个骗你做什么?”褚如祺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热切地盯着沈止罹墨黑的瞳孔:“那傀儡通体漆黑,我看见师尊用它教训过大师兄!”
沈止罹紧紧盯着褚如祺,见人没有一丝说谎的神色,勉强相信他的话:“何时看见的?可有其他人知晓?”
褚如祺连连摇头,喉间鲜血淅沥而下,额前布满冷汗:“师尊不常将傀儡示于人前,估计只有师尊和大师兄知晓,我是十三岁时偷看到的,谁也没敢告诉,那时你下山了。”
沈止罹点点头,语气含笑:“做的很好,唯春,我会给你个痛快的。”
褚如祺期待的目光顿时凝滞,眼底泛出不敢置信来,他拼命向沈止罹身旁挪动,哭得满脸是泪:“如止哥!你最疼我了…唯春错了,求求如止哥放过我吧…”
哭嚎许久,褚如祺都未听见沈止罹出声,他抱着一丝希冀,睁开眼期待地看向沈止罹。
沈止罹没有像他想的那样放过自己,而是兴味地在他脸上巡梭,见他看过来,突然叹了口气,惋惜地说道:“看来我教你的东西你一点都没有学到,修为低微,剑招拖沓,连法器都驾驭不住,怎么?跟着你最喜欢的大师兄没得到什么好处吗?”
见沈止罹没有丝毫动摇,还以长辈的口吻奚落自己,知道自己离了二师兄后便懈怠修炼,落到这个田地也有自己的原因,可高傲惯了的六皇子不会承认。
褚如祺被沈止罹怜悯的话语激得面色涨红,眼神也陡然狠厉:“沈如止!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乞丐而已,自上山起你就管着我,同门也拿你和我比较,实话告诉你吧,我早就恨你入骨!区区乞丐,怎么有资格和我比?!”
沈止罹站起身,垂眸看着泪痕未干的褚如祺对着他疯狂咒骂,神色丝毫不变,缓缓踩上插在褚如祺喉口的树枝。
脚下用力,耳边嘈杂的咒骂顿时消失,褚如祺口中涌出大口大口的鲜血,话也说不出来了,他这时候感到害怕了,他明白自己永远温和顺从自己的二师兄,现在真的是想要自己的命,他哀求地看着沈止罹,眼泪簌簌而下。
沈止罹看着褚如祺眼神逐渐涣散,最后归于死寂,他蹲下身,伸出手将褚如祺死不瞑目的眼睛合上,声音低低的:“永别了,唯春。”
与此同时,神识倾泻而出,将褚如祺逸散的神魂包裹住,一一搅碎。
褚如祺身体渐渐转凉,沈止罹确定他身上没有任何刀刃痕迹,这才将褚如祺的皇室玉牌和储物戒扔在他身旁。
问道宗内,褚如祺的命牌闪了闪,片刻后猝然崩裂,看守的弟子惊骇地看着褚如祺碎裂的命牌,腿软地瘫倒在地,回过神来后连滚带爬地奔出门:“褚师兄命牌碎了!!!”
沈止罹将自己的痕迹清扫干净,将沾血的傀儡收进储物戒,抬头看了看天色,此时问道宗已经乱起来了吧?
皇子不过出了一趟任务,更有长老跟随,本人身上更是法器重重,层层防护下,命牌还碎了,皇室问责下来,即使是那个八面玲珑的宗主也要喝上一壶。
卫国要乱起来了,沈止罹回神,窜上树枝,要在卫国戒严前赶回去,即使自己没有留下丝毫痕迹,单单是自己外乡人的身份,就足够卫国将自己盘问一通了。
沈止罹全力往边境赶去,遥遥便看见边境侍卫增加不少,短短数个时辰,边境就接到消息了,还真是不简单。
沈止罹心内思忖着,脚下没有丝毫犹豫,寻了个人少的缺口,袖中绳索悄无声息疾射而出,牢牢钉在最高的树梢处。
沈止罹借着绳索,飞身窜向树梢,借着密集的树叶遮掩,将自己身上带着血气的黑衣飞快褪下收好,他收起绳索,透过叶片缝隙,盯着巡防盘查的侍卫。
夜幕降临,出城的人少了许多,再过一刻钟便是关城门的时候,沈止罹心如止水,静静等待着。
夜已深,以猛药催出的体力开始飞快流失,沈止罹感受到那股浓烈的无力感卷土重来,渐渐充斥整个身体,让他不得不扶着树干慢慢蹲下,捂着心口缓解渐渐浓烈的窒闷。
城门早已关上,快到子时,守卫渐渐惫懒,抱着长枪打盹,全然没注意到头顶的大树上出现一抹诡异的身影。
沈止罹灵巧地藏进阴影中,趁着守卫打盹的功夫,悄悄翻上城墙出了城。
胸腔剧烈地躁动着,沈止罹喉间浮上血腥气,他憋着口气轻巧地落在地上,如灵巧的猫儿般蹿进黑沉沉的密林中,不见了身影。
直到离边境数十里,沈止罹才停下脚步,喉间猝然喷出口血,胸腔翻腾,力气飞快地流失,双腿虚软地站不住。
沈止罹靠在树干上,巾帕死死捂着不断涌血的嘴,两国边境向来混乱,不仅有亦正亦邪的散修流窜,更是有数不清的妖兽盘踞在此,若是血气引来妖兽,今天怕是凶多吉少。
意识渐渐模糊,沈止罹心道不好,得先找个地方安顿下来,若是就在此晕厥,明日便被妖兽啃的只剩骨头架子了。
沈止罹猛咳一阵,艰难缓过气来,召出傀儡,顾不得脏污地坐在地上,催动傀儡寻隐蔽的山洞。
第57章 得人救
林中逐渐传来妖兽打斗声,夜晚的密林中处处危机四伏。
沈止罹神识扩散开来,额前布满密密麻麻的冷汗,四肢百骸中传来的虚软让他一步也迈不出,勉强扶着傀儡,踉跄在林中穿梭。
借着神识,沈止罹找到一处隐蔽处的山洞,他双腿一软,歪倒在傀儡身上,意识昏昏沉沉,不能再拖了。
幽深密林中,木质傀儡怀中打横抱着呼吸微弱的少年,少年似乎发了高热,昏沉间还止不住的打颤。
雌雄难辨的奇诡声线在脑海中幽幽响起,沈止罹攥着衣襟咳出口血,冷汗淅沥而下,他竭力抵抗脑中那道充满诱惑的声线。
山洞久无人至,充斥着土腥味,深处似乎还有水流声,傀儡盘腿坐下,将沈止罹放在自己身上,五官粗糙的脸始终朝向山洞洞口,洞口处有着繁茂的藤蔓,将洞口遮得严严实实。
山洞里伸手不见五指,黑暗中只听得到细微水声,和沈止罹暗含痛苦的沉重喘息,黑气在他身上时隐时现,神情挣扎,仿佛沉溺在可怖的梦境中。
黎明时分,外面下起了雨,温润的水汽逐渐飘进山洞,傀儡依旧一动不动盯着洞口,对蜷缩在自己膝上烧的脸颊通红的主人没有丝毫反应。
一滴沁出来的雨水打在沈止罹滚烫的脸颊,还未顺着脸颊滴落在地上便被烧的滚烫的脸颊蒸发。
被这一点冰凉惊醒的沈止罹颤了一下,费力地缓缓睁开眼睛,山洞依旧是黑黢黢的,沈止罹眨了眨眼,恍惚间还以为自己在梦境中。
他攒了点力气,翻手从储物戒中取出药丸,一股脑儿塞进干涩的口腔,药丸入口后化成药水,稍稍润了干涩的喉咙。
沈止罹额角突突地跳,浑身无力,高烧仿佛在灼烧着经脉,四肢虚软酸痛。
吃了药后身上勉强攒出力气来,沈止罹撑着傀儡艰难坐起,淅淅沥沥的雨声传进山洞。
沈止罹安静靠着傀儡,意识轻飘飘的,带着时轻时重的钝痛,他睁着空茫的双眼,听着传进耳中的雨声,呆呆地看着黑黢黢的洞口。
天光大亮,沈止罹体温稍稍降下去些许,带着烘得人骨头缝都散发着酸软的低烧,他昏昏沉沉地被傀儡扶着站起,揉了揉胀痛的额角,放出神识查看四周情状。
褚如祺被杀的事情应该已经传开了,密林外围有着不少身着狰兽宗服的弟子提着长剑向林中进发,约莫再过几个时辰就要找到这儿了。
沈止罹神识停留在弟子衣角上的那一抹狰兽图腾,眼眸泛冷。
他撑着傀儡稍稍缓了片刻,不再耽搁,抖着手换上深松绿的衣衫,悄无声息地融入林中深深浅浅的绿中。
傀儡打横抱着沈止罹在林中穿梭,沈止罹一刻也不敢大意地铺开神识,避开三三两两的问道宗弟子,在林中奔袭了三日后,终于在理国边境的小镇外停下。
沈止罹三日来神经一直紧紧绷着,彻底脱离了卫国范围后才陡然放松下来,连日来强制压下的病痛猛然爆发出来。
沈止罹刚撑着傀儡下地便一个踉跄跪倒在地,胸腔翻江倒海,沈止罹死死捂着嘴,终于克制不住地猛然呕出口血,眼前明明灭灭,强撑着站起往城门走了几步,猝然眼前一黑摔倒在地。
眼角滑落泪水,沈止罹心道不妙,强撑着最后一丝力气将傀儡收起,又取出路引攥在手中,终于坚持不住地晕厥在地。
耳边传来刀刃刮在皮毛上的闷响,沈止罹指尖抽了抽,缓缓睁开眼睛,眼前是结满蜘蛛网的房顶,身下是铺了薄薄一层稻草的坚硬床板。
沈止罹心下一沉,提着口气想坐起查看周围情况,刚一动便感觉脊柱上凸起的骨头被坚硬的床板硌得生疼。
沈止罹被这股痛意刺地清醒过来,他顾不得身上的虚软,撑着床板坐起,被子里的手中现出匕首。
正在这时,一位肌肉虬结满脸络腮胡的大汉带着浓烈的血腥气推门进来,破旧的木门发出刺耳的吱呀声,沈止罹眸色一沉,紧紧握着手中的匕首,屏住呼吸听着耳边的动静。
血腥气渐近,沈止罹攥着匕首的手打着轻颤,指尖都泛出青白。
烂没了一半的床帐被掀起,沈止罹紧绷着身体,在来人露出身形时,猛然刺出匕首。
经过锻体的沈止罹,即使尚在病中,蓄积了全身力气的一击也不是常人可以接下的,可来人不知如何出的手,不仅轻巧躲开了沈止罹刺出的匕首,还紧紧握住了沈止罹攥着匕首的手腕,架势轻巧至极,对抗间,大汉另一只手上滴着血的兔毛都未曾掉落。
沈止罹手腕被制住,心头一跳,眨眼间将匕首换到另一只手上,翻手刺过去,匕首闪着寒光,直击来人命门。
那人依旧没有什么大动作,翻手间便将刺来的匕首击落,沈止罹手腕一麻,匕首克制不住地落在地上,发出当啷声。
沈止罹失了武器,清泠泠的眼警惕地盯着大汉,顾不上暴露什么,刚想翻手取出玉笛,大汉开口了:“行了,别折腾了,你还病着,打不过我的。”
沈止罹神色一怔,动作顿了顿,他朝后挪了挪,丝毫未放松警惕:“是你救的我?”
那大汉转了个身,逼仄的小屋被铁塔似的大汉占了三分之一,沈止罹目测着,那大汉比自己还高了两个头。
见此,沈止罹也放弃了攻击的意图,在绝对的力量压制前,所有的技巧都是虚无的,既然大汉并无恶意,自己也可稍稍放下心。
大汉将手中滴血的兔毛随手放在瘸了条腿的桌上,闷闷地嗯了声,沈止罹眨眨眼,反应过来大汉回答的是自己那句疑问。
沈止罹在刚刚的攻击中透支了力气,现在身上虚软得厉害,他稍微放松了些,靠坐在床头,虚虚喘着气,声音中含着歉意:“刚刚冒犯了好汉,实在对不住。”
大汉背着身摇了摇头,轻轻将桌子推了推,还离墙边十寸的桌子在这轻轻一推下瞬间靠墙。
目睹这一幕的沈止罹瞳孔一缩,这大汉竟有如此力气,不可小觑。
沈止罹抚着胸口顺气,刚想开口询问,大汉几步便踏出了门,破烂床榻上的沈止罹张张口,还来不及喊住人便没了踪影。
心中充满疑惑的沈止罹缓过劲来,刚想撑着床沿下床,抬头便看见刚刚的大汉端着碗过来了,随之而来的是苦涩的药味。
沈止罹动作一滞,心头有些打鼓。
大汉几步跨过来,将药碗递给沈止罹:“给,喝了。”
“……”
沈止罹捧着药碗说不出话,在大汉手中显得娇小玲珑的碗,到了沈止罹手中差不多和脸大,沈止罹看着碗中墨绿的药液,只觉得喉口一甜眼前一黑。
“喝吧,我刚从山里找来的药材,喝不死人的。”大汉站在床边,看着脸色和药液一个颜色的沈止罹久久不愿张口,有些不耐烦地开口道。
捧着药碗的手颤了颤,沈止罹偷偷觑了一眼看不清脸的大汉,咬咬牙,紧闭着眼将墨绿药液一饮而尽。
药液入口带着土腥味,沈止罹相信了这是刚采下来的药草,沈止罹喉结滚动,死死忍着呕意,只觉苦味从舌根泛上来,熏地他脏腑翻滚。
大汉将沈止罹死死攥着碗压制苦意的手掰开,将碗夺下来,又在他手中塞了杯清水,眉头皱着,万分嫌弃的模样。
沈止罹忙不迭地灌下一整杯清水,才觉得充满苦意的口中好过些许。
大汉看着沈止罹苦的说不出话的模样,哼笑一声,将茶杯也夺下来,和药碗一起放在桌上,头也不回地说:“你先歇着养病吧。”
说完便拿着沾血的兔毛出去了,沈止罹刚想开口叫住人,刚一张口,喉头翻腾的苦意便涌上来,逼得沈止罹额角硬生生蹦出青筋,歇了开口的心思。
沈止罹被苦的半死不活地靠在床头,目光呆滞。
日头逐渐上移,屋外的大汉好像开始做饭了,劈柴的动静传进来,沈止罹缓过了这股劲,身上也生了点力气,他撑着床沿下了榻,捡起地上的匕首收好,扶着墙慢慢走出门。
大汉将上衫脱了系在腰间,晶亮的汗水顺着隆起的肌肉沟壑滑落,他手中拿着斧头,一下便将腰身粗的木头对半砍断。
扶着门框的沈止罹对大汉的力气又有了新的认知,他跨出门槛,捂着胸口猛咳了几声,大汉听见动静,举着斧头转头看过来。
沈止罹抹去咳出的泪水,笑着说道:“承蒙好汉相救,不知好汉贵姓?”
大汉看了眼病歪歪的沈止罹,不感兴趣地转过身,一斧头劈在木头上,木块崩裂开,他闷闷道:“我没有姓,别人都叫我大牛,你也这么叫吧。”
沈止罹神情凝滞一瞬,张了张口怎么也喊不出这个名字,只词穷地拢拢衣襟,朝大牛那边凑了凑,说道:“可是要生火做饭?我来帮你吧。”
大牛转头看了眼细胳膊细腿的沈止罹,毫不客气道:“你在旁边坐着吧,本来就病歪歪的。”
沈止罹还未碰到过说话如此直白的人,一时不知说些什么,目光巡梭一圈,看见堆在一旁滴着血的兔毛。
“你可是要鞣制皮毛?我也会,便让我来吧。”
大牛放下斧头抹了把汗,看着期待地沈止罹,无所谓地点点头,用系在腰间的衣袖将脸上的热汗擦干净,继续举起斧头砍柴。
鞣制皮毛这一手还是沈止罹向雪城那边的人学的,雪城靠近雪原,为了御寒,动物们皮毛都十分茂密。
沈止罹走过去,坐在大牛粗糙做成的小板凳上,将大袖挽了几道,素白的指尖丝毫不介意兔毛上淋漓的血,将兔毛捻起,仔细清理兔毛上细碎的血肉。
大牛劈了小山堆那么高的柴,将它们码在墙边,抱起几块木头便走进厨房,路过仔细清理毛皮的沈止罹时,略有些惊讶的看了一眼。
米粥的香气和爆炒兔肉混杂,香气四溢,多日未曾正经进过食的沈止罹胃里有些打鼓,他将手中最后一块兔毛清理干净,搭在一旁的竹竿上,寻了处小溪将手洗干净。
沈止罹刚转过身,便看见人高马大的大牛端着一碗米饭一碗粥,一盘兔肉和一盘青菜出了灶房,他侧头看了眼脸上带着病气的沈止罹,说道:“饭好了。”
沈止罹将手擦净,点点头,跟着大牛身后一起进了屋。
瘸了腿的桌子上还带着兔毛上的血迹,干涸在桌面上,大牛端着冒着热气的饭菜,也不嫌烫,他转身向桌面扬扬下巴,沈止罹侧身穿过大牛,用抹布将桌面擦净。
“你还病着,兔肉就别吃了,喝点粥吧。”大牛将手中的饭菜摆在桌上,对着沈止罹说道。
沈止罹点点头,接过白粥。
“不知这里是何处?”沈止罹吹了吹冒着热气的粥,看着对面闷头吃饭的大牛问道。
“周家村,我打猎回来的时候看到你倒在林子外面,把你驼回来的。”大牛将嘴里的骨头咬的咔吱咔吱响。
“最近的镇子可是宁镇,你的路引我放在床头了,你想走了就拿上自己走吧。”大牛吐出被嗦得干干净净的骨头,抬头看了眼沈止罹,淡淡说道。
沈止罹闻言一怔,他避开了问道宗的搜寻,若是卫国来人查探,他也是躲不过去的。
刚刚洗手时他在周边转了转,大牛的房子靠近密林,人迹罕至,最近的人烟约莫在二里外,看大牛这副沉默寡言的模样,想来往来的人家也不多,自己身体还虚着,暂时在这落脚,也算是有了保障。
想到这,沈止罹笑了笑:“多谢大牛哥施以援手,我还病着,不知是否可以在这多住几日?我有银两,也可以帮你鞣制皮毛,干些杂活。”
说话间,大牛已经吃完一碗饭,他的碗是沈止罹的三倍大,沈止罹的碗还是自己刚刚喝药的碗。
大牛听见沈止罹这么说,无所谓地点了点头,站起身准备添饭,突然想起什么似的,他转头对沈止罹说道:“我这破屋子只有一间房,你睡了一天,我昨天还是打的地铺,今天我要睡床,你自己想办法找个睡的地方。”
沈止罹一愣,笑着应道:“这是自然,我已麻烦你许多,也不好再占着你的床榻。”
大牛点点头,又添了满满一盆饭,将沈止罹未曾动过的兔肉一股脑儿倒进自己碗里,就着油香的汤汁吃的飞快。
第58章 遇狼王
吃过饭,沈止罹将碗筷洗净,大牛已经坐在小板凳上鞣制皮毛了,他身量大,沈止罹从后面看着大牛,不像是坐着,倒像蹲着似的。
大牛蒲扇似的大掌捏着兔毛揉搓,倒有种铁汉柔情的喜感。
沈止罹走过去帮着大牛揉搓皮毛,让皮毛尽量软化,然后将皮毛平放在木板上,用粗铁砂石磨至毛根,再用草木灰煮沸,将皮毛浸入煮沸的草木灰水中,这样才算是鞣制皮毛的第一步。
沈止罹帮着大牛将皮毛磨至略见粗毛的根,刚准备站起进灶房将草木灰取出,却见大牛将皮毛卷吧卷吧系好了。
他脚步一顿,犹豫半晌,疑道:“大牛哥?不用草木灰煮煮?”
大牛系好粗糙鞣制的兔毛,闻言转过头做出一个疑惑表情,问道:“煮草木灰做什么?”
沈止罹闻言更为惊诧:“皮毛用草木灰煮了更加柔软,也更卖得上价。”
大牛拎着兔毛的手一顿,古铜色的脸上有些迟疑:“还能如此?我从未尝试过。”
沈止罹走过去将兔毛接过,笑道:“我也是听老者说的,用草木灰煮过的皮毛更加柔软,起码可以加上半吊钱卖出去。”
大牛没说话,看着沈止罹将他系好的兔毛解开,站在一旁闷闷道:“那便试试吧,近日也不急着进城。”
沈止罹轻快地应了声,从灶房取出做饭时留下的草木灰,支起大锅将草木灰与水混合煮沸。
沈止罹趁着煮皮毛的功夫,寻了块一人长宽的木板,铺在堂屋,铺上大牛给他找的稻草褥子,当作自己的床榻。
大牛看着沈止罹忙前忙后的模样,颇有些手足无措,他自小便无父无母,被一个老樵夫捡到,艰难养大。
在他十多岁时,老樵夫进山打猎砍柴时被妖兽所害,连尸骨都未曾找到,大牛便留在老樵夫留下的破房子里,学着老樵夫那样打猎砍柴养活自己。
他人长的凶,又住在偏僻地方,来往的人也不多,愈发的沉默寡言,沈止罹算是和他交流多的,大牛还不是很习惯这样的热闹。
沈止罹借着布置床榻的功夫,放出去不少小玩意,若是有人寻来,他第一时间便会知晓。
大牛又在举着他的斧头劈柴了,墙边已经码上一墙劈好的木头。
沈止罹本就不是多话的人,大牛也闷闷的,每天除了劈柴打猎,就是看着煮着毛皮的锅,时不时添上一根柴。
这日,沈止罹束好发,跨出门时看了看天色,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将煮好的毛皮捞起来,去溪边洗净。
毛皮此时已经分外柔软,只待晾干后由大牛带着它们卖出去。
“明日差不多就晾干了,可打算好了什么时候进城?”沈止罹手里捧着一把亮晶晶的小果子,表皮光滑,味道甜滋滋的,是大牛打猎时顺手给他带回来的。
大牛卸下扁担,将竹篮里的猎物倒在地上,鲜血在地上蜿蜒,血腥味弥漫。
多日来沈止罹也习惯了这股味道,他习以为常地看着地上的猎物,顺手捏起一颗果子丢嘴里,等着大牛答复。
大牛将扁担靠在门边,抹了把汗,声若洪钟:“就明天,你要和我一起去吗?”
沈止罹又塞了一颗果子在嘴里,闻言笑眯眯道:“要的,我准备抓些药。”
大牛点点头,也没多问,捡起地上的猎物走到小溪边洗干净。
大牛每隔半月便要进城一趟售卖皮毛或者猎物,顺便买点粮食回来,他人高马大,脚程快,考虑到这次多了个病歪歪的沈止罹,大牛提前半个时辰和沈止罹一起出发。
沈止罹底子差,还未走多少路便气喘吁吁,他抬头看着前面大步流星的大牛,不愿在人前露了怯,喘口气咬咬牙跟上。
宁镇地处理国边境,资源不是很丰富,城外的密林虽时常有走兽出没,但妖兽亦是不少,很少有人选择进山打猎,得益于此,大牛的皮毛和猎物卖的很不错。
二人进了城便分开,约定一个时辰后在城门汇合,走之前沈止罹细细叮嘱:“兔毛加上半吊钱再卖,若有人砍价,至多让五十文,再低就亏了。”
沈止罹看着大牛点了头才放心,提步向镇子里唯一的一家药房走去。
药房药材不是很足,沈止罹需要的几味药材都没有,沈止罹也不气馁,将其他的药材买下,刚踏出药店门口,大牛屋前的鸟儿便发现了异常。
沈止罹匆匆找到一处谧静小巷,借由鸟儿查看。
大牛屋前已经密密麻麻围了数十头狼群,狼眼里泛着绿光,龇着森白的牙齿看着破旧的门板发出阵阵低吼,为首的狼王身量比其他的狼大出一倍,墨绿眼瞳中凶戾十足,竟是头妖兽!
昨日大牛带回来的猎物是一头狼,看身形应是头母狼,狼群应该是嗅着母狼的气味找到的。
想到大牛十分珍惜养父留下的房子,也顾不上别的,将药材匆匆收好,脚步急促地往集市走去。
大牛身形高大,即使是蹲着也比不少人高,沈止罹很快找到了大牛,他面前摆着的兔毛已经卖的七七八八。
听见急促的脚步声,大牛回头看了眼,脚步匆匆的沈止罹有些气喘,他凑到大牛旁边,焦急道:“家里被狼群围住了,我估摸着是你昨日的母狼引来的。”
大牛骤然色变,呼啦一下将摊子收起,拉着沈止罹的手腕便往家里赶。
沈止罹被大牛拉的踉踉跄跄,心头叫苦不迭。
出了城门,大牛看着跌跌撞撞的沈止罹,像是嫌他走太慢了,将沈止罹衣领一拉,夹在胳膊肘上就飞奔起来。
沈止罹就像一块褥子似的被大牛拎在手上,都睁不开眼看周围变换的景象。
二人来时走了小半个时辰才到镇上,回去时大牛拎着沈止罹跑的飞快,只花了一刻钟便到了。
破破烂烂的房子自然禁不住狼群撕咬,大牛他们回来时,破烂的门板倒在地上,大牛细致码好的柴火被狼群搅得一团乱,门板窗户没几个好的,晾好的衣服被咬出几个大洞,破烂房子这下不破了,因为已经烂了。
狼王自大牛出现时就发觉了,它调转身形,幽绿的眸子紧紧盯着这个气味熟悉的人类,他记得这个味道,就是他将自己的狼后打死的。
大牛将挂在胳膊肘上半死不活的沈止罹放下来,沈止罹刚落地便一个踉跄,扶着膝头喘息几声才堪堪缓过来。
大牛目光如炬,恶狠狠盯着领头的狼王,狼王看着大牛和自己的体型差,微微躬下身,后腿蹬地,喉中发出低吼声。
还在断壁残垣中搞破坏的狼群听见狼王的低吼,顿时从四面八方钻出来,站在狼王身后,作出和狼王如出一辙的进攻姿态。
大牛面色紧绷,看着已经成了废墟的房子,眼中露出痛心之色。
沈止罹悄悄靠近,将手中的匕首塞进大牛手中,微微后退一步,像是不准备参与这场争斗。
狼王身子下伏,将脆弱的腹部藏起,喉中低吼一声,身后的狼群顿时后腿蹬地,箭一般地窜向二人。
大牛握紧手中匕首,横出一拳打在袭上面门的灰狼脑袋上,灰狼顿时惨嚎一声,横飞出去撞在树上,落地没了生息。
紧接着,大牛斜出一刺,砍在从侧面袭来的灰狼脖颈上,大牛手掌如蒲扇般大,沈止罹的匕首在他手中仿佛小巧的玩意儿似的。
大牛显然也是很不信任沈止罹这小小巧巧的匕首,匕首大半没入灰狼脖颈,大牛尤嫌不够,手上用力,硬生生靠着手上的力道将灰狼脖颈砍断。
温热的狼血喷在大牛面上,大牛面不改色,用拳头,用腿脚,用匕首,硬生生在群狼环伺中砍出一条血路。
狼王看见自己族群里的狼已经被这个杀了它狼后的人类屠戮大半,身下的狼也都被吓破了胆,夹着尾巴窜进密林四散而逃。
狼王幽绿的眼瞳中染上些许赤红,它毛发根根耸起,前爪不住地刨着地,后腿猛然一蹬,在大牛将面前的灰狼开膛破肚时,狼王窜出,尖牙寒意森森。
一旁查看着战况的沈止罹心头一紧,看着大牛已无躲避的空间,心一横,也顾不得会不会暴露,借着身旁碗口粗的树木,向已张开血盆大口的狼王脆弱的腹部袭去。
大牛看着狼王白森森的牙齿,刚想提劲抵挡,突然发现手上的匕首卡在灰狼胸腔骨头上,一时半会儿拔不出来,心道不好,竭力将手臂横在身前。
还未等手臂上剧痛来袭,狼王痛嚎一声,腰身一扭,有力地后腿狠狠蹬在大牛胸膛,借着力回到安全地带。
沈止罹收起蹬在狼王腰腹的脚,落地时有些微的颤抖,他力气没有大牛那般大,身子千疮百孔,对战基本是由傀儡上,已经很久没有自己出手了,现在用了猛力,腿脚软的不像话。
大牛猛然侧过头看着沈止罹,出门在外,身上带着匕首防身也无可厚非,可是这个身手,不像是普通人。
沈止罹手扶着微微颤抖的腿,面色苍白,低喝道:“狼王是妖兽,对付起来有些麻烦,我气力不足,还是得靠你!”
大牛按下心头疑惑,拍了拍胸前被狼王蹬上的脚印,手腕翻转,将匕首从已经气绝的灰狼身体里拔出来,挥手一甩,将刀刃上的血迹甩落。
狼王受了一击,不敢大意,低伏着身子绕着二人巡梭,瞳孔中泛出凶光,喉间低吼阵阵。
沈止罹左右看了看,从一旁横七竖八的篱笆中拔出一根尖锐的竹竿,竹竿是大牛削尖了钉在地下的,尖头还带着湿润的泥土。
沈止罹掂量了一下竹竿,挽了个剑花,尖头的泥土被甩落,露出发黄的本色。
狼王后腿蹬地,猛扑上来,大牛前跨一步,手中闪着寒光的匕首下刺,奔着狼王脆弱的腹部而去。
狼王腰身在空中灵巧地一转,躲过袭来的匕首,尖锐的爪子朝着大牛胸腹袭来,大牛见狼王躲过这一击,仓促伸出手,想将狼王探过来的脖颈制住,狼王脑袋猛地后缩,张开血盆大口想朝着大牛探过来的手咬下去。
耳边传来风声,狼王机敏地后撤,下一瞬,带着些许泥土的竹竿穿透腹部下方的薄皮,沈止罹见此,目光一变,猛地将钉透狼王薄皮的竹竿拔起,手腕一转,改扎为刺。
大牛趁此机会反手刺出匕首,和沈止罹两面包夹,谁知狼王将身一矮,以断尾之势将自己的脊背送上刀锋,自己则翻身躲过沈止罹的一击,后腿一蹬便脱离两人范围。
竹竿空了一击,收势不及,沈止罹一侧身,脚尖踹向竹竿,止住了去势,大牛匕首向下剜去,想借此将狼王脊椎切断,没想到在狼王灵活的翻滚下落了个空。
狼王背上被狠狠划了一道,鲜血顺着油亮的毛滴落在地上,聚集起小小一滩,到现在为止,狼王身上都没有伤筋动骨。
狼王被激起了火气,瞳孔中的猩红愈发浓重,冰冷目光凝在沈止罹身上,它敏锐地察觉到这个人是最弱的,先把他解决了,另一个不足为惧。
沈止罹见狼王死死盯着自己,心里打了个突,他不想暴露傀儡,但是只靠自己,怕是挡不住狼王的进攻。
大牛同样也发现了狼王将目标换成了沈止罹,他侧眼看着沈止罹苍白的面色和滑落的冷汗,攥着匕首手发紧。
狼王蓄势待发,沈止罹和大牛对视一眼,决定先下手为强,沈止罹充当靶子,直冲狼王面门而去,大牛大步跨向狼王另一侧,盯着狼王命门下手。
沈止罹左冲右突地躲避着狼王的攻击,时不时用竹竿刺向防护薄弱的眼睛,大牛则凭借手上的匕首,在狼王腹部留下几道深可见骨的刀伤。
随着时间的推移,沈止罹越发的力不从心,好几次险些被锋利的狼爪划到脖颈。
而狼王身上多了大大小小的伤口,凶气被彻底激发,反而愈战愈勇。
沈止罹退到一旁,捂着激烈跳动的心口虚虚喘着气,脑中天人交战,飞快思考着拿出傀儡后的利弊。
眼看着狼王再次袭来,沈止罹手已经探进储物戒,突然摸到沾着褚如祺血的弩箭,顿时计上心头,他竹竿斜刺,勉强将狼王攻势打退,借着竹竿的力,飞快窜上树,蹲在树干上,胳膊上架着弩箭,盯着蠢蠢欲动的狼王。
虚软的胳膊架着弩箭,有些微微的发抖,沈止罹竭力屏息,箭头指向狼王眼睛,机括声响起,弩箭疾射而出,狼王险险躲过射向自己眼睛的弩箭,前爪被弩箭钉在地上,它痛嚎一声。
还未等它挣脱,身后大牛已经扬起匕首狠狠刺来,力道之大,攻势都带着破风声。
来不及闪躲的狼王被匕首狠狠刺中肚腹,狼王痛嚎一声,疯狂挣扎,大牛手丝毫未动,硬生生将卡在狼王肋骨间的匕首横出划开,狼王声音越发微弱,鲜血汩汩溢出。
沈止罹蹲在树上,见狼王彻底没了动静才跳下树,拿着弩箭的手微微发着抖。
温热的狼血顺着大牛方正的下颌滑落,他听见动静,抬头看了眼沈止罹手上的弩箭,没出声询问,将深深没入狼腹的匕首拔出,草草甩落鲜血,扔给几步远的沈止罹。
沈止罹垂眸看着沾着血的匕首,也没解释如何来的弩箭,为何不早些拿出来。
第59章 同启程
沈止罹蹲下身捡起匕首,看着一片狼藉的房子,还有横七竖八的狼尸,空气中浮动着浓郁的血腥味,这个地方大牛是住不成了。
沈止罹侧头看向大牛,开口问道:“之后作何打算?”
大牛面容沉静,看着面前的废墟,眸中流露出伤感,他上前几步,在废墟中翻找还可以用的东西,闷闷道:“先收拾一下吧。”
沈止罹清理干净匕首,既然已经暴露了,索性也不再遮掩,当着大牛的面将匕首和弩箭收进储物戒。
沈止罹跟着大牛一起在废墟中翻找,神思不属下,不慎被尖锐的木刺扎到手,沈止罹轻声“嘶”了一声,抬起手将扎进手掌的木刺拔下,细小的血线顺着掌纹滴落。
沈止罹掏出一方巾帕,将伤口按住,他抬起头,对着埋头翻找的大牛轻声问道:“要不和我走吧?我在任城有家小铺子,包吃住,月钱五两。”
大牛仍旧没有说话,弯身将倒塌下来的大梁扛到一边,从下面扒出一柄豁了口的斧头。
沈止罹捂着手掌抿抿唇,上前几步,语气真挚:“你于我有救命之恩,我虽不是什么好人,但对于恩人并没有恩将仇报的想法,任城是天下第一宗门任天宗所在,你也不用担心我会对你做什么。”
大牛从一处角落翻出一个包银的项圈,像是他幼时所戴,他珍惜地抹去项圈上的灰尘,将被砸弯的地方掰回原样,小心放在胸口。
大牛找到了东西,直起身看着目光真挚的沈止罹,歪头想了想,点点头,算是答应了和沈止罹一起去任城。
沈止罹露出笑意,从储物戒找出一块包袱皮递给大牛:“事不宜迟,我们收拾好便动身。”
大牛接过包袱皮,将老樵夫留下的东西都一一找出来,连坏掉的也没扔,全部收好。
沈止罹唤回散落的鸟儿飞虫,今日进城他打探清楚了,褚如祺的尸身已被找到,他痕迹打扫的很干净,褚如祺浑身上下没有一点人为的伤口,致命的穿喉伤也是树枝造成的。
褚如祺的惫懒声名在外,修炼不勤,实力不济跌下法器,防备不及下被层层叠叠的尖利树枝穿喉也是正常的,谁让他生性散漫,不思进取呢?
沈止罹接过飞来的小鸟,嘴角勾起笑弧。
大牛将收拾好的包袱挂在背上,在宽阔的背上渺小极了。
“收拾好了?”
大牛点点头,回头望了一眼房倒屋塌的废墟,提步闷闷地说:“都这样了,没什么好收拾的。”
今早出门前还在墙边码地整整齐齐的柴垛,已经被倒塌的砖瓦掩埋的一丝不剩,这所充斥着大牛所有回忆的小屋,以后再也见不到了。
气氛一时有些凝滞,沈止罹也没有说话,跟着大步流星的大牛身后沉默地走着,杂草丛生的小路上,只剩下幽幽鸟鸣。
进了城,沈止罹在车马行雇了辆马车,和大牛肩并肩坐在马车上,鞭声一响,慢慢往任城去。
任天宗最近忙的不可开交,宗门选拔在即,不少慕名而来身负天资的少年在任城齐聚,滕云越和樊清尘各带一队,在任城巡逻,人多嘴杂,任城也热闹不少,闹事的也不少。
滕云越带着一队弟子刚解决一起争执,即使修为高深,也禁不住连日来的繁忙,他坐在理事堂,看着驻守理事堂的弟子忙的脚打后脑勺,心内叹了口气,匆匆将茶水喝完,带着弟子往传音来的地方赶去。
“这是我先看见的,凭什么给你?”
“你说是你看见的,谁证明?我还说是我先看见的呢。”
“我钱都掏出来了,要不是你横插一手,我早就买到了。”
“那还是我先拿到的呢,你先掏钱算什么?有本事先拿东西啊。”
……
面容娇俏的少女捏着一柄珠钗,和另一个身着鹅黄衣衫的女子面红耳赤地争吵,一旁手足无措地少年拉着娇俏少女衣角,脸颊涨红,不住跺脚:“阿姐!算了,已经买了不少珠钗了,就让给她吧…”
那少女豁然一转头,声调拔高:“凭什么?我都拿手上了,她上来就让我让给她,哪来的这么厚的脸皮?”
那鹅黄衣衫的少女也来了劲,拉着娇俏少女捏着珠钗的手不放,高声道:“你骂谁呢?你说你先看上了,你拿钱出来买啊,没卖出去的,谁说就是你的了?”
一旁劝了这个劝那个的掌柜苦着脸抹汗,若是别的也就罢了,偏偏这几日生意格外好,首饰卖的快,两位少女争执的那支珠钗就剩下一支了,偏偏两位少女各不相让,谁都想要,一句不对付就吵起来了,看这两位少女衣着不凡,哪位他都得罪不起。
周围已经围上来一圈看热闹的百姓,将本就不大的铺面挤得水泄不通,掌柜急的额头冒汗,拍着大腿喊着各退一步,吵上头的两位少女理也不理。
掌柜眼尖地看到熙熙攘攘的人群中露出的一角白泽图案,眼睛一亮,忙不迭迎上前去,明明人挤人没有一点空隙的人群中,被不可见的力道分出一条道。
身着白泽宗服的滕云越面色沉静走进来,看着吵成一团的少女,眉心折起,柔和的灵力将两人隔开,沉声问道:“何事争执?”
握着珠钗的少女转头看来,见是滕云越,眼睛一亮,愤愤指着与她争吵的少女说道:“她抢我的珠钗,我都已经拿手上了,她偏偏说是她先看见的。”
那少女见于唯萱先一步告状,顿时也嚷起来:“本就是我先看到的,我钱都掏出来了,你喜欢你怎么不先买下?”
“我想再看看,不行吗?”
“你…”
“好了!”滕云越低喝一声,看向一旁不住擦汗的掌柜,“你来说。”
掌柜从后面挤出来,向滕云越作了个揖,苦着脸说道:“确实是这位小姐先拿到的,但是两位都是同时看见的,这位小姐离珠钗近了些,先一步拿到了。”
滕云越点点头,对鹅黄衣衫的少女说道:“凡事都有先来后到,既然是这位小姐先拿到,那便是她的了,你若是喜欢,可看下其他簪钗。”
那鹅黄女子跺了跺脚,看着站在一旁的于唯萱得意的摇了摇珠钗,恶狠狠地瞪她一眼,面对身着任天宗宗服的弟子,也不好反驳,只能恼羞成怒地拨开围观的人群跑了。
“哼,”于唯萱看着钻过人群不见的少女,哼了一声,少女的气性来的快去的也快,她转身,笑眯眯地和滕云越问好,滕云越点了点头,正准备离去,被于唯萱拦住了:“滕大哥,不知止罹哥家住何方?我与阿弟很久都未见过了。”
滕云越止了步,回头看着将躲在自己身后的弟弟拉出来的于唯萱,淡声道:“止罹月前开了铺子,你们若得空,可去看看。”
滕云越给姐弟俩指了地方,腰间传讯符又亮起来,他不再停留,微微颌首算是告别,踏出人群散尽的铺子,赶往下个地点处理事务了。
于唯萱看着滕云越脚步匆匆的背影,转头又见揣着手笑呵呵的掌柜,捏了捏手上的珠钗,又随意挑了几样结账,拉着弟弟往滕云越指的地方走去。
“真是对不住,我们掌柜的前几日出门了,不在铺子里,归期不定,若是客官有急事,可留封信笺。”
面相伶俐的小二听到于唯萱的问询,拱着手笑眯眯道。
于唯萱闻言也不失望,反正他们无甚大事,只是来探望,闻言摆了摆手,挥退小二,带着阿弟在木生堂逛起来。
“木生堂,这个木生好眼熟,阿弟,你觉得呢?”于唯萱把玩着精致的鬼工球,转头问着左顾右盼的于唯菏。
于唯菏奔向另一边的货架,看着手中展翅的鸟儿爱不释手,听见阿姐问话,他抬起头,神情迷茫:“啊?”
于唯萱一看他这副神情就知道他不知道,摇摇头恨铁不成钢地几步奔过去,戳戳自家阿弟的额头:“你这个迷糊性子,长大了怎么办?”
于唯菏被于唯萱戳了个倒仰,面上倒也没生气,笑嘻嘻地护着手上的鸟儿:“没事的,我有阿姐嘛,阿姐对我最好了。”
于唯萱白了一眼笑的没心没肺的于唯菏,撇了撇嘴:“你也是这么哄爹娘的吧?我可不吃这套。”
于唯菏笑嘻嘻地摇晃自家阿姐胳膊,于唯萱没好气地将他手中的鸟儿夺下来:“喜欢这个?”
于唯菏忙不迭点头,于唯萱嘴角翘了翘,掂了掂小鸟,一仰头:“阿姐给你买。”
“阿姐最好了,还有这个,这个,那个我也喜欢。”于唯菏欢呼一声,指了好几样给于唯萱看,于唯萱也不计较,将于唯菏指过的物件都拿上。
另一头,滕云越短暂休息的空档,有些出神地想着止罹此时在做什么,或许是又在抱着木头雕琢吧?
而被滕云越念着的沈止罹,正坐在马车上,和大牛说着他的铺子:“我是做刻木生意的,你若有兴趣我可以教你,也算是一门谋生的手艺。”
大牛握着缰绳,坐在马车上像一座小山,他侧头看着在沈止罹修长手指间变了模样的木块,看着自己蒲扇般的大掌,闷闷道:“我可以吗?”
沈止罹将堆积在衣摆上的木屑挥落,侧头看向大牛的厚实的手掌,有些犹疑,他挠了挠头,从车厢里取出一块完好的木料,又掏出自己以前用的刻刀递给大牛:“先试试吧,左右也无事可做。”
说着,自己也取出新的木料,教着大牛一刀一刻地雕琢着木料。
在沈止罹手中脑袋大的木料,在大牛手中倒显得小巧起来,他学着沈止罹的架势,在木料上落下刻刀。
大牛一身的力气,手上力道足的很,雕琢中不是刻刀断了就是木料被他捏断,几次过后沈止罹身上的刻刀和木料都不够了。
大牛看着沈止罹翻来覆去找刻刀的模样,羞惭地挠了挠头,讷讷道:“要不找别的手艺吧,我劲大,学不会这门手艺。”
沈止罹不赞同地摇了摇头:“我刚开始的时候也如你一般,总是拗断刻刀,或者毁了木料,你力气足,做的也更多,好好学说不定比我还厉害。”
大牛见沈止罹坚持,也慢慢学着控制手上的力气,拗断刻刀和刻断木料的情况少了许多。
二人一齐往任城赶去,时不时停下补给。
有了大牛,沈止罹看上的木料收集起来也轻松多了,诚然滕云越送了不少上好木料,但他准备用这部分木料多做些傀儡,以防不时之需。
大牛身上果然有用不完的力气,往常沈止罹寻到合眼的木料,砍伐完后还需走好几趟搬走,放大牛这一趟齐活。
车厢里已经堆满的木料,散发着淡淡的木香,沈止罹也给大牛备了好几套刻刀,足够他用到任城。
跋涉途中,卫国皇室消息也时不时传来,卫国贵妃心爱的皇子在带队遴选弟子途中跌落法器,被树枝穿喉,死在人迹罕至的密林中,如此匪夷所思的大事,连远离边境的任城都听说了。
休息间隙,樊清尘和滕云越对坐,樊清尘摇晃着折扇,听着身旁弟子聚在一堆说着这件事,突然来了兴趣,以扇遮口,对着滕云越挤眉弄眼:“你说这事是真的还是假的?”
滕云越端起茶杯,瞟了一眼樊清尘,没说话。
樊清尘见滕云越这副古井无波的模样,愈发来劲了,手肘撑在桌上,向滕云越探身,声音神秘:“我觉得不像是他们说着这样,怎么会那么巧地被树枝穿喉?身上的防护法器也正好失灵,我觉得倒像是某位大能做的,早看不惯褚如祺鼻孔朝天的样子了,也算是做了件好事。”
滕云越放下茶杯,垂眸道:“慎言,死者为大。”
“说两句嘛,上次天合大比那人不是还挑衅你吗?说你沽名钓誉,还在你房间放催欲丹。”
樊清尘说到这,像是想到什么好笑的事,笑了几声,迫不及待地说:“你当时就把他逮住了,扔在虚灵门口,还打断他一只手来着,当时他嚎的呀,活像掐着脖子的鸡似的。”
即使樊清尘笑的打跌,滕云越面上依然没有什么表情,反而有些无奈:“看来你还很有精神,我会回禀宗门多给你安排点事务。”
樊清尘顿时不笑了,苦着脸哀嚎:“每年都要来这一遭,忙得喝口水的空都没有。”
滕云越不置可否地挑了挑眉,看向樊清尘腰间闪烁不断地传讯符,嘴角微微勾起:“别喝水了,你来活了。”
樊清尘垂下头看着自己闪烁的传讯符,面色如丧考妣,游魂似的站起来,招呼了几个弟子出门处理去了。
第60章 现天资
越往任城走,任天宗宗门遴选的消息越热闹,若是家里有人被选中,摆上三天席都不夸张。
沈止罹看着两旁的热闹景象,将堆积的木屑挥落,转头笑眯眯对大牛道:“不知你可测过天资?若是有了些许根骨,便可超脱俗世。”
大牛捏着刻刀小心翼翼从手中木料上削下一道,他手中的小鸟已有了些许雏形,闻言头也不抬,手中没有丝毫颤抖:“没测过,现在这样挺好的。”
沈止罹将手中未雕完的木料放在一边,拍拍木屑,摇头笑道:“你倒是心境豁达,这样心性就算没有根骨,也有大作为。”
大牛雕出小鸟的尖喙,吹落木屑:“专注眼下,我从小就脑子笨,想不了那么长远。”
沈止罹看着认真雕刻木料的大牛,握紧缰绳,驱使马儿快走几步,脱离闹市区。
停停走走约莫一旬功夫,终于可以遥遥看见任城巍峨的城门。
沈止罹马鞭抽在马身,马儿疾驰起来,他笑意飞扬,声音清朗:“前面便是任城了,跋涉许久,进城了咱们好好休息几日。”
大牛细细收好刻刀,抬头看着气势恢宏的城门,风中传来城里百姓的笑闹,木呆呆的脸上也露出笑意。
城内人声鼎沸,摩肩接踵,滕云越带着一队弟子维持秩序,这月余进城的人多了不少,城门处更是人满为患,挤挤挨挨地想进城。
滕云越分出几个弟子帮着守卫维持秩序,登记路引的小吏满头大汗,忙得不可开交。
到了城门口,马车难免显得有些笨重,沈止罹下了马车,牵着马排在队尾,跟着队伍一点一点挪动。
直到日上天中,被晒得打蔫儿的沈止罹递上路引,缰绳被交给常年打猎砍柴的大牛,二人登记了路引顺利进城。
满面潮红的沈止罹抬起胳膊遮遮阳光,稍稍有了些精神,侧头看向面色丝毫未变的大牛:“先将木料卸在铺子里,再将马车还了便无事了,可以好好休息,你可与我同去?”
还未等大牛回应,身后传来带着疑惑的熟悉嗓音:“止罹?”
沈止罹怔了一瞬,回头看去。
身着白泽宗服的滕云越侧头看过来,面上带着淡淡疑惑。
沈止罹露出笑意,朝滕云越挥挥手,滕云越大步走过来,看着脸颊被晒的潮红的沈止罹,蹙着眉问道:“你这是去哪了?怎的晒成这般模样?”
滕云越边说,边掏出凉石塞进沈止罹手中,嘴上还说着:“快凉凉,晒伤了就不好了。”
沈止罹被他这熟练又自然的动作惊地一懵,直到手上传来沁爽的凉意才回过神来,他禁不住露出笑意,拉着滕云越胳膊,给他介绍一旁一支沉默的大牛。
听到大牛是沈止罹新招来的伙计,滕云越并没有因为大牛身份而看低,而是礼数周全地同他攀谈。
道明二人姓名后,三人一起穿梭在人群中。
“不渡,甚少见你穿这身衣衫?是有公务在身?”
滕云越护着沈止罹不让他被人群挤到,闻言微微侧头耐心解释:“宗门遴选在即,宗门事务繁忙,我亦接了任务,在城内巡防。”
沈止罹点点头,看向一旁一直未曾开口的大牛:“我这位伙计还未测过天资呢,你可带了测灵石?”
滕云越闻言,找了个人少的巷口,翻手取出测灵石,递给大牛。
测灵石为乳色圆石,约莫手掌大,在人触摸上时会根据人的灵根发出不同的光芒。
大牛伸手触上圆润的石身,照着耳边滕云越说的那般感受自己体内的气。
沈止罹紧张地鼻尖冒汗,紧紧地盯着测灵石,测灵石石身静默片刻,散发出融融的土黄光芒。
沈止罹眼睛一亮,惊喜地看向大牛,大牛自己还懵着,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按照滕云越说的感受体内的气,手下的石头便亮闪闪的。
“天资不错,玄级土灵根。”滕云越点了点头,收起测灵石,取出资质玉简,问了大牛几个问题,玉简上便现出大牛的信息。
滕云越将玉简递给大牛,让大牛滴上指尖血,玉简收录了大牛的气息,如此一来,其他人便仿造不了大牛的身份,宗门遴选那日便可通过玉简直接进入问心境,通过了便正式成为任天宗弟子,在宗门修行。
大牛接过玉简,心内懵懵懂懂,面上还是那副老实模样。
沈止罹一见便知道大牛还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情况,他拍拍大牛胳膊,脸上是毫无阴霾的欢喜:“大牛哥,你有天资,玄级土灵根,可以求证大道了!”
滕云越顺着沈止罹的话解释道:“你有天资,天中望日(五月十五)那天凭借这枚玉简,进入问心境,通过后便可留在宗门。”
大牛这才明白,他点点头,望向沈止罹:“可我不是答应过你要给你帮忙吗?你还在教我刻木,不做了吗?”
沈止罹神色一怔,他没想到大牛还记得他说的话,他面上带着笑意:“刻木你若喜欢的话我继续教你,如今你有了大造化,还想留在我的小铺子里做事吗?”
“我想的,我跟你走不就是要在你铺子里做事吗?”大牛低头看着微仰着头看他的沈止罹,眼中有着单纯的疑惑。
沈止罹失笑,他摆了摆手:“我本意是让你有一处容身之所,一门谋生的手艺,如今你测出天资,我原先为你做出的打算便无用了,你自去求道,也可时常来往。”
大牛点点头,将玉简收进袖中。
沈止罹将木料卸在后院,给大牛指了他的房间,才和滕云越一道去还马车。
“前几日,之前同我们吃过饭的姐弟向我打听你住在何处,我给他们指了。”
滕云越替沈止罹牵着缰绳,让他坐在马车上,自己在地上走着。
沈止罹坐在前室,一条腿垂落,和马车的节奏一起晃荡,他晃晃腿,回忆了半瞬,才恍然大悟地“噢”了一声:“他们啊,说起来我也许久未见了,他们可测过天资了?”
滕云越垂眸看着沈止罹不安分的腿,眼中笑意漫漫,微微颌首道:“测过了,天资甚好。”
“如此甚好,不枉他们千里迢迢赶过来。”沈止罹快乐地晃了晃腿,微风扬起他肩头散落的发,眉眼弯弯,一派纯稚。
滕云越看着沈止罹喜不自胜的模样,不期然想到了沈止罹测天资时测灵石毫无反应的模样,心尖浸着青涩橘汁似的酸涩。
滕云越掏出松子糖放进沈止罹手心。
“松子糖?”沈止罹眼睛亮了亮,将棕黄透亮的松子糖塞进嘴里,咂巴两下:“好甜!”
“喜欢吗?”滕云越笑意流淌,垂下的手摩挲了两下碰到沈止罹掌心的指尖。
沈止罹含着糖用力地点点头,叹息般地说道:“我此次出门都不曾想到买些松子糖带着。”
“你喜欢就给你多买些,药可还有?”
沈止罹掏了掏储物戒,玉瓶里的空荡荡的:“约莫是没了。”
“无碍,我这还有。”滕云越将满满一瓶的药丸递给沈止罹。
“总是让你赠药不妥,不若你告知我这药丸价值几何,我折现于你?”沈止罹摸了摸温润的玉瓶,歪头说道。
“这药丸是我族人所制,当不得几个钱,你若是将身体养好,也不枉费这药丸了。”滕云越背着手,看着面前熙熙攘攘的人群。
沈止罹看着手中的玉瓶,听滕云越如此说,也不再纠缠。
二人刚跨出牙行,滕云越腰间的传讯符便闪烁不断,他们刚刚约好了去悠然居吃饭,滕云越百般不愿理会。
沈止罹见状,笑道:“近来事多,不渡便自去忙吧,我们下次再聚便可。”
滕云越听沈止罹都这么说了,只好道别。
滕云越接起传讯符,看着沈止罹转瞬便淹没在人海中,声线冷沉:“何事?”
“滕师兄,不好了,西市有几人打起来了!”那头的人声音急躁。
滕云越蹙起眉,满身火气,人来人往出入牙行的百姓都下意识离他远些。
滕云越掐断传讯符,往弟子所说的西市赶去。
沈止罹抱着一堆给大牛买的衣衫被褥回到家,大牛捏着一块抹布上上下下擦着。
“大牛?”
沈止罹刚踏进门,又被扬尘迷了眼,退出门去。
大牛转身,看见杂七杂八抱了满怀的沈止罹,他将抹布扔进水盆,快走几步将沈止罹手中的东西接过。
“真是对不住,”沈止罹呼了口气,揉揉眼睛:“屋里还没来得及收拾,还累的你来。”
大牛将东西放在擦干净的桌子上,闻言闷声闷气道:“没事,我自己来就行。”
沈止罹挥了挥扬尘,用袖口捂着口鼻:“这都是给你买的,我想着你刚来这里,什么都没置办,我先给你买了,我还带了些吃食,先吃饭吧,过会儿再收拾。”
大牛洗了洗抹布,耳尖动了动,瞟了眼堆满桌案的衣衫被褥,语气带着抹羞涩:“掌柜心细,都收拾的差不多了,我擦完这一点就去吃,掌柜先去吃吧。”
沈止罹听着大牛给他的称呼,“扑哧”笑出来:“做甚这般叫我?叫我止罹便好,还是先吃饭吧,这事不急。”
大牛背对着沈止罹擦擦抹抹,听见沈止罹笑音,耳尖不好意思似的抖了抖:“听伙计都是这般叫的,我就跟着叫了。”
沈止罹弯起笑眼:“你天中就要去任天宗遴选了,又不是我的伙计,做甚和他们学着叫?”
大牛擦完最后一点,将抹布扔进水盆搓了搓,水声响起,夹杂着他的话音:“若你铺子里缺人,我也可以不去的,一路上不都是这么说的吗?”
扬尘少了些许,沈止罹放下手,靠在门框上:“你测出天资,可以踏上仙途,不是很好吗?为何还惦念着做我的伙计?”
“我不知道修仙和做伙计有什么不同,我觉得过你和我说的生活也很不错。”
沈止罹听见大牛这般说,就知道他对修仙完全一窍不通,他放下手,走到大牛身边:“修仙可以做到凡人做不到的事,就像让你我苦战的妖狼,若是你有修为在身,一个法诀妖狼便瞬息解决,若是凡人,少不得受点伤,更有甚者死在它爪下。”
听着沈止罹的话,大牛忽然想起了让老樵夫尸骨无存的妖兽,眼里闪过隐痛。
“修仙可以让你获得常人得不到的力量,你需要做的是习惯它、提升它、使用它,习惯它在你体内奔涌,提升它的力量,使用它做到你想做的事。”
“而正因为这常人得不到的力量,会让你迷失在这股强大的力量里面,你得磨练自己的心性,你要使用力量,不要让力量使用你。”
“你现在或许还有些许迷惘,不知道自己踏上的是条多么艰辛的路,天行有道,万物有生有死,选择修仙便可脱离尘世,不再有冷暖疾病之忧,寿数悠长,如此便是违背了天道,数不清的劫难和危险在等着你,一朝不慎便会身死道消。”
“不论你如何选择,这儿都会有你的位置,你还有一月时间慢慢思考,遵从本心。”
沈止罹声线有着些许的低沉,在不大的房间里面回荡,娓娓道来的话语,让大牛的眼睛越来越亮。
他捏着抹布,转身看着沈止罹,想说些什么,沈止罹抬了抬手,笑意浅浅:“别着急,这不是一个简单的选择,你要想好两条路所有的好处和坏处,再决定走哪条路。”
沈止罹转身,语气轻快:“打扫好了吧?快出来吃饭吧,任城的饭菜出了名的好吃,再耽搁一会儿就凉了。”
清瘦身影消失在门外,大牛捏着搓洗干净的抹布若有所思,半晌后将污水泼在天井,晾好抹布,走到前厅和沈止罹一起吃饭。
“伙计们都还忙着呢,他们的那份放在灶房温着,等人少些再吃,我们便先吃,今晚好好休息。”沈止罹特意给大牛买了个大碗,他给大牛将饭压得实实的。
大牛插不上手,坐在桌前闷闷地嗯了声。
“快吃吧,若是不合口味便和我说,我明日换些合你口味的饭菜。”沈止罹将堆得冒尖的大碗递给大牛。
“我不挑的。”大牛接过沉甸甸的碗,默默扒饭。
“任城吃食多着呢,玩样也多,明日你若有兴趣可出去逛逛,我给你的银钱不必省的,痛快花用便是。”沈止罹挟起一箸鲜嫩的青菜,笑眯眯地看着闷头吃饭的大牛。
第61章 偃师鲁
夜幕低垂,沈止罹放好木头小鸟看门,端坐在榻上沉入识海,识海原本缥缈虚无的雾气如今已经尽数凝练成水滴,滴滴圆润的水滴在识海里挤挤挨挨,互不相融。
沈止罹神识一动,触上闪着微光的玉简,功法内容果然又出现了一些,沈止罹神识一一拂过闪烁的文字,逐字逐句解读。
神识修炼不同于灵力,灵力到如今已有万千功法,各种完备的功法供修士取阅,灵力修为等级严明,每个阶段皆有说法,而被众人忽视的神识,偌大的中州或许也只有沈止罹一人修炼。
而沈止罹手中也仅有偃师一族的神识功法,他别无选择,只能照着功法走下去。
如今沈止罹识海中互不相融的水滴让他束手无策,他不知该如何走下去,只能死磕偃师功法。
一夜无果,沈止罹不可避免地生了些烦躁,憋着的火气让心口仿佛燃着火,灼地他心绪不宁。
沈止罹睁开眼,按着怦怦跳动的心口,不断默念着清心诀,告诉自己不要急躁。
天井中传来动静,沈止罹下了榻,推开门便见铺着青石板的天井中落下不少落叶,面相憨厚的伙计握着扫把奋力扫着落叶。
“掌柜的,起了?”伙计听见动静,转头看过来,咧嘴笑着招呼。
沈止罹点点头,疑道:“怎的不多睡会儿?还没到挂幌的时候。”
伙计手下不停地扫落叶,面上挂着感激:“掌柜心善,给我提供这么好的差事,我无以为报,只能多为掌柜做些事。”
沈止罹看着被伙计打扫的一尘不染的天井,有些触动:“我只不过是雇了你干活,你这怎么像卖给我似的?你付出你的劳力,我给你付钱,天经地义的事,往后你好好休息便是。”
伙计将落叶扫到一堆,闻言摇摇头:“掌柜的心善,我不能不感激,若不是掌柜,我定是要被人牙子卖去做苦工,哪来这么好的活计,掌柜的忙去吧,我等会儿去挂幌。”
沈止罹还想说什么,一位面相平易近人的妇人掀开灶房的门帘,见站在廊下的沈止罹,笑着招呼道:“掌柜的?饭做好了,可吃些?”
妇人是沈止罹在街边买来的,那时她面容憔悴,和她女儿一起跪在街边一下下朝着路人磕头,沟壑纵横的脸上布满泪水,双眼红肿,身旁还躺着盖着白布的男人,周围的人来来往往,只有沈止罹停了步。
妇人姓刘,膝下只有一个女儿,丈夫前不久上山砍柴时失脚跌落,滚下山崖,当场便没了生息,没了男人,赖以谋生的田地便被亲戚瓜分,连安葬丈夫的银钱都没有,刘婶没有办法,只能卖身为奴,为丈夫寻一处安息之地。
沈止罹看着刘婶望着女儿时眼中的慈爱,动了恻隐之心,给了银钱,将娘俩接来铺子里,倒是没签奴契,母女二人还算良家子。
如今的刘婶已不再像沈止罹刚见到那般憔悴,或许是有了希望,眉眼间俱是平和。
“那便多谢刘婶了,小桃儿呢?还没睡醒?”沈止罹侧过身,看着刘婶身旁没有那道跟屁虫一般的小身影,奇道。
刘婶露出笑意,乐呵呵地说:“桃桃昨日跟着几个孩子去测资质了,排了一天都没到她,累的不行,今天怎么叫都不起来。”
沈止罹笑道:“小孩觉多,将早饭给她温在灶上,等她醒了再吃吧。”
刚说完话,传来门打开的声音,小山似的大牛推开门走出来,沈止罹顺势向两个伙计介绍,然后招呼大牛吃饭。
几人吃到一半,头发睡的乱糟糟的桃桃着急忙慌地跑进来,看见陌生的大牛,忙不迭躲在门后,伸出小半个脑袋打量屋内。
沈止罹眼尖,看见悄咪咪看着他们的桃桃,笑着招手:“小桃儿,快过来吃饭。”
桃桃怯生生地迈步进来,看着坐着都比她高几个头的大牛,眼中带着害怕,她拘谨地摸了摸脸颊,小声喊了声沈哥哥,便躲到娘亲身后,离大牛远远的。
沈止罹失笑,给桃桃递上一个包子,含笑介绍道:“这位是大牛,你喊大牛哥哥就好,别看他长得凶,人很不错呢,还可以给你雕小鸟儿玩。”
小姑娘抱着跟她半个脸一般大的包子,抬头看了一眼娘亲,见娘亲点点头,露出一个怯怯的笑,结结巴巴问好:“大…大牛哥…”
一口一个包子的大牛还未曾见过不怕他的小孩,听见那道怯生生的稚嫩嗓音,一时有些噎住,急急将包子咽下,在身上左掏右掏,掏出一个雕的有些粗糙的小鸟,递给桃桃。
桃桃看见宽大得可以将她整个脑袋都包住的大掌,抱着包子有些不知所措,刘婶笑呵呵地哄桃桃:“接着呀,大牛哥哥给你赠礼,桃桃该怎么说呀?”
桃桃小心翼翼将小鸟从大牛掌心拿下来,看见人没有生气的意思,抿嘴露出个笑:“多谢大牛哥哥。”
大牛竭力露出一个平和的笑,在不常笑的脸上显得有些怪异,声音也竭力放软:“何须言谢,就是个小玩意儿。”
桃桃珍惜地摸了摸木头小鸟,挨着她的娘亲身边啃包子。
今日无事,沈止罹坐在柜台后拨弄着算盘,撑着下颌看着时不时来人的铺面。
约莫正午,沈止罹有些昏昏欲睡,伙计和刘婶整理着货架,桃桃拿着大牛送的木头小鸟不知跑哪儿玩去了,大牛呆在后院刻木头。
“止罹哥?你回来了?”
一道清亮的女声传来,将沈止罹的瞌睡惊醒,他眨了眨眼,看见牵着阿弟跨进店门的于唯萱。
“唯萱小姐,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沈止罹揉揉眼睛,看清来人,有些惊喜。
“这几日城里热闹,我们便出来逛逛,正巧来这。”于唯萱脸上挂着明媚的笑,拉着止不住想要扑上去的阿弟。
“都长高了,可拿到玉简了?”沈止罹将铺子交给刘婶他们,带着姐弟进了后间。
于唯萱“扑哧”笑出声,跟着沈止罹走:“止罹哥说话怎么像家中嬷嬷了?我看止罹哥又清瘦些许,可是过于疲惫了?”
沈止罹给二人上茶,听见于唯萱的打趣,有些红脸:“又笑话我,我无碍,不过是天气越来越热,胃口不佳。”
于唯萱走来这一路也有些热,她一口灌下温热的茶水,舒了口气。
一旁许久未找到空档说话的于唯菏迫不及待开口:“我和阿姐都拿到玉简了,天中望日进问心境,通过了便可进任天宗!”
沈止罹看着脸颊兴奋到涨红的于唯菏,由衷的为他们高兴:“听不渡说,问心境专注心性,你们到时要谨慎行事。”
“放心吧止罹哥,我们姐弟未曾做过伤天害理的事,即使进了问心境也无甚大事。”于唯萱骄矜地扬起下颌。
身旁的于唯菏跟着忙不迭点头,沈止罹见姐弟俩这副样子,不由失笑。
“对了,你还未回来时我们便来过一次,买了不少玩意儿回去,底下有个门客对这个也很感兴趣,问我要了你铺子位置,大抵这几日便会过来。”于唯萱捻起一块果脯,顺口说道。
于唯萱说的门客是属于宗族招揽的散修,修行也是需要银钱灵石往来,不少天材地宝会在拍卖行进行拍卖,散修普遍的两袖清风,为了更好的修行,也会找个大宗族效力,以求更多的修炼资源。
一个不知活了多久的修士,什么稀奇玩意儿没见过?为何偏偏对这木质的小玩意儿起了心思?
沈止罹眸色闪过暗色,面上不露分毫,依旧笑着问道:“还多谢你们不嫌弃这些上不得台面的小玩意儿,不知你说的那位门客姓甚名谁?我好仔细招待。”
“我知道!”于唯菏忙不迭开口,坐不住似的往沈止罹这边挨:“这个门客姓赵,名就不知道了,我们都叫赵叔,在我们家好久了,我出生他就在了,这还是第一次见他对什么东西感兴趣呢。”
沈止罹若有所思,又听见于唯菏兴奋地和他比划:“止罹哥,你铺子里的那个小鸟真好玩,翅膀还会动,嘴也会动,是怎么做的?”
沈止罹回神,将事情压在心底,侧头含笑问道:“你想学?”
于唯菏眼睛闪闪地望着沈止罹:“我可以吗?我手很笨的。”
“有何不可?想学我便教,我去给你拿工具。”沈止罹失笑,站起身往后院去。
赵…很常见的姓氏,听于唯菏口风,他在于家效力了不短时间,不知来意是善是恶,不过他将来意光明正大摆出来,倒不像是恶意。
指尖被刺了一下,沈止罹骤然回神,垂眸看着扎入指尖的木刺,圆润的血珠慢慢溢出,沈止罹吮了吮指尖,抱起木料,不管是善是恶,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便罢。
送走于氏姐弟次日,一位身着灰袍面容严肃的男子便跨进店门,刚进店,他便挥退了迎上来的伙计,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柜台后的沈止罹。
沈止罹察觉到视线,稳了稳心神,站起身笑着招呼:“可是赵仙人?”
那人提步走到柜台前,锐利的视线直直刺向沈止罹,沈止罹神色不变,嘴角弧度都不曾落下,见人迟迟不答,歪了歪脑袋,露出一个疑惑神情。
那人目光移开,在店内巡梭,淡淡问道:“你可是这铺子的掌柜?”许是不常说话,话音中还带着干涩。
沈止罹眨眨眼,心下飞快盘算着来人是善是恶,嘴上答道:“正是小子,不知客人可有看中的?”
那人脚步一转,从货架上拿下一个鬼工球,取出一旁的木签,将鬼工球细细拨弄,露出内球上的图腾,他举着鬼工球对着光看了一眼,转过身回到柜台。
伙计和刘婶见人态度不明,有些担心,沈止罹摆了摆手,两人上前的脚步停下,转了个方向走到铺子门口招揽生意。
“这球内的图案是何用意?”那人眯着眼,目光在沈止罹脸上顿住。
沈止罹心下飞快思索,嘴上滴水不漏:“不过是随手刻下的,内球狭小,图案也不宜太过繁复。”
那人手中把玩着鬼工球,垂眸盯着鬼工球繁复华丽的纹样,接着问道:“不知掌柜取的木生堂有何讲究?”
沈止罹摩挲着腕骨,笑意盈盈:“刻木手艺,取树木生长之意。”
那人将鬼工球放回原处,并未转身,低声道:“我姓赵,名鲁偃。”
沈止罹瞳孔骤然放大,手抖了抖,看着赵鲁偃称不上宽阔的背影,心内翻江倒海,勉强勾起笑,声音却含着细微颤抖:“原是赵仙人,小子姓沈,名止罹。”
赵鲁偃转身,快步走到柜台,翻手取出一个木牌,将它推向沈止罹。
沈止罹目光落在柜台上的木牌,木牌上的纹样和他在鬼工球上雕的一模一样。
沈止罹呼吸骤然急促,心脏在胸腔跳得欢快,他伸手触上木牌,豁然抬头看向赵鲁偃。
赵鲁偃目光一改之前的冷肃,带着温和,沈止罹慌忙攥着木牌,将赵鲁偃拉入内间。
沈止罹抖着手翻出他在木生山临摹出的纹样,咬着下唇推过去。
赵鲁偃看着铺在桌面宣纸上熟悉的纹样,拳头紧了紧,他抚过干涸的墨迹,声音有些不稳:“你…你从何处得来的?”
沈止罹心绪起伏,有些站不稳,他扶着桌子坐下来,垂头将赵鲁偃的木牌和宣纸并排放在一起,声音低低的:“木生山。”
赵鲁偃也跟着沈止罹坐下,他眼中似有泪光,嘴唇颤抖:“没想到如今还可以听到木生山…”
沈止罹掐着指腹,竭力稳住情绪,看向赵鲁偃。
赵鲁偃叹了口气,掐诀设下阵法,沈止罹心下跳了跳,听见赵鲁偃说道:“我原姓鲁,名屑临,字元杼。”
沈止罹眼睛睁大,炼金宿明馆,屑玉止瑶渊;这位竟是沈止罹祖父那一辈的。
沈止罹撑着桌案站起,朝鲁屑临深深下拜:“止罹愚钝,见过叔祖。”
鲁屑临慌忙将沈止罹扶起,眼含热泪,连连感叹:“好孩子好孩子,你父亲母亲可在?”
沈止罹眼中闪过痛色,垂首答道:“父亲母亲早已故去,父亲名叫沈玉书,止罹不孝,到如今都不曾找到双亲埋骨地。”
鲁屑临攥着拳头,语气痛恨:“那群人直到现在还不肯放过我们偃师!”
沈止罹抬头,问道:“可是卫国问道宗?”
鲁屑临神情一怔,看向沈止罹:“你从何得知?”
沈止罹眼眶泛红,语气哽咽:“将我养大的言叔告知的,让我务必为双亲报仇。”
鲁屑临这才想起木生山已经被重重魔气吞没,他突然伸出手握住沈止罹手腕,沈止罹像是没有反应过来似的,呆呆地任鲁屑临握着。
“你是凡人之身,没有一丝灵力,如何去的木生山?!”鲁屑临眉头紧锁,语气也沉下来,枯瘦的手仿佛铁钳一般,紧紧握着沈止罹,不让他有丝毫逃离的空隙。
第62章 偃师沈
沈止罹像是被吓到似的颤了颤,结结巴巴说道:“我…我寻木料途中,救下一个修士,他为报恩,冒死为我去了一趟木生山,只找到这个,我急于得知双亲身死真相,便将这图案刻至做的小玩意上,只求找到些许线索…”
鲁屑临不知是信了还是没信,锐利的视线从沈止罹脸上收回,他放开沈止罹,紧紧攥着拳头,声音严肃:“不止问道宗,你莫急着报仇,事情远没有你想的这般简单,便是我,也是在近年才得知些许内情。”
沈止罹心头跳了跳,反手握住鲁屑临手腕,焦急问道:“可是有其他隐情?烦请叔祖告知。”
鲁屑临手指颤抖,目露不忍,涩声道:“兹事体大,你还年幼,知之甚少,更是凡人之身,而那幕后之人,即便是我,也撼动不了,只能隐姓埋名,躲在他人荫蔽下苟且偷生。”
“叔祖!”沈止罹眼含热泪,哽咽不能言:“父亲身死之际还在念着偃师,可惜那时我尚年幼,直到言叔身死我才知晓,止罹自知力量微渺,却也想尽绵薄之力…”
鲁屑临叹了口气,取出一方残布,上面绣着残缺不全的纹样:“偃师一族凋敝,分散的族人大多东躲西藏,你注意身带这个纹样的人,你铺子所售的物件中都带着偃师鲁的纹样,他们见到定会寻上门来,莫要与之纠缠,保全自己便好。”
沈止罹接过那方残布,飞快思索以往是否见过,无果。
又听鲁屑临说道:“偃师有独特的交流方式,你我并不同宗,如今你已无双亲教导,这本书你拿着,好好学,终有一日,我们定会回到木生山。”
沈止罹双手接过一本被精心保存的书册,约莫半指厚,封面上写着奇特的文字。
沈止罹捧着书,深深一拜:“多谢叔祖,小子定会细细钻研,不堕偃师声名。”
鲁屑临将沈止罹扶起,看着身形消瘦的少年,眼中浮现长辈的慈爱:“你还小,正是青春时候,务必先保全自己再思其他,我这把老骨头还在呢,轮不到小辈冲锋陷阵。”
沈止罹迎着鲁屑临的目光,郑重点头。
鲁屑临拍拍沈止罹肩膀,目光带着欣赏:“我看过你做的玩意儿,很不错,算是承了偃师的手艺,我偃师一族后继有人!”
鲁屑临放下手,作势往外走,脚步一顿,又问道:“偃师沈一脉以倡者见长,我在铺子中却未曾见过,是有隐情吗?”
沈止罹垂首跟在后面,闻言一愣,抬起头:“家父不曾教诲,只教了简单的刻木手艺,小子也只能靠铺子里的小玩意儿谋生了。”
鲁屑临闻言,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偃师隐藏已久,偃师沈一脉我至今也只见过你一人,知晓偃师倡者之事的人也不多,既然倡者已断在你父亲那一辈,往后莫要追寻,覆灭偃师的大祸,说起来和倡者也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沈止罹眉心一跳,疾走几步,想要问个明白,却见鲁屑临摆摆手,踏出门去:“如今我们算是苟且偷生,万不可暴露,你铺子中篆刻的纹样也得换个,”
而后话音一转:“而我们一见如故,互为知己,若是他人问起,你便如此说吧。”
沈止罹心头萦绕着众多疑惑,见鲁屑临没有解释的意思,心内明白鲁屑临是在保护自己,便歇了追问的心思,乖巧答道:“我知晓了,赵叔。”
鲁屑临买了个鬼工球捧在怀里,在沈止罹的目送中跨出店门,很快没了踪影。
沈止罹笑容隐没,面色冷凝,他唤来伙计看着铺面,回房研究鲁屑临送的书册。
书册文字简单,仿佛只是随手画下的,可它们结合后,简单笔划便可以传递各种信息。
沈止罹研究半晌,还是没有丝毫头绪,他知道这些笔划都是有着特殊含义,可他怎么都无法参破,看着书册上的文字,沈止罹有些挫败。
房内静谧,微风吹进半开的窗棂,拂起沈止罹垂落在椅背上的发尾,沈止罹仰靠在圆背椅上,双眼木呆呆地盯着房顶发呆。
偃师覆灭和倡者有关?听那鲁屑临的意思,偃师其他族人留存众多,唯独偃师沈一脉稀少,这又是为何?
鲁屑临既是于氏门客,如今身在任城,定是护送于氏姐弟来此,既然在任城,定会听见去岁傀儡劫道的事。
他是偃师鲁一脉,不难想到身负偃师沈血脉的他会是驱使傀儡劫道的人,为何没有拆穿他拙劣的谎言?
鲁屑临此人可不可信,沈止罹如今还不确定,时光变幻,偃师俨然已经分崩离析,连木生山都少有人知,有多少偃师会初心不改,一心光复偃师?
沈止罹摩挲着手腕上的手串,只觉得种种事情纠缠在一起,宛如一团乱麻,而自己身在其中,连一根线头都捋不出来。
沈止罹叹了口气,将书册收起,端坐在榻上,神识沉入识海。
沈止罹翻看着识海中微微闪着光的功法,看着功法四周飘渺的雾气,沈止罹突然福至心灵,对照着书册上的笔划看着漂浮变幻的雾气。
偃师沈,以倡者见长;倡者,傀也,无神无智无生息,以木制之,以神御之;趋步俯仰,信人也。领其颅,则歌合律;捧其手,则舞应节。千变万化,惟意所适。神附于器,以乐合之,可控千具。
沈止罹猛然睁开眼,捂着砰怦跳的心口,用乐器操控,可控制数千具傀儡,若是神识凝练至登峰造极的地步,那岂不是…岂不是军队?!
沈止罹死死攥着衣襟,是啊,傀儡无知无觉,不怕疼不怕伤,只听从主人的命令,这样的东西,若是成了气候,世间格局都要变上一变。
覆灭偃师的人,对偃师沈赶尽杀绝的人,是不是就是看中了这一点,才会这么多年依旧追着不放?
沈止罹翻手取出言叔遗物中的木牌,和刚刚鲁屑临身上的木牌一样材质,纹样确是不同,从说书人那得到的古籍上也未有记载,却在鲁屑临所赠的书中有了具象的意义。
沈止罹指腹抚过木牌上凹凸的纹样,那是偃师沈的族纹。
沈止罹心头一阵后怕,幸好….幸好他用的是偃师鲁的纹样,若是用的偃师沈,怕是活不到今天。
经过这么多年的追杀,若不是言叔隐姓埋名,带着自己做了不需要登记在册的乞丐,自己恐怕活不到虚灵来的那天。
鲁屑临不拆穿自己,是否是对偃师沈一脉最后的血脉的保护?
胸腔气血翻涌,沈止罹捂着胸口闷闷咳了几声,喉间现出血腥气,沈止罹身子弓成了虾米,鲜血溢出唇角。
门外传来动静,有人敲了敲门,沈止罹心头一跳,慌忙将桌上的书册和手中的木牌收好,咳嗽却停不下来,鲜血凝成一线,顺着唇角落下。
“止罹?怎的又在咳了?”
熟悉的声线在门外响起,语气焦急。
沈止罹刚松下一口气,竭力平缓呼吸,却岔了气,迎来一波更剧烈的咳嗽。
门外的滕云越五感敏锐,嗅见浅淡的血气,听着门内人撕心裂肺的咳嗽和渐浓的血气,心头焦急:“止罹?是不是又咳血了?”
半晌听不见门内的回应,只是一连串的咳嗽,滕云越急躁起来,他扬声说了声见谅,猛然推开门。
沈止罹蜷缩在圆背椅上,地上已经积了一滩血,连绵不断的咳声从沈止罹喉间溢出,他脸颊涨红,清瘦的手指死死攥住衣襟,像是在竭力止住咳嗽。
“止罹?!”
滕云越大步奔过去,将沈止罹扶起,手抚着沈止罹不断起伏的胸口。
沈止罹眼角含泪,无力地靠着滕云越,浑身力气被不间断的咳嗽抽干,喉口像是堵了什么东西,让他不断的吐出血来。
滕云越急的额头冒汗,抖着手取出药丸:“好好地怎么吐这么多血?”
沈止罹勉力抬起手,将滕云越喂过来的药丸挥开,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前扑,被滕云越急急搂住。
“快吃药啊止罹,不吃药病要如何好?”滕云越将扑倒的沈止罹一把搂住,药丸不知被甩哪去了,滕云越搂着沈止罹,一时之间竟腾不出手取第二颗药。
沈止罹胸腔发出抽风箱似的嘶鸣,滕云越拍着沈止罹的背,而沈止罹目光涣散,呼吸微弱,咳嗽却一声接着一声地停不下来。
不知是滕云越的哪一拍有用,沈止罹咳嗽声骤然加大,喉间异物和着一大口血,猛然喷出来。
沈止罹咳声渐歇,他软倒在滕云越怀里,气息奄奄。
滕云越头脑发懵,他满目血色,眼前是沈止罹毫无血色的脸,他双目紧闭,尖细的下颌被刺眼的鲜血染红。
滕云越像是傻了,他微微侧头,不敢看似的用余光扫了一眼沈止罹吐出的血,一块指头大小的血块混在血泊中,那是沈止罹碎裂的脏腑。
滕云越心痛如绞,他呆滞地搂着昏厥过去的沈止罹,一时竟不知如何是好。
当今最具盛名的剑道魁首,二十结丹,五十出窍,百岁便化神,宗门内赞誉如潮的滕云越,在任城中的一间小小房间里,搂着一个再普通不过的的凡人,斩杀数万妖兽都不曾抖一下的手,现在搂着昏厥的凡人抖得不成样子。
沈止罹醒时天已擦黑,房内还未点灯,灰蒙蒙的,沈止罹身上一丝力气也无,他微微侧头,床边一道熟悉的身影。
沈止罹刚一动滕云越便发觉了,他倾身向前,轻声问道:“醒了?可要点灯?”
沈止罹微微摇头,声音虚软:“不渡,又吓到你了…”
滕云越想笑,本也是该笑的,可他看着榻上病故沉疴的沈止罹,怎么也勾不起笑来,他只能微微侧过脸,语气刻意放的轻快:“又在说笑,我何曾被你吓到?”
沈止罹倒是笑起来,刚勾起唇角,便牵动了肺腑,闷咳了几声,他还未如何,滕云越倒是吓得站起来,抚着沈止罹胸口帮他顺着气。
沈止罹急急喘几口气,平复下来,看着滕云越这副紧张的模样,含笑说道:“还说未曾被我吓到。”
滕云越见人不再咳嗽,松了口气,听着沈止罹没心没肺的话,也起了气:“还说笑呢?今日是怎的咳这么厉害?我让华浊来看看?”
沈止罹慌忙扯住掐诀的滕云越,阻道:“我无事,不过是岔了气,咳破了喉咙,不必劳烦华浊了。”
滕云越心头记挂着沈止罹吐出的血块,原是不依,见沈止罹毫不知情,还以为自己是咳破了喉咙,怕吓到他,便也作罢,小心将沈止罹扶起,温声问道:“可饿了?想吃些什么?我给你做。”
沈止罹靠在床头,伸手摸了摸肚腹,胃中空荡荡,倒也不客气:“那便莼菜羹,冬笋玉兰片,并雪菜黄鱼吧。”
滕云越见沈止罹还有胃口吃东西,心稍稍安定,打趣道:“惯会说些折腾人的,等着吧,我去做。”
沈止罹满面笑意,微微仰头看着站起的滕云越:“不渡手艺甚好,几日不吃还有些想着,我本是好养活的,倒是你将我养刁了,如今怪我了。”
滕云越险些气笑了,弯身捏捏沈止罹脸颊,故作愤懑:“这倒成我的不是了?”
沈止罹忙不迭拉住滕云越手腕,素白脸颊被他捏出一块粉红,倒显得身子康健:“好不渡,我错了…”
滕云越轻哼了一声,将沈止罹被角掖好:“我去伺候你的饭食了,屋内昏暗,我给你把灯点上,想下床的话扶着点,别磕碰着…”
沈止罹听着一脸冷峻的滕云越絮絮叨叨嘱咐他,不像是只做顿饭的功夫,不期然又想到于唯萱说自己像府中的嬷嬷,合该让她来看看不渡,这才是活生生的嬷嬷。
想到这,沈止罹“扑哧”笑出声,滕云越喋喋不休的话戛然而止,沈止罹看着滕云越目露凶光,忙不迭解释:“我听着呢,做个饭的功夫,不会让自己伤着的。”
滕云越将床帐拉起勾好,不满道:“知道你嫌我啰嗦,可你身子不好,容易风寒,磕碰着就青紫一片,十天半月都消不下去,你自己不注意,只能我嘱咐你。”
沈止罹眉眼弯起,晃晃滕云越衣摆,软声道:“知道你是为我好,我又不是那不知好歹的。”
“知道就好。”
滕云越戳戳沈止罹额头,转身将灯点起,带上门不让冷风窜进,给嘴巴挑的止罹做饭去了。
第63章 新来敌
沈止罹感到自己近日越来越力不从心,连刻刀都拿不稳了,时常觉得胸口窒闷,他知道是因为什么,但他还是白日刻木,夜晚凝练识海,将刻上偃师鲁的物件儿都换了下来,识海却依旧是互不相融的水滴模样。
在任天宗宗门遴选渐渐临近时,木生堂来了位不速之客。
“你们掌柜的呢?我家公子有事找他!”面相刻薄的男人一把推开迎上来的伙计,瞟了一眼站在一旁战战兢兢的刘婶,吊梢眼一扬,毫不客气地问道。
刘婶赔着笑脸上前几步:“客官稍安勿躁,不知客官有何事寻掌柜?”
那人鼻腔哼出笑,闪着精光的眼睛上下巡梭刘婶,说话尖酸:“哪来的老帮菜?有什么资格和我说话?让你们掌柜出来!”
刘婶讪讪笑着,刚想说些什么,一旁被推开的伙计上前一步,将刘婶护在身后,时时挂着的笑也落了下来:“掌柜事务繁忙,公子若是看中铺子里的玩意儿,我们也可以为您介绍。”
那人嗤笑一声,一脚踹向伙计膝盖,伙计闷哼一声,受不住力地单膝跪下来。
“哪里来的狗乱叫?爷要找你们掌柜,你是个什么东西,还有胆子上来说话?”
刘婶惊呼一声,连忙将伙计扶起,怒目看向男人,也起了火气:“不知我们铺子哪里得罪了客官,让客官进门就出言不逊,还殴打伙计?”
伙计撑着膝盖站起来,被踹的那条腿微微颤抖着,还是坚定地和刘婶一起挡着那人去路。
那人见这两个伙计还敢拦着自己,骤然发难,袖袍一甩,将货架上整整齐齐的货物都甩下来:“好狗不挡道!既然你们这两条贱狗不懂,那就别怪我了。”
“你!”伙计和刘婶见男人动起手来,齐齐上前一步想要理论。
“何事争吵?”沈止罹掀开门帘,看向铺子里的三人,目光在伙计颤抖虚点着地的腿上凝了一瞬,巡梭过一片狼藉的铺子,眼中微不可察地闪过怒气。
沈止罹走上前,刘婶扶着伙计,刚喊了声掌柜,沈止罹摆摆手,刘婶见状,狠狠剜了一眼男人,扶着伙计进里间了。
“你就是掌柜的?”那人轻佻地上下打量一番沈止罹。
沈止罹拱了拱手,余光看见那人下摆上的纹样,心头一跳,眸色也沉下来,面上还是一如往常:“正是,不知客官所为何事?”
那人哼笑一声:“我还当是谁呢?原来是个毛还没长齐的娃娃。”
沈止罹面上一沉,声音也冷了下来:“客官慎言。”
那人理也不理,翻手取出一支展翅欲飞的蝴蝶木簪,蝶翼上的花纹用了偃师鲁的纹样替代。
那人将木簪扔在沈止罹身上,自顾自道:“掌柜的看看,这物是不是你家铺子里的?”
沈止罹接住扔过来的木簪,目光在蝶翼上一闪而过,淡声道:“是我家铺子的。”
那人脸色阴沉下来,语气阴狠:“那便没找错,快说!这木簪上的纹样从何而来?”
沈止罹指腹抚过蝶翼上的花纹,看也不看男人:“是我随意做的,如何?”
“放屁!”那人暴喝出声,陡然发难,袖袍鼓动,一道气力直冲沈止罹面门而来:“在爷面前还敢遮掩?”
沈止罹早有防备,脚下像是绊了一下,轻描淡写微微侧身,躲过这道气力,气力在身后轰然炸开,实木货架骤然破碎,炸裂开的木屑划过沈止罹脸颊,留下一抹血痕。
感受到脸颊刺痛的沈止罹眸色沉沉,神识扩散出来,拧成细针,狠狠刺向那人太阳穴。
那人额角一痛,还不明白怎么回事,他看着躲过自己攻击的沈止罹,被一个凡人下了面子的屈辱让他怒气勃发,再次蓄力,攻向沈止罹。
沈止罹轻飘飘躲闪,嘴上问道:“我不知何时得罪了客官,让客官对我一个凡人发难?”
那人眼珠赤红,看着自称凡人的沈止罹回回都恰到好处地将自己的攻击躲过,怒上心头:“还不说实话?!这纹样是魔族余孽的标志,你做的如此标准,还说不知情?!”
沈止罹嗤笑一声,柔弱道:“什么魔族?我不知啊,我一个小小凡人,如何得知魔族标志?”
那人看着沈止罹脸上刺眼的笑容,怒气越来越甚,也顾不上上头的令,取出法器,阴恻恻地盯着沈止罹:“既然给过你机会了,你不珍惜,那便别怪爷!”
男人的法器为一双不足一尺的三棱刺,甫一出现便散发着阴冷寒气,刺尖微微发蓝,竟是淬了毒。
沈止罹眉心折起,他盯着男人手上的三棱刺,面色凝重,他没想到自己将神识化作细针,刺向男人识海,竟会让男人神志混沌,行事偏激。
沈止罹站定,目光移向男人阴狠的眼,握着木簪的手背在身后,他朝着男人微微一笑,男人顿时青筋鼓动,灵力疯狂灌注进法器,冲向沈止罹时竟有破风声。
沈止罹神识铺散,凝成长剑,和三棱刺相接时竟发出金铁碰撞声,男人猝然瞪大眼,目光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法器停滞在空中,再也前进不得,像是被看不见的铁器挡住似的。
沈止罹面上云淡风轻,实际却是不怎么好受,在他用神识抵抗时,识海便无风起浪,在脑中震荡不休。
这还是他第一次使用神识对抗,纵然识海动荡,肺腑隐痛,他还是感觉心头畅快,若不是大敌当前,他恨不得大笑出声,即使失了灵力,不依靠傀儡,自己也有一战之力,不至于沦为他人俎上鱼肉。
沈止罹目光发亮,不顾肺腑刺痛,脚尖轻点,竟直直向着刺向他的三棱刺冲去。
与此同时,长剑分裂出数十把小剑,向着男人疾射而去,力道凶猛,将沈止罹披散的发微微扬起。
那人反应也快,敏锐感受到空中杀意,当即将前进不得的三棱刺改刺为挡,横在胸前。
沈止罹奔到近前,骤然停步,柔韧腰身扭转,借着力道,狠狠蹬在男人胸口,不过瞬息,短剑已至,看不见摸不着的神识化作的短剑刺向男人周身大穴,男人目眦欲裂,猛然倒退几步。
躲在门帘后紧张看着掌柜的伙计和刘婶,只看见那人被掌柜当胸蹬了一脚,便倒退数步,丝毫未曾察觉杀意尽显的短剑没入男人周身,让他连法器都握不住,颓然垂落下来。
男人冷汗顺着额角滑落,只是区区一个凡人,看着还病怏怏的,为何自己会像是被剑阵击中一般?
沈止罹虚虚喘着气,看着捂着胸口的男人,笑意温和:“本店只是做点小本生意,不知何处得罪了客官,小子在这赔个不是,关于客官所问,小子确实不知。”
男人抬头恶狠狠地盯着沈止罹,在他看来,沈止罹脸上的笑充满了讽刺,让他怒气勃发,灵力暴涨,气势也变得骇人起来。
沈止罹面色一变,笑意也落下来,看来神识并不如灵力那般,就算击中了,对方依旧有余力。
男人缓缓抬起三棱刺,紧紧盯着沈止罹:“爷倒是觉得事情并不像掌柜说的那般,也算是小看了掌柜,区区凡人可不会让爷这般狼狈,掌柜的铺子,从今日起便关了吧!”
话落未落,男人骤然冲上来,三棱刺闪着寒芒,直冲沈止罹心口而来。
沈止罹疾步后退,身后已是里间,伙计和刘婶还在里面,决计不能再退。
沈止罹心念电转,看着已至近前的三棱刺,腰身下塌,躲过心口上的一刺,脚上踹向男人攥着法器的手腕。
男人见一击不成,手腕翻转,躲过沈止罹踹来的指尖,手上掐诀,灵力击向沈止罹空门大开的胸腹。
沈止罹一击落空,失了先机,灵力已至近前,只能强行扭转腰身,用肩胛扛下这一击,脚上扫向男人腰身,勉力将人击退,病弱至极的身子受了这一击,猛然吐出口血。
帘后的刘婶惊呼一声,沈止罹飞快将唇边的血迹抹去,脚尖点地,飞速斜撤,险而又险地躲开那道刺向他后心的三棱刺。
沈止罹捂着翻腾的胸口,将涌上喉头的血咽下,却猛然看见拿着菜刀冲出来的刘婶,刘婶高举着菜刀,嘶声喊道:“畜生!我和你拼了!”
伙计也一瘸一拐地举着实木板凳,狠狠向袭来的男人砸去。
“滚开!贱民!”男人怒喝出声,袖袍一甩,将刘婶砍来的菜刀击飞,三棱刺劈向伙计砸来的实木板凳,板凳骤然炸开。
眼看着男人的腿就要鞭上来不及退开的伙计,沈止罹竭力压下胸腔不适,艰难调动神识防护住周身,扑过去将伙计推开,后心却被男人狠狠踢中,力道之重,让即使用了神识防护的沈止罹都意识恍惚一瞬。
“掌柜?!”伙计急急接住口中不断溢出血的沈止罹,惊声呼道,受伤的膝盖撑不住沈止罹扑过来的力道,狠狠磕在青石板上,恍惚间似乎听见骨裂的声音。
伙计却浑然不觉,双膝都跪在地上,稳稳接着扑倒过来的沈止罹,指甲在地上擦断了都不知,只小心护着微微阖着眸的沈止罹,连声唤着掌柜。
男人见沈止罹受了重击,已无再起之力,得意一笑,掂掂法器,抬脚踹向跪在地上的伙计,眼中闪过阴狠,手中三棱刺高高举起。
就在三棱刺要刺中沈止罹时,一柄剑凌空飞来,严严实实挡住男人刺下的三棱刺。
“谁?”男人骤然回头,只见一袭白色身影袭来,下一瞬胸口一痛,整个人横飞出去,直到嵌进墙里才停下来。
男人喷出口血,手中的三棱刺掉落,还未抬头看清来人,耳边便响起灵剑出鞘声,还未等男人反应过来,肩头传来剧痛。
男人痛嚎出声,肩头被一柄灵剑捅穿,将自己牢牢钉在墙上动弹不得,男人疼的眼前发黑,勉力抬起手想将钉住自己的灵剑拔出,还未挨近,手便被灵剑外放的剑气割破。
男人喉头被涌上的血沫堵住,双眼翻白,肩头被四溢的剑气割出深深的伤口,男人只能死死抠着墙壁,不让自己从墙上滑落,不然肩膀会被钉住自己的灵剑切成两半。
血喷泉一般涌出,不过瞬息,男人便昏厥过去,双腿渐渐垂落,发出血肉和骨骼被切断撕裂的细微声响,不过须臾,男人肩膀被锋利剑刃切开,血肉翻卷,烂泥一般瘫在墙边。
而做出这一切的滕云越看也没看,飞身落在沈止罹身边,将沈止罹小心揽进自己怀中,声音含着细微颤抖:“止罹?止罹?!”
沈止罹无力地歪进滕云越怀中,眼睫颤动,虚虚睁开眼,喉中的血仿佛无底洞般涌出,滕云越双目含泪,手颤抖着擦去溢出的血,却怎么也擦不干净。
“不渡…”沈止罹目光涣散,嗅到熟悉气息,心头一松,胸腔剧烈起伏。
“是我,我来晚了,抱歉…”滕云越声音哽咽,慌忙握住沈止罹无力的手腕把脉。
沈止罹微微弯了弯眼眸,竭力稳住气息:“那个人…留给我…”
“好…好,留给你…我先给你把脉…”滕云越脑中嗡嗡作响,胡乱点头。
沈止罹不知哪来的力气,反手握住滕云越颤抖着把脉的指尖,血汩汩涌出,他目若寒星,一字一顿:“那个人,留在这,莫声张…”
“听你的…都听你的…你莫动气…”
血大股大股涌出,滕云越心痛如绞,紧紧握着沈止罹冰凉的手,忙不迭保证,沈止罹这才卸了力,竭力压制的疼痛从周身袭来,沈止罹大口咳血,耳边嗡鸣阵阵,刘婶和伙计的哭喊都听不见了,沈止罹脑袋一歪,人事不知。
刘婶见此,骤然爆发出凄厉的哭嚎,沈止罹衣襟上全是他吐出的血,刘婶颤颤伸出手,想碰一碰沈止罹,却不知碰哪里才不会碰疼了掌柜。
伙计膝盖已经没有了知觉,他依旧跪在那,断裂的指甲滴着血,他飞快地和滕云越说着沈止罹被打到的地方。
滕云越喂了几回药,都被沈止罹喉间涌出的血冲开,一粒也没咽下去,滕云越急的额头冒汗,疯狂给樊清尘传音。
眼看着沈止罹脸色越来越白,呼吸越来越微弱,滕云越眼珠赤红,翻手从手中取出缚灵绳扔给伙计,咬着牙寒声道:“将那人用这个绳子绑起来,扔在天井!”
话落,滕云越小心将沈止罹稳稳打横抱起,脚步急促冲进内间,没让沈止罹受到一点颠簸。
一片狼藉的铺子里,刘婶一贯祥和的眼中露出狠意,伙计腿脚受了伤站不起来,她捡起缚灵绳,走向瘫在墙边的男人,将缚灵绳从男人裂开的肩膀处穿过,狠狠勒紧,鲜血沾了满手都不在乎。
伙计艰难支起身子,一瘸一拐地拖着残腿向捆着男人的刘婶走去,接过绳头,紧紧勒住男人脖颈,男人肉眼可见的呼吸困难,脸庞涨红。
伙计想起掌柜说的将这个人留给他,大发慈悲的稍稍松了绳子,将男人结结实实捆死,一步一步拖进内间,扔到天井中。
第64章 慎施针
“我来了我来了!”樊清尘提着药箱满头大汗地踏进铺子里,环顾一圈,喊道:“人呢?!”
铺子里一片狼藉,货架东倒西歪,师兄的灵剑钉在墙上,顺着剑锋落下的血在墙根处积了一滩,几乎处处都是血。
刘婶听见响动,忙不迭迎上来,看见樊清尘拎着的药箱,赶忙拉着樊清尘进里间,边走边说,声音哽咽:“掌柜的在里间,吐了好多血,您快看看吧…”
铺子里血腥气浓烈,刘婶此时还有些后怕,掌柜的在她面前吐了那么多血,心中焦急的同时又有些腿软,樊清尘也没了吊儿郎当的模样,面上一片凝重。
“将铺子关了吧,今日也做不成生意了。”樊清尘步履匆匆跨进血腥气弥漫的房内,匆匆嘱咐了刘婶。
刘婶站在门外应了声,扶着门框看着床榻上呼吸微弱的沈止罹,滕云越坐在床边,面色惨白地握着沈止罹无力垂落的手。
樊清尘刚走到榻前便被滕云越拉着:“华浊,你快看看!”
沈止罹气若游丝地躺在榻上,唇边不断涌着血。
他毫不客气地将滕云越拉起来推到一边, 手搭上沈止罹腕间,半晌,樊清尘侧头问:“止罹近日是不是吐了血?”
滕云越紧紧盯着沈止罹面若金纸的脸,闻言点点头。
樊清尘“嘶”了一声,追问道:“血中可有血块?”
滕云越一怔,急急问道:“有,可是情况不好?”
樊清尘没应声,收回手打开药箱,从中取出银针,侧头对滕云越道:“将止罹上衣解开,我要施针。”
滕云越凑上前,颤着手将沈止罹染满鲜血的上衫解开,露出未见天光的苍白胸膛。
樊清尘手极稳,出手如电,瞬息之间沈止罹胸膛上便多了数根微微颤动的银针。
樊清尘又取出约两寸长的银针,在沈止罹心口处下针,樊清尘额前沁满薄汗,这一针似乎重若千钧,针下似是有万般阻力,捏着银针的指尖发白。
樊清尘聚精会神,手腕稳如泰山,滕云越紧张地看着樊清尘施针,指腹被掐出血。
银针缓缓旋入皮肉,未曾出一点血,约莫一盏茶后,银针尽数没入,樊清尘收回手,长出了口气,榻上的沈止罹面色好了些许,血也不再涌出。
“如何?”
滕云越急急跨上一步。
樊清尘揉揉手腕,最后一针过于艰难,现在他的手腕有些许发颤:“我现下只能将他脏腑的出血止住,听你所言,之前止罹就出现了吐出血块的情况,想来是五脏俱损,如此看来,情况有些危险。”
滕云越心重重一跳,涩声问道:“可有医治之法?”
樊清尘叹了口气,取出笔墨写药方:“我尽力而为,我施针时看见止罹腰侧有大块淤青,似是肋骨断了,”樊清尘飞快写下一张药方递给滕云越:“先煎服药给止罹灌下去,将内伤压制住,我再着手接骨。”
滕云越接过那张薄薄的药方,喉间干涩不能言,樊清尘见人没反应,抬头看了眼面色灰败的滕云越,心下暗叹一声。
“师兄,凡人生老病死乃常理,不可强求。”
“我…知晓的…”
滕云越垂着头,迈出机械的步伐,将药方递给早早等着的刘婶,刘婶焦急地踮脚望着屋内,捏着药方问道:“掌柜的如何?”
滕云越一怔,垂头看着担忧之情溢于言表的刘婶,喉结滚了滚,含糊说道:“不吐血了,还在睡着。”
刘婶松了口气,露出笑意来:“那就好那就好,今日闹事的人扔在天井了,等掌柜的醒了再处置,我去煎药。”
滕云越点了点头,准备回房时看见坐在房门口的伙计,他指尖结着血痂,受伤的那条腿不能挨地,他仰着头,认真听着刘婶和滕云越说话。
滕云越顿了一下,转身走向樊清尘:“门口的伙计也伤的不轻,你给他看看吧,这儿我看着。”
樊清尘点点头,刚站起身,像是想起来什么似的,侧头问道:“止罹为何受了这么重的伤?我来时还见看铺子里一片血。”
坐在床沿上的滕云越面上闪过凶戾:“我听伙计说有人闹事,止罹帮那伙计挡了一下。”
樊清尘眼眸一沉,冷声道:“宗门遴选在即,止罹又是个好脾气的,是何人会在此时闹事?真是胆子不小!”
“我已处理了。”
闻言,樊清尘点点头,提着药箱跨出门,给伙计上药时心内还在幸灾乐祸,那人真是倒了血霉了,不仅闹事,还伤了师兄最为上心的人,现下怕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大牛牵着桃桃,另一只手上拎了祥瑞楼的糕点,朝着铺子走来。
这几日桃桃很快和大牛熟悉了,她也不再怕这位面容凶恶人高马大的哥哥,不仅不怕,还经常缠着他一起玩。
自从跟大牛哥一起玩了之后,周围的小孩都不会拽她的辫子,骂她没爹的野孩子了,要是有小孩欺负她,她就和大牛告状,只要大牛脸一沉,小孩都会被吓哭,这几天桃桃威风极了。
“大牛哥哥,糕点是带着止罹哥哥的吗?”
大牛步子大,桃桃蹦蹦跳跳牵着大牛的手跟着他,手上还拿着大牛哥哥给她买的糖人,舔得满脸都是。
“嗯。”大牛应了一声,看小姑娘走路辛苦,将她扛到肩膀上。
桃桃惊呼一声,沾着糖汁的手紧紧攥着大牛头发,满脸紧张,下一瞬又被截然不同的视角吸引住,旁边伸出的枝桠嫩叶搔过脸颊,惹得桃桃咯咯笑出声。
大牛脸上现出笑意,掂掂桃桃,握住桃桃不断挥舞的脚腕,护着她不让她掉下来。
远远便瞧见铺子前郁郁葱葱的桃树,大牛快走几步,桃桃在肩头乐不可支。
走到近前,大牛发现平常大开的店门关的严严实实的,看到这不平常的情景的大牛笑容落下来,绕过铺面,从侧门进了院。
还未踏进门,大牛便嗅到飘散的血腥气,脸色沉了沉,将桃桃放下来捂着她的眼睛,跨进院门。
天井中一个浑身是血的男人被捆得严严实实的,扔在墙角,生死不知,平常进出洒扫的刘婶也不见了踪影。
“大牛哥哥?怎么了?”桃桃被大牛抱在怀里,眼前被宽厚的大掌遮住,什么也看不见。
“没事,糖人好吃吗?”
桃桃眨眨眼,纤长的睫毛搔着大牛布满厚茧的掌心,有些麻痒,桃桃听见大牛问话,舔了舔手中的糖人,欢快地说道:“好吃!甜甜的。”
大牛嗯了声,快步穿过天井,踏进内院。
正看见刘婶端着碗冒着热气的药,跨出灶房,抬眼看见抱着桃桃走来的大牛,眼含热泪。
“出了什么事了?”大牛摸摸桃桃脑袋,垂头看着端着药的刘婶。
刘婶抹抹泪,刚想说些什么,抬眼看见大牛怀里的桃桃,又憋了回去,轻咳了声:“把桃桃放房里吧。”
大牛扫了眼黑漆漆的药液,点了点头,看刘婶脚步匆匆将药送进沈止罹房里,心下一紧,转身往刘婶房里走去。
“大牛哥哥,有人生病了吗?我闻到药味了。”桃桃转了转脑袋,嘴边的糖人也不吃了,仰着头看着大牛。
大牛掂掂桃桃,推开房门:“可能是吧,桃桃要听话,生病了就要喝苦苦的药了。”
桃桃连忙捂住嘴,眼睛眨巴眨巴看着大牛:“我听话,我不喝苦药药。”
大牛将桃桃放在凳子上,将手中拎着的糕点放在桌上,掏出帕子给桃桃沾满了糖汁的手擦干净:“听话就乖乖呆在房间里,娘等会儿就回来。”
桃桃连连点头,乖乖伸出手让大牛给她擦。
大牛将糕点打开,推到桃桃手边:“我要去忙了,桃桃不要乱跑,饿了就吃糕点。”
桃桃捏着糖人的棍,清脆地应了声。
大牛带上门,面对桃桃时还带着些许温和的神情沉了下来,他侧头,看见坐在沈止罹房门口,腿上打了绷带的伙计。
“出了什么事?”
伙计抬头,看着沉着脸的大牛,脸上充满愤慨:“今日有人闹事,掌柜被他打伤了,现下正在房内喝药。”
大牛眸色一厉,问道:“是天井里的人?”
伙计点点头:“掌柜让我们将人绑了扔在天井,许是等醒了再处置。”
大牛点点头,搬来椅子,将伙计扶起坐上去,自己也搬了个小板凳坐在门口等着。
一炷香过去,房内有了动静,刘婶眼眶红肿,端着药碗出来了。
“如何?”
大牛和伙计齐声问道。
刘婶摇了摇头,叹了口气:“还昏着,药喂不下去,洒了大半…”
大牛捏了捏拳头,看着刘婶抹着泪去灶房煎药,伙计狠狠捶了下残腿,语带哽咽:“都怪我,要不是掌柜替我挡了,就不会是现在这样。”
大牛垂着头,没说话。
房内,滕云越面色焦急,看着榻上气息微弱的沈止罹,急促道:“止罹如今喝不下药,可有其他法子?”
坐在床沿的樊清尘面色凝重,指尖搭载沈止罹细瘦伶仃的腕上,半晌,樊清尘取出银针,悬在沈止罹喉间:“止罹现在喂不了药,我只能将他的天突穴打开,但是这个法子有风险,若是药液进了气管,刚稳定下来的内伤又会复发,甚至更为严重。”
滕云越眉心折起,急急跨出一步:“没有别的法子了?”
樊清尘捏着银针犹豫不决,闻言摇了摇头。
滕云越指尖掐着掌心,心内天人交战。
房外刘婶端着药快步走来,细纹遍布的手上被滚烫的药液烫出几个晶莹的水泡。
“扎!药我来喂!”
滕云越咬咬牙,低声道。
樊清尘转头看了眼面色冷凝的滕云越,点点头,手中银针缓慢没入皮肉。
刘婶端着药碗进来,焦急道:“如何?现在可以喝药了吗?洒了也没事,我再去煎。”
樊清尘扎完针,退开些许,将药碗从刘婶手上接过,看见刘婶手上的水泡,摸出一盒药膏递过去,温声道:“莫急。”
刘婶颤颤接过药膏,眼睛还看着榻上的沈止罹。
樊清尘将药碗递给滕云越,滕云越小心将沈止罹唇瓣启开,盛上半瓷勺的药液,小心喂进去,众人都紧张地盯着沈止罹。
终于,沈止罹喉结微微滚动,药液被咽下,刘婶激动地攥紧药膏,长出口气,樊清尘也露出笑颜,滕云越心下松了口气,继续小口小口地喂着药。
怕吵到沈止罹,刘婶踏出门才抹抹眼睛,嘴里念叨着:“太好了,太好了,掌柜的喝药了,我得去买只老母鸡炖汤,掌柜的这回可受了大罪了…”
伙计闻言,撑着椅背站起,紧紧攥着的拳头松开,喃喃念道:“太好了,掌柜是有福气的,我得把铺子收拾收拾,等掌柜好了挂幌…”
他转身,撑着墙一瘸一拐地向前堂走去。
大牛站起身,按住伙计肩膀,沉声道:“我来吧,你受了伤,好好休息。”
伙计转头,摆摆手道:“怎好劳烦你?”
大牛扯出一个笑:“不劳烦,这会儿忙乱着,桃桃没人看着,你看着桃桃吧。”
大牛手上使了力,扶着挣脱不得的伙计去看着桃桃。
刚跨进门,桃桃转头看来,小脸上满是糕点渣,方才还稀罕地不得了的糖人被放在一边,小手上还捏着半块簌簌掉渣的糕点。
“哎哟桃桃,怎么吃的满脸都是呀?”
大牛将伙计扶着坐在椅子上,伙计乐呵呵地看着小花猫般地桃桃,笑出来。
桃桃脸颊涨红,慌忙空出一只手抹抹脸上的点心渣。
大牛悄然退出房间,拿上苕帚抹布走向前堂。
前堂闭了门,显得有些昏暗,大牛将东倒西歪的货架扶起重新钉在墙上,在摔了一地的物件儿中找出完好的摆在货架上。
走到墙边时,墙上还钉着滕云越的灵剑,灵剑寒光闪闪,剑身锋利,连丝血都未沾身。
大牛垂头看着脚尖前的血泊,眸色冷凝,半晌才抬手将嗡鸣阵阵的灵剑拔出,放在柜台上。
淅沥水声响起,大牛粗粝大掌搓洗着抹布,将墙上地上的血一点一点擦干净。
第65章 终醒转
房内似是有人走动,瓷质碗底和桌面接触的响动传来,半晌,光滑的瓷勺启开唇,下一瞬,温热苦涩的药液被灌进来,沈止罹条件反射地咽下去,从口腔到喉咙都是苦涩药味。
他蹙蹙眉,指尖在被褥上挠了两下,像是要躲开这难喝的药液。
瓷勺被拿走,无力的手被一只宽厚大掌握住,耳边传来轻柔低唤,细听还带着细微颤抖:“止罹?”
沈止罹刚动动指尖,便被人细细拢住,温热又妥帖,他缓缓睁开眼,眼前明明灭灭,还有些混沌。
滕云越见人睁了眼,喜不自胜,慌忙将药碗放在床头,倾身上前,理理沈止罹鬓边凌乱的发丝,声音愈发轻柔,像是怕吓到他似的:“止罹?醒了?”
全身知觉被唤醒,最先发难的是腰侧,疼痛自骨缝里发散出来,痛得沈止罹面色发白,眼眶都染上水色。
“怎的了,哪里痛?”滕云越见人白了脸,慌了神,忙不迭问道。
沈止罹轻咳一声,目光涣散,微微侧头看向一脸担忧的滕云越,失去意识前的景象也回想起来,他脑子还是混沌的,只知道浑身都痛,最痛的还是腰侧。
他双目含泪,被疼痛折磨的不甚清醒,耳边熟悉而又疼惜的声线,让他分外安心,在这个人面前,他好像可以不必遮掩,不必忍受。
沈止罹缓缓眨了眨眼,声音细而弱,视线放在滕云越身上,小声说:“疼…腰那里…好疼…”
沈止罹说着,还想将手探下去摸摸让他疼痛不已的腰侧。
滕云越从未见过沈止罹这般示弱的模样,心疼得无以复加,他慌忙握住沈止罹的手,语无伦次,声音都带着哽咽:“你受伤了…现在还不能碰…听话…”
沈止罹手被制住,浑身没有力气,无法挣脱那只手,只能委屈地瘪瘪嘴。
沈止罹刚醒,虚弱无比,挣扎的力气都想小奶猫踩奶,但滕云越不敢大意,轻轻握住沈止罹手腕,声音放得极其柔和,哄着不甚清醒的沈止罹:“听话,我让华浊来给你看看,很快就好了。”
话音未落,房门便被推开,眼下一片青黑的樊清尘没有了以往风流肆意的模样,整个人都散发着没休息好的颓废。
“醒了?”樊清尘打了个哈欠,掀开床帐。
“刚醒,一醒就喊着疼,你快看看。”滕云越头也没回,语气急促。
滕云越将床头挡得严严实实的,樊清尘蹲在旁边瞅了半天也无法下手,刚想抱怨几句,忽然想起这几日滕云越寸步不离守着沈止罹的样子,闭了嘴,顺着被子缝将沈止罹的手拉出来细细把脉。
樊清尘摸着脉相,咂咂嘴:“醒了就没大问题,药方得再改改,以后精细养着,兴许可以轻松些。”
樊清尘收回手,坐到桌前写药方。
沈止罹气力耗尽,阖着眸子昏昏欲睡,滕云越紧张地盯着沈止罹,见人睡沉了才松开手,将被角掖好。
“寿数可有损?”滕云越声音压的低低的,怕惊扰了沈止罹。
樊清尘手一顿,笔尖浓墨滴到药方上,写了一半的药方就这样毁了。
樊清尘叹了口气,将滴上墨的药方揉成一团,另取一张重新写,声音也放得很低:“师兄,你岐黄虽然不精通,但起码还是懂得些许的。”
滕云越呼吸发颤,他不敢相信自己的判断,只能抓着樊清尘,只盼在他嘴中得到另一个答案。
“这次也是我在这,若是旁人,此刻应该在准备丧仪了,止罹身子本就有亏,寿数不足,如今遭了大罪,能醒过来已是大吉,往后更是病痛缠身,一个不慎,小小风寒也能要了他的命,更遑论寿数了。”
这次,樊清尘手一丝未抖,一张齐整药方一笔写就,他放下笔,吹吹药方,等墨迹干透后塞进滕云越手中。
滕云越呆滞当场,罕见的失态,唇瓣颤抖,好像也生了大病似的声音飘忽:“止罹这般年幼,都还未及冠,怎的就能看到头了呢?”
樊清尘侧头看着榻上安静睡着的沈止罹,心内盈满惋惜,是啊,止罹还未及冠,人又生的好,若是换副康健身子,定是惹得不少女子芳心暗许的翩然少年郎,可偏偏病故沉疴,多灾多难,若是不好生照料,怕是连个善终都无。
“世间唯生死不可逆,看开点吧,我们到底活了这么些年,生离死别也看了不少了,莫着相。”
樊清尘伸了个懒腰,拍拍呆立着的滕云越肩膀:“你拉着我连轴转了好几日,我得去休息会儿,有事情再喊我。”
屋内静谧下来,只听见榻上清浅的呼吸,门外是大牛刻木的窸窣声,再远一点是刘婶在灶房里煎药的声音。
世间烟火,仿佛都隔了一层薄膜,透不进房内滕云越的耳中,他垂头看着手上墨迹分明的药方,周身萦绕着浓郁的颓靡。
许是这几日睡的多了些,沈止罹睡了不到两个时辰便醒了过来,鼻端是浅淡药味,他缓缓睁开眼,看着青纱帐顶,回想起自己神思恍惚时的对着滕云越那怯弱模样,心中不免有些羞赧。
房门被推开,沈止罹一惊,慌忙想撑起身子,刚一使力,腰侧便痛的他脸色发白,唇边泄出痛哼。
“止罹?”
滕云越听见响动,慌忙护着药碗奔过来。
沈止罹额间冒汗,他虚虚喘了口气:“不渡…”
“我在,当心些,你还未大好。”滕云越放下药碗,掏出巾帕细细给沈止罹擦汗。
沈止罹无力起身,只能微微阖眸让滕云越擦汗。
“又劳烦你了。”
“做甚说这般话,”滕云越收起巾帕,听沈止罹如此说,当即皱起眉训道“那日若不是我,你如今…”
话音戛然而止,滕云越掐掐指腹,骤然停了话头,赶忙端起药碗:“药煎好了,我喂你喝。”
沈止罹自知理亏,又累的滕云越这个剑道魁首像老妈子似的照顾自己,纵使不爱喝药,也乖乖启唇吞下药液。
滕云越放下空了的药碗,擦擦沈止罹唇角药渍,柔声问道:“身上可还难受?华浊说你的肋骨断了,已经给你接上了,切勿乱动。”
沈止罹稍稍动了动,刚醒时那剧烈的痛感稍稍消弭,只留下连绵不绝的钝痛,尚在忍受范围内。
“不痛了。”
“那就好,”滕云越给沈止罹掖掖被角,见沈止罹精神好了些许,忍了又忍,终是憋不住地训道:“铺子有人闹事,你喊我便好,做甚和那人纠缠?给你的玉圭你一次未曾用过,若不是你铺子里的伙计报到理事堂,我还不知你出了事。”
沈止罹缩了缩脖子,讨好地笑笑:“我错了,当日情况突发,我亦没有反应过来。”
滕云越看着乖乖朝自己笑的沈止罹,他这回遭了大罪,昏睡的这几日,愈发消瘦,两颊都凹下去,看上去可怜又可爱,堵得滕云越再大的火也发不出来。
滕云越冷哼一声,别过头不去看沈止罹,沈止罹挠挠被褥,小心翼翼瞟了滕云越一眼,颤颤问了出来:“那人可扣下来了?”
滕云越几乎都要气笑了,掐着指腹忍下火气,只是开口时语气硬邦邦的:“还扔在天井,这几天光顾着你了,还不知人死没死。”
沈止罹舒了口气,挪动着想要坐起来,滕云越魂都要吓飞,慌忙按住沈止罹,低声喝道:“做甚?你还伤着,需好生休养才是。”
沈止罹被滕云越按着动弹不得,被滕云越吓得一缩,讷讷道:“我有话要问…”
“何事这般着急,连伤都不顾了?”滕云越没好气地说道,手上很老实地将沈止罹小心扶起坐好,在腰后塞上软枕,让他靠着舒服些。
“你要问什么我帮你去问便罢了,他在这个节骨眼闹事,莫说你不会放过他,宗门亦不会轻饶!”
沈止罹靠在床头,闻言摇了摇头,垂眸说道:“这个人有些奇怪,我有事得亲自问问他。”
滕云越也不强求,反正出了何事都有他看着,不打紧:“那我让华浊去看看,我看那人也是个修士,身体康健着,应是还没死,等你好些了,我将人提来。”
沈止罹攥着被子,抬头看着滕云越星光点点的眸子:“你不问我是何事吗?”
滕云越微微一笑,掖掖被角:“人总有一些不愿说的事,况且,这事本就是你在理。”
沈止罹唇瓣动了动,像是想露出笑,最终也没勾出笑意,只闷闷道:“多谢。”
“你我何谈谢字?”滕云越端着空荡荡的药碗站起身,叮嘱道:“你身体还未好,当多多休息才是,旁的事先放放,急不来。”
沈止罹点点头,看着滕云越端着药碗出去了。
这几日,众人都是气势低迷,大牛闷闷坐在天井守着捆得严严实实的人,不让旁人进来,时不时喂点水,防止人死了,伙计在屋里养伤,刘婶忙进忙出煎药。
桃桃被阿娘拘在房内,她也懂事,见阿娘面色不佳,这几日都乖乖的。
滕云越将碗放在厨房,刘婶忙不迭迎上来:“掌柜的还好吧?”
滕云越点点头:“精神还不错。”
刘婶拍拍胸脯松了口气,合掌拜了拜:“菩萨保佑菩萨保佑,”末了又问道:“现在可以吃点饭食吗?好几天未曾吃饭了,我看着人都消瘦许多。”
滕云越跨出门的动作一顿,回首道:“做些好克化清淡的吧,止罹现在还不可食荤腥。”
刘婶连连点头,在不大的灶房里转来转去找些清淡的食材下锅。
“人怎么样?”
大牛稳稳落下一道,闻言回头,长身玉立的滕云越站在阴影处,问的是他,眼神却落在面色惨白躺在地上的人身上。
大牛拍拍木屑,闷闷道:“还活着。”
滕云越露出笑意,眼神极冷:“先照看着,止罹好些了还有话要问。”
大牛点点头,滕云越转身准备回去陪着沈止罹,身后大牛突然问道:“修仙后,我能打过这样的人吗?”
滕云越脚步顿住,转身看着垂头刻木的大牛:“天资决定你是否可以踏上修仙的路,而道心和勤奋,确定你能走多远。”
大牛没出声,依旧默默刻着木头,木屑在他脚边已经堆了一个小山包,他身旁已经放了不少木刻,比之止罹的木刻,多了些粗糙。
滕云越端着一小盘果脯,还未走近沈止罹房间,便听见桃桃咯咯的笑声和樊清尘咋咋唬唬的动静。
滕云越眉头微蹙,推开门。
桃桃坐在床尾,手舞足蹈地和沈止罹说着话,沈止罹脸上挂着毫无阴霾的笑,一旁的樊清尘像个捧哏,时不时冒出一句:“这样啊。”“这么厉害?”“说得好!”
“不渡。”
沈止罹眼尖地看到端着果脯的滕云越,眼睛一亮,朝着他招了招手:“桃桃正在说大牛帮他教训坏小孩呢,可好玩了,你快来。”
滕云越心下叹了口气,走过去将果脯放在沈止罹手边,摸摸沈止罹手背,见不冷才放下心,转头不赞同地看着樊清尘。
樊清尘眨了眨眼,一脸疑惑地看着滕云越。
滕云越咬咬牙,眼不见心不烦地占了沈止罹床沿。
桃桃笑的甜丝丝的,仰头向滕云越打招呼:“哥哥好。”
滕云越点点头,将果脯塞进沈止罹手中,又捻起一块儿喂给桃桃,一旁正伸出手的樊清尘手一僵,摆出一副泫然欲泣的神色看着滕云越,滕云越额角青筋蹦了蹦,一副牙疼的模样。
沈止罹将手中果脯递给樊清尘,嘴上问着桃桃:“桃桃喜不喜欢大牛哥哥呀?”
滕云越给桃桃挑的那块果脯有些大,桃桃还得捧着果脯咬,吃了几口果脯连块皮毛都没掉,只咽了几口甜水。
桃桃咬着果脯,晶莹的口水沾在腮边,闻言看向沈止罹:“喜欢,大牛哥哥帮我赶走坏小孩!”
沈止罹笑眯眯地和桃桃说话,面上还带着浓郁病气,命不久矣的模样,樊清尘在一旁时不时插句话,滕云越默默垂眸听着,时不时给沈止罹添些茶水。
第66章 细拷问
刘三喜这几日被肩上的裂口疼的醒了昏,昏了醒,不管他何时醒来,如何嘶声咒骂、求饶,身旁坐着的那个铁塔般的汉子依旧充耳不闻,始终不说话,抱着他的刻刀刻木。
刘三喜心内一片绝望,往常的嚣张气焰也落了下去,他万分后悔踏入这间平平无奇的铺子,怎的只听别人说了几句,自己便热血上头的冲过来了呢?
他躺在湿冷的青石板上打着摆子,目光涣散,肩头伤口处的剑气搅得他不得安生,体内灵气被缚灵绳死死锁住,连日来的搓磨让他没了抵抗的心气。
缚灵绳随着他的挣扎越来越紧,没受伤的那只胳膊已经是血液不流通造成的紫红色,也感觉不到手臂的存在,想来应是废了。
刘三喜艰难喘着气,心内咬牙切齿想着,若是自己出去了,定将这铺子挫骨扬灰!还有那让自己吃了这么大一个亏的掌柜,如若落到自己手上,必将他扒骨拆皮不可!
心头残虐心思翻了又翻,方才觉得好过些,那小山似的哑巴男人又在刻他的那个死木头了,这么多天硬是一句话没说过,不管自己如何咒骂求饶也不曾投来一点目光,也该死!
正幻想着,天井中传来动静。
刘三喜心头燃起了点希望,仿佛死鱼般弹了两下,竭力仰头看去,连撕裂的伤口都不顾,只看见眼前落下一角衣摆,刚想开口求救,便听见冷厉的声线从头顶飘下来:“带过去。”
刘三喜心里打了个突,在大牛将他拉起来时奋力挣扎,鲜血流不完似的顺着肩膀落到地上。
他咬咬牙,提起力气转头看着来人,来人一身黑衣劲装,面容冷峻,却是熟悉的模样,任天宗的首席弟子。
刘三喜仿佛看到了希望,提着自己的那人力道粗犷,他止不住地跟着他的力道踉跄几步,擦身而过时,刘三喜忙不迭喊道:“滕道友!救我!我是睿王门下的刘门客!”
滕云越侧头看了看形容凄惨的刘三喜,漠然移开目光,对着大牛说道:“止罹让你将人提进去就行,他自己问话。”
大牛点了点头,继续往内院走去。
自看到滕云越和大牛搭话后,刘三喜便被铺天盖地的绝望淹没,显然自己这副情状滕云越是知道的,他们竟是一丘之貉!这样看来,魔族余孽与任天宗也有脱不开的关系!
刘三喜被大牛提在手上,肩头几乎整个撕裂,血滴滴答答洒了一路,灵力被缚灵绳死死压制住,连疗伤都不行。
“滕云越!你枉为修士!对道友见死不救,任天宗便是这样的宗门吗?!”
刘三喜被提在手中还不老实,他竭力挣扎着,嘶声朝着身后的滕云越嘶吼。
滕云越快走几步,在刘三喜骤然亮起的期待目光中,掐诀封了他的口,让他再不能出声。
“聒噪,止罹伤未大好,莫吵着他。”滕云越扫了一眼目光灰败的刘三喜,淡淡出声。
这几日滕云越都留在沈止罹这里,宗门事务都放在一边,樊清尘也劝不动他,只能自己接了他的活计,忙的脚打后脑勺,此时并不在这。
铺子里其他人都避在房里,连桃桃都被刘婶拉着躲在房间里,院内静谧无声,时不时传来几声闷咳。
滕云越加快步伐踏进房间,摸了摸沈止罹捧着的茶杯,发现还温热才松了口气,蹙眉道:“大牛将人提来了,你还未好,做甚这般着急?”
沈止罹捂唇咳了几声才歇,喝了口茶水缓缓,抬头看着难掩担忧的滕云越,笑道:“迟则生变,我自觉已大好,不渡不必担心。”
滕云越将沈止罹递来的茶杯放在一旁,给他披上外衫才将人从榻上扶下来,嘴上还碎碎念:“那人身上血腥气重,莫冲了你,不若你告诉我要问些什么,我来就好?”
沈止罹撑着滕云越坚实的胳膊下了床,多日未曾走动,只觉全身的骨头缝里都散发着酸软。
“我来就好,不劳烦你了,你这几日都在我这处,宗里可有事务?”沈止罹含笑,刚站稳,滕云越便将衣衫给他拢得严严实实。
滕云越扶着沈止罹跨出门,淡淡道:“宗门有华浊支应着,我在这看着你便好。”
沈止罹点点头,慢慢跨出门。
这几日沈止罹伤着,药喝了不少,沈止罹说房内憋闷,让滕云越将窗户打开,滕云越担心沈止罹吹了风,只吝啬地小小开了条窗缝,房内的药味散不出去,此时到了外面,只觉鼻息间都是清新的。
“这几日总喝苦药,倒是有些想祥瑞楼的糕点,让大牛留在这看着,你去买些来,可好?”
沈止罹软着腿站定,大牛已将人扔在杂物房,自己在门外守着,沈止罹抬眸望过去,微微侧头在滕云越耳边小声请求。
滕云越眉心折起,不赞同道:“还是我守着吧,你问完我再去买,我脚程快,不妨事的。”
沈止罹摆出一副失落模样,微风拂过,未束起的发微微扬起,脸色苍白眼眶发红地看着滕云越:“你买的糕点总是分外合我胃口,你若是嫌麻烦,我让大牛去便是了。”
滕云越见人眸中含泪,话中难掩落寞,不由得慌了神,轻轻握住沈止罹细瘦手腕,语气和缓:“怎的这样说我?你让我去买我便去,不过那人用缚灵绳捆住了,你切莫解开。”
沈止罹露出笑颜,乖乖点头:“我知晓的,不知我现在可否能饮茶,上回你带的凤凰单丛不剩多少了。”
“凤凰单丛你现下不宜饮了,我去给你寻些性温的茶,正山小种可好?”
“我不通茶道,不渡你定便好。”
沈止罹站在杂物房前,拍拍滕云越手臂,笑意温润:“劳烦不渡了。”
滕云越垂下头,将沈止罹微微上翻的大袖整理好,遮住露出的一小截手腕:“你注意些身子,我这便去给你买糕点,若是问不出来,交给我便好。”
沈止罹面上怔忪一瞬,珍惜地抚过滕云越整理规整的袖口,点点头:“我与你亲近非常,自是知晓的。”
滕云越眸光闪了闪,看着沈止罹扶着门框跨进杂物房,对着大牛点点头,转身朝院外走。
何尝不知道止罹是有事瞒着自己呢?可那又如何?
滕云越抬脚穿过天井,止罹性子温软,身子又不好,又爱多思多想,他连支开自己都是找的馋嘴的理由,便是作恶,又能做些什么呢?况且…况且我会护着他的。
滕云越手心发烫,藏在发间的耳尖蔓上薄红,偏偏面上无甚波动,满心都是想着买些止罹爱吃的糕点,茶叶便从樊清尘那拿些,反正他又不爱喝。
沈止罹刚踏进杂物房,便嗅见浓郁血腥味,不过一盏茶功夫,地上便积了一滩血。
沈止罹掩鼻,扫了一眼瘫在地上的人,刘三喜眼睛还睁着,只是进气多出气少,自他被扔进杂物房后便解了禁言术,他知晓自己今日怕是凶多吉少,也不管其他破口大骂,门外的男人依旧是充耳不闻的死样子,不久前才没了力气歇了声。
“我不过被你鞭了一腿,便在榻上躺了近一旬,险些丧命,你身受重伤,还无人照料,依旧活蹦乱跳,真是…不爽啊。”沈止罹声音低低的,混在关门的吱呀声中,微不可闻。
可修士五感敏锐,沈止罹的低语,一字不落地灌入刘三喜耳中。
刘三喜啐出一口血沫,声音嘶哑:“爷只后悔当日未曾及时出手,还留了你这条狗命。”
沈止罹半点不曾动气,他身上没力气,靠在一根立柱上,垂眸看着几步外满身深深浅浅血渍的刘三喜。
“你姓甚名谁?何人指使?”
刘三喜脸上挂着轻蔑的笑,蠕动着坐起,让自己不那么狼狈,肩头的血小溪似的往下流,他丝毫不在意:“你是个什么东西?不过魔族的走狗,有什么资格来问爷?”
沈止罹嘴角勾起笑意,眼中却寒意逼人:“刘三喜,睿王的门客,”在脚下那人骤缩的瞳孔中,沈止罹微微站直,声音也低了些:“理国的四皇子睿王,封地好似不在这边吧?我记得,是和卫国接壤?”
刘三喜轻蔑的笑落下,眼睛死死盯着沈止罹:“你知道?知道就把爷放了,爷赏你个舒服的死法。”
沈止罹摸摸手上的手串,语气温和:“在你之前,也有人因为木刻上的纹样找过来,你猜,他是来做什么的呢?”
刘三喜眼中闪过迷茫,转瞬被狠意取代:“你既知道你手下的纹样不对,想必也知道被抓到是何下场吧?”
“若是我的东西真有问题,也不会单单派个你来查探了,这可是任城,天来山脚下,任天宗不比你的睿王见多识广?”
见刘三喜面上茫然,沈止罹心下闪过一丝嫌弃,语气鄙夷:“什么都不知道你就来了,该说你是蠢呢,还是你就是个弃子,被他们抛出来试探的呢?”
刘三喜闻言,猛然摇头,连肩头的伤都不顾,咬着牙反驳:“不可能!”
“有何不可能的,你被关在这这么些天,可有人寻来?”
刘三喜面色僵硬,死死盯着沈止罹不肯相信他的话。
“你们来此有何目的,城中还有多少你们的人?”沈止罹移开放在刘三喜衣摆上的目光,那处的暗纹被血浸透,倒显出几分显眼来。
刘三喜转过头,死死咬着牙不肯出声。
“既是没人来救你,便说明你被他们放弃了,你又何必为放弃你的人保守秘密呢?”沈止罹弯下身,声音放得更为柔和,带着蛊惑的意味。
半晌,刘三喜依然不肯说话,沈止罹叹了口气,扶着立柱站直,叹息着说道:“既然你坚持,我也只能用这个办法了,我还从未用过,只盼你争气些…”
话音停在此处,有着让人浑身发寒的深意,刘三喜豁然抬头,惊骇地看着沈止罹,即使知道面前这个凡人对自己做不了什么,可万一呢?
那日这凡人身上的诡异力量可让他吃了大亏,刘三喜周身寒毛乍起,双脚止不住地蹬地,想离沈止罹远些,嘴上色厉内荏吼道:“你不过是个凡人,想干什么?若不是缚灵绳,我捏死你易如反掌!”
沈止罹脸上挂着笑,语气轻快:“是啊,我不过是个凡人,可惜,你身上绑着缚灵绳。”说罢,缓缓抬起手,指尖点在刘三喜冷汗遍布的额头。
“啊啊啊啊!!!!”
凄厉的嘶吼从刘三喜口中发出,沈止罹啧了声,不知从哪找出一块抹布,塞进刘三喜嘴里,惨嚎被闷在喉头,刘三喜双目暴突,血丝遍布,双腿疯狂踢蹬,连沈止罹的一片衣角都没碰到。
“抱歉,先把你的嘴堵上了,院里还有小孩子,别吓到她。”沈止罹面上挂着歉意地笑,手上却没有丝毫手软。
刘三喜只觉脑中被千万柄刀子捅穿,又似千万根针扎进,痛的他想在地上打滚嘶吼,更想就此死去,只要别让他受这个痛便好,可惜他的嘴被堵住,连咬着舌尖维持清醒都无法。
沈止罹微微阖眸,神识顺着指尖进入刘三喜识海,毫无章法地翻搅,好半晌沈止罹才找到诀窍,用神识翻着刘三喜的记忆。
记忆很零碎,他能单枪匹马地找过来,想来也不是很重要的人物,刚进门就找掌柜,一言不合便发难,可见性子火爆,心智不坚,粗枝大叶,记忆里也没有什么有用的信息。
沈止罹也不失望,记忆是以刘三喜为主视角,他注意不到的地方,沈止罹注意到了。
一幅幅画面从眼前揭过,多数时候是刘三喜跪在堂下,画面也只有他眼前的玉石地面,顶多也是绣着蟒纹的下摆。
沈止罹神识微顿,眼前画面停留在一处场景中,刘三喜垂头跪在堂下,声音从头顶飘过来,让他退下,刘三喜退出去时,余光扫过堂上众人,沈止罹敏锐地看到一个眼熟的人,他站在身着蟒袍的男子身后,看位置是那人十分看重之人。
沈止罹微微侧头,将画面定格在这,是问道宗撼山长老门下三弟子。
再往前翻,蝴蝶木簪被扔在眼前,声音虚乏的男声说道:“尔等此去务必查明此物来处,若是存疑,就地格杀,做的干净些。”
一只手捡起木簪,和刘三喜齐齐应声,此次约莫有十人,领了命便踏上传送阵,往任城而来。
此后便是熟悉的任城景象,刘三喜果然是个小喽啰,领头的人只说了句木生堂,他便忙不迭地过来找麻烦,连禀告都不曾,怕不是想抢到头功。
沈止罹又草草翻过去几幅画面,再也没有值得注意的画面,他记住同刘三喜一起的几张脸,收回手。
睁开眼,刘三喜已经虚脱地瘫在地上,汗出如浆,目光涣散,被堵住的嘴角无法控制的涎液,像是傻了般。
第67章 辩纹样
沈止罹掏出巾帕缓缓擦拭指尖,蹙着眉头思忖,他只知睿王封地与卫国接壤,但睿王本质上还是理国人,还是身份敏感的皇室,为何在他的地盘,会与卫国问道宗混在一起?
难不成是自己想多了?
杂物房的味道着实不算好闻,混杂着浓郁的血腥味和刘三喜身上的汗味,让沈止罹有些头晕。
沈止罹揉了揉额角,将此事放在心底,手帕包着指尖拿下刘三喜口中的抹布,脚尖踢踢刘三喜瘫软的腿。
刘三喜脑袋动了动,口中涎液凝成线滴落,沈止罹眼中闪过嫌恶,口中唤道:“刘三喜?”
刘三喜动动手脚,口中发出傻笑,目光木呆呆的。
沈止罹心中暗叹,真傻了,这是他第一次用神识侵入他人识海,没控制住。
转身开门,大牛在门外守着,看着油绿的冬桂发呆。
“可有人发现?”沈止罹侧头问道。
大牛摇摇头,一丝目光都未曾往房内放过。
沈止罹点点头,捂着唇咳了两声,大牛扶着沈止罹胳膊,垂头问道:“问完了?”
沈止罹拍着胸口点点头,被大牛扶着踏出门。
“大牛!”沈止罹叫住要进门将刘三喜拖出来的大牛,面上有些犹豫,还是咬咬牙将话说出来:“我…我说过,我不是什么好人,此事还须你帮我隐瞒…”
话还未说完,便被扶着门框要弯身进去的大牛打断:“你病还未好,怎么拷问?便只能是我代劳了。”
沈止罹眼睛微微瞪大,他有些惊讶,他只是想大牛帮他隐瞒,才将滕云越支出去,没料到大牛竟会帮自己扛下这桩事,他张张口,劝道:“大牛…你不必…”
大牛退出门,转身看向站在廊下的沈止罹:“我本是山中无名樵夫,走过最远的路便是到镇上卖猎物,若不是你,我死在狼嘴下也未曾可知,你莫推辞。”
沈止罹欲言又止,看着大牛执拗目光,只能点点头,抿唇道:“此事重大,我不知如何报答你。”
大牛摆摆手,弯身进了杂物房,声音一如既往的闷:“便教我刻木吧,这几日我自己刻的都没你的好看。”
沈止罹立在廊下,热烫的日光洒下来,落在沈止罹手背,略有些凉的手背被晒的发烫,他弯起笑眼,扬声应道:“好!
滕云越捧着温热糕点和茶叶回转时,沈止罹正坐在廊下刻木,膝旁也多了不少的零碎木屑。
“怎的坐在这吹风?身子可受得了?”
滕云越快步走过去,将糕点茶叶放在桌案上,摸摸沈止罹手背,见并无冷意才放下心。
沈止罹将刻刀刀锋向着自己,不让刀刃伤到滕云越,任由滕云越握着他的手,面上还带着笑意:“不妨事,今日日光正好,我多日未曾出门走动,今日晒晒太阳正好。”
滕云越收回手,自储物戒取出一件大氅搭在沈止罹膝上,嘴上说着:“如今虽是日头正好,可几日前落了些雨,湿气正盛,不得马虎。”
沈止罹失笑,放下手中的木料和刻刀,乖乖抬着手让滕云越给他披大氅。
“对了,我要问的都已经问了,人还活着,是交予你还是?”沈止罹微微扬起下颌,让滕云越给他系上绳结。说话声音有些含糊。
滕云越手指灵巧地在沈止罹小巧的喉结处打了个结,手指不经意般地滑过沈止罹细腻的下颌,让沈止罹被痒到般缩了缩脖子。
“什么?”
滕云越摩挲着肌肤相贴的手指,有些回不过神来,沈止罹说的话都未曾入耳,只能呆愣愣的摸着指骨。
沈止罹有些惊异,滕云越从来都是游刃有余的姿态,除了遇上他,几乎没有这般失态的时候。
沈止罹眨眨眼,欠身上前,举起手弹了弹滕云越额头,问道:“不渡?”
滕云越骤然回神,微微垂头看着好奇仰头看着他的沈止罹,心下不由得升起一丝羞赧,他轻咳一声,将沈止罹扶着坐好,摸摸自己发烫的耳垂,面上还是云淡风轻:“方才想着宗门的事,止罹刚刚问了何事?”
沈止罹挠挠脸颊,不好意思地笑着:“那人我已经问清楚了,只是现在他好像神智不清,是扭送官府还是…”
滕云越眸色沉下来,他永远不会忘记自己冲进木生堂时,那人握着法器要穿透沈止罹后心,若不是自己挡了一下,现在沈止罹头七都过了。
即使自己护了一下,沈止罹还是在床上躺了近一旬才得以起身,自己小心翼翼护着的人被平时自己都看不上眼的人伤成这样,若是自己再手软,这大道不寻也罢!
“交予我吧。”滕云越淡淡出声,眼中寒意深深。
沈止罹点点头,状似无意地和滕云越抱怨道:“那人总是喊着什么睿王啊问道宗啊,问他什么也不回,唉…”
“你说什么?”滕云越豁然抬眼,看着捧着糕点的沈止罹:“睿王和问道宗?”
沈止罹放下手,舔去唇角碎屑,点点头,垂下眼睫说道:“我也不懂什么意思呀,问他也不答,像傻了似的。”
滕云越面色冷凝,指尖在桌案上轻轻敲打,耳边又传来沈止罹郁闷的声音:“你们城里人是不是都喜欢在衣衫上绣上暗纹呀?我看那人身上也有,不过是我从未见过的纹样,你可以看着了?”
滕云越眉头微微一跳,沉声道:“我们在衣衫上绣暗纹是代表了宗门,凡人一般不会在衣衫上绣暗纹。”
沈止罹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将手中的糕点扔进嘴里,笑眯眯道:“我还以为是我的问题呢,那你现在身上也有吗?”
说着,沈止罹还偏着脑袋看着滕云越,清泠泠的眼中似是只有他一人身影。
滕云越耳根发烫,稍稍避开沈止罹目光,结结巴巴说道:“没…没有,黑衣一般是不会绣暗纹的。”
沈止罹点点头,趴在桌案上,笑眯眯地看着滕云越:“不渡见多识广,不知这个纹样你可认识?”
沈止罹指尖沾了温热茶水,在桌案上画出一道纹样。
滕云越顺着他的指尖看过去,脸色慢慢冷凝。
沈止罹没画下最后一笔,因为手被滕云越握住,沈止罹满脸疑惑,歪着头看着面色凝重的滕云越。
“这纹样从何而来?”
沈止罹像是被吓到般抖了抖,手腕上的力道瞬间松了些许,他恍若未觉,咬着下唇怯怯道:“我说了呀,是那人身上的纹样,我没见过,所以才问问你的…”
“抱歉,止罹。”滕云越手一松,轻轻揉捏着沈止罹手腕上的红痕。
沈止罹摇摇头,问道:“这纹样可有古怪?为何你这般激动?”
滕云越轻轻揉着红痕,淡淡道:“还记得你我初见?”
沈止罹嗯了一声,滕云越接着说下去:“那时我已是分神境,周身防护厚如城墙,修为高深,却偏偏身受重伤,得你所救。”
沈止罹顺着滕云越的描述回想:“那时你胸口上破了个大洞,我也没有什么好东西,只能给你草草包扎一下。”
滕云越点点头,将沈止罹的手放回去,给他添了杯茶水:“世上能伤我至此的不多,更遑论我出现在那个小城镇,本就无多少修士,我是被藤妖伤到的,而且,是已死的藤妖。”
沈止罹眼睛微微瞪大,像是被吓到般,滕云越拍拍沈止罹手背,将茶水推过去,草草讲述一番。
沈止罹听得连连惊叹,末了脸上现出迷茫:“那和这纹样有什么关系?”
滕云越声音转冷:“伤我的匕首平平无奇,除了附在其上的阵法外,一无所获,我又往藤妖处去了几趟,在不起眼处,看到了带着这个纹样的碎布,像是被刮破后留下来的。”
沈止罹了然地点点头,指了指天井:“人扔在那呢,大牛看着。”
滕云越顺着看过去,眸色冷沉,他站起身,侧头看向捧着茶杯的沈止罹,微微笑了一下:“外面有些冷了,可要进屋?”
沈止罹摇摇头,伸出手心接着落下来的阳光,素白掌心被照的金灿灿的:“这么好的阳光,可得多晒晒。”
滕云越拢了拢沈止罹的大氅,提步走向天井。
簌簌刻木声传来,滕云越跨过门槛,抬眼便看到坐在檐下的大牛,些许意味不明的呜咽混着刻木声。
大牛耳尖微微一松,侧头看来。
滕云越扶着立柱,看着大牛脚边被捆得严严实实的刘三喜,即使被堵着嘴,克制不住的涎液还是顺着边缘落下。
以往时不时闪过精光的眼睛如今木呆呆的,盯着绕着他飞的小虫子看个不停,喉间时不时发出哼笑,被抹布堵在喉中。
大牛见滕云越一副疑惑神情,淡淡开口:“他总是冲说些污言秽语,我气不过拎着他撞墙上了,没撞几次就这样了。”
大牛放下手中的木料,将刻刀合起收进口袋,弯身拿下刘三喜口中的抹布,刘三喜嘴得了自由,顿时咧开嘴呵呵笑着,时不时在地上翻滚蠕动,嘴上说着一些意味不明的话:“一统…徒弟…天尊…”
滕云越皱着眉看着烂泥般的刘三喜,目光凝在他衣摆上被鲜血浸透又干涸的纹样上。
半晌,他走上前,踩着翻过去的刘三喜脖颈,抽出匕首,将带着纹样的下摆整整齐齐割下来。
一旁的大牛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
“人我带回宗门了,这几日多多准备宗门考核吧。”滕云越提起不住弹动的刘三喜,侧头说道。
大牛点点头,看着滕云越踏上剑,转瞬便没了踪影。
第68章 禀宗门
“师尊。”
滕云越跨进殿内,将人扔在地上,对着端坐在案前喝茶的老人行了一礼。
青云剑尊端茶杯的手一顿,眼风瞟了一眼地上血次呼啦傻笑声声的人,放下茶杯,问道:“何事?”
滕云越走上前,将割下的下摆放在案上。
青云剑尊看着桌案上带着血的衣摆,捋捋长髯,一挥袖将桌案上的茶具收起。
滕云越垂头禀道:“这人衣衫上的纹样,和我从藤妖处找到的一模一样。”
青宇剑尊蹙起眉,看着地上烂泥一般的刘三喜,透过他血污涎液遍布的脸,认出他的身份,沉声道:“睿王的人?”
“是,据他所说,睿王和问道宗也有牵扯。”
青云剑尊面色沉了下来,他摩挲着腰间玉牌,沉吟片刻,站起身踱步到那人面前,身后滕云越适时开口:“这人在一旬前到我好友店铺闹事,将我好友重伤。”
“哦?他一届修士,做甚找你好友麻烦?”青云剑尊停了步,长髯微微抖动。
“我亦不知,也并未在此人嘴中问出什么,我好友只问出这些,还想再问,人便痴傻了。”滕云越上前,将刘三喜翻过来,让刘三喜肩头的伤口露出来:“这伤是我做的,我到的时候,他正举着法器要击杀我好友。”
青云剑尊转身,看着案上带着血的衣摆,和其上的纹样,面色冷沉:“若伤你的人和睿王,乃至问道宗有牵扯,那这事就麻烦了…”
滕云越面色淡淡,即使牵扯到自己,面色依旧没有变化:“当今圣上年迈,膝下六个子嗣为了皇位争夺不休,睿王封地贫瘠,若是为了增加自己的筹码,和问道宗来往也不足为奇。”
青云剑尊摆摆手,走到桌后坐下:“凡俗的皇位更迭于我们并无关联,怕的就是其中有更为深入的牵扯。”
“师尊指的是?”
案上的衣摆缓缓浮空,青云剑尊看着眼前衣摆上繁复的纹样,声音淡淡:“理国和卫国两分天下已有数百年之久,边境摩擦时常有之,双方都想吞并了对方,百年前理国边境的碎星崖一带遭到魔族入侵,是卫国问道宗长老以一己之力将魔族拦在碎星崖外,自此,两国友好邦交。”
滕云越瞳孔微微放大,声音有些飘忽:“师尊的意思是,这件事背后不止有睿王,还有卫国?”
青云剑尊动动手指,悬在空中的衣摆落下,他捋着长髯叹了口气:“若真是这般,藤妖一事就没有那么简单了,你是宗门翘楚,更晋升化神境在即,若是真让你晋升成功,我宗便多了一份助力。”
滕云越不期然想到还未大好的沈止罹,疑道:“那这与我好友有何干系?”
青云剑尊思忖片刻,摇摇头。
滕云越心微微提起,又听见师尊说道:“宗门遴选在即,既然出了这事,巡防便万万不可松懈,我会将此事禀于掌门,”说到这,青云剑尊豁然抬眼,声音夹杂着灵力,自不为峰传遍整个宗门。
“另,城内巡防由两个时辰改为一个时辰,金丹境以上弟子,除却历练在外、闭关、突破的弟子,其余人皆由理事堂调度,务必将城内闹事的苗头掐灭,若再出现伤害百姓事件,按门规协查不力论处!”
威严嗓音和着雄浑灵力,传遍整个宗门,自青云剑尊话音落下,主峰峰顶传来三声钟响,宗门内金丹境以上的弟子纷纷收起法器,从宗门各处奔向主峰。
而滕云越则随着青云剑尊一起,早早到了主峰,主峰殿内,各峰长老齐聚,青云剑尊简单将事情说明一遍。
主座上的宗主依然是笑眯眯的,精光闪烁的眼中却凝着寒意,看着沾血衣摆时,更是寒意摄人。
“真是岂有此理!宗门一向远离朝堂,睿王此举,是要将宗门牵扯进去吗?”
临渊君一拍桌子,一张俏脸气的通红。
宗主轻咳一声,缓声劝道:“临渊,莫急,此事还未下定论,不可妄议。”
临渊君攥着拳头,冷声道:“在宗门遴选这个节骨眼,在城内闹事,更将一介凡人重伤,这可是任天宗脚底下,如此猖狂恣意,还有什么可说的?”
宗门掌心下压,慢慢道:“当务之急是加强巡防,防止此类事件再次发生…”
话音未落,殿外落下一人,快步进殿禀道:“禀宗主长老,殿外金丹境以上弟子已集结完毕,除却历练、闭关、突破弟子外,共有五百八十名弟子。”
宗主点点头,回道:“按照青云安排,将弟子派出宗门,以一个时辰为界,五人一组,巡防城内。”
管事拱手应是,转身退出殿内,安排人手去了。
宗主眯眯眼,气势沉下来,肃然道:“此事关系重大,青云坐镇理事堂,临渊查明与此人一同入城的还有何人…”
宗主又点了几位长老,一人下山前往京城,与皇室接洽,一人赶往睿王封地,将刘三喜交予睿王,另一人隐于暗处,悄悄进城查探。
事情有条不紊地安排下去,宗主站起身,朝各位长老拱手,朗声道:“诸位皆有伟力,承其之重,应护民安生,望诸位谨记!”
殿内众人齐齐站起,拱手下拜,齐声道:“是!”
殿外弟子领了令牌后,各自下山巡防,滕云越稍稍落后一步,青云剑尊背着手往理事堂走去,他并未转身,却仿佛后脑勺长了眼睛似的,淡淡开口:“不渡可是担心你那好友?”
滕云越脚步一顿,愣了一瞬,也不隐瞒,直白道:“是,他于我有救命之恩,虽体弱,却温良恭俭,此次在我面前受了重伤,我心有愧。”
青云剑尊脚步不停,笑呵呵地说:“得了你一句温良恭俭的赞誉,想来人也是不错的,他可是铺子掌柜?”
滕云越答道:“是,铺子在南市那边。”
青云剑尊停步,滕云越也跟着停下步子,抬头一看,已到了理事堂,他正要拱手告退,便听到青云剑尊说道:“那你便负责南市那边的巡防吧。”
滕云越豁然抬头,面上难得有些波动。
青云剑尊转身笑呵呵拍了拍滕云越肩膀:“我亦不是不通人情的,这几日你都在那边吧?华浊那小子都快忙疯了。”
滕云越冷硬的心难得有些愧疚,青云剑尊正色道:“我知你心内焦灼,但你不可落下宗门事务,下不为例。”
滕云越拱手保证道:“定不负师尊苦心。”
青云剑尊现出笑意,摆摆手:“去吧。”
滕云越点点头,转身向山下奔去。
樊清尘满头大汗地挥退围观的人群,身后刚刚分开的两个男人眼中难掩怒气,地上散落的杂物坏的坏碎得碎。
樊清尘无力地摆摆手:“好了,你二人就此打住,若是再闹事,少不了府衙走一趟。”
两个男人闻言,齐齐冷哼一声,其中一个男人捡起地上散落的杂物,用包袱皮一兜,扭脸走了。
樊清尘叉着腰艰难走回据点,一个小弟子连忙倒上一杯温茶送上来。
樊清尘牛饮完茶水,一抬眼便看见一身黑衣劲装的滕云越,心内顿叫不好,急急掐诀便想遁走。
“师弟且慢!”
滕云越一声呼唤,樊清尘迟疑地放下手,凳子扎屁股似的坐不住,还未等滕云越开口,自己忙不迭说道:“我要累死了,修士也不是这般用的,若有事别找我!”
滕云越见樊清尘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险些气笑,手腕一翻,一块儿冒着灵气的法器落在桌上,樊清尘看直了眼。
“这不是我向你讨了好久的飞廉石么?”樊清尘顿时也不疲乏了,盯着桌上灵气四溢的石头不眨眼。
滕云越坐在桌前,淡淡道:“这几日辛苦你了,这物便送你了。”
樊清尘惊喜抬眼,咋咋唬唬道:“真的?真的送我了?”
嘴上还在问,手上就飞快地将飞廉石扒过来细细抚摸。
滕云越乜了一眼喜不自胜的樊清尘,点点头。
樊清尘顿时笑开,嘴上还在问着:“这物在珍宝阁算得上压轴了,师兄舍得给我吗?”
珍宝阁是当今最大的拍卖行,在珍宝阁压轴的法器,没有百万灵石都买不到,滕云越手上的这块飞廉石可以算是风系修士梦寐以求的,樊清尘眼馋了好久都没从滕云越手上拿到,没想到今日滕云越如此大方,竟是直接给他了。
滕云越深吸口气,答道:“这几日劳你奔波,更遑论救了止罹,这是你该得的。”
樊清尘笑得见牙不见眼,忙不迭将飞廉石收进储物戒,殷勤道:“都是师弟分内之事,当不得如此大礼,师兄可还回木生堂?你巡防的地界就交给我吧!”
滕云越受不了樊清尘这副黏糊样子,牙酸似的皱了皱眉:“你还未回宗门,今日改了巡防安排,换防时刻由两个时辰改成一个时辰,你约莫也到了换防的点了,便好好休息吧。”
樊清尘眼睛一亮:“当真?”
滕云越点了点头,站起身道:“我巡防的地界改成南市了,便不用你帮忙了。”
樊清尘闻言,摸摸下巴:“止罹铺子不也在南市?这个安排可是正中你下怀。”
滕云越唇角勾起笑弧,抬脚走出据点:“不跟你说了,我先去看看止罹。”
“哎…”樊清尘抬抬手,还未说话,滕云越便不见了踪影,“跑得真快…”
樊清尘取出还未捂热的飞廉石,喜滋滋地摸了摸,心下思忖着早日将飞廉石融入法器。
木生堂内,沈止罹和大牛他们将木刻一件一件摆上货架,当日店内的一片狼籍已经清理干净了,今日将木刻摆好,明日便可开门挂幌了。
滕云越在侧门跳下灵剑,敲了敲门,无人回应,门也未拴上,滕云越蹙起眉,推门而入。
天井中并无人在,连整日坐在天井中刻木的大牛也不见踪影,滕云越提步走向前堂,阵阵说笑声传来。
滕云越掀开门帘,入目便是桃桃左奔右跑地拿着各式木刻送到其他人手上。
“不渡?”
沈止罹笑眯眯地看着忙不迭帮忙的桃桃,转头便看见站在门帘前的滕云越。
滕云越点点头,将脚边的摆满木刻的箱子搬到堂中,顺势站到沈止罹身侧,关切道:“伤可好了?怎的做这些重活?”
沈止罹闻言,顿时笑开,将手中的木簪摆上货架:“伤好的差不多了,不少客人都催着开门呢,而且,这算什么重活?我虽体弱,这些活还是做的来的。”
滕云越将弯身取木刻的沈止罹扶起,自己将木箱内的木刻取出,熟练地摆上货架:“你伤在腰上,本就不便走动,还是歇着吧。”
沈止罹不着痕迹地扶了扶腰,虽然他嘴上说着没问题,实则腰身酸软不堪,胸腔也升上窒闷感,见滕云越三两下就将木刻摆完,也不推拒了。
怕沈止罹抢着干活,滕云越挑起话头:“刘三喜已经被关在宗门了,他虽然已经痴傻,身上还是有不少有用的线索。”
沈止罹借着大袖遮眼,悄悄揉着酸软刺痛的腰际:“他身上的纹样可是有异?那日我一同你说这纹样,你便将人带走了。”
滕云越手顿了顿,含糊道:“那纹样是有些问题,宗门已经在调查了,这段时间我巡防的地界就在南市,必不会再让你受伤了。”
沈止罹抿起笑,也不再刨根问底:“南市离天来山有些远呢,你回宗门可方便?”
滕云越将空荡荡的木箱放在一边,又从旁取出满满当当的木箱,回道:“有何不方便的?御剑几息便可回宗门了。”
沈止罹亦步亦趋跟着滕云越,声音带着笑:“那你换防时便可过来吃饭了,刘婶的手艺你可有尝过?”
滕云越也勾起笑弧:“听你这般说,很喜欢刘婶的手艺?”
沈止罹点点头:“刘婶手艺自是比不上你,却是多了烟火气。”
“烟火气?”
沈止罹咬着指尖回想:“我亦不知算不算烟火气,只是刘婶做的饭让我感觉是民间母亲都有的味道,我也不知是什么,但是就是感觉有那个味道。”
滕云越若有所思,飞快瞟了一眼咬着指尖苦苦思索的沈止罹,素白指尖咬在水红的唇间,脸颊粉白,让滕云越心跳得飞快,他赶紧收回视线,掩饰般地问道:“可是让你回想起了令堂?”
沈止罹眉眼垂下来:“我阿娘很早便去世了,我也从未吃过她做的饭。”
滕云越心中一紧,涩涩张口:“抱歉…”
“无事,”沈止罹反而扬起笑:“我知道阿娘很爱我,这便够了。”
滕云越点点头,将手中最后一件木刻放上货架,一时之间有些寂静。
第69章 探虚实
春光正盛,沈止罹看着挂了满树的青涩桃果,揉了揉久坐后胀痛的腰际,慢慢踱步汇入人群。
街道上随处可见穿着白泽宗服的任天宗弟子,沈止罹摸了摸挂在腰侧的钱币串,混在人群中,朝西市的一家客栈走去。
沈止罹站在街角,手搭凉棚眯眼看去,客栈生意不错,客人来来去去,沈止罹刚想放下手,眼角忽然瞥见一袭白衣。
沈止罹动作一顿,微微移步,站在不起眼处看着客栈门前。
百姓多是粗布麻衣,衣衫颜色也以灰黑为主,会身着白衣的,不是颇有家资便是修士了,沈止罹扶着树干静静观察。
今日太阳有些大了,沈止罹觉得有些胸闷气短,脸颊微微发烫,他拍拍胸口,向树荫底下躲了躲。
那人穿过人流,翻飞的衣角用金线绣了白泽纹样,在阳光的照射下,随着走动忽隐忽现。
任天宗的人?观其气势,不像是巡防的弟子,沈止罹暗暗思忖着,静静站在树荫下。
不过一刻钟,那人便出了客栈,隐入人流。
沈止罹揉揉酸痛的腰际,刚想提步进入客栈,念头一转,进了隔壁的成衣铺,借着宽袖遮眼,小小的飞蛾悄然趴伏在木门上,和门上木纹仿若浑然天成。
草草买了几身衣衫,沈止罹跨出店门,飞蛾早已顺着门缝钻进客栈,客栈坐着不少食客,柜台后坐着拨弄算盘的掌柜。
飞蛾沿着房梁爬上二楼,在深处的第六间上房外停下,一点一点蹭向第七间上房。
“止罹?”
一声呼唤传来,沈止罹微微一凛,转头望去。
依旧是万年不变的黑衣劲装,高出旁人一大截的滕云越正遥遥望过来,眼中带着疑惑。
沈止罹心头慌了一瞬,还未想好如何解释自己在西市,陡然一阵眩晕袭来。
滕云越眼看着沈止罹面色苍白,身子微微晃动,顿时慌了神,急急拨开人群,将快要歪倒的沈止罹扶住。
“止罹?”滕云越扶着沈止罹腰际,让人靠着自己。
沈止罹闭了闭眼,缓过这股眩晕,滕云越扶着人往荫凉处坐下,看着沈止罹眼睫颤颤,艰难喘息。
“无事…”
沈止罹撑着滕云越胳膊坐起身,揉了揉额角。
“手怎的这般凉?”滕云越摸摸沈止罹手背,眉心紧紧蹙着。
沈止罹抚了抚心口,压下呕意:“许是受不得这般暴晒。”
滕云越取出水,小心喂沈止罹喝下,嘴上不赞同道:“做甚跑的这般远?我到你铺子寻你,伙计说你出门了。”
沈止罹咽下清甜水液,胸腹不适好了许多,闻言淡笑道:“躺了许多天,想着出来逛逛,走到这边了。”
滕云越收起水壶,轻拍沈止罹后背,见人脸色好转,这才放下心:“你刚好,还敢一个人走这么远,若不是我,今日你倒在哪都无人知。”
沈止罹眉眼弯弯,晃着滕云越胳膊:“是我之过,下回定不会如此。”
滕云越看着沈止罹讨巧的模样,也生不起来气,只能别过脸:“下不为例,为了你刚开的铺子,你也要小心自己身子。”
“知道了,”沈止罹抿唇笑起来,又问道:“可是到你换防的时辰了?”
滕云越点点头,取出巾帕擦拭沈止罹额前薄汗:“还想再逛逛?”
沈止罹接过巾帕自己擦拭,想了想,点点头说:“再逛一会儿吧,这边我甚少来过呢。”
滕云越嗯了声,将沈止罹擦完薄汗的巾帕收起,扶着人站起来:“可还有力气?不若我扶着你吧。”
沈止罹走了几步,腿上虽还软着,慢慢走还是行的,便说道:“我走得动。”
滕云越心头浮起一抹自己也不明白的失望,但还是慢慢松开手,和沈止罹并肩走着,一只手微微抬起,护着沈止罹。
“西市多是客栈和酒楼,你喜欢的祥瑞楼在南市,我们慢慢往回走?”
沈止罹一副认真神情,闻言点点头,实际却分出大半心神操纵着飞蛾慢慢往客栈第七间上房爬去。
“我出门前看见铺子前的桃树挂了果儿,估计再过不久便可以吃到了。”
沈止罹一心二用,指尖在宽袖底下轻轻挠动,飞蛾也一点一点逼近房门。
滕云越留意着四下动静,听见沈止罹如此说,含笑道:“我还记得你很喜欢门口的桃树呢,从前小院的梅树你也喜欢,不若我在天井中种一棵梅树?”
沈止罹心神紧紧绷着,面上还是云淡风轻,闻言点点头:“可,等梅树结了果,还可以用青梅酿酒。”
“你如今的身子,切勿贪杯,小酌即可。”
“我知,不渡这架势,仿佛我没几日好活了。”
原本闲适的气氛陡然凝结,滕云越面色僵硬,眸中闪过伤怀。
身旁人突然没了声音,沈止罹侧头疑道:“怎的不说话了?莫不是我说对了?”
滕云越勉强笑了下,竭力放松声线:“胡说,你要长命百岁才是。”
沈止罹像是被逗笑般,轻笑一声:“长命百岁?我才不要,做个老头子有什么好的?”
滕云越心痛如绞,沈止罹如今莫说长命百岁,连而立都等不到了,滕云越唇颤了颤,眼中涌出浓烈的悲伤,喉间艰涩。
“呀?这时节还有枇杷?”沈止罹眼睛亮了亮,晃晃滕云越胳膊。
滕云越收起心绪,顺着沈止罹目光看去,路旁小贩面前摆着圆润饱满的枇杷,时不时吆喝一声,果香满满。
“想吃?”滕云越侧头看着沈止罹含笑的眉眼,问道。
沈止罹点点头:“不知这时节的枇杷可还酸涩,我最受不得酸了。”
滕云越拨开人群,温声解释:“任城这时节的枇杷不酸,汁水充沛。”
走得近了,沈止罹才看见枇杷小贩是位白发苍苍的老叟,老叟见来了生意,艰难撑着地站起,脊背微弯,热情招呼:“客官看看,今早摘下的枇杷,皮薄肉厚。”
沈止罹弯下身,指尖摸摸枇杷毛绒绒的表皮,鼻息间都是枇杷的果香:“老人家,枇杷何价?”
“三钱一两,客官可以先尝尝。”老叟摘下一颗枇杷递给沈止罹,干枯皲裂的指节颤巍巍地递到沈止罹身前。
沈止罹顿了一下,伸手接过老叟手上的枇杷,轻轻撕开果皮,轻咬果肉,丰沛汁水充斥在唇间。
“甜吗?”滕云越问道。
沈止罹点点头,看着老叟期盼的目光,笑了笑:“老人家,这些枇杷我全要了,给您一两。”
话落,将一块碎银放入老叟掌心。
“哎哟,要不了如此多啊…”老叟看着掌心沉甸甸的碎银,连连推拒。
“要得的,”沈止罹将老叟掌心合上:“老人家的枇杷值这个价。”
“谢谢客官谢谢客官…”老叟忙不迭向沈止罹拱手道谢。
沈止罹微微侧身躲过这一礼,滕云越挥手将摊子上的枇杷收起。
“不必多礼。”沈止罹弯身将老叟扶起。
老叟颤巍巍收好摊子,握着沈止罹的手,眼含热泪道:“客官真是好心肠,老身家住云水巷尾,家中还有许多,客官若是还想吃,尽管来家中摘。”
沈止罹拍拍老叟干枯的手,笑眯眯道:“老人家慷慨,现下日头烈得很,若是无事,便尽快归家吧。”
老叟应声,抱着自己的收起来的摊子,佝偻着背走远了。
沈止罹刚侧过头准备和滕云越说话,一个剥了皮的枇杷被送到唇边,丰沛果汁沾上唇肉,他惊诧抬眼,入目便是滕云越笑意融融的眼。
滕云越将果肉往沈止罹唇上抵了抵,含笑道:“张口。”
沈止罹依言张唇,将剥得干干净净的枇杷吞入口中。
“止罹心善,想来这枇杷很是合你胃口。”
沈止罹颊侧被圆润的枇杷撑出一个小鼓包,闻言斜眸看去:“铺子里人多,多买些带回去,让他们也尝尝。”
滕云越煞有介事地点点头,沈止罹神情突然一滞,滕云越见此,忙问道:“怎的了?可是果核卡住了?”
滕云越边说,还边伸出手接在沈止罹唇边。
沈止罹摇摇头,推开滕云越横在唇边的手掌,自己掏出巾帕将果核吐出,答道:“不小心咬了下舌尖,不妨事。”
滕云越闻言才放下心,露出笑意:“吃个果子也能咬到舌尖,稀奇。”
沈止罹颊上蔓上薄红,娇嗔般地横了一眼滕云越,提步向南市走去。
沁甜汁水充盈唇间,沈止罹唇角含着笑意,阳光落在他身上,颜如冠玉。
沈止罹和滕云越说着话,而在客栈内的飞蛾,已经从窗缝中进了房,房内人正捏着传讯符,即使周身无人,也微微躬着身,极为恭敬的模样。
“任天宗来人了,刘三喜被关在任天宗,没有消息传出来。”
“是,属下办事不力,回去后自会领罚。”
“纹样还在查探中。”
“是。”
……
只有寥寥几句,并未透出太多信息,沈止罹吞下滕云越喂来的枇杷,心中思忖着,自己先前看到的那人果然是任天宗长老,听那人意思,任天宗已经找过他们,经此一遭,他们动作会更为谨慎。
飞蛾沿着窗框爬上房梁,翅膀收拢在身体上,藏在角落中,静静等待良机。
顺路提上祥瑞楼的糕点,刚踏出祥瑞楼,滕云越便到了巡防的时辰,滕云越拉着沈止罹细细叮嘱一遍,才看着沈止罹提着糕点回铺子。
“止罹哥哥!”
沈止罹刚跨进店门,桃桃便如旋风般奔过来。
“桃桃。”沈止罹放下糕点,揉揉桃桃的头,垂头看着桃桃亮晶晶的眼睛。
沈止罹取出枇杷,剥了皮喂给桃桃,含笑问道:“好吃吗?”
桃桃咂巴两下,抱着沈止罹的腿大声道:“好吃!”
“好吃多吃些,今日买了许多呢。”沈止罹将枇杷分给伙计和刘婶,牵着桃桃进了后间。
大牛坐在廊下,靠着柱子刻木。
沈止罹寻了个位置坐下,将枇杷递给大牛,桃桃挨着沈止罹坐着,小短腿垂在廊下,高兴地一翘一翘。
“月末了,可准备好入宗了?”沈止罹一边剥着枇杷喂桃桃,一边问着大牛。
大牛闷闷应了声,将最后一刀刻好,收起刻刀将木刻递给沈止罹。
沈止罹净了手,接过木刻。
大牛这回刻的是小鸟,已有了些许神韵,翅羽部分还有些粗糙,沈止罹转着看了一圈,赞道:“不错,有几分神韵。”
大牛吃着枇杷,闻言露出笑意。
桃桃在一旁晃着腿吃枇杷,短胖手指剥不开皮,只能用门牙啃,软烂果肉糊了一脸。
大牛擦擦手,取出巾帕将桃桃糊成一团乱的小脸擦干净,圆润枇杷在大牛宽厚手掌中显得有些娇小,但大牛还是剥地仔细,剥完后喂给嗷嗷待哺的桃桃嘴里。
第70章 杀探子
已是四月底,任天宗遴选时日渐渐逼近,客栈内的几人也有了行动。
黄昏时分,沈止罹稳稳坐在点了灯的廊下,刻木的手极稳,时不时和对面的大牛说话。
南市,此时客栈来往人员也少了许多,宽敞的大堂内显得有些寂寥。
楼上,不知是谁的房门吱呀一声,接着便是密集的脚步声往楼下去了。
后院内,沈止罹刻木的手一顿,唇角勾起些许。
那几人下了楼,顺着客栈后门,悄无声息融入进熙攘的人群中。
刘三喜自那天出了门便再没回来,再得到消息便是被关入任天宗宗狱,听说人已经痴傻了。
领头男人眼角落了道疤,从额角一直延伸到眼下,平白给老实憨厚的面相上添上一抹凶戾。
他回身,向身后几人使了个眼色,身后众人下一瞬四散,自南市起,分散在任城中,黑衣隐在夜色中分辨不明。
领头男人唇角掀起笑,眼中却没丝毫情绪,显得有几分诡异,刘三喜最好真的痴傻了,若是说出什么不该说的,下场必不会好。
倏忽,男人身影消失在原地。
沈止罹手指一错,刻刀锋利的刀锋险险擦过指尖,分开了啊,沈止罹拂去身前木屑,又捏着刻刀刻木,这可麻烦了,心中虽如此想,面上一丝担忧惊惧都无,依旧是云淡风轻的模样。
夜色渐深,已不宜动刀,沈止罹收了刻刀,端坐在案前烹茶,今日天气好,夜幕上繁星点点,大牛早早回了房,虫鸣声声中,隐约可以听见刘婶哄桃桃入睡的絮语。
沈止罹捧着茶杯,间或啜上一口,微微仰着头看着天上的星子,指尖被茶杯烘得泛粉。
来了。
铺子门口的桃树窸窸窣窣落下叶子,眼角带疤的男人悄然出现在树下,他微微眯着眼,仰头看着铺子上挂着的牌匾。
不多时,刚刚分开的几个人也出现了,手中悄然现出各式法器。
沈止罹叹了口气,将温茶咽下,轻轻放下茶杯,缓缓站起身。
街口出现一队提着灯笼巡防的任天宗弟子,白泽纹样反射着灯笼微弱的光,在夜色中闪烁。
几人对视一眼,悄然隐匿身形。
沈止罹吞下易容丹,手中现出温润玉笛,翻过院墙,借着夜色遮掩,身形隐在巷口,看着那一队巡防弟子走过这条街道。
一炷香后,街道寂静无比,萦绕耳畔的虫鸣仿佛也渐渐远去。
方才的人影突兀出现在夜色中,眼角带疤的男人朝铺子走了几步,法器握在手上,片刻不曾放松。
余下几人也跟在他的身后,谨慎逼近。
一粒石子击打在桃树树干上,众人豁然转身,只看见一道身影翻过墙,在房顶轻巧跳动,转瞬间便没了踪影。
“大哥?追吗?”
其中一人悄声问道。
领头的男人看了眼笼罩在夜色中的木生堂,握了握法器,脚尖一点,落下一字:“追!”几个呼吸间便没了踪影。
沈止罹在屋顶起落,托滕云越的福,在这几日,他已将南市巡防的时间路线都打探清楚了,只要小心避开巡防弟子,便可悄然出城。
而身后的众人就没这么幸运了,他们不仅要追着沈止罹,还要小心避开巡防弟子,好几次险之又险地和巡防弟子擦肩而过。
沈止罹始终和他们保持一个他们可以看到自己,却无法追上的距离,显然身后的人也意识到这点,面上浮现怒气,眼睛死死盯着前面不时起落的人影。
沈止罹在城墙前猝然停步,抚抚激烈跳动的心口,转身看了一眼身后不停追赶的人影,轻身蹬上树干,借着夜色翻上城墙,站在四丈高的城墙上,微微眯眼看着急速向这边奔来的人,嘴角勾起一个笑,下一瞬,转身跳下城墙,不见了身影。
“大哥,那人是要引我们出城。”众人停在城墙边,仰头看着雄伟城墙。
领头的人冷笑一声,眼中凶光毕现:“是又如何?难不成我们还能在城内打起来?”
出声的那人连忙低下头,领头的四处巡梭,后退几步,转瞬间身影便上了城墙。
余下几人对视一眼,跟着上了城墙。
沈止罹站在树梢,看着纷纷跳下城墙的人,眸中寒意深深,确定他们已经看到自己了,沈止罹转身往密林深处窜去。
直到深入密林,沈止罹才猛然停下,寻了个隐蔽处藏好,胸前窒闷愈演愈烈,沈止罹咬了咬舌尖,按按剧烈跳动的心脏,静静等着人来。
“大哥,人呢?”
深夜,幽深的密林中突然传来人声。
领头的人眼睛扫过四周,额角鼓动,冷笑一声:“能跑会躲,倒像只老鼠。”
夜风拂过,林中传来叶片摩擦的细微声响,除了这个响动,林中堪称寂静。
领头的像是不耐烦了,手中长枪力若千钧,横扫而出,将方圆一里的树木摧毁殆尽。
“出来!引我们来此,现在倒像是缩头乌龟了!”
半晌,林中并未传出任何响动。
领头的怒火更炽,掌心现出灵力,所过之处寸草不生。
“大人好大的火气。”
清朗声线夹杂着笑意穿透夜幕传来,领头的人循声望去,一个纤长身影站在前方树梢,肩背瘦削,还带着少年味道,面容普通,正直直朝他看过来。
“哼,”他冷哼一声,喝道:“不知阁下是何方神圣,深夜诱我们来此?”
那人并不答话,只问道:“诸位可识得刘三喜?”
领头神情一凛,背在身后的手悄悄运起灵力:“刘三喜的事是你做的?”
那人依旧不答,自顾自点点头说道:“那便是没错了,你们既能寻到南市,想必也是清楚是何缘故,今日下了阎王殿,也可做个明白鬼。”
领头咬肌鼓动,自他投入睿王府门下,何人见了他都是恭恭敬敬,如今被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数次无视,更是口出狂言,怒气高涨。
他死死盯着少年,咬着牙喝道:“阁下好大的口气,只是不知你有几分的本事?”
少年微微笑了一下,在他那张普通到过目即忘的脸上竟透出几分温柔意味:“我本事不大,还望先生手下留情。”
话落,少年横笛于唇,缓缓吹奏。
方才还寂静无比的林中霎时喧闹起来,细听下,竟是来自于林中四面八方奔来的脚步声,和着似幽怨似呜咽的笛声,诡异至极。
“什么人?!”
身后手下仓皇四顾,却并未发现生人气息,可那脚步声却声声逼近。
领头也提起十二万分警惕,视线扫过四周,喝道:“冷静!我观那小子身上并无灵力,我们莫自乱阵脚!”
下一瞬,林中霎时窜出数百具傀儡,手执刀剑,将他们团团围住。
“是傀儡!”
不知谁喊了一声,众人皆握紧手中法器,谨慎地盯着将他们围得密不透风的傀儡。
“果然是你!”领头冷喝一声,眸中泛着凶光,盯着树梢处悄然停下吹奏的少年。
沈止罹玉笛轻拍掌心,含笑道:“是我,如何?”
领头握紧长枪,啐了一口:“呸,与魔物为伍,不仅不以为耻,反而自得,下作!”
沈止罹倏然收起笑意,声音带了几分怒气:“下作?你们屠戮我偃师沈一脉,将偃师赶尽杀绝,便不是下作了?”
“甚偃师鬼师的?御傀之术本就是魔族术法,百年前就因为这门术法,你们才会灭族!如今还执迷不悟!”
沈止罹怒极反笑,玉笛在指尖翻转一圈,寒声道:“将死之人,不必多言!”
话落,笛声与神识齐齐发散,原本安静伫立的傀儡齐齐攻上,一时间,原本安详静谧的林中处处疮痍,木屑飞溅,连地皮都被掀起三寸。
领头的男人长枪所至之处,傀儡左支右绌,少不得受伤,而他身后的手下,不光要应付傀儡,还要忍受脑中时不时针扎刀刺般的痛,连出招都慢了许多。
笛声凄厉刺耳,似裂锦似瓷碎,傀儡攻势也愈发凌厉,手下身上或多或少添了伤,而领头却游刃有余,脚下多了不少傀儡残肢。
沈止罹一心二用,笛声变得急促且低沉,似鼓点似滚珠,傀儡悍不畏死,不怕疼不惧伤,即使手中长剑断裂毁损,藏于四肢的短剑依旧让几人防不胜防。
浩瀚神识倾巢而出,凝成三寸长的尖刺,豁然扎向手下识海,几人嘶声痛嚎,手中连法器都握不住,丁零当啷掉了一地。
沈止罹丝毫没有留手,三寸长的神识尖刺穿脑而过,痛嚎戛然而止,紧接着是几声人体倒地的沉闷声响。
领头的人长枪横扫,猝然回头看向身后,手下皆七窍流血,双目圆瞪,倒在地上没了生息。
男人怒气勃发,周身灵气轰然爆发,将围攻而上的傀儡轰开几丈远,眼珠充血,发狠地看向稳稳站在树梢处吹笛的少年。
长枪蓄满灵力,周身灵气暴涨,脚尖一蹬,脚下土地被这一蹬的气力震地炸裂,而他疾射而出,泛着寒光的枪尖直直射向少年。
不过眨眼间,男人已至身前,笛声猝然拔高,傀儡扔出手中长剑,脚尖踹向长剑剑柄,长剑如同弩箭一般疾射向沈止罹的男人,隐有破风声夹杂其间。
男人手腕一转,长枪在背后旋出圆弧,将疾射而来的长剑悉数挡下,自己则蹬在断裂的树桩上,以更快的速度向沈止罹袭去。
双方距离不断缩近,沈止罹反而放下玉笛,唇角紧紧绷着,男人疑惑的念头只出现了一瞬,下一瞬自半空陡然落下,狠狠摔在地上。
男人双目呆滞,愣愣地看着上方层层叠叠的树冠,灵力龟缩在经脉中,无法调用半分,全身麻痹无力,连眨眼都无力:“为…为何?”
沈止罹垂眸看着瘫软在地上的男人,他的法器长枪被摔在一丈远,长枪主人如同全身瘫痪一般躺在地上,手指都抬不起来。
沈止罹自树梢轻巧落地,将涌至喉头的血腥气强行压下,面上还是云淡风轻模样,他慢慢踱步走向男人,在男人艰难转动眼珠看过来时,嘴角扬起笑。
男人衣领后悄然爬出一只飞蛾,尖锐口器被收在嘴中,双翅煽动,落在沈止罹抬起的掌心中。
沈止罹微微一笑,将飞蛾收起,俯下身,伸出指尖点在男人额前,喃喃道:“让我看看,你知道些什么…”
皮肤相贴的瞬间,难以言喻的疼痛自脑海翻腾而上,男人青筋暴起,却因为全身无力,只能像条死鱼般微微弹动。
男人的记忆和刘三喜的大差不差,或许是男人职位更高,在刘三喜视角中怎么也看不到的脸,在他的视角中可以看出一角。
睿王是个眉目阴翳的中年男子,蓄着短须,时常穿着象征身份的蟒袍,观其言行,他很是推崇问道宗的长老,几乎言听计从,看起来是个头脑简单,野心勃勃的人物。
而问道宗长老并不时常出现,通常只是派出座下弟子传话。
值得一提的是,沈止罹在男人记忆中看到了昔日大师兄褚如刃的身影。
沈止罹看到那张熟悉的脸,手上一时失了轻重,他露出歉意,垂眸看着口唇溢出鲜血的男人,愧疚道:“实在抱歉,有些激动。”
男人双目暴突,嘶哑的痛嚎被闷在喉口,听着着实有些凄惨。
得到了想要的信息,沈止罹收回手,起身之际,身下原本并无反抗之力的男人骤然爆发出灵力,狠狠击在沈止罹身上。
沈止罹脸色一白,倒退几步,匆忙扶住树干才没有被击倒,沈止罹捂着剧烈翻腾的胸口,压抑许久的血气骤然涌出,沈止罹忍了又忍,终是忍不住,扶着树干弯身喷出口血。
鲜血凝成一线从沈止罹唇角滑落,沈止罹飞快掏出手帕捂住唇,扔下火折子,将落在地上的鲜血烧的一干二净。
沈止罹撑着树干艰难压制住胸腔翻腾的血气,眼前阵阵发黑,缓缓直起身看着十指抓地向自己法器爬去的男人。
这次是自己大意了,沈止罹缓缓擦着唇,没有料到这人还有余力,若不是飞蛾出其不意下的抑灵散,打在自己身上灵力就不会是这么绵软,还留了自己一命了。
尚且完好的傀儡奔向沈止罹,扶着他慢慢走向男人,其余傀儡早早将他的法器踢的远远的,露出短剑的傀儡缓缓刺入男人后心,男人手指无力地在地上抓挠,喉中被溢出的血沫堵住,只能发出“嗬嗬”声。
短剑深深刺入土地中,男人也被刺了个对穿,双目圆瞪没了生息。
神识缓缓散出,将男人逸散的神魂搅碎。
第71章 心绪乱
沈止罹五脏翻腾,艰难撑着傀儡缓和,喉间不断涌上的血腥气冲地他脸色煞白,双腿酸软不能行。
沈止罹死死捂着口鼻,喉结翻滚,竭力将翻腾的血气压下,缓缓顺着傀儡瘫软在地。
破晓时分,密林中的声响大了起来,鸟儿经过一夜休憩,在这个时刻活络起来,翅羽扫过带着薄露的树梢,惊醒林中的少年。
沈止罹从半昏半睡的状态中清醒,手指颤动一瞬,指尖摩挲到巾帕的触感让沈止罹缓缓醒神。
他慢慢睁开眼睛,天边熹微的晨光照不进根深叶茂的密林,林中依旧漆黑一片,沈止罹袍角微微泛潮。
沈止罹浑身虚软,静静躺在傀儡身上积蓄气力,口腔中弥漫的血腥气冲地他张口欲呕,稍稍一动便感觉天旋地转。
半晌,沈止罹撑着傀儡缓缓坐起身,看着浸透巾帕的血,心中升起几分空茫。
沈止罹尝试几次站起身,囿于虚软的身子,最终气力耗尽,只能靠在傀儡身上,看着一片狼藉的地面发呆。
鼻尖萦绕着淡淡血腥气,夹杂在林间清新的空气中,有些令人难以忍受,沈止罹垂下头看了一眼浸满血的巾帕,翻手收起,素白指尖上也染了些许血渍,现下已经干涸在指腹上。
沈止罹缓缓伸出手,呆呆地抠着指腹上结块的血渍。
其实也并不是没有察觉到,不是吗?华浊诊脉时的叹息,不渡望向他时的不忍和隐痛,每况愈下的破烂身子。
昔日仅凭师门派发的最普通的长剑便可以歼灭一城的妖兽,像今夜的对手,往日的自己可以堂堂正正和他们战上一场,如今却要依靠下毒这种下作手段,现下走一步都喘三喘,连自己站起都做不到。
沈止罹眸色灰败,抠着指腹的指尖愈发用力,薄薄的指尖皮肤几乎要被自己抠破,指尖通红,似是要沁出血来。
罢了,罢了。
沈止罹停下抠血渍的手,仰靠在傀儡上,涣散眸光扫过四周安静伫立的傀儡,似惋惜似厌恶,视线最后定格在夜色渐薄的天空。
寿数不足,还病骨沉疴的凡人,如何能与一宗长老对抗呢?连最不入流的话本子都不会写这个桥段,沈止罹自知如今的他和虚灵之间的差别犹如天堑,可他还是义无反顾的走上这条绝路,反正也没有什么可以失去了,不是吗?
于是,他隐任城、探碎星崖、废经脉、杀唯春、损命数、诛门客,即使死去?即使死去!他宁愿死在报仇的路上,也不愿拖着残躯苟且偷生!
手指无意识地搅着衣摆,多日绷着的神经在此刻微微放松,思绪发散下,竟开始安排起自己的身后事来。
铺子生意不错,每日都有一百多两的结余,若是自己身死,可以将银钱分给伙计和刘婶,大头还是要给许叔的,他无妻无子,若是自己不看顾着,死在家中都无人知晓。
大牛心性纯善,过问心境问题不大,他还喜欢刻木,铺子可以交给他,若是大牛不想要,卖了也行。
不渡对他最好,自他来了任城后便跑前跑后照料,几次病重都是他在忙活,可惜自己身无长物,没有什么可以留给他的。
想到这,沈止罹心下叹了口气,细数这短短十几年的人生,遇到的善意居然少的可怜,即使到了这个地步,挂念自己的人也没几个。
纵使对自己破败的身子已经有了准备,沈止罹还是无法避免地感到遗憾,他还未及冠,他早早就想好了给自己取字的人,可惜言叔已经长眠,许叔看着自己长大,给自己取字也是最合适不过的。
胡思乱想间,林中也渐渐亮堂起来,有胆大的扫尾子蹦跳着过来,双爪捧着松果,窸窸窣窣地啃起来。
沈止罹露出笑意,长出口气,拂去杂念,由着傀儡将他扶起。
将傀儡收进储物戒,沈止罹微微抬头,看向起了雾气的林间,眼中露出坚定,映着熹微晨光,亮的惊人。
尽人事听天命,纵使身死,也要为言叔报仇。
任城内已经有早点铺子挂了幌,热气氤氲的包子,油星点点的阳春面,香气四溢的馄饨,足以慰藉空荡荡的胃。
此时还早,约莫卯时四刻,城中人并不多,不少面带疲色的任天宗弟子三三两两坐在早点铺子里撑着桌子打盹。
沈止罹换了身衣衫,月白色的广袖垂在身侧,脸色有些苍白,鬓发微乱,眉眼笼罩着浓郁的病气,唇上毫无血色。
城门处已经排了不长的队,多是粗布麻衣的百姓,手上或多或少提着东西,想要进城贩卖,一身月白广袖长身玉立的沈止罹便有些显眼了。
沈止罹对落在身上的目光恍若未觉,垂下眸子抵唇轻咳了几声,静静站在队尾,跟着队伍一点一点移动。
他在出密林时就将傀儡收起来了,他本就体弱,又被那男人的垂死挣扎击了一道,现下能好好站着就已经万分艰难了,更遑论被击中的胸口正在剧烈翻腾,五脏六腑仿佛火烧似的刺痛,喉中血腥气一刻不停,被沈止罹死死压下。
沈止罹将路引递上,衣摆下的腿已经微微打着颤,脸色也愈发苍白。
前面一个老汉的扁担将一位大娘挎篮里的豆腐挑落在地,大娘登时就逮着人哭喊起来,她在家中磨了一夜的豆子,就准备今日在城里买个好价钱,给她即将生辰的儿子扯匹布做身新衣衫。
城门处人员繁杂,进城的人也越来越多,那二人堵在城门口,围观的人层层叠叠,硬生生将巍峨城门堵的水泄不通。
那老汉也不是好相与的,进城的人多,他挑着今晨采摘的瓜果赶了近十里山路,好不容易进了城,刚送了口气,没注意到扁担挑到大娘的挎篮,都是穷苦人家,若不是为了生计,断不会如此苦苦纠缠。
沈止罹头痛欲裂,看热闹的百姓将自己挤得水泄不通,夹杂在人群中的沈止罹只觉头昏脑胀,胸腔窒闷一阵接着一阵,仿佛翻涌的浪潮般,要将自己淹没。
不多时,注意到此处异样的任天宗弟子赶过来,灵力将围堵的人群驱散,又将争吵的二人带到僻静处。
人群渐渐散去,沈止罹也觉得松散些,他揉着胀痛的额角,本就没有力气的双腿,经过这一会儿的耽搁,更是提不动步子,只得深一脚浅一脚地慢慢朝铺子走去。
眼前忽明忽灭,沈止罹暗道不好,匆匆找棵树撑着,强撑着昏昏沉沉的头,竭力睁大眼睛,向铺子摸索。
探出的手被一人握住,那人将自己妥帖扶好,像是做过千百次那般,没有让沈止罹感到一丝不适,又恰到好处地撑着他。
沈止罹微微侧头,涣散瞳孔中映出熟悉的黑衣,茫然视线中,只看得见那人眉头紧锁,眼中露出担忧。
“不渡…”
滕云越嗯了声,张张唇还未闻出声,就看见沈止罹弯起笑眼,下一瞬却蓦然喷出口血。
滕云越心跳骤停一瞬,随后便是铺天盖地的恐慌,他慌忙揽着无力软倒的沈止罹,唤道:“止罹?止罹?!”
沈止罹呼吸浅浅,脸色煞白,靠在他身上再没有回应。
滕云越心慌手抖,慌忙将沈止罹打横抱起,急急踏上剑往铺子里奔去。
木生堂侧门外,滕云越刚跳下灵剑,巷口便奔来一个提着药箱满头大汗的人影。
滕云越侧头望去,樊清尘叉着腰拎着药箱呼哧呼哧跑过来,连话都没劲说:“快…快进去…”
滕云越腾不出手,只能失礼地将门踹开,内院中听见响动的大牛手中刻刀一顿,将木刻放下,缓缓站起身,眼中闪过警惕。
滕云越步履匆匆跨过天井,大牛看着滕云越手上唇角带血的沈止罹,瞳孔一缩,赶忙让开位置,让滕云越将人送进房里。
落了一步的樊清尘拎着药箱也进了房,还未坐下喘口气,滕云越便转头催道:“止罹刚刚又吐了血,不知为何,你快来看看。”
樊清尘口干舌燥,听见师兄毫不客气的催,翻了个白眼,将堵在床头的师兄扒拉开,捞过沈止罹的手便开始把脉。
“如何?”
见樊清尘沉吟不语,滕云越越发焦躁,克制不住地问道。
樊清尘摸摸下巴,咽了口唾沫润润嗓子,说道:“止罹胸腹被人伤到,波及到脏腑才会吐血,那人似乎没用多大气力,问题不大。”
滕云越目露寒意,沉声问道:“怎会如此?止罹向来与人为善,我从未见过他和人有过争执。”
樊清尘摇摇头,收回手,坐到桌前写药方。
滕云越上前将沈止罹的手放进被子里,转身看着桌前的樊清尘洋洋洒洒写了大半页药方。
樊清尘吹干墨迹,将药方递给滕云越,抬眼便看见滕云越欲言又止,樊情深转身倒茶的动作一顿,抿了抿唇,琥珀般的瞳仁中流露出不忍,摇了摇头。
滕云越捏着药方的手紧了紧,呼吸都有些发颤,终是没有说些什么,转身出去煎药了。
樊清尘看了一眼躺在榻上呼吸微弱的沈止罹,摇着头叹了口气,倒了杯冷茶囫囵吞下,拎着自己的药箱跨出门。
大牛门神一般站在门外,见樊清尘出来眼睛亮了亮,走上前,看着樊清尘轻轻将门带上,转过身看到自己时像是被吓到般抖了抖。
大牛挠挠头,脸上露出一个僵硬的笑,小声问道:“止罹为何总是吐血?他的身子是有什么问题吗?”
樊清尘探头瞟了一眼灶房里的滕云越,做贼似的将大牛拉到一旁:“我看止罹对你很是亲厚,你身上也有我们宗门的玉简气息,我便也不瞒你,止罹五脏俱损,若是再隔三差五这般,怕是活不到及冠。”
大牛拳头紧紧攥起,眼中一片茫然,像是听不懂般的重复:“活…不到及冠?”
樊清尘叹了口气,悄悄看一眼灶房里盯着药罐发呆的滕云越:“我也是头一次见还未及冠,身子便亏损成这样的,偏偏止罹没有仙缘,连洗筋伐髓延年益寿都没办法。”
大牛恍然想起刚进城那日,他和止罹碰到了巡防的滕云越,止罹拉着他测了灵根,对他测出资质这件事十分高兴,现在想来,竟多了一份难言的隐痛。
樊清尘踮着脚拍了拍大牛肩膀,宽慰道:“生老病死,总归是要接受的,踏上仙途之后更为常见,莫要太过伤怀。”
说完,樊清尘掂掂药箱,摆摆手说道:“我还要去巡防,你便在这儿看着吧。”
大牛下意识点点头,回过神来只看见樊清尘的背影。
第72章 送大牛
沈止罹醒时只觉满嘴苦涩,冲得他微蹙起眉,想来是有人趁自己睡着喂了药。
沈止罹缓缓起身,肺腑中仿佛翻江倒海,细细密密的刺痛仿佛浪潮般涌上,激得他又软倒在榻上。
房内并未开窗,倒是点了灯,想来是夜色已深,自己回来时还是清晨,没想到自己竟是昏睡了这么长时间。
沈止罹躺在榻上胡思乱想,门口传来响动,沈止罹微微侧头看过去。
“醒了?”
滕云越端着清粥小菜,推门而入,抬眼便看见沈止罹望过来。
沈止罹点点头,声音虚软:“劳驾扶我起来吧,我没力气…”
滕云越快步走到桌前将东西放下,小心扶着沈止罹坐起,开口就带了三分怨:“怎的回回见你都伤了?自己的身子自己不知道吗?”
沈止罹借着滕云越的力道坐好,脸上带着歉意:“抱歉,是我不小心…”
滕云越帮他把被子掖好,闻言脸沉下来:“你把抱歉的心意放在照料自己上,我就不用操许多心了。”
沈止罹只笑着看着滕云越,让滕云越满心的恨铁不成钢发不出来,只能闷闷地转身取过清粥,慢慢喂给沈止罹。
沈止罹吃了小半碗便吃不下去了,侧头躲过滕云越伸过来的勺子,滕云越见状,问道:“可吃饱了?”
沈止罹点点头,摸摸鼓胀的胃。
滕云越放下勺子,看着还剩下大半的粥,叹了口气:“吃的这般少,怪不得身子不好,往后万万不可大意。”
沈止罹把玩着手上的手串,眸子垂下,淡淡道:“我的身子自己知道,没有多久的往后了,想来华浊也和你说过的。”
“胡说!”滕云越沉下面色,将碗扔在矮桌上,清粥稍稍洒出来一些。
沈止罹吓到般抖了一下,滕云越自知失态,掩饰般的将被子掖了掖,低声道:“有我看着呢,定要你健健康康的。”
沈止罹回过神来,侧头笑道:“不说这些了,今日我这般回来,刘婶他们可知晓?”
“我从侧门回的,刘婶他们在前面铺子,应是不知晓的。”
“那便好,我亦不想他们跟着忧心。”
滕云越将洒出来的粥清理干净,忍了又忍,最终还是问了出来:“你回回外出都带了身伤,到底是为了何事?回回如此,便是个健全人也扛不住。”
沈止罹笑容凝了一瞬,偏过头含糊道:“家事罢了,往后我会注意的。”
滕云越不信这个说法,微微倾身追问道:“有何家事是会让你时时受伤的?你的身子禁不住这般折腾,你告知于我,我会帮你的。”
沈止罹抿抿唇,有些犹豫。
滕云越见人动摇,急急说道:“你是我救命恩人,又和我交情匪浅,若是真有为难之处,我定会助你一臂之力。”
沈止罹眼睫颤颤,半晌没说话,捏着圆润沉香珠子的指尖微微发白,在滕云越期待的目光下,缓缓摇了摇头。
沈止罹侧头看着滕云越缓缓垂下去的目光,软言道:“真的只是家事,我知晓你对我好,不愿拿这些俗事来烦扰你…”
话未说完便被滕云越急急打断:“你的事何谈烦扰?你身子弱,我理应多多看顾着,若是好好的便罢了,只是三番两次都带着伤回来,这让我怎么放心?”
沈止罹将滕云越紧紧攥着床沿的手拉起,清泠泠的眼底一片真诚:“我知错了,往后会留心的。”
滕云越看着沈止罹清澈的眼,心内埋怨他不爱惜自己,又不可避免地欣喜于他全然看着自己的目光,只觉沐浴在沈止罹眸光中的半边身子都酥酥麻麻的。
滕云越叹了口气,反手握着沈止罹,他半跪在榻前,微微仰头看着微垂着头看他的沈止罹,像是仰望自己的神明般,声线里带了丝不易察觉的哀求:“止罹,我活了这般久的年岁,如今唯愿你能好好的,你就当…”
滕云越顿了顿,将不为人知的心思藏在话中,只泄出两分:“为了你的铺子,为了担心你的伙计,为了不辞辛劳赶来为你诊治的华浊,也…为了我,好好保重自己,好吗?”
被沈止罹压在心底最深处的心绪,被滕云越低哑声线勾了出来,他只觉鼻头发酸,眼眶也慢慢红起来,可他明知…明知自己寿数难久。
“不渡…我知晓的,若是能好好活着,谁又愿…”话音渐低,到最后几不可闻。
滕云越没听清,沈止罹不等他追问,脸上露出笑意,语气扬得轻快:“不说这些丧气话了,你是不是趁我睡着喂我喝药了?我一醒就满嘴苦涩。”
滕云越被沈止罹的笑晃了神,呆呆的点头,答道:“你睡着时比你醒着乖多了,醒着的时候喝药还要拿松子糖哄着。”
沈止罹嗔怪地睨了一眼滕云越,软声道:“没有人是喜欢喝苦药的,我现下还觉得口中苦涩,你上回带的果脯可还有?”
滕云越唇角微微扬起,见人好不容易有了点胃口,连连点头:“有,有,我去给你拿。”
沈止罹看着滕云越将碗筷都收了出去,他身量颀长,走出房门时还要微微垂头,肩背挺括,腰身硬挺,双腿修长有力,一看便是个顶好的儿郎,不该在这逼仄铺面奔忙,合该是清风朗月意气风发。
沈止罹僵硬地弯了弯唇,收回视线垂头看着掌心错综复杂的掌纹,思绪又不受控制地飘远了。
没过几日,任天宗宗门遴选开始,沈止罹从未见过任城可以在一天内出现这么多少年人,每个人脸上都意气满满。
沈止罹坐在桌前,看着大牛转来转去收拾东西,桃桃兴奋得不行,早早起来跟着大牛东转转西看看。
“大牛哥哥,你要经常回来看我哦。”
“大牛哥哥,山上会不会有蛇啊?我让阿娘给你带了驱蛇粉,蛇就不会找你啦。”
“大牛哥哥,你一定要回来看我哦,不然那群小孩又要欺负我了。”
“大牛哥哥,你去了山上,还会给我买好吃的吗?”
大牛边应着桃桃的话,边将沈止罹给他置办的衣衫被褥通通往包袱里塞,看着越来越大的包袱,沈止罹脸上浮现一丝惊恐,赶忙伸手将人准备塞进去的被褥按住:“大牛,不渡说了,被褥进了宗门都会发的,更何况,你往后不是还要回来么?”
大牛歪着头想了想,将塞进去大半的被褥扯出来,转身之际给扯着他衣角的桃桃嘴里塞了块儿果脯。
大牛转身又将被褥铺上了,沈止罹看着空了一块儿的包袱,又觉得不满意了,将糕点果脯茶叶一股脑儿地塞给大牛,嘴上说着:“这些都是不渡拿过来的,我就借花献佛了,宗门都是吃大锅饭,你留着打打牙祭。”
到了最后,沈止罹看着有大牛半个身子大的包袱,塞东西的手顿了顿,还是寻了个空寂,硬将手中的东西塞进快挤爆的包袱里。
大牛力气大,包袱只是看起来大,实际并没有多重。
他将包袱打个结,放在榻上,门外刘婶轻轻敲门:“早饭好了,吃过再走吧?”
沈止罹扬声应了,牵着桃桃率先出了门。
任天宗宗门遴选持续一旬的时间,虽然参与遴选的人多,但是淘汰得也多,按照往年的规模,所有来任天宗遴选的人,最终能进宗门的不过十之二三。
桃桃喜欢热闹,闹着要和沈止罹一起去送大牛,刘婶拗不过桃桃,只能将桃桃托给沈止罹。
沈止罹也不介意,只垂头含笑,问道:“止罹哥哥没有力气,桃桃得自己走路哦。”
桃桃乖乖牵着沈止罹的手,使劲点点头,葡萄似的眼睛眨也不眨:“桃桃有力气,可以自己走路。”
沈止罹轻笑一声,牵着桃桃出了侧门,和大牛并肩汇入人群。
今日热闹,想必滕云越也是忙的脚不沾地,沈止罹牵着桃桃,看着周围络绎不绝的少年人。
被沈止罹惦记着的滕云越,今日并不在宗门,巡查的弟子发现城外林中出现尸身,看林中痕迹,想必是修士造成的。
弟子上报宗门,理事堂如今忙的焦头烂额,滕云越不乐意做些接引新人的活,主动接了任务出城了。
滕云越到时,发现尸身的弟子还在原地,他很谨慎的没有靠近尸身,而是隔了两步绕着仔细查看了一圈。
弟子见到滕云越来,眼睛亮了亮,忙迎上去:“滕师兄。”
滕云越跳下剑,点点头,那弟子自然跟在身后半步,说这自己的发现:“尸身共有八具,一人是刀伤,一击毙命,余下几人七窍流血,尸身并无明显伤痕,周围并无神魂痕迹,想来是被打散了,做这事的人应该也是个修士。”
滕云越边听边看,除了身后弟子所说,滕云越还发现了八人身上衣衫均有和刘三喜如出一辙的纹样。
滕云越眉心跳了跳,去往睿王封地的长老并没有消息传来,想来应还在周旋。
滕云越以指为剑,割下衣角带着纹样的衣袍交给身后亦步亦趋的弟子:“将此物和你刚刚所说的如实禀报宗主。”
身后弟子接过,拱手应是,跳上法器回宗。
滕云越绕着林中转了几圈,突然飞身而上,站到一处树梢上,转身看向尸身所在,眸中闪过了然。
带有刀伤的尸身指缝塞满了泥土,想来是趴在地上爬行时造成的,而长枪,就在他手伸出的方向,距离约莫一丈。
滕云越捡起地上的长枪,借由长枪掐诀,几遍寻魂术下,半点儿神魂痕迹皆无,想来那人做事定是十分谨慎。
滕云越脚尖将那人翻了个面,不知是看到了什么,瞳孔骤缩。
第73章 初暴露
滕云越蹲下身,眼睛死死盯着那人尸身下压着的半截木头,木头被打磨成手臂模样,五指俱全,手臂中空,像是刀鞘。
滕云越将那截木制手臂捡起,指尖从手臂上的年轮拂过,是红松,有百年之久,价值百两银,木质轻软,纹理美观,自太白山砍伐,经水路陆路,数十人护送,历经半月才送到任城。
为何这般清楚?
滕云越紧紧攥着手臂,力道之大,在红松坚硬木身上留下五道深深指痕。
身后,一队身着宗服的弟子落下,踩上枯叶的细微声响传入耳中,滕云越下意识将手臂收进储物戒,站起身回头看向弟子。
为首的弟子向他拱了拱手道:“滕师兄,宗门命我们来此将尸身带回去。”
滕云越点点头,目光在散落一地的尸身中巡梭,找出其他被落下的红松。
应是清理地很干净,除了被那人压在身下的手臂,再无其他落下的红松,滕云越五内如焚,又急又气,又不能在弟子面前暴露,心头忍出血来。
弟子将尸身用白布盖上,两人一组,将尸身抬上法器,对滕云越告退后,才跳上法器。
滕云越僵硬地站在原地,心跳极快,不敢置信。
止罹身子弱,或许是旁人看见好木料,翻进院里偷了,才会落在此处呢?止罹是个凡人,又如何和修士对抗?
心中翻出千百种理由替沈止罹开脱,可止罹几日前从城外回来,还受了伤,不管自己如何问都不肯解释缘由,现在城外又出现了自己送他的木料。
如此明显的真相,却让滕云越踌躇不前,连任城都不敢回。
腰间传讯猛然闪烁,滕云越猛然回神,电光火石间已经想好了替沈止罹遮掩的说辞,接起传讯时还有些恍惚,自己这般徇私,不知是对是错。
传讯的是师尊,滕云越简单答应几声,踏上灵剑,回了宗门。
主殿中只有师尊和宗主在,其余长老皆在操持宗门遴选事宜。
滕云越进了殿,正要行礼,师尊摆摆手,让他进前来。
“师尊?”
滕云越看向桌上的纸鹤,青云剑尊解释道:“这是从睿王封地传来的,他说,看到了虚灵。”
滕云越神色一凛,虚灵是问道宗中流砥柱,此时正值各大宗门遴选,问道宗的遴选与任天宗只相隔一月,按道理虚灵应在问道宗内主持遴选事宜,怎会不远千里到理国来?
宗主常年笑呵呵的脸上也蔓上寒意:“在这个节骨眼上,虚灵和睿王来往密切,而睿王派来的门客尽数殒命在城外,看来,风雨欲来啊…”
滕云越掐着指腹,垂头道:“不渡无能,此去并未找到其余线索,会不会是他们与人结仇?”
宗主摇摇头:“不知,观其尸身,下手的人定是修为高深,奇怪的是身有刀痕那人,身上的刀痕不似法器,倒是像寻常的刀刃。”
滕云越心头一紧,刚想说话,青云剑尊摆摆手:“此事还需你追查,有任何发现,及时回禀宗门。”
滕云越拱手应是,退出殿内。
殿外,弟子们热火朝天的修行,来来去去的弟子,兴奋地说着今岁宗门遴选的事,一派祥和。
滕云越却心思沉沉,无心关注外界。
天来山下,沈止罹牵着桃桃,看着人头攒动的人潮,叹了口气:“任天宗不愧当世第一宗,果真热闹。”
桃桃转着眼珠看着人来人往的人流,拉着沈止罹喊着:“止罹哥哥,我要吃那个!”
沈止罹弯下身,顺着桃桃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是糖人。
“桃桃想吃?”
“想。”
“前几日不是还喊着牙疼吗?今日不疼了?”沈止罹捏着桃桃圆鼓鼓的脸颊,笑道。
桃桃仰头看着含笑的沈止罹,咬着唇想了想,还是抵不住嘴馋,点点头:“止罹哥哥,我就舔一舔,不吃多,别和我阿娘说。”
沈止罹失笑,点点头:“那我给你买个小的好不好?”
桃桃开心起来,晃着沈止罹的手,声音甜甜的:“谢谢止罹哥哥!”
沈止罹将桃桃交给大牛,自己穿过人群,给桃桃买了个桃花样式的糖人。
转身看见坐在大牛脖颈上的桃桃,沈止罹晃了晃手中的糖人,桃桃顿时眼睛亮了起来,忙不迭向他挥手。
刚提步往桃桃那处去,肩上便被人拍了一下,沈止罹转头一看,是笑容满面的樊清尘。
“华浊?”
樊清尘笑眯眯地和他并肩,看见坐在大牛身上显眼的桃桃,也挥了挥手:“来送大牛入宗?”
沈止罹点点头,看见樊清尘身边并未带着弟子,问道:“今日不忙么?”
樊清尘闻言顿时苦了脸,打开折扇晃了晃:“忙!怎么不忙?还是师兄会躲懒,接了出城调查的任务,此刻怕是逍遥得很?”
沈止罹脚步顿了顿:“出城调查?”
樊清尘没什么心眼地点点头,说道:“有弟子发现城外出现尸身,师兄便接了任务出城调查了。”
沈止罹唇角的笑落了下去,心头蒙上一层阴翳:“尸身?”
樊清尘将桃桃从大牛身上抱下来,取过糖人逗着桃桃玩,嘴上答道:“是啊,还没调查出什么眉目来,城内巡防严得很,不会波及到你们的,放心吧。”
桃桃乖乖抱着樊清尘,喊了声清尘哥哥。
樊清尘笑眯眯地应了,将手中糖人递给桃桃。
沈止罹在一旁若有所思。
问心境为一面石镜,高十丈,长数十丈,不少少年志在必得地进去,垂头丧气地出来,有些不甘心的还堵在问心境前和宗门弟子辩驳,很快便有弟子将他带去一旁。
石镜镜面隐隐绰绰,并看不清什么,人进去时镜面便如水面般波纹荡漾。
沈止罹抛下心头隐忧,微微仰头看向大牛:“别担心,木生堂总有你的一席之地。”
大牛点点头,提步踏入问心境,沈止罹看着大牛身影消失在问心境中,心头松了口气。
桃桃牵着他的手舔着糖人,晃晃沈止罹的手,问道:“止罹哥哥,我们要在这等吗?”
沈止罹回神,牵着桃桃慢慢回去,答道:“不用,问心境那边便是任天宗了,穿过问心境就说明入了宗门。”
桃桃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继续舔着糖人。
小孩力少,没走一半脚步便拖拖沓沓,沈止罹垂头看着连糖人都没有力气舔的桃桃,含笑问道:“桃桃走得动吗?”
桃桃也不逞强,皱着小脸看向沈止罹,瘪瘪嘴:“止罹哥哥对不起,我走不动了…”
沈止罹摸摸桃桃脑袋,慢慢将她抱起来:“没关系桃桃,止罹哥哥还是可以抱一会儿的。”
桃桃靠在沈止罹怀中,脑袋没力气,在沈止罹肩上一点一点,含糊说着:“止罹哥哥,你累了就放我下来吧,我自己走…”
话还没说完,桃桃便靠在沈止罹肩上睡着了。
沈止罹看着桃桃唇边还沾着糖渍,不由失笑,将桃桃抱稳,一步步向铺子里走去。
桃桃到底是个六七岁的孩子,到了铺子里又不缺吃食,体重渐长,沈止罹抱着走了一路,胳膊便酸软得不行,桃桃倒是在肩上睡的正香。
沈止罹靠在侧门边缓了会儿,嘘嘘喘着气,腿脚发软,额前还沁着细汗。
刚想腾出一只手敲门,门便从里面打开了,沈止罹抬眼,看见一身黑衣的滕云越,惊诧到:“不渡?”
滕云越满心的疑问被沈止罹苍白的面色堵了回去,他也不答,将睡沉的桃桃从沈止罹手上接过。
沈止罹跟在滕云越身后,身上重担被接过,胳膊松快许多,在宽袖里发着抖。
沈止罹带上门,敏锐地感觉到今日的滕云越有些许不同,他抿抿唇,没有说话,手上揉捏着酸痛的胳膊。
滕云越将桃桃送回房间睡着,跨出门时看到门外带笑的沈止罹。
沈止罹眼角带着活动后的薄红,额前还有薄汗,细听下,连呼吸都还未稳。
滕云越一看便知晓沈止罹此时应是累很了,应该将他扶到房内,倒杯温茶,再用巾帕将薄汗擦去,打来温水擦拭,再换身衣衫,免得寒风入体,得了风寒。
滕云越心尖有些发麻,他对这样下意识关心沈止罹的自己有些恼恨,是以他垂下眸,并不开口。
沈止罹喘了口气,袖口拢在掌心,轻轻弯起唇角,低声道:“是有话要问我么?”
滕云越抬眸看向言笑晏晏的沈止罹,心头燃起一丝希望,若不是他呢?只要止罹否认,他定会相信他,有疑点又如何?止罹如此良善,定是有人借他之名行事。
滕云越跨出一步,扶着沈止罹胳膊,声音低沉:“先回房吧。”
沈止罹点点头,转身之际拂开滕云越扶着他的手,提着虚软的腿走进房。
身后的滕云越有些不知所措,悬在空中的手紧了紧,原地踌躇一瞬,抿抿唇跟上去。
沈止罹撑着椅背坐下,跨进门的滕云越快步走来,摸摸茶壶,发现还温着,动作自然地给沈止罹倒了杯温茶。
沈止罹动作一顿,抬头看向滕云越,滕云越将茶杯推向沈止罹,乌黑冷沉的眼眸含了抹讨好。
沈止罹做不出无视他人心意的行径,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滕云越见人喝了自己倒的茶,眼中窜过一丝喜意。
“华浊同我说了,城外发现几具尸身,是么?”
茶杯放在桌面的声响和沈止罹的话同时响起,滕云越心头一跳,来时满满的疑问此时在沈止罹面前一句也问不出。
沈止罹见滕云越凝滞的面色,心中了然,垂下眸,淡淡问道:“今日你很不对劲,我便猜到了,你是发现什么了吗?”
滕云越嘴巴仿佛被堵死,面对沈止罹的问话怎么也开不了口,沈止罹聪慧,从来时到现在,他还一句未曾说,沈止罹便猜了个七七八八。
滕云越手指神经质地抽动一下,从储物戒取出那截手臂。
沈止罹看见摆在桌面上的手臂,还未开口,滕云越便急急道:“这不是你的,对不对?除了我,还没有第三人知晓,这定是别人偷去的木料做成的,是不是?”
沈止罹神色一怔,目光从手臂移到滕云越脸上,滕云越急切地看着自己,脸上无意识地浮现出哀求神色。
沈止罹咬咬唇,在滕云越期待目光下,缓缓摇了摇头。
滕云越面色骤然灰败,他颓然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桌案上的手臂上。
沈止罹将手臂挪到自己跟前,声音低沉:“去岁劫道的,是我,前几日杀了那群人的,也是我。”
滕云越骤然抬头,看着对面的沈止罹,脖颈青筋暴起,像是十足愤怒,说话时声音却极轻:“是有人威胁你这么说的,对不对?”
沈止罹抬眸看向滕云越,轻轻弯起眉眼,答道:“不是。”
桌子发出巨响,沈止罹眼睫一颤,对面的滕云越一掌拍在桌子上,站起身,极为愤怒地看着他。
沈止罹抚平弯折起来的袖口,依旧是笑着看向滕云越,轻声道:“他们,和问道宗,都是我的仇人,我不会停止的,即使身死,亦不会。”
滕云越几步跨过来,握着沈止罹肩膀,弯身看着他的眼睛,近乎哀求地说:“止罹你身子不好,今日所说的都是胡话,我就当没听到,你好好的经营铺子,其他什么都不要管了,好不好?”
沈止罹将滕云越的手拿下来,轻轻握着,像是一片花瓣落到滕云越手背,带来细微的痒,说出的话却让滕云越心如刀绞。
“我说的都是真的,你是我挚友,我不愿再瞒你,更何况你救了我多次,我知你心意,我本就命不久矣,不想你蒙在鼓里。”
滕云越几乎要落下泪来,他半跪在沈止罹身侧,反手握住沈止罹的手,颤着唇,想要说些什么,被沈止罹竖在唇前的手阻住。
“我了解你的品性,也不愿你为难,若是你将此事禀于你的宗门,我亦不会怪你。”
滕云越慌忙摇头,一滴泪顺着眼角滑落,他看见沈止罹依旧笑得十分好看,唇中说出的话却让他遍体生寒:“若我身死,平镇青竹巷尾住着一位穷秀才,托你照看,”
沈止罹松开手,从细瘦手腕上褪下从不离身的绿奇楠沉香手串,浅淡木香中还夹杂着沈止罹身上的气息。
沈止罹将手串放进滕云越掌心,慢慢合拢:“这是那位穷秀才给我的,当时他还说我会逢凶化吉,诸事顺遂,我想做的事都做成了,几次濒死都被你捞回来了,当真是灵验。”
话说得俏皮,可滕云越并未笑出,他忙将手串绕回沈止罹手腕,却被沈止罹轻轻推拒。
微风拂过,沈止罹闷闷咳了几声,滕云越吓的心跳停止一瞬,忙向给沈止罹拍背,沈止罹却紧紧攥着他的手,眼眶含泪,嘶声说道:“这手串劳你带回给秀才,我便无憾了。”
滕云越语带哽咽,紧紧握着沈止罹的手,保证道:“我会的…你身子不好…别逞强…”
沈止罹咳声渐歇,靠在椅背上虚虚喘气,闻言淡笑出声:“遇到你之前我就知道自己命不久矣,不怪你。”
说完,沈止罹眼前一黑,压抑许久的疼痛骤然发难,他摇摇欲坠,滕云越忙将他扶着,沈止罹忍得额角青筋鼓胀,咬着牙将话说出口:“莫要麻烦华浊了,我睡一觉便好。”
滕云越连忙点点头,将人扶去榻上,沈止罹眸光涣散,侧头看向滕云越:“不渡,你可要好好的啊…”
滕云越帮他掖好被角,低声哄道:“睡吧,我看着你。”
沈止罹渐渐睡熟了,遍体的疼痛折磨着他,让他在梦中都蹙着眉头,滕云越轻轻将他眉头揉散。
转头看见摆在桌上的木质手臂,挥手收进储物戒,打定主意将止罹死死瞒住。
第74章 始远走
现下宗门事多,滕云越在院里停不了多久,刚看着沈止罹睡熟,滕云越留下张纸条便带上门回了宗门。
沈止罹睡得也不安稳,黑沉的梦境中,一刻不停地闪过言叔遍布刀痕的尸身,和茅草屋滔天的火光。
昏昏沉沉间,沈止罹意识陷了下去,他和画面似乎隔了道薄膜,无论他如何嘶吼挣扎都无法突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言叔被一剑穿心,委顿在地。
画面一转,沈止罹在破碎泪光中,又看见了烧的房倒屋塌的茅草屋,两个人影在火光中惨叫,其中一个人影在轰然倒塌的房梁下,猛然扑过去护着另一道人影。
沈止罹目眦欲裂,无力地伸出手想护着谁,可他无能为力,他病骨沉疴,他灵根尽废,他魔念缠身,他可以护住谁呢?他谁也护不住。
自他沉睡就一直在耳边蛊惑的诡异声线在此时又悄然响了起来,他跪坐在地,近乎蜷缩,死死捂着耳朵,可那声音仿佛穿透了肉体,响在他的识海中,任他如何抵抗,依旧声声入耳。
“滚!”
“从我脑子里滚出去!”
“你是什么东西?!我凭什么听你的?!”
“我不会受你蛊惑的。”
沈止罹弓着背,几乎蜷缩成了一个小虾米,清瘦脊背上,脊梁凸起,肩胛骨高耸,仿佛振翅欲飞的蝴蝶,他双眸赤红,唇肉几乎被咬烂。
榻上的人睡得不怎么安稳,眉间紧紧蹙着,圆润的眼珠在薄薄眼皮下剧烈颤动,却怎么也睁不开眼,染了血的唇开开合合,猝然呛了口血,顺着尖细的下颌滑落,衬着白惨惨的肤色,堪称凄艳。
呛出的血倒流进喉口,惹得沈止罹一声接一声地咳嗽,仿佛要将脏腑都咳出来似的,胸腔传来针扎般地刺痛,密密麻麻,刺痛仿佛雨一般落在胸腔,痛的沈止罹勉力弓起身子,护着淋着针雨的脏腑。
一股难以抑制的呕意升上喉头,沈止罹猛然睁开眼,往床边一趴,细碎的血块带着大股血从喉口喷涌而出。
呛出的泪顺着泛红的眼眶滑过鼻梁,落在地上的血泊中,干净的泪滴很快被血染红,和血泊融为一体。
沈止罹断断续续地呛咳着,胸腔渐渐平复下来,或许是筹谋下一次更为盛大的反叛。
摸出巾帕擦拭唇角,沈止罹看着巾帕上刺眼的血色,无力地瘫倒在榻上,涣散的视线停在隐隐绰绰的青纱帐顶。
日头逐渐西斜,沈止罹听见了桃桃睡醒了在院中跑来跑去的动静,还有银铃般的笑声,再往前一点,是进铺子的客人询问着伙计的声音。
今日应当是十分凉爽的,沈止罹听见了风吹过铺子前桃树的声音,桃叶窸窸窣窣的摇晃,圆溜溜的果子互相碰撞着,发出凡人难以听到的声响。
声声入耳,又声声不入耳,沈止罹昏昏沉沉听着耳边的声音,心头空茫,意识轻飘飘的,直到日头西斜,沈止罹才堪堪缓过来,攒了点力气,沈止罹撑着床榻坐起。
室内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沈止罹坐在床边放空,半晌才眨眨眼扶着床柱站起身,取来巾帕将地上的血泊一点一点清理干净。
沈止罹倒了杯冷茶将嘴中血腥味压下去,开了半扇窗,将屋内沉闷的空气散出去。
桃桃坐在廊下,听见开门的空档,转头看过来,头上的小发髻晃了晃:“止罹哥哥?你醒啦?”
沈止罹扶着立柱挨着桃桃坐下,看着桃桃红扑扑的脸颊,点了点头。
桃桃晃了晃手中的桃花糖人,已经被她啃掉了一片花瓣:“止罹哥哥睡了好久,是抱着我太累了吗?”
沈止罹摸摸桃桃的头,掏出巾帕给桃桃擦拭嘴边沾着的糖渍:“不是,是止罹哥哥困了。”
桃桃乖乖仰着头任由沈止罹擦拭,脸颊上的力道很轻,偶尔碰到脸颊的指尖冰凉。
沈止罹收起巾帕,含笑问着桃桃:“快要吃晚饭了,糖人不吃了好不好?”
桃桃不舍地看了眼手中的糖人,最后舔了一口,才依依不舍地递给沈止罹,仰头应道:“好,止罹哥哥给我拿着,我不吃了。”
沈止罹拿着缺了个角的糖人,捏捏桃桃软嫩脸颊。
夜幕降临,沈止罹端着碗,冷不丁地宣布道:“我明日准备出远门寻木料,铺子里就托你们照看了。”
刘婶闻言,抬头看着捏着筷子的沈止罹,问道:“此去要多久?掌柜可定下归来时候?”
沈止罹摇摇头,轻轻放下筷子:“还未定,铺子交给你们,我放心。”
铺子里做的木刻营生,木料是少不了的,沈止罹说要寻木料,二人皆不疑有他,点点头应承下来。
沈止罹浮现出笑意,端起碗慢吞吞吃着饭。
沈止罹现在已经吃不下东西了,小半碗饭,沈止罹吃了半个时辰,沈止罹擦擦唇,手搭在胃部,悄悄揉着。
回了房,沈止罹点了灯,看着铺在案上的宣纸,灯火如豆,将沈止罹影子打在窗户上。
「不渡:
见字如面,我自知做了恶事,不愿让你为难,我已决意离去,此去或无归期,生死难言,止罹自知年岁难永,幸得你照料,不胜感激,唯愿不渡仙途顺畅,前路坦荡。
铺子我已拖伙计们照料,大牛在你们宗门我很放心,手串还拖你还于秀才;止罹一生贫瘠,亲缘淡薄,唯你是我最为亏欠之人,若有来生,止罹定结草衔环相报。」
墨迹渐渐干涸在纸上,沈止罹用镇纸压上,撑着椅背站起身,环视一圈昏暗室内。
夜风吹进房内,烛火晃了晃,沈止罹被夜风一激,撑着桌子捂唇咳起来,脊背弓起,墨发在瘦削脊背上蜿蜒,身型脆弱易折,染上水色的眼瞳却凛然。
沈止罹闷闷咳了一夜,天刚蒙蒙亮,沈止罹穿上外衫,悄然从侧门走了。
清晨,出城的人不多,沈止罹递交了路引,踏出城门几步,沈止罹脚步一顿,回望巍峨的城门,眼中闪过不知名的情绪,直到路人擦肩而过,才回首,头也不回的走远了。
滕云越踏出理事堂,心口突然刺痛一瞬,脚步顿住,心中莫名的不安愈来愈盛,他摸摸挂在腕间的手串。
思忖片刻,滕云越继续提步往师尊处去,他要快些处理好事情,挤出片刻空闲去找止罹,昨日他态度不好,伤了止罹,走时也匆忙,忘记将手串还给止罹。
滕云越脚步迈的更快了些,心头念着南市的止罹,他要置办些止罹爱吃的糕点果脯,去给止罹赔罪,告诉他,他还是站在止罹这边的,即使止罹杀了人,那些人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止罹没错。
滕云越唇角抿起,昨日止罹说他和问道宗之间有仇,止罹一个病弱凡人,如何和修仙宗门结仇?定是问道宗的错,是他不好,让止罹一个人扛了这么久的仇恨,他的修为不错,可以帮止罹报仇。
不期然又想起宗主说的,在睿王处看到了虚灵,虚灵如今和他同一境界,还和自己师尊是同辈,若是自己和他对上了,怕是不敌。
百年来从未有过挫败的剑道魁首,第一次深恨自己实力不足,不足以护着他的止罹。
滕云越登上不为峰,将最新进展汇报后,踌躇片刻,拱手道:“我准备近日突破。”
青云剑尊刚发出一条传讯,闻言手一顿,抬头看着垂头恭立的滕云越,问道:“之前百般不愿,为何突然决定突破?”
滕云越摩挲着腕上手串,冷硬声线变得温和:“只是突觉自己实力不济。”
青云剑尊观其神色,抚掌大笑道:“好!你天赋异禀,心境通达,晋升风险不大,往日迟迟不愿突破,现下算是开了窍了。”
滕云越闻言有些羞赧,青云剑尊自储物戒取出几个灵气四溢的法器,推给滕云越:“虽然你晋升风险小,但万万不可大意,洞虚境的雷劫比之化神境凶险数倍,为师赠你法器,也算多一重保障。”
滕云越也不推拒,收起法器,拱手道谢。
青云剑尊摆摆手,站起身拍拍滕云越肩膀:“你晋升洞虚后,便可另开一峰,收徒传艺,此次遴选你可多多留意中意的弟子。”
滕云越垂头应是。
下了不为峰,滕云越踏上灵剑,胸腔鼓胀着激动,一刻也不愿等的朝南市而去。
还未走出多远,身后传来耳熟的声线。
“师兄…”
滕云越原本不想理会,迟滞一瞬的功夫,身后人便赶上来,哥俩好地拍拍他肩:“师兄,今日问心境出来一个好苗子,去看看?”
滕云越挥开樊清尘的手,淡淡道:“我不感兴趣。”
樊清尘拉着人,劝道:“别呀,那人还是个同你一样的火灵根呢。”
滕云越侧头,他面容俊朗,面无表情看人时有种摄人的冷峻:“你自己去吧,我要去找止罹。”
樊清尘摇着折扇的手一顿,突然一拍脑门:“想起来了,昨日我还看见止罹送他们铺子里的那个大块头进问心境呢,也不知人出来没有。”
樊清尘掐诀的手一顿,想起止罹对大牛的关照,不免动摇几分。
樊清尘见人犹豫,兴奋起来,忙扯着人往问心境处去,声音夹杂在风里有些模糊不清:“我看那大块头沉默寡言,估计问心境有些难过,我们快去看看吧。”
滕云越跟着人走,远远便瞧见不少眼熟的弟子围成一圈,中间的少年白嫩面颊涨红,连连摆手,嘴巴张合着不知在说些什么。
滕云越下了地,眼尖的弟子看见滕云越身影,喊了声:“滕师兄来啦!”
围成一圈的人呼啦散开,中间的少年显露出来,少年伸着脖子望过来,看见滕云越便眼睛一亮,慌忙奔过来:“滕大哥,我阿姐还没出来呢。”
于唯菏急的鼻尖冒汗,但还是很懂礼数的离滕云越一步远。
滕云越看向不断涌现出波纹的问心境,宽慰道:“每个人通过问心境的时辰不同,也没什么危险,你莫急。”
于唯菏闻言才稍稍放下心,转身焦急地看着波纹不断地问心境。
“滕师兄,你认识这小兄弟?”
一个眼熟的弟子窜过来,滕云越交友并不广泛,他话不多,除了修炼便是接任务历练,又是个剑修,时常独来独往,唯一相熟的樊清尘,他还嫌他话多,平时能躲则躲。
樊清尘倒是交友广泛,“啪”地一声收起折扇,拱手道:“白师弟。”
“哟,是樊师兄。”来人看见樊清尘,眼睛一亮。
滕云越打眼一扫,围着于唯菏的弟子基本上都是长老座下的内门弟子,想来是替自己师尊挑弟子的。
樊清尘拐拐滕云越,示意他看看眼巴巴等着回答的白师弟。
滕云越微微点头,答道:“是我朋友,之前见过几面。”
白师弟露出了然神色,暗戳戳打探道:“滕师兄来此也是为青云剑尊收徒的?”
滕云越摇摇头:“师尊并无收徒意向。”
白师弟闻言脸上现出喜色,刚想开口恭维几句,滕云越微微侧头看了一眼樊清尘,樊清尘了然一笑,跨上前拉着白师弟侃大山,这么一打岔,白师弟便将滕云越抛诸脑后了。
问心境是流传千年的神器,可以照出人心中最阴暗的一面,是磨练心性的上品,除了磨练心境,化神境以上的境界,以手触之,可现出其中历练之人现下的场景。
滕云越提步走到问心境前,伸手缓缓触上问心境,随着灵力的输入,眼前画面渐渐变化,不再是模糊不清。
画面中,大牛身处于深夜的密林中,身上背着包袱,密林中亮着密密麻麻的幽幽绿光,是妖狼。
大牛显然也是察觉了危险,他谨慎走了几步,大掌劈向身旁的树干,将其硬生生从地上拔起,一掌劈断树干,露出尖端,双眼警惕地巡梭四周,慢慢朝林外走去。
紧张气氛一触即发,不知头狼命令了什么,隐藏在林中的妖狼一只只扑上来,大牛挥舞着尖利树干刺死一只,砂锅大的拳头带着破风声砸向妖狼坚硬的头颅,妖狼哀嚎一声,嘴角挂着血沫倒飞出去。
滕云越看着大牛握着树干,靠着自己的铁拳向头狼逼近,想来应是可以通过问心境,便将手拿开,眼前的画面渐渐淡去,恢复成之前模糊不清的模样。
第75章 再突破
沈止罹出了城,看向一望无际的密林,竟有种无处容身之感,敛去心头杂念,沈止罹钻入密林隐匿行踪,往平镇赶去。
言叔墓前的小傀儡已经发了新枝,根系深深埋入地下,再也不能像以往那般,看到沈止罹时便将腿拔出来。
沈止罹带了一坛好酒,静静跪在墓前,将丛生的杂草一点点清理干净,一旁依偎着墓碑的傀儡伸出一节枝桠,娇嫩新叶搔着沈止罹掌心。
沈止罹唇角勾起笑,轻轻挠了挠簌簌颤动的叶芽,枝桠怕痒般的迅速收回去,随着微风轻轻摇摆。
沈止罹看向字迹斑驳的墓碑,轻轻拂去其上尘土,拿过一旁的酒坛,打开酒封,醇厚的酒香散发出来。
清亮酒液洒至墓前,枝桠被酒香吸引,悄悄探过来接了零星几滴酒液,喝醉般的晃晃。
沈止罹垂眸看着摇摇晃晃的枝桠,温声道:“言叔,我沈家覆灭已有了眉目,止罹此去便是查探。”
“止罹无能,杀害你的人至今仍然逍遥法外,言叔莫急,纵使止罹身死,定会帮您报仇!”沈止罹啜饮一口酒液,眼中似寒冰。
下摆已被酒液沾湿,酒香四溢,沈止罹将最后一点酒液洒在墓前,声音低沉下来:“止罹不孝,此去怕是再无归期,便让小傀儡护你,也全了我的一片心。”
日头逐渐升高,林中虫鸣愈发聒噪,沈止罹站起身,身形晃了两下,扶着树站稳了。
言叔身死后十数年无人收尸,尸身早已呈白骨模样,连坟茔都小小的,若不是他成了废人,想回到平镇了此残生,怕是一辈子也不曾知晓。
是啊,那些高高在上的仙人,哪会管凡人死活呢?在褚如刃眼中,自己不过是杀了一个老乞儿罢了,怕是还会嫌弃这乞儿的血脏了他的灵剑吧?
沈止罹膝盖刺痛,他却恍若未觉,像是借着这刺痛惩罚自己般。
褚如刃有错,虚灵有错,可最大的错是谁呢?是自己,是抛下言叔独自上山的自己,若不是自己只顾修行,言叔何至于身死十余年才被发现?
沈止罹双腿虚软,跪在地上的膝盖红的快要淌血,可他一步一步走的坚定。
凡人又如何?布衣一怒,血溅五步,自己身无牵挂,日夜煎熬,褚如刃和虚灵怕是也不会料到,会有蚂蚁一般的凡人,夜夜辗转难眠,只为取他们性命吧?
到了山下,沈止罹取出舆图,指尖点在睿王封地上。
滕云越拜别樊清尘,踏上灵剑下山,满心雀跃下,还不忘给沈止罹带上他喜欢的糕点。
木生堂早早便挂了幌,新鲜感过去,铺子里少有人来,更何况是清晨,刘婶和伙计守在铺子里,桃桃乱着头发拿着木梳跑出来要阿娘梳头,门口的青涩桃果散发着清香。
滕云越并未打扰他们,从侧门进去了,拎着的糕点晃晃荡荡,甜香顺着油纸包的缝隙发散出来。
沈止罹房间还没开,想来应是还未起,廊下堆放着刻好的木刻,滕云越送的那套刻刀摆在案上,一切和以往并没有什么分别。
滕云越坐在廊下,收拾了木屑,将糕点放在案上,静静等着沈止罹睡醒起来。
眼看着过了沈止罹常起的时辰,滕云越看着纹丝未动的房门,有些焦躁,又想起沈止罹身子弱,多睡些也是好的,按下那股躁动,滕云越将刻好的木刻收进库房。
又过了一刻钟,房内还是没有一丝动静,滕云越心中不安越来越盛,终是忍不住站起敲了敲门。
门内似是无人在,一丝声响没有,滕云越知道沈止罹每次晨起都要晃神片刻,并未放在心上。
片刻后,滕云越又敲了敲门,门内安静极了,滕云越回想起昨日沈止罹那番交代后事的话,心重重一跳,扬声唤道:“止罹?”
滕云越并未听到回应,连翻身的动静都没有,心下一沉,手上使了力推开门,门并未锁,只是稍稍阖上,滕云越眼疾手快地将快要撞上的门握住,侧头看向屏风后。
这么大的动静,止罹此刻也应当醒了,可屏风后依旧没有动静,滕云越心直直垂下,边轻声唤着止罹,便阖上门往里走。
屏风后被褥整整齐齐,并未有人睡过的模样,滕云越面色沉下来,快步走进去,纸页翻动的声音传来,滕云越心头一跳,转身看过去。
镇纸压着的宣纸随着吹进房内的风翻起一角,又落下去。
滕云越心头不安愈发浓重,在看到宣纸上的字迹时,终于爆发,滕云越看着纸上堪称遗书的字迹,心痛如绞,执剑时极稳的手此刻微微发着颤。
滕云越心重重垂下去,身形摇晃一瞬,无力地坐在圆背椅上,看着手中薄薄的宣纸双目发直。
脑中不断回想着昨日走之前沈止罹所说的一字一句,自己怎么会这么迟钝呢?明明当时就察觉到不对劲了不是吗?
滕云越颓然坐在椅子上,无力地捂着眼,止罹身子那样差,好好将养着都会发烧风寒,出门在外如何照顾自己呢?
是我的错,滕云越想着,心内充满了对自己的厌弃,自己昨日不该对止罹那么冷漠,止罹抱着桃桃一路走回来,多累啊。
自己不该怀疑止罹的,止罹性子温吞,是自己捅破了这层窗户纸,也是自己逼的止罹远走,外面危机重重,止罹有这样病弱,如何活下去呢?
滕云越双目赤红,突然想到了什么,连忙站起身翻找,对,自己送了沈止罹玉圭的,掐诀便可以找到止罹踪迹。
在房间四处翻找的滕云越,猛然在床头找到那块出自自己手的玉圭,动作猛然止住。
滕云越心头像是破了个大洞,无尽的空茫顺着洞口充斥整个心房,滕云越看着手上的玉圭,蓦然嗤笑一声,浑身泄了力,瘫坐在脚踏上。
床帐被滕云越先前的翻找落下来,将滕云越颓然坐在脚踏上的身影遮住,房内静谧,水液打在玉圭上的声响清晰无比。
充满沈止罹气息的房内,高大的人影蜷成一团,被手遮住的脸上,清晰的泪痕浮现,一滴滴打在玉圭上。
街上传来货郎的吆喝声,桃桃趴在柜台上玩着手上的小鸟,听见吆喝,忙不迭跳下柜台,跑到门外托着脸颊看着担着货架的货郎。
刘婶坐在铺子一角,给桃桃缝着新衣,伙计摆着货架上的木刻。
更远一点,巡防的任天宗弟子腰间门牌晃荡,从四面八方赶来遴选的少年嘻嘻哈哈,青涩脸庞上毫无阴霾。
问心境有人进有人出,宗门里,樊清尘和一众好友抱臂看着问心境,时不时说上两句话,问心境波纹浮动,踏进宗门的少年皆是满脸喜色。
主殿内,进进出出的长老汇报着最新动向,宗主品着茶,看着问心境前的盛况,一脸许可。
而在熙熙攘攘的南市,不起眼的铺子内院,颇负盛名的剑道魁首,抱着自己的玉圭满心悔恨,为他的救命恩人,为他的挚友,亦为他心内已经萌芽、无法宣之于口的爱。
沈止罹按着砰砰跳的心口,虚虚喘了几口气,扶着树干坐在树枝上,未曾停下一刻的奔波在此时停了下来。
他慢慢抚着胸口,心内估算着自己走了多远,身子每况愈下,往日一个时辰的路程,如今却走了两个时辰有余。
沈止罹颤颤扶着树干,空荡荡的胃袋叫嚣着饥饿,耳边传来隐隐约约的水声,沈止罹放开神识,顺着水声探去。
十里外,隐在林中的潺潺小溪发出叮咚水声,溪边还有不少小动物喝水。
沈止罹睁开眼,抵唇闷咳几声,压下咳意,沈止罹撑着树干站起身,朝着神识探查到的地方赶过去。
脚步声惊动了溪边的动物,草丛微微颤动,一瞬间便不见了踪影,一道身影自林间走出,墨发披散在身后,草草束起,并未戴冠。
沈止罹挽起下摆,蹲下身将水壶装满水,一只小鸟落在沈止罹左手边,沈止罹侧头望去,小鸟鸣叫几声,细枝般的爪子跳几下,浸在溪水里,鸟儿黑豆似的眼睛眨了眨,环顾一圈,垂下头啄了几下水面。
发觉并没有危险,鸟儿往溪水中间跳了跳,扑腾几下翅膀,溪水被扬起,复又落下。
沈止罹被这难得的静谧浸染,稍稍放松了下心神,蹲在溪边看着鸟儿戏水。
水珠从鸟儿羽毛上滑落,在阳光照射下,墨黑的羽毛显得五彩斑斓。
鸟儿翅膀拍打着,水流打着转穿过鸟儿双腿,落下的水珠溅到溪边,沈止罹含笑看着扑腾的鸟儿,余光看见从鸟儿身上落下的水珠浮在水面上,不消片刻便融入水中。
沈止罹笑意一顿,若有所思般地伸出手,掌心舀起水,高高扬起,掌心的手顺着掌侧滴落在水面上,少许细小的水珠落在水面上,并未立刻融进水中,而是悬浮在水面上,片刻后才融进水面。
被这响动惊到的鸟儿转头向这边看来,垂头蹲在溪边的少年猛然抬起头,吓的鸟儿扑腾着翅膀飞远了。
沈止罹惊喜抬头,困扰自己许久的问题得到了答案,欢喜溢满心房,沈止罹提着水壶猛然站起身,耳边传来刺耳的哨鸣声,眼前一片漆黑,胸腔翻江倒海般躁动。
身上的不适并未冲淡心中欢喜,沈止罹踉跄几步,扶着树干缓和着这阵不适,心中盘算着,需得尽快找个安全位置。
眼前墨黑缓慢褪去,沈止罹晃晃头,神识铺散开,一寸寸扫过密林,终于找到一处隐蔽的山洞。
沈止罹放出傀儡扶着自己,朝查探到的山洞走去。
放出傀儡守着洞口,燃起火堆将水煮开,在这个空档,沈止罹盘腿坐好,闭上眼睛,神识沉入识海,识海中挤挤挨挨的水珠互不相融,仿佛颗颗圆润的珍珠。
沈止罹分出一丝神识探入其中一颗水滴,调动其中浩瀚的神念,冲击着水滴外层的薄膜。
薄膜附在水滴之上,和水滴恍若一体,薄如蝉翼,而从内部冲破时,薄膜仿佛铁板一般,纵使沈止罹神念化针,也无法刺出一丝缝隙。
沈止罹脑中犹如针扎般刺痛,有什么温热的液体从七窍中渗出,而沈止罹无暇他顾,一次次调动神念冲击着那层薄膜,随着他的一次次冲击,七窍中渗出的血染红衣襟。
小锅中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细小的水泡从锅底升起,到了水面时变成稍大的水泡,接触到空气的那一瞬,“啵”一声,破裂成肉眼难见的水汽,落入水面。
冲击了近一个时辰的沈止罹,在自己脑中也听见了那声清脆的“啵”,薄膜被凝成针尖的神念戳破,包裹在其中浩瀚的神念顿时涌了出来,如同洒在桌面上的水滴般,朝着另一滴水滴流去。
一颗颗水滴被融入水流,神念凝成的水流愈发壮大,也脱离了水面的状态,变得粘稠,沈止罹神念化手,将粘稠的神念拢起,一点一点去除杂质,糅合成拳头大小的面团状。
到了这一步,沈止罹全身仿佛被血泼过,识海中的神念也再也无法更进一步,沈止罹就此作罢,缓缓收回神识,压抑许久的胸腔窒闷成倍地反扑,沈止罹难以抑制地弓起腰身,呕出夹杂着血块的鲜血来。
山洞久无人至,充满了泥土的腥味,而现在,又多了一股浓郁的血腥气,沈止罹缓缓睁开眼,眼前一片血红,自七窍中渗出的血将衣襟渗透,整个人仿佛血做的般。
身体上的疼痛并未浇灭沈止罹心中的兴奋,他的识海又提升了一个境界,已经到了凝丹的境界,到了这个境界,神识不再如以往般虚软无力。
在铺子里将神识凝成的刀剑射向刘三喜,沈止罹自己遭到神识剧烈的反噬,而刘三喜受了这一击,却无甚大事,过了片刻就缓了过来。
这样的场景不会再有了,凝丹后的神识,凝出的刀剑如实体般,不会被实物阻挡,却可以造成如同实物般的伤害,神识不可见不可碰,堪称神不知鬼不觉。
沈止罹捂着剧痛的心口,却畅快地笑出声,有神识傍身的他,对上虚灵后更有了一分把握,从前二八分的胜算,如今也有了三七分,自己病骨沉疴又如何?凭借神识,他也能从虚灵身上撕下一块肉来!
第76章 收大虫
山洞常年不见阳光,阴冷无比,即使是初夏,依旧冷意入骨,沈止罹捧着瓷杯,里面装着烧开了的溪水,杯壁暖融融的,僵冷的手指也活络过来。
傀儡兢兢业业守着洞口,沈止罹心念一动,遮住洞口的藤蔓寸寸粉碎,切口干净利落,仿佛被千万把看不见削铁如泥的刀刃穿身而过。
沈止罹看着散落一地的藤蔓,充满了土腥气的山洞夹杂了幽幽的草香,沈止罹收回视线,定在杯中微微荡漾的水面,唇角扬起笑。
和日益增长的神识不同,破败的身子愈发千疮百孔,突破后更是孱弱,多走几步便胸闷气短,头晕耳鸣。
沈止罹扶着洞壁站起,火堆已经熄了,灰白的热灰下,还燃着星星点点的火星,悬在其上的小锅冒着热气。
沈止罹将染上血的衣衫换下,借着温水将身上的血渍草草擦净,换上干净衣衫。
此次突破花了不短的时辰,进山洞前还是艳阳高照,如今已月上中天,沈止罹将脏污的衣衫收进储物戒,操纵傀儡找了一堆枯枝,自己蹲在将熄的火堆前,轻轻拨弄着温热的灰烬。
傀儡很快将枯枝抱进山洞,沈止罹又将火堆燃起来,黑黢黢的山洞中有了火光,亮堂些许。
沈止罹盘腿坐在火堆旁,火堆升起的烟雾顺着洞口飘散出去,山洞外虫鸣声声,时不时有野兽捕猎的动静传来。
瘦削侧脸映着火光,有种奇异的温润,傀儡静默无言地守在洞口,夜晚觅食的灰鼠探头探脑地望进山洞,被火光反射的刀光刺了一下,转瞬间便钻进草中,不见了踪影。
沈止罹襻膊系在腰侧,修长手指握着刻刀,刻刀划过,下一瞬便落下一片薄薄木屑,木屑堆在脚边,又被沈止罹捧在手中投进火堆。
天色渐渐亮了起来,虫鸣声中多了些许鸟鸣,沈止罹脖颈僵硬,抬手揉了揉脖颈,微微侧头看着泻进些许天光的洞口。
手中的傀儡已经刻好,只待雕上五官,便是一只完整的傀儡了。
手指因为长时间用力而微微发抖,沈止罹指尖搭上拿着刻刀的手腕,摸索着穴位轻轻揉按,凝滞的肌肉活络些许,沈止罹将傀儡的脑袋放在膝上,垂下头继续刻着五官。
直到太阳升起,沈止罹才将刻刀收起,站起身活络了下周身筋骨,神识微动,躺在地上的傀儡活动起来,
提膝、肘击、出拳、下腰、踢腿,在活人身上才可以完成的高难度动作,山洞中的木质傀儡完美达成,关节活动自如,忽略通身的木头,活脱脱一个精通拳脚功夫的练家子。
沈止罹站在傀儡三步远,看着傀儡随着自己的神识动作,嘴角微微扬起,他走上前,轻轻将傀儡左手手臂取下,藏在傀儡手臂中的短剑显露出来,在天光映照下寒光闪闪。
沈止罹靠在洞壁上,看着傀儡提着短剑重重挥下,金石交击的刺耳声音响起,沈止罹蹙着眉忍过耳中不适,侧头便看见傀儡剑下被砍成两半的巨石,而傀儡手臂上的短剑,依旧寒光闪闪。
沈止罹满意的点点头,傀儡走到沈止罹面前垂头,沈止罹撑着墙壁站直,将手中的木质手臂给傀儡安上,轻微的咔哒声响起,傀儡手臂分离处的机括牢牢将手臂卡住,短剑藏在手臂中,隐蔽又危险。
沈止罹将燃着零星火星的火堆踩熄,清理干净自己的痕迹后,收起傀儡走出山洞。
走走歇歇,直到晌午时分,沈止罹才到达昨日的小溪处,沈止罹取出脏污的衣衫和皂角,就着浅浅的溪水缓缓搓洗衣衫上的血迹。
腰身细瘦的人类蹲在溪边,专注地清洗自己的衣衫,随着搓洗,血腥气慢慢散发出来,和在林中的微涩草香中难以分辨。
抽出新叶的杂草被踩塌,浅绿草汁沾在长着浅黄色被毛的脚爪上,没有发出丝毫动静,林中寂静下来,连鸟鸣都消失,充满了让人浑身发寒的杀意。
而蹲在溪边的人类没有发觉渐渐逼近的危险,依旧浑然不知地搓洗衣衫,血腥味渐渐淡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清新的皂荚味。
金黄眼瞳中,缩成细缝的瞳孔紧紧盯着蹲在溪边的少年,喉中发出阵阵低吼,兽类冰冷的瞳孔中,闪过人性化的兴奋。
微风拂过,少年搓洗干净血渍,将洗干净的衣衫举起,抖了抖,复又垂下头,在溪水中漂干净泡沫,脆弱的脖颈露出来,身后的野兽看准了机会,后爪狠狠蹬地,向少年扑去。
千钧一发之际,林中突然窜出几个黑影,毫不犹疑地窜向大虫,手中寒光毕现的长剑奔着要害而去。
大虫敏锐感受到逼近的杀气,在半空中扭转腰身,躲开傀儡的围攻,后腿蹬在碗口粗的树上,树应声而断,大虫借着力道,彻底脱离开傀儡范围。
沈止罹在溪水中晃着衣衫,看着衣衫上的细沫被溪水带走,确认洗干净后,撑着膝盖缓缓站起身,将湿透的衣衫拧干,抖开折痕。
一旁警惕盯着傀儡和沈止罹的大虫见那身娇体弱的人类看都不曾看自己一眼,眼中闪过恼怒,喉中低吼声越来越大。
沈止罹取出一只傀儡,将洗干净的衣衫披在它身上,借着穿过叶片的阳光,晒着衣服。
他揉了揉酸痛的腰,转过身,将身上的襻膊解下,撩起眼皮看了眼和傀儡对峙的大虫,叹了口气,翻手将襻膊收进储物戒,心下思忖着,也不知道虎肉好不好吃。
从储物戒中翻出肉干含在嘴中,从昨夜后再未进食的胃袋感受到肉干的咸香,胃酸翻搅着,叫嚣着饥饿。
沈止罹揉着胃部缓解不适,阳光穿过叶片缝隙落在薄薄的眼皮上,将泛粉的眼皮上的细小青筋都照出来,沈止罹微微眯眼,略尖的牙齿咬着坚硬肉干,看着面前的傀儡手执长剑,冲向蓄势待发的大虫。
大虫警惕地左躲右闪,手掌长的尖牙从咧着的嘴中探出,虎爪中探出的尖爪锋利无比,每每挥挠一下,傀儡身上就多出几道深深爪痕。
傀儡悍不畏死,即使胸前破了大洞,依旧向大虫发起进攻,大虫身上也多了不少剑痕。
晌午时分的密林,应是十分热闹的,虫鸣声,鸟鸣声,现下却寂静无比,林中弥漫着血腥味,黄黑相间的斑纹被一道道剑痕割开,道道深可见骨。
大虫口鼻涌出鲜血,原本凶光毕露的眼中流露出恐惧,看着围着他不断出剑的傀儡,原本的游刃有余随着体力的流失而变的力不从心。
又躲过傀儡刺向要害的一剑,大虫踉跄几步,心生退意,喉中低吼几声,慢慢向后退去。
沈止罹看见这一幕,惊讶地挑挑眉,走近几步:“竟是开了灵智的妖兽?”
大虫见始终躲在傀儡身后操纵的沈止罹靠近,心头一动,作势后退,傀儡紧跟其上,待沈止罹脱离了傀儡的保护圈后,大虫骤然发难,借由半人高的巨石,拼着身上被傀儡长剑刺穿的伤口,张大嘴向站在地上的沈止罹袭去。
沈止罹抬头看着向自己扑来的大虫,面上没有一丝紧张,脚尖点地轻巧后退,原本空空如也的周身,不知从何处又出现一只傀儡。
大虫见凭空出现的傀儡,长剑寒光刺进瞳孔,心生悔意,刚要故技重施扭腰后撤,新出现的傀儡已经持剑袭来,剑锋直冲眼睛而去。
大虫躲闪不及,身后傀儡已经袭来,长剑刺向脆弱柔软的下腹,大虎心头一横,竭力转头避开刺向眼睛的一剑,而袭向下腹的一剑无论如何都避不开,长剑硬生生将下腹刺了个对穿。
大虫痛嚎一声,跌落在地,傀儡适时后撤收剑,大虫摔落激起的灰尘浮空而起,大虫侧躺在地上,止不住的鲜血顺着嘴角滴落在地。
沈止罹挥挥扬尘,捂着口鼻垂眸看着摔在地上呼哧喘气的大虫,傀儡已经高举起长剑,想要刺进大虫咽喉。
大虫看着高举起的剑刃,浑身发寒,余光扫过一旁捂着口鼻病歪歪的人类,突然翻滚起来,被它皮毛带起来的泥土扑簌簌而下,沈止罹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情景,微微瞪大眼。
被鲜血浸透的下腹明晃晃地展示在沈止罹眼前,大虫仰躺在地上,露出最为脆弱的肚腹,利爪乖乖收拢,垂在胸前,悬在眼前的剑锋不曾挪开一寸,也不曾刺下。
沈止罹看着地上竭力扭动展示自己弱点的大虫,惊异地绕着走了几步。
大虫眼睛盯着绕来绕去的沈止罹,先前竖成细缝的瞳孔扩大些许,变成圆润模样,凶戾气消散些许,身上布满了剑痕,它现下不像林中百兽之王,倒像是寻常人家中讨巧卖乖的狸奴。
“灵智竟到了如此地步?”沈止罹停下步子,看着露出肚皮的大虫,啧啧称奇。
大虫紧张地盯着沈止罹,生怕剑锋落下一寸。
刚想让傀儡给个痛快,沈止罹蓦然想起了刚刚突破的神识,心头有了想法。
悬在眼前的剑锋退开,大虫松了口气,下一瞬,泛着寒光的剑刃抵住柔软的肚腹,脖颈处也被架上剑刃,剑刃上的寒气让它僵硬地仰躺在地上,不敢再动半寸。
沈止罹见浑身僵硬的大虫,微微一笑,蹲下身,将手放在硕大的虎头上,虎毛比之猫毛粗硬,仿佛千万根毛针般,刺地手心发痒。
大虫僵硬地感受着放在头上的那只手,手心冰凉,不似活人,那股凉气似乎顺着头顶刺进脑子。
“你既已开了灵智,便不可随意斩杀,若是你扛过这一遭,往后便跟着我罢。”
清润嗓音自头顶飘下,大虫只看得见眼前垂下的一截衣摆,上面绣着淡青的竹叶,下一瞬,脑子中窜进一股磅薄力量,往日混沌的思想变得清明,随之而来的便是针扎般的剧痛,大虫控制不住地挣扎,喉中发出痛苦的嘶吼。
要害处被制的大虫克制不住地想要暴起,将威胁着它的人咬死,尖牙无法控制地露出,沈止罹细瘦的胳膊悬在其上,汩汩涌动的鲜血隔着一层薄薄的皮肉,对大虫来说是致命的诱惑。
大虫终究还是没有咬下去,它记得沈止罹说过的话,若是扛过这一遭,它便可以活下去。
沈止罹看着手下止不住挣扎的大虫,白皙手臂上青筋蜿蜒,感受着手臂下血盆大口中冒出的寒意,皮肉上已经起了一层鸡皮疙瘩,面上依旧没有丝毫波动,手稳稳按在大虫脑袋上。
随着大虫的挣扎,抵着它要害的剑刃逐渐深入,持剑的傀儡手没有丝毫颤动,不退不进,任由挣扎的大虫时而撞上剑刃,时而躲开剑刃。
血腥味渐浓,沈止罹歪歪头,看着眼神愈发清明的大虫,嘴角勾起笑,待大虫挣扎渐歇,才缓缓收回手。
沈止罹看着沾上虎血的手掌,微不可察地闪过嫌弃神色,傀儡扶着他慢慢站起身,他垂头,看着蔫巴巴躺在地上的大虫,温声道:“可还好?”
大虫只觉脑中清明无比,思绪通达,脑中也多了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力量,让它一对旁边的病弱人类起杀心,脑中便如刀削斧凿般的痛。
大虫晃晃脑袋,凝神感受沈止罹手掌碰到的地方,发现除了这点,再无其他不适,它低吼一声,前爪晃了晃。
沈止罹松了口气,后撤几步,挥退傀儡,让大虫起身,掏出巾帕缓缓擦拭手上血迹。
大虫一个翻身站起,身上的伤口被这动作崩裂,鲜血淅沥而下,沈止罹被这浓郁的血腥味冲了冲,微微后退一步。
大虫朝沈止罹走了一步,垂头将脑袋递到沈止罹身前,是臣服的意思。
沈止罹看着伸到眼前的硕大虎头,抬起手摸了两把,粗糙扎手的虎毛在适应后还是挺好摸的,沈止罹心下暗道。
傀儡收起长剑,沈止罹取出褥单,破开几块分给傀儡,摸了摸大虫湿漉漉的鼻子,含笑道:“我现在要为你清理伤口和上药,会有些疼,总归是为你好的,莫挣扎。”
大虫蹭了蹭沈止罹掌心,跟着傀儡来到溪水前,傀儡将褥单浸湿,给大虫擦拭身上鲜血。
沈止罹取出金创药,细细给大虫上药,药粉蛰地大虫有些焦躁,它难耐地踏了踏地,手腕粗的尾巴啪嗒啪嗒拍着地,终是老老实实地站在原地,任沈止罹给它上药。
沈止罹一处处上药,像是想起了什么,开口道:“你为百兽之王,往后唤你山君可好?”
大虫本就是俗世孩童三四岁的灵智,经过沈止罹的拔苗助长,如今已到了七八岁的灵智,受限于体格无法言语,话还是听得懂的,闻言点点头。
沈止罹弯起笑眼,奖赏般地摸了摸山君的大脑袋,山君耳朵抖了抖,垂下头喝起水来。
第77章 睿王府
有了山君代步,沈止罹赶路的速度显而易见的快了起来,在山中遇到的灵植灵果一人一兽平分,不出几日,山君身形更加轻盈,周身隐隐有灵气发散。
沈止罹不懂妖兽的修炼法门,只能任由山君自由发挥,除了灵植灵果,山君还会在沈止罹停下休整时溜出去打猎,连日来将自己养的膘肥体壮,伤口恢复如初,连毛发都油光水滑,惹得沈止罹爱不释手。
奔波一旬有余,遥遥便可看见洛水郡巍峨城门。
洛水郡下辖十七个县,土地贫瘠,紧邻卫国,两国近百年来友好邦交,边境也开通了互市,百姓依靠边境市集,生活改善不少。
在这种形式下,洛水郡不再是流放罪犯的贫瘠之地,反而是积累功劳的福地,睿王被外放至此,不知当今圣上是看重还是疏远。
沈止罹坐在山君背上,微微眯着眼看着人来人往的城门,路引在手中已经摩挲得微微发烫,这次他不准备凭借路引进城,需得等到夜深人静时潜入城内。
沈止罹跳下虎背,寻了个隐蔽地方等着天黑,山君抓着地伸了个懒腰,寻了棵腰身粗的树磨爪,在周围晃荡一圈,才老老实实卧在沈止罹身旁。
沈止罹坐在树下,粗粝的树干硌着凸起的脊椎,点点隐痛浮现,沈止罹恍若未觉,从储物戒中掏出香气四溢的灵果,伸到山君嘴边。
山君转过头,先是舔舔灵果,然后才小心收着牙齿将灵果含进嘴里,沈止罹挠着山君下巴,听见山君喉中发出沉闷的呼噜声,连日奔波造成的疲惫稍稍缓解。
沈止罹垂下眸,眼下带着青黑,在这难得的空闲中,沈止罹不期然想起了天来山脚下的任城,不知自己留下的木刻够不够,大牛有没有进任天宗,不渡看到自己留的字条会不会后悔往日对自己那般好。
思绪越飘越远,沈止罹只觉深深的疲惫泛上来,他眨眨眼,拍拍山君脑袋,小声道:“山君,我有些累,可以在你身上睡一会儿吗?”
山君转头看看面带憔悴的沈止罹,将脑袋搁在自己前爪上,尽量摊平整个身子,沈止罹挠挠山君耳后,慢慢趴在山君身上,揪着粗硬的虎毛,在鸟鸣和微风的陪伴下陷入沉睡。
被沈止罹念着的滕云越几乎将整个任城和平镇翻了个底朝天,刘婶和伙计都说止罹是外出寻木料,而平镇的穷秀才,他没有贸然打扰,而是隐在暗处,看着穷秀才一身破烂长衫,穿过幽深小巷去教小乞儿读书。
滕云越看着穷秀才佝偻的背影,悄悄在夜幕中留下碎银,却被穷秀才发觉,穷秀才慌忙奔出门,眼眶含泪地看向黑黢黢的小巷,语带希冀:“小止儿…是你吗?”
小心隐藏在暗处的滕云越不敢回话,又听见倚着门的穷秀才颤声道:“小止儿…太累了就回来吧,许叔虽然一辈子没考上亚元,但养你还是绰绰有余的…”
巷内没有丝毫动静,仿佛自己方才听见的响动是幻觉般,穷秀才不肯相信,倚着门望了许久,见实在没有动静,才叹着气将门阖上:“小止儿苦啊…”
滕云越神色隐在暗中,看不出什么情绪,垂在身侧微微颤抖的手却暴露了心绪。
直到看见破败小院中的烛火熄了,滕云越才从暗处现身,他深深看着藏在夜色中的破败小院,心口闷闷的,像是被浸在水中,窒闷地透不过气。
滕云越处处寻找,处处都没有沈止罹的踪迹,心被绷的紧紧的,不好的猜测在心头一个个浮现,止罹身子不好,会不会死在妖兽嘴下?会不会被人抓住了连日折磨?会不会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已经身死?
滕云越颓然坐在居所内,腕上的手串散发着浅淡木香,额角青筋鼓动,双眼内爬满了血丝,平日里冷峻的剑道魁首,此刻周身充满了压抑的暴虐。
腰间传讯符亮起,青云剑尊的声线响起:“睿王派了人来,要将那几人尸身带回去,你过来大殿。”
滕云越慢慢将传讯符放下,将心头烦躁压下,撑着桌案站起身,转瞬间便到了大殿。
来人龙行虎步,目光炯炯有神,大马金刀坐在殿上,脸上带着笑容,却怎么看怎么怪异。
滕云越走进殿内,先是向宗主和师尊行礼,这才站起身正眼看过去,那人迎着滕云越视线,微微一笑,算是打了招呼。
“睿王殿下命我来此,带回门客尸身,给贵宗添麻烦了。”
那人一拱手,仿佛此前的些许龃龉皆不存在般。
滕云越面色一沉,站在青云剑尊身后没说话,殿内一时有些寂静,气氛霎时有些沉凝。
宗主突然开口:“既是睿王殿下开口,宗门无有不从,只是这几人到底是死在任天宗门口,宗门岂有放任之理?还望先生稍等些时日,让我等调查一番。”
那人摆摆手,推拒道:“殿下已知那几人死在城外林中,和贵宗并无干系,不劳贵宗费力,将尸身交由我们带回便罢了。”
宗主和青云剑尊对视一瞬,青云剑尊微微颌首,宗主捋捋胡须,松口道:“既如此,便辛苦先生了。”
那人大笑出声,站起身提提腰带,拱手道:“贵宗果然不负天下第一宗盛名。”
滕云越见那人言语轻佻,目露轻视,眼神冷沉下来,又听见宗主道:“毕竟事关宗门,我宗责无旁贷,便派遣弟子护送,还望先生不要推辞。”
那人笑容凝滞一瞬,看着端坐在殿上的宗主,拒绝道:“不必了,此事给贵宗添了不少麻烦,殿下命我尽早归去。”
宗主闻言,面上并无意外之色,只点点头,唤人来将那人带去领尸身。
那人走后,殿内寂静下来,宗主面色也沉下来,看着那人背影,眸色阴冷:“当今圣上时日无多,膝下皇子争得厉害,派去禀报的长老连面都没见到,看来皇帝对睿王所为清楚得很。”
青云剑尊垂眸看着手中端着的茶杯,淡声道:“皇位更迭于我宗无关,我宗也从未掺和进去,睿王此举,是摆明了将要我宗扯下水。”
宗主冷哼一声,站起身走了一圈,突然转身看向滕云越,问道:“那刘三喜可还在?”
滕云越点点头,答道:“刘三喜还关在宗狱内,只是神智未有好转的迹象,还是那般痴傻。”
宗主捋捋胡须,沉吟片刻,唤来理事,吩咐道:“将刘三喜一并交给睿王,另,安排三个弟子,隐匿行踪,跟着他们。”
理事拱手应是,退出殿门,宗主转身看向滕云越:“我听你师尊说你要突破洞虚?”
滕云越点点头,宗主朗声笑道:“好!那你便留守宗门闭关突破吧。”
滕云越迟疑一瞬,拱手道:“近日修炼时,突觉心境不够圆融,近日准备外出历练。”
宗主抚掌道:“善!心境不稳易身死道消,你便外出历练去吧。”
滕云越心落下来,肃立应是。
天色黑沉下来,虫鸣声更加聒噪,沈止罹眼睫颤了颤,慢慢睁开眼,山君耳朵摆了摆,虫兽皆惧于山君威势,四周皆没有动静。
沈止罹撑着山君坐起身,山君尾巴摆了摆,拍打在地上,沈止罹摸摸山君脑袋,温声问道:“可饿了?”
山君低吼一声,抻着身子伸了个懒腰,湿润鼻头拱拱沈止罹手心,沈止罹低笑几声,顺着山君的意思挠了挠它下巴:“自去寻吃的吧。”
山君喉中发出咕噜声,闻言甩甩身子,窜进林中不见了身影。
沈止罹站起身,提气轻身窜上树梢,看着洛水郡内人声鼎沸,心内估算着时辰。
待山君觅食完回来,沈止罹下了树,掏出巾帕给山君擦拭嘴角血渍,山君昂着脑袋任沈止罹擦拭。
“待城门关闭后我便要进城,你就在林中等我。”
沈止罹收回巾帕,摸摸山君脑袋。
山君来回走几步,在沈止罹身边卧下。
洛水郡内渐渐沉寂下来,街道上人影稀少,不时有铁甲声,身披铁甲的侍卫在城内巡防,城门已经关闭,不时有更夫的梆子声传来。
沈止罹袖中疾射出铁爪,牢牢抓在城墙上,手上扯了扯,借着绳索,在夜色中悄然窜上城墙。
沈止罹猫着腰蹲在城墙上,借着阴影躲避着巡防侍卫,摸清侍卫巡防间隔,待侍卫远去后,借着墙边大树,悄然进了城。
睿王府在洛水郡正中,防卫森严,夜半时刻王府门前的侍卫还是精神振奋,一点风吹草动,眼神便投了过来。
沈止罹躲在一旁的巷口,看着王府门前侍立的侍卫,有些头大。
直到后半夜,换班的侍卫来了,才让沈止罹找到些许空档,袖中抖落三只飞蛾,藏在灯笼火光照射下的阴影中,展翅飞向王府。
王府门前立柱约有二人合抱之巨,其上涂了红漆,光滑无比,飞蛾尝试在上面落脚,不成想立柱着实光滑,滑落几下,还是无法在上面停住。
沈止罹心头一紧,额角沁出冷汗,立柱下的侍卫已经发觉响动,正循声看来。
飞蛾当机立断放弃在立柱上落脚,扑腾着翅膀,飞向檐下,在阴影处的横木上安顿下来。
那侍卫探头看了一下,发觉并未有异,这才回到立柱下,继续守夜。
飞蛾伏在横木上静待半晌,直到侍卫专注守夜后,才动动身子,循着横木查探起可以供自己进入王府内的空隙。
如今正值夜间,王府四门紧闭,飞蛾爬上爬下,并未找到能供自己钻进的空隙,而房檐遵循了皇城的礼制,朝外延伸约莫半丈,周围皆没有遮掩身形的地方,若爬上房檐,被发现的风险大大增加。
隐在巷口的沈止罹有些着急,他睁开眼看看天色,心一横,操纵着飞蛾从檐下现身,飞舞着翅膀在侍卫跟前晃来晃去。
侍卫果真将视线放过来,走了几步想将飞蛾打落,其余两只飞蛾见侍卫被吸引,瞅准空档,悄悄顺着房檐攀上屋顶。
另一个侍卫见只是只飞蛾,扬声将走过去的侍卫唤回来,而另两只飞蛾距屋顶只有一步之遥,若侍卫此刻回转,定会发现和眼前飞舞的飞蛾一模一样的另外两只,沈止罹便暴露了个彻彻底底,此后再想混进王府,更是难上加难。
沈止罹咬咬牙,操纵着飞蛾往正要转身的侍卫脸上撞去,那侍卫被扑到脸上的飞蛾吓的心头一跳,下意识挥手将飞蛾扫落在地。
飞蛾撞到石阶上,翅膀无力地动了动,侍卫看过去,并未发觉这只飞蛾和平常的飞蛾有什么不同,连过去看看都不曾,只啐了一声:“死蛾子!”
那两只飞蛾也抓紧时间,攀上屋顶。
沈止罹松了口气,趁侍卫不注意,将受伤的飞蛾唤回来。
攀上屋顶的飞蛾飞快查探起王府内部,王府是七进的院落,占地极广,凭借飞蛾小小的身量,怕是一旬都查探不完。
飞蛾飞快爬过外围的四进院,将重点放在中间的三进院中,睿王作为王府的主人,理所应当地住在最中间的院落,飞蛾轻手轻脚地落在中间院落上,借着琉璃瓦的缝隙,朝里望去。
屋内鼾声如雷,床榻被床帐遮得严严实实,透过朦胧的纱帐,睿王搂着美姬睡的正香。
飞蛾转瞬便离开这个院,顺着院落分布,一个个查探过去。
在二院中,沈止罹发现了熟人,虚灵端坐在床榻上,闭着眼吐纳灵气,和沈止罹记忆中一般无二,沈止罹看着这张熟悉的脸,一时压抑不住心内滔天的恨。
死死掐着掌心将翻涌的恨意压下,沈止罹咬着牙,留下一只飞蛾在此,寻找着机会。
偏院还住了个褚如刃,不愧是师尊最为忠心的狗腿子,竟也在此,沈止罹心下嘲讽,刚下退开来,突然看见一旁的榻上睡了个小孩。
沈止罹心头一跳,忙定睛看去,那小孩面黄肌瘦,四肢细弱,连头发都枯黄毛燥,一看便知是常年饥饿。
沈止罹微微眯眼,突然想到了自己被虚灵带回去时,是不是也是这般模样?
第78章 引师兄
沈止罹隐在巷内,借着飞蛾视角看着蜷缩在榻上的小娃娃。
小娃娃约莫四五岁的模样,和当时的沈止罹一般大,似是害怕般,睡着了还蜷缩着身子,清瘦的脊背透过被褥清晰可见,蜡黄小脸埋在被子里,看不清眉目。
沈止罹摩挲着指腹,像是透过小孩的面容看到了过去的自己。
他当时是由虚灵带上山的,褚如刃并未跟在身侧,和言叔告别后,虚灵将自己拉上灵剑,自己站在身前,不着痕迹地躲避自己脏污黏腻的手,灵剑升起时,自己由于害怕,想牵着虚灵的一截衣摆,还未动作,便被虚灵冷喝:“站好,莫要掉下去。”
当时的他被这冰冷声线吓得抖了抖,不敢在碰站在自己身前的仙人,只恐惧地将脸埋下去,紧紧闭着眼,不去看周身景象。
沈止罹从回忆中抽身,看向一旁端坐的褚如刃,眼眸深深,这褚如刃是个惯会作表面功夫的,若不是自己见过他最为丑恶的一面,怕是也会被他温和的表象唬住。
天边泛白,快要天亮了,沈止罹不再逗留,分出一只飞蛾趴在睿王房顶,顺着来时的路,悄然出了城。
黑黢黢的林中突兀传来一声呼哨,不多时,一只半丈高的大虫悄然从夜色中窜出,眼瞳在黑暗中散发着幽幽绿光,柔软爪垫踩在地上,没有发出一点动静。
沈止罹看着悄无声息走来的山君,微微一笑,整夜未睡的眼下起了浓重的青黑,此时约莫寅正,还有两个时辰供自己休整。
沈止罹摸摸山君,从储物戒掏出灵果喂了,轻声问道:“你可找到了山洞?带我去吧。”
山君囫囵吞下灵果,沈止罹跳到山君背上,山君待人坐稳后,灵巧地在林中穿梭,伸手不见五指的密林中,山君好似如履平地,不消片刻便将沈止罹带到一处隐蔽的山洞中。
沈止罹跳下虎背,巡梭一圈,看见山洞旁的大石上还留着山君身上的毛发,不免失笑。
从储物戒中取出被褥,给卧在脚旁的山君顺了顺毛,指着洞外说道:“等太阳照到洞外树上时,将我喊醒。”
山君晃了晃耳朵,算是应承下来,脑袋放在前爪上,享受着沈止罹周到的顺毛。
梦境混杂,不时有诡异声线在耳边蛊惑,即使沈止罹应对起来也是驾轻就熟,还是难免感到难受。
被山君脑袋拱醒时,沈止罹还有些胸闷气短,将绕在自己身上的虎尾拿下来,揉揉钝痛的额角,看向山洞外。
山洞外已经阳光满照,沈止罹缓了半晌,从储物戒中取出没有腌制的肉干投喂山君,又取出自己吃的肉干含进嘴里,捡了些枯枝将火堆升起来。
山君惧火,早已躲远,卧在山洞外晒着太阳。
小锅里的水烧开时,沈止罹已经查探起睿王府,王府内仆从小厮早早便忙起来了,睿王和自己估算的差不多,此时由丫鬟服侍着洗漱。
而虚灵那边,面容清秀的丫鬟低垂着头敲了敲门,静待片刻后,恭敬问道:“仙君可起了?早膳已备好,可用些?”
房内的虚灵缓缓睁开眼,端得是仙风道骨的模样,他下了榻,缓声应道:“不必,修行之人不食五谷。”
那丫鬟垂首应是,和来时那般,悄声退下了。
沈止罹草草擦了把脸,翻出一条肉干扔进咕嘟作响的锅中,又在山洞外寻了些鲜嫩的野菜和佐料,清洗一遍后一股脑儿扔进锅里。
等睿王用完膳后,已过了半个时辰,丫鬟莲步轻移,捧着痰盂上前,另一丫鬟奉上清茶,睿王含了口清茶漱口,顺势吐在痰盂里,早早候着的丫鬟上前将桌上的饭菜撤下去。
在睿王坐在前厅喝了一口茶时,虚灵已至。
沈止罹捧着盛了热汤的素瓷碗,稍稍吹了吹,小心呷了一口,也不顾口中奇异滋味,整副心神都放在睿王和虚灵的交谈中。
虚灵是化神境,沈止罹不敢冒险,飞蛾隐在二人头顶的廊柱上,底下二人断断续续的交谈声传来。
“派了人…无一生还…去接…”
“…隐匿行踪…务必…处置…”
“…大业…好处…三城…”
纵使听的断断续续,沈止罹还是将二人断续的对话记住。
二人交谈不长,虚灵腰间传讯符亮起,睿王适时垂头端着茶杯喝茶,虚灵揭起传讯,不知那边说了什么,虚灵站起身,面色淡淡地说了一句,便转身走出厅堂。
睿王对这堪称无理的举动没有丝毫不快,脸上甚至还带着笑。
飞蛾借着屋檐、树叶、灯笼,不远不近地跟着虚灵,想找个空档藏在虚灵身上。
虚灵穿过数道回廊,几座亭榭,跨过王府正门,早早等着的褚如刃将手中的小孩交给虚灵,虚灵如对待自己那般,站在小孩身前,也不让小孩碰他,二人踏上灵剑消失在天际。
沈止罹克制不住地站起身,热汤在洒落在手背上,瞬间烫出红痕,他却无暇他顾,只看着虚灵消失的方向,指尖用力地泛出青白,死死抠着碗壁。
好半晌,沈止罹才察觉到手背烧痛,他缓缓坐下,收回神识,将碗放到一边,取出巾帕擦拭手背残汤,喃喃道:“不急…不急…来日方长…”
失神之下,手上地力道没了轻重,像是要擦掉一层皮般,手背白皙的皮肤宛如渗血般红。
山君被沈止罹突然的举动唬了一跳,连摇来摇去的尾巴都僵直了,见沈止罹自虐般的举动,尾巴烦躁地拍了拍地。
沉闷地响声惊醒了沈止罹,沈止罹回过神来,慢慢垂头看向自己凄惨的手背,没有了处理的心思,将巾帕收起,重新端着碗喝汤。
飞蛾没有追着虚灵走,而是换了个方向,重新趴在睿王身边,探听消息。
褚如刃将孩子交给虚灵,并未同虚灵一起走,而是继续在睿王府住下。
沈止罹提起心力,将重点放在褚如刃身上。
既然落了单,便没有全身而退的道理。
沈止罹将热汤一口饮尽,飞蛾潜在睿王和褚如刃身边,不怕没有机会。
滕云越说了外出历练,当日便收拾好行装,睿王来人带回尸身的事提醒了他。
木生堂受袭那日,止罹伤成那样还不忘让他将人扣下,伤未大好便急着问询刘三喜,对刘三喜衣衫上的纹样也颇有兴趣,想来是对刘三喜身后的睿王上了心,止罹此去,说不定就是去了睿王封地。
即使有了些许猜测,滕云越心中还是止不住地担忧,止罹身为凡人,身子又那般病弱,睿王封地何等危险,若止罹真去了那处,怕是凶多吉少。
滕云越草草收拾一下,踏上灵剑就往洛水郡去,嫌自己御剑太慢,连续过了四五个城镇的传送阵,被频繁传送造成的不适也一并忽略了。
在滕云越往洛水郡赶来的同时,沈止罹凭借潜入睿王府的飞蛾,摸清楚了王府巡防间隔,也探听到睿王不少机密。
睿王果真对皇位有所图谋,甚至不惜以理国三城国土作为交换,谋得问道宗鼎力相助,而问道宗也借由洛水郡为据点,对千里之外的天下第一宗任天宗有所图谋。
沈止罹窝在山洞中,摩挲着手中玉笛,对脑中那睿王阴鸷邪佞的脸有些不适,但并未有太大波动,他五岁被带出理国,对理国并无太大归属感,而在卫国的时光,回想起来都充满令人作呕的虚假。
沈止罹靠着石壁长出口气,睿王府防卫森严,飞蛾混进去就已是万幸,如何在不暴露自己的情况下将褚如刃引出城呢?
沈止罹揉揉额角,看着将熄未熄的火堆发呆,山君轻巧跳到山洞前,随之而来的是浅淡的血腥气。
沈止罹侧头望去,山君嘴角边果然沾了血迹,将心头愁绪压下,沈止罹招招手,将山君唤过来。
山君对不怎么旺盛的火堆倒是没那么警惕,它甩甩尾巴,踱步到沈止罹身边卧下。
“你既已开了灵智,往后不可再食同样开了灵智的野兽。”
沈止罹用巾帕细细擦拭山君沾了血的嘴角胡须,山君舔了舔沈止罹给它擦拭嘴角的手,算是答应了。
带着倒刺的宽厚大舌在以往可以将猎物骨头上的肉丝舔得干干净净,此刻却像家养的狸奴撒娇般,轻轻舔舐着沈止罹指腹。
沈止罹被指腹的痒意惹地发笑,收起沾了血的巾帕,点点山君湿润的鼻头,似是自言自语地问道:“不知你们妖兽如何修炼的,若是可以修出人形,我还得教你读书写字….”
沈止罹话音骤然停下,动作凝滞的看着山君反着光的皮毛发愣,喃喃道:“写字?写字!”
沈止罹猛然站起,以拳击掌,脸上露出狂喜,对着被他动作唬了一跳的山君道:“对啊!我可以写字啊!”
沈止罹兴奋的捏捏山君耳朵,咬着指甲在山洞内走来走去,山君一脸惊愕地看着恍若癫狂的沈止罹,眼瞳在受惊之下变得圆滚滚的。
沈止罹兴奋劲下去了,重新坐在山君身边,取出纸笔,就着手边略微平整的石板,洋洋洒洒写起来。
沈止罹将纸上墨迹吹干卷起,刚想踏出山洞寻法子将纸条送到褚如刃手上,陡然看见明亮天光,涌上脑海的狂喜落了下来,他怔愣一瞬,将纸条塞进袖袋,又回到山洞:“不可,此时还是白天,太过显眼,待夜间再去吧。”
山君侧卧在地,眼睛跟着晃来晃去的沈止罹转,半晌百无聊赖地翻了个身,闭眼睡觉。
满心的兴奋无处抒发,沈止罹不让山君睡的安稳,颊上还带着酡红,拉过山君前爪,揉捏着硬中带软的爪垫。
山君撩了撩眼皮,决定无视这个奇怪的人类,口鼻喷出口气,耳朵动了动,重新闭眼睡觉。
沈止罹期盼已久的夜色落下帷幕,他拍醒山君,意气风发道:“走!”
山君恍惚一瞬,撑着地伸了个懒腰,沈止罹已在洞外等着,山君慢悠悠踱步过去,在一旁的树干上磨了几下爪子,才安分地让沈止罹上了背。
沈止罹脸上带着大大的笑容,捏捏山君耳朵,山君后腿蹬地,眨眼间便窜进夜色中。
木质小鸟喙中叼着卷成圆筒的纸条,沈止罹坐在城门外密林中的树梢上,视野好又隐蔽。
他抬高手,小鸟拍拍翅膀,穿过叶片缝隙,就着夜色飞的高高的,掠过城门,穿过空无一人的坊市,躲过巡防侍卫,在王府中的一棵树上歇脚。
等了片刻,王府中并无异动,想来是木头死物无法触发阵法,这才重新振翅,朝着褚如刃院落飞去。
褚如刃正整理着睿王送来的卷宗,桌案上还摆着出自沈止罹手的木刻。
他耳尖动了动,敏锐地发觉窗外传来异动,下意识将卷宗藏起,褚如刃面生警惕,缓慢移到窗边,侧耳听着窗外的动静。
窗外又传来响动,褚如刃猛然一推门,发现窗框上多了一个纸条,并无其他异状。
褚如刃探头在四周巡梭一圈,并未发现人影,这才将窗框上的纸条拿起。
小鸟躲在窗户和墙的夹缝中,艰难支撑。
窗户被关上,小鸟极力稳住身形,倒吊在窗户下,纤细的脚爪卡在窗缝中,并未发出响动。
良久,就在小鸟纤细的脚爪坚持不住时,窗边终于传出远去的脚步声。
小鸟小心翼翼维持着平衡,将脚爪慢慢从窗缝中拔出来,一点点细微的响动都仿佛惊雷般,沈止罹额角沁出细汗。
房内突然响起座椅倒塌的声响,小鸟瞅准时机,将两只脚爪拔出,下一瞬展翅飞离,隐在树影中。
房内,褚如刃面上青筋暴起,死死抓着薄薄的宣纸,几近撕裂。
「师兄安好,如止多谢师兄手下留情,如止特地带了佳酿,诚邀师兄一叙,城外密林五里处。」
褚如刃目眦欲裂,看着纸上熟悉字迹,思绪骤然空白一瞬,不知是惊异于沈如止还敢找上门来,还是庆幸师尊此时已回了宗门,不然今天这遭可瞒不过去。
好一会儿,褚如刃才缓过来,浑身脱了力般撑着桌案,将宣纸放在案上,半晌,才慢慢转身将椅子扶起来,自己坐上去。
目光漂浮着落到案上的木刻上,着实有些烦躁。
他骤然发难,将案上木刻宣纸尽数扫落在地,看着地上宣纸醒目的如止二字,心头恨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沈如止,既然你没死,找个地方苟且偷生不好吗?为何要窜出头来?
褚如刃心头翻搅着酸涩的醋汁,恨恨地咬牙,旁人鄙夷轻视的目光像刀子般刻在身上,每一声轻笑,每一次呼唤,每一个眼风,都在嘲讽他,嘲讽他修行数十年,还不如一个进门不过十几年的黄毛小子。
让他怎么能不恨?他恨不得生啖其肉!
不知过了多久,褚如刃喉间突然“嗬嗬”笑出声,平日里温和的脸上竟面目狰狞。
你不是就在城外等着么?我会赴约的,我会送你一场好死!
第79章 近濒死
夜色深深,沈止罹坐在树干上,山君在树下磨着爪子。
沈止罹心乱如麻,只觉灌入耳中的虫鸣都显得分外聒噪,下唇已经被舔得鲜红似血,他无意识地抠着粗糙的树干,细小木刺扎进指缝都没有感觉到。
“山君,你说他会来吗?”
树下的山君停止了磨爪,绕着树转圈。
沈止罹神识借由褚如刃院外的小鸟窥探着,嘴上没话找话似的和树下的山君说话:“应当是会来的,早已死去的人突然出现,怎么会不来呢?”
山君低吼一声,像是答复。
“若不来怎么办?我还能去哪找他呢?”
山君卧在树下,舔着爪子。
“他现在应当是元婴期,我若死了,你便自由了。”
山君似是觉得烦了,耳朵抖了抖,换了个方向舔爪。
山君不会说话,但是已经开了灵智,知道好歹,虽然他们见面时不怎么好,但沈止罹给自己治伤,还喂灵果给它,它觉得自己现在越来越聪明了,跟着沈止罹好处这么多,它才舍不得他死。
房内,褚如刃将沈止罹送来的纸条收进储物戒,带上灵剑,推开房门,立时便有守夜的婢女上来问询。
在外人面前,褚如刃又端起那副温和宽宥的假面,唇角含笑地同婢女说道:“无事,我出去一趟。”
婢女从未见过如此随和的仙人,和一个小小婢女都温言细语,顿时脸颊蔓上红霞,对着褚如刃福了福身便退下了。
褚如刃看了看四周,没发现其他人,这才沉下脸色,攥紧手中灵剑,朝正门而去。
树上的小鸟看着褚如刃脚步匆匆的背影,在树枝上跳了跳,跟了上去。
沈止罹看到这一幕,心头一喜,扶着树干站起身,连头昏脑涨眼前青黑都忽略了,冲山君挥挥手,小声道:“山君,去找吃的吧。”
山君扒着腰身粗的树干,仰头看了一眼,沈止罹以手扶额,缓解不适,见山君望过来,安抚道:“我无事,你不是饿了么?快去寻些吃的吧。”
山君这才落了地,后腿一蹬,转瞬便消失在夜色中。
沈止罹望着山君的背影,心思全然放在了跟着褚如刃的小鸟上,他看见褚如刃出了王府,踏上灵剑往这边赶来。
对即将到来的熟人,沈止罹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傀儡全数藏在林中,玉笛在手中握到生热,沈止罹藏在树影中,蓄势待发。
林中虫鸣不断,除了这些并无其他异常,褚如刃下了灵剑,并未将其收进剑鞘,他握着剑,环视一圈,并没有看到沈止罹身影。
沈止罹金丹是由师尊亲手挖出,又被自己毁了灵根,此刻已是一个废人,褚如刃并没有升起太多的警惕,他握着剑,扬声道:“沈如止!你不是要我来么?我已到了,你还躲躲藏藏地做甚?”
林中静谧,半晌后才有人哼笑一声,褚如刃神色一凛,握着剑柄的手紧了紧。
“师兄莫不是忘记我灵根尽毁,已是废人了吧?”
林中传出熟悉又陌生的声线,褚如刃脸色一黑,没有被这激将法蛊惑,依旧举着长剑,双眼四处巡梭,试图找出沈止罹身影。
沈止罹看着林中警惕的褚如刃,暗道不愧是表面功夫极好的褚如刃,比之无脑的褚如祺好了太多。
林中黑沉,声音像是从四面八方传至,褚如刃视线扫过四周,还是没有找到沈止罹。
“宗门皆知你已死,如今还苟活着,还不跪下叩首,以谢我手下留情之恩?”褚如刃目光如刃,紧紧盯着黑黢黢的密林。
“呵。”
林中传来淡笑,紧接着又传来冷淡的讥讽:“我可不敢和师兄见面,当初便是你将我带去雪原,如今还不知师兄有什么下作手段等着我呢。”
褚如刃咬牙切齿,多年未曾有人对他这般说话,凭借着问道宗虚灵长老的名头,不论见到谁都对他恭恭敬敬,这还是第一次有人戳破他的假面,在他面前挑衅。
“冤有头债有主,事是师尊做下的,与我何干?”
沈止罹闻言,眸色一沉,他微微闭了闭眼,将眼中神色敛下,冷声道:“师兄做下恶事无数,不知是否还记得平镇中,死在你剑下的乞丐?”
褚如刃目露茫然,这些年他替师尊处理了不少脏事,手上早已鲜血无数,杀过的人如吃过米那般多,如何记得一个微不足道的乞丐?
沈止罹见他这般模样,心中恨意滔天,言叔活生生的一条性命,还不足以褚如刃记住,这就是风光霁月的仙人?
夜风起,林中传来簌簌的声响,褚如刃并未将其放在心上,精神集中在不知藏在何处的沈止罹身上。
“师兄不记得了?”沈止罹双目赤红,恨意深深,玉笛现于手中,声音森寒:“没关系,我会送你下去向他赔罪!”
话落,笛声悠悠响起,林中瞬间窜出上百具傀儡,手中长剑寒光闪闪。
“什么?!”
褚如刃还未找到沈止罹藏身之处,便被突如其来的傀儡骇了一跳,下意识以为是师尊发觉了沈如止未死,瞳孔都骇得缩起。
褚如刃愣神片刻,沈止罹指尖按在笛孔,傀儡应声而动,纷纷向褚如刃冲去。
褚如刃到底是个元婴期修士,极快反应过来这傀儡不是师尊那具,当即摆好架势,灵剑霎时光华流转,一道道剑气扫至傀儡身上,剑气所过之处,残肢与木屑齐飞。
一具具傀儡倒下复又站起,难缠至极,偏偏傀儡是死物,不管打倒多少次依旧会站起来向前冲。
褚如刃奋力劈砍,将被他砍成两截的傀儡从剑上踹落,扬声喊道:“沈如止!你便只会在暗处躲藏吗?”
沈止罹没有说话,笛声依旧,变得越来越凄厉,傀儡攻势也越来越密集,一时间,褚如刃几乎没有喘息的时刻。
灵力疯狂流转,褚如刃适应了傀儡的攻击节奏,旋身一踹,将从背后袭来的傀儡击退,说道:“昔日的问道宗天骄,如今竟如缩头乌龟一般,躲在暗处施为,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不管褚如刃如何贬低奚落,沈止罹始终不发一声,笛声连绵不绝,看不见的刀刃悄然而至。
褚如刃像是厌烦了蝗虫般扑上来的傀儡,手中掐诀,灵力疯狂汇入,周身气势暴涨,然而他的手诀并没有成功发出,灵力骤然一顿,失控地在褚如刃周身肆虐翻腾,褚如刃面色蓦然一白,胸口剧烈起伏,唇角现出血迹。
沈止罹乘胜追击,神识和着笛声,连同傀儡一起,骤然向褚如刃发难。
褚如刃目光一厉,忍着脑中剧痛,艰难掐诀将袭至身前的傀儡击退。
沈止罹神识化刃,片刻不曾停顿地攻向褚如刃脑袋,褚如刃看不到攻击自己的神识,只匆匆流转灵力将脑袋护着。
被褚如刃斩落身下的傀儡此刻悄然爬起,在褚如刃背后,将断裂的手臂蹬下,露出手臂之下藏着的短剑。
褚如刃并未对被他斩落在地的傀儡提起警惕,脑中剧痛骤然加重,褚如刃闷哼一声,一个晃神,手持灵剑的右手被短剑斩落,断手带着灵剑被紧接而来的傀儡一脚踹远。
褚如刃惨叫一声,捂着手臂端口,鲜血溢出指缝,滴落在地上,他疯狂调动灵气修复伤口,右手却是暂时拿不了剑了。
沈止罹可不会给他喘息的机会,趁着这个破绽,傀儡一拥而上,手中长剑齐齐刺向褚如刃周身要害。
褚如刃狠心用受伤的右侧撞向剑锋,左手扬起,大喝一声:“云生!”
被傀儡踢到一边的灵剑应声而动,穿过重重傀儡,飞至褚如刃手中,路径上的傀儡皆被穿胸而过,一时间木屑纷飞。
褚如刃左手剑练得不好,之前游刃有余的模样消失了,他左支右绌,躲避着傀儡攻击,操控着灵剑格挡突至身前的傀儡。
咽下一把灵丹,褚如刃身上已多了不少伤口,他鬓发散落,颇为狼狈,右手的伤口已经愈合,可惜少了一截胳膊,这种伤势只能回到宗门,以灵药治愈。
“沈如止!你难道不想知道师尊为何要取你金丹吗?!”
体内灵力疯狂消耗,褚如刃喘着粗气,汗珠滚落。
笛声一刻未停,傀儡依旧攻势凌厉。
褚如刃心内暗骂一声,提起灵剑当下刺到心口的一剑。
“我想起来了!平镇的老乞丐是不是?他死之前还有话交代!”
“什么?!”
耳边笛声缓缓停下,褚如刃心下松了口气,周身傀儡凝滞一瞬,喜色刚刚攀上眼中,下一瞬却骤然消散。
笛声停了,傀儡却没停,只是凝滞一瞬,下一瞬依旧手持长剑攻上来。
先前任他如何奚落的沈止罹,听见这话后竟直接现身,站在他三十丈远,双目赤红,握着玉笛死死盯着他。
褚如刃劈砍向袭上面前的傀儡,不善使剑的左手已经微微颤抖,听见沈止罹这么说,顿时急了,飞快道:“他死之前交代了些话,我记起来了,你想知道吗?”
沈止罹微微上前踏上一步,傀儡悄然停下,褚如刃松了口气,酸软无比的左手拄着剑,脱力般地往前趔趄一步,单膝跪地,下一瞬,闪着寒光的长剑贴至颈侧。
褚如刃僵硬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
沈止罹握着玉笛,寒声问道:“说了什么?”
褚如刃跪在地上,看着站在前方的沈止罹,这一副屈辱的臣服姿态,让褚如刃心头恨得滴血。
“他说…”
沈止罹正凝神听着,却不想长剑架颈的褚如刃突然将手中灵剑射来,灵剑势如破竹,化成凌厉剑光,冲着沈止罹心口而来。
沈止罹一惊,看着越来越近的剑光,眼睛微微睁大,匆忙侧身想躲开这一剑,便觉心口一凉,连呼吸都停了一瞬。
沈止罹像是没反应过来似的垂头看向穿透自己心口的灵剑,操控傀儡的神识无意识停下。
褚如刃大笑出声,将架在自己颈侧的长剑挪开,招招手将穿透沈止罹心口的灵剑召回,阴狠道:“如止啊如止,那老乞丐究竟是你什么人,会让你如此关心则乱?”
灵剑拔出,沈止罹顺着灵剑的力道跪倒在地,猝然喷出口血,闻言,抬头死死盯着步步走来的褚如刃。
沈止罹捂着胸口,血小溪似的溢出指缝,眼前明明灭灭,就要失去意识昏死过去,沈止罹咬着舌尖维持清醒,神识全数放出,凝滞的傀儡霎时活了过来,挡在褚如刃身前。
褚如刃嗤笑一声,嘲讽道:“就凭这些烂糟木头,就能拦住我?”
褚如刃举起长剑,剑阵自身后成形,他张狂大笑:“当初是我一念之仁,今日,就由我亲手来修正这个错误!”
话落,剑阵疾射而出,傀儡一层层被摧毁,更多的傀儡挡在沈止罹身前,提剑攻上。
沈止罹神识凝成细针,疾射向持剑攻来的褚如刃,褚如刃身形一顿,脸上青筋暴涨,灵剑落地,褚如刃手捂着剧烈刺痛的脑袋。
沈止罹血吐的愈发快,脸上是失血过多的惨白,喉头剧烈滚动,呕出一口血。
褚如刃只是一时不察才让自己得了手,沈止罹将舌尖咬烂,唤来一只傀儡将自己扶起,他无力地依靠在傀儡上,胸口的血淅沥而下,然后半边衣襟。
沈止罹眸光涣散,傀儡已将他打横抱起,林中骤然传出一声虎啸,沈止罹心头一紧,下一瞬,山君跨过草丛,落在褚如刃身后。
山君虎眸现出凶光,看着这满地狼藉,和虚弱躺在傀儡怀里,胸口鲜血淋漓的沈止罹,虎啸一声,后腿一蹬,攻向抱着脑袋的褚如刃。
“山君!”
沈止罹提起力气喊了声,声音却气若游丝,口中喷出口血,他虚虚喘息,眼前花白。
山君已至褚如刃身前,褚如刃此刻已经缓了过来,脚边的灵剑颤动,下一瞬回到他手上,横出一剑,挡住袭来的虎爪。
虎爪被刺破,山君痛嚎一声,扭转身形,有力的虎尾扫向褚如刃腰侧,在其身侧落地。
褚如刃被这一击打的倒退数步,山君攻势又起,扑上来咬褚如刃受了一击的腰侧。
褚如刃慌忙提剑格挡,虎齿咬破衣衫,在褚如刃腰侧留下四个血洞,只差分毫便可将褚如刃腰侧咬穿。
褚如刃用力抽出卡在虎嘴中的灵剑,在山君嘴角割出豁口。
山君嘴角血喷涌而出,沈止罹艰难拉回神智,操控傀儡且战且退,提起力气喝了声:“山君!走!”
山君听见命令,向后退出几丈,留下的缺口立刻被傀儡补上,齐齐攻上褚如刃。
沈止罹咬烂舌尖,神识凝成针,刺向褚如刃太阳穴,褚如刃有了防备,细针只造成他片刻恍惚。
沈止罹抓住褚如刃这片刻的恍惚,操纵傀儡隐入密林,自己则和山君一起向林中深处而去。
待褚如刃缓过来后,再不见沈止罹和傀儡的身影。
沈止罹在傀儡身上一口口呕着血,山君在地上狂奔,着急地呜咽。
沈止罹眸光涣散,强撑着意识,等到了山洞才放下心神,意识陷入黑暗。
第80章 旧痕现
滕云越下颌已冒出淡淡胡茬,满面沧桑,速度过快形成的罡风环绕在身侧,被周身的防护阵法拦在结界外,眉心留下淡淡折痕,好似多日未曾好好休息般。
洛水郡没有传送阵,滕云越在最近的城镇出了传送阵,又御剑飞速往洛水郡赶来,在晨光熹微中,才遥遥看见洛水郡的影子。
心口不知何故被紧紧揪起,令人窒息的紧张充斥心口,滕云越面色冷沉,脚下灵剑依旧十分稳当。
原本郁郁葱葱的林中,不知为何秃了一块,滕云越心头一跳,怀着一丝希望落下去查看。
林中天光被密密匝匝的树挡住,漏下些许光亮,还不足以让人看清林中景象,可对于修士来说造不成什么困扰。
林中树木歪倒,草丛被什么东西齐腰切断,浅绿的草汁和被拦腰斩断的树干落了一地,滕云越跳下剑,细细巡梭一遍。
在一丛不起眼的草丛中,滕云越被闪闪发亮的东西刺了一下眼睛,滕云越循着光亮找过去,发现是自己送给止罹的铜钱串,刚刚刺眼的光亮便是被他编在铜钱串中的玉石。
滕云越心头一跳,希望压过紧张泛上来,他抖着手捡起那串铜钱串,上面洒落了点点鲜血,指腹一抹便沾在手上。
滕云越心重重一抽,止不住的可怕猜想浮上心头,脑中一时之间竟是空白一片。
重重一巴掌甩在脸上,滕云越脸颊浮现鲜红的手印,好歹是冷静下来,手中掐诀,嘴中念念有词,灵力伴随着寻物诀悄然发散。
灵力牵扯的那头似有若无,断断续续,似是生命垂危,滕云越不敢多想,忙顺着断断续续的联系寻过去。
山君卧在沈止罹身旁,焦急又不知所措,它只是个刚刚开了灵智的妖兽,纵使万般担心,可依旧想不出办法救身旁的人类。
爪子刺刺地疼,山君垂头舔了舔不住渗血的爪垫,想起了沈止罹给它上药的情形,站起来走了几圈,想找出药粉给沈止罹不住涌血的心口上药。
山洞内血腥味弥漫,兽类的本性告诉它猎物已经奄奄一息,此时正是下口的好时候,灵智阻止着它,让它焦躁地刨了刨地。
本能告诉它林中有草药,吃了可以让自己好过些,山君回头看了看躺在地上气息微弱的沈止罹,大步奔出去,理智压过了天性,它要出去给沈止罹找药,它不想这个人类死。
身上越来越凉,无法抑制的冷从周身传来,心口尤甚,像是冰块一般,源源不断传来冷意,拉扯着神智越来越沉。
沈止罹浑身无力,连抬起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他眼前明明灭灭,眼前浮现过往画面,血沫涌上喉头,他虚弱地咳了咳,咳出一大口血沫,夹杂着血块,浓郁的血腥气刺激着嗅觉,让他张口欲呕。
刻骨冷意让他感知不到胸口的剧痛,他唇瓣翕合着,像是喊着什么,眼珠在薄薄眼皮下滚动,想要奋力睁开眼睛,看清什么。
“阿娘…阿娘…”
沈止罹竭力呼唤着眼前看不清脸的妇人,几乎一个字一口血,眼前的妇人俯下身,将沈止罹搂在怀里,口中像是在说着什么,沈止罹却一个字都听不清,只徒劳地喊着阿娘。
妇人轻抚着沈止罹面庞,袖中散发着淡香,闻着有些许熟悉,凝滞的思绪让沈止罹想不到其他,妇人掌心的温度驱散了他周身的冷意,留下淡淡温暖。
妇人身影一点点消失,沈止罹心头被铺天盖地的恐慌充斥,他极力阻止,手指颤动着想去拉妇人飘荡的衣摆,却提不起一点力气。
冷意卷土重来,而被妇人抚过的脸颊,温热如初。
意识越来越沉,沈止罹仿佛回到了最初的地方,在阿娘肚子里,安全又温暖,什么都不必想,什么都不必担忧,他听到了低沉的男声和温柔的女声,感受到了轻柔的抚摸,宁静惬意地他不想醒过来。
滕云越循着断断续续的感应在林中穿行,他的心跳仿佛也跟着这断续的感应一起跳动,心头被一层一层的恐惧包裹,他几乎强制的不让自己去想那个最糟糕的结果,满心都被断续的感应挤满,铜钱串被他握着太紧,圆润的边缘深深嵌入掌心。
在密林深处,一头油光水滑的大虫正焦躁的寻觅着什么,湿润的鼻头抽动着,嗅过挂着露珠的柔嫩草叶。
突然,它像是嗅到了什么,虎爪疯狂刨地,爪垫的伤口被撕裂,它却顾不得了,小心将刨出根系的草叼进嘴里,若是有人看见,一眼便可认出那是止血的白芨。
山君将白芨护好,转头奔向山洞,却在洞口和一个形容枯槁,手持灵剑的人类猝不及防撞见,山君下意识地伏地低吼,瞳孔缩至细缝,死死盯着洞口的人类,白芨落在地上,花瓣掉落几片。
滕云越被突然出现的大虫惊了一瞬,又嗅见渐浓的血腥气,心中焦躁难安,刚想拔剑将大虫斩杀,不期然看见虎口中掉落的白芨,动作一顿。
心思电转下,滕云越掐诀将山君定住,走上前将落在地上的白芨捡起,匆匆说了一句:“先在此处待着。”
话音未落,人影已窜进山洞,定在原地的山君奋力挣扎,却动不了分毫,只能无能为力地看着那个人类窜进山洞。
滕云越甫一进山洞,便嗅到浓郁血腥味,眼睛还未适应黑暗山洞,身体便脚步匆匆地奔过去,滕云越眨眨眼,看向躺在地上气若游丝的沈止罹,目眦欲裂。
沈止罹胸口破了个大洞,面若金纸,血流了一地,若不是胸口些微的起伏,和尸体也差不了多少。
见此情景,滕云越脑中一片空白,虚脱般地跪下身,探出手轻轻搭上沈止罹脉搏,微弱的跳动传来,滕云越重重松了口气,紧接着从储物戒中掏出大把药丸,轻轻将沈止罹扶起靠在怀中,将药丸喂进嘴里。
沈止罹此时已经意识全失,即使药丸进了口中便化成水,却依旧吞咽不下去。
滕云越焦急地喃喃:“咽下去呀止罹…咽下去就好了…”
过了片刻,沈止罹还是没有咽下去的迹象,滕云越探出手,轻轻上下抚摸着沈止罹喉口,想借此刺激沈止罹咽下。
终于,在滕云越的刺激下,沈止罹喉口稍稍动了动,将口中药液咽下去。
滕云越松了口气,下一刻又被他吸了回去,沈止罹失血过多,身体已经无法吸收药力,反而刺激地沈止罹又大大吐出几口血。
滕云越骇破了胆,他慌乱地捧着沈止罹被血浸湿的下颌,急的哽咽:“这是怎么回事?止罹?怎么办?”
沈止罹此时距离死亡只有一步之遥,药石无医,可若是不用药,便无法止住血,无法止血,沈止罹心口的伤便一刻不停的涌出血,直到血尽而亡。
几乎是进入了一个死胡同,滕云越不知所措的看着脸色愈发灰败的沈止罹,眉眼间萦绕着浓郁的死气,滕云越双手颤抖,向来寡淡的脸上罕见地失态,他罔知所措地贴上沈止罹冰凉额头。
突然,他像是想到了什么,眼中浮现坚定神色,猛然抬起头,孤注一掷地握着沈止罹手腕,极力压制着汹涌的灵力,化成轻淡的灵雾,小心翼翼地探进沈止罹体内。
不成想,灵力探进沈止罹体内后,适应极好,稀薄的灵力仿佛旱地甘霖,瑞泽过沈止罹每一寸血肉。
滕云越心头一跳,加大灵力输入,沈止罹非但没有爆体而亡,体内还缓慢修复着,枯竭的体内仿佛欢欣鼓舞着灵力的到来。
滕云越浮现诸多疑惑,止罹这身子虽然半点资质也无,还经脉尽废,为何对灵力适应良好?体内还残留着些许的修炼痕迹?
无暇他顾,滕云越慢慢调动着灵力,顺着沈止罹周身流过,到了丹田时,滕云越脸色骤变,沈止罹丹田处千疮百孔,凡人原本精气汇聚的丹田,如今却是内府模样,这是修成金丹后,灵力洗经伐髓后的结果。
可沈止罹体内,没有金丹,内府也是空荡荡的,内府满目疮痍,像是被人活生生挖去金丹般凄惨。
滕云越缓慢地调动灵力游走沈止罹全身,脑海中却想起两人初遇时,止罹坐在马上,问自己是否会有人抢夺金丹的模样,那时的自己并未多想,现在想来,止罹当时神情确是有几分勉强。
滕云越心头生恨,恨自己,恨止罹,恨那夺了止罹金丹的人,恨自己不早早发觉止罹异状,才到了今日这个地步。
恨止罹为何不坦诚相告,他会帮他的,止罹便可少遭许多罪,更恨夺了止罹金丹的人,是何人会这般做?连魔族都不会夺他人造化,是何人会这般丧尽天良,心狠手辣?
灵力游走一圈,沈止罹脸色好了些许,血涌出的速度也稍稍减缓,可沈止罹如今是凡身,灵力灌体的作用也仅仅是让他吊着命。
滕云越将沈止罹沾满血的衣衫解开,取出灵药抹在沈止罹胸口的大洞上,沈止罹的胸口血肉模糊,淡淡剑意萦绕其上,就是这道剑意,让沈止罹伤口迟迟无法止血,剑意还在逐渐往沈止罹心口钻。
滕云越冷哼一声,目光森寒,挥手将萦绕在沈止罹心口的剑意驱散,在滕云越霸道的剑意下,沈止罹心口的剑意半点不曾抵抗地消散。
远在问道宗闭关疗伤的褚如刃突然心口一窒,匆忙捂着胸口喷出血来,是谁?褚如刃猛然抬头,额角青筋鼓胀,是谁驱散了自己的剑意?还可以顺着剑意伤到自己?
褚如刃心头浮上一丝惊慌,是沈如止?不,不会是他,若是沈如止还有这等本事,那便不会被自己穿心而过了。
那会是谁?有这等本事的,修为比之自己只高不低,若是沈如止有这般造化,那首当其冲的便是自己。
褚如刃神色转冷,到了这个地步,也瞒不住师尊了,褚如刃重新端坐下来,灵力流转,缓缓治愈着伤势,不管那人是谁,对上师尊也会自讨苦吃,沈如止,此次,你无论如何也是逃不过了。
滕云越给沈止罹细细上好药,伤口是好了,可破损的心脉无法治愈,纵使止罹有过修行基础,可如今终究是凡体,上等的灵药对于他来说,和毒药也差不离。
更何况,止罹全身的经脉已废,在刚刚的查探中,连灵根都一并毁损,如此差的身体,如何长命百岁?
滕云越心痛如绞,怪不得止罹平日对自己的身子那么不在乎,是知道自己已经时日无多了么?
越是这么想,对幕后之人的恨意也越来越深,是何等恶毒的心思?让止罹灵根尽毁,连再修行的机会都没有。
滕云越飞快思索着如何将沈止罹治好,各种灵药在脑海中一晃而过,不期然想到了滕氏祖地中的洗体造化丹,滕云越眼中浮现狂喜。
是了,滕氏有洗体造化丹啊,那颗传承许久的灵丹可让一个毫无资质的凡人洗体,生出灵根,连毫无资质的凡人都可行,没道理止罹不行。
想到这,滕云越猛然握着沈止罹手腕,声音都兴奋的发颤:“止罹!你有救了!”
滕云越压下那股兴奋,细细思索这法子的可行性,既然洗体造化丹能助人生出灵根,为何千年来没人服下?
纵使滕云越心中万般思量,气息奄奄的沈止罹靠在他怀中,让他无法想下去,无论如何,他都不会让沈止罹就这般死去。
滕云越轻轻将人抱起,小心不伤及毁损的心脉,以造成更严重的伤势,他抱着沈止罹出了山洞,看着依旧被自己定在山洞外的山君,山君看着歪在他怀中的沈止罹,虎目带怒,死死盯着滕云越。
滕云越驭使灵剑的手顿了顿,看着山君灵智盎然的模样,想着刚遇见时,山君口中的白芨,想来是和沈止罹相处甚密的妖兽。
“止罹伤势过重,我欲带他归家疗伤,若你不放心,可跟着我。”
山君闻言,眼中浮现人性化的思考,滕云越掐诀解开山君的定身,山君迟疑地迈了迈步,发觉自己能动,当即伏下身对滕云越低吼。
滕云越也不怕,抱着沈止罹踏上灵剑,淡淡道:“我看你对止罹颇为注意才说这话,若你不同意便罢了。”
说完,灵剑拔地而起,向滕氏而去,地上的山君尾巴犹豫地甩了甩,终究是跟着灵剑狂奔起来。
第81章 重洗体
滕云越一刻也不敢放松地为沈止罹输送着灵力,护住他脆弱的心脉,得益于沈止罹往年扎实的修行基础,灵力在他体内适应良好,并未出现滕云越担忧的情况出现。
疾驰的罡风呼啸耳边,又被护得严严实实的结界挡在外面,没有伤到滕云越怀中的沈止罹半点。
滕云越面色冷凝,眼中止不住的担忧,他已传了家信,洗体造化丹在滕氏传承千年,自然是宝贵至极,以他现在的实力,强抢也是行的,可他自小的修养不允许他如此做。
迎面飞来一只灵鹤,穿透了护体的结界,落在滕云越肩头,纸鹤尖喙开合,滕氏家主苍老的嗓音传出:“洗体造化丹乃我族至宝,兹事体大,需归家定夺。”
滕云越闻言,也不失望,天资乃天定,有或是没有都是自身的造化,从出生那时便已经决定,若没有意外,一生都不会有变化。
而洗体造化丹可以让常人凭空生出资质,自然不是凡物,他来去修真界百年,还未曾听说过有另一颗。
此等逆天之物,便是滕氏中人,也鲜少有人得知,就怕招来灾祸。
滕云越心乱如麻,他也知道自己的要求过分,可他还想搏一搏,为怀中的止罹搏一搏,为他断绝的仙途搏一搏,也为公道,搏一搏。
直到日上中天,滕云越才遥遥看见萦绕在皇城上空浓郁显眼的紫气,紫气下方便是理国皇宫。
滕云越松了口气,他垂头看了看怀中面色苍白的沈止罹,克制不住地俯首贴上沈止罹冰凉的额头。
遥遥便可看见太乙山葱葱茏茏的树影,滕云越垂眼便看见仿佛巨兽憩息般匍匐在深山中的滕氏祖宅。
滕云越跳下剑,早早候着的管家将人迎进去,垂下头,脚步极快,声音却极稳:“家主已在前厅等候。”
滕云越“嗯”了一声,快步穿过几道连廊,绕过开得极盛的花园,足足走了一刻钟才到了前厅。
“叔祖,这位公子要不要先安置好?”一直跟在滕云越身后小半步的管家,在滕云越跨过门槛时,低声问道。
滕云越抱着人的手紧了紧,即使抱了这么长时间,手还是极稳,他头也不回道:“不必,吩咐人不必奉茶了。”
是不让人守着的意思,管家立时会意,将守在厅中的仆从尽数驱散。
拄着拐杖的家主坐在主座上,厅中只她一人,她眼皮耷拉下来,见滕云越进了门,没先开口。
滕云越将人小心安置在屏风后的矮榻上,见人没有不适后才放心转身,坐在家主下首。
“不渡求洗体造化丹,我愿以万年灵髓作为交换,愿家主割爱。”滕云越沉声道,并未作出威胁模样,姿态放的极低。
家主笃笃拐杖,沉闷的响声传来,她撩起眼皮看向一脸坚定之色的滕云越,缓缓开口道:“洗体造化丹在族中流传千年,你也知它的金贵,我为何要给一个素不相识的人?”
滕云越喉结滚了滚,也不隐瞒:“这位是我挚友,本应大道有成,因奸人陷害,天资尽毁,如今性命垂危。”
此为解释缘由,止罹并不是恶人。
家主面上没有丝毫波动,眼皮遮掩下的眼睛寒光射射:“这天下冤屈的人多了去了,他又有何特殊?”
“此为其一,其二,挚友查探中,发现睿王和卫国勾结,若不是他及时发现,理国还被蒙在鼓里。”
此为家国大义,止罹有功,并不是碌碌无为之辈。
家主捏着鸩杖的手紧了紧,显然是惊异难言。
滕云越接着说道:“其三,我之前受了他救命之恩,不可不报。”
此为救命之恩,为私情,止罹心善,他无法袖手旁观。
家主唇动了动,松口道:“单单这些就想换去我族千年至宝?”
滕云越微微一笑:“自然不止,我即将晋升,可另开一峰。”
家主眉头动了动,苍老下垂的眼皮遮不住锐利的目光,任天宗的规矩她是知晓的,洞虚境才可另开一峰,不仅代表了可以收徒,更代表了绵长的寿数,若是给了这灵药,在他有生之年,滕氏必将屹立不倒!
况且,滕云越可是当时的家主最看好的候选人,若不是他测出了资质,如今的家主还不一定是她呢,不管如何,只要是为了滕氏好,她绝对不会阻拦,越哥哥总是这般的聪慧,让她连拒绝的理由都找不到。
家主唇角微弯,滕云越心定了定,这是成了。
家主站起身,脊背微弯,拄着拐杖含笑道:“我活不了多久了,滕氏便劳你照看。”
滕云越郑重点头,家主拄着拐杖,摆摆手道:“跟我来吧。”
滕云越有些不放心屏风后的沈止罹,犹豫一瞬,被家主看在眼里:“在家里都不放心?”
滕云越一愣,摇了摇头:“他吃了许多苦。”
家主笑了笑,拄着拐杖慢慢走在前面,滕云越快步跟了上去,又绕过几道回廊,在一座花团锦簇的园子中,一座假山伫立其上。
滕云越知道是到地方,很有分寸地停在廊下,家主颤巍巍的背影没有一丝停顿,察觉到身后人脚步停下,她也未曾停顿。
站到假山前,滕云韫停下步子,慢慢转身,得意地笑了笑:“这地方只有家主才进得去,越哥哥可后悔?”
滕云越看着沐浴在残阳下的滕云韫,和记忆中扎着双丫髻的胖脸蛋小孩融合,他嘴角带笑,摇摇头:“云韫很了不起。”
滕云韫轻哼一声,转过身,手上动作几下,假山轰隆作响,开出一人可入的小门,她的身影也消失在假山内。
一刻钟后,家主手捧着一个墨玉锦盒出来,滕云越心跳骤然加快,他热切地看着家主手上的锦盒,几乎克制不住心头激荡。
家主慢慢走过来,将锦盒放进滕云越手中,淡淡说道:“我相信你的品行,也相信你看重的人的品行,希望你们可以得证大道,利国利民。”
滕云越微微垂头,语气坚定:“抱诚守真!”
滕氏祖地的阵法和护宗大阵差不了多少,后山更是有灵气浓郁的暖泉,天时地利,没有比这儿更方便的地方了,滕云越将药丸拿到手,便着手为沈止罹淬体。
滕云越抱着沈止罹,手中令牌腾空飞起,面前水石清华的园林凭空浮现波动,随着波动渐烈,淡淡硫磺味飘来。
滕云越抱着沈止罹踏进去,波纹缓缓平静,园林又恢复原样,如何也看不出其后藏了一口灵泉。
甫一踏入,鬓边便沾染上湿热的水汽,滕云越不知是被热气烘的还是什么,耳尖泛起薄红,他小心褪下沈止罹衣衫,自己则不管不顾地踏进水中,将沈止罹安稳放好,从储物戒中取出洗体造化丹。
洗体造化丹和常见的灵药大不相同,反而和凡药相似,连气味都一般无二,滕云越心头不禁怀疑起这灵药是否有传说中的那么神奇。
沈止罹面色被热乎乎的泉水一泡,倒是起了几分血色,神色仿佛睡着般安宁。
滕云越横下心,死马当活马医,轻轻启开沈止罹唇瓣,将药丸小心喂给沈止罹,周身灵力涌动,眼睛死死盯着沈止罹,生怕出一丝错漏。
沈止罹意识飘飘浮浮,浑然不知山洞中多了一人,不知过了多久,一股熟悉的力量从手腕中涌进,胸口的伤口都不怎么疼了。
沈止罹昏昏沉沉,木呆呆地想着,自己可能是死了吧,不然不会这么舒服的,连无时无刻都感到窒闷的胸腔都舒适无比,浑身轻飘飘的,他下意识追随着这股力量,想让它永远留住。
力量在他的丹田处徘徊良久,沈止罹罕见的有些害怕,失了金丹的内府他是见过的,千疮百孔,更何况自那之后,丹田处再也没有灵气盘亘,肯定破败得不像样子。
沈止罹升起一丝浅淡的担忧,转瞬间被他抛到脑后,他实在是没有心力去思考了,他只觉得累极了,好像几百年没有睡过觉似的,浓郁的睡意包裹着他的神智,让他只想沉溺进去。
他的意识沉了下去,再有意识的时候,只觉周身一片温暖,水浪一波一波拍打着他的身体,舒服地他想一头扎进去。
他飘忽忽的,不知过了多久,似火烧般的疼痛自体内而起,沈止罹猛然喘了几口气,口中痛哼一声,眼皮剧烈颤动,想挣扎着醒过来。
时刻注意着沈止罹的滕云越被泄出的痛哼吓了一跳,他慌忙查看沈止罹情况,焦急问道:“哪里痛?止罹?”
沈止罹并未回话,他耳边嗡鸣,只觉得浑身哪哪都疼,疼得他想蜷缩起身子,即使在意识恍惚的情况下,沈止罹依旧不肯示弱,除了最开始猝不及防泄出的一丝痛哼,接下来竟一丝动静都未曾发出。
下唇被紧紧咬在齿间,血色渗出,滕云越急的额前冒汗,他不敢贸然输入灵气,担心扰乱了药效,止罹便再也救不过来了。
“止罹…坚持一下…熬过去便好了…”滕云越小心压制着沈止罹不断挣动的四肢,颤着声音在沈止罹耳边安抚。
痛,沈止罹只觉铺天盖地的痛蔓延在身上的每一处,他脖颈青筋毕露,断裂的经脉被灵药寸寸修复,汹涌的灵气顺着被修好的经脉奔涌,长久没有灵力润泽的经脉传来饱胀的涩痛。
最痛的还是丹田处,千疮百孔的内府被灵药强硬打散,再重塑,这痛不亚于千万把钢刀在丹田处劈砍,痛的沈止罹眼角渗出泪水,下唇被咬的稀烂。
滕云越心痛如绞,可又不敢贸然打乱灵药修复进度,只能将沈止罹揽进怀中,手指卡进他的唇间,被撕咬地鲜血淋漓,也要阻止沈止罹伤害自己。
剧痛过后,便是火烧般地灼痛,经脉仿佛被烤干般,几乎可以听到爆裂的声响,沈止罹体表每个毛孔都渗出血,不过片刻,沈止罹周身仿佛血泼过般,鲜红刺眼。
滕云越怕的双手颤抖,他无能为力地揽着沈止罹,声音带着害怕的颤抖:“这是怎么回事?怎么会流血?”
没人可以回答他,这颗洗体造化丹已经是现存的最后一颗了,在远古时代,服用洗体造化丹也是九死一生的事,几乎没人可以在奄奄一息的情况下,熬过洗体造化丹的洗经。
周身每个大穴都被洗体造化丹霸道的药力冲击,身体寸寸都是痛的,沈止罹抽搐着,牙齿狠狠咬在口中的手指上,深可见骨。
滕云越却丝毫不在意,他眼眶通红,心痛难耐地看着痛苦的沈止罹,心头止不住的后悔自己的选择,若是止罹熬不过该如何?难道他要眼睁睁地看着止罹死在自己怀中吗?更何况,这条路,是自己推着止罹踏上的。
可怕的猜想浮现上来便再也无法落下去,滕云越手指抽动着,灵力明明灭灭,心中万分挣扎,是否应该打断洗经?
泉眼咕嘟咕嘟冒着泡,将沈止罹身上渗出的血带走,刚洗净的皮肤,又被源源不断渗出的血染红,泉中却始终清澈。
滕云越赤红着眼,死死掐着自己的掌心,止罹还在坚持,他为何要先放弃?若这真是止罹唯一一条生路怎么办?
剧痛之下,沈止罹艰难喘着气,眼皮颤动着睁开,眼球上蔓上血丝,目光却是涣散无神的,他还是未醒。
可这副情形像是让滕云越找到信心般,他死死扣着沈止罹探向心口的手,不住哽咽道:“坚持一下…止罹…再坚持一下好不好?”
不知过了多久,体表的渗血终于停止了,沈止罹仿佛也不再疼了,咬着滕云越手指的齿间也松了下来。
滕云越松了口气,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笑:“太好了!止罹!太好了!”
下一瞬,滕云越的笑容凝固,沈止罹胸腔剧烈起伏,血像是灵泉的泉眼般,源源不断地涌出血来。
滕云越瞳孔骤缩,他不知所措地捧着沈止罹的脸,手捂着沈止罹不断涌血的嘴,似乎是想阻止维持止罹生命的血流出般,可终究是自欺欺人,血顺着他的指缝涌出,落在灵泉内,很快便被水流带走。
沈止罹仿佛被抽干了力气,唇瓣颤抖着,连咬牙的力气都没有了,四肢无力地浮在水中,随着水流微微摇晃。
剧痛从骨缝中发散,自脊椎始,顺着肋骨一寸寸过去,浑身的骨头像是一寸寸被打断重连般,痛到沈止罹没一会儿便昏了过去,下一瞬又被痛醒,循环往复。
滕云越不知道这是洗体造化丹的第二阶段——伐髓,药力从最隐秘脆弱的脊椎发散,一寸寸浸过周身骨头,将杂质洗出来,那种痛,仿佛是将全身的骨头都打断,用刀一根根削下,多少妄想逆天改命的人倒在这一步。
沈止罹痛到神智不清,连呼痛的力气都没有,只能无力地翕合唇瓣喃喃,滕云越附耳过去,只听到微弱的气音:“阿娘…阿娘…”
滕云越眼眶通红,心痛如绞,可惜再如何痛不欲生,也只能徒劳的拥着沈止罹,向来不信神灵的剑道魁首,此刻在心底默默祈祷,希望止罹渡过这次难关,他愿以命替之。
第82章 塑灵根
烈火灼烧般的痛渐歇,天色也暗下来,沈止罹浑身湿凉,额前沁满冷汗,嘴唇青白,在灵泉中簌簌打着颤。
灵泉内的宫灯渐渐亮起,照得雾气氤氲的一片暖黄。
滕云越将沾在沈止罹脸侧的发拨开,见人好了些许,心头微松,撩起水将沈止罹额前冷汗洗净。
可在他看不到的地方,沈止罹体内的药力缓缓运转,原本无色的灵力被药力带着游走周身,渐渐变为木灵根的浅绿,浅绿灵气仿佛甘霖一般走过被强劲药力粗暴疏通的经脉中,缓和着经脉的抽痛。
沈止罹在这难得的舒爽中,渐渐睡得沉了,滕云越专注着沈止罹的情况,并未发觉灵泉四周伴生的灵草缓缓抽出新叶,散发着淡淡幽香。
湿衣裹在身上极不舒服,滕云越无暇顾及,止罹此时的情况并不想之前那般痛苦,呼吸平缓,眉目安宁,他不知此时是何种阶段,只注意到沈止罹周身浓郁的灵气,原本轻薄的灵气在此时浓稠得仿佛水液一般,灌入沈止罹体内。
应该是成了,滕云越心脏砰砰跳,他紧张地看着绕过他灌入沈止罹体内的灵气,被那般浓郁的灵气灌体,止罹依旧没有任何痛苦的反应,不是成了是什么?
胳膊已经麻痹不堪,滕云越也不在意,只揽着昏睡的沈止罹,眼也不眨地看着他,沈止罹有着一层薄肌的胸口已经恢复如初,没有一点曾经伤过的痕迹。
泉边的灵草簌簌颤抖着,悄然开出花,幽微的香气散进弥漫的硫磺味中。
沈止罹只觉周身已经萎缩的经脉被撑开,浓郁的灵气奔涌在经脉中,润物无声地渗进浑身的经脉中,让沈止罹许久未有灵力润泽的经脉恢复如初。
月上中天,月光照在灵泉中,点点萤火飞舞,沈止罹鼻端嗅到浓烈的硫磺味,浑身都是暖洋洋的仿佛浸在温水中般,无一处不妥帖,仿佛先前的剧痛都是幻觉般。
缓缓睁开眼,眼前稍稍有些恍惚,沈止罹眨了眨眼,纤长睫毛被灵泉的热气挂上雾,扇动间顺着脸颊落下,滴在泉水中。
“醒了?可感觉难受?”
耳边传来低沉温和的男声,沈止罹有些茫然,迟滞的思维还没有缓和过来,最后的记忆停留在充满血腥味的山洞,和胸口漏风的大洞。
沈止罹缓缓伸出手摸了摸心口,心口处的皮肤光洁如新,仿佛褚如刃那把穿透心口的剑是幻觉。
滕云越看着沈止罹木呆呆的摸着心口,还没回神的样子,有些失笑:“伤应尽好了,别担心。”
沈止罹听着熟悉声线,凝滞的思维一点一点活络过来,他转过头,看向胡子拉碴满面憔悴的滕云越,眨了眨眼,勾起唇角,轻声道:“又麻烦你了,不渡。”
滕云越听着沈止罹这般疏离的语气,险些气笑,连日来提着的心在这一刻彻底放下,看着沈止罹带着水珠的脸,看见沈止罹浑身是血躺在山洞里时凝固的血液在此刻活络过来。
滕云越慢慢扶着沈止罹靠在泉壁上,看着转着脑袋四处看的沈止罹,顿时气上心头,伸手捏捏沈止罹脸颊。
沈止罹惊了一下,捂着被捏的脸颊看着滕云越瞪大了眼,滕云越在他面前从来都是克己复礼的,从未有过如此行径。
滕云越看着沈止罹惊异的目光,不自在地咳了声,岔开话题:“这里是我家,我看你受伤太重,才将你带回来。”
沈止罹见滕云越恢复成以往模样,也没有追问的意思,他扫了扫四周,撩了撩水,一块测灵石被递到面前。
沈止罹歪着头,作出疑惑神情。
滕云越也不急着解释,拉过沈止罹的手放在测灵石上,测灵石霎时发出耀眼的浅绿色光芒,照在沈止罹瞪大的眼中。
滕云越含笑看着沈止罹不知所措地看看测灵石,又看看自己,连放在测灵石上的手都忘记了拿下来。
“这…这…”
沈止罹惊疑不定的看着测灵石,险些被口水呛到咬到舌头。
滕云越收起测灵石,温声说道:“地级木灵根,天赋很高。”
沈止罹无意识地拉着滕云越衣摆,急切地问道:“这是假的吧?我明明…”
话音戛然而止,沈止罹面上闪过黯然,避开这个话头,松开滕云越衣摆,垂首撩起水花,嘟囔道:“之前测还是没有的,怎么受了回伤便有了?定是逗我的。”
滕云越看着极力掩盖着情绪的沈止罹,只觉心尖一刺一刺地疼,他怎么会这么迟钝呢,当初第一次给止罹测灵根的时候,他也是这般,自己当初怎么没看出来止罹的神伤?
他按住沈止罹撩水的手,郑重道:“是真的,不是逗你的,测灵石不会有假的。”
沈止罹还是不怎么相信,自己金丹被夺,灵根尽毁,怎么可能还能测出资质。
见沈止罹还是不相信的模样,滕云越咬咬牙,挥手布下结界,将沈止罹转过来面对他,沉声道:“我当时找到你时,你已性命垂危,药也喂不进去,情急之下,我只能铤而走险用灵力护住你的心脉,再寻法子救你,没想到你体内有修炼痕迹,为了你的性命,我将你带回我家,寻来丹药帮你重塑灵根。”
沈止罹听到滕云越将灵力探进自己体内时就白了脸,他仓皇的别过头,心中惴惴不安。
以往只是寻常探脉便罢了,看不出自己体内情况,可灵力进入体内,他千疮百孔的内府,寸寸断裂的经脉,灵力游走后留下的痕迹,是怎么也遮掩不住的。
心神震荡下,沈止罹耳边嗡嗡作响,连滕云越的后半句话都未曾听清。
滕云越一看沈止罹脸色,便知道他心绪不稳,滕云越握了握沈止罹手腕,唤回他的神智,诚恳道:“我知你心中焦躁,但是没关系,我都知道,你受了许多苦,我相信你,也是站在你这边的,我费了这么大力气救你,你相信我好不好?”
沈止罹茫然目光落在滕云越眼中,黑亮的眸子涌动着浓烈的情绪,一瞬不瞬地看着他,沈止罹不明白这种情绪是什么,但是直觉告诉他,滕云越不会害他。
“你…你都知道了?”
沈止罹嗫嚅着开口,难堪的垂下眸,不敢看滕云越那让他感觉到别扭的眼睛。
滕云越不让沈止罹逃避,轻轻抬起沈止罹下巴,让他看着自己:“止罹没有做过坏事,从相遇那天起我就知道,你别怕,告诉我是谁伤了你,又是谁将你金丹夺了。”
沈止罹眼睫颤颤,张了张唇,想要说些什么,终究还是将唇抿的紧紧的。
见沈止罹抗拒,滕云越也不强求,敛去眸中失落,他扶着沈止罹,轻声说道:“既然能醒过来,就说明灵根已经塑好了,身上还有不舒服吗?”
沈止罹指尖颤了颤,知道滕云越是看出他不想说,心头五味杂陈,他顺着滕云越力道站起来,里衣湿漉漉贴在身上,往日酸软的腿如今结实有力,他握了握拳,又摸了摸心口,惊喜地看着滕云越,兴奋道:“一点都不难受,”他拍拍心口:“往日心口总像是压了块大石,如今轻快的很。”
滕云越含着笑,看着在自己身上摸来摸去的沈止罹,温声道:“那便好,没浪费丹药。”
沈止罹看着莹白如玉的胳膊,他成了凡人后,食五谷杂粮,体内积攒了不少杂质,如今却感觉身轻如燕,不像沾染过凡俗的模样。
也不避讳一旁的滕云越,沈止罹又坐下,在灵泉中摆好姿势,细细感受体内,体内积攒的杂质沉疴都不见了,因着之前的基础,在这灵气逼人的灵泉内,只需修炼几日便可重新引气入体。
沈止罹并不着急,他睁开眼,看向一旁靠着泉壁的滕云越,即使在问道宗只有短短十数载,没见过什么世面,他也知道能够重塑灵根的丹药不是凡品,这般逆天改命的灵丹,定是珍稀无比。
“不渡,我能重塑灵根,全是靠你,不知你给我服的丹药可有名字?”
滕云越一听便知晓沈止罹的想法,他摆摆手,遮掩道:“能救你便好,当不得什么大事,此处灵气浓郁,可用我给你功法?”
沈止罹定定地看着一脸纯良的滕云越,半晌没有出声。
滕云越看着沈止罹执着的目光,叹了口气,恳切道:“丹药再珍贵,也不及你的性命,我亦不在乎。”
见滕云越确实没有告诉他的想法,沈止罹也不再追问,只在心头记下,有机会问问华浊,华浊医术绝佳,又是修士,定会有些许线索。
沈止罹抿抿唇,露出笑意:“我确实没有合适的功法,不渡可有法子?”
滕云越见沈止罹绕开话题,松了口气,从一旁去过矮几,翻手取出一本书放在案上,唇角抿出笑弧:“正巧,我正好有木灵根的功法,你看看可合适?”
沈止罹走上前翻看,快速翻过几页,心中一沉,侧头看着滕云越,问道:“不渡可有纸笔?”
滕云越点点头,心头升起疑惑,却还是取出纸笔。
沈止罹铺开纸,蘸了墨,飞快写着什么。
一炷香过去,沈止罹放下笔,揉揉手腕,将写好的一沓纸递给滕云越:“不渡你看看,这个功法有无异常。”
滕云越接过,细细翻看,越看眉头皱的越深,翻到最后,脸上现出怒容:“这是何处得来的?”
沈止罹见滕云越面上生怒,心直直落下,心中的怀疑越来越清晰,声音却自然:“是我偶然所得,我见和你给我的功法不同,便默出来给你看看。”
滕云越将手中的纸扔在案上,冷声说道:“这功法是上古时代留下来的,是炉鼎所修习,按照这本功法,修为越高,采补的那方得到的好处越多。”
沈止罹心头剧震,瞳孔骤缩,他唇瓣颤颤,在滕云越看过来前迅速收敛。
滕云越心中气愤至极,握着沈止罹手腕,担忧问道:“这功法淫邪至极,早已失传,你没有修炼吧?”
沈止罹摇摇头,笑到:“我是今日才重塑灵根的,如何修炼这个功法?不过往日寻木料时,在一个山洞中找到的,可惜,在我看完后,那功法便寸寸成灰了。”
滕云越紧紧盯着沈止罹,见沈止罹面上后怕,这才放下心:“那便好。”
沈止罹取过滕云越给的功法,脸上露出笑:“多亏你,不然我早就死了好几遭了。”
方才情急之下,用的力大了些,沈止罹本就湿透的里衣滑落些许,莹白圆润的锁骨露在外面,热气氤氲下泛着薄粉,水液在锁骨凹陷处积成小小的水洼,几点圆润的水珠落在锁骨上,顺着锁骨滑入衣襟,活色生香。
沈止罹脸上挂着温润的笑,发觉自己盯着沈止罹的锁骨看,滕云越慌忙移开眼,手中掐诀将沈止罹默下的功法烧尽,嘴上说着:“这有什么,你是我挚友,我不护着你谁护着你?”
眼前那抹带着薄粉的雪色挥之不去,隐在发间的耳尖热的发烫,滕云越心砰砰跳着,说话都打了磕巴。
沈止罹倒是没有注意到自己的衣襟散开,丝毫没有发觉身旁的滕云越神思不属。
他看了看四周,瞟见泉边开着花的灵草,侧头说道:“此处灵气浓郁,我便再次修炼,如何?”
一只萤火虫飞过,沈止罹这才看见滕云越红的滴血的脸颊,他惊了一瞬,忙靠过去问道:“不渡?你的脸好红,可是在灵泉中热到了?”
滕云越被耳边的声音骤然惊醒,眼前的雪色也消失不见,他不敢看靠过来的沈止罹,磕磕巴巴地说道:“不…不是,”
见沈止罹面上还是担忧,滕云越微微侧过头,说道:“不是要修炼?我为你护法。”
沈止罹狐疑地望了望滕云越酡红的脸颊,担忧道:“真无事吗?”
滕云越心中涌动着浓烈的渴望,鼻端嗅到了除了硫磺味,还有身旁沈止罹身上的淡香,百年未曾有过动静的尘根,在此刻蠢蠢欲动。
担心沈止罹发现,滕云越忙道:“真无事,许是泉水太热了,我先上去了,你修炼吧。”
沈止罹眨眨眼,看滕云越像被咬了一口似的,飞快撑着泉边站起,长腿一跨便上了岸。
泉水淅沥落下,沈止罹忙闭着眼,免得水进了眼睛,再睁眼时,滕云越已经安稳坐在岸边。
沈止罹挠了挠脸侧,满心不解,还是收回心思,摆好架势开始修炼。
第83章 重引气
沈止罹从来都是勤勉的,在无皑峰上,可以十数年如一日地五个时辰修炼,五个时辰练剑,褚如刃只看得到他十八岁结成金丹,从来不曾看到十几年来日日只休息两个时辰。
怎么会不枯燥呢?即使是现在的沈止罹,也不过十九年华,都还未及冠,更别提更小的时候,正是嘴馋的年纪。
无皑峰上只有辟谷丹,连灶房都不曾有,还未辟谷的他,一个人待在房间里打坐,饿得十指指甲都啃秃了,终是让他熬过来了,可等待他的是恶意满满的刀。
沈止罹坐在灵气氤氲的温泉中,五心向天,有过一次经验后,吐纳和引气都信手拈来,破碎的经脉被彻底修补好,熟悉又陌生的灵气流过全身的感觉,让沈止罹颇有种恍如隔世之感。
滕云越坐在树下为沈止罹护法,他看向池中一呼一吸规律无比的沈止罹,尘根渐歇,仿佛刚才的激动是错觉般。
浓郁的灵气化成旋涡涌入沈止罹天灵,隔着飘渺的雾气,沈止罹眉目沉静,灵气在体内游走一个周天,又散落在四肢百骸,乖乖地待在体内,润养着凡体血肉。
到了这一步,就算是引气入体成功了,此时的灵气只是存放在体内各处,等到了可以将灵气外放,就是晋升筑基。
沈止罹有炼体的基础,倒是省过了这一步,纵使沈止罹是重走来时路,还是花了七曜的时间引气入体,这便是天灵根和地灵根的区别。
天灵根和地灵根不只是资质的区别,身负天灵根的人,经脉天然互通,对灵气的吸收更甚于地灵根数倍,修炼起来事半功倍。
古往今来,身负天灵根的人寥寥无几,几乎每个都一路顺畅,成功飞升。
修行中不知日月,沈止罹缓缓睁开眼,灵气的润泽让他眉目更加清润几分,身上的暗伤都消失不见,连身形都飘逸几分。
滕云越迎过来,伸出手想扶着沈止罹起身。
沈止罹看着伸到自己面前的手,有些失笑:“我已大好了,还是你亲手喂的灵药,忘记了?”
滕云越身形一顿,收回手摸了摸鼻子,讪讪道:“习惯了。”
沈止罹站起身,含笑道:“不渡关心则乱,我知晓的。”
滕云越脸颊浮起红云,不知是因为沈止罹调笑的话语,还是看见了沈止罹贴在身上的、湿透的洁白里衣,里衣轻薄,湿了水后更是恍若透明,将沈止罹肌肉线条勾勒得淋漓尽致,滕云越光是看着,就感觉心口跳的飞快。
沈止罹倒没注意到这些,他站起身走了几步,刚想跨上岸,弓起的脚破水而出,沈止罹愣了愣,缩缩脚趾,莫名的矫情浮现。
不渡给他脱的也太干净了,连鞋袜都脱了,他现在浑身被泡得干干净净的,可不想光脚踩在地上。
他抬起头,看向岸边的滕云越笑道:“不渡可有鞋袜?我身上也湿透了,劳你取过我的储物戒来。”
滕云越回了神,下意识顺着沈止罹的话去看,洁白细腻的脚浸在水中,隐约可见青紫的细长血管,仿佛艳丽的花纹,蜿蜒在细瘦的脚背上,脚趾圆润,因为不好意思,还在水下弯了弯。
“轰”地一声,滕云越只觉浑身的血都冲到了头顶,他慌忙移开目光,磕磕巴巴道:“有…有的,我给你拿。”
沈止罹捏捏还在滴水的袖口,奇怪地看着滕云越像是被什么吓到般,匆匆忙忙转身。
沈止罹的衣物被他洗的干干净净,叠地齐整,放在树下的矮桌上,储物戒就放在叠好的衣衫上面。
整理好心情,滕云越压下面上热意,将沈止罹的储物戒递给他,沈止罹探进去看了看,装着傀儡的储物戒好好藏在里面,心头松了口气,上了岸踩在鞋上,取出干爽的衣衫,对湿透的里衣犯了难。
他看看眼神飘忽的滕云越,试探着开口道:“我身上还湿着,不若…”
“我来吧。”
话还未说完,滕云越开口道,他上前一步,手探上沈止罹肩膀,灼热的灵气瞬息间将滴着水的里衣烘干。
沈止罹摸了摸恢复干爽的里衣,露出笑:“多谢。”
滕云越收回手摸了摸鼻子,掌心还带着沈止罹身上的淡香,瞬间心猿意马起来,心下暗暗唾弃自己,嘴上说着:“你总是这般客气。”
沈止罹套上外衫,含笑道:“我心中感激,又麻烦你许多,不过是说句话。”
滕云越抿了抿唇,说起别的:“可饿了?你入定七曜,还未吃过东西,我带了饭食,先吃些吧。”
沈止罹系好腰带,点点头,看着空荡荡的腰间,觉得少了些什么。
换了条络子的铜钱串递到眼前,沈止罹一愣:“我还以为丢了。”说话间,伸手接过挂在腰间。
滕云越露出笑:“全靠这个我才找到你,以后可别丢了。”
沈止罹看着垂在腰间的铜钱串,抬脸笑道:“不会,我好好看着呢。”
将热气腾腾的饭菜放在矮桌上,二人相对而坐,嗅到饭香,麻木的胃绞动着叫嚣饥饿。
沈止罹接过盛满饭的碗,挟了筷茭白嚼了嚼,抬头看向对面的滕云越:“你做的?”
滕云越含笑点头。
“就知道是你的手艺,”沈止罹得意地晃了晃筷间的茭白:“我一吃就吃出来了。”
滕云越失笑,将菜往沈止罹面前推了推:“自你开了铺子便再未吃过了,可还合胃口?”
沈止罹嘴里包着饭,闻言忙点点头,满足地眯起眼。
饭后,沈止罹捧着清茶慢慢喝,突然像是想到什么似的突然站起,看向抬眼望过来的滕云越:“你可有看到一头大虫?”
滕云越眨眨眼,问道:“可是跟着你的那头?”
沈止罹点点头,当即就要出去找山君。
滕云越也跟着站起,说道:“救你心切,我跟它说了让它跟着,这几日忙着给你护法,也没注意,不知道它到了没有。”
沈止罹匆匆忙忙将发草草束起,几缕束不上去的发丝垂在脸侧:“也不知它找不找得过来。”
滕云越带着沈止罹出了灵泉小院,脚步匆匆往宅门走,还未走几步,便有仆从匆匆忙忙奔过来。
在滕氏祖宅伺候的都是家生子,从小教导,还从未有过如此匆忙的时候。
滕云越皱起眉,拉住不住往前走的沈止罹,拦下仆从问道:“出了何事这般匆忙?”
仆从急忙行了礼,恭谨答道:“林中不知何故来了头大虫,这几日经常在周围晃荡,刚才又来了,担心伤着人,才匆忙禀告管家。”
二人对视一眼,心头有了猜测,滕云越回过头:“不必麻烦了,我出去看看。”
仆从闻言,现出喜色,滕云越带着沈止罹往宅门走去。
沈止罹眼中现出紧张,世间大虫这般多,若山君丢了可如何是好?
穿过数道回廊,走了约莫一刻钟才到了正门,遥遥便看见大门紧闭,家丁紧张地顶着门,窃窃私语着什么。
滕云越松松握着沈止罹手腕,大步走过去,家丁匆忙见礼,滕云越摆摆手,沉声道:“把门打开。”
家丁害怕门外的大虫,知道滕云越有大能,还是利落的打开门。
滕云越带着沈止罹一齐跨出去,沈止罹此时才知晓自己在深山中,出了门除了铺了青石板的路,就是望不见尽头的密林。
滕云越问询地看着身侧的沈止罹,沈止罹怕吓到家丁,拉着滕云越走远些许,直到进到林中,在看不见青石板路,才打了个呼哨。
林中传来一声虎啸,沈止罹惊喜地看向滕云越,又吹了声,静静等着山君过来。
腕间还残留着沈止罹的温度,滕云越有些恍惚,回神后才看见林中奔袭而来的大虫。
下意识挡在沈止罹身前,沈止罹安抚地拍了拍滕云越肩膀,待大虫到了近前,沈止罹走上前,呼噜了几把山君脑袋,回头看向滕云越,介绍道:“它叫山君,开了灵智,很乖的。”
滕云越看着沈止罹素白的手在山君头顶摸来摸去,莫名的有些不爽,他走上前,站在沈止罹身侧:“此地距洛水郡千里之遥,山君竟然不过一旬便寻过来了。”
沈止罹看着不住蹭向他的山君,脸上带着笑:“山君聪明着呢,它记得我的气味,一路寻过来了,想来就十分辛苦。”
滕云越看着摇着尾巴磨蹭沈止罹的山君,张了张嘴,又不知说什么地闭上了。
待山君稀罕够了,沈止罹绕着山君看了一圈,在它前爪上找到带着点点血迹的伤口。
这几日山君日夜不停的奔过来,爪垫上的伤口好了又裂开,看着十分凄惨。
沈止罹心疼地蹙起眉,从储物戒中取出肉干塞进山君嘴里,取出清水清洗了爪垫上的伤口,细细上药包扎,一系列做完后才松了口气。
滕云越冷眼看着躺在地上啃肉干的山君,心里憋了股气般的难受。
沈止罹拍拍山君,站起身问道:“不知我们何时回任城,在这叨扰太久也不好。”
滕云越不赞同的皱起眉,训道:“你我何谈叨扰?”瞟了眼吃完肉干蹭着沈止罹的山君,又道:“此处有灵泉,灵气浓郁,待你筑基后便回任城吧。”
沈止罹沉吟片刻,点了点头,又向滕云越挥挥手:“山君可好摸了,你来试试?”
不忍推拒沈止罹,滕云越走上前,盯着山君竖成细缝的瞳孔,伸手摸了摸,和当时的沈止罹一个感觉——扎手。
安顿好山君,滕云越刚要带着沈止罹会灵泉,就被他拦住了:“既然要在此叨扰许久,必然要拜见长辈,不知可方便?”
滕云越愣了愣,沈止罹紧张的扯扯衣角,又寻摸了一遍储物戒中的家当,抿抿唇紧张道:“来的匆忙,我身上也没有什么好东西,不知老夫人可喜欢玉刻?”
这尊玉刻还是沈止罹测试傀儡的时候,傀儡切出来的,他看石中露出的玉石颜色不错,索性让傀儡将整块玉石切了出来,没想到偶然发现的玉石竟然种水一流,还是完整的一块,沈止罹索性按着尺寸雕了座仙鹤栖松。
滕云越听着沈止罹的话,心中诡异地升起一丝紧张,下意识回道:“双亲早已故去,宅子里的只有我妹妹在。”
沈止罹脸上现出意外,转念一想,不渡年岁早已过百,双亲亡故倒是正常,面上含着歉意:“抱歉,我一时忘了。”
滕云越摇摇头,带着沈止罹往前厅走去:“无碍,我妹妹名云韫,字玉晖,取石韫玉而山晖之意…”
说话间,二人已到了前厅,沈止罹心中紧张被滕云越一路的介绍中消去不少,看到充满古韵的厅堂时,又升起来了。
滕云韫正在堂内喝茶,刚刚送走一批族老,她故去后家族的安排一项项说明,那群族老仗着资历,又因着自己女子的身份,说话总带着刺,刺的她心内躁郁。
刚咽下一口茶,婢女悄声进来通报:“越叔祖带着一位少年过来了。”
滕云韫一愣,放下茶杯,心中暗道:越哥带人来见我干嘛?嘴上吩咐着:“带进来吧。”
婢女垂首应是,和来时那般悄声退下,不多时,滕云越带着比他稍矮一头的少年跨门进来了。
少年面上虽稚嫩,看得出来是长得极好的,唇红齿白的,眼睛有些怕生般的垂下,身姿倒是不卑不亢,脊背挺得直直的,就是瘦了些,得多吃点。
滕云韫悄悄观察着,被自己看孙子似的想法惊了下。
沈止罹悄悄用余光观察着上首的老人,待婢女退下后,向老人作了个揖:“小子姓沈,名止罹,还未及冠,是以并未取字,老太太唤我止罹便可,见过老太太。”
滕云韫笑呵呵地点点头,让沈止罹坐,沈止罹在一旁坐下,滕云越紧挨着他坐下。
沈止罹翻手取出玉雕,玉雕是通透的墨绿,雕成松柏模样,边上三分之一的白玉雕的是展翅的仙鹤,玉中的飘絮正好是环绕着仙鹤的模样,显然是花了心思的。
“来的突然,这些时日还要叨扰府上,一点心意,还望老太太不要嫌弃。”沈止罹面上含笑,见老太感兴趣,介绍道:“这块玉是我偶然之间得到的,小子身上也有有些手艺,是以亲手雕了…”
滕云韫听着沈止罹的介绍,越看那玉雕越喜欢,向沈止罹招招手,沈止罹站起身将玉雕捧着放在滕云韫桌上,滕云韫将玉雕转来转去,玉雕每个角度都十分完美,连错刀的痕迹都没有。
滕云韫拉着沈止罹的手,拍拍他的手背,笑呵呵道:“你有心了,我很喜欢,这里清净,喜欢的话可以多待些时日。”
滕云越看着妹妹的手拉着沈止罹自己都没有碰过的手,心里顿时不舒服了,自家妹妹没那么讲究,他稍稍使力地放下茶杯,略有些响的声音回荡在厅堂中,滕云韫看着冷眼看那过来的滕云越,心中哼了一声,放开了沈止罹。
第84章 起分歧
修行不可一蹴而就,纵使沈止罹心中急切,可看着他的滕云越忧心他的身体,一日三餐亲自下厨,短短一月,沈止罹脸颊上便多了一圈肉,不再像之前那般清瘦。
已经是入夏的时节,灵泉虽好,却到底闷热些,虽说外客有专门的院子安置,可滕云越不放心,让仆从在自己院子里收拾间房出来给沈止罹住。
这几日他算是看明白了,沈止罹虽然面上温吞,却是个不要命的性子,若不是自己看着,沈止罹怕是连吃饭都顾不上。
沈止罹心中焦躁,他放跑了褚如刃,他绝对不会善罢甘休,那日伤到他是自己取了巧,若是自己没有重塑灵根,再碰上有了防备的褚如刃,自己绝对没有好下场。
如今褚如刃知晓自己还活着,绝对会昭告天下,自己身上的脏水还没洗干净,是个有侠义之心的修士都将剑刃对着自己,那时的自己真就是孤立无援了。
沈止罹看着摆饭的滕云越,眸色深深,不说别人,若是不渡知晓了,以他性情,绝对不会像此时这般待自己。
“在想什么?”
滕云越将碗递给沈止罹,见沈止罹面上沉静,开口问道。
沈止罹恍然回神,接过碗,垂下头取筷子:“无事,就是想着铺子里现下如何了。”
滕云越将方才婢女送来的糕点放在一边,闻言回道:“铺子里无事,上回出了那事,巡防的弟子都着重关注。”
沈止罹勾起唇角笑了笑,将饭送进嘴中:“宗门无事么?”
滕云越坐在对面,皱起眉:“嫌我烦了?”
沈止罹急急摇头,连菜也顾不上挟。
滕云越连忙松下面色,将菜往沈止罹面前推推,解释道:“宗门遴选已经差不多了,更何况有师弟守着,若是有大事,他们会传讯给我的。”
沈止罹点点头,咽下饭菜,对面的滕云越欲言又止,看着沈止罹吃的正香,歇下话头,站起身在咕嘟咕嘟冒泡的小茶壶中投进一撮茶叶,将茶水倒出来摊凉,等沈止罹吃完饭后喝。
饭毕,滕云越按住准备收拾的沈止罹,将他按在茶桌前,将摊得温热的茶塞进他手中,又推过甜而不腻的糕点放在他手边:“坐着消消食吧,这糕点是我家独有的,外面都买不到,看看是否合你的口味。”
沈止罹被安排的明明白白,等回过神来,手上已经拈了块儿糕点。
沈止罹将糕点送到嘴边咬了一口,有些失笑,他明明已经好了,不渡还是像之前那般把自己当小孩儿,他又不是桃桃,早已过了馋嘴的年纪了。
咽下香甜的糕点,细腻糕体入口即化,用了牛乳调和,菱粉添味,是以甜而不腻,轻轻咬下一口,满满的奶香,咽下后,菱粉的甘甜留在舌尖,久久不散。
沈止罹眼睛亮了亮,呷了口茶,又拈起一块儿糕点慢慢吃。
那厢,滕云越收拾停当,恰逢家主处的管事嬷嬷过来送小食,滕云越不喜仆从随侍,亲自出了门将嬷嬷迎进来。
嬷嬷放下手中食盒,向滕云越见了礼,将食盒打开:“家主晚间用了几道小食,觉得味道不错,吩咐老身送过来,沈少爷可用过饭?”
滕云越看了看食盒中放的满满当当的小食,心中暗道还没自己做的好吃,止罹定不爱吃。
心中如此想着,还是伸手将食盒接过来:“止罹刚用完饭,还在消食呢。”
嬷嬷笑道:“可真是赶了巧了,上回沈少爷送过去的孔明锁,家主很是喜欢。”
滕云越淡淡点头:“家主喜欢便好。”
沈止罹对此一无所知,自入了夜,滕云越便不许他修炼了,他无事做,掏出刻刀回归本行,时不时喝口茶吃块儿糕点。
滕云越提着食盒推门进来,堂内响着熟悉的刻木声,脸上无意识放松下来,露出笑意,掀起门帘,将食盒放在桌上。
食盒有些重,在桌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沈止罹好奇抬头,看着桌上熟悉的食盒。
“我妹妹那里送来的,说很喜欢你上次送过去的孔明锁。”
滕云越坐在对面,给自己倒了杯茶,淡淡说道,话中无法避免地流露出一丝吃味。
沈止罹丝毫未觉,看着食盒脸上露出笑,将木屑拍落,抬手揭开食盒:“太好了,我还怕老夫人不喜欢呢。”
探头看向食盒,被里面的分量惊住了,伸手将里面的小食取出来:“这么多啊?我都吃不下了。”
滕云越看沈止罹欢喜的模样,心中愈发气闷,愤愤地喝下一口茶:“吃不完就放着慢慢吃,这些小食可以放很久,放储物戒中也坏不了。”
沈止罹拈起一条炸的金黄的小鱼,小鱼的细刺被炸的干脆,嚼几下便碎了,佐料放的刚刚好,咸而不齁,油香四溢,没有一丝鱼腥味,吃完后嘴中溢满油香,不似小摊上卖的炸小鱼,吃完后带着鱼腥味,喉中还干渴。
滕云越看着沈止罹满足的眯起眼,不免和自己计较起来,难不成自己做的还没有家里的好吃?
“可还未合胃口?”
沈止罹嘴中嚼着炸小鱼,闻言点点头,又听见滕云越说道:“喜欢的话我去学着做,往后回了任城也可以吃到。”
沈止罹惊地眼睛微微睁大,看向滕云越,将嘴中的炸小鱼咽下去,摇摇头道:“不麻烦了,不过是吃个新鲜。”
滕云越抿抿唇,决定明日抽出半个时辰去膳房观摩观摩。
打定主意,滕云越转开目光,状似无意地问道:“可想好往后入哪个宗门了吗?”
沈止罹擦手的动作一顿,心中回想起了问道宗,闭了闭眼将杂念压下,垂下头拿起刻刀:“不急。”
滕云越心中有些急切,捏着茶杯的手紧张的发颤:“不若入我宗门吧?虽然宗门遴选已经结束了,但是我可以带你进宗。”
沈止罹刻刀一顿,已具雏形的笔架顿时多削了半寸,算是废了。
“不麻烦了,我不喜束缚,做个散修挺好的。”
滕云越手下失力,茶杯落在桌上,溅出几滴晶莹的茶水:“宗门规矩不多,我带你进宗,旁人也说不得你什么,并不会过多束缚你。”
手下又错了一道,沈止罹看着手上乱七八糟的笔架,心中生起燥来,这笔架他刻了不短的时日,原是想送给滕云越的,如今怎么也拿不出手了。
“我意已决,散修自由,有何不好?”
话音刚落,沈止罹便觉得语气有些重了,忙将刻坏了的笔架放在一旁,抬头解释道:“抱歉,我不是…”
话还未说完,便被滕云越打断,他并不介意沈止罹突如其来的怒气,反而有点隐秘的欣喜。
沈止罹向来都是温和的,人也是克己复礼,看着温柔有礼,实则心防极重,从未有过情绪外放的时候,如今他在自己面前发脾气了,滕云越对沈止罹这从未现于人前的一面有些惊喜。
见人歉意地看着自己,滕云越忙道:“我没有逼你的意思,宗门资源众多,入了宗门,宗门也会给予庇佑,虽有些规矩,但利多弊少。”
滕云越见人并未松口,小心问道:“可是还想着你之前的宗门?”
沈止罹脸色有些难看,他现在对问道宗深恶痛绝,他知道滕云越所说的,入宗门好处绝对比坏处多,可他身上压着血海深仇,如何进得了任天宗?
更何况,卫国还有虚灵褚如刃之流虎视眈眈,虽比不上任天宗,但终究是一桩麻烦,他不认为任天宗愿意接纳他这个麻烦。
心绪起伏,沈止罹看着小心看着他的滕云越,吐出口气,勉强勾起笑,宽慰道:“并非,我无意拜入宗门,难不成你们宗门不许弟子和散修来往?”
滕云越见人面色不好还强笑着打趣,也不敢多说些什么,只能顺着话头说下去:“宗门倒是没有这个规矩。”
沈止罹将身上的木屑拍落,站起身看着亮如白昼的庭院,院中花木错落有致,甚至还引了条小河进来,正中是水波潋滟的小湖,几尾游鱼在湖中的莲叶下嬉戏,时不时跳起够一够水面上的莲花。
沈止罹嗅着风中的莲花香,将心中躁郁压下去,回头对着桌案旁的滕云越笑道:“刚刚我失态了,给你吹一曲赔罪吧。”
时值盛夏,滕氏祖宅设了结界,隔绝了暑气,晚间吹来的风还是有些凉的,沈止罹脸侧落下的发被风吹的扬起,清浅的淡香顺着风吹进屋内。
滕云越担心沈止罹凉着,取了件外衫披在沈止罹肩上:“好,夜风凉,别受了寒。”
沈止罹也不推脱他的好意,和滕云越一道坐在湖边的凉亭中,取出埙和着风声吹奏。
褚如刃出关后才看见亮个不停的传讯符,心中打了个突,慌忙更了衣往虚灵处赶去。
“洛水郡传来消息,你为何不留守在那?”
褚如刃刚跨进殿,等了许久的虚灵冷声发问。
褚如刃慌忙跪在地上,头垂地低低的:“师尊恕罪!徒儿无意疏忽,只是…”褚如刃犹豫着是否将沈如止的事禀告,这事说到底也是他的疏漏,但对于虚灵手上的木傀,他着实有些胆寒。
虚灵见人吞吞吐吐,皱起眉道:“何事需要你这般吞吞吐吐?”
褚如刃慌忙伏下身,额头紧贴着手背,声音有些发颤:“回师尊,弟子不是有意擅离,只是沈如止还活着,当日便是他将我引出去,害得弟子断了手,匆忙赶回宗门疗伤。”
虚灵眸色一沉,看着跪在地上的大弟子头顶,缓缓道:“哦?”
褚如刃立刻道:“弟子不敢隐瞒,那确是沈如止!弟子观他气息驳杂,显然已经是个凡人,但是他会一手御傀之术,弟子放松了警惕,才会不慎让他得手。”
虚灵挑挑眉,漫不经心道:“是又如何?他已是个废人,能有多大的力量?还怕他不成?”
虚灵对傀儡倒是没有宗门里的那些人那般忌惮,他的储物戒中还存放着一具,以他之力操纵的傀儡,和分神期的修士亦有一战之力,这么好用的东西,他还嫌少。
“弟子无能,没能将沈如止斩杀,还请师尊责罚。“褚如刃说着,话音一转:”我观沈如止言语,他对师尊和宗门充满了恨,像是知道了些什么。”
虚灵依旧恹恹地歪在榻上:“知道了什么又如何?一个凡人,能翻起什么浪花?不过几十年便死了,不足为虑。”
褚如刃有些着急,他生性阴暗,做了不少亏心事,杀人越货栽赃嫁祸是做惯了的,可偏偏最是看重名声,若是沈如止传出些不好的事,他苦苦维护的名声就没了。
更何况,沈如止虽是凡人,却颇有些歪门邪道在身上的,让他一届元婴修士吃了这么大一个亏,一想到沈如止会在暗处盯着自己,一旦自己有了破绽,他定不会放过。
思及此,他换了个话风:“凡人自然不足为虑,但沈如止知道不少事,师尊更是…”话音停在这处,褚如刃顿了顿,又说道:“若是他说出些什么,对师尊清名有损。”
虚灵闻言,沉思片刻,挥挥袖说道:“当年将他除名时不是说他堕魔了么?就这么说吧,一个已经诛杀的人又活过来了,不是魔是什么?一个魔说出的话,谁会信?”
褚如刃闻言,不免失望,他原本是想着挑起二人争端,让师尊出马将人解决了,偏偏虚灵丝毫没有这个意思。
虚灵瞟了眼跪在地上的褚如刃,淡淡道:“你一个元婴期,被凡人重伤,真是废物!”
褚如刃面色狰狞,眼中闪过恼恨,嘴上应道:“是弟子无用,往后必将勤勉修行,不堕师尊威名。”
虚灵打了个哈欠,对褚如刃的保证丝毫情绪都没有,只道:“自去偏殿吧。”
褚如刃心头一紧,死死咬着唇,慢慢躬着身退下了。
偏殿是虚灵训诫的地方,用重重阵法遮掩着,说是训诫,实际上来过这的只有褚如刃一个人,沈如止是他采补的炉鼎,褚如祺是皇室,虚灵不好下手,唯一好拿捏的便是他了。
褚如刃恨地牙根发酸,脚步却一刻不敢停,他身上无法避免的发着抖,下意识地感到恐惧,可长久以来的教训让他不敢反抗。
干瘦矮小的身影在殿外探头探脑,半晌才鼓起勇气走进殿中,虚灵依旧歪在榻上,看也不看殿中的小孩。
小孩眼睛极大,在干瘦的脸上显得有些可怖,他歪歪扭扭地行了个礼,小声问道:“师尊,我功法还是不太会。”
虚灵有些烦躁地皱起眉,瞟了眼瘦巴巴的小孩,极力压着不耐烦道:“我无甚空闲,你大师兄马上出关了,你去寻他吧。”
小孩瑟缩了下,虚灵的语气虽然没什么异样,但是小孩子是极为灵敏的,更何况是在花楼里讨生活的娼妓之子,察言观色是生存最基本的。
伶娃偷偷觑了眼榻上的师尊,磕了个头退下了。
虚灵看着伶娃干瘦瑟缩的背影,有些嫌弃,当初的沈如止是不是这样的?好像不是,沈如止比他省心多了,虽是个乞丐,但是聪明又听话,对他极为忠诚,像个哈巴狗一样,即使他什么都没有做,沈如止依旧一招就应。
早知道留久一点了,虚灵想着,靠着软榻昏昏欲睡。
看来金丹还是不够,这个小孩就留到元婴吧,左右翻不出什么浪花。
第85章 定历练
以往在问道宗时,都是沈止罹自己摸索着修炼,虚灵不管事,褚如刃总是事务缠身,时不时还消失几天,他能修成金丹完全是自己天赋异禀,加上勤学苦练。
如今滕云越相伴在侧,他修为高深,更是大宗出身,对于沈止罹目前的修为来说,教导他是完全够用的。
直到这时,沈止罹才知道他以往走了许多弯路,堪称浪费了天灵根的天赋。
缓缓收敛内息,灵气化成雾涌入沈止罹体内,不知是否是之前灵根尽毁的缘故,沈止罹明显感受到这回筑基比以往更加艰难,体内关窍被牢牢堵住。
再次调转灵力,冲击全身关窍,体内各处传来灵气冲刷的酸痛,沈止罹能走到今天,早就不知痛了。
曾经丹田破损、经脉尽废、心口穿透那般的剧痛都没有打倒他,还有什么比那时更难的呢?
更何况,这痛不同于以往看不到未来的痛,他体内奔涌的灵力,健康有力的身体,都给了他庞大而旺盛的希望。
忍耐着周身关窍的酸痛,掐诀更加疯狂的吸收灵气,一波更比一波庞大的灵力在体内奔涌冲击,不知疲倦地冲上闭合的关窍。
沈止罹端坐在灵泉中,面色被热泉蒸腾地潮红,他睫毛飞颤,咬着下唇,指腹被掐出深痕,眉目间的隐痛被缭绕的雾气遮掩。
日上中天,滕云越划开结界,踏进灵泉庭院中,他将食盒放在桌案上,看着灵泉内眉目沉静的沈止罹,心内叹了口气,止罹总是这般拼命,不知是有什么在身后追着他般,怎么也劝不动。
滕云越收回视线,将饭菜摆出来,决定再等一刻钟,止罹若是还不结束,自己就去叫他。
灵泉旁种着一颗玉兰树,洁白的花随风飘落,石桌就在树下,滕云越坐在树下,将落在桌上的花瓣拾起,花瓣柔嫩的触感通过指腹传来。
滕云越心念一动,不期然想到了沈止罹手腕内侧细嫩皮肉,记忆太过模糊,不知是花瓣更嫩还是手腕更嫩。
察觉自己心思有异,滕云越悚然一惊,指间一松,花瓣打着转落到地上,滕云越心乱如麻,将蠢蠢欲动的尘根压下去,侧头看向灵泉内身着里衣的沈止罹。
心神放空间,灵泉涌动的灵气骤然翻滚,滕云越心头一惊,抛开杂念,一瞬不瞬地盯着泉中的沈止罹。
灵气运转过于庞大,以沈止罹现在的修为已然有压制不住的趋势,沈止罹咬着牙,竭力操控着隐隐暴走的灵力。
泉中,明明井然有序化作漩涡的灵气忽然躁动,连带着泉水也激荡起来,泉水拍打着岸,端坐其中的沈止罹面色凝重,眉头紧紧蹙着,紧咬下唇,拼尽全力将躁动的灵力压下去。
吸纳进体内的灵气横冲直撞,不久前才修复好的经脉隐隐作痛,竟有崩裂的趋势。
滕云越看着躁动的灵气,慌忙站起奔向泉中的沈止罹,体内的灵力奔涌而出,在他握上沈止罹腕间时,顺着掌心窜进沈止罹体内。
沈止罹体内简直乱成了一锅粥,滕云越面色黑沉,心头罕见地对沈止罹起了怒气,胸中怒气翻涌,手上还是轻柔的输送灵力,控制着自己的灵力,在沈止罹体内替他一点点梳理暴动的灵气。
有了滕云越的帮助,沈止罹体内的灵气渐渐安静下来,沈止罹跟着滕云越的灵气一圈一圈在体内游走,安抚梳理体内每一丝灵气。
暴动的灵气在一炷香后完全的梳理好,激荡的灵泉也安静下来,滕云越撤回灵力,看着缓缓睁眼的沈止罹,眼中是不加掩饰的愤怒。
经此一遭,沈止罹脱了力,经脉中传来被撑开的隐痛,他浑身发软,身体微微歪斜,将倒的一瞬间,被一直关注着他的滕云越一把接住。
“止罹?”
即使知道沈止罹已经不再像之前那般病弱,可滕云越还是控制不住地担忧,他轻轻唤着沈止罹,浑然不在意自己的衣衫被沈止罹打湿。
沈止罹虚虚喘着气,全身经脉酸痛发麻,沉在水下的手微微打着颤,水面被带着泛起一层层涟漪。
他看向难掩担忧和怒火的滕云越,微微笑开:“抱歉,是我太急了。”
滕云越心间充满复杂难言的情绪,他第一次对沈止罹没有收住语气:“我以为你有分寸的,结果你今日这般做,我花了这么大力气让你好起来,你就是这样回报我的吗?”
沈止罹下唇还带着深深齿痕,他自知理亏,闻言也不生气,只诚恳道:“今日是我之过,太心急了些,下次定然不会了。”
滕云越沉着脸色,知道灵力暴走后身体会失力一段时间,他扶着沈止罹站起,将他的衣衫烘干,才扶着他到石桌前坐下,手上取来外衫披在刚出水的沈止罹身上。
沈止罹看着冷着脸的滕云越,心中无措,他还从未见过不渡这般模样,乖顺地抬起手让滕云越给他系上衣带。
他小心觑着滕云越脸色,心中惴惴,他真的已经知道错了,是他太急于求成,如今能重塑灵根还是托了滕云越的福,今日灵力暴走,不渡生气也是正常的。
牵住转身欲走的滕云越衣角,沈止罹抬脸,力求让滕云越看清他的脸,他脸上满是愧意:“实在对不住,今日我不该强行冲击关窍,导致灵力暴走,我知你是担心我,是我做错了,不渡别生气了。”
滕云越垂眸看着满面愧疚的沈止罹,心中的火气莫名消失,只剩方才对沈止罹口出恶言的悔意。
滕云越面上不显,只冷着脸道:“你进益已经很不错了,是我所见过进益最快的,你不该急于求成,修行无法强求,顺其自然便好。”
沈止罹点点头,柔声道:“我知晓的,今日多亏了你,否则我还压制不住灵力。”
是哪里不满意呢?自然是对如今孱弱的自己不满意。
回望过往,他五岁进问道宗,进宗三日后感应世间灵气,一旬后引气入体,引气不过七日便筑基,进度不可谓不快。
有过如此迅速顺畅的晋升速度,如何不对如今迟迟不晋升筑基的进度感到挫败呢?
沈止罹满心的焦躁无处抒发,只能一遍又一遍地冲击着关窍,只不过今日太过急躁,才会引发灵气暴走。
滕云越叹了口气,拍拍沈止罹牵着他衣角的手,声音软下来:“我知你心急,但修行最忌急躁,急躁便会有破绽,一招不慎便会天赋尽毁,你好不容易才重塑灵根,万不可辜负这番造化。”
沈止罹连连点头,见人消了火气,抿起笑:“今日的玉兰极美,饭菜也香,知你已辟谷,但不可辜负这美景,坐下同我一齐吃些?”
滕云越点点头,沈止罹也松了手,殷勤地将筷子递给滕云越,滕云越吃得不多,倒是时不时和沈止罹说着话,哄的他多吃了些。
吃完饭,沈止罹身上还虚着,滕云越见人面上落寞,沉吟片刻,说道:“我看这灵泉如今对你的进益有限,不若我们出去历练可好?”
沈止罹闻言,心念一动,终日靠着这口灵泉也难以筑基,出去了说不定有机缘让自己有进益。
这般想着,沈止罹点点头,看了看天色,已近申时,便道:“就明日吧,今日好好休息。”
滕云越拎着食盒点点头,和沈止罹并肩回庭院。
第86章 东川郡
次日,沈止罹收拾好行装,向滕云韫告别后,和滕云越一道出了门,等深入林中,沈止罹将行囊收进储物戒,站在密林中打了个呼哨。
不多时,一道地动山摇的奔跑声渐行渐近。
不管多少次,滕云越总是对山君存着几分警惕,即使山君看向沈止罹时,眼中总是温和的。
二人住在祖宅中时,不方便时时出来和山君见面,此时山君见沈止罹出来了,兴奋地在地上打滚,能劈断碗口粗树干的尾巴微微打着卷儿,圈着沈止罹细瘦的脚腕。
沈止罹蹲下身,伸出手好好撸了一把山君,山君眯缝着眼,喉间发出沉闷的呼噜声。
一旁的滕云越看着翻滚着求摸的山君,微不可察地撇了撇嘴,山君站起来都到腰那么高了,身长更是快一丈,爪子比得上脑袋大,还像个狸奴似的喜欢撒娇。
稀罕了山君一会儿后,沈止罹拍拍山君硕大的脑袋站起身,看向滕云越:“不渡可有想去的地方?”
滕云越思忖片刻,摇摇头,此次下山他虽是同宗门说的历练,但急着找沈止罹,将历练这事都忘了,找到人后又急着将人从阎王殿拉回来,是以到今日还未想过去何处历练。
沈止罹眯眼笑了笑,伸了个懒腰:“我也没有,那便边走边看吧。”
滕云越点点头,和沈止罹并肩往山下走去,山君在脚边跟着,时不时扑向一旁随着风摇晃的草尖。
“此处是皇城,热闹非凡,不若我们先逛逛?”
滕云越挥去拦路的荆棘,歪头问道。
沈止罹点点头,从储物戒中取出没加调料的肉干喂山君。
皇城人声鼎沸,不时有车驾跑过,马车上刻了不知哪家家纹,一看便知非富即贵。
进了城,沈止罹左右看看,神情闲适。
“有酒坊!”沈止罹眼睛亮了亮,指着不远处的铺子,空中传来淡淡的酒香。
滕云越下意识地想着止罹体弱,不宜饮酒,又想起他身子已经好了,还没等他说出口,沈止罹便拽着他衣摆往酒坊走去。
皇城的酒坊自然比沈止罹去过的任何一家都要大,酒的品种繁多,各色酒香混杂在一起,让人光是闻着便醺醺然。
沈止罹脸上笑容更甚,挽起宽袖,一坛坛酒嗅过去,滕云越跟在身后,挥退了要上来介绍的小二,任沈止罹挑选。
“这个闻起来好香!”沈止罹惊喜转头,招呼着滕云越过来。
滕云越走过去,垂头嗅了嗅,点点头,问道:“想要?”
沈止罹点点头,滕云越唤来小二打酒,看向一旁的沈止罹:“可还有想要的?”
沈止罹咂咂嘴,又点了几种酒,滕云越也不介意,让小二一一打好。
心满意足地挑好酒的沈止罹笑弯了眼,滕云越心头也松快几分:“快晌午了,可饿了?”
沈止罹将酒收好,摸摸肚腹点点头。
二人挑了一家酒楼,刚点完菜,便听到邻桌高谈阔论。
“卫国皇帝快不行了,急着立储呢。”
“前一阵不是还听说卫国六皇子死了吗?怎么皇帝也快不行了?”
沈止罹微微侧头看去,那桌人一副行商打扮,脸上还带着些许风霜。
一人听闻同伴问询,脸上露出一副高深莫测的神情:“卫国皇帝子嗣不丰,六皇子还是他最喜欢的一个,被问道宗选去了,如今更是命都没了,这不,悲痛之下,身体垮了呗。”
另一人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那人哼笑一声,接着道:“边关如今都乱了,听说还有兵马在集结呢,生意也不好做咯。”
正听着,他们点的菜上来了,沈止罹恍然回神,抬头看向滕云越,滕云越给沈止罹涮洗着碗筷,见人看过来,露出疑惑神情。
沈止罹微微一顿,笑了下:“无事。”
滕云越将洗干净的碗筷递过来,轻声道:“这家饭食还算不错,我幼时常来,不知你喜不喜欢。”
沈止罹接过碗筷,挟起一箸菜尝了尝,点点头:“好吃。”
滕云越唇角微勾,给沈止罹倒了清茶放在手边,腰间传讯符闪了闪,滕云越接起,那头樊清尘聒噪的声线响了起来。
“理事堂有许多任务,天南海北的都有,你要哪种?”
“你难得接理事堂的任务,是有何事?不若我和你一起吧!”
“许久都未见你人影,快忙死我了,你要去历练正好带着我吧,我也偷个闲。”
……
滕云越额角刺痛,看着不断传出话音的传讯符,脸上颇为无奈。
沈止罹循声望来,见滕云越面上无奈,笑道:“许久未见,华浊还是如此活泼。”
滕云越揉揉额角,简单粗暴的说道:“离皇城近的便好。”说完,不带一丝犹豫的掐灭不断闪烁的传讯符。
邻桌不知何事已经走了,沈止罹端起茶杯顺了顺,问道:“听华浊说,你要接任务?”
滕云越收起传讯符,点点头:“与其漫无目的地闲逛,不若为民除害,都是历练。”
沈止罹点点头,往嘴里扒了一大口饭。
樊清尘那边很快传来消息,距皇城百里外的东川郡有妖兽出没,伤了不少百姓。
沈止罹这时正在擦嘴,滕云越听到消息,转头向轻轻擦拭嘴角的沈止罹看来,沈止罹愣了一瞬,将巾帕收起,点点头。
滕云越得了回应,回了樊清尘,沈止罹站起身,在桌上放下碎银,和滕云越并肩跨出酒楼。
以二人脚程,不过傍晚便到了东川郡,东川郡距皇城不远,堪称最后一道防线,素日里也是人声鼎沸。
夕阳落在林中,似碎金般。
沈止罹将山君放在林中,自己和滕云越一道递了路引进城。
按道理来说,东川郡这么大个城镇,这个时辰应是游人如织,现在却人影稀少,不少商户关门闭户,像是在害怕什么一般。
沈止罹眯眼四处看了看,面色沉静下来:“不对劲。”
滕云越点点头,也转头看去,街道上还有来不及收拾的小摊散落,不少杂物堆积在地上,偌大的城中,一点人声也无。
沈止罹和滕云越转了大半个城镇也没找到一家正开着的客栈,不光人影看不见,连在夏日里分外聒噪的蝉鸣也听不见,整座城仿佛一座死城。
二人对视一眼,一齐赶向城门处。
夜幕降临,城门处早该点起的灯并未点亮,不久前还给二人办进城路引的小吏也不见踪影。
沈止罹悚然一惊,自进城时就隐隐感觉不对劲的地方,在此刻明了:“城门并无人守着,进城时也只有一名小吏在当值。”
滕云越也沉下脸,理国的每个城镇的城门都有人十二个时辰地守着,城门是一个城镇最重要的防线,若无意外情况,城门守军必须十人一组,四个时辰轮换,他们进来时,只有一个小吏。
而如今,城门紧紧关着,守军不翼而飞,连风都透着萧瑟。
沈止罹提步往城门走去,还未靠近,便被紧随其后的滕云越拉住。
滕云越微微摇头,自己提步往城门走去。
城门空荡荡的,通往城墙顶上的石阶洞开,本应有人守着的铁门静静靠着墙。
沈止罹也没闲着,滕云越担心城门处有危险,他便不去查探,自己走向一户商铺,商铺紧紧关着门,他散出神识,扫过大半个城镇。
身后脚步声临近,沈止罹并未回身,面色极沉。
片刻后,沈止罹转身,和身侧的滕云越对上视线:“城门没人?”
滕云越点点头,沈止罹蹙着眉心,看向滕云越眼睛,缓缓吐出:“城中一人也无。”
神识扫过的房屋、商户、酒楼、客栈,除了歪倒的桌椅,碎裂的花盆,狼藉的地面,一丝人气儿也没有。
滕云越也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又听见沈止罹说道:“不光是人,一个活物也没有,”滕云越悚然一惊,看向眺望着城中的沈止罹:“猫、狗、鸟、蝉,都没有。”
此话一出,空气顿时寂静下来,二人都没有说话,城中在此时彻底死寂下来,呼啸的风声从城中吹过来,带来令人窒息的寂静。
城外蓦然传来虎啸,沈止罹面色一变,看向高耸的城墙。
虎啸一声比一声大,沈止罹当即转身,向城门处奔去。
滕云越紧随其后,灵剑现于手中,和沈止罹一道从城墙上翻出城。
虎啸越来越近,沈止罹心急如焚,一头扎进黑黢黢的林中。
不过片刻,沈止罹看到了林中不住翻滚的山君,它爪子捂着脑袋,似是痛苦极了,身旁是一棵棵被它撞断的树。
“山君!”
沈止罹低喝,试图唤回山君。
山君不住地痛嚎,虎瞳中红光忽隐忽现,锋利的爪子探出爪垫,将地面划出深深一道裂痕,一人长的尾巴焦躁地拍打着地面。
脚步声在身后落下,沈止罹满目焦躁,山君此时失控了,他不想伤它,一时半会儿也找不到压制住山君的法子。
身后的滕云越上前一步,握住沈止罹手腕,低声道:“莫急。”
灵力涌动,山君被定住,沈止罹心头一喜,忙带着滕云越奔过去。
山君平日里温和的眼睛此时凶光毕现,充满了未开化的兽气,控制不住的涎水顺着嘴角落在地上,它呼哧呼哧喘着粗气,看着眼前让它感到安心的身影,下一瞬,又被充斥着暴躁的杀意覆盖。
沈止罹手探上山君脑袋,神识顺着掌心探入山君脑海,山君脑海中清明的神智被一道红光搅乱,红光在山君脑中横冲直撞,似是要冲破眸中桎梏。
而沈止罹留下的禁令闪着微光,在红光的冲撞中,光芒越来越弱。
沈止罹不假思索的调动神识包裹住那道异常的红光,红光骤然受制,更加癫狂的挣扎,沈止罹额角突突发痛,又被藏在体内的灵力化解。
红光十分凶悍,沈止罹不得不调出更多的神识裹住红光,山君眼中凶光渐歇。
沈止罹额角沁出汗,滕云越满目担忧,又不敢贸然打扰,只能掏出巾帕轻柔而又小心的替他擦去浮汗。
一刻钟后,沈止罹缓缓撤回手,随之而现的是掌心中出现的红光。
滕云越目光凝在沈止罹掌心的红光中,面色冷沉。
沈止罹微微喘着粗气,红光在沈止罹掌心还不安分,时时刻刻都想突破看不见的禁锢。
滕云越掐诀附上几道结界,沈止罹握住滕云越手腕,摇摇头:“灵力困不住它。”
滕云越想起了杏花林中的红光,也是这般,阵法只能堪堪困住一会儿,不多时便会被红光冲破。
止罹是用的什么法子困住的?滕云越想着,看着凝视着红光的沈止罹。
沈止罹无意解释,只看着掌中的红光,深吸口气,说道:“这红光,有惑人心智之能,方才山君发狂便是因为这红光。”
滕云越神情一凛,惑人心智?
“山君是由我开的灵智,兽类思想简单,不似人那般心绪杂乱,正因为如此,山君才没有立刻陷入疯魔。”
滕云越面色越听越沉,涩涩开口道:“你的意思是,城内的人也是这般?”
沈止罹点点头,用神识将红光包裹严实,关进储物戒。
山君在脚下喘着粗气,想来方才那般着实消耗它不少元气。
滕云越解开定身,山君立刻瘫软在地,沈止罹摸摸山君脑袋,掏出灵果喂给它。
第87章 红光异
沈止罹看向沉寂的城池,面色沉凝。
多熟悉的景象啊,乌义城不就是如此吗?
沈止罹无意识地摩挲着手下山君的脑袋,思绪飘回到五年前,那时的他距金丹只有一步之遥,虚灵破天荒的将自己派出到乌义城拔除妖兽,那时也不正是如此吗?
可乌义城只是个小城镇,五个乌义城的规模才堪堪比得上如今的东川郡,东川郡此时已是一座空城,那么多的百姓去哪了呢?
林中阴冷,此时已月上中天,滕云越取出披风给沈止罹披上,眉目间难掩的担忧:“起风了,先找个地方休整一下吧。”
沈止罹恍然回神,伸出手攥住披风衣襟,点点头。
山君已经缓的差不多了,它尾巴圈着沈止罹脚踝,沈止罹拍拍山君脑袋,温声道:“去找个隐蔽的山洞好好休息。”
山君顿时来了劲,一骨碌从地上站起,风一般地消失在林中。
方才在城中顾不上吃饭,滕云越虽然辟谷多年,但身边有个沈止罹,他早已将三餐时辰记得牢牢的。
翻手取出糕点,递到沈止罹嘴边:“许久没有进食了,先吃些垫垫。”
沈止罹被鼻端香甜的糕点勾的胃袋打鼓,忽视已久的饥饿冒出头来,他探头就着滕云越的手轻轻咬了一口,伸手将糕点接过来。
“今夜先好好休息,明日我们再进城看看。”
沈止罹咀嚼着糕点点点头。
刚吃完一块儿糕点,山君便回来了,嘴中还叼着断了气的野兔。
山君大步奔到沈止罹身前,垂头将口中的野兔扔在草地上,生着倒刺的舌头将嘴边的鲜血卷进嘴中。
火堆哔剥想着,滕云越提着兔子去山洞旁的溪水中处理,沈止罹身下垫着披风,坐在火堆旁看着悬浮在掌心的诡异红光。
红光在掌心十分跳脱,上蹿下跳地想要逃出去,可惜被沈止罹厚厚的神识包裹,一丝可以供它逃离的缝隙都没有。
不远处传来滕云越处理兔肉的细微声响,沈止罹抿抿唇,收回视线,分出一缕神识探上上蹿下跳的红光。
几乎在神识探上红光的一瞬间,无数蓬勃的恶念顺着那一丝神识传来,搅得沈止罹识海翻腾激荡不休。
沈止罹痛哼一声,猛然伸出手捂着剧痛的额头,不远处躲着火堆的山君紧张地站起,盯着捂着脑袋的沈止罹,脚步踌躇着想要过去,却慑于熊熊燃烧的火堆。
“山君,我无事…”沈止罹揉揉刺痛的额角,向山君挥挥手。
山君安稳地趴下去,沈止罹却不是很好过,小小一点红光中的恶念浓郁到了吓人的地步,怪不得山君会骤然发狂。
沈止罹掐诀调转着灵力,缓和识海的激荡,继续深入红光内部。
有了灵力转圜,疼痛尚在可以忍受的范围内,沈止罹额角迸出青筋,咬着牙向红光内部进发。
神识不知深入了多久,终于在红光中心看到了一点异常,沈止罹操纵着神识探过去,直到近前,才看清那点异常。
如墨般的黑液凝成针尖那么大的一点,在重重红光的保护下,在内部翻腾打转,透着浓浓的不祥之气。
那熟悉又陌生的感觉,告诉沈止罹那一点黑是什么,那是浓缩了数倍的魔气。
沈止罹骤然睁开眼,脸上冷汗遍布,唇色发白,眸光涣散。
滕云越拎着清洗干净后切成块的兔肉进来,目光下意识凝在沈止罹身上,在朦胧夜色中,敏锐地发现现在的沈止罹是在忍痛。
滕云越心头一慌,大步奔过去,将手中的兔肉草草放到一边,扶着沈止罹肩膀:“止罹?你怎么了?哪里痛?”
沈止罹浑身发软,耳边嗡鸣不断,连滕云越的问话都像是隔着一层水膜般听不明晰。
滕云越翻手取出灵丹喂进沈止罹嘴中,浓郁的灵气带着药力在体内化开,身体下意识运转着灵气缓解不适。
滕云越紧张地看着沈止罹面色好转,这时才发现沈止罹掌心浮现的红光,他眸色冷峻,看着忽上忽下的红光。
沈止罹缓过这阵不适,捂着心口重重咳了几声,视线聚焦在满面担忧的滕云越身上。
“如何了?”
沈止罹抿抿唇,细细感受一番:“无事了。”
滕云越重重松了口气,说话间还带着些许责备:“怎么一会儿不看着你你就出事?”
沈止罹脸上带着羞赧,借着滕云越的力道坐正,收起杂念,举着红光严肃道:“这红光里面,是魔气。”
滕云越还未出口的责备一顿,面色凝重起来:“你说什么?魔气?”
沈止罹点点头,将红光移到二人中间,解释道:“这红光是保护最中间的魔气的,中间的魔气被浓缩数倍,藏在其中。”
滕云越想起了杏花林中逮到的红光,是巧合还是预谋?
沈止罹不等滕云越开口,接着道:“我尝试将其中的魔气打散,却遭反噬,或许是我如今能力不足。”
滕云越下意识巡视一遍沈止罹,发现他没有什么不适才放心,将视线放在飘忽的红光上:“不若我来试试?”
滕云越修为高深,灵力浑厚,若是他来,说不定能将躲在红光里面的魔气打散。
沈止罹将红光递给滕云越,滕云越掐诀运转灵气,蓬勃的灵气着灼热的温度涌现,以移山填海之势涌向珍珠般大小的红光。
片刻后,红光依旧飘飘忽忽,丝毫未伤,滕云越蹙起眉,看向一脸凝重的沈止罹:“灵力打在红光上,像是打在空气中一般,并且,并未发现魔气的踪迹。”
沈止罹面色更沉,灵力对这红光无用,偏偏神识可以穿过红光,发现隐藏在其中的魔气,究竟是为何?
滕云越还没说出口的是,连他这般修为都没有发现红光内部的魔气,还未筑基的止罹是如何发现的?
这个问题在滕云越看着沈止罹莫名困住红光时就在心头涌现,他知道止罹有事情瞒着自己,他无意探寻,只是难免感到心伤,难道直到如今,止罹还不信任自己吗?
念头还未发散完,便听到沈止罹道:“神识可以穿过红光。”
滕云越诧然抬眼,看向难掩紧张的沈止罹。
沈止罹抿抿唇,避开滕云越目光,伸出手点点额前,又重复了一遍:“神识可以穿过红光,看到里面的魔气。”
滕云越压下心头惊异,顺着沈止罹所言,放出神识,探向红光。
红光依旧悬在沈止罹掌心,不同的是滕云越的手托在他的手下面,比沈止罹的手大了一圈的大掌,微微圈住沈止罹手掌和其上的红光。
沈止罹也探出神识,意料之中的发现化神境的滕云越,神识比之他差远了,恍若初生的嫩芽和长成的藤蔓般。
沈止罹轻轻握住滕云越手腕,稍稍捏了两下,算是提醒,下一瞬,浑厚的神识包裹着滕云越轻薄的神识,一齐向红光探去。
连自己的神识都差点扛不住魔气的反扑,更遑论滕云越那脆弱的神识了。
神识相交的感觉分外奇妙,沈止罹神识强大,倒没什么感觉,弱小一些的滕云越感受更为剧烈,在沈止罹的神识包裹上来的一瞬间,他好像整个人都被剖开了,每一寸都被看得清清楚楚。
若是偃师沈一族并未覆灭,沈止罹的双亲俱在,他定会知晓用神识触碰他人神识,是非常私密、冒犯、狎昵的行为,可惜并没有这般的设想,沈止罹一路跌跌撞撞,全凭自己摸索,自然不知道这一点。
滕云越止不住的颤抖,微微屈膝,整个人像是半跪在沈止罹身前一般。
很快他便无暇他顾了,沈止罹裹挟着他的神识窜入红光中,所有来自红光的伤害皆被沈止罹一一挡去,下唇被咬出深深齿痕。
滕云越微微睁大眼,看向浮现在自己眼前的,红光内部浓郁的魔气。
第88章 菩萨庙
滕云越浑身战栗,不知是火烤的还是什么,全身沁出了细汗,连吐息都是滚烫的。
神识缓缓收回,沈止罹额角突突跳着,许久未曾感受过的窒闷一浪一浪打来,他面色苍白地捂着翻腾的心口,哑声道:“看到了吗?”
滕云越还沉浸在那玄妙的感觉中,指尖舒爽地发颤,耳边嗡嗡的:“什么?”
沈止罹按着心口急促地喘了几口气,又问了一遍:“看到了吗?里面的魔气。”
滕云越微微并起双膝,咬着舌尖回神,简短地“嗯”了一声,待他整理好心情,转眼看去,身旁的沈止罹冷汗簌簌而下,他惊了一跳,顾不上其他,慌忙将沈止罹扶起:“止罹?”
沈止罹细嫩的脖颈间沁满了晶莹的汗珠,浅淡的香气从皮肉散发出来,将滕云越未完全藏好的旖旎情丝勾起。
滕云越闭了闭眼,将心思压下,取出巾帕细细擦拭沈止罹额前冷汗。
“我无事,”沈止罹微阖着眼,将这阵晕眩缓过去,声音细弱:“灵力穿不透红光,而我现在实力不济,无法将里面的魔气打散。”
滕云越心尖一麻,忙道:“无事,你已经做的很好了,接下来就让我来吧。”
沈止罹长出一口气,撑着滕云越坐正,灵力缓缓游走周身,缓解着不适。
火堆有些熄了,滕云越见人缓和过来,放下心将火堆拨拨,将兔肉放进小锅中慢煮:“可饿了?”
“还好。”
滕云越搅搅翻腾的锅,将摘来的嫩叶放进锅中去腥,踌躇半晌,才涩声开口:“为何你可以…”
话还未说完便被沈止罹打断,沈止罹侧头望向山洞外,声音轻飘飘的:“我无意瞒你,只是此事牵扯过多,我只能说,我没有恶意,更无意伤人。”
滕云越拨弄火堆的手一顿,抿抿唇,敛下心头失落:“我知晓了,此事须回禀宗门,我会将你隐去。”
沈止罹惊异地看向背对着他的滕云越,他自知隐瞒了许多,换任何一个人都会刨根问底,偏偏不渡,自己说什么他便信什么,如此厚重的信任,他却无以为报。
山中几月,问道宗怕是已经传开了自己还活着的消息,这个时间,理国怕是也有了些许消息,若是不渡知晓,应是会后悔今日没有继续问下去吧。
沈止罹站起身,看着火光投射下的滕云越影子,心中怅惘。
晨光熹微,天边泛起鱼肚白,零星的几颗星子在天边若隐若现,山洞旁的草尖上已有薄薄的水汽。
沈止罹靠着山洞,滕云越看着摇晃的火光,温声道:“小憩一会儿吧,天亮了我们便去城中。”
沈止罹抿着唇没说话,神识已经扩散开,操纵着城内四散的鸟儿飞虫。
天还没完全亮,城内雾蒙蒙的,只能看清大致轮廓,对神识却没什么影响。
晨昏时刻,万物都还在沉睡中,一些魍魉在这时悄悄活动起来。
空无一人的城池内,看不明晰的鸟虫一晃而过,带来窸窸窣窣的动静,声响并不算大,依旧可以将沉睡中的人闹醒,可在如此动静中,城中依旧没有一人身影。
城内各处墙根中的杂草一反常态的蔫哒哒的,无精打采地在风中晃来晃去,红光自草根处升起,如蚊蝇般在城内游荡,试图找到漏网之鱼。
红光吸引了飞虫,它悄然跟上去,试探地往红光面前凑,对一切活物都来者不拒的红光,对眼前飞舞的虫子却没有什么兴趣,绕过它继续在城内巡梭。
整座城的红光聚集在一起,远远望去如同一片红雾,照亮了城池。
确认城内并无什么活物后,红光四下散落,又隐在草根中,泥土里。
一点红光突兀地向一处飞去,虫子来了兴趣,振翅跟着红光。
红光越过大半个城池,在一座破庙前停下片刻,接着快速蹿进破庙中。
跟着的飞虫落在满是灰尘的门框上,在缝隙中往庙内爬去。
破庙中供奉着镀金的菩萨像,呈坐姿,左手垂落在膝头,右手拇指和中指相接,持拈花印,悬在胸前,座下莲花花瓣掉落几瓣,经过时间侵蚀,菩萨像上的金箔脱落,曾经悲天悯人的神情变得有几分诡谲。
红光就绕着菩萨飞舞几圈,自身散发的红光将斑驳的菩萨像映衬着,平白多了几分诡异。
红光晃了几圈,钻进菩萨眉心,庙内安静下来,再无动静。
飞虫静静看着这一幕,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飞虫动起来了,它沿着风蚀的房梁,爬到菩萨头顶,向下看去。
菩萨像后面黑黢黢的,在熹微的天光中看不明晰,这是不应该的。
飞虫犹豫一瞬,趴下房梁,顺着脱落的墙皮向下爬去,菩萨像一点点变得高大,在飞虫隐没在菩萨像身后时,它敏锐的察觉到危险,浑身瞬间变得僵直,落在地上,发出细微的闷响。
山洞中,沈止罹浑身一颤,骤然睁眼,周身汗毛竖立,隐在衣衫下的胳膊冒起大片的鸡皮疙瘩,眼神惊惶。
“怎么了?”
滕云越听见动静,忙奔过来,看着沈止罹难掩惊骇的神情,蹙起了眉。
沈止罹捂着心口呼哧呼哧喘着气,那瞬间感到的庞大杀意,是他生平见过之最,让他浑身发软,动弹不得。
沈止罹靠在阴冷坚硬的洞壁上,内心的战栗缓缓褪去,冷汗打湿的里衣贴在身上,黏腻又让人浑身发寒。
滕云越紧张地看着目光呆滞的沈止罹,伸手触上沈止罹手背,发觉凉的可怕。
灵力涌动,将热量传给沈止罹,沈止罹剧烈跳动的心脏缓缓平息,他转头看向滕云越,嗓音干涩:“城中,很危险…”
滕云越面色沉凝,感受着掌心沈止罹不住颤动的指尖,知道止罹不会无的放矢,沉声问道:“你看到了什么?”
沈止罹喉结滚了滚:“城中一座破庙,红光消失在那里,我查探的时候,差点被发现。”
滕云越手紧了紧,心头复杂,不知是嗔是忧,犹豫良久,才低低吐出一句:“往后莫要如此莽撞了…”
沈止罹如今修为太低,用太多灵药于修为无益,只会在体内积累丹毒,滕云越向来是拿沈止罹没办法的,打又不舍得,骂又不忍心。
沈止罹轻咳一声,撑着身子坐起,他只是被那摄人的杀意惊住,并没有受伤,心中记挂着破庙,他翻手握住滕云越的手,轻声道:“那红光诡异,又不受灵力制约,此次怕是困难重重。”
滕云越握着沈止罹虚软的指尖,宽慰道:“你好好休息,我在这,那红光即使再诡异,我定将你护得好好的,我的修为在这,也累不到你出力。”
一力降十会,即使灵力对上红光有些无力,可境界摆在这,纵然灵力灭不了红光,将它制住也是可以的。
沈止罹心头复杂无法言说,神识为何可以对付那红光?修真界数百年来,鲜少有人注意到神识的作用,就连他也是凭着家族传承才得以修炼神识。
如今修真界以灵力见长,偏偏出了可惑人心智,又不受灵力制约的红光,倒像是笃定无人发现红光的异常,桩桩件件,都让沈止罹不得不往偃师沈的覆灭上想。
直到现在,沈止罹都未好好休息过,额角突突地痛,身体告诉他已经疲累至极,可脑子里半刻不曾停下。
滕云越捧来清茶,塞进沈止罹手中,柔声道:“我已知会了宗门,莫担心,还有我在呢。”
沈止罹捧着温热的茶杯,点点头,垂头喝下一口热茶。
日出东方,滕云越腰间传讯符闪了闪,他飞速捂着传讯符,看向靠着山洞睡着的沈止罹,轻声走出山洞,才掐诀接起传讯。
“师兄!我来啦!”
“你在哪?城门怎么一个人都没有?”
“这个时辰了,城门还是关的紧紧的,城中也没有人活动的声音。”
…...
刚接起传讯,樊清尘便一堆话砸过来,滕云越深吸口气,打断不断亮起的传讯:“在城门等着,我等会儿就来。”
说罢,将传讯符塞进储物戒,转身回到山洞。
刚踏进山洞,方才还睡的安稳的沈止罹此时已经睁开了眼睛,眼中还带着些许初醒时的迷茫。
“醒了?再睡会儿?”
沈止罹坐起身,拿下盖在身上的大氅,闻言摇摇头,揉揉眼睛:“不睡了,什么时辰了?”
“刚到辰时。”
滕云越将人扶起,山洞逼仄,沈止罹靠着睡了一个时辰,腿脚有些发麻,他撑着滕云越胳膊站起,轻轻跺了跺脚,麻痒的腿脚让他轻声“嘶”了一声。
“脚麻了?”滕云越垂头看向沈止罹藏在衣摆下的腿。
沈止罹点点头,缓了片刻才站直。
整理一下衣襟,沈止罹走向山洞外,山君又跑出去打牙祭了,阳光穿透叶片洒进林中,隐约的水声传来。
“该进城了。”沈止罹抬头眯着眼看向天际。
滕云越将火堆熄灭,将山洞清理一遍,站在沈止罹身侧:“师弟已在城门口等着了,城内危险,不若你和山君就在此处等着?”
沈止罹摆摆手:“此次出来就是历练的,若是我躲在一旁,还算什么历练?”
滕云越知道劝不住沈止罹,也息了声,和沈止罹说着城内的情况。
“城门还未开?”
滕云越点点头,脸上是和沈止罹如出一辙的凝重,理国除了军事要城,都是寅时五刻开城门,戌时五刻关城门,晨钟暮鼓为令,如今已是辰时了,城门还未开启,说明了城内基本的运作已经瘫痪。
昨日便是如此,他们进城的时候还是傍晚,转完一圈回来城门已经关闭,明明并未到关城门的时辰,更奇怪的是并未听到关城门的鼓声。
沈止罹朝林中打了个呼哨,山君狂奔而来,嘴角还带着水珠,想来刚刚是在喝水。
沈止罹低声嘱咐了几句,山君围着人转了几圈,转瞬又消失在山林中。
“走吧。”
沈止罹率先提步,向东川郡奔去。
樊清尘正在城门口踱步,听见脚步声,转头看去,见沈止罹带着落后半步的滕云越走来,惊奇的“哟”了声:“止罹,多日不见,倒是长了些肉。”
沈止罹勾起笑:“多日不见,华浊还是这般潇洒。”
樊清尘闻言,傻乐了两声,直到准备进城,才意识到沈止罹没有留下的意思,他面上浮现疑惑神色:“止罹也一起?”
沈止罹动作一顿,看向滕云越。
滕云越冷着脸,他本来就为劝不住沈止罹而气闷,偏偏樊清尘哪壶不开提哪壶,见沈止罹看过来,冷声开口:“止罹跟我一起历练。”
樊清尘疑惑更甚,止罹他认识,凡人嘛,身子骨还弱,怎么就和历练扯上关系了呢?
沈止罹见樊清尘还未解惑,解释道:“托不渡的福,我如今半步筑基,此次正是跟着不渡历练。”
樊清尘面上恍然,将些微疑惑抛诸脑后,摇晃着折扇潇洒道:“那我二人定护你周全。”
沈止罹面上带笑:“那便多谢二位。”
沈止罹和滕云越飞身上墙,樊清尘乘风而起,和二人一道站在三丈高的城墙上,看向空荡荡的城内。
“昨日也是这般么?”樊清尘敛了笑,问道。
沈止罹点点头,神识扩散开,找到城中的那间破庙。
“那边!”沈止罹指向东南方向。
滕云越微微圈住沈止罹的腰,带着人踏上灵剑,对一旁的樊清尘丢下一句“跟上”,便化作流光,奔向沈止罹指的方向。
“怎的如此听话?”樊清尘嘟囔着,乘着风跟上二人。
三人在破庙前落了地,沈止罹还未筑基,感知没有那么敏锐,他转头看向滕云越:“如何?”
滕云越体内灵气躁动,他眸色暗沉,看向眼前的破庙,身旁的樊清尘也是满面凝重。
“不妙。”樊清尘将折扇拍在掌心。
破庙在白日依旧黑黢黢的,天光也不曾照进去,虽然面上破败,但其中散发出的危险却极为锋锐,仿佛一头蛰伏的凶兽,在黑暗中盯着自己。
第89章 破阵法
灵剑发出铮鸣,骤然出鞘,剑意淡淡却刺骨,沈止罹看着,心中无波无澜。
“我和师弟先进去,”滕云越取出法器挂在沈止罹腰间,又取出灵气盎然的手串、嵌着灵石的玉簪、篆刻了防护法阵的扳指等,将沈止罹保护的密不透风,末了,尤觉不够,又自储物戒中翻出一柄灵剑,叮嘱道:“这剑名斩冬,乃我师尊所赐,锋利非常,你保护好自己。”
一旁的樊清尘眼瞅着滕云越将人浑身都挂上法器,只觉牙酸,在一旁酸溜溜道:“师兄,我修为亦不及你,可否赠我些法器防护?”
滕云越瞟了眼以扇遮脸的樊清尘,扔过去一个沈止罹戴不上的法器,转脸对一脸懵的沈止罹道:“你还未筑基,用不着你打头阵,我们先进去看看,若是有危险,不必管我们,自己退出城外便好。”
沈止罹眨眨眼:“那怎么可以,我虽实力不济,但…”
话还未说完便被滕云越打断:“你修为来之不易,不能在此处折了,就按我说的做。”
滕云越同他说话,向来有商有量,还从未有过如此坚决的时候,知道滕云越是担心他,沈止罹也不反驳,只点点头,看着二人掐着诀,周身灵气翻涌,走进黑黢黢的破庙。
沈止罹在外面等了半柱香,见里面并未有丝毫动静,心被揪起,心中知道自己修为薄弱,并未走进破庙,而是围着破庙查探一圈。
破庙的匾额已经掉落,放在一旁,沈止罹提步走过去,被时光侵蚀的匾额裂了几道,字迹有些模糊,沈止罹眯着眼看了半晌,才看清是降服诸魔字样。
菩萨千面,更有数不清的法相,各地都有各式各样的菩萨像,手持拈花印的菩萨更是不知凡几,通过庙中菩萨像实在无法分辨是哪方菩萨。
沈止罹看着匾额,心中有了些许猜测,绕过一圈破庙,又看见一些模糊不清的字迹,拼凑出来,是无漏智力,降服诸魔之意。
心中的猜测有了结果,庙中所供的,是南无断诸魔菩萨。
沈止罹绕回门口,仰头看着破败的菩萨庙,不免唏嘘,南无断诸魔菩萨以降服诸魔见长,可如今在塑有他金身的庙宇中,却有魔气肆虐。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庙中还是没有丝毫动静,仿佛其中并无人在,沈止罹心头止不住的发慌,他在庙外踱步,偶然抬眼间,觉出异常。
沈止罹匆匆向外走几步,细细查看庙宇和周边的房屋,赫然发现庙宇极为破败,而相邻的房屋并不似庙宇那般破败,只有些许风霜,其上还有修补的痕迹,证明房屋是有人住的。
发现了这点的沈止罹面上更为凝重,一直萦绕在心头的不对劲在此刻明晰。
人间信仰繁多,庙宇道观层出不穷,若是简单的信仰更替,菩萨庙无人维护便罢了,可既然给菩萨塑了金身,便不会无一人前来叩拜。
连几步之隔的房屋都有人修缮,为何摆放了菩萨金身的庙宇会破败成这个样子呢?
除非,凡人看不见这座庙宇,庙宇无人修缮维护,才会变成如今这副模样!
沈止罹回身,看向门庭歪倒的庙宇,眉间蹙起。
面向庙宇,一步一步后退,沈止罹屏息凝神,在与第一间房屋齐平时,神识抽动一下。
沈止罹猝然停步,在四周细细查看。
东川郡以樟树见长,城中几乎处处可见樟树的影子,如今这时节,樟树已经结了果,颗颗圆润小巧的樟果在林间挤挤挨挨,随着微风微微晃动。
而沈止罹面前的这棵樟树,并无樟果,叶子比之其他樟树,更为墨绿。
沈止罹伸手贴上粗粝的树干,微微半阖着眼眸,神识发散而出,一寸寸扫过三丈高的樟树。
地面之上的樟树并没有其他问题,除了不开花结果外,并无其他异常,而在地面之下的树根上,无数红光如同虫卵一般,附在盘根错节的树根上。
沈止罹心头一惊,猛然撤回手,眼中流露惊骇,那密密麻麻的红光,其中包裹的魔气,足以让整座东川郡,沦为魔域。
手抚上砰砰乱跳的心口,沈止罹定下心神,顺着红光分布,相继找到数个异常的地方,不是草叶绿中带着黑,便是石上一丝青苔也无,粗粗看去并无异常,可将其单独挑出来,便是哪哪都不对劲。
将种种异常全部找齐,沈止罹跳上屋顶,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做了记号的地方,从高处望去,这些地方组成了奇特的纹样。
沈止罹眯缝着眼看过去,视线中景象一点一点模糊,唯独自己做了记号的地方显眼异常,合在一起,赫然就是北斗七星的模样,而那庙宇,正好在七星中央。
北斗七星,自古以来便是作为引路、定季、推演、记时之用,以花草树石为点,红光为力,布下这迷魂阵,让人一踏入此地,便忽视了庙宇。
最为显眼的樟树,因为阵法作用,不辨季节,自然不会开花结果。
沈止罹跳下屋顶,在小傀儡将便于移动的阵眼换了地方,微风拂过,耳边仿佛传来一声破裂的脆响,眼前一切缓缓变了模样。
原本一片祥和的地方,仿佛于一息之间扯下了薄纱,再无祥和之感,只有沁入骨髓的阴冷,明明艳阳高照,可这灼热的阳光,像是被什么过滤了一般,落在身上时,半点暖意也无,只有一片阴冷。
沈止罹看着变了模样的庙宇,眼眸深深,阵法失效后,庙中的声音也传了出来,金铁相击之声,庙中时不时冒出黑红青三色光芒,破败的庙宇因为这动静,也摇摇欲坠,堆积的尘埃簌簌而下。
沈止罹操控着庙中的飞虫,庙中景象浮现眼中。
滕云越依旧一袭玄色劲装,手握灵剑,面上凝重一片,手中掐诀,绯红灵气化作光团,在碰上黑雾时骤然炸开,黑雾被炸得浅浅褪色一层。
而一旁樊清尘广袖被风鼓动着,面上是和滕云越如出一辙的凝重,手中折扇灵光闪烁,每每扇出一道,轻柔微风化成锋利刀刃,道道势如破竹,打在浓黑如墨的黑雾中,斩下片片黑雾。
黑雾并无实体,滕云越心中越来越沉,看准机会,灵剑骤然刺出,正好刺在黑雾正中,黑雾却若无其事,又变幻了形状,想要钻入地下。
滕云越手上迅速掐诀,一团绯红灵气落在地上,黑雾躲避不及,直直撞在灵气上,灵气轰然炸开,黑雾向上飘了几寸,又被身后袭来的风刃削下一团。
樊清尘额上沁满细汗,寻了个空档,落在滕云越身旁:“情况不对啊师兄,这魔气怎么打不动啊?”
滕云越微微喘着气,心中沉郁,他何尝不知?他的剑刺上魔气,仿佛刺上一道空气,剑下空无一物,魔气依旧如常。
自百年前起,魔气龟缩在碎星崖下,修仙界百年未曾见过魔气,不曾想会在此处遇到,经验不足,二人都对付地颇为艰难。
攻击也不是次次都奏效,十有八九都会落空,打在庙中,原本破败的庙宇更加摇摇欲坠。
一团灵气在墙上爆开,苦苦支撑的庙宇在这一击下,终于承受不住,簌簌落下墙皮,粗重的房梁也发出令人牙酸的断裂声。
“来不及了!庙要倒!华浊!不渡!快出来!”
一直关注着的沈止罹最先发现异常,来不及隐藏,大喝出声。
庙中二人听闻响动,对视一眼,齐齐后退,在庙宇轰然倒下的前一刻,险而又险地退出大门,房梁几乎是擦着二人的脚后跟落下的。
沈止罹在外面将冲破浓重灰尘的二人一把拉出,下一瞬,庙宇轰然倒塌,灰尘漂浮间,金箔斑驳的菩萨像被砸断脖子,轰然倒地。
沈止罹面色发白地看着已成废墟的庙宇,攥着滕云越手腕的手发紧。
感觉到手上力道,滕云越侧过头,看着面色苍白的沈止罹,心头一跳,慌忙收起灵剑,温声问道:“怎么了?可是吓到了?”
沈止罹目光发直,落在废墟中悲天悯人的菩萨断头上,那菩萨脖颈一侧,刻着熟悉的纹样。
那是和沈止罹储物戒中,玉笛和木牌上如出一辙的纹样,那是偃师沈的家纹!
第90章 百姓现
“手怎么这么凉?”
滕云越伸手触上沈止罹手背,发觉触手冰凉,蹙眉看向沈止罹,眼中难掩担忧。
沈止罹目光凝在断首的菩萨像上,手背上的温热触感让他恍然回神。
“无事,”沈止罹勾起笑,轻轻摇摇头,侧头看向废墟中的菩萨断首,指着那片纹样,问道:“那是什么?”
滕云越顺着沈止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菩萨像是从脖颈底部断开,而在那断首的脖颈侧面,有一片繁复纹样,巧妙地和菩萨像融合在一起,若不是菩萨像倒塌,平时是看不出来的。
“嗯?什么?”
一旁扇着浮尘的樊清尘跳过来,看着二人一脸凝重,奇道。
二人都没说话,樊清尘挠挠脑门,看着沈止罹攀上狼藉的废墟,又被一旁的滕云越拉住:“止罹!这庙刚塌,贸然过去可能会引起二次坍塌。”
沈止罹脚步顿住,视线依旧落在那片纹样上。
樊清尘摇摇扇子,跟着走了几步,眯眼看了眼断首,问道:“止罹可是在意那菩萨像上的印记?”
二人闻言,齐齐转头看来,樊清尘了然一笑,扇子摇的更快了:“理国一应建筑,都须在上面留下制作人的印记,往后出了问题便根据印记找对应的人,一片瓦一块砖,都是如此。”
沈止罹微微睁大眼睛,喃喃道:“这样吗?”
樊清尘摸摸下颌,绕着废墟转了两圈:“自然,那印记便是制作这菩萨像的工匠留下的,不过,我倒是看不出这个印记属于哪家的。”
沈止罹心头一慌,下意识扯开话头:“此处有隐匿阵法,所以才无人注意到此处异样,我已将它破坏了,现下该如何处理?”
樊清尘“嘶”了声,看着面前的一片断壁残垣,颇为苦恼地摸了摸鼻尖,看向滕云越。
滕云越面色沉寂,开口道:“自是上报宗门。”
魔气无形,极善隐匿,早在破庙倒塌后便不知去向,如今也不知隐藏在哪个地方。
“还有,”沈止罹出声打断,“那阵法之下,有数以万计的红光。”
二人神情一肃,看向沈止罹,沈止罹点点头。
“若是红光当真有蛊惑心神之效,那城中百姓定是被红光迷惑才不知去向,不知此时那数十万百姓,如今如何。”
滕云越钻进手中剑柄,沉声道:“既然是动用的可以迷惑心神的红光,想来不是奔着性命去的,那数十万百姓,此刻应是性命无忧,只是…”
话音停在此处,三人都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东川郡地处险要,更是距皇城不过百里之遥,若是此城沦陷,那其余几城呢?
“师弟,这个任务是何时在理事堂登记的?”
樊清尘陷入沉思,半晌后,猛然一拍脑门:“十日前!那时你不在宗门,宗门还在忙着新进弟子的事,便无人在意理事堂中的这个任务。”
“十日前?”滕云越摩挲着指腹,若有所思。
“那便证明,十日前城中还是有人的,那人将此事禀与宗门,之后才失踪的。”樊清尘猛敲掌心,目光发亮。
“十日时间,那幕后之人怎么会有这么大的本事将城中数十万人藏起来?”沈止罹蹙着眉,摸着隐隐不适的胃部。
滕云越眉头一跳,收剑入鞘:“如今僵持在这也不是办法,先寻个地方稍作休息,待宗门回话后再做打算。”
樊清尘点点头,掐诀将消息传回宗门,落后二人半步。
刚收起传讯符,额头便撞到一堵墙一般的脊背。
“怎么了?”樊清尘摸摸额头,抬头问道。
前面的二人不再往前走,樊清尘被滕云越挡到,一时摸不着头脑。
前面的滕云越和沈止罹皆是一脸凝重,看向前方。
樊清尘绕过二人,嘴上抱怨着,在看到前方景象时,话音一滞。
前方密密麻麻的人影,人人眼中带着一点红,双目无神,面对着他们的脸上一片肃杀,像是面前的是什么深恶痛绝的仇人。
沈止罹神识骤然散开,铺散到极致,笼罩了一整个城池,神识所到之处,皆是面带仇恨的百姓。
“不妙。”沈止罹轻声道,攥在掌心的袖口已经微微汗湿。
滕云越手上现出灵剑,看向一步步向他们逼近的百姓,樊清尘打开折扇,脸上也沉寂下来:“这是什么?”
沈止罹被滕云越挡在身后,声音冷沉:“被迷惑了心智的百姓。”
面前的人群中不少粗布麻衣的百姓,夹杂着身着绫罗绸缎的富人,更有身穿布甲的守城士兵。
樊清尘步步后退,他拿不准现在的百姓是否还有救,若是只是被迷惑了神智,那他便不能轻易下手。
“整个城都是百姓,城外还有不少百姓正在赶来。”
沈止罹眸光一动,扯扯身前滕云越的衣角,滕云越目光凝在逼近的百姓上,察觉动静,轻轻点了点头。
“那不是东川郡郡守吗?怎会如此?”
樊清尘惊呼一声,指向人群中头戴官帽的人影。
随着他这一声惊呼,沈止罹心头一沉,连郡守都被迷惑了,可见东川郡被渗透成什么样子了。
直到退到破庙跟前,百姓还是没有退却的意思,三人都有些焦躁,他们也看清楚了,这些百姓都是被迷惑了心智,但性命无忧,可偏偏是如此,三人才无法对这些百姓下手。
滕云越攥着剑柄的手青筋鼓胀,此情此景,如何不能说幕后之人心怀叵测?明知他们是修道之人,不得对凡人出手,偏偏这些百姓,个个对他们来势汹汹。
“怎么办?师兄?”樊清尘急的鼻尖冒汗,这还是他第一次面对如此多面带杀意的百姓,偏偏又动不得,着实棘手。
滕云越骤然发难,手中现出灵鞭,手腕使力,灵鞭霎时窜向最前面的百姓,卷住他的腰际向他们这边拖来。
“师兄!”
樊清尘惊呼一声,攥着折扇的指骨发白,惊异地看向滕云越。
滕云越抿着唇,没有出声,身后的沈止罹向前踏出一步,稳稳接住被长鞭卷来的那人。
那人不住挣扎,在沈止罹碰上他的一瞬间,手中寒光突显,沈止罹早有防备,手腕一转,死死攥住刺来的匕首,腰身一转,将那人死死压制在地上。
其余百姓见滕云越率先发难,顿时躁动起来,纷纷不要命般地向这边冲来。
樊清尘被这突如其来的景象打了个措手不及,他搞不清楚沈止罹和师兄在搞什么名堂,但失了神智的百姓已经冲到近前,他不得不运转灵力抵抗。
“不可伤人!先拦住再说!”
一旁的滕云越收起灵剑,以灵鞭作为武器,将冲上来的百姓挡在三步之外。
樊清尘头都大了,手中折扇扇出风墙,将百姓拦住。
沈止罹带着滕云越掳来的那人,早早退出几丈,将人带到已成废墟的破庙后。
破庙前一时鞭影和风墙齐现,将如海浪般涌来的百姓牢牢挡在破庙前。
沈止罹手上的百姓一刻也不曾放弃挣扎,手中的匕首被沈止罹扔到一旁,他便用头、牙、手、肘、膝、腿,浑身充满了诡异的力气,让刚好不久的沈止罹都有些压制不住。
沈止罹抬眼看向前面奋力抵抗的滕云越和樊清尘,一咬牙,将那人压在地上,膝盖抵住那人脊背,那人便如同翻了盖的王八,在地上不住划拉。
伸手触上那人头顶,雄浑的神识被压制成一缕细丝,谨慎小心的探入那人脑中,周围喊杀声震天,沈止罹的手依旧十分稳当,不曾有一丝颤动。
人脑何其精密?不同于兽类的大脑,若是走错一步,便如同往日的刘三喜那般,痴傻不能言,更有可能横死当场,这于杀人无异。
沈止罹额前沁出热汗,极力稳住心神,神识小心翼翼地在那人脑中游走,找出那一点蛊惑心神的红光。
冲上来的百姓太多,滕云越和樊清尘不仅要挡住他们,还要注意不让他们踩踏伤人,这对于杀惯了妖兽的他们,难免有些手忙脚乱。
在这样的情况下,原本三步的距离,在时间的流逝中一点一点缩短。
三步、两步、一步。
“止罹?!”
滕云越狠狠挥出一道鞭影,无暇往破庙后的沈止罹处查看。
樊清尘面色有些苍白,他小心拿捏着灵力的输出,避免一个不小心,将百姓伤到,心神消耗极大。
沈止罹听见呼唤,心中不免焦躁,他目光冷沉,原本天青的衣摆现在变得灰扑扑的,是身下那人踢踹的,被踹到的地方隐隐作痛,想来应该是青紫了,沈止罹手上不曾有一丝放松。
在哪?到底在哪?
下颌滴下一滴汗,沈止罹缓缓吐气,不能急,不能急。
“止罹?!”
滕云越又喊了声,百姓已经逼近身前,再无二人退却的余地,一丈之外便是沈止罹所在。
找到了!沈止罹心头一喜,稳住手下动作,神识包裹着脑海深处的那点红光,一点一点将其移出脑海。
身下那人挣扎更加剧烈,想来移出红光的过程十分痛苦,那时的山君也是如此。
但这人到底没有山君那么力大无穷,沈止罹膝盖狠狠用力,将差点挣脱的那人压在地上。
在红光即将脱离出脑中的那一瞬,身下的人仿佛失了力气,猛然瘫软下去,沈止罹心头一慌,极力稳住手,将那点红光扯出脑中。
“好了!”沈止罹大喝一声,精力长时间集中的情况下,沈止罹一时起不来身。
滕云越挥出灵鞭,将人暂时拦住,脚尖一点,跳到沈止罹身边。
他看向沈止罹掌心的红光,心头松了口气,将瘫软过去的那人扶住,扭头对还在苦苦抵抗的樊清尘道:“师弟!走!”
樊清尘扬手挥出风墙,不假思索地退开,同滕云越一起。
沈止罹双腿酸软,热汗流进眼中,蛰出泪花,他咬咬牙,撑着地站起。
樊清尘及时扶住摇晃的沈止罹,滕云越带着晕过去的那人,和樊清尘一道,腾空而起,向城外退去。
第91章 问情形
“如何?”
滕云越将手中热茶递给面色苍白的沈止罹,又取出几叠糕点摆在他手边,这才放下心,向给人切脉的樊清尘走去。
樊清尘蹙着眉,指尖搭在那人腕上,半晌叹了口气:“脑中似乎受过大冲击,这才昏迷不醒。”
滕云越不着痕迹地瞟了一眼一旁坐着吃糕点的沈止罹,抱臂靠在洞壁上:“可还有其他问题?”
樊清尘摇摇头,站起身擦了擦手:“目前没有看出来,得等人醒了。”
滕云越点点头,向洞外看了一眼,没看见山君身影,想来应是沈止罹嘱咐了什么。
“师兄,这事着实蹊跷,怎么庙一塌百姓就窜出来了?”樊清尘丝毫不顾及形象,一屁股坐在地上。
“不是庙塌了才来的,”沈止罹突然出声,咽下茶水,迎着二人目光,淡声道:“是你们踏进破庙的那一刻,他们便发觉了。”
二人面色一肃,对视一眼,滕云越率先开口:“你的意思是,一直有人盯着这儿?”
沈止罹擦去指尖残渣,捧着茶杯垂下眼睫,啜了口热茶:“庙外的阵法不会是凡人设下的,这般大费周章将隐藏着魔气的菩萨庙藏起来,幕后之人不光手眼通天,更是布局多年。”
东川郡不是一个小城镇,来往人员皆要细细盘查,无凭无据断不可放人进城,而东川郡如今现状,不会是几个小喽啰可以办到的。
“菩萨像塑有金身,这般郑重,不会是简单的信仰转移,”滕云越捻了捻指尖,看向沉思的樊清尘,沉声道:“又有了庙外的阵法,将菩萨庙藏起来,才会让庙破败成那个样子。”
樊清尘摩挲着扇柄,接着开口:“撤退时我观察过了,菩萨庙的位置,位于整座城最繁华之处,若是没有隐匿阵法,想来应是香火鼎盛。”
那么好的位置,那般用心的塑金身,加上来来往往的人流,幕后之人选择此处布局,必不会引人耳目。
想到止罹说的阵法下的红光,滕云越神色一凛:“你们说,魔气与红光,是同时出现的吗?”
沈止罹神色一怔,发现自己进了误区,或许,并不是魔气驱使的红光,而是红光先行蛊惑,魔气后进,盘踞城中。
既然菩萨庙香火鼎盛,人流如织,那便让朝拜的人无知无觉,不就好了?
想到那蛊惑人心的红光,沈止罹眸光一动,抬眼看向滕云越:“东川郡这么大的城镇,为何没有修士驻守?”
滕云越和樊清尘神色皆是一怔,滕云越看向樊清尘,樊清尘微微睁大眼,慌忙从储物戒中翻出自己的手札,匆匆翻了几页,在其中一页停下。
樊清尘看着那页的记载,瞳孔微缩,半晌,抬头看向滕云越,涩声道:“七年前,东川郡和宗门发生冲突,我宗弟子在郡中庙会时,试图玷污富家女子,郡守得知此事,勃然大怒,勒令我宗之人再不可踏入城中一步。”
山洞寂静无比,只有樊清尘飘飘忽忽的声音回荡:“…宗门不相信弟子会做出此等恶事,派出一队弟子赶往东川郡查探,人还未到,那女子夜里便投了缳,偏偏那弟子元阳已失,一时群情激愤,民怨沸腾,宗门没办法,只能将那弟子当场除名,从此,宗门不再派遣弟子驻守东川郡。”
沈止罹被这等旧事惊得面上空白,半晌才回过神来,他喃喃道:“七年前?”
樊清尘缓缓收起手札,点了点头。
沈止罹想起那尊菩萨像,金箔暗淡脱落,即便是有魔气侵蚀,也不会短短时间便腐蚀成那个样子。
若是那人从七年前便开始布局,那便对上了。
沈止罹咬咬唇,轻声问道:“那弟子如今在何处?”
樊清尘摇摇头:“那弟子不堪受辱,又被当场废去修为宗门除名,人便有些疯疯癫癫,不见了踪影。”
说到这,樊清尘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嘶”了一声,看向滕云越:“师兄,那弟子你还见过的,曾经同你一起历练过。”
能派遣到东川郡这样的大城镇驻守的弟子定是修为不俗,滕云越细细回想一番,他为人冷淡,又天赋异禀,生于钟鸣鼎食之家,自来就带着股傲气,能和他一起历练的人也不多。
滕云越眸光一动,看向樊清尘,唇角颤动一下,低声道:“许阚。”
樊清尘点点头,摸着下颌道:“好像是叫这个名字。”
许阚是滕云越元婴期时,和他一道历练的人,那次历练只有三个月,同行的还有其他几个人,滕云越对这人有印象是因为他在历练途中,做事妥帖,性格也不错,虽实力比不上他,但他顾及不到的地方,都是此人照应着。
可惜,滕云越向来不关心别人,在宗门中也未曾注意到此人是何时出的事。
沈止罹抿抿唇,将手中渐冷的茶杯放下,站起身说道:“先将此人找到吧,那菩萨像上的印记也须查探一番,或许有什么线索,宗门…”
话还未说完,方才昏死过去的人痛哼一声,悠悠转醒。
三人皆是一愣,沈止罹率先反应过来,几步奔过去。
那人捂着额头,神色痛苦,沈止罹心头一跳,蹲下身,轻声问道:“可还好?”
那人捂着额头缓了片刻,缓缓点头,慢慢撑着坐起身,看了一圈,涩声问道:“这是何处?我刚刚不是还在拜佛吗?”
二人也都围过来,沈止罹紧紧盯着那人神色,不放过一丝异样:“我们见你倒在地上,便将你带过来查看,现在感觉如何?”
那人晃晃脑袋,觉得头痛欲裂,也没心思细想沈止罹的话,只拱手道:“我是东川郡北市葫芦巷人家,我记得此次是往菩萨庙中拜佛,求菩萨保佑城中妖兽不再作乱的。”
沈止罹不着痕迹地抬头,对上滕云越目光,滕云越轻轻点了点头,沈止罹回过头,声音更加柔和:“我们也是接了任务来此除妖兽的,劳烦先生细说。”
那人揉了揉额角,靠在洞壁上,看了三人一圈,瞧见樊清尘腰间的任天宗门牌,脸上下意识露出厌恶之色。
一直注意着他的沈止罹神色微敛,面上不动声色。
那人想来是顾及到三人伸出援手救了他,神色很快收敛:“不过是城中出了妖兽,相信郡守大人很快便可解决,此次朝拜也是因为家中贤妻有喜,不放心罢了,便不劳烦仙人。”
樊清尘闻言,顿时有些坐不住,上前一步想理论一番,被一旁的滕云越拦住。
沈止罹倒是不介意这人的婉拒,又问道:“我们几人一直在深山中历练,山中无日月,还劳烦先生告知。”
那人转脸看过来,一脸惊讶,又想着几人是修士,历练时不问世事,不知年岁也是正常,便开口道:“此时已是庚戌二十年,溽暑(六月)。”
沈止罹手一紧,面色有些发青。
樊清尘看着二人都不出声,便对那人说道:“你受了伤,先好好休息吧。”
那人脑袋还沉着,闻言点了点头。
滕云越将沈止罹扶起,和樊清尘一道坐在山洞另一头,手上掐了诀,布下阵法。
沈止罹看了眼靠着洞壁休息的那人,轻声说道:“如今已是庚戌二十二年…”
第92章 郡守府
滕云越和樊清尘同样一副凝重模样。
僵持间,滕云越和樊清尘腰间的传讯符闪了闪,沈止罹抿抿唇,垂下眸子。
听着传讯的二人面色发青,对视一眼,又看向山洞另一头休憩的人。
“宗主的意思是,让我们将人带回去,再做商议?”
寂静中,樊清尘率先开口。
滕云越点点头,将沈止罹扶起,开口道:“先按宗主的意思来,如今魔气不知所踪,城内被迷惑的百姓也不是一朝一夕可以解决的事,不若先回宗门。”
沈止罹拍拍滕云越扶着他的手,看着樊清尘愁眉不展的模样,说道:“不若我和不渡留在此处,华浊带着人回宗门?”
樊清尘眼睛一亮,拍拍掌心:“好啊,东川郡现在的样子,也不适合放着不管,你们留在这也好。”
沈止罹勾起笑意,补充道:“华浊回了宗门也不必急着过来,七年前许阚之事,还需你查出去向,说不定突破口就在他身上。”
樊清尘连连点头,走到山洞外看看天色,朝二人拱手道:“此处便交给你们,事不宜迟,我这便带人回宗门。”
将那人扶起时,那人还一头雾水,沈止罹见人抗拒,柔声说道:“你不是简单的昏迷,你身上有魔气的气息,或许是被魔气迷了,这位便将你带回宗门修养。”
“魔气?”那人挠挠头,一脸迷惑:“东川郡怎会有魔气?郡守大人本领通天,即便是魔气也不在话下,我不去你们宗门,我要去找郡守大人。”
一旁的滕云越蹙起眉,从那人刚醒时就提到了郡守,郡守身为东川郡父母官,关注民生也就罢了,怎么会连魔气都可以轻松解决?
况且,那乌压压被迷惑的百姓中,就有一人身着官袍,不是郡守是谁?
思及此,滕云越抵唇轻咳一声,樊清尘回头看来,滕云越轻轻挑眉,樊清尘了然一笑,以手作掌,毫不留情地将人击晕。
樊清尘扶着晕死过去的人,对二人说道:“此事颇有蹊跷,理国官员十年一轮换,七年前也正是这位郡守,想来并不简单,你二人要小心。”
沈止罹点点头,看着樊清尘带着人消失在林中。
回身,看见若有所思的滕云越,轻拉衣角,对着看过来的滕云越道:“郡守看来大有问题,等夜里我们去郡守府查探一番。”
滕云越点点头,带着沈止罹在山洞中坐下,摸摸已经凉透了的茶杯,又将熄灭的火堆点起,温声道:“现在天色还早,你昨晚便没有休息好,不若现在睡一会儿?”
沈止罹从昨夜奔波到现在,更是动用了神识,如今额角隐隐作痛,确实不怎么好受。
他抬眼看了看山洞外,山君并未出现,想来是藏在哪打猎,便点点头。
滕云越将人扶着睡下,又取出大氅盖在沈止罹身上,以免着凉,心头压着东川郡的事,难免有些焦躁。
抽手离去时,沈止罹突然伸手握住,滕云越一怔,垂头看去,沈止罹微微一笑,宽慰道:“不渡不必忧心,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也在这,定不会让你被迷惑。”
滕云越勾起笑,点点头,将沈止罹的手塞回大氅下,细细掖好边角,轻声道:“睡吧,我给你守着。”
沈止罹慢慢闭上眼睛,滕云越一直坐在旁边,等着人彻底睡熟了才轻手轻脚地坐回火堆旁。
掌心悬浮着一点红光,被阵法困住,东奔西撞地想要挣脱,加持了几层的阵法隐隐有崩溃之势,滕云越面色冷沉,掐诀又覆上几层阵法。
学着沈止罹当时的样子,滕云越缓缓探出神识,甫一接触到红光,脑中便似岩浆翻滚般,痛的滕云越面色一白,口中控制不住地闷哼一声。
滕云越慌忙收回神识,看向一旁安睡的沈止罹,沈止罹微微蹙着眉,像是被吵到般动了动。
滕云越再不敢贸然用神识触碰红光了,缓过这股剧痛,滕云越指尖凝出一缕细小但精纯的灵气,朝阵法中上蹿下跳的红光探去。
灵力接触到红光,便像是碰到空气般,莫说内里的魔气,连红光不曾暗淡一瞬。
滕云越收回灵气,心中挫败,难不成,真的只能靠止罹了?止罹身子那般弱,唤回一人神智都勉强,更谈何东川郡中数十万百姓?
怕是止罹血流干了都不够,滕云越紧紧抿着唇,将红光收进储物戒,暗叹口气,一直以来无往不利的剑道魁首,在此刻却有些束手无策。
夜幕降临,或许是许久没有睡个好觉,沈止罹脸颊在火光的映衬下,都有些红扑扑的。
山君悄无声息地跳进山洞,嘴角带着干涸的血迹,它瞟了一眼火堆前的滕云越,鼻腔哼出一道气音。
滕云越恍若未觉,翻搅着锅中咕嘟冒泡的兔肉汤。
山君舔舔嘴角,绕过灼热的火堆,踱步到熟睡的沈止罹身旁,有沈止罹两个脑袋那么大的头颅探到沈止罹脸前。
沈止罹眼皮颤动两下,睁眼便看见山君硕大的头,额头的花纹在昏暗的火光中显得有些凶恶。
“山君?”沈止罹缓了缓神,伸出手摸摸山君的大脑袋。
山君享受了一会儿沈止罹的抚摸,在沈止罹身旁卧下。
“醒了?”
滕云越站起身,看着撑着胳膊坐起来的沈止罹。
沈止罹点点头,将大氅放在一旁,穿上靴子挨着滕云越坐下。
探头看了看山洞外,黑蒙蒙一片,接过滕云越递过来的温热茶水:“什么时辰了?”
“约莫刚到戌时。”滕云越搅了搅肉汤,洒下盐粒:“汤快好了。”
沈止罹将温茶一饮而尽,些许溢出的水渍粘在唇角,亮晶晶的:“吃完饭便出发吧,山君这次也一起。”
山君听觉敏锐,带上它,便不会出现白日那般,人都到了近前才发觉。
滕云越点点头,将热气腾腾的肉汤盛出来递给沈止罹。
沈止罹吹了吹,啜下一口热汤,笑眯眯道:“不渡手艺还是这般好。”
滕云越露出笑意:“你喜欢便好。”
吃过饭,滕云越将火堆踩熄,沈止罹挠了挠山君耳后,小声说了几句话,便站起身和滕云越一道踏出山洞,山君在地上慢悠悠地走。
或许是已经被发现了,幕后之人也没有什么隐藏的心思,街道上依旧是空荡荡一片,想来在他们来之前,被蛊惑的百姓白日里都是装作正常模样。
滕云越率先进城,将城门打开,山君瞳孔竖成一条细缝,警惕地看着周围,沈止罹也提起心防。
灵剑现于手中,滕云越将沈止罹护在身后,低声道:“郡守府在南市。”
沈止罹轻轻扯了扯滕云越衣摆,示意知晓了,二人一虎在茫茫夜色中,飞快向郡守府赶去。
郡守府此时安静极了,连一丝人声都无,沈止罹依旧没有放下警惕,神识扩散开笼罩着整座郡守府。
让山君在府门前守着,沈止罹带着滕云越,在夜色中窜入郡守府,郡守府占地极大,是一座六进院儿,亭台楼阁样样奢华。
“这倒不像是郡守府,和皇城比也差不了多少。”滕云越低声道,他自小长于理国,未曾测出天资时,家族对他是报以封侯拜相的期望,对这些不说了如指掌,也是有所涉猎的。
沈止罹眸光一闪,轻轻握住滕云越手腕,向神识探查到的地方奔去。
郡守的书房不在内院,反而设在第四进院中,在一个角落中,反而设在内院的书房,倒像是个障眼法。
沈止罹刚想推门进去,被滕云越止住了,他向前一步,挡在沈止罹身前,这样一来,门开后有什么危险,首当其冲的便是他。
落后一步的沈止罹怔愣一瞬,看向滕云越的目光有些茫然。
“吱呀”一声,门被轻轻推开,沈止罹耳尖动了动,细微的机括声传入耳中,沈止罹神经紧绷着,像是想起了什么,脸上骤然变色,低喝道:“小心!”
话音未落,闪着幽幽紫光的箭阵急射而来,若是别人,怕是措手不及。
滕云越反应极快,横剑身前,剑身散发着淡淡荧光,将袭来的箭阵通通挡下。
第93章 入幻境
提气踏过几块略微松动的石板,沈止罹提起十二万分的注意,环视一圈室内,滕云越始终在他身前半步,将他挡得严严实实的。
注意到几个异常的摆件,沈止罹悄悄扯了扯滕云越衣角,悄声道:“有阵法。”
滕云越扫过一圈,应道:“不必担心。”
手中掐诀,灵气隐现,不过瞬息,耳边隐约传来破碎声,沈止罹稍稍松了口气,下一瞬,眼前倏地一黑,眨眼间,眼前昏暗的书房变成一间简陋的居室。
心被高高提起,刚想扯扯滕云越衣角提醒,手中一空,眉头猛然跳动两下,沈止罹垂头看向自己手中,方才还攥的紧紧的衣角,如今手心空空如也。
沈止罹只慌了一瞬,立刻收敛起心神,打量着眼前突兀出现的小室。
小室陈设简单,只一榻一桌一椅,十分熟悉,是沈止罹在问道宗的居室。
门外传来脚步声,沈止罹心头一跳,猛然转身,玉笛现于手中。
“二师兄,大师兄历练去了,师尊也闭关了,你同我一道下山逛逛可好?”
熟悉又陌生的声线由远及近,沈止罹微微眯眼,从脑海中扒拉出声线主人。
那人丝毫不客气的推门而入,沈止罹身形一转,隐在门缝处。
来人一身绫罗绸缎,头顶金簪,腰间挂着皇室令牌,靴子上用金线绣了狰兽纹样,在阳光照射下闪闪发光。
是褚如祺。
沈止罹瞳孔微缩,没有贸然开口,只看着褚如祺半点不见外地跨进门。
一眼可以望尽的室内,少年模样的褚如祺左右看了看,发现并未看见人,嘴中嘟囔着:“奇怪,人呢?”
边说边转身出门,门后的沈止罹刚想隐匿起来,却见褚如祺像是没看见他般,目不斜视地跨出门。
是幻境,沈止罹想着,观其举止,像是完全看不见自己般。
沈止罹抿抿唇,看着渐行渐远的褚如祺,犹豫一瞬,还是跟了上去。
方才用神识和灵气多番尝试,都无法探知到幻境阵眼,看来阵眼不在此处,且跟着褚如祺,看看这环境究竟是何用意。
幻境中的褚如祺约莫十四五岁的模样,脸上还带着稚气,恍然是他二人还未决裂的时候。
沈止罹不远不近地跟着褚如祺,看着他在无皑峰上闲庭信步。
远远落下一个人影,褚如祺面露喜色,紧走几步奔过去,行礼道:“师尊。”
虚灵那副仙风道骨的模样在幻境中恍若真人,可在此时的沈止罹眼里,哪儿哪儿都透着股虚伪。
虚灵脸上挂着淡笑,对着行礼的褚如祺微微颌首,声音温和:“可曾看见你二师兄?”
褚如祺摇摇头,好奇道:“我正从二师兄那儿过来呢,没看见他,不知师尊找他何事?”
虚灵微微一笑,十分纯良的模样:“如止心中记挂着他的养父,我着人将他送来无皑峰上了,想来他心情会好些。”
褚如祺目露向往:“二师兄十分牵挂他的养父,整天念叨着,如今找不见他人,不若我先把伯父安顿好?”
虚灵微微点头,带着褚如祺往无皑峰主殿去了。
不远处相携而去的二人画面十分养眼,稍高一些的仙人衣袂飘飘,端是一副仙风道骨模样,稍矮一些的少年落后半步,十分恭敬的模样,脸上带着笑,无皑峰上飘飘洒洒的雪花,将天地都照出一片纯白,雪中的二人,仿佛是不染尘埃的仙人。
一旁的沈止罹冷眼看着这一幕,喉中隐现呕意,像是看见了什么恶心玩意儿,面色冷沉,紧抿着唇角。
无皑峰何时有过这般温馨的时刻?无皑峰总是阴冷的,道貌岸然的师尊,金玉其外的师弟,还有一个装模作样的师兄,跳出问道宗的沈止罹,再次见到灵气盎然的无皑峰,竟有种吸血魔窟之感。
熟知三人秉性的沈止罹,看着渐行渐远的二人,心中充满了荒诞。
提步跟上二人,掌心的坚硬触感提醒着他,这是幻境,需尽快找出阵眼破除幻境。
主殿中,一身粗布麻衣的老汉拘束地坐在玄玉椅上,手边的薄玉茶杯冒着热气,老汉拘谨地并起双膝,低垂着头,不敢多看这处处透着灵韵的大殿。
沈止罹原以为这个幻境不过微末伎俩,找出阵眼破了便是,没想到刚踏进主殿,竟遇故人。
“言叔…”
沈止罹僵在原地,愣愣地看着殿中那道消瘦身影,唇瓣颤了颤,像是怕吓到那道身影,喉中哼出气音。
脑中霎时一片空白,沈止罹疾走几步,从殿中立着的那两道人影中穿过,奔到近前时,像是怕了什么般,双膝一软,跪在地上。
玉笛“当啷”一声落在地上,沈止罹被这道声音惊醒,像是做错事般,慌忙将玉笛捡起收进储物戒。
沈止罹颤着指尖,想搭上那人影拘束放在膝上的那双枯瘦的手,却不想捞了个空,一个趔趄,险些扑倒在地上。
他离开言叔时,只有五岁,记忆中的面容早已消退,他十几年来,也只凭借着想象中的言叔,来怀念他。
可见到这幅虚影,沈止罹才猛然惊醒,脑海深处的人影翻腾上来,和面前的虚影对比。
言叔老了许多,本就佝偻的背愈发弯折,脸上沟壑纵横,手上老茧遍布,皆是风霜痕迹,看起来如老叟般,若言叔活到现在,也不过才到不惑之年。
眼眶酸涩难忍,沈止罹心间痛的发麻,脱了力般撑着地,泪水一滴滴溢出眼眶,沈止罹不想浪费这难得的机会,他匆忙抹一把脸,泣不成声:“言叔…我是小止儿啊…”
虚影没有丝毫动静,身后的虚灵和褚如祺仿佛静止般待在原地。
沈止罹完全没了找阵眼的心思,他颠三倒四地和面前的虚影说话,仿佛要将之前没说出口的话全部说尽般。
空旷的大殿中,沈止罹哽咽的声音仿佛有回音,一声声回荡在耳边,他以仰望的姿态跪在地上,像小时候那般,仰望着他的言叔。
簌簌而下的泪珠划过脸颊,顺着下颌滴落在地上。
面前的人影突然有了回音,他动了动,常年被打骂磨得谨小慎微的性子,连说话的声音都带着惶恐。
“是小止儿吗?”
沈止罹眼睛微微睁大,话音戛然而止,他愣愣地看着眼前的虚影,一动也不敢动,生怕刚刚听到的声音是幻听。
“是小止儿吗?”
虚影又问了一句,泪水在眼眶摇摇欲坠,沈止罹极力睁大眼睛,连呼吸都放的极轻,他轻轻从喉间挤出一声“嗯”,蓄在眼眶的泪水滑落,眼前清晰起来。
虚影怕生似的不敢看人,只敢用眼角偷觑。
虚影听见回应,胆子大了些许,他微微抬起头,看着跪在身前的沈止罹,手抽动一下,像是想擦去沈止罹挂在脸颊上的泪水。
“小止儿很厉害了,一定很累吧,在这好好休息会儿吧。”虚影温声道,声音喑哑,带着抹不去的沧桑,是沈止罹记忆中的声音。
沈止罹匆忙抹去脸颊上的泪水,急急道:“言叔,我很想你,你…过的好不好?”
虚影微微笑了一下,轻轻点头:“我过得很好,这里也很好,也很想你,许久未曾见你了,多多陪我一会儿吧。”
沈止罹心头漫起止不住的悲凉,刚刚才歇下的泪水又控制不住地落,他像是要把此生所有的泪水流尽般,脑袋埋在膝头,哽咽透过咬在齿间的布料传出来。
身后隐现破风声,沈止罹在这一瞬间,升不起半点抵抗的心思,只无助地埋在膝头胳膊间,喉中发出哀鸣。
疾射而来的箭矢在沈止罹周身半步处,被一道金光挡下,束发的簪子灵光一闪,将袭到近前的攻击尽数挡下。
虚影见人身上挂满了法器,语气急促起来,始终重复着让沈止罹留下。
沈止罹缓缓直起身子,玉笛现于手中,虚影见人拿出法器,声线有些失真,语气急促尖锐,沈止罹面色缓缓沉下,唯有透着薄红的眼角颊侧,才可看出些许端倪。
玉笛横出,刺透虚影,虚影仿佛卡住一般,变得扭曲,变形的嘴还在坚持不懈地说着让他留下。
沈止罹仿佛没有听到那刺耳的声线,看着穿透虚影的玉笛,声音微哑:“言叔才不会认不出这支玉笛。”
他缓缓站起身,眼神变得幽暗可怖:“很会捕捉弱点的幻境,可惜…”
笛声响起,方才散落在幻境各处的小傀儡纷纷显现,挪开一块儿石、摘落一片叶、拔起一株草,悠扬笛声中隐隐夹杂着碎裂的声响。
沈止罹垂着眼眸,看也不看四周片片碎裂的幻境,似剥落的墙皮般,大块大块坠落。
言叔的虚影也跟着幻境一道碎裂,沈止罹放下玉笛,看着崩裂的虚影,眼中充斥着赤裸深刻的悲伤和怅惘。
第94章 密信现
幻境渐渐崩裂,目之所及俱是扭曲可怖的画面,唯有沈止罹一身孤寂,明灭的幻境将他手中的玉笛映照的流光四溢,笛身上的暗纹熠熠生辉。
沈止罹缓缓闭眼,不去看不成人形的虚影。
明灭的光透过薄薄眼皮,蛰地沈止罹眼眶发酸,直到光亮渐歇,沈止罹收起玉笛,睁开濡湿的眼,环视一周。
眼前是熟悉的郡守府书房,沈止罹手指抽搐一瞬,强制破除幻境的后遗症突显,沈止罹身子晃了晃,脑中一片晕眩,被一旁的滕云越稳稳扶住。
“如何?”
沈止罹摇摇头,将紧攥在掌心的衣角松开,衣角已经被他掌心的冷汗濡湿,蔫蔫地垂在滕云越身侧。
沈止罹闭目缓过这片刻眩晕,声音虚乏:“有幻境。”
滕云越低低应了一声,耳尖透着薄红,目光躲闪着不敢看紧挨着他的沈止罹。
滕云越手稳稳地撑着虚弱的沈止罹,心头的惊涛骇浪一刻不曾停下,为何幻境会幻化出止罹模样?还是那种…滕云越紧抿着唇,微微侧开视线,不敢看沈止罹。
按照滕云越的修为来说,这么个粗陋的幻境不足以将他困住,挥手即可打散,可他还是陷进去了,不过早沈止罹半盏茶的功夫才破除幻境。
沈止罹没有注意到滕云越的异样,他催动着灵气游走周身缓解不适,待缓过来后,站直身子,翻手虚握着滕云越手腕,沉声道:“此处不简单,怕是藏着东西。”
滕云越回过神,压下心头悸动,指尖凝出灵气,向书房中不起眼的一尊石刻击去,博古架角落的石刻骤然破碎。
沈止罹凝神一看,石刻是麒麟模样,鬃毛细密,栩栩如生,而在其内部,嵌了灵石和阵法,方才他们二人双双击溃幻境,麒麟石刻内部的灵石显得暗淡许多。
接着滕云越又击溃几处,这才微微垂头,低声道:“处理干净了,别担心。”
沈止罹点点头,神识细细扫过整间书房,沈止罹呼吸一沉,走到书案前,躬身从书案下的暗格中取出一沓书信。
此时城中空无一人,滕云越索性将书房的灯点起,书房顿时亮堂起来,他转身,看着借着灯看书信的沈止罹。
沈止罹面色不是很好,随着越来越多的书信看下去,面色几近铁青。
“怎么了?”
滕云越见人面色不好,取过盏灯放在一旁。
沈止罹将书信递给他,抿着唇没说话。
滕云越低头看去,信纸偏黄,字迹也有些许褪色,想来应是存放了许久,纸张都有些脆。
继续看下去,滕云越面色也低沉下来,一旁的沈止罹连连看过几封书信,一目十行地看下去,额角青筋鼓动,只觉心头一阵一阵泛着恶心。
匆匆将一沓书信看完,二人皆是面色黑沉,眼中怒火勃发。
寂静间,沈止罹缓缓开口:“我原以为是魔族悄然进城浑水摸鱼,没想到还有凡人的手笔。”
想来也是,东川郡作为皇城最近的大城镇,没有人接应,如何在七年内将一整座城,数十万百姓蛊惑?
滕云越牙关紧咬,想起昨日行尸走肉般的百姓,恨的心头滴血。
沈止罹摩挲着脆弱的信纸,细密的纸张似乎有细微的凸起,沈止罹面色一顿,又低头看着手中的信纸,指腹一寸一寸抚过信纸。
“不对,”沈止罹喃喃道,对一旁不明所以的滕云越道:“将灯盏拿来!”
滕云越转身将灯盏取过,沈止罹接过灯盏放在书案上,将信纸放在火光上映照。
泛黄的信纸在火光的映照下,字迹更为清晰,而比字迹更为清晰的是,信纸上的暗纹。
二人对视一眼,皆是无比震惊,这暗纹,同刘三喜衣衫上的暗纹如出一辙,那是属于距此千里,洛水郡睿王的标识。
沈止罹心头一跳,慌忙将信纸按下,眼中满是惊骇。
滕云越抿着唇,将沈止罹手上的信纸拿下,同之前的那一沓书信一起收进储物戒,沉声道:“我须得回宗门一趟。”
沈止罹点点头:“应该的,兹事体大。”
滕云越握住沈止罹手腕:“你同我一起,如今你实力不济,对上睿王,毫无胜算。”
这几年,睿王许以重利,又砸下数条灵脉,笼络了不少在朝官员和各路修士,更何况还和卫国的问道宗混在一起,如今手都伸到东川郡了,暗地里不知道已经对几座城镇下了手,沈止罹万万不可留在这儿。
沈止罹倒是有些犹豫,他知道滕云越是为自己好,但他不愿将麻烦带给滕云越,更何况还有虚灵褚如刃虎视眈眈,他实在不愿冒险。
“止罹!这次就听我的吧,我实在是不放心。”滕云越见人不说话,顿时有些急了,他匆忙握住沈止罹的手,柔声劝道:“你如今刚刚重塑灵根,还未筑基,宗门灵气浓郁,定可助你顺利筑基。”
沈止罹有些动摇,如今当务之急便是提升修为,修为越高,越不会受如今越来越壮大的识海负累,反而又多了一重助力。
“可…这么多百姓…”沈止罹无意识地勾勾手指。
滕云越呼吸急促一瞬,被自己拢在掌心的止罹的指尖,正在轻轻搔着掌心软肉,滕云越不禁有些意动。
狠狠闭眼将污秽的心思压下去,滕云越急切道:“百姓我们会想办法的,你得先顾好自己。”
沈止罹缓缓抽出自己的手,点了点头,微微侧头看向别处:“那便明早启程吧。”
滕云越蜷蜷空落落的掌心,忽略心头失落,总之先把人带回宗门再说。
直到天色熹微,二人才将郡守府转完,没想到郡守府内部多有暗道,更有十数个密室,大多数放的都是金银财宝,还有不少延年益寿的丹丸。
将今晚所有的收获收进储物戒,二人正准备出门,府门外山君忽然焦躁起来,它呲着牙,眼睛紧紧盯着巷口,爪子将青石板刨出几道深深的爪痕。
“不好!”沈止罹面色突变,攥住身前滕云越的衣摆,急切道:“有人来了!”
滕云越面色一变,下意识掐诀给沈止罹身上套了几个结界,带着人奔到府门外。
山君在府门外焦躁地打转,喉间时不时发出低吼,灰蒙蒙的巷口,隐约透出几道黑影,隐隐绰绰看不分明。
“山君!”
沈止罹急急唤道,将山君召来身旁。
百姓是迷失了心神,并不是没了性命,山君不可擅自伤人,若是沾了人命,天道不会轻易了结这因果。
山君将沈止罹护在身后,喉间低吼声越来越大,巷口的影子越来越浓重,看起来来人不少。
“走!”滕云越低喝道。
沈止罹当机立断伏上山君的背,低声道:“山君快走!”
山君应声而动,朝着城门处奔去。
滕云越手握长剑,挽了个剑花,灵力充斥剑身,横向一挥,凛冽剑意将地面划出一道巨大的裂痕,剑意久久不散,挡住前赴后继的百姓。
沈止罹回头望去,满面凶光的百姓被滕云越剑意拦住,控制百姓的红光本质上也是属于阴邪之物,本能的对凛冽剑意感到惧怕,踌躇着不敢追过来。
快要到城门了,沈止罹心高高提起,莫名的有些不安。
山君转了个弯,遥遥看见城门正在缓缓关上,沈止罹心头一跳,如今城中秩序全失,哪里来的守卫关城门?
直到近前,沈止罹才看见一群百姓合力将沉重的城门关上,城门现在只有一人可过的缝隙,缝隙还在不断缩小。
沈止罹瞳孔一缩,山君急急停步,沈止罹慌忙攥住山君脖颈毛,揪下一小撮虎毛。
“不渡!长鞭!”
沈止罹利落跳下虎背,回身接过滕云越扔过来的长鞭,鞭尾一甩,发出沉闷的音爆声,沈止罹手腕使力,长鞭直直向城门挥去,鞭尾灵巧地圈住腰,将关城门的百姓甩到一边。
身后传来风声,沈止罹头也未回,鞭子甩得虎虎生风,将围在城门的百姓清理干净。
滕云越接过沈止罹手中的长鞭,轻轻一推沈止罹的背,低声道:“你先走,在山洞等我。”
沈止罹借着力道往城门冲去,脚下使劲蹬在城门上,约莫十数人合力才可以推动的城门,被沈止罹硬生生蹬开。
沈止罹打了个呼哨,下一瞬,山君化作一道残影冲出城门,隐入山林中没了踪迹。
沈止罹也跟着奔出城门,却没有听滕云越的话,而是停在城门外,看着城中滕云越在四面八方围过来的百姓中腾挪。
“不渡!”沈止罹扬声道:“莫要恋战!”
关城门的百姓见已经跑出去一个人,也不执着于城门,而是调转开来,朝着不断挥舞长鞭的滕云越围去。
滕云越听见声音,灵气灌注长鞭,将围过来的百姓挡住,脚尖一点,越过包围圈,向沈止罹奔来。
沈止罹伸手接住落下的滕云越,贴在他耳边说道:“我知道百姓们藏在哪。”
滕云越微微喘着气,回身看了眼城中止步不前的百姓,缓缓收起长鞭,面上一片凝重。
沈止罹拉过滕云越手腕,低声道:“走。”
沈止罹带着滕云越隐入林中,在密林中飞速穿梭。
天边一抹鱼肚白,还不足以照亮山林,沈止罹却像是有了明确的目标,一点不受影响地朝东川郡北门方向奔去。
“屏息。”沈止罹轻声道,同滕云越一起站在一棵树上,朝城内望去。
滕云越定眼一看,挤挤挨挨的百姓如同游魂般,垂着头站在一处,即使这么多人在一起,却像是尸体般,没有发出一点动静。
“从刚开始我便在想,这城中十数万的百姓,幕后之人要将他们放在哪才不会出事呢?”身旁沈止罹轻声说道,目光凝在密密麻麻的人群中:“能做到这个地步绝不会是一朝一夕的功夫,选择的菩萨庙也十分突兀,若是以菩萨庙为中心,那此处,便是最好的藏匿地点。”
人群站着的地方,只有一片片简陋的棚顶,空气中的马粪味迟迟不散,即使没有了马匹,还是有残留的味道。
此处是东川郡北市最深处,聚集了车马忙、牙行、赌坊等店,鱼龙混杂,来往人员繁多,即使人多了一点,也无人在意,只会觉得最近热闹了些。
沈止罹微微抬手,一只飞虫晃晃悠悠飞过来,停在沈止罹掌心。
滕云越看过去,那飞虫,竟全是木头所制,精致无比,比指肚还小了一圈。
沈止罹侧头望向滕云越,含笑道:“这便是我的秘密了,有了它跟着,我才确定了这个地方。”
滕云越抿着唇,没有说话,沈止罹将飞虫送回到人群中,垂眸道:“这是我保命的东西,我给你看过了,你总说我不信任你,若是你觉得此法下作,我往后…”
“没有,”滕云越骤然打断,侧头看着沈止罹,在他惊讶望过来时,看着他的眼睛说道:“没有觉得下作,世间没有下作的法子,端看使用的人如何,你用这个法子探知到了百姓所在,便是好法子。”
沈止罹有些局促,左看右看就是不看滕云越,只闷闷道:“我只给你一人看过,你不嫌弃就好,此事还望你保密。”
滕云越捏捏沈止罹手腕,温声道:“我保证,此事绝无第三人知晓。”
第95章 遁宗门
滕云越花了一个上午的时间将整个东川郡布下结界,以免有不知情的百姓误闯。
将最后一块灵石放到阵眼,滕云越长出口气,侧头看向喂山君吃肉干的沈止罹,问道:“山君跟着你吗?”
沈止罹将手中的肉干喂进山君嘴中,站起身拍了拍手,点点头:“即使山君开了灵智,但依旧易受红光蛊惑,将它放在这,我不放心。”
滕云越点点头:“也好,天来山灵气充裕,山君和你都可以好好修炼。“
沈止罹抿出笑意:”我让山君藏好一点。“
滕云越失笑:”任天宗门人又不是滥杀之人,山君并不似凡兽那般凶恶,放心好了。“
东川郡这样的大城镇定是有传送阵的,只不过经年荒废,城中还有不少被迷失的百姓,为了少点麻烦,二人决定御剑回宗。
御剑虽比不上传送阵来的快,但胜在便捷,他们是午时出发,不过傍晚便到了宗门,将山君安顿好,滕云越带着人上了山。
“我还需向宗主禀告,你就在此处休息会儿吧。”
滕云越取出沈止罹惯吃的糕点,又取出灵壶将茶泡好,放在沈止罹手边。
沈止罹见他这副照顾小孩的模样,不免有些失笑,心跳地有些快,沈止罹轻轻抚了抚心口,不懂涌动在心口的感觉是什么,不过也说不上坏。
东川郡形势严峻,滕云越也不和沈止罹多废话,将沈止罹安排好,转身便出了门,往主殿而去。
樊清尘先前带回来的人安排在外门住着,从他嘴中倒是问出了不少东西。
主殿气氛沉闷,在看完滕云越带来的信件后,更是凝重地可以滴出水来。
常年慈善如弥勒佛的宗主此时目光沉沉地看着案上的信件,笑也褪了下去,宗主见多识广,不消倚靠灯火,稍稍摩挲两下,便知道了信纸中的玄机。
想起先前樊清尘说的东川郡现状,沉沉叹了口气,将手中的信纸放在案上,站起身捋了捋胡须:“没想到数年前撤出驻守弟子,到如今竟出了这么大的事…”
青云剑尊敛着眉目,并未出声。
滕云越踏出一步,沉声道:“东川郡这么大个城镇变成如今这副模样,七年来竟没有传出一丝风声,着实诡异。”
青云剑尊转了转手上的扳指,抬眼道:“花了七年时间渗透一整座城池,睿王所图非小,只是这种阴邪法子,他是如何知道的?”
宗主摇摇头,滕云越同样愁眉紧锁,想起之前止罹说的,豁然抬头道:“如今理国,没有我宗门人驻扎的城池有多少?”
宗主显然也意识到这个问题,捻着胡须回想,喃喃道:“理国十三郡六城,下辖数个乡县,说起没有我宗驻扎的城池,倒是不少。”
滕云越心直直一沉,离皇城最近的东川郡都被控制了,那其他城池呢?就算只有几个城池被控制,加起来也是不小的分量。
意识到事情严峻,青云剑尊站起身:“命炼器峰加紧研制探测法器,金丹境以上的弟子,五人一组,赶往东川郡,将百姓控制起来,各峰长老,除却闭关以外,在半月之内将理国全境查探完,不放过一村、一镇、一县,宗主坐镇宗门。”
宗主点点头,补充道:“务必隐藏踪迹,将药峰弟子分开来,研究出如何将百姓脑中的红光取出,另,传令下属宗门,查清楚自己属地是否有这种情况发生,若是也出现此类情况,一律上报。”
宗主转身看向滕云越,微微颌首道:“去敲钟吧。”
滕云越点点头,转身走出主殿。
宗门外依旧是一片祥和,新进门的弟子一脸坚毅,手中木剑挥出破风声。
滕云越眯眼看了一瞬,脚步转向宗门主峰顶上的淸灵钟。
约一人腰身粗的钟鼓柱徐徐升高,重重撞在淸灵钟上,钟内壁錾刻的心经随着钟声飞快发散,三声钟响过后,滕云越坚实的胳膊肌肉鼓起,撑起贴着手臂的布料,线条明显。
淸灵钟是任天宗传承千年的法器,以灵力催动,浑厚的钟声可直达天灵,让人灵台清明,沉重的钟鼓柱,木质奇特,在天光中散发着古朴的气韵,相传是上古时代的建木所制,化神境以上的修为才能催动,淸灵钟内錾刻的心经有涤荡心神、驱魔祛邪之效。
待滕云越从主峰下来时,主殿前面的广场上已经聚集了不少弟子,各峰长老负手而立,看着广场上交头接耳窃窃私语的弟子。
外门管事在册子上飞快记着什么,不消片刻,理事便上前道:“外门人已齐全。”
宗主点点头,头一次在这么多人面前没了笑意,樊清尘看着有些发怵,他悄悄蹭到滕云越身边,手肘拐了拐滕云越,小声问:“发生了何事要敲淸灵钟?”
滕云越瞟了一眼鬼鬼祟祟的樊清尘,薄唇轻启:“东川郡。”
樊清尘恍然大悟地拍了拍脑门,以扇遮口:“东川郡现下如何了?我一回来就在查那许阚的下落,到现在没有一丝头绪。”
滕云越微微摇头,樊清尘见人惜字如金的模样,刚想多问问,前面的宗主便开了口,声音夹杂着雄浑的灵力,回荡在广场。
一条条指令下发下去,樊清尘也渐渐收起了轻慢模样,严肃听着宗主的安排。
沈止罹刚入定,便听见浑厚的钟声回荡在耳边,他微微一怔,快步奔到门口,看着一道道身着白泽宗纹衣衫的弟子纷纷化作流光奔向主殿。
他蹙着眉,看着任天宗内部严阵以待的模样,喃喃道:“要变天了…”
月上中天,滕云越才带着疲色跨进门,沈止罹心里记挂着,怎么也入不了定,索性坐在树下,烹茶赏月。
滕云越沉着的面色在看到树下的沈止罹时稍稍消退,他坐在沈止罹对面,揉揉额角。
沈止罹脸上挂着淡笑,倒了杯茶推到滕云越手边,柔声问道:“如何了?”
滕云越端起茶杯抿了口茶水:“宗门已经安排下去了,我会带一队弟子前往东川郡,你留在此处好好修炼吧。”
沈止罹点点头,问道:“先前带回来的人如何了?可有人问起…”
滕云越抬眸看着对面的沈止罹,勾起笑弧:“放心吧,我都遮掩好了。”
沈止罹暗暗松了口气,又觉得让滕云越这般风光霁月的人帮自己隐瞒,颇有些不好意思,他摸摸鼻尖,闷闷道:“我并非对你起疑,只是…”
“我知道,你不愿暴露的,我亦会瞒的好好的。”
滕云越眸光温软,看的沈止罹愈发愧疚,生硬地扯开了话题:“大牛是在外门吗?”
滕云越怔了一瞬,蹙着眉像是在回想,片刻后点点头:“方才看见他了,身着外门弟子衣衫。”
沈止罹松了口气,脸上也露出笑来:“我就知道他可以进宗门,也不算辜负他的天资。”
沈止罹眉目疏朗,眼中是纯然的高兴,眼底没有丝毫阴霾,滕云越看着心头发涩,止罹明明知道宗门是个好去处,为何自己不进呢?
没将疑问问出口,今日两人难得如此放松,万不可坏了这气氛。
滕云越翻手取出宗门令牌,推给沈止罹,温声道:“这是我的令牌,怕你待在这无聊,闲暇时可以去藏书阁看看,只不过三楼去不了。”
沈止罹也不推辞,将令牌收起,眼里含着笑:“我也会尽快研究出抽离红光的法子,略尽绵薄之力。”
滕云越露出不赞同的神色:“东川郡一事宗门已经有了章程,你莫要勉强自己。”
不渡总是这般担忧自己,明明自己已经好了,他也不愿辜负不渡心意,只轻轻点头:“我省的,放心吧。”
次日滕云越便要启程,临走之前絮絮叨叨嘱咐了沈止罹许多,要他按时吃饭,储物戒中放了不少糕点,供他解馋,不可当饭吃,修炼也不可操之过急。
沈止罹被他念叨地额角隐隐作痛,不断的点头应允,耽搁好大一会儿才将人送出门。
沈止罹一个外人,不宜过多露面,他看着滕云越御剑而去的身影,微微叹了口气,将门阖上,慢慢坐在廊下看着绿叶摇摆。
他不是不自量力之人,也知晓以自己现在的实力,还不足以掺和东川郡的事,可他心中着实不安,东川郡景象,同他之前经历过的乌义城何其相似?
若东川郡百姓是被蛊惑的,那死在自己剑下的乌义城百姓,是不是也是活生生的人?
一想到这个可能,沈止罹手就忍不住颤抖,他从五岁起握剑,从木剑换到长剑,再到灵剑,整整十三年时光,手上的剑茧一层裹着一层,从未想过自己剑下会有枉死之人。
沈止罹头靠在廊柱上,看着自己如今被化玉膏温养得柔软的掌心,一丝曾经粗糙的剑茧都摸不出来。
若是,若是当初乌义城的百姓真的是枉死,那以后,他还有什么资格握剑?
手腕打着细颤,沈止罹瞳孔颤抖,恍惚间看见自己手上染满了鲜血,红的刺目。
第96章 无渊君
任天宗弟子倾巢而出,化作流光奔向东川郡,幕后之人想来也是知道此地暴露,也没有什么隐藏的心思,被控制住的百姓齐齐站在城门处,瞳孔发红,看着对面的任天宗弟子宛如有深仇大恨般。
滕云越面色凝重,手中灵剑嗡鸣,身后不明所以的弟子犹豫不决,一个弟子跨出一步,问道:“滕师兄,这百姓为何这么看着我们?”
滕云越满目凝重,低声道:“百姓都被蛊惑了,失了神智,切莫伤人。”
那弟子拱手应是,转身传扬下去,弟子纷纷收起法器,严阵以待。
樊清尘晃过来,眯眼看着密密麻麻的百姓:“师兄,这么多百姓,还要控制住不伤人,不好办啊。”
滕云越轻抿唇,淡淡道:“不好办也要办,百姓何辜?”
弟子恐伤百姓性命,有些畏首畏尾,百姓皆仇恨地看着他们,一时之间,双门谁都没有率先出手。
僵持间,一道身影飞上城墙,居高临下看着城外的他们。
滕云越敏锐地看过去,那人脸戴黑狐面具,身着黑衣,浑身没有一丝一毫显示身份的物件。
那人察觉到滕云越目光,朗笑几声,双手背在身后,在城墙上踱步:“大名鼎鼎的任天宗剑道魁首滕云越,今日我算是见着了。”
弟子纷纷看去,滕云越面色冷沉,挽了个剑花,冷声道:“阁下何人?”
那人转身看向滕云越,眼中闪过得意之色:“不才无名无姓,得人抬举,道号无渊君。”
百姓自无渊君出现后,便有些躁动,囿于滕云越所设阵法,不得而出。
滕云越对这藏形匿影的无渊君不感兴趣,只蹙着眉看着躁动的百姓,其中还有不少的小孩,莫名的心头不安。
无渊君也不介意滕云越的冷淡,顺着他的视线看向躁动的百姓,抚掌笑道:“滕道友可是担忧这些百姓?”
滕云越握着剑柄的手一紧,紧紧盯着城墙上的无渊君。
无渊君自得一笑:“滕道友可看过了郡守府?东川郡如今的现状,郡守大人功不可没。”
说罢,无渊君打了个响指,躁动的百姓纷纷避让开,将藏在人群中身着官袍的郡守露出来,郡守亦是双目发红,官袍已经脏污得看不清原色。
滕云越面色一沉,喝道:“你想做什么?”
无渊君双手下压,示意不要急躁,他扯了扯袖口,漫不经心道:“滕道友这不是误会了?我可没有恶意,这位郡守罪大恶极,为了以示友好,滕道友且看着吧。”
话音落下,百姓推搡着郡守,将他推到人前,一旁的高壮汉子抽取短刃,横在郡守脖颈,杀机已到近前,郡守面上却没什么惧怕之色,脸上依旧是对他们的仇恨。
“无渊君!住手!”
滕云越暴喝出声,怒火涌动,到了这一步还不知道这位无渊君想做什么,那他真是个痴儿了,什么以示友好,分明是给他们的下马威!
无渊君哼笑一声,嗓音轻慢:“东川郡这位郡守,是我千挑万选的,贪财好色,好大喜功,心性残忍,在位期间掳掠了不少良家女子,罪行可谓是罄竹难书,我此举是在为民除害啊。”
滕云越冷哼一声:“他的罪,自有朝廷裁决,轮不到你在此处私刑!”
无渊君叹了口气,看着滕云越仿佛是在看着一个不懂事的孩子,他摆摆手,横在郡守脖颈上的短刃立刻用力,如同杀猪般,在郡守脖子上开了个血洞。
鲜血喷射而出,溅到持刀之人脸侧,而那人面上没有丝毫异样,对手下不断喷射出血的人没有任何反应。
郡守脸色迅速灰败下去,蓄起的胡须被鲜血浸透,黏在胸前,喉管里发出“嗬嗬”声,瞳孔渐渐放大。
眼睁睁看着一条人命在自己眼前逝去,任天宗弟子皆是一脸不忿,充满了怒气的视线定在无渊君脸上。
“别生气嘛,”无渊君对这像是要把自己扎透的视线恍若未觉,声音里还带着笑意。
他挥挥手,几道身影穿过人群,站到人前,身着短打,脸色蜡黄,眼袋极重。
滕云越心头升起警惕,不知道这无渊君又在搞什么名堂。
无渊君点点最左边的人,像是介绍货物般说道:“这人,偷鸡摸狗,流连青楼,生生将自己的一双父母活生生气死。”
又点了另一人:“这个,嗜赌成性,将自己的娘子和女儿卖到青楼,拿着妻女的卖身钱进了赌坊,没三天便输了个干净。”
“这个,家仆之子,因父母双亡被东家收养,又觊觎东家如花似玉的女儿,趁夜强占了她,入赘后将岳家家财尽数败光,将自己怀胎四月的妻子暴打小产,血尽而亡。”
“这个,因一时口角,便深夜提上斧头将人全家灭门,又因薄有家资,塞了钱免去牢狱之灾,之后依旧逍遥快活。”
“而这个,”无渊君哼笑一声:“无父无母,无妻无嗣,乞丐一个,烂命一条,深叹命运不公,心生怨恨,最喜奸杀女子,至今已有数条人命。”
滕云越心道不好,余光扫过身后弟子,果然,不少弟子面露愤恨,看着被推出来的几人,想来心头已有了些许动摇。
他立刻喝道:“定心!他们身上的罪孽自有朝廷审判,怎可只凭他的一面之词就将人定了罪?”
声音带着灵力,不少动摇的弟子顿时面色一厉,明白自己着了无渊君的道,神色一敛。
无渊君听见滕云越的话,笑道:“我说的可都是实话,滕道友若是不信,我也没有办法。”
方才手持短刃的壮汉走到第一个人面前,滕云越立刻明白了无渊君想干什么,厉声喝道:“无渊君!纵使你所言属实,也不是你处私刑的理由!”
无渊君面具微微动了动,想来应是挑了下眉:“这几人都是罪大恶极,手上更是沾了血,就算交给朝廷,或是判斩首,或是判凌迟,我这般做,也是给他们一个痛快。”
“满口胡言!”
长鞭悄然现于手上,话音刚落,长鞭骤然窜出,精准地缠上手执短刃的壮汉腰上,手腕使力,将那人拉至身前。
那人兀自挣扎,快到了近前时,陡然发难,闪着寒光的短刃朝着滕云越面门袭来,滕云越反应极快地踹在那人执刀的手腕上,短刃被踹落,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滕云越将那人甩在身后,立刻有弟子上前将他压制住。
城墙上传来清脆的鼓掌声,滕云越怒目而视,无渊君声音极为兴奋:“不愧是剑道魁首,着实令我大开眼界!”
“不过,想要救下这几人,这种程度还不够。”
话音落下,那几人身后的百姓纷纷拿出木棍、铁锹、锄头,甚至还有斧头,像是有深仇大恨般向他们扑过去,每一个人都下了死手,击打在人体上的沉闷响声不绝于耳,空旷的城门处,血腥味渐渐弥漫开来,逐渐变得浓郁。
滕云越目眦欲裂,身旁的樊清尘面色罕见的冷沉下来,他以扇遮面,轻轻握住滕云越不断颤抖的手,小声道:“他就是想激怒你,莫着了他的道。”
滕云越唇角紧抿,握着灵剑的手青筋鼓涨,心中怒火滔天。
无渊君像是没有注意到二人的窃窃私语般,只十分感兴趣地看着城墙下这出残忍戏剧,看着看着,他竟止不住地轻笑出声。
他摆摆手,人群散开,每人身上都溅满了血迹,而地上的几人,早已成了一滩烂泥,委顿在地上没了生息。
头脑在怒火冲刷下越发清明,滕云越看着城墙上的无渊君,他似乎对这些血腥戏码很感兴趣,对那几人的罪行如数家珍,观其言行,他心中有一套自己的准则,对生命毫不在意,无所顾忌地按照自己心意处置,无视律法。
他第一个拿郡守开刀,谈及郡守罪行,颇为轻慢,而另外几人,手上都沾了人命,其中女子偏多,这似乎是个突破口。
可他身上并无灵气或者魔气,仿佛就是个凡人,那他是凭借什么控制这些百姓的呢?
身旁的樊清尘忽然碰了碰他的胳膊,示意他看向无渊君身后,滕云越顺着望过去,无渊君身后有个以黑布包裹的物件,约莫三尺长,一尺宽,看样子是张琴。
滕云越心中有了计较,看着眼中遮掩不住兴奋的无渊君,朗声道:“无渊君此举,不像是行正义之举,倒像是泄私愤。”
无渊君豁然看来,片刻又笑起来:“我竟不知滕道友不知何时做起了神算子的行当。”
滕云越面上一片闲适,反问道:“是以往被官员欺压过?还是家眷被欺辱过?”
无渊君像是被针刺了一般,眼中流露出浓烈的恨意,很快又消弭,被一直盯着他的滕云越看了个正着。
滕云越了然一笑,摸了摸剑身:“想来我是猜对了,怪不得无渊君今日会大开杀戒。”
无渊君胸腔剧烈起伏,不复之前的云淡风轻,恶狠狠地盯着滕云越。
滕云越丝毫不介意无渊君仿佛要吃人的目光,指尖轻弹剑身,剑身发出清脆的嗡鸣声,和滕云越的声音一道响起:“冤有头债有主,无渊君自己的仇恨,不该牵扯到无辜的凡人身上。”
“你懂什么?”无渊君眼睛蔓上血丝,咬牙切齿:“你这般出身高贵的人怎么会懂?你从未吃过苦,从未跌落到尘埃,若易地而处,你做的不会比我好半分!”
滕云越看向无渊君,唇角笑意淡淡:“世人皆苦,你我本就是世人,你不该迁怒。”
无渊君仰天大笑:“好一个剑道魁首啊,从出生到现在一帆风顺,这般何不食肉糜的话,你说的可真顺口。”
滕云越浑身紧绷,找一个出手的机会,此时无渊君心神大乱,自己再激上几句,他定会有破绽。
“东川郡十数万百姓何辜,他们就该受你操控吗?!”滕云越持剑而立,厉喝出声。
“那我又何辜?!”无渊君重重捶向胸口,血丝攀爬上眼白,戾气横生,看着分外可怖:“我妻儿何辜?既然世人对不起我,那我便将世人屠尽!”
滕云越看向人群,挤挤挨挨的人群中,有七旬老人,有妙龄少女,有垂髫孩童,本应安稳地过着自己的生活,如今却受人操控,任人鱼肉。
滕云越冷笑一声:“你看看这十数万百姓,男女老幼皆有,若是你妻儿见此情状,恐怕也会痛斥你心狠手辣!”
血腥气浓郁,地面被鲜血洇成暗红,不过半个时辰,城门口已多了数具尸身,形容凄惨。
“他们不会!”无渊君怒吼出声,看似是否认滕云越的话,又像是给自己的安慰。
滕云越没再接话,只怜悯地看着无渊君,无渊君像是被他的怜悯目光刺到,突然笑出声:“你们这群人,平日里自诩正道,若是百姓提刀相向,你们还会不会坚守你们那可笑的正义?”
滕云越目光一凛,飞快对樊清尘传音入密,在无渊君弯身取琴时,骤然发难,脚尖一点,手持灵剑向城墙上的无渊君攻去。
身后弟子也纷纷列阵,严肃地看着城内躁动的百姓。
无渊君反应敏锐,飞快捞起琴,扯落黑布,一张焦尾琴横在手中,脚下飞快退后几步,躲开已至近前的剑光。
滕云越一击落空,很快调转剑锋,灵剑挥出剑气,硬生生将无渊君逼退数十步,手中掐诀,灵力紧跟着袭来,让没有丝毫灵气的无渊君避无可避。
滕云越却始终没有放下警惕,无渊君周身皆没有灵力波动,活脱脱一个凡人,可凡人不会有控制十数万百姓的力量,无渊君定是有他自己的力量。
磅礴的灵气直逼而来,无渊君暗道一声好,这滕云越果然名不虚传,一招一式都十分漂亮。
他无暇多想,五指一挥,“铮”地一声琴音,琴音无形,却仿佛有实体般,将逼至近前的杀招尽数挡下。
无渊君朗笑一声:“滕道友,我虽无甚天资,登不上修仙道,可我亦有自己的力量,你且,看好了!”
随着话音落下,又是一道琴音挥出,城内百姓被这琴音催动,顿时纷纷向着任天宗弟子冲去。
樊清尘打开折扇,声音夹杂着灵力,回荡在每个弟子耳边:“控制住百姓,切莫伤人!”
话落,一道风墙自折扇挥出,将不断冲过来的百姓拦住。
剩下的弟子纷纷拿出自己的本事,竭力抵抗百姓的冲击,时不时还要躲过百姓手中闪着寒光的利刃。
滕云越面色铁青,脚下打斗声震天,想来定会有不小的伤亡,任天宗金丹境以上的弟子也不过七百六十九人,如何控制住失了神智的十数万百姓?
无渊君且战且退,手中不间断的挥出琴音,在他琴音催动下,百姓愈发的悍不畏死,即使四肢弯折,还是要向面前的弟子们冲去。
滕云越步步紧逼,却拿这诡异的琴音没有办法,这琴音不仅能操控百姓,还可以挡住自己的剑气,偏偏无渊君滑不溜手,每每捉住一个破绽,下一瞬他便用琴音补足。
无渊君面上云淡风轻,面具下的脸早已沁满冷汗,滕云越的剑意精纯,若是挨上一点,自己决计要殒命当场,他只能不间断的拨动琴弦,一刻也不敢停。
五指皮肉硬生生被琴弦刮下一层肉来,鲜血将琴弦染的血红,他不过是取了巧,仗着滕云越摸不清自己虚实,若是正面和他对上,他十死无生。
无渊君冷汗洇湿了里衣,也顾不上收敛了,随着时间的推移,滕云越的攻击越来越快,也越来越深入,他是在进攻间摸索自己的弱点,若是真的让他摸透了,自己今日怕是不得善终。
无渊君咬咬牙,强忍着指尖钻心的痛,拨弄地越来越快,指尖落下滴滴鲜血,琴音越来越尖锐,百姓也愈发的疯狂,几乎是不要命的冲上来。
樊清尘被这蝗虫似的百姓闹得心头烦躁,这百姓打不得伤不得,自己完全是被动挨打,他樊清尘从来没碰到过这么憋屈的情况。
找到了!
滕云越心头一跳,灵剑在手上转过一圈,掐诀扔过去一团灵气,在无渊君拨弄琴弦的空档,剑尖下挑,猛的矮身,剑光如同游蛇般,眨眼间便到了近前,无渊君心下大骇,惊慌之下连忙拨弄琴弦,却被自下而上的剑尖挑落了琴。
至此,胜负已定。
第97章 齐善后
焦尾琴轰然坠地,崩断几根琴弦,无渊君颓然而立,指尖的鲜血悄无声息滴落在地,染上几朵红梅。
滕云越剑尖指向无渊君,剑身颤颤。
没了琴音,凶猛的百姓猝然停了手,任天宗弟子齐齐拥上,迅捷地将百姓制住。
“你输了。”滕云越紧紧盯着无渊君,不让他有一丝逃跑的可能。
无渊君低低笑出声,猛然攥紧了手,血顺着指缝滴落,他嘲讽地看着滕云越:“那又如何?只要我心念一动,城下的百姓便会立时自戕,这个后果,滕道友也不愿承受吧?”
滕云越面色一沉,握紧手中剑柄,语气森然:“那要看看是你快,还是我的剑快。”
话音未落,剑光已至,无渊君终究是个凡人,对上滕云越恍如蚍蜉撼大树,不过几息,无渊君身上便多了数道伤口,倒是没有伤及性命,想来滕云越应该是要活捉他的。
无渊君也不是没有后手,心念一动,城下的百姓纷纷不要命似的往城墙上挤,剑光所到之处,屹立百年的城墙寸寸成灰,若是落到了人身上,怕是十死无生。
然而被蛊惑的百姓根本意识不到危险,奋力爬上城墙,一股脑儿地向挥剑的滕云越奔去,滕云越投鼠忌器,无渊君的压力骤减。
“滕道友,看看你心心念念守护的百姓,他们可不领你的情,哈哈哈哈!”无渊君见此,大笑出声。
滕云越握着剑柄的手青筋鼓胀,他对着百姓确实无法下手,无渊君就是看准了这一点,才如此猖狂。
百姓层层叠叠护在无渊君前,将人挡得严严实实。
任天宗弟子再怎么有伟力,也无法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控制住十数万百姓,城墙上的二人僵持着,中间隔着密密麻麻的百姓,还有百姓不断的往城墙上冲。
无渊君捂着手臂上深可见骨的伤口,从下摆处撕下一条衣衫,将不断渗血的手臂草草包扎,百姓一拥而上,将不断躲闪的滕云越牢牢围在里面。
“滕道友,今日这个教训,我记住了,下次见面,希望你也记住这个教训。”无渊君弯身捡起地上断了弦的焦尾琴,隔着密密麻麻的百姓,朝看着他的滕云越挑衅出声。
滕云越见人要逃,翻手现出长鞭,将不断涌来的百姓挥开,灵剑腾空,蓄势待发,怀抱着焦尾琴的无渊君回头,哼笑一声,被长鞭短暂挥开的百姓又一窝蜂地拥上去,死死将滕云越掐诀的手压制住。
滕云越挣脱不得,豁然抬头看向不断奔逃的无渊君,无渊君接触到他的视线,嘲讽出声:“滕道友,你的一片善心,百姓们似乎都不懂呢。”
看着不断挣扎,却依旧不肯放出护体灵气的滕云越,面具下的脸现出一抹怜悯,叹息般地说道:“你做了这么多,会有谁记得呢?滕云越,你迟早会被你保护的百姓害死。”
话落,无渊君回头,利落地跳下城墙,转瞬间便不见了踪影。
滕云越看着已经被他逼入绝境的无渊君,靠着有血有肉活生生的百姓脱身,恨得双目赤红,长鞭凌厉一挥,死死压制住自己的百姓像是断了线的风筝般,砸在人群中,口吐鲜血。
滕云越飞快掐诀,将前赴后继的百姓制住,方才被自己甩出去的百姓均是断了数根肋骨,倒是没有性命之忧。
滕云越看着被灵力捆在原地不能动弹的百姓,缓缓吐出一口浊气,飞身下了城墙,任天宗弟子分散在挤挤挨挨的百姓中,灵巧地躲过百姓的攻击,所过之处,凶相毕露的百姓均被定得死死的。
樊清尘抹着汗,又挥出几道灵力,精准地控制住数十百姓,滕云越落在他身边,樊清尘忙里偷闲转头看了一眼。
“如何?”
滕云越抿唇摇摇头:“跑了。”
“正常,”樊清尘扇子甩得手腕酸软,狠狠叹了口气:“那人能力诡谲,我们都是第一次碰上,让他跑了倒也没什么奇怪的。”
滕云越很快略过这个话题,抬头看着不断在百姓间穿梭的弟子:“人数对不上,他恐怕是控制不住十数万百姓,带来的百姓,不过数万之众,更多的百姓还在城内。”
方才在城墙上,滕云越扫了一眼黑压压的百姓,晃眼过去眼花缭乱,虽然百姓挤挤挨挨,但是还远远达不到数十万之众。
樊清尘掐诀的手一顿,瞪大了眼,连呼吸都暂停一瞬,半晌后,骇地声音都破了:“什么???”
滕云越有些不合时宜地想到,他移开视线,看向城内:“我知道剩余的百姓在哪,等此处处理好了,须尽快将剩下的百姓控制起来。”
樊清尘眼前发黑,深深吸了口气,将手中的灵气打出去:“知晓了,我吩咐下去。”
滕云越微微颌首,收起灵剑,手中掐诀,灵气所过之处,百姓僵硬而立。
任天宗内,因宗门内弟子皆被派出,藏书阁人少了许多,沈止罹抱着几本书,向藏书阁长老微微颌首,收起滕云越的令牌,慢慢向不为峰走去。
天来山下是一整条的灵脉,孕育出了不少灵泉与灵植,宗门内灵气氤氲,景色优美,许多不合时宜的花开着,在微风中簌簌摇摆。
微风吹起沈止罹垂落在身后的发带,几丝束不上的发丝挂在眼睫上,沈止罹眨眨眼,发丝倔强地挂在睫毛上,沈止罹腾出一只手,将发丝勾落。
抬眼一看,不远处一个熟悉的身影,走在羊肠小道上,显得身形更加大只。
“大牛!”
小道上的那人听见呼唤,回过头来。
沈止罹笑容满面,朝着人挥了挥手。
大牛咧嘴一笑,转身快步走过来:“止罹?”
沈止罹点点头,好奇道:“你进宗了?”
大牛点点头,将沈止罹手上的书接过来,和他一道走着:“进了,现在在外门。”
沈止罹抱着书的胳膊有些酸软,他伸手揉了两把,笑眯眯道:“我就说你可以的,外门生活如何?可有人欺负你?”
大牛摇摇头,闷闷道:“弟子们都很好,宗门也很好,没人欺负我。”
“那便好,”沈止罹松了口气,又问道:“近日可有回过铺子?我几月未归,铺子里也不知如何了。”
“铺子里一切都好,刘婶总念叨着你怎么还不回去,桃桃长高了不少,还掉了颗牙。”
沈止罹面上露出怀念之色,虽是为了寻找族人开的铺子,这么长时间的相处下,也算是他难得的平静时光了。
“你呢,修炼如何?可成功锻体了?”
大牛摇摇头,面上倒是没有什么气馁神色:“还未。”
天资高心性好的弟子在踏出问心镜的那日便被各大长老收入门中了,如今还在外门的弟子,只有数个管事长老负责教导,进度自然而然就慢下来了。
“修炼一事急不得,各人有各人的缘法,莫要就此气馁。”
大牛听话地点点头,眼前突然出现一只修长白净的手掌,掌心放着鲜艳欲滴灵气四溢的果子。
“这是我之前所得的灵果,或许对你有些帮助。”沈止罹笑眯眯道,又掏出了许多五花八门的灵果塞进大牛手中:“我还有许多灵植,不过你现在还在锻体,无法炼化。”
沈止罹说着话,脸上还带有一丝懊恼之色。
大牛将堆满了手的灵果收好,憨厚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意:“有这些便够了,我会努力的。”
沈止罹又细细叮嘱道:“灵果慎用,必要时可以请管事长老护法,锻体虽是基础,也是有危险的。”
大牛将沈止罹的话牢牢记住,说话间,不为峰近在眼前。
沈止罹接过大牛手上的书:“不为峰有结界,我上去了,有事可以来找我,我近日都在不为峰。”
大牛点点头,摸着褡裢中的灵果,目送着沈止罹纤瘦的背影穿过结界。
沈止罹推开门,将书放在案上,案上的灵炉染着灵火,小炉上的紫金泥炉咕嘟咕嘟冒着泡,淡淡茶香飘散。
沈止罹端坐在书案后,拎起泥炉倒了杯茶,取过一本书来细细翻看。
这几日他一直忙着找给百姓解除控制的方法,红光诡异,其中的魔气也是个定时炸弹,单凭他一人,断断无法拔除十数万百姓脑中的红光。
可如今修仙界神识功法少之又少,即便有,也是流于表面,只淡淡解释几句神识之意,并无更加深入的功法。
沈止罹翻过一页书,看着书上晦涩的文字,只觉眼眶酸软,他放下书,揉揉鼻梁,端起茶杯啜了口茶。
或许,自己的方向错了,红光为何会寄居在百姓脑中?魔气凶恶,凡人一经触碰,立时便会身死,幕后之人费尽心思,将魔气用红光包裹,也不是想百姓身死。
若是想屠城,直接用魔气覆盖一整座城池不是更方便吗?为何会这般迂回,用红光控制整座城呢?
沈止罹脑中隐隐作痛,事情一环扣着一环,偏偏找不到那一个至关重要的点。
沈止罹放下茶杯,叹了口气。
第98章 药峰至
沈止罹自储物戒中取出一点红光,这是他自东川郡带出来的,如今修炼进入瓶颈,没有丝毫头绪,自己总不能一点事都不做。。
红光被神识裹挟着,寻不到一丝可以逃窜的缝隙,只能老实待在沈止罹掌心。
沈止罹散出神识,慢慢向红光探去,神识甫一接触到红光,便传来阵阵刺痛,像是水碰到了烧红的石头。
沈止罹咬牙忍住这股刺痛,一点一点向内部深入,不放过一丝异样。
神识一点一点深入,和之前他查探时一般无二,偏偏就是这样,让沈止罹百思不得其解,神识是无形之物,与灵力截然不同,偏偏只有神识可以穿透红光。
神识已经进入了最中心,中心那股浓郁的魔气,接触到神识便翻腾起来,沈止罹闷哼一声,额角针扎般的痛。
被沈止罹压在脑海深处的杂念随着神识接触到魔气后又卷土重来,诡异声线蛊惑着他,尖利嗓音像是直直穿透脑海般,极力诱惑他堕魔。
沈止罹猛的闭上眼,极力抵抗脑中的蛊惑,他本就被问道宗泼了脏水,扣上了堕魔的名头,若是真的堕了魔,岂不是正好顺了他们的意?
沈止罹发散出更多神识,同红光中的魔气交锋,浓郁至极的魔气仿佛墨汁般,将沈止罹透明的神识染上丝丝墨色,又被更为庞大的神识驱散。
额前渗出细细密密的汗珠,沈止罹面色发白,忍受着脑海中的刺痛,他向来是对自己狠的下心的,在碎星崖时,他可以面不改色废掉自己全身经脉,那般浓烈的苦楚都没有将他淹没,如今已重塑了灵根,一切都有了希望,他定不会在此时掉链子。
时间一点一滴流过,同魔气拉扯的时间也越来越长,沈止罹死死咬着牙,神识化作万千刀刃,绞肉机般,将浓郁魔气寸寸分割。
可惜,神识对于魔气没有多大的作用,即使沈止罹将魔气切断万万次,只要神识撤开,魔气立马恢复成原样。
沈止罹心头郁结,尝试多次也没有办法将红光内部的魔气打散,终是放弃了,沈止罹憋着气,将神识撤出,不知是不是神识在红光里呆久了,本身也染上淡淡赤色。
沈止罹心头一跳,凝神感受神识的变化,染上赤色的神识像是沾染了浓烈的恶意,许多晦暗的心思通过神识传进脑海中,与沾染魔气时的心念浮动不同,倒像是直面了他人内心最深沉、最邪恶的念头。
这感受,倒像是和他人的神识交融,所有恶念毫无保留的倾倒给自身。
沈止罹直到如今,只和滕云越神识交汇过,但滕云越对他毫无保留,是以神识面对他也没有丝毫抵触,极为顺从地让自己的神识包裹着他的,还从未如此难受过。
沈止罹睁开眼,看着掌心光芒稍弱的红光,心头有了思量,属于自己的神识渐渐褪去赤色,回到原本清透的模样。
翻手收起红光,沈止罹揉揉额角,端起茶杯润喉,看向外面明媚的天光,深叹了口气:“还是要先筑基啊…”
筑基后才可以灵力外放,如今锻体境界的他,不论身体中存着多少灵力,依旧无法操控,就像是一个存放了奇珍的匣子,晋升筑基便是打开这个匣子的钥匙。
沈止罹放下茶杯,只着足袜往后院走去。
后院一方灵泉,水汽氤氲,沈止罹解开衣带,褪下足袜,只留下一件里衣,慢慢沉进泉水中,浸润了水汽的霜白一闪而过,沈止罹盘腿坐在泉中,几缕发丝粘在脖颈脸侧,眉目沉静,唇色水红,活脱脱一个玉做的人。
而在东川郡的众人,在不知第几个日升日落,弟子们皆是一脸麻木,手上机械地掐着诀,灵气放出又重新汇聚,灵气所过之处,木呆呆的百姓皆僵直而立。
“师兄!”
樊清尘口中唤道,从城下飞身而上,侧头看着站在高处的滕云越。
滕云越轻嗯一声,心中飞快地盘算着如今还未控制的百姓人数。
樊清尘见人愁眉紧锁地看着不远处密密麻麻的百姓,将心中疑惑问出了声:“师兄在担忧什么?”
滕云越掐指算了算他们在东川郡的时日,已一旬有余,除了最开始的无渊君,之后便无人再阻挠他们,可偏偏就是如此,滕云越总觉得幕后之人不会这么善罢甘休,定是在背后悄悄憋着什么坏。
“那幕后之人花了数年时间将东川郡整座城池收入囊中,定不会善罢甘休,不知还有什么后手。”
樊清尘听到这话,摸摸下颌,像是想到什么似的,自储物戒翻出一件物什递给滕云越。
滕云越挑挑眉,接过樊清尘手中物件,定睛看去,是一块雕刻了纹样的木牌,样式简约古朴,就是纹样从未见过。
“这是弟子在将城墙上的百姓带下来时捡到的,我翻来覆去地看也没有看出什么来。”
滕云越摩挲着木牌,木牌纹理细致,像是沉香木,但又不是沉香木的色泽,比沉香木略深,不知是否是那人常年摩挲造成的。
滕云越将木牌纹样记在心里,准备寻个时间回宗门问问师尊和宗主。
刚将木牌收起,腰间传讯符闪了闪,滕云越掐诀接起传讯符,那头是师尊。
“不渡,宗主已经派遣药峰弟子赶往东川郡,你和华浊寻个时间回宗。”
滕云越闻言,心头松了口气,若是药峰弟子赶来,定是研究出了抽离红光的法子,东川郡的十数万百姓,也就有了着落。
樊清尘也听见了青云剑尊的传讯,心头一喜,倒是没有滕云越想的那般多,只是单纯的觉得可以暂时离开这充满了他痛苦记忆的地方。
滕云越收起传讯符,和樊清尘对视一眼。
滕云越率先开口:“如今我们控制住的百姓已有八成,剩下的百姓务必在药峰弟子到来之前控制住。”
樊清尘面容一肃,也明白了滕云越意思,点了点头。
樊清尘乘风而下,投入了不断控制百姓的队伍中。
滕云越眯眼看向穿梭在百姓中的弟子,脚下轻点,手中运起灵气,所过之处,百姓僵硬而立。
是得回去一趟,止罹是个不要命的,若没有自己看着,又出现上次失控的情况该如何是好?
药峰弟子来的很快,第二日清晨,滕云越刚把最后一群百姓定住,便遥遥听见樊清尘含着喜意的声音:“师兄!药峰弟子来了!”
滕云越收起灵力,看向乘风而来的樊清尘,脸上是抑制不住的喜悦。
说话间,身着宗服的药峰弟子已到了近前,皆是一脸憔悴,但眼中闪着光。
滕云越迎上去,药峰大弟子拱了拱手,眼下青黑浓重。
“如何?可研制出来了?”滕云越急切问道。
药峰大弟子露出笑,语气昂然:“幸不辱命!”
滕云越寡淡的脸上不禁露出笑意:“太好了!我和华浊即刻回宗门禀报,此处就交给你们了。”
大弟子点了点头,转头招呼身后的师弟们:“诸位,拿出我们的本事!”
身后弟子齐齐应声,也不多废话,分散开没入人群中。
滕云越脸上是克制不住的笑意,陪着大弟子走了一程:“此处百姓众多,东川郡几乎无人幸免,还得辛苦你们了。”
大弟子蹙着眉看着面黄肌瘦的百姓,幕后之人控制百姓,定不会注意衣食住行,保证活着就行,百姓坚持到现在,想来也应是吃了大苦头。
和大弟子说明了城中现状,滕云越止了步:“事不宜迟,先前同我们一起的弟子都留在这给你们帮忙,我和华浊回去便可。”
大弟子点了点头,滕云越拱了拱手,将樊清尘招呼过来,几人告别后,大弟子看着二人身影消失在天际。
滕云越回到宗门时,沈止罹正在后院灵泉中冲击瓶颈,这段时日他尝试多次,总是离筑基差了一线,今日似是通了关窍般,连灵气游走都分外顺畅。
滕云越并不是顾此失彼的人,他始终记得自己的责任,同樊清尘一道往主殿而去,它是和无渊君交手的唯一一人,许多内情也只有他知道。
而在滕云越居所中,许是到了某个节点,沈止罹时隔数年,终于有了灵力在体内涌动的感觉,他沉下心来,抱元守一,不敢有丝毫马虎,调动体内灵力冲击体内各处关窍。
四肢百骸传来酸软刺痛之感,沈止罹心脏紧张地跳动,手下却没有丝毫差池,照着第一次的经验,缓缓运转灵气,冲刷郁结的关窍。
滕云越和樊清尘连轴转了不短的时日,即使修士无需睡眠,但精神时时刻刻紧绷着,也足够让人心力交瘁。
主殿中,宗主和长老们早早等着,任天宗是当今第一大宗,在他们眼皮子底下,一座十数万人的城池被掏空,何不是在他们脸上狠狠打了一耳光呢?
樊清尘将这些时日城中的情况一点点说明,宗主他们也不是不体恤的,了解了情况后便让人下去休息。
滕云越垂眸看着光可鉴人的地面,身旁的樊清尘应了声是,拍拍他的肩膀,慢悠悠退出殿门。
樊清尘伸了个懒腰,周身骨头咔哒作响,身上倒是松快了些许,他回头看了看殿内,滕云越微微垂着头说着什么。
打了个哈欠,在熟悉的宗门中,被压下的疲惫成倍袭来,樊清尘揉揉眼睛,向清净峰慢悠悠走去。
清净峰的弟子基本上都排出去了,清净峰终于清净些许,樊清尘哼着小曲儿,远远便看见出去历练的弟子,风尘仆仆地回了宗门,领头的还是自己熟识。
樊清尘来了精神,快走几步迎上去,脸上带笑,伸出拳头锤了锤那人肩膀:“霍师兄,你不在宗门,可以说是躲过了一劫啊。”
樊清尘唤着霍师兄的人,面容清俊,脊背挺拔,唇角自然勾起,看着就是好相与的样子,他的为人也和他的外表一样,温和有礼,颇具君子之风。
霍思达朝身后摆摆手,温和道:“劳烦师弟带着这些弟子前往理事堂。”
身后抱着剑的弟子露出笑:“你我何谈劳烦,二位师兄便叙叙旧,我带着弟子去理事堂复命。”
霍思达说了句劳烦,对着樊清尘,脸上的笑倒是大了几分:“听你方才说,我带着弟子出去可以算是好事了?”
要知道,樊清尘可是宁愿在宗门里长蘑菇,也不愿踏出宗门一步的。
樊清尘闻言垮了脸,揽着霍思达肩膀往清净峰走去,边走边对着他大吐苦水。
霍思达越听笑意越淡,眉心拢了愁绪:“那么多百姓,是何人这般心狠手辣?”
樊清尘摇摇头,有些蔫头耷脑:“还未有消息,不过百姓已被控制住,药峰弟子也已经去了,尽力挽救吧。”
樊清尘说完,又让霍思达说些带队历练的事,任天宗几乎每次历练都会除名弟子,对心性要求几乎是到了变态的地步,是以千百年来,对比其他宗门,任天宗飞升的大能多上不知凡几。
霍思达做不来背后嚼人舌根的事,看樊清尘缠着他的样子,只能无奈地说些路上的见闻。
此次他们的历练在边境,边境本就鱼龙混杂,三不管的地带多了,人命也就多了,在鲜血滋养下,妖兽层出不穷,这一次,便是由霍思达带着弟子去往边境清除妖兽。是历练,亦是卫道。
修士不插手凡人因果,但若是妖兽或者魔气,亦或是歪门邪道,譬如此次东川郡,那修士义不容辞,放在任何一位修士身上都不会袖手旁观。
“边境的妖兽不知为何,突然多了些,连我和师弟两位出窍期,都险些照看不过来,不过,我倒是听见一件很有趣的事。”
樊清尘看见人卖关子就气得牙痒痒,但还是抵不住心头好奇,缠着人问着。
霍思达轻笑一声,娓娓道来:“问道宗虚灵长老的二弟子,近日突然死而复生,听百姓所说,那人还肆意妄为,为祸一方。”
“二弟子?”樊清尘摸着下颌思索,嘴中喃喃道:“我只见过那惺惺作态的褚如刃,和不知天高地厚的褚如祺,没听说过还有个二弟子啊?”
霍思达摇摇头,接着道:“那二弟子深居简出,数年前堕了魔,由虚灵亲自除名,捏碎命牌,不知怎的,又突然说复活了。“
樊清尘永远记得那褚如刃实力不济,还暗戳戳支使褚如刃放阴招的事,这事过后,他对问道宗都没有什么好感。
霍思达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转头看着下颌搭在他肩头的樊清尘:“这二弟子还挺有趣的,不承虚灵长老的姓,反而姓沈,名如止。”
樊清尘细细思索一番,依然未果,索性抛在脑后,清净峰已近在眼前,看着熟悉的景致,疲累层层涌上,樊清尘松开了霍思达,打了个哈欠,泪眼朦胧:“这几日累死我了,我要好好休息,你刚回来,也多休息几日,东川郡事情还没完,说不定有你忙的。”
霍思达点点头,二人在山脚分开。
第99章 升筑基
主殿气氛凝重,身份成谜能力诡谲的无渊君显然让任天宗措手不及,幸好药峰研制出抽离红光的方法,现在只要让被控制住的百姓恢复正常即可。
而在滕云越居所中,沈止罹浸在温热的灵泉中,双目紧闭,浓郁灵气在他周身盘旋,随着吐纳涌入体内。
沈止罹掐着诀,引导着体内的灵气在周身游走,冲击着全身关窍,酸软刺痛之感越来越盛,沈止罹守着心神,全身沁出细汗,被涌动的泉水带走。
滕云越敛着眉目,将那块木牌取出,宗主看着案上纹样奇异的木牌,眉心蹙起一瞬,滕云越捕捉到这抹异色,问道:“宗主,这木牌可有异?”
宗主视线落在木牌上,捋了捋长须,又将视线投向滕云越:“不渡,这木牌从何而来?”
滕云越蹙着眉,回道:“是华浊在城墙上捡到的,我亦不知是何人所有。”
宗主闻言,面上涌起一抹疑惑之色,喃喃道:“这就奇怪了,这个纹样有些眼熟,可现下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滕云越挂念着沈止罹,他对着木牌一无所知,宗主好像知道些什么,却说不出个所以然,该禀报的,他已事无巨细地禀报了。
青云剑尊看着自己的徒弟眼底的躁动,将手中的茶盏放下,细微的声响打断了宗主的沉思。
“不渡此事做的不错,有什么想要的可以说出来。”
滕云越刚想推辞,不知是想起了什么,郑重拱手道:“听闻宗主有一本《流木诛恶诀》,弟子斗胆,想请宗主割爱。”
此话一出,宗主面上怔愣一瞬,一旁坐着的青云剑尊眉峰一挑看过来,长老们也惊讶了一瞬,处于视线中心的滕云越面上淡然,脊背挺拔,不卑不亢。
青云剑尊摩挲了下指腹,突然恍然,不为峰是他的洞府,多了个人他也是知晓的,滕云越自进宗起都是他带着的,自然是了解他的,他的居所百年来都无人留宿,如今住了个人进去,那人应是对他十分重要。
想到这里,青云剑尊复又垂下眼皮,把玩着手上的茶杯。
宗主瞟了一眼青云剑尊,见人没有阻止的意思,翻手取出一枚玉简:“既然不渡诚心想要,我亦不会推辞。”
滕云越接过玉简,俯身下拜:“多谢宗主割爱。”
主殿中人心思各异,而不为峰上,灵气浓稠如水,呼啸着向灵泉中人体内涌去,随着灵气一层层冲刷,关窍隐隐松动。
沈止罹抿着唇,一丝不苟地引导着灵气冲击关窍,食五谷产生的秽气、伤病留下的浊气、体内的杂质,随着灵气一遍遍的冲刷,渐渐从全身毛孔中析出,留下淡淡一层浅灰,又被涌动的泉水带走。
微风拂过,随灵泉而生的灵草随着风微微摇摆,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世界万籁俱寂,唯有体内心脏跳得响亮。
沈止罹好似进入了玄妙之间,对外界的一切都感知不到,连对时间的流逝都变得迟钝,氤氲的水汽沾上睫毛,又在睫毛上上汇聚,凝成一点点水珠,挂在睫毛尖上摇摇欲坠。
许多画面从眼前闪过,何为天?何为地?何为道?何为人?耳边似乎响起袅袅仙音,空灵而又庄严。
不知过去了多久,清脆的破裂声在耳中响起,一声过后,像是开了个头,身体各处都传来破裂声,生来关窍全开的沈止罹,在被强行关闭后,又在自己一次一次不放弃中,被他完全冲开。
整整三百六十五声过后,沈止罹只觉周身一轻,仿佛压在身上无形的重担,在此刻消弭于无形。
灵力涌动在体内的感觉熟悉又陌生,沈止罹长长出了口气,缓缓睁开眼,睫毛上的水珠顺着脸颊滑落,泪一般。
廊下早早备好糕点茶水的滕云越见人成功筑基,脸上露出笑,温声道:“可成了?”
沈止罹握了握拳,感受着体内涌动的灵力,用力点了点头,眉眼弯弯,一扫之前的郁气。
滕云越眼神闪了闪,藏在发间的耳尖染上嫣红,止罹他,也太摄人了些…
沈止罹站起身,细微水声响起,滕云越下意识看过去,眸光定定的,像是看痴了似的。
薄如蝉翼的里衣湿了水,变得有些清透,湿透的发垂落在肩头,乌的发,红的唇,驱除了体内浊气后越发莹白透润的肌肤,竟和雪白里衣差不离。
沈止罹垂头拧了一把湿透的衣摆,水声响起,滕云越惊到般打翻了茶盏,沈止罹循声看来,滕云越手足无措地将茶盏扶起,这下不止耳尖,脸颊上也蔓上红云,止罹这里衣也太薄了些,怎的还…怎的还透着粉呢?
沈止罹踩着木屐上了岸,掐了诀后浑身干爽,他取出木簪将发束起,疑惑道:“不渡?”
滕云越轻咳一声,欲盖弥彰地扬声道:“无事,就是想事想入神了。”
沈止罹不疑有他,胡乱束了发坐到滕云越对面。
有些事尝试过一次后,便再也无法放下,譬如酒,譬如美食,沈止罹在问道宗清苦了十几年,压抑至极,脱离了过往后,本就是乞儿出身的他完全无法放下吃食。
沈止罹捻了块糕点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问道:“东川郡如何了?”
滕云越还沉浸着,嘴有点不听使唤,闻言匆忙回答,险些咬到舌头:“药峰已研制出抽离之法,想来百姓应是无忧。”
沈止罹松了口气,糕点有些噎得慌,沈止罹喝了口茶顺顺:“百姓无忧便好,”又像想起了什么:“书房里我借了不少书,还未归还呢。”
“不妨事,”滕云越快速整理好心绪,给沈止罹添了茶,从储物戒中摸出一枚玉简,推给沈止罹,面上笑意淡淡,眼中熠熠生辉:“看看这个。”
沈止罹面露疑惑,拍拍手接过玉简贴上眉心,繁杂的功法在脑海中显现,流木诛恶诀五个字散发着淡淡金光。
沈止罹顾不得看功法内容,匆忙睁开眼,急的脸颊上晕上浅红:“这…这个是…”
惊喜太大,沈止罹有些语无伦次,即使在问道宗中与世隔绝,他也听过这本功法的鼎鼎大名,可以说是木系修士最为顶级的功法,于数百年前绝迹,没想到如今会在自己手上。
同为木系灵根的褚如祺,自听说过这本功法,死缠烂打要虚灵给他寻,不仅如此,卫国皇室也寻了这本功法多年。
滕云越面上笑意淡淡,将糕点碟子推过去:“这是宗主所赠,我用不上,便赠予你了。”
沈止罹咽了咽口水,知道这功法珍贵,攥着玉简的手紧了紧,半晌,还是垂下眸子,将玉简递过去:“这功法过于珍贵,我受之有愧。”
滕云越笑意淡下去,看着浅粉掌心的玉简,故作淡然地说道:“再珍贵于我也无益,只是此物与你相合,若你不要,便只能放在我这落灰了。”
如此珍贵的功法说给就给,这难道就是剑道魁首的底气吗?沈止罹晃了晃眼,脑中天人交战,艰难道:“我能重塑灵根,全是靠了你,就此一桩便是大恩,这功法,我属实是受之有愧。”
滕云越挑挑眉,伸手将沈止罹手掌合上,沈止罹惊诧抬眼,只觉玉简在掌心隐隐发烫。
“你有何愧?你于我本就有救命之恩,我给你再多都不为过。”滕云越目光真诚,看着沈止罹的眼睛。
沈止罹似是被他的话说愣住了,半晌后才开口:“我当时不过举手之劳,更何况,你已救了我多次,再大的恩情也还完了,细算下来,还是我欠你良多。”
滕云越心头有些急,他知道止罹向来算得清,不然他也不至于如此拐弯抹角地将功法送出去,只是止罹如今好像越来越计较,他嘴又笨,只会反复拿着救命之恩说事。
沈止罹再三推举,只是握着玉简的手被滕云越大手包住,连将玉简塞进滕云越手中都没办法,说到最后,沈止罹鼻尖都急的冒汗。
滕云越眼看着天色越来越暗,沈止罹还是依旧坚持推拒,心头一急,板着脸道:“止罹当初说拿我当挚友一般,为何如今连本功法都不愿接受?是当初骗我的?”
沈止罹瞪大了眼,呆愣愣的看着滕云越,像是不明白这话是怎么从他口中说出的。
滕云越看着沈止罹木呆呆的模样,心头暗笑,将沈止罹的手连同他掌心里的功法一齐推回去:“不管怎么说,这也算是我的一片心意,止罹不可辜负,”说完,他站起身,脸上疲累之色明显:“我连轴转了多日,劳累非常,现下须得好好休息。”
滕云越向来都是游刃有余的,沈止罹还从未在他脸上看到过这般神色,顿时也顾不上功法了,忙站起身跟在他身后,絮絮叨叨:“是我之过,让你回来还操心我,内室已经替你整理好了,要不要泡泡灵泉解乏?”
清朗声线回荡耳畔,是他半月来一直惦记着的,滕云越嘴角勾着笑,声声回应:“不是你的错,我是愿意的,劳累你修炼之余还为我整理内室,我先换套衣衫再泡灵泉。”
夜风起,滕云越的居所设了阵法,即使是酷暑或者严寒,始终如春末般适宜。
眼看着到了自己房间,滕云越停下步子,伸手探了探沈止罹手背,他从灵泉出来后便没再多加衣物,只着了里衣,沈止罹自觉在滕云越面前没那么多讲究,可滕云越总是惦记着他的,不过一小阵风,滕云越便不放心了。
“夜风凉,即使时值酷暑,也当披件外衫。”
滕云越滚烫掌心在沈止罹手背上一晃而过,热的沈止罹怔愣一瞬。
“我晓得的,”沈止罹抬头看了看四周,见已经到了地方,从储物戒中取出外衫披上,对滕云越笑道:“我也不打扰你了,你好好休息吧。”
滕云越点点头,看着沈止罹翻飞的衣角在拐角消失。
第100章 多歧路
次日,天色乌沉沉的,沈止罹莫名地觉得心口发闷,似是有什么事在自己看不见的地方发生,有种风雨欲来之感。
沈止罹墨发蜿蜒披散在脊背上,呆呆地坐在床沿上抚着心口。
雕花房门“叩叩”轻响两声,沈止罹恍然醒神,揉了揉眼睛,看向投在木门上熟悉的影子。
“止罹?可醒了?”
门外人温声问道,嗓音带着清晨特有的喑哑。
沈止罹从床头摸出玉簪草草束了发髻,扬声应道:“起身了。”
门外的滕云越唇角微扬,露出笑,轻轻将门推开,手中铜盆装着温水,是给沈止罹洗漱用的。
沈止罹披了件外衫,拨开薄纱走出去,滕云越将铜盆放在屏风后,屏风后放着浴桶等洗浴物品,其上还搭着昨日沈止罹换下的衣衫。
“不渡?”
沈止罹跨出卧房,见外间无人,疑惑出声。
回应从屏风后传来,沈止罹惊讶一瞬,顺着声音绕进屏风,一打眼便瞧见昨日自己换下的里衣,大剌剌地搭在屏风上,顿时脑中轰然。
滕云越脸上有些不自然,沉浸在尴尬情绪中的沈止罹并未发觉。
滕云越不自然地捻了捻指腹,鼻端熟悉的浅香勾子一般,勾地他的心怦怦作响。
滕云越给沈止罹打水时并未多想,只想将铜盆放进内间便出去,抬眼便看见搭在屏风上的雪白里衣,那股熟悉浅香便从那处传来。
“不渡,怎得好劳烦你给我打水洗漱?此处潮湿,你还是去外间稍等片刻。”沈止罹红着耳尖,目光躲闪着不去看屏风上显眼的一抹白,慌忙将滕云越推出去。
滕云越脑子迟钝地运转,听见沈止罹的话,下意识道:“这怎么能算劳烦?能照顾你,我高兴还来不及。”
话刚出口,滕云越脑中好似炸响一声,舌头打结般解释道:“我不是那个意思…我醒得早,左右无事,给你打水洗漱也不算什么…”
沈止罹完全被自己搭在屏风上的私密里衣臊地不行,连滕云越说的什么都没听清,只一门心思将滕云越推去外间。
“我当然知晓不渡的一片好心,亦不好辜负,劳烦不渡先等等,我洗漱一番就出来。”沈止罹将滕云越推到外间茶桌之前,将人按在圆背椅上,掩饰般的偏过头,一溜烟儿进了内间。
沈止罹匆忙将屏风上的里衣扯下来,轻薄布料在指尖滑动,沈止罹暗骂自己不修边幅,怎么就为了图省事就顺手将里衣搭在屏风上呢?
好不容易将尴尬压在心底,沈止罹草草洗漱一番,照镜将头发束得一丝不苟,将随意搭在肩头的外衫规整穿好,又将内间细细收拾一番,保证没有一丝一毫的错漏。
盛夏时节,即使设了阵法,沈止罹生生急出了一层薄汗。
沈止罹长出一口气,谨慎地在内间转了一圈,再也没有方才那般情况,这才放下心。
外间的滕云越将脑中旖旎甩去,自储物戒中取出还冒着热气的饭食,一样一样放在桌案上,刚将筷子摆好,脚步声传来。
“好了?快吃饭吧。”
滕云越转过身,看着规规矩矩将墨发束起的沈止罹。
沈止罹还未及冠,通常都是用发簪将头发束起,偶尔图方便,也用发带将头发挽起。
几缕沾染了水汽的发丝落在额前,沈止罹坐在圆背椅上,面前的粥被人细心地温到刚好入口的温度,桌上的小菜香味扑鼻。
樊清尘是个闲不住的,刚睡醒就兴冲冲地跑过来分享他刚听来的八卦,此时沈止罹拿着滕云越的令牌去藏书阁还书,不为峰上除了青云剑尊,便只有滕云越一人。
沈止罹自己一人时,总是活得十分粗糙,樊清尘到时,滕云越正给沈止罹整理乱七八糟的书案。
“师兄!”
樊清尘窜进门,脸颊上浮现一抹兴奋的晕红。
滕云越刚将书案上的墨迹擦净,闻言转头看来,樊清尘兴奋地拉着滕云越,絮絮叨叨说着从霍思达那里听来的事。
樊清尘心境澄澈,为人开朗,人缘也很不错,偏偏对虚灵一门师徒都看不过眼,连带着对整个问道宗都不喜,如今问道宗出了事,他更是喜不自胜。
盛夏天气多变,晨间起来时天色还乌沉沉的,不过走了一趟藏书阁,太阳便露出来,洒下炽热的阳光。
如今滕云越回来了,沈止罹不免有些开心,匆匆将书还了往不为峰赶,刚跨进门,便听见樊清尘幸灾乐祸的声音。
“听说那沈如止心狠手辣,活活屠了一座城的人呢,这么大的丑闻,问道宗怎么遮掩的住?”
沈止罹脚步一顿,下意识隐在门后,听着里面的人说话,方才还觉得燥热刺眼的阳光,在此刻落在身上竟觉得有些阴冷。
“那褚如刃还让人四处翻找呢,誓要将沈如止抓住,说得好听,自己呆在问道宗里,让刚入门的小弟子为他忙前忙后,多大的脸呢?”
“师弟,魔修人人得而诛之,褚如刃此举也是正常。”
“嘁,还不是他沽名钓誉?事全被别人做了,名还是他的。”
“你为何总对褚如刃这般看不顺眼?”
“当然是因为他为人虚伪,手段下作,要我说,那沈如止堕魔了还是好事呢,若是整天和这等人混在一起,难保不会是第二个褚如刃,伪君子和真小人,我宁愿选真小人。”
“诶师兄,你说,那沈如止会不会不在卫国,而是藏在理国呢?”
沈止罹死死咬着下唇,隐现血色,攥着门框的指节泛出青白,他微微垂着头,清晨的不安在此刻应验,至此,悬在头顶的无形剑刃落下,稳稳插在心间。
“我亦不知,你要是这么有精神,不如去东川郡照看吧?”
“别呀师兄,”门内传来樊清尘的哀嚎,“我才刚回来呢,须好好休息几日。”
下一瞬,樊清尘“嘶”了一声,像是想起了什么:“前几年褚如祺是不是来过这里?说是找他的二师兄,应该就是那沈如止吧?”
滕云越眼睫颤了颤,将清理干净的笔洗摆在书案上方,樊清尘说的事便是他去执行的,因为这事,他还挨了鞭子,记忆如何不深刻?
但是,他依旧没有出声,将手中的笔架摆放整齐。
樊清尘还想说些什么,门口突然传来响动,二人齐齐看去,门口的沈止罹扶着门框,身后的阳光像是将他包裹。
“止罹?”
樊清尘惊喜出声,忙迎过去,嘴中问道:“多日不见,在此处可还习惯?若是住的不开心,可以上我清净峰玩几日…”
沈止罹面色有些苍白,下唇血红,心乱如麻,他极力收敛心头杂念,强撑着心力和樊清尘搭话。
滕云越蹙着眉看着沈止罹,他心里清楚,沈止罹便是沈如止,可他怎么也无法将樊清尘口中那个屠城的沈如止和面前的沈止罹联系起来,在他看来,止罹断不可能做出屠城之事。
沈止罹逆着光,滕云越看不清他面上神色,只听见他和樊清尘聊得畅快,便将疑问压在心底,专心给沈止罹整理书案。
不过片刻,樊清尘腰间传讯符亮起,方才还兴高采烈地樊清尘顿时垮下了脸,嘟囔道:“定是师尊又给我安排差事了…”
沈止罹心头乱着,闻言笑道:“华浊有事在身,不若我们改日再聚?”
樊清尘连连点头,握着沈止罹胳膊:“一言为定,我许久未曾逛过任城了,下次我们便去任城逛逛。”
沈止罹点点头,看着樊清尘风风火火跑远了,心头一松,转身看着一丝不苟整理书案的滕云越,刚放下的心又被高高提起。
滕云越将洁白的宣纸铺在书案上,转头便见沈止罹跨进门,蓦地眉心一折,几步跨过去扶着沈止罹胳膊,忧心道:“脸色怎得这般差?可是身体不适?”止罹方才逆着光,他竟没有发现他苍白的面色。
沈止罹摇摇头,手搭上滕云越握着他胳膊的手腕,抬眼看着滕云越眼睛,轻声问道:“你都知道了?”
沈止罹并未说出知道什么,但滕云越看着沈止罹黑沉沉的眼睛,抿了抿唇,将人扶着坐下,沉默着没有说话。
沈止罹心直直沉下去,又有种心头大石被搬开的轻松,他转过脸,看着阳光中飞舞的尘埃,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沈如止是虚灵起的名,沈是我本姓,我本名为沈止罹,沈如止这个名字,出了问道宗便不再用了。”
“乌义城之事是我做的,但我并未堕魔,是虚灵伙同褚如刃褚如祺夺我金丹,废我灵根。”
“养父为问道宗所害,这便是我要报的仇。”
回荡在耳边的声音清浅,没有夹杂多少情绪,像是说着别人的事,他微微侧头,让滕云越看不清眼中情绪。
书案传来一声轻响,滕云越垂眸看去,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推过来一枚玉简,是昨日自己亲手给他的。
滕云越心头一跳,抬眼看向沈止罹,那双熟悉至极的眼中,漾着笑意,他张张口,像是要说些什么,又被沈止罹打断:“我知道这有些自不量力,但是我不会放弃。”
沈止罹站起身,束好的发在匆忙跑回来时有些散开,几缕发丝垂在腮边,他看向滕云越,歪头笑了笑:“这是滩浑水,我不愿将你扯进来,你助我良多,日后若是有机会,我定会报答你。”
滕云越被这类似于告别的话震住,他匆忙出声:“我信你!”
沈止罹怔愣一瞬,眼中是滕云越坚定的神色。
滕云越又说了一遍:“我信你,我信自己的眼睛,我眼中的止罹,不会做出屠城的事。”
沈止罹弯起眉眼,十分开心的模样:“多谢。”
滕云越见人还要走,慌忙拦住:“我会帮你的,你如此坦诚相待,我亦投桃报李…”所以,留下来好不好?
沈止罹懂了滕云越的未竟之余,数年颠沛,师门背刺,报仇这件事更像是蚍蜉撼树,这份信任和助力有多珍贵,沈止罹心里十分清楚。
可是,滕云越是任天宗剑道魁首,是天之骄子,是身在云端,他如何忍心,将人拖下云端,和自己一道在污水中沉浮?
他缓缓拉下滕云越的手,眼中仿佛有泪光翻滚,转瞬便不见了踪影,他别过脸,语气坚决:“人生南北多歧路,君向潇湘我向秦,我与你本就云泥之别,如今不过各归各位罢了。”
滕云越的心好似被重锤敲打,痛的钻心,他看着沈止罹决绝的侧脸,垂在身侧的手止不住地颤抖。
沈止罹转头看了一眼目露哀切的滕云越,顿了顿,还是狠下心,向外走去。
滕云越见人回头,心头不禁升起希望,可沈止罹依旧执意要走,无异于在他心上捅了一刀,已痛到麻木。
沈止罹极力将心力放在自己的计划上,逼迫自己不去想其他,让他无暇顾及心头的隐痛,突然脖颈一痛,眼前黑雾显现,最后的画面是门外炽烈骄阳,和随风摇摆的树叶。
滕云越稳稳接住软倒的沈止罹,眸中黑沉,脸上是孤注一掷的坚定,他小心将沈止罹抱起,自言自语道:“我们怎会是歧路?世间道路千千万,我就认准了你那一条。”
滕云越看着昏迷中的沈止罹,眉目沉静,连嘴角扬起的弧度,都长在自己心尖上,可偏偏就是说不出他爱听的话。
滕云越跪坐在床榻前,凝视着榻上人的睡颜,那人因突如其来的晕眩,眉心微微折起。
滕云越缓缓伸出手,悬在沈止罹面前,近乡情怯般犹疑半晌,终是落下,轻轻将沈止罹皱起的眉心揉散。
“当初我那般求你,转眼你就不见了踪影,再次见到时你便奄奄一息,若不是我及时赶到,你怕是连尸骨都无人收敛…”
滕云越的手停在沈止罹脸颊边,连挨上去都不敢,只怯怯地隔着层空气。
“都说你心善,连路边的老叟你都会怜惜,为何不怜惜我?”
“你又想跑到我看不到的地方去,又带着一身的伤,你怨我也好,这次我才不会心软…”
滕云越跪在榻边,在顶顶好的盛夏时节,却像是身在隆冬。
沈止罹安稳躺在榻上,胸口微微起伏,下唇上的牙印深深,滕云越取出化玉膏,轻轻捏着沈止罹下颌,嘴上絮絮叨叨说着狠话,手上的力道却轻柔无比。
散发着浅淡香气的莹润膏体被轻柔涂抹在微肿的下唇,很快便好转,血红转为正常的水红。
“我不会再放手,不管前方是何种险境,我亦陪你走上一遭!”
第101章 心犹豫
昏沉间,沈止罹只觉肩颈处钝钝地发痛,手指抽动,摸上钝痛的肩颈,无意识地轻吟一声,睁开眼。
始终守在床榻边的滕云越见人醒了,心头百感交集,面上神情也是复杂难辨。
滕云越喉间干涩,看着蹙着眉摸着肩颈的沈止罹,一时竟不敢说话。
沈止罹微微侧头,看向一旁的滕云越,微微睁大了眼,似乎还没明白现在是什么情况,他撑着身子想要坐起,一旁的滕云越慌忙倾身,将沈止罹扶起靠在床头。
久跪的双腿已经麻木,不知是出于何种心态,他并没有用灵力修复,好像是代替沈止罹惩罚自己般。
此刻滕云越却顾不上了,将沈止罹稳稳扶起,他垂着眸子,不敢看还没缓过神来的沈止罹,唇角抿的紧紧的。
“我这是…”
“是我做的。”
沈止罹话还未说完,便被滕云越急急打断,他飞快抬起眼瞟了一瞬沈止罹,又垂下眸子,看着锦被上的云纹,嗓音崩得紧紧的:“我不愿和你分道扬镳,从始至终,我都没有怪过你。”
沈止罹靠在床头,回想起自己晕过去前的景象,听见滕云越的话,张了张口,竟不知说些什么。
滕云越垂着头,闷闷道:“我知道将你强留下来,是我之过,你打我也好,骂我也罢,只要不说什么离开的话,我全都受着。”
沈止罹颇有些头疼,他揉揉额角,垂眸看着榻前声声认错的人,满心无奈,只说道:“我怎会打你骂你?今日也是我冲动了,并非全是你之过。”
滕云越小心翼翼抬起眼,看向满面温和的沈止罹,试探着问道:“那你不走了?”
沈止罹一愣,迎着滕云越期盼的目光,别过脸没有答话。
滕云越顿时急了,仓促站起身,却一个踉跄,朝榻上的沈止罹扑去,眼前是沈止罹瓷白的侧脸,滕云越心头一荡,急急撑着床榻将自己稳住。
沈止罹被这变故惊了一跳,惊诧转头,与扑过来的滕云越只一线之隔,沈止罹睁大了眼,愣愣地看着滕云越,眼前是他锋锐的眉眼,因着焦急,眉心蹙起浅浅一道折痕。
滕云越心头狂跳,他一时怔愣,和沈止罹看了个眼对眼,鼻息交融间,嗅见的全是沈止罹身上的冷香。
庭院里起了风,在灼热的日头下,倒是带来了一丝凉爽,不知从何而来的花瓣,洋洋洒洒地跟着风落了满院,地上全是白中带粉的花瓣,恍惚间仿佛下了场雪。
蝉鸣声被结界滤了一道,传进房内时已没有以往那般聒噪,倒是颇有意趣,不过房中的二人显然没有欣赏的心思,难言的氛围在房中扩散,呆愣愣对视的二人仿佛定住一般,谁也不曾先开口。
远远传来一声鹤鸣,滕云越骤然回神,匆匆别开视线,生怕泄露了什么,他缓缓在床沿坐下,也不看沈止罹,自顾自说着:“你的顾虑我都知晓,也做好了准备,你是我救命恩人,不论刀山火海,我定是要跟着你的。”
沈止罹惊诧地瞪大眼,看着坚定地说着这话的滕云越,竟一时失语,当初自己救他时,不过是仙途断绝满心绝望之下的顺手而为,没成想这人竟是这么死心眼,他都反过来救了自己那么多回,竟还死磕着这个救命之恩不放。
沈止罹张张口,还是想像以往那般和滕云越再次说明,滕云越却好像洞悉了他的心思一般,抢先开口:“且不论救命之恩,我认为,以你我之情谊,我也合该跟你走这一遭。”
滕云越说着,转头看向沈止罹,眸中闪着坚定:“我以道心起誓,云越此言,绝无半点虚假,句句真心,若是…”
沈止罹见人越说越严肃,到了这会儿,竟以道心作注,慌忙将话打断,迟疑道:“你且让我想想…”
滕云越见人将自己的的话听进去了,乖顺地闭了嘴,打趣般地说道:“我可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你从鬼门关拉回来,你可别转头就溜走了,等我找见的时候又命不久矣。”
沈止罹被滕云越调侃的话惹的神情一滞,面上浮现无奈的笑:“不渡莫要打趣我了。”
滕云越却是越想越不放心,握住沈止罹手腕,将他的衣袖微微推上去些,露出一截莹白的手腕。
或许是幼时饿坏了身子,尽管滕云越换着花样给他做吃食,沈止罹的手腕还是那般细瘦,腕侧突起的圆润桡骨只薄薄地裹着一层柔软皮肉。
滕云越指腹不着痕迹地拂过那块凸起的骨头,一手掐诀,在沈止罹手腕内侧留下一个火红的火焰印记。
沈止罹一怔,看着自己手腕上的印记,茫然问道:“这是何故?”
滕云越虚虚抚上那片火焰印记,唇角含着一丝笑:“给你做个记号,只要有这个印记在,我就可以找到你。”
沈止罹收回手,指尖点在那片印记上,指尖隐隐有灵力涌动,是和自己体内截然不同的灵力,他微抿唇角,看向滕云越。
滕云越摸了摸鼻尖,知道自己有些冲动了,讪讪说道:“这印记存着我的灵力,关键时刻可以护你一遭,我也会收到感应,可以及时赶过去。”
说完,滕云越偷偷觑了一眼沈止罹神色,眉梢落下来,一副失落模样:“你若不喜欢,我去掉便是了…”
沈止罹狐疑地看着面上带着委屈的滕云越,半晌后收回手,摇摇头:“不必了,你是好意,若我不接受,那岂不是不知好歹了?”
滕云越心头冒起欢喜的泡泡,一扫之前的颓靡模样,神清气爽地站起身:“可饿了?可有想吃的?我去给你做。”
沈止罹指腹无意识地摩挲那片被打上印记的皮肤,仰头看着高大的滕云越:“你看着来便好,我不挑。”
滕云越唇角挂着笑,眼睛亮晶晶的,絮絮叨叨地说着菜样,眉眼间充斥着少年气,沈止罹也跟着笑起来,时不时应一声。
罢了,一个印记罢了,若是自己想,神识覆上一道便可,留着印记能让不渡放心,也不算亏。
于唯菏可以算得上这一批弟子中天赋拔尖的了,心性也好,早早便被长老选去了,如今已顺利引气入体,想来不日便可筑基。
感受到灵气在体内缓缓流转,于唯菏睁开眼,揉了揉掐出指甲印的指腹,跳下地,将师尊和一众师兄师姐给的法器灵植一股脑儿地收进储物戒,匆忙带上门出去了。
“阿姐,阿姐!”
于唯菏带着一身暑热砰砰敲着门,脸颊红扑扑的,额上汗水顺着下颌滴落。
于唯萱冷着俏脸将门打开,涌上嘴边的斥责在看到自家弟弟满头大汗的模样,又咽了下去。
于唯菏跨进门,满脸喜意,匆匆拽着于唯萱奔到书案前,将储物戒中的宝贝全部掏出来摆在桌上,献宝一般推向于唯萱。
“阿姐,师尊和师兄们给了我好多宝贝,你看着挑些能用的。”
于唯萱看着堆满了法器灵植的书案,脸上划过一抹黯然,抬眼看向于唯菏,面色有些复杂,在于唯菏看过来时,又隐去了。
于唯萱微抬下巴,在一堆宝贝中挑挑拣拣,择出适合自己的,才将剩下的还给于唯菏。
于唯菏呆头呆脑,只看见自己带过来的宝贝阿姐都没有拿多少,顿时有些着急,在宝贝堆里扒拉扒拉,怕自己阿姐不识货,恨不得一样一样给阿姐介绍。
“阿姐,这个玉坠你要吗,大师兄说这个是防御的,可以放出结界来。”
“这个手镯要吗,嵌了三颗极品灵石,对灵气恢复很好的。”
“还有这个朱果,吃了以后灵气流转地更快,对修炼很好的。”
“这个这个,这个凝露,对疗伤有奇效,阿姐你拿了这个,再也不怕受伤啦。”
……
于唯菏说一样,就给自己阿姐手上塞一样,若不是灵根不符,他怕是要把自己得的所有宝贝都给他阿姐。
于唯萱看着阿弟眼也不眨地将自己见都未曾见过的宝贝往自己手上塞,心中更是复杂,她向来是骄傲的,明媚张扬,她生来就是城主府千金,以一城之力供养,多少奇珍异宝没见过?
在渝城时,阿爹阿娘总是最疼她,多少好东西都是自己先挑,挑剩下的,才轮到阿弟,如今踏上仙途,境遇天差地别。
于唯萱紧紧攥着掌心的玉佩,硌得生疼,她竭力不去想她和阿弟之间的落差,阿弟乖巧又听话,有什么好东西,第一时间想着她,一片赤诚之心,更是显得她不知好歹了。
若是…若是自己早一些出问心镜,是不是就会和现在截然不同?
于唯萱近乎魔怔地想着,天资不足她无力改变,只能从这些细枝末节中找回一丝安慰。
问心镜可以照出人内心深处的负面情绪,并将其进行放大,若是走出来了,便说明心境豁达,若是走不出来,说不定便会迷失在镜中。
于唯萱还未进问心镜时,对此时十拿九稳,她生来便金尊玉贵,想要的都会得到,那时的她,想不出有什么可以让她迷失在问心镜中。
可刚踏入问心镜,于唯萱便意识到不对,她看见了熟悉而又陌生的小巷,依旧是那么的昏暗,连萦绕鼻端的陈腐气都如此熟悉,让她不禁深深的、从内心深处打了个寒噤。
于唯萱呼吸有些急促,那几道尖细且恶心的声线由远及近,于唯萱双目发直,被自己强行忘却的记忆又浮现出来,内心深处的恐惧让她浑身都打着细颤,她甚至不记得自己为什么会在此处,会不会那日的小巷,自己从未踏出去过?
脸颊传来剧痛,于唯萱惊叫一声,还未回过神来,便被人揪住了领子,按在长满了湿滑青苔的墙上,面前是看不清脸的男人,淫邪的话一句接着一句吐出,混杂着口中的恶臭,让她几欲窒息。
于唯萱被吓得脑袋发蒙,她希冀地看着巷口,像是在期待什么人出现一样,可她在期待谁呢?她记不起来了。
领口被粗鲁地扯开几分,于唯萱应激般的胡乱挥打,歇斯底里地尖叫,想要赶走面前的男人,可她挥出的手,并未碰到任何一个实体。
慌乱间,于唯萱腰间落下一个物件,落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还咕噜噜滚了几圈,于唯萱鬓发散乱,呆滞地低头看向脚边,明明昏暗无比的小巷,脚边的物件她却看得分明。
那是一个精美的、木质的鬼工球,混沌的头脑仿佛被劈开,她什么都想起来了,她那天从小巷出来了,是止罹哥救的她,她也报复回去了,生生将那几个男人断子绝孙,连尸体都被剁碎,喂了野狗。
自己今日,是要进任天宗的,这是问心镜的试炼,这不是真的。
思及此,于唯萱目光坚定起来,自腿侧拔出锋利匕首,不再恐惧,反手一挥,方才还力大无穷禁锢着自己的男人如飞灰一般,轻飘飘地消失了。
第102章 认家纹
萦绕心头的恐惧在那群男人化成的飞灰中消散,可于唯萱并未感觉到轻松,反而觉得心头沉甸甸的。
问心镜可以照出人心底最为晦暗的心思,既然这个场景能在问心镜中出现,就说明那日的事她从未放下过,她向来骄傲,这是她唯一一次跌过的跟头,若是不彻底将此事从心头剜除,恐怕这仙途,也不再像以往所想的那般顺畅。
掌心的闷痛唤回于唯萱思绪,待在外门的这段时日,她一直在思索如何除去心头阴霾,因着心里压着这事,修为始终不得其法。
于唯菏见阿姐脸色难看,渐渐噤了声。
他也发觉了阿姐这段时日对他不似往日那般亲近,他知晓阿姐的骄傲,竭力修补着二人的关系,但凡有些好东西都给阿姐留着,自己一点都不藏私,可不知为什么,阿姐一日比一日暗淡,往日的骄傲被蒙上一层灰,任凭他如何努力都无法抹去。
“阿姐…”
于唯菏咬着唇,怯怯地看向于唯萱。
于唯萱被这声呼唤叫回了神,她看着阿弟担忧的目光,将手中的玉佩仔细收好,脸上露出一个带着安慰的笑,摸了摸自己阿弟毛茸茸的脑袋,若无其事道:“阿弟别担心,我没事。”
血浓于水的姐弟,朝夕相处十数年,于唯菏如何看不出阿姐脸上的勉强,他无措地将桌上的闪烁着微光的宝贝往阿姐面前推了推:“都给你,阿姐。”
于唯萱不愿让阿弟担心,挑出一些与于唯菏灵根相合的法器灵植塞给他,语气一如往常:“这些我都用不到,还是还给你吧,有了你给我的这些,相信很快便能引气入体的。”
小灶总是比大锅饭好吃,于唯菏带来的宝贝对她来说更是雪中送炭,偏偏越是如此,她心中便越是愧疚,愧疚于对自己阿弟的那一丝隐秘的嫉妒。
于唯菏将阿姐推过来的宝贝收进储物戒,他向来不善言辞,此时绞尽了脑汁,说些逗趣的话,哄着心绪不佳的阿姐。
外门弟子所在的居所有些偏僻,没有各大峰那般灵气浓郁,但供外门弟子引气入体已经足够。
大牛刚从山下回来,将沈止罹给他的一批木刻送回铺子里,暑热逼人,进了宗门结界才好些,大牛最是怕热,走回房间时热汗淌了满脸。
大牛推门进去,打了盆水擦擦脸上热汗,将腰间打了补丁的褡裢解下来放在桌上,倒了杯冷茶压压暑气。
桌上的褡裢滑下一些,大牛视线看过去,破旧的褡裢鼓鼓囊囊的,里面装了不少东西,沈止罹赠的刻刀,刻了一半的木头,养父留下的匕首,拆了养父房子的妖狼皮毛,还有沈止罹塞给他的灵果灵植。
大牛将褡裢拉过来,掏出灵植,他记性不错,沈止罹给他灵果时也说的很明白,哪样是突破的,哪样是巩固的,他都记得牢牢的。
大牛寻摸出一颗朱红的果子,玲珑的朱果在大牛粗笨的指尖,显得有些袖珍。
鼻端仿佛能闻到朱果散发出的淡香,大牛凝神感受一番体内,静坐半晌,终是下了决心,他将朱果收好,站起身欲往管事长老处去。
止罹聪慧,他特地叮嘱了自己,若要突破,去寻管事长老护法,他脑子笨,听聪明人的主意,便是再好不过的了。
山下吹来的热风经过结界过滤,沾染上几分凉意,大牛垂着头慢慢走,像是一座沉默的小山。
背上突然被撞了一下,身后传来一声痛呼,大牛下意识回头,却没看到人影,脚下传来细弱的吸气声,像是痛极了。
大牛慢半拍地看下去,一个细皮嫩肉的少年坐在地上,面色痛的发白,眼睛紧紧闭着,大牛有些惊异,不明白怎么会有人在撞到人后,反将自己摔了个屁股蹲儿。
于唯菏刚刚哄着阿姐露出笑模样,恋恋不舍地辞别阿姐,准备回峰,刚跑了没几步,就只觉自己撞上一道有温度的墙,还没反应过来便被弹飞,下意识撑住自己,尾椎骨在地上狠狠挫了一下,痛的他不敢睁眼,眼泪几乎瞬间就冒出来。
大牛将攥在手里的朱果收好,弯身将人扶起来,闷声问了句:“无事吧?”
于唯菏小心顺着大牛的力道站起,不敢抻到一点尾椎骨,嘴中嘶嘶吸着凉气,缓了半晌,才开口,声音还带着些许哭腔:“痛死了…”
大牛拧眉,目光在于唯菏身上转了一圈,看见他身上内门弟子的服饰,想来应是哪个峰上的弟子,顿时有些无措,他还从未见过这般脆弱的郎君,偏偏嘴上说不出好听话儿,只能干巴巴致歉:“抱歉,我没注意到你,你哪里伤着了?”
于唯菏睁开泪眼朦胧的眼,小心伸出手揉了揉尾椎骨,一碰便疼得发颤,听着耳旁人的道歉,也明白这回是自己莽撞了,人好好地走着路,自己看都不看就撞上去了,还将自己尾椎挫了,也不知那人怎么长的,像堵墙似的,愣是将自己弹出去了。
“无事,不过是挫到骨头了,我缓一会儿便好…”于唯菏忍着疼晃了晃腰,皮肉牵扯着骨头,疼得他眼泪直冒,又不想在生人面前露怯,硬是将眼泪憋回去了。
大牛看着人疼得冒汗,也有些放不下心,他自小便和旁人大了一圈,同龄人吃一碗饭的时候,他能吃五碗,养父将口粮省了又省,才勉强将自己拉扯大,到了如今成了这副人高马大的模样,这小郎君比他还小了一圈,还细皮嫩肉的,怕是伤的不轻。
大牛四下看了看,找了处长椅,将人扶着坐下了。
于唯菏从未受过如此大的苦楚,偏偏还是自己造成的,有苦说不出,委委屈屈地跟着人走,坐下时痛的面色狰狞,好不容易才将溢上嘴边的痛呼咽下去。
大牛扶着人坐下后,不知如何是好,见人站着时捂着后臀,坐下时后臀只虚虚挨着长椅,根本不敢往下坐,应是磕到尾椎骨了,若是不及时处理,怕是几天都坐卧不安。
“摔到尾椎了?我这里有金创药。”大牛从胸前掏出一个小瓷瓶,递给于唯菏。
二人素不相识,大牛有心为他处理,可偏偏伤的地方有些隐秘,又是光天化日之下,大牛也是有心无力。
于唯菏快要怄死了,身上疼,那个大块头还将自己扶着坐下了,本来站着就疼,坐下更是苦不堪言,还掏出一瓶子药给自己,他也不看看,自己这情况,如何上药?
于唯菏双腿打着颤,扭曲地扎着马步,不让自己遭受重创的尾椎挨上硬邦邦的长椅,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去…去寻我阿姐…”
于唯菏用下巴朝一个方向点了点:“那边树下第三间房…就是我阿姐居所…”
大牛为难地看了眼手中的瓷瓶,将它放在长椅上,朝着于唯菏说的方向走去,在一间房前停下,犹豫几息,又回头看了一眼额前不停冒汗的于唯菏,终是抬起手,轻轻叩了叩门。
于唯萱打开门便见门口立了堵墙,她怔愣一瞬,抬头看去,啊,原来是个人…
大牛稍稍退后一步,拱手道:“打扰,令弟被我撞到了,约莫是挫到骨头,现下动弹不得。”
于唯萱闻言,柳眉倒竖,赶紧推开大牛,问道:“我阿弟在何处?”
大牛指了指长椅上的于唯菏,于唯萱顺着看过去,阿弟满脸是汗,捂着腰际,于唯萱顿时火上心头,怒瞪着大牛:“我阿弟可是金尊玉贵养着的,若是他有什么好歹,你且等着吧!”
放完狠话,于唯萱脚步匆匆地奔向于唯菏。
“阿弟?如何了?哪里痛?”
于唯菏看见阿姐,憋了多时的泪瞬间下来了:“阿姐…我尾椎骨好痛…”
于唯萱看着阿弟憋红了脸,泪水涟涟的模样,没好气地搀着他:“平时冒冒失失的,这会儿觉得疼了?下回还这样吗?”
于唯菏撑着于唯萱的胳膊,抽抽嗒嗒地答道:“我错了阿姐,下次不会了。”
一旁的大牛看着姐弟二人搀扶着过来,手抬了抬,又被于唯萱瞪了一眼:“你站这别走,我阿弟还不知伤势如何,若是情况不好,你也别想跑!”
于唯菏擦了擦泪,小声说:“阿姐,是我撞的人家…”
于唯萱一视同仁地瞪了眼于唯菏:“你伤成这样,人家连丝油皮都没破,你好意思吗?”
于唯菏被于唯萱训得唯唯诺诺,头都不敢抬。
于唯萱将于唯菏扶进房里趴着,对阿弟捂着的后腰踌躇半天不敢下手。
大牛在门口垂着头,不去看房内景象,敲了敲门:“不若我来看看吧?”
于唯萱瞟了一眼大牛,终是点了点头。
大牛侧过身踏进房中,一旁的于唯萱紧紧盯着他。
大牛伸手摸了摸鱼于唯菏的骨头,于唯菏趴在床上发出一痛哼,半晌后,大牛收了手:“无事,没伤到骨头,上一道金创药就行。”
于唯萱松了口气,上药需要于唯菏将衣衫褪下来些,于唯萱也避出房内,只留人高马大的大牛和自家细皮嫩肉的阿弟。
不为峰上,沈止罹缓缓从入定中醒来,滕云越在一旁支了书桌,执笔在写着什么。
沈止罹从灵泉中起身,掐诀烘干了衣衫,踩着木屐慢悠悠走过去。
滕云越放了笔,余光看到沈止罹手腕上属于自己的印记,唇角无意识扬起笑,书案上的宣纸墨迹干尽,是一幅古朴的纹样。
沈止罹抬手束起发,看了一眼书案上的宣纸,捏着簪子的手一顿。
“不渡,这是何物?”
沈止罹草草束起发,声音没有丝毫异样。
滕云越将宣纸举起,眯着眼看着纸上纹样,闻言答道:“师弟在东川郡捡到一块令牌,这便是那令牌上的纹样。”
沈止罹抿抿唇,在他对面坐下,手指搅着衣带:“在东川郡捡到的?”
滕云越点点头,放下宣纸,叹了口气:“我将令牌带回来,宗主像是见过这纹样,可惜一时想不起来,这令牌定和东川郡有关。”
沈止罹搅着衣带的手一僵,脸上神情也有些许凝滞,滕云越丝毫没有注意到沈止罹的异样,只揉揉额角,将无渊君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沈止罹垂眸静静听着,在听到无渊君以琴音控制百姓时,长睫颤了颤。
滕云越说罢,将温着的茶推向沈止罹:“这红光在杏花谷中也出现过,幸而杏花村的百姓及时撤离,才没有酿成东川郡那般景象。”
沈止罹眸光闪了闪,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应道:“看来这幕后之人所图非小。”
滕云越点了点头,又研究起那纹样来。
沈止罹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指腹微微摩挲着手中的粗瓷茶杯,心头思绪繁杂,那纹样,是偃师沈的家纹,他几乎可以肯定,那令牌是那无渊君遗失的,可无渊君和偃师沈有什么联系?为何琴音可以控制被红光蛊惑的百姓?
沈止罹心头静不下来,索性取出刻刀和木料刻木,簌簌轻响中,沈止罹状似无意地问道:“那菩萨庙中的菩萨像,可查出是何人所作?”
滕云越摇摇头:“这般大的工程,记档的文书应在东川郡的衙门里,如今东川郡乱成一锅粥,还未来得及去查。”
沈止罹将膝上的木屑拍拍,将手中的小鸟雕出眼睛:“这也算是一条有用的线索,不若我们去衙门走上一遭?”
滕云越摸着下颌思索片刻,点点头:“你已成功筑基,是应该继续历练,我们何时出发?”
沈止罹将刻好的小鸟收起,将落在身上的木屑拍干净,抬头笑道:“不若就今日吧,左右在这也无事可做。”
滕云越看了看天色,沉吟片刻,点点头应下。
沈止罹将小鸟收好,站起身:“那我换一身衣衫便下山吧。”
滕云越刚将书案收拾好,换了身衣衫的沈止罹站在廊下向他招手:“不渡,我们走吧?”
滕云越快步走过去,和沈止罹并肩下山。
狭长山道上,大牛搀着于唯菏慢慢走着,热汗顺着脸颊往下淌,于唯菏半是热半是疼,慢吞吞走着。
“大牛?”
一道惊疑的声音传来,大牛抬起头,看到同滕云越一道的沈止罹。
“这是怎么了?”沈止罹快走几步,上下打量。
于唯菏抬起头,见是沈止罹,瘪了瘪嘴:“止罹哥…”
沈止罹定睛一看:“是唯菏啊,你受伤了?”
于唯菏捂着被药粉蛰得生疼的后腰,点了点头:“我撞到大牛,还将自己尾椎磕到了。”
沈止罹打量着二人的体型,颇有些哭笑不得,翻手取出之前寻到的灵植塞给于唯菏:“没伤到骨头吧?这灵植对皮外伤颇为有效,回去后碾碎了敷到伤处便好。”
于唯菏摇摇头,接过灵植,沈止罹又同大牛说了几句话,几人便错开来,二人上山,二人下山。
第103章 探衙门
沈止罹侧坐在山君背上,下摆微微拖地,体内一刻不停的灵力附在下摆上,不染一丝尘埃。
滕云越慢悠悠走着,东川郡有药峰的弟子在,并不需要他多操心,这回下山一趟,不过是担心沈止罹在山上呆的烦闷。
“止罹,这是何物?”
滕云越侧头看着沈止罹拈着细针,在一块草草撕下的布料上绣着什么。
沈止罹将细针从布下抽出,指尖轻抚布面上的纹样,眼角透出笑来,他举起手上的布料,展示给滕云越,声音带着笑:“你看看,熟悉吗?”
滕云越看着沈止罹手上针脚细密的纹样,看了半晌也没看出什么花样来。
沈止罹挑眉一笑,继续穿针引线,将心头的纹样一丝丝复刻在布料上。
“你看不出没关系,有人能看出就行。”沈止罹晃晃脚,一针一线绣得仔细。
沈止罹高束的马尾在风中微微摇晃,唇角的笑仿佛裹着蜜般,一派少年意气。
日上中天,沈止罹的最后一针也已经完工,沈止罹将线咬断,撑着山君跳下地,从储物戒中摸出灵果喂到山君嘴边,微微侧头同滕云越说话:“已是晌午了,不若我们休息会儿吧?”
滕云越点点头,循着水声找到一条清澈小溪,山君吃完了灵果,迈步到溪边喝水,沈止罹也挽起衣袖,将手中绣好纹样的布料打上皂角,细细搓洗数遍,再展开时,已有些使用过的痕迹了。
沈止罹满意地看着手上的布料,又取出数个瓷瓶,将其中的液体抹在布料上,在溪水中投洗数遍,这下,任谁来看都不会想到这块陈旧的布料,在两刻钟之前,还是崭新的模样。
“止罹,山君捉了只山鸡回来,我们喝鸡汤可好?”
几步之远,滕云越升起火堆,从山君嘴上取下死的透透的山鸡,扬声问着蹲在溪边的沈止罹。
施术将布料烘干收进储物戒,沈止罹听见声音,回头应了声好。
滕云越取出手臂长的肉干喂给山君,全当换了这只山鸡,山君吃饱喝足,寻了棵树磨爪。
滕云越拎着山鸡到溪边清理,沈止罹蹲在他身边,看着那双骨节分明的手浸在清泠泠的溪水中,鼓胀的青筋在手背上蜿蜒。
沈止罹边和滕云越说话,边用手撩水玩,细瘦手腕上的手串垂落,几点晶莹水珠站在皓白腕上。
他心情很不错,如今已顺利筑基,又手握偃师沈的家传心法,已不像之前那般被动,之后的行动便不必那般藏头露尾,可以稍稍激进一些。
东川郡萦绕着淡淡药味,灌了药恢复神智的百姓被安顿在郡守府那一块,各式药炉悬在空中,咕嘟咕嘟冒着泡,浓烈药香从中散发出来,时不时添些药材,送到值守的弟子处,喂百姓喝下。
刚出炉一份药汤的秦执徐,抹了把额头上的汗,从储物戒中找出适当分量的药草,辅以性温的灵植,再添上几滴中和舒缓的灵液,祛除灵植中对于凡人来说过于霸道的药性,在药炉中熬煮半个时辰,一份汤药便可大成。
秦执徐看着被灵力烧的通红的本命灵炉,心疼地肝颤,打定主意回宗之后,掏出压箱底的宝贝好好将灵炉温养一番,转头便看见常年冷脸的滕云越罕见地挂了抹淡笑,微微侧着头同身旁眉目精致的少年说话。
秦执徐揉揉眼睛,确定自己没看错,提步走向二人:“滕师兄。”
滕云越点点头,简单介绍了沈止罹,秦执徐好奇地看向沈止罹,滕云越蹙蹙眉,斜出一步挡住秦执徐的视线。
沈止罹倒是对秦执徐熬着的药汤非常感兴趣,他扶着滕云越胳膊,笑意和缓地同秦执徐搭话。
一炉药成,沈止罹也不好多过打扰,顺势同秦执徐告别,同滕云越一道,往菩萨庙旧址走去。
这几日下了场雨,菩萨的断首处已生出了不少青苔,金箔脱落的菩萨面上染上点点绿意,在雨水的滋养下,断壁残垣中,已有点点新绿萌发,昔日香火鼎盛的菩萨庙,如今一幅破败之相。
沈止罹踩着被风蚀后变得格外脆弱的房梁,一步步走到断裂的菩萨首前,滕云越目光紧紧盯着在废墟中的沈止罹。
硕大的菩萨断首和沈止罹一般高,而菩萨脖颈上篆刻的纹样,正好在沈止罹胸前,沈止罹垂眸看着那熟悉至极的纹样,眼中不知是何情绪。
沈止罹缓缓伸出手,触上那凹凸不平的纹样,下唇被咬得发痛,沈止罹定下心神,取出纸笔,将整片纹样一丝不苟地临摹下来。
滕云越腰间传讯符闪了闪,他看了一眼小心摸索着下来的沈止罹,接起传讯,那头是樊清尘咋咋唬唬的声音:“师兄,太虚秘境要开了,你快些回来吧。”
滕云越接起传讯的一瞬间,一片布料从沈止罹袖中滑落,在沈止罹提步中,被一块脱落的石块带着,深深坠入倒塌的菩萨庙下,布料上沾染的浓烈魔气,同石块一起,深深掩埋在黑漆漆的菩萨庙中。
“出什么事了?”
沈止罹跳下房梁,将手中的纸折好收进袖中。
滕云越勾起笑意,扶了一把踉跄的沈止罹,温声道:“太虚秘境要开了,元婴境以下可入,你要去吗?”
沈止罹惊讶一瞬,太虚秘境他是知道的,一甲子一开,其中灵气浓郁,秘宝无数,可供修士提升一个大境界,机遇与危险并存,太虚秘境中有无数妖兽,秘境中心更是关押了魔王境的魔族,不可谓不凶险。
滕云越肯定地点点头,扶着沈止罹的手也不曾放开:“据宗主测算,估计十日后开启。”
沈止罹露出惊喜的笑:“散修也可以进去吗?”
滕云越感受着掌心触感,心下感叹止罹还是太瘦了,嘴上答道:“可进,太虚秘境是无主秘境,但其中危机四伏,通常是宗门间组队进入。”
沈止罹摩挲着指腹,飞快思量着得失,滕云越见沈止罹愁眉紧锁的模样,轻轻捏了捏沈止罹手臂:“不必太过担心,我将修为压制在元婴,同你一道进去。”
沈止罹抬眼,有些惊异,压制修为是将体内灵气散至相应境界,可身体是经过渡劫淬炼过的,本能地会吸收灵气,一散一吸间,不亚于一场凌迟,不仅肉体苦痛,对经脉的损伤也不可估量。
滕云越如今是化神境,同元婴隔了两个大境界,压制修为对他来说,实在不是明智之举。
沈止罹摇摇头,推拒道:“不用你如此,我亦有保命手段。”
滕云越抿唇,心中想法没有丝毫更改:“无事,我此去也是为了历练,我修为已足够,却迟迟等不到晋升洞虚的雷劫,或许在太虚秘境中,会有我的机缘。”
沈止罹明白这是滕云越的托词,可他一时还真想不出推拒之法,只能将其抛诸脑后,专注于手中的偃师沈纹样:“既如此,我便不劝你了,先将这纹样制者查出来,我们便即刻回任城。”
滕云越点点头,掐诀召出灵剑,揽着沈止罹轻身踏上剑,在沈止罹挣脱前,在他耳边道:“那便尽快吧,我带你去衙门。”
沈止罹闻言,老老实实站在灵剑上,滕云越的手丝毫不逾矩地贴在他腰后,防止他一时不慎跌落剑下。
菩萨庙建成时间久远,沈止罹同滕云越在衙门文书中翻了一日,终于在月上中天时,翻到了相关记载。
沈止罹看着泛黄书页上记载,沈凤的名字被工整写下,沈止罹心跳快了两拍,飞快将文书上的姓名地址记下,拉着滕云越顺着文书上的地址找过去。
东川郡如今情状,沈止罹也不指望能找到人,只是等他们顺着地址找过去的时候,眼前的宅院明显多年无人居住,屋檐下挂满了密密麻麻的蜘蛛网,结实的红木大门都坏了一半,房倒屋塌。
二人对视一眼,沈止罹率先提步,跨过门槛,宅内内部更为破败,野草都有一人高。
神识快速扫过一遍,沈止罹神情微凛,几步绕过倒塌的窗框,跨进正厅,正厅保存尚为完好,只是推门进去时,厚重的尘埃将沈止罹冲了了倒仰。
滕云越急急奔过去扶着沈止罹,沈止罹挥袖拂去尘埃,滕云越取出亮石,厅内有了些许光亮,却显得更为破败可怖。
厅堂正中,一滩暗红极为显眼,沈止罹奔过去,顾不得脏污,蹲下身用指腹抹了一把,在指尖上捻几圈,瞳孔微缩,低声道:“是人血。”
滕云越拿着亮石,蹲在沈止罹身侧细细观察,那一滩暗红,若是同一人留下的,那人决计活不下来。
血迹时间太过久远,早已干涸在地面上,只是其中的色泽和气味,让沈止罹无法欺骗自己这是动物血。
沈止罹撑着膝盖站起,心绪起伏间,沈止罹眼前一黑,身子晃了两下,被一直关注他的滕云越稳稳扶住。
迎着滕云越担忧的目光,沈止罹勉强勾起笑:“起身太快,有些头晕,不碍事。”
沈止罹无暇掩饰自己的不对劲,微微用了些力从滕云越手中挣脱,穿过正堂,踏进后面的内室,方才神识扫到的,就是此地。
沈止罹推开门,绕过屏风,目光在屏风熟悉的纹样上一闪而过,在褪色的衣衫底下,摸到一块熟悉的木牌,指腹在其上飞快扫过,确定了纹样,悄无声息地将其收进储物戒。
滕云越落后一步,他不懂沈止罹为何这般急切,还未踏进内室,便见沈止罹从屏风后出来。
沈止罹微微一笑,示意无事,语气温和的提议道:“这宅子不大,是二进院儿,不若我们分头查探?”
滕云越下意识点头,沈止罹笑容更盛,慢慢向滕云越走过去,用帕子将滕云越指尖上沾染的血渍擦干净:“查探完此处,我们便尽快回任城,在秘境开之前,我要尽快提升修为。”
他的声音轻缓,其中的几分急切被隐藏得十分好,之前那突兀的急切,很好的被他掩饰过去。
滕云越被手上的温软勾去了心神,之前的几分疑惑被完全抛诸脑后,只顺着沈止罹的话点点头。
沈止罹将染上血渍的手帕收进储物戒,握着滕云越手腕,微微使力,滕云越顺着他的力道看过去,耳边响起沈止罹的声音:“那你去那边吧,这边我来。”
滕云越不疑有他,将手中的亮石塞给沈止罹:“你注意安全,若是有事,捏碎玉简。”
沈止罹拍去滕云越肩头的灰尘,点点头。
滕云越转身朝沈止罹指的方向查探,沈止罹捏着亮石站在原地,在亮石的微光下,素来温润的脸上,带着一抹歉疚。
第104章 秘境显
沈止罹转身站定,看着一片漆黑的宅院,指节蜷了蜷,稍稍闭了闭眼,再睁开时,一步一步,走的坚定。
神识缓缓铺陈开,破败宅院里的一草一木尽入眼底,沈止罹目标明确地奔向一间不起眼的房间,房间的门板躺在地上,像是被人暴力破开。
沈止罹并未多过停留,匆匆绕过屏风,长袖一挥,藏在屏风后墙下的一道不起眼的暗门出现在眼前。
沈止罹蹲下身,指腹在暗门上细细摸索,凹凸不平的触感传入心间,沈止罹一字一句翻译,暗门上的文字作了巧妙的掩饰,形似花纹,同房中的摆设融为一体,换作旁人,定会忽略了这里。
待暗门摸索完,沈止罹心头恍然,这果然是偃师沈一族的宅院,暗门上的花纹传达出的信息,只有族人才会懂。
沈止罹按捺下心头的激动,咬破指尖,按照门上文字所记载的步骤,用指尖血在暗门上点了几下,凝神静听,门后轻巧的机括声传来,暗门微微颤动,灰尘簌簌而下,沈止罹眼也不眨地看着暗门渐渐打开。
暗门后泄出一丝光亮,沈止罹心头一跳,袖口下的手掐了诀,防备着门后。
冷光乍泄,沈止罹微微眯眼,指间灵气涌动,暗门后并无异动,周遭安静无比,沈止罹并未松手,他警惕着动静,小心踏进暗门。
暗门后是一条数丈之远的长廊,顶上嵌了夜明珠,将暗室照的纤毫毕现,长廊尽头是阖着门的暗室。
长廊两边的墙上刻了些文字,同暗门上的文字一样,巧妙的变幻了形态,失其形,却并未曲其意。
神识扫过,沈止罹大致了解了文字记载,墙上的偃师文字,记载了宅院主人的生平,沈凤是此宅的第二任主人,是名女子,本名沈玉凤,同沈止罹父亲同辈。
沈止罹一路走一路看,快到尽头时,记载猝然断绝,沈止罹脚步一顿,看向墙上的文字,文字像是仓促间刻下,慌乱间,连掩盖都顾不上,明晃晃的文字刻在墙上。
「他们寻来了,若有族人寻来,切莫在此城停留,往西走…」
沈止罹微微抬头,看着猝然中断的壁画,面色微沉,记载断在此处,后面显然是沈玉凤的下一处落脚地,偏偏后面空白一片,只有模糊的西方。
散落的神识化作刀刃,照着之前的掩饰,将墙上的文字隐藏在繁复花纹中,沈止罹刚想提步向密室中走去,犹豫一瞬,又在被他掩饰好的文字后面,添上一行。
「庚戌二十二年,沈止罹来此,落脚任城。」
簌簌而下的墙灰有些模糊了沈止罹的神色,沈止罹掩着口鼻,看着自己留下的信息,转身向暗室走去。
暗室不大,堆满了书册,沈止罹随意取出一本翻看,确认是偃师文字后,袖袍一挥,将暗室中的书册尽数收入储物戒。
宅子不大,不渡也应查探好了,沈止罹匆匆跨出暗门,回头望了一眼在夜明珠照耀下的暗室,抿着唇将此处恢复原样。
“止罹?可有发现?”
滕云越正寻着沈止罹,转身便看见沈止罹从一间房中跨出。
沈止罹循声望去,微微摇了摇头,手中像是攥着什么东西。
整座宅院都被沈止罹的神识笼罩,出了带着暗室的房间后,沈止罹见查探完的滕云越正在四处寻他,匆忙找了间房跨进去,没想到还会有意外之喜。
沈止罹快走几步,将手中的物件儿递给滕云越看,滕云越定睛一看,是一方印章。
滕云越接过沈止罹手上的印章,指腹摩挲两下,道:“是岫玉,产于徽山一带。”
沈止罹有些茫然,他不懂玉石,让他觉得奇怪的是印章上沾染的印泥:“印章之上有萤灵草的味道。”
萤灵草,又名人灵草,只有在卫国的舍身崖上生长,香气悠远,仿佛会刺进骨血中,有迷人心神之效。
因有太多人被它迷惑,跳下舍身崖,人身的血气滋养了崖壁上的萤灵草,让其通身血红,用其制出的印泥,香气四溢,又有火烧不褪,水淹不晕的效果。
舍身崖凶险,印泥制作也是繁杂,许多人对它趋之若鹜,甚至在拍卖阁中拍出万金的天价,还有价无市。
时间太过久远,印章之上的印泥也早已干涸,可萤灵草制成的印泥,印章只要沾上一次,便会深深渗入印章之中,让印章染上血红之色,也是因此,这印泥又被称为半生红,是跳下舍身崖的人的半生,也是沾上印泥的印章的半身。
滕云越眉心跳了跳,显然也是想起来了这味道所属,他将印章举起细细查看,沈止罹也跟着看过去。
印章玉质温润,迎着亮石看过去,玉石里头仿佛有水光涌动,饶是沈止罹不懂玉石,也知道这块玉料绝非凡品。
滕云越抿着唇,在印章上细细摩挲,指腹的触感极佳,他低声道:“是块好玉,非常人用不得。”
宅院位置并非绝佳,院内摆设也并不像勋贵之家,如此珍贵的印章,一看便不是这家人所有的。
天边浮现一抹鱼肚白,清晨的鸟鸣也响起来了,沈止罹揉揉额角,这印章除了珍贵无比,并无其他异样,忙活了一晚的他们,除了这些并无其他发现。
滕云越收起印章,看着面露疲色的沈止罹,温声道:“先回去吧,此事一时半会儿也没有结果。”
沈止罹点点头,回头望了一眼杂草丛生的宅院,同滕云越一道赶回任城。
太虚秘境虽有非元婴之下不可进的禁制,但实力太过低微也不会进去,收获越大,危险也越多,实力不济的修士进去,也不过是炮灰的命。
任天宗内,已经筑基的弟子急着提升实力,力求在秘境开前将自身修为提上一星半点,多一分修为,便多一分活下去的机会,而离筑基只差一线的弟子,也千方百计跨过那个坎儿,想挤上去往太虚秘境的名单。
沈止罹跳下灵剑,任天宗内一片紧张气氛,来往弟子皆是行色匆匆,派往东川郡的弟子都被召回,准备着前往太虚秘境。
“贵宗真是人才济济。”
山道上尽是意气风发的弟子,手上拿着各式法器,不时有灵光绽开,沈止罹看着这幅盛况,叹息般地说道。
滕云越和他并肩站着,瞟了一眼来去匆匆的弟子,温声道:“秘境开启在即,你又奔波数日,不若先休整一番?”
沈止罹微微点头,提步踏上山道。
识海中凝练的水滴已炼化多半,储物戒中已有上千具傀儡,同金丹期亦有一战之力,这是他最后的底牌,不到万不得已,决计不会拿出来,此次进秘境,还需以灵力为主。
沈止罹打定主意,沉下心神,犹如一块干瘪的海绵,疯狂吸收着灵气,灵气在体内游走,又按照流木诛恶诀的功法修炼。
木灵根的优势在此刻显现,木系特有的生发之效,让灵气在沈止罹体内膨胀,又被霸道的功法压制,老老实实待在体内连绵不绝。
滕云越盘坐在地,四指微曲,微微阖眸,掐算自己的突破之日,止罹身负血海深仇,即使自己有化身修为,也抵不过问道宗全宗之力,唯有尽快突破,才有一分胜算。
十日时间转瞬即逝,沈止罹修炼如有神助,或许是重来一次的原因,沈止罹到如今,从未遇上什么瓶颈,顺畅得不可思议。
鸟鸣声声,沈止罹收敛内息,缓缓睁眼,滕云越早早等在一旁,桌案上还有他准备的衣衫,规规整整放在木盘内。
沈止罹从灵泉中站起,水珠簌簌而下,转瞬间又被灵力烘干,沈止罹攥了攥湿发,水从指缝挤出,落入脚下的灵泉中。
沈止罹踩上木屐,朝滕云越走去,滕云越远远看着沈止罹,观其气息,想来从秘境出来后便可冲击金丹境了。
“止罹天资卓绝,这几日更是进步神速。”滕云越眼底漾着笑意,微微仰头看着沈止罹。
沈止罹脸上神情温和,想来也是,木主仁,其性直,其情和,在木灵根潜移默化的影响下,沈止罹愈发的风姿秀丽,因还未及冠,沈止罹的身形还未定,直至今日,长得骨骼修长,手足细腻,口唇朱红,面色瓷白,为人更是质朴无伪。
灵根同人息息相关,相辅相成,若是滕云越见过从前的沈止罹,定会发觉其中区别,那时的沈止罹远不像现在这般温和,连笑都是带着寒气,活脱脱一个行走的冰块儿。
沈止罹攥了攥拳,笑意盈盈:“托不渡的福,我才能有如今。”
滕云越抿笑,将手边的干净衣衫推给沈止罹,温声道:“秘境开启在即,我们不与宗门同去,更衣后我们先行出发。”
沈止罹并无异义,取过衣衫回房更衣,滕云越清点一番储物戒中准备的法器吃食,待沈止罹换好衣衫后,一道下了天来山。
天际悬着一点蓝,隐在天色中看不明晰,离得近了,隐隐有雄浑的威压从其中传出,压的沈止罹呼吸微沉。
“无事吧?”
滕云越按上沈止罹胳膊,沈止罹摇摇头,视线放在越来越盛大的蓝上,那是太虚秘境隐隐开放的入口,浓郁灵气从其中泄出。
秘境之外已有不少修士赶到,都看着越裂越大的入口,中心处蓝的发紫,其中有雷光闪烁。
山君感受到了威压,焦躁地踱着步,瞳孔竖成细线,警惕地看着天穹之上。
沈止罹摸摸山君脑袋,侧头对着滕云越说道:“先寻个地方休整吧,山君可以进去吗?”
妖兽有独特的修炼法门,饶是沈止罹锲而不舍的投喂山君灵果灵植,依旧没什么起色,若是山君可以进入秘境,应当会有不小的收获。
滕云越垂眸看了一眼拱卫着沈止罹的山君,思索片刻,摇摇头道:“我亦不知,不过,尝试一番也可。”
秘境之外,各大宗门的弟子越来越多,更有庞大的灵舟悬在空中,滕云越寻了个山洞设下阵法,此刻正盘腿掐诀,散去体内灵力,随着灵力的逸散,修为被一点点压制下去,直到停在元婴境。
灵力逸散的滋味并不好受,滕云越额前浮上一层薄汗,面色隐隐发白,早已习惯浑厚灵力的经脉传来阵阵涩痛。
沈止罹仰头看着天上,眼尖地看见一抹熟悉的衣摆,他眯了眯眼,回头看着身后山洞,抿抿唇,悄声隐下身形。
滕云越掐诀的手青筋鼓胀,周身气势渐弱,阵法传来波动,滕云越收敛内息,压下周身不适,睁开眼。
沈止罹踏进山洞,面色有些不好,滕云越取出丹药吞下,周身波动不休的气势渐渐沉寂,停留在元婴境。
沈止罹在滕云越身旁坐下,眼中担忧:“如何?若是难受,这次便我自己进去,你在外等着便好。”
滕云越炼化丹药,在药力作用下,周身不适稍稍缓解,他摇摇头:“无事,昨日我掐算,秘境之中有我突破的机缘。”
沈止罹闻言,也不劝了,翻手取出易容丹吞下,不过片刻,便成了让人过目即忘的五官。
“我看见了问道宗的人,需稍作掩饰。”沈止罹转头同滕云越解释。
滕云越点点头,也取出易容丹吞下:“我此次行动并未知会宗门,亦需掩藏一番,以免节外生枝。”
两种平平无奇的脸对望,沈止罹忍俊不禁,面上露出笑意。
易容丹是以药力改变五官,迷惑视听,但身形气质无法遮掩,避免暴露,二人皆是低调行事。
天空之上的裂缝越来越大,凛冽的罡风从裂口处窜出,将几个修为不济的修士刮的脸色惨白。
沈止罹四下看了一圈,发现有不少妖兽被秘境中外泄的灵气吸引过来,对着秘境跃跃欲试。
沈止罹拐了拐身旁的滕云越,滕云越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心下有了底,低声道:“看来,山君也可入秘境。”
沈止罹点点头,嘴角抿起笑,揉了揉不明所以的山君脑袋,同滕云越一起,看向裂口。
第105章 入秘境
天际的裂缝越来越大,呼啸的罡风肆虐,入口处的修士不得已避得远远的,遥遥看着仿佛天裂般的秘境。
沈止罹跳上树,罡风刮得他呼吸不稳,他扶着树干,仰头看着天际呈竖线的裂缝,透过裂缝,隐隐可见炽烈的雷光。
胸腔鼓噪,沈止罹按上狂跳的心口,紧紧盯着越裂越大的缝隙,呼吸不稳,恍惚间像是看见一只巨大的眼睛,悬在天穹之上。
脚下震动一瞬,沈止罹骤然回身,侧头看向身边同他一样凝视着天际的滕云越。
“我还未进过太虚秘境,其中凶险我亦不得知,进秘境后,一定注意保护自己。”滕云越看着天空,面色有些凝重。
沈止罹应了一声,滕云越作为化神期修士,对灵气的流转比他更为灵敏,他不是无的放矢的人。
天空阴沉沉的,似是风雨欲来,裂缝像是在酝酿着什么,气氛愈发凝重,树下的山君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焦躁的来回踱步,瞳孔竖成细线,想逃又被什么吸引着。
秘境引起的天地异象,让这处地界天色变色,明明晴空朗朗,天空却黑的如滴墨一般,团团黑云聚集在天空中,雷光闪烁不休。
修士皆避至五十里开外,避免被秘境开启时的灵气乱流波及。
沈止罹被狂风吹的几乎睁不开眼睛,气息紊乱,只能匆匆退到山洞里,滕云越倒是无甚影响,遥遥看着越裂越大的缝隙。
沈止罹换上法衣,方觉好过许多,见离秘境开启还有些时间,便盘腿坐下调理内息。
此处虽偏僻,但有秘境裂缝中泄出的灵气,也是便宜了聚集的妖兽,纷纷跪伏着仰望泄出灵气的裂缝。
修士看不上这么点灵气,但对于灵智未开的妖兽来说,却是一场饕餮盛宴。
天空上,雷云越聚越多,阵阵雷鸣不绝于耳,沈止罹刚想看看情况,突然间地动山摇,沈止罹匆忙扶住,抬眼便看见滕云越走进来将他扶住,匆匆在耳边说了一句:“秘境要开了。”
沈止罹心头一跳,搭着滕云越胳膊走出山洞,看着完全打开的裂缝悬在空中,其中漆黑一片,仿佛无底洞一般。
山君狂奔过来,看着洞开的入口目露凶光,即使浑身毛发炸开,还坚持护在沈止罹身前。
沈止罹和滕云越并不着急进秘境,天空上的雷云翻滚着,看起来还有后手,沈止罹俯身摸了摸山君脑袋,勉强将焦躁的山君安抚下来。
有些修士已经按耐不住,直直向入口冲去,沈止罹心头发紧,无意识地攥着滕云越胳膊,看着上空冲向入口的修士。
雷云翻滚咆哮,最先冲向入口的修士满脸兴奋,眼白攀上血丝,他看着远处还在观望的修士,心中充满不屑,秘境中法宝有限,拿一样便少一样,若自己先行进去,定会有不少收获。
离远了看不觉得,到了近前,那翻滚的雷云好似巍峨大山,人身在其面前,仿佛是一粒浮土,微不足道。
隐隐约约的不对劲早被充斥心头的兴奋盖过,直到了入口近前,那人才反应过来自己有多么天真。
那么多的修士和宗门,为何只有自己冲上来了?那些宗门长老,活了那么多岁月的老东西,未必不知先到先得的道理。
放大的瞳孔中倒映着翻滚的雷云,充满了让他汗毛直竖的威压,他急急停下,悔意涌上,刚想掉头回去,雷云却不会放过挑战它威严的人。
腰身粗的闪电已经酝酿许久,在那人刚有动作时,数道酝酿已久的闪电在瞬息间便当头劈下,那几人眼中的惊恐还未凝聚成形,便在闪电下化为飞灰,消散在天地间,连元神都未逃脱。
这一幕,被远远观望着的修士看得清清楚楚,有不少胆小的已经打起了退堂鼓,电光映着沈止罹微微发白的脸上。
手背上传来温热触感,沈止罹悚然回神,讷讷无言。
“无事,我定会护你周全。”滕云越声线柔和,充满了安抚之意。
翻滚的雷云见无人再上,满意自己的威慑,酝酿许久的闪电倾泻而下,震耳欲聋的轰鸣响彻天地,势要劈尽一切污秽。
沈止罹被闪烁的雷光刺得睁不开眼,滕云越及时捂住沈止罹双眼,静待雷云停歇。
轰隆雷鸣间,滕云越耳尖发热,全副心神都被捂着沈止罹眼睛的手吸引过去,掌侧贴着沈止罹脸颊,细嫩触感传入心间,他的一只手便可遮住沈止罹半张脸,掌心阵阵搔痒,是止罹长睫所致,分明是搔在掌心,却仿佛搔在心尖儿般。
不知过了多久,沈止罹终于重见光明,雷云褪去一些,入口方圆数百里,被闪电劈的一片狼藉,身前传来阵法波动,将阵法中的二人牢牢护住。
沈止罹抚着心口,心有余悸:“难怪会说秘境凶险,如今还没进去呢,便来了这一遭。”
“无事,我会护着你。”
风声呼啸,方才还活生生的几个修士,如今灰飞烟灭,空中一片阴沉,似偃旗息鼓,又似蠢蠢欲动。
沈止罹和滕云越并未轻举妄动,等待第一批修士先行进去。
一炷香后,远处修士有了动静,身着白泽宗服的任天宗弟子,乘坐飞舟来到入口前,稍稍停顿一瞬,便毅然决然地跳下飞舟,踏入裂缝中。
见有人动了,还在观望的修士接连不断争先恐后地冲入秘境。
被雷光劈的焦黑的林中,不少幸存的妖兽从灰烬中钻出来,一股脑儿地往秘境冲去。
二人对视一眼,齐齐动身,二人一虎化作流光,窜入秘境中。
沈止罹一头撞入裂缝,只觉水波一般的触感划过全身,脚下空荡荡,下一瞬,踩上实地,沈止罹睁开眼,猛然发觉和自己一前一后进入秘境的滕云越,在此时不知所踪。
沈止罹急急低头一看,山君倒是还在自己身边,匆忙扫了一眼四周,自己所在的地方是一片森林,同外界的密林并无其他区别,只是静谧无比,连声虫鸣都没有。
手臂有些发烫,沈止罹翻开衣袖,滕云越打上的印记微微发烫,在莹白的皮肤上闪着红光。
流木诛恶诀静静在体内运转,沈止罹放下袖口,拍拍山君脑袋,轻声道:“我们先走吧,不能等着人来找。”
山君低吼一声,跟着沈止罹一道,没入幽深林中。
另一头,滕云越掐诀感受着沈止罹的位置,印记传来的波动断断续续,像是被什么拦住一般,心头焦躁起来,抬头看着眼前一望无垠的沙漠,入目所及都是漫漫黄沙,连个人影都没有。
滕云越按下心头躁郁,太虚秘境十分特殊,进来过的人会遗失在其中的记忆,是以自它出现到现在数百年,一份详尽的地图都没有,如今二人失散,也只能靠着印记的微弱感应寻去。
秘境果然遍地是宝,沈止罹在一棵树上留下记号,看着在林中撒欢儿吃灵果的山君,将其唤到身边,顺着心头的感应,往密林深处走去。
第106章 九瓣莲
山林植被茂密,树木深深,其中还缭绕着些许雾气,林中的空气有些许潮湿,而木灵根的沈止罹对此适应良好,连叶尖儿上挂的露珠都觉得可爱无比。
沈止罹神识铺散开,警惕着四周动向。
山君在前面开路,有点点萤火从草丛中升起,随着微风飘散,流木诛恶诀在体内运转,沈止罹跨过一截枯木,敏锐地察觉到不远处浓郁的灵气。
鼻端传来浅香,隐有幽幽水声传来,沈止罹神识先行探去,一株通身碧绿的九瓣莲在湖泊中央亭亭玉立,玉质的花瓣恣意舒展,中心饱满的莲子散发着馥郁香气。
湖泊水面平静,只有莲花瓣落下的露水形成的波纹一圈圈荡开,九瓣莲是木灵根修炼的绝佳灵植,若生出了莲子,足够木系修士突破境界,偏偏九瓣莲生长要求格外严苛,更有实力强劲的伴生灵兽,想要拿到它绝非易事。
沈止罹有些意动,如此珍贵的九瓣莲,还生了莲子,若是有了它,自己的实力定会更上一层楼。
湖面风平浪静,并未看到伴生灵兽的身影,九瓣莲在湖泊中心随着微风摇摆,淡香随风而散,一切都祥和而宁静。
沈止罹并未放下警惕,宽大的袖口中落下一个小傀儡,发出微不可闻的声响,小傀儡压倒一片草叶,乌木所制的小傀儡被叶片上的水露沾湿,本就是褐黑色的小傀儡现下更是黑不溜秋。
小傀儡落地后舒展四肢,活动开僵硬的关节,手中抱着一柄玉石所制的小刀,刀刃被磨得薄薄的,闪着锋锐的光。
九瓣莲性状特殊,金铁不可碰,碰之即死,须得用玉石所制的刀刃采摘,更要在离土后一刻钟内收入玉匣,不然灵性全失,转变为可使修士腐坏根基的毒药。
乌木难得,即使是滕云越尽力搜寻,也只堪堪寻来巴掌大的一小块,沈止罹将其制成小傀儡以备不时之需,乌木不惧水浸,此时正是它的用武之地。
小傀儡手握玉刀,拉着岸边的纤长草叶慢慢滑入湖中,水波荡漾开,偌大的湖泊上,只看见一点黑豆从岸边游向中心的九瓣莲。
湖面上除了小傀儡活动的痕迹,并无其他异状,常与九瓣莲伴生的赤鲤也不见踪影。
小傀儡渐渐逼近九瓣莲,九瓣莲随着水波微微摇晃,沈止罹借着小傀儡视角,沉入水底,浑浊水面下,几点气泡附在九瓣莲茎干上,水底泥沙平静,仿佛并无异常。
沈止罹微微阖眸,聚精会神操控着小傀儡游向九瓣莲,玉刀蓄势待发,只待切下九瓣莲,山君在后方警惕,一切都静谧而又紧张。
玉刀挥出,轻巧割断九瓣莲,湖面上,高出湖面丈许的九瓣莲微微摇晃,歪倒在水面上,小傀儡收起玉刀,双手环抱着同它躯干差不多粗的茎干,两只小脚飞快倒腾,往岸边的沈止罹游去。
就在此时,异变陡生,平静的湖面骤然动荡起来,水波铺上岸边,骤然变得浑黄的湖水激烈震颤。
沈止罹心头一跳,九瓣莲被采下后,灵气定然会逸散开,沉睡的伴生灵兽骤然被惊醒,狂躁地要找出偷走它宝物的人。
一条跟腰身般粗的水蛇自水底泥沙间露出,蛇信嘶嘶探出,毫无感情的眼睛盯着九瓣莲渐行渐远,登时大怒,滚圆蛇身顿时如疾风一般向抱着九瓣莲的小傀儡冲去。
沈止罹悚然一惊,被水底忽隐忽现的黑红蛇身惊到,没想到这株九瓣莲的伴生灵兽不是性情温和的赤鲤,而是凶恶的黑环蛇。
水面下凶性被彻底激发的黑环蛇蛇身飞快摆动,渐渐逼近小傀儡,尖锐的毒牙泛着绿光,看上去令人胆寒。
小傀儡奋力向沈止罹游来,身后黑环蛇紧追不舍,湖水激荡,山君焦躁踱步,瞳孔中凶性毕露,獠牙探出。
沈止罹紧盯着抱着九瓣莲飞速游来的小傀儡,手中现出玉盒,飞快思索着应对之法,傀儡体型过大,太过显眼,驱使小傀儡已经是铤而走险了,脑海中飞速划过储物戒中的法器。
眨眼间,小傀儡距岸边只余数丈,激荡的湖水将娇嫩的九瓣莲打得微微萎靡,花瓣都蔫嗒嗒的。
七寸,小傀儡险而又险地躲过黑环蛇袭来的蛇尾。
五寸,泛绿的毒液直奔九瓣莲而去,只要沾上一点,整株九瓣莲便毁了,小傀儡腰身一转,将溅射的毒液以身挡下,躯干被毒液腐蚀出数个缺口。
三寸,九瓣莲灵气渐弱,一刻钟快到了,灵气逸散更加快,花瓣蜷曲,护着中心的莲子。
两寸,黑环蛇怒火勃发,庞大的身躯在湖中翻滚,激起数道高浪,小傀儡渺小的身躯在掀起的浪中,显得格外渺小。
一寸,黑环蛇蛇尾疾射而来,卷着小傀儡千疮百孔的躯干,将它向后拖去。
沈止罹神识猛然发散,化作尖锐细针,刺向黑环蛇脑海,黑环蛇被闹钟突如其来的刺痛一激,在湖水中翻腾打滚,蛇尾卷着的小傀儡奋力挣脱,手中现出寸许长的铁钎,狠狠刺向不肯放松的蛇尾。
黑环蛇一个激灵,下意识松开小傀儡,沈止罹看准时机,蹚水将小傀儡收起,眼疾手快地将灵气渐逝的九瓣莲收进玉盒。
玉盒阻断了九瓣莲的气息,黑环蛇勃然大怒,顾不得身上痛楚,蛇尾发力,向浸在水中的沈止罹窜来。
沈止罹腰身下塌,躲开射出水面的浓绿毒液,脚下蹬地,带着玉盒回到岸上。
黑环蛇飞速游到岸边,赤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岸上的沈止罹,吻部开合,在酝酿下一次的进攻。
沈止罹额前渗出薄汗,在远处还不觉得,黑环蛇到了近前,沈止罹才看清它的身形,腰身粗的蛇身,上面光磨黑花纹,都有沈止罹胳膊粗。
黑环蛇紧紧盯着这个偷了它宝贝的人类,那是它守了近百年的九瓣莲,只待时机成熟,便吞下莲子炼化,没想到就错开一眼,九瓣莲便被这个人类偷去了。
沈止罹看着嘶嘶吐信的黑环蛇,心中升起万分的警惕,他如今还在筑基期,这条黑环蛇已有百年修为,约莫修士中的金丹中期,对上它,不亚于鸡蛋碰石头。
大蛇阴恻恻的视线在沈止罹身上巡梭,像是在估算着二者实力,见沈止罹久久未动,黑环蛇按捺不住地朝岸上的沈止罹逼近。
沈止罹看着逐渐上岸的黑环蛇,将装着九瓣莲的玉盒收进储物戒,反手拔出束发的玉簪,玉簪立体,转瞬便化作闪着微光的长鞭。
黑环蛇体型巨大,又有出其不意的毒液,用长鞭最为适合。
墨发披散,沈止罹心知此次和这大蛇定有一战,山君体型庞大,更容易被毒液伤到,心中打定了主意,沈止罹挥出一鞭,鞭身上带着弯曲的刀刃,抽在人身上可以活生生将皮肉带下来,一鞭便可见骨。
呼啸声中,鞭身已至,带着凛然的气势,与此同时,沈止罹对着炸毛的山君低喝:“山君,速走!”
山君看着身长数丈的黑环蛇,毛发耸立,战意高昂,听见沈止罹的命令,心有犹豫,在看见沈止罹不容置疑的目光下,扭转腰身遁走。
黑环蛇身形庞大,却并不笨拙,在袭到面门的鞭身前,灵活的腰身扭转,鞭身便狠狠劈在身旁的地上,鞭身上的锋锐刀刃狠狠抓地,在沈止罹收鞭时,地面被带起一大片,可见其威力。
沈止罹挥鞭将鞭身上的尘土甩落,露出坚韧的鞭身,墨发披散在身后,沈止罹目光冷洌,看着嘶嘶吐信的黑环蛇,将玉质鞭柄咬在口中,取出发带将长发高高扎起。
黑环蛇蛇吻抖动,在沈止罹取下鞭子时,飞快朝沈止罹袭来,蛇尾横向而出,攻向沈止罹后背。
沈止罹背后像是长了眼睛般,反手挥出鞭子,发出呼啸声,鞭身与蛇尾相撞,弯曲的刀刃狠狠咬在黑环蛇尾巴上,可坚硬的蛇鳞抵挡住了刀刃,只在其上留下数道白痕。
沈止罹借着力道飞速退出数丈,鼻端传来异香,带着点蛇腥味,沈止罹察觉到体内灵力有些许凝滞,心中一凛,飞速掐诀在周身附上结界,隔绝无孔不入的毒香。
且战且退,黑环蛇攻势凶猛,沈止罹渐渐落入下风,黑环蛇带毒,不可近身,可手上的长鞭无法突破黑环蛇坚硬的蛇鳞,黑环蛇挨了数鞭,连片蛇鳞都没有掉。
黑环蛇在交锋间,像是清楚了沈止罹的实力,刻意用蛇身迎向沈止罹挥来的鞭子,蛇吻一刻不停地抖动,饶是在结界中的沈止罹,也隐约嗅见带着腥味的异香。
沈止罹翻身跳上树,看着树下虎视眈眈的大蛇,眸色沉沉,额前薄汗沁出,手腕微微发抖,他的每一鞭都出了全力,现下有些脱力。
灵力运转愈发滞涩,他能撑到现在,完全靠灵力支撑,若是灵力耗尽,他也必死无疑。
沈止罹飞快思索着,在蛇尾扫断自己所在的这棵树前,脚尖一点,落在黑环蛇身后,长鞭在落地的瞬间,如细蛇一般劈在黑环蛇身上,手腕用上巧力,在蛇尾袭来前,狠狠收力。
黑环蛇痛嘶一声,转身间,便见自己身上被鞭身勾下一片鳞片,点点鲜血落在地上,鲜血所过一处,草木腐蚀。
沈止罹看着被黑环蛇腐蚀出的一片地,心中一喜,有戏!
手掌虚握,指缝间落下几点沙子,沈止罹脚下轻点,鞭子顺着黑环蛇的鳞片走向,逆着方向劈过去,又是几片鳞片落下。
沈止罹一手挥鞭,另一手中的沙子洒落,落在黑环蛇鳞片剥落的地方。
黑环蛇身上的伤口越来越多,地面已经被腐蚀地千疮百孔,异香越来越浓郁,连结界都阻挡不住,沈止罹脑子逐渐开始昏沉,神识也找不出空隙放出,沈止罹手腕酸软,鞭子的力道也逐渐减弱。
黑环蛇被身上细细密密的痛楚激的狂性大发,先前还有些许情绪的赤眸中,如今一丝情绪都没有,毫无感情的视线落在身上,足以让人浑身发寒。
沈止罹寻了处落脚点,汗珠顺着下颌落下,沈止罹喘着粗气,衣摆上已有不少毒液烙出来的洞,几缕发丝落在脸侧,被汗水黏在脸颊上,狼狈不已。
偏偏在如此狼狈的情形下,沈止罹嘴角突然勾起笑,凝滞的灵气被催动到最大,经脉传来阵阵涩痛,酝酿许久的神识倾巢而出,狠狠袭向张开大嘴露出毒牙的黑环蛇。
黑环蛇脑子仿佛被重锤砸下,攻势凝滞一瞬。
就是现在!
沈止罹飞快掐诀,恍然间现出残影,灵力催动着散落在大蛇伤口上形似沙子的种子。
种子以黑环蛇的血肉为底,在灵力的催动下飞速生长,根系深深扎进大蛇体内,种子眨眼间便在大蛇身上长出枝干。
柔韧的藤蔓浴血而出,对给予自己生长的黑环蛇没有丝毫怜惜,刚催生出的藤蔓,挥舞着捆在大蛇身上,逐渐收紧。
神识也一刻不停的攻向黑环蛇,不让它有丝毫喘息的机会,藤蔓越收越紧,也越来越粗壮,茎身上逐渐长出细刺,狠狠剐在黑环蛇裸露的血肉中。
黑环蛇在地上翻滚嘶吼,带着毒的血四处飞溅,藤蔓终究是凡物,黑环蛇将自己的七寸保护的十分好,鏖战许久,沈止罹始终没有接近黑环蛇七寸的时机。
藤蔓逐渐势弱,饶是沈止罹洒下那么多的种子,也挡不住黑环蛇带着毒的血,藤蔓渐渐被腐蚀断裂,不少断裂的藤蔓落在地上。
沈止罹逐渐力竭,看着依旧有力的黑环蛇,翻手取出冒着清香的灵丹一口吞下,灵力得到短暂补充,沈止罹将长鞭化成玉簪收好,手中现出寒光凛凛的灵剑,持剑飞速窜向不住翻滚的大蛇。
灵力贯彻全身,又被沈止罹引到灵剑上,灵剑闪着微光,沈止罹趁着黑环蛇翻滚的空档,反手持剑,灵剑势如破竹,刺向黑环蛇七寸处。
即使在如此情境下,黑环蛇对于自己死穴的防备依旧没落下,灵剑斩落一大块血肉,毒血溅到皮肤上,发出被腐蚀的刺痛,沈止罹握着剑的手被毒血溅了个完全,修长白皙的手一片血肉模糊。
黑环蛇皮糙肉厚,即使沈止罹拼了全力斩下七寸处的大块血肉,对于黑环蛇来说也不过是皮肉伤。
沈止罹一击不成,当机立断飞快撤出,灵力疯狂运转,剩下的堪堪附在黑环蛇身上的藤蔓迅速开花结果,又落下数百个种子,沈止罹左手持剑,右手现出一粒通身红褐的椭圆种子,在退走之际,带着灵力,落在大蛇七寸处裸露的血肉中。
灵力告竭,黑环蛇溅出的毒血顺着伤口的血肉往体内钻,沈止罹落地时已有些站不稳,头脑晕晕沉沉,沈止罹摇了摇头,努力维持清醒。
翻手取出一把灵丹,看也不看地喂进嘴中,灵力迸发,将渗入体内的毒逼出,沈止罹催动着落在大蛇身上的种子,被黑环蛇甩下多半的藤蔓卷土重来。
一直保护的严密的七寸处,一株生着尖刺的避火蕉破开血肉,周身的尖刺飞快从绵软长成坚硬,在黑环蛇的动作中,在七寸处的血肉中狠刺。
七寸处的异样让黑环蛇发了狂,黑环蛇大嘴中的毒腺迅速鼓胀,毒牙底下墨绿色的涎水,将地面烙出深深的洞。
沈止罹浑身一凛,身侧的玉佩闪着光,在手诀的催动下,光芒渐盛,化为半圆的防护法阵,将沈止罹笼罩在内。
几乎是在防护法阵生成的下一瞬,绿的发黑的毒液兜头泼来,将防护法阵腐蚀得滋滋作响。
这一击仿佛是将黑环蛇全部的毒液储备耗尽,黑环蛇毒腺干瘪下来,沈止罹意识到这点,不顾防护法阵上还未落尽的毒液,扯下防护法阵,在纷落的毒液中,手握灵光大盛的灵剑,脚尖蹬地的力道,将地面蹬出裂痕。
沈止罹脸颊上被毒液腐蚀出一大片,鲜血簌簌而下,其中的剧痛足以让人翻滚哀嚎,沈止罹将舌尖咬烂,整个人如同离弦之箭,冲向正在积蓄下一波毒液的黑环蛇。
剑光大盛,没入皮肉的声响叫人牙酸,沈止罹死死咬着牙,全副力气都放在刺进大蛇七寸的灵剑上,灵剑渐渐渗入,黑环蛇在剑下哀嚎,想翻滚着躲开刺入七寸的剑,却被灵剑死死钉在原地,只能更加疯狂地用蛇尾攻击沈止罹。
沈止罹握剑的手虎口崩裂,腰身粗的蛇尾疯狂劈向他,沈止罹始终没有丝毫动摇,口中不断吐出血,硬抗着黑环蛇的垂死挣扎,眼白攀上血丝,榨干体内最后一丝灵力灌注双手和灵剑,沈止罹手握剑柄,狠狠向下。
不知是否是因为沾了沈止罹鲜血,灵剑剑光骤然绽开,像是有了灵性般,剑光将大蛇七寸劈开,毒血兜头泼下,沈止罹如今已没了人样,浑身都是血,浑身都是被毒血腐蚀的伤口。
沈止罹借着周身痛不欲生的伤口,维持着头脑的清明,手中灵剑不断向下,直至穿透蛇身,深深钉在地上。
第107章 吞妖丹
视线明灭,沈止罹双手持剑,被灵剑牢牢钉在地上的黑环蛇如今已没了生息,周身的剧痛让他站不住,只能拄着剑撑着自己。
沈止罹被腥臭蛇血泼了一身,裸露在外的皮肤被腐蚀掉一层,落在身上的毒血还在不断往体内深入,虎口崩裂,肋骨被蛇尾砸断数根,呼吸都费力。
手中灵剑灵光渐弱,沈止罹晃了晃身子,拼尽最后一口气,将灵剑拔出,蛇类惯会装死,沈止罹咬着舌尖,榨干体内最后一丝灵力,挥动灵剑将蛇首整个切下。
做完这一切,沈止罹长出口气,脑子愈发昏沉,握不住的灵剑脱手砸在地上,睫毛被毒血腐蚀掉,眼前一片血红。
沈止罹晃晃身子,跌坐在地上,浑身绵软,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沈止罹呆坐半晌,抬起虚软的手抹了把脸上的毒血。
毒血带着皮肉被抹下来,浑身哪哪儿都痛,还在不断腐蚀皮肤的毒血带来的刺痛倒显得微不足道起来。
沈止罹草草将身上清理一番,打了个呼哨,不过几息,山君自林中窜出,竖成细缝的瞳孔恶狠狠地盯着已经死透的黑环蛇,嗅见沈止罹的血气,慌忙奔过来,绕着沈止罹打转。
沈止罹手上还有血,不想脏了山君被他养得溜光水滑的皮毛,只瘫坐在地上,虚虚喘了口气,看不清面目的脸上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向山君招招手,低声道:“带我去湖里洗洗吧。”
山君绕到沈止罹身后,咬着沈止罹为数不多干净的后领,将沈止罹拖到湖边。
沈止罹撑着身子下了水,自储物戒中取出解毒的灵丹,头脑清明些许,又细细盘算一遍储物戒中家当,微微叹了口气。
出发前滕云越在他储物戒中塞了不少丹药,但囿于沈止罹如今的境界,都是些符合境界的丹药,更高阶的丹药对于如今的他来说不亚于毒药。
只一个金丹境的黑环蛇就将自己搞得如此狼狈,若是再往秘境中深入,自己恐怕连一战之力都没有。
沈止罹悻悻将丹药收进储物戒,瞟见一旁盛放着九瓣莲的玉盒,又打起了精神,富贵险中求,自己得了九瓣莲,也算是收获颇丰。
泠泠水声响起,山君卧在岸边守着在湖中清理的沈止罹,清澈的湖泊渐渐染上淡淡血色。
被毒血腐蚀的皮肤在丹药的作用下逐渐愈合,沈止罹脱下被烙得千疮百孔的法衣,取出干净的衣衫换上。
易容丹在毒血的作用下失效,湖面上倒映着的,是属于沈止罹的脸,沈止罹对着湖面摸了摸脸颊,暗自庆幸,好歹是长回来了。
站起身系好衣带,沈止罹取出装着九瓣莲的玉盒,从中取出一颗莲子送回到湖中央,沈止罹不是雁过拔毛的人,总得给后来人留点东西。
将长发重新束起,沈止罹感受着体内逐渐充盈的灵气,竟是比进秘境前精进些许,倒算得上是意外之喜。
黑环蛇属水蛇,蛇皮水浸不湿,不过被沈止罹用鞭子抽落大半鳞片,取来也是无用。
沈止罹绕着黑环蛇庞大的尸体,想寻个地方将蛇身剖开,蛇皮虽无用了,但蛇胆还是好好的,黑环蛇带毒,它的蛇胆却是解毒的上好灵药。
刀锋划过皮肉的细微声响在林中响起,沈止罹将宽袖挽至肘后,忍着蛇肉的腥臊在里面细细摸索。
黑环蛇死后,血液便没了毒性,山君在一旁绕着硕大的蛇首转圈,沈止罹指尖碰到一个软中带硬,圆滚滚的东西,眼睛一亮,摸索着将那物件儿摸在手心,将其拽出。
那物件儿浸在血中,看不清是个什么,沈止罹拿在手上捏了捏,确定了是蛇胆,脸上勾起笑。
转身便看见试图对黑红相间的蛇首下口的山君,沈止罹一拍脑门,取出灵剑,将蛇首剖开,硕大的蛇首中,一颗拳头大小的妖丹露出来。
一旁的山君涎水滴落,十分馋嘴的模样,沈止罹有些嫌弃地看着带着蛇血和灰白脑浆的妖丹,半晌下不去手将其取出。
山君跃跃欲试,若不是沈止罹拦着,它能一口将妖丹吞下,管它什么蛇血脑浆的。
沈止罹却万万不允山君下口的,若是在自己看不见的地方便罢了,如今在自己眼前,山君决计不能如此不讲究。
开什么玩笑?山君的大脑袋他可是十分喜欢摸的,他可不想日后摸上山君脑袋,总是想起这一幕。
沈止罹蹙眉,垂头看了一眼自己沾满的毒血的左手,咬着唇下定决心,用已经脏了的左手挖出妖丹,一溜烟儿地奔去湖边,将手中的蛇胆和妖丹洗得干干净净。
山君跟屁虫般地跟着沈止罹,期待地看着沈止罹手上洗干净的妖丹。
沈止罹看了一眼不住踱步的山君,有些好笑,将妖丹洗了又洗,确定没有一丝多余的液体,才抬手将妖丹喂给山君。
手中沾满血的蛇胆在水洗下逐渐露出真容,同黑红相间的妖丹不同,蛇胆洗干净后是碧绿色,软中带硬,触感十分奇妙,还带着股香气。
岸上的山君对妖丹散发出的异香十分感兴趣,沈止罹闻不到,但山君被这香气勾得涎水直冒,在沈止罹扔过来时便将妖丹一口吞下。
妖丹入腹,山君只觉得吞下的不是妖丹,而是一块烧红的烙铁,烫的它痛嚎一声,轰然倒地。
“什么?”
沈止罹一惊,慌忙将手中的蛇胆收好,转头便看见山君痛得在地上打滚,顾不得其他,匆忙站起身奔向打滚的山君。
沈止罹对兽类的修炼法门一窍不通,山君想吃妖丹,他也只是想着给它吃了便罢了,没想到山君对这妖丹反应如此剧烈,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山君扑腾地厉害,沈止罹一时间也近不了身,只能焦急地站在一旁手足无措。
凄厉的虎啸声传出老远,沈止罹心直直往下沉,秘境中还不知是否还有修士在,山君现在这么大动静,自己也还未恢复好,若是引了人来,定是一桩大麻烦。
沈止罹放出神识,一边安抚山君,一边往四周散去,试图找到一处安全的地方。
山君渐渐被安抚下来,只是胸腹间剧烈颤动,像是想将胃中的东西吐出。
找到了!
沈止罹精神一振,匆忙带着山君往一处幽静山洞奔去,几乎是在沈止罹动身前的下一瞬,一队人影落在此处,看着死去多时的黑环蛇,神情兴奋。
沈止罹顾不得许多,只能草草将自己的行踪隐藏起来,山君跌跌撞撞跟着沈止罹跑,过度分泌的涎水顺着獠牙往下滴,呕声一声接着一声,却始终没见吐出什么东西来。
还未簪上许久的玉簪重新化为长鞭,向挡路的荆棘草丛劈去,清出一条小道,种子落在身后,将沈止罹辟出的小道重新遮掩住。
山洞近在眼前,沈止罹收起长鞭,大步踏进山洞,山君紧随其后,几乎到了山洞就瞬间瘫软下去。
沈止罹在山君进洞后,豁然转身,腕间滕云越挂上的琉璃手串凌空飞出,在灵力的驱动下化作防护阵,以山洞为圆心,将方圆三里齐齐笼罩在内。
琉璃手串平时作为装饰圈在手腕上,在紧急时刻,可以化作足以抵挡元婴期攻击的防护阵,是滕云越精挑细选,仔细给沈止罹挂上的。
防护阵成,琉璃手串自空中落下,清透的琉璃上规律闪过微光,是防护阵运行的标志,若是防护阵破,手串会微微发烫,提醒主人。
山君已经没有力气嘶吼,只余胸腹处的剧烈抖动,尝试着将它吞下的妖丹吐出,而妖丹在入体的那一瞬,便被胃部溶解,磅礴的妖力散出,如同岩浆一般,游走在山君四肢百骸。
沈止罹顾不得脏污,蹲下身,手掌按在山君腹下,先前耗空的灵力还未恢复
沈止罹破釜沉舟,取出一粒散发着清香的莲子喂进嘴中,灵气在莲子中迸发,沈止罹忍着经脉被冲刷的胀痛,将四处乱窜的灵力引至掌心,输入山君体内。
流木诛恶诀疯狂运转,引导着暴乱的灵力在体内游走,又被沈止罹操控着,涌入山君腹中。
沈止罹操控着灵力,包裹着让山君痛不欲生的妖丹,妖丹已经被溶解大半,暴虐的妖力在山君体内横冲直撞。
沈止罹竭力引导着灵力,带着妖力在山君体内流转,力图让它乖顺下来,沈止罹不知道妖力该如何运转,情急之下,只能按照人类的方法,顺着身体周天游走。
莲子中磅礴的灵气撑的沈止罹经脉几欲裂开,·额前青筋鼓胀,细密汗珠渗出,下唇被死死咬住,忍受着体内仿佛要裂开般的痛楚。
妖力并没有灵力那般好驯服,它在山君体内桀骜不驯地冲撞,掌下的山君痛得四肢不停踢踹,却始终不曾伤到制住它命门的沈止罹。
沈止罹也不好受,按照他的计划,炼化莲子应是在一处绝对安全的地方,而不是如今草草找到的山洞。
九瓣莲不愧为顶级灵植,即使沈止罹不停地往山君体内输送灵力,经脉中被灵气撑得要裂开的痛楚始终不曾停止,更没有减弱半分。
口中隐现血腥气,流木诛恶诀一刻不停的运转,也炼化不了莲子中的磅礴灵气,沈止罹眼白攀上血丝,下唇被咬的血肉模糊,山君体内不驯的妖力才刚刚有几分炼化的迹象。
祸不单行,手腕上的琉璃手串突然开始急促闪烁,沈止罹心头一跳,努力安抚山君的神识分出小半,向山洞外探去 。
身着虎纹青衫的一队修士,手中蕴着灵光,脸上挂着兴奋的笑,灵力如疾风一般攻向防护阵。
“大师兄,你说的果然没错,此处竟真有人在此。”
“哼,我的鼻子可是灵得很,”唤做大师兄的那人轻蔑一笑,微微抬头深吸,脸上浮现出陶醉神色:“黑环蛇的蛇胆别具异香,虽有迷惑之效,可香气经久不绝。”
其余几人连连点头,眼中闪过贪婪,手中灵光更甚,一刻不停地轰向防护阵。
沈止罹脸色微沉,加大手中灵力传输,流木诛恶诀运转到极限,胸中骤然刺痛,口中一甜,喷出口血来。
越来越多的妖力被沈止罹带着游走,山君状况好了些许,沈止罹不敢放松,一边贴着山君,一边飞快回想虎纹是哪个宗门的宗纹。
以他的眼力,只有那个大师兄看不出修为,定是比自己修为更高,其余几个同他一样,为筑基期,不足为虑。
防护阵可挡元婴期,这几个修士再如何攻击,也不过蚍蜉撼树,如今最要紧的情况就是助山君炼化妖丹,山君对上那几人亦有一战之力,可以争取时间让自己炼化莲子。
收回心神,沈止罹专心帮山君炼化,自己的经脉在流木诛恶诀的运转下,险而又险地保持在经脉爆裂的临界点,沈止罹受惯了疼,倒也忍受得了。
防护阵外的那群修士见阵迟迟不破,变得暴躁起来,不间断的法器和灵力轮番上阵,大师兄一记灵力轰过去,见防护阵依旧纹丝不动,气急败坏道:“这到底是何种法器,竟如此坚固?”
身旁众人面面相觑,他们不似大师兄那般灵力深厚,不过是筑基期,修为浅薄,经不住这般动用灵力,看着岿然不动的防护阵已有了退意,但大师兄不开口,他们也不敢露出退却的意思。
妖力已经能按照沈止罹灵力带着的路径游走,沈止罹缓缓撤回灵力,盘腿坐下准备入定,阵法外的那群修士不知是否有专门破阵的法器,若是在这上面着了道,他怕是无颜再见不渡。
山君不再同之前那般作呕,虚弱躺在地上学着沈止罹那般运转妖力,稍稍黯淡的皮毛随着妖力运转越发的油亮。
沈止罹双手掐诀,将属于莲子的灵气炼化为自身的灵力,被磅礴灵气撑得快要裂开的经脉因祸得福,竟真的拓宽些许,可以容纳更多的灵力。
周身气势缓缓攀升,随着莲子的炼化,修为停留在筑基后期,距结丹不过一线,若是再吞下一颗莲子,说不定可以冲击金丹境。
沈止罹缓缓睁眼,山君还卧在地上,周身气势隐隐发生变化,像是要突破言障。
第108章 破藤球
防护阵外的那群修士只剩下修为最为高深的大师兄不肯罢休,先前还带着几分贪婪的脸上,如今只余气急败坏。
大师兄手中蕴着的灵光轰在防护阵上,眼白攀上几缕血丝,他恨恨垂下手,阴沉沉地看着纹丝不动的防护阵,啐了一口,心中的郁卒几乎要溢出来。
沈止罹站起身,握了握拳,感受着体内流畅的灵气,嘴角勾起笑,转头看向山君。
山君吞下的妖丹没那么容易炼化,只能徐徐图之。
沈止罹蹲下身,掌心贴上山君柔软的腹部,感受一番山君体内的妖力,依旧是按照自己之前的运行周天在游走,掌心大小的妖丹变得如同珍珠大小,在山君体内源源不断散发着妖力,再由山君自发地引导,化为自身的妖力。
秘境无日月,永远都是晴空朗朗的模样,沈止罹带着好了许多的山君,踏出山洞,手腕上的琉璃手串还在不断闪烁,那群人依旧没走。
对付不了妖兽便来对付修士吗?沈止罹垂眸,心中一哂,人果然就是这般,最会为难于人。
沈止罹吞下易容丹,神识发散过去,扫过虎纹宗服,思索半晌也没想出从属哪个宗门。
他幼时便被带入问道宗,在无皑峰上时深居简出,又不曾有人和他说起修仙界的事,如今的他对于修仙界的宗门,比刚入门的小弟子都不如。
收起防护阵带着山君遁走,蛇胆放在储物戒中隔绝了气息,他也不怕那群弟子找上来。
防护阵被收起,大师兄气急败坏的一击落了空,将几丈之外的山壁轰出一个大洞,他神色一滞,转而露出喜色:“破了?我实力又精进了!”
身后恢复灵力的弟子见状,顿时围上来拍马屁,大师兄一脸自得,带着身后小弟子四处找寻拿了蛇胆的修士。
沈止罹并不在意几人心绪,带着山君在林中飞驰,秘境应是将每个人都分开了,那几个修士是同一宗门的,已经聚集起来,自己需尽快同滕云越汇合,越往深处走便越危险。
山洞中已留下二人说好的记号,沿途也留下不起眼的标记,若是滕云越寻来了,顺着标记便可与自己汇合。
沈止罹垂头看着缓慢炼化妖丹的山君,心中估算着时辰,一人一虎逐渐往秘境深处奔去。
被沈止罹惦记着的滕云越挥剑斩落一只沙蜥,被穿在剑尖上的沙蜥哀嚎一声,化作黄沙从剑上滑落。
滕云越冷着脸挥去剑上黄沙,抬头看向一望无际的沙漠,他与止罹失散已经快三天了,印记气息就在此处,他已杀了千百只沙蜥,始终不曾破开这处秘境,焦躁之下,周身气势更盛,手中灵剑嗡嗡作响。
一声惨叫从远处传来,滕云越瞥去一眼,收剑入鞘,垂眸专心感应印记气息。
惨叫越来越近,也越来越虚弱,间或传来灵气炸开的声响,平静的黄沙下鼓起数个沙包,藏在黄沙下的沙蜥被这动静唤醒,蠢蠢欲动地想将吵醒自己安眠的人杀光。
滕云越身后幻化出万千剑光,瞬息间疾射而下,精准地扎穿即将破沙而出的沙蜥,面上丝毫波动也无。
身后传来窸窣声响,滕云越烦躁地“啧”了声,转身看过去。
一个浑身是血的人趴在被晒的滚烫的地上,面容被血糊住,分辨不清,他一口一口呕着血,落在沙地上嘶嘶作响。
那人被滚烫的地面烫的说不出话,只能竭力向滕云越爬来,眼球上翻,露出哀求神色,想让滕云越救他。
而他身后,黑压压的一片沙蜥正在飞速赶来,几只跑得快的沙蜥张开大嘴,尖利的牙死死咬着那人的小腿,鲜血汩汩涌出,那人连痛呼都发不出来,却始终不曾转过身,依旧趴在地上。
滕云越看着面前惨烈的一幕,并没有出手相助的意思,踏上灵剑,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如烂泥一般的人,淡声道:“拿了什么就还回去。”
那人呕出口血,血肉模糊的手缓慢掐着诀,一股灵力爆开,将爬到腰身的沙蜥弹开,而更多的沙蜥在身后蠢蠢欲动,他体内的灵力已然告竭。
“前辈…”
那人见滕云越转身欲走,心头涌上绝望,竭力喊出声。
滕云越垂眸看了眼那人,即使沙蜥已经快淹没他,他还将那东西死死压在身下,不肯还回去。
“我有出沙漠的办法,求前辈施以援手!”
那人见滕云越并不多做停留,看着已经开始啃噬他身体的沙蜥,剧痛袭来,他也顾不得隐瞒,孤注一掷般开口。
那人眼中一亮,在他说出这句话时,滕云越果然停了步,转头看来。
他心中一喜,竭力仰头看着滕云越,急促道:“我说的都是真的,此处秘境特殊,有特殊的法门才可以出去!”
滕云越沉吟一瞬,下了决定,挥手间,快要将那人脖颈淹没的沙蜥瞬息化为黄沙,簌簌落在地上。
那人身上一轻,顿时松了口气,滕云越落在地上,盯着死里逃生的人。
那人趴在地上喘着粗气,也顾不得滚烫黄沙,口中干渴,方才挤出力气说话,嗓子有些破损,此刻喉间都泛着血腥气。
滕云越看着那人趴在地上不说话,顿时有些不耐烦,被困在这里许久,担忧着不知身在何处的沈止罹,连日来的焦躁让他心中鼓胀着火气,一丝耐心也无。
“如何出这秘境?”
滕云越冷声开口,手中灵剑蠢蠢欲动。
那人艰难翻身,口中咳出口血,稍稍润了些干渴的喉咙,他将始终护在怀中的东西拿出来,捧在手心。
滕云越看过去,那是一块血红的石头,呈卵状,巴掌大小,其上还攀着黑线。
“这秘境中沙蜥源源不断,就是源于此物,此物应是出秘境的钥匙。”
滕云越眯着眼,抬脚走过去从他掌心拿起石头,石头仿佛有心跳般,在滕云越指间砰砰跳动。
那人眯着眼,从缝中看着拿着石头的滕云越,此次死里逃生,用一块石头换,也不算吃亏,但心中还是难免有些紧张,他如今已没有丝毫力气,随便一只沙蜥就可以杀死,这块石头可以说是他最后的希望。
滕云越将石头拿在指间把玩,地上那人心提到了嗓子眼,这位前辈实力如此高强,应不会将自己拼死得来的石头拿走的…吧?
那人心中十分不确定,修仙界弱肉强食,杀人越货也是常有的事,死在前辈手中,同被万千沙蜥啃噬而死相比,也算得上体面。
滕云越记下石头气息,将手中的石头扔在那人身旁,在那人骤然亮起的眼中,淡声问道:“此物如何打开秘境?”
那人浑身虚软,摸索着将石头握在掌心,用力捏碎,在石头破碎的瞬间,一道传送门显现,他看着荡漾着波纹的传送门,一点一点爬过去:“石头在沙蜥的巢穴中,半个时辰便会幻化出一只沙蜥,捏碎便可出秘境。”
滕云越看着那人爬进传送门,一点一点消失在沙漠里,空中还留下些许话音:“…救命之恩无以为报,我是灵承宗弟子陶霁,若是有缘再见恩公,必结草衔环相报。”
一望无垠的沙漠中又只剩下滕云越一人,滕云越遥望沙漠,平静的沙漠底下,是无数沙蜥藏匿。
挥手射出一道灵光,身后悄悄探出沙漠试图偷袭的沙蜥被灵光洞穿,化作黄沙落在地上,滕云越头也未回,掐诀循着那石头的气息追去。
郁郁葱葱的山林深处,数棵高大的树木中间,悬着一颗硕大的藤球,其中还在不断鼓动中,里面像是装着什么活物。
藤球下,一只黑黄相间的大虫在焦躁踱步,手臂长的尖牙探出唇间,紧紧盯着头顶不断鼓起又恢复的藤球。
山君咬断束着自己的藤蔓,随着藤蔓离开四肢,那股被不断吸食精气的感觉也随之而去,山君折身攀上树干,尖利爪子探出,想顺着树干爬上去。
藤球由七棵大树链接,悬在正中,离地数丈,山君攀着树干,数次滑落又数次攀上去,想要咬断树上的藤蔓,让藤球落地。
毛发变得有些许黯淡,山君焦躁地撕开再次缠上来的藤蔓,它拿这些无孔不入的藤蔓没有办法,在一次次纠缠中,不可避免的萎靡起来。
藤球中,沈止罹竭力撑开不断缩紧的藤球,身体接触间,藤蔓一刻不停地吸收他的灵力,再这样下去,自己怕是会被藤蔓吸干。
空间越缩越小,灵剑已经没有空间,沈止罹只得将它收起,种子刚落在藤蔓上便被吸干了生气,神识化成的刀刃切开一层藤蔓,又被更多的藤蔓补齐。
沈止罹脸颊憋的通红,竭力收拢灵力,避免损失更多,被他身体撑开的藤蔓忽然变得湿滑,沈止罹只能不断变换位置,藤球中的空间还是一点一点缩小。
沈止罹飞快思索着解决办法,活得种子它可以吸,那死物呢?
还未经雕琢的木料凭空出现,沈止罹的活动空间更为狭窄,沈止罹手腕磕在木料尖锐的边角上,细小的木刺扎进皮肉中。
沈止罹看着被木料阻挡收紧的藤蔓,心中一喜,有戏!
竭力蜷缩着四肢,一块又一块的木料落下,空间逐渐拥挤,但也止住了藤蔓收紧,木块逐渐加大,断裂声传来,想来是藤蔓被木料撑断。
沈止罹在保证自己空间的同时,一点一点增加木料,在有了灵剑的活动空间时,沈止罹持剑破开藤球,挤满了木料的藤球破裂,沈止罹终于得见天日。
木料在藤球破的瞬间便被自己收起,沈止罹踩着渐渐合拢的藤蔓,从中脱身,脚下空无一物,沈止罹一时失了重心,从空中跌落。
山君及时跑过来将他接住,沈止罹身上裹满了藤蔓的粘液,浓重的草腥气让沈止罹在山君背上狠狠打了几个喷嚏。
藤蔓见猎物从自己手上挣脱,起了火气,数不清的藤蔓拔地而出,呈铺天盖地之态,身下山君喉间发出低吼,沈止罹瞬间回身,从山君背上翻身而起,手上的长剑灵光绽绽。
藤蔓无处不在,入目皆是向他们缠绕而来的藤蔓,一时竟找不出它的命门所在,沈止罹挥剑斩落一片藤蔓,山君在一旁和无孔不入的藤蔓战的难舍难分。
又被缠上小腿的藤蔓吸去一丝灵力,沈止罹心越来越沉,如此不行,自己可没有这铺天盖地的藤蔓持久。
袖中抖落数只小傀儡,落在比它们高出多半的草丛中各自四散,小腿飞快倒腾,脱离战圈,寻找藤蔓命门。
护体阵法无法放出,沈止罹看着面前难缠的藤蔓,心中暗骂,这鬼东西怎么什么都吸?
手中蕴出灵光,炸开缠在山君后肢上的藤蔓,沈止罹脚尖点地,在铺满整片地面中的藤蔓中找准空隙飞快起落。
额前沁出薄汗,沈止罹神识操控着小傀儡飞快潜入密密麻麻的藤蔓中,入目皆是一片绿色,深绿浅绿墨绿满满登登铺满眼底,几乎让人看不见其他颜色。
灵剑斩落一批又一批藤蔓,敏锐察觉到新生的藤蔓颜色更为浅淡,沈止罹反手斩落从背后探来的藤蔓,当机立断操控着小傀儡寻找颜色最深的藤蔓。
力气飞快流失,沈止罹找准空隙跳过去,却被浓稠的粘液滑地一个趔趄,虎视眈眈的藤蔓找准机会,飞快缠上沈止罹脚腕,沈止罹一个不察,被藤蔓扯得一个趔趄,失去重心倒在藤蔓上。
藤蔓犹如见了肉的饿狼般,如潮水般将沈止罹团团围住,故技重施将沈止罹牢牢包裹,又想化为藤球将沈止罹包裹在里面,让自己慢慢消化。
沈止罹握在手中的灵剑被藤蔓打落,密密麻麻的藤蔓涌来,沈止罹踢蹬着,想将腿上的藤蔓甩落,藤蔓却万分顽固地紧紧缠着沈止罹。
周身被制,沈止罹神识操纵小傀儡飞快在藤蔓间穿梭,随着颜色越来越深,沈止罹眼睛一亮,终于在藤蔓堆中,看到一根腰身粗的藤蔓,漆黑如墨,几乎看不见一点绿。
找到了!
第109章 破秘境
四散的小傀儡全数往那株黑色的藤蔓处聚集,山君尖利爪子撕开缠着自己的藤蔓,几步跳过来咬断缠着沈止罹的藤蔓。
沈止罹纵身而起,将几步外的灵剑握在手中,小傀儡的体量对上腰身粗的藤蔓没有丝毫优势,它们手中的武器对藤蔓也造不成多大的伤害。
挥剑砍断缠绕而来的藤蔓,沈止罹一点一点靠近那株藤蔓,外衫被粘液裹满,动作间添了不少阻碍,沈止罹寻了个空档,飞速将外衫脱下,扔给从背后突袭来的藤蔓。
藤蔓被外衫阻挡一瞬攻势,沈止罹抓准时机,灵力毫不吝惜的注入手中灵剑,灵剑灵光大绽,拦路的藤蔓统统被斩落剑下。
沈止罹一寸一寸逼近最深处的藤蔓,藤蔓发觉了它的意图,遮天蔽日的藤蔓疯了似的,疯狂涌向沈止罹,想拦住他渐渐逼近的步伐。
灵力飞快流失,斩断藤蔓时溅到脸颊上的粘液刺激的皮肤微微发红,沈止罹面色沉静,一刻也不曾犹豫地奔向最深处。
耳边充斥着裹满粘液的藤蔓摩擦发出的黏腻声,越往深处,藤蔓的颜色越深,手中的灵剑砍在藤蔓上时,竟有些许凝滞,沈止罹手腕被灵剑震的发麻,剑身嗡鸣声不断。
灵力告竭,沈止罹距藤蔓仅一步之遥,面前是数百条藤蔓缠绕,将里面的藤蔓保护的严严实实,握剑的手细细发着颤,沈止罹看着面前墨绿的藤蔓,这个颜色的藤蔓强度,现在的自己砍下一根便脱了力,更遑论砍下最深处的黑色藤蔓了。
沈止罹咬咬牙,自储物戒中取出一张符纸,里面封存了滕云越的一道剑光,威力巨大,以如今的沈止罹,用了符纸少不得被反噬。
沈止罹看着手中闪着微光的符纸,自它出现,这片空间仿佛都被符纸中的剑意浸染,变得分外紧张。
敏锐的藤蔓很快发觉到了危险,更多的藤蔓疯狂朝沈止罹涌来,沈止罹现在别无他法,孤注一掷地咬破舌尖,凝出舌尖血。
鲜红的舌尖血落在符纸上,沈止罹挥手将符纸射向纠结在一起的藤蔓,符纸在空中迅速吸收鲜血,通体的幽蓝变为危险的赤红。
恐怖的剑意自符纸中发散出来,藤蔓缠绕着,将自己层层包裹,符纸吸收完毕,一道刺眼的剑光从中迸发出来,沈止罹胸口一阵剧痛,心跳得急促,将胸腔撞的怦怦作响。
几乎是瞬息,剑意自符纸中挣脱出来,将巨大的藤球犹如切瓜般,砍了个彻底。
沈止罹喉头一甜,一口鲜血喷出,浑身力气被骤然抽空,灵力被榨得干干净净,经脉传来久违的涩痛。
刺眼的剑光消失,沈止罹看着被附着在断裂处的剑意阻止了再生的藤蔓,终是支撑不住地软倒在地,鲜血仿佛流不尽般地从口中涌出,周身痛的发狂,仿佛那一剑是砍在自己身上般。
沈止罹无暇顾及身上疼痛,只眼睛发亮地看着气息奄奄的藤蔓,这便是化神期修士的实力么?沈止罹想着。
止步于金丹境的他,对于修行,涌现出更多的期待来。
沈止罹拄着剑站起,将还在抵抗剑意的藤蔓连根斩断,张牙舞爪的藤蔓没了生息,方才还生龙活虎的藤蔓,如今无力地倒在地上。
沈止罹忍着浑身的脱力,用灵剑在藤蔓根部往下挖,方才神识发觉藤蔓根系处有异常的波动。
手腕发着颤,沈止罹往下挖了数寸,连剑都提不起来,他泄气地坐在地上,唤来山君,山君身上还缠着藤蔓,滴落着粘液就过来了,沈止罹指指自己挖的坑,让山君接着挖。
此处不是很安定,不是恢复的地方,沈止罹吞下丹药,暂时缓解了周身不适,灵力彻底被榨干,丹药也是杯水车薪,须尽快找个地方打坐恢复。
山君刨地热火朝天,沈止罹积蓄一点灵力将身上清理干净,盘腿坐在地上给山君将身上的藤蔓扯下来。
藤蔓根系发达,几乎覆盖了方圆数里的地底,奇异的波动只在此处有,沈止罹由着山君刨,将灵剑擦净收进储物戒。
几乎在藤蔓被斩断的瞬间,滕云越便收到了感应,心中更加急切,手下攻势也越来越猛,剑光下落间,沙蜥被斩杀殆尽,地面上的黄沙已经积了厚厚一层。
地上和地下完全是两个世界,地上是一望无际的黄沙,而地下,是四处冒着岩浆的流火之地。
周围的空气被高温烘烤得微微扭曲,呼吸间都是滚烫的,似乎是要烧穿肺腑,岩浆咕嘟冒泡的声音不绝于耳。
滕云越拧着眉,顺着感应往巢穴深处走,周围围上来的沙蜥还未近身便被四散的剑光穿透。
石头气息越来越近,周围的沙蜥更是层层叠叠,却都不是滕云越的一合之敌,滕云越脚步没有半分停顿,在找到石头的一瞬间便将拦在自己身前的沙蜥消灭干净。
石头入手的一瞬间便被滕云越捏碎,传送阵出现在眼前,滕云越不曾停顿半分,提步踏入传送阵。
传送阵外是截然不同的景象,滕云越一抬眼便看见一片平静无波的湖泊,说是湖泊,其实也不算,因为滕云越压根看不到岸边。
滕云越并未急着探索这片湖泊,而是悬在空中掐诀感应着印记方位。
滕云越面色逐渐沉下来,不信邪似的连连掐算几遍,额角青筋胀鼓鼓的,面色黑沉,周身气势令人胆寒。
四周静谧无比,突然响起一声冷笑,滕云越站在灵剑上,衣摆无风自动,唇角勾起弧度,怎么看怎么恼火,怒火在眼底勃发。
好!好一个太虚秘境!
滕云越心底冷笑两声,不仅在刚进秘境时就将他和止罹分开,更是一个秘境套一个秘境,印记感应却始终在一个地方打转。
心中始终惦记着那道被封存在符纸里的剑意,止罹性子刚强,若不是已至绝境,决计不会拿出那道符纸,当初自己给他时,也是以备不时之需。
滕云越心乱如麻,看着静谧的湖泊,心气愈发不顺。
入目所及皆是水面,似乎没有一寸的陆地,看起来倒像是水系的秘境,滕云越思忖着,在湖面上选定一个方向,踏着灵剑往尽头飞去。
随着时间的推移,滕云越脸色也越来越沉,他朝着正东走了许久,脚下和远处还是一望无际的水面,像是还在原地般。
滕云越不再尝试向远处探索,在空中站定,心念电转间便想明白了,自己最开始在的地方是火系秘境,传送阵出来便是一片无垠的水面,想来应是水系秘境,水火相克,秘境应是按照五行相克之理传送的。
滕云越摩挲指节,几息间便明白了所有,自己是火属性灵根,所以下一个秘境是水属性,而止罹是木属性,下一个应是金属性秘境。
以现在的信息推算,自己的秘境顺序应是火水土木金,而止罹则是木金火水土,自己的最后一个秘境,是止罹的第二个秘境。
为今之计,自己需尽快将秘境破开,在最后一个金属性秘境中,等着破开秘境的止罹。
打定主意,滕云越不再犹豫,剑阵自他身后显现,瞬息间剑气下落,平静无比的水面顿时剑光冲天,水波四起。
在滕云越奋力破秘境时,沈止罹正坐在地上看山君刨土,山君此时身上已经挂满土屑,往下挖了两丈有余,波动越来越明显,山君嗅觉灵敏,顿时刨地更来劲了。
沈止罹灵力已经积蓄少许,他站起身,挥退山君,手中掐诀,灵力在指间绽放,灵力落在坑中,将坑底炸开数寸,烟尘湮灭间,点点绿光散发出来。
沈止罹走到坑边探头一看,一块儿冒着莹莹绿光的玉石躺在坑底,坑洞周围还未死透的草根蠢蠢欲动想要缠上去,距离玉石越近,根系越粗,肉眼可见的涨大一圈。
沈止罹跳下坑,在玉石周围刨土,玉石露出来的只有一小块,原先将玉石包裹在里面的石头被灵力炸开,这才显露玉石真容。
刨了半晌,沈止罹愈发麻木,越往下石头越大,到如今已有一人环抱之巨,可沈止罹还未见到底,想来埋在地下的部分还没被挖出来。
沈止罹满手泥泞,看着越来越大的石头,顿时有些挫败,虽然在玉石周围,灵力恢复的更加快,可这般大的石头,以他人力无论如何也不能完全挖出来。
掏出巾帕擦了擦手,沈止罹一屁股坐在露出玉石的那片地上,琉璃手串升起防护阵,沈止罹尤觉不够,在坑洞四周布下阵法,这才心满意足坐下。
山君卧在坑洞旁,玉石泄露出的气息让它十分享受,黯淡的毛发也逐渐恢复过来,沈止罹从储物戒中取出肉干喂给山君,山君前爪捧着肉干啃的开心,尾巴惬意地晃来晃去。
安排好了山君,沈止罹从储物戒中取出一颗莲子吞下,磅礴灵气迸出,座下玉石加快了莲子炼化,沈止罹闷哼一声,沉心入定,专心引导灵力沿着经脉游走。
此地确实算不上什么极好的突破地点,阵法隔绝了灵气溢出,防护阵也阻挡了生人进入,但之前沈止罹同藤蔓纠缠的战斗痕迹绵延数里,总有修士会发现。
沈止罹飞快炼化着莲子,想在有人找来前恢复灵气,一颗莲子足以让他突破金丹,可突破时引来的雷劫无法隐藏,若是有人顺着声势浩大的雷劫寻上来,突破中的沈止罹无暇他顾,恐会身殒。
还是需压制修为,等寻到不渡后再寻时机突破,沈止罹心中打定主意,将体内节节攀升的灵力极力压制,不让它越过那条线。
不久前还风平浪静的水面,如今风浪起伏,滕云越再次轰下一波剑阵,水面如同沸腾一般,风浪掀起数丈高。
然而,等风浪平息下来,湖面依旧平静无波,一切都没有异常,没有突然冒出来的妖兽,没有破水而出的妖异水草,亦没有修士的影子,难道此处秘境还未有修士进来?
滕云越这般想着,看着恢复平静的水面,莫名的感觉自己方才那一通剑阵,是无理取闹。
水曰润下,也是生命的源泉,具有滋润和下行的特性,滋养和包容万物,滕云越回想着进秘境前搜集到的资料,太虚秘境作为存续上千年的秘境,资料出奇得少,这也与出秘境后前尘尽忘有关。
滕云越松开手,不再尝试剑阵,灵剑缓缓落下,滕云越垂头看着水面上自己的倒影,灵剑贴在水面上,水面中的滕云越同自己对视。
水作为世间五行之一,可以说是世间最不可缺少的,偏偏最常见的,也是最不可控的,滕云越不相信这个秘境会掌握法则之力,若是如此,这个秘境便不会准元婴境以下的修士进入了。
水面忽然无风起皱,滕云越看着水面倒映的自己,涟漪一层层荡开,倒影也变得面目全非,滕云越灵光一闪,明白了此处秘境的运行法门。
滕云越收起灵剑,掐好避水诀,对着不断泛起涟漪的水面一跃而下。
他果然没猜错,此处秘境虽为水属性,但没有掌握水法则,充其量是个以水为媒介,生出的数以万计以假乱真的幻境,毕竟,水亦作虚幻解。
没入水面的瞬间,湖水入耳的含糊声一晃而过,下一瞬,鼎沸的人声在耳边响起,滕云越睁开眼,入目竟是熟悉的任城,他此刻所在的,是任城的城门口。
熟悉的吆喝声和人间烟火气让滕云越恍惚一瞬,他很快反应过来,攥了攥手中剑柄,清醒过来,这是秘境中的幻境。
滕云越面上不动声色,顺着脚下的街道慢慢查探,身边擦肩而过的百姓面容清晰,只是过目即忘,在脑海中留不住一点影子。
滕云越边走边看,不知不觉走到一家熟悉的铺子前,滕云越神色一怔,仰头看去,是木生堂。
幻境如此真实吗?滕云越思忖着,提步踏进木生堂中。
第110章 溺幻境
木生堂还如往日那般,来来去去的顾客,迎来送往的刘婶和伙计,还可以听见从后堂传出来的桃桃笑音,一切的一切都是那么平常。
滕云越抬眼看向柜台处,意料之中的没有看见沈止罹懒洋洋撑着下颌拨算盘的身影,滕云越露出细微笑意。
止罹自从铺子里招到人后,就躲去了后院,铺子就交给刘婶和伙计打理,明明当初买铺子的时候那般积极,也不知是心大还是什么。
铺子中来来往往的人好像看不见他似的,滕云越并不在意,快步往后院走去,他与止罹已经失散了快七日,既然这个幻境是由自己衍生的,那破秘境的钥匙定然就在幻境中。
况且,滕云越眼中闪过晦涩,他许久未曾见到止罹了,哪怕是个幻象,也值得他走一遭。
撩开帘布进了里间,转过几道弯便到了后院,滕云越熟门熟路的走到沈止罹房前,刚敲了一下门,却发现门并未关紧,心中升起警惕,滕云越轻轻推开门扉,房内静谧极了,并没有人在。
房内的一切摆设和以往并没有区别,桌案上摆着的茶杯中还有些许茶水,就好像主人刚刚才出去。
滕云越摸了摸杯壁,是冷的。
警惕性放到最大,耳尖动了动,滕云越微微侧头,侧门传来动静。
穿过天井,滕云越目光在天井中的冬桂树上落了一瞬,转而又被侧门处的动静引去了心神。
刚跨过门,滕云越看到熟悉的身影,是自己,幻境中的自己脸色难看,他将门打开,高大的身影遮住了门外情景,滕云越却折起眉心。
他想起来这是哪天了,脚步匆匆穿过自己的虚影,门外果然是抱着桃桃的沈止罹,他脸庞涨红,呼吸有些急促,抱着桃桃的手臂微微发着颤,眉眼间病气浓郁,像是身体十分不好的样子。
滕云越面色沉下来,这一天是他最后悔、最不想回忆的一天,而通过旁观的视角,滕云越清楚地看到了止罹在看到他的瞬间眼睛亮了亮,而那时的自己骤然得知城外命案是止罹所为,并没有注意到这些。
幻境还在继续,沈止罹敏锐地发觉了他和以往的态度并不相同,眼睛灰暗下来,嘴角的笑也落了。
之后的发展同他记忆中别无二致,那时的他有万分的不敢置信,沉浸在自己情绪中的他,并没有发觉沈止罹黯淡的神色,只自顾自地说着。
昨日重现,即使再来一遭,滕云越也依旧心痛如绞,那时的止罹身子已经是强弩之末,并没有多少日子好活了,自己还不管不顾地冲去质问他。
滕云越看着幻境中向自己宛如交代后事的止罹,深恨自己为何那般迟钝,止罹这么明显的话,那时的自己为何没有听出来?
置身在幻境中的滕云越,发现了之前被自己所忽略的细节,止罹极力压抑的痛苦喘息、额前渗出的薄汗、萦绕着淡淡死气的面相,分明是将死之相,奈何自己那时心神不宁,并未察觉。
僵硬站着的滕云越浑身紧绷,死死咬着牙关,坚守心神,告诫自己这是幻境,自己后来将止罹救回来了,还因祸得福,如今的止罹健健康康,还重新生了灵根,更有自己护着他,必不会让他身死。
即使如此告诫,滕云越还是心头涩痛。
幻境还在继续,明明是以自己衍生的幻境,在幻境中的自己走后,视角却没有什么变化,他也得以看到在自己走后的景象。
自己走后,止罹侧躺在榻上,呼吸微弱,眉间紧紧蹙着,像是起了烧,烧红的唇瓣蠕动,像是在说些什么。
滕云越忙奔过去,贴近沈止罹,想听清他在说些什么,可惜只听到一串含糊的呢喃。
纵使身在幻境,滕云越看着躺在榻上病气浓郁的沈止罹还是止不住的焦躁,可惜,想要抚平沈止罹皱起眉间的手,轻飘飘的穿过了沈止罹。
滕云越心尖抽痛,看着捱着痛苦的沈止罹急的团团转,脑中恍惚一瞬,转瞬又被萦绕在心头的焦急冲刷。
榻上的人口中呕血,滕云越额间冒出汗,捏在手中的巾帕却始终挨不上榻上人的唇边。
滕云越心痛到麻木,眸中沉痛,几乎要急的落下泪来,榻上的人像是被血呛了嗓子,嘶声咳嗽起来,胸腔起伏,突然俯身喷出一口带着血块的血。
滕云越目眦欲裂,原来在他走后,止罹竟这般难过么?眼底倒映着床边刺目的血泊,鼻端仿佛可以闻到血腥味。
滕云越半跪在床沿,眸光破碎,僵硬地抬手,想要抚上软倒在榻上的沈止罹脸颊,指尖传来温凉触感,眼睛微微睁大,点在沈止罹面颊上的手僵硬着不敢动,怕是自己的幻觉。
他可以碰到止罹了么?
心中微弱的警示被滕云越忽视了个彻底,他现在全副心神都放在了榻上气息奄奄的沈止罹身上,仿佛回到了那段成日担惊受怕的时光。
那时的他还在千方百计为止罹寻找养身的药方,遇到上好的木料就惦记着给止罹带回去,止罹嗜甜,自己便照着他的喜好给他寻些好克化的糕点,年岁难永又怎样?自己一个化神修士,不信还拉不回一个凡人的性命。
些微的违和感在装满病弱止罹的心中掀不起一丝波澜,滕云越单膝跪在地上,小心翼翼捏着巾帕擦拭沈止罹唇边血迹,手边给樊清尘传音,唤他过来看看。
一切的一切在这一刻转向了不同的方向,他那天并未离去,而是留在木生堂照看止罹,止罹喝了几副药,气色渐渐好了起来,并没有受多大的苦楚,自己也突然多了不少时间可以陪着止罹,如此平静美好的时光,滕云越没有丝毫抵抗的沉溺进去。
微风拂过天井中的冬桂树,树叶摩挲声入耳。
滕云越含笑看着坐在他身旁的沈止罹,他垂着头细细雕琢着木料,唇角挂着笑,木刻稍稍有些雏形的时候,沈止罹便会献宝似的举起来给他看。
淡淡的违和感出现一瞬,便被沈止罹唇边挂着的笑冲淡,滕云越将桌案上的枇杷扒去皮,小心递到沈止罹唇边。
身侧的沈止罹水红唇瓣上沾上一抹水光,酸甜的枇杷香气蔓延开来,沈止罹眼尾上翘,眼波流转间,将唇边汁水丰沛的枇杷咬在唇间,浓郁果汁顺着指尖下落。
身侧的人发现顺着滕云越指尖滑下的果汁,将口中果肉吞下,猫似的伸出舌尖,将蜿蜒在滕云越指尖的果汁卷进口中,嫩红的舌尖一晃而过,旖旎情态勾的人心跳得欢快。
滕云越神情一滞,指尖上的温软触感一晃而过,捏着枇杷的手都僵直了,这副情态,分明勾人至极,不亚于在滕云越烈火灼灼的心头添了一把柴,可滕云越面上并无情动,眼眸深处划过疑惑之色。
舌尖舔净果汁,将滕云越捏在指尖的枇杷整个吞下,圆润果核将颊边撑出一个鼓包。
那人抬眼,朝还在呆滞中的滕云越眨眨眼,将滕云越的手抚平,指尖状似无意地划过覆着薄茧的掌心,微微垂头,将口中含的温热的果核咬在齿间,轻轻放在他掌心,柔软唇瓣轻轻擦过敏感掌心。
掌心一阵一阵的麻痒在心湖泛起涟漪,滕云越的心却直直往下沉,他看着身侧的人那熟悉的脸,却怎么都无法和心中的止罹联系在一起。
滕云越目光呆滞,看着面前的人,恍惚间有种妖物披了人皮的悚然之感。
身侧的人未发觉滕云越的异常,埋着头猫一般地将滕云越手上沾着的酸甜果汁舔净,抬头间眼角薄红,春意泛滥。
滕云越骤然回神,猛地将“沈止罹”握着的手抽开,“沈止罹”被他突然的动作惊的一怔,他很快回神,伸出舌尖将唇边果汁卷进口中,嫩红的舌和瓷白的齿列一闪而过,他微微外头,疑惑道:“怎么了?”
滕云越手上那抹温软还未逝去,明明面前是他日夜渴盼的一幕,他却自心底生出彻骨的寒意来,夹杂着滔天的怒火。
滕云越猛然站起身,“铮”地一声,灵剑出鞘,锋利剑尖直指那人喉间,滕云越目光森然,咬着牙冷声道:“你是什么东西?”
被他剑尖指着的人并未被喉间利刃吓到,反倒是仰头看着滕云越,动作间,剑尖离细嫩的脖颈更近,他脸上浮现茫然之色,像是不明白滕云越为何突然生气,只问道:“我就是我呀,为何这般问?”
滕云越头脑彻底清醒,之前忽略的违和感齐齐拥上,丝毫不拒绝自己的沈止罹、若有若无勾着自己的沈止罹、绝口不提以往的沈止罹,通通都是假的,不过是幻境迷惑人的手段罢了。
滕云越回想着被幻境蒙蔽的自己,怒火高涨,自己面前这人,有什么资格幻化成止罹模样?止罹是那般的好,他怎么配?他不仅愚弄了自己,更是侮辱了止罹!
想到这,滕云越手腕一挑,剑尖抬起那人下颌,让他仔仔细细看清面容,摆脱了幻境迷惑的他,再看面前的“沈止罹”,同真正的沈止罹绝无半点相像,止罹是那般刚强的人,绝不会做出此等柔弱模样。
滕云越阴沉的目光在那人脸上巡梭,那人依旧是沈止罹的模样,剑尖抵着咽喉,外散的剑气划破皮肉,鲜血溢了出来。
“沈止罹”眸中隐现水光,似乎被他绝情的举动伤到,他垂下眸,凄婉道:“你为何作此行径?我并无害你之意。”
滕云越冷哼一声,冷喝一声:“冥顽不灵!”
话音未落,灵剑便划过那人脖颈,鲜血喷溅,落在滕云越颊边,被割了喉的“沈止罹”口中“嗬嗬”出声,倒在廊下,温热的鲜血渐渐从身下蔓延而出,他眸中还凝结着未成形的惊异。
滕云越冷眼看着软倒在廊下的“沈止罹”抽搐着四肢,眸光死寂,好似自己杀的,就是活生生的人一般。
鲜血顺着剑尖滴答落在地上,滕云越并未看向地上气息渐弱的“沈止罹”,只垂眸挽了个剑花,将血甩落。
过了片刻,地上那人已经死透,滕云越并不着急,只抬头看向后院熟悉的景象,想着止罹自洛水郡回来后,便再未去过铺子里,待此间事了,自己可以陪着止罹回去一趟。
一炷香过去,见实在骗不过滕云越,幻境逐渐崩塌,地上的尸体身下出现一个黑洞,将尸体缓缓吞噬。
滕云越并未因此异象而有所动容,熟悉的后院景象逐渐扭曲,化为浑浊的湖水,滕云越手掐避水诀,看着面前逐渐显现形体的水鬼。
水鬼乃是死水所化,长于水又隐于水,同自身所在的水域同一个颜色,若不稍加注意,转瞬间便会将人拖入水中,让人在他所制的幻境中沉溺至死。
水鬼实力不高,麻烦的是不知不觉侵入意识的幻境,既然此时水鬼已经现身,滕云越并不将他放在眼中。
滕云越转头看向四周,水中沉着不少各色宗服的修士,脸上都是如出一辙的梦幻表情,仿佛置身内心最美好的幻想中,些许水液悄无声息涌入他们口鼻,一点一点夺去他们生机。
滕云越并没有施以援手的意思,各人命数如此,躲过了这一劫,下一劫依旧在那等着。
面前同水无异的水鬼呼噜出声,几点水泡往湖面飘去,滕云越看向面前的水鬼,并未出手,只冷声问道:“如何出这秘境?”
水鬼幻化一个符合心底幻想的幻境是十分耗元气的事,面前的滕云越明明已经沉溺进去了,可不知为何又挣脱了,让水鬼耗费诸多心血的幻境没了作用,此时元气大伤,对上滕云越,绝无胜算。
水鬼悄悄将自己往浑浊的湖水间藏了藏,小心翼翼答道:“出秘境的钥匙在湖底,取出湖底贝壳中的珍珠,捏碎就可以出去了。”
滕云越收剑入鞘,睨了一眼水鬼,淡声道:“希望你说的是真话。”
水鬼连连保证,被滕云越看来的那抹锋锐视线骇地发颤,细小的水泡从它身上往湖面冒,它瑟瑟发抖,怎么也想不明白自己的幻境哪里出了错,它明明看着滕云越十分沉迷。
滕云越不再耽搁,掐诀直直往湖底沉去。
第111章 巨石现
待灵力恢复到差不多的时候,沈止罹从入定中醒来,山君在一旁神采奕奕,毛发仿佛闪着微光。
沈止罹身下的玉石已被他的体温暖得温热,他站起身,绕着挖出一小半的石头绕了一圈,神识已经查探到地下还有没被挖出的数丈之巨的石块。
让山君走远些,沈止罹指尖灵光渐盛,在到达一个临界点时脱手而出,轰向坑洞内。
尘土飞扬间,深埋地下的石块重见天日,沈止罹撑开护体法阵,四溅的泥土丝毫没有沾身。
待烟尘散去,沈止罹探头一看,温润的泥土间,长宽丈余的嶙峋巨石躺在坑中。
沈止罹轻身跳下坑,手掌贴在巨石上细细感受片刻,恍然,他方才还在疑惑为何藤蔓会成长如此快,原来竟是这石头的功劳。
离巨石越近,体内灵气流转越快,贴上石头的一瞬间,体内灵力飞快运转,以往如涓涓细流缓慢流转拓宽经脉的灵力,如今竟如江河般,将经脉冲得阵阵胀痛。
沈止罹慌忙撤开手,他还不打算这么快进阶,需徐徐图之。
刚将巨石收进储物戒,手腕上的琉璃手串闪烁起来,神识一探,竟是熟人。
结界外,追着沈止罹企图杀人越货的虎纹宗服修士,正慌不择路往这边逃,最前面的是那位被称作大师兄的,他衣襟中鼓鼓囊囊的,像是藏着什么宝贝。
大师兄身后的小弟子面色惊惶,时不时回头看去,沈止罹逆着他们逃命的方向探去,竟是数十头獠牙尖利的熊瞎子,它们奔跑起来地动山摇,沿途撞断不少挡路的粗树,双方的距离越来越近。
眼看着那群修士即将撞上自己的结界,沈止罹挥手收起防护阵,并不欲多管闲事。
刚想叫上山君往中心深入,却猛然瞧见那跑的最快的大师兄,在一头熊瞎子扑来的时候,抓过离他最近的弟子,推向尽在咫尺的熊嘴中,趁着这个机会往前逃了一大截,身后是那名弟子凄厉的惨叫,混着鲜血迸出、骨骼尽碎的可怕声响。
沈止罹脚步顿住,脸色有些难看,活了十几年,沈止罹还从未见过如此拿人命不当数的修士。
这一点小动作被身形巨大的熊瞎子挡住,稍稍落后一步的小弟子并未发觉,只当那位同门是不小心让熊抓到了,听着惨叫,脸色皆是惨白,眼中露出浓浓的害怕。
惨叫声渐弱,对于熊瞎子巨大的胃口来说,一个人只能算得上开开胃,它嘴边还沾着刺目的鲜血,顺着嘴角往下落。
大师兄仓皇回头间,就看见飞快解决弟子的熊瞎子,目露凶光朝自己扑过来。
心肝一颤,大师兄面色惊骇,灵力运于双足,速度更加快,而他身后已经体力不支的弟子,喘着粗气看着已经跑出老远的大师兄,嘶声求救:“大师兄!救命!”
而那位大师兄头都不敢回,听见求救,只将怀中的东西抱地更紧,起落间跑的飞快。
身后弟子见大师兄没有丝毫犹豫地跑远了,顿时心生绝望,脚下一个踉跄摔倒在地,身后熊瞎子巨大的脚步声渐近,他慌忙想爬起来逃命,却骇得手脚酸软。
熊瞎子口中腥臭飘来,那弟子浑身颤抖着将脑袋埋在下面,不去看凶神恶煞的熊,奇怪的是那熊瞎子只在他身上嗅嗅,没发现自己要找的东西,便放过他往大师兄逃命的方向追去。
那人死里逃生,抬头时脸上一副恍惚之色,因着自己摔倒,同自己差不多距离的同门都早已跑走,不过片刻,地动山摇的声响逐渐远去,他缓缓坐起身,环顾四周,此处只剩下他一人了。
沈止罹看着朝着自己方向逃来的大师兄,脸上现出一抹厌恶之色,摸了两把山君大脑袋,山君嗅觉灵敏,早早便闻到了空中的血腥味,它龇着牙看着大师兄的方向,四爪在地上划出深深抓痕。
“走吧。”
沈止罹低声道,带着山君往林中深入,只留下一个硕大的坑洞。
还未走出多远,沈止罹便听到一声惨叫,神识一探,他留下的坑洞中,大师兄抱着腿躺在坑底哀哀呻吟,被他抱着的那条腿呈现扭曲的形状,像是摔折了。
沈止罹脚步一顿,指尖掐算一番,发现若是那大师兄在此时身死,因果得算在自己头上,谁让自己挖了那么大个洞呢?
沈止罹垂下眼,拍拍山君脑袋,温声道:“你等等我,我待会就回来。”
山君动了动耳朵,示意听到了,沈止罹摸了摸脸,确定易容还在,轻身跳上树,往坑洞那边赶去。
坑洞边上,小山一般的熊瞎子绕着坑边走着,凶恶的眼直直盯着坑底的人,涎水顺着尖牙往下落,试图找到一个地方下去。
大师兄躺在坑底哀嚎,藏在衣襟中的东西被甩出来,是一颗玉石质地的果子,浑身流光溢彩,散发着淡淡的甜香,约莫有西瓜般大。
大师兄慌忙将摔在一旁的果子扒拉过来,重新藏进衣襟中,抬头看着坑旁虎视眈眈的熊,拖着断腿后退。
沈止罹穿梭在林间,余光瞟见困住自己许久的藤蔓,慢下步伐,挑出一根数丈长的墨绿藤蔓拿在手中。
熊已经在试探着往下跳,坑底的惊骇惨叫一声接着一声,沈止罹蹲在树上,“啧”了一声,墨绿藤蔓缠在手上蠢蠢欲动。
坑旁的碎石土块簌簌而下,坑旁逐渐围满了熊,它们已经生出了些许灵智,还知道互相帮忙。
一头熊咬着同伴的后颈,被咬着的那头熊一点一点探进坑洞,坑底的大师兄见熊离自己越来越近,心中焦躁又害怕,疯狂咒骂着面前的熊,挖坑的人。
沈止罹换了一棵树蹲下,这才看见靠在洞壁瑟瑟发抖的大师兄,他脸上涕泗横流,完好的那只腿疯狂踢蹬着,身下的衣衫逐渐漫出湿意。
即使到了如此地步,大师兄还是紧紧抱着那果子,丝毫不肯放手,沈止罹眼中闪过一抹厌恶,翻手取出丹药射向惊恐大叫的大师兄口中,缠在手上的藤蔓也顺势而出。
正在往下爬着的熊看见墨绿的藤蔓,眼中闪过忌惮,也顾不得往下爬了,回到坑洞边上。
坑底的大师兄只觉得口中多了什么东西,下一瞬,丹药化开,摔断的腿也恢复了,还未等他回过神,腰上缠上一根坚韧藤蔓,吓得他疯狂拍打着腰身上的藤蔓。
沈止罹抿着唇,手腕使力,将大师兄从坑中拉起,灵力激荡,在大师兄从坑中出来的下一瞬,大坑瞬间被填上。
脚踏实地,大师兄神情恍惚,手死死捂着怀里。
黑熊忌惮地看着墨绿藤蔓,谨慎地踱步试探。
沈止罹松开藤蔓,看着大师兄还一脸呆滞,手腕微抖,藤蔓仿佛一只大手般,“啪”地将他的脸扇歪。
见人回过神,沈止罹收起藤蔓,头也不回地同山君会和,他修正了自己的错误,助了那大师兄,因果已了,剩下的便不关他的事了。
至于为何将大师兄放的离黑熊那般近?
与他何干?他只不过是一个小小的筑基期修士,实力低微,没那么大的力气将人放远一点。“
那大师兄想来吃的十分不错,体重显着,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他拉出来,手腕现在还酸着呢,要摸摸山君大脑袋才能好。
沈止罹在林间起落,后面又吵闹起来。
滕云越手持匕首,将手上的蚌壳撬开,肥润洁白的蚌肉现出,因为被强制开壳,蚌肉在壳中扭曲,发着细微的颤。
滕云越收起匕首,指尖在蚌肉中摸索,一粒圆润的珍珠藏在细腻肥厚的蚌肉中。
指尖用力,划破蚌肉,闪烁着莹光的珍珠捏在指间。
滕云越手上使力,捏碎珍珠,同火系秘境的石头一般,在珍珠碎裂的瞬间,一道水波状的传送门显现出来。
滕云越提步跨过传送门,眼前骤然一黑,比视觉更先恢复的是嗅觉,阵阵腐臭萦绕鼻间,滕云越蹙蹙眉,睁开眼看向面前景象。
眼前是不停冒泡的沼泽,泡泡破裂,带着淡青色的烟雾飘出,随之而来的是更为浓重的腐臭味。
沼泽是灰黑色,零星几点杂草也看不出一点绿意,反而萎靡至极,叶片细弱无比,沼泽之上,还有不少动物尸首在缓缓往下沉。
滕云越并未轻举妄动,只屏息观察着,入目所及皆是咕嘟冒泡的沼泽,淡青色的烟雾在头顶凝成厚厚一层的瘴气,除了这些,看不到一点人影。
滕云越思忖一瞬,摘下脚边杂草叶片,抬手射向沼泽上空。
叶片上带着滕云越的灵力,疾射间带着破风声,隐隐有剑意附着其上,滕云越眯着眼看着疾射向沼泽深处的叶片。
叶片带着强劲势头,却在半道慢下来,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拖着它,越往深处,动作越慢,数丈后力量耗尽,摇摇晃晃自半空落下。
滕云越看着这副景象,面上并无意外之色,想来是早已发觉,如今只是确认罢了。
沼泽定有吸力,若是不慎踩上去,实力弱些的修士定会被这沼泽吞噬。
脚下站着的地方是唯一坚硬些的地方,滕云越用灵力将双脚包裹,隔绝了污泥,悬在沼泽一寸之上走着。
越往里走,沼泽中传来的吸力越大,抬腿都有些费力,滕云越耳尖动了动,微微抬头看向头顶的瘴气。
瘴气缭绕,在其下行走,仿佛是一片看不到头的乌云,滕云越方才耳边响起了些许虫鸣,他并未将此当作错觉。
不过片刻,察觉有生人进入的虫群,自瘴气中集结,每只都有指甲盖大小,通体油黑,泛着蓝光,显然是带着毒。
嗡嗡声渐大,滕云越看着头顶遮天蔽日向自己攻来的虫群,指尖微动,灵光射出,方才还气势汹汹的虫群顿时死了大半,扑簌簌落在沼泽上,又被沼泽吞没。
滕云越没将虫群放在眼里,只又放出一道灵光,便垂眸看着脚下的沼泽。
火系秘境是沙蜥巢穴中的石头,水系秘境是湖底的贝壳,都是同自身属性沾边的东西,土系呢?
这般想着,滕云越手中现出灵剑,蓄了灵力劈下,咕嘟冒泡的沼泽顿时被剑光分开,露出底下的光景来。
滕云越蹙起眉,看着被自己劈开的沼泽,下面并没有什么奇怪的东西,而是一模一样的找个,还有不少七零八落的碎骨。
看来这沼泽十分深,自己劈了一剑还没到底,滕云越想着,再次运起灵力,剑光比方才更甚,重重一剑劈下,渐渐合拢的沼泽又被劈开,剑光附着剑意,带着滕云越火属性的灵力,将被剑光劈开的沼泽烧的凝固。
滕云越收剑,看着沼泽地步灰黑的污泥,并没有可以当作破境钥匙的东西。
滕云越面色不愉,他没想到这太虚秘境竟如此麻烦,若是早知晓如此,进秘境前就该用牵意锁同他和止罹戴上。
滕云越回头,看着自己方才站着的那块稍稍坚硬的地方已经被沼泽吞没,心下一动,对于破境的钥匙有了想法。
在头顶飞舞的虫群被尽数消灭,可头顶瘴气中的虫鸣声丝毫没有减弱,甚至更为嘈杂起来,像是多了几倍。
滕云越并未停留,顺着阻力渐强的方向走去,头顶的虫群来了又灭,滕云越身后,已经落下一层密密麻麻的虫尸。
不知走了多久,滕云越现在连抬腿都困难,视线中终于多了点不同的景色。
前方不远处是一根通天的石柱,有三人合抱之粗,青苔攀缘其上,石柱还在不断吐出污泥,融入厚厚的沼泽中。
滕云越艰难抬脚,向石柱一步步靠近,发觉了生人入侵,沼泽顿时翻滚起来,淡青色的气体变得更深,阵阵腐臭好像可以腐蚀肺腑。
灰黑污泥纠结扭曲着形成一个个怪异人形,时不时还有污泥从体表滑落,落在沼泽中发出“吧嗒吧嗒”的黏腻声响。
滕云越手握灵剑,灵剑感受到主人的战意,剑身兴奋地发出嗡鸣声。
第112章 开言窍
污泥顺着石柱滚滚落下,不断有指甲盖大小的幽蓝小虫自污泥里振翅飞起。
滕云越抬头看着直达天顶的石柱,全身仿佛被压上了千斤重石,抬手都费力,浑身骨骼被压的动一下就会发出咯吱咯吱响。
挥手劈出一道剑光,金铁交击声响起,通天石柱在剑光的劈砍下纹丝不动,只渗出污泥的动作稍稍减缓。
剑光劈砍在上面仿佛无事发生,被劈砍的痕迹只出现一瞬便被污泥掩盖,滕云越蹙起眉,体内灵力流转也变得缓慢。
思忖一瞬,忽然想起先前分开沼泽时,附在沼泽上的灵力,滕云越垂眸收剑入鞘,指间蕴出灵光,赤红的灵力在缓慢积蓄,空气被烘烤的微微扭曲。
离得近的沼泽已经被这炽烈的灵气烧的干硬,滕云越抬眼看向岿然不动的石柱,指尖轻抬,酝酿许久的灵力瞬发而出,附着在石柱上,具像化出灼热火焰,将污泥烧的干硬,不再往外渗,而是紧紧扒在石柱上。
至热至烈的灵火顺着柱底一路向上烧,紧随其上的是至刚至纯的剑意,将烧的干硬的泥块剥落。
滕云越看着面前露出真容的石柱,其上是无数嶙峋的巨石,不知看到了什么,滕云越微微眯眼,仔细看向巨石。
巨石并不平整,中间穿插着数以万计的碎石,充作粘合之效,而在棱角分明的巨石上,一道道身着各式宗服的身影在其中扭曲挣扎,每个人影都在疯狂挣扎,在躲避着什么,而他们躲避的污泥,正在一点一点攀上他们身体,没入他们口鼻,扼杀他们生命。
滕云越定定看了一瞬便移开目光,绕着石柱走了几圈,始终没有看到可以当作破境钥匙的东西。
目光一凝,滕云越看向在巨石夹缝中的不起眼碎石,心中犹疑一瞬,抬手从中抠出一颗碎石握在掌心,灵力涌出,将碎石牢牢包裹,高温的淬炼下,碎石被烧去杂质,滚烫的赤水从指缝落下,落在沼泽中发出“哧哧”的声响,道道烟雾飘出。
灵火渐渐熄灭,滕云越看向掌心烧去了杂质的碎石,它在高温的灼烧下,化为一颗掌心大小的莹白卵石,因为温度还没褪下,通身赤红,空气被炙烤得扭曲。
待温度散尽后,滕云越看着手中卵石,微微用力捏下,卵石被捏碎,传送阵显现。
滕云越心中一喜,离止罹更近一步,抬脚跨入传送门。
下一瞬,眼前景象骤变,充满了腐臭的沼泽,变为树木参天的山林,滕云越唇角微翘,再次掐诀感应印记位置。
原以为以止罹的聪慧,应早早进了下个秘境才是,没想到刚一掐诀,感应不再是原地打转,而是在山林深处。
滕云越眉头一挑,顺着感应追过去。
沈止罹坐在山君背上,神识铺散开,顺着灵气浓厚的地方走,灵气越浓,其中的宝贝便越珍贵。
渐渐靠近山林中心,身下的山君却出了状况,它喉间发出沉闷的呼噜,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一般。
背上的沈止罹骤然回身,慌忙跳下地,蹲着摸了摸山君喉咙,奇道:“没什么问题啊…”
灵力探查几圈也没有问题,可山君像是嗓子痒一般,不住地咳嗽,除了这些,山君倒是生龙活虎的,毛发也光亮柔软。
沈止罹左右看了圈,将山君带到树下卧着,在储物戒中翻翻找找,摸出一颗汁水充沛的灵果塞进山君嘴中,自己还嘟囔着:“莫不是许久未喝水,嗓子干着了?”
山君近几日有些兴奋,它好像可以尝到各种味道了,比如生肉的腥味,嫩草的涩,还有沈止罹时不时投喂的灵果中的甜味。
这让它十分兴奋,只是趁着沈止罹不注意,悄悄找些没见过的新鲜东西尝尝,不知是不是因为这个原因,它的嗓子也越来越痒,好像有小虫子在里面爬。
看着沈止罹的担忧模样,山君十分心虚,它认为是自己乱吃东西才会这样的,默默品尝着嘴中的灵果,不敢吱声。
灵果的香甜汁液咽下肚,喉咙处的麻痒仿佛瞬间爆开般,山君甩了甩头,忍了又忍,还是忍不住地拿前爪不住抓挠咽喉处。
沈止罹对山君如今的异常一头雾水,只看见山君吃了灵果后像疯了一般挠着咽喉,让他吓了一跳。
“山君!”沈止罹握着山君的前爪,蹙着眉喝道:“别挠,让我看看。”
山君忍着麻痒,听话地抬起脑袋,沈止罹凑过脑袋在山君脖颈处看了看,还细致地扒开毛检查,却一无所获。
沈止罹并不觉得山君是在骗自己,只觉得是自己没有发现山君的伤口,他急的鼻尖冒汗,压制住山君蠢蠢欲动的前爪,边帮山君抓边查看山君的边边角角。
急匆匆的脚步声传来,沈止罹蹙着眉,转头一看,原来是个熟人。
大师兄胸口鼓鼓囊囊的,不时仓皇回头。
沈止罹挑了挑眉,没想到这心黑的大师兄这般命好,那么多黑熊围堵都没有将他灭杀。
大师兄抬头间便看见一人一虎在树下坐着,竟分外和谐,一时惊诧,连话也忘记说。
身后的动静逼近,大师兄骤然回神,手在胸前掏了一把,用力将一个东西扔过来,正好落在沈止罹身前。
沈止罹一愣,垂眸看向落在自己身前的东西,是一块拳头大小的果肉,冒着馨香,眉头一跳,再看过去时,大师兄已经慌忙逃窜进密林中。
黑熊逼近,鼻子不断嗅探,很快便顺着果香,将目光放在树下的沈止罹和山君身上。
沈止罹动作一顿,瞬间明白了大师兄的意图,山君忍住喉间麻痒,瞬间站起,成人手臂粗的尾巴圈住沈止罹的腰,将他向后拉。
黑熊呈扇形围住一人一虎,獠牙探出,眼中闪过凶光,山君发出低吼,警告着对他们围来的黑熊。
沈止罹捉住山君尾巴,上前一步将那个大师兄扔来的果肉捡起,向着那人逃走的方向扔去。
黑熊迟疑地看了一眼同他们对峙的山君,同为妖兽,它们自然察觉出那大虫比它们强了不止一星半点儿,半晌,终于谨慎地向那个方向退去。
沈止罹摸着山君脑袋安抚着他,如今山君状态不好,不宜同那群黑熊交恶。
密林中,大师兄满眼贪婪地摸着怀中缺了一角的灵果,回头看向没有传来动静的后方,嘴角勾起笑,不由自得自己的计策,想来那群蠢笨的黑熊定是被自己迷惑了,此刻怕是正在同那个倒霉鬼打斗。
已经逃得精疲力竭的大师兄抱着灵果,找到一个隐蔽山洞,设下结界准备炼化,丝毫没有察觉到缺了一块儿的灵果正散发着越来越浓的果香。
入定前,大师兄还傲慢地想着,待自己炼化这颗灵果,实力精进后,定会替那倒霉鬼报仇,若是他没被熊群撕碎,他倒是可以勉为其难替他收个尸,那妖熊的皮毛和熊胆,就当是他给自己的报酬吧。
待那群黑熊走远,山君依旧没有放下警惕,突然喉间麻痒加剧,山君呛咳出声,沈止罹吓了一跳,慌忙蹲下查看山君情况。
山君张着大嘴,喉间剧烈滚动,像是有什么在破开禁锢,痒得山君恨不得将爪子伸进去挠挠。
沈止罹看着逐渐在山君喉间汇聚的妖力,骤然福至心灵,忙将手贴到山君脖颈处,引导着山君妖力冲破禁锢。
“山君,你要冲破言障了,冲破了便可以开言窍!”
沈止罹挥手布下防护阵,专心助山君破障。
滕云越顺着沈止罹留下的印记寻去,看着地上硕大而凌乱的黑熊脚印痕迹,心中不免担忧。
林中还有凌乱的打斗痕迹,最中心是一株死的透透的黑粗藤蔓,滕云越脚步微钝,双指并上,划出一道剑意,沈止罹怎么也砍不动的藤蔓在滕云越随手挥出的剑光中,裂成两半。
滕云越提步走向被劈成两半的藤蔓,从中摸出一颗绿意莹莹的妖丹,将其收进储物戒,转身飞快向越来越近的印记赶去。
随着妖力的一波波冲击,山君喉间的麻痒变为刀刮般的痛,让它止不住的扑腾,沈止罹奋力按住山君,柔声安抚道:“山君,坚持住。”
山君口中喷出血来,尾巴焦躁地拍打,将一旁碗口粗的树拦腰扫断,沈止罹无暇他顾,专心引导妖力突破那薄膜一般的言障。
越往里走战斗的痕迹越多,滕云越已经看到几具身着虎纹宗服的修士尸体,观其尸身上的痕迹,都是野兽痕迹,身边还有不少黑熊脚印,想来便是那黑熊做的。
脚步愈发急切,滕云越在林间飞快起落,印记气息并未消失,kan看来止罹如今没有什么危险,自进秘境后,只在前几日感应到了那道封存自己剑意的符纸波动。
山君喉间“咔咔”几声,恍惚间,有声泡泡破裂的声响传来,沈止罹心中一喜,手上极为稳当地引导着妖气,蓦然,山君喷出口血。
沈止罹心头一跳,下一瞬,山君“嗬嗬”出声,喉间不再是以往那些单调的声音,而是有些些许含义的嘟哝。
“止…止…”
山君没有人类那般可以说话的结构,开了言窍后也只能单字单字蹦出,想要说出完整的话,只能用妖力改变喉咙中的肌肉,让其挤压胸腔中发出的气流,发出类似话语的声音,这一步还需要多加教导,才能准确表达出自己的意思。
沈止罹心中狂喜,单字也好,山君总算是迈出了这一步。
灵力在山君体内游走一圈,发现山君吞下的黑环蛇已经炼化,其中所蕴含的妖力尽数为山君所用。
沈止罹拿出水袋,给山君冲去嘴中血沫,沈止罹就着清水抹去粘在它胡须上的血沫,问道:“山君,现在还难受吗?”
“不…不…”
山君舔着沈止罹手上的水,眼中亲昵。
沈止罹松了口气,想到山君破障应是消耗不少妖力,翻手从储物戒中取出灵果,塞进山君嘴中。
腕上琉璃手串闪烁几下,沈止罹神识探过去,看见防护阵外熟悉的身影。
“不渡?”
沈止罹惊喜出声,将防护阵撤下,不过瞬息,神识看到身影便出现在眼前。
滕云越终于见到了止罹,他大步奔过去,仔细查看着沈止罹。
沈止罹由着他看,唇角的笑大了几分:“我没事,别担心。”
滕云越见沈止罹浑身完好无损,修为也精进几分,终是放下了心。
沈止罹拉着滕云越同他一般蹲在山君身前,声音中洋溢着喜悦:“山君开了言窍,可以学说话了。”
滕云越闻言,惊讶一瞬,顺着沈止罹的意思看向山君。
山君摇摇耳朵,适时出声:“是…是…”
滕云越微微睁大眼,贴上山君查看,发现山君体内妖力有序运转,实力大增,只是…
“山君的妖力怎么是以这个路线运行的?”
滕云越微微歪头,看着一旁不住摸山君脑袋的沈止罹问道。
沈止罹一愣,面上顿时现出紧张:“这般,不妥吗?”
滕云越微微点头,说道:“妖兽同人修不同,它们的穴位和关窍并不与人修相合,妖兽有他们的妖力运行路线。”
沈止罹局促地抠了抠手背,抿抿唇小声道:“情况紧急,我只能按照人修的方法教它,现在还能改吗?”
滕云越又探了探山君体内,半晌后点点头,沈止罹见状,松了口气,握着滕云越手腕站起:“那事不宜迟,需尽快改过来。”
话音落下,沈止罹顿了顿,又道:“我也需你帮我护法,突破金丹。”
滕云越方才看沈止罹周身气势便已知晓,就算没有山君这档子事,他也要寻个地方,助止罹进阶。
黑熊群被结界拦住,而浓郁的果香也穿过结界,刺激着黑熊们越来越暴躁的神经。
黑熊“腾”地站起身,啪啪拍打着结界,尖利指甲在结界上留下抓痕,转瞬又消失,结界随着黑熊的击打,变得越来越薄,也越来越黯淡。
山洞内打坐的大师兄强行从入定中醒来,灵力逆行让他喷出口血,他看着将自己团团围住的黑熊,心中惊骇,他不是将这群熊引到那倒霉鬼那儿去了么?怎么会这么快就追上来了,真是废物!
大师兄不住咒骂着,捂着被灵力逆行冲撞得胀痛的胸口,心中飞快思索着脱身之法。
沈止罹神识一扫,便瞧见了摇摇欲坠的结界,和躲在山洞中的大师兄,心念一转,指着那个方向,同滕云越说道:“那边有个山洞,不如就那儿吧?”
第113章 雷劫现
滕云越不疑有他,带着沈止罹往那边去,沈止罹看着脚下凌乱的山道,嘴角勾了勾。
结界在熊群的狂躁攻击下,已经濒临碎裂,山洞中的大师兄气血逆行,灵力紊乱得不像话,而山洞外,凶性毕露的熊群还在等着他自投罗网,可谓是到了进退维谷的地步。
他看着手上的灵果,半晌后心一横,掌心贴在灵果上疯狂吸收灵气,周身气势逐渐凝实,掌中的灵力已经积蓄完毕。
吹过来的风中带着黑熊的腥臊,他双目腥红,脸上带着孤注一掷的决心,大步踏出山洞,掌心的灵力在天光落在身上的一瞬轰出去,将最近的黑熊轰飞出去。
黑熊一时不察,竟让他得了手,幸而它皮糙肉厚,大师兄全力凝结的一击,并没有让它受到多大的伤。
而黑熊吃了这个瘪,顿时怒气勃发,它翻身再次冲过来,更为用力地砸向结界,摇摇欲坠的结界光芒愈发黯淡,令人牙酸的“嘎吱”声传来。
大师兄疯狂吸收着掌中灵果的灵力,原先散发着莹莹光芒的灵果缓缓黯淡,已入绝境的大师兄不管不顾,掌心蕴起的灵力疯狂砸向攻击结界的黑熊。
黑熊被击飞又爬起,怒气在大师兄的攻击下暴涨,眼睛变得腥红,涎水滴落,毫不掩饰的杀意弥漫。
远远就听见黑熊狂躁的嚎叫声,滕云越脚步微钝,同山君一起将沈止罹护在身后,迟疑道:“前面有动静,我们还去么?”
沈止罹手搭在滕云越护在他身前的胳膊上,从他身后探出头,嘴角勾着微妙的笑意,声音清浅:“不若我们先去看看吧?说不定有什么好东西呢?”
滕云越闻言,并未起疑,又听见沈止罹道:“况且,你还在这儿不是吗?你会护着我的。”
滕云越一怔,心脏失序地跳动两下,抿唇严肃点头。
二人打定主意,向着声响处奔去。
灵光闪烁,二人绕过一株巨树,便看清了面前的一切。
滕云越蹙眉看着不远处混乱的景象,身后的沈止罹突然“咦”了一声,喃喃道:“这不是将熊群引向我的那人么?怎么会在此?”
滕云越眉心一跳,问道:“怎么回事?”
沈止罹一愣,这才发觉自己将心底的话说出来了,看着滕云越难掩担忧的神情,抿抿唇,如实说道:“方才我专心助山君破障,转头便看见那人将一物扔过来,没过多久熊群就追来了,我废了好大劲才摆脱。”
滕云越面色冷沉,目光落在在结界中不断积蓄灵力攻击的修士,在看到他翻飞的虎纹宗服时,低低道:“伏寅门…”
低沉的声音被隐在黑熊狂躁的动静中,沈止罹没有听清,歪头“嗯?”了一声。
滕云越摇摇头,指尖蕴起灵光,下一瞬,那人布下的结界干脆利落地碎裂,而他的下一步攻势还在酝酿。
骤然破碎的结界让熊群往前猛冲了一段,那人惊骇的目光落在距自己几步之遥的黑熊身上,惊骇之下,手中的灵果掉落在地,砸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下一瞬,被他遛了许久的熊群一拥而上,凄厉惨叫传来,滕云越适时抬手,遮住沈止罹看过去的目光。
那人此时还尚有余力,被利爪撕碎的碎布随风飘落,尖牙刺穿皮肉的声响和着惨叫,能让人起一身鸡皮疙瘩。
爆开的灵光越来越弱,惨叫也渐渐虚弱下去,沈止罹听着耳边传来的声响,眨了眨眼,眼前一片模糊,滕云越带着薄茧的掌心将他的视线挡的严严实实,不让他去看这血腥的一幕。
纤长睫毛搔刮着掌心,滕云越目光冷沉地看着被黑熊围住的人,面上没有丝毫波动,还有闲心想着拿出什么宝贝助止罹破境。
微风拂过,穿林打叶声不绝于耳,送来渐弱的呻吟,最后归于死寂,修士充满灵气的血肉对于妖兽来说,是大补之物。
满腹怒气的熊群一拥而上,将死在它们利爪下的修士分食,滋补的血肉下肚,勉强浇灭被这个人类愚弄的怒火。
寂静林中,传来咀嚼骨肉的刺耳声响,令人牙酸,沈止罹颤抖一瞬,手摸索着搭上滕云越挡在他眼前的手。
“别看,”滕云越低声道,手压着沈止罹脸颊,将他的视野挡的严严实实,宽大的掌心将沈止罹脸颊挡了大半,细嫩的脸颊肉从手边溢出,滕云越声线平稳,带着诱哄的意味:“可准备好破境了?金丹境的雷劫声势不小,威力倒是不大,我不能给你挡,还需你以雷劫淬体,可准备好了?”
沈止罹被他的话勾去了心神,搭在他手背的手也忘了放下,声音里透着紧张与期待:“我心中有数,还劳你为我护法。”
滕云越唇角含笑,看着分食完后往这边走来的黑熊,降下威压,领头的黑熊眼中还残留着血气激发出的兽性,被滕云越外放的威压震得清醒过来,脚步停顿。
滕云越眼中含着警告,自知不敌的黑熊群渐渐后撤,隐入林中没了踪影。
挡在眼前的手放了下来,沈止罹微微眯眼,还不习惯骤然明亮的景象,山洞前已无熊群和人影,只有青翠草地上的一滩暗红血迹。
滕云越挥袖将那一滩血迹清理干净,转头温声道:“就在此处吧,我去布阵。”
沈止罹点点头,带着山君往山洞走去,空气中还残留着血腥气和黑熊的腥臭,山君胡须颤动,并未放下警惕,几步跳到前面巡梭一圈。
滕云越布下的阵法比已经身死的大师兄牢固多了,沈止罹刚在山洞坐下,耳边传来嗡鸣声,往外看去,流转着点点光华的结界升起,将此处护得严严实实。
脚步声渐近,山洞口人影一闪,端坐着的沈止罹脸上现了笑意,从储物戒中取出莲子,莲子散发出的清香将还残留着的血气冲散,让人心旷神怡。
“不渡,这是我杀了一条黑环蛇得来的。”沈止罹脸上带着笑意,眼睛弯起,下颌微微上扬,带着一丝得意。
滕云越嘴角泄了丝笑,很给面子地夸赞道:“止罹好厉害,我还什么都没寻到呢。”
沈止罹捻着莲子,突然想起了什么,站起匆匆往山洞外走去。
滕云越不明所以,跟着他出了山洞。
山洞狭小,从藤蔓根部挖出来的巨石放不下,山洞外,还带着点点泥土的巨石轰然砸下,将地面都砸得颤动几下。
落后一步的滕云越看着突然出现在眼前的巨石怔愣一瞬,在感受到体内加快运转的灵力时,陡然抬眼,看向巨石:“娲灵石?”
沈止罹手放在巨石上,感受体内不停运转的灵力,转头疑道:“嗯?”
滕云越走上前,绕着巨石转了一圈,确定了心中猜想,才答道:“这石头传说是女娲娘娘补天时落下的碎石,有加快灵力运转,助人修行之效,世间流传不多,没想到会有如此大的。”
沈止罹一愣,收回搭在巨石上的手,拍去掌心泥土:“我不知,只是解决了藤蔓后,察觉了异常波动,才将它挖出来。”
滕云越站到沈止罹身侧,唇角含笑,看着眼前巨大的石头,温声道:“无事,也算是你的造化,有了此物,你的进益定会一日千里。”
听了滕云越的解释,沈止罹才恍然大悟,没想到自己偶然得到的石头竟有如此大的来头,还珍贵无比。
沈止罹收敛心绪,转开目光,含笑道:“我欲破境,雷劫可否入得秘境?”
滕云越点点头:“秘境开启前那番风云变色的模样,破境雷劫应当是可以入秘境的。”
沈止罹松了口气,回到山洞坐下,看向守在他身旁的滕云越,深吸口气,吞下莲子,灵气在体内炸开,沈止罹沉心入定,专注引导灵气冲击金丹境。
金丹境是修炼中的第一道分水岭,它为往后的道打下基础,也冲破了凡人寿命不过百的天命,容颜永驻,寿数增长一倍,也代表了正式拉开与天争命的序幕。
奔腾的灵气在体内游走一圈,聚集在丹田处,缓缓形成一个淡绿色的小球,随着灵力越聚越多,原先还虚泛着的小球逐渐凝实,球心的颜色也越来越绿,越往外,小球的颜色也越淡。
沈止罹周身气势逐渐攀升,山洞之上的天穹,也渐渐阴云密布,有雷光在其中游走,散发着骇人的气势。
空气仿佛都凝滞,滕云越手握着本命剑,剑身上光华流转,准备着随时暴起,拦住威胁沈止罹生命的任何事物。
沈止罹额角渗出汗珠,习惯性地咬住下唇,将散落在周身的灵气收拢起来,再将其引导至丹田处,以力压之,使其凝实,这并不是一件轻松的事。
灵力凝实的缓慢,但并不是做的无用功,更何况这是沈止罹的第二次结丹,有了之前的经验,沈止罹凝实灵力也算得上驾轻就熟。
球心的深绿渐渐往外晕染,直到整个球都变为相同的深绿,能自行在丹田运转,就算是结丹成功。
第二次结丹,沈止罹并没有因此而轻慢对待,而是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此次的结丹,不再像之前那般毫无目标,他身上压着言叔的死,族群的覆灭,自己的夺丹之恨,这已经是他的最后一条路,绝不可在此断绝。
沈止罹屏息凝神,丹田处的金丹圆润可爱,只余最外围的一圈浅绿,在娲灵石的辅助下,此次结丹顺利无比,沈止罹并没有因为这一时的顺利而迷了眼,反而更为警惕。
结丹作为修士和天道的第一次博弈,赢则实力大增长生不老,输则魂飞魄散尸骨无存,古往今来,死在金丹雷劫下的修士不知凡几,到如今,越是顺利,沈止罹越是觉得来者不善。
天空之上的雷云还在凝聚,道道电光在其中闪烁,沈止罹收敛心神,抱元守一,丹田中缓缓成型的金丹越来越凝实,深绿渐渐布满整个金丹。
滕云越骤然睁开眼,手臂上的汗毛因为逐渐凝重的气氛而竖起,如此强烈的压迫感,不应是晋升金丹的修士所有的。
山洞之上,绵延数里的雷云还在酝酿着劈下的天雷,山洞之外,突然出现一个身影,他面色凝重,仰头看着天空上的雷云,握在手中的灵剑感受到了这股越来越沉重的压迫,整个剑身嗡鸣起来。
雷云在上空蠢蠢欲动,而山洞里的沈止罹气息逐渐圆融,灵力在体内运转凝实,珍珠那般大的新生金丹还很稚嫩。
它通体是属于木系的深绿,在丹田滴溜溜打转,不断有灵力随着打转的金丹游走,渐渐融入进去,珍珠那般大的金丹以肉眼不可见的速度涨大。
平静的林中骤然起了大风,参天的树冠在狂风下摇摆,细弱的枝桠被吹断,又被狂风高高卷起,重重落下。
风中带了不少落叶,吹的人眼睛都睁不开,压迫感仿佛紧贴着皮肤,让人呼吸不畅,原本悠闲趴在娲灵石旁边的山君也警惕地站起,绕着山洞踱步,却苦于找不到目标,始终放不下警惕。
同山君一道守在山洞外的滕云越挥手将结界加固,犹嫌不够,还翻手取出诸多法宝,将山洞齐齐笼罩,护得密不透风。
他亦是渡过劫之人,劫云刚开始汇聚时就感觉到了不对劲,这绝对不是晋升金丹时的强度,原本做的准备对于头顶的劫云来说不堪一击,若是止罹直面此次劫云,绝对九死一生。
手下不断将一件件法宝布下,滕云越目光沉沉地看着近乎成了墨色的劫云,心头焦躁。
冥冥中传来一声清灵之声,仿佛从天际传来,沈止罹心头一跳,声音入耳,却分辨不出含义,还在他思索时,酝酿许久的雷劫翻滚着,劈下一道刺目的闪电,以不可阻挡之势,狠狠劈在散发着微光的结界上。
结界是滕云越布下的,对于这道天雷的威力他有最为清晰的认知,自以为可以挡住大半天雷的结界在这一道雷下,发出不堪其累的吱嘎声,灵光黯淡大半,雷光在黯淡的结界上跃动。
滕云越瞳孔骤缩,下一瞬,结界轰然破碎。
第一击便是如此,其后还有八道天雷,自己绝对不会尽数挡完,若是止罹不承受雷劫,结丹就算失败了,可是如此强度的天雷,止罹如何受得住?
第114章 渡雷劫
声势如此浩大的雷劫,全力冲击金丹境的沈止罹不可能没有感觉,在第一道雷劫劈下来时,沈止罹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压迫感,同第一次的雷劫截然不同的感受。
金丹已经进入了最后阶段,要将全身灵气压缩至金丹中,金丹成型以后,涌入身体中的每一丝灵气便会自动循着经脉汇聚进金丹中,而金丹也会在丹田中一刻不停地运转,反哺自身。
汹涌灵气被沈止罹引导着,有条不紊地汇聚进金丹中,金丹在丹田中缓缓旋转,渐渐涨大。
天空中,劫云又酝酿出一道凶悍至极的天雷,翻滚的劫云蓄势待发,下一瞬,雷劫在震耳欲聋的巨响中轰隆劈下,方圆三里的树木无火自燃,树干被天雷带着的天火烧的焦黑。
滕云越面色一沉,暗道不好,这雷劫动静如此大,难免不会有修士循声来此,试图捡漏,渡过雷劫后的修士有一段虚弱期,此时正好是杀人越货的良机。
若是那人没有渡过雷劫,身死道消,他留下的宝贝也是先到者得,横竖都是不亏。
滕云越挥手挡下这一道天雷,雷光闪烁间,被焚烧的树木冒出浓烈的烟雾,几乎看不见数丈之外的景象。
果然,第二道雷劫结束后,结界传来动静,滕云越眉头紧锁,看着脚下焦躁踱步的山君,低声道:“山君,去看看,若是有人想要强闯,不必留手,就地格杀!”
山君低吼一声,尽快对来势汹汹的天雷有着天然的惧怕,身上的毛也因为雷劫缘故,根根直立,但理性压过了恐惧,听见滕云越吩咐,转头看了一眼还没有动静的山洞,两腿一蹬,朝着人气聚集的地方奔去。
身长丈许的黑黄大虫在林间穿梭,气势汹汹地冲向聚集在结界外的修士,那群修士身着各式宗服,垂涎的目光看向天空之上墨黑的劫云,手上绽放出各色灵力,轰向牢固无比的结界。
滕云越布下的结界当然是这群至高金丹修为的修士无法击溃的,可结界之上还有天雷,即便结界内有滕云越抵挡着,但天雷落下时四散的雷光,也对结界造成了不小的伤害。
修士造成的伤害对于结界来说就是挠痒痒,真正对结界有威胁的是落下的天雷。
显然那群修士们也明白这个道理,他们的攻击总是在天雷落下后。
那群修士的毫不留情攻击的身影落在山君竖成细缝的瞳孔中,山林间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呼啸,下一瞬,龇着牙的山君落在结界外,呼啸中夹杂的妖力,让修为不济的弟子顿时面上一白,体内血气翻涌。
修为略高的修士看着眼前突兀出现的山君,面露警惕。
如今的山君毛发耸立,气势骇然,眼中是纯然的敌意,粗壮的手臂踏在地上,激起一片扬尘,一双铜铃般的眼睛死死盯着他们,只要一人有了异动,凛冽如刀剑般的目光立刻射过去,让人不敢妄动。
双方对峙间,坚固的结界光华流转,没有给人丝毫喘息空间的天雷落下,在劈向结界前,便被不知名的力量消弭。
见此情景,修士们的眼中涌上毫不掩饰的贪婪,如此强大的修士,连天雷都抵挡得住,定是有许多法宝,若是能从中见到一两件法宝,实力定可大增。
修为略高深些的修士已经蠢蠢欲动,他们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不肯让步的山君,指间蕴起灵光。
山君嗅到危险,尖牙龇出,瞳孔中杀意弥漫。
那几名修士对视一眼,心中意会,酝酿许久的灵光疾射向山君,山君敏捷躲开,也不再留手,妖力涌动,在体表附上一层薄膜。
原以为是平常妖兽的修士因为他们的轻敌而吃了大亏,山君不同于平常妖兽的灵活,让它在几息间快速接近那群修士,身上却毫发无伤。
厚实爪垫让山君悄无声息地落地,在那群修士的惊骇目光中张开大嘴,毫不留情地咬上去。
一切不过是瞬息,一个站的比较近的修士被山君迅捷的行动打了个措手不及,但在本能的反抗下,胳膊上留下一排深深的血洞,温热的鲜血汩汩涌出,那人痛嚎一声,脸色惨白倒退几步,紧紧捂着不断涌血的手臂。
山君一击得手,很快扭转腰身退回到结界前,嘴角的胡须被爆开的灵光炸了一下,它伸出舌头舔了舔,嘴角边的一小块毛发被烧的焦黑,小臂长的粗硬胡须被炸得蜷曲。
众人的注意力都被那名直面山君的修士所吸引,并未注意到旁边畏畏缩缩的小修士,被山君横劈的尾巴拦腰扫中,倒飞出去,狠狠砸在不远处的树干上,登时便昏迷过去,连声痛呼都未曾发出。
山君牢牢守在结界前,不断踱着步盯着面前那群惊惶的修士们,身后雷光闪闪,雷光明灭间,照亮了结界外修士满面忌惮的脸。
修士造成的伤害对于全身覆满妖力的山君来说不值一提,它警惕着,不让这群不自量力的修士上前一步,但凡谁有异动,山君凶恶的目光便扫过去,让这群摸不清山君底细的修士不敢轻举妄动,已有不少修为低下的修士生了退意。
结界内,滕云越又挥手打散一道来势汹汹的天雷,心内算着剩余的天雷,他还须给止罹留下四道淬体的天雷。
山洞内,沈止罹周身气势节节攀升,体内游走的灵力被一丝一丝引导,环绕着金丹游走,最后融进金丹中,体内灵力渐渐空虚,金丹已由原先的珍珠大小,变为幼童拳头大。
金丹中散发的灵力精纯而又坚韧,不再是筑基期时的用一点少一点,灵力经由金丹催发,只要不是灵力枯竭的地界,便不会陷入灵力用尽的地步。
经脉传来阵阵空茫之感,沈止罹抱元守一,心神绷地紧紧的,小心引导着体内越来越稀薄的灵气游走至金丹处。
耳边的轻灵之声越来越清晰,沈止罹好似陷入某种玄妙之境,在其中好似什么都不必想,也好似什么都想通了,念头混沌又通达。
心跳渐渐加快,沈止罹恍惚间眼前一亮,面前好像出现一条仙石为基的通天大道,脚下的块块仙石散发着莹莹光芒,沈止罹好似着了魔似的,顺着心头模糊的感念,轻飘飘向前走去。
滕云越眯着眼看着天际酝酿下一道天雷的雷云,还有四道,从下一道开始,他便不能再替沈止罹挡了。
最后一丝灵力被引导至丹田处,天空之上的雷劫也积蓄完毕,金丹期的九道雷劫,一道比一道凶残,即将降下的雷光中,隐隐泛着一丝紫意。
入定中的沈止罹,顺着心念往前走去,一颗泛着五彩光芒的仙石矗立在尽头,沈止罹仿佛是被吸过去一般,离仙石越近,心中的共鸣越强,玄妙之间,心跳越来越快,之前模糊不可闻的道心,在此刻稍稍清晰些许。
第一次结丹时,也曾有过这般情景,但那时的他对自己的道全然不在意,只在意师尊在看到自己成功结丹时,会不会高兴,会不会对他多一些关注。
直到现在,他依旧满心仇恨,欲啖仇敌之血,从未想过自己的道,就是在此般心境下,竟催生出模糊的道心来。
道心是修士不可或缺之物,它关乎了往后的仙途是否顺畅,每次晋阶,都会在天雷淬体中,坚定道心,若道心破碎,不仅修为倒退,仙途亦会断绝。
心底模糊的感念一闪即逝,沈止罹还未回过神来,天际那道泛着微微紫光的天雷当头劈下,紧接着是清脆的结界破碎声。
滕云越豁然转身,大步跨进山洞,看着承受着天雷的沈止罹,眼中是满溢的紧张担忧之色。
沈止罹只觉周身一阵剧痛,被掏空的经脉瞬间被庞大的天雷之力塞满,沈止罹闷哼一声,险些坐不稳。
滕云越下意识上前一步,手中蕴起灵光,在贴上沈止罹手腕的前一刻才回神,这是止罹的雷劫,外力没有丝毫作用,反而会对止罹造成影响。
颊边鼓胀一下,滕云越紧盯着面露痛苦的沈止罹,像是天雷也劈在自己身上般,痛的发麻,手心的灵光熄灭,滕云越颓然坐下。
经脉中,狂暴的天雷在其中奔腾肆掠,所过之处,经脉裂出道道缝隙,沈止罹痛的脸色发白,下唇被咬到充血,炸裂的剧痛自周身传来,几乎让他维持不住清醒。
沈止罹将涌上喉头的血腥气强行压下,金丹中刚刚汇聚的灵气游走出来,修补着撕裂的经脉,带着微微的麻痒,这点麻痒,让被天雷撕裂的痛更加明显,也更加难以忍受起来。
沈止罹明显感觉到此次的天雷同之前他受过的,强了许多,带着像是要把他劈死的力道,狠狠窜进他体内,窜进体内的雷光也狂躁不堪,带着撕裂他全身经脉的威力,在他体内撒野。
沈止罹极力引导着灵气修补经脉,才堪堪修补完,下一道天雷猝不及防劈来,沈止罹克制不住地闷哼一声,唇缝处沁出血色。
怎会如此?沈止罹百思不得其解,此次的天雷怎会如此凶残?难道是自己重塑灵根,才让天道如此看不过眼?
来不及多加思考,沈止罹死守灵台,灵力流转至空乏,又在娲灵石的加持下迅速吸收周围灵力补全自身,再消耗在撕裂的经脉中。
天雷虽然凶残,却好似卡在一个刚刚好的度,既让他痛苦无比,几度濒死,却又留了一线余地,让自己有喘息的空档,去迎接下一道天雷。
最后一道!
滕云越手心沁出热汗,心脏跳得胸腔发痛,屏住了呼吸,紧紧盯着沈止罹惨白的面色,和不断溢出血的嘴角。
像是对这个渡劫的人类十分看不顺眼,墨黑厚重的雷云中,闪烁着雷光,却迟迟没有劈下,像是在酝酿一波大的。
沈止罹呼吸微弱,浑身打着细细的颤,已是强弩之末,原本幼童拳头大小的金丹又缩回珍珠大小,只是其中掺杂着些许火系灵气,和时不时闪烁的电光。
木生火,不知是天雷催发了木属性中火系灵力的长成,还是滕云越留在沈止罹身上的印记,让火属性灵力在不知不觉间,融合在了木属性中。
雷云终于蓄力完毕,一道闪电将世间照得亮堂堂的,刺眼无比,滕云越猛的抬头,似是感觉到了什么,抬手掐算,指尖跃动间,面色逐渐沉下来,唇角抿的紧紧的,心直直往下沉。
结界外,和山君对峙的那群修士被这道刺眼的闪电晃得闭了下眼,修为高的已察觉到了这道天雷的不同寻常,修为低的只觉这道雷光好似穿透了眼皮,让他们眼球刺痛,睁不开眼。
“这位道友是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竟会引来如此天雷?”
一名修士抬头喃喃道,呆呆地看着翻滚的雷云,浑身汗毛都被雷云中散发的威压骇得直竖。
山君愈发的焦躁,不住地踱步,心头恐慌压着它,让它不知如何是好,只死死盯着面前的那群修士,眼中透出杀意。
滕云越颓然垂下手,额角青筋跳动,心头好似压了块巨石般透不过气来,不管他如何掐算,止罹在这道天雷下,必将九死一生,生还的可能微乎其微。
强行掐算的反噬在心绪起伏间汹涌而来,滕云越蓦地喷出口血,捂着剧痛的心口,眼珠赤红。
“轰隆!”
一道地动山摇的雷鸣响起,一道发紫的天雷从雷云中疾射而出,带着浓重的压迫感劈下,沈止罹虽然已做好了准备,但对上这道天雷还是有些勉强。
痛!
周身的剧痛席卷而上,沈止罹弯起脊背,心跳好像停止一瞬,五感俱失,脑海一片空白,连呼吸都忘记,一瞬又好似永恒。
沈止罹不知过去了多久,才猝然回神,有温热的液体从嘴角溢出,周身骨骼像是被瞬间击碎,狠狠扎在血肉里,经脉麻木地连灵力流转都承受不住,刚刚凝结出的金丹裂了道缝,随着体内横冲直撞的电光,裂缝越来越大,灵力流逝更加迅速。
滕云越慌忙冲上前,不顾自己发麻的腿,膝盖骨狠狠磕在地上,瞬间没了知觉,他却顾不上这些,将歪倒的沈止罹拥在怀中,颤着手取出早早备好的丹药塞进沈止罹嘴中。
丹药的味道冲淡口中的血腥味,沈止罹在药力的作用下,勉强恢复了呼吸,胸腔起伏微弱,滕云越不住地往沈止罹口中塞入修复的丹药,在拍卖行足以作为镇店之宝的丹药,在这儿仿佛不要钱一般,被一股脑儿塞进沈止罹口中。
难道就要在此结束了吗?恍惚中,沈止罹想着,刚刚修成的金丹在丹田中裂成两半,每一丝灵力的逸出,都不亚于一场凌迟。
眼前出现濒死时的幻象,沈止罹看见了不少人,顽劣不堪的褚如祺,笑容和煦的褚如刃,冷若冰霜的虚灵,郁郁不得志的穷秀才,看着他时总是眸光温软的滕云越,还有破衣烂衫的言叔……
沈止罹看着眼前走马灯般的回忆,胸中涌起不肯认命的倔强,他咬烂舌尖,强逼着自己清醒过来,用尽全力引导着微薄的灵力,游走过周身,回到丹田,修补裂成两半的金丹。
沈止罹全副心神都放在了修补金丹和经脉上,全然不知自己正在一口一口呕着血,温热的鲜血浸湿衣襟,滕云越肝胆俱裂,颤抖的手捧着沈止罹脸颊不敢用一丝力气。
天空之上的雷云渐渐散去,结界外的修士眼睛一亮,顿时不再留手,毫不犹豫地攻向不肯让步的山君。
山君和沈止罹的维系越来越微弱,到了现在更是断断续续,山君满心不安,兽瞳看着这群不知死活的修士,杀意溢出。
周身已经痛到麻木,沈止罹躺在滕云越怀中,艰难地运转灵力,灵力每次运转,都让他不可抑制地抽搐起来,即使已经感觉不到痛楚,可身体还在奋力挣扎。
裂成两半的金丹无论沈止罹如何修补,都好像互斥般地不肯相融,一半墨绿,一半带着灼热的红。
第115章 结金丹
经过雷劫洗礼过的经脉坚韧又通达,哪怕是双倍的灵力流转,也可以很好的承受住。
灵力游走过周身,被天雷劈得皲裂的皮肤缓缓修复,带来深入骨髓的麻痒,沈止罹忍不住想伸手去挠,又被一直拥着他的滕云越牢牢压制住。
“止罹,别挠,快好了…”
沈止罹现在简直就是一个血人,浑身沁出的血将衣衫粘在身上,一丝轻风拂过都痛不欲生。
丹田中原本珍珠大小的丹田裂成两半,约莫指甲盖大小,在灵力汇聚中,涨大成两个截然不同的金丹。
左边的金丹,是纯粹木属性所有的墨绿色,而右边,是夹杂着火属性的淡青色,一赤一青,仿佛太极般,相生相伴,在丹田中悬浮。
原本繁杂的灵力在流转进丹田中时,分出两股,纯而醇的木属性灵力涌进墨绿金丹中,赤青相间的灵气同另一枚金丹相融,互相独立,又丝缕相连。
体表皲裂的皮肤被灵力修复,体内寸寸崩裂的经脉在灵力流转后,被细细修复好,精纯的灵力欢快流淌过经脉,仿佛久旱逢甘霖,周身好似泡在温水中,舒适又熨贴。
疼痛逐渐消弭,沈止罹在此时终于缓过来,走过了最艰险的一步,没有死在天雷下的沈止罹,终于在痛不欲生中,踏出一条属于自己的血路。
沈止罹缓缓睁开眼,面上冷汗遍布,湿濡的汗水将睫毛浸得一缕缕,眼前模糊片刻,很快恢复清明,丹田中的金丹还空虚着,急需大量灵力来补足。
“止罹?”
滕云越呼吸颤颤,看着虚弱垂着眼皮的沈止罹,小心唤道。
沈止罹撑起笑意,攒了会儿力气,抬手握着滕云越捧着他脸颊的手,目若点漆,声音微弱又欢喜:“成了。”
滕云越鼻酸一瞬,匆匆别过脸压下泪意,取出巾帕替沈止罹擦拭血渍,说话时声音带着后怕的细颤:“太好了,太好了…”
身上还虚弱着,滕云越草草将沈止罹面颊上的血渍擦净,取出储物戒中的丹药,在他面前摆了一堆:“雷劫后的修士最是虚弱,我备了许多丹药,你须得尽快恢复才是。”
沈止罹微微一动,从骨缝中窜出的酸软感从四肢百骸涌上,让他撑不起力气坐起,他微微垂眸,看着摆在自己面前琳琅满目的顶级丹药,张张嘴想说些什么,忽闻不远处传来地动山摇的虎啸。
沈止罹心头一跳,勉力将神识散出,并未山洞外看到山君身影,顿觉心中不安,望向一旁的滕云越,开口问道:“山君呢?”
滕云越也听见了这声虎啸,怒气上涌,对上沈止罹充满担忧的眸子,顿了顿,宽慰道:“山君无事,不过是有些起了歹心的修士见到此处有人渡劫,想分杯羹罢了。”
沈止罹怔了瞬,他第一次结丹是在问道宗,有心系他金丹的虚灵在,并没有不长眼的修士来打扰,这还是他第一次听说还有这等事。
滕云越取出一颗丹药喂进沈止罹口中,温声道:“莫担心了,那群修士我看过了,山君足以对付,你现在专心恢复便好。”
沈止罹相信滕云越的眼力,既然他说山君可以对付,他便信了,刚想借着药力入定恢复,内视到丹田处赤青相间的金丹,又改了主意。
沈止罹搭上滕云越手腕,细瘦的手还不足以将滕云越手腕圈住,他只微微用了力,蹙眉道:“我还是有些不放心,山君刚开言窍,恐怕还未恢复,不若你去看看?”
滕云越看着沈止罹已经好了些许的面色,踌躇片刻,点了点头。
将沈止罹扶着靠在洞壁上,滕云越挥手布下阵法,在沈止罹耳边叮嘱道:“雷劫后的恢复莫要贪快,也莫要留下隐患,我解决了那群修士便赶回来。”
沈止罹点点头,唇角勾起:“不渡莫要担心,我心里有数。”
滕云越事无巨细布置好一切,一步三回头地出了山洞。
山君“呸”地吐出一截断臂,溅上鲜血的眼睛死死盯着对面捂着断口哀嚎的修士,滴滴鲜血从嘴角旁的绒毛滴落,抓进地面的尖利爪子上沾上不少碎肉,垂在身后的尾巴上也沾上不少的血迹。
而对面的那群修士,已死的死伤的伤,还有几人苦苦支撑,也早已萌生退意。
是啊,能在秘境中放心突破的,怎么会一点后手都没留下,这大虫也不知道是怎么养的,浑身坚不可摧,还凶残无比,一个照面下来,它身上毛都没掉一根,自己倒是受伤颇重。
捂着断手的修士心内叫苦不迭,退堂鼓打的咚咚响,可惜那头凶恶的大虫并不给他逃走的机会,只要自己有一点异动,它便冲过来打断,自己除了抵挡,竟拿它没有一点办法。
匆忙吞下几颗疗伤的丹药止住血,他悄悄抬头看着对面战意高昂的大虫,小心翼翼往后退去,背在身后完好的那只手,正偷摸掐着遁走的手诀。
心中的贪婪早就被这难缠的大虫打退,满心只有对自己鲁莽行事的后悔,断手可以等逃走后寻个时机治疗,他心中思忖着,念头一转,心头又盈满对大虫主人的埋怨和微不可察的嫉恨。
如此勇猛的大虫,为何不是认自己为主?那人今日渡劫的声势这般大,想来家底颇丰,要是能让自己捡到,莫说这断手,恐怕让自己成功渡劫也不是问题。
最好是死在天雷下了!他恶狠狠地想着,背在身后的手飞快掐诀,现下那大虫的注意力都被其他人吸引住,而自己又断了只手,大虫必定不会在自己身上放多少精力,此时,便是自己逃跑的最佳时机。
遁诀只差最后一步,狂喜涌上心头,他悄悄退到一人身后,在大虫注意到这边之前,猛的将身前那人向大虫踹过去,遁诀成!脸上露出笑来,被那大虫折磨了这么久,总算可以摆脱了。
脚下的土地在灵力催动下变得松软,他渐渐遁地,鼻息间都是浓郁的土腥味,他却顾及不到了,耳边是被自己踹出的那人凄厉的惨叫,方才让他不寒而栗的咬断骨骼的声音,在此时变得分外悦耳。
修行是与天争!与人争!今日我争赢了,便是我活下来了,谁让那人运气不好呢?
泥土没过胸口,他微微抬头看向大虫,大虫口中还叼着被自己推出去的那人脖颈,眼睛瞪的大大的,死寂一片,显然是死了。
劫后余生的喜悦让他克制不住地露出笑,眼白攀上血丝,一副癫狂之相。
其余人没看到他的小动作,只惊骇地看着大虫将口中已经断气的修士甩到一旁,接着目光森寒地盯着他们。
山林中忽然出现一点黑,不过瞬息便来到眼前,几个已无余力的修士顿时大喜,朝着那玄衣修士喊道:“道友留步!今日我与诸位道友受困于这头大虫,还望道友伸出援手,我等感激不尽!”
那道身影在眼前停下,几人眼中都闪过希望的光,他们已经力竭,此时正好来了个倒霉蛋,看起来实力还不错,若是大虫胜,自己不仅有了机会逃走,说不定还可以捡一点那人的遗产,若是那人胜,那时他定然已经力竭,那大虫和他,都是自己囊中之物,不论是什么情况,自己都可以捞一笔,也不枉在此处和这大虫纠缠许久。
在场众人心思各异,不变的是一如既往的贪婪,滕云越站在树上,垂眸看着地面上眸光闪烁的众人。
滕云越将修为压制到了元婴境,又收敛了气息,是以那群人并未发觉不同,只认为他和他们相差不大,至多元婴境。
近百年岁月,一半的时间都在历练的滕云越,早已见识过人心险恶,地上那群人打的什么主意,他看的一清二楚。
越是明白这些人在想什么,滕云越越是想念止罹,止罹是他至今见过的,心思最为纯净之人,让早已厌恶人心险恶的他,寻到一片难得的喘息之地。
沉浸在狂喜中的修士们没注意到,那头大虫在那人出现之后,一点也没有对他产生防备,还是依然虎视眈眈地看着他们。
滕云越在那群修士期待的目光中,缓缓落地,手抚上山君脑袋,温声道:“山君,辛苦了,去看着他吧。”
山君在滕云越的抚摸中坐下,将前爪上的血迹一点点舔干净,听到滕云越的话,朝他们睨了一眼,扭身往林中去。
见识到这一幕的修士皆是脸色惨白,刚想转身逃跑的他们,骇然发觉自己已经动不了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滕云越面色冰寒,一步步朝他们走来。
那位踹人的修士泥土已经埋到脖颈,惊骇欲绝地看着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偏偏自己已经半身埋在土中动弹不得,遁诀没了作用,泥土重新变得坚硬,压迫着他的心肺,让他连呼吸都费力,面颊憋得涨红。
不仅身体无法动弹,连体内的灵力都寸寸冻结,他们看着滕云越冰寒的目光,尽管心中已经被绝望填满,却连发抖都做不到。
滕云越饶有兴致的绕着他们转了一圈,忽然在他们背后停步,轻声说道:“我给过你们机会的,若是在我来之前,你们已经放弃,离这远远的,我也不会和你们计较。”
那几人只听见冷淡的声线从身后传来,却无法看见,未知的恐惧给他们脆弱的内心又来了重重一击,眼白因为惊恐攀上血丝,瞳孔缩至针尖大小,可他们被控制地死死的,连逃跑都无法。
“贪心不足欲壑难填,若是你们打上主意的是我也就罢了,偏偏是他,我便更不可能放过你们。”
平淡的话语中暗含杀意,冷汗浸湿内衫,求饶的话卡在喉头,任凭他们如何挣扎,也发不出声音。
“他最是心善,即使你们想置他于死地,看到这副景象也会劝我放过你们,可惜,他不在。”
沈止罹在眼前死里逃生的模样勾起了滕云越内心最深处的恐慌,那些无法宣之于口的情绪,心底的害怕,让他无处宣泄,幸好止罹扛过来了,若不是这群不知死活的修士,此时他应陪在止罹身边,看顾着他。
如此不长眼的人,还敢把主意打到止罹身上,纵使是万死都不为过。
极为纯粹的杀意刺激着崩到极限的神经,内心的贪欲早就被铺天盖地的后悔和恐慌取代,他们想求饶,想发出哪怕一点点动静,引来那人口中的他,说不定还会有一线生机。
可惜,僵硬的身体无法发出一点动作,瞪的干涩的眼眶被悔恨的泪水盈满,还未等泪水落下,眼前画面骤然变幻,四周的树木变得格外高大,连及膝的野草也格外茂盛。
为何会如此?
这个问题注定没有答案了,锋锐剑光闪过,血腥气弥漫,滕云越眼也未抬,只想尽快解决了,去为止罹护法。
山洞中,沈止罹靠在洞壁上,微微阖眸内视丹田,看着那颗赤青相间的金丹,心念一动,掌心便现出一道青色火焰,山洞石缝中的野草受到火焰吸引,叶尖忍不住向火焰方向生长。
越靠近火焰,叶尖变得越发焦黄,像是被火焰炙烤,即便如此,野草还是坚持向这边生长。
沈止罹惊奇地看着这一幕,悬在掌心的火焰并没有什么温度,沈止罹从储物戒中取出一块儿生肉,将掌心火焰移到生肉上,不过片刻,阵阵烤肉香气冒出。
沈止罹撤了火焰,看向冒着香气的肉块,从外表来看,生肉并未如正常的烤肉那般变成熟透的红褐色,而是生肉原本的粉红,可烤肉的香气是实打实的。
沈止罹眨眨眼,像是难以理解,这火焰比凡火更加灼热,而被它烧过的东西,都保持了新鲜的模样,甚至比之前更加鲜嫩,入口之后也确实是烤熟的口感,那这火焰有什么用?
难不成就是用来做饭的?沈止罹摸摸下巴,思忖半晌,无果。
他撇撇嘴,将这点疑惑抛诸脑后,秘境灵气充裕,又有娲灵石的加持,如此好的机会,不用来修炼可惜了。
沈止罹沉心入定,如同一块干瘪的海绵,疯狂吸收着灵气,庞大的灵气在他身边聚拢,在他头顶呈现旋涡状,涌入他的体内。
第116章 助山君
山君仔细清理干净身上的血迹,越过一截枯树,轻巧落地,湿润的鼻头耸动,敏锐的在空气中嗅到烤肉的香气。
尾巴欢喜的翘了翘,扫视一圈四周,确认没有危险才慢悠悠踱步进山洞,沈止罹身着里衣,坐在山洞一角,洞中的烤肉香气更浓,山君绕着沈止罹转了几圈,试图找到香气来源。
找寻无果,山君尾巴微微垂下,嗅嗅沈止罹摆在一旁染血的衣物,又绕回沈止罹旁边嗅了嗅,确定沈止罹无碍,这才放下心,朝着洞口卧下,耳朵竖得直直的,一点风吹草动都不放过。
不知过了多久,被雷劫威慑不敢出声的鸟鸣又响了起来,山洞静悄悄的,山君舔了舔爪垫,不知是听到了什么,脑袋警惕抬起,双目炯炯地看着洞口。
滕云越落在地上,施了清洁术,确定身上没有血腥气,抬眼扫了扫一片平静的山林,提步走进山洞。
沈止罹状态平稳,灵力也有条不紊的涌进他身体,气息逐渐圆融,滕云越踏进山洞时产生的光线变化,在沈止罹脸上打下阴影。
滕云越瞟了一眼沈止罹身旁卧着的山君,同它各自占据了沈止罹的左右两边,专心守着沈止罹。
沈止罹的脸色在灵力恢复中已不像之前那般虚弱,身上染了血的衣物被他褪下放在一旁,换上干净的里衣,淡淡血腥气从衣物上飘散。
滕云越确认沈止罹无甚异常,站起身将脏污衣物拿起,找到一汪泉水洗净。
被灵力烘干的衣衫带着清醒的皂角香气,滕云越将衣衫细细叠好,刚踏进山洞,便见沈止罹端坐在山君身旁。
微微泄进山洞的天光,照在沈止罹微微露出的嶙峋锁骨上,泛着莹润的光,赤着的脚踩在山君厚实皮毛中,几缕柔软虎毛从圆润的脚趾间冒头,白皙脚背上蜿蜒着淡青色筋脉,瑰丽的让人移不开眼。
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光裸的脚上,脚趾害羞地蜷了蜷,慌忙缩进里衣下摆中,滕云越猝然移开目光,喉结不甚明显的滚了滚,开口时声线中还带着喑哑意味:“…我见你还在入定,便寻了汪泉水浣衣去了。”
沈止罹看着滕云越手上自己的衣衫,被他洗的干净干清爽,未着足袜的脚在里衣下紧紧蜷缩,目光躲闪着,害羞般的小声道:“…多谢。”
滕云越压下起伏的心绪,大步上前,将衣衫放好,转头问道:“可要现在换上?”
沈止罹指尖绕着山君的长毛,下唇被咬的泛红,还未从方才的尴尬中回神,闻言慌忙答道:“不了,不知那泉水在何处?我想先洗洗…”
滕云越顿了顿,劝道:“你可恢复好了?那泉水有些凉,若是风寒了…”
沈止罹有些失礼的打断滕云越的话,面颊上浮现淡淡酡红,看着滕云越的眼睛,手上窸窸窣窣地给自己套上足袜:“不渡莫不是忘了我如今是个修士,不似以往那般病弱了。”
滕云越一怔,顿觉自己有些关心则乱,抿唇懊丧道:“是我忘了,”转头将刚刚放好的衣衫拿起,抖开外衫披在沈止罹身上,道:“那便去吧。”
一旁支棱着耳朵的山君听着二人的对话,它如今的脑子听不出二人之间的不自在,只听见止罹要去洗澡,山君是一只爱干净的大猫,闻言顿时来了兴趣,从地上站起,尾巴环着沈止罹的腿。
“山君也要去?”沈止罹垂头问道。
山君点点头,它虽然早早将身上的血迹清理干净,但过于灵敏的嗅觉,仍旧闻到了自己身上人血的铁锈味。
沈止罹露出笑,手上呼噜了两把山君脑袋,踩上木屐,冲滕云越道:“走吧。”
滕云越将一人一虎带去泉水处,温声道:“我在十丈外守着,山泉寒凉,莫要洗久了。”
沈止罹抱着自己的衣衫乖乖点头,见人走远了,才褪下里衣,只留一条亵裤,脚尖试探的点点水面,被冷的一个激灵。
山君倒是十分欢快的跳进泉水中,四只爪子划拉,游得欢快。
这泉水对于沈止罹来说着实有些冷了,他寻了块干净石头,坐在上面撩水擦身。
山君扑腾的水声中,夹杂着些许细弱的撩水声,虽动静小,但对于五感敏锐的滕云越来说,那道细小的撩水声,却分外明显,让他一瞬间就分别出来,仿佛勾子一般,勾在心尖最嫩的那块软肉上,让他后背沁出一层热汗。
滕云越背对着泉水坐在树下,藏在发间的耳朵尖有些发热,他紧抿着唇,强行将思绪放在秘境中。
木属性的秘境对于止罹提升是最有利的,若是止罹不着急破境,倒是可以在此处多留些时日,好让他多多提升一下修为。
林间徐徐拂过的微风吹过发梢,萦绕耳畔的微弱水声被风送往耳边,让滕云越坐立难安,心绪杂乱,滕云越难耐的摩挲着指腹,面上越发冷淡,眼底仿佛燃起火,隐秘又灼热。
脑中明明想着秘境的事,心绪却不期然飘向水系秘境中水鬼所造的幻境中,在那方幻境,他见到了止罹从不曾展露的情态,虽然那幻影拙劣无比,但依旧将滕云越极力隐藏的心思摆在了明面上。
尘根蠢蠢欲动,滕云越极力压制,终是坐不住地站起身,走远了些。
滕云越长到如今岁数,从来都是端方克己的君子,一生光明磊落,从未有过晦暗的心思,唯一一次例外,便是遇见了沈止罹。
这个同他差了几辈的少年,还是未及冠的年纪,稚嫩得很,纵使跌了大跟头,也在自己的襄助下站了起来,心智同他相比,还远远不够,懵懂着呢。
几次隐晦的割席,自己都拿救命之恩挡了回去,止罹外热内冷,自己若不是主动些,人都不知道躲哪去了,哪有报不完的救命之恩,不过是…不过是自己情难自禁罢了。
好在自己岁数悠长,总是能等到一个结果的。
脚步声渐近,浑身清爽的沈止罹身上还带着清新的水汽,身旁的山君毛发蓬松,悠闲地跟着沈止罹。
“不渡,我们去哪?”
沈止罹快步走过来,眼底漾着笑。
滕云越被沈止罹白的晃眼的脸闪了下神,愣怔一瞬,问道:“你意下如何?若是不想在此处呆了,我们便去下一个秘境。”
沈止罹闻言,面上空白一瞬,露出疑惑神情:“下一个秘境?”
滕云越挑眉,看向满脸疑惑的沈止罹:“你不知道?这秘境中,是秘境套着秘境,你是木系,此处便是你的第一个秘境。”
沈止罹恍然,喃喃道:“原是如此么?”
滕云越拍拍沈止罹肩膀,宽慰道:“无事,我既在这,你想去下一个秘境,或是待在这,都是可以的。”
沈止罹在此处秘境收获虽算不上多,每个都是自己拼了命得到的,但都是有大用处,若是可以的话,他还想在此方秘境中再转转,既然是木系秘境,那定然是和自己最相合的。
如此想着,沈止罹有了主意,转头道:“那先转转吧,若是没有好东西,再去下个秘境也不迟。”
滕云越点点头,又听到沈止罹说道:“怪不得你来的这般慢,原来是被这秘境困住了。”
沈止罹摸着下颌,眼中带了几分促狭的笑意。
滕云越叹了口气,无奈道:“我亦不知太虚秘境会是如此。”
渡劫是慎之又慎的事,有不少心思不正的人会趁着修士渡劫时捡漏,多亏止罹多了个心眼,知道等着自己来才渡劫。
滕云越边听沈止罹说话边想着,他不准备将这些阴私的事告诉他,左右有自己看着,出不了岔子。
周围都被滕云越清理过一遍,并没有不长眼的修士在这边晃悠,只有零星几只妖兽探出头,硕大的娲灵石还在山洞外摆着,山君在前面扑着妖兽玩,浑然不知过会儿要遭受些什么。
沈止罹将山洞让给滕云越和山君,自己靠在娲灵石上调理内息。
滕云越这些年走南闯北,稀奇事见了不少,对于妖兽的修行法门也算得上了解,山君还不明所以,望着山洞外的沈止罹一头雾水。
滕云越拍拍山君脑袋,示意它趴下,山君顺着滕云越的力道卧在地上,滕云越垂眸看着山君,淡声道:“我现在须调整你的妖力路径,可能会有些痛,但你要将妖力运转的路径牢牢记住,下回对付那些人,便不会如今日这般,纠缠许久了。”
山君澄澈的眼睛看着滕云越,半晌,用脑袋拱了拱滕云越的手,滕云越神情微微放松,掌心贴上山君脑门,低喝:“静心!”
陌生的灵力带着股灼热,自脑中流转至全身,山君有些防备,它想到今日对付那群不怀好意的人,又极力放松,不抵抗滕云越的灵力,专心跟着滕云越的灵力游走。
山君浑身发着细微的颤,不知是滕云越的灵力过于灼热的缘故,山君只觉得他灵力游走过的地方,都冒出了灼痛。
“跟着我的灵力走,不要抵抗。”滕云越低声道,安抚着山君,山君下意识的抵抗松懈下来,一丝一缕的妖力被山君操控着,跟着滕云越的灵力流转。
沈止罹怎么也静不下心,索性睁开眼,靠在山洞口看着滕云越。
山洞内,山君尾巴焦躁地在地上拍打,有时疼的狠了,四爪抽搐几下,看的沈止罹满面担忧,心中满满的自责,若不是他胡乱引导,山君也不至于受二回罪。
沈止罹在储物戒中翻翻找找,将山君可能用得上的灵植灵果丹药一股脑儿取出来,末了,还犹嫌不够的摸出一颗莲子。
自己寻到的九瓣莲总共十三颗莲子,送回湖中央一颗,自己吞下两颗,还有十颗莲子,若是这些宝贝都无用,便将这莲子喂给山君,也不知山君如今,是否可以消化莲子中磅礴的灵气。
时间在沈止罹止不住的焦躁中一点一滴过去,沈止罹紧张地咬着指甲,恍惚间听见山洞中传来山君含混的叫声。
转来转去的脚步一顿,沈止罹微微侧身,耳朵听着山洞中的动静。
又一声传来,比方才更有精神,沈止罹愣了一瞬,转瞬涌上狂喜,豁然转身,脚步匆匆往山洞走去。
滕云越额头沁出薄汗,他缓缓收回灵力,山君喘着粗气,口中哼出一声含混的呜咽,匆忙的脚步声传来,下一瞬,沈止罹出现在洞口。
“可成了?”
沈止罹扶着洞口,期待地问道。
滕云越点点头,“嗯”了声,站起身给沈止罹让出位置。
沈止罹面上生笑,快步奔过来查看山君情况,山君有些萎靡,但眼睛熠熠生辉,精神头很不错。
妖兽到底是与人不同,替山君梳理经脉,让滕云越也累的不轻。
沈止罹见山君并无大碍,放下了心,掏出各色灵果塞进山君嘴中,助他尽快恢复,又自储物戒中掏出一方巾帕,递给一旁的滕云越。
滕云越看着眼前洁白的巾帕,惊诧抬眼,入眼便是沈止罹含笑的脸。
见滕云越不动,沈止罹上前一步,挽起袖口替滕云越擦拭额前薄汗:“多亏了你呀,不然我还不知如何是好。”
薄汗被一点点擦净,滕云越懵了片刻,才反应过来,接过沈止罹手中巾帕,自己擦拭起来,遮掩住脸颊上升起的热意:“不碍事,不过举手之劳,也费不了多大的功夫…”
舌头紧张的有些打结,脑中嗡嗡作响,自己都不知道说了些什么。
沈止罹轻笑一声,拉着滕云越坐下,等着山君恢复,滕云越僵硬坐在沈止罹身旁,夏日衣衫轻薄,温热触感从虚虚贴着他的腿上传来。
沈止罹撑着下颌,看着闭目调息的山君,轻声道:“该谢的,山君陪了我这般久,若是因为我的原因,让它走错了路,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的。”
滕云越看着沈止罹略显落寞的侧脸,张张嘴想说些什么,沈止罹又笑开,反手取出一块巴掌大的油纸包。
沈止罹将油纸包打开,果脯的酸甜蔓延开来,沈止罹将掌心的梅干捧到滕云越面前,面上笑意盈盈:“我带了果脯,吃一点儿吧。”
话头被挑开,滕云越也没了话说,只能顺着沈止罹的意思,捻起梅干放入口中。
第117章 陷竹林
山君四肢粗壮,毛发反光,目光都格外炯炯有神,体内妖力顺着正确的路径游走,浑身都充满了力量,也不似之前,妖力运转时总有滞涩之感。
“山君!”
沈止罹奔上前,抱着山君脑袋左看右看,眼中亮晶晶的,满是笑意。
山君喉间咕哝一声,任由沈止罹打量,舌尖的倒刺收的极好,舔着沈止罹温凉的手腕。
“太好了,山君现在真是一只漂亮的大猫!”
沈止罹喜不自胜,搂着山君脖颈,山君硕大的脑袋轻轻搭在沈止罹肩头,耳朵欣喜的晃晃。
滕云越看着蹲在山君身前的沈止罹,抱臂倚在树上,眼底带笑。
散落在林间的修士尸体不知为何消失无踪,地上只余片片破碎的布料,周围的植物被滋养了般,越发的茂盛。
沈止罹淡淡瞟了一眼格外茂盛的草丛,侧头问道:“外围没有什么了,不若我们往深处去看看?”
滕云越点点头,测算了方位,选定了一条路线,同沈止罹往山林深处走去。
因着滕云越在身边,沈止罹将神识完全铺散开,手上不时给山君投喂灵果,在危机四伏的秘境中,竟是格外的悠闲。
越往深处走,树木越发的稀少,反而苍翠的竹子多了起来,风拂过竹林,竹叶梭梭声不绝于耳。
深处没有什么修士在,或者是,进来这里的修士或是覆灭,或是逃出生天,进入了更深处。
沈止罹换了发带挽住头发,将玉簪化作腰带缠在腰间,竹林中气氛静谧而又紧张,一旁的滕云越面色如常,只是手一直放在剑柄上,不曾有一刻放松。
脚下的山君突然躁动起来,停在原地不肯走,前爪焦躁地刨着地,像是地底有什么东西般。
沈止罹在这上面吃了大亏,那难缠的藤妖便是从地底偷袭的,沈止罹停下脚步,手已经握着腰间鞭柄,声线有些紧绷:“地下恐怕有东西。”
不知是否是秘境限制,神识穿透实体时总是格外吃力,若是强行穿透,脑中还会胀痛。
一旁的滕云越扫了一眼表面上没有丝毫异常的地面,温声道:“跟了我们一路了,不必担忧。”
沈止罹眉头一跳,看向丝毫不慌的滕云越,想来应是有了章程,微微放下了心,滕云越接着道:“山君五感敏锐,发现异常也不奇怪,越往前走,那东西自会出现。”
沈止罹点点头,也对,危险往往伴随着机遇,自己总不能在这就被吓到,何况还有不渡在身边呢。
这般想着,沈止罹揉了两把山君脑袋,将山君安抚好,才继续往前走。
越往前,竹子越是密集,滕云越在前方开道,不然连人都过不去。
竹子轰然倒下的声音震耳欲聋,沈止罹蹙着眉,忍着额角胀痛,操纵神识往地底下探去。
神识渐渐穿透土地,看到了藏在厚重泥土里蜿蜒围绕着他们的竹根。
山君殿后,耳朵机敏的竖起,尾巴警惕的垂在身后。
滕云越的本命灵剑悬在空中,灵光绽绽,一道道剑光疾射而出,前方密密麻麻的竹子应声而断,齐刷刷倒下,切口光滑利落。
地底下的竹根随着他们的深入越来越躁动,不少竹笋在竹节处蓄势待发。
竹子不像树木,不管成长多长时间也没有多粗,沈止罹打眼望去,最粗的也不过碗口粗,反而比树木密集多了,到了深处,几乎是堵竹墙,一丝供人通过的空隙都没有。
剑光又斩断一大片竹林,竹叶仿佛下雨一般落下,光影变幻间,纤薄的竹叶边缘仿佛闪着刀锋般的光芒。
地底下的东西似乎按捺不住了,在泥土的遮挡下将他们团团围住,细微的窸窣声隐藏在竹子倒下的动静中,几不可闻。
“小心!”
滕云越陡然回身,凌空跃起,揽着落后他几步的沈止罹的腰,借着砍断的竹桩,带着沈止罹离开地面,而体型庞大的山君,被一股灵力托起,远离了地面。
几乎在他们离开地面的下一瞬,方才还坚实无比的地面陡然刺出万千竹笋,笋尖尖锐,将沈止罹还未离开地面的下裳穿透,滕云越当机立断,以指为剑,将沈止罹被刺穿的下裳切断。
沈止罹心头砰砰跳,手撑着滕云越坚硬的肩膀,心有余悸地看着地面上突然冒出的竹笋,若不是滕云越及时出手,沈止罹怕是会同那截衣摆一般,被串在笋尖上。
那竹笋和常见的竹笋不同,一点都不像刚长出来的,最外层的笋衣厚实坚韧,近半人高,笋尖尖锐,乍一看,仿佛锋利的刀剑般。
山君被灵力托举着悬空,脚下没有任何支撑,本能的不安让它有些炸毛,它扑腾着四爪,很快适应了,对于它来说,这和凫水差不多,不过就是没水罢了。
山君挣扎着翻过身,龇牙咧嘴地盯着地面上的竹笋,尖爪探出,蠢蠢欲动的想要扑向突兀出现的竹笋。
滕云越唤回灵剑,持剑看向地面上密密麻麻的竹笋,沈止罹解下腰间玉雕组配中的玉珩,以灵力催动,转瞬间便涨大数倍,直到可供四人端坐才停止。
沈止罹腰间的组配玉饰是滕云越给他挂上的,共有八枚,每一样分开来都是一件法器,合起来又是一件法器,平时当作装饰挂在腰间,需要时便可解下,以灵力驱使。
沈止罹拍拍滕云越肩膀,扬起下颌点了点一旁浮空的玉珩,不渡搂得他太紧了,他想取下带钩都没办法,只能用玉珩了。
滕云越将沈止罹放在玉珩上,怀中陡然空虚,生出一抹不舍之感,手臂上似乎还留着那截柔韧触感。
脸上发烧,滕云越掐掐指腹,微微别开脸,将山君也放上去,心中无法控制地想着,止罹怎么好了还那般瘦?那腰…那腰自己一手便可以圈紧,怕是…怕是双手就可以握住。
在想什么?!滕云越猛的攥了下剑柄,剑身传出嗡鸣声,若不是治理在旁,他恨不得扇自己两巴掌,好打醒自己,这般狎昵的心思都往止罹身上放。
沈止罹揉揉腰,看向一旁神色不明的滕云越,他并不知道滕云越在想什么,只看见滕云越看着地面不说话,只当这次有些麻烦。
沈止罹跪在玉珩上,双手撑着玉珩边缘,探头向下望,那竹笋从刚刚突然探出后便没了动静,竹林中没了竹子被砍断后轰然倒下的声音,倒是有些静谧,这静谧中,又带着几分风雨欲来,这竹林好像在憋一波大的。
“不渡,这究竟是何物?正常的竹笋可长不了这般快。”
沈止罹看了半晌,也看不出什么,丧气的在玉珩上坐好,侧头问着持剑停在玉珩旁的滕云越。
滕云越攥着剑柄,另一只手藏在身后,强行收回思绪,看向竹林深处:“这竹林中怕是有什么法器,才会支撑它们生长的如此快。”
沈止罹摩挲着腰间的鞭柄,长鞭太长,在这么密集的竹林中,发挥不了太大的作用,听到滕云越的话,想到了之前的藤妖,那藤妖是因为娲灵石的缘故才会生长的那般快,支撑这竹林生长的,会不会是同娲灵石一般的东西?
从储物戒中取出灵剑,沈止罹从玉珩上站起,同滕云越一道看向竹林深处,那处竹林的密集程度,连落脚之地都无。
竹林这次的攻击可以说是一次警告,若他们自此退去,性命无虞,若是再往深处去,这竹林应当还有后手。
沈止罹有些打不定主意,这么大一片竹林,便是乘坐玉珩都要跑上一炷香时间,若是齐齐暴走,他们二人解决起来也需花上大功夫。
思及此,沈止罹问道:“可还进去?”
滕云越挽了个剑花,轻抬下颌,语气骄狂:“自然,来都来了,不拿点东西走,倒是亏大了。”
沈止罹忍俊不禁,眼里笑意弥漫。
滕云越提步站在玉珩后方,灵剑战意高昂:“你们往深处去,不必担心身后。”
沈止罹看向滕云越坚实背影,应了声,催动玉珩往深处行去。
滕云越不在前方开道,那片笔直林立的竹林便需要沈止罹解决,玉珩平稳,沈止罹上前将山君护在身后,手中挥出一道剑光,将前方挡路的竹子尽数砍断。
几乎是在竹子倒下的一瞬间,原本平静的竹林躁动起来,竹叶打着旋儿往下落,被猛然生长出的细长竹笋穿透,层层叠叠穿在笋尖上。
断后的滕云越挥出剑光,刚刚破土而出飞快生长的竹笋被削断,还未落地,便被破土而出的竹笋扎穿,连地面都没接触到。
地面仿佛沸腾般,泥土翻滚,不断有密密麻麻的竹笋生长,被不停生长的竹笋翻出,浓重的土腥气在竹林中弥漫开。
沈止罹挥出一道剑光,回头便看见落后几步的滕云越周身剑光跳跃,地上源源不断生长的竹笋切了一茬又一茬。
山君护着沈止罹身后,强劲有力的尾巴圈住沈止罹的腰,喉间低吼阵阵,威慑着地面上不断生长的竹笋。
沈止罹握剑单膝跪在玉珩上,心中有些急躁,又夹杂着些许挫败,在滕云越剑光下仿佛砍瓜切菜般的竹林,他却需要砍好几次才能将其砍断。
还是太弱,沈止罹想着,金丹算是他所达到过的最高境界了,但还是远远不够,那可是和不渡同等修为的仇人,自己连没有神智的竹子都砍不动,如何破得了化神境的防护?
更糟糕的是,随着地底竹笋的暴走,地面上的竹林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多,前方见缝插针生长的竹笋飞速拔高,褪去笋衣,成长为真正的竹子。
新生的竹子翠绿,同之前的竹子截然不同,却比它更为坚韧,沈止罹调动着体内澎拜的灵力,注入手中的灵剑中,稍稍蓄力挥出,剑光窜出,将前方挡路的竹子砍断,直到数丈外才力竭,在碗口粗的竹身上留下一道深深的剑痕,同滕云越相比,不过是小打小闹罢了。
落后的滕云越也发现了这竹子不同寻常的生长速度和频率,挥出的剑气中带着几分火属性,刚好将切断的竹笋烧焦,让它无法生长,又不至于引起大火,封了后路。
沈止罹刚挥出一剑,飘飘洒洒的竹叶看似寻常地落下,沈止罹却万分敏锐地脚下用力,翻身落到山君背上。
下一瞬,原本无害的竹叶精准地朝沈止罹方才的位置落下,险而又险的擦过沈止罹脸颊,割断鬓边的头发。
脸颊传来阵阵刺痛,沈止罹眼眸一沉,伸手摸上脸颊,指腹传来湿濡感,点点血迹附在上面。
沈止罹抬头看向飘飘洒洒落下的竹叶,左手挥出一剑,竹子断裂声中,飞快咬下腕间手串,掐诀催动防护阵。
一切不过瞬息间,防护阵落下的下一瞬,碧绿无害的细长竹叶落在防护阵上,绕在指间的琉璃手串闪着微光。
沈止罹借着这个空档想要提醒滕云越,转头一看,锋利的能穿透他防护的竹叶,连滕云越的身都近不了。
竹林中的土腥气中夹杂着焦糊味,滕云越面色冷淡,剑光环绕在他四周,地面上的竹笋生长显着的慢下来。
沈止罹放下了心,回头看向密不透风的竹林,林立的竹子将中心护得紧紧的,想来这便是最中心了。
像是察觉到了最中心被入侵,原本被沈止罹砍断的竹子开始飞速生长,沈止罹从山君背上跳下,飞速生长的竹子顶上玉珩,沈止罹落地踉跄一下,撑着山君的背站稳。
沈止罹掐诀将玉珩升高,在竹子还来不及追上时,一道剑光将其砍断。
砍断了这边,那边又长起来了,竹子特有的顽强生命力和快速生长的特性,被中心处的东西催发的淋漓尽致,不过短短几息,竹子不仅越来越密集,更坚硬数倍。
沈止罹再次挥剑斩断一片竹子,心中飞快思索着应对之法,若是在这般下去,待自己力竭,无力催动玉珩,他与山君定会落在地上,落了地,便是竹子的地盘,光是见缝插针的竹笋都够自己吃一壶,体型庞大的山君更是吃亏,不得被插成筛子?
一呼一吸间,脑中突然灵光一闪,木属性除了特有的生发之能,更兼具了吸食特性,既然这竹子生息这般旺盛,不如分给自己一些。
第118章 秘宝现
沈止罹轻巧收剑,半蹲着将掌心贴在玉珩上,尽可能的拔高,为自己留出些许空档,手上飞速掐诀,丹田内的木属性金丹运转到极限。
竹林遮天蔽日,翠绿无害的竹叶也是伤人的利器,沈止罹不敢托大,没有莽撞的仗着防护阵直直冲上去,而是隔了一段距离。
玉珩下被砍断的竹子飞速生长,将玉珩顶的颠簸起来,一旁的山君身体下伏维持平衡,有些竹子自玉珩旁窜出,还未冒头便被山君尖牙咬断,一时间,玉珩四周一株冒头的竹子都没有。
竹子无法将一人一虎打下玉珩,只能在四周长出密密麻麻的竹子,一点一点压缩他们的生存空间,头顶也被竹林遮挡,将他们和后方的滕云越隔开,试图用这种温水煮青蛙的方式,将他们困死在这里。
庞大而浓郁的生息涌入沈止罹体内,将体内的木属性金丹硬生生撑大一寸,连胃都有些饱腹感。
沈止罹被撑的说不出话,重新拔剑出鞘,无法及时化用的生息催发着被他沿路洒下来的种子,硬生生在密密麻麻的竹子中,撑开一丝缝隙。
灵力灌注至手中长剑,一剑挥出,将包围着他们的竹子拦腰砍断,下一茬的竹子生长速度慢下来,沈止罹眼睛一亮,此法可行!
地面被密集生长的竹子占得没有一丝空隙,沈止罹催发出的荆棘藤蔓,被越发粗长的竹子挤压殆尽。
沈止罹挥手洒下一把种子,随风落在不断冒出的竹笋上,节节拔高的竹子上,即使没有接触到土壤,种子也凭借沈止罹的灵力生长,仿佛寄生在竹子上一般,根系牢牢抓住竹身,深深扎进去,汲取竹子中的养分和生息。
密集的竹林很快被沈止罹砍出一道缺口,沈止罹回头看向不断在玉珩上腾挪的山君,心下一横,反手从腰间解下长鞭。
手腕使力,长鞭骤然拉长,如同蟒蛇一般窜出去,卷住中心的竹子,沈止罹提气轻身,整个人如同离弦之箭,凭借长鞭奔着那处而去。
吸收生息的速度放到最大,竭力减缓竹子的生长速度,随风飘落的片片竹叶如同千万把刀刃般向沈止罹袭来,飘荡在脑后的发带被竹叶切断,浑身裸露的皮肤上也多了不少血痕。
这些细小的伤口算不上什么,但偏偏防不胜防,如同身在暴雨天,让沈止罹无处可躲。
无处可躲,那便不躲!
沈止罹眸色坚定,在即将落在竹身上时将缠在竹子上的长鞭收起,同时手上灵剑砍断挡路的竹子,清出一道可供一人落脚的缝隙。
坚硬竹身与灵剑相击,竟发出金铁交击之声,手腕被震得发麻,灵剑险些脱手,沈止罹咬牙握紧剑柄,借着长鞭的灵活性,一点一点朝中心靠近。
手背被竹叶划出一道长长的伤口,鲜血顺着手侧滴落,握着剑柄的手有些滑腻,手腕颤抖,几乎握不住灵剑。
沈止罹喘着粗气,积蓄灵力将无孔不入的竹叶轰开,清理出一小片安全地带,鞭柄咬在口中,空出的左手飞快从储物戒中取出一条发带,将它同握着剑柄的右手绑得牢牢的。
竹林丝毫没有给他喘息的时间,身后方才清出的一条小道,瞬息间便被地上不断生长的竹子填补,此时就算向后退也没有办法。
沈止罹不曾回头看,衣衫被竹叶割出许多破口,显得格外落魄,几缕发丝垂在脸侧,脸上添上不少细小的伤口,唇角紧抿,鲜血洇透被绑在手上的发带,剑尖嗡鸣,如此狼狈的情境下,一双眼却无比坚定,落拓又倔强。
距离最中心不过丈许,却仿佛天堑一般,绑着手和剑柄的发带只能保证剑不会脱手,无法支撑脱力的手腕,进不得退不得,隐隐陷入绝境。
滕云越斩尽最后一片竹林,确保它们不会迅速生长,不会阻挡他们的退路,转头一看,玉珩上只剩下山君在,原本安稳待在上面的沈止罹不见了踪影。
心头一跳,滕云越瞬间出现在玉珩上,山君焦躁的来回踱步,看向中心的方向,时不时咬断窜出的竹子。
滕云越挥手斩断不断顶着玉珩的竹子,将这片区域清理干净,顾不上安抚山君,朝着山君张望的方向追去。
沈止罹知晓此次是自己莽撞了,可若是不尽快拿到中心的东西,竹林便会源源不断冒出来,拖也能拖死他们。
丹田中的另一枚金丹,沈止罹始终没有搞清楚,也不想贸然动它,但在此刻,他想着那火的特殊性,而这,或许是破局之法。
赤青相间的灵力在体内涌动,经脉微微发烫,流转至手中的灵剑,剑身嗡鸣,隐隐散发着灵光。
空气似乎也被烧的扭曲,沈止罹收起长鞭,借着脚下不断拔高的竹子,提剑向中心冲去,有了火属性灵力加持的灵剑砍起竹子来轻松些许,沈止罹不断挥剑,硬生生杀出一条路。
沈止罹渐渐逼近中心,被竹子牢牢护在中心的东西散发着浓重的威压,竹子疯狂生长,不断从地面冒头的竹笋几乎是擦着沈止罹的脚后跟生长出来。
逼近中心,竹子几乎是紧挨着生长,地面上看不见一点泥土,只有挤挤挨挨的竹子,竹笋见缝插针的生长,如针般尖锐,只要沈止罹慢上一点,便会被尖锐的笋尖捅个对穿。
沈止罹憋着一口气,全然不顾不断向他袭来的竹叶,身上的衣衫已经破的没地方看,不少地方都有血迹洇出,根根发丝被竹叶削断。
就差一寸!沈止罹咬着牙,双手握剑,用尽全力砍向那一圈竹子。
刚砍上去,沈止罹心中便暗道不好,灵剑砍上竹子时,沈止罹恍然以为是砍上铁块般,手腕被震的失去了一瞬知觉。
沈止罹很快反应过来,灵力疯狂涌进手中的灵剑中,传来焦糊味,沈止罹虎口崩裂,鲜血顺着伤口淅沥而下。
后背传来刺痛,数片竹叶深深扎进肩胛上,让他有一瞬脱力,沈止罹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陡然翻身躲开攻向自己的竹叶,同时狠狠一脚踹向卡在竹子中不得寸进的灵剑。
双手顺着这一脚的力道,硬生生砍断数根竹子,开辟出一条狭小的缝隙,而灵剑也卡在竹子中。
中心的东西露了出来,是一方刻有祥云纹和仙鹤的丹炉,被竹子拱卫着,散发着浓郁的生息。
灵剑深深卡在竹身中,手腕脱力的沈止罹一时半会儿拔不出来,沈止罹看着迅速生长的竹子,不过他犹豫的瞬间,便长了寸许。
沈止罹当机立断,握着剑柄的掌心燃起灵火,将牢牢绑着的发带烧断,自己则借着剑柄,翻身跃过不断生长的竹子,伸手触向那方丹炉。
竹子擦着沈止罹的发尾长起,眨眼间便将沈止罹圈在里面,滕云越只来得及看到沈止罹的背影。
滕云越目眦欲裂,看着沈止罹在他眼前被竹子圈进去,想也不想地挥出一道剑光,将竹子尽数斩断。
手握着沈止罹卡在竹身中的灵剑,剑柄上还有沈止罹尚未散去的体温,鲜血渗进剑柄上的繁复花纹中。
滕云越拔出沈止罹的灵剑,抬眼便看见沈止罹染着血的指尖触向丹炉,丹炉上的祥云纹染上血迹,陡然光芒大盛。
第119章 得丹炉
滕云越翻身落在沈止罹身后,被这股强光激得下意识闭上眼,等再睁开时,云鹤禾生炉悠悠悬在沈止罹掌心,其上还沾着沈止罹手上的血迹。
失落许久的云鹤禾生炉竟在此处秘境中,滕云越并未在上面停留多长时间,沈止罹此时背对着他,身型有些僵硬。
滕云越见沈止罹还没有反应,刚想上前,便见云鹤禾生炉颤动一下,下一瞬,久久没有用反应的沈止罹突然软倒。
心头一惊,滕云越慌忙上前接住双目紧闭的沈止罹,一旁的云鹤禾生炉微微颤动,沾在上面的鲜血渐渐被它吸收。
“止罹?”
滕云越轻轻叫着怀里的人,眉心拢起。
周围的竹子自沈止罹碰到丹炉后便停止了生长,仿佛是真正的竹子般,静静伫立着,静谧又无害。
滕云越将软倒过去的沈止罹打横抱起,灵剑乖巧的落在脚下,滕云越抱着人踏上灵剑,和山君汇合。
二人的身影很快淹没在参天竹林中,并没有注意到那被沈止罹砍断的竹子,分明外表无甚异常,却活活像是被火烤过一般,一丝生息也无。
滕云越跳上玉珩,山君仰头看着安稳躺在滕云越怀中的沈止罹,凑上前去嗅嗅,滕云越让人靠躺在自己怀里,手中捏着那方云鹤禾生炉。
浓郁的生息从丹炉中散发出来,催动着沈止罹体内灵力运转,身上的伤口逐渐愈合,可人还迟迟未醒。
丹炉自沾了沈止罹的血之后便认了主,滕云越的灵力探查一圈也没有找到止罹沉睡的原因,人没有大碍,却如同睡着一般,任凭他如何呼唤,沈止罹也没有半分醒来的迹象。
沈止罹原本已经力竭,自那强光出现后,便被拉入一方幻境中,灵力仿佛凝固般,无法催动半分。
既来之则安之,沈止罹放下掐诀的手,环视一周幻境,幻境中种满了竹子,竹叶被风吹动的簌簌声不绝于耳。
竹林中央是一间雅致的竹屋,空气中似乎还飘散着烟火气,屋顶上的烟囱还微微冒着烟。
沈止罹打量着这方小世界,进来前,他只碰了那方丹炉,想来这幻境应是丹炉封存的回忆,因着自己的血沾上去了,所以才将自己拉进来。
突然,竹门被人拉开,门后出现一个眉目清秀的农家女子,双手纤纤,唇边含笑,头上斜插一根木簪,倚着门边向自己这边张望。
如此真实的场景,沈止罹恍然间竟觉得那女子是在看自己,疑惑刚刚升起,身后传来匆匆的脚步声,沈止罹心头一跳,下意识跳开几步,背在身后的手上现出一把匕首。
急匆匆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沈止罹握紧手中匕首看过去,那是一个肌肉虬结,皮肤黝黑的汉子,赤裸着上身,腰间系着汗巾,背上背了一大捆柴火,几乎将他身影淹没。
沈止罹防备着没有先出手,抿着唇看着那人扶着柴火同他擦肩而过,二人好像是处在不同空间,无法相互触碰。
那汉子抹了一把额上汗水,目光殷切地看着倚着竹门的女子,脸上挂着笑,急步走过去。
女子从袖中抽出巾帕,迎上前擦拭汉子脖颈,将上面的汗水擦净。
“外头有风,娘子不必在外守着。”汉子将女子的手握住,从她的手中抽出巾帕自己擦拭,明明那般健硕的体格,说话时声音却极力放的轻柔,像是怕吓到那女子似的。
女子嗔怪地睨了一眼男子,轻拍胸口顺气,伸手想要解下男人背上的柴火。
男人忙不迭将巾帕收好,自己解下柴火,将女子扶着进屋。
一切的一切,都是凡间再平常不过的景象,那二人,也同凡间的夫妻并无区别。
二人进了屋,沈止罹并没有跟进去,而是以竹屋为原点,绕着这方竹林向外走去。
走了不过一炷香的功夫,距离竹屋约四五里的地方,郁郁葱葱的竹林景象忽的一变,外头不再是望不到头的竹林,而是起了隐隐绰绰的雾气,外面的景象也模糊无比,看不清明。
沈止罹脚步一顿,绕过一丛竹子,伸手探去。
明明面前是朦胧的雾气,掌心像是碰上实体般,在空中不得寸进。
眸中划过一抹了然,沈止罹掌心贴在空中,慢慢向旁边摸索,走了数丈沈止罹便确定了,这方幻境犹如一个倒扣的碗,整个竹林都被厚厚的结界包裹。
沈止罹无法调动灵力,想强行破除这幻境难如登天,神识也穿不透幻境的结界,将他的每条路都堵死。
不过…沈止罹摸着下颌,转过身看着根根直立的竹林。
这幻境从自己进来后,直到现在都没有什么危险,唯二看见的人只看得见摸不着,想来这幻境没有害人的心思。
沈止罹顺着来路回到竹林,寻了块大石坐上,静静等待着机会。
皮肤黝黑的汉子将娘子哄睡了,抬脚跨出竹屋,轻轻阖上门,满脸的憨厚被闪着寒光的眼睛破坏,看着有些割裂。
沈止罹来了精神,撑着下颌看着那男人有条不紊地收拾干净院子,将柴火码得整整齐齐,男人用围在腰间的上衫抹了把汗,珍惜的将之前女子拿出来的巾帕收好。
男人侧耳听了一会儿房中的动静,娘子还没醒,她身子越来越差了,外表看上去没什么,实则内里虚弱至极,这怪病让他没有一点法子,城里的大夫都被他请来看过,依旧束手无策。
沈止罹看着男人在院中绕了一圈,布满老茧的手熟练的掐了几道诀,让沈止罹精神一振。
修士?
那方云鹤禾生炉出现在男人手中,男人又取出一样样灵草,按照某种顺序投进丹炉,掌心的灵火包裹着各色灵植,炼出药性,再在丹炉中炼化。
沈止罹眯眯眼,灵气外放,那男人的修为定在金丹期往上,这般的修为在一般的宗门中足以做个主事长老,为何会在这么偏僻的竹林中?
幻境中的时间好像按了快进,天色渐暗,几点星子缀在天幕之上,丹炉中发出动静,几粒浑圆丹药从中浮出,其上环绕着一条粗糙丹纹,品级略低,实在不像是出自修为高深的男人手中。
那男人看着低品级的丹药,面上没有丝毫失望,倒是十分开心的模样,他将丹药放好,收起丹炉,站起身轻手轻脚推开房门,不多时,房内隐隐传出男人低沉的嗓音,在哄着女人起来用饭。
沈止罹看了看幻境中黑黢黢的天色,掐算了一番时辰,发现男人回来时还是清晨,直到现在星光点点,那女子在清晨起身不到两个时辰睡下,一直到现在,显然不是一个康健的人的正常作息。
男人扶着女子走出来,沈止罹感觉不到幻境中的温度变化,但看着男人身着短打的样子,便知天气算不上凉,而那女子却多披了一件外衫,即便如此,女子还是畏寒地将手缩进袖子里。
“这是村医开的药,娘子吃了病就好了。”男人声音放的极柔,视线一直放在女子身上,面上温柔缱绻,像是怕声音重了一点就会将眼前的人吓到似的。
沈止罹视线落在男人手中的玉盒上,里面是男人刚炼出来的丹药,此时沈止罹才明白,那女子是凡人,如此品级的丹药才不会对她的身体造成伤害。
女子温顺的吞下丹药,脸色好了许多,眉宇间也多了几分生气,男人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气。
“夫君不必忧虑,我的身子自己知道,生死皆有定数,有你陪我,这辈子我便知足了。”女子抚着胸口顺气,声音有些气弱,眼中盈满爱意。
男人收拾茶杯的手顿了顿,并未回头,闷闷地道:“不许说这些丧气话,村医说你得的不是什么大病,好好将养便会好的。”
沈止罹望着院中的两道人影,有些怔愣,不期然想到了自己病骨沉疴的那段时日,不渡也是这般。
果然,女子脸上闪过哀伤之色,在男人转身前又打起精神,露出温婉的笑。
日月交替,女子病的越来越重,男人一日比一日沉闷,到了最后竟用自己的血炼药。
到了这步还犹嫌不够,在女子气若游丝的那天,男人眼中盛满了绝望与死寂,丹炉悬在掌心,男人眼神一厉,竟硬生生从丹田中掏出闪着金光的一物,投进丹炉,燃尽自己体内最后一点灵火,炼出一丸丹药,小心喂进女子口中。
丹炉溅上男人的血,在桌案上静默,像是在记录这一幕。
可惜,即使男人用自己入药,却依旧没有挽回女子的生命,他眼睁睁看着女子在自己眼前停止了呼吸。
竹林中传出悲痛欲绝的哭喊,人高马大的汉子,跪在新丧的妻子榻前,哭的满脸是泪。
沈止罹也好像感同身受般,心脏闷闷的发疼。
男人收敛好妻子尸身,竟同妻子一道,躺进他刚挖的坟中,同她额头抵着额头,鲜血从口鼻溢出。
静谧竹林中的最后一人,同自己心爱的妻子在坟中相拥,一前一后咽了气。
沈止罹惊诧站起,呆呆地看着这一幕,控制不住地向还未盖土的大坑走去,墓碑竖在一旁,几行字刻在上面。
沈止罹想将那几行字看清,他旁观了别人的结局,总应记下些什么。
还未等他走近,这方幻境迅速坍塌,沈止罹一惊,慌忙向墓碑跑去。
让他看看,就让他看看,如此浓厚惨烈的情感,应当有人记下。
眼前只看见碑上爱妻沈几个字,沈止罹便眼前一黑,再次睁眼时,只看见秘境中万年不变的蓝天,和卧在他脚下的山君。
沈止罹猛的坐起身,滕云越被他吓了一跳,慌忙扶着沈止罹胳膊:“怎么了?”
沈止罹缓缓转头,看向滕云越。
滕云越坐在玉珩上,自己则是坐在滕云越身旁,想来昏迷时,自己应是躺在滕云越怀中的,难怪自己并没有感受到骨头被坚硬玉珩硌到的疼痛。
滕云越见人呆愣愣的,轻轻捏了捏沈止罹胳膊,轻声问道:“怎么了,怎么一醒就这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可是做了噩梦?”
沈止罹抚着胸口,心跳的剧烈,他好像有什么非做不可的事,可现在脑中一片浆糊,怎么都想不起来。
一旁滕云越还疑惑地看着他,沈止罹抿抿唇,摇摇头,道:“无事,我怎么晕倒了?”
滕云越仔细确认沈止罹并没有什么问题,这才放下心,从山君前爪中掏出云鹤禾生炉递给沈止罹:“你碰到这丹炉便晕过去了。”
沈止罹看着手中沾着几缕虎毛的丹炉,有些眼熟,但想不起来在哪见过了。
想的脑子痛,却怎么都想不起来自己为什么会晕倒,沈止罹摘去丹炉上的虎毛,将它收好,抿着笑道:“可能是灵力耗尽吧。”
滕云越一想到这事就有些生气,板着脸道:“你这回怎的如此冲动?这竹林古怪,你还一个人冲进去,若不是我及时赶到,你恐怕就会被竹子戳个对穿。”
沈止罹忙不迭收起丹炉,回身看着滕云越眼睛,真诚道:“是我的错,我只是想尽快将中心的东西拿到,不然这竹子源源不断的长,得到什么时候才能出去?”
滕云越闭了闭眼,收起手,心中火气不断往上冒,终究没将火气撒在沈止罹身上,只别过脸,声音冷硬:“想来还是我无用,还需你冲在前面。”
沈止罹挪挪攒攒的同滕云越挨着,指尖捏着滕云越衣摆,软声道:“我知道错了,下回定不会轻举妄动了,不渡莫要生气了。”
滕云越心里憋着气,他没想到自己只是砍个竹笋的功夫,沈止罹便不见了,找到他时竟会灵力耗尽晕倒,显得他分外没用。
垂眸看着沈止罹捏着自己衣摆的细白指尖,满心的火气顿时落了下去,再开口时声音也缓和许多:“下回定不可如此莽撞,我既然在这,定会将你护得好好的,你只管安心。”
沈止罹忙不迭点头,生怕滕云越揪着这点不依不饶。
脚下的山君没了玩具,绕着说话的二人转来转去,见没人理它,又卧下来舔爪洗脸。
第120章 神器现
滕云越说到做到,之后遇见的妖兽,都是他和山君在前面冲锋陷阵。
沈止罹乖乖巧巧的坐在玉珩上,撑着下颌看着地面上轻巧腾挪的滕云越,三两下就将凶性毕露的毒蜂斩落。
密密麻麻的毒蜂振动双翅,嗡嗡声环绕耳边,即便沈止罹离得远,也被这声音扰的心浮气躁,滕云越却没有丝毫反应,飞速靠近挂在树杈上的巨大蜂巢。
山君皮毛厚实,毒蜂手掌长的毒针射在山君身上,连根虎毛都没掉,环绕在它周身的妖力将四面八方疾射而来的毒针击落,山君脖颈一扬,衔在口中的毒蜂被它吞下肚,化为妖力壮大自身。
滕云越一剑斩落蜂巢,剑光飞舞间,蜂巢四分五裂,毒蜂临死反扑,不要命般地朝滕云越冲去,转瞬间便被滕云越的护体罡风割裂,扑簌簌落了一地。
四散的蜂巢中,浓稠甘美的蜂蜜被灵力完好地包裹,收进玉瓶中,滕云越反手将蜂巢中一点闪着微光的物件招来,仰头冲听话待在结界玉珩中的沈止罹献宝地晃了晃。
沈止罹抿起笑,看着滕云越飞身上来,将掌心的物件递给他看,沈止罹望过去,那是一块儿玉质的石头,四周是不规则的形状,周身泛着温润的光芒。
“这是何物?”
沈止罹接过石头,对着光左看右看。
滕云越收剑入鞘,站在沈止罹身侧,温声答道:“是蜜纹蜂蜡石,有惑人心神之效,待出了秘境,我寻人给你打个扳指,将它嵌在上面。”
沈止罹惊奇的看着手上的石头,对着光时,石头内部仿佛涌动着浓稠的汁液,流淌间,有些让沈止罹目眩神迷,鼻端隐隐嗅见甜美的蜂蜜味道。
“莫要多看,”滕云越轻轻捂住沈止罹眼睛,低声道:“此物还未炮制前,易生幻觉。”
沈止罹眼前被遮住,“唔”了一声,闻言听话将石头收进储物戒。
滕云越取出收集好的蜜液,塞进沈止罹手中:“这蜂蜜温养经脉很不错,你收着。”
沈止罹也不客气,仔细收好蜜液。
蜂巢毁了之后,毒蜂也少了许多,山君追着零星几只毒蜂,明明十分庞大的身躯,腾挪间竟十分灵活。
沈止罹探头看着地上的山君,逐渐看出些门道,侧头问着滕云越:“不渡,你看山君,同以往相比要厉害不少。”
滕云越瞟了一眼山君,又将目光放在沈止罹身上,嘴上应着:“不错,从秘境出去后,山君也临近渡劫了。”
山君蹬上腰身粗的树干,巨大的力道将树连根推倒,自己则是借着这股力道,硬生生将半空中飞快逃窜的最后一只毒蜂咬在嘴中。
见事情了结,沈止罹站起身,看向远方,因着在玉珩上,他可以切实地用眼睛看到此处秘境的景象。
望不到头的山林,此处距秘境中心已经很近了。
远方不时有动静传来,应是其他修士闹出的动静,沈止罹瞟过那几处,问道:“我们再去哪?”
他们一路走来,拿到不少好东西,也有慢了其他修士一步的情况,总体来说,收获颇丰。
“去秘境中心看看吧,若是没有什么东西了,我们便去下一个秘境。”
沈止罹思忖片刻,点点头。
得了答复,滕云越不再耽搁,将地上舔爪的山君带上玉珩,他们便往秘境中心赶去。
隐约的水声传来,幽深的林中静谧安宁,除了水滴落在水面的声响,连飞禽走兽的动静都没有。
树木遮天蔽日,株株藤蔓攀缘其上,有点点流萤漂浮,将昏暗林中烙出一个个小洞,前路并不好走,庞大腐朽的断裂古树倒在地上,如同一堵墙般拦住去路。
沈止罹轻巧落地,蹙眉看着面前倒伏的巨树,上面爬满了青苔和藤蔓,隐约有些不对劲,他侧头看向身旁的滕云越,他面上并无异状。
沈止罹稍稍放下心,心中始终提起一丝提防。
玉珩回到腰间,滕云越纵身跳上古树,回身向沈止罹伸出手,沈止罹提气轻身,搭上滕云越掌心,同他一道站在古树上。
山君爪子抓在腐朽的古书上,三两下攀上去,站在沈止罹身旁。
沈止罹心头隐隐不安,站在高处,远处的一切尽收眼底,沈止罹双目一凝,不远处半人高的野草东倒西歪,显然是有人来过。
“不渡,你看,”沈止罹戳了戳滕云越:“有人捷足先登。”
滕云越顺着方向看过去,这秘境中野草丰茂,只要有人从地上经过,必会踩倒野草,若是没有处理痕迹,行踪很容易看出来。
“无碍,我们去看看。”
沈止罹点点头,顺着那没有丝毫隐藏的踪迹,朝林中走去。
越往中心走,威压越重,隐隐有神器的气息发散出来,沈止罹呼吸有些凝滞,他才结成金丹,若果真是神器现世,以他的修为,连神器的身都进不得。
沈止罹面色隐隐发白,体内的灵气也躁动起来,在周身撑起防护,滕云越轻轻扶着沈止罹胳膊,低声问道:“如何?可还坚持得住?”
沈止罹撑着滕云越的胳膊喘了口气,点点头,越往深处走,心中的违和感越重。
滕云越将人扶着坐在一块石头上,取出水壶递给他:“先休息会儿吧,若是真有人在我们前面进去了,也不差这一时半会儿。”
沈止罹咽下水,抚着胸口调息,脑中飞快思索异样之处。
腿边没有传来山君靠在上面的触感,沈止罹心头一跳,慌忙睁开眼,四下一扫,原本活蹦乱跳的山君自越过那截古树开始便有些蔫哒哒的,沈止罹只顾着往深处走,竟一点都未注意到山君的不对劲。
山君萎靡地趴在不远处,若是以往,它早早就上来绕着沈止罹打转了。
山君嗅到熟悉的气息,耳朵动了动,却怎么也提不起力气抬起脑袋,脑袋上传来熟悉的温度。
木系灵力小心探入,游走一圈,却并没有发现什么问题,沈止罹蹙起眉,仰头看向跟过来的滕云越,声音有些急切:“山君不对劲,我什么都看不出来…”
滕云越挨着沈止罹蹲下来,掌心贴上山君,温声安抚道:“莫急,我来看看。”
沈止罹收回手,视线焦急地在滕云越和山君之间打转。
不多时,滕云越收回手,宽慰道:“是秘境导致的,没有什么大碍,别担心。”
沈止罹担忧咬唇,摩挲着山君脑袋,问道:“在这儿山君便如此没精神,若是再深入,山君定受不住,如何是好?”
滕云越站起身,看向越来越空旷的林间,一时有些拿不定主意,半晌,踌躇问道:“不若你和山君留在此处,我进去看看?”
沈止罹神色一怔,垂眸考量着得失,方才察觉到山君异样,沈止罹一直以来的疑惑都解开了,林中突兀出现的腐朽古树恐怕就是警示,越过古树,便是踏入了阵法中,静谧无比的密林,连一丝虫鸣都没有,着实古怪。
可偏偏这最明显,也最容易忽略的异样,被沈止罹忽略了个彻底。
山君恹恹地舔了舔沈止罹手腕,腹部起伏缓慢,像是喘不过气来的样子。
沈止罹转头看向深处,心中犹豫不决,他急需提升实力,可山君现下确实耽搁不得。
半晌,沈止罹咬咬唇,下定决心,从腰间组玉中解下扇形的玉璜挂在山君脖间,摸着山君脑袋嘱咐道:“你先出去,我们进去看看,莫跑远了。”
山君蹭蹭沈止罹温热掌心,攒了力气一步三回头的消失在林间。
滕云越将沈止罹扶起,并未对他的安排多说些什么,只问道:“你可还坚持得住?”
沈止罹站起时眼前一黑,耳中一阵嗡鸣,他闭了闭眼,缓和过来,点点头:“来都来了,总不好半途而归吧。”
滕云越唇角稍扬,手中掐诀,沈止罹只觉一层薄纱般的灵力落在身上,被威压造成的不适大大缓解。
“这阵法只能抵挡些许,若是坚持不住,你便退出去。”滕云越细细叮嘱。
沈止罹点点头,同滕云越一前一后往深处赶去。
秘境中心刀光剑影,不时有灵光绽开,声声惨叫响起,被淹没在浑厚古钟声中。
身着鹤纹宗服的弟子手持各色法器,攻向中心处的参天古树。
那群弟子口鼻上或多或少染了血,外围有不少弟子萎顿在地,捂着胸口说不出话。
呼喝声渐近,沈止罹胸口好似压了块巨石,让他呼吸沉重。
起落间,沈止罹同滕云越一道站在一棵古树上,看向下方战场。
“衍灵门。”
滕云越目光凝在林中翻飞起落的衣摆上,鹤纹上沾了血迹,勉强看得清楚。
沈止罹目移,瞟了一眼同古树对抗的弟子们,又将注意力放在古树上。
古树粗壮挺拔,安稳无比的竖在那,周身却疾射出数百道剑光,硬生生压的那群弟子不得近身。
沈止罹眯眯眼,心头一动,放出神识打探。
古树遮天蔽日,不知活了多久,树干粗壮无比,一个修士被四散的剑光砍到胳膊,手中的长枪顿时落地,他反应极快的矮身翻滚,躲开擦着头皮砍过的剑光,滚出战圈,连长枪都来不及捡起。
沈止罹目光一沉,只见那地上骤然冒出带着泥土的树根,将那个艰难滚远的修士双腿束缚,那修士也反应极快地掐诀,还未等他的手诀掐完,剑光下落,穿透那人心口,将他定在地上。
轻飘飘解决一人,捆住那人双腿的树根攀上他被剑光穿透的心口,将他带着灵气的血肉吸食殆尽,不过片刻,方才还生龙活虎的修士如今只剩一张干瘪的皮躺在地上。
吸食了血肉的树根心满意足地埋进地底,蠢蠢欲动地盯着下一个倒霉的修士。
握着滕云越手腕的手一紧。
滕云越反手扶着沈止罹胳膊,轻声问道:“吓着了?”
沈止罹抿着唇没有说话,他并不是没有经过风雨的娇花,在为数不多的历练中,也见过几次同这一幕同样惨烈的场景。
他只不过是看到了那古树中间,同古树生长在一起,难舍难分的长剑。
那长剑在古树中应是待了不短时间,同古树牢牢生长在一起,剑柄已经看不出原样,上面爬满了青苔,剑身已经深深没入树身中,周身剑意凛冽,即便是无形的神识,仿佛也被那剑意割伤,脑中隐隐作痛。
“若是害怕便待在这,看那几人的样子,神器并未得手。”滕云越见人面色不佳,低声安抚,掌心融融暖意透过薄薄的衣衫传递。
沈止罹撤回神识,摇摇头,垂着眸子道:“看那群修士,此处凶险异常,更有阵法加持,你独自应对,难免有些掣肘,我与你同去。”
滕云越看着下方越来越吃力的修士,眼风一扫便清楚那几人修为,外侧已无力再战的修士是金丹期,还在艰难对抗的为元婴期。
沈止罹等不来滕云越的回应,抬眸看向面色沉静的滕云越,扶着自己胳膊的手渐渐收紧,沈止罹知道他在思索自己的安危。
下方的修士一个接一个倒下,被神出鬼没的树根拖走吸食血肉,打斗声渐弱,吸食了修士血肉的树根愈发粗长,不知是否是沈止罹的错觉,同长剑相生的古树变得更加粗壮。
一位元婴修士倒下,土腥气混杂着血气的树根攀上他的身子,还未等修士反应过来,那树根便循着血气,钻进伤口中,飞快吸食血肉。
那人一时不察,体内灵力飞速流逝,等反应过来时,已无还手之力,他当机立断,咬断舌尖,以精血之力,强行将丹田中的元婴剥离,神魂寄居在元婴中。
元婴羸弱,一个筑基期的修士便可以将自己击杀,但如今已是穷途末路,唯有这个方法,能为自己保留一丝生息,不至于身死道消。
滕云越同样看到这一幕,心中下了决定,手上飞快掐诀,在沈止罹的错愕中,将他敛去气息,关在阵法中。
“不渡?”沈止罹一手拍在结界上,结界震荡两下,依旧严严实实的将沈止罹关在里面。
滕云越唇角紧抿,避开沈止罹惊疑目光:“这结界可以掩藏你的气息,让旁人无法发觉你,我知道我拦不住你,只能出此下策,此处凶险,你且安心,你要的东西,我定给你取来。”
沈止罹眸光颤动,看着拔剑出鞘,向古树袭去的滕云越,只觉一股气横亘在心头,哽得他想哭又想笑。
“不渡!你放我出去!”
沈止罹砰砰砸着结界,可滕云越铁了心设下的结界,任凭沈止罹用灵力,用神识,用灵剑都无法破开,只能眼睁睁看着滕云越衣摆翻飞,转瞬间便接近了剑光闪烁的古树。
第121章 得神器
剑光在身侧环绕,精准抵挡住袭来的剑光,下方拄着剑苦苦支撑的修士看见突兀出现的人影,目露惊骇。
翻身躲过一道剑光,一人挥剑击落剑光,寻了个空档仰头提醒道:“这位道友,此地凶险,莫要莽撞!”
滕云越目不斜视,迎着越来越密集的剑光冲去,硬生生将密不透风的剑阵撕开一个缺口。
地上几人惊异地看着这一幕,让他们束手无策的剑阵,在这个道友面前,竟如纸般薄,那般轻巧的就解决了。
沈止罹趴在结界上,紧张地盯着滕云越的身影,每一道从他身边划过的剑光都让他心头一紧,修剪圆润的指甲嵌进掌心,沈止罹一眼也不敢眨。
密集的剑阵被滕云越撕开口子,地上的修士对视一眼,齐齐窜上,跟在打头阵的滕云越身后,一点一点朝古树逼近。
沈止罹心头一跳,他不吝于对人性报以最黑暗的猜想,滕云越首当其冲面向剑阵,身后防备没有那么用心,若是那几个修士有了坏心,腹背受敌的滕云越保不齐要受些伤。
结界抵挡了神识的破坏,却无法阻止神识的发散,沈止罹静下心,缓缓铺散开神识,覆盖拼命向古树靠近的几人。
染了血的鹤纹在天光下时隐时现,其中一个修士祭出长鞭,劈落几道近身的剑光。
另一个手持弩箭的修士猛然下腰,躲开一道凌厉剑光,手指扣下机括,灵力幻化成的弩箭顿时疾射而出,同剑光对撞,齐齐碎作灵光,湮灭在空气中。
滕云越面色沉静,手腕翻转,用灵剑挡住背后袭来的剑光,借着相撞的力道,猛的往前窜出一大截,距古树不过数丈。
离古树越近,压迫感越强,遮天蔽日的古树仿佛一头巨大的凶兽,在蛰伏着,等待一击毙命的时机,将胆敢冒犯自己的人吸食殆尽。
神识被剑光刺得发痛,沈止罹咬着唇,神识笼罩在滕云越周身,防备着身后的修士。
有了滕云越打头阵,在后面的修士顿时压力骤减,也有余力恢复即将枯竭的灵力。
滕云越没有将身后的修士放在眼里,他将止罹关在结界中着实有些不妥,止罹定是生气了,他得尽快将神器拿到。
古树已经近在眼前,滕云越也看见了深深埋在古树中的长剑,道道剑光从中化出,以势如破竹之势向自己袭来。
“铮”的一声,灵剑与剑光交击,震的滕云越虎口微微发麻,灵剑嗡鸣,滕云越飞快侧身,剑光同他擦肩而过,削去一缕长发,滕云越纵身向前,并不与漫天剑光多做交缠。
滕云越现在虽是元婴境,但并不像真正的元婴境那般单薄,长久以来的修行和历练,让他积累了不少经验,对灵力的把控更是炉火纯青,让他同这让元婴期修士焦头烂额的剑阵打得有来有回。
神器只有一柄,给了你,我便没有了,身后的修士见滕云越逐渐逼近古树,也有些急躁,若是没人拿到便罢了,如今让他们眼睁睁地看着神器落入他人之手,心头不免有些不平衡。
阴暗的念头在心中闪了又闪,已经有修士开始准备后手,这漫天剑阵不好对付,一个活生生修士还不好对付?
隐约的恶意被沈止罹看了个清楚,沈止罹防的便是他们这一手,他强忍着脑中刺痛,神识蓄势待发,若是有人敢在滕云越背后下黑手,他也不会手软。
在他们来之前,这群修士已与这古树缠斗许久,苦于迟迟无法突破剑阵,更有神出鬼没的树根窥视,他们的人在纠缠中越来越少,反而剑阵越来越厉害,再这般下去,他们定会全军覆没。
恰好在这个节骨眼上,滕云越出来了,刚出手便将他们久攻不下的剑阵撕开缺口,如此好的机会,是个人都不会放过。
滕云越飞身抵抗一道直冲面门而来的剑光,猛的往前窜了一大截,距古树中的长剑只有一步之遥。
沈止罹聚精会神的操控着神识,关注着滕云越伸出的手,他的指尖距剑柄仅仅只隔一寸。
时间空间仿佛静止,滕云越翻飞的衣摆凝滞在空中,身后,锋锐的灵光对准他的后心,只待他将长剑拔出来后瞬发而出。
沈止罹呼吸放的极轻,像是怕一道稍重的呼吸,就会打破这丝微弱的平衡。
指尖碰上爬满青苔的剑柄,从剑身上泛出的剑光瞬间朝着滕云越的心口袭来,周身的防护摇摇欲坠。
神器不愧为神器,纵使在这秘境中沉寂多年,依旧不是常人可以触碰的。
四散的剑光不知疲倦的攻向握着剑柄的滕云越,周身防护在一道一道的剑光下呈现溃势,一声清脆的脆响,防护破,滕云越的手背被剑光划出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淅沥而下。
地里蠢蠢欲动的树根嗅到灵气四溢的血气,迫不及待地从土中翻出,扭曲着攀上古树,朝滕云越探来。
与此同时,对准他后心的灵光朝滕云越打来,千钧一发下,滕云越猛的翻身,精瘦的腰身弯折,几乎是要折断的角度,险而又险地避开攀上手背的树根和身后的灵光。
灵光与长剑射出的剑光相撞,巨大的轰鸣声炸开,沈止罹胸腔被这巨响震的起伏不定,喉头血气翻涌。
滕云越的本命灵剑悬在身侧,在滕云越在古树树干上落脚时,循着灵光射来的方向疾射而去,以不可阻挡之势,穿透那人心口。
同时,沈止罹凝练成细针的神识狠狠刺向那人太阳穴,让他运转灵力阻挡的动作一顿,脸上的痛色还未浮现,便被滕云越的灵剑贯穿了心口。
脚下泥土翻滚着,沾着黑泥的狰狞树根顺着脚踝攀援而上,钻进不断涌血的心口,顺着心脉吸食充满灵气的血肉。
法器落地发出的闷响,那人喉头被血沫堵住,只能发出“嗬嗬”的喘息声,瞳孔中的惊恐还未凝聚便被顺着心口钻进体内的树根吸干了血气,面颊瞬间干瘪下去。
心口处残留的剑意让他连剥离元婴断尾求生都做不到,只能在筋骨尽碎的痛楚中,没了生息。
方才还有余力暗算他人的修士身体迅速变得干瘪,一道灰暗的神魂从干瘪的身体中窜出,还未反应过来逃跑,便被久候多时的沈止罹,用神识将其搅碎,连轮回的机会都没有。
一切不过是瞬息,其余修士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的一顿,灵力运转都凝滞一瞬,有其他心思的修士见人在取神器的时候还有余力解决偷袭他的人,顿时歇了心思,脚步微转,心头生了退意。
滕云越手握剑柄,以头朝下的姿势握着剑柄,双手用力,灵力灌注双臂,试图将长剑拔出来。
双手已经被长剑的剑光割的千疮百孔,被血腥气吸引过来的树根悄无声息的接近滕云越,被回到他身边的本命灵剑斩断。
眼见着滕云越在拔剑的同时,还有余力抵挡周身的攻击,落后几步的修士们互相对视一眼,下一瞬,几人不约而同地掏出一物捏碎,传送阵出现,他们不再迟疑,踏进传送阵中,离开这方埋葬了不少修士的秘境。
几人的消失被剩余的三个鹤纹修士看在眼里,他们有些摇摆不定,抬眼便看见还在同树根和剑光纠缠的滕云越,几步上前,分工明确。
手握弩箭的修士以灵力化作的弩箭抵挡剑光,手执灵剑的修士斩断破土而出的树根,手持长鞭的修士手腕一抖,长鞭自发变长,缠住距树中长剑往上一寸的地方。
沈止罹始终提着防备,神识凝做细针,环绕在那三个修士脑袋旁,若是有异动,细针便会瞬间刺向他们脑袋,为滕云越争取一瞬的反应时间。
使鞭的修士翻身躲过一道剑光,另一只手飞速掐诀,灵力灌注至握着长鞭的手上,鞭身收紧,深深咬进树干。
深埋在树中的长剑被拔出一寸,雪亮剑身重见天日,从中发出的剑光也更为凛冽,滕云越双手已经可以看见森白指骨。
沈止罹心头像是被针扎了般,痛的他站立不稳,眼中现出水意,在关着他的结界中急的团团转。
“不渡!我不要了!你回来!”
沈止罹砰砰砸着结界,几乎是声嘶力竭地喊着,他从未见过不渡受如此重的伤,平时这种程度的伤口在他身上不过尔尔,可如今是在不渡身上,那般厉害、光风霁月的不渡,却在此时,为了他想要的东西而鲜血淋漓。
结界闪着微光,依旧密不透风的将沈止罹关在里面,沈止罹在此时,深恨自己为何这般弱小,弱小到需要别人为他冲锋陷阵,自己却只能躲在一旁苟且偷生。
鲜血浸湿剑柄,变得湿滑,滕云越有些握不住,风中隐约传来呼喊声,滕云越无暇分心,只匆忙躲开剑光,翻身落在地上,咬紧牙关,额角青筋暴起。
深深咬进古树中的长鞭将树干勒出一道道裂缝,同古树生长在一起许久的长剑有了空隙,在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中,长剑一半的剑身被拔了出来。
沈止罹的心被高高吊起,通过神识,沈止罹看到滕云越额前沁出的热汗,和他越来越不稳的呼吸。
剑光四射,滕云越面上多了数道被剑光割开的口子,鲜血溢出,有一道伤口距眼睑仅一线之隔。
指甲深深陷入掌心,鲜血溢出指缝,在结界上留下一朵朵红梅,沈止罹目眦欲裂地看着越来越多伤口的滕云越,胸口起伏不定,喉间骤然一股腥甜,一口热血喷出,落在结界上。
结界仿佛被沈止罹喷出的血烫到,出现了强烈的波动,沈止罹瞳孔一缩,看着渐渐溃散的结界,毫不迟疑地跳下地,灵剑瞬间出现在手中,流木诛恶诀运转到极限,疯狂吸收着古树生息,灌注至长剑中。
张牙舞爪的树根有些萎靡,下一瞬,滕云越感受到沈止罹陡然变得浓烈的气息,心头猛的一跳,止罹定是从结界中脱身了。
三个鹤纹修士也察觉到突然出现的气息,动作顿时慢了下来,心头提起几分防备。
滕云越召唤灵剑挡下一道剑光,回身踹开一根悄然爬到身前的树根,以拔剑的姿势看向向他奔来的沈止罹。
沈止罹嘴角挂着血迹,指缝间也有血色,他设的结界不是那般好破的,想来止罹也是废了大力才出来的,滕云越顿时满心火气,此地凶险,他才将止罹关在结界中,没想到他竟然不惜受伤也要打破结界,自己就这般不让他信任么?
心头憋了火,滕云越不知何处来的力气,一口气将长剑全部拔出,长剑显露全貌,剑柄上的青苔悄然滑落,没了古树供给的灵气,漫天剑光也随之湮灭。
早已力竭的三个修士顿时松了口气,却也不敢展露疲态,前面是刚得到神器的修士,而后面,又来了一个不知是敌是友的修士,一点松懈,就会被人抓住破绽。
剑光落下,沈止罹松了口气,警惕的眼神从古树移到不动声色的三个修士身上。
几人已经看出沈止罹的境界,金丹境。
虽然是金丹境,但他们同剑阵对抗许久,受了不少伤,灵力也已告急,若是对上,还不知谁胜谁负。
先下手为强!
几人身在同一宗门,想法也不谋而合,手上悄然掐着诀。
几人的变化被始终关注他们的沈止罹捕捉,沈止罹在不远处看了许久,知道他们此时状态不佳,加上他们刚刚还帮了滕云越,不欲与他们作对。
不过瞬息间,双方便打了个照面,灵光绽开,在灵光落至身上前,沈止罹提气轻身,轻巧从他们头顶翻过,落在滕云越身旁。
灵力修复伤口没有那般快,但同沈止罹用神识看到时已经好了许多,沈止罹收起剑,不顾滕云越冒着火的眼神,捧起他的手,鲜血还在溢出,沈止罹心头五味杂陈。
翻手取出化玉膏,沈止罹冷着脸将药膏细细抹在滕云越的伤口处。
满心的火气在手上传来的麻痒中散去,滕云越垂眸看着沈止罹抿着唇的侧脸,眸中无措,有心开口说些什么,想到之前自己将止罹关在结界中的行为,又不知如何开口。
沈止罹将滕云越手上抹完药膏,绕着人转了一圈,将各处伤口都抹上才放心,而被滕云越提在手上,让他们吃了大苦头的长剑,沈止罹没有看上一眼。
滕云越觑着沈止罹的脸色,不敢说话,余光突然瞟见沈止罹血肉模糊的掌心,滕云越心一紧,握着沈止罹准备收回药膏的手,问道:“手上是怎么回事?”
心绪起伏下,滕云越开口时嗓音干涩,话音听起来添上几分凶恶。
沈止罹抬眼瞟了一眼滕云越,挣开滕云越的手,淡淡道:“破结界的时候不小心伤的。”
第122章 金秘境
滕云越被沈止罹冷淡的话语堵了一下,知道人是生气了,偏偏自己笨嘴拙舌,想了半晌也不知如何接上这话。
一旁的三人见二人熟稔的模样,顿时放下警惕,其中一人收剑入鞘,朝二人拱手道:“多谢道友相助,若不是你们,我们未必可以全身而退。”
滕云越小心觑着沈止罹的面色,见人面沉如水,知晓此次不会那般简单揭过,偏偏此处还有别人,有心想向沈止罹致歉也不方便。
几人搭了话,滕云越也不好将人晾在那,只冷淡道:“不必言谢,东西我们也拿到了。”
打头的修士面上挂上笑,看着无甚不满的样子:“该谢的,不知两位师从何人,可否报上宗门,待出了秘境,我们定登门致谢。”
沈止罹侧过脸没有说话,滕云越抿抿唇,回道:“我二人皆是散修,无门无派,既然我们已取得神器,也当不得谢。”
神器虽珍贵,但也不是谁都有本事拿到的,若不是滕云越,今日他们不但拿不到神器,还很有可能在此处全军覆没,即使他们也出了不少力,但大头是滕云越的,他们就算眼红那柄神器,也没好意思与他们相争。
几人闻言,也明白二人不想与他们多做牵扯的意思,不再过多纠缠,再次拱手道:“道友大义,我们是衍灵门拾翠峰弟子,若是道友日后有难,可寻上拾翠峰,我们定义不容辞。”
话音落下,那人取出一枚玉简,双手奉上,玉简上篆刻鹤纹,同他们衣衫上的鹤纹同出一源。
话都说到这份上,滕云越再无说辞推拒,上前接过玉简。
三人见人手下,也不多做停留,施了礼后向密林中退去。
直到滕云越再也感受不到三人的气息后,方才卸下在外人面前唬人的气势,小心翼翼的觑了一眼垂着眸不知在想什么的沈止罹,喉结滚了滚。
“止罹,”滕云越微微弯身,凑到沈止罹面前,面上挂着笑,将手上的神器捧到沈止罹面前,柔声道:“幸不辱命,我拿到了,你看看?”
沈止罹看着面前褪去了青苔的长剑,剑柄上錾刻了建木纹样,仿佛活了一般,攀援在剑柄上,剑身银光湛湛,隐隐散发着剑意,光是看上去,就仿佛能将人的目光割伤。
自从拔出神剑后,古树仿佛失去了灵性,变成一棵普通的树一般,伫立在密林中,遮天蔽日。
仿佛是察觉到威胁自己的东西已经消失,静谧林间,隐隐约约多了飞禽走兽的声响,这片人兽禁行的密林,重新有了鲜活气儿。
日光一视同仁的洒下来,沈止罹目光在神剑上落了片刻,看向滕云越闪闪发光的眼睛,像是怕自己拒绝般,眼底盈满忐忑。
沈止罹叹了口气,罢了罢了,都是为了自己,神剑已被递到自己眼前,若还是作这副冷淡模样,倒显得自己得了便宜还卖乖,不识好歹了。
伸手触上滕云越握着剑柄的手,沈止罹微微侧过脸,不去看滕云越那道让自己心软的目光,闷闷道:“下次不可再如此,我不是非要不可,累的你受伤就不好了。”
滕云越见人虽别扭,但好歹是有了回应,目光陡然炽热,慌忙将神剑塞进沈止罹手中,口中忙不迭保证:“下次定不会如此,倒是叫你担心了,是我之过。”
沈止罹抿抿唇,将神剑收起,虚握着滕云越手腕,问道:“身上可还有伤?”
滕云越身形略微僵硬,目光定在握着自己手腕的素白手背上,摇摇头,讷讷道:“没有,都是些小伤,没有大碍。”
沈止罹闻言,松了口气,回想起滕云越浑身浴血的模样,难言的挫败涌上心头,沈止罹垂下脑袋,声音闷闷的,极不开心的样子:“都怪我太弱,劳你操心许多。”
滕云越手腕翻转,将沈止罹的手虚虚握着,谨遵那最后一线的礼节,声音清朗:“时间还长,止罹不必妄自菲薄,你重塑灵根不过数月,已结成金丹,这般罕见的天资,是我拍马也及不上的。”
任天宗的剑道魁首,修仙界都罕见的天之骄子,不过百年便登上化神境,声名远播的首席弟子,在此方小小秘境中,伏低做小的哄着一个小小的金丹期修士,毫不吝惜的溢美之词安在他身上,怎么能不让人心动呢?
纵使知晓滕云越不过是逗自己开心,沈止罹还是无法克制的扔下那丝愁绪,脸上现出笑意来。
“我竟不知自己在不渡心中,竟是如此形象。”
滕云越见人露了笑,心头一松,唇角勾起笑:“我只是实话实说罢了。”
熟悉的奔跑声传来,沈止罹抬眼一看,是山君,神剑是此方阵法的阵眼,阵眼破了,阵法也就破了。
山君脖间还挂着沈止罹系上的玉璜,三两步奔到沈止罹身前,全然没有之前蔫哒哒的模样,耳朵抖了抖,口中还衔着还滴着血的山鸡。
沈止罹抛开愁绪,摸了摸山君脑袋,环顾一圈,地上只余数具被树根吸干的尸身,并无他物。
“神剑既已到手,此地便无再留的必要,我们去下一个秘境吧?”
滕云越点点头,从储物戒中掏出藤妖的内丹,刚想捏碎,便听见沈止罹“咦”了一声,滕云越顺着沈止罹的目光看过去,发现是之前试图偷袭自己的弟子。
那弟子横尸地上,身体干瘪,外层的鹤纹宗服翻开,露出底下的雀鸟纹样,顿时了然。
衍灵门也算得上的上乘宗门,弟子断不会做出趁人之危的行径,方才囿于密集的剑阵,无法确认,如今一切都已明了。
想来那修士不知从哪弄来一套衍灵门的宗服,试图借大宗门的东风,没成想自食恶果。
无意将修仙界的阴私摊开给沈止罹看,滕云越微微掠过一眼那人尸身,开口道:“时候不早了,不知这秘境何时关闭,我们尽快破境,兴许下个秘境收获不小。”
沈止罹被滕云越的话岔开了思绪,点点头。
滕云越不再迟疑,捏碎手中内丹,传送门现出,二人一虎踏入门中,眼前景色飞速变换,似乎是因为多了个人,传送门有些不稳,滕云越心头一跳,握住沈止罹手腕,上前将人护在身后。
二人灵根不同,秘境顺序也不同,若是秘境又想故技重施,将自己同止罹分开,他不介意将秘境搅个天翻地覆。
或许是秘境感受到滕云越的决心,传送阵颤动一瞬,骤然安静下来,下一瞬,金光大盛,沈止罹匆忙闭眼,再睁开时,眼前已换了场景。
滕云越手紧了紧,触感未变,心落下地,止罹还在身边,滕云越飞速环顾一圈,心中确定下来。
沈止罹眨去被强光刺激出的泪花,从滕云越身后走出,看向眼前景象,目之所及皆是密密麻麻的刀枪剑戟,皆是寒光闪闪,被埋入地下半身。
而地面上一星半点的泥土也无,代替了土地的,是厚厚一层铜币,随处可闻金铁碰撞之声,迎面吹来的风都带着铁腥气。
沈止罹垂眸看着不见一点儿土地的秘境,虽然先前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但看到眼前这一幕也有些惊异,没有土,就无法催生种子,没想到刚进入秘境,便失了一重助力。
按理来说,跳脱了凡俗的修士不应被这满地的铜币蛊惑,可二人还未整理好思绪,便看见一名浑身染血的修士,跪在地上,法器扔在一旁,看着铜币满眼贪婪,眼白攀上血丝,嘴角咧的大大的,一把一把往怀里搂着铜币,那人的癫狂之相,看的沈止罹心头微微发寒。
“莫怕。”
微微发凉的手上传来温热触感,沈止罹骤然回神,刚移开视线,方才还在疯狂装钱币的修士突然凄厉的惨叫起来。
沈止罹心头一跳,慌忙看过去,瞳孔骤缩,只见被那修士搂在怀中的钱币骤然变大,边缘也变的锋利无比,从那人胸口中冒出,将人硬生生穿透,断成几截,点点碎肉落在钱币空隙中,锋利的边缘闪着血光。
鲜血顺着钱币边缘淅沥而下,滴滴答答落在地面上,那人面上的贪婪之色还未褪去,手上甚至还握着一枚钱币,只是随着手中钱币骤然涨大,五指被切下,咕噜噜落在地上滚了一圈,顺着钱币中央的孔洞向下落去。
即使沈止罹见过不少互相残杀的场面,依旧被这场景吓了一跳,原本平平无奇的钱币,在此刻竟比刀剑还要锋利,将一个活生生的人如同砍瓜切菜般,切成几截。
滕云越稍稍侧身,挡住这残虐的一幕,低声道:“这是金属性秘境,金属阳,有坚硬、冰冷、杀伐之意,又有权力之意,我猜测,这方秘境主杀伐。”
浓郁的血腥气混着金铁特有的冷苦味传来,沈止罹呼吸有些发紧,刚开始的时候他还在想,如此多的铁器,应是金属特有的冷苦味才对,为何还有腥味,现在倒是明了了,哪里是铁器的腥味?分明是人血的腥味!
沈止罹点点头,既然是主杀伐的秘境,定不会想木属性秘境那般平和,而被钱币吸去了心神的修士,恐怕不是被钱币本身所吸引,而是被钱币所代表的权力吸引。
风声肆虐,夹杂着穿过刀剑时的呜呜声,那人的惨叫渐歇,方才轻巧收割性命的钱币,又恢复成寻常钱币大小,从空中落下,发出清脆的响声。
这秘境中的气味对于嗅觉敏锐的山君来说着实有些不适,它摇着脑袋打了好几个喷嚏,才堪堪习惯些许。
天空灰蒙蒙的,滕云越带着人落在地上,脚下踩着钱币的触感有些奇怪,山君倒是喜欢,在钱币上欢快地跳来跳去。
金属性秘境的威势让灵力运转也变得滞涩起来,沈止罹解下玉珩试探一番,发现这个秘境升不起玉珩,沈止罹叹了口气,将玉珩挂回腰间,看来这个秘境只能凭借脚力跨过去了。
滕云越想来也是明白这一点,否则便不会带自己落下来,沈止罹抬头遥遥望着密密麻麻林立的各式刀剑,方才在空中时还没感觉,等落了下来,才发觉这竖立着的刀剑如同高大树木般,一眼看不到头。
看来此方秘境无法同之前一般,在高处查探了。
沈止罹看着撒欢儿的山君,提步往深处走去,滕云越稍稍往前一步,始终将沈止罹护在身后。
在铺满了钱币的路上行走,仿佛是走在粗粝的石子路一般,稍不注意便会崴脚,二人走的磕磕绊绊,四脚着地的山君倒是没有多大的影响。
钱币相互碰撞的清脆声响不绝于耳,沈止罹越走心中越是不安,这钱币路走起来动静也太大了,若是遇上什么东西,隐藏踪迹都没有办法。
而无法让人脚踏实地的钱币路,若是失去了平衡,势必得找一物稳住自己,而在这遍地金铁的秘境,能让人撑着的,只有闪着寒光的刀剑,别说摸,即使是看上一眼,都觉得心肝颤。
眼睛被锋利的刀剑边缘闪了一下,沈止罹小心提防着,密密麻麻的刀剑静静伫立,狭窄处甚至要侧过身才能过去,锋利剑刃同自己擦面而过,纵使沈止罹知晓这秘境不会这么快就发难,但看着同自己不过数寸距离的刀剑,还是觉得心头发寒。
山君将妖力裹于足上,灵巧的身姿在刀林中跳跃,即使有爪垫吸收声音,但落地时还是有不小的响动。
习惯了落地无声的山君对此颇为不适,瞳孔微微竖起,极其紧张的模样。
沈止罹看着各式各样的兵器,其上传来灵力波动,有弱有强,有些甚至还有神魂波动,想来是已经认主的法器,只是不知这法器的主人如今身在何方。
一声脆响落下,沈止罹敏锐地发觉了不对,谨慎地停下步,身前的滕云越也不再往前,垂在身侧的手上现出本命灵剑。
山君几步跃过来,同滕云越一道挡在沈止罹身前,喉间低吼阵阵,试图威慑住不知名的敌人。
沈止罹落后半步,心中飞快思索应对之法,金性刚,最好的办法便是以柔破之,他不似不渡那般对剑道炉火纯青,在布满了各式长剑的秘境中,以灵剑应对倒是落了下乘。
不若…沈止罹手探向腰间,握上鞭柄,或许以灵鞭应对,能有几分优势。
第123章 灵火异
二人一时都没了动静,剑林也静谧下来,似乎无事发生,沈止罹握着鞭柄,眉心折起,难道是自己太敏感了?
呼啸的风声被剑刃破开,变得有些嘈杂,金铁碰撞的声音传来,连带着面前的刀剑也开始颤抖,发出杂乱的嗡鸣。
沈止罹心头一跳,不远处,传来一声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冲出来了,沈止罹还未反应过来,滕云越和山君一前一后向前窜去。
腰间长鞭被解下,沈止罹紧随其后,起落间便来到异响传出的地方,却被眼前一幕惊得钉在原地。
一人多高的长剑悬在空中,周围荡出圈圈光晕,剑身上光华流转,这长剑在此处林立的剑林中算不上多显眼,偏偏附近的长剑都向着它的方向倾斜,随着剑身的嗡鸣颤动,倾斜的众剑也随之一起一伏,仿佛是在跪拜一般。
沈止罹刚往前踏上一步,便被滕云越挡在身后,他眼睛紧紧盯着悬在空中的长剑,低声道:“莫要轻举妄动。”
悬在空中的长剑剑身上蜿蜒着金色龙纹,剑身颤动间,沈止罹恍惚看见那龙纹似乎活了一般,带着骇人的气势冲过来。
脚下踉跄一步,钱币清脆的碰撞声响起,吸引了空中的长剑,剑尖渐渐偏移,对准了他们。
一只有力的大手扶着胳膊,沈止罹刚站稳,便被扶着他的滕云越带着向后猛退了几大步,晕头转向间,方才他们所在的位置,几柄剑从钱币下骤然冒出,若不是滕云越及时撤离,此刻他们恐怕会如同肉串一般被串在剑尖上。
沈止罹晃晃脑袋,甩去脑中不适,全神贯注看着空中的长剑。
一击不成,长剑颤动更加剧烈,下一瞬,沈止罹他们周围的长剑齐齐涨大,压缩着他们的生存空间。
山君一跃而上,裹上妖力的足底蹬上锋利剑刃,庞大的力道硬生生让不停涨大的剑刃停止一瞬。
滕云越手中长剑嗡鸣,在地下剑尖冒出时,劈下一道蕴着灵光的剑意,剑意带着炽热的灵力,将地面上的钱币斩断融化,变为赤红的铁水。
地下有不断冒头的剑,周围不断涨大的剑刃,无法腾空的限制,沈止罹腾挪间,满心的火气无处挥发。
不愧是与木系相克的金系,硬是让沈止罹一时之间找不到破局之法。
一个翻身躲过脚下突刺的锋锐剑尖,沈止罹连连后退几步,踩在钱币上喘了口气,目光从不断以剑气熔炼剑刃和钱币的滕云越身上掠过,山君一直在向自己靠近,奈何不断涨大的剑刃,将一人一虎隔开。
被滕云越熔炼的铁水逐渐冷却,化作一条稍稍平整的铁质平台,滕云越飞快掐诀将挡路的剑刃熔化,开辟出一个一人高的大洞,冲沈止罹和山君唤道:“过来!”
沈止罹侧身躲过猛然袭来的剑刃,顺着声音钻入滕云越开辟出的洞,轻巧避开地底突然冒头的剑尖,大步踏上平台,不过几息,山君也跳过来,站在沈止罹身后。
还未等沈止罹喘几口气,余光瞥见滕云越又开始掐熟悉的手诀,沈止罹眼皮一跳,下意识握住滕云越的手,急促道:“别想再把我关起来!”
滕云越眸光一怔,迟疑一瞬,试图劝说:“这秘境同你相克,不同于以往,在这,你掣肘颇多…”
“忘了你答应过我什么吗?”沈止罹极为失礼的打断了滕云越的话,因为紧张,他紧紧攥着滕云越的手,声音冷沉:“不过是一方秘境,若是以后碰到了金系的修士,难道我还要等着你过来帮我打吗?”
滕云越抿唇,满心的担忧无法言说,听见沈止罹的话,垂头避开沈止罹目光,小声嘟囔道:“有何不可?”
沈止罹未听清滕云越的话,只紧紧钳制住滕云越掐诀的手,面上难得强硬:“我不愿再躲在你身后,我也并非以往的那个病弱凡人,你莫要再想困住我!”
二人拉扯间,没有将他们困住的剑阵愈发暴躁,如雨后春笋般冒出,试图推翻这方铸成的小小平台。
沈止罹踉跄几步,滕云越慌忙将人扶住,妥协道:“罢了,我听你的就是。”
一发灵力打过去,不断冒头的剑尖被融化成铁水,灼热的温度让沈止罹额前汗珠滚落,沈止罹喘了口气,稍稍放下心,声音也软下来:“这剑阵恐怕是那长剑控制的,须得尽快将长剑控制住。”
滕云越点点头,灵力自他们落脚的平台处向外发散,在危机四伏的剑阵中,清理出一片可供喘息的地界。
此方秘境对沈止罹限制太大,滕云越不欲多做停留,安顿好了沈止罹,滕云越脚尖轻点,横剑身前,硬生生将涨大成一堵墙的剑刃冲出一线空隙。
沈止罹握紧手中鞭柄,鞭身横扫,将滕云越身下不断刺出的剑尖打得不敢冒头。
鞭身卷上不远处的剑尖,灵力运转至手腕,使了巧力,沈止罹稳住下盘,手腕猛的使力,将不断颤动妄图摆脱鞭身的剑尖从钱币中拔出。
金属摩擦声让沈止罹额角刺痛,牙根泛酸,沈止罹憋了口气,猛然向后退了一步,鞭身卷至手肘,卷着剑尖的鞭身骤然缩短,将拔出的长剑拉过来。
沈止罹握上不断颤动的剑柄,刚一触手,心底不知从何而来的戾气被催发而出,沈止罹头脑昏沉,心底阴暗暴戾的心绪翻腾而上,驱使着沈止罹将此处胆敢冒犯他的东西灭杀。
山君站在沈止罹身后,猛一转身,粗大有力的长尾横扫,将试图从后面偷袭的剑尖拦腰扫断,断裂的剑刃噼里啪啦落了一地。
沈止罹咬牙压制心底戾气,握着长剑的手以千钧之力挥下,将铺满钱币的地面劈出一道丈许深的裂缝,随意挑选的长剑受不住这般力道,在沈止罹手中猝然断裂成几块,落在沈止罹脚下。
沈止罹扔开只剩下剑柄的长剑,晃了晃头,剑柄离手的瞬间,心底勃发的戾气平息下来,只余淡淡余韵。
如此一来,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世人修行,无非是为了长生,为了力量,为了权位,只要活着,总是会有欲望的,这方秘境就是凭借这些,催发出修士欲望,将其扭曲成对权力的渴望,进而侵蚀心智,被掌控了心智的修士,便一脚踏进秘境为他们量身准备的埋骨之地中。
沈止罹握上长剑的手微微发颤,眼中情绪繁杂,他走到如今,便是为了复仇,方才剑柄入手的一瞬间,目之所及,皆为各大宗门令牌,甚至有些他都未曾见过。
有了这些令牌,他可以号令天下修士,就算虚灵是化神期修士又如何?还能抵挡整个修仙界的修士?
多么美妙的诱惑,有了这些,他何必九死一生渡劫?曾经让他无比痛恨的虚灵,在权位的倾轧下,不正如当初被夺了金丹的自己?
幸而脑中还有一线清明,他也理解了方才所看到的,那位疯狂向怀里扒拉钱币的修士,他何尝不是看见了满足自己欲望的东西?
抬眼一看,滕云越已不见了踪影,遮蔽视线的剑刃后,是不绝于耳的打斗声,隐隐有金铁交击的光亮闪现。
不渡是否知道这些?沈止罹思忖着,滕云越是他们之间战力最高的一个,若是他被蛊惑,以他的力量,根本不能挡住失去神智后的滕云越。
沈止罹快速巡梭一圈,发现四下无人,手中绽开灵光,赤青相间的灵光疾射而出,落在铁强一般的剑刃上,空气被炙烤的微微扭曲。
赤青灵光从落点开始,顺着剑刃攀爬,不同于滕云越那足以将铁器熔化的灵力,沈止罹的灵火如同藤蔓一般,逐渐扩大,将剑刃包裹在里面。
剑刃渐渐缩小,仿佛是被烧尽了灵性,逐渐变为普通的长剑,而沈止罹的灵火将其包裹在里面,不断炙烤,光可鉴人的剑刃逐渐变得幽蓝,剑身也变的格外坚韧。
沈止罹倒是没料到会出现这个情况,看着包裹着灵火的长剑渐渐来到自己身前,沈止罹上前一步,试探地握上剑柄。
并未像之前那般心头戾气翻涌,沈止罹挑挑眉,原本只是想像滕云越那般,从城墙般地剑刃中开出一条道,没想到还有意外之喜。
另一边,同悬在空中控制万千长剑的龙纹剑似乎察觉到有一柄剑脱离了掌控,顿时暴躁起来,剑光荡漾开,对准不断在突刺的剑刃中腾挪的滕云越。
沈止罹将长鞭绕回腰间,握着剑柄挽了个剑花,长剑依旧没有丝毫异状,沈止罹眼睛亮了亮,运起灵力灌注进长剑中,长剑发出阵阵嗡鸣,被灵火炼化后的长剑,对沈止罹的灵力适应良好。
长剑顺着沈止罹的心意悬空,逐渐变大,直到足以让一人一虎战立其上的程度时才停下,沈止罹颇有些新奇的踏上剑,随着灵力运转,长剑逐渐在半空慢悠悠游走起来。
御剑之术须得修士结成金丹后才可学习,沈止罹并未接触到这一部分,没想到会在这方秘境中误打误撞摸索会了。
沈止罹新奇的站在剑上晃了几圈,才缓缓落下来,对山君招呼道:“山君,上来!”
山君一爪抓断冒头的剑尖,仰头看向半空的沈止罹,听话地一跃而上,长剑晃荡几下,沈止罹将其稳住,待山君站稳后,试探地向滕云越的方向飞去。
第124章 见天衢
灵火四散间,原本坚不可摧如城墙般的剑刃渐渐缩小,滕云越同悬在空中的长剑对峙的身影显现。
“不渡!”
沈止罹将山君留在剑上,自己跳下剑。
滕云越挥出一道剑光,仓促回头,看见朝自己落下的沈止罹,瞳孔骤缩,下意识伸出手接住沈止罹。
“此处危险,你来做什么?”
滕云越将沈止罹拉至身后,面上黑沉,说话也带着股火气。
沈止罹没有同他计较,不渡总是担忧他的,他不会同不渡生气,沈止罹解下长鞭,快速道:“莫要接触长剑,会迷惑心神。”
滕云越面色一怔,点点头。
空中长剑感受到越来越多的剑刃失去掌控,剑身顿时灵光大绽,一道虚影从中飘出,鹤发童颜模样,可那满脸的慈祥,被黑魆魆的眼眶毁了个彻底。
沈止罹握着鞭柄的手一紧,那虚影因为苍老缘故而耷拉下的眼皮下,是一双充满了黑色瞳仁的眼睛,一丝眼白都没有,看着诡异至极。
自那虚影出现后,空气莫名有些滞涩,压的沈止罹喘不过气来,滕云越好似完全没有受到影响,将沈止罹牢牢护在身后,同那虚影对峙。
虚影自空中徐徐抬手,肢体僵硬无比,像是被什么控制住,胸腔连一丝起伏都没有。
随着虚影抬手,受他所控制的长剑嗡鸣阵阵,齐刷刷升空,悬在虚影身后,形成没有一丝可供躲避空间的密集剑阵。
掌心薄汗濡湿鞭柄,玉质的鞭柄硌着手心软肉,有些滑不溜手,沈止罹瞳孔中满满都是天穹上密集的庞大剑阵,呼吸放的极轻。
虚影没有给他们准备的时间,剑阵成,虚影手指向地面上的二人,剑阵如离弦之箭,带着破风声袭来。
鞭身自腰间落下,沈止罹手腕翻转,鞭身如同长蛇一般窜出,将袭至身前的长剑悉数扫落,鞭尾卷着长剑甩落至一旁,幽暗灵火顺着鞭身烧上长剑,将长剑变为不可再被虚影控制的死物。
滕云越见沈止罹还应付得来,脚尖轻点,整个人如拉满了的弓一般,以坚不可摧之势窜向还在控制长剑攻击的虚影。
丹田内,赤青金丹疯狂运转,在体内充满了生息的灵力,流转到鞭身卷着的长剑上时,化为足以焚烧世间万物的死亡灵火,将其中不该有的东西燃烧殆尽。
滕云越手握灵剑,剑身焦躁的嗡鸣,战意高昂,从空中长剑里飘出的虚影,被这凛冽的剑意威慑的身形微微扭曲。
金铁相击,点点火星从中迸发,又被滕云越的炽热灵力烧成铁水,从空中落下,到了地面,已成为看不出形状的铁块。
滕云越势如破竹,瞬息间便到了虚影身前,手上飞快掐诀,灵力荡开,带着凶悍的气势落在虚影身上,却仿佛打在空气上,穿过了虚影,将它身后万丈高的剑刃打得粉碎。
滕云越面色一僵,暗道不好,长剑已至身前,滕云越腰身扭转,借着擦过脚底的锋利剑刃,腰身弯折到极限,险险躲过擦着鼻尖过去的长剑。
沈止罹甩落一把长剑,将滕云越那落空的一击看的清清楚楚,心念电转,那虚影依仗的恐怕是那长剑,长剑一刻不灭,那虚影便一刻不消失。
想明白了这点,沈止罹没再将鞭身卷着的长剑甩落,而是将其卷着,掷向虚影所在的方向,而他,便踏着这脱离了控制的长剑,步步向虚影逼近。
鞭影疯狂挥舞,将眼前挡路的长剑悉数扫落,又化作沈止罹脚下的路,手中灵火隐现,蓄势待发。
滕云越一击不成,瞬间改换策略,爆裂炽热的灵力从周身爆开,灵力仿佛是实体的火焰一般,火舌探出,将周身烧成真空地带,滚烫的铁水落下,空气变得热烫扭曲。
巨量的铁水在空中来不及熔化,落在地面上,将厚厚的钱币烧的哧哧作响。
“不渡!”
眼前袭来的长剑被滕云越熔化,沈止罹唤了一声,手中长鞭应声而动,鞭尾卷上滕云越坚实的腰际,沈止罹手腕使力,整个人顺着长鞭的力道,向滕云越飞去。
滕云越紧攥着手中鞭身,如同定海神针一般,将扑过来的沈止罹稳稳接住。
还来不及同沈止罹说话,便听见沈止罹道:“弱点是虚影脚下的长剑,须得你送我过去。”
滕云越眉心折起,此处对止罹限制颇多,他难免担忧,但看着沈止罹笃定的模样,也有心让沈止罹试上一遭,不是还有自己在么?左右不会让止罹伤到的。
沈止罹腰间环着滕云越结实的手臂,支撑着自己没落下去,沈止罹侧头望过去,滕云越沉声应了,环在腰间的手臂微松,温热掌心贴在后腰,滕云越稳住下盘,一掌推出——
沈止罹借了这股力道,同虚影寸寸逼近,长鞭鞭身裹着灵火,如同毒舌一般咬上凌空虚影。
耳边还留着滕云越叮嘱小心的话语,沈止罹心绪沉静,眼中只有那道虚影,虚影迎着气势汹汹的沈止罹,并未将其放在眼里,只微微挥手,数千把长剑剑尖微转,指向沈止罹,在虚影一抬手下,长剑密集向沈止罹刺来。
鞭身渐近,其上的灵火探出火舌,像是垂涎欲滴般同虚影飞快靠近,虚影似乎是察觉到鞭身上的危险,身影晃了晃,像是想回到剑中,又觉得向自己攻来的沈止罹并不值得它躲避。
沈止罹并未给它机会,手腕微抖,在虚影的犹豫中,原本直直冲向虚影的鞭身倏地一转,卷上虚影立足的长剑剑柄。
鞭身上附着的灵火顿时攀上长剑,虚影簌簌打着颤,变得扭曲,毫无神智的脸扭曲失真,变得更为可怖。
灵火炙烤着长剑,将其中不该有的东西烧尽,虚影挣扎着,临死反扑的疯狂操控着剑阵,同归于尽般向沈止罹袭来。
激烈的反扑被紧随其后的滕云越抵挡,炽热的灵力席卷着,将袭来的剑阵悉数熔化。
剑阵渐歇,虚影身上仿佛燃起了火,在空中翻滚着,神情变得怪异,灵火一刻不曾停下,腰间被滕云越圈住,撑着他,周身仿佛乱蝇一般疯狂攻击的剑阵被滕云越全部挡下,给沈止罹腾出一片安全地带。
虚影翻滚挣扎,它寄居的长剑也一同颤动,嗡嗡的剑鸣仿佛临死前的哀嚎,虚影突然仰天长啸,明明无声的哀嚎,却仿佛穿透神魂般,让沈止罹耳边嗡嗡作响。
滕云越那足以将无坚不摧的铁器瞬间熔化成铁水的灵力变得轻柔,轻轻附在沈止罹双耳,帮他隔绝那股震颤神魂的尖啸。
异状渐止,沈止罹听不到耳边的声音,只茫然的看着渐渐消失的虚影,耳边灵力撤走,滕云越手中灵剑落至二人脚底。
滕云越将人放开,掌心仿佛还残留着柔韧触感,压下心绪,滕云越捏捏沈止罹手腕,柔声夸奖:“都解决了,止罹真厉害。”
沈止罹恍然回神,没了虚影的长剑骤然下落,沈止罹被带着踉跄一步,滕云越握着沈止罹手腕的手稍稍用力,鞭尾便卷着长剑收回。
长剑入手,沈止罹面颊微红,像是被滕云越夸的不好意思似的,悄悄挪了一步,侧头看向被滕云越接住的长剑。
“这剑灵不像是长剑本身形成的,倒像是长剑原本主人的神魂寄居在上面。”滕云越看着手中长剑,眉间微蹙,剑身龙纹微微黯淡,剑身倒是一如既往的锃亮。
沈止罹皱皱眉,一脸的疑惑不解。
滕云越耐心解释道:“剑修的本命灵剑会跟着主人成长,逐渐生出剑灵,同主人默契十足,战斗起来事半功倍,而这柄剑,”滕云越看向黯淡的龙纹:“剑灵不该是垂垂老矣的模样。”
沈止罹点点头,看向脚下滕云越的本命灵剑。
滕云越见人举动,知道是来了兴趣,唇角含笑,带着几分自得:“我的本命灵剑是从元婴境时温养的,名天衢,取驭飞龙于天衢,驾骐骥于万里之意。”
沈止罹眼睛亮了亮,神情向往。
“天衢已生出了剑灵,你想看看吗?”
滕云越声线轻柔,带着股诱哄。
剑修的剑是他们的命根子,从剑中生出的剑灵更是重要,剑灵不轻易现于人前,剑灵依托于剑修而生,是剑修意志的具像化,从中可以看出剑修命门,非常人不得见。
滕云越心中盈满期待,止罹对这些一知半解,他是知道的,给人看了剑灵,便是结成道侣的意思,这是剑修间不成文的规矩,他仗着沈止罹并不知晓这些,暗戳戳的想为自己讨个便宜。
沈止罹闻言,顿时来了兴趣,但是还有些犹豫,他之前也是练剑的,剑对于剑修有多重要他也是知晓的,可剑灵,他还未曾接触过,不甚了解,迟疑道:“可以吗?”
“当然可以,你又不是别人。”
滕云越满口答应,指尖兴奋的发颤,沈止罹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但看着滕云越期待的目光,还是点点头。
滕云越眼底现出亮光,看的沈止罹颊上生热,他总感觉自己被骗了,但又不知何处出了问题。
还不待沈止罹想明白,滕云越有些失控的隔着大袖握住沈止罹手腕,掌心热烫,烘得沈止罹耳尖发烫。
“天衢。”
话音落下,脚下的天衢晃了两下,一团赤红的光亮从中升起,沈止罹抛下杂念,专注地看着摇摇晃晃飞到眼前的光团。
到了近前,沈止罹才看清,那是一个巴掌大的小人,五官同滕云越十分相似,可同沈止罹印象中的滕云越截然不同。
小人睁开眼,草草瞟了一眼自己主人,转而眼也不眨地看着沈止罹。
沈止罹看着神情紧绷的小人,它盘腿浮在空中,周身散发着沈止罹熟悉的灵气气息,小人小小的脸上没有丝毫表情,倒是眼睛一瞬不瞬的看着自己,看上去亮晶晶的,倒同沈止罹印象中的滕云越诡异的重合起来。
侧头看了眼一直含笑看着他的滕云越,沈止罹心中升起几分紧张,他试探着摊开手,小人没有丝毫犹豫,晃晃悠悠落在沈止罹掌心。
掌心痒痒的,像是拖着一团空气,触感上空无一物的掌心,眼中却看见掌心中结结实实坐了个小人。
沈止罹脸上无意识绽开笑,手僵硬着,不敢动一下,怕将小人摔下去,只缓缓转头,声音极轻,紧张的磕磕绊绊:“不渡…它…它不怕我…”
滕云越看着沈止罹对待小人像对待易化的糖人一般,不免失笑,柔声道:“剑灵没有实体,摔不了的。”
沈止罹理也不理滕云越扫兴的话,伸出指尖想要戳戳小人面无表情的脸颊,大只的滕云越冷脸时颇为骇人,但变成小小的一个时,倒显得可爱极了,让沈止罹有些爱不释手。
探出的指尖被小人忙不迭抱住,脸颊紧紧贴着沈止罹的指腹,一副舍不得放手的样子。
一旁的滕云越看着一人一灵亲密无间的模样,莫名的觉得自己好不容易养出的剑灵有些碍眼,但看着沈止罹十分喜爱的模样,心中又有几分别扭的高兴。
“喜欢吗?”
“喜欢!”
沈止罹轻轻摇晃指尖,小人也跟着左摇右晃,晕乎乎的还不肯放开沈止罹指尖。
滕云越被沈止罹毫不掩饰的喜欢砸的喜不自胜,嘴角的笑容无法克制的冒出,心中止不住的想到,止罹喜欢天衢,天衢是依托于我而生,那是不是,也算是喜欢我了?
看了我的剑灵,就要当我的道侣,滕云越想着,即使知道自己不过是钻了沈止罹对剑灵一窍不通的空子,也并没有同自己这般的心思,但还是止不住的想着。
胸膛中跳着的那一颗心,在滕云越越来越深入的想象中,跳的越发快。
便是做梦也好,滕云越摩挲着指腹,眼底失落,若是一辈子都这般陪着止罹,是不是道侣又有什么关系呢?左右也无人可以越得过他去。
一年,十年,百年,他总能等到的。
第125章 沙蜥蛋
天衢亲昵地贴着沈止罹的指腹,豆丁大小的眼睛微微眯着,十分享受的模样。
若是沈止罹知晓剑灵代表了什么,他定不会如此时这般惊奇,天衢那毫不掩饰喜爱的模样,赫然是主人无法宣之于口,更无法付诸行动的欲望。
滕云越看着天衢挨挨蹭蹭和沈止罹不曾有半丝抗拒的模样,顿时有些不是滋味,他贴近一步,柔声说道:“这秘境中可有你想要的?没有的话,我们尽快去下个秘境吧。”
沈止罹蹭着天衢脸蛋的指尖一顿,在连日的奔波下,好不容易有了放松的时间,一时有些忘形,连出秘境这么重要的事都忘了。
指尖僵了僵,沈止罹抵唇轻咳,目光微移:“也没什么想要的,便去下个秘境吧。”
滕云越唇角翘了翘,从沈止罹掌心拿过天衢,无视天衢依依不舍的眼神,将剑灵唤回剑身中。
手中握着的毫无灵性的长剑陡然起火,渐渐化为一团铁水,悬在滕云越掌心,铁水渐渐冷却,化为一团黑黢黢的铁块,滕云越手上用力,铁块粉碎,碎屑飘洒,逐渐在空中化作传送阵。
滕云越轻轻握着沈止罹手腕,轻声道:“走吧。”
沈止罹点点头,唤回山君,踏入传送阵。
还未睁眼,一股热浪席卷而来,呼入肺腑间的空气都是滚烫的,即使身上穿着隔绝寒热的法衣,依旧被这热气烘得后背出了一层薄汗。
沈止罹脚下一空,踉跄一步,被滕云越稳稳撑住。
熟悉的热气让滕云越眼睫抬起,看向眼前漫无边际的沙漠,看似风平浪静的沙层地下,有着层出不穷的沙蜥,只待沙地上出现动静,便会一拥而上,将人分食殆尽。
“如何?”
一呼一吸间,涌进肺腑的空气热的发烫,喉管仿佛都被烘熟,带着刺痛,沈止罹捂着胸口摇了摇头,缓了一会儿才睁开眼。
沈止罹摆摆手,撑着滕云越的手站稳,看向眼前一望无际的沙漠,脑中嗡嗡作响,一时竟说不出话。
此处秘境是沈止罹生平所见,算得上瑰丽的景色,入目皆是深深浅浅的黄,同木系秘境一成不变的天,金系秘境看不出天色的景象不同,这处秘境虽有着让人极为不适的燥热气候,但天边挂着的落日,让整片沙漠都诡异的温柔起来。
沈止罹看着落日熔金的景象,回过神来,侧头问道:“这处是火系秘境?”
滕云越点点头,满心满眼都是捂着胸口极为不适的沈止罹:“可还受得住?此处也没什么好东西,不若我们尽快破境?”
胸口好像燃起了火,每一次呼吸都是给火加柴,沈止罹恍惚感觉到喉口已干裂出血,带着涩痛。
滕云越取出清露递给沈止罹,沈止罹缓了片刻,问道:“此处同你灵根相合,或许会有你的机缘,不看看吗?”
滕云越没说自己最开始就是在这的,只摇摇头道:“此处于我用处不大,还是以你为先吧。”
沈止罹缓了口气,山君湿润的鼻头已经是干巴巴的了,不住的伸舌舔上去降温,沈止罹将剩下的清露喂给山君,思忖片刻,道:“先看看吧,来都来了。”
滕云越见人喝了清露后好了许多,也放下心,只是不放心的叮嘱道:“若是受不住了,我们即刻出去。”
沈止罹点点头,从腰间取下玉珩,带着山君跳上去,幸好此处秘境没有金系秘境的限制,玉珩还可用。
滕云越为玉珩布好阵法,隔绝了大部分热气,但此处究竟是火系秘境,对于木系的沈止罹来说,还是颇为不适。
茫茫沙漠看不见一点人影,沈止罹端坐在玉珩上,向下望去,在阳光照不到的边角处,不少修士躲在阴影中,苟延残喘。
山君趴在沈止罹身旁喘着粗气,虎目蔫哒哒的,耳朵机敏的摆摆,探听四周情况。
神识探出,沈止罹看到了藏在沙子地下密密麻麻的沙蜥,狰狞的样子让沈止罹怔愣一瞬,他侧头看向一旁的山君。
自进入秘境以来,沈止罹有意让山君锻炼一番,可始终没有寻到好时机,此时他与滕云越都在此处,倒是可以放心让山君历练。
思及此处,沈止罹翻手取出一颗珠子喂进山君嘴中,放了山君下去。
山君甫一落地,便被脚上的热烫触感惊的炸毛,妖力运转裹住四足才好了许多。
落在沙地上的细微振动被沙蜥敏感捕捉,地下的沙蜥窸窸窣窣向山君接近,爬行间产生的动静被敏感脚垫捕捉,山君目光一震,身体微微趴伏,鼻子在地上细细嗅探。
三步之外,沙蜥猛然破土而出,尖啸着袭来,嘴中的尖牙锐利,一窝蜂似的涌向山君。
山君战意勃发,长啸一声,后足蹬地,瞬息间同沙蜥撞上,长尾一扫便清理掉一大批沙蜥,尖利爪子探出,将半丈长的沙蜥撕碎成几块。
沈止罹看着下方战况,在此时才对山君的战力产生了深刻的认知,摩挲着腕上的手串,沈止罹指节微微发白,喃喃道:“可是我限制了山君的成长?”
滕云越侧头看了一眼满面迷茫的沈止罹,知道人又钻了牛角尖,刚准备出声安抚,又想起平日里沈止罹对山君的亲密,又换了个说法:“山君乃百兽之王,生来便是从厮杀中活下来的,如今实力大增,平常的妖兽也伤不了它。”
沈止罹垂眸,点点头,看着像是想明白了,可手上转着手串的动作越来越快。
“山君身有伟力,心智却不及,须得有人在一旁引导,这也是它的必经之路,你做的很好。”
沈止罹闻言,手上动作一顿,侧头看过来,迟疑道:“如此么?”
滕云越点点头,又说道:“动物修炼同人相比,要多受些苦楚,天道才会认可,我知晓你同山君关系匪浅,山君成长至如今,也少不得你的相助。”
山君攻势凶悍,一只又一只沙蜥化作黄沙,落在地上,山君甩甩头,甩落口中黄沙,尾巴将身后偷袭的沙蜥拦腰扫断。
即使沙蜥战力不高,但源源不断的沙蜥也逐渐消耗着山君体力,踩死一只蚂蚁简单,可踩死成千上万只蚂蚁,到了最后,连抬脚的力气都会提不起来。
山君逐渐力竭,沙蜥一点一点朝山君逼近,已经有沙蜥攀到山君身上,又被山君甩下来,被它一脚踩成黄沙。
见此情景,沈止罹有些紧张,刚想站起来,一只手按在肩膀上,滕云越看下下方战况,温声道:“止罹莫急,山君此时虽然力竭,但仍有战意,不至于被这群沙蜥拖死,它须至穷途末路,才会有突破之机。”
沈止罹闻言,犹豫着坐好,目光难掩焦急。
山君虽然有了妖力,但一直是用作保护自身,战斗向来依靠本能,滕云越就是看到了这一点,才会阻止沈止罹相助,山君须得尽快学会使用妖力,这样才算是真正踏上修炼之途。
情况果然如滕云越所想的那般,山君周身覆盖的妖力虽保证了它不受伤,但随着时间流逝的体力却回不来。
山君逐渐左支右绌,虎目瞪着面前源源不断涌来的沙蜥,焦躁刨地,空中突然传来低喝:“山君!凝神!”
山君扭转腰身,踩死几只沙蜥,那声音又道:“运转妖力,自天灵始,至巨虚终!”
山君下意识顺着那声音的提示运转妖力,妖力逐渐汇聚,浑身气力大涨,尖爪隐隐泛着金属光泽。
有了妖力加持,山君如有神助,在沙蜥中奋力厮杀,直到将沙蜥杀怕了,不再汇聚。
沈止罹面上现出笑意,看向刚刚出声提醒山君的滕云越,眼眸弯弯:“多谢,也是我关心则乱了,还好有你。”
滕云越拍拍沈止罹肩膀,温声道:“不怪你,人之常情罢了。”
沈止罹知晓这是滕云越安慰自己的话,他也知晓是自己耽误了山君,幸好有滕云越在此,来得及补救。
山君呼哧呼哧喘着气,身旁都是沙蜥尸身化作的黄沙,山君刨了刨地,尖利爪子深入地面三寸。
山君刚收起爪子,沈止罹欢喜的声音传来:“山君好厉害,我都比不上。”
沈止罹搂住山君脖子晃来晃去,山卷咧开嘴,收起倒刺舔了舔沈止罹颈侧,沈止罹被养的咯咯笑,在山君嘴里塞上一块肉干。
滕云越落在一人一虎身边,不着痕迹地将沈止罹拉起来:“出秘境的钥匙在沙蜥巢穴中,这次便让山君来对付沙蜥吧。”
沈止罹眼睛亮了亮,点点头,摸着山君脑袋道:“山君,这次可靠你了。”
山君两只前爪捧着肉干吃的喷香,闻言晃晃耳朵,示意听到了。
待山君休整一番,二人一虎赶往沙蜥巢穴处。
沙蜥巢穴在地底,岩浆滚烫,比地面热了不止一点,空气仿佛都变得粘稠,沈止罹有些呼吸不畅,灵力在体内流转,缓解不适。
山君尾巴下垂,也是极为不适,沈止罹见状,刚想说些什么,又想到山君方才的表现,便是他不懂妖兽的修炼方式,也知道山君稍稍掌握了妖力用法,便也不再多言。
知道破境的钥匙在沙蜥巢穴中的不止他们,还有不少修士也在往巢穴中心赶去,山君太过显眼,沈止罹神识铺开,有意识的绕过赶路的修士,循着小道往巢穴中心去。
路上自然有数之不尽的沙蜥拦路,山君窜在前面,一爪一个,为他们清理出一条通畅的路。
山君在厮杀中,对妖力的运用更加得心应手,以势如破竹之势,快其他人一步赶到巢穴中心。
察觉了有外敌入侵的沙蜥疯了一般朝他们涌来,山君一马当先,将沈止罹护的严严实实的,滕云越指尖不时挥出一道灵光,击杀不安分的沙蜥。
山君好像也被什么东西吸引似的,几步踩死数只沙蜥,奔向巢穴中心,巢穴中心堆叠着几颗石头,通身的血红色,仿佛燃烧的烈焰,其上蜿蜒着几丝黑线。
山君落在巢穴前,尾巴扫出一圈,沙蜥纷纷化作黄沙,沈止罹和滕云越紧随其后,山君回头,期待地看着沈止罹,嘴角的涎水滴落在地上,又瞬间被滚烫的地面汽化。
沈止罹探出的手一顿,熟知山君习性的他看着山君这副垂涎欲滴的模样,迟疑的问滕云越:“这便是破境的钥匙?”
滕云越点点头,垂在身侧的指尖微弹,身后的沙蜥哀嚎着化为黄沙。
沈止罹侧头看向滕云越,蹙眉道:“山君想吃,可以吃么?”
沈止罹还记得山君吞下黑环蛇内丹时那副难受的景象,不敢再乱喂山君吃东西。
滕云越顿了顿,破过一次火系秘境的他也知道,那物虽然看着像石头,却是沙蜥的蛋,滕云越取过一颗蛋,灵力探了一圈,说道:“可以吃。”
滕云越将手中的蛋喂进山君嘴中,巴掌大小的沙蜥蛋对于山君来说连塞牙缝都不够,它喉口微动,将蛋咽了下去。
沈止罹看着巢穴中为数不多的蛋,发愁道:“这蛋还不足以将山君喂饱。”
滕云越轻笑道:“地底是沙蜥的地盘,四通八达,能孕育出数之不尽的沙蜥,它的巢穴定不止一个。”
沈止罹眼睛亮了亮,也不着急走了,妖兽修炼全靠内丹,这沙蜥蛋对于他们来说只是破境的钥匙,对于山君来说,却是一场盛宴。
“我们再转转吧,说不定山君可以在此处凝出内丹呢?”
滕云越并无其他意见,进太虚秘境,也是为了陪着沈止罹的,虽说掐算突破的机缘是在太虚秘境中,但那丝机缘太过飘渺,他并不强求。
打定主意,沈止罹将此处的沙蜥蛋尽数喂给山君,山君咂巴嘴,好似还在回味沙蜥蛋的滋味,沈止罹拍拍山君脑袋,欢喜道:“山君使使劲,我们给你找吃的去。”
山君尾巴在地上拍了拍,自山君吞下沙蜥蛋后如潮水般退去的沙蜥又卷土重来,似乎是察觉到了山君身上的沙蜥蛋气息,疯狂朝山君攻来。
山君干劲十足,杀起沙蜥来如同砍瓜切菜,顺着沈止罹指的方向冲去。
第126章 幻境开
二人一虎仿佛蝗虫过境般,所过之处,沙蜥蛋全进了山君肚子,山君杀起沙蜥来都更有劲了。
沈止罹抹了把汗,长出口气,看着神采奕奕的山君,估摸下进度,决定去下一个秘境,整个沙蜥巢中,他们已经走过大半,总得给其他人留点。
将想法同滕云越说了,山君尾巴扫落几只沙蜥,舌头舔着嘴角,颇有些意犹未尽,滕云越并无其他意见。
杀到下一个巢穴时,沈止罹留下一颗蛋,剩下的喂给山君,手上微微用力捏碎沙蜥蛋,传送阵显现。
沈止罹盘算着下个秘境,不出意外的话会是水系秘境,他们已经走过了三个秘境,按照五行划分,他只用再过两个秘境便可出去了。
踏进传送门,被燥热空气烘烤的微微发烫的皮肤被扑面而来的水汽降温,沈止罹无法克制的发出舒适的喟叹。
天衢落至脚底,沈止罹看着面前一望无际的湖泊,周身燥热都被微凉的水汽安抚,山君在脚边跃跃欲试,想跳下去在湖泊里面打滚。
沈止罹拉着躁动的山君,侧头望向滕云越,问道:“此方秘境你可来过?”
滕云越点点头,答道:“水系秘境的钥匙在湖底下,入水后便会有幻境,须得固守心门,莫要被迷惑了。”
沈止罹点点头,想要拿到钥匙,必然会入水,世间万般险境,唯有幻境最为磨人,一招不慎便会沉溺进去,不得出。
水面平静无波,沈止罹踌躇片刻,心中一横,他自问问心无愧,不惧这幻境。
沈止罹打定主意,同滕云越对视一瞬,纵身跳下。
湖水涌上口鼻,肺腑充斥着憋闷之感,眼前忽明忽暗,窒息感只维持了片刻,眼前忽的一白,还未等沈止罹睁眼,耳边传来街头喧嚷声。
沈止罹睁开眼,脚上踏上实地,一个扛着糖葫芦杆子的罗锅老汉擦肩而过,鼻端嗅到酸甜的糖葫芦味道,和着街边的馄饨香气,将沈止罹一瞬间拉进幻境中。
滕云越看着泛起涟漪的湖面,不做犹豫,紧随其后跳下去,水鬼早早熟悉了他的气息,入水后并无幻境拉他进去。
山君擦着滕云越的衣角落在湖面上,周身燥热被清凉的湖水洗去,山君扑腾着水花,藏在皮毛中的黄沙被水泡出,舒适的山君在水中踩起奶来。
滕云越手掐避水诀,沉进水中,找寻着沈止罹的身影。
沈止罹周身浸泡在水中,点点水泡从他口鼻处飘起,旁边一个水鬼张牙舞爪的编织幻境,滕云越游过去,那水鬼瑟缩着往旁边多了多,手上还是一刻不停的编织幻境。
眼见着沈止罹已经进入了幻境,滕云越心中难免担忧,他担心止罹会沉溺进幻境,道心破损。
他也知道这是沈止罹必须经历的一关,若是自己贸然出手打断,会对他的神魂造成损伤,神魂上的伤最为难治,对仙途亦有损。
滕云越盯着无知无觉的沈止罹,攥紧手掌,紧张的盯着。
水鬼没有什么战力,唯一说的上的便是编织幻境的能力,可谓是神不知鬼不觉取人性命。
山君神智未全,独自开心地在水面上扑腾,并没有水鬼找上它。
沈止罹恍惚一瞬,脑中胀痛,似乎有什么挤了进去,又有什么被蒙上一层雾,想不明晰。
“小止儿?”
身后传来一声呼唤,沈止罹身子晃了晃,回头看去,身着长衫的穷秀才执着一柄破扇,眼睛神采奕奕,身形虽然略显消瘦,但精神气儿十足。
“…许叔。”
沈止罹涩然开口,心底升起微妙的诡异感,下一瞬又被惊喜覆盖。
许叔走上前,拍拍沈止罹肩膀,乐呵呵地说道:“小止儿都长这么大啦?你言叔前段时间还在同我念你呢。”
沈止罹抿抿唇,微弱的不对劲被忽略了个彻底,全副心神都放在许叔口中的言叔身上。
“言叔还念着我?他在哪?”
许叔摇摇折扇,上面褪色的墨迹在眼前晃了晃,沈止罹本就迷茫的心神更加恍惚。
“他在码头呢,跟我去看看。”
沈止罹点头,跟在许叔身后,步伐颇有几分急切。
码头人声鼎沸,身形精壮的汉子扛着大包来来回回,其中一个身形佝偻皮肤黝黑的老汉格外显眼。
沈止罹步伐更快了,许叔迈着蹒跚的步伐走在沈止罹身前,同沈止罹始终保持着一步之远,如此不对劲的景象被满眼言叔的沈止罹忽略了个彻底。
似是察觉到不妥,许叔放慢了些速度,原本还有十几丈的路,一眨眼便到了。
老汉扛着大包,踉跄的跨过货船,背上沉重的大包压弯了他的脊梁,让他本就驼着的背弯折到极限。
沈止罹等不及,几步奔过去,接过老汉身上的大包,放在接货的马车上。
老汉喘了口气,捶捶酸软的腰背,抬头看向身前的少年。
“小止儿?!”
浑浊的眼睛亮起来,言叔惊喜出声,握着沈止罹的手不住打量。
“高了,还瘦了,这些年,过的不好吗?”
言叔沾着热汗的手摩挲着沈止罹凸起的腕骨,眼中湿热,近乎哽咽的问着。
沈止罹鼻头一酸,几乎克制不住情绪,他眨眨眼,压下喉头哽咽,故作轻松的道:“没有,我过得很好。”
话语顿了顿,沈止罹平息了一瞬情绪,又问道:“你呢,过的好吗?”
言叔连连点头:“好,好,我过得好,吃喝不愁,还有地方住。”
沈止罹几乎克制不住哽咽,看着记忆中高大无比的身影,如今腰身弯折,满身病痛,如何算好?
滕云越看着水中的沈止罹缓缓下降,心头一跳,在幻境中沉溺越深,便会被水鬼拖着往湖底沉去,水鬼会吸食他的灵力,幻境会越来越逼真,到了最后,生机断绝,成为水鬼的养料。
可滕云越此时无可奈何,杀了水鬼,沈止罹一样出不来,幻境最为难缠的便是这点,只要进去了,除非是自己破开幻境,不然谁也拉不出来。
沈止罹挨着言叔坐着,捏着巾帕为言叔拭汗,口中说着这些年的经历。
“我遇到一个很好很好的人,他很照顾我,多次救我于危难之中,若有机会,我带他见见你。”
“不苦,没有受很重的伤,他挂念着我呢,这次进秘境,就是他…”
沈止罹骤然顿了话音,脑中刺痛,浑浊的思绪好似清明一瞬,他恍惚想起了些什么,旁边的言叔面色一变,伸手握住沈止罹手腕,挑开话题:“那就好,那就好,如今日子好了,我们可以在一块儿,就在这过下去。”
沈止罹被言叔的话提起了兴趣,他甩开那一缕思绪,顺着言叔的话说下去:“现在我很厉害,再没有人欺负你了,我也攒了不少钱,还开了铺子,你跟我养老就行。”
言叔乐呵呵点头,被苦难浸泡的皱纹横生的脸上露了笑,忙不迭说道:“跟着小止儿我就满足了,小止儿是有大出息的人。”
一切的一切都是沈止罹求而不得的,他不可避免的沉溺进去,他所挂念的都在身边,这幻境编织了他最为渴望的东西。
沈止罹一寸寸沉下去,滕云越束手无策,只盼着沈止罹尽快打破幻境。
识海激荡,翻涌着的神识想要打破迷惑心神的雾气,一小半凝成细小水滴的神识开始震颤,像是要突破那一层薄薄的水膜。
沈止罹额角刺痛,捂着额角脸色惨白,说不出话,身旁的言叔还在说着话,句句皆是沈止罹最期待的场景。
沉香的香气在鼻端萦绕,沈止罹微微睁眼,看向手腕上的手串,思绪顺着手串回想,这手串从何而来?为何自己没有一点印象?
识海中的细小水滴震颤的越来越厉害,你融合我,我融合你,渐渐形成一个大大的水泡,水膜触手可破,却坚韧无比,任由内部的神识激烈冲撞,依旧纹丝不动。
沈止罹和自己较了劲,盯着脑中撕裂的痛楚,非要想起这手串从何而来。
四周景象开始扭曲,言叔那无比熟悉的嗓音变得失真,传进沈止罹耳中,耳中尖锐的耳鸣声不断,像惨叫,又像尖啸。
沈止罹双手捧着脑袋,蜷缩着蹲下,眼睛紧紧闭着,四周时而破碎,时而复原的景象入不了眼,他全副心神都在回想手串的来历。
水膜摇摇欲坠,似乎是到了一个临界点,只待良机。
啊,他想起来了,这手串并不是他的东西,是许叔给的,为什么会给我呢?
想起一点后,越来越多的疑惑浮起,沈止罹头痛欲裂,死死咬着牙,回想着自己的记忆。
幻境外的水鬼似乎感觉到幻境的不稳,疯狂修补着幻境,试图将沈止罹在拉入幻境中,滕云越在一旁紧紧盯着。
水鬼刚开始还慑于滕云越,但如今它看明白了,幻境中的那人是他的死穴,只要人还在自己幻境里,滕云越便不会对它出手。
水鬼不断修补着幻境,幻境中,身形瘦弱的言叔不断以美好的幻想诱惑着沈止罹,想蛊惑他不再去想其他的。
耳边嗡嗡作响,“言叔”的声音如同魔音入耳,挑逗着沈止罹纤细的神经。
识海中融合为一个大水滴的神识奋力激荡,想破开这层水膜。
手串作为穷秀才的传家宝,不会轻易给他,除非是自己出了事,许叔不放心,出了什么事呢?会让一个凡人甘愿将手串给他?
言叔熟悉的嗓音仿佛变为聒噪的鸟雀,在耳边叽叽喳喳,吵得沈止罹青筋暴起,他的言叔从来不会这么多话,他总是沉默寡言的,怯弱又卑微,即使是面对他,也从不曾多话。
言叔何时变得这般聒噪了?
不对!全都不对!
沈止罹紧攥着的手揪下一缕头发,头皮的刺痛让他扯回一丝清明,言叔何时见过自己十九岁的模样?
他幼时便离开了,被虚灵看管着,鲜少下山,十几年未见,言叔为何会一眼便认出自己?
是啊,言叔早死了,在自己离开后,便被褚如刃杀了。
沈止罹强忍着脑中刺痛,缓缓起身,眼白攀上血丝,看着身旁言叔的眼神,仿佛裹挟着滔天恨意。
言叔都死了,还会有东西借着他的样子,骗他,给他编造一些幻想,想让他相信,这便是真正的言叔,这怎么不是对言叔的亵渎?
呕心沥血抚养自己的言叔,它怎么敢,怎么敢亵渎他?
水膜猝然破裂,庞大的神识涌出,同识海融合在一起,至此,所有神识凝成的水滴,皆融合在一起,化为深不见底的识海。
从修炼神识开始,不到三年,沈止罹便接连跨过凝雾、凝滴,将识海变成真正的海。
脑中刺痛渐歇,沈止罹手中现出玉笛,碧绿的玉笛在天光下泛着温润光芒,言叔看着沈止罹手上突兀出现的玉笛,目露茫然。
沈止罹哼笑一声,玉笛横出,洞穿赝品胸口,言叔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击打了个措手不及,洞穿的胸口像是来不及反应般,凝滞一瞬,才喷出温热的鲜血。
太恶心了。
沈止罹神情沉静,墨黑眼眸中翻滚着滔天戾气。
实在是太恶心了!
不知是恶心幻境,还是恶心自己,沈止罹攥着玉笛的手青筋鼓胀。
那么好,那么好的言叔,被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幻化出来哄骗自己,而自己偏偏还中了招,如何不恶心?
神识倾泻而出,翻卷着化为万千利刃,将面前的幻境每一寸都切割成粉末。
幻境外,水鬼尖啸一声,原本微微凝实的身体渐渐黯淡,同周围的湖水融为一体,编织幻境的手被不知名的力量切断,让它翻腾着,将这片湖水搅得浑浊无比。
滕云越心头一跳,稍稍靠近闭着眼的沈止罹。
沈止罹骤然睁眼,周身环绕着戾气,睁眼的瞬间便取出灵剑,劈砍向湖水。
水鬼嘶声尖啸,被沈止罹砍成两半,慌忙搅动湖水想要隐藏身形,被神识敏锐的沈止罹发觉,每出一剑都精准的砍在水鬼身上。
滕云越看着沈止罹略有些癫狂的举动,不曾阻止,幻境是基于修士心底而编织,骤然被打破幻想,神智不稳也是正常的。
眼看着沈止罹要砍向湖中的其他水鬼,担心沈止罹沾染因果,滕云越追上去将人制住 ,拥入怀中,轻抚着沈止罹后脑,柔声安抚道:“好了,好了,已经出来了,别着急…”
沈止罹握着灵剑的手渐渐脱力,后脑传来的柔和力道缓缓抚平心中戾气,沈止罹眨眨眼,清醒过来。
第127章 土秘境
沈止罹握着剑的手微微发颤,单薄的胸腔起伏微弱,安静靠在滕云越怀中,好像还未回过神来。
滕云越轻抚他的后脑,冷硬的声线压的低低的,生怕吓到怀里的人,声音轻柔安抚。
沈止罹忽的打了个颤,回了神,灵剑收回储物戒,伸手攀上滕云越厚实肩背,嗓音有些干涩:“不渡…”
滕云越心头一颤,放开了人,抚着后脑的手落在手腕上,神色难掩担忧:“可缓过来了?”
沈止罹抿唇点点头,脸上还有些苍白,迟钝的心脏开始缓缓跳动,一场美梦醒来,只余空寂。
沈止罹指尖颤动,闭了闭眼平复心绪,抬眸抿出笑:“等久了吧?我们先破境吧。”
滕云越担忧的眼神在沈止罹面上巡梭,并未看出什么,只能顺着沈止罹的话道:“好。”
唤来山君,沈止罹给它附上结界,同滕云越一道往湖底沉去。
越往湖底越暗,修士敏锐的五感让沈止罹看见在湖底沉浮的修士,同水底融为一体的水鬼挂着猖狂的笑,手上编织着越来越完善的幻境,已有不少修士沉溺在幻境中,脸上挂着虚幻的笑。
沈止罹攥了攥拳头,收回视线,若不是自己心智坚定,恐怕也会是这湖底修士的一员。
滕云越弯腰捡起一个贝壳,取出贝壳中的珍珠,看向沈止罹:“这个幻境你可还有想要的?”
沈止罹摇摇头,这秘境以幻境为主,主攻心智,他实在不想看到虚幻的言叔了,对他来说,沉溺于虚幻的言叔,不亚于一场背叛。
若一个幻境能弥补所有的遗憾,那他所受的苦,言叔的命,岂不是活该?
滕云越捏碎珍珠,传送阵显现,沈止罹提步踏进传送阵,回望在幻境中沉溺的修士,心湖平定。
浓烈的土腥气带着腥臭的瘴气,在沈止罹出了传送阵的一瞬间涌上口鼻,沈止罹蹙了蹙眉,在鼻端挥了两下,抬眼望去。
望不到头的沼泽咕嘟咕嘟冒着泡,时不时翻出沾染了污泥的骨肉,也不知是兽还是人的,天空雾蒙蒙的,被一层瘴气遮挡着,看不清明。
沈止罹落在地上,脚旁的一个气泡从污泥里翻出来,“啵”的一声破裂,从中飘出几缕灰暗的瘴气,和缭绕在沼泽上的瘴气融为一体。
滕云越指尖弹出火光,将面前的沼泽烧干,变为可以踩踏的实地,同沈止罹解释道:“这是土系秘境,瘴气有毒,空中有毒虫,不可御空,沼泽也会将人拖进去,须得小心。”
沈止罹点点头,灵力将双足包裹,山君有样学样,同沈止罹一般将四爪包起。
“破境的钥匙在沼泽深处,越往里走沼泽的吸力越大,撑不住了和我说,别逞强。”
滕云越上前半步,将沈止罹护在身后,还不忘回头细细叮嘱。
沈止罹点点头,跟着滕云越的脚步往前走。
灵火在前面烧着,滕云越捏着阵法手诀,将身后笼罩在里面,半空云层中的毒虫蠢蠢欲动,新鲜的血肉充满灵气,让它们按捺不住地将这群人分食殆尽。
几声惨叫从远远的地方传过来,落在耳中时微微失真,听的人头皮发麻。
沈止罹神色微动,只垂着眸看着脚下的路。
山君五感敏锐,时不时抬头看一眼被厚实云层遮住的天空。
身后走过的路被沼泽缓缓吞食同化,又变为咕嘟冒泡的污泥,沈止罹修为略差,抬腿间已有了阻力,身前半步的滕云越倒是云淡风轻,丝毫没有受其影响。
“嗡嗡”声越来越大,代表着虫群越来越近,身后山君低吼一声,沈止罹抬头望了一眼,密密麻麻的指甲盖大小的虫子齐齐振翅,那嗡鸣声便是从此而来。
像是忌惮前方打头的滕云越,又或者是垂涎同为兽类的山君,虫群一窝蜂似的往山君袭去,沈止罹弹去一道灵光,将袭至近前的虫子打落。
虫师扑簌簌落了一地,被打出一个缺口的虫群又被更多的虫子补上,前赴后继地往山君袭来。
山君低吼一声,妖力席卷在身侧,战意灼灼,却囿于只供落脚的实地而不敢轻举妄动。
沈止罹挥出一道又一道灵光,让虫群不得近山君身,却发现灵力消耗比平常相比更快。
沈止罹不再留手,洒落数粒种子,落在沼泽上,被翻滚的泥水吞下去,灵力催动种子快速生发。
污黑沼泽中,突兀出现绿色,对比他们刚开始落脚的地方旁边的野草,显得粗壮许多。
但沼泽地终究比不得正常的土地,有限的养分让种子长的稍慢,沈止罹连连变幻手诀,让刚萌发的滴水观音伸出叶片,将他们牢牢护住。
沈止罹洒落的种子并不是藤蔓,而是有着宽大叶片的滴水观音,叶子十分宽大,更具毒性,由沈止罹的灵力催发,还有隔绝瘴气的作用。
罩在头顶上的叶片发出类似于雨滴打在上面的声音,成群的虫子振动翅膀,一只接一只的撞在叶片上,被叶片上的毒素浸染,晕乎乎的一头栽倒在污泥中。
滕云越撑着结界,有心让沈止罹历练,并不过多插手。
越往深处走,灵力运转越凝滞,舒展叶片的滴水观音也萎靡下来,叶尖微微焦黄。
这样下去不行,沈止罹面上紧绷,掐诀操控着滴水观音飞快开花结果,待种子落下,沈止罹挥袖将其收进手中。
已经看不见出发的地方,沈止罹抬手间,仿佛被千万只手拉着,想将他拖进沼泽中,沈止罹死死咬牙,艰难支撑着罩着他们的滴水观音。
这个秘境可以说是沈止罹所经历过最艰难的秘境,上有毒虫,下有沼泽,连落脚之地都只有小小一寸,灵力运转也越来越滞涩,可谓是腹背受敌。
不知走了多久,罩着他们的滴水观音,终于坚持不住,猛的溃散,沈止罹手腕酸软,轻轻打着颤。
眼前骤然明亮,沈止罹抬眼,想找出破局之法,却猝然看见不远处一个修士,在艰难抬腿间,被突袭而至的虫群笼罩,凄惨的哀鸣瞬间响起,不过几息,刚刚还活生生的人,线下只留下一具骨架,摇晃几下,跌落在沼泽中,被沼泽囫囵吞噬,沼泽好似打嗝般,冒出一个皮泡。
沈止罹眼睫轻颤,敛起心神,还未等他有所行动,身后的山君不知为何焦躁起来,朝着一个方向低哼。
沈止罹还以为是他未做好防护,让它被毒虫咬了,连忙低头,山君朝着那个方向叫了两声,舌尖舔舔胡须,喉间挤出不成调的语句:“止…罹…吃…吃吃…”
沈止罹一愣,顺着山君的目光看过去,那是一片格外厚重的乌云,颜色黑沉,仿佛在酝酿什么,不住在半空翻滚。
“吃?里面有你想吃的?”
沈止罹迟疑道,半空有层出不穷的虫群,现下他灵力滞涩,若是贸然闯进云层中,怕是不妥。
山君垂着脑袋蹭蹭沈止罹手背,连连舔着胡须,眼睛亮亮的:“香…吃…要吃…”
山君五感敏锐,沈止罹并未嗅到什么香气,想来能让山君如此渴望的,定是什么好东西。
第128章 碎虎骨
“不渡。”
沈止罹扯扯滕云越衣角,指向山君看去的地方,低声道:“那里好像有东西。”
滕云越顺着看过去,翻滚的云层像是在酝酿些什么,浓墨一般的云层又像是震慑。
沈止罹摸摸山君迫不及待的脑袋,听见滕云越道:“感兴趣便去看看,我会护着你的。”
沈止罹笑开,拍拍山君脑袋,滕云越带着如同逆水行舟的沈止罹,向那片黑云走去。
到了近前,沈止罹仰头看着翻滚着墨色的云层,不禁慑于云层的宽广,云层犹如压在心上般,让人喘不过气,压迫感十足。
沈止罹握紧手中出现的剑柄,紧紧盯着云层,直到了正下面,沈止罹才真正看清楚,这哪是云层,分明是万千毒虫组成的遮天蔽日的虫群。
密密麻麻的虫子振翅,嗡嗡声如同雷鸣一般,让人心头不禁升起一抹烦躁。
沈止罹仰望着头顶的虫群,手中灵剑发出剑鸣,可他剑心有损,发不出剑气,上好的灵剑在他手中,也不过是寻常长剑,所挥出的剑气,也只不过是有了灵力加持。
滕云越不懂沈止罹的难处,他只当沈止罹是重登金丹境,还未领悟出剑意罢了。
沈止罹无法言说,他这般的绝顶天资,领悟剑意天生就比旁人简单许多,在问道宗时便可以木剑挥出剑气,偏偏受了诸多搓磨,从前的傲骨与剑意,不知何时,齐齐丢了去。
滕云越停在云下,脚下灵活骤然发散,将沼泽污泥烧的干硬,为沈止罹备好足够的落脚点。
虫群被人骤然闯入地盘,更为焦躁,振翅更加快速,嗡鸣声骤然加大,沈止罹颇为不适的皱皱眉。
调整好心绪,滕云越拍拍沈止罹肩膀,声音温和:“去吧,我看着呢。”
沈止罹攥了攥手中剑柄,轻轻点头,身体下沉,双腿微弯,足下用力,整个人如同离弦之箭向虫群冲去。
嗡鸣声萦绕耳畔,沈止罹用灵力隔绝这股让他心浮气躁的杂音,全副心神都放在已至近前的虫群上。
周身环绕的灵力骤然爆开,吸食毒虫生机,生机断绝的虫尸扑簌簌往下落,恍然下了场雨。
流木诛恶诀疯狂运转,沈止罹一鼓作气,硬生生在密密麻麻的虫群中撕开一道口子,深入虫群中心,被他撕开的缺口很快被虫子围上,他身陷虫群,四周都是虎视眈眈的虫子。
沈止罹不敢大意,周身灵力一刻不停的运转,将袭至近前的虫子打落。
眼角不知被什么闪了一下,沈止罹手中掐诀,击落一大片虫子,往那处看去。
沈止罹倒吸口气,眼中惊愕,那是一只比毒虫大了数倍的虫子,腹部鼓鼓囊囊的,薄薄的皮下涌动着不计其数的虫卵,更多的毒虫围绕在它身边,护卫着它。
母虫!
沈止罹脑中浮现出这个词,他原以为这虫子是借由沼泽中升起的瘴气催发出的,没想到竟是个独立的种群。
母虫硕大的腹部下,一颗一颗虫卵冒出,不过瞬息便成长为外壳油亮的毒虫,怪不得这虫子杀之不尽,有母虫在,他们打落的一片毒虫,母虫不过瞬息便可补足。
灵力涌进手中的灵剑,灵剑落至脚底,给沈止罹支撑,沈止罹解下长鞭,鞭身绕在手腕上,灵火攀缘其上,带着焚尽一切的气势。
毒虫络绎不绝地往沈止罹撞来,又被环绕在他周身的灵力击落,又在瞬息间补上,灵力一点一滴流逝,此消彼长,若不尽快将母虫拿下,沈止罹定会被这铺天盖地的虫群拖死。
沈止罹不再犹豫,踏着灵剑以势如破竹之势往母虫逼近。
离母虫越近,虫群越发密集,经脉中已有灵力枯竭的干涩之感,不宜再拖。
沈止罹目光一凝,长鞭出手,宛如一条毒蛇,带着破风声袭卷上不断生育的母虫。
母虫尖锐的口器发出一声长啸,围绕在它身边的虫群顿时炸了锅,一股脑儿的冲向逼近的长鞭。
鞭身上的灵火熊熊燃烧,将袭来的毒虫烧的噼啪作响,下雨似的往下掉。
母虫拖着硕大的肚子动弹不得,只能不断尖啸,指挥着虫群阻拦沈止罹,沈止罹鞭尾已至母虫近前,母虫挥舞着两只前肢,匆忙拦住席卷而来的鞭尾。
沈止罹手腕一麻,只觉鞭尾撞上一块铁一般,再不得寸进。
原以为这母虫同平常蜂窝的母虫一般,除了生育,再无其他防卫手段,方才匆匆扫过一眼的尖锐前肢,也不过是摆设,没想到刚打上照面,便被自己的理所当然打了个措手不及,吃了个闷亏。
沈止罹手腕使力,长鞭收回,鞭尾绕至手腕,指尖顺着鞭身摩挲,鞭尾被母虫前肢钳住的地方有了一点破口。
沈止罹气息微沉,母虫受到惊吓,下腹更加快速的产出虫卵,瞬息间长成成虫,铺展开翅膀将沈止罹团团围住。
母虫两只前肢并在一起,相互摩擦,产生的尖锐声音只往沈止罹脑子中钻,像是快要被崩断的琴弦,刺的沈止罹脑仁突突的跳疼。
沈止罹压下脑中不适,神识铺散开,锁定了空中的每一只毒虫,脑中飞快计算接近母虫的最佳路线。
呼吸一顿,沈止罹身体微微下沉,灵力灌注至脚下灵剑中,周身灵力爆开,击落一大片虫子。
蚁多咬死象,沈止罹不再耽搁,趁着毒虫还未聚拢过来,看准时机,踩着灵剑向虫母逼近,长鞭落在身侧,在撞上密密麻麻的虫群时,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如毒牙大张的蛇一般窜出,狠狠咬向母虫硕大的腹部。
沈止罹观察过,母虫上身六肢,其中两只尖锐的前肢,背生双翅,艰难拖着它在空中沉浮,硕大的腹部垂在身下,不断产出虫卵。
鞭尾目标明确地朝着母虫硕大的腹部而去,缠上来不及躲闪的母虫,母虫尖啸一声,锋利的前肢疯狂攻向缠着它腹部的长鞭。
奈何长鞭已经紧紧卷着它的腹部,道道攻击不仅没有奏效,反而将娇嫩的腹部划出数道缺口,未发育完全的虫卵从破口处涌出,和着不知名的液体落下去。
母虫发了狂,疯狂的指挥虫群攻向沈止罹,灵力渐渐不足以支撑周身防护,沈止罹咬牙,手腕使力,将虫母向自己拖来。
一只毒虫突破了防护,挥舞着尖锐的前肢向沈止罹冲来,虫母到手的同时,沈止罹匆忙侧头,可惜迟了一步,毒虫的锋利前肢在脸上划出一道小口,微弱的毒素从伤口入侵,鲜血溢出,是中了毒的黑红。
呼吸微乱,沈止罹击落这只毒虫,已经明白此时的防护已经不顶用了,既然能让一只毒虫进来,接下来的便是络绎不绝的毒虫,现下自己灵力枯竭,绝防不住这铺天盖地的毒虫。
沈止罹抹去脸颊上的黑血,看向鞭尾卷着的母虫,它还在不断挣扎,破口处涌出的虫卵越来越多,口中不断发出尖啸,密密麻麻的毒虫形成黑压压的一片,向沈止罹压来。
好在也不是收获全无,逮了个母虫,想来这母虫就是让山君嘴馋的东西了。
沈止罹想着,神识放出,将近前的毒虫绞杀,整个人踩着剑向下落去。
经脉传来涩痛,灵力已经见底,沈止罹飞速下落,身后虫群穷追不舍,一发火球在身后炸开,刚好将快要接近沈止罹的虫群击落。
沈止罹落地,扑在滕云越怀中,毒虫上的毒素向体内进发,沈止罹周身传来麻木之感,连根手指都动弹不得。
滕云越在沈止罹嘴中塞进一个解毒丹,周身的力气渐渐恢复,身后穷追不舍的虫群被结界挡住。
沈止罹喘了口气,撑着滕云越的胳膊站起,将长鞭卷着的不停挣扎的母虫给滕云越看,脸上现出笑:“看,我抓到了这个。”
滕云越捏着巾帕将沈止罹脸颊上干涸的血块擦净,眼风瞟了一眼鞭尾还不老实的母虫,挥出一道灵光将它控制住,唇边带笑:“止罹好厉害,这母虫可不好对付。”
沈止罹收起长鞭,闻言晃了晃脑袋,声音轻快:“还是山君敏锐,我都未曾发觉上面有母虫。”
沈止罹挽起袖口,灵力包裹着母虫,手执灵剑三两下将母虫尖利的前肢卸下,馋嘴的山君已经按捺不住的在一旁踱步,不住舔着胡须。
母虫硕大的腹部已经有些干瘪,卸下前肢后,腹部被它自己划出的破口渐渐愈合,恢复速度极快。
沈止罹确定母虫已经没有威胁,将它扔给山君,山君“嗷呜”一口将虫母吞下,意犹未尽的舔着嘴角。
空中的虫群察觉到母虫的气息消失,更加癫狂,将半圆的结界围的满满当当,一只接着一只往上撞,试图将结界砸出一个缺口。
滕云越挥袖,炽热的灵力席卷而上,将漫天的虫群烧死,扑簌簌往下落,仿佛下了场雨。
山君吞下的母虫在体内化为磅礴的妖力,将某个坚固的瓶颈冲破,妖力在体内暴走,山君呜咽一声,晃了晃身子,倒在地上。
母虫可以连绵不绝的产下虫卵,其中蕴含的妖力不可估量,在火系秘境积累了足够多妖力的山君,在吞下母虫后,顺理成章的冲破了关窍。
沈止罹吓了一跳,慌忙蹲下查看山君情况,滕云越在山君身上扫了两圈,温声宽慰道:“止罹莫慌,山君要突破了。”
沈止罹闻言,稍稍松了口气,但依旧担心,妖兽修行比人类难多了,天道也更为苛刻,不知山君是否可以挺过这一劫。
滕云越扶起沈止罹,在他手中塞上数枚丹药:“你灵力耗尽,先调息吧,我来为山君护法,别担心。”
沈止罹将手中丹药攥紧,看着躺在地上双目紧闭的山君,知晓滕云越的安排没有问题,便点了点头,给滕云越让开地方,打坐调息。
山君周身骨骼被暴虐的妖力冲击的作响,像是要将浑身骨头都打碎般,山君四爪无力,连头都抬不起来。
滕云越抬手贴在山君肚腹处,沉声道:“操控暴走的妖力打碎全身骨头,再借妖力重塑,这是破骨,跨过去了,你就可以变幻身形了!”
打碎全身的骨头,那般剧烈的痛楚,一个健全的人都受不了,更遑论灵智不高的山君,可它下意识照着滕云越的话去做,它虽然灵智不高,但也知道,这是为了自己好的。
这次操控妖力没有外力的引导,全靠山君自己控制,这是山君必过的一道坎,滕云越帮不了半分,只能贴在山君肚腹处,查看妖力游走动向和体内状况。
山君艰难操控暴走的妖力,让它顺着自己的意念游走,然后将体内每一寸骨头打碎,剧烈的痛楚让它双目充血,嘴巴大张,却囿于体内尽数碎裂的骨头,浑身动弹不得,连声痛嚎都发不出来。
自四爪的骨头开始,到最为坚硬的头骨,全身骨头尽数碎裂,若是平常走兽,到了这个地步断无生还可能,可山君虽双目赤红,但眼中清明还在,显然还是有意识的。
山君憋着口气,将最后一块儿头骨打碎,此时它全身软趴趴的,碎骨在体内硌着血肉,痛不欲生。
滕云越见骨头已碎,但山君已经痛的有些恍惚,心中一紧,说话时声音夹杂了灵力,传进山君耳中:“用妖力包裹碎骨炼化!”
山君被这道仿佛传进灵魂中的声音激的精神一振,打起精神,运转妖力包裹碎骨,一点一点炼化。
碎骨借着妖力炼化,一点一点缩小,藏在骨头中的精血随着炼化一点一点反哺自身,剧痛减弱些许。
一块接着一块的碎骨被一一炼化,没了骨头支撑的山君仿佛一张虎皮般趴在地上,滕云越感受山君体内情况,见碎骨已全部炼化完成,没等山君松口气,他接着道:“凝练妖力化骨,循着心底的指引,安放妖骨。”
这便是为何滕云越不贸然探入灵力帮山君碎骨的原因。
妖兽同人修不同,它们天生天养,尤其是老虎这种百兽之王,自出生开始便沾了血,一路厮杀着长大,全身都是为了战斗而生,而滕云越一个人修,断断不能指引身为老虎的山君塑骨,须得让山君以本能驱使妖力安骨。
不知是否是滕云越专心为山君护法,还是他们停留在此处的时间过长,原本被滕云越烧成一片硬地的平台开始被沼泽侵蚀。
最先发现的是从入定中醒来的沈止罹,他刚睁开眼,便看见污黑的泥水在一点一点朝他们蔓延,比先前相比,这方小小的平台中,已经被吞没了三分之一。
沈止罹心头一跳,慌忙站起身,转头便看见额前沁满细汗的滕云越蹲在山君身前,掌心贴在山君肚腹处,全神贯注护山君突破。
而山君有些许萎靡,但随着时间推移,周身气势愈来愈盛,想来突破十分顺利,也到了关键时刻。
沈止罹长出口气,体内汹涌的灵力蓄势待发,沈止罹掌心贴在脚下地面上,灵火悄无声息窜出,以掌心贴着的地面为圆心,向外烧去。
第129章 息赝壤
妖力在体内凝实,渐渐撑起血肉,妖力凝实而成的骨头更加坚硬,将身形撑的更为庞大,又兼具柔软,可以肆意变幻。
一根一根骨头凝实,体内疼痛逐渐消弭,比以往更加充实有力的身体,让山君眼睛发亮,周身毛发也仿佛熠熠生辉。
最重要的头骨也在逐渐凝实,这是最为关键的一步,容不得半点马虎,滕云越全神贯注,密切关注着山君妖力游走的动向,时不时开口指导山君。
灵火自掌心向外发散,触及到腥臭污泥时并不像滕云越那般,将污泥烧硬,而是轻飘飘扫过去,污泥表面并没有什么变化,但它不再向这边蔓延,成了一团死物。
沈止罹眉头微挑,有心想试探灵火的作用,体内赤青金丹中的灵力顺着经脉游走,涌至掌心,化作灵火往沼泽烧去。
原本翻涌的沼泽仿佛被冻住一般,充满了木属性特有的生发之力的灵火一点都不像它表面上的那般,不但没有将翻滚的沼泽催化,反而被灵火席卷过的沼泽成为了真正的死物,连一丝气息都没有。
咕嘟——
一个气泡翻出,其中的瘴气渐渐升空,还未同缭绕在半空的瘴气混合,便被灵火烧的干干净净,沈止罹眉头一皱,灵火不再扩散,而是像发现了什么一般,往沼泽下深入。
翻滚的污黑泥水逐渐停息,在这片一望无际的沼泽中,沈止罹他们所在的地方仿佛被冻结般,半点水花也激不起来。
灵火游蛇一般往沼泽地下钻,沼泽底下漆黑一片,不断有污泥涌动的黏腻声响穿出。
不知深入了多久,在满目漆黑中,有一团柔软的泥土混杂在污泥中,不断衍生出污黑的泥水,并向外扩散。
沈止罹灵力已至极限,那泥土衍生出的污泥好像十分坚韧,完全不像其他的污泥一般,被灵火烧过后便没了生息。
用神识打过标记,沈止罹收回灵力,干涩经脉一点点恢复,虽然不知道那泥土是什么东西,但本能告诉他,这东西,他得拿到。
灵火缓缓回到体内,沈止罹刚想站起身,身后传来一声气震山河的虎啸,让沈止罹心跳都停滞一瞬。
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脸上已出现惊喜神色,沈止罹匆忙转身,便看见精神奕奕的山君站起身,粗壮的四爪踏在地上,周身气势磅礴,身形较之前又大了一圈。
“山君!”
沈止罹脸上挂着笑,山君收着力窜过来,将沈止罹扑倒在地,收敛了倒刺的舌头不住地舔着沈止罹。
沈止罹被痒的咯咯笑,搂着山君的脖颈不撒手,揉捏着山君筋骨,发现山君浑身都是壮实的肌肉,每一寸血肉都浸染了妖力,实力已然提升一大截,同平常的妖兽截然不同。
滕云越蹙眉看着一人一虎笑闹,山君庞大的身形将底下的沈止罹遮得严严实实,顿时心里不是滋味。
滕云越走上前,将沈止罹拉起来,声音有些紧绷:“山君已经可以变幻形态了,要不要看看?”
沈止罹惊喜转头,眼睛亮闪闪的:“真的?”
滕云越点点头,将沈止罹头上沾着的虎毛拿下来,转头对山君道:“妖力游走周身,向内凝实。”
山君听话照做,原本半人高的大虫,随着妖力游走,渐渐缩小身形,妖力凝成的骨头变换自如,直至缩至寻常狸奴大小。
沈止罹喜不自胜,伸出手让山君跳上来,山君一路顺着沈止罹胳膊爬至肩头,正常大小时显得凶恶的眼瞳,变小后反而憨态可掬起来,若不是浑身黑黄相间的花纹提示着身份,活脱脱一只伙食极好的狸奴。
山君坐在沈止罹肩头舔爪洗脸,沈止罹点点山君湿润的鼻头,口中说道:“如此一来,往后我们游历四方,便可不用将山君藏起来了。”
滕云越点点头,心里还是有些不得劲,他原本的想法是让山君不粘着沈止罹,未曾想缩小的体型的山君,同沈止罹亲昵起来更为方便了。
理智告诉他不必同山君计较,不过是一只还未化成人形的走兽,不至于让自己这般在意,可心绪哪是可由自己操控的?
沈止罹指尖轻轻挠着山君下巴,山君眼睛眯起,渐渐靠上沈止罹脖颈,看得滕云越心里只泛酸。
滕云越压下心头酸涩,翻手取出一物,嵌入灵石,挂在山君脖颈:“这物可以让山君隐藏毛色,旁人看起来便如平常狸奴一般,也不怕暴露。”
沈止罹定睛一看,原是一个镀金的铃铛,铃铛的铃舌由灵石代替,挂上铃铛的山君毛色逐渐被遮掩,化为常见的狸花猫颜色。
眼见如此景象,沈止罹有些新鲜,将山君举起,惊奇地看着换了个色的山君:“不错,若不是在我眼前,我还不信这是山君。”
待沈止罹新鲜够了,将山君放在肩头,沈止罹侧头对滕云越道:“沼泽底下有东西,我的灵力对那物有些反应,可惜我力有不逮,还请不渡助我一臂之力。”
滕云越唇角微勾,捻去沈止罹脖颈边上的虎毛,温声道:“你我之间何须如此客气?这沼泽深不可测,漫无边际,找起来也不是易事。”
沈止罹抿唇,唇角翘了翘,拉着滕云越胳膊,下颌微抬,十分自得的模样:“我已查探好了那物的方位,不渡只管往下便是。”
滕云越看着沈止罹自得的小模样,微微扬起的下颌尖细,让人心痒痒,想伸手摸摸。
滕云越轻咳一声,敛去心绪,天衢现于手上,顺着沈止罹的话道:“还是止罹心细,我倒不曾想过这一点。”
沈止罹到底是少年心性,纵使苦难搓磨,心底依旧留着一点纯真,听见滕云越如此道,脸上克制不住的露出笑意,忙不迭牵着人往自己做下标记的地方走去。
污泥被一层一层翻起,浓郁的腥臭气被结界隔绝,剑气上带着的火光让污泥变得坚硬,不会阻挡滕云越的下一剑。
往下挖了数丈,离那块奇怪的泥土越来越近,沈止罹神色有些紧张,刚刚他只是草草看了一眼,只是觉得那泥土同沼泽的污泥有些不同,还会源源不断衍生出污泥,看起来是个好东西,但不知此物是什么东西,有何用处。
若是无用之物,岂不是白白麻烦不渡了?
沈止罹想着,还未想出些什么,便听见滕云越提醒道:“是这物么?”
沈止罹往前几步,垂头一看,神识到底与眼睛不同,层层污泥底下,约莫丈许的柔软泥土蠕动着,不断向外吐出污泥,像是衍生,又像是吐出体内的杂质。
沈止罹神色一怔,他没想到这泥土竟是这般大,虽然通身是与污泥相同的黑,但同四周的污泥还是有不小的区别。
滕云越指尖弹出一道灵力,落在那泥土上,泥土不但不像污泥一般被烧干,反而蠕动的更加快,十分快活的模样,火光灼烧下,泥土中竟现出几道金光。
看见这幅景象,滕云越也不觉意外,天衢落至脚底,滕云越道:“这物名息赝壤,传说是古时可塞洪水的神物息壤,如今修真界早已失传,没想到会在此处遇见,”滕云越侧头,看向沈止罹:“还是止罹眼光毒辣,才能寻到此物。”
沈止罹听的认真,闻言抿唇笑了一下,又问道:“为何名为息赝壤?”
滕云越看向脚下不断蠕动的泥土,耐心解释:“只因此物不是真正的息壤,后人为了将此与真正的息壤区分开,便加了赝字,以示此物不是息壤,不过是替代罢了。”
沈止罹点点头,滕云越又道:“真正的息壤早已消失,息赝壤也是极为难得,更何况如此大块的,息赝壤同息壤有相同特性,都有自行生长、永不消耗的特性,和你灵根倒是颇为相合。”
滕云越看向沈止罹,问道:“止罹可想要?我为你取来。”
沈止罹让滕云越帮他,自是想要的,金系秘境对他那么克制,若是当时有了此物,便不会那么狼狈了。
见沈止罹点了头,滕云越以指为剑,从息赝壤三分之一处劈下,息赝壤不惧火烧,滕云越的灵火裹着三分之二的息赝壤,炙烤着它,如同一座小山的息赝壤在烈火的炙烤下,逐渐缩小,颜色更加深,仿佛浓墨一般,直到如车轮般大小,滕云越才收了灵力,取出玉盒将它装起来。
玉盒递到手边,滕云越叮嘱道:“息赝壤同息壤不同,它极为厌恶不洁,又极易吸收脏污,方才它不断吐出污泥,便是这个原因。”
沈止罹点点头,接过玉盒收好,这是他们最后一个秘境,一躺下来,沈止罹收获颇丰,倒是滕云越全将宝贝给了沈止罹,自己都没有留下些什么。
土系秘境瘴气浓郁,还有不断想将人吞下去的沼泽,伺机而动的毒虫,二人都不想多做停留,商量好之后,二人不再耽搁,抵达石柱捏碎钥匙,准备出秘境。
眼前白光一闪,沈止罹下意识闭眼,原以为眼前是进秘境前的密林,没想到刚睁眼,面前竟是精美的瑶台琼室,光可鉴人的玉石地面上,堆满了外界有价无市的法器,还有品相极佳的灵石堆,宛如一座山一般。
沈止罹并没有被这泼天的富贵迷了眼,面上升起警惕,滕云越紧随其后,握着沈止罹胳膊将他推至自己身后。
二人皆没有轻举妄动,肩头的山君像是被什么吸引了心神,不住舔着嘴巴,馋极了的样子,但没有沈止罹的命令,它没有贸然行动。
满目皆是灵光四溢的法器,堆放成一座座小山的灵石堆中散发的庞大灵气,浓郁的仿佛要化作水,每一次呼吸都引得庞大的灵气疯狂往体内涌去。
“这是何处?”
沈止罹喃喃开口,周身被浓郁灵力包裹,仿佛泡在温水中,连日来的提心吊胆都被抚平,想让人不顾一切在此处歇下。
滕云越手扣在剑柄上,若有一丝异动,天衢瞬息间便可出鞘。
“我亦不知,先静观其变。”
沈止罹点点头,将山君抱在怀中,既是保护,也是提防山君禁不住诱惑,擅自出手。
眼前的一切都是修士眼中的无上秘境,若是将其都收入囊中,出了秘境,足以让一个平平无奇的修士名声大噪,开创一个宗门都不在话下。
这是对一个修士来说最高的诱惑,换了其他人,定按捺不住,将眼前所看到的一切尽数收入囊中。
可沈止罹和滕云越却不受其诱惑,沈止罹如今最大的目标便是复仇,这些东西虽对他有益,但并不是最为要紧的。
滕云越身为剑修,按理来说应是穷的叮当响,眼前的灵石不亚于沙漠中的一瓶水,可奈何他实力高强,更有庞大家族在背后供应,着实算不上穷。
二人久久没有动作,秘境绷不住了,殿前的法宝和灵石悄然变得流光溢彩,看上去诱惑力十足。
滕云越不等秘境再做些什么,指尖弹出一道剑气,面前景象瞬间粉碎,灵气四溢的法宝和灵石瞬间如镜中花水中月般,消散的干干净净。
沈止罹看着面前消散的幻境,松了口气,幻境可以算是沈止罹如今最为厌恶的东西了。
幻境消散后,真实景象呈现,不同于方才雕梁画栋的仙境,面前景象有些诡异,几乎凿空了一整条山脉的洞府中,站着不少神色麻木的修士,他们双目紧闭,仿佛石像一般。
沈止罹心头一紧,手下有些失了力道,揪痛了蜷在他怀中的山君,山君轻轻叫了一声,在空旷的山洞中被放大。
沈止罹心头一跳,环绕在洞府中的声响惊醒了那些石像一般的修士,他们顺着声响传来的地方看过去,木然的脸上惨白一片,睁开的眼里眼白全无,只有一片死寂的瞳孔。
沈止罹暗自叫糟,他不该如此失态,但任谁看到已经死去的人又活了过来,都会吓一跳的。
神色麻木死板的修士中,一个身影让沈止罹分外眼熟,刚定睛看过去,赫然发现那是将黑熊群引向自己的修士,因被自己算计,葬身熊腹。
明明连全尸都没有留下的修士,为何会在此处重塑肉身?
第130章 进洞府
一个个神色麻木的修士齐刷刷看过来,全是瞳孔的眼睛紧紧盯着他们,面上没有丝毫表情,偌大的洞府中静的可怕,二人的呼吸都清晰无比。
沈止罹被这诡异的一幕惊的头皮发麻,无意识向后退了一步,还未回过神来,天衢出鞘的声音猛然响起。
滕云越将他向后推了一把,下一瞬,刚刚他落脚的地方落下一支箭矢,尾端微微晃动,箭矢已经深入石板下数寸。
沈止罹猛的抬头,便见滕云越翻飞的衣摆消失在眼前,转眼间,滕云越便同那些修士战作一团,各式灵光四射,滕云越每一次落地,都有数之不尽的法器落在他周身。
山君跳下地,化作原型,带着巨大的力量踏在石板上,将石板踩的龟裂。
长鞭自腰间解下,沈止罹和山君齐齐窜出,对上不断涌来的修士。
沈止罹长鞭挥出,打落数道疾射而来的灵光,足尖轻点,眨眼间便袭至修士身前,直到同那些修士打了个照面,沈止罹才悚然惊觉,那些人,连呼吸都不曾有。
怔愣间,道道灵光已经直冲面部而来,沈止罹匆忙折身,腰身弯至极限,仿佛要折断,山君敏捷跳过来,虎爪挥出,将沈止罹身前的修士拦腰击飞。
沈止罹猛一起身,几步跳远,那几个修士撞到墙壁,发出几声闷响,被山君抓挠出伤口的腰腹处皮肉翻卷,伤口处没有一丝鲜血溢出,按照山君爪子的尖利,这一爪足以让他们骨碎,可沈止罹并未看到骨头的踪迹,一切都诡异无比,让人汗毛直竖。
沈止罹猛一甩鞭,鞭身在空中发出一声爆响,毒蛇般窜出,卷住最近一个修士的腰身,将其带到身前,鞭身牢牢束缚住那人,让他无法做出反抗。
指尖带着神识点上那人额间,飞快巡梭一圈,沈止罹肯定了心中猜测,神识瞬间转变为灵火,将其中控制修士攻击的东西烧的渣都不剩。
那些已经死去的修士脑中空无一物,浑身都是用不知名的东西塑成,才会能跑能跳,只是不知是何秘法,竟能让这种傀儡自如使用灵力。
沈止罹心砰砰跳着,他也是御傀之人,以他的眼光看来,这些同真正的人别无二致的傀儡,虽不如他的傀儡那般灵活,行动间偶有滞涩,可胜在毫无异样的外表,和运转自如的灵力。
若是同他的傀儡结合,他便再也不用为不能暴露的傀儡发愁,而加持了灵力的傀儡,会成为他最大的助力。
神识铺散开,一寸寸扫过此方洞府,想找出在暗中控制这些修士的东西,他想要的,在那东西上定有收获。
平日里无往不利的神识,在此处仿佛是蒙上一层雾气,除了周身几丈,其他的地方全然一片模糊,无论沈止罹如何操控神识,依旧朦胧不清。
沈止罹也不急躁,这洞府看着极大,但到底是个封闭的洞府,自己有心想找,总能找到的。
前方的滕云越挥出一道剑光,向他扑来的修士被齐齐拦腰斩断,倒在地上,他身前已经有了不少尸骸,天衢灵光绽绽,以一人之势,将身后的沈止罹护的严严实实,偶有漏网之鱼,以沈止罹的实力,也足够解决。
越往深处,被控制了的修士越多,个个双目无神,只攻击的动作煞气尽显,沈止罹踩在灵剑上,从高处望过去,在深处密密麻麻的修士中,确定了查探方向。
修士好似源源不断,解决了一批,转瞬又被更多的修士补上,也不知从何而来,如浪般涌来。
“不渡,我想去里面看看。”
沈止罹落在滕云越身侧,挥鞭将斜方的修士扫落。
滕云越指尖窜出灵光,跃向突破剑光的修士,闻言点点头,天衢垂在身侧,他也不是蠢人,这源源不断的修士便是从深处窜出来的,若是不毁了源头,依旧会有修士冒出。
“我为你开道。”
滕云越话音落下,剑光窜出,将面前拦路的数十名修士斩落在地,清出一条道。
沈止罹不多做耽搁,唤来同修士战作一团的山君,朝深处进发,山君走在身侧,妄想对沈止罹下手的修士,来一个咬一个。
贯穿数条山脉的洞府华丽繁复,连用作支撑的梁柱都是以未曾雕琢的玉石所做,水头十足的玉石中绿意涌动,玉髓清晰可见,贵不可言。
沈止罹满心都是洞府深处的东西,对这般富丽堂皇的景象看都不曾看一眼,滕云越前方开道,还分心注意着身后的沈止罹,连丝眼风都不曾飘过去。
经过时光侵蚀,洞府中原本充作照明的灵石黯淡无光,其中的灵力早早流逝殆尽,那些隐藏在黑暗中的东西,窸窸窣窣的跟着他们,伺机而动。
不知走了多久,沈止罹耳尖微微一动,山君轻声呜咽,转头将试图伸出手拉下沈止罹的修士的手咬断。
沈止罹摸了两下山君脑袋,示意他已知晓,充斥耳边的窸窸窣窣的细微声响中,添了一道黏腻声响,仿佛是群蛇互相摩擦鳞片发出的响动。
神识一刻不曾放松,仔细提防着未知的危险,眼前豁然开朗,沈止罹手指微动,明白他们是来到了山体中心,宽旷又华丽的洞府深处。
同他们来时看到的景象大差不差,洞府两边仿佛垃圾般堆放的,是外界趋之若鹜的各式法器,流光溢彩的灵石仿佛不值钱一般,零零散散堆放在角落,散发着微光。
洞府是宫殿样式,最上面的主座上,一个骨瘦如柴的人影端坐,稀疏的白发散落在脸侧,干瘦的脸上,皮紧紧贴着骨头,双眼紧闭,被皮紧紧包裹的骨头闪着金光,仿佛会刺破皮肤一般。
生人闯入,主座上的人没有任何反应,枯瘦的胸膛没有丝毫起伏,沈止罹心头了然,这位大能向来是这方秘境的主人,如今早已坐化,而在他身侧,不断有五色灵气聚拢,转瞬变成一个双目漆黑的修士。
“小心。”
天衢垂在身侧,滕云越握着沈止罹手腕,将他护在身后,同山君一左一右,拱卫着沈止罹。
木塑骨,土作皮,火聚灵,水填肉,金化器,这一切不过瞬息,皮肉攀上骨骼的黏腻声响传来,在沈止罹眼前渐渐抽长,化为一个四肢俱全的人。
沈止罹眉心一跳,在五色灵气中,还夹杂着一股熟悉而又陌生的力量,就是这股力量,将相生相克的灵气维持一个平衡,塑成肉身。
在他们面前化作人形的诡异生物握着手中法器,步步朝他们逼近,滕云越单手持剑,剑锋尖锐,指向气势汹汹的那“人”。
沈止罹反手握住滕云越手腕,微微踮脚凑近滕云越耳边,轻声道:“交给我。”
热气烘在耳根,热腾腾的,吐息间还带着莲子的清香,好似曾经吞下的莲子,融在骨血中。
莲子的效用这么长的么?滕云越默默想着,只觉得鼻息滚烫,有什么在蠢蠢欲动。
沈止罹很快退开,将已至近前的“人”用长鞭牢牢捆住,硬生生拖到跟前,抬眼巡梭一圈,找到个稍微清净些的角落,拉拉滕云越衣摆,朝那边扬扬下颌:“这东西来的古怪,我得看看,不渡护着我,可好?”
滕云越握着剑的手颤了颤,呆愣愣点头,神色隐在黑暗中,看不分明,沈止罹也未曾注意到滕云越的不自然,拖着人就往自己看中的地方走去。
主座上的人影自始至终都没有动静,沈止罹心中始终提着一丝警惕,他不知这方秘境主人姓甚名谁,但凭借秘境可以推测,这人定是名盛一时的大能,不然不会有能力构建这方秘境。
而这种大能,最不能忍受别人挑衅他的威严,在这深处的洞府中,指不定还设下了什么禁制,用以解决闯入他坐化之地的修士。
沈止罹将\"人\"放倒在地,这次沈止罹并未用灵火烧去控制它的东西,而是放开神识,一寸一寸扫过不断挣扎的“人”。
舍弃容易误导人的视觉,全然用神识感受,沈止罹“看”到呈现在自己面前的,是一团有五色灵气组成的聚合物,而在这团聚合物心口处,一股格外熟悉的力量,在不断调和灵气,让它们维持着平衡。
沈止罹操控神识,缓缓向那团力量接近,谨慎的分出一小丝神识,试探着触上那团力量。
脑中刺痛一瞬,不属于自己的神识察觉外敌,同沈止罹的神识对抗。
沈止罹被这剧烈的反抗打了个措手不及,将痛哼压在喉间,调动神识,生涩的同那股神识对抗。
从未与他人神识对抗的沈止罹,左支右绌的对抗着那股神识,那股神识一波一波的反击,像重锤一般,一锤一锤砸向沈止罹脑袋,痛的他面色发白。
到底是一小团神识,在沈止罹庞大的识海面前,仿佛一叶孤舟,即使开始时因为不熟练狠狠吃了亏的沈止罹,也飞快掌握诀窍,将那股神识打压地不敢冒头。
神识被打退,由它维持平衡的灵气开始躁动,水灭火,火烧金,金伐木,木吸土,土掩水,乱成一团。
沈止罹睁开眼,看向自己手下被钳制的“人”,由于组成它的灵气躁动,它的身体也变得扭曲,五官变形,肢体溃散。
它体内的神识蜷缩成一团,沈止罹的神识入侵进去,代替原本的神识,在心口盘踞,试图找到五行灵气的平衡点,一点一点摸索。
随着沈止罹不断探索灵气的平衡,手下的“人”不断扭曲着,时不时溃散,又在沈止罹的操控下合拢。
结合“人”的表现,沈止罹一点一点接近平衡点,它的五官也渐渐恢复,同常人没什么两样。
确定它体内的灵气运转自如,沈止罹缓缓松开手,神识微微一动,它慢慢爬起来,微微垂着头,十分恭敬的模样。
\"止罹!\"
滕云越将向这边袭来的修士打退,回头一看,心头猛的跳了两下,心中惊恐至极,慌忙将沈止罹护在身后,手中天衢丝毫不曾迟疑的向那“人”挥去。
沈止罹被滕云越扯了个踉跄,匆忙抬眼,便看见天衢的剑光朝那“人”袭去,神识操控着那“人”躲开这一击,奈何空间太小,还是被天衢砍断一条胳膊。
“不渡莫急!”沈止罹扯住还欲再出手的滕云越,出声制止,滕云越下意识停了手,听见沈止罹说道:“你看,这具是我在操控。”
沈止罹说着,操控着这具修士弯身捡起被天衢斩落的胳膊,往断口处一按,随着沈止罹操控灵气,断裂的胳膊重新同身体融合,看不出丝毫被斩断的痕迹。
滕云越浑身一僵,面前的景象神奇又诡异,心中不可避免的升起担忧,能随心而动的修士,同常人没有半分差别,更有灵力在身,如此逆天的能力,会有多少人觊觎?
微微侧头看着沈止罹在黑暗中熠熠生辉的眼睛,他眼中是纯然的喜悦,微微扬着下颌,专注的看着自己,是骄矜的模样,是想要人夸夸,却又矜持的不说出口,等着人自觉的开口的模样。
滕云越唇瓣动了动,想要同沈止罹说清这利害关系,但对上沈止罹那双清泠泠的眼睛,不自觉地说道:“止罹天赋异禀,短短时间便可操控这一具修士,真厉害。”
沈止罹抿起唇,嘴角的笑意遮掩不住,挠了挠脸侧,嘟囔着谦虚:“也没不渡说的这般,不过是误打误撞罢了。”
面前的人眉目清朗,唇带笑意,时常拢着愁绪的眉间也带上股意气,此时的沈止罹才有些符合他年龄的样子。
滕云越满眼都是沈止罹快乐的模样,止罹心境澄澈,他又何必将这背后的黑暗说给他呢?有自己在,谁对止罹下手都要掂量掂量。
思及此,对实力的渴望更加剧烈,他须得尽快突破,他修为越高,止罹便越安全。
滕云越抿唇,心中坚定起来,心口一下下跳动着,不期然想到了进秘境前的掐算,只由元婴境以下进入的秘境中,有自己突破的机缘,此时此景,不正应合了自己的掐算吗?
第131章 解残局
黑暗中,沈止罹眼睛熠熠生辉,兴奋地看着面前随他心意而动的修士,滕云越静默站在一旁,目光落在沈止罹唇角的笑上。
山君拍开一个提刀砍上来的修士,将身后沈止罹待着的小角落护的密不透风。
沈止罹稀罕够了,撤回神识,还不忘将那团躲在一旁瑟瑟发抖的神识搅散,他看着没了自己神识操控的身体,渐渐变得扭曲,平衡被打破,五行灵气渐渐溃散,消逝在空气中。
“不渡,这东西的源头在那主座上,我想去看看。”
沈止罹挥散灵气,扯扯滕云越衣角,小声说着。
滕云越点头应允,这些修士好像只能单纯的遵循一个命令,从形成开始便向外走,遇到人便攻击,不回头,不畏死,他们进来这么久,外面的修士也没有进来一个,倒是新形成的修士不知疲倦的向他们冲来。
而新形成的修士好似还不习惯自己的手脚肢体,许多攻击还未成形便被凶猛的山君一爪子拍走了。
沈止罹轻轻搭上滕云越虚虚圈在他腰间的手臂,一点点向主座上的人影靠近。
离主座越近,残留的威压越强,沈止罹抚着心口,有些呼吸不畅。
主人不知坐化了多久,残留的威压依旧可以将沈止罹压的有些抬不起头,沈止罹心内震撼于此方秘境主人的实力。
腿上仿佛有千斤重,沈止罹额前的细小青筋微微鼓胀,沿着阶梯一级一级踏上去,到了最后,只能撑着滕云越的胳膊走上去,山君慑于这股威压,留在台阶下同修士战成一团。
沈止罹长出口气,抬眼一看,距主座只有一步之遥。
“可还受得住?”
滕云越扶着沈止罹,温声问道。
沈止罹抹了把汗,点点头,握着滕云越手腕,缓缓接近主座上端坐的人。
直到了近前,沈止罹才看清那人身上穿着的衣衫,上面绣有暗纹,在漆黑的洞府中看不明晰。
沈止罹松开滕云越胳膊,浑身骨骼被威压压的微微发痛,他抬起手整理一下衣冠,朝端坐着已经坐化的前辈微微欠身,口中轻喃:“前辈,冒犯了。”
稍等了片刻,前辈并未有什么动静,沈止罹思忖着,许是前辈坐化岁月太过久远,遗留下的神魂早已湮灭。
不多做犹豫,沈止罹绕着主座转了一圈,世上双生灵根的修士少之又少,若是身怀两种相冲的灵根,恐怕长不到金丹期便被暴走的灵力冲的身死道消,而这位大能竟可以控制五行灵气,并加以利用,不知他活着的时候,该是多么惊才绝艳。
沈止罹并未对这位前辈的遗体做些什么,绕了一圈也只看出那浓郁的五行灵气是从前辈面前的桌案上泄出,桌案上除了一尊香炉,一副棋盘外并无其他。
棋盘上的黑白二色凌乱分布,沈止罹不懂围棋,只能看出黑棋势弱,沈止罹弯腰看了一会儿,实在琢磨不出门道,只得直起身朝滕云越招招手:“不渡,你过来看看这棋盘。”
滕云越一直关注着沈止罹,担心他不小心碰到了什么,招来隐藏的危险,见沈止罹叫他,几步踏过去。
沈止罹给滕云越让开地方,看着滕云越绕着棋盘看了几圈,愁眉紧锁。
“如何?”
沈止罹小声问道。
滕云越摩挲两下指腹,沉吟片刻,道:“这是危星抱月之局,白子为星,呈围困之态,黑子为月,被白子团团围住,此局难解,直至现在,也未有人解开。”
沈止罹听的懵懵懂懂,傻傻问着:“这棋盘可与此方秘境有关?”
滕云越看着棋盘,摇头:“这棋盘上并无灵力和阵法波动,棋盘和棋子也是最为普通的,想来关窍应是在棋局之上。”
沈止罹愣愣点头,看着滕云越绕着棋盘走来走去,研究棋局。
棋盘摆在前辈面前的桌案上,可前辈面前并无棋奁,以旁观姿态坐在主座上,不知是黑是白。
遍地法宝灵石的洞府内,偏偏这棋盘是唯一的凡物,说没点门道,山君都不信,沈止罹不懂围棋,是以跳脱开弈棋的固有思想,试图看出他们和前辈,谁执黑谁执白。
“不对!”滕云越忽然出声,沈止罹茫然抬头,滕云越抬手指向棋盘角落的一处黑子上,急切道:“这虽是危星抱月之局,但多做了些许改动,从无解的死局中,留了一条生路。”
沈止罹心下一跳,上前几步看向棋盘。
滕云越还在苦苦思索破局之法,忽然听见沈止罹问道:“不渡是以哪方的视角去看的呢?”
滕云越一怔,思绪断了片刻,下意识答道:“自然是黑子。”
这便是棋手的固定认知,一盘残局,会下棋的人自然而然便是想着如何逆风翻盘,而不会下棋的人,会下意识选择优势更大的白子。
“那不渡认为,我们是黑子还是白子?”
滕云越思忖片刻,结合进秘境以来的所见所闻,缓缓道:“应是白子。”
不待沈止罹问询,滕云越接着道:“危星抱月,星子繁多,而月亮只有一个,正如我们这些进秘境的修士,如同星子那般多,而这方秘境,便是那独有的月亮。”
沈止罹眨眨眼,没再说话,滕云越跳脱开黑子的视角,重新审视这方棋盘,赫然发现,白子虽然势大,可后方并无倚仗,黑子只用截断白子后路,那白子便如困兽一般,只能困死在棋盘中,到了这一步,便是黑子收割的时候。
滕云越忽然笑了一声,直起身捏捏沈止罹手腕,毫不吝惜的夸道:“止罹聪慧,倒是我,险些着了道。”
沈止罹摸摸鼻尖,羞惭道:“我对围棋一窍不通,还须靠你破局。”
滕云越摇摇头:“能看出这些,已是帮了大忙,止罹勿要妄自菲薄。”
沈止罹脸颊攀上热度,不由得庆幸洞府中漆黑一片,不渡应当是看不出来,只匆忙转移话头:“快破局吧。”
滕云越点点头,从棋奁中摸出白子,思索片刻,一颗一颗白子落在棋盘上。
随着滕云越落棋,黑子莫名动起来,沈止罹心头一跳,刚想开口,滕云越便摆了摆手,毫不见怪的继续落子。
不再囿于固有思绪的滕云越,落棋果决,一步一步将黑子钉死在棋盘上。
最后一颗白子落下,点在黑子七寸处,至此,黑子再无求生之道。
洞府静默片刻,棋盘上,黑子不再落子,沈止罹有些紧张,还未做些什么,便被敏锐发觉到的滕云越护在身后。
原本严丝合缝的棋盘忽然簌簌颤动,棋盘之上的黑子白子落在棋奁内,沈止罹被这突然的变故惊了一下,下意识攥紧滕云越手腕。
棋盘从中缓缓分开,棋盘下的圆润球体缓缓升起,散发着微微莹光,直到全貌显现,沈止罹才看清那是一颗脑袋大小的纯净玻璃种翡翠雕琢而成的圆球,其上篆刻了阵法,各个秘境的景象被投射出来,一览无余。
沈止罹仰头看着圆球投射出的景象,五行秘境中,几乎每一刻都有修士死去,下一瞬,又在沈止罹的注视下,在此处缓缓凝聚,毫无神智的向洞府外走去。
沈止罹眼睛微微睁大,像是发现了什么,心底疑惑被解开,沈止罹明白了洞府中的修士是从何而来,难怪这秘境中会有属于五行的秘境,还会根据灵根,将修士传送到对应的秘境中。
从已经吸收了灵气的修士体内提取出的灵气,当然比自然形成的灵气好控制,只需少少的灵气,便可重塑肉身,而已经死去的、没有神智、可操控的修士,便是这秘境最好的一把刀。
千辛万苦度过五个秘境的修士,自以为那满地的法宝和灵石,是对自己的回馈,迷惑了神智,溺死在幻觉中。
而敏锐躲过这一关的修士,在看见数之不尽的修士时,会是什么心情?
这秘境就是一方石磨,而他们,便是被投放进石磨中的豆子,在秘境的搓磨中,一点一点榨干血肉和灵气,滋养秘境。
沈止罹心脏砰砰跳,既慑于这秘境主人的歹毒心思,又庆幸于不渡同自己一起进来了,不然自己定会是这万千被磨碎的豆子之一。
敏锐察觉到身边人微微发颤,滕云越伸手附上沈止罹手背,低声道:“别怕,我会带你出去的。”
沈止罹点点头,在这幅血腥画面下,竟诡异的生出了几分嗔怪,不渡总是这般,将自己当作易碎的瓷娃娃般,生怕自己遭罪。
第132章 出秘境
手背上的温热温度仿佛烘上脸颊似的,沈止罹只觉脸颊上阵阵发烫,掩饰般的移开目光。
借着圆球的微弱莹光,沈止罹看清了主座上前辈衣衫上的暗纹,像是看见了什么不可置信的东西一般,瞳孔微微放大。
洞府设了阵法,一点尘埃都没有,是以这么多年,衣摆上的暗纹依旧幸存。
沈止罹浑身僵硬,目光发直,落在那一团暗纹上,还在捣鼓那圆球的滕云越察觉到沈止罹的不对劲,回头问道:“怎么了?”
沈止罹摇摇头,伸出手摸上前辈衣摆,滕云越面色一变,慌忙将人拉住,沈止罹一时不察,在滕云越拉住自己之前,指尖像是碰上了什么东西,接着掌心一痛,等回过神再看时,掌心已经被什么东西隔开一条口子,鲜血顺着伤口往下滴。
“止罹!”
滕云越拉着沈止罹淌血的手,语气带了点严肃:“此处危险又古怪,你别乱碰。”
沈止罹愣愣点头,看着掌心不住涌出的血。
血腥味弥漫开,长阶下的山君嗅到血气,有些躁动,滕云越取出巾帕,将沈止罹掌心的血擦拭干净,伤口缓缓愈合。
谁也不曾注意到,一小点血,溅到正散发着光晕的翡翠圆球上,发白的莹光中,夹杂了一点隐隐的红。
滕云越低头专心为沈止罹擦拭手心血迹,沈止罹乖乖摊开手让他擦拭,洁白巾帕上染了鲜红,滕云越只觉止罹这次颇为乖顺,若是以往,止罹早就接过自己手上的巾帕擦拭,才不会这么乖的让自己动手。
沈止罹双目空茫,神思不属,像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方才仓促间,溅上沈止罹血的圆球疾射出一道微光没入沈止罹眉心,滕云越全副心神都放在沈止罹掌心的伤口上,并未发现这异样。
滕云越看着沈止罹恢复光洁的手心,松了口气,收起巾帕,抬头问道:“可还有哪里难受?”
抬眼间,沈止罹已经恢复正常,只是面上还有些恍惚,沈止罹眼睫微颤,在滕云越表示疑惑前摇摇头。
滕云越仔细打量一圈,确定沈止罹身上并无其他伤口,这才把心放下,虚扶着沈止罹,温声道:“我已找到出秘境的办法,止罹可想再停留?”
沈止罹抚着心口,透过单薄的胸膛,可以感受到肋骨下的心跳的急促,仿佛撞在手心上似的。
“不想,我们尽快出去吧。”沈止罹勾起几分笑,小声说道。
滕云越始终牵挂着沈止罹,连他自身都没意识到的不适,被滕云越看了个分明,滕云越蹙起眉,话中带了几分担忧:“可是哪里不舒服?”
沈止罹一怔,无法言说,在方才滕云越替他擦拭掌心的空档,那道没入他眉心的微光,在他混沌间,解开了他的些许疑惑。
沉默间,滕云越面上的担忧越来越浓,几乎都要上手检查沈止罹是不是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受了伤。
在滕云越抬起手前,沈止罹摇摇头,扯开了话题:“出秘境后,是不是在秘境中经历的所有事都会忘记?”
滕云越动作一顿,点点头:“听其他人所说,出秘境后,秘境中发生的一切都会忘记,只记得自己进过太虚秘境。”
如若不是这般,他刚开始根本就不会同止罹分开,止罹虽心思玲珑,但在实力相差巨大的情况下,定是危险无比,他还用了自己存下的剑意,想来应是十分危险的情况。
沈止罹心头一紧,扯唇笑了下:“那便好,出去吧。”
滕云越确定沈止罹并未有哪里不适,才转头将圆球投射出的景象挥灭,在圆球底座上转换阵法,整座洞府开始轰隆作响。
沈止罹唤来山君,等着秘境出口显现,黑暗中,沈止罹手心出现一块莹白的玉石,他攥紧玉石,神识在玉石上篆刻些什么。
自那道微光没入眉心后,主座上前辈散发出的威压骤减,沈止罹感觉到一道慈祥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还未等他探寻,那道目光便已消散,留下的只有那道微光显示出来的信息。
主座后的墙壁上突然出现一道暗门,滕云越直起身,带着沈止罹往暗门走去,解释道:“这便是出秘境的门,莫担心。”
沈止罹被滕云越带着往那道门走去,暗门里面黑幽幽的,伸手不见五指,看的人心口发寒。
有些发凉的手被拢进另一只温热掌心,滕云越走在前面,声音沉稳:“莫怕,我护着你。”
踏进暗门,经过灵力锤炼过的敏锐五感好像被蒙蔽,变得如同常人一般,前方拉着他手的滕云越步伐平稳,一步一步带着他走的踏实。
沈止罹摸着怀中变小的山君,跟着滕云越深一脚浅一脚在黑暗中穿行,心底隐隐的不安被手上传来的温热触感挥退。
“闭眼。”
沈止罹听话闭眼,一步踏出,习惯的黑暗的眼睛被投射上明亮天光,隔着薄薄的眼皮,将眼前的黑暗染上粉意。
脚下一空,沈止罹踉跄一下,被滕云越稳稳扶住,脚下踩到实地,还有枯叶被踩碎的细微响声。
沈止罹缓缓睁眼,脑中有什么在飞速消逝,眼前是陌生又熟悉的山林景象,他们走时点的三日柏香已经燃尽,落下的可温三日的香灰也已冷透,想来他们在秘境中已经呆了不短的时间。
滕云越见沈止罹面上没有被刺眼的不适,稍稍放下心,扶着人的手没有放开,微微低头,温声问道:“可累了?不若我们在此休整一日,如何?”
沈止罹眨眨眼,秘境中的时日在脑海中淡去,恍惚间只记得自己进去过秘境。
修士虽有灵力可以消除身体上的疲累,但连日来提着心防,不敢轻易睡熟的折磨,也十分消耗心神。
沈止罹脸上带着疲色,他揉揉眉心,点点头。
滕云越同沈止罹一道往太虚秘境走了一遭,面上还是神采奕奕,丝毫不见疲色,滕云越帮沈止罹掖好衣襟,拎着团在沈止罹手旁的山君出了山洞。
“去,逮只山鸡回来,等止罹醒了吃。”
山君在秘境中实力大增,被滕云越捏着后颈皮提起来,颇为不忿,它也连日奔波,还想着陪止罹睡一觉呢。
滕云越看也不看山君的挣扎,将虎扔下地,朝着密林扬扬下颌:“莫要变回原型,就这般,也算是锻炼了。”
说罢,又扔出一颗灵果,算是报酬。
山君跳起将灵果接住,吃了甜头,山君转身往山林深处走去,滕云越看着小不点儿的山君消失在密林中,转身看向依旧悬在空中的秘境入口,之前乌云密布的天色早已消失,不时有匆匆赶来的修士钻进去。
秘境中的经历早已忘记,但其中所得不会消失,滕云越对突破洞虚境有了头绪,只待寻个时机突破。
正想着,身后的山洞传来动静,滕云越眉头一挑,转身匆匆踏进去。
“醒了?”
沈止罹点点头,刚醒时的迷茫眨眼间褪去。
滕云越算了算时辰,沈止罹睡了不到半个时辰,担心人还未恢复好,劝道:“再睡会儿吧?”
沈止罹撑着石板坐起身,此处简陋,他睡的地方只草草垫了一层,坚硬的石板硌得他骨头发疼。
“不睡了,我恢复的差不多了。”
沈止罹揉揉酸软的脖颈,明明没有睡多久,怎么感觉浑身疼?
滕云越见状,也不再劝了,见人坐起转头找了几圈,自觉答道:“山君去寻野味去了,可想吃?”
沈止罹一怔,摸着肚子甜甜唇,在秘境中全靠灵力撑着,并没有吃什么东西,这会儿滕云越提起,沈止罹顿时有些想了。
滕云越看人神色便知沈止罹有些馋了,心中顿时失笑,伸手将人拉起来,说道:“那等等山君吧。”
沈止罹同滕云越并肩走出山洞,草草给自己束了发,颇为新奇的看着天空上不断有修士进去的秘境入口。
“太虚秘境会开多长时日?”
滕云越微微侧头看着沈止罹线条流畅的侧脸,答道:“约莫一月左右。”
沈止罹并未发觉凝在自己面上的视线,而是专注地盯着天上的入口,好奇道:“那这些修士,可还来得及出来?”
秘境无日月,沈止罹只能凭借自己掐算的时间来推测,从他们进秘境到出秘境,应是过了一旬有余,他还是有滕云越这个帮手在,不然不知会在秘境中耽误多少时间。
“有能力出来的自然早早就出来了,若是出不来,也同秘境一起消失。”滕云越淡淡道,抱臂站在沈止罹侧后方。
沈止罹抿唇,微微侧头看向滕云越,问道:“你们宗门也进去了不少弟子吧?你不担心么?”
滕云越遥遥看向天穹上的入口,淡淡道:“修行总是有风险的,我宗弟子自踏上这条路便已知晓,秘境凶险,他们进去前也是做好了身死道消的准备的。”
因为有着滕云越跟着的沈止罹从秘境中平安出来了,虽然不记得在秘境中发生了什么,但定是借了不少滕云越的光。
思及此,沈止罹眉眼弯弯,语气中带着恰到好处的感激:“我倒是多亏了你,不然还不知能不能出来呢。”
滕云越有些不好意思的摸了摸鼻尖,诚然这次压制修为进秘境是为了寻找突破的机缘,但大部分的原因也是为了护着沈止罹,掺杂着私心的行径被人这么诚挚的感激,心中倒是有些不是滋味起来。
身后密林中传来窸窣动静,沈止罹回头,一只双色狸奴拖着比它身子大上两倍的野鸡,跌跌撞撞走过来。
“山君?!”
沈止罹惊喜出声。
山君死死咬着野鸡脖子,摇摇晃晃走过来,鸡血淅淅沥沥洒了一地。
沈止罹蹲下身,看着昂着脑袋的山君放下野鸡,蹲坐在地上舔着手爪上新鲜的鸡血,矜持的挺着胸脯,耳朵竖得尖尖的。
“山君真厉害,这么大的野鸡都打不过你。”
沈止罹语气略微夸张,惹得一旁的滕云越露出笑,山君倒是十分受用,抖抖胡须,绕着死透的野鸡转圈,像是在展示它的战利品。
随着山君走动,沈止罹眼尖地看见它身上被野鸡尖利的爪子薅下不少毛,在走动间簌簌往下落。
沈止罹将山君捞到身上,将它身上的断毛捋下来,手上还不忘往山君嘴中塞入一颗灵果,山君被沈止罹撸的舒服,喉间发出呼噜声,躺在沈止罹膝上露出肚皮。
滕云越弯身捡起地上的野鸡,看了一圈,说道:“是只未开智的妖兽,山君当真厉害。”
山君虽有妖力傍身,但囿于体型,对上这只野鸡也不是轻松的,野鸡已死,山君身上没有什么伤,实力可见一斑。
沈止罹将山君哄开心了,拍拍它屁股,山君轻巧跳下地,沈止罹站起身拍拍手上沾着的毛,问道:“这鸡给山君打牙祭?”
滕云越摇摇头,抬脚往不远处的小溪走去,答道:“妖兽经过妖力浸染,肉质更为紧实鲜嫩,味道也更好,可谓是滋补佳品。”
沈止罹听着滕云越激昂的推销,不免失笑,跟着滕云越来到小溪边。
见人露了笑,滕云越温声道:“你劳累数日,合该好好补补,这野鸡汤是最好不过了。”
沈止罹撑着膝盖,看着滕云越骨节分明的手浸在凉津津的溪水中,慢条斯理处理野鸡,分明是十分血腥的场面,偏偏被滕云越清朗声线带着,硬生生显出几分旖旎来。
沈止罹不自在的移开目光,讷讷道:“不渡着实体贴。”
滕云越没发现沈止罹的异样,洗掉手上血迹,头也不抬地说道:“野鸡汤少不了调味,来时我看见不远处长的有不少香料,我教过你的,你去寻些来,可好?”
沈止罹本就发觉自己心绪有些不对,闻言忙不迭应道:“好,我去寻。”
转身走了几步,看见几片熟悉的绿叶在风中摇晃,不期然想到他与不渡初见时,那时的自己不通厨艺,只要熟了就往嘴里塞,也不管味道好不好,想来不渡是嫌弃自己手艺,才会带着自己认些香料吧?
嘴角无意识露出笑,沈止罹抬手采下几片鲜嫩的叶子,淡绿色的汁液染在手上,散发着淡香,沈止罹嗅嗅,这叶子可以很好的压制腥膻,用作炖汤是最好不过了。
他们二人正满心期待着等着野鸡汤出锅,外面却隐隐风雨欲来。
最开始,是任天宗发现了东川郡被蛀空,遂派出长老在整个理国查探,不少正在被侵蚀的城镇被挖出,涉及的百姓竟有数十万之众。
还未等这惊世骇俗的消息被压下,最开始的东川郡,在清理重建的过程中,在魔气盘踞的菩萨庙废墟中,寻到一块破布,应是什么人不小心遗落的。
一块破布不值得关注,可偏偏上面带着魔气,而布料上面的纹样经过时间侵蚀,已经模糊不可辨,但极具代表性的五尾,直直指向卫国的问道宗。
一片模糊的纹样,不足以让理国和卫国撕破脸,新上任的郡守将消息压下,但当晚,便有一封密信自重建的郡守府送往皇城。
百姓不明白出了什么事,只知晓最近人心惶惶,连城内巡防都增加了一波,更有不少身着白泽纹样宗服的弟子出现,熬煮汤药分发给他们。
日子宁静中带着压抑,边境军队悄然集结,洛水郡也沉寂下来,消息在暗中传递,短短一月内,两国军队爆发了几场小摩擦,这在通商百年的边境,是极为异常的现象。
边市风声鹤唳,往日繁华喧闹的边市萧条些许,有些敏锐的行商早早嗅到气氛不对,悄悄出城避祸。
一切发生的极为诡异且迅速,像是被一双看不见的手推动,一步步将事态推向他想看到的方向。
第133章 同归宗
沈止罹捧着鲜香的热汤小口啜饮,唇瓣被热汤烫的水红,附上一层薄薄油光,看上去鲜嫩欲滴。
往常不够山君塞牙缝的肉干,现在有它的一个身子大,它四爪捧着焦香的肉啃得欢快,长尾兴奋地在地上拍打。
滕云越看着唇瓣被附上一层水膜的沈止罹,含笑问道:“可合口味?”
沈止罹嫩红的舌尖在唇缝处一扫而过,咬着一块鲜嫩的鸡头连连点头,空荡的胃被热气腾腾的野鸡汤填满,舒适又充实。
滕云越看着沈止罹满足的模样,目光隐晦的在沈止罹唇边一晃而过,盯着晃动的火光,问道:“止罹想回任城吗?”
沈止罹捧着汤碗,歪头想了片刻,垂眸答道:“回吧,我也许久未曾回铺子了。”
滕云越扶着汤碗的手一紧,隐隐有些失落,压下心绪,滕云越争取道:“不若同我一道回天来山吧?天来山灵气浓郁,最适合修炼。”
沈止罹抠抠手中的碗,有些犹豫:“那到底是你的居所,我一个外人,也不好在山上久留。”
“有何不可?”滕云越升起一丝希冀,目光殷切:“你我交情甚笃,何谈你我?不为峰清净,也不会有人打扰你,铺子里人多眼杂,多有不便。”
见人神情有些许动摇,滕云越加了把火:“若是你觉得不为峰多有不便,我尽快突破洞虚,那时便可单开一峰,就你我二人,也无人打扰。”
沈止罹嗅着香气扑鼻的野鸡汤,眉眼隐在氤氲的雾气后,思忖半晌,终是点了点头。
滕云越喜不自胜,险些将手中的热汤洒落,他全然不在意,面上笑容渐盛,三两口将野鸡汤喝完,忙不迭道:“那我们便不在此多耽搁了,尽快回宗才是。”
山君好像无底洞似的,同它身子一般大的肉干不过片刻便吃完了,卧在脚下餍足地舔着爪,沈止罹好笑的摸了摸山君胀鼓鼓的腹部,将山君戳了个倒仰。
一人一虎玩的开心,滕云越将火堆熄灭,耳尖微动,山洞外,不安分的东西开始躁动起来。
山君抱着沈止罹指尖轻轻啃咬,晶莹的口水沾在素白指腹,原本轻松的姿态瞬间警惕起来,翻身站起,朝着洞口低吼,浑身毛发都耸立起来。
沈止罹面色微沉,站起身看向洞口,山洞外,茂密草丛中趴伏着数个修士,衣衫上没有任何宗门的标识,领头的那个眼角下耷,面色阴沉,一副凶恶之相。
阳光炽热,被茂密叶片切割,落在地上时恍如片片金斑,密林中虫鸣阵阵,不时传来小兽捕猎的响动,一切都十分平常,气氛却渐渐凝滞。
滕云越仿佛并未察觉到异动,掐诀将最后一点火星扑灭,望向沈止罹,声音温和:“看看可落下了什么东西。”
沈止罹见滕云越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有些怀疑自己的感知,动作微顿,顺着滕云越的话在山洞内巡梭一圈。
“没有落下的。”
滕云越唇角微勾,心内迫不及待的想将沈止罹带回自己居所,而在自己眼皮底下打歪主意的,连占据他心神的资格都没有。
“那便动身吧,这几日都未曾好好休息,回去后定要泡灵泉解解乏。”
沈止罹听着这话,只觉藏在周身各处的疲累涌上来。
滕云越话音刚落,阵法的灵光瞬间从山洞外亮起,不过几息,阵法在灵力的催动下迅速成形,将他们笼罩在里面。
沈止罹心头一跳,刚想出去看看情况,便被滕云越拉住。
疑惑的目光看来,滕云越安抚道:“止罹莫急,只是些不敢进秘境的无能之辈,指望从我们身上捞点油水罢了,我来就好。”
体内的灵力在阵法的影响下开始慢慢流失,沈止罹看着滕云越笃定的模样,放下了心,滕云越翻手取出点心塞进沈止罹手中,温声道:“很快就好。”
沈止罹点点头,看着滕云越气势一点点攀升,在踏出山洞时,已从元婴境节节攀升至化神境,属于化神境修士的威压扫过,将身后的山洞护的严严实实。
“怎么会是化神境?”
草丛中传出一声压低了声音的惊呼,伴随着这句话,阵法破碎的清脆响声传来,阵法被打破的反噬,让其中一人气息骤然紊乱起来,脸上血色褪去,忍了又忍,在滕云越步步踏来的脚步声中,喷出一口血。
“快走!”
原本随着微风摇摆的草丛中突然冒出几人,如同火烧眉毛似的朝密林外疯狂逃窜。
滕云越连天衢都没有拿出来,抬起手朝空中一抓,那几个逃窜的修士身形瞬间定格,在下一瞬,被庞大的灵力拉回到滕云越面前。
因为化神境威压而躁动的灵力在这一击下神剑暴走,在体内横冲直撞,来到滕云越面前时,已经口鼻喷血,其中几个修为略低的修士,已经歪着脑袋昏死过去。
滕云越像是未曾注意到那几个奄奄一息的修士眼中的惊恐,细细打量一番,问道:“你们是哪个宗门的?”
被灵力紧紧禁锢着的修士惊骇欲绝,瞳孔缩至针尖大小,不住挣扎,嘴唇颤抖着不敢说话。
滕云越等了几息没有听到回应,心中颇有不耐,手中收紧,冷下声音:“说!”
骨骼被挤压,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血被挤在喉口吐不出来,领头的那人脖子奋力伸长,挤出声音:“前辈恕罪,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了前辈,还望前辈大人有大量,饶过我们。”
滕云越眼风一扫,落在那人领口处掉出的玉佩上,动作一顿,松散些许的禁锢让那人一口血喷出,落在玉佩上,将上面的纹样浸染得分明。
“撼寅道人座下弟子?”
滕云越面色沉下一分,他与伏寅门无冤无仇,却不知为何如今分外仇视,心中升起火气,也没有心思去探寻他们是否还有同伙,手中用力,灵气挤压着那几个修士,灵火攀援其上,连带着神魂都烧的灰飞烟灭。
沈止罹将最后一小块糕点吞下,拍去手上残渣,刚抬眼望去,便见滕云越走进来。
“解决了?”
滕云越点点头:“心术不正之辈,修行之途也走不长,”只略略提了一句,滕云越按捺下心头激动,状似无意问道:“回去?”
沈止罹点点头,解下腰间玉珩,将地上玩着自己尾巴的山君捞进怀里,唇角含笑:“走吧,方才清点储物戒,此次收获颇丰,怕是要在你居所住上不短时日,不渡莫要嫌我烦才是。”
滕云越指甲掐进掌心,忙不迭道:“我怎会如此想?我巴不得你就住在我这才好。”
沈止罹催动玉珩,抱着山君跳上去,回头望着地上不知为何颊上生粉的滕云越,笑道:“那我便不客气了。”
狭长山道上,一个人影踽踽独行,时不时停下喘口气,细汗遍布额前,白嫩脸颊上被太阳晒的涨红,向来盛气凌人的脸上挂上了郁色。
于唯萱抹了把汗,看着望不到头的长阶,抿了抿唇,继续提步踏上石阶。
“阿姐!”
身后传来呼喊,于唯萱脚步微顿,停下了步子。
“阿姐。”
于唯菏从后赶上,脸上带着兴奋的红晕,陡峭的山道几息间便攀上来,于唯萱爬了一个上午的长阶,累的双腿发软,还不及阿弟半盏茶的功夫。
于唯萱神色更为阴沉,在于唯菏发现前隐没,变为笑颜。
“阿菏,怎么了?”
于唯萱转身,从袖中掏出帕子,想为急匆匆追上来的于唯菏擦擦汗,手刚抬起,却发现自家阿弟面上没有一丝汗意。
神情凝滞些许,捏在手中的帕子被攥出几道褶皱,于唯菏没发现自家阿姐的异样,扬着脑袋蹭上阿姐。
“阿姐,大牛带了祥瑞楼的点心,你爱吃这个,我给你送来。”
于唯菏身着白泽宗服,从储物戒中掏出油纸包好的点心,丝丝甜香从油纸缝隙中钻出,萦绕鼻端。
于唯萱抿着唇将巾帕收进袖口,接过于唯菏献宝似的递过来的点心,脸上挂着笑,同从前一般无二:“你也下山了?”
于唯菏摇摇头,答道:“我托大牛带的,师尊说我现在不宜下山。”
于唯萱没接话,将点心收进腰间挂着的褡裢中,弯身捏着于唯菏的脸颊肉,叮嘱道:“既然长老说了,你就专心修炼,早日筑基。”
于唯菏踮着脚让阿姐捏脸,说话含含糊糊的:“我知晓的,我想阿姐嘛。”
于唯萱心中颇不是滋味,还是压下心绪,揉捏着于唯菏脸颊,佯装不在意地说道:“我在山上快活得很,你操心我做甚?”
于唯菏欲言又止,还是决定不戳阿姐伤口,阿姐是顶顶骄傲的人,同她一批的弟子陆陆续续引气入体,偏偏她还没有动静,如何能不心急?
腰间传讯符闪烁,于唯萱收回手,看着于唯菏接起传讯。
“小师弟,你跑哪去了?师尊正找你呢。”
于唯菏捧着传讯符,神情耷拉下来,他还未同阿姐说上几句话呢,闷闷回道:“就回,二师兄莫要担忧。”
二人说了几句话便掐断传讯,于唯菏磨蹭着将传讯符挂回腰间,悄悄抬起眼皮看向阿姐,于唯萱手紧了紧,率先打破寂静,戳了戳于唯菏额头:“回吧,我这你不用操心。”
于唯菏小心觑着阿姐神色,见人神情自若,松了口气,贴着阿姐蹭了蹭,软声道:“那我先回去了,待我寻了空当,再来看你。”
于唯萱点了点头,站在石阶上看着于唯菏仿佛一只翩跹的蝴蝶,在狭长山道上飘然而去,心仿佛沉在冰冷水中,如何挣扎都上不了岸,额前的汗已经干了,黏糊糊的,像是一层不透气的薄膜,将全身紧紧束缚,挤压着她吸进的每一口空气。
山道上骤然安静下来,于唯萱转身,看向不断蜿蜒向山顶的山道,摸了摸腰间装在褡裢中的点心,她现在已经不爱吃甜的了,从前分外可口的点心,到如今有些发苦。
一月后便是考核了,如果在那之前还无法引气入体,她便会被取消资格,离开这里,于唯萱将唇咬的血迹斑斑,再次提步,一级一级往上攀登。
她定要引气入体,她才不要被赶出宗门,回渝城去嫁给那个目中无人的废物。
随着一步步走上去,一呼一吸间,游离在空气中的灵气慢慢朝她聚拢,试探着想要钻进体内,于唯萱屏气凝神,感受着空气中分外亲近水灵气,按照口诀吸引它们。
随着口诀,水灵气雀跃的朝她靠近,却在即将贴上她肌肤的时候,被骤然起伏的心绪吓得消散。
又是这般!于唯萱心头焦躁,每当水灵气贴近自己时,于唯萱总会下意识躲避,那水灵气仿佛一只只大手,让她潜意识里反感厌恶。
第134章 破心魔
底下好像是有小鱼干的香味,勾得山君脖子一伸一伸,湿润的鼻头微微耸动,探头探脑往下看。
沈止罹捋着山君蓬松的背毛,看了看方向,还需要再过两座城镇的距离才到任城,沈止罹侧头看向滕云越,说道:“不若先在此地停留一阵?”
滕云越点点头,摘下沈止罹袖口上的浮毛。
沈止罹寻了个人烟稀少的地方下了玉珩,不远处便是城门,沈止罹系上玉珩的空档,山君攀着沈止罹衣衫,灵巧的坐在沈止罹肩头。
街道上人声鼎沸,许久未曾见过人气儿的沈止罹颇有些不适,安抚了躁动的山君,沈止罹轻嗅混杂在空气中的味道。
已至夏末,空气中还残留着燥热,带着糖炒栗子的甜香,勾得沈止罹有些意动。
肩头上的山君磕磕巴巴催着沈止罹:“止…止罹…鱼…香…”
沈止罹挠挠山君下巴,含笑问道:“山君想吃鱼?”
山君抱着沈止罹指尖,胡乱点头,着急地舔着沈止罹指腹。
沈止罹弯起眼睛,看向滕云越:“山君好馋,我们去看看?”
滕云越垂眸看着对沈止罹撒娇的山君,心底萦绕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闻言点了点头,将山君从沈止罹肩头拿下来,声音有些发涩:“我抱着吧。”
沈止罹点点头,震袖将身上的毛挥落,山君在滕云越怀里打滚,嗅着香味给沈止罹指路。
刚出炉的鱼干带着温热,沈止罹将铜钱递给小贩,焦香顺着敞开的油纸袋往外飘,沈止罹捻起一根小鱼干晃晃,热气散去,弯身喂给等不及的山君。
刚想再去买一包糖炒栗子,转眼便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于唯萱穿着不再像以往那般张扬,也未着宗服,面色有些阴翳,夹在人流中,也不知要去哪。
沈止罹歪头想了想,还是买上一袋热乎乎的栗子,给了钱后问滕云越:“宗门弟子出行在外须着宗服吗?”
“宗门没有强硬要求,但大宗门给的底气很足,出行在外,旁人看了宗服也会礼让三分,所以大部分弟子出行都会穿宗服。”
沈止罹咬着栗子点点头,看向于唯萱消失的方向,他不知道于唯萱现在修为如何,但一个女子行走在外,总是比男子危险许多的,更何况于唯萱面色不佳,沈止罹心中有些担忧。
“为何问这个?”
滕云越掸去身上沾着的毛发,问道。
沈止罹咽下栗子,摇摇头:“看到一个熟人,有些担忧。”
金黄的栗子剥离外壳,甜香四溢,沈止罹将手中剥好的栗子塞进滕云越嘴中,问道:“不渡可还记得同我们一起吃过饭的双生姐弟?”
滕云越脸颊被圆滚滚的栗子撑起一个小包,周身的冷硬被破坏,拒人千里之外的感觉也消失。
“记得,你就是看到他们了?”
沈止罹将手中剥下的栗子壳收好,声音难掩担忧:“我看到姐姐了,他们姐弟平时总形影不离,今日却只有姐姐一人。”
滕云越接过沈止罹手上的鱼干和栗子,声音和缓带着安抚之意:“担心的话便去看看吧,我们也不着急回宗。”
沈止罹点点头,在这距任城百里之远的小镇,于唯萱出现在这,身边也没人跟着,着实让人不放心。
于唯萱漫无目的的走走逛逛,看着这与渝城和任城截然不同的小镇,没有渝城繁华,也没有任城有那么多的修士出没,同自己遇到那事的小镇相同,也与理国平常的小镇相同。
转头看了看周围粗布麻衣的行人,于唯萱停下了步子,脸上一片郁卒,究竟怎样才能跨过心里的那道坎呢?
小镇风景秀丽,林立的各式铺子坐落在街道两旁,时不时传来几声吆喝,混杂着空气中点心的甜香,酒坊里醇厚的酒香,同平常的每一天一般。
错综复杂的小巷串联起城中每户人家,落日熔金,没有正午时那般燥热的阳光落下来,又被高墙分割,落在了幽暗小巷中。
于唯萱看着幽深的小巷,相同场景勾起了回忆里噩梦般的夜晚,直至今日,看见这幅景象的于唯萱还是不可避免的手脚发软,无法克制的恐惧让她脸色发白,血色尽褪。
游人如织,身后喧闹的人声传不进幽深巷子,高墙阻隔了阳光的进入,墙角生长着大片大片的青苔,几株细弱的小草在夹缝中艰难生存。
于唯萱脑中绷着一根弦,步步深入小巷,全副心神都放在身后,僵着脖子不敢回头望,脑中自虐一般的一遍遍回放那天的景象。
那天,她和阿弟甩掉了身后的随从,进了一家酒坊,心血来潮沽了一壶酒尝鲜,与渝城的酒截然不同,她喝了一口便失了兴趣,眼看着天色渐暗,便想回客栈休息,奶嬷嬷和丫鬟都在客栈等着呢。
呼吸颤颤的放缓,接下来呢?
接下来,她看见了一家首饰铺,女儿家都对首饰没有抵抗力,她出门时还吩咐了家里给她准备了一大箱首饰呢。
腿脚发软,指尖掐进掌心。
小城自然没有什么好东西,连打成首饰的玉料都不怎么好,铺子里的首饰,还没有她带的好看。
下唇被咬的发痛,额前渗出细汗。
阿弟看着渐渐暗沉的天色,带着满腔不开心的她抄近路回客栈,小巷黑沉沉的,带着股阴冷,被阿弟拉着的她忽略了身后的脚步声。
心头猛的一跳,仿佛撞在胸腔上,震耳欲聋。
阿弟被人打晕扔在墙角,幽深小巷传不进鼎沸的人声,自然也传不出她凄厉的求救,男人粗糙的手掌,攥的她抵抗的双手失去知觉,只一个巴掌就将自己打的晕眩,狰狞的面孔大笑着,嘴中带着腥臭气,扑在她被撕裂的颈项。
头顶簪着的玉桂发簪掉落在脚边,涣散的目光落在上面,脸颊上的热痛后知后觉蔓上来,那刻,她只想捡起地上的玉簪刺进喉咙,好免去接下来收到的屈辱。
“小美人儿,钻进巷子,是想和哥哥们玩玩吗?”
尖利猥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于唯萱头脑霎时一片空白。
此时天还未黑透,漏进小巷的天光,还可以让于唯萱看见墙角迎风晃动的叶子。
僵硬的转身,于唯萱看见身后尖嘴猴腮的男人,发黄浑浊的眼睛盯着自己,脸上挂着下流的调笑,搓着双手向自己走来。
于唯萱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心底的恐惧在此刻涌上,即使对面是个还没有她高的男人。
男人步步逼近,淫邪的目光在她脸和胸脯上转了几圈,伸着手想来摸她,他是个二流子,成天的在街上转悠,时常偷鸡摸狗,有了钱便去窑子舒爽一回,没钱便缩在角落,看着街上走来走去的女人大加点评。
小城不大,男人夸口,这城中的每一个女人他都见过,可这个,一看就是生人,同这个小小城镇中的任何一个女人不同,她皮肤白嫩,比窑子里的女人都要嫩,行走间有着特殊的韵味,一下就将他吸引住了。
他本来只是想看看这个女人要去哪的,没有别的心思,可她一头便扎进了巷子里,可把他乐坏了,这条巷子是死路,根本没人会从这过,天时地利,送上门的肥肉,他可不会手软。
腥臭的涎水从嘴角边滴落,男人抹了一把,嘴上说着:“美人儿别害羞,我轻轻的。”
于唯萱嫌恶的目光在男人身上转了一圈,绑在手上的匕首悄然出鞘,冷声道:“本姑娘不想杀人,你现在速速退去,还有活路。”
男人呵呵笑了两声,非但没被吓退,反而兴致更为高涨,滚刀肉一般的人,就是牢里也进了多次,什么人好欺负,什么人不好惹,他门儿清。
于唯萱话虽然说得很,但声音中的颤抖,被男人听的清清楚楚,在他眼中,于唯萱就像亮爪子的小奶猫,属于最好欺负的那种。
“美人儿好辣,哥哥疼你。”
指甲里带着黑泥的手伸过来,目标明确地直奔于唯萱胸脯,攥在手中的匕首打着颤,心中恐惧高涨,连带着修行不畅的怒火,驱使着于唯萱握着匕首,狠狠一扬——
“啊!!!”
伴随着匕首划破皮肉的声响,男人的惨叫凄厉刺耳,温热的血洒在手上,黏腻又恶心。
伤口深可见骨,男人捧着自己的手惨叫,血仿佛奔流不息的小溪涌出,连带着男人的怒火高涨。
“小婊子,爷跟你说话是给你面子,你还敢动刀?”
男人紧攥着手上的伤口止血,浑浊的眼球上攀上血丝,恶狠狠地盯着于唯萱。
于唯萱甩去手上鲜血,脸上突然绽开一个笑,原来,有着巨大力气、可以将手无寸铁女子压在身下动弹不得的男人,也会怕刀子,受伤了也会疼。
男人扑上来,想将于唯萱压制,他心中怒火翻涌,原本还有些怜香惜玉的心思,而此时,他只想狠掴几个巴掌,打的女人口鼻出血,再也动弹不了才好。
于唯萱向后退了几步,手中匕首直奔男人喉管而去,脚上用力,踹向男人不住涌血的胳膊。
男人敏捷的一躲,没受伤的那只手带着十足的力气捶向于唯萱肚腹,于唯萱只觉肚子剧痛,手上一松,下一瞬,手中的匕首便被男人夺走。
于唯萱心头一沉,捂着肚腹直不起身,喉头一甜,小小吐出一口血来。
男人哼笑一声,掂量着手中的匕首,也没有什么君子风度,握着匕首向于唯萱方才拿匕首的那只手袭去,想要挑断她的手筋。
“小娘子烈得很,还敢动刀子,那这手,便不要了吧!”
于唯萱强忍着疼躲开,得了一次手的她,恐惧稍退,自头上取下削尖了的发簪握在手中,一脚踹在男人拿着匕首的手上,紧跟着将簪子送进男人喉口。
过于轻敌的男人喉咙几乎被簪子扎透,面上一片惊愕,“当啷”一声,匕首落地,于唯萱脸上透着恨意,手中用力,簪尖穿透皮肉,狠狠翻搅。
男人口中“嗬嗬”出声,涌上的血沫堵在喉头,让他说不出话,指尖颤颤地指向于唯萱,在于唯萱猛的拔出簪子后,堵着喷血的喉咙。
人体倒地的一声闷响,于唯萱喘着粗气,垂眸冷眼看着脚旁眼珠爆突捂着脖子的男人,他四肢不断踢蹬,好似还有挣扎的力气。
于唯萱捡起掉落的匕首,将男人捂着脖子的手拉开,以银线绣着花瓣的鞋子,在男人惊骇欲绝的视线中,狠狠踩在他的手上,匕首闪过一道银光,没有丝毫犹豫的将男人手筋挑断。
惨叫被闷在口中,男人仿佛掉在滚水中的虫子,在地上扭曲翻滚。
于唯萱脸颊上被溅上几滴血,艳丽的眉眼杀气腾腾,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光:“你说要挑断我的手筋,可现在,断的却是你。”
匕首被一双柔软的手握住,高高扬起,于唯萱眼中闪过兴奋的光,她感觉到,一直困扰自己的瓶颈在此刻被打破。
匕首带着破风声,狠狠扎进男人心口,断绝了男人最后一丝生息。
巷中的味道不太好闻,男人濒死时失禁的腥臊萦绕在空中,于唯萱站起身,将染血的匕首擦净,重新绑在手上。
沈止罹同滕云越一道站在拐角处,看着这一幕。
“破了吗?”
滕云越略微瞟过一眼杀人埋尸的于唯萱,手中给沈止罹剥着栗子,“嗯”了一声。
在男人接近于唯萱的时候二人便到了,沈止罹当即想要提醒于唯萱,被滕云越拉住:“那小姑娘被心魔困住,此刻便是破心魔的时机。”
沈止罹懵了一瞬,到底是停了步,在不远处隐匿。
“那便好。”沈止罹唇角扬起笑,心底暗暗庆幸不渡及时拉住了他。
滕云越将剥好的栗子塞进沈止罹口中,将手中残屑拍落,还不忘给山君喂上一条小鱼干,及时阻止了山君往沈止罹肩上爬的举动。
于唯萱处理好一切,便准备回宗门,前方突然出声。
“于小姐。”
于唯萱脚步一顿,抬头一看,是个熟人。
“止罹哥?”
沈止罹脸上挂着笑,于唯萱神色间的警惕褪去,转眼便看见垂头剥着栗子壳的滕云越,笑容一顿。
“别担心,不渡同我一起的,还要恭喜你破了心魔。”
于唯萱稍稍放下心,染了血的手局促的往身后藏,滕云越将最后一颗栗子塞进沈止罹口中,看向眼中带着瑟缩的于唯萱。
滕云越手掐清理诀,落在于唯萱身上,残留的血迹被清理的干干净净,冷硬的声线传来:“你此次出宗门,可向长老报备过?”
于唯萱浑身抖了抖,她这次是借了阿弟的令牌出来的,还未引气入体的她并未真正入宗,没有宗门令牌,出宗门须向长老报备。
滕云越看着于唯萱神情,明白她并未报备,刚想出声说些什么,便被身旁的沈止罹拐了拐,闭了嘴。
“于姑娘莫害怕,不渡同我一道的,现在可是要回宗门?不若同我们一起吧。”
于唯萱看着并未出声反对的滕云越,点点头,绕了一大圈躲开滕云越,跟在沈止罹身边。
第135章 回居所
沈止罹看着身旁飞速掠过的绵软云团,转头看向怯生生坐在一旁的于唯萱,余光又瞟见冷着一张脸的滕云越,心底叹了口气。
将扒拉着他发尾的山君提起来,轻轻放进于唯萱手中,于唯萱被手上毛茸茸的手感惊的浑身僵硬,沈止罹含笑宽慰:“山君性子很好,不会伤人的。”
于唯萱小心翼翼捧着添了肥膘的山君,山君在她手中打了个滚,被放进陌生人怀里也不害怕,抱着自己的尾巴尖玩。
天来山中,于唯菏怎么也静不下心入定,阿姐拿了他的令牌出了宗门,到今日已经三日了,还没有信传回来,心底隐约升起悔意,阿姐没有修为傍身,阿爹安排的护卫也早早回去了,阿姐一个弱女子,若出了事该如何是好?
于唯菏索性下了榻,指节被自己咬的泛红,面上一片焦躁,可给令牌的是他,本就是违反宗律之事,即使自己想找师兄们求助,也说不出口。
余光瞟到一旁博古架上的木雕,顿时有了想法,大牛先阿姐一步引气入体,如今在一位体修长老门下,或许,他可以借大牛令牌一用。
师尊叮嘱让自己呆在山上静心筑基的话早被抛诸脑后,于唯菏趁没人注意到自己,悄悄溜下峰,朝着大牛所在的千钧峰奔去。
于唯菏攥着从大牛手中拿来的令牌,满头大汗的急匆匆奔至山门处,还未将令牌给出去,便看见一扫往日阴霾的阿姐拾级而上。
“阿姐?!”
于唯萱抬头一看,自家阿弟额前冒着热汗,殷切地看着自己。
几步奔过去,于唯萱掏出巾帕替于唯菏擦汗,嗔怪道:“做甚这般着急?”
于唯菏将令牌收好,松了口气,嘟囔着:“担心阿姐嘛,阿姐多日不曾回来,我挂心得很。”
于唯萱“扑哧”笑出声,点点于唯菏眉心:“我这不是回来了吗?莫担心。”
于唯菏抱着于唯萱胳膊晃来晃去,连声问道:“可有遇到危险?”
于唯萱将令牌还给于唯菏,三言两语说了山下的事,略过了那个男人,想起沈止罹,迟疑地问道:“说来也奇怪,我此次还碰到了止罹哥和滕师兄。”
于唯菏将令牌收好,闻言头也不抬地回道:“这不是很正常吗?他们总是形影不离。”
于唯萱想想,好像确实如此,不管是在什么时候碰到沈止罹,他身边总跟着一个冷面冷情的滕云越,寡言得很,但也不容忽略。
她很快略过了这点疑惑,破开魔障的轻松感充盈周身,她迫不及待想回到房间,再次尝试引气入体。
“止罹哥哥!”
桃桃笑着蹭过来,举着手要抱,细细算起来,沈止罹已经有三月之久未曾回过铺子了。
“桃桃,”沈止罹弯身将桃桃抱起,捏了捏她饱满的脸颊,笑着打趣:“桃桃又重了,有没有好好吃饭呀?”
桃桃兴奋地搂着沈止罹脖子,咯咯直笑:“有哦,止罹哥哥好久没有回来,我掉了的牙都长出来啦。”
铺子里和沈止罹走之前相比,没什么变化,经过最开始的那点新鲜感,客人倒是少了许多,但足够供养铺子里的刘婶和伙计。
沈止罹坐在廊下,看着刘婶塞过来的账本,桃桃在一旁同山君玩,短胖的小手上拿了一根狗尾巴草,在山君面前晃来晃去。
山君很给面子的抓来抓去,惹得桃桃大笑,小心翼翼摸上山君脊背,看山君未曾抵抗,桃桃胆子大了些,轻轻抱着山君,献宝似的同沈止罹说道:“猫猫,大猫猫!”
沈止罹看着脸蛋兴奋到涨红的桃桃,含笑道:“是大猫猫。”
他走了许久,也未曾说明归期,但刘婶还是仔细的记下每日收支,积攒到现在,已有了很厚的一叠。
手边被推来一盏散发着清香的粗瓷茶杯,沈止罹揉揉眉心,抬头看向对面的滕云越,叹道:“许久未曾接触过这些,看着还有些不适应。”
滕云越唇角勾起笑,桃桃在身后举着山君的爪子悄悄靠近,想要挠挠滕云越衣摆。
“我来看吧,你奔波多日,该好好休息。”
沈止罹闻言,涨痛的额角好了许多,忙不迭将账本推给滕云越,不好意思的笑笑:“麻烦不渡了,我给你添茶。”
滕云越接过记得密密麻麻的账本,虽未说话,但面上一脸受用。
桃桃捏着山君的爪子勾着滕云越衣摆,折腾半晌,衣摆连丝线头都没有,桃桃很快失去了兴趣,抱着山君躲在一旁叽叽咕咕说着小话。
太阳渐渐落下,落金般洒在廊下,沈止罹捧着茶杯眯了眯眼,喟叹一声:“好久没有这般放松了。”
滕云越将整理好的账本收好,手边还有沈止罹添的茶,茶叶在杯底打着转。
“喜欢就在这住几日,左右近来也无事。”
沈止罹摇摇头,放下茶杯:“不了, 还是尽快回宗门吧。”
安逸的生活会腐蚀意志,若自己沉缅进去,怕是会忘了初心。
滕云越也没有意见,他巴不得将沈止罹叼回自己窝里藏起来,哪里会有别的意见?
给铺子里补了足足的货,沈止罹便将铺子交给刘婶照料,工钱提了三分,惹得刘婶和伙计连连道谢。
沈止罹站在已经落了果的桃树下,微微叹了口气:“当初就是冲着这株桃树买的铺子,没想到我一颗桃子都没吃到。”
滕云越闷笑一声,走上前将手贴在粗粝的树干上,灵力催动着桃树飞快生长,开花结果,不过片刻功夫,白里透红的桃子沉甸甸坠在枝头。
沈止罹眼睛一亮,几步上前,踮脚摘下最大的一颗桃子,毛刺刺的手感,还散发着鲜桃的清香。
“不渡怎么会这个?”
滕云越放下手,看着捧着桃子满脸笑意的沈止罹,含笑道:“世间万法皆有共性,掌握了这个便不是难事。”
沈止罹眼睛发亮,山君站在肩头,跃跃欲试想捞住垂落下来的桃叶。
暮色四起,沈止罹摘了满怀的桃子,同滕云越一道往任天宗走去。
修士之间的博弈,影响不了老百姓的生活,在短暂的人心惶惶之后,百姓很快将离自己生活太过遥远的事抛诸脑后,专注眼下的生活。
任天宗内,白髯飘飘的宗主坐在案前,看着案上摆着的情报,那是被派往各地的长老传回来的。
他面色凝重,捋着长髯闭口不言,理国全境,除了有宗门驻守的城镇和皇城,其余的城镇皆被不同程度的渗透,最开始被渗透的城镇,可追溯到十九年前。
如此大的动作,他们竟一无所知,若不是此次东川郡被撞破,怕是整个理国沦陷,他们还被蒙在鼓里。
宗主目光落在一旁摆着的破碎布料上,他抬手,将布料捏在手中,凹凸不平的触感传来,宗主看着布料上浸染的魔气,手指收紧,在灵力的催动下,附着在上面的魔气被绞杀殆尽。
经过魔气的浸染,布料已经变得十分脆弱,上面四分五裂的狰兽纹样变得更为狰狞。
放下手中的布料,宗主站起身,看着案上情报上密密麻麻的城镇,叹了口气:“要变天了。”
滕云越推开门,居所还是走时的模样,经过阵法加持,连丝尘埃都没有。
沈止罹挠挠山君脑门,温声道:“到了,山君可要下来看看?”
山君低哼了声,从沈止罹肩头跳下,落地的瞬间变为庞大的老虎,威风凛凛。
沈止罹踏进门,看着山君雄赳赳气昂昂地在居所内巡视,时不时低头嗅嗅,在树上蹭蹭,留下自己的气味。
滕云越挥袖将门关上,看着微微放松的沈止罹和四处撒欢的山君,上前几步,问道:“可要泡泡灵泉舒缓一下?”
沈止罹点点头,虽然有清洁术,但心里总觉得不得劲,储物戒中刻上东西的玉石,他对上面的内容很感兴趣。
滕云越刚准备带着沈止罹去灵泉,门外的阵法便传来熟悉的气息,腰间的传讯符适时亮起,滕云越面色落下一分,都不用接起传讯符就知道是谁来了。
沈止罹没有注意到滕云越的异样,熟门熟路的往灵泉去了,滕云越看着腰间闪烁的传讯符,牙咬了咬,还是打开阵法将人放了进来。
“师兄!”
樊清尘摇着扇子,溜溜达达进来了,探头看了看四周,以扇遮口,促狭的笑了笑,问道:“怎么不见止罹?”
滕云越额前青筋蹦了蹦,冷下声音:“找他做甚?”
樊清尘趁着人关门时蹭进来,讨饶道:“就问问,谁不知道你和他总是形影不离?”
山君察觉到生人气息,几步跳过来,弓起身体,警惕地看着摇着扇子的樊清尘。
樊清尘合起扇子,看着突然出现的山君,“呀”了一声:“师兄,哪来的大猫?”
滕云越懒得同樊清尘介绍,几步走到树下石桌前坐下,准备烹茶等沈止罹出来喝。
没有得到回应,樊清尘也不介意,用扇子逗着山君,山君警惕地盯着樊清尘,粗壮的后肢蹬在地上,逮了个空档扑向樊清尘。
樊清尘轻巧往旁边避让,如同一阵风一般,在山君触手可及的地方,又让它死活都碰不到。
沈止罹洗完后换上一身衣衫,刚踏出门槛,便看见同樊清尘纠缠在一起的山君,山君被人逗得浑身的毛都耸立起来,看着气的不轻。
“山君!”
沈止罹吓了一跳,将山君唤住。
樊清尘笑眯眯的同沈止罹打招呼:“止罹,好久不见。”
沈止罹摸了摸山君脑袋当作安抚,山君横了一眼笑眯眯的樊清尘,踱步到一旁。
“华浊,许久不曾见了。”
还未等沈止罹同樊清尘说些什么,一旁的滕云越便唤道:“止罹,茶好了。”
沈止罹扬声应了声,同樊清尘一道过去坐在石桌旁。
樊清尘眼疾手快地从滕云越手中夺下一盏茶,换来滕云越凶恶的一瞥,滕云越重新斟了一盏茶,推到沈止罹手边。
山君晃着尾巴踱步过来,瞪了一眼樊清尘,在沈止罹身边卧下。
樊清尘喝了口茶,咂咂嘴,看向一旁的山君,问道:“它叫山君?”
沈止罹啜着茶,闻言点了点头:“在山中捡到的,看着开了灵智,便带在身边了。”
樊清尘打量着山君的体型,叹道:“这么大的虎,驯服它想来也费了不少功夫。”
沈止罹轻飘飘敷衍过去,半点不提当初山君被打的半死,自己才发现它开了灵智的事。
山君耳朵晃了晃,抬头睨了一眼樊清尘,鼻子喷出口气,换了个方向趴。
“哟,还有脾气。”樊清尘倒是十分新奇,但也没有纠结太久,从滕云越手中抢下茶壶,给自己添了茶水,问道:“你们是去哪了?好久没见过了。”
沈止罹捧着茶杯,泡完灵泉后还未束发,如墨一般的长发披散在身后,随着动作倾泻,他取出长鞭化成的玉簪,将发草草束起,笑道:“出去历练了一趟。”
樊清尘感受一番沈止罹如今的修为,眼睛一亮:“止罹结丹了?”
沈止罹点点头:“托不渡的福,顺利结丹了。”
樊清尘嘴中“啧啧”两声,叹道:“止罹天资过人,是我见过结丹最快的。”
“当不得华浊如此赞誉,是不渡极力促成,我不过顺势而为。”
二人闲聊几句,樊清尘提起正事:“东川郡如今已经恢复了正常运转,宗门也派了弟子驻扎,但奇怪的是,在一座菩萨庙底下,发现了带着狰纹的衣料,还沾着浓郁的魔气。”
滕云越面色不变,只是隐晦的扫了一眼沈止罹,沈止罹面色如常,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哦?”
樊清尘丝毫未曾察觉,滔滔不绝的说着近日的事:“当地郡守将此事上报给皇帝,连带着被控制的数十座城镇都交由我们宗门处理,这几日宗主愁眉紧锁,想来是件麻烦事。”
沈止罹嘴角稍稍勾了勾,他没想到他当初留下的东西这么快便传开了,连带着任天宗都这般重视,想来问道宗已经听到了风声。
樊清尘摸着下颌,疑惑道:“这两件事本来是秘密进行的,没想到消息漏了出去,百姓们人心惶惶,这几日才好了许多,其中到底是谁在推波助澜?”
沈止罹放下茶杯的手一顿,他原以为消息是任天宗放出去的,没想到竟是走漏的,是谁隐瞒,又是谁漏出消息?
不过事情走向是好的,事情发展到如今,也是自己想要看到的,众口铄金积毁销骨,他得师出有名,才能洗刷干净加诸在自己和偃师一族身上的污名。
凡人消息闭塞,能传到人尽皆知的地步,想来漏了消息的人同自己暂时是一条心,沈止罹摩挲着杯壁,思忖着,得想个办法将人引出来,看看是敌是友。
第136章 起情潮
夜幕低垂,院中的夜明珠散发着淡淡光晕,山君在脚旁翻起肚皮睡熟了,茶水续过三遍,滕云越看着沈止罹面上露出疲色,开口道:“清净峰没有添弟子吗?”
樊清尘笑容微滞,一拍脑门:“坏了,师尊嘱咐我照料好新进峰的弟子,我忘了!”
沈止罹忍俊不禁,指尖轻敲石桌,温声道:“华浊有事在身,便别耽搁了。”
樊清尘一口将杯底茶饮尽,面上带着焦色,草草告别:“我不多留了,得赶紧回峰看顾着新弟子,告辞。”
说罢,急匆匆站起身往清净峰赶去,飞起的衣摆带倒了石桌上的茶杯,将脚下睡熟的山君惊的扬起脑袋。
沈止罹轻笑,转头看向将茶杯扶起的滕云越,问道:“你如何得知华浊师尊新收了弟子?”
半晌未和沈止罹搭上话的滕云越动作微顿,嘴角悄然勾起,答道:“华浊师尊临渊长老最喜收徒,座下弟子是整个宗门最多的,此次宗门大选,定会有新弟子入门,恰逢东川郡事发,他忙着这事无暇分身,华浊作为他的座下大弟子,自然要负责看顾新入门的弟子。”
沈止罹点点头,微微摇头笑道:“最热闹的长老所在,竟取名清净,着实有趣。”
蝉鸣声声,吹起的风都带着股燥热,经过阵法过滤,吹进院中添了丝丝凉意,沈止罹微微向后仰靠着,看着头顶上树冠遮不住的星空。
在滕云越面前,沈止罹无意识的更为放松,肩上披着的外衫微微滑落,露出里面宽松的洁白里衣,细长的脖颈从微微敞开的衣襟延伸而上,在夜明珠的荧光下,几乎可以看见跳动着的黛色细长血管。
滕云越手中茶杯茶水微微晃动,激起层层涟漪,心底麻痒,好似百爪挠心,促使着他做些什么。
风中携带着沈止罹身上的淡香拂过,滕云越看着茶杯中荡起的涟漪,双目发直。
浑圆小巧的喉结滚动,一片绿叶落下,遮上沈止罹右眼,沈止罹眼睫颤颤,在这静谧的气氛中缓缓闭眼,外衫落在脚下,山君绕着绣着淡青竹叶的衣带扑腾。
滕云越轻轻放下茶杯,站起身,窸窣的蝉鸣混杂着心跳的震响,让滕云越耳中再无其他声音,胸膛中好像揣着一只不安分的兔子,跳的乱七八糟,震耳欲聋。
带着剑茧的手抬起,轻轻揭落遮住沈止罹右眼的树叶,碧绿树叶好似沾染上沈止罹身上的淡香,在鼻端陡然鲜明起来,手指微蜷,将树叶小心握在掌心。
沈止罹被脸上轻微的痒意惹得回神,缓缓睁眼,荧光落在脸上,细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打出一道阴影。
“不渡?”
墨色的眼瞳中没有丝毫防备,清泠泠的,仿佛可以望进心底似的,瞳孔中满满都是自己的身影,滕云越心跳咚咚作响,无意识弯身。
滕云越在眼前放大,沈止罹有些懵懂,明明是在经过阵法过滤后的最舒适的温度中,却仿佛置身太阳底下,热的燥的,在二人渐渐接近的距离中轰然蒸腾起来。
沈止罹耳尖动了动,仿佛听见了另一道剧烈的心跳,将他也带的跳动起来,心跳渐渐同频,燃在身下的热度陡然烘上脸颊,丝丝红晕浮现在粉白面颊上。
搭在扶手上的手指突然收紧,沈止罹骤然回神,后背沁出一层细汗,沈止罹唇瓣微张,不明白自己这是怎么了。
山君跳过来,细长的衣带在它的胡闹中绕了脖颈一圈,它晃着脑袋想将衣带甩下来,却让柔韧的衣带又绕了一圈。
滕云越陡然惊醒,二人间的距离已经突破了该有的范围,变得亲密,掌心的绿叶仿佛在燃烧一般,烧的滕云越掌心滚烫。
沈止罹眨眨眼,眼中疑惑似乎要溢出来,滕云越轻咳一声,别开头,弯身将脚边的外衫捡起来,嗓音莫名的有些干涩:“回房睡吧,夏夜风凉。”
掸去外衫上看不见的尘土,滕云越又将绕在山君脖颈上的衣带解下来,忙活完这一通,耳尖还是热烫,滕云越小心看向沈止罹。
沈止罹面上并没有发现了什么的模样,只是纯然的懵懂,滕云越松了口气,将轻薄的外衫拿在手中,又将还在发愣的沈止罹拉起来,沈止罹的体温好像天然的低一些,隔着薄薄一层里衣,滕云越可以感受到单薄衣料下温凉的手臂。
沈止罹被滕云越热烫的手心惊了一下,稍稍褪去的燥热卷土重来,那火好像沿着脊骨烧上脑中,浑身都是热的,带着素白的指尖都染上薄粉。
陌生的热潮卷着他,让沈止罹恍若踩在云端,又仿佛置身舒适的热水中,周身被热浪烘得熨贴至极,有什么在蠢蠢欲动。
沈止罹喘了口气,水汽盈满眼瞳,他垂下眼,生怕滕云越发觉身体的躁动,收回胳膊,扔下一句:“我去休息了。”便拢着里衣急匆匆踏上回廊,几步便不见了踪影。
滕云越面上一愣,手中外衫在风中扬起衣摆,混着飘飘洒洒的落叶,颇有种萧瑟之意。
山君鼻头耸动,嗅了嗅空气中的味道,晃了晃脑袋,趴着舔爪。
滕云越僵着身子,手中沈止罹的外衫仿佛有千斤重,压的他动弹不得,半晌,滕云越才默默垂下眸子,眼中晦暗不明,迟疑而又谨慎的,垂头嗅了嗅手上沈止罹落下的外衫。
沈止罹匆匆回了房,心跳的极快,他手贴在胸膛上,靠着门扉,眸光闪烁,不知在想些什么。
手僵硬的向后捞了捞,空无一物,心跳渐缓,沈止罹如梦初醒,外衫落在外头了。
沈止罹呼了口气,揉了把脸,将杂绪揉散,拖沓着脚步走到桌前,倒了杯冷茶囫囵喝下去,燥热平息,沈止罹握着茶杯,不明白那股突如其来的燥热是何情况。
拔下发簪,墨发披散下来,顺着肩头滑落,额前几缕发落在脸侧,带起一股麻痒,沈止罹挠了挠脸侧,准备从储物戒中取出玉石研究。
门上突然传来抓挠声,还有沉闷的低哼,沈止罹抬头看过去,陡然想起了同样被自己落下的山君。
挥袖开了门,变小了身形的山君灵活地跳过门槛,晃着尾巴走过来,原本低沉威严的声线掐的极细,有些狸奴的模样了。
沈止罹稍稍退后些许,让山君跳上膝头,挠了挠山君下颌,面上挂着笑:“和谁学的这个叫法?”
山君眯着眼享受极了,磕磕绊绊地说道:“桃…桃带我…看…猫。”
沈止罹失笑,定是桃桃带着山君去找别的小猫玩,这才让山君学去了。
山君脑袋蹭着沈止罹的指节,闹的沈止罹一点研究玉石的心思都没有了,他叹了口气,索性抱着山君站起身,上榻睡觉。
清净峰上,几个面相还十分稚嫩的弟子扎着马步,热汗滚滚而下,眉宇间皆是一片坚定,没有师兄发话,他们不会停。
樊清尘三步并作两步在狭长山道间飞奔,正好碰上举着巨石拾级而上的大牛,大牛上身衣衫被解下围在腰间,汗水从沟壑分明的坚实肌肉上滚落,他埋着头,一级一级攀登,同他身形差不多的巨石被举在头顶,麦色的手臂上青筋鼓胀。
“大牛?”
樊清尘急急停下步,给大牛让开位置。
大牛抬头,步伐顿了顿,将巨石放下来,樊清尘只觉脚下的地都震颤一瞬。
“樊师兄。”
樊清尘笑呵呵点头,二人擦肩而过,樊清尘走了几步,突然想起什么,转身向再次举起巨石的大牛喊道:“止罹回来了,在不为峰上呢,你若是有空,可去拜访。”
大牛闷闷的“嗯”了一声,顿了顿,又道:“多谢樊师兄告知。”
樊清尘摆摆手,飞快向清净峰奔去。
修士靠打坐便可恢复精力,但今日,沈止罹怎么也沉不下心入定,索性倒在榻上睡觉。
或许是睡前心潮起伏的原因,鲜少做梦的沈止罹,在迷蒙夜色中,做了个奇怪的梦,不同于以往满是血和火的梦,是弥漫了整个梦境的热潮。
雾气蒸腾,眼前的一切都看不明晰,周身仿佛泡在温泉中,稍微烫手的温度让人提不起逃离的心思,热浪一波一波打来,泡得人骨软筋酥,连指尖都带着股酸麻。
沈止罹无意识攥着床沿,眉心折起,颊上生粉,水红的唇微微张开,虚虚吐着气,像是被梦里的热潮包裹,里衣没遮住的锁骨上生了点点晶莹,细密的汗沁出,丝丝缕缕的幽香蒸腾开来。
明亮的天光照在薄薄的眼皮上,榻上的沈止罹缓缓睁开眼,梦中的一切如潮水般退去,只留下带着潮气贴在身上的里衣,隐约可以感受到湿濡的触感。
沈止罹揉着额角坐起身,动作一顿,随着坐起时更为明显的异样凸显出来,床榻上的味道也明显起来,沈止罹面色僵硬,攥着薄毯的手微微发着颤,不敢掀开薄毯去看下面的景象。
一旁的山君睡的四仰八叉,沈止罹呼吸都暂停了一瞬,僵硬地侧头看着睡得正香的山君,半晌,缓缓垂头,披散着的墨发滑落下来,将眼前的薄毯遮住。
沈止罹缓缓闭眼,似乎是不敢置信,面上呆愣,被山君翻身的动静猛然惊醒,手中连掐了四五道清洁术,才稍稍放下心。
山君咂咂嘴,胡须颤动,显然还沉浸在睡梦中,只有砰砰乱跳的心脏告诉他,自己有多心虚。
沈止罹轻手轻脚下了榻,虽然清洁术让周身不再黏腻,但沈止罹总感觉怪怪的,清理好一切可疑痕迹,沈止罹披上外衫,准备去灵泉处洗洗。
刚打开门,沈止罹便和捧着叠好的外衫的滕云越正面碰上,本就有些心虚的沈止罹猛的向后退了一步,踉跄两步,才在滕云越的搀扶下站稳。
沈止罹心跳失衡,无法避免的想着房中的味道是否已经消散,会不会被不渡闻见。
滕云越丝毫未觉,只将人扶着坐下,将清洗好叠得整整齐齐的外衫放在案上,问道:“可睡好了?”
沈止罹小心觑着滕云越神色,发现人并未露出异样,松了口气,将肩头的外衫拢好,点点头:“正准备去泡泡灵泉的,不渡怎的这般早?”
滕云越摸了摸案上的茶壶,一片冰凉,歇了给倒茶的心思,闻言回道:“宗门无事,我练完剑便准备过来叫你,顺便还了你昨日落下的外衫。”
沈止罹目光落在案上整齐的外衫上,又仿佛被烫到一半移开视线,放在滕云越身上。
滕云越每日晨间练两个时辰剑,此时身上还带着练剑后的热意,包裹在窄袖下的胳膊坚实无比,比沈止罹细弱的胳膊粗壮许多。
沈止罹仿佛也被滕云越身上的热意浸染似的,鼻尖冒出细汗,匆忙收回视线,磕磕巴巴道:“多…多谢,是我冒冒失失落了东西,还劳烦你送一趟。”
“无碍。”滕云越察觉到沈止罹有些拘谨,还没弄明白是怎么回事,榻上的山君便跳下来,哒哒哒跑过来。
沈止罹被这古怪的气氛扰的坐立不安,看着在脚边蹭的山君顿时看到了救星,弯身捞起山君塞进滕云越手中:“我去灵泉泡泡,山君就劳烦你了。”
还未等滕云越开口,沈止罹匆匆拢着外衫踏出门,滕云越看着手上一脸迷茫的山君,脸上也是一片迷茫,止罹今日,好像不太对劲。
山君在滕云越坚实的胳膊上踩了踩,发觉硬邦邦的,后腿一蹬,从滕云越身上跳下来。
滕云越坐在案前摸不着头脑,看着山君追着沈止罹去了,也站起身,抛下疑惑,想着给沈止罹做些早膳备着。
沈止罹下了水,从储物戒中翻出一套里衣放在岸边,轻轻呼了口气,压下心头异样,将身上清理干净。
山君竖着尾巴跑过来,看见靠在岸边的沈止罹,眼睛一亮,几步跑过去跳进灵泉中,四爪刨着水花向沈止罹靠近。
沈止罹失笑,将湿了水的山君捞过来,摸了摸山君肚腹,问道:“饿了吗?”
山君舔着泉水,脑袋在沈止罹胳膊上蹭蹭:“饿。”
沈止罹身上干净了,心中也干净了,虽然不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但对他也没有什么实质上的影响,只烦扰一瞬便抛在脑后。
撩着泉水给山君搓了搓,沈止罹便准备换上衣服。
刚从灵泉中站起,滕云越便打开结界进来了,随之而来的还有饭菜香气。
沈止罹换上干爽的衣衫,抬头便看见滕云越将石桌上摆的满满当当,地上食盒中还有给山君准备的没加盐的肉干。
随手用发带将带着潮气的头发绑起,沈止罹走到桌前,看着琳琅满目的菜色,惊叹:“不渡果真好手艺。”
滕云越唇角勾起,将玉粳米熬煮而成的粥放在沈止罹面前,玉粳米同凡间的米不同,有调理内息之效,桌案上摆着的小菜,也是充满了灵气的灵植所制。
“喜欢便好,也费不了什么事。”
沈止罹对修仙界的常识少得可怜,即使走过两遭修仙路,也对这些知之甚少。
带着灵气的灵植在外界,都是用来炼丹的,自辟谷之后,口腹之欲便远离了修士,甚少有人会为了一口吃的,寻些可以制作饭食的灵植培育。
这么一大桌菜,旁人见了皆会说上一句暴殄天物,可偏偏滕云越废了大功夫,将其做成饭食,只为沈止罹能多吃几口。
滕云越目光落在沈止罹露出袖口的伶仃手腕上,暗叹止罹还是太过瘦弱,凡间的俗食下肚,只会化作秽气,稍稍打坐便可排出体外,只有灵植做成的饭食,才能滋补身体。
还是要多多进补,这般消瘦,滕云越总觉得是自己的错。
第137章 现生人
大牛摸摸腰间的褡裢,确定将东西带上了,同带着自己的师兄告了假,提步往不为峰走去。
沈止罹抚着自己微微鼓胀的胃部,灵植制成的膳食在胃部散发着融融暖意,丝丝缕缕的灵气逸散出,滋养血肉。
山君在脚下舔着爪垫上的肉渣,沈止罹穿戴好外衫,将长发规整得束好,今日无事,他准备仔细研究玉石上刻录的信息。
还未等他将玉石取出,一旁的滕云越突然出声道:“大牛在叩门,要见见吗?”
沈止罹一怔,若无要事,大牛不会找过来,思及此,沈止罹整理好衣襟,点点头。
结界打开,大牛又摸了摸腰间的褡裢,提步进了门。
沈止罹坐在院中石桌前,滕云越进了内室煮茶。
大牛抬头看了一眼,没看见滕云越,脚步一顿,还未说话边听沈止罹问道:“大牛?快过来坐。”
大牛寻了个石凳坐下,闷声问道:“滕师兄不在吗?”
沈止罹淡笑回道:“不渡去烹茶了。”
大牛点点头,将褡裢中的东西放在石桌上。
沈止罹望过去,是一柄黑金折扇,扇柄由乌木制成,像是有人经常拿在手上,木质油润,泛着莹润的光。
鼻端嗅到了一丝甜腻的香气,沈止罹转眼看过去,扇子旁边是一条打的精美的绦子,前端像是被生扯下来,好好的绦子断成两截。
沈止罹没有从这两样东西中感受到灵力波动,是凡物,沈止罹疑惑的看过去,大牛将褡裢系好,抬眼看过来。
“这是一个女娘给的,五日前我正准备从铺子里回来,她就在铺子前的桃树下,天色暗沉,她身上有伤,周身还有灵力波动,我担心她对刘婶他们不利,上前询问。”
大牛闷闷说着,将面前的两样东西推给沈止罹:“她看到我,抓着我问这铺子当家的在哪,我说不在,她又问我同铺子当家是什么关系,我没说,她像是看到了什么一样,匆匆将这两样东西塞给我便跑了。”
沈止罹看着那柄折扇和绦子,指尖点着桌板。
大牛又说道:“她走之前还说,让我同你说一个人你便知晓了。”
沈止罹指尖一动,问道:“什么人?”
大牛抬眼,看向沈止罹,轻轻吐出两个字:“沈凤。”
沈止罹一顿,眸中闪过一抹暗色,面上没露出什么,将那柄折扇打开,扇面上以金线描绘了山水,角落的印章鲜红。
指尖触上那方印章,鼻尖嗅到一点熟悉的味道。
沈止罹收起两样东西,含笑开口:“东西我便收下了,那女娘现下可有踪迹?”
大牛摇了摇头:“那女娘逃走后我也寻了一遭,并未看到什么人,入城文册上也找不到人,像是偷偷溜进来的。”
“之后我也留心着,在城中再也没见过她。”
沈止罹点点头,颌首道:“多谢告知,此事不与外人道。”
大牛应道:“我知晓,我也未同外人提起过。”
沈止罹估摸着滕云越快回来了,止了话头,感受一番大牛周身气息,笑道:“我观你以引气入体,可拜入了长老门下?”
大牛露了笑,声音憨厚:“得千钧峰伏屃长老赏识,入了他门下。”
沈止罹笑开,同大牛许久未见,大牛比他记忆中更坚实几分,坐在石椅上犹如一座小山,即使才引气入体不久,但压迫感不小。
大牛挠了挠头,羞涩开口:“师父给我赐了名,我现在叫牧理。”
沈止罹挑眉,缓声问道:“你可喜欢这个名字?”
大牛点点头:“喜欢,我在外门的时候,别人听见大牛这个名字总是笑,师傅说,大牛这个名字朴实有余,威严不足,做主替我改了牧理这个名字。”
沈止罹抚掌:“甚好,牧,从牛,也没有抹去你的过往。”
大牛听的连连点头:“我师父也是这般说的,我没有读太多书,师父说,名理,也希望我明理。”
二人正说着话,滕云越拎着茶壶走过来,看见沈止罹满脸笑意,问道:“在聊什么呢?”
沈止罹接过滕云越手上的茶壶,斟了杯茶给大牛递过去,含笑道:“说着牧理拜师的事呢。”
滕云越听了个新名字,挑眉,沈止罹会意,解释道:“牧理是大牛师尊赐的名,正在说这个名字好呢。”
滕云越接过沈止罹递来的茶,颌首:“不错,是个好名字。”
沈止罹放下茶壶,从储物戒中取出玉盒装着的九瓣莲子,给牧理推过去:“得师尊赐名,是件好事,这莲子赠与你,待你冲击金丹境时用。”
牧理在沈止罹这得的东西多了,便也不同他客气,拱手收下了。
滕云越也取出一个储物戒,推给牧理:“师尊赐名,确是好事,这储物戒赠你,日后出行也方便许多。”
牧理连忙站起,推辞道:“不过是件小事,哪累的滕师兄赐物?”
滕云越摆摆手:“不过是小物件,想来你师尊也赐过,莫要推辞了。”
话说到这,牧理也推辞不得,只好收下,拱手道谢:“多谢滕师兄。”
滕云越啜上一口茶,问道:“你师尊可是伏屃长老?”
牧理将储物戒和莲子细细收好,闻言点点头。
滕云越放下茶杯,道:“那看来你也是体修,体修同灵修不同,须得千锤百炼,才可炼出一身铜皮铁骨。”
牧理抿起笑,也不隐瞒:“我脑子笨,空有一身力气,那些心法口诀总是记不住,体修正好。”
沈止罹从前也见过体修,都是衣服身量粗犷的修士,灵修专注于灵力的精炼,而体修须得辅以众多天材地宝淬炼体魄,其中种种艰辛,可见一斑。
三人在院中闲谈,直到快到正午,牧理便告辞了。
日光正好,晒干了毛的山君踢踏着脚步走过来,浑身毛发蓬松,散发着阳光的味道,沈止罹眉开眼笑,搂着山君不撒手。
滕云越看着和山君亲昵贴脸的沈止罹,心中气闷,转头问道:“止罹可有事?”
沈止罹疑惑转头。
滕云越嘴角勾起笑,温声道:“我有意不日突破,还需你看顾着居所。”
化神境突破,那声势浩大的雷劫足以让同境界的修士灵力震荡不休,更别提沈止罹这个小小的金丹期修士了,滕云越也没打算在此处突破。
而滕云越的居所在不为峰上,不为峰是青云剑尊的地盘,没有不长眼的人过来打扰,让沈止罹帮着照看,不过是滕云越没话找话罢了。
沈止罹不懂这些,滕云越也无意提及,只专注地看着沈止罹。
沈止罹神情一怔,点点头,笑开:“当然,不渡放心吧,我定仔细照看。”
说话间,闲不住的山君跳下地,在院中寻了棵看的过眼的树磨爪子。
滕云越余光看着山君跑开,嘴角泄出一丝笑。
“对了,”沈止罹开口,问道:“上次在东川郡沈宅发现的一方印章,不知不渡还记不记得?”
滕云越回想一瞬,从储物戒中翻出那印章,摆在桌面上,疑惑道:“这个?怎么了吗?”
沈止罹拿起印章,看着底部已经干涸的印泥,摇摇头:“无事,不过有些好奇罢了。”
说完,沈止罹随意沾了些印泥,在洁白宣纸上印上。
滕云越接过沈止罹扔过来的印章,说道:“东川郡已有弟子前往驻扎,止罹放心吧。”
沈止罹吹干纸上印章,看着鲜红的印章,细细同扇面上的印章对比,口中答道:“我知晓的。”
确定了心中所想,沈止罹放下宣纸,含笑道:“今日天气正好,不若我们去山下转转?”
滕云越抛下心头疑惑,满口答应。
沈止罹放下宣纸,站起身道:“那我便去换身衣裳,说来还真有些想祥瑞楼的糕点。”
换了一身青竹长衫的沈止罹同滕云越一道,站在祥瑞楼门外,甜蜜的点心香气萦绕鼻端,沈止罹藏在大袖里的手握着那条断裂的绦子,掐着寻物诀。
直到点心打包好,滕云越拎在手上时,寻物诀依旧没有半点感应。
沈止罹眸色深深,收好绦子,用清洁术抹去手上气味,才敛了神色接过滕云越递来的糕点。
不在城中么?
沈止罹咬着糕点,暗自思忖着。
寻物诀生寻人,死寻尸,只要有一丝气息在,连落脚的地方都可以寻到,牧理既然说在城中见到的那女子,这绦子既是她物,也能循着气息追过去。
但寻物诀没有丝毫反应,一来是抹去了气息,二来是那绦子不是那女子之物,才会不沾她的气息。
沈止罹正想着,斜里突然伸出一只手,将落在他袖口上的糕点渣拂去。
“怎的这般不当心?”
耳边传来熟悉嗓音,沈止罹骤然回神,将捏在指间的糕点塞进口中,满口甜腻。
抬脸笑了笑,沈止罹拍拍点心渣,说道:“许久未吃祥瑞楼的糕点,有些甜腻了,铺子里还有你带给我的茶,我们去煮茶喝吧?”
左右无事,滕云越点点头,将油纸包系好,同沈止罹并肩往铺子里走去。
桃桃正在铺子前的桃树下玩,看见并肩走来的沈止罹和滕云越,眼睛一亮,迈着小短腿扑过来:“止罹哥哥。”
沈止罹将桃桃抱起,温声问道:“你阿娘呢?”
桃桃鼻头耸动,顺着甜香看向滕云越手中拎着的油纸包,眼巴巴看着,口中答道:“阿娘在忙呢。”
沈止罹颠了颠桃桃,向天井走去:“桃桃想不想吃糕点?”
桃桃安分的趴在沈止罹肩头,闻言使劲点头:“想。”
沈止罹笑的眉眼弯弯:“正好,今日买了些糕点,给桃桃解解馋。”
在廊下落座,沈止罹抱着桃桃那糕点哄着,滕云越心中记挂着沈止罹想喝茶,迈步进了沈止罹房间找出茶具茶叶,准备烹茶。
见人走了,沈止罹捏着糕点哄着桃桃:“桃桃,这几天有没有看见奇怪的人啊?”
桃桃眼睛跟着糕点走,点点头:“看到了。”
沈止罹指尖一紧,捏在手中的糕点簌簌掉渣。
“是谁啊?”
将糕点喂给桃桃,桃桃捧着糕点吃的开心。
“天太黑了没看清,但是大牛哥哥在同她说话,是个女哒。”桃桃咬了一口点心,眼睛骨碌碌转了一圈,没看见阿娘身影,放下心,靠在沈止罹耳边,小声说道:“第二天的时候,我听见阿娘说那桃树底下有块带血的布料,阿娘怕我看见,扔墙角去了。”
桃桃腿翘了翘,嘴角挂着得意的笑:“阿娘不知道,我早看见啦,我还将那块布捡起来,挖坑埋了。”
沈止罹唇畔笑容一顿,看向桃桃:“桃桃不怕吗?”
桃桃一口一口啃着点心,点心渣落在她前襟上,摇了摇头:“不怕呀,上次止罹哥哥受伤,好多的血呢,阿娘洗了一盆又一盆,我还趁着阿娘做饭,帮着阿娘洗了。”
是铺子有人闹事那次,原以为都避着桃桃,没想到这个鬼灵精怪的小丫头,自己发现了。
沈止罹松了口气,轻轻拍了拍桃桃的背,绷着脸训到:“下次不可以这般莽撞了,知道吗?”
桃桃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着沈止罹,丝毫没有怕的样子,沈止罹深吸口气,换了个语气:“桃桃听话,下次记得躲远点,不然出了事的话,就没有点心吃了。”
桃桃瞪大眼,胖乎乎的小手合拢,将点心藏着,连连点头:“我以后不这样了,我要吃点心。”
沈止罹点点桃桃额头,放松了神情,问道:“桃桃将布料埋在哪了?”
桃桃指指侧门:“埋在门后面的墙根那了。”
沈止罹点点头,滕云越端着茶盘回来了,还给桃桃准备了晾凉了的温水。
沈止罹端过那杯温水喂给桃桃喝,桃桃咂巴咂巴嘴,解了馋,开始在沈止罹身上翻找:“猫猫呢,猫猫呢?”
沈止罹被桃桃翻的痒痒,轻笑道:“猫猫没带来,下次在让你和猫猫玩。”
桃桃撇撇嘴,蔫头蔫脑道:“好吧…”
沈止罹借着桃桃身形遮掩,给袖中的小傀儡下了一道隐匿诀,放它去挖那块带血的布料。
茶叶在杯底沉浮,香气袅袅升起,沈止罹啜了一口,喟叹道:“好茶,许久未曾喝到了。”
滕云越笑道:“好喝我那还有。”
小傀儡徒手吭哧吭哧挖着,在蹭蹭泥土下,一角布料露出来,小傀儡扯着那点布料,将整块布料扯出来,将它绕在身上,又一脚一脚将土埋了回去。
小傀儡披着布料,在侧门处探头探脑,沈止罹瞥过去,操控着小傀儡藏在门后。
一壶茶尽,桃桃也吃饱了,沈止罹将剩下的糕点包好,让桃桃放回房间。
刘婶和伙计在前头招呼客人,沈止罹满口茶香,靠着廊柱,取出埙缓缓吹奏。
一曲终了,沈止罹突然想起来滕云越之前给的工尺谱,他坐起身子,侧头问道:“不渡你还记得之前给的工尺谱么?”
滕云越点点头,问道:“怎么了?”
沈止罹拍拍脑门:“我还未看完呢,忘记放在哪里了,我得去找找。”
滕云越放下茶杯,站起身:“我去吧,搬家的时候是我收拾的。”
沈止罹起身的动作一顿,点点头。
滕云越进了房,沈止罹唇角微微勾起,小傀儡鬼鬼祟祟的出来了,披着布料迈着小短腿朝沈止罹跑来,沈止罹取下绕在小傀儡身上的布料,指尖点在小傀儡额头,将它收进储物戒。
布料上一团团暗沉,是干涸了的血渍,沈止罹指尖点上一团暗沉,手掐寻物诀,这次有了踪迹。
第138章 同饮酒
“啊,找到了。”
低声吐出的话被另一道声线覆盖,沈止罹收起布料,转头看去。
滕云越手握一本书册走过来,在沈止罹看过来时晃了晃手中的书册。
沈止罹接过工尺谱,稍稍一翻,便看见自己上次看到的地方,梅花书签夹在书页中,上面还有沈止罹以红笔写下的批注。
指腹抚过书签上凹凸不平的梅花,面上含了笑:“许久未曾看,都要忘记了。”
自从滕云越戳破那层窗户纸,沈止罹出走任城后,他便再也没看过了,当初走的时候是抱着必死的决心,是以什么都没带上。
如今峰回路转,不仅捡了条命回来,还重塑灵根,心境也大有不同。
滕云越眸中含笑:“你若是喜欢,我去给你寻些孤本来。”
沈止罹摇摇头,将工尺谱收好:“不必费心,不过是闲来解闷。”
心头记挂着那个女子的踪迹,沈止罹放下茶杯,问道:“不渡准备何时突破?”
滕云越掐算一番,答:“三日后。”
沈止罹点点头,站起身:“时候不早了,我们回吧。”
街头熙熙攘攘,几个小孩嘻嘻哈哈跑过去,快要入秋的天气添了一份凉,沈止罹同滕云越并肩,袖中滑落一物,骨碌碌滚到不起眼的角落,抖抖双翅,左右看了看,朝一个方向奔去。
难得有这般放松的时光,沈止罹慢悠悠走着,面上一派闲适,拢在袖中的指尖轻弹,操控着不起眼的飞蛾往那女子所在的客栈飞去。
沈止罹有一搭没一搭的和滕云越说话,飞蛾摇摇晃晃,擦着客人的发顶往客栈二楼飞去。
气息越来越近,飞蛾落在门框上,蹬着细弱的四肢拼命往门缝钻去,床榻上,面色惨白的女子打坐调息,缓缓修复伤势。
似乎是听见了飞蛾窸窸窣窣的动静,榻上的女子眉头微蹙,缓缓睁开眼。
像是伤到了内府,女子行动间有些气短,捂着心口慢慢下榻。
沈止罹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摩挲指腹,借着飞蛾的视角看着那女子,那女子下了榻,脚步虚浮的在房内查探。
钻进房中的飞蛾飞快爬上房梁,居高临下的看着地上四处翻找的女子。
女子身上并没有显眼的标识,看不出所属门派,手上没有剑茧,并非是剑修,气势萎靡,不似修为高深的修士,观其打坐时的灵力波动,应是金丹期。
金丹期修士为何会同沈凤扯上关系?
沈止罹思忖着,房梁上的飞蛾悄悄打开下腹,一张纸条落在地上,发出轻微响动。
那女子敏锐的转头看来,空无一物的地面上突兀出现的纸条吸引了她的注意,飞蛾趁着这个机会,顺着半开的窗棂飞走。
纸条材质是随处可见的宣纸,看不出来路,上面用了蝇头小楷写着三日后,夜半时分,天来山脚,没写落款,而是用一个符号代替。
沈止罹手背在身后,飞蛾钻进宽大的袖口,没了动静,沈止罹抿起笑,微微仰头同滕云越道:“不渡此次突破可有我帮的上的?”
滕云越轻轻拉着沈止罹避开拥挤的人潮,温声道:“你好好待着,莫要一声不吭溜走,就是对我最大的帮助了。”
沈止罹羞赧地挠了挠脸侧,嘟囔着:“先前是我做的不对,不渡你倒是记得牢。”
滕云越轻笑一声:“回回消失一阵,回来便是一身伤,着实被你吓怕了。”
沈止罹咬唇,自知理亏,扯着滕云越衣角讨饶:“好哥哥,我已知晓错了,今日备酒同你请罪,可好?”
滕云越隔着衣袖握上沈止罹手腕,微扬着下颌,嘴上说着:“你有何罪?不过是不在意我罢了,还累的我为你担惊受怕。”
话是这么说,脚步很诚实的往街口的酒坊走去。
沈止罹抿起笑,颊边浅浅的笑窝显现,端的一副乖巧模样,看的滕云越心软软,不再拿乔,低声道:“好了,我没有怪你的意思,馋酒了?梨花白清甜爽口,今晚喝这个可好?”
沈止罹抬眼看近在眼前的酒坊,轻轻点头:“既是向你赔罪,自是你来选,我只管出钱便是。”
滕云越带着人跨过门槛,进了酒坊,闻言笑道:“那我便不客气了,止罹可别心疼。”
沈止罹嗔怪的横了一眼滕云越,扬声唤着掌柜:“来一坛梨花白。”
掌柜立时迎上来,手脚麻利的取来空酒坛,舀着冒着淡淡梨花香的清亮酒液装入坛中,一边装酒,一边还不忘推销:“二位客官可要看看小店里的下酒菜?咸香的卤牛肉,炸的酥脆的花生,都有。”
沈止罹看向滕云越,滕云越捏了捏沈止罹手腕,颌首道:“都来一些吧。”
掌柜喜笑颜开,将梨花白装好,招呼小二去打包下酒菜。
满载而归的二人往天来山走去,滕云越一手拎着酒坛和油纸包装好的下酒菜,另一只手始终虚虚护着沈止罹。
沈止罹挑了个不起眼的角落,将纸条上的符号刻在树干上。
这回出门没有带山君,滕云越刚推开门,便看见山君卧在石桌上,听见响动时耳朵竖起,圆润的眼睛望过来。
沈止罹跟着滕云越走进去,山君跳下地,绕着沈止罹绕来绕去,又被滕云越手中的酒香吸引,拉长了身子攀在滕云越腿上,毛茸茸的爪子朝着酒坛一抓一抓。
滕云越弯腰捞起山君,不让山君往沈止罹那边去,沈止罹眸中笑意涌现:“山君也是馋酒了,今晚也给你安置一个杯子。”
山君眼睛一亮,舔舔嘴角,从滕云越臂弯跳下来,忙不迭在石桌旁占了个位置。
凡酒醉不了修士,沈止罹咽下口中馨香酒液,脸上霎时浮现两团酡红,眸光清亮亮的,像是被辣到,微微探出一截水红的舌尖。
滕云越眸光微闪,局促的将目光转开,山君蹲在桌上,一下一下舔着碗中的酒液,喉间呼噜出声,极为喜爱的模样。
灵力运转,化去酒力,直到月上中天,沈止罹捏着酒杯,唇角挂着笑,指尖在杯壁上一点一点,素白的指尖仿佛染上酒力,透着淡淡梨花香,浮上薄粉。
山君在石凳上睡的横七竖八,尾巴一甩一甩。
酒坛空空如也,滕云越看着恍惚的沈止罹,心脏砰砰跳着,有什么梗在喉头,呼之欲出,手中的酒杯几乎要攥出裂痕,汹涌澎湃的心绪躁动着。
滕云越极力克制着,不急,不急,他们还有许多时间,足够他潜移默化,站在他身边。
眼前的人脸颊浮着酡红,眸光晃荡,似醉非醉,身量同他矮上一些,骨骼还尚未长成,嫩生生的,还未及冠,仿佛枝头将开未开的桃花,花瓣都还未打开,要结果未免太早了些。
滕云越闭了闭眼,压下冲动,站起身拿下沈止罹手中空荡荡的酒盏,温声道:“不早了,止罹歇下吧。”
沈止罹眨眨眼,迟钝地点点头,借着滕云越扶着他的力道站起身,还不忘将睡着的山君捞进怀中,靠着滕云越,深一脚浅一脚回了房。
安顿好沈止罹,滕云越红着耳根,不敢多做停留的阖上门,朝自己房间走去。
月光清凉,滕云越坐在窗旁,手边灵气盎然的玉盒中,妥帖放着一片平平无奇的树叶,十分珍视的模样,树叶翠绿绿的,边缘打着卷儿,被玉盒定格了,始终保持着从沈止罹眼上拿下来的样子。
滕云越目光落在上面,眸色暗沉,许是醉了,滕云越想着,若不是醉了,他怎会如此躁动?
垂落在腿上的手青筋鼓胀,像是在压抑什么,修士尘欲淡薄,自从他入了道,情窍仿佛被堵死了一般,百年来没有半点涟漪。
偏偏遇上了沈止罹,像是生来就是自己遗失的情窍,他不经意瞟来的眸光、泛着水意的软唇、轻薄里衣下不经意露出的瓷白脖颈,都能激起他澎湃的心绪,让他心潮迭起,魂为之夺,魄为之销。
滕云越枯坐窗前许久,终是压抑不住,耳根烧红,眸光闪闪,在一浪更比一浪高的热燥中,缓缓探手。
第139章 渡洞虚
燥热在达到顶点后悄然褪去,滕云越衣衫微微凌乱,露出一块坚实的胸肌,肌理分明,充满了力量感,一层薄汗覆在上面,行动间闪着微光。
滕云越长出口气,清理一番后将手搭在眼前,仰头看着精致繁复的屋顶,短暂的餍足后,随之而来的是更为盛大的空虚。
从他的房间向外走个数十步,转过两道回廊,穿过灵泉,沈止罹就在里面,他今日喝了酒,或许此刻正躺在榻上酣眠,扶他回房时滕云越不敢多看。
将沈止罹扶着躺下时,泛着酒热的粉白面颊离自己不过数寸,吐息间全是浅淡的梨花香,和着丝丝酒香,想一只不安分的狸奴,一下一下挥着爪子挠着心头最软嫩的地方。
滕云越微微阖眼,将思绪强行掐断,却仍旧不自觉的想着沈止罹,贪杯的山君被沈止罹捞在怀里带回了房,虽然自己走之前将山君扔下了榻,但难保缓过来的山君不会再次爬上榻睡在沈止罹手边。
心底泛起一丝丝的酸,搅得滕云越思绪杂乱。
他向来是冷静自持的,何曾有过这般方寸大乱的时候?滕云越暗自苦笑,满心杂乱中,索性站起身,召出天衢,在渐渐泛白的天色中,沉下心练剑。
沈止罹被手边毛茸茸的触感扰醒,灵力悄然运转,化去酒力,额角有些闷痛,不过片刻便好转。
沈止罹坐起身,看着榻边睡的咂嘴的山君,揉揉额角,指尖戳了戳山君圆鼓鼓的腹部,山君被扰了清梦,翻了个身,将沈止罹胳膊抱着继续深眠。
沈止罹闷笑一声,小心将胳膊抽出来,轻声下了榻,清洁术将浑身酒气化去,沈止罹绕过屏风,换了身衣衫。
太虚秘境中的经历怎么都想不起来,沈止罹储物戒中只有一块留着自己灵力波动的玉石,上面刻着东西,想来应是十分重要的事,不然自己不会这般谨慎的记在玉石上。
沈止罹坐在桌案前,自储物戒中取出那块玉石,灵力探入,记录在上面的信息涌入脑海,沈止罹靠在椅背上,微微阖眸,仔细翻看着上面的信息。
自从重塑了灵根后,沈止罹有些疏于神识的修炼,即便如此,短短一年多的时间,沈止罹的神识便从浅淡的模样变为一望无际的识海,如此进益,放在百年前的偃师一族中都少见。
可沈止罹不满足,从言叔那得来的玉简自自己将全部神识化为互相融合的水状之后,便再无新的功法显现,现在他好像走到了死胡同,无法更进一步。
而刻录在玉石上的信息,如同及时雨一般,化解了沈止罹神识的困境。
沈止罹之前走的路没错,可惜只有半截,光辉了数百年时光了偃师一族,在魔族入侵后,昔日辉煌不再,关于偃师的一切都湮灭在魔气中,沈止罹手上的玉简,只是偃师沈在亡命奔逃中,难得保留下来的东西。
而玉石上刻录的信息,正好补足了下半部分,神识同灵力不同,没有那么精细的等级划分,大致分为五个等级,凡级、凝雾、凝滴、凝丹、结晶,每个等级之间的跨度极大,每进益一分,就需要花数十年时间凝练。
沈止罹如今介于凝滴和凝丹之间,识海是一片一望无际的海,沈止罹接下来要做的,是剔除驳杂不纯的神识,将神念竭力压缩。
玉石显示,修炼神识的路比灵修难走多了,修炼神识的第一步,便是感应到自己的神识,光是这一步就将九成九的人拦在门外,即使是偃师一族中,有这般天分的人都没有多少,如今有神识的修士,也只是用灵力催生而出的幼小神识,连凝雾的门槛都没有触到。
而其后的凝雾这一关,万万人中出不了一个闯过的,即便是沈止罹,当初也是九死一生闯过来的。
结晶之前的神识,对上灵力胜算不高,只能用作出奇不意的手段,所以偃师才会用乐器做媒介,以精血为引,操控傀儡。
结晶之后的神识,会成为最为契合主人的武器,其无形无色的特性,足以让沈止罹世无敌手。
沈止罹放空的想着,片刻后又在嗤笑自己异想天开,据玉石所记,即便是偃师一族最为鼎盛的时期,都没有族人能走到结晶这一步,甚至都无法确定,结晶后,真的会如同玉石上所说的那般厉害吗?
短暂走神后,沈止罹收起玉石,看着天边的那抹鱼肚白,轻轻吐出一口气,即使他和虚灵之间的差距犹如天堑,但也不能就此放弃。
未来无法确定,唯有把握好现在,才能有一线机会。
滕云越作为任天宗首席弟子,在天来山上有一座自己的洞府,供他闭关突破所用,其中阵法重重,让他在突破时,不会被人趁虚而入。
压下满心杂念,滕云越手握天衢,挥剑斩落一朵落花,娇嫩的花瓣完好无损,其中的花蕊拦腰而断。
磨砺了近百年的剑意,只待天劫。
滕云越收敛内息,收剑入鞘,一旁传来赞叹,滕云越转头望去,看到来人的一刹那,眼中的凛冽气势悄然收敛,不自觉露出笑意。
“不渡果真剑法卓绝,我是拍马也及不上的。”
沈止罹站直,面上带笑,看着天衢的眼睛亮晶晶的。
滕云越没有穿外衫,只着一身单衣,练剑的燥热将他全身烘得暖意融融,热汗顺着脖颈流向衣襟下。
沈止罹走上前,递上一方巾帕,滕云越伸手接过,热的发烫的指节突然碰上一截温凉的手指,心底的燥热又翻上一层,滕云越强行压下心头躁动,垂眸捏着巾帕擦汗。
“止罹不必妄自菲薄,我不过是多了些许时光。”
不动声色地将手中擦汗的巾帕收好,滕云越披上外衫,朝沈止罹靠近,又下意识隔着一段距离,不让自己身上的热气沾染上沈止罹。
沈止罹抿唇笑开,问道:“明日便要渡劫了,可会有危险?”
滕云越淡声道:“修炼本就九死一生,危险同机遇并存,即便失败,也不过是修为倒退罢了。”
他早就有这个觉悟,安排好了后路,凭着沈止罹胳膊上的印记,可以打开自己的储物戒,百年积攒,全都留给了沈止罹。
沈止罹蹙眉,难掩担忧:“我知晓的,你有几分把握?”
滕云越微微侧头看着沈止罹,话中带着几分傲气:“七成。”
渡劫本就是与天争命,越往上雷劫越是凶险,与此相比,金丹期的雷劫不过是小打小闹罢了,七成把握,也是极为顺遂的了。
沈止罹惊讶扬眉,不期然对上滕云越的目光:“这如何能成?”
沈止罹渡过的雷劫只有金丹期的,那时尚且九死一生,无法想象洞虚期的雷劫是多么凶险,更不能理解滕云越如此云淡风轻的模样。
滕云越勾起笑弧,宽慰道:“不必担心,世上没有十拿九稳的事,七成把握,优势很大。”
沈止罹看着滕云越笃定的模样,压下心头担忧,勉强笑道:“你心里有数就好。”
为了避免沈止罹担心,滕云越夜间便进了闭关洞府,阵法“嗡”的一声启动,滕云越在蒲团上打坐入定,调动灵力冲击瓶颈。
沈止罹难得没有在门外见到滕云越的身影,倒有些不习惯,脚步往滕云越房间走去,他房门关着,也不知在不在。
沈止罹敲了敲门,静听片刻,屋内并无动静,沈止罹疑惑的歪了歪头,又敲了一遍。
屋内好像没有人在,沈止罹扬声道:“打扰了。”
推门进去,滕云越屋内简单至极,并没有什么奢华的摆设,其中空空如也,只有床边的桌案上,被镇纸压着的信。
信上说明了他已经闭关,务要挂念,简单两句话后,剩下的都是对他的叮嘱,沈止罹看着,心头思绪万千。
将信重新放好,沈止罹退出房间关上门,看着院中上蹿下跳的山君,叹了口气,转瞬间又打起精神来,不渡渡劫,趁着这个时间,他正好精进神识。
谨慎起见,沈止罹又在房中布下一道阵法,免得山君闯入,在榻上坐定,沈止罹轻轻闭目,内视识海。
识海平静无波,在沈止罹的操控下,水面激荡起来,浪花掀起,撞的额角剧痛,脸色一点点惨白下去。
受惯了疼的沈止罹并没有停下,极力扩散神识将整片识海包裹,一点一点剔除驳杂的神识,这感受不亚于剐肉。
周身冷汗涔涔,沈止罹憋着股劲,咬牙忍着剧痛,一刻不停的剔除神识,压缩神念,识海缩小的程度几不可见,仿佛是在做无用功。
额前青筋鼓胀,沈止罹紧咬下唇,自虐一般死不停手。
在山洞中静待雷劫的滕云越,抱元守一,眉目冷肃。
时间一点点过去,来来去去的弟子在阵法隔绝的洞府外笑闹着,小道旁茂盛的野草叶尖上还缀着晶莹的露水,一切同从前的每一日都相同。
而洞府内,随着时间流逝 ,气氛越发凝重,滕云越周身气势已经拔高到顶点,体内灵力沸腾般,只待寻到合适时机喷薄而出。
滕云越忽然睁开双眼,看向上方,肉眼只能看到被夜明珠找的亮堂堂的洞府,可滕云越仿佛透过了厚厚石壁和层层阵法,看到了天穹之上。
此时,天空中乌云密布,电闪雷鸣,墨黑的云团翻滚着,压制不住的雷光从中涌现,紫黑的电光闪烁,带着浓重的毁灭气息,天劫即将到来。
滕云越端坐在洞府中,眸中凛冽,他深吸一口气,飞快掐着手诀,体内灵气有序运转,为即将到来的雷劫做着准备。
另一边,沈止罹的识海激荡,神经一跳一跳的疼,胸中翻腾着,有什么要破喉而出。
驳杂的神识被一点一点剥离,只留下纯净的神念,而剥离出的神识,对比庞大的识海来说,简直渺小到了极点。
天空一声炸响,将此方地界的天空挡的严严实实,阴沉沉的,风雨欲来。
被这奇观吸引的弟子站的远远的,一致的抬头望天,叽叽喳喳说着话。
\"是有师兄师姐要渡劫了吗?好恐怖的雷劫。\"
\"看着像,会不会是神器即将出世?\"
\"也有可能是极品丹药出炉呢?\"
\"没有闻到丹香,不像啊。\"
......
宗主和青云剑尊承云而来,轻巧落在地上,袍角的白泽一闪而过,后他们一步的长老们纷纷赶来,将修为不济的弟子疏散下去。
已经有弟子被这骇人的威压压的心口不适,樊清尘将扇子插在后颈,眼疾手快的扶着一个软倒下去的弟子,丢给身后的赶来的药峰弟子,口中喊到:\"快快快,将人带下去,什么热闹都凑,还要不要命了?\"
青云剑尊落后宗主一步站着,一齐仰头看着天空之上正在酝酿雷劫的雷云。
宗主捋着长髯,喃喃道:\"不渡啊...\"
青云剑尊手背在身后,眼中映照着闪烁的雷光,明灭不定。
经过层层阵法过滤后的威压都能将隔这么远的弟子伤到,直面雷劫的滕云越反而丝毫不慌,他双手掐诀,灵力生成的灵火烧至体表,却没有伤到一丝衣衫。
灵火沿着外衫将滕云越团团包裹,端坐在洞府中的滕云越好像另一个太阳,炽热又刺眼。
终于,天劫降临。
酝酿许久的雷云陡然凌空劈下一道数丈的紫黑闪电,带着骇人的气势迅疾劈向洞府下的滕云越。
银瓶炸破的脆响,布在洞府外的层层阵法在这一道雷下碎了个彻底,余下的威势将坚实的洞府劈掉一层土,逸散的威势瞬间将围观的弟子掀翻在地。
樊清尘面色铁青,骂骂咧咧的将不住痛呼的弟子扔给药峰弟子,连师兄渡劫的盛况都没空看。
宗主挥袖布下一道结界,将弟子们齐齐笼罩在内,于唯菏给阿姐做了肉垫,痛呼憋在喉间不敢吐出,怕阿姐又揪着他的耳朵问他是不是觉得她胖。
于唯萱浑身骨骼脆响,一时爬都爬不起来,一只大手从旁伸出,将她拉起来,地上的于唯菏脸颊涨红,小口小口吐着气。
一道道粗壮的雷电劈向滕云越,周身火光由赤转蓝,逸散开的灵力将洞府压的摇摇欲坠,滕云越猛的睁开眼,手中现出天衢,几步跳到山巅之上,直面闪烁的雷光。
第140章 剔杂识
剑光与雷光交相辉映,滕云越沐浴在雷光下,游离的电光闪烁在身侧,将披散下的发尾电的有些炸毛。
天衢在手中声声嗡鸣,滕云越目光如电,紧盯着天空之上蓄势待发的雷光。
于唯菏捂着胸口爬起来,同阿姐牧理一起仰头看着同庞大雷云对抗的滕云越。
樊清尘艰难穿过人潮,转眼便看见三个从高到矮依次排列的三人,傻兮兮的张着嘴看天空上渡劫的滕云越。
樊清尘:……
还有漏网之鱼!
樊清尘火噌一下就上来了,他拨开人潮走过去,牧理够不着,于唯萱是个姑娘,樊清尘目光落在比他矮了半个头的于唯菏身上,手指痒痒,上去就是一个暴栗。
“哎呦!”
于唯菏捂着后脑痛呼一声,转头看去,只见一个阴着脸的樊清尘,法器扇子插在后颈,头发还有些许凌乱。
“樊…樊师兄…”
于唯菏捂着后脑支支吾吾,另一只手悄悄扯了下阿姐衣角。
樊清尘闭闭眼,深吸口气,咬牙道:“这热闹是你们能凑的吗?还不快回山。”
被滕云越击落的雷光恍若雨点一般,散落下来,将宗主布下的结界光晕打的震颤,樊清尘看着比化神境雷劫更加凶险数倍的雷劫,心神震颤。
他不理解那些稚嫩弟子会这般向往的看着艰难抵抗雷光的滕云越,心中难免有些心惊肉跳,难道他们不明白其中凶险吗?
心头百转千回,嘴上佯装凶恶的训道:“此地凶险,这个境界的雷劫,稍有不慎便会让你们化成飞灰,还是快些回山吧。”
于唯萱稍稍恢复一些以往的张扬,一袭鹅黄衣裙分外娇俏,她嘿嘿笑了两声,软声道:“好师兄,我们好奇嘛,况且,还有宗主和长老在呢,不会有事的。”
樊清尘头疼地捏捏鼻梁,语气中带了几分无奈:“虽说有宗主和长老坐镇,但他们不会护着那些不听劝的弟子的。”
天空被厚重的雷云遮着,让人分不清时辰,劝得口干舌燥的樊清尘泄了气,无可奈何的取下折扇,呼呼给自己扇风。
雄厚的灵力和坚定的道心给了滕云越充足的底气,势如破竹的闪电不给滕云越半点喘息的空档,不间断的劈下,环绕在滕云越周身的蓝色火光渐渐褪变为刺目的红。
自元婴境始,每次渡劫都以九的倍数增长,滕云越渡洞虚境,需要承受足足四十五道天雷,一道比一道强。
现在已经日上中天,墨黑的雷云翻滚着,雷鸣的炸响仿佛在耳边,滕云越周身的火光已经消散,细小的电光在衣衫上游走。
滕云越紧握着天衢,手背青筋鼓胀,浑身战意蒸腾,看起来云淡风轻的模样,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才第六道天雷,他已经胸口翻腾不休,落在身上的天雷逸散的雷光在一刻不停的侵蚀身体。
另一头,沈止罹指尖掐着的指腹已经呈现了紫黑的指甲印,激荡的识海不断冲撞着,让沈止罹头痛欲裂,几乎撑不起清醒的意识。
下唇已经咬到出血,沈止罹面色惨白,脸颊上蜿蜒的青筋更加显眼,在阴沉的房间中,显得有几分狰狞。
山君玩够了,想呆在沈止罹身边睡觉,可往日畅通无阻的路今日不知怎的,隔了一堵看不见的墙,让它怎么都找不出一丝空隙钻进去。
结界外,山君攀着透明的结界满头雾水,急的呜呜叫,猫身的爪子抓挠着面前的结界,结界纹丝不动。
山君急了,变回原形,脑袋大小的爪子在结界上拍的啪啪作响,尖利爪子探出爪垫,将透明的结界抓出数道激烈波纹。
结界中的沈止罹并未察觉结界外的情况,他全副心神都放在剔除驳杂的神识上,痛到极致时,反倒有些麻木了,冷汗顺着凸起的锁骨往下落,沈止罹苦中作乐的想到,自己这般行为,倒像是亲手拿着钝刀子割肉般,只是不见血罢了。
滕云越挥剑迎上直直劈下来的雷光,手中天衢剑身不断嗡鸣震颤,几欲断裂,握着剑的虎口裂开了几个大口子,鲜血还未流出便被跃动的电光烧焦,黏在伤口上,每动一下都痛不欲生。
化神境突破的动静极大,庞大的雷云几乎覆盖了整座任城,劈下的天雷越来越凶猛,同最开始相比,宽广了数倍,颜色也愈发浓重,带着摄人的气势。
地上的弟子已经散的差不多了,都是慑于天雷的威力而遁走,樊清尘看着充斥了整个视野的天雷,面色发白。
他原以为化神境的雷劫已是十足厉害,没想到洞虚境的雷劫让他嗅到了前所未有的危险气息,当初他就是畏惧于化神境的雷劫,才压制了修为迟迟不肯渡劫。
樊清尘被一道炸响的雷鸣激得浑身一颤,胸口好像压了块巨石般喘不过气,他猛的回过神,一手一个,拉着于唯菏于唯萱姐弟,不顾他们的惊呼,灵力涌动,将他们送往山门处,既然非要凑这热闹,那便隔远些看。
对上牧理时,知晓人性情的樊清尘露出一个堪称温和地笑,只是语气有些不阴不阳:“你也要我送么?”
牧理挠挠脑袋,摇摇头,自觉转身往山下走去。
如此声势浩大的雷劫,光是一丝游离的电光都足以将山下的百姓烧成焦炭,环绕整座山脉的阵法悄然运转,将无序跳动的电光禁锢在天来山境内,任它如何噼里啪啦作响,都无法跃出半步。
最前方的宗主和长老看着越劈越重的天雷,面色皆带上一丝凝重,他们也不是没有经历过洞虚境雷劫,但不渡的雷劫,为何如此凶险?
还没有意识到雷劫凶险的弟子,眼睛亮闪闪的看着天幕上同天雷对抗的滕云越,眼中皆是如出一辙的激动和向往,不管修道的目的为何,对于领先他们数个境界的师兄,总是带着崇拜的。
滕云越胸口血气翻腾,强行压下喉口的腥甜,密集的天雷让他连休整的时机都没有,弟子们隔得远,看不到他身上的法衣已经破破烂烂,阵法被天雷劈毁失效,如今的他,是以肉身抵抗肆虐的天雷。
天雷落下,天衢铮鸣不休,仿佛是剑身的痛呼,即使是天雷灌体,剥床及肤的痛楚萦绕每一寸血肉,滕云越神情依旧没有丝毫波动。
天雷凶险,但也并不是没有好处,跃动的电光随着每道天雷结束窜进体内,一点一滴的洗刷血肉,剔除繁杂的杂质,修士的肉身便是如此一道一道淬炼,成则更近一步,直到肉身坚不可摧,足以承受飞升时的雷劫,败则身死道消,魂飞魄散,连轮回的机会都没有。
山巅之上,大片浓雾在脚下飘过,忽明忽暗的雷光闪烁不休,一个黑色身影站在上面,棱角分明的脸被雷光映照得更加威势摄人,他状态不好,身上的衣衫破破烂烂,即使是可以最大限度遮掩伤势的黑衣,也肉眼可见的濡湿,血腥气还未穿出便被肆虐的狂风吹散。
他肉眼可见的狼狈落拓,被雷光劈散的几缕发散落在脸侧,又随着风向飘荡,即使在如此狼狈的情形下,他脊背依然挺直,眸若寒星,带着几分不羁,是再如何狼狈也无法催折的傲骨,也是经过天雷淬炼后,更加坚定的道心。
不足百岁便跻身化神境,放在其他宗门,早已是开峰收徒的长老,即便是在天才众多的任天宗,也称得上是当代第一人,如此卓越的天资,如何能不傲呢?
滕云越吐出口气,横剑身前,在天雷落到身前时猛然挥出,凛冽剑意将气势汹汹的天雷劈开一道口子,纷乱的雷光混乱落在身上,紧绷到极致的皮肉顿时被跃动的电光劈裂,鲜血喷涌而出,给热烫的体表带来一丝清凉。
第十八道天雷。
结界破碎,法衣损毁,护身的灵火被劈散,唯有手中的法器散发着明明灭灭的光晕,还在竭尽最后一点力量,为滕云越挡下一点雷光。
再次挥剑抵挡天雷,滕云越心直直往下沉,雷劫还未过半,自己应对便已有些吃力,往后的二十三道天雷,要如何抵挡?
即便是事先掐算过,真正对上雷劫时,滕云越不可避免的心底发虚,七成把握是宽慰沈止罹的,实际上,他连五成把握都没有。
境界越往上,雷劫越是凶险,每渡一劫,寿命成倍增长,如此忤逆天道本意的行径,怎么会让你轻松渡过?
每一道天雷都是奔着命来的,但凡心头有一丝杂念,道心有一点偏移,落下的天雷足够将连人带神魂尽数劈碎。
滕云越再次扛下一道天雷,胸口翻腾,忍了又忍,还是忍不住喷出口血,握着天衢的右手伤口深可见骨,电光还来不及将裂口烧焦,便被喷涌而出的鲜血冲散。
地上目睹这一幕的宗主心头一紧,下意识上前一步,很快便反应过来,微微侧头问着青云剑尊:“几道了?”
青云剑尊抿唇,不敢看自己徒弟的惨状,微微移开目光,涩声道:“二十四。”
宗主深吸口气,镇定下来,喃喃道:“已经过半,想来应是可以顺利渡过。”
青云剑尊轻轻点头:“不渡道心向来坚固,不会出问题的。”
滕云越左手飞快掐诀,空中的灵气形成一个旋涡汇聚向他手中,浑厚灵气在他周身形成一层厚膜,艰难抵抗蓄势待发的天雷。
沈止罹此时的状态也不是很好,剧痛之下,体内的灵气自发向天灵游走,淡绿的灵气润泽了血肉,痛楚稍稍减轻一些,短暂的舒爽过去,疼痛卷土重来,比之前更为加剧。
灵气与神识并不相容,但聊胜于无,也让沈止罹毫不迟疑的继续下去。
沈止罹闷哼一声,喉头滚动,胸口翻腾的血腥直直往上涌,又被紧缩的喉头挡住,无处抒发,闷的沈止罹脸颊涨红。
那些驳杂的神识仿佛湖泊里肉眼无法看见的蜉蝣,需要沈止罹一个一个将其找到,再操控神念将其剥离,每动一下都是剐下一片肉。
激烈的动荡中,沈止罹七窍充血,胸口艰难起伏,几乎被剥夺了呼吸,似乎已经到了极限,沈止罹唇角落下一条血线,仿佛流不尽一般滴落下来,血气扩散开,又被结界挡住。
耳中仿佛可以听到自己沉重的心跳,像一只破鼓,在竭尽全力的捶打,声音沉闷又拖沓。
已经到了临界点,额角传来针刺的痛,意识也开始模糊不清,操控的神识开始躁动,将激荡的识海搅得风浪迭起。
如同一座雕塑一般端坐在房中的沈止罹,只觉喉中血腥气直直上涌,冲破了喉口,他陡然睁开眼,捂着胸口喷出一团污黑的血。
神识下意识撤开,激荡的识海逐渐平静,脑中的疼痛仿佛潮水般褪去,留下空茫之感,但胸口灼烧般的痛意,昭示着这并不是错觉。
沈止罹伏在榻上嘶声咳嗽,喉口的血一股一股涌出,充血的脸颊迅速褪去血色,惨白中带着一抹青。
撑在榻上的手脱了力,沈止罹倒伏下去,气息微弱,阖着眸,也不知是晕是睡。
从天边传来的炸响将榻上毫无动静的沈止罹惊醒,失去意识前的不适也稍稍缓解许多,沈止罹撑着榻边坐起身,抚着闷痛的胸口,愣了回神,才缓缓找回神智。
榻边的黑血散发着血腥气,沈止罹揩去唇边血迹,将房间清理干净,今日的凝练进度,虽然微小,但好歹是找到了方向,即使察觉不到神识同以往有何区别,但量变引起质变,只继续凝练下去,总会有变化的。
沈止罹收拾好屋子,挥去房中血腥气,又烹了壶茶盖住血气,才收起结界,不多时,山君跑动的动静由远及近,沈止罹刚倒上一杯茶,门外便出现山君庞大的身影。
山君探头看了看,只见沈止罹坐在案后,手执一杯热茶,山君眼睛在室内转了一圈,湿润鼻头耸动,被掩盖在茶香之下的血气并未被它发现。
山君踏进门,身形寸寸缩小,跳上沈止罹膝头时,已是狸奴的大小。
热茶抚慰了闷痛的胸口,沈止罹放下茶杯,手搭在山君身上,指尖挠挠山君下巴,声音带着虚弱:“玩好了?”
山君仰着头眼睛舒适的眯起,喉间传出阵阵呼噜声:“好了,止…止罹为何拦我?”
山君如今说话顺畅了许多,有赖于沈止罹不厌其烦的引导它说话。
沈止罹按了按胸口,垂眸笑道:“没有拦你,只是方才有些不方便,下次不会了。”
山君在沈止罹膝上打了个滚儿,听见这话才稍稍满意些许。
夜间还要见人,沈止罹将山君抱在臂弯,打开灵泉结界,温热的泉水很好的抚慰了身体,沈止罹长出口气,靠在微微发热的泉壁,看着山君快活的在灵泉中刨水玩。
第141章 谭尔昭
日头逐渐落下,沈止罹缓缓收敛内息,灵气欢快的在体内奔腾,潜移默化的润泽血肉,泉水滴滴答答落下,山君踩着水过来,挥着爪子追着无规则落下的水滴玩。
沈止罹弯身将山君捞起,灵气流转着将身上的水带走,只余一层湿润的水汽,沈止罹面上不再像之前那般惨白,带着被灵泉烘透的薄粉。
墨发披散在身后,沈止罹坐在石凳上,膝头上的山君敞露着肚皮,沈止罹手心蕴着灵光,将山君每一寸皮毛烘得干透,摸上去带着暖意。
沈止罹点着山君湿润的鼻头,温声同它商量:“我夜间要出去一趟,你自己玩,可好?”
山君正在抱着沈止罹指尖轻轻啃咬,闻言飞快翻身,看着沈止罹:“去哪?带我。”
沈止罹抿抿唇,有些犹豫。
山君看着沈止罹迟疑的模样,顿时有些着急,前爪在沈止罹膝头踩来踩去,连连舔着唇,片刻后,山君目光坚定起来,攀上沈止罹胳膊,掐尖了嗓子,以往发出雄浑虎啸的喉间,硬生生被它叫出了狸奴的娇嗲。
“喵~”
沈止罹眸光一震,垂头看着睁圆了眼睛看着自己的山君,脑袋不住往他手心蹭,将从民间狸奴那里学来的讨巧卖乖的手段全给沈止罹使了个遍。
头顶飘来一声轻笑,拢在自己头顶的手也揉了揉,山君眼睛发亮,止罹最是心软,如此这般,定是同意了。
果然,沈止罹揉揉山君脑袋,语气中带着一丝无奈:“好好好,带你。”
山君顿时开心起来,忙不迭抱着沈止罹胳膊蹭来蹭去,又听见沈止罹说道:“不过,你不可出声,好好待在我怀里。”
山君连连点头,喵喵叫着蹭沈止罹。
沈止罹将山君扔下地,寻了外衫穿好,束发时看到那支由滕云越赠送的长鞭幻化而成的玉簪时,心头有些异样。
自晨间便沉闷的心绪仿佛被灵泉泡开似的,逐渐充斥整个心绪。
自从同滕云越说开后,他向来同自己形影不离,即便是自己修炼,滕云越也能坐在灵泉旁的石凳上陪自己一整天,在修炼间隙,睁开眼的第一眼便是滕云越时而打坐修炼,时而伴着落叶练剑的身影,还从未如今日这般空寂。
沈止罹怔怔看着冒着氤氲热气的灵泉,心中空荡荡的,挚友正在九死一生渡劫,可他却照常待在不为峰上,不闻不问,未免显得太过薄情了些。
沈止罹心中哂道,他抚上空寂的心口,他今日一直逼着自己将心绪放在提升实力上,不去想滕云越房中留下的书信,可闲了下来,思绪却不知不觉放在正在渡劫的滕云越身上。
整座不为峰都被结界笼罩,外头滕云越渡劫的响动半点都传不进来,不去看,便不会牵动心绪,自己实力低微,即使去了也帮不到什么,反而会搅动滕云越心绪。
不渡天赋异禀,百岁便跻身洞虚境,是有大造化的,沈止罹这么安慰着自己,心神震荡之际,将发草草束起。
时间过的极快又极慢,似乎上一刻还在数着心跳,计算着时辰,而下一刻,已经月上中天,脚步几次在门前来来去去,却始终不曾迈上一步。
沈止罹枯坐在院中,眼神空茫,唇微微翕动,数着心跳,莹白月光落在身上,山君在旁边等得打盹。
左右坐着也是煎熬,沈止罹猛的站起身,衣摆滑落一片落叶,山君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唬了一跳,一个翻身就起来了。
沈止罹捞起有些炸毛的山君,抱着一头雾水的山君推开门,向山下走去。
峰底,原本透明的结界在半空突兀出现一圈圈涟漪,逐渐变为人形模样,沈止罹抱着山君从中现出。
跨出结界,震耳欲聋的雷鸣和忽明忽暗的雷光齐齐涌上,怀中的山君浑身一颤,扒着沈止罹的外衫攀上肩头。
沈止罹被雷鸣震的心头一颤,抬头望去,雷光最盛的地方,一点黑色人影伫立,周身灵光环绕,孤寂又盛大。
手中紧了紧,山君在肩头低哼一声,沈止罹陡然回神,才发现山君的尾巴尖还在掌心,尾巴尖在摊开的掌心卷了卷,沈止罹点点山君脑袋,收回思绪,朝山下走去。
轰鸣的雷声炸响回荡在身后,噼啪的电光几乎盖过了月光,将此方地界照的亮如白昼,沈止罹未曾回头,眉目沉静,一步一步顺着山道走下去,唯有藏在袖中攥紧的手暴露了心绪。
月上中天,山下的百姓们早已安眠,天来山上渡劫的动静被结界死死挡住,没有半点惊扰到他们。
沈止罹收起滕云越的令牌,转头看向之前做上记号的那棵树,一个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人影正藏在树后,在神识下无所遁形。
“出来吧。”
沈止罹站定,右手指尖搭着左手手腕上的琉璃手串,看向黑黢黢的林中。
枯叶被踩碎的声响传来,沈止罹循声望去,那日在客栈中的女子现出身形,以薄纱遮面,谨慎的看着沈止罹。
“你就是木生堂的当家?”
女子在沈止罹三丈外站定,不肯再往前,是提高了音量问道。
沈止罹不着痕迹的打量着女子,答道:“正是。”
女子犹豫片刻,一只手藏在袖中,问道:“炼金宿明馆?”
“屑玉止瑶渊。”
那女子松了口气,微微上前一步,藏在袖中的手拿了出来,沈止罹不动声色的勾住手腕上的琉璃手串,防备着女子动作。
那女子抬手将手中的东西扔过来,道:“有人托我将此物给你。”
沈止罹扬手接住,是一枚玉扣,触感生寒,表面有些凹凸不平,沈止罹并没有多看,确定这只是一枚普通的玉扣后,将其收入袖中。
见人收了东西,那女子转身便走,沈止罹叫住了她:“道友留步。”
女子脚步顿了顿,并未转身。
“敢问道友同沈家玉凤是何关系,她人呢?”
那女子身形一颤,缓缓转身,看着黑暗中沈止罹的眼睛,眼中不知是何情绪,轻轻吐出两个字:“死了。”
沈止罹面色一滞,下意识上前一步,那女子反手挥出一道灵光,落在沈止罹身前,肩头的山君骇了一跳,跳下地弓身盯着女子,喉中发出警告的低吼。
“山君!”
沈止罹将山君唤住,那女子瞟了一眼山君,冷哼一声,准备遁走,又被沈止罹叫住:“我观道友气息紊乱,想来应是受了伤,我此处还有些疗伤的丹药,还请道友笑纳。”
那女子犹豫起来,她本就是散修,在宗门林立的修真界过的并不轻松,家底不丰,沈止罹是从天来山下来的,想来应是任天宗弟子,任天宗的丹药在外界向来是一粒千金,这对于伤势迟迟不好的她来说,不亚于及时雨。
果然,沈止罹看着女子停步,试探着上前一步,掏出一个玉盒,丹药就封存在里面。
沈止罹将丹药扔过去,玉盒咕噜噜滚至女子脚下,沈止罹声音更缓:“劳烦道友跑一趟,区区丹药不成敬意,我无意探寻道友过去,只是事关沈家,还请道友告知。”
那女子转身捡起丹药,看向沈止罹的目光软了下来,带着让沈止罹感觉十分温暖的奇怪情感。
“我名谭尔昭,我的事很好打听,我便不多说了。”
她无意在小辈面前剖析自己过去,她的名声也不怎么好,与其自己暴露,还不如让这个小辈自己去打听。
谭尔昭在沈止罹身上巡梭一圈,眉头微挑,这个小辈看起来同自己实力相当,又回到他肩头的狸奴看起来也不是凡物,想来应是前途无量。
阿凤交代自己的话,自己都做好了,让她死不瞑目的人,她也会继续一个一个找上去,即使死在半途,阿凤应当也不会怪自己。
修士没有来世,她也只陪了阿凤短短数载,现在想来,那段时光快活的仿佛是偷过来的,她是要同阿凤埋在一处的,只希望阿凤入梦时,不要怪她擅作主张。
谭尔昭微微勾起笑弧,看向沈止罹:“前路艰险,希望你不要忘了来处。”
沈止罹眸光一颤,刚想说些什么,谭尔昭便消失在黑夜中,让自己都来不及叫住。
“谭尔昭…”
沈止罹喃喃念着,看向她消失的方向,满心的疑问,却无人可以解答。
山君鼻头耸动,发现空气中已经没有那个女人的气息,才蹲坐在沈止罹肩头,贴着他耳侧问道:“止罹,为何阻我?”
沈止罹回神,挠挠山君下巴,抬脚准备回不为峰,边走边解释道:“那人没有恶意。”
“可是…”
沈止罹轻声打断了山君,说道:“山君可饿了?回去给你吃肉干可好?”
山君瞬间被肉干引走了注意力,馋的不住舔嘴巴,激动的话都说不明白:“好…好…”
狭长山道两旁都安上了萤石,照亮道路,沈止罹垂眸看着脚下的山道慢慢走,山君在肩头捞着沈止罹飘荡的发尾玩。
其实早该料到的,不是吗?沈玉凤在凡人城镇置了宅子,大概率会是凡人,而沈宅中的大片血迹,一个凡人,应是十死无生,最好的结果便是那血迹不是沈玉凤的,可今日谭尔昭的话打破了他的幻想。
沈止罹看着天空上的月亮,长叹口气,难得寻到一个沈姓族人,原以为可以在她那打听一下自己双亲的踪迹,好寻到阿爹阿娘的埋骨地,没成想听到的却是死讯。
那谭尔昭知道来任城找自己,想来应是看到了自己在沈宅留下的信息,能进出沈宅密室中的人,定是同沈玉凤往来十分亲近,让沈玉凤将这等要命的东西告诉她。
坚硬的玉扣硌着掌心,沈止罹被雷光照亮一侧脸颊,显得有些阴郁,脑中一团乱麻,心头还记挂着渡劫的滕云越,沈止罹颇有种分身乏术之感。
山巅上,滕云越拄着剑喘了口气,抬手射出一柄法器,将劈来的天雷挡住,法器与雷光相接,刺目的电光炸开,溅射出大片的火星。
之前挡下的天雷电光细细密密窜进四肢百骸,淬炼着骨肉,仿佛千万根烧红的细针在体内肆掠,血肉撕裂后又被灵气愈合。
滕云越耳边回荡着雷鸣,细微的血肉生长的声音被掩盖,黑衣落拓,脚边一圈顺着衣摆滴落的血迹。
三十一道。
沈止罹仰头看着同雷劫对抗的滕云越,还未凑近都能感受到那厚重雷云下的压迫感,沈止罹心脏沉闷的跳动,无力感席卷全身。
金丹期的雷劫滕云越给他挡了一半,自己尚且九死一生,而如此凶猛的雷劫,滕云越能否渡过呢?
沈止罹口中发苦,越想心绪越发滞闷,他好像护不住任何一个人。
还是太弱了,沈止罹眼中倒映着紫色雷光,弱者只会任人宰割,如同砧板上的鱼肉,可他不想做那条鱼,他想做那把刀。
沈止罹转身,穿过结界进门,不会有人在乎弱者的公平,弱者的死亡甚至激不起一点水花,他才不要这般无声无息,背负着骂名死去。
撕心裂肺的痛楚中,沈止罹品出了一分甘美,这是他实力上升的象征,代表着他离复仇又近了一步,即使剜骨剐肉又如何?
难言的痛楚中,微渺的道心萌芽,由沈止罹带着,往那条路上一步一步坚定走去。
沈止罹活到如今,第一次感受到了道心,在问道宗中,他总是习惯听从于虚灵的命令,从来没有过自己的思想,道心迟迟无法催生,还未向虚灵请教,狰狞的獠牙便已咬上自己喉口。
微小的道心还十分稚嫩,在心口处一闪一闪,仿佛呼吸一般,伴随着道心生出,之前见缝插针蛊惑自己的诡异声线也再次出现。
“修道漫长且枯燥,堕魔后便可一飞冲天。”
“我闻到了你心中浓烈的仇恨香气,这般浓厚的恨意,堕魔后便可立时杀上问道宗,不必修这劳什子的道。”
“很痛苦吧?亲人一个接着一个离你而去。”
“你挚友在渡劫呢,看起来要死了,你好可怜。”
“你向来都是孤身一人吧?这回连挚友都死了,还有谁会陪你呢?”
“真是个废物,什么都做不好,什么都留不下,还修道做甚?”
…...
沈止罹死死拧着眉,不去听耳边聒噪的蛊惑,而那声音却像直通天灵,不管他使用神识隔绝,还是灵力阻挡,都始终坚定的回荡在脑中。
刚刚萌生的道心也随着他的心神摇摆间,明明灭灭,仿佛风中残烛,下一刻便会湮灭。
第142章 渡劫成
沈止罹周身气势时低时高,面上神情挣扎,像是当真受了那古怪声线的蛊惑似的,山君在一旁不明所以,只是嗅见沈止罹气息不稳,着急的绕着沈止罹转来转去,爪子焦躁的扒拉着沈止罹。
偌大识海中剔除的驳杂神识虽少,但已有了效用,沈止罹面对着穿脑魔音,已不再想之前那般容易被蛊惑,他调动神识护着那刚刚萌发的、微渺的道心,同那股越来越盛大的堕魔念头抵抗。
道心是修士不可缺少的一部分,灵根决定了一个人是否可以修炼,而道心决定了这条修仙路能有多长。
道心不是一开始便有的,须得经过一次一次磨练,顺其自然催生出来,修仙界多的是在金丹期止步不前的修士,除了天资不足者,便是无法在金丹境生出道心,无法更进一步。
金丹修士已比凡人多了一倍的寿命,是恩赐,也是催命符,登上金丹境,容颜定格,时光停驻,魂魄经过天雷淬炼,同肉身同生共死,若是亡故,便是魂飞魄散,再无来世。
晋升元婴境,可以将魂魄同元婴绑定,也算得上是保命之法,若是在寿终之前未生出道心,便只能同肉身一起寂灭。
道心生出后,随之而来的便是每时每刻的敦促,若是修士有一点有违背道心的行为,便会有损道心,修为不得寸进,还会逐渐倒退。
这是一把双刃剑,进不得退不得,却也割舍不得。
不知其他人是否会像沈止罹这般,磨炼道心时会出现这种蛊惑声线,这声线虽摧折心智,但沈止罹死守着那一线清明,不肯遂了它的意。
念头一转,将这魔音当作磨炼道心的工具,随着那声音在脑中一句句回响,原本摇摇欲坠的道心光芒渐盛,头脑越来越清明,终于在某一时刻,摆脱了那声线,睁开眼。
沈止罹浑身微微一颤,抚着心口,半晌说不出话,他也不清楚为何会在此时生出道心,甚至到现在,也不明白自己生出的道心是何道。
道心会随着修士的成长一点一点壮大明晰,修士活着的每一天、每一次选择、每一次战斗,都是践行着自己的道,对或者错,道心会给出回应。
山君见沈止罹稳定下来,松了口气,垂下的尾巴高高竖起,用脑袋蹭着沈止罹胳膊,答应的肉干还未给它呢。
沈止罹被手边柔软触感惊的回神,他摸了摸山君脑袋,下了榻,取出肉干对榻上伸着懒腰的山君晃晃。
山君被肉干的香气吸引,癫癫的下了榻。
沈止罹蹲下身将肉干喂给山君,歉疚道:“抱歉山君,我一时忘了,作为赔罪,今日给你两块肉干可好?”
山君前爪抱着同它身子差不多大的肉干,看着就塞牙的坚硬肉干在山君嘴下仿佛豆腐般,一口一块。
“好!”
山君沉迷于肉干,闻言眼睛亮了亮,忙不迭应声。
还有意外之喜?
山君美滋滋的想着,自从它化成狸奴模样,沈止罹仿佛被它的体型迷惑了,忘了它是一只同人般高的老虎,回回都给一块肉干,塞牙缝都不够。
此时的山君其实并不用吃这些凡食,体内流转的妖力足够它生存,但架不住滕云越的手艺好,每每嗅见肉干的香气,山君都馋的流口水。
沈止罹捏了捏山君略硬的爪垫,起身坐至案后,取出谭尔昭扔来的玉扣,玉扣玉质清凉,为通透的碧色,其上雕刻了螭龙纹。
指腹从玉扣上栩栩如生的细长眼睛上抚过,沈止罹面色有些阴沉,眸中含墨,知晓了玉扣的来历。
龙纹是皇室专属,常人碰不得,玉扣玉质珍奇,不会是常人所有,其上雕刻的螭龙纹更是精美,这样的螭龙纹,他在睿王府见到过。
沈止罹将玉扣放在案上,靠在椅背上,细细梳理思绪,牧理带过来的东西,折扇上的印章同沈府中寻到的印章一致,只是不知是何人所属,而那条带着脂粉香气的绦子,着实有些奇怪。
那绦子上的香气并非是数日沾染,反而是被人常常带在身侧,且经常出入脂粉气浓郁的场所才会浸入每根丝线中,让绦子上的香气持久不散。
什么地方会有那般浓郁的脂粉气呢?
沈止罹指尖点着桌案,发出轻微的“笃笃”声。
花楼。
尽管小时候的记忆已经磨灭的不剩什么,但在终日臭气熏天的乞丐堆里,难得的香气足够沈止罹记忆深刻。
乞丐不招人待见,时常整日讨不到半块馍馍,平镇不大,花楼算是最为热闹的一处了,人多,就以为讨到饭的几率更大。
嘈杂的调笑声混杂着浓郁的脂粉气,让躲在隔了条街的沈止罹闻的清清楚楚,每当有男人面上挂着餍足的笑容跨过门槛时,周围伺机而动的乞丐便一窝蜂围上去。
花楼有些心善的姐姐,也会将客人吃不完的糕点分给他们这些乞丐,沈止罹就得了几块,是一位花了口脂的姐姐看见躲在一旁的他,从手中的瓷盘上拿下一块完整的糕点,朝他招招手。
接过糕点时,更为浓郁的脂粉气涌入鼻腔,那时的沈止罹强忍着没有打喷嚏,不然姐姐就不给他糕点了。
那糕点甜腻极了,让一整天没进过食的沈止罹褪去了饥饿感,脂粉气混着手上糕点的甜香,被沈止罹吸进肺里,烙在心上。
沈止罹吐了口气,从回忆抽身,那绦子打的精美,是典型的女娘所有,或是花娘自己所打,或是花娘赠与自己恩客的。
谭尔昭走的匆忙,他并未问出许多,那柄折扇同睿王府有些关系,那这绦子呢?谭尔昭为何托牧理将这不明来历的绦子一并送来?
沈止罹揉揉额角,将玉扣收起,现下任天宗内因为滕云越渡劫一事紧张着,想要打听谭尔昭也不是时候,等不渡渡完劫后吧。
沈止罹想着,手头顿时空了下来,山君也吃完了肉干,满足的舔着毛,沈止罹站起身在房内左转右转,试图找点事做,塞满自己空茫的心。
滕云越的居所叫飒星居,在夜间坐在院中,可以看到夜空中点点的繁星,沈止罹踏出房门,发现天色已经大亮,准备坐在院中观星的沈止罹脚步顿了顿。
他克制着自己不去想外头的轰隆雷鸣和刺目电光,机械的抚摸膝头上的山君。
现在如何了?雷劫应已过半吧?那雷劫,光是看着都心惊胆战,不渡却看着游刃有余,想来定是可以顺利渡过的。
沈止罹出神的想着,手下的山君哼唧一声,沈止罹骤然回身,暗自懊恼自己思绪不受控制,垂头望去。
指缝中夹着几缕毛,沈止罹心头一跳,慌忙拍落手中的毛,又摸了摸山君,歉疚道:“抱歉山君,我走神了,弄疼你了?”
山君皮糙肉厚,抓落几缕毛而已,自是不痛的,它摇摇头,长长叹了口气,自己这个狸奴的模样看起来真的很娇弱吗?为何止罹这般紧张?
山君咂咂嘴,又想起刚刚吃的肉干,这个样子的它,看肉干比原型时大多了,看着就满足,还可以跟着止罹东跑西跑,快活极了。
心不静,修行自然也提升不了,沈止罹索性不再踏入灵泉,漫无目的的在飒星居内转悠,试图找些事做。
他再没出过门,只要看见势如破竹的天雷劈向滕云越时,他的心就像被什么揪着般,让他喘不过气来,他将这归结于对挚友的担忧。
山巅上,天雷已不像之前那般密集,反而迟迟没有动静,天地霎时寂静下来,阴沉沉的天色倒映在滕云越瞳孔。
这般静谧,同之前相比压迫感更重,翻滚的墨黑云团像是在酝酿什么,积攒着力量,不知何时会劈下一道更为浩大的天雷。
滕云越握着剑的手发颤,已经许久未有如此狼狈的时候,掩盖在衣衫下的皮肤已经千疮百孔,脚下的土地已经被血洇透,缓缓流淌。
心中计算着落下的天雷数量,滕云越喘了口气,还有九道,手上飞速掐诀,鲸吞着周围的灵气,修补亏空的灵力。
脚边散落着被天雷劈报废的法器,滕云越落拓又坚毅,只是站在那,便有着坚不可摧之感。
体内隐约的关窍被逐渐冲开,只要扛过了最后九道天雷,他便登上了洞虚境。
空中一声炸响,滕云越浑身一凛,来了。
墨云翻滚着,传来越来越浓重的压迫感,身上仿佛被压了千斤重担,沉重的喘不过气来,滕云越薄唇紧抿,严阵以待。
震耳欲聋的炸响在耳畔落下,炫目的雷光照亮了整片天地,地上观望的长老和弟子不约而同的闭了闭眼,眼前刺痛。
滕云越挽了个剑花,天衢铮鸣,越发纯粹的剑意显现,慑人的气势扩散开,将脚边的野草压的瑟瑟发抖。
一剑挥出,剑光与雷光相撞,巨响震耳欲聋,滕云越面色不变,蹬着地凌空而起,躲开落下的一团电光。
身后化出万千剑光,将仿佛雷龙的闪电死死钉住,逸散的电光窜进体内,滕云越操控着灵力引导电光,冲击松动的关窍。
雷劫持续了整整三天,越往后,沈止罹越发的坐立不安,连山君都没心思管,几次想推开门,却又止步。
最后的几道雷仿佛气急败坏般,疯狂向滕云越劈来,已是强弩之末的滕云越点着心口大穴,猛的喷出口血,脸色惨白下去,血落在天衢上,整个剑身都散发着隐隐红光。
滕云越抬手挥剑,对上最后一道天雷,铺满了整个天际的天雷轰然落下,带着死亡气息,下一瞬便来到了身前。
剑光闪现,艰难同雷光对抗,天雷来势汹汹,而已经脱了力的滕云越节节败退,滕云越咬牙,飞快掐诀,借着电光冲击关窍,在天雷落到身上的前一刹那,拼死冲开了关窍。
下一瞬,天雷劈在身上,浑身骨骼仿佛寸寸粉碎,血肉都已汽化,整个天地都感受不到一丝滕云越的气息。
地上的宗主面色一沉,飞快掐算着滕云越的生还几率,身后的弟子即使有结界保护,也还是被炫目的雷光刺的流泪,那是闭上眼也无法避免的,盛大的电光。
樊清尘突然踉跄一步,脸色一点点白下去,嘴唇翕合几下,站不住似的扶着身旁的人,问道:“如何?”
身旁的人撑着樊清尘,面上带着担忧:“莫慌,还没有定论。”
可他也感受不到滕云越气息,心一点一点沉下去。
樊清尘红了眼眶,在惨白的面颊上看着有些诡异,他似哭似笑,想说话,终究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雷光逐渐消散,天空之上的雷云也渐渐散去,微弱的气息时有时无,却让樊清尘将落未落的泪晃了下来。
前面的宗主愣了一瞬,转而大喜:“好!好!好小子,不负所望!”
他朝身后摆摆手,唤道:“岐禾,同我一起去。”
身后的一名长老应声而动,同宗主一前一后飞向滕云越所在的山巅。
短暂寂静后,人群中陡然爆发出一阵欢呼,樊清尘又气又喜,暗骂了一声滕云越,拉着身旁扶着他的秦执徐:“快走,你是药峰大弟子,一起去看看。”
秦执徐被他拉的跌跌撞撞,樊清尘心绪起伏下,带着股不正常的兴奋,秦执徐叹了口气,看也不看的往樊清尘嘴中塞了颗丹药,樊清尘顿时被苦的皱起脸,人也冷静下来。
滕云越仿佛一坨焦炭躺在地上,胸口微弱的起伏几乎可以忽略不计,身旁围满了人,药峰岐禾长老正在往他嘴中不要钱似的塞着灵药。
还未完全散去的雷云不甘心似的,又轰隆隆响了几声,骇的樊清尘差点崴了脚,滕云越周边他挤不进去,只能在外侧焦急的探头。
地上的焦炭在灵药运转下,渐渐恢复,呼吸也稳定了些,一旁站着的宗主松了口气,摆手吩咐道:“将不渡安置在药峰疗伤,另,择吉日为不渡贺喜,并开峰同办。”
一众长老弟子肃容应是,宗主脸颊泛红,乐呵呵的拍拍青云剑尊肩膀,欣慰道:“不渡是个好徒弟,如今顺利渡劫,也不算堕了你的威名。”
青云剑尊嘴角微微勾起,一副与有荣焉的模样:“还是不渡自己刻苦,我不过是带他入门罢了。”
二人一边说着,一边预备回主殿,商讨滕云越开峰事宜。
第143章 探底细
焦黑的皮肉在灵力渐渐恢复中一点一点脱落,露出的新皮坚韧硬实,冲破关窍后,灵力运转更为迅捷。
滕云越缓缓睁开眼,鼻端是浅淡的灵药香气,经过天雷淬炼后的筋骨泛着淡淡金光,滕云越坐起身,身上虽然还虚乏着,但同化神境已有了质的变化。
从榻上起身的滕云越缓缓抓握双手,眼中闪过喜意,转头四顾,发现自己是在药峰上,当即准备下床回不为峰。
房外传来脚步声,下一刻便被推开,樊清尘探进脑袋,见人已经醒了,脸上挂着笑:“哟,醒了?”
滕云越瞟了一眼樊清尘,从储物戒中翻出一套衣衫,往屏风后走去准备好好规整一番。
樊清尘也不介意,只摇晃着扇子老神在在:“可惜了,我还没同止罹说这个好消息呢。”
屏风后立刻探出一个身影,樊清尘促狭的笑了一声,“啪”的收起折扇,朝滕云越拱拱手:“恭喜师兄更进一步。”
滕云越换好衣衫,束起散乱的发,问道:“我睡了多久?”
“半日,”樊清尘看着迫不及待想要回去的滕云越,问道:“你这便回不为峰?你还没好利索吧?”
滕云越淡声道:“我既已醒来,自会慢慢恢复,留在这也没多大作用。”
樊清尘无奈的摇摇头,同他一道跨出房门:“宗主和青云剑尊正在商讨何日为你开峰呢,你不去回禀?”
滕云越脚步顿了顿,片刻后道:“不急,待我好全,再去拜见也不迟。”
樊清尘看着滕云越同岐禾长老拜别,感叹一声,师兄同他明明是一同进宗,如今他已有了开峰收徒的资格,自己同他隔了两个境界,真是羡慕不来的天赋。
转眼又看见脸色泛白的滕云越,心中隐隐泛起后怕,连皮糙肉厚的剑修,面对天劫尚且九死一生,他这个身娇体柔的法修就更别提了,自己还是老老实实在分神境呆着吧。
沈止罹坐在院中石凳上,手边早已烹好的茶已经凉透,他不曾知道外界的动静,只固执的不肯踏出去,等着一个答案。
脚下的山君耳尖警觉的动了动,沈止罹似有所感,心中升起一丝期待,看向门口。
叩门声响起,沈止罹心头一跳,若是不渡顺利渡劫,他回来不应敲门的。
那一丝期待落下去,化为担忧,将沈止罹心高高提起。
山君迈着步向门口走去,走了一半,又疑惑回头,不明白沈止罹为何不动。
沈止罹将攥的紧紧的茶杯放下,站起身开门。
“不渡?!”
心底的担忧一扫而空,惊喜泛上心头,忙将人让进来。
滕云越眸中含着笑,一时间竟忘了身后跟着的樊清尘,轻轻搭着沈止罹手腕,温声道:“运气好,渡过了。”
沈止罹面上挂着压不住的笑,带着人往石桌走去,山君在脚下低吼,沈止罹回头,这才发现跟在后头的樊清尘。
“华浊也来了?”
樊清尘抱臂哼笑,促狭道:“师兄可是刚睁开眼就要回来呢,也不知谁让他这般惦记。”
沈止罹被樊清尘的调笑惹得手足无措,磕磕巴巴道:“许是…许是山君吧。”
樊清尘“扑哧”一笑,捞过不住抵抗的山君放在怀中揉捏:“谁知道呢,是吧山君?”
山君龇着牙想要咬住樊清尘指尖,滕云越剐了一眼坏心眼儿逗着山君的樊清尘,惹得对方讪讪将山君放下了。
沈止罹给二人倒了茶,迫不及待的问着滕云越:“不渡可还好?”
滕云越摩挲着茶杯壁,浅笑道:“无碍,修养几日便可。”
山君十分记仇,被放下了还悄摸跑到樊清尘脚边,张口咬住樊清尘衣摆不住撕扯。
桌上二人说着话,一旁的樊清尘拈着衣摆逗着山君跑来跑去,这还是连日来难得的闲暇。
茶续了两遭,沈止罹状似无意的问道:“不渡可知谭尔昭这个人?”
滕云越喝茶的动作一顿,点点头,问道:“止罹为何提起她了?”
沈止罹抿唇笑笑:“不过是前几日听人提起她,有些好奇罢了。”
滕云越向来独来独往,消息不怎么灵通,但他当年也是听过谭尔昭的,只是不知如何同沈止罹描述。
一旁的樊清尘玩够了山君,将他们的对话听了一耳朵,插话道:“谭尔昭?不就是当年为了一个女人被逐出宗门的那个吗?”
沈止罹眸光一闪,望过去,微微歪头,一副疑惑之相。
樊清尘打开折扇,说的更为详细:“谭尔昭当年作为衍灵门宗主的得意弟子,恋慕上一个凡人女子,到了要结为道侣的地步,她师尊死活不同意,放下狠话,若是非要同那个女子结为道侣,除非废去全身修为,并逐出宗门。”
沈止罹听的认真,樊清尘来了兴致,细细说道:“那谭尔昭也是个倔强的,当即跪下向自己师尊请罪,愿意接受这个惩罚,她师尊恨铁不成钢,但到底是在自己膝下长大的,只将她打落一个境界,逐出宗门罢了。”
“自那以后,便不曾听说过她了。”
樊清尘喝了口茶,看着若有所思的沈止罹,笑眯眯问道:“如何?”
沈止罹抬眼,疑惑道:“修士能和凡人结为道侣吗,还同为女子?”
樊清尘摇摇折扇,神叨叨的模样:“哎,你这就不懂了,道侣契并不拘于性别,但同凡人结契,就是将自己的寿命气运共享,同生共死,凡人寿短,同修士相比又格外脆弱,相当于是自己给自己造了个致命破绽,是以数百年来,都无人会同凡人结道侣契。”
沈止罹恍然大悟的点点头,追问道:“那那个凡人女子呢?她们结契了吗?”
樊清尘摸着下颌,仔细回想一番,半晌后摇摇头:“没听说过,不过谭尔昭被逐出宗门后,先后在皇城、洛水郡、东川郡停留过,从来都是独身,没见那女子,最后在幽州没了消息。”
樊清尘说着,灌下一口茶,叹息道:“算起来已经有十数年时间了,当年这桩事,可是热闹了许久呢,女子同女子结为道侣,多新鲜呐。”
沈止罹看着水波晃动的茶杯,似乎是在消化这个事,滕云越有些奇异的紧张,他从未想过找道侣这回事,也不曾知晓道侣契同性别的也可以结。
滕云越悄悄觑着沈止罹神色,也不知道是在期待什么,或许他可以找找关于道侣契方面的书册看看。
沈止罹默然几息,神色不明,不知在想些什么,话头很快被樊清尘挑开,直到月上树梢,樊清尘才意犹未尽的告辞。
樊清尘走后,院中霎时寂静下来,沈止罹看着空空如也的茶杯,陡然惊醒,望着身侧的滕云越,歉疚道:“不渡刚渡完劫,我还拉着你说笑,实在是不懂事,时候不早了,我便不耽误你了。”
说完,沈止罹站起身准备回房。
滕云越慌忙站起,拉着沈止罹手腕:“止罹说话好生见外,听华浊说你这几日都未曾出门,待我恢复好了,便陪你下山历练吧?”
沈止罹站定,看向忐忑看着自己的滕云越,轻轻点头,轻笑道:“不渡实力更上一层楼,是喜事才对,何须迁就我?”
滕云越跟着沈止罹亦步亦趋走着,是回自己房的方向,连连解释:“算不得迁就,不过是山上枯燥,呆久了也无甚趣味。”
沈止罹虚扶着滕云越,闻言闷笑一声,问道:“不渡在山上呆了百年也不觉得枯燥,我不过呆上十天半月,何谈枯燥?”
说完,沈止罹顿了顿,又道:“不过是得下山一趟,我想去东川郡看看,也不知那些百姓如何了。”
滕云越小心翼翼贴着沈止罹,闻言说道:“那便去东川郡走一趟,止罹莫担心,药峰弟子已经全数撤回来了,宗门也派了弟子进驻,应当是没有问题的。”
说话间,滕云越房间到了,沈止罹放开手,将滕云越推进去,含笑道:“不渡好好恢复吧,毕竟我一个小小的金丹修士,还得仰仗你呢。”
滕云越扶着半开的房门,目光躲闪着落在沈止罹唇角的笑上,讷讷道:“放心吧,我定会护着你的。”
沈止罹拍拍滕云越肩膀,转身回房。
山君好似被樊清尘逗起火了,半天也找不着,沈止罹索性放它自己玩,房门开了个小缝,足够山君玩够了钻进来。
沈止罹坐在桌案后,取出舆图,皇城,东川郡,洛水郡,幽州,指尖一个一个在舆图上点过,四个地方相隔甚远,是一条曲线。
一声叹息响起,沈止罹收了舆图,沈玉凤究竟是死在东川郡还是其他地方?事情愈发的扑朔迷离,牵扯进去的人也越来越多,沈止罹满心乱麻无处梳理,只能静待时机。
当务之急还是先寻到谭尔昭,她知道的或许不少,可惜她早已离开任城,超过了寻物诀的范围,思及此,沈止罹隐隐有些后悔当日为何没将人拦住。
或许可以去趟渝城,鲁屑临作为偃师一族的人,可能会知道些什么。
吉日定在一旬后,不少依附于任天宗的小宗门嗅见风声,来信问询,灵鹤叼着玉简,飞往各方。
渡劫造成的伤势恢复的很快,不过第二日,滕云越已经大好了,还未来得及同沈止罹待上一会儿,主殿传来消息,让滕云越去一趟。
滕云越在主殿落地,堂上坐着宗主,两侧坐着各峰长老,青云剑尊也在此列。
滕云越施了礼,静待堂上的宗主开口。
宗主乐呵呵的,多事之秋,难得有一件喜事,他大袖一挥,整座天来山山脉的地形图浮现在空中。
“不渡,你已顺利晋升洞虚,按照规矩,应择一峰,你看看喜欢哪座?”
滕云越来了兴趣,有了自己的峰峦,便可带着沈止罹住进去,顾忌也少了许多。
空中的地形图微微散发着荧光,部分已经有主的峰峦被标了点,除了这些,其他的都是可以选的。
滕云越看了片刻,选了一座草木茂盛的峰峦,沈止罹是木系灵根,对植物更为亲和。
峰峦已经选定,宗主朗声笑开:“英雄出少年,不渡未来可期啊。”
滕云越恭敬回礼:“还是仰仗宗门抬举。”
宗主红光满面,摆摆手:“不渡好好休养,请帖已经发出,一旬后开宴,莫要耽搁了。”
滕云越一怔,像是才想起这回事,面上闪过犹豫,很快收敛下来,抱拳告退。
沈止罹喂着膝头的山君,天气已经开始转凉,山君毛茸茸暖烘烘的,蹲在膝头惬意极了。
门响一声,沈止罹抬头,看见难得面上带着忐忑的滕云越,不免有些疑惑:“不渡?怎的了?”
滕云越在他身边坐下,收敛了神色,语气带着歉意:“宗主同我说一旬后开宴为我贺喜,之前忘了这回事。”
沈止罹“扑哧”一笑:“这是好事啊,怎么还愁眉苦脸的?”
滕云越抿了抿唇,低声道:“昨日都说好了一同去东川郡的,如今要耽搁几日了。”
沈止罹摆摆手,轻快道:“无事,东川郡什么时候去都可以,倒是我,也有些疏忽了,你晋升洞虚这么大的事,理应要开宴庆贺的。”
山君从他膝头跳下去,追着飘落的叶子玩。
滕云越见沈止罹并没有怪他,松了口气,又看见沈止罹翻翻找找,不知在寻些什么,还未等他问出口,沈止罹便翻出埙,抬头浅笑道:“我没有什么好东西,即便有也是你给的,便不献丑了,这几日我学会一首曲子,吹给你听,权当贺喜了。”
滕云越闻言,顿时正襟危坐,还不忘严肃道:“我是靠你才寻到一丝突破的机缘,该是我向你道谢才对。”
沈止罹扬眉浅笑,也不反驳,将埙送至唇前,缓缓吹奏。
任天宗开始忙起来了,整座天来山被装点一新,一些离得近的宗门得了信便匆忙赶过来,想提前同任天宗新晋的长老打好关系,为自己宗门多多谋求利益。
主峰上,宗主同一位小宗门长老客套着,不多时,那位长老便被弟子带下去安置在客房中。
任天宗宗主圆滑,任他如何套近乎,只说些官话,那长老端着架子,极力作出一副和蔼模样,同身前带路的小弟子搭话:“小友,不知这位新晋长老住在何方?近日无事,我也正好去拜访一番。”
那弟子面相稚嫩,应是才进宗没多久,他面上挂着笑,看着十分憨态可掬,话却说的十分圆滑:“长老刚渡完劫,正在恢复当中,您若是感兴趣,可在开宴当日同他结交。”
长老不着痕迹的撇了撇嘴,吃了个软钉子,脸上还是乐呵呵的。
这位长老应当是稍远的小宗门的,不清楚滕云越为人,宗主也早早吩咐过莫让人去打扰滕云越,接引的弟子们自然遵循命令行事。
第144章 同弈棋
任天宗又添新长老,宗主广发请帖,大宴宾客。
当日晴空万里,外头各方言笑晏晏,各方势力的试探和拉拢因为没有见到本尊而胎死腹中,热火朝天的气氛中又添了几分暗流涌动。
外界的熙熙攘攘丝毫没有传进飒星居中,院中,沈止罹与滕云越相对而坐,石桌上摆上了棋盘,黑白子纵横交错,袅袅茶香萦绕。
“外面热闹得很,都是冲着你来的,不去看看?”
沈止罹啜了口茶,抬起眉眼看向对面的滕云越。
滕云越微不可察的撇撇嘴,抬手落下一子,淡淡道:“明日自会见到,你可是我最重要的贵客,眼下还是陪你要紧。”
沈止罹呛了一下,睨了滕云越一眼,他在围棋上是个半吊子,回回都被滕云越杀个片甲不留,最后他还好心的给自己留下一线生机,让自己挣扎几回合。
越想越气,沈止罹搭在膝头的手垂下,朝不远处的山君勾了勾,山君颠颠跑过来。
沈止罹悄悄抬眼看滕云越,发觉人心神都放在棋局上,顿时放下心,指尖朝滕云越指指,山君立刻会意,挥着爪子沿着滕云越衣摆向上爬。
滕云越被山君扰乱了心神,目光移开,将勾着自己衣摆的山君捞起来,趁此机会,沈止罹飞快探手,取了滕云越几颗棋子。
沈止罹唇角微勾,像是才看到滕云越怀中的山君,惊呼道:“山君怎么跑你那去了?快回来,这里有肉干。”
肉干捏在指间,散发着微微的焦香和油香,山君舔舔唇,毫不犹豫抛弃了滕云越,哒哒哒几步跳过来,将沈止罹指间的肉干咬下。
滕云越恍若未觉,目光在棋盘上微顿,下一刻便移开了目光,唇角微勾,拈起一颗子寻了个地方下了。
沈止罹见人落了子,忙将手上的肉干塞进山君怀中,探头去看棋盘局势,见滕云越并未发觉自己偷了几子,心头一喜,落子堵住滕云越生路。
一局棋完,沈止罹难得胜了一次,还未收棋,门口便传来响动。
滕云越挥袖开门,樊清尘满头大汗的窜进来,手中折扇摇的虎虎生风,疾步走过来,给自己倒了杯茶囫囵吞下。
沈止罹一愣,问询的看着樊清尘,还不忘将藏在手心的棋子放回滕云越的棋奁中。
滕云越收起棋盘,还未开口询问,缓过劲来的樊清尘便说道:“你们倒是清闲,宗门上下忙的脚打后脑勺。”
眼看着滕云越又要搬出那套修养伤势的说辞,樊清尘开口打断,语带气愤:“问道宗也来了人,来的是刚入门没多久的小弟子,看着还是舞勺之年,还说什么宗门事务繁杂,实在抽不出人手,这不是明晃晃的挑衅吗?”
沈止罹给樊清尘添茶的手一顿,险些将茶洒出去,滕云越适时接过沈止罹手上的茶壶,稳稳将茶水添满。
“无怪乎你如此气愤,不知宗门是如何处理的?”沈止罹自然的收回手,看着怒气冲冲的樊清尘,问道。
樊清尘闻言,更是气上心头,说话间都带着股咬牙切齿的味道:“还能如何,那小孩怯生生的,还知道先一步告饶,就算我有心计较,对着一个小孩,也不好发火。”
沈止罹瞬间想到了先前在睿王府中看到的那个被虚灵带在身边的小孩,他稳了稳心神,状似无意的问道:“许是误会吧,那么大的宗门,怎会做出此等行径?或许还有人在赶过来。”
樊清尘一拍桌子,将一旁警惕盯着他的山君吓了一跳,脊背上的毛微微乍起。
“我原以为也是如此,还担心这么小的孩童,记岔了话,没成想陪同他一道前来的弟子也这么说,宗门还不至于同一个小孩子撒气,只能硬生生吃下这个哑巴亏。”
樊清尘愤愤不平,面上气的涨红,将石桌拍的“啪啪”作响。
沈止罹眉头微挑,听华浊所言,此次问道宗来人真的是一个小孩,且没有什么有分量的修士同行。
如此一来,倒是方便了他,沈止罹无意识摩挲指腹,若有所思。
滕云越将视线从沈止罹身上收回,开口道:“那小孩千里迢迢来此也不容易,莫要动气。”
樊清尘气性大,又是最厌恶的问道宗出了这档子事,偏偏接引问道宗的正是他,在外头为了不失礼没说什么,到了私底下,更是将问道宗上下骂得体无完肤,听的沈止罹面露惊异,许是从来未曾想过这世上还有这么多骂人不带脏字的话。
沈止罹嘴笨,从小便被拘在无皑峰,甚少见人,沉默的长到弱冠,还是离了问道宗才稍稍放松,生出几分天性来。
滕云越看着眼睛越来越亮的沈止罹,生怕他耳朵听脏了,指节扣扣桌面,淡声道:“好了,不过是一场宴罢了,权当他来打秋风的便是。”
樊清尘骂骂咧咧的住了嘴,将茶水一饮而尽,因了这遭事,也不愿再出去接引,躲在飒星居躲清闲。
沈止罹倒是浑不在意,殷勤的给樊清尘添满茶,兴奋道:“华浊果真十分会说话,我倒是想跟着学学,好省的往后因为嘴笨吃了亏。”
樊清尘见有人捧场,顿时来了劲,折扇一挥,同沈止罹讲起骂人的技巧,听的沈止罹连连点头,一副醍醐灌顶的模样。
滕云越见沈止罹听的开心,顿时扶额,还是脏了耳朵,他也不阻止,眼中带着融融笑意,看着同以往相比分外鲜活的沈止罹。
沈止罹以往同别人总是带着几分客气,滕云越还记得在任城小院中寻到病中的沈止罹时,都病的起不来身了,还是推辞自己的照料,像是生怕欠了别人什么似的。
一看就是受过苛待,滕云越想着,从那之后,滕云越看沈止罹总是带了几分怜惜。
思绪渐渐飘远,滕云越被粗瓷茶杯挡着的唇边勾起笑,不期然又想起昨夜的梦。
修士甚少做梦,到了他这个境界,做的梦总是带着预示的意味,滕云越纵使知道这些,但昨日的梦属实太不像话了些。
梦中的止罹只是一个自小体弱的凡人,他为了让止罹陪自己长长久久,连哄带骗的让人同自己结了道侣契,诚然,为自己亲手制造了一个致命破绽的行径若是让旁人瞧见,定会以为他得了失心疯,可他丝毫不在乎,他修行这么多年,若是连止罹都护不住,倒不如同止罹共死罢了。
晨间悠悠转醒的滕云越呆坐榻上许久,惊诧于梦中的自己,但细细想来,若是梦中的一切都是真的,他也会毫不犹豫同止罹结下道侣契,护他一生无风无雨。
“不渡?不渡?”
耳边传来呼唤,将入神的滕云越唤了回来,滕云越抬眼,放下茶杯。
沈止罹见人醒了身,露了笑:“怎么还走神了?我同华浊正说着出去看看呢。”
滕云越指节微僵,掩饰道:“想别的事出神了,”又问道:“止罹想出去看看吗?”
沈止罹点点头,又有些犹豫:“我终归是一个外人,会不会不方便?”
樊清尘大大咧咧拍上沈止罹肩膀:“止罹此言差矣,现下整个任天宗都是外人,有何不方便的?”
滕云越看着樊清尘搭上沈止罹肩膀的手,眸色微沉,站起身走到沈止罹身边,不着痕迹的将樊清尘的手扒下去,顺着樊清尘的话道:“华浊说的不错,你莫要拘谨,你可是唯一一位我亲自邀请的。”
沈止罹被滕云越说的有些羞怯,他在天来山,除了去藏书阁取书,便是老老实实窝在飒星居中,从不轻易出门,现下天来山上正热闹着,他难免有些惶恐。
终是按捺不住心头的好奇,站起身探头探脑:“那,就去看看?”
樊清尘朗笑出声,率先提步向外走:“看看呗,我宗又不是龙潭虎穴,还能把你吃了不成?”
沈止罹笑开,同滕云越并肩向外走去。
外头的声音都被结界隔绝,直到下了不为峰,热闹的人声瞬间涌入耳中,沈止罹有些露怯,下意识往滕云越身后藏了藏。
滕云越轻轻握着沈止罹手腕,微微低头在沈止罹耳边说道:“此处人多,莫被人冲撞了,我牵着你吧?”
沈止罹点点头,环顾四周,他还从未见过如此多的修士,来往穿梭的修士中,沈止罹一晃眼看见了几个眼熟的宗纹。
任天宗的白泽,衍灵门的鹤,还有伏寅门的虎,沈止罹目光在上面落了落,明明之前从未见过,却莫名的有几分眼熟,还带着憎恶。
滕云越发觉到,靠近他耳侧低声解释:“我宗发帖,即使往日有龃龉的宗门,也会前来赴宴。”
话中带着天下第一宗独有的傲气,沈止罹轻轻点头,或许是伏寅门的弟子带着几分让人十分不适的戾气,自己才会产生憎恶的情绪,沈止罹很快将这一茬抛至脑后,被滕云越带着往前走去。
沈止罹不再关注眼熟的宗纹,专心去找熟悉至极的狰兽,不知是否是此次问道宗的人来的少,沈止罹转了一圈,还未曾见到狰兽宗纹的弟子。
樊清尘自露面后便被抓了壮丁,被人喊去接引刚到的宗门,只来得及冲沈止罹挥挥手便被人拉走了,身旁熙熙攘攘,唯有手腕上的触感真实而温热。
滕云越知晓沈止罹在找什么,见人有些垂头丧气,温声道:“明日才是正宴,持续三日,总有机会的。”
沈止罹无奈点头,顿时也没了继续逛的心思,抬脚往不为峰走去。
不知是否是走的太远了的缘故,此处人少了许多,茂密生长的灵草几近腰身,沈止罹放松了些许,同滕云越打趣道:“不渡不愧是剑道魁首,晋升洞虚都有这么大的动静。”
滕云越无奈的笑笑,缓声道:“得宗门厚爱,如此大的阵仗,我也不太习惯。”
沈止罹还未接话,便听见几声细弱的哭喊和暴躁的呼喝声传来,沈止罹面色一顿,朝滕云越看去。
滕云越面色也沉下来,宗门人多眼杂,大部分弟子都忙着接引前来贺喜的宗门,有些地方难免有些疏忽,但在任天宗的地盘上搞小动作,怕是嫌命长。
滕云越和沈止罹循着声音找过去,转眼便瞧见几个身着虎纹宗服的弟子正围着一个看不清身影的修士,时不时上手几下,哭喊声更加明晰。
滕云越面色有些难看,冷喝道:“放肆!”
背对着他们的几个伏寅门弟子吓了一跳,慌忙转过身,见是不认识的人,身上又没有宗门标识,还看不清修为,便以为是杂役,顿时凶恶道:“看什么看?别多管闲事。”
滕云越面色不变,跨过灵草,洞虚境的威压倾泻而出,方才还十分嚣张的伏寅门弟子面色一白,被威压压制着跪在地上瑟瑟发抖,求饶的话被威压骇的梗在喉口,说不出来。
围在中间的修士显现出来,沈止罹望过去,沾了几个鞋印的衣衫上,狰纹栩栩如生。
沈止罹面色一顿,那修士身量不大,看着还是个小孩子,埋着头看不清脸,想来应是问道宗派来贺寿的那个弟子。
沈止罹几步上前,将人扶起,看清了小孩挂满泪水的脸,手上一顿,不是。
滕云越看着那小孩的惨状,脸色更沉,声音冷寒:“伏寅门胆子是越来越大了,天来山上还敢放肆!”
沈止罹没有管旁边几个跪倒在地瑟瑟发抖的伏寅门修士,将小孩拉起来拍拍他身上的鞋印,纵使小孩身着狰纹宗服,但对上这么一张稚嫩的脸,怎么也冷硬不起来。
怪不得能让华浊骂骂咧咧,这个软钉子,着实棘手。
沈止罹掏出巾帕擦去小孩脸上的泪痕,问道:“可有哪里受伤?”
小孩瑟缩一下,飞快扫了一眼跪了一地的修士,怯怯垂头,声如蚊蚋:“没…没有…”
沈止罹捏捏小孩纤细的四肢,灵力飞快在小孩体内扫了一圈,还未筑基,也没有什么内伤。
不知是否是捏到了痛处,小孩抖了一下,害怕的咬紧唇,不敢说话。
沈止罹轻轻将小孩袖子挽起来,看着小孩细瘦的胳膊上带着几团青紫,沈止罹抬眼看向轻轻打着颤的小孩,心内叹了口气,问道宗果真是个龙潭虎穴,不论什么小孩都养不好。
沈止罹站起身,同看向这边的滕云越点点头,滕云越见状,重重哼了一声,给樊清尘传音。
樊清尘很快赶过来,一看这场景,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他顿时两眼一黑,气的嘴唇颤动起来。
他是看不惯问道宗,对带队的小孩有些迁怒,没多加留意,但他是真没想到会有人胆大包天在天来山闹事。
滕云越几道灵符落在几人身上,他们顿时浑身颤抖起来,痛嚎梗在喉口吐不出来,憋的面色涨红。
小孩躲在沈止罹身后,对几人的遭遇没有产生半点波动,倒是身后的小孩,看着这场面,眼中闪过一丝快意,很快又隐藏在怯弱后。
“华浊,此处你来处理吧,这小孩受了伤,我同不渡带他去药峰看看。”沈止罹牵着小孩的手,叹了口气。
樊清尘点点头,常年带着笑意的眼中看向那几人时,充斥着怒火:“伏寅门是吧?此事我定会如实禀报你宗长老,若是拿不出一个满意的答复,莫说问道宗不答应,我宗也不答应!”
第145章 遇青奴
灵力化作绳索,将地上跪趴着的几个人绑得严严实实,同时遏制了灵力的运转,樊清尘冲滕云越点点头,带着人走了。
沈止罹回身看着才到他腰际的小孩,将他头顶沾着的枯叶摘去,柔声道:“没事了,我们带你去药峰看看。”
小孩在沈止罹抬手时瑟缩一瞬,又强行克制住了,沈止罹抿抿唇,不动声色扔下落叶,转头朝滕云越道:“药峰我还未去过,不渡带路吧。”
滕云越点点头,目光在二人相牵的手上顿了一瞬,转身带路。
“你叫什么?多大啦?怎么身边也没个人跟着?”沈止罹牵着小孩边走,边问道。
小孩垂着头,看着脚下的路,露出的脖颈瘦弱纤细,听到人问话,头也不敢抬,小声答道:“我叫青奴,十岁了,和我一起来的人吃酒去了,让我自己玩。”
沈止罹蹙眉,这个名字属实有些上不得台面:“名字是谁给你取得呀?”
小孩眉眼低垂,看着有些难过的模样,声音细弱:“阿娘取的,”许是感觉到沈止罹为人和善,他的话多了起来:“阿娘说,花楼里的孩子起个浑名就行,左右也活不长…”
牵着小孩的手紧了紧,小孩感觉到异样,顿时息了声,小心觑着沈止罹神色,不敢说话。
沈止罹面色有些难看,又想起了储物戒中那条带着脂粉气的绦子,放缓了声音:“胡说,怎么会活不长呢?”
他垂头看向乖乖跟着他走的青奴,又问道:“你是问道宗从何处带进宗的?”
青奴想了想,答道:“幽州。”
沈止罹倏然抬眼看向前方的滕云越,幽州是理国属地,问道宗怎会越境带人回宗门?况且,谭尔昭失去消息前最后出现的地方也是幽州。
若是青奴主动去的便罢,人各有志,但这是问道宗千里而来将人带走,这和虎口夺食有什么区别?
滕云越四平八稳,身后的手搭上沈止罹空着的手腕,轻轻捏了捏,沈止罹了然,继续问:“那不应是任天宗最近么?为何之前宗门遴选没有你?免得你背井离乡。”
青奴垂头嗫嚅:“我…我并不知晓…”
沈止罹见青奴懵懵懂懂,也不问了,没有发觉垂下头的青奴,稚嫩眼中划过的暗光。
是啊,为何不等理国的任天宗宗门遴选呢?花楼的地界儿,能活过一天便是运气好的,尤其是还未长成的小孩,没人管,只能讨好恩客,还得挑那些没有特殊癖好的,才能换来一点果腹的食物。
在这般境遇下,是谁都好,只要能将他带离花楼,他都愿意,所以在仙人来的时候,他死死扒着仙人的腿,哭求仙人,哪怕是让他上山做杂役都行,豁出了命,才让他们多带上他一个,幸而他测出了灵根,虽不是上乘,但好歹也是有了进宗的资格。
或许是因为这一出,这次宗门就把他扔出来,让他做这个得罪人的事,他的生死,宗门从来不曾在意。
沈止罹不再问话,三人间一时有些寂静,青奴悄悄抬眼,看向牵着自己的眉目温和的少年,又看向稍稍在前带路的冷厉青年,心思活泛起来。
药峰之上一片清新草药味,秦执徐带着弟子出去值守,药峰上有些冷清,留下的弟子看些皮外伤也足够了。
滕云越踏进门,立时有弟子上前行礼,滕云越摆摆手,微微侧身将身后沈止罹牵着的青奴露出来:“给他看看。”
那弟子看着青奴身上的宗服一愣,沈止罹松开青奴的手,将他往弟子面前推了推,解释道:“这位小道友出了些事,受了伤,劳烦看看。”
那弟子回神,连连点头,想要牵着青奴进诊室看看,青奴看着伸到眼前的手,瑟缩一下,微微抬眼看向沈止罹。
沈止罹看着怯生生的青奴,安抚的笑笑:“去吧,他们是给你看伤的,不是坏人,我们就在这里等你。”
青奴这才将手放进那弟子掌心,被他带着往诊室走。
沈止罹看着一高一矮的背影,笑容落下去,侧头看向面容冷厉的滕云越,叹了口气:“青奴过的不好,瘦的可怜。”
任天宗内同青奴般大的孩子,都长的壮壮实实,也不像青奴这般畏畏缩缩。
滕云越点点头,沉声道:“我原以为只有你被带回问道宗了,没想到他们这般嚣张,接二连三从理国带人回去,我们难道是捡的他们剩饭不成?”
沈止罹抿唇,轻声道:“他们的目标好似十分明确,奔着幽州去的,难道幽州有什么东西?”
滕云越摇摇头:“不知,待人出来后再问问吧。”
沈止罹点点头,看向敞着门的诊室,青奴被带到了屏风后检查身上。
那弟子带着青奴很快出来了,他脸上带着轻松的笑意,将青奴带过来:“没什么大事,身上几处青紫,待我拿几瓶药膏涂抹就行。”
沈止罹牵着重新躲在自己身后的青奴,听见那弟子愤然道:“也不知谁对这么小的孩子下手,着实可恨!”
沈止罹摸了摸青奴枯黄的发,答道:“华浊已将那些人带走了。”
那弟子松了口气,从身上摸出几块褐色的梨膏糖放进青奴手中,转身去取药膏。
青奴看着手中散发着混杂着草药味的甜香糖块不知所措,眼睛都睁大了,看着没有之前的怯懦。
沈止罹轻笑一声,微微弯身拈起青奴掌心的梨膏糖,塞进青奴嘴中,温声道:“梨膏糖,是甜的,你尝尝可好吃?”
青奴颊侧被坚硬糖块撑起一个小包,口中融化的糖液带着甜蜜味道,青奴咂咂嘴,连连点头。
药峰弟子每月便会在山下摆上义诊摊,许多百姓会前来诊病,亦有不少小孩,是以药峰弟子身上习惯性的带些梨膏糖,有甜味,还有止咳化痰,润喉清肺之效,拿来哄害怕苦药而大哭的小孩最好不过。
沈止罹接过弟子递来的药瓶,将弟子说的用法用量牢牢记住。
“青奴,有没有人和你一起去问道宗的?”
青奴咬着糖,犹豫一瞬,还未等沈止罹发觉,便如实答道:“同我一起的还有一个花楼的小孩,他被虚灵长老接走了。”
青奴说到虚灵长老时,还不忘行个虚礼,看着十分可乐。
沈止罹面色一僵,心头恨意翻滚,很快被他压下去,勉强维持着面上的笑,问道:“同你这般的人多么?”
青奴虽是个懵懂稚童,但自会走路便在花楼讨生活的他来说,察言观色是最基本的,到此不过一日,他便敏锐感觉到任天宗同问道宗截然不同,即使接引他们的那个人看出这是问道宗的挑衅,还是压着火气,没发在他身上。
盛怒之下还能顾及到他这个幼童,比外面光鲜,内里污浊的问道宗好多了,他想留在这里。
思及此,青奴回想片刻,答道:“我不是很清楚,他们看我是个小孩,都不和我玩。”
沈止罹闻言,摸了摸青奴脑袋,青奴这般年纪的小孩,都比他高壮不少,问道宗向来冷漠,对于幼童,活着便好,吃穿住行那些自行解决。
“同你一起进宗的小孩呢?也不和你玩吗?”掌心的小手有些粗糙,半点没有幼童该有的柔嫩,想来应是受了不少苦。
“他被虚灵长老带走后,就没见过了。”青奴乖乖答道,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黯然,一看便是失了玩伴之后的落寞。
沈止罹心头一跳,回想起自己上山时的景象,那时的他远比如今的那个幼童小,还不怎么记事的年纪,或许就是因为这点,虚灵没像现在这般拘着自己。
爱玩是孩童的天性,那个小孩刚出了虎狼窝,又落进虚灵手中,如何承受得住?
沈止罹看向滕云越,滕云越轻轻颌首,正好樊清尘也到了,沈止罹停了问询,将青奴交给樊清尘,弯身同不舍地看着他的青奴道:“明日开宴,若那些人不管你,便来找我。”
青奴点点头,恋恋不舍地同沈止罹告别。
沈止罹看着乖乖跟着樊清尘的青奴,犹豫片刻,终是说了出来:“青奴继续在问道宗可活不长。”
听青奴所言,在问道宗也没人管他,十岁孩童,一场风寒便可以要了他的命。
滕云越面色冷沉,点点头:“我知晓的。”
主殿中自问道宗拜见后便有些凝滞,主座上看着乐呵呵的宗主,周身却带了几分火气,让堂下满脸谄媚的别宗长老有些战战兢兢。
滕云越等在殿外,宗主瞟了一眼,将长老挥退。
“问道宗那个带队小弟子,是他们从幽州的带走的,一并带走的还有一个幼童。”
滕云越立在堂下,话落,又说道:“小弟子在问道宗过的艰难,既然是从我宗地盘将人抢走,我们抢回来,也是理所应当。”
宗主眸色沉沉,闻言,捋着长髯,没有说话。
殿中安静下来,有些磨人的焦躁。
半晌,宗主开口:“除了这两个,还有其他人吗?”
滕云越摇头:“小弟子在问道宗无人看顾,也不清楚情况,但据他所说,问道宗的人目标十分明确,直奔幽州而去,也只带了两个幼童回宗。”
幽州是个小地方,与边境只隔了一个洛水郡,是伏寅门地盘。
宗主目光幽幽,摆摆手:“我知晓了,你回去吧,我知道如何做。”
滕云越颔首,退出殿内。
被樊清尘送回问道宗的厢房,还未推门,便听见里面的哄笑声,浓烈的酒气穿透门缝,让樊清尘本就带着怒气的脸上一沉。
樊清尘猛的推开门,入目便是一堆东倒西歪的酒坛,几个问道宗的弟子喝的两颊泛红,将桌子拍的砰砰作响。
青奴闻惯了酒气,也最是厌恶,悄悄往樊清尘身后躲了躲,稍稍挡住无孔不入的酒气。
“贵客好生威风,青天白日躲在院中饮酒作乐,若这不是我宗地界,贵客怕不是要更为放肆?!”
樊清尘阴着脸,看着这一幕气的牙痒痒,偏偏顾及着待客礼数,脸上挂着扭曲的笑。
听见响动的弟子往这边看了看,见了来人也不慌,其中一个弟子摇摇晃晃站起身,歪歪扭扭作了个揖,口中抱歉:“实在是失礼,不过我等初到贵地,被酒香所迷,一时贪杯了些,还请樊道友勿怪。”
话说的诚恳,面上却是讥笑,樊清尘气的头脑发昏,折扇落在手上,信手一挥,灵气裹挟着狂风,将那群弟子吹的东倒西歪,站立不稳扑倒在地上。
“怕是酒香迷得贵客脑子都不清醒了,正好借这风,给诸位清醒清醒!”
狂风压的那几人起不来身,宛如几只丑陋的乌龟在地上张牙舞爪,樊清尘迅速掐诀,几道灵光打在他们身上,筋脉被细小风刃寸寸剐过,痛不欲生。
惨叫声此起彼伏,想要翻滚着缓解周身剧痛,却被压的动弹不得,只能哀哀痛叫。
樊清尘看着几人惨叫声渐弱,收了灵气,出了口气后,面上的笑倒是真实些许:“诸位,可清醒了?”
地上冷汗涔涔的弟子艰难爬起,嚣张的劲退下,不敢同樊清尘硬碰硬,只能拿大道理压他:“不过是贪杯了些,樊道友如此,可是贵宗的待客之道?”
樊清尘轻笑一声,以扇遮嘴:“对待贵客自然有贵客的方式,而对待泼皮,便只有此法。”
对小孩下不了手,对这群人就没必要客气,樊清尘面上笑意盈盈,话说的却扎人:“诸位可清醒了?若还是酒意未消,我便费力再来上一遭吧。”
那几人经脉中的剧痛还未消散,听见这话,顿时有些腿软,收了轻浮之相,连连摇头:“不用了不用了。”
樊清尘面色一沉,冷哼一声:“早如此不就好了?还遭了回罪,真是贱骨头。”
那几人被骂的面皮涨红,又惧于樊清尘修为,嗫嚅着没说话。
樊清尘转身,将身后的青奴推进去,那几人目光立即恶狠狠的刺过去,以为樊清尘是青奴带来的。
青奴瑟缩一下,握着门框不敢进去,樊清尘看着瑟瑟发抖的青奴,啧了一声,一手掐诀,一道灵光打在青奴身上,别扭道:“快进去吧,我给你布了阵法,这几个废物,动不了你的。”
被三番五次骂到跟前,那几人对樊清尘怒目而视,又在樊清尘看过去时垂下头,生怕被他逮住。
樊清尘冷哼一声,对着青奴指桑骂槐道:“小孩,以后去别人家的地盘记得夹着尾巴做人,免得吃了大亏。”
那几人被樊清尘讽的面皮涨红,又敢怒不敢言,只能窝囊的瞪着青奴。
第146章 观授箓
不管私下有什么过节,到了台前,个个都挂上了笑,一派祥和模样。
今日是滕云越的授箓仪式,场面重大,他难得换了身衣衫,往日常用的玉冠换成了更为庄重的莲花冠,雪色直领右衽大襟稍稍露出一点,外着玄色对襟大袖,长及脚踝,其上以金线绣了白泽和祥云纹样,在光线照射下恍若活物在周身游弋,熠熠生辉,行走间下摆翩飞,露出云履。
沈止罹站在人群后,微微仰头看着一步一步踏上高台的滕云越,换了对襟大袖的滕云越身形显得更为坚实,一举一动都充满了力量,光是看着就十分踏实。
往日没个正形的樊清尘今日也严肃了许多,法器折扇老老实实握在手中,同众人一道看向高台上行至宗主身侧的滕云越。
宗主夹杂了灵气的声音响彻大殿,先前窃窃私语的人也停了下来,滕云越昨日就同沈止罹说了流程,此时沈止罹并不感兴趣,收回视线在人群中扫来扫去。
青奴还是个幼童,听着冗长枯燥的讲话越发坐不住,转头便对上了沈止罹的目光,青奴身子一僵,在台下开小差的行径显然同他对外所示的怯懦相去甚远。
沈止罹看着青奴在他视线下瑟缩一下,露出一个羞怯的笑,沈止罹弯起眉眼,朝青奴招招手。
青奴看向他身后萎靡的几个同门,自从昨日樊清尘教训他们一番后,他们便畏缩起来,准备将火气撒在自己身上时,身上阵法光芒闪烁,倒将他们伤的不轻。
此时他们正专注着高台上任天宗宗主讲话,青奴犹豫一瞬,咬咬牙,悄悄朝沈止罹走去。
“可吃过饭?时间还长着呢。”沈止罹牵着青奴的手,轻声问道。
青奴咬咬唇,下意识想扮可怜,猛然想到任天宗不会做出这般苛待幼童的行径,摇了一半的头硬生生顿住。
沈止罹微微一笑,翻出一块油香的肉干塞进青奴嘴中,像是未曾发觉青奴的行径,柔声道:“小孩子饿得快,先吃点垫垫。”
嘴中咸香的肉干刺激的口水不停分泌,青奴不确定沈止罹是否看出来自己的小心思,小心翼翼的咬着嘴中的肉干,没吃过好东西的胃被馋的绞痛。
沈止罹移开目光,看向高台上面色沉静的滕云越,玄色对襟大袖衬的他更加的眉目俊朗,周身气势内敛,若说之前的滕云越是一柄出窍的利剑,现在的滕云越便有了剑鞘,站在那就让人不敢造次。
青奴的目光悄悄看过来几次,见沈止罹毫无异状,稍稍放下心,专注的啃着嘴中的肉干。
高台上的滕云越面容肃穆,微微垂着眼,站在宗主斜后方,十分正经的模样,沈止罹微微勾起笑,目光落在滕云越微微抿起的唇角上,非常细微的一点,若不是十分亲近的人,定是发觉不到。
滕云越眉峰微挑,抬头迎着那道目光而去,沈止罹在拥挤的人群中格外显眼,唇角扬起好看的笑,一缕阳光穿透窗棂,落在他脸侧,仿佛整个人都发着光,每一寸都像是合乎他心意长的。
沈止罹同滕云越对上眼,不免失笑,宗主还在他前面说话呢,他还有心思到处看,沈止罹轻轻眨了眨眼,便看见滕云越好似被烫到,飞快垂下眼。
高台上,滕云越心脏砰砰跳着,撞在胸口,一时间耳畔都是失序的心跳声。
宗主做下最后的结语,微微侧身,将滕云越让出来,滕云越恍然回神,压下纷乱的心绪,稍稍往前一步。
今日是宗主为他加箓,是为箓坛监度师,青云剑尊为传度师,临渊君为保举师,樊清尘手捧紫檀木盘,木盘上摆放着代表最高级别的紫袍,其上用金银线绣了日月星辰和龙凤仙鹤的纹样,紫袍上呈放着滕云越的箓牒。
能得宗主、青云剑尊、临渊君三位大能授箓,可谓是百年来的头一遭,台下的修士兴奋极了,扬着脑袋看向高台。
青云剑尊和临渊君在滕云越身侧站定,樊清尘垂着头,高捧紫檀木盘,送至宗主手边。
宗主面容肃穆,拿起箓牒,高声唱喝:“今日我宗弟子滕云越,道心坚韧,修道百年未有一丝错漏;德行极佳,顺利渡劫,跻身洞虚;亦戒除情性,止涩愆非,制断恶根,发生道业,从凡入圣,自始及终,先从戒箓,然始登真。[*]”
雄浑的声音回荡在大殿中,让人精神一振,杂念拂除,青奴将啃了一半的肉干珍惜的藏在胸口,矮小的身板被周围修士遮挡得严严实实,只能听见宗主的声音。
沈止罹看着高台上垂首肃立的滕云越,目光微闪,授箓仪式他还是第一次参与,新鲜之余,又被宗主的话所震撼,不由得更为严肃起来。
宗主话音落下,手中的箓牒在灵力催动下缓缓升空,其中记录着滕云越一路晋阶的生平,短短百年,足够让台下十之八九的修士一生也赶不上。
散发着淡淡金光的文字映在沈止罹眼中,心绪震荡,原来,真正的天才是这般的,他原以为自己已是十足的勤勉,但同滕云越对比,着实有些怠惰了。
宗主同一旁的青云剑尊、临渊君同时结印,灵光亮起,齐齐射向空中的箓牒,在箓牒的下方,篆刻上三位的名讳。
至此,滕云越的名字正式录入宗史,号天衢,成为任天宗传承千年来,第一百零九位长老。
箓牒缓缓下落,轻盈地落在滕云越掌心,隐隐的光华自指缝间漏出,渐渐消弭。
宗主拿起紫檀木盘上的紫袍,衣袍展开,轮转的日月星辰围绕着龙凤图腾,栩栩如生。
滕云越微微欠身,让宗主将紫袍披在肩头,稍稍有些分量的紫袍,为成为长老的滕云越添了一份切实的重量。
紫袍为滕云越添了一分威仪,宗主欣慰的看着气宇轩昂的滕云越,拍拍他的肩膀,同青云剑尊和临渊君一起,带领着滕云越向祖师三跪九叩。
滕云越端正跪在蒲团上,正对着祖师雕像,一字一句吟诵《度人经》。
满堂肃立,纵使别有心思的修士,也在《度人经》前不敢造次。
“……是谓无量,普度无穷。”
最后一句落下,滕云越站起身,为滕云越授箓的三大师已经备好长老令牌和法器,滕云越弓身接过。
至此,授箓仪式结束,滕云越以不足百岁的年纪,登临洞虚境,单开一峰,也有了传道授业的资格。
安静的大殿在滕云越接过令牌和法器后,渐渐热闹起来,不时有恭维声传来,两旁侍立的任天宗弟子一副与有荣焉的模样,应付着那些修士的攀谈。
沈止罹垂头,摸摸青奴毛茸茸的脑袋,淡笑道:“结束了,可觉得无聊?”
青奴摇摇头,眨巴着眼睛问:“刚才那位道友念的经文是何意?”
沈止罹微微挑眉,看着青奴充斥着疑惑的眼睛,顿了一下,答道:“是《灵宝无量度人上品妙经》,是仙道贵生,无量度人之意,是教我们作为道门之人,不仅要度己,亦要担负起度人的责任。”
青奴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垂下头细细感受体内,方才滕云越诵经时,他体内好似有一股气流涌动,结束后便消失了。
佳宴并不开在此处,在宗主和滕云越都走后,修士们也移步另一处大殿,人流涌动,沈止罹护着青奴,没着急走。
等人走的差不多了,身着紫袍的滕云越快步走过来,忽略了一旁的青奴,温声问着沈止罹:“可等着急了?”
沈止罹摇摇头,绕着滕云越转了一圈,笑眯眯道:“不渡今日好生威风,换了身衣衫我都看不习惯了。”
滕云越勾起唇角,满眼的笑意打破周身冷沉之感:“止罹惯会笑话我。”
沈止罹弯起笑眼,问道:“可要更衣?还是就这般去赴宴。”
滕云越理了理身上紫袍,点点头:“自然要换,紫袍庄重,非重要场合不得出,你同我一道回去?”
沈止罹垂眸看向乖乖呆在他身旁的青奴,柔声道:“你们宗门的席位已经安排好了,要我送你过去么?”
青奴看了一眼滕云越,先前同沈止罹说话时的温和已经消失,现在的他看着自己,让自己的那些小心思无所遁形,颇有种喘不过气的感觉。
青奴连忙摇头,怯怯道:“我自己去就好了。”
沈止罹点点头,朝滕云越道:“那我便陪你回去一趟。”
穿上不久的紫袍又被脱下,郑重叠起收好,滕云越绕出屏风,看着若有所思的沈止罹,问道:“止罹?”
沈止罹骤然回神,看向滕云越,笑道:“不渡。”
“可等久了?前头应是已经开宴了。”
沈止罹直起身,点点头:“那便走吧,”才往外走了几步,沈止罹迟疑的说道:“我想去幽州看看。”
滕云越丝毫没有起疑:“那便去,你不说我也是要去一趟的。”
沈止罹稍稍松了口气,又想起怯生生的青奴:“青奴可还是同问道宗的人一道回去?”
滕云越沉吟片刻,没说准话:“三日后各宗辞行,今日是被我的授箓仪式耽搁了,剩下的时间,足够问道宗收到信了。”
沈止罹见任天宗已经有了章程,便也不再操心。
滕云越是今日的重点,席位在宗主之下,而沈止罹的席位在最后面,这种场合,也不是滕云越可以徇私的。
沈止罹将滕云越往前面推了推,含笑道:“去吧,别迁就我。”
滕云越眉心微微折起,殿中满是灵植菜肴的清透香气,混杂着灵植酿造,又深埋地底数十年的酒香,沁人心脾。
可偏偏滕云越不满意,觉得席位苛待了沈止罹,又觉得让众多修士赞不绝口的佳肴怠慢了沈止罹,他轻轻握住沈止罹落下的手,低声道:“若菜肴不合口便少吃些,回飒星居我给你做。”
沈止罹闻言,不免失笑,乞儿出身的,什么脏的臭的没吃过?只有滕云越会觉得,自己合该用八珍玉食养着,才不会苛待了自己。
“我知晓的,莫让宗主长老们等久了,快去吧。”
得了沈止罹答复,滕云越肃立仪容,缓步朝自己的坐席走去。
沈止罹穿过大半个殿,在门边上找到自己的席位,席面上摆着的用白虞子酿的灵酒,撇去了凡酒的红尘气,香气沾袖数日不散,饮之心境开阔,灵力畅通。
身侧都是不认识的修士,看起来应是小宗门的,不然不会同自己安排在一处,沈止罹端坐在案后,思忖着,抿了口白虞酒,余光瞟见一角带着补丁的衣摆。
右手边的修士不断往嘴中塞着灵石,偶尔吃哽住了还不忘用灵酒顺顺,这般好的东西,在他们宗门中都是争着抢着要的,在此处竟用来酿酒做菜。
那人心头感叹着,还不忘将耐放的糕点往褡裢中塞,想着带回去给师弟师妹们解解馋。
吃了个半饱,那人才有闲心打量四周,前头的事他管不着,此次出来师父对他的唯一要求便是吃饱,其他的好东西能带多少带多少,主打一个利益最大化。
旁边的人好像长得不错,身上的衣衫也整洁,一看就不是他们这块的人物,那人起了心思,一边往嘴中塞灵食,一边同沈止罹搭话:“这位道友,你师从何门啊?”
沈止罹挟菜的手一顿,侧头望去,是一个眉目周正的修士,看着年纪不大,身上的宗服灰扑扑的,看不出是什么宗纹。
“无门无派,一介散修罢了。”
那人顿时了然,散修一人吃饱全家不饿,不像他,在外头吃好的,还得惦记着宗门里嗷嗷待哺的几个崽子。
看这人修为不错的样子,或许可以招揽进宗门,多个人多份力嘛,那人这么想着,顿时来了劲,放下了停不下来的玉筷,厚着脸皮说道:“我名桂俊才,是十方派弟子,怀乡人士,道友若没处去,可去我宗门坐镇。”
沈止罹停了筷,转头看向桂俊才,婉拒道:“我无意挂靠宗门,多谢道友盛情。”
挂靠,就是在宗门里挂个名头,宗门上贡的东西全都要,除了大事外,并不出现,是修为高深,又不喜宗门束缚的修士才会提出的要求。
听见这话,桂俊才神情顿了顿,没被这个软钉子吓退,这个人他看不出修为,要么是太低,要么是太高,太低了拐回去可以多个劳动力,宗门里的地还要除草呢,太高的话,便是挂靠也行,左右他们宗门没什么好东西,怎么算都不亏。
“道友考虑考虑,我宗环境秀丽,远离凡俗,弟子都天资聪颖,前途大好,虽是略微靠近碎星崖,但灵气浓郁,是个不可多得的好地方呀。”
沈止罹见人不依不饶,有些无奈,他提出挂靠,就是想让人知难而退,没想到人还更来劲了,又听见碎星崖,眸中一动,抿了口酒,压下这抹异色。
第147章 起冲突
“碎星崖?那便有些偏僻了。”
沈止罹呷了口酒,垂眸轻笑。
“诶,道友,话不能这么说,我们宗门偏是偏了些,但远离红尘,静心修行是最合适不过了。”
桂俊才见沈止罹搭话,更来了劲,卖力的介绍自己宗门。
“碎星崖不是魔族止步之地么?如此危险的地界,贵宗怎么会选择那里?”
桂俊才摆摆手,也不怕沈止罹笑话,直白道:“若不是这点,那方地界便轮不到我们宗门了。”
沈止罹轻笑一声,放下玉杯,侧头看向桂俊才:“照道友这么说,贵宗实力不俗,能不惧魔气浸染。”
桂俊才羞赧一笑,拱手道:“宗门有大阵,隔绝魔气,虽然条件艰苦了些,到底是有个安身立命之地,我宗在此地坐镇数十年,底蕴深厚,道友去了便知。”
“哦?魔族止步碎星崖百年之久,贵宗数十年前便驻扎在旁,着实好胆色。”
碎星崖深千丈,浓郁魔气虽隔绝在碎星崖底,但仍有丝丝缕缕的魔气蔓上来,沈止罹去过,碎星崖密林中浓郁的魔气,稍不注意沾上一点,便犹如附骨之蛆。
“说是靠近碎星崖,实则距之有数十里,魔气不会蔓延至此,道友放心。”
沈止罹闻言,摇摇头,含笑道:“多谢道友盛情,只是在下实力低微,便不考虑了。”
桂俊才面上的笑容微滞,事不过三,这位道友已经推拒两次,自己再纠缠便是失礼了,思及此,桂俊才有些郁卒。
宗门已经入不敷出许久了,底下的师弟师妹说是修士,实则是师父捡来的孤儿,唯一有点天资的自己,也止步筑基。
他既无家世底蕴,亦无珍奇资源,大概这辈子也停留在筑基了,师父已知天命,不知能活多久,等师父走了,宗门就落自己身上了,可他天资有限,待自己寿数将尽,宗门又该何去何从?
桂俊才心中郁闷,方才还吃的起劲的佳肴,也提不起胃口去吃。
短短几息,桂俊才将自己的一生都想好了,眼眶泛红,正要落泪之际,身侧的沈止罹推过来一碟糕点,比自己席面上的灵食灵气更为充裕。
桂俊才惊诧抬头,眼中闯入一片温和笑颜。
“我观道友对糕点颇为喜爱,我这正好有一碟,道友若不嫌弃,便收下吧。”
清润声线带着几分柔和,桂俊才鼻头泛酸,以往自己去别的宗门赴宴,也会这般,只是旁人见自己连吃带拿,无不一脸嫌弃,更有甚者还会出言讥讽,两相对比,如沈止罹这般的善意尤为难得。
桂俊才默默收下那碟灵气浓郁的糕点,闷闷道:“道友心善,仙途必定坦荡。”
沈止罹轻轻抿唇,垂眸给自己添酒。
还未喝上几口,前头突然安静下来,连带着后头也寂静无比,方才还互相恭维的修士渐渐噤了声,不明所以的看向前方。
沈止罹放下玉杯,微微探身向前面望去,前头身影隐隐绰绰,将主座上的人遮得严严实实,也看不出什么门道。
任天宗宗主的声音传过来,没了往日的和善,带着几分肃然。
“此次邻国问道宗前来贺喜,只指派了一幼童带队,我宗本念着吉日,不欲计较,未曾想这幼童是问道宗自我宗治下带走了,还不曾知会我宗,如此行径,着实狂妄!”
说到最后,夹杂着灵气的声音带着怒,压迫感袭来,一旁的桂俊才面色苍白,额前沁出细汗。
在中间座席的伏寅门长老面色有些僵硬,前段时间,伏寅门治下的三座城镇百姓都被不同程度蛊惑,无一幸免,任天宗的问责令随后下来,骇的门主不知如何是好,幸而有滕云越授箓一事,宗门中赶忙遣自己前来示好,更是下了血本,拿出了宗门秘宝贺喜。
恰逢问道宗挑衅,自己带着的弟子自觉摸清了门道,将那带队幼童教训一番,未曾想被樊清尘逮住,打了一顿扔到自己面前。
原以为是为任天宗出气,没想到那幼童竟是问道宗偷偷入境带走的,自己偷鸡不成蚀把米,听宗主这话风,是想将那幼童留在这,长老眼前一黑,冷汗簌簌而下,只期盼着任天宗不要清算到自己宗门。
沈止罹眉头一挑,了然。
“问道宗将人带走了,还肆意苛待,着实为人不齿,既如此,我宗便将人留下,何时问道宗来人赔礼道歉,我宗何时放人!”
主座下的青奴垂着头,强行压抑着心中激动,指尖掐着腿肉才没笑出声来,身旁打着他修为低下吃不得此等灵食的旗号,将自己案上灵食全数端走的同门,早已被任天宗蓬勃的怒气吓得瑟瑟发抖,方才还大快朵颐的一名弟子如今噤若寒蝉,若不是强撑着气势,早就在这等威压下跪伏了。
青奴虽被指派为带队弟子,实际上做主的是一名金丹期修士,他咬着牙面色发白,恶狠狠剐了一眼青奴,强行提气,反驳道:“宗主此话过于言重,我宗不过是游历途中,见青奴衣不蔽体食不果腹,经不住青奴的苦苦哀求,心生怜悯,这才将人救下带回宗门,这何错之有?”
宗主见他反驳,也不生气,只微微一笑,捋捋长髯,反问道:“小儿,我且问你,若是你问道宗的属地,出现了一个有天资的孩子,我宗不管不问便将人带回宗门百般苛待,是你,你又会如何做?”
还不待那弟子说话,宗主挥挥袖,转头向衍灵门长老问道:“风珏道友,你知晓么?”
衍灵门同任天宗亲厚,门下多为法修。
风珏长老是个使银铃的女子,腰间挂着她的法器妙韵铃,莹白指尖划过腰间银铃,轻笑一声,上挑的丹凤眼瞟了一眼梗着脖子的修士,道:“自然是将这孩子交给坐镇宗门,一声不吭将人带回去,莫不是拐子?”
话落,身旁弟子发出几声哄笑,让那正欲反驳的修士害臊的面皮涨红,嘴唇蠕动几下,不知想说什么。
宗主目光望过去,目光温和,却带着让他喘不过气的威压:“小儿,你可懂了?”
那修士狠狠喘了几口气,脖颈涨红,青筋鼓胀,硬生生从牙缝中挤出话来:“就算此事是我宗做的不对,可断没有贵宗堂而皇之抢人的道理,贵宗如此错,难道不怕我宗与你们撕破脸吗?!”
宗主轻轻抚掌,赞许道:“勇气可嘉,”转而,眼神一厉,傲然道:“今日莫说是你们,就算是你们宗主来了,本尊依然是这番话,撕破脸如何?我宗绵延至此,不是教你们有胆来此抢人的!”
洞虚期威压倾泻而出,那修士眼前一花,只觉身上压了千斤重担,浑身骨骼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一口热血涌至喉头,眼前仿佛看到了寒光闪闪的刀剑,若是自己敢动一下,那刀剑便会顷刻加身。
威压只持续短短一瞬,那修士仿佛是在生死之间走了个来回,冷汗沁湿衣衫,嘴唇颤抖,半晌说不出话来。
对面的风珏长老以袖遮口,笑意泄出,若有所指的说道:“所以啊,有错就要认,非要遭罪了才知道错,这不是傻子么?”
身后弟子乖巧接话:“长老说的是,”又转头对身后的同门说道:“记住长老的话了么?有错就认,免得遭罪,可不是谁都会似今日这般运气好的。”
弟子们哄笑,连声应着知晓了。
那便问道宗弟子被奚落的脸颊涨红,恨不得将头埋进衣襟里,最前面的青奴同样垂着头,只是嘴角悄悄翘起,似是觉得十分痛快。
那修士被堵的无话可说,恼羞成怒道:“都说女人成不了事,若是都同风珏长老这般,衍灵门路可走不长!”
风珏眼神一厉,往旁边瞥去一道眼风,下一刻,身侧接话的弟子猛然挥手,一道灵力带着劲风狠狠抽在那修士脸上。
“啪!”的一声脆响,本就安静的大殿更加寂静,几乎落针可闻。
“口无遮拦!今日我便替贵宗调教调教!”
“你!”
那修士还未说完,主座下首的滕云越手指微弹,迅疾灵光窜上那修士身上,将人捆得严严实实,连嘴也封住了。
滕云越侧头向看戏看的正开心的樊清尘道:“今日人多,莫污了贵客耳朵,华浊,将人带下去吧。”
樊清尘突然被点,灿烂的笑容一滞,立马站直,朝身后挥挥手,几个弟子带着困灵绳上前,将除了青奴外的几个问道宗弟子捆得结结实实带了下去。
“哎呀,人不聪明便算了,怎么连嘴也这般脏呢?”樊清尘笑眯眯的用扇尖点了点那修士肩头,那修士本就红肿的面皮更加紫胀,像是受到了剧烈的痛楚一般,瘫软下来,被架着拖走。
青奴周身瞬间空了下来,察觉到任天宗宗主的目光落在身上,青奴瞬间敛容,低垂着头不敢说话。
“你便是青奴吧?”
青奴怯怯点头,指尖紧张的抠着桌脚。
“莫怕,我宗做不出那般苛待幼童之事,你尽可放心。”
青奴露出一个羞怯的笑,咬着唇十分犹豫的模样,声音细弱:“多…多谢,青奴只想吃饱饭,便好了。”
“哎哟,看这小可怜,瘦的这般厉害。”
对面的风珏长老看过来,青奴跪坐在案后,身形极为消瘦,显得脑袋大上许多,活像个站不稳的大头娃娃。
风珏长老点点桌案上一盅汤,温声道:“给小孩送过去吧,看着可怜见的。”
身侧侍立的任天宗弟子立时躬身,将汤盅送至青奴干干净净的案上,汤盅篆刻了阵法,可保其中汤水不凉。
青奴并没动,只渴望的看着桌案上的汤盅,怯懦道:“我可以吃吗?师兄说我太弱了,吃不得…”
将汤盅送至青奴桌上的弟子脸色一沉,轻轻握着青奴细弱的手腕探查一番,肯定道:“可以吃,那遭心肝的,连小孩子的吃食都要抢。”
青奴闻言,眼睛发亮,轻轻揭开盖,即使馋的不停吞咽口水,依旧带着几分拘谨,喝汤时一丝动静都没发出来。
主座上的宗主暗暗点头,不焦不躁,看着心性不错。
待青奴喝完了汤,弟子立马补上他桌案上的灵食,将桌案摆的满满当当。
“青奴,你可愿留在这?”宗主温声问道,眼中带着看小辈的慈爱。
青奴规规矩矩的放下筷子,端正坐好,点点头:“青奴愿意。”
乖乖巧巧又懂规矩的小孩谁不爱?可宗规在前,即使是宗主也不可徇私。
“进我宗须得过上一遭问心镜,若是顺利通过,便可成为我宗外门弟子,你可知晓?”
青奴心头一跳,他只想过更好的生活,问心镜听着就很厉害的样子,若是过不了,自己岂不是不能留下来?
心头犹疑着,可话都说出去了,若自己拒绝,那岂不是不知好歹?
种种想法在心头转了一圈,青奴面上未变,带着向往重重点头:“青奴知晓。”
无论如何,自己定要过了问心镜,在任天宗站稳脚跟。
沈止罹在那修士被拖出去时以袖遮脸,仰头喝尽杯中酒液,微阖着的眸中若有所思,这便是实力的重要性么?
前头又说了一阵,风珏长老满心怜爱的看着瘦巴巴的青奴,安慰道:“小孩莫怕,若是任天宗不要你,尽可来衍灵门。”
青奴感激的望过去,微微有些凹陷的两颊现出红晕,羞怯的笑笑:“多谢姨姨。”
青奴一事已经有了章程,殿中又恢复了之前的热闹,桂俊才心有余悸,探过头同沈止罹说话:“宗主好大的威压,那小孩运气真好。”
沈止罹挟了块晶莹鱼肉,淡笑道:“他也受了不少苦。”
桂俊才继续往嘴里塞灵食,还不忘同沈止罹说话:“福祸相依,若是入了问道宗,往后便都是好日子了,起码吃喝不愁。”
这么说着,又想起自家宗门中的几个小崽子,边吃边撑开褡裢,库库往里塞灵果灵食,还不忘将案上的灵酒往自备的瓶中倒。
第148章 重开峰
夜深,酒足饭饱之际,沈止罹脸颊上浮着两团酡红,已有不少修士告罪退场,一旁的桂俊才心满意足的摸着装的满满登登的褡裢,揉着肚子回了厢房。
醉眼迷蒙间,模糊的视野中出现了一抹亮眼玄色,撑着额的沈止罹反应稍慢,直到滕云越到了近前,将他扶起时,他才唤道:“…不渡。”
滕云越应了声,在一旁修士的惊诧眼神中,将人扶着靠上自己:“怎的喝的这般多?”
沈止罹歪着头贴上滕云越脖颈,灵酒酒力蒸腾,将他的脑子烧的晕乎乎的,脚下虚浮,仿佛踩在云端:“灵酒滋味甚好,一时贪杯。”
响在耳侧的声音因着酒力有些细软,吐息间酒香浮动,滕云越喉结滚了滚,扶着人向外走:“好了,好了,我带你回去。”
沈止罹歪倒在滕云越身上,深一脚浅一脚跟着他向外走。
月上中天,时值早秋,吹来的风中带着几分清凉,清风入怀,吹散几分酒香,也给热烫的脸颊降了些温。
莹白月光洒在肩头,路上人影渐少,静谧中带着几声悠长的虫鸣,滕云越微微垂眸,看着轻轻搭在自己掌心的手,指节分明,指尖素白,上面沾着几滴晶亮的酒液,在月光照耀下竟显得有几分可口。
心火骤起,烧的口中越发干渴,靠在滕云越肩头的沈止罹,没看见滕云越眼中浓稠的欲,无知无觉的靠在他身上昏昏欲睡。
滕云越强行移开目光,清洁术带着灵光,将沈止罹指尖上的酒液带走,滕云越额前沁出汗,心头又悔又燥,惹得他面容愈发紧绷,看着生人勿近。
沈止罹倒在榻上,薄薄的眼皮透进些许夜明珠温和的光亮,扰的他微微蹙起眉。
滕云越坐在榻边,目光无意识落在沈止罹嫣红的唇瓣上,房中极静,在床榻上的方寸空间中,漂浮着沈止罹身上的淡香,以及清苦的白虞子香。
不愧是白虞子,自己光是嗅着这浅淡的香气,就感到心潮起伏。
他这般想着,半边脸隐在阴影中,垂落在膝头的手攥的紧紧的,将玄色外衫攥出几条折痕。
沈止罹迷蒙着,一截手腕探出袖口,搭在床沿,一只手拨开颊侧的发,沈止罹睡的安稳了些,带着水汽的巾帕轻轻擦过脸颊,在唇瓣上停留许久。
嘴巴上沾了什么东西么?不渡怎的擦了这么久?思绪只短短清明一瞬,便被浓重睡意拉拽着沉入黑甜梦乡。
轻轻将沈止罹露出的手腕藏进衣袖,滕云越抿着唇,眼中带着点点自厌,他不知自己何时这般卑劣,将难以启齿的欲望推给白虞子,似乎这样便可以将无法宣之于口的冲动安上一个正当理由。
滕云越指尖轻弹,房中夜明珠顿灭,沈止罹微微蹙着的眉心散开,呼吸平稳。
他轻轻阖上门,眸色沉沉,他想要止罹,那一定是在沈止罹清醒,且思绪正常的情况下,绝不可能仗着止罹对自己的亲近,作出为人不齿的行径。
山君几步跳过来,拉长身子挠着门,将滕云越的思绪打断,它今日自己玩了好久,早就倦了,此时只想团在沈止罹手边睡觉。
滕云越弯身将山君抱起,小声说道:“止罹醉酒,已经睡下了,你别进去了。”
边说着,还不忘给沈止罹的卧房布下一层结界,防止山君趁自己不注意的时候窜进去了。
自己都没在沈止罹榻边占上一点位置,山君何德何能?
山君圆滚滚的眼睛望着沈止罹房门,眼中的渴望能让任何一个人心软,可滕云越铁石心肠,丝毫不为所动,将山君带到院中。
山君轻巧跳下地,对一脸正直的滕云越龇龇牙,几步跳上石桌,在桌面上绕了几圈,安稳卧下。
一夜酣眠,隔日沈止罹醒转时,衣衫上还有这白虞子的清苦香气,让还有些迷蒙的沈止罹精神为之一振。
沈止罹睡相极好,醒来时发髻也只是稍稍松散些,他坐起身,在床榻间找了找,没看见山君身影。
奇怪,沈止罹摸了摸唇间,山君向来是同自己睡在一处的,一团浆糊似的脑中还能扒拉出不渡照顾自己的记忆。
难不成是不渡怕山君扰了自己好眠,走之前将山君带走了?
睡在石桌上的山君突然坐起,耳尖抖了抖,身上一层薄薄晨露被抖落下来,一旁练剑的滕云越瞥了一眼飞快往沈止罹房中跑的山君,手腕一转,将天衢收好,又散去身上热汗,才穿好衣衫,端上早早温着的热粥,不急不缓跟着山君而去。
沈止罹坐在榻上,目光怔怔,还在醒神间,门口传来爪子挠门的声音,隐约还有几声夹着嗓子的喵喵叫。
沉稳的脚步声传来,刚想下床的沈止罹歇了动作,他一场好眠,正惫懒着。
敲门声传来,沈止罹靠在床头,扬声让人进来。
门被推开,山君“嗖”的一下从滕云越腿边窜进来,攀着床沿上了榻,紧紧贴着沈止罹,控诉的望向端着粥的滕云越。
滕云越面色丝毫未变,稳步将手上热粥放至矮桌上,不着痕迹的将山君赶到床尾,温声问道:“可难受?灵酒性烈,你昨日应当是喝了不少。”
沈止罹没注意到滕云越的小动作,听着滕云越的话,局促的摸了摸鼻子,昨日着实有些放纵了。
“是我之过,还累的你照顾我。”
滕云越摆摆手,将热粥端给沈止罹:“我自是要将你照顾好的,喝些粥垫垫吧,我放了川泠果,最合你胃口。”
沈止罹接过,粥是最适宜入口的温度,搅动间圆嘟嘟的川泠果冒出来,散发着清甜。
“今日是开峰,是浮鸾峰,十分静谧,还有很大一片密林,山君可以在里面玩,”最好就睡在林中,滕云越顿了一下,接着道:“开峰有些喧扰,你要去么?”
沈止罹咬着咯吱咯吱的川泠果,思索一瞬,摇头道:“我便不去了,醉意未消,还有些惫懒。”
滕云越点头:“也好,人多手杂的,莫冲撞了你。”
沈止罹“扑哧”一笑:“我莫不是什么玉做的人吧?怎的碰一下便碎了?”
滕云越跟着笑起来,捏着往沈止罹身边爬的山君后颈皮,故作不满:“我不过是关心你罢了,你怎的这般奚落我?”
沈止罹咬着瓷勺,眼睛笑的弯起来:“怎会是奚落?不渡莫要给我安些罪名。”
“只是怕某些人误解了我的好心。”
沈止罹笑眯眯道:“不渡这般体贴,以后的徒弟真是有福了。”
滕云越笑意微收,将手中的山君扔到床尾:“还没有影子的事,我如今刚晋升洞虚,还未稳固,便不误人子弟了。”
沈止罹三两口将粥喝完,闻言惊诧抬眼:“不渡这般修为,在外头足可以开宗立派了,怎的还这般没有信心?”
滕云越接过空碗,含笑道:“传道授业的事,须得谨慎些,免得误了徒弟的路。”
沈止罹面色微滞,笑意也落了下来。
滕云越心道不好,惹得止罹想起了伤心事,慌忙挑开话题:“浮鸾峰地势偏高,灵泉泉眼便在那里,我们可以开辟灵田,种些灵草,你可喜欢?”
沈止罹指腹摩挲着腕间的沉香手串,下意识顺着滕云越的话去想:“甚好。”
滕云越接着道:“浮鸾峰上就你我二人,我打算建个库房给你放木料,你觉得如何?”
沈止罹下意识点头,滕云越总是十分周到,他的安排自是极好的,长久以来的习惯让沈止罹一时没反应过来。
头点到一半顿住,猛然反应过来:“这是你的洞府,为何尽在迁就我?”
滕云越轻笑一声,侧头望过来:“左右是你我同住,自是以你为先。”
沈止罹连连摆手:“你才是浮鸾峰主人,我不过是个蹭住的,如何使得?”
“不妨事,浮鸾峰极大,有的是地方,今日你不想去看着,便好好休息,若是往后有哪里不便,我们再改便是。”
说话间,樊清尘风风火火闯进来了,推门没看见往日在院中练剑的滕云越,扯着嗓子便喊:“师兄!师兄!要开峰了!”
山君听见这个让它气的牙痒痒的声音,顿时想冲出去,被沈止罹按住。
滕云越揉揉额角,显然是被吵到了。
“不渡便去吧,大家正等着呢。”
浮鸾峰上还有以前主人留下的痕迹,上一任主人似乎是个法修,峰上并无剑亭,亦无练武场,因着阵法还在运转,即使长久的没人居住,其中设施还是完好无损。
滕云越缓缓落下,朝前方的宗主微微垂首。
开峰是件大事,需要先将上任主人留下的痕迹清理,再按照自己心意修缮,全程不能假他人之手,大到亭台楼阁,小到台阶小道,皆是要由滕云越自己完成。
这也是彰显滕云越实力的一部分,洞虚境修士修为深厚,对灵力的把控更上一层楼,移山填海不在话下,细微之处才能见真章,廊柱上精美的雕刻,窗棂上栩栩如生的雕花,连同屋檐上代表着任天宗的白泽飞檐,都要滕云越亲自动手。
除了洞府,其中的家具也能看出滕云越的底蕴,桌椅是玉石还是紫檀,窗棂纸是绢布还是鲛纱,床榻是木制还是寒冰玉,都可以窥出几分门道。
宗主朝滕云越摆摆手,朗声道:“时值良辰吉日,今朝动土迁居;上梁刚正,下梁挺直,「*」堂构森严绳祖武,天葩彩发焕人文!”
周围安静几息,宗主大袖一挥,将浮鸾峰上前任长老的痕迹消除,几乎是瞬息间,除了地上消失的庭院楼台,连片柔软草叶都没碰到。
人群中传来几声哗然,宗主拍拍滕云越肩膀,滕云越微微点头,上前一步,手上掐诀,地皮瞬时掀起三寸,一分一毫不差,连藏在泥土中坚硬的石块,都如同刀切一般平整。
灵力流转,块块半人高的清透玉石在极其细微的灵力切割下,逐渐变得光可鉴人,切割好的玉石块块铺地,四角的玉石上已经挖好凹槽,只待立柱。
人群中传来惊叹,上好的玉石水头十足,其中仿佛氤氲着水雾,可称稀世珍宝,却被用来打了地基,惊羡的同时还带着几分暴殄天物的可惜。
滕云越充耳不闻,手下极稳,用玉石打好地基,空中紧接着出现块块拳头大小的灵石,灵石甫一出现,浓郁灵气便逸散开。
灵石在滕云越灵火的炙烤下化为团团灵液,在相继加入蛉晶、赤华草等物,空中的灵液已变成如血般的赤色。
有些对炼器炼丹方面略有涉猎的长老已经暗暗点头,化为灵液的灵气十分不稳定,再往里面加东西,一朝不慎便会炸开,滚烫的灵液比铁水更为可怕。
融入了诸多材料的灵液更为稳定,可以用来勾画。
浑圆的降香木在玉石地基四角卡好,玉石与降香木严丝合缝,没有一丝错漏。
滕云越以手为笔,沾着还在沸腾的灵液,在立好的四根主柱上勾画。
灵液落在立柱上,丝丝缕缕黑烟冒出,连带着降香木特有的香气逸散,方才还看的兴致勃勃的修士们敛容,显然看出了门道。
焚之透香的降香木,唯有在郁闭度小的地界才可以长成主干通直的大树,而滕云越一出手便是四根,还如此粗壮浑圆,甚至可以用来作立柱,定是长了数百年。
降香木因其有助于灵力运转之效,短短一截手臂般粗长的木料,可卖出天价。
嗅着温和淡雅的降香,不少修士垂涎的看着正在立柱上勾画的滕云越。
不多时,滕云越停笔,挥袖将落下的木屑湮灭,栩栩如生的白泽像攀爬在立柱上一般,或躺或卧,或走或站。
光是地基和立柱就震撼围观的修士久久失语,不成想,打好框架的滕云越,一样一样宝贝出现,到了最后,众人都有些麻木了。
已渐渐显露雏形的洞府精美奢华又内敛,滕云越不像如今大部分修士一般,喜欢用各种法器灵宝,而是更加偏向于彰显底蕴的物件。
夜明珠被滕云越换成光线更加柔和的鲛珠,窗纸换成了清透琉璃,连卧榻都是整块的沉香木雕琢而成。
修士们看着滕云越一点一点雕刻出床头的镂空雕花,窗棂的精美花纹,屋檐下活灵活现的白泽,明明是展示这位新晋长老的实力,为何他们自己只觉一股股心酸往上冒?
这就是大族滕氏么?如此深厚的底蕴,一时竟不知是他们试探滕云越的深浅,还是滕云越好心给他们涨涨见识。
即使被震撼了这么多次,在看到那根硕大的、满是金丝的楠木时,还是被狠狠震撼到了,那恐怕是已生长了近千年的楠木,更何况其中的金丝,仿佛流动一般,在其上缓缓流淌。
众多修士中,有人倾羡,有人眼馋,有人嫉妒,在这躁动的氛围下,一位在人群中踮着脚的修士显得极其格格不入。
桂俊才极力从修士中窜出头来,看着滕云越切割沉香木后留下的碎木块,看到还没有人注意到地上的碎木块,顿时急的百爪挠心。
他拼命往前挤着,脸颊都憋的涨红,这可都是好东西,抢到了拿出去卖,又能给宗门添上一笔,就算卖不掉,给师弟师妹们做个小玩意也是好的。
一声沉闷响声过后,楠木梁柱落成,洞府至此算是建好,一时间,不管修士们心中如何所想,纷纷鼓掌恭维起来。
桂俊才奋力挤出人群,将碎木块往怀里搂,面上笑的灿烂。
第149章 异气现
飒星居中,沈止罹挠着山君下巴,听着他磕磕巴巴的控诉滕云越:“他…他坏!赶我…”
沈止罹面上含笑:“知道了,不渡坏,山君好。”
边说着,边抱着山君下了榻,取出肉干哄着。
沈止罹坐在圆背椅上,撑着下颌看着圆头圆脑的山君啃肉干,心中思忖着这次问道宗来的,会是谁?
身上沾着的白虞子香,混杂着腕间楠木手串的幽香,让沈止罹心中莫名的压着些什么,有些喘不过气。
吹进房中的风带着股燥热,沈止罹解开束发,褪下外衫,踏着木屐往灵泉走,山君咬着半截肉干亦步亦趋的跟着。
随着微风飘荡的衣摆被牵拉着,沈止罹低头一看,三两口吃完了肉干的山君咬着那截飘荡的衣摆跌跌撞撞。
沈止罹轻笑一声,弯身将山君抱起,略微有些松垮的衣襟垂下,露出一小片白皙胸膛,隐约可以看见樱粉色的一点。
山君被霜雪晃花了眼,立刻松开嘴中咬着的衣摆,想要顺着眼前的衣襟钻进去。
沈止罹一指头将跃跃欲试往自己衣襟中爬的山君戳倒,嗔道:“愈发的顽皮了。”
山君抱着沈止罹指尖,夹着嗓子喵喵叫,原本粗旷的声线加的细细的,有着肌肉大汉拈花的怪异感。
沈止罹毫不留情:“不许钻!”
山君歪了歪头,不懂为何同它一般的狸奴这般做,它们的主人都喜笑颜开,沈止罹却不吃这套。
沈止罹将山君放在肩头,打开灵泉结界。
潮热的水汽扑面而来,沈止罹脱了木屐踩在水中,侧头轻轻弹了弹山君脑门,无奈道:“还不下去?也想沐浴么?”
山君从沈止罹肩头跳下,在岸边踱了几圈卧下来,尾巴一摇一晃的看着沈止罹褪下外衫沉入水中。
浓郁灵气带着水汽敷在面上,昳丽五官落了层薄雾,更为慑人,轻薄里衣湿了水,变得微微透明,些许春色透出。
沈止罹沉心入定,丹田中两颗金丹缓缓运转,蚕食鲸吞周围灵气。
外界的动静传不进结界中,唯一将泉中春色收进眼中的山君被翩跹的蝴蝶吸引,跳来跳去追着玩。
灵气随着吐纳进入体内,在经脉中游走一周后祛除杂质,化为精纯的灵力,逐渐凝实丹田中的金丹。
两颗金丹颜色迥异,相互依存又互不相融,悬浮在丹田中静静壮大自身。
沈止罹引导着体内灵气,想将两颗金丹融合在一起,灵力在游走进丹田时,又莫名的分开,分工明确的汇入两颗金丹中。
尝试了几遭都是如此的沈止罹,缓缓睁开眼,垂头看着手中跃动的灵光,精纯的木属性灵气在掌心跳跃,被灵泉滋养的灵植在灵力出现后,欢欣的摇摆着枝叶。
这是碧色金丹中抽取的灵力,彻彻底底的属于木属性,特有的生发之效让灵泉四周的灵植缓缓长出新叶。
灵力陡然消失,再出现时,变成赤青相间的模样,方才还肆意生长的灵植逐渐变得萎靡,叶片微微打卷,像是被看不见的火灼烧过一般,偏偏表面没有一丝一毫烧焦的痕迹。
感觉到周身涌入体内的一丝奇异的气,沈止罹微微蹙眉,细细感受体内那一丝同灵力毫不相像的气。
那股气是透明的,混杂在周身奔涌的灵气中,极其不易发觉,沈止罹追着那丝气的踪迹,直到它融入赤青金丹中。
沈止罹一头雾水,他从未听说过有修士身怀两颗金丹的,他也想过同滕云越说,滕云越修为深厚,涉猎甚广,说不定会知道什么,可莫名的直觉让他没问出口。
难不成到时晋升元婴,两颗金丹会化作两个元婴?
沈止罹咬着唇想,从赤青金丹中抽取那丝气息,掌心的赤青灵力消失,变成那丝透明的气。
一旁玩的正开心的山君自这缕气息出现后,陡然炸毛,四爪蹬地,身体下伏,是标准的进攻姿势。
山君盯着泉中的沈止罹龇牙,本能告诉它现在的沈止罹十分危险,萦绕在他周身的气息带着浓厚的死寂,似乎碰一下便会吸食掉自己全部生机。
周身浓郁的灵气在沈止罹掌心的那缕气息出现后,瞬间逃离沈止罹,让灵泉中出现一个灵气禁地。
沈止罹被山君喉中低吼惊了一瞬,转头看过去,山君接触到沈止罹目光,变得更为凶恶,浑身的毛炸起,几乎要克制不住自己攻击的欲望。
本能催促着山君尽快将威胁自己生命的生物杀死,而情感告诉它,眼前的是主人,不是自己攻击的对象。
沈止罹自助山君开灵智后,便再没有被山君如此对待过,他看着毛发耸立的山君,若有所思。
山君是自掌心出现的气息后才开始这般的,说明这气息对山君来说威胁很大,可沈止罹并没有实感,他还没有弄明白这股气是什么东西,有什么作用。
沈止罹的目光落在灵泉旁萎靡的灵植上,手掌轻抬,掌心的那股气息轻飘飘的落在灵植上。
原本萎靡的灵植在接触到那缕气息时,肉眼可见的萎缩下来,逐渐变得枯黄,最后碎为齑粉,彻底湮灭。
沈止罹感受到那缕气息在灵植湮灭后更为壮大,像是吃饱了般,晃晃悠悠回到沈止罹掌心。
沈止罹眉心一跳,同木属性灵气的吸食生气不同,这缕气息只进不出,还能将吸食的生气反哺自身,不像木属性灵气那般,吸食后便逸散。
掌心合拢,那缕气息顺着经脉回到丹田,沈止罹敛着眉眼,这缕气息同时有着木属性的吸食和火属性的焚烧之效,就像是二者的结合。
难不成是经过天雷淬炼,将木火两个属性的特性融合在一起了?
可这火是从何而来?
太虚秘境中的经历已经忘却,他想不起来自己在渡劫时是否有奇遇,才会让自己修出两颗金丹,更催发了这股奇怪的气息。
没多少见识的沈止罹着实想不明白另一颗金丹和这股气息的来历,只能暂且搁置。
山君自那股气息消失后便恢复正常,只是还有些警惕,小心迈着步走过来,鼻头耸动着在沈止罹身上嗅来嗅去。
沈止罹正满心杂乱,看着山君防备的模样,坏心眼顿时冒出来,陡然伸出手将警惕的山君拉下水,像涮菜那般将山君涮了几个来回。
山君周身浓密的毛发被水浸湿,贴在身上,养了许久的肥膘露出来,挥舞着爪子求饶:“止…止罹,错了…”
沈止罹停了手,面上带着与往常别无二致的笑,山君却看着瑟瑟发抖。
山君感知敏锐,能将它骇的忘记了多日情谊,这气息绝对不简单。
沈止罹抹了一把山君脸上的水,将它放在灵泉中任由它四爪划拉,山君见沈止罹恢复了往日的和煦,顿时自在了,四爪刨着水绕着沈止罹游来游去。
“山君方才为何那般?”
山君游到沈止罹面前,答道:“感觉,很危险。”
沈止罹往山君身上撩着水,接着问:“以往不也是有很危险的时候?为何不像今日这般?”
山君甩了甩脑袋,毫不迟疑道:“不一样,这次,会死。”
沈止罹动作迟缓下来,若有所思:“有何不同?”
“就是,会死透透,什么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死了不一样的什么都没有么?为何这次会这般警惕?
山君停下了凫水的爪子,随着浪一摇一晃,尽力从自己贫瘠的词汇量中找出一个适当的解释。
“就是,我死了,你哪里都找不到我,连同之前我身上落下的毛,都没有了。”
沈止罹一顿,顺着山君含糊的话去想,死了,连同以往落下的毛都没有了,这是何意?
山君看着沈止罹一脸迷茫的样子,有些着急,它猛的踩了几下水,说话都有些磕巴:“我之前落的毛,走过的路,摘过的果子,都没有了。”
沈止罹更迷糊了,索性不去想山君模糊的形容,只问道:“那我还记得你吗?”
山君猛猛摇头:“我的以前,都没有了。”
沈止罹眉头一跳,以前都没有了,经历过的事怎么会没有?
山君如今的心智还不足以将这种感觉准确的描述出来,一人一兽,一个试图理解,一个尽力解释,鸡同鸭讲了半天,还是没捋清楚。
沈止罹揉了揉眉心,放弃了探究,反正这股气息对自己无害,也具有一定的威慑力,相当于自己又多了一张底牌,也不是坏事。
日头西斜,体内金丹又凝实几分,沈止罹从灵泉中站起身,泉水淅沥而下,还未落进泉中便被灵力蒸腾殆尽。
山君卧在灵泉旁舔毛,添了些肥膘的身躯将灵泉旁丛生的灵草压倒一大片。
沈止罹披上外衫,正准备回房更衣,抬眼便看见滕云越走进来。
“可结束了?”
滕云越迎上来,点点头:“不过是走个过场罢了。”
滕云越将扑着沈止罹衣带的山君捞起来,接着道:“大殿已经完成,要去看看么?”
沈止罹草草将衣带系起,腰线被勾勒的极细:“明日吧,问道宗还未来人么?”
滕云越点点头,摁着不断想要跳下去的山君:“还没有递帖,明日应当就到了。”
“明日来贺喜的宗门都走了吧?”沈止罹束发的手一顿,侧头问道。
滕云越“嗯”了声:“想来他们也是觉得此事做的不地道,等着人全走了再来。”
沈止罹哼笑一声,问道宗向来擅长粉饰太平,只要没骂到脸上,就当作无事发生,当真是没皮没脸极了。
这个话题告一段落,滕云越将山君扔下地,山君记仇的追着他的靴子咬。
“今日有宴,没昨日那般郑重,可要同我一席?”
沈止罹连连摇头:“同你在一处太过扎眼,随意些便好。”
滕云越看着简单披着青竹外衫的沈止罹,少年身量颀长,腰背挺直,当真如同一株修竹,身姿挺拔。
“快开宴了,可要更衣?”
沈止罹垂头看了看自己这副不修边幅的模样,点头道:“当然,不渡的场合,怎么也得好生打扮一番。”
滕云越轻笑一声,虚虚拢着沈止罹后腰的手上拂过麻痒,是沈止罹垂落的发尾扫过。
收拾一新的沈止罹同滕云越一道赴宴。
桂俊才不像昨日那般热情,反而添了几分拘谨,沈止罹落座,有些疑惑。
周围在他落座后静了一瞬,在他想要出声询问时,又响起了窃窃私语。
沈止罹:?
自以为隐晦的眼风扫过沈止罹,让沈止罹颇有些不自在,倒酒的动作微顿。
在有人按捺不住想上前搭话时,桂俊才微微靠近,小声问道:“道友,你同那位滕长老很熟吗?”
沈止罹面色一滞,疑道:“为何这般问?”
桂俊才挑眉,往四周瞟了一眼,声音更加低:“昨日你被滕长老接走了,今日都传开了。”
沈止罹眼皮一跳,有种不祥的预感。
果然。
桂俊才靠过来,挤眉弄眼道:“怪不得你看不上我们宗门,原是同滕长老熟识,是我莽撞了。”
话落,桂俊才提杯告罪。
沈止罹躲避不及,只得饮了此杯,还未等他开口,桂俊才迫不及待道:“道友,你与滕长老如此熟悉,可知他喜爱些什么,我们这等小宗门也好孝敬孝敬。”
周围的人见桂俊才同沈止罹搭上话,顿时后悔自己下手慢了,又想起昨日桂俊才率先同沈止罹搭话,那时还以为桂俊才饥不择食,现在才知是慧眼识珠啊。
桂俊才开了个头,其他人纷纷看到希望,端着酒杯过来要同沈止罹攀谈,同昨日那无人问津的情况截然不同。
沈止罹被围得密不透风,不管何方都是伸过来的酒杯,沈止罹头大如斗,匆匆丢下句“失陪”便强行破开人群,跨过殿门消失了。
还未同沈止罹说上话的修士满目遗憾,眼中的懊悔将要溢出来,任天宗的长老啊,手指缝里随意漏出来一点都够他们受用许久了。
沈止罹匆忙避开人群喘了口气,看着推杯换盏的大殿心有余悸,掐诀给滕云越传了音,便转身向不为峰走去。
还未走几步,身后传来动静,沈止罹唯恐是那些人追上来了,脚步更加快。
第150章 心意动
“止罹?”
沈止罹听见熟悉的声线,停了步,转身看向匆匆追出来的滕云越。
“你为何出来了?”
滕云越几乎要被气笑,他收到传音便追出来了,偏偏沈止罹躲他像躲鬼一般,反问道:“你为何出来了?”
沈止罹尴尬的挠了挠脸侧,垂头道:“昨日醉酒,你带我回去的时候被人看到了,现下他们正缠着我,想同你搭上关系呢。”
沈止罹原先还有些理亏,说到最后,又多了一丝嗔怪。
滕云越这下是真的笑出来了,唇角微勾,微微躬身靠近沈止罹,告罪道:“是我之过,我未曾注意到这些,倒给你添了麻烦。”
沈止罹微微萌芽的怒意便被滕云越做小伏低的一番话浇的没了影子,他也不好意思再耽搁滕云越,扭过头闷闷道:“你进去吧,我先回去了。”
滕云越直起身,轻轻握着沈止罹手腕,温声道:“我同宗主禀明了,不回去也无妨,你还未吃灵食吧?回去了我给你做,想吃些什么?”
沈止罹抿抿唇,在滕云越的温声细语中,觉得自己有些放肆了,滕云越何等人物?百岁便得封长老,在外头有的是人争着抢着要同他结交,偏偏自己还对他发脾气,发了脾气人也不恼,反而做小伏低同自己赔罪。
实在是太不该了,沈止罹心想,有些不好意思去看滕云越,只跟着滕云越往前走。
滕云越等不到沈止罹的回答,微微停步:“止罹,莫生气了。”
沈止罹咬唇,他不知道何时自己的脾气变得这般坏了,偏偏滕云越还纵容着,沈止罹越想越愧,摇摇头,闷闷道:“抱歉,方才我说错话了。”
滕云越一怔,正色道:“本就是我之过,为何你还道起歉来了?”
开头的话一出口,剩下的便好说多了,这下沈止罹不要滕云越牵着往前走了,自己提步边走边说着:“他们也没什么错,只是想同你结交罢了,你也没有错,你只是接酒醉的我回去而已,是我的错,我不该贪杯,刚刚也不应该同你置气。”
滕云越亦步亦趋跟着沈止罹,闻言有些意外,他没想到沈止罹会同他这般说,让他心中颇不是滋味,这原本是寻常好友间的一点小牢骚,未曾想止罹竟如此较真。
“不必同我道歉,我未曾放在心上,以你我之间的情谊,这等小事,本不足挂齿。”滕云越搭上沈止罹的肩,望向他眼中,要让沈止罹看清自己眼底的真诚。
沈止罹躲闪着,避无可避的望进滕云越眼底。
沈止罹阅历匮乏,自小跌跌撞撞摸索着长大,没有长者从旁教导,亦没有好友相伴成长,自以为的温暖只是一场虚幻,镜花水月般一碰就碎,碎片刺穿咽喉才陡然惊醒。
过往的惨痛让沈止罹对他人的善意都抱有十足的警惕,怕这善意的背后,又是一柄闪着寒光的尖刀,他一次又一次的推开滕云越,不敢交付太多。
他已独行久,踽踽走来,唯一在他身边停留的只有滕云越一人,他不介意自己的拧巴,为他奔波,为他筹谋,如此深厚,无所求的付出,怎能不让他动容呢?
也是因为如此,沈止罹才会向滕云越交代后事,将许叔托付给他。
心门紧闭的沈止罹在滕云越锲而不舍的努力中,终于探出一丝脆弱的触须,小心翼翼的四处探索,以往浓重的心防逐渐消弭,会同他说笑,也会在自己身边毫无防备的醉酒。
滕云越看到了希望,他强行按捺住心头的激动,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的手虚虚捧着沈止罹脸颊。
远处大殿中众人的喧闹远远传来,才正开宴,此处只有他们二人,伴随着点点萤火,滕云越柔声哄着:“你对我怎么发脾气都可以,是人就会有情绪,若是憋在心中,岂不是对道心有损?”
沈止罹茫然的眨眨眼,滕云越掌心距他脸颊不过数寸,是极亲密,又不逾矩的距离,他掌心的热度烘着沈止罹脸颊,黑沉夜色遮掩了沈止罹面颊上渐盛的绯色。
“可是…”
沈止罹有些犹疑,他并不清楚其他的好友是不是也会如此,他见过的滕云越和樊清尘之间,就不会如此,滕云越也不会同樊清尘发脾气。
“没有什么可是,”滕云越克制的稍稍朝沈止罹脸颊贴了贴,声音越发低柔:“我很高兴你这般做,只有在亲近的人面前才会没有顾忌,而亲近的人,不会介意这一点的。”
沈止罹脑中一团浆糊,在人际交往方面,是沈止罹完全空白的一处,滕云越正是因为这一点,润物无声的让自己站在沈止罹亲近的人这个位置上。
“你当真不怪我?”
沈止罹抬眼看向滕云越,眸光忐忑。
滕云越重重点头,肯定道:“从未怪过。”
沈止罹犹疑的看着滕云越的脸色,滕云越勾着唇角,面上没有一丝怒意,一副十分开心的模样。
被人发脾气了还开心?原来挚友之间便是这样的么?
沈止罹若有所思,滕云越直起身,轻轻推着沈止罹往前走:“好了,都说了不生气,你有心思为这些烦忧,还不如想下等会儿吃什么。”
沈止罹思绪被打断,也无心再去想,满心都是滕云越的手艺,一扫先前的低落,开始点菜。
滕云越一一记好,轻笑道:“看来止罹真是饿了,以往吃饭还要人催着,现下都会点菜了。”
沈止罹有些羞赧,好像馋嘴是一个很不好的毛病。
滕云越手又悄悄握上沈止罹手腕,沉吟一瞬道:“正好这些食材都备着,止罹想吃的,今日都能吃到。”
沈止罹有些好奇,侧眸看向滕云越,问道:“为何你对庖厨之事如此精通?”
滕云越同沈止罹并肩走着,二人的距离随着步伐时近时远,周围静谧而又安宁,情意在心头疯长,滕云越喉结滚了滚,声音有些干涩:“我引气入体后,师尊除了让我每日练剑,便是命我用灵力化火烹调各式菜色,从一开始的凡食,到如今的珍奇灵食,都做遍了。”
“青云剑尊也好口腹之欲么?”
滕云越满心旖旎被沈止罹这句话打破,他无奈的叹了口气,解释道:“非也,我是火属性,做饭正好锻炼对灵力的控制,各种食材的融合,火候的考量,味道的寡淡,都是重点。”
沈止罹恍然大悟,叹道:“原是如此,是我浅薄了。”
山道两旁荧灯在二人经过时亮起,片刻后又熄灭,光影变幻间,滕云越冷峻的眉眼也变得柔和,同在其他人面前的冷厉模样截然不同,或者说,在他人面前时的模样,从来没有在他面前出现过,滕云越在他面前,总是这般温和的。
滕云越眉眼低垂,在崎岖山道上,不看着路,反而专注的看着自己,眼瞳中映照着稍暗的光,还有自己。
沈止罹心猛地一跳,接着擂鼓一般撞击着胸腔,心底涌出一股前所未有的暖流,浸泡着心脏,周身的血都热起来,初秋的天气,沈止罹硬生生出了一层薄汗。
滕云越见沈止罹抚着心口,面上茫然,眉头一皱,忙问道:“怎的了?可是心口不舒服?”
之前沈止罹穿透心口的伤势着实让滕云越害怕不已,生怕沈止罹有一丝一毫的不适。
沈止罹摇了摇头,额前晶亮,覆着层薄汗,他喃喃道:“我亦不知,只是觉得怪饿的。”
修道之人到了金丹期便可辟谷,以免产生秽气,沈止罹这个修为,不应该会饿才是。
滕云越稍稍放下心,是饿了,不是哪里不舒服。
“就快到了,止罹如此喜爱我的手艺,今日定让你饱腹。”
沈止罹回神,定是饿了,沈止罹想着,不然听到滕云越这句话,为何心口会暖洋洋的呢?
次日,各大宗门陆续告辞,滕云越非但没有出面,反而还带着沈止罹躲起了清闲。
“地面铺的暖玉,即便是冬日,赤脚踏在上面也不会冷。”
“这是白泽,是纳吉添福之意。”
“是降香木的香气,有行气静心之效,可百年不腐。”
“是鲛珠,夜间也不会刺眼。”
……
沈止罹脱了木屐,赤脚踩在地上,隐约的暖意从脚底传来,他好奇的左右看着,指尖在立柱上的白泽纹样上点了点,鼻头微微耸动。
又晃到镶嵌着鲛珠的灯架上,凑近看了看。
滕云越始终站在沈止罹身后,沈止罹在哪里停留,他就邀功似的介绍,面上笑意虽淡,但眼眸始终跟着沈止罹打转。
沈止罹草草转了大半圈便觉有些累了,穿上木屐,寻了个蒲团坐下,好奇道:“飒星居中为何没见过这些?难不成是渡劫时的伤还未好全?”
洞虚境的修士肉体堪称铜皮铁骨,刀枪不入,经过天雷淬炼的身体恢复极快,看滕云越这副生龙活虎的模样,也只有沈止罹会认为他是留有暗伤,半点不往自己身上想。
“伤已好全,你不喜欢吗?”
滕云越挨着沈止罹坐下,见过大风大浪的他难得有些忐忑,手心都冒了点汗。
“喜欢,”沈止罹点点头,指尖在殿中一应器物上点过,叹道:“不渡果真底蕴深厚,光是桌案上的摆件都有讲究。”
滕云越稍稍松了口气,将掌心濡湿的汗擦去,含笑道:“止罹喜欢就好,当不得底蕴深厚,不过是日久天长,慢慢积累的罢了。”
沈止罹盘腿坐着,手肘撑在膝盖上支着下颌,看向滕云越,眉眼含笑:“如此富贵,连我都要眼馋了。”
滕云越大方道:“喜欢的尽数拿去便是,你我之间不必如此生分。”话落,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我未擅自替你安排,除了此处,其他的地方都由你安排。”
沈止罹面色一怔,连连摆手:“这是你的洞府,我怎么好指手画脚?”
滕云越握上沈止罹不断拒绝的手,温声道:“你留在此处,总要让你舒心才是,我如今已开了峰,打搅不到他人,你只管来便是。”
沈止罹依然拒绝:“我不过是客居罢了,此处是你洞府,还是由你说了算。”
滕云越也不意外,提出这个想法的时候便想过沈止罹会拒绝,沈止罹是最守分寸的人,平日里稍稍越过一点,便满脸不赞同,更别提如此反客为主的行径了。
“其实我是对接下来的安排没有头绪,想请你看看。”
滕云越含笑道,对上沈止罹半信半疑的目光。
沈止罹看着滕云越不似作伪的神情,信了大半,撑着地站起身:“那便看看吧。”
滕云越唇角含笑,带着沈止罹向外走去。
昨日滕云越几乎将整个峰顶夷为平地,厚实的云团从脚下飘过,峰顶肆虐的罡风被阵法挡住,吹进来时变得轻柔。
沈止罹垂在颊侧的发丝被风吹起,挂在眼睫上,惹得沈止罹微微眯起半只眼,望向滕云越时,眼底还氤氲着薄薄水光。
滕云越呼吸一滞,有一瞬没反应过来,只听见沈止罹叹道:“此处果然是难得的洞天福地,不仅灵气浓郁,风光也十足的好。”
沈止罹将散落的发挽至耳后,半晌没听见滕云越的回应,疑惑回头。
滕云越猛然回神,轻咳一声,佯装自然道:“喜欢便在此处建一座高楼,闲暇时可登楼烹茶。”
沈止罹没想到自己一句叹息竟让滕云越将后续都规划好了,怔然一瞬,又笑开:“不渡怎的这般随意?莫要因我一时心血来潮,毁了你辛苦得来的峰峦才是。”
滕云越不赞同道:“怎能算作心血来潮?止罹精通木刻,想来也略懂一些梓匠之事,想法定是不错的,我常年练剑,定是不如你的。”
自小在锦衣玉堆中长大,出入的皆是雕梁画栋之地,莫说传承数百年的滕氏大族,便是任天宗,随处可见的山道荧灯,都有讲究,即便再不通,耳濡目染下也比半路出家的沈止罹强。
偏偏滕云越说的面不改色,丝毫没有心虚的样子,认真的模样险些将沈止罹给唬住。
沈止罹很快反应过来,睨了一眼满脸认真的滕云越,嗔道:“你就哄我吧,我又不是桃桃,怎会上你的当?”
滕云越见沈止罹嗔怪,心头一阵麻痒,世上怎会有这般合乎自己心意的人,不管是嗔是怒,都像是搔着自己心头软处,让他不自觉露出笑来。
第151章 迁新居
“我知止罹聪慧,这番说辞定唬不住你,”滕云越克制着,背在身后的手不自觉的摩挲着指腹,下意识朝身旁的沈止罹靠近:“我笨嘴拙舌,惹得止罹生了气,止罹大人有大量,饶了我这回吧?”
沈止罹看着微微弯身同自己讨饶的滕云越,耳根升起热意,昨晚那种心跳失序的感觉又来了,狂乱的心跳声在耳中分外明显,让沈止罹不免担忧是否会让近在咫尺的滕云越听到。
峰顶一时间除了微风吹动草叶的窸窣声,再无其他,对滕云越来说有些难言的静谧让他有些忐忑,他这回是不是太过直白了些,吓到止罹了?
沈止罹并未注意到滕云越纷乱的心绪,他悄悄探手抚上胃部,不饿啊,他满心疑惑,胡乱回应忐忑看着他的滕云越:“我岂是那般小气的人?”
滕云越神色微松,扶上沈止罹胳膊,带着人往后退了些:“止罹宽宏大量,定不会同我计较,此处风大,随我去别处转转可好?”
沈止罹被滕云越的三言两语扯开了思绪,跟着滕云越走。
削平了大半个山头的浮鸾峰极为宽广,中心便是滕云越建好的大殿,光秃秃的立在那,虽丹楹刻桷,但看上去属实有些突兀了。
咕嘟咕嘟冒着灵泉的泉眼在峰边吐水,丰沛的灵泉顺着崖边往下落,峰顶已经积了一洼灵泉。
因着有灵泉泉眼的滋养,密密麻麻的灵草在水洼边摇曳柔嫩叶片,有的上面已经挂上了小小的花苞。
“灵泉设在此处如何?若不喜欢,也可引流至别处。”
沈止罹看了看泉眼方位,浮鸾峰在整个天来山脉的中段,贯彻了成条山脉的极品灵脉中的浓郁灵气冲破了重重厚重泥土的遮盖,从各处冒出头来,极为丰富的地水带着灵气,化为任天宗中时隐时现的各大灵泉。
而各大长老和宗主所处的峰峦,是最为稳固,也是灵气最为浓郁的灵泉泉眼所在处,座下弟子所用的也是泉眼中引来的灵泉,稍次一点,是宗门管事所有,而最大的灵泉,则是供还未拜师的宗门弟子所用。
浮鸾峰上的灵泉因荒废了许久,又经过滕云越的一通折腾,虽水脉未竭,但已经缩至边缘,所在处向外望去,是身披层层云霭的群山,早秋时节,山中满绿中夹杂着点点枫红,当真是美不胜收。
浮鸾峰又因地势高,日升日落尽可收入眼中,泉眼所在,正可将这大美风光尽收眼中,边上还树立着一棵照殿红,因着浮鸾峰上气候相宜,即便是在早秋,也开了满树的花,浓烈的红,如同朵朵火光盛开在树上。
沈止罹抚掌道:“此处风光甚美,将灵泉设在此处,修行之余也可放松心神,极好。”
滕云越点点头,带着沈止罹退后数丈,轻轻挥袖向下挖地一丈,并向四周延伸数丈,接着,整块暖玉铺上,灵泉立时在暖玉铺就的池底汇聚,渐渐盈满整个汤池。
“这样可好?”滕云越侧头问着沈止罹。
沈止罹点点头,弯起眉眼:“甚好。”
“你修行起来便忘了时间,灵泉旁还得安置一桌一榻。”
滕云越说着,汉白玉所制的玉桌玉椅摆在照殿红下,间隔不远处,一张小塌安放。
沈止罹摸了摸鼻尖,有些不好意思,偏生又反驳不得。
灵泉安排好,滕云越带着人走了数十丈,玄武岩铺地,连通向主殿。
“旁边是否太单调了?止罹觉得呢?”
沈止罹摸着下颌,看着玄武岩旁的空地,点点头:“是有些,不渡可想好了如何安排?”
滕云越看着沈止罹神色,试探道:“此处离主殿算不上近,不若建座高楼?日后若是想观景,登楼便是。”
沈止罹顺着滕云越的话想了一瞬,点点头肯定道:“可行。”
滕云越得了答复,唇角勾起笑,指尖挑动,数十丈的高楼不过半盏茶时间便建好。
此后,滕云越每到一处,便询问沈止罹的想法,沈止罹觉得好,滕云越二话不说就建起来了,沈止罹觉得不好,滕云越总是会不着痕迹的挖出沈止罹真正的想法。
不知不觉间整座浮鸾峰已经差不多配置完全了,沈止罹浑然未觉自己已经落了滕云越的套,到了最后,连沈止罹客居的小院都没处建了。
飒星居是隶属于不为峰,并不像浮鸾峰这般占地宽广,沈止罹所居厢房也和滕云越相距不远。
滕云越自然是不愿意沈止罹住的离自己远远的,他今日一来是想让沈止罹安排浮鸾峰的布局,二来也是想悄无声息的将地占满了,没地方建客居小院,沈止罹便只能同自己一道住大殿。
“啊,我过于沉迷了,竟忘了安排你的居所。”
滕云越面带懊恼,蹙着眉低呼道。
沈止罹神情一怔,转头看了看再无一丝空隙的浮鸾峰,半晌无言。
滕云越偷偷觑着沈止罹面色,见人面露茫然,担心沈止罹觉出味来,轻轻握着沈止罹手腕,拉回沈止罹思绪。
“抱歉,是我疏忽了,不若便清出一块地方来吧?”
沈止罹被手腕上的力道拉回思绪,闻言下意识摆手:“不麻烦了,既然已经建好,再毁了多可惜。”
整个浮鸾峰中掺杂了沈止罹的想法,即使不是自己的地界,他看着也是心生欢喜,去了哪块地方都不舍得。
此言正中滕云越下怀,他心头闷笑,面上还是一副愧疚懊恼模样:“委屈止罹了,主殿极大,你便同我住在一处,可好?”
沈止罹讷讷点头,除了主殿,也没其他地方将自己塞进去了。
滕云越得了沈止罹答复,面上故作的愧疚不安一扫而空,嘴上还不忘同沈止罹赔罪:“是我之过,我定给止罹安排最好的床榻摆设,今日还要做上几道灵食,向你赔罪。”
还未及冠、涉世未深、还稚嫩着的沈止罹就这么被滕云越的三言两语带偏了思绪,安置在了主殿。
滕云越心情大好,常年寡淡的面上带了几分显眼的笑,浑身都冒着傻气,自己暗中为止罹准备的东西就要派上用场了,无一不是自己这么多年的底蕴,几乎将好东西全给沈止罹堆上去,连自己的卧房都没有这般上心过。
一应事物安排好,滕云越将沈止罹留在浮鸾峰中,自己回了不为峰,向青云剑尊辞别,顺带清理了飒星居,将打盹的山君捞进怀中,回了一草一木皆是由他和沈止罹安排的浮鸾峰上。
入夜,滕云越端坐在榻上,鼻端萦绕着沉香的香气,最是凝心静神的沉香木,也无法将滕云越跃动的心绪安抚下来。
滕云越索性睁开眼,将衣襟稍稍扯松一些,无怪乎他这般激动,止罹就住在他旁边,推门出去一步路便到了,耳畔似乎可以听见止罹清浅的呼吸声,即使知晓在结界的阻隔下,两间房即使隔着一道墙,止罹那边翻了天,自己也不会听到。
可已经上了头的滕云越顾不得这些,只要是想到止罹同他只有一墙之隔,周身的燥热便瞬间涌上,烤的他口干舌燥,心火炽烈。
浮鸾峰上温暖如春,让不在开花时节的重瓣白樱花开的放肆,满树炫目的白,随着微风吹拂落下洋洋洒洒的花瓣,落在凭窗而望的滕云越赤裸的手臂上。
滕云越拈起一片花瓣,娇嫩的花瓣在安静躺在掌心,让滕云越想起了从沈止罹眼上摘落的那片树叶。
那树叶并不同掌心的娇嫩花瓣,只不过是天来山上随处可见的落叶,却因从止罹处得来,沾染了几分沈止罹的气息,让滕云越万分妥帖的珍藏在玉盒中。
掌心摊开,风吹过来,将染上几分自身体温的花瓣带走,滕云越心绪难平,心神都被一墙之隔的沈止罹牵绊着,闭上眼便是种种旖旎之态,让滕云越燥热难止的同时,还带着几分沉迷。
滕云越发了狠的攥紧拳头,指尖刺进掌心,做着无用功,劝解自己收起不该有的心思,莫玷污了还稚嫩着的沈止罹。
神思不属的滕云越并未发觉一墙之隔的沈止罹正不要命似的剔除驳杂神识,浑身仿佛从水里捞起来似的,面上青白似鬼,偏偏口唇边透着几分血色,紧咬的下唇血色斑斑,整个人仿佛惑人的妖鬼。
山君白日睡了一整天,陡然换了个地方,撒欢似的跑出去巡视新地盘,没有任何干扰的沈止罹布下结界,不惧挖心剜骨的痛,发了狠的凝练神识。
剧痛自脑中自上而下,煎熬着每寸血肉,挑动着每一根神经,血腥气在喉口滚了又滚,被沈止罹生生咽下去,一刻不停的凝练神识。
疼痛并不会随着时间流逝而减弱,反而越来越盛,尽管沈止罹生性能忍,也在天色将明时到了极限。
在榻上端坐的沈止罹眼皮突然剧烈颤动,喉结滚动加快,似是再也压制不住喉中的血腥气。
沈止罹骤然睁开眼,眼前一片花白,浓烈的血腥气自胸口一路上涌,快的让沈止罹来不及压制,便匆匆扑倒在榻前,喷出口热血来。
闷咳声被压在喉间,压抑许久的气血乱行一旦冲破了束缚,便停不下来,沈止罹捂着唇,鲜血从指缝间溢出,滴落在地上的一小滩血泊中。
冷汗流进眼中,蛰的沈止罹双目含泪,他趴在榻边,攥着榻沿的手骨节凸起,泛着青白。
体内灵力流转着缓解周身剧痛,沈止罹冷汗涔涔软倒在榻上,脑中仿佛被万针扎过,正在一根一根拔起,剧痛逐渐消弭,沈止罹浑身打着颤,蜷缩成一团。
昏沉了不知多久,沈止罹似晕似睡,陡然被山君的挠门声惊醒。
沈止罹撑着榻坐起,前不久的剧痛已经消失,像是做的一场梦一般,沈止罹攥攥拳头,力量充沛。
结界已经消失,门外的山君看着面前紧闭的房门,拉长了身子趴在门上挠。
脚步声渐近,山君挠的更起劲,不多时,门扉打开,山君敏捷的跳进房,鼻头耸动,在房中转来转去,灵活的躲开沈止罹捞它的手,巴掌大的脸上一片严肃。
山君最后在榻前停下,垂头仔细的嗅着。
沈止罹暗道不好,匆匆上前将山君抱起,试图用肉干转移山君注意力。
山君在沈止罹怀中不断挣扎,开口带着气:“止罹,有血味。”
沈止罹趁着山君开口时将手中的肉干塞进它嘴中,堵上了嘴。
“是我修行时走岔了气,现下已经好了。”
沈止罹边说着,边连掐几道清洁术,血腥气瞬间消失不见。
山君扭着身子将塞进嘴中的肉干吐出来,气哼哼的看着沈止罹,严肃道:“适可而止,你教我的。”
沈止罹连连点头,保证道:“下次定不会了,山君放心吧。”
“怎的了?”
滕云越带着满身练剑后的热气,靠在门框上问道。
沈止罹匆忙回头,还不忘捂着山君的嘴,眼疾手快的将山君吐出的肉干又塞回去:“无事,山君逛完回来了。”
山君咬着肉干,圆滚滚的脸颊被稍重的捏了一下,山君前爪将沈止罹的手扒拉下来,示意知道了。
山君捧着肉干吃着,看着同那个面冷的滕云越说话的沈止罹,心中还未消气,止罹又趁自己不在干些危险的事,它今日得好好教训一下止罹。
就一日不上止罹膝头吧,山君恶狠狠的嚼着肉干,做下了这个残忍的决定,止罹一定会认识到错误,捧着好多肉干来哄自己消气。
要八根,不!十根,这样自己才会消气。
“山君?想什么呢?”
舔着还留有肉香的爪子的山君猛然抬头,沈止罹面露疑惑,扶着门框,正要出去的样子。
山君跳下地,下意识想往沈止罹身上爬,走到一半猛然想起来自己还在同沈止罹生气呢,脑袋一转,歪着头躲开沈止罹准备抱它的手,哼了一声,擦着沈止罹和滕云越的腿边走了。
沈止罹尴尬的直起身,摸摸鼻尖,望向滕云越:“昨夜将它关门外了,正同我生气呢。”
滕云越露出笑,温声道:“我倒是觉得山君有些被宠坏了,如今吃的愈发多了。”
沈止罹看着前面走的极慢等着他们的山君,圆滚滚的身子一看就知道养的极好,皮毛油光发亮的,走动间肥膘还一甩一甩。
第152章 训山君
“不渡,你看山君是不是有些过于…”沈止罹神情有些纠结,犹豫半晌后,吐出两个字:“…圆润了?”
滕云越顺着沈止罹的目光看过去,已走了大半截路的山君见两人没跟上来,背对着他们坐在地上舔爪,背影看着有寻常狸奴两个大。
“是有些圆润了。”滕云越认同的点点头,轻轻将沈止罹往前推了几步,带上沈止罹房门,往灵泉走去。
沈止罹蹙着眉,看着十分纠结的模样,滕云越也不催,嘴角带着淡笑同沈止罹并肩走着。
果然。
在打开灵泉结界时,沈止罹犹豫的问道:“妖兽太过圆润,对修行有影响么?”
滕云越唇角扬起一分,淡淡道:“开了灵智的妖兽并不会放任自己日渐圆润,毕竟身形越大,越容易被人发现。”
沈止罹微微侧头,听的仔细。
“妖兽靠进食来强大自身,狩猎逃跑,疲于奔命,也圆润不起来,”说到这,滕云越话锋一转:“山君如此圆润,属实不该。”
沈止罹听的心头一跳,忙问道:“为何这般说?”
滕云越垂眸暗笑,没有丝毫愧疚的给山君挖坑:“按理来说,山君这般的妖兽,应会将吃下的食物化作妖力供养自身,为何它这么久还没有长进?”
沈止罹眼睛微微瞪大,一副如梦初醒的模样:“是这样的么?”
滕云越严肃点头:“妖兽便是如此,走到山君这个程度,早已将这一套化作本能,不知为何,山君迟迟没有动静。”
山君刚刚长成便被沈止罹逮住了,刚露了些苗头的神智直接被沈止罹催发,一路上跟着沈止罹吃了不少好东西,到如今这般修为,几乎没怎么靠自己。
沈止罹对妖兽的修行一知半解,山君化成的狸奴模样属实有些迷惑性,让沈止罹这么久都未曾注意到山君的怠惰。
或许是沈止罹将山君保护的太好了,让它没有一点危机感,对修行也不上心,整天只知道吃肉干追蝴蝶,滕云越早就看不惯了,山君自己野便罢了,偏生还爱黏着止罹,更让滕云越气结。
沈止罹性子虽然软和,但对修行看的无比重要,不仅他自己霜寒冷雪从不懈怠,也不允许当作同伴的山君懈怠,以往是不知晓这些,如今知晓了,山君便再也不能无所事事的成天玩耍了。
“倒是我疏忽了,让山君白白浪费这么些天。”
沈止罹肃然,沉声道。
滕云越接过沈止罹褪下的外衫,细细叠好,嘴上还不忘宽慰道:“山君资质不俗,想来很快便可赶上的。”
沈止罹摆手,坚定道:“荒废了许久,更要加倍的补回来,不然岂不是辜负了上好天资?”
滕云越闷笑,将叠好的外衫放在石桌上,温声道:“或许是它还不懂,慢慢来便好。”
“修行如同逆水行舟,不进则退,何来的时间给它慢慢来,今日就同我一道修行,我来…”
说到这,沈止罹卡了下壳,下水的动作一顿,他本就对妖兽修行一窍不通,以前帮山君炼化妖丹都是错的,如今更是束手无策。
滕云越适时开口:“我来吧,我刚晋升洞虚境,还需巩固一段时日,也正好带着山君。”
也只能如此了,沈止罹浸入灵泉中,应了。
滕云越看着很快入定的沈止罹,他浸在温热灵泉中,点点水珠溅上郏侧,顺着利落的下颌线往下落,仿佛是落在心尖,让他麻痒不已。
强行打断狎昵思绪,滕云越面色有些发沉,垂落在膝头的手攥的紧紧的,心头火起难止,既忽视不得,亦放任不得,索性唤来山君,压着它修行。
山君玩的正开心,昔日健美利落的身形圆滚滚的,加上身上油光水滑的皮毛,远远跑过来仿佛一颗长了毛的圆球。
“你已荒废许久了,今日起,不可随意玩耍,要专心修行,我会盯着的。”
山君还以为沈止罹知错,要过来哄它,屁颠颠跑过来,没成想是这个噩耗。
沈止罹心软,自带回山君后,便事事护在它前头,山君没了在山林中奔波捕食的困扰,本能也退化许多,整日只知享乐,忘了从前独身时的艰险。
山君听了滕云越的话,满心不乐意,身体下伏着恐吓滕云越,滕云越充耳不闻,山君锋利的脚爪对他来说连挠痒都不够。
滕云越提着山君后劲皮将它拎起来,任由山君百般挣扎也不为所动,慢条斯理道:“我已同止罹说明,莫要挣扎了,难不成你想要止罹一直护着你不成?”
山君闻言,挣扎渐歇,狐疑问道:“修行过后,我便可以护着止罹?”
滕云越拎着山君向外走去,停在一个能让自己看着沈止罹,山君却看不见的地方,手指轻弹,设下结界。
山君被滕云越扔下来,还未听见滕云越回应,便绕着他转来转去,势要得到一个答案。
滕云越被它晃的眼晕,盘腿坐下,将绕着他转的山君扔到阵法中间,淡声道:“你能护好自己,不让止罹操心便不错了,止罹自有我护着。”
山君落地,还未反应过来,便被炽热的火焰包裹,受惊之下,尖利爪子探出,抓向眼前骤然出现的火光。
滕云越右手撑着下颌,左手懒散掐诀,围绕着山君的火焰迅速变换着形态,最终变成同山君原型差不多大小的老虎。
山君经不起激,见状变回原形,扑上去同火焰化作的老虎战成一团。
滕云越遥遥望着灵泉中沉心修行的沈止罹,鼻端萦绕着毛发烧焦的味道,刚刚走神一瞬,耳边传来山君怒气的吼声。
滕云越回神,看向龇牙同火虎对峙的山君,它身上皮毛被燎了一大块,看起来光秃秃的,同原先相比丑多了。
滕云越暗叫不好,如此明显,止罹只要不是瞎,定会发现的。
山君盯着僵住不动的火虎,警惕的转头舔着被火燎了大半的肚皮。
滕云越挥散火虎,崩着脸道:“这回若是真正的敌人,你此时已经死了。”
肚腹是妖兽最为致命的地方,柔软,且没有骨骼包裹,寻常妖兽从此处尚可一击毙命,更遑论融了虎骨以妖骨替之的山君了。
这个致命弱点,需要等到山君修成人身后,才会隐藏住,也算是妖兽修行的一大道坎。
山君犹不服气,气闷道:“那玩意浑身都是火,我一时不察才会如此,再来!”
滕云越哼笑一声,正要说话,便看见腰间传讯符闪了两下。
“问道宗来人,速来主殿。”
传讯符中,宗主声音冷沉,同往日的和颜悦色大相径庭。
滕云越站起身,拍拍不满舔爪的山君脑袋,淡声道:“我还有事,你陪着止罹,别打扰他。”
山君别开脑袋,在结界破开后,头也不回的奔向灵泉中的沈止罹。
滕云越检查一番阵法,确定在他走后没有不长眼的打扰,这才放心往主殿而去。
主殿中气氛沉凝,宗主面色不怎么好看,堂下是看着一派闲适的问道宗长老,只攥着案角的手泄露了他紧张的心绪。
青奴在一旁垂着头,看着有些瑟缩,不敢靠近一旁的长老。
滕云越踏进殿,朝宗主行礼后,看向故作自然的长老。
“不知宗主唤我来所为何事?”
宗主冷哼一声,并不答话,一旁的长老开了口:“还未恭喜滕道友在修行路上更进一步,实乃贵宗大喜。”
滕云越瞟了一眼那长老,看向一旁垂着头的青奴。
被滕云越下了面子,长老咬肌鼓动,终是压下了火气,咬牙扯出抹笑来:“我此次来是为了青奴一事,说起来也是我疏忽了,竟未发觉这孩子在宗中受了欺凌。”
滕云越哼笑一声,反问道:“确是你们的疏忽,只是不知,这孩子是哪位道友带回去的?”
当日青奴看着极为害怕,他来不及问询,后来忙起来了,竟忘了这回事。
来了,长老心中叫苦,明眼人都知晓这是一桩苦差事,说的是来任天宗商议青奴归属,实际上是来供任天宗出气的,奈何自己地位不高,这事才落到他头上。
想到这,长老心中又来了气,虚灵将人带回来的,出了事又甩手不管,当真是没皮没脸。
长老心中骂得起劲,面上还是赔着笑:“是我宗虚灵长老游历至幽州地界,看两个幼童可怜,便动了恻隐之心,将人带了回去。”
“荒唐!”
滕云越脸一沉,沉声道:“我宗属地,虚灵难不成不知上报到我宗?不声不响将人带走,便是你宗一贯做派?”
怒气裹挟着威压,齐齐向长老压去,长老冷汗涔涔,还是强撑着笑脸,看向主座上闭目养神的宗主。
主座上的还未说话,新晋长老滕云越便发难,着实不怎么好看,长老以为宗主会申饬,未曾想宗主依旧老神在在,没有任何说话的意思。
长老心中叫苦不迭,知道宗主是不打算管了,滕云越此举也是宗主默许的,他咬咬牙,道:“此事是我宗之过,还望贵宗海涵,我宗以惩治了欺凌弟子,肃清风气,绝不可能再出现此等情况。”
滕云越讽笑,摆手道:“不必了,既然另一个幼童拜入虚灵门下,我宗便不过问,只是,这个,”
滕云越声音陡然沉下,指向青奴:“我们便留下了,既然你宗不曾好好对待,我宗便勉为其难接下这个烂摊子,你意下如何?”
长老脸色涨红,抖着手指向滕云越,话都哆嗦了:“这这这…这明明是我宗弟子,你宗难不成是想强抢?”
“如何算的上强抢,你宗养不好,便我宗来,免得被你宗搓磨。”
长老心中恼怒,如此强盗的行径,竟是天下第一宗做下的,偏偏如今还开罪不得,只能硬生生吞下这个亏。
见人气的不轻,滕云越犹嫌不够,接着道:“既然是替你宗收拾烂摊子,也少不得要点好处,这孩子在你宗受了大罪,便五百万颗极品灵石,三百件法器,并割让三城,我宗即日派弟子前去接管,如何?”
长老闻言,顿时气的呼吸急促,这般条件,他若是答应下来,宗门不会让自己好过,明明来时只是想将青奴带回去,为何到了此处,竟还要起东西来了?
“贵宗真是好大的口气,这般丰厚的好处,贵宗吃得下么?”
长老一拍桌子,对滕云越怒目而视,将一旁自始至终未曾说话的青奴吓了一跳。
滕云越对长老的怒火丝毫不惧,淡淡道:“这个贵宗不用担心,我既然敢开口,自然是吃得下的。”
“不可能!此等条件,我宗必不会答应,贵宗号称天下第一宗,难不成就这般仗势欺人?”
滕云越轻笑一声,抚掌道:“既然长老给我宗扣下了这么大一顶帽子,那这些好处,我们也只好收下了。”
长老豁然站起,颤抖的指尖指着滕云越,气的说不出话,滕云越不以为意,唤来弟子,朝长老道:“长老不必着急,我宗宗规严明,必不会让这孩子受到一星半点的伤害,长老尽可放心,长老奔波至此,想必早就疲累,便在我宗好好休息吧。”
弟子上前,朝殿门伸手,是赶人的意思,长老狠狠瞪着滕云越,厉声道:“我宗不答应这样的条件,青奴一行弟子已在此叨扰多日,还请贵宗将人交还!”
滕云越微微上前一步,身侧天衢稍稍出鞘,凛冽剑意现出,纯粹杀意涌现,让长老如同掐住了脖子的鸡,余下的话全部梗在喉口,半点吐不出来。
“长老还是好好考虑为好,不然,我宗可不是好欺负的。”
话落,滕云越摆手,候着的弟子立时将僵硬的长老带出去。
一旁的青奴手足无措的站起,不知如何是好。
一个弟子弯身牵起他的手,将人带了出去,至此,殿中只有宗主和滕云越二人。
殿中安静下来,从一开始便未说话的宗主睁眼,嘴角扬起,眼中一片赞赏:“不渡做的不错。”
滕云越垂首:“宗主谬赞。”
宗主站起身,走到滕云越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问道宗不会答应这么多好处,但也不能让他们轻轻松松,你得把握好。”
“他们答应了这个条件,我们才应该担心。”滕云越敛眸,淡淡道。
宗主捋髯大笑:“不渡当真聪慧,此事便交由你来做,莫掉了面儿,近十年都没有大事发生,让不少人看轻了我们,也趁此机会,扬我宗之威。”
滕云越垂首应是。
第153章 心火烧
灵泉叮咚,掌心大小的照殿红整朵落下,水面泛起圈圈涟漪,山君跳下水将自己洗刷一番,扑着水面上漂浮着的花朵玩。
沈止罹仿佛水中顽石,外界的一切动静都无法撼动他半分。
直到灵气吸纳已到了瓶颈,沈止罹缓缓收敛内息,丹田金丹涨大的程度细微至极,仿佛距元婴遥遥无期。
沈止罹并不失望,世上没有什么事是一蹴而就的,纵使天赋再高,也需要时间累积。
周围并无滕云越气息,沈止罹只疑惑一瞬,便被漂至眼前的照殿红吸引了注意。
朱红花瓣上溅着几滴水珠,随着水波颤巍巍的,将落未落的样子,沈止罹捞起眼前的照殿红,举至鼻端轻嗅。
并无任何味道,照殿红属山茶,山茶无香,形却极美。
山君顶着一朵照殿红刨着水游过来,沈止罹将手中的照殿红放回水面,又摘下山君顶在脑门上的那一朵,问道:“不渡呢?”
山君扑腾着,水花四溅:“有个老头儿叫他去主殿。”
沈止罹点点头,若有所思,莫不是问道宗来了人?嘴上还不忘训道:“山君,不可无礼,要尊称前辈。”
山君在水中翻了个身,乖乖应道:“知晓了。”
沈止罹眼尖的看见山君秃了一块的肚皮,原本蓬松的毛发已经湿透,看着更加明显了。
沈止罹摁住想去别处玩耍的山君,在那块秃了毛的地方翻看,严肃问道:“此处是怎的了?”
山君竭力回头望过去,愤然道:“都是他,放火烧我!”
沈止罹摁着山君的手一顿,迟疑道:“不渡?”
山君连连点头,控诉道:“就是他,可狠了!”
沈止罹放开山君,面色恢复淡然:“那便无事了,不渡也是为了你好。”
山君不可置信的回头看着沈止罹,仿佛遭受了背叛的模样,圆滚滚的瞳孔都缩小了。
沈止罹看的失笑,抵唇轻咳一声,柔声哄着:“下次不叫他这般了,山君的皮毛最好看,可不能烧没了。”
山君这才满意,翘着尾巴游远了。
水汽蒸腾,沈止罹披上干爽的外衫,微微带着几分潮的头发披散在身后,站在灵泉边才看见,一旁的桌案上备着他爱吃的糕点,茶水也还温着。
滕云越回来时,沈止罹正坐在桌案前喝茶,并未束发,看着刚刚才从灵泉中起身。
“可合口?”
沈止罹听见熟悉声线,回头笑道:“不渡准备的,总是十分合心意。”
滕云越跟着露出笑来,几步跨过来,坐到沈止罹对面:“对你,终归是要用心些的。”
茶水将口中甜腻味冲淡,咽下后又泛着甘美的茶香,沈止罹将杯底茶饮尽,闻言不自觉心跳加快,仿佛方才吃的糕点甜到了心尖似的。
沈止罹不着痕迹地摁了摁心口,第三次了,怕滕云越察觉到异样,借着放下茶杯的动作睨了滕云越一眼,含笑道:“不渡可真是折煞我了,我厚颜赖在这儿,该是我伺候你才是。”
滕云越见沈止罹言笑晏晏,说着要伺候他的模样,早已沉寂的心火仿佛死灰复燃,烧的更加旺,像是要将他整个人都燃尽般凶猛。
“我闲人一个,除了捣鼓些吃食,也无事可做。”
滕云越垂眸看着握在手中的茶杯,水面微微打着圈,似是拿不稳的模样。
沈止罹眼中漾开笑意:“那我便借你的光了。”
“对了,”刚端起茶杯的沈止罹像是想起了什么,问道:“方才是问道宗来人了么?”
滕云越压下心头炽火,点点头:“问道宗想要回青奴,我将人扣下了。”
沈止罹扑哧一笑:“不渡果然豪横,也算是替我出了口恶气。”
滕云越看着沈止罹已有了浅浅折痕的眉心,那是长久郁结所致,他忍了又忍,终是放下茶杯,殷切地看向沈止罹:“我知你背负着深仇大恨,如今我已登临洞虚境,虚灵也不是我的对手,你…”
滕云越话还未说完,便被沈止罹不赞同的目光哽在喉口。
沈止罹放下茶壶,敛眸看着面前茶杯中沉浮的茶叶,声音淡淡的:“我知你有大能,对我来说高不可攀的大山,你抬脚便可迈过,可我孤家寡人,在世人眼中早已是个死人,从头到脚都是骂名,我做的事,任谁也想不到我头上。”
沈止罹抬眼,看向眸光落寞的滕云越,淡笑道:“但你不同,你是大族滕氏中人,是当代第一人,是任天宗剑道魁首,你名声清正,污水泼上去,便会毁于一旦。”
“我不在乎名声…”
滕云越还未说完,便看见沈止罹站起身,他呆愣的仰望着沈止罹,口中的话怎么也吐不出来。
沈止罹拢着外衫,居高临下朝滕云越露出一个轻笑:“我自有我自己的法子,若是往后暴露出来,也连累不到你,你依旧是清风朗月的剑道魁首,你知你是好心,但我不能让我脏污了你。”
一个同自己生死之交的挚友,可以毫无防备交付后背的洞虚境大能,此等助力,只要他想,现下就可以指使着滕云越打上问道宗,为他冲锋陷阵。
但凡沈止罹卑劣些,稍稍示弱,滕云越定会二话不说挡在他前头,任何风霜刀剑往他身上戳,半点也伤不到沈止罹。
可沈止罹不愿,他这般贫瘠的一生,只有滕云越了。
他想过吗?
他想过的。
在剔除驳杂神识痛到呕血时想过,在无论如何都挥不出剑意时想过,在任凭自己如何修炼,金丹纹丝未动时想过。
比起在报仇途中身死,他更怕的是滕云越嫌恶的目光,他不想往后滕云越回想起他,都是满满的后悔。
沈止罹眼眸含笑,轻轻搭上滕云越肩膀,轻声道:“不渡会明白我的,对吧?”
刚从灵泉中出来的温热躯体贴近,以往只能若有若无嗅到的淡香,陡然清晰起来,似云似雾又似竹,是独属于沈止罹的味道。
滕云越浑身僵硬,沈止罹简单的动作便让滕云越压抑许久的暗火陡然烧起来,烧的向来沉稳冷峻的滕云越,脑子空茫,浑身感官都集中在搭在自己肩上的,沈止罹的手。
沈止罹好像是好奇为何滕云越半晌没有回他,他轻轻按了一下滕云越肩膀,隐约听见几声喘息,还未等他听清,便听见滕云越莫名有些低哑的声线。
“我知晓了。”
沈止罹眨眨眼,脸上抿出笑,抽出玉簪将墨发束起,有些失落道:“问道宗来人,你是不是要处理这件事?”
滕云越匆忙咽下几口茶,声音恢复了许多,细听下还有些哑,专注着束发的沈止罹并未发觉,只听见滕云越说道:“宗主将此事交由我负责,我们得晚几日下山了。”
沈止罹轻轻叹了口气,也没说什么反对的话。
滕云越看着回到对面坐下的沈止罹,竭力控制急促的喘息,幸好今日穿的宽袖长袍,相比于较为修身的劲装,长袍能遮掩的地方更多了些。
“止罹对幽州很在意吗?”
滕云越一手握着已经半凉的茶杯,一手垂在膝头,似是在克制什么,僵硬着不敢动弹,只专注的看着撑着下颌的沈止罹。
沈止罹也不隐瞒,点点头:“是有一些,虚灵当初带我走的时候也是这般目标明确。”
滕云越身为火属性修士,已经很久不曾感受到热了,而现在,体内仿佛起了火,热浪一浪接着一浪自下而上袭来,让他连念四遍清心诀都无用。
搭在膝头上的衣摆被攥的起皱,滕云越看着沈止罹,却怎么都静不下心来,只好将目光转开,闷闷道:“定是有什么共通之处,才会让虚灵不顾及我宗,越境带人走。”
沈止罹点点头,咬着指甲苦思冥想,半晌后,皱着脸叹了口气:“我想不到,我跟在虚灵身边数十年,他向来忽视我,现下也想不出什么来。”
滕云越摩挲着杯壁,温声道:“莫要心急,总会有蛛丝马迹的。”
沈止罹无奈点头,山君秃着一大块毛走过来,尾巴翘的高高的,几步跳上沈止罹膝头。
“山君还同我告状呢,说你把它的毛燎秃了。”
沈止罹看着潦草的山君,有些憋不住笑。
滕云越手指一僵,悄悄抬眼觑着沈止罹面色。
“山君最爱这身皮毛,下回避着些,可好?”
滕云越忙点头,此次本就是他疏忽,幸好止罹未曾发觉。
问道宗长老被名为休整,实则监视的安排在客院中,送自己来的弟子面上笑的和煦,可不管不自己怎么要求见宗主,那弟子总是推拒。
长老气的大喘气,随行而来的几个弟子都安排在他旁边,偏偏同青奴一道来的几个弟子,连带着青奴都不知去向。
“岂有此理!”
屋内传来茶碗落地的碎裂声,混杂着长老暴怒的声音,守在院外的弟子对视一眼,纷纷装作没有听见的模样,望向前方。
此次都让问道宗踩到脸上来了,他们不出点血可不行。
青奴一路问一路走过来,怀中兜满了任天宗弟子送的零嘴儿,还未走近便听见瓷器碎裂的声音,他瑟缩一瞬,停下脚。
守着门的弟子看见青奴,招招手将他唤过来。
青奴犹豫的走过去,又听见一声响,吓得他小脸煞白,哆嗦着唇不敢说话。
“别怕,我宗多的是这些玉盘玉碟,让他摔去,到时候一起算了让问道宗赔。”
一个弟子弯身哄着青奴,在怀中掏了半晌,没掏出什么零嘴儿,只掏出一个无聊时编的草蚂蚱。
青奴摇摇头,绷着小脸装作大人模样:“是我宗失礼在先,小子在这赔罪了。”
说罢,青奴兜着满怀的零嘴儿做了个揖。
那弟子连忙将青奴扶起来,嘴上说着:“这与你何干?你还只是个小娃娃。”
边说着,弟子边将手中寻摸出来的草蚂蚱给青奴:“给,玩去吧。”
青奴将草蚂蚱仔细收好,点点头。
矮小的身影渐行渐远,给草蚂蚱的那个弟子抱着胳膊,啧啧赞叹:“这小孩受了那般搓磨,还有此等心性,比你我强多了。”
另一个弟子连连点头,又听见院中碗盘破碎声,面色陡然变得凶恶:“这么乖的小娃娃,问道宗竟能狠得下心搓磨,我看这天下第二宗,着实是名不副实!”
青奴走到看不见客院的地方,回头望,方才在弟子面前瑟缩的模样褪去,眼中闪过痛快,他原先还在担心关不住那长老,现在倒不担心了。
怀中各式零嘴儿的香气混杂着,勾着青奴馋虫直跳,他挑挑拣拣出一小块碎裂糕点塞进嘴中,将余下的小心放进褡裢中。
他没赌错,任天宗果然是个好地方,不枉他挨了那一顿打。
他要留下来,要好好活下去。
第154章 得好处
任天宗将人扣下,问道宗遣信来了几遭,滕云越充耳不闻,将条件写的明明白白,死不松口。
经过几日的拉扯,关在客院的问道宗长老苦不堪言,要什么任天宗都给,唯有带人走的要求任天宗几次三番忽略过去,气的他嘴角打了好几个燎泡。
浮鸾峰上没有接触到外界的紧张氛围,倒是颇有些岁月静好,唯一有怨言的是被滕云越逮着修行的山君,几日下来,对妖力的运用更加自如,整个虎被折腾的躺下就睡,推都推不醒。
“如何了?”
沈止罹系上外衫,看着睡的四仰八叉的山君,问道。
“稍有长进。”
滕云越满意的看着睡过去的山君,不枉他这几日下了狠劲,山君如今莫说睡到止罹身边,连走到他房间的力气都没有,恨不得就地睡下。
“问道宗来了几道信,也松了口,估摸着就这几日了。”
“哦?这般狮子大开口的要求也应了?”
滕云越哼笑一声,淡淡道:“当时提的时候也留了些讨价还价的余地,没想到他们比我想的更急些,也不知是不是怕暴露了什么。”
沈止罹若有所思,问道:“这次来的是哪个长老?”
滕云越蹙眉想了想,迟疑道:“应是理事堂长老,号炽炎,火属性,修为在分神境。”
沈止罹仔细回想了半晌,依旧没将这个道号同人对上。
在无皑峰上时,他出宗的任务都是由虚灵直接指派,从未与理事堂打过交道。
“无妨,你若感兴趣,明日带你去见上一遭。”
问道宗动作很快,隔日便送了信来,连带着青奴的命牌和边境一座小城的调度令,并一个装着四百万颗极品灵石和一百件法器的储物戒。
滕云越到时宗主已经笑呵呵的让人给问道宗长老看座,被关了数天的长老面色铁青,看着木盘上摆放的储物戒和命牌面色铁青。
宗主一扫当日的缄口不言,面上挂着笑,捋着长髯客套道:“这几日忙着不渡开峰事宜,着实怠慢了炽炎长老,幸而炽炎长老不在意这些外物,着实好肚量。”
炽炎长老桌下的拳头攥的紧紧的,鹰隼一般的目光死死盯着滕云越,恨不得咬下几口肉来。
命牌和调度令倒是次要,那座边境小城早早被他们蛀空,任天宗得到的也不过是一座空城,可那四百万灵石和一百法器,当真是让问道宗狠狠割下一块肉。
此事是他办事不力,这损失也要记在自己头上的,想到这,炽炎咬牙切齿,阴恻恻的笑道:“贵宗所为,我记下了。”
滕云越上前拿起青奴的命牌捏碎,随着命牌碎裂,一旁的青奴只觉有什么东西回到自己身上来,变得圆满。
“炽炎长老莫要动气,我宗不过怜贫惜弱,看不得幼童受搓磨罢了,想必长老也可以理解的吧?”
滕云越面上挂着淡笑,手中命牌化作飞灰,消失不见。
炽炎长老面上涨红,面皮抽动,恶狠狠的瞪了一眼一旁瑟瑟垂头的青奴,他倒是好运气,帮着任天宗得了这么一大笔好处,还毫发无损。
青奴颤颤低头,不敢对上炽炎长老的目光。
有弟子上来将储物戒和调度令呈上宗主案前,宗主挥手让人将同青奴一道来的弟子带上来,其中一个弟子脸颊红肿,一只手颤抖的垂在身侧,动弹不得。
炽炎长老见状,立刻发难:“好哇,我宗遣人来贺喜,贵宗就是这般对待我宗弟子的?”
宗主得了便宜,听到质问也不生气,只端着一张和气的面庞,笑眯眯道:“炽炎长老这便是无理取闹了,这弟子分明是对衍灵门风珏长老出言不逊,风珏长老大人有大量,只稍稍教训一下,没成想这弟子修为不佳,几日都未曾恢复。”
那弟子愤恨的抬头,对上宗主看似温和,实则警告的目光,又瑟瑟垂头,他如此惨状,一句轻飘飘的话便揭过了。
炽炎长老一口老血哽在喉口吞不下去,偏偏又找不出理由反驳,事情是由自家弟子挑起来的,是怪任天宗看顾不力,还是怪衍灵门欺辱弟子?
他只能恶狠狠的剜了一眼畏畏缩缩的弟子,冷哼一声,咬牙道:“既然东西已经送到,我们便不多留了,告辞!”
说罢,又冷笑道:“下届天合大比由我宗督办,贵宗弟子可要好好修行啊。”
宗主面色不改,笑道:“那是自然,起码不会堕了我宗威名。”又朝滕云越摆摆手:“不渡便去送送吧,好歹人家是为你贺喜而来。”
一旁的炽炎长老面色一黑,来贺喜,丢了个弟子不说,还送了那么多东西出去,谁家贺喜贺到这个程度?
滕云越垂首应承下来,转身伸手:“请吧,炽炎长老。”
炽炎长老虚长了滕云越不少岁数,却同他相差两个大境界,修为差距悬殊,炽炎满心火气哽在胸口,敢怒不敢言,只冷哼一声,甩袖向殿外走去。
滕云越在前带路,本不是多话的性子,一行人沉默至极,只有炽炎长老带着怒意的粗喘回响。
行至山下,正好碰见带着山君上来的沈止罹,滕云越面上的冷硬一瞬间春风化柔,刚想迎上前,便看见沈止罹稍稍摇头,便也只能按下心思,满心只想将炽炎一行人快快送走。
“炽炎长老,山下便可御空而行,晚辈便不送了。”
滕云越话说的恭敬,却连腰都没弯一下。
炽炎自恃长辈,还未拿着长辈的架子,便见滕云越这副轻蔑做派,顿时气的胸膛起伏,奈何自己修为不济,只能憋屈的甩袖,声音从牙缝中挤出来:“贵宗做派,我算是领教了!”
滕云越不以为意,只朝山下扬扬下颌,淡声道:“也多谢贵宗割爱,我宗定会好好对待,不走了贵宗老路。”
“你!”炽炎被气的发抖,指尖颤颤的指向滕云越,恨声道:“修行日久,我且看滕道友日后!”
阴狠的声线因为愤怒变得有些尖利,不远处的沈止罹瞳孔骤缩,抱着山君的手下意识攥紧,惹得山君轻叫,将他神智唤回。
炽炎甩袖而去,滕云越几步上前,从沈止罹手上接过山君,见人面色不好,问道:“怎的了?可是铺子里有事?”
沈止罹摇摇头,拂去指缝间的毛,平复一下心绪,淡笑道:“你们这般怠慢问道宗,不怕他们怀恨在心么?”
滕云越嗤笑一声,同沈止罹并肩往浮鸾峰走去,嗓音轻慢:“两宗之间龃龉已久,此次更是将手伸到我宗地盘上,此等对待,已是顾及了面子的。”
沈止罹蹙着眉,止不住的担忧:“问道宗行事阴狠,怕是有些麻烦。”
“一力破万法,再如何阴狠,犯到了面上,也是一刀结果了的事。”
滕云越话中带着十分的傲气,显然是对自己宗门很有信心。
沈止罹面色和缓过来,垂眸应道:“那便好。”
青奴在问道宗的命牌已毁,从此和问道宗再没了干系,如今已是自由人,若是过了问心镜,便可留在任天宗。
任天宗和问道宗不同,问道宗的命牌是取弟子的一缕神魂所制,是以问道宗上下联系十分紧密,对问道宗死心塌地。
而任天宗只取一滴指尖血,算是收录了气息,记作了弟子。
浮鸾峰下,青奴已等了许久。
“青奴?”
青奴抬头,见滕云越同沈止罹并肩而来,连忙跑过去作了个揖,绷着小脸道:“我脱离了问道宗,少不得二位帮忙,特地来感谢的。”
说完,青奴从随身的褡裢中翻出几样带着灵气的灵果,捧在手上递给他们。
沈止罹轻笑,将青奴手上的灵果推回去,温声道:“不过举手之劳,当不得谢,这灵果不俗,对你修行大有裨益,你自己收好。”
青奴闻言,以为沈止罹看不上这灵果,眉眼都耷拉下来:“我知我现在身无长物,这些也只不过是好心的哥哥姐姐给的,我拿来借花献佛罢了。”
“青奴莫要如此说,我们并非是看不上这些,只是于我们无用,还不如给你提升修为。”
青奴如今不过十岁,受了多年搓磨,谈吐间已有了惊人的成熟,沈止罹看的心软,摸了摸青奴脑袋,柔声道:“此处修士大多随和,定不会出现问道宗那般情况,放心吧。”
青奴垂下的眸光闪了闪,此次他来正是为了问心镜一事,比起不明不白的进去,他定要探听些东西,让自己心里有底。
“哥哥,我听人说问心镜十分可怕,我会不会死在里面?”
问心镜是任天宗法器,沈止罹笑着宽慰道:“不会的。”
滕云越看了眼眼巴巴看着自己的青奴,淡声道:“问心镜可以照出人心底最为阴暗的一面,若是沉迷进去走不出来,便是不通过。”
青奴眼睛亮了亮,重重点头:“我知晓了,多谢哥哥。”
沈止罹又同青奴说了几句话,塞了几块糕点在他褡裢中,才看着青奴渐行渐远。
“此子心思有些重了。”
滕云越眯眼看着青奴小小的背影,低声道。
沈止罹面色微变,依旧挂着笑:“只是想让自己好过些罢了,他受了这么多苦,不聪明些,如何活下来呢?一点小心思而已,没什么可指摘的。”
滕云越点点头:“你明白就好。”
沈止罹拍拍手,转头看着滕云越:“况且不是还有问心镜么?若他通过了,说明他本性纯良,如今也只是受了苦难搓磨,不得已而为之。”
滕云越无奈的低头讨饶:“是我失言,止罹莫要训我了。”
沈止罹点点滕云越额头,佯装生气道:“下回可不许了。”
青奴还只是个十岁孩童,再深沉的心思,在这些修士面前也是透明的,只是任天宗想借此事给问道宗一个教训,无人在意他的这些小心思罢了。
任天宗不可能会为了一个人重开问心镜,青奴也只能跟随明年的宗门遴选进问心镜,这么长的时间,足以让青奴褪去些许阴霾,生出一些这个年纪的孩子应有的天真纯善,通过问心镜的可能也大了许多。
第155章 探幽州
夜深,沈止罹坐在案前,手上握着许久未曾见过天光的玉笛,眸光明灭,气势沉冷。
他找到了,找到那个追杀阿爹阿娘的人。
他是分神境修士,是问道宗炽炎,修为是如今的自己拍马也及不上的。
握在掌心的玉笛越攥越紧,玉笛上的凸痕嵌进掌心,指骨泛白。
沈止罹深深吸进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浓厚的恨意压在心底,如同浓稠的岩浆,灼得他心脏闷闷的跳。
不急,不急。
我还年轻,重塑了灵根,又凝练着神识,更有傀儡傍身,徐徐图之,总有机会的。
沈止罹收起玉笛,垂眸看着印上纹样的掌心,黑眸沉寂,酝酿着滔天仇恨,在轻轻闭眼下,又消失的无影无踪。
势弱,就要先蛰伏,要默默积蓄力量,才有一争之机。
沈止罹撑着桌案站起身,激荡的心绪缓缓回归平静,知晓了同仇人的差距,紧迫感随之而来,沈止罹端坐榻上,指尖灵光跃动,结界布下,沈止罹沉心入定,再次扑进剧痛的汪洋,剐肉一般凝练神识。
不知是否是沈止罹不要命一般的折腾自己,如今沈止罹凝练神识坚持的时间越来越长,激荡的识海中,也能看见一星半点隐藏在浪涛中的结晶。
沈止罹向来能忍,每回不到极限不会停,生死之际走过几遭,刚刚萌生的道心被磨练的愈发坚韧,澄澈道心同神识相辅相成,进益显着。
疼痛仿佛看不见出口的幽长甬道,神识逐渐充实的甘美变得分外明显,如同沾上一层稀薄蜜糖的黄连,让沈止罹停不下来,浸泡在浓郁苦涩中,咂摸出那一点点甜。
又是一夜,沈止罹冷汗涔涔从入定中醒来,他紧攥着拳头,静静挨过胸口剧烈翻腾的呕意。
榻上的神之力呼吸轻而颤,仿佛吸进的每一口空气都带给了他莫大的痛苦,直到山君恢复精力,在门外闹腾着要进来。
沈止罹抚着胸口,压下喉间苦涩,撑着床沿下了榻,站在地上时还有些眩晕,脸色带着显而易见的苍白。
沈止罹搓了搓脸颊,让面上浮起些许血色,看着健康许多。
门被打开,山君忙不迭的窜进来,绕着沈止罹转来转去,这几日可苦了它了,被滕云越逮着操练,安逸惯了的它可谓是苦不堪言。
带着一身热气赶来的滕云越垂眸便看见缠着沈止罹不放的山君,眉眼下压一瞬,看来还是得更严厉些。
“青奴一事暂了,在山中可呆的无聊?”
沈止罹捞起山君揉捏,温热的体温让难受的心口熨贴些许。
“我已到了瓶颈,继续留在这里进益不大。”
滕云越眉眼一挑,含笑道:“近日宗门无事,你不是想去幽州看看么?今日便去?”
沈止罹思忖一瞬,点点头:“也好,不过你不是同我说你修为还未巩固好么?”
滕云越不着痕迹的将山君从沈止罹怀中拎出来,强硬镇压住山君的挣扎,温声道:“已差不多了,从问道宗要来的好处,宗主分了我许多,你看看可有你想要的?”
沈止罹摇摇头,失笑道:“我已得了你不少好东西,足够我防身了。”
滕云越点点头,自顾自道:“那我便给你留着,你需要时便同我要。”
沈止罹还未来得及反驳,便被滕云越推进房,催促道:“既然决定了今日下山,便看看有什么要带的。”
被他这一打岔,沈止罹想说些什么也忘了,只顺着滕云越的力道进了房。
樊清尘被安排去接手问道宗让出的小城,早早便出发了,此事本应该落在滕云越头上,但他以静心稳固修为为由拒绝了。
换了身锦竹宽袖长袍的沈止罹同抱着山君的滕云越收拾停当便出发了。
玉珩漂浮云端,沈止罹头还残存着丝丝缕缕的钝痛,索性让山君化为原型,自己窝在山君柔软的肚腹处,看着近在咫尺的雪白云团。
不过半日便可遥遥看见幽州高耸的城墙。
幽州距边境不过一郡之隔,来来往往的商队和贩夫,将此地发展的热闹无比,南来北往的商队贩夫,又催生出了数量繁多的花楼楚馆,整座城仿佛被浸泡在脂粉香气中,像看不见的勾子一般,勾起人心底的欲念,让人一嗅见便晕头转向,只想快活。
此时正值白日,大部分的花楼都沉寂下来,静静等着天黑,街道上人影寥寥,看着几分冷清,但到了夜间,各大花楼纷纷点灯,将整座城照的恍如白昼,可称不夜城。
沈止罹递交了路引,嗅着鼻端的脂粉气,有些不适。
“可还好?”
滕云越虚扶着人进了城,看着蹙着眉的沈止罹,担忧道。
沈止罹摆摆手:“无碍,只是有些不适应罢了。”
说完,他转头打量着这座充满了脂粉气味的小城。
午后时节,街道上走动的除了沿街叫卖的小贩,就是面上挂着萎靡之色的行商。
巷角阴凉处蜷缩着几个昏昏欲睡的乞儿,身形消瘦,长发遮面。
沈止罹见识少,他还是头一次来这样的小城。
“幽州又名不夜城,白日不显,夜间便热闹起来了。”
滕云越走南闯北,幽州也来过几次,像这般人员繁杂,男女混乱的城镇,最易滋养出从欲中脱生而出的魅,以往他除魅来过几遭。
“城中白日乏善可陈,倒是澜江景色甚好,时辰还早,要去看看么?”
沈止罹点点头,滕云越扬扬唇,轻轻搭上沈止罹手腕,往澜江走去。
澜江两岸都是林立的花楼,每隔数十丈都有渡口,岸边停泊着装饰华丽的花船,待夜幕降临,花船点灯,络绎不绝的客人登上船,庞大的花船载着客人和花娘,在江中央停下,饮酒作乐声响彻江面。
自一进城就感觉到眼睛不适的沈止罹,在看到水波粼粼的江面时,有了实感。
整座城好似蒙上一层暧昧薄粉,仿佛面纱一般将幽州笼罩在里面,城中商铺民宅,无一不是为了勾起欲念而设。
江风裹挟着脂粉香气吹来,沈止罹不适的皱了皱鼻子,阳光洒在江面上,仿佛浮着层碎金,比起夜间的纸醉金迷,白日的澜江别有一番风味。
沿着澜江走了一段的沈止罹适应了城中的脂粉香气,神情放松许多,二人走走停停,每当沈止罹目光在某处停留,滕云越便微微垂头,在他耳边低声介绍。
日头逐渐下落,夜幕升起,大大小小的花楼点起了灯,丝竹声远远传来,停泊在岸边的花船也亮了起来。
街道上行人逐渐增多,渐渐变得拥挤,滕云越虚虚环着沈止罹的腰,免得路人冲撞。
“青奴是从哪家花楼被带走的?”
人群熙攘,沈止罹稍稍仰头,凑近滕云越耳边问道。
甜腻的脂粉香中陡然出现一缕淡香,让滕云越魂牵梦绕,他昏了头般的追着那淡香而去,垂头间才反应过来沈止罹的话。
二人间的距离险而又险的停在略微逾矩,又不是太过亲密的程度,他们正好停留在一盏灯笼地下,仓促垂眸的滕云越正好望进沈止罹微微敞开的衣襟。
规整的衣襟下露出一小节莹润的锁骨,圆润的弧度在灯光照耀下泛着莹润的光,若有若无的淡香从领口逸散开。
或许是幽州的特性使然,让滕云越有些压制不住心头躁动,深埋在心底的话几乎就要脱口而出。
沈止罹没听见滕云雨的回应,只看见他嘴唇翕动几下,以为是周围太过吵嚷,又朝滕云越靠近了些,声音也放大些许:“什么?”
更近了。
被滕云越强行压制下的绮念,就这么在二人拉近的距离中,轰然复苏,烧得更加旺盛。
一截雪白后颈闯进眼中,滕云越心头一跳,几乎克制不住的揽着沈止罹的腰,将他拉进自己怀中。
沈止罹不明所以,只抬头看着神色莫名的滕云越。
温热躯体就在怀中,以他的修为,足以轻而易举压制住他的所有反抗,品尝到让自己肖想已久的鲜嫩内里。
心神只恍惚一瞬,淫靡心思就压制不住的冒出头来,渐渐烧成燎原烈火,炙烤着滕云越为数不多的理智。
滕云越呼吸微乱,抬眸,正对上沈止罹带着疑惑的眸光,没有一点狭昵心思,坦荡的让满脑子不可言说的滕云越自惭形秽。
清心诀念的滚瓜烂熟,将翻腾的火压下去,滕云越开口时,带着难以言喻的干涩:“下山匆忙,还未来得及问。”
沈止罹点点头,道:“被仙人看上带走是件稀奇事,更何况此地人员繁杂,稍稍问问便知晓了。”
滕云越抿唇“嗯”了声,箍在沈止罹腰间的手松了劲,沈止罹顺势退开些许,二人又回到了正常的距离。
怀中又变得空荡,沈止罹留下的体温很快消散,滕云越背在身后的手微微蜷了蜷,不舍滋生。
滕云越心头的惊涛骇浪,沈止罹半分没有感觉到,方才那个亲密的拥抱,他只认为是此处人多,不渡护着他罢了。
沿途揽客的老鸨甩着绣帕,涂了鲜红口脂的唇瓣开开合合,不多时便有客人跨过门槛,被老鸨热情的迎进去。
花楼门户大开,灯光是欲念的红,透过飘荡的轻纱,隐隐可见胸脯半露,袒露着胳膊的花娘。
沈止罹微微别开眼,头一次见到这种场面的他有些无措。
滕云越有意将沈止罹同花楼隔开,他不愿让沈止罹接触这些腌臢,微微垂头在他耳边嘱咐道:“你在此处等着,我去问问。”
沈止罹点点头,寻了一棵树,在树下等着滕云越。
不管哪个方向都是热情揽客的老鸨和穿着暴露的花娘,沈止罹只得将目光放在络绎不绝的街道上。
一个瘦小的身影吸引了他的注意,她跌跌撞撞穿梭在人群中,脸上被抹的黑乎乎的,双目无神,手上拿着一根细细的竹竿,另一只手上捧着一个破碗,碗中半枚铜币都无。
这只不过是一个随处可见的乞儿而已,同其他乞儿相比,她眼睛瞎了,更为凄惨,让沈止罹对她感兴趣的是,她虽在人群中跌跌撞撞,但都是躲避的动作,似乎是怕人接触到她。
一个盲人,为了生存,五感敏锐些也实属正常,但怪就怪在握在她手上的竹竿,仿佛长了眼睛似的,精准的找到每一寸空隙,让她不至于被人流裹挟,不知去往何方。
沈止罹来了兴趣,神识扫过去,竹竿是死物,随处可见的东西,破碗也是,虽破烂但裹得严严实实的衣衫也是。
神识只是一晃而过,那乞儿却敏锐转头,“看”向沈止罹,与此同时,沈止罹也收回了神识,见此情景,沈止罹眉头一挑,似是发现了什么。
“当啷”几声,乞儿只觉得手上稍重,清脆的钱币与瓷碗碰撞的声音传来,这是她每天最为期待的。
紧接着,拿着破碗的手上一热,一个硬硬的东西被悄悄塞进掌心,还带着温热。
“别怕,是碎银子。”
沈止罹轻声道,眼疾手快将乞儿拉到路边,也不嫌弃乞儿身上的恶臭,蹲下身,摸出几块糕点,在乞儿鼻前晃晃。
“可饿了?这是糕点,没有毒,放心吃吧。”
乞儿被鼻端的糕点香气勾的口水横流,但还是谨慎的没有动,只僵硬的任由那个声音好听的男人将糕点塞进自己手中。
耳边响起传音,是不渡回来了。
就算沈止罹有心,这般小的乞儿护不住什么好东西,给多了反而害了她。
“我不是坏人,你若想摆脱这种生活,明日晨间,来合欢客栈门口。”
沈止罹顿了顿,又摸出几颗粽子糖,塞进乞儿手中。
小孩总是嗜甜,像这般朝不保夕,吃了上顿没下顿的乞儿,一块糖足以让她多活两日。
“若你不来也没关系,我会在此停留数日,你可随时过来。”
最后说了一句,沈止罹站起身,向不远处的滕云越走去,等到了地方,回头一看,那处早已没了人影。
警惕性挺强,不错。
沈止罹想着,看向滕云越。
“有消息了么?”
滕云越点点头,低声道:“那老鸨说约莫半年前,满春楼有仙人来过。”
第156章 满春楼
满春楼原是幽州最大的花楼,随着最富盛名的花魁不甚光彩的死去后而渐渐没落,饶是如此,满春楼在幽州最热闹的地界儿,还占着最中心的位置。
沈止罹仰头看着硕大的满春楼牌匾,有些迈不开步。
满春楼同其他的花楼一般无二,门楼高高的,香风阵阵,对比其他花楼,门庭冷落了些许。
沈止罹有些踌躇,不知道如何应付这个场面,滕云越停了步,低声道:“我去问问,你在这儿等我,可好?”
沈止罹探头探脑的看着滕云越身后的满春楼,点了点头。
来来去去的人群中,独自站在树下的沈止罹格外显眼,机灵的老鸨看见了他,摇着手绢上来拉客。
“小哥,第一次来幽州吧?”
沈止罹别开眼,不去看女人半露的胸脯,面上不知是否是被红灯笼映照的,蔓上层桃花似的薄红。
见人不搭话,女人也不介意,干这行就要脸皮厚,她摇着扇子靠过去,丰腴的面庞上带着脂粉,盖不住眼角眉梢的细纹:“小哥,咱们满春楼可是幽州第一大花楼呢,里面的娘子多着呢,总有你喜欢的,进来看看嘛。”
沈止罹稍稍侧身,躲开了女人靠过来的身体,微微侧头拒绝:“不必,我等人。”
女人不依不饶,柔软如蛇的胳膊缠上沈止罹,沈止罹连连后退,直到背靠树干,再无退路,急的鼻尖上都沁出层晶莹细汗。
“止罹!”
滕云越熟悉的声线犹如曙光,沈止罹忙不迭挣开女人,如蒙大赦般快步走到滕云越身边。
滕云越面色有些沉,锐利目光射向缠着沈止罹的女人,让她连扇子都不敢摇。
沈止罹稚嫩,看着好骗,可滕云越气势冷沉,看着就是个不好惹的主儿,女人讪讪一笑,甩着帕子回到满春楼门口,继续揽客。
“怎的被她缠上了?”
滕云越垂头,看着面上惊魂未定的沈止罹,声音有些低,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怒意。
沈止罹拍拍胸口,将鼻尖薄汗擦去,嘟囔道:“我就在原地等你,她就过来同我说话…”
滕云越深吸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怒意:“问到了,半年前虚灵和褚如刃来此带了两个幼童走,青奴便是其中一个,青奴的娘早早便去了,另一个幼童阿娘还在满春楼里,要进去问问吗?”
沈止罹捏着指尖思忖片刻,点点头:“来都来了,便问问吧。”
滕云越闻言,带着沈止罹往满春楼里走,走了几步又停了脚,翻出一个兜帽给沈止罹带上,对上沈止罹疑惑目光,滕云越轻咳一声,道:“虚灵和褚如刃来过,你现下不宜暴露。”
沈止罹眨眨眼,微微垂头,顺从的让滕云越给他戴上兜帽。
老鸨什么牛马蛇神没见过?看见沈止罹遮掩着面容也见怪不怪,热情的带着人进门。
“不必多话了,芙蓉可在?”
沈止罹跟在滕云越身后,只听见滕云越问着。
老鸨摇晃着团扇,眼睛笑的眯起:“您要找,自然是在的。”
说罢,转头扬声唤道:“芙蓉,有客到!”
不多时,一位身披薄纱的女子娇笑着过来,抹胸裙穿的极低,大片雪白皮肉露在外面,沈止罹赶忙移开目光,不敢多看。
芙蓉携着一阵香风过来,老鸨使了个眼色,芙蓉朝滕云越依偎过来,唇色鲜红,吐气如兰:“大人久等。”
滕云越微微后退,胳膊隔着层衣袖将靠过来的芙蓉扶起,没让她靠近。
芙蓉带着二人上了楼,靡靡之音不绝于耳,兜帽下的沈止罹耳根烧红,垂头看着脚下的路。
芙蓉进门,目光在二人身上转了一圈,迟疑道:“二位,是一起么?”
滕云越没有回答,关上门,门外的声音隐隐约约传进来,与外头的淫靡不同,房中静谧无比,房中挂了片片红纱,眼前隐隐绰绰,极大的床榻摆在墙边。
芙蓉很快反应过来,只略一迟疑,便朝看起来更好欺负的沈止罹靠近。
滕云越将沈止罹拉开,没往床榻边走,带着沈止罹坐在桌前。
芙蓉扑了个空,神情一愣,跟着二人坐在桌前。
“我们来,是为了你儿子。”
滕云越淡淡开口,手上推过去两锭银子。
二百两。
芙蓉看着推到自己面前的银子,神色一僵,似是弄不明白状况,她儿子早早被仙人带走了,为何他们会找上来?
“我儿不在这儿,客人怕是落了空。”
芙蓉谨慎的没有接过那两锭银子,只讪讪答道。
“无事,我们知晓你儿子被人带走,如今过来只是问问你,他身上有什么异常。”滕云越点点桌子,发出轻微的“笃笃”声。
“异常?大人指的是?”
“那人将你儿子带走时,有测灵根吗?”
芙蓉捏着帕子回想片刻,迟疑道:“大人指的测灵根,是摸上一块奇怪的石头吗?”
滕云越点点头,芙蓉掩唇笑起来:“那有,那仙人突然出现在楼里,身旁的人张口便要妈妈将楼里的幼童全部带出来。”
芙蓉给二人添了茶,自己端起一杯喝下润喉,接着道:“青天白日的,楼里还没开门呢,都以为是有特殊癖好的客人来捣乱的,妈妈见这二人气势不俗,以为是桩大生意,带着楼里的幼童去见他。”
“我儿生在花楼,我只不过是个花娘,给不了他什么,我知道这是个机会,将他推出去了。”
“那仙人见了我儿,摸出块石头让我儿摸了摸,那石头发出亮,仙人点了点头,将我儿带走了。”
这一切都十分正常,听起来就是虚灵看中了芙蓉儿子的资质,不忍明珠蒙尘的佳话。
滕云越瞟了一眼戴着兜帽的沈止罹,沈止罹若有所思,问道:“那仙人是直接来的此处么?没有在别的花楼停留?”
“那没有,仙人脚踏贱地,可是件稀奇事哩,城里传了好久,我沾了我儿的光,待遇好了不少,连楼里生意都多了。”
“仙人只给你儿测了资质,其他幼童没有么?”
芙蓉摇摇头,又点点头:“有一个,仙人原本打算只带我儿走,没成想一个没了娘的孩子扑出来,抱着他身旁人的腿哭求,仙人无奈,又给他测了。”
这个应当就是青奴了,沈止罹微微点头,又问:“除了这两个孩子,还有其他幼童测了吗?”
芙蓉摇头,那个小子,也是个运气好的,竟也测出了光,让仙人一道带走了。
不对劲,莫说越境过来本就奇怪的很,虚灵为何目标这般明确,一来便是此处,看见芙蓉儿子便要他测灵根,别的孩子看都不看,他是凭借什么确定的呢?
“你身为他阿娘,仙人带走时,没同你说些什么?”
芙蓉闻言,眉眼暗淡,那仙人自进了门便没开口过,话都是他身旁的男子吩咐的,芙蓉见多了男人,那仙人分明是嫌恶此地,才会不愿开口。
她也知花娘这个身份不光彩,仙人没问,她也没站出来,就这般倚着门,看着自己的骨血跟着仙人走了,连头也未曾回过。
沈止罹透过垂落的白纱,看见芙蓉面色,便知晓了结果。
“你儿子有什么特别之处,能得仙人青眼,你可知晓?”
芙蓉眉梢扬起,眸光黯然:“哪有什么特别之处?生那小子的时候疼了我一日,听见了子时的梆子声才肯出来,折腾了我半条命去。”
“我没出月子便要接客,我儿只吃了我几日的奶,便在这花楼里,像野草一般长大,并无特别之处。”
花楼人员杂乱,到处都是眼睛,一点风吹草动都会被人看见,若是那幼童真有什么奇异之处,不会连自己阿娘都不知晓。
沈止罹取出一条绦子,推向芙蓉,问道:“我来时捡到这个,你看着可眼熟?”
芙蓉拿起那条绦子,细细打量一番。
幽州的花娘有个不成文的规矩,打绦子时会加上一些自己的花样,赠给客人,名气越大的花娘打的绦子千金难求,不少客人以挂上那绦子为荣,这也是花娘留客的手段。
而手上的绦子带着梅花花样,手法也有些过时,如今的幽州花娘早就不用了,应是几年前时兴的手法。
“好似是梅娘的,”芙蓉翻看着手上的绦子,迟疑道:“梅花样子确实只有她用,可她多年前早早去世,这么些年,她的恩客应当早就扔了才是。”
“梅娘?”
芙蓉放下手中绦子,笑道:“梅娘也是我们楼里的,我八九岁时,就在她身边服侍,她那时还是我们楼里的花魁呢,不知多少达官显贵想一亲芳泽。”
“可惜啊,”花娘叹了口气,惋惜道:“红颜薄命,十几年前死在贵人榻上,贵人下了重金封口,就这般悄悄抬出门埋了。”
沈止罹指尖一紧,被掐着的指腹褪去血色,变得青白。
“怎可如此?一条人命,那贵人就这般轻飘飘揭过了?”
“不揭过又能如何?风尘女子本就命薄,贵人还未责怪梅娘给他寻了晦气呢。”
“多贵也贵不过皇亲,皇亲犯事亦可下狱,那贵人岂可饶过?”
芙蓉哼笑一声,充满了讽刺,脱口而出:“皇亲又如何,若是他想…”
话还未说完,芙蓉自知失言,陡然住了口,面上血色褪尽,敷了粉也掩盖不住面颊的青白。
“说了许久,客人可累了?不若去榻上歇息?”芙蓉慌忙抬手,连碰到了杯子都不顾,只强笑着想将这茬揭过。
沈止罹把玩着腕上的手串,一时也不知还能问些什么,只能扯扯滕云越衣角。
滕云越了然,目光在芙蓉面前的银锭上落了落,淡声道:“这银子便当给你的酬劳,若是有人问起,应知道该如何说吧?”
芙蓉缓了过来,掩唇娇笑,将摆在面前许久的银子收好,软声道:“奴家知晓,大人放心吧。”
直到江边,沈止罹方觉胸口松散些,他取下兜帽,吐出口气,看到人声鼎沸的花船,眸光迷离。
“可是累了?”
滕云越接过沈止罹手上的兜帽,温声问道。
沈止罹点点头,闷闷道:“有些。”
“那我们便回去吧,明日再探也来得及。”
“走吧。”
第157章 救乞儿
晨光熹微,花楼渐渐开始送客,街道上熙熙攘攘的人声逐渐归于沉寂。
山君在房中关了一天,正闹腾着,滕云越将它带去盯着修行,房中只余沈止罹一人。
沈止罹回想这芙蓉说的话,那贵人确是睿王无疑了,睿王如今四十有三,当年也不过二十余岁。
所有线索全部都指向睿王,睿王又和问道宗关联着,他们究竟是因何走到一起?若是为了皇位,修士插手皇位更迭,紫气震荡,顷刻间便会天罚加身,十死无生,如此百害而无一利的事,问道宗怎么纠缠其中?
恐怕是有更大的图谋。
迷雾重重,扑朔迷离,沈止罹看着案上印了不知何人印鉴的折扇,只觉头痛。
外头声响渐歇,沈止罹收起折扇,微微阖眸,神识探出,昨日的那个乞儿未见踪影,可见还不是十分信任他。
房门被敲响,沈止罹回神,下了榻开门。
“出去逛逛吧?幽州的鱼脍也十分出名。”滕云越含笑相邀,山君萎靡的趴在他怀中。
沈止罹点点头,阖上门同滕云越一道出了客栈。
幽州靠江,水产丰富,其中晶莹剔透,爽滑弹牙的鱼脍扬名天下。
牙筷挟起一片柔嫩鱼肉,沾上红褐油醋,鱼肉的鲜同特制油醋的咸香齐齐在唇齿间迸发。
沈止罹含着牙筷眼睛一亮,一旁的山君面前摆着一盘未加任何调料的鱼肉,吃的头也不抬。
“可喜欢?”
沈止罹点点头,笑道:“若不是不渡,我还不知此处有这等美味。”
滕云越轻笑一声,手中刀刃片下薄薄鱼片,推向沈止罹。
“你喜欢便好。”
他们厢房靠近江边,将窗户推开便可看见澜江江景。
沈止罹收回开窗的手,向外望去,江边垂柳随风轻扬,路上行人寥寥,只有几个衣衫破败的乞丐缩在墙根底下昏昏欲睡。
没等沈止罹移开视线,不远处传来喧闹声。
污言秽语飘进厢房,惹得滕云越微微蹙起眉。
一个瘦小身影蜷缩着,任由暴雨一般的拳打脚踢砸在身上,一声不吭,只护着头和胸腹。
沈止罹站起身,朝声响处望去。
一根细长的竹竿被那瘦小人影死死握在手中,即使痛到眼前发黑也不曾放手。
沈止罹面色一沉,掐诀挥去一道灵光,灵光落在瘦小人影上,陡然化作透明护罩,将人圈在里面。
其中一个乞丐挥出拳头,带着足以将那幼小乞儿骨头打断的力道向他袭去,却被陡然出现的防护法阵抵挡,反弹出的巨大力道让那人握拳的手传来清脆的骨折声。
痛嚎声在下一瞬响起,那人抱着自己折成一个怪异角度的胳膊,踉跄退后,栽倒在地上。
察觉到落在身上的拳头停下,蜷缩着的人影试探着抬头,露出一张青紫面庞,鼻血顺着嘴角落下,滴滴落在紧攥着竹竿的干瘦手背上。
她满不在乎的用脏兮兮的衣袖抹了一把鼻血,浑身仿佛被碾过一般的疼痛,让她动作间有些小心翼翼,她慢慢坐起,握着竹竿试探着伸向墙角的方向,慢腾腾挪过去,蜷缩在墙角没了动静。
她动作间,没泄出一丝痛哼,好像连嘴巴也坏了般。
方才围着她拳打脚踢的几个乞丐被那个折了胳膊的乞丐吓到,面面相觑的看着瞎眼乞儿慢腾腾的一步一挪,挪到墙角不动了。
“咋…咋回事?”
“不…不知道啊。”
方寸之间只有折了胳膊的乞丐的痛嚎。
蜷缩在角落的瞎眼乞儿听见声音,瑟缩一瞬,她原以为他们已经走了,未曾想还在这里。
他们对视一眼,看向看不出什么异常的乞儿,犹疑半晌,踌躇的靠近,其中一个试探着踢向蜷缩着瑟瑟发抖的乞儿。
踹向乞儿的脚被一层看不见的屏障挡住,不得寸进,那人面色惊惶,骇得软了腿,跌坐在地上。
“妖怪…她是妖怪…”
软着腿的乞丐惊骇的看着瞎眼乞儿,颤颤喊了声,忙不迭爬起来就跑。
其他几个乞丐被他这一嗓子骇了一跳,跟着跑出老远,独留那个折了胳膊的乞丐在地上翻滚。
沈止罹面沉如水,冷冷看着吓得屁滚尿流的几个乞丐。
滕云越搭上沈止罹无意识攥紧的手上,轻声道:“好了,他们被你赶跑了。”
沈止罹眼睫一颤,手背上的温热触感拉回了他的思绪,他缓缓松开拳头,掌心被掐出几个月牙形的指甲印。
“要下去看看么,那个孩子伤的不轻。”
滕云越轻轻按着沈止罹掌心的指甲印,像是怕弄疼了他似的。
沈止罹轻轻吐出口气,点点头。
山君也将盘中的鱼片吃完,正舔着爪子洗脸。
滕云越在桌上放下几粒碎银,捞起山君,带着沈止罹下了楼。
等了许久都没有拳头落在身上的瞎眼乞儿,慢慢抬起头,无神的双眼睁的大大的,眼中空茫一片。
往常敏锐的听觉像是隔着一层,无时不在的风声消失,耳边只能听见自己迟缓的心跳,她不知道自己的耳朵怎么了,只茫然的蜷缩在墙角,背上凸出的脊椎抵着坚硬的墙砖,有种踏实的痛感。
熟悉的杂音带着衣料摩擦声一齐传进耳中,伴随着的,是一道浅浅的呼吸声,她条件反射的将手中的竹竿抱紧,极力的蜷缩着身躯,恨不得将自己嵌进墙缝中,来寻求一丝安全感。
埋在膝头的脑袋被轻柔抚过,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小心翼翼:“是我,合欢客栈,还记得么?”
她记得,她从未吃过那般甜香的东西,若是能让她再吃一次,就算是让她去死都行。
她慢慢抬起头,试探的点点头。
沈止罹唇角微勾,取出一块糕点,轻轻在乞儿鼻端晃晃,糕点的甜香夹杂着乞儿身上的恶臭,分外让人作呕,沈止罹却一分异样的神色都没有。
乞儿试探的伸出手,追着那股让她抓心挠肝的甜香而去,沈止罹没躲,顺从的让她拿到那块糕点。
“我今日等了你许久,是被什么耽搁了吗?”
沈止罹看着狼吞虎咽的乞儿,柔声问道。
乞儿啃糕点的动作一顿,踌躇着没有回答。
沈止罹也不介意,接着问:“是还有什么放心不下的么?”
幽州的地界儿,多得是长不大的孩子,有不少是花娘生的,即使有着最为阴毒的绝嗣法子,也依然有漏网之鱼。
刚生下来的,养个三两月,看得清眉眼了,便有老鸨相看,若是眉目清秀,便留在花楼,到了年纪就挂牌,做花娘或是小倌,若是长得不合人意,便扔去外头自生自灭。
乞儿是因为眼盲,才会被扔出来,被几个有善心的花娘你一口我一口的喂大,流浪长大的孩子没有天真的,她早早就知道作为女子,要比别的乞丐更为谨慎。
她防备了太久,也遭受了太多的恶意,朝不保夕的乞丐,信任来的都十分弥足珍贵。
口中糕点的甜香刺激着涎水分泌,她吞吞口水,小心舔去掌心掉落的点心渣,掌心的咸涩混着糕点的甜香,复杂的让她说不出话。
她捏着糕点,嗓子被糊住了似的,只能摇摇头,意思是没有什么牵挂的。
沈止罹勾起笑,轻声道:“那同我走吧,我在任城有个小铺子,还有个和你差不多的女孩,你们可以一起玩。”
“任城知道吗?是当今天下第一宗的驻地,一定能让你好好长大的。”
乞儿被他描绘的美好未来吸引,连捏在手中的糕点都忘记吃,她睁着无神的眼睛,磕绊的问着:“那…那我要,一天,一块,这个。”
她抬起手,晃了晃手中的糕点,神情十分认真。
沈止罹重重点头,保证道:“好,一天一块。”
乞儿这才放心,狼吞虎咽的将糕点吞下,拄着竹竿站起身,也不要沈止罹抱,只捏着他的一片一角,亦步亦趋跟着他走。
乞儿身上臭,跟她说了许多话的沈止罹身上也沾染了些,被滕云越抱在怀中的山君探头过来嗅嗅,猛的缩回去,在滕云越怀里翻了个身,用屁股对着沈止罹。
沈止罹失笑,抬起胳膊嗅嗅,问着滕云越:“很大味道么?”
滕云越将沈止罹的胳膊拉下来,掐出清洁术,将沈止罹身上的味道清除,淡声道:“没有,”说完,他瞟了一眼一手牵着沈止罹衣角,一手握着竹竿的乞儿,小声道:“带她回去么?”
沈止罹点点头,同样小小声的答道:“她在这长不大,桃桃正好也缺一个玩伴。”
滕云越点点头,半点没有拆穿,桃桃每天都拿着各式木刻,看得周围孩子眼颤不已,缠着她想要摸摸,桃桃拒绝都来不及,何曾缺过玩伴?
自以为小声的二人对话,一字不落的落进乞儿耳中,她垂着头,仔细咂摸着嘴中残留的甜香,是坏人又如何,他答应了一天给自己一块甜糕,不管是要自己干什么,就算是去死,也够本了。
沈止罹出了一粒碎银,托老板娘给乞儿洗洗,滕云越带着山君去给乞儿买新衣,他自己在客栈等着。
不知洗刷了多久,焕然一新的乞儿被老板娘牵过来,洗干净脸的乞儿虽双目无神,但实打实的一个美人胚子。
老板娘看着乞儿稚嫩的脸,又悄悄用眼角打量着沈止罹,稍显青涩的身形,只一双眼看着有些老成,以自己识人无数的眼睛来看,这人定还未及冠。
还未及冠的年纪,何来这般大的女儿?
心中有了想法,老板娘谄笑的迎上去,牵着乞儿的手一点劲都不放:“公子,这女娃是你何人?”
沈止罹扫了一眼老板娘,看着人没有放手的意思,沈止罹用了巧劲,老板娘只觉手腕一麻,手中攥着的女娃便到了沈止罹身边。
“多谢老板娘,其他的不方便告知,还请见谅。”
声音温和,却听的老板娘打了个哆嗦,刚冒头的小心思顿时压了下去,只讪讪笑道:“理应如此,理应如此,是我多嘴。”
沈止罹面色不变,轻飘飘的望过去,老板娘却仿佛电击一般,站在原地无法动弹。
第158章 置新衣
乞儿身上的衣衫还是老板娘旧衣改的,袖筒和裤筒比乞儿身形大了一圈,乞儿走的磕磕绊绊。
沈止罹将乞儿的竹竿还给她,弯身问道:“你有名字吗?”
乞儿抱着竹竿,茫然的摇摇头。
沈止罹捏捏乞儿洗干净后,稍显白净的脸颊,柔声道:“我姓沈,你跟我姓,可好?”
乞儿歪着头想了想,终是点了点头。
“多大了?有户牒么?若是有的话,我带你走还要去官府开文书。”
乞儿太久没有同人说过话,这么多问题堆上来,她脑子明显有些转不过来,沈止罹也不着急,温声道:“你慢慢想,我给你叫了粥,待会儿还有大夫来给你看看身体,不要怕。”
沈止罹站起身,牵着乞儿的手,将她带回房间。
乞儿亦步亦趋的跟着沈止罹,只觉转过几道弯,食物的香气越来越明显,直到跨过一道门槛,清粥的香气变得真实起来。
“你饿的久了,不能一下子吃太多,今日先吃些清粥小菜,可好?”
乞儿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平常人家的小孩一日三顿饭食尚且不够,更别提颠沛流离,饥一顿饱一顿的乞儿了。
自嗅到食物香气就开始叫嚣着饥饿的胃隐隐作痛,向来能忍的乞儿抿着唇,不停吞咽不断分泌的口水。
她不挑的,什么都好,只要能填饱肚子,即便是馊了的半个馒头都是无上美味。
乞儿捏着自己的竹竿,顺着牵着自己的那只手望过去,认真点头。
或许是女孩天性中的矜持,又或是之前吃过一块糕点,就算乞儿再怎么饿到口水横流,吃饭时还是斯斯文文,除了吃饭速度快了些,同平常的小孩没有区别。
饿了太久的人是不知道饥饱的,即使吃到肚子鼓起,食物顶到喉口,心中的不安还是促使着乞儿将面前看到的一切可以填饱肚子的东西吃下去。
眼看着同沈止罹脸般大的一碗粥见了底,沈止罹轻轻抚上乞儿头顶,温声道:“好了,这次先吃这些吧,若是夜间饿了,我再给你吃。”
小乞儿依依不舍的放下手中紧紧捧着的碗,乖巧坐在椅子上,任由沈止罹给她擦去嘴角沾着的水渍。
脸颊上的温软触感远去,乞儿抿了抿唇,循着气息所在的方向望过去,眼睛极大却无神,颇有种明玉微瑕之感。
“我没有名字,别人都叫我小狗。”
乞儿声音细细弱弱的,她在尘世摸爬滚打至今,早已明白小狗不是什么好词,但其他更难听的名字,她不想说出来,只斟酌又斟酌的挑出小狗这个相对好听的名字。
沈止罹眉头蹙了蹙,他也是乞儿出身,但外界的大部分风雨,都被言叔挡下,同乞儿相比,他过的算得上极好。
没听见沈止罹回应,乞儿有些忐忑,她寻求安慰似的攥紧陪了自己许久的竹竿,声音更加低:“我看不见,也不识字,只知道我冷了六回,热了七回了。”
头顶传来温暖的触感,乞儿眼睛微微睁大,像是不可置信的模样。
“真厉害,你喜欢小狗这个名字吗?”
乞儿连连摇头,嗫嚅道:“不,不喜欢。”
即使知道乞儿看不见,沈止罹还是挂着笑,声音温和:“不喜欢我们就换个名字,有没有喜欢的名字呢?”
乞儿缓缓眨眼,被这个惊喜砸的一时不知说什么好,她想过许多,想过沈止罹是人牙子,是把她带去卖了,是恶趣味的捉弄,就像捡了只小猫小狗,独独不敢妄想自己真的撞上了好运气。
“还没想好吗?没关系,我们可以慢慢想,日子久着呢。”
沈止罹拍拍乞儿脑袋,含笑道:“先叫你铮铮可好?是坚定刚毅,不屈不挠的意思。”
乞儿连连点头,将铮铮二字在嘴中念了又念,这两个字她不认识,但是光是念着,就感觉有无穷的力气从唇齿间迸发。
门口传来响动,沈止罹抬头望去,是滕云越带着铮铮的衣衫回来了。
山君见沈止罹房中有个陌生小孩,顿时生了警惕,从滕云越身上跳下来,几步跑过去,绕着铮铮转了几圈。
厚实爪垫落在地上的声音微不可闻,但盲女铮铮五感敏锐,山君跑过来时带起的风她都可以察觉到,她瑟缩了一下,僵硬的坐在椅子上。
沈止罹将山君捞起来,轻轻拍拍山君脑袋,故作生气道:“山君不可,这是妹妹。”
山君探头探脑的看向铮铮,鼻头耸动,一副好奇样子。
滕云越走进来,将一大包衣衫放在桌案上:“随意买了些,若是不合身,明日再去铺子里裁。”
“辛苦了,不渡。”沈止罹笑眯眯的,看向铮铮:“她叫铮铮,约莫七八岁。”
“好名字。”
听见夸奖的铮铮,循着声音望过去,羞怯的抿唇笑起来。
沈止罹抱着山君,凑向铮铮,柔声道:“铮铮可喜欢狸奴?它在我手上,想摸摸吗?”
铮铮微微松开自己的竹竿,试探的伸向山君,铮铮的气味越来越近,山君嗅了几下,确定是安全无害的人类幼崽,还是十分虚弱的幼崽,顿时失了兴趣,懒洋洋的趴在沈止罹手上,任由铮铮试探的手摸上来。
好软。
摸上一片温热的毛茸茸,铮铮心内惊叹,又软又暖,还有呼吸的起伏,这便是活着的狸奴吗?
铮铮以往碰到的狸奴总是躲她远远的,有些凶恶的,在她靠近的时候还会朝她哈气,她还是第一次摸上活得狸奴。
冬日里,总会冻死不少狸奴,铮铮虽然小,但是知道寻些干草裹在身上,乱葬岗那边,也可以拔下一些衣裳来保暖,但狸奴不会,它们只会蜷缩在背风的地方,活着或是死去。
她埋了不少狸奴,若是实在饿急了,也会捡一些身体还柔软着的狸奴,磕了几个头后,用火烤了吃,靠着这些,她活过了几个冬天。
她对狸奴的印象都是骨瘦如柴,硌手得很,毛还涩涩的,如此软滑的触感,她前所未见。
竹竿彻底被放下,铮铮面上带着无意识的笑,双手小心翼翼的在山君身上摸着,力气都放的很轻,怕把山君摸疼似的。
山君有些不耐烦,甩着尾巴想跳下桌,又被沈止罹的目光逼退,只能烦躁的拍着尾巴,老老实实卧在桌上,任由铮铮上下其手。
“决定好了?”滕云越挑眉,给沈止罹添上一杯茶。
沈止罹点点头,笑眯眯道:“铮铮很乖,放在铺子里,我也能及时照看。”
滕云越点头,没说什么反对的话。
沈止罹有着柔软的悲悯,不管受了多大的搓磨,还存着一分善念,骨子里又带着倔,他决定好的事,谁劝都没用,看着温和,谁都能戳上一指头,实际内里刚硬,让人只能顺着他。
滕云越想着,只觉心尖柔软一片,看着含笑望着铮铮的沈止罹,如何看如何喜欢。
沈止罹和滕云越两个大男人,谁带着七八岁的铮铮睡都不合适,沈止罹看着对山君克制不住喜爱的铮铮,温声问道:“今日让山君陪你睡好不好?”
铮铮追着山君尾巴尖晃过去的气流玩,闻言惊喜道:“可以吗?”
山君不可置信的看向沈止罹,连灵活的尾巴尖被铮铮抓在手里都顾不得了。
沈止罹朝山君微微一笑,语气温和,却让山君浑身都僵直了:“自然可以。”
山君同沈止罹大眼瞪小眼,最终还是妥协了,铮铮雀跃的踮了踮脚,小心翼翼的用脸颊贴上山君。
沈止罹摸了摸山君脑袋,掏出一颗晶莹剔透的灵果塞进山君嘴里,算是报酬,山君这才心气顺了些,又用尾巴尖搔着贴着自己的铮铮脸颊,逗得铮铮脸颊涨红,止不住的笑。
滕云越也十分满意,山君被铮铮缠着了,就不会上沈止罹的榻了,自己还省了桩事。
除了山君,三人都很满意。
破晓时分,城中没有前半夜那般热闹,不少客人早早喝的烂醉,依偎在温柔乡熟睡。
彻夜通明的花楼,将墨蓝的天空照的火红一片,一副繁荣景象。
天边的红光越来越盛,静谧的夜里陡然喧闹起来,夹杂着焦糊味,混着脂粉香气,渐渐弥漫整个幽州。
趴在铮铮怀中悠闲舔爪的山君陡然警醒,它扭着身躯,试图从铮铮臂弯中出来。
铮铮被惊醒,圈着山君的铮铮陡然用力,暗淡的眸中漫着惊恐。
“怎么了?”
铮铮抱着不住挣扎的山君,声音颤颤,十分害怕的样子。
山君见人醒了,泄了力,鼻端喷了口气,不打算理这个人类幼崽。
门扉上忽然印着一个人影,身形略有些佝偻,她敲了敲门,是个女声:“小娃娃,醒了吗?”
铮铮惊了一跳,将山君护在怀里,连连往床缝缩去,颤抖着不敢答话,连呼吸都放轻了些。
山君极其人性化的翻了个白眼,任由铮铮抱着它瑟瑟发抖。
不多时,一道熟悉的脚步声传来,沈止罹的声音响起:“老板娘,找我家妹妹有事么?”
那道佝偻的身影连连后退,连影子都弯了下来:“无事,无事,只是听见了响动,过来看看。”
“多谢老板娘好意,不过不必了,我妹妹我自会看顾好。”
声音温和,十分有礼,其中却带着一分寒意,让直面沈止罹的老板娘心肝颤了颤,有些后悔自己为何这般急躁。
老板娘连连致歉,很快便被沈止罹打发走了。
幽州以花楼出名,但到底没有源源不断的花娘,自己城中的花娘没了,便只能寻些外地过来的。
客栈便是最佳的进货点,熟睡中防备最弱,深夜又是睡的最沉的时候,迷药一捂,后门便有花楼的老鸨等着,看脸给钱,收了钱,便不归客栈管了。
打算的极好的老板娘,从铮铮洗干净后,便起了心思,没成想沈止罹防备得很,这次又落了空。
沈止罹敲敲门,扬声道:“铮铮,山君,可醒着?”
铮铮听见熟悉声音,微微放松,山君借着这个空档,从铮铮怀中跳出来,挠了挠门。
沈止罹用了巧劲,将门推开,铮铮缩在床脚,脸颊埋在膝盖里。
还未等沈止罹问上一句,滕云越的传音便过来了,声音带着几分紧绷。
“速来满春楼。”
第159章 起火势
沈止罹眉头一跳,传音中不渡声线紧绷,全然没有了以往的温和,满春楼应当是出了大事。
没多做犹豫,沈止罹拿出一件外衫递给床上的铮铮:“快穿好,我们不在这待了。”
铮铮虽不明白情况,但还是很快穿好外衫,刚撑着床板往榻边爬时,一双手将自己抱起来,还未反应过来,自己熟悉的竹竿便被塞到手上。
“事出突然,我先抱着你。”
沈止罹匆匆解释两句,拿上铮铮的东西,带着山君踏上浮空的玉珩,往满春楼赶去。
离满春楼越近,鼻端的焦糊味越浓,沈止罹面色沉下来,似乎是被沈止罹沉寂下来的气势所感,乖乖坐在玉珩上的铮铮坐直了些,她嗅觉灵敏,同样嗅见越来越浓的焦糊味。
冲天的火光映照在瞳孔中,沈止罹站起身,看向脚下淹没在火海中的满春楼,心下骇然。
脚下的哭嚎嘶喊夹杂在房屋断裂声中,高楼浴火,摇摇欲坠。
沈止罹匆匆嘱咐山君照看好铮铮,顺手在铮铮手中塞上几块糕点,便循着滕云越的气息,从玉珩上跳下去。
“不渡!”
刚从火海中拉出一人的滕云越循声望去,沈止罹踏风而来。
沈止罹搭上滕云越摊开的掌心,落了地,蹙眉看向面前的火海。
“如何?”
滕云越摇摇头,声线紧绷:“不是凡火。”
沈止罹睁大眼,骇然看向烧的正旺的满春楼,喃喃道:“满春楼与何人结下如此大的仇恨?”
人命关天,沈止罹没再多问些什么,灵火不易灭,更何况,楼里还有人,即使滕云越有灭火的法子,也不能不顾楼中的人命。
神识铺散开,扫过一条条燃着火的长廊,一根根摇摇欲坠的梁木,一扇扇面目全非的窗棂,耳边充斥着房梁断裂声,挣扎嘶吼声,恐惧哀嚎声。
沈止罹头闷闷的疼,不知是否是被困在楼中的人感染,他身上似乎也起了火,炙烤着皮肤。
握着滕云越手腕的手青筋鼓胀,在滕云越看过来时,沈止罹低声开口:“左上第三间,右前第七间,后院第六间…”
一个个藏着人的地点被说出,滕云越飞快掐诀,灵力撑开一条可供人通过的小道,化作看不见的绳索,将困在其中的人手脚齐全的带出来。
眼前火光越来越盛,好似有人不断往里面加柴火,即使离满春楼还隔着十数丈的沈止罹,也感受到面颊被火烤的滚烫。
满春楼在最中心,它起了火,旁边的花楼也无法幸免,一个连着一个的起了火。
滕云越照着沈止罹报的点,一个个将困在满春楼里的人捞出来,看着越来越大的火势,滕云越当机立断,召出天衢,将还未起火的花楼竖向劈开,阻隔了火势蔓延的机会。
被滕云越捞出的人衣不蔽体,脸上还带着被火熏黑的痕迹,仿佛痴傻了般,双目发直,早早跑出来的老鸨和花娘隔得远远的看着淹没在大火中的满春楼,老鸨哭天喊地,仿佛烧的是自己的肉一般,花娘面上没什么伤感之意,只一片茫然,不知是解脱还是快意。
沈止罹看过去,火还未灭,此时不是问话的时机。
楼中已没了人,还有不少官兵拎着水桶来来回回,试图救火,一桶水泼上去,火势半点没小。
滕云越自储物戒中取出一物,打开瓶塞掷向半空,灵水的落下,让整片燥热的满春楼迎来一丝清凉。
无尽的灵水自空中的玉瓶倾泻而出,浇灭了火,火势一点点下去,露出烧的焦黑的满春楼。
支撑着整座满春楼的粗大立柱被火烧断,在最后一丝火星熄灭时,轰然倒塌下来,曾经最为显眼的满春楼,如今只剩下一片冒着烟的断壁残垣。
还未等二人喘口气,一位身着官服的男人上前,他脸上还带着烟熏火燎的痕迹,规整束起的发也散落下来,好不狼狈。
“多谢二位仙人施以援手,下官是幽州治下的巡检,二位若不嫌弃,可前往幽州府衙休整一番。”
滕云越看向扑腾着往倒塌了的满春楼里寻摸值钱物件的老鸨和龟公,淡声道:“不过举手之劳,不足挂齿。”
还未等那小吏接话,滕云越便道:“满春楼中起的火不是凡火,近日城中是否进了修士?”
那小吏面色一僵,还未想好如何答话,远远便传来一叠声的致谢:“这二位便是灭火的仙人吧?”
沈止罹望去,是一位大腹便便的男人,头上的官帽紧绷,将他硕大的脑袋箍着,看着颇为滑稽。
“下官是幽州知县,事发突然,这才赶来,还望二位见谅。”
那人看着像是才从温柔乡起来的,身上带着脂粉气,粗肥的脖颈上还带着口脂印,面上泛着油光,呼吸粗重,听起来像虚的很,庞大的身躯被身后小厮扶着。
方才还同滕云越沈止罹说话的巡检在这人来了后,稍稍向后退去,垂头没再说话。
滕云越摆摆手,再次说道:“这火不是凡火,才不易扑灭,知县大人既然赶来,想必是有了入城名册吧?”
知县笑容一僵,抚着肥硕的肚子打着官腔:“进出幽州的人不少,入城名册一时半会儿也整理不出来,二位不若在下官府中休整一夜,待天亮时,本官让小吏呈上名册。”
此时已经可见天光,距天亮不过一个多时辰,时间虽短,但若是想隐藏些什么,也足够了。
沈止罹垂着眼睫,垂下的宽大衣袖中,落出一物,在还未亮的天色中,看不分明。
“不渡,知县大人说的有理,我们也忙了许久,不若先休息一番?”
沈止罹面上含笑,借着宽大袖口的遮掩,捏上滕云越胳膊。
滕云越眉头微动,不动声色的点点头,淡声道:“走吧。”
从沈止罹袖中滑落的飞蛾攀上知县下摆,悄悄藏身。
知县的府邸里县衙不远,神识扩散开,将藏在黑暗中的县衙笼罩。
满春楼同县衙一东一西,起火的动静传不过来,此时县衙中除了值夜的小兵,应当不会有人在才对。
可黑黢黢的县衙中,一间房中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
推拒了知县安排的婢女,沈止罹推开客房的门,身后动静虽然细微,但躲不过沈止罹。
转身关门,沈止罹挥灭灯烛,房中霎时一片昏暗。
神识朝县衙中不安分的房间探去,几个睡意未褪的秉笔小吏捏着笔,翻看着案上的入城名册,找到目标后,在另一张空白宣纸上誊抄下来,只不过漏掉了数个名字。
昏黄的烛火晃动几下,一名小吏抬头巡梭,并未发觉什么异常,继续誊抄名册。
神识悄然覆盖,沈止罹看到几个陌生名字被划去。
若真是不怀好意的修士入城想烧毁满春楼,何必经过城门留下痕迹?更何况,修士入城,不可能避过洞虚境的滕云越,但他到满春楼时,火已经燃起来了,除非,纵火的不是修士。
凡人怎可驱使灵火?虽说凡人也有不经过城门入城的法子,若是这样,知县为何着人修改名册?
幽州是伏寅门地盘,出了这么大的事,伏寅门驻守的弟子为何没有动静?
种种疑问塞满脑子,沈止罹眸光明灭,手下一个个记下被小吏漏去的名字。
直到天色大明,那几人才停了动作,在誊写出来的名册上盖上印鉴,混着掺入以往的名册中,而真实的名册,被一张张烧成灰烬。
沈止罹揉揉手腕,看着手底下急了一整张纸的名字,颇觉头疼。
忙乱间,沈止罹只觉得忘了些什么,他提着笔想了片刻,还是未曾想起来,将笔放回笔架,沈止罹转眼看见案上的糕点,一拍脑门。
“坏了,山君和铮铮忘天上了。”
第160章 伏寅门
天光大亮,铮铮夜间没睡好,沈止罹不放心将她留在知县府中,在玉珩上留了许多吃食,又把山君留下照看。
铮铮乖乖巧巧的坐在小榻上,与她相依为命的竹竿被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榻前的小几上摆着糕点和果子饮,都是幼童好克化的吃食。
“铮铮乖乖在这待着,待此间事了,我带你回任城。”
沈止罹巡梭一圈,自觉没有漏下什么,捞起一旁舔爪的山君塞在铮铮怀中。
山君茫然抬头,嘴中又被沈止罹塞进一颗灵果,安分下来。
铮铮抱着山君,乖乖点头。
沈止罹刚转身便看见滕云越飞身上来,低声道:“伏寅门来人。”
沈止罹向下望去,只见一队身着虎纹宗服的修士正在县衙外头张望。
幽州算是伏寅门地盘中最为繁华的城镇,幽州出了事,伏寅门不应第一时间赶往么?为何会在次日才慢悠悠赶过来?
“走吧。”
滕云越盛名在外,伏寅门弟子很快认出来,领头的迎上来,面上挂着笑:“秉阳长老,久仰大名。“
滕云越受了礼,面上一片冷淡:“不必多礼,满春楼失火一事,贵宗是交由你们来处理吗?”
那人笑道:“正是,我名王惜春,是三长老座下大弟子,昨夜事出突然,劳累秉阳长老施以援手,我宗不胜感激。”
滕云越并不吃这一套,只冷声道:“据我所知,贵宗驻守弟子离满春楼不过十数里,昨夜那般大的火势,为何没有一个弟子前来?”
王惜春面上僵了僵,告罪道:“昨夜是我宗弟子疏忽,我宗刚接到消息便命我等来此处理后续,昨夜驻守的弟子也已经押回宗门,必将严惩。”
这便是伏寅门自己宗门内部的事了,滕云越纵使有大能,也不能将手伸进别人宗门里。
场面一时沉寂下来,沈止罹稍稍上前一步,含笑道:“昨夜匆忙,这火起的突然,且不是凡火,亦不知伤亡几何,眼下还是先处理此事才是。”
有人递台阶,王惜春自然要下,闻言忙不迭道:“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说话间,知县带着几个小厮,身后跟着数个小吏,从县衙出来,小吏手上捧着的,正是入城名册。
知县擦着头上热汗,满脸堆笑:“让诸位久等了,下官刚整理好入城名册出来,满春楼的伤亡已经统计完毕,文册正在路上,还请诸位进县衙稍等片刻。”
一行人进了县衙,捧着入城名册的小吏却犯了难,按理说伏寅门弟子是此地主事的,可偏偏滕云越坐在上首,那伏寅门弟子也是恭恭敬敬。
“我匆匆赶来,不如秉阳长老清楚情况,这名册,还请长老过目。”
王惜春很快接过名册,双手递给滕云越。
滕云越接过翻了两页,站在他身后的沈止罹突然抬手,轻轻点了点滕云越肩膀,滕云越面色不变,只草草翻过一遍,便将名册还给王惜春。
还未等他看完,堂下进来一小吏,手捧名册,跪地呈上:“禀大人,满春楼起火一事,伤亡人员皆在此册,还请过目。”
伤亡名册被呈上知县案头,知县翻看两页,啧叹声不断,十分痛心的模样。
名册又到了滕云越岸上,上面有名有姓的尸身足有十数具,更有许久烧焦的辨不清面目的无名尸身,其中大多数是花娘和客人,名册上,芙蓉的名字分外显眼。
这还是滕云越及时赶到的伤亡数量,若是他不在此地,又要多死多少人?
沈止罹双眼微眯,他们前脚刚走,后脚满春楼便失火,是巧合,还是有人想掩盖些什么?
无名尸身共有十三具,恰恰同夜里小吏略去的人数相当,既然真实的入城名册上有这几人名姓,为何要让他们在大火中消失?
怎么想怎么不对劲,前后种种,都在说着此事不对劲。
堂中又说了些什么,沈止罹没心思去听,全副心神都放在疑点上。
日上中天,谈话才告一段落,滕云越圈着人出了县衙,稍稍贴近,低声问道:“为何心神不宁?”
沈止罹左右看看,牵着滕云越往不远处的茶楼走去,上了二楼,沈止罹掏出昨夜记的名册,道:“近日的入城名册有改动,比原来的少了这几个人。”
滕云越打开看了看,又将其收好,揉揉额角,叹了口气,道:“此事由伏寅门接管,即使我们有心,伏寅门也不会让我们插手太多。”
沈止罹丝毫不意外,看伏寅门的表现就知道,此事他们应当也知情,想借着大火,将有些东西彻底烧毁。
“既然不让我们插手,我们也不操心这些了,该问的都问了,晚些时候启程回任城吧。”
滕云越见沈止罹没有丝毫抗拒神色,知晓人也明白了,便点点头,补充了些物资,同沈止罹一道回到玉珩。
“铮铮,我们要回任城了,你可有什么东西落下?”
铮铮捏着糕点,同山君你一口我一口吃的开心,闻言茫然抬头,思索片刻,还是摇摇头,小声说:“没有。”
头顶传来温热触感,铮铮下意识在那掌心中蹭了蹭,沈止罹轻笑道:“那便走吧。”
沈止罹回望脚下繁华的幽州,断壁残垣的满春楼犹如一块可怖的疮疤,长在幽州正中心,白日有些冷清,但到了夜间,灯火通明,繁华无比,只是不知这繁荣下,又是多少妇孺的血泪。
铮铮身上有些东西没看清楚,沈止罹有些犹豫,一旁的滕云越见状,问道:“有何事扰得你愁眉苦脸的?”
沈止罹一怔,淡笑道:“在想铮铮的事。”
见滕云越面露不解,沈止罹没半点隐瞒:“铮铮是我带回去的,不能将她一股脑儿扔给刘婶照料,我得负责,还是住回铺子里更为妥当。”
滕云越倒茶的手一顿,溅出几滴热茶在案上,心中慌乱不已,怎么就要搬回去了呢?自己好不容易哄着人在浮鸾峰住下的。
“木生堂人多眼杂,铮铮无法视物,恐有不便,还是在浮鸾峰上住着吧。”
心中惊涛骇浪不断,滕云越面上却是一派轻松,唯有紧绷的声线泄露了些许异常。
沈止罹闻言,却是犯了难,抿唇为难道:“我亦为此烦忧,但浮鸾峰到底是你宗地界,我住下已是十分叨扰,怎好再带着铮铮住进去?”
“这有何恼?你我关系匪浅,铮铮是你我一同救下的,我浮鸾峰上还不缺这一间房。”
沈止罹仍有些犹豫,滕云越一锤定音:“就如此安排吧,我已开了峰,宗主也管不到我,别担心。”
话都说到这份上,沈止罹也只好同意,侧头看着同山君玩的起劲的铮铮,目光在她身旁的竹竿上扫过。
应当是没感觉错,沈止罹想着,他还是第一次碰见神识分外敏锐的凡人,若是多加培养,定有安身立命之法,届时,铮铮的眼盲不再是缺陷,而是难得的助力。
神识本就有自己的视物之法,铮铮目盲,正好没有眼见干扰之忧,对修炼神识也少了一层阻碍,说不定会比他更加精进。
夜幕低垂,天来山近在眼前,沈止罹和滕云越一手抱一个,跳下玉珩。
风声在耳畔呼啸,沈止罹温声含笑:“铮铮,怕吗?”
铮铮摇头,毛茸茸的发尾搔着沈止罹脖颈,声音小小,只双手紧紧搂着沈止罹:“不怕。”
沈止罹轻笑,轻巧落地,玉珩化作流光,回到腰间。
秋风起,狭长山道两旁的密林中,还有时不时响起的声声虫鸣。
沈止罹将铮铮放下来,将竹竿递给她,弯身道:“我们到了,你要自己走吗?”
铮铮捏着竹竿,点点头。
沈止罹直起身,牵着铮铮的手,温声道:“山道狭长,若是走不动了和我说就好。”
铮铮乖巧点头,竹竿点地,在笃笃声中,一阶一阶往上走去,每一次竹竿落点,都是石阶正中。
第161章 问铮铮
纵使铮铮再能忍,但这绵延不绝的山道对于幼童来说,也着实过于遥远了些,铮铮走到半道上,小脸已经开始泛白,汗珠顺着脸颊往下落。
知道铮铮的拘谨性子,沈止罹不也不问了,弯身将铮铮抱起,还未等铮铮反应过来,一块甜香糕点被塞进嘴中。
“今日份的糕点,看看喜不喜欢?”
沈止罹含笑,在朦胧的灯光中,显得分外温柔。
铮铮捏着糕点,因为剧烈运动后跳的格外凶猛的心脏撞击着胸腔,鼻端嗅见糕点的甜香,口水疯狂分泌,口中绵软的糕点,让她眼眶泛酸,好似以往受到的所有苦楚,在糕点入口时,便一笔勾销了。
待铮铮珍惜的将最后一口糕点咽下,浮鸾峰到了,一踏入浮鸾峰的结界,山君仿佛解了禁似的,化作原型,撒了欢的在地上打滚。
沈止罹将铮铮放下,捏着巾帕擦去她手上粘腻的糕点渣,温声问道:“铮铮可识得大虫?”
铮铮抱着竹竿,茫然抬头,问道:“大虫是何物?”
沈止罹唤来山君,压着它的脑袋让铮铮摸:“摸摸看,山君便是大虫。”
与狸奴截然不同的手感,毛毛粗硬的扎手,脑袋也硕大的可怕,头骨坚硬,如同钢铁一般。
大虫不同于狸奴,光是身躯便比狸奴大上数倍,呼吸粗重,四爪粗壮,喉间无意识泄出的呼噜声都震得人汗毛直竖。
铮铮倒是半点不害怕,顺着山君硕大的脑袋摸到一只圆溜溜的耳朵,山君咕哝一声,耳朵晃着从铮铮掌心逃脱。
铮铮被掌心的痒意惹的露了笑,无神的眼睛微微弯起,搂着山君脖颈不撒手。
“止罹?”
沈止罹回头,滕云越放下最后一碟菜,招手喊他们过去吃饭。
铮铮是凡人,吃不得灵食,今日滕云越也没费事多做一桌灵食,跟着铮铮一起吃凡食。
铮铮吃了块糕点垫了肚子,小孩饿得快,又同山君玩了会儿,这会儿嗅见饭香,肚中打起鼓来。
沈止罹抛给山君一大块肉干,也算是让它吃了饭,牵着铮铮往饭桌走去。
铮铮流浪许久,吃什么都吃得香,带着沈止罹也吃了不少,滕云越口腹之欲不强,迁就着眼盲的铮铮,时不时给她挟着菜,让铮铮吃的脸颊鼓鼓。
晚食七分饱,沈止罹估摸着铮铮的饭量,倒了杯口味清甜的果子饮,叫停了铮铮:“晚间不宜吃太多,先吃这些吧,果子饮喜不喜欢?”
铮铮乖乖停了筷,捧着果子饮小口小口喝。
铮铮看不见,沈止罹捏着巾帕将铮铮漏在桌案上的米饭清理了,侧头同滕云越道:“铮铮今晚就同我一起睡,我房中安置了屏风,隔开就可。”
滕云越犹豫一瞬,又看见吃完了肉干溜达过来的山君,两相抉择,终是选了威胁更大的山君:“可,山君便同我一起吧,今日松懈了,正好盯着它修行。”
沈止罹点点头,将碗盘收拾干净,又看见铮铮乱糟糟的头发,犯了难。
滕云越见沈止罹蹙着眉头,问道:“何事烦忧?”
沈止罹摸摸鼻尖,羞赧道:“铮铮是女孩,偏偏我又不会梳头,今日匆忙也没顾得上,不知明日如何是好。”
滕云越勾了笑,将清茶推过去,温声道:“我来吧。”在沈止罹惊诧看过来时,淡笑解释:“我虽生于滕氏,但自小都是亲力亲为,底下的弟弟妹妹,我都带过一阵,梳发之类的,也算是有些经验。”
滕氏作为大族,对族中子弟从来不会娇惯,穿衣洗漱之类的活,能自己干就自己干,所以滕家小辈,个个不仅不娇贵,还没什么架子。
沈止罹满面惊叹,喟叹道:“我原以为你出生于钟鸣鼎食之家,定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不成想不仅精通庖厨之事,连这些琐碎活也这般在行。”
滕云越轻笑一声,调侃道:“也正是得益于幼时所学,才能解你明日之忧。”
沈止罹笑的眉眼弯起:“我观不渡见多识广,不曾知晓还有这等过往。”
滕云越咽下清茶,不以为意:“家世如此,从小耳濡目染才比旁人多三分见识,”见沈止罹听的认真,滕云越声音微微低下,带着几分沈止罹分辨不清的情绪:“我同止罹知无不言,我见多识广,不就是你见多识广么?”
沈止罹失笑,摆摆手:“怎能如此算?我不过是借了你的光罢了。”
说话间,喝完果子饮的铮铮抱着杯子昏昏欲睡,垂着脑袋一点一点。
滕云越眸光黯然,又气又酸,深恨止罹为何这般不开窍。
“铮铮困了,我带她去睡觉。”
沈止罹站起身,看向一旁趴卧着的山君,朝滕云越含笑道:“山君便麻烦你了。”
滕云越点头,看着沈止罹抱着铮铮回房,手上还压着想要跟着沈止罹一块儿回去的山君。
直到沈止罹背影看不见了,滕云越侧头,看向眼巴巴看着沈止罹方向的山君,微微一笑,却带着说不上来的煞气:“山君也松快了一日,还不随我加紧修行?”
山君摇摆的尾巴蔫巴下来,丧头耷脑的跟着滕云越回房。
第一次睡一个踏实觉的铮铮睁开眼,还未醒神的她呆愣愣坐在榻上,面上睡意惺忪。
沈止罹绕过屏风,身上还带着灵泉水汽,看见已经醒了的铮铮,捏捏她消瘦的脸颊,温言道:“可睡好了?”
铮铮摸了摸带着余温的脸颊,点点头。
沈止罹拿过一旁的竹竿递给她,带着她洗漱,还不忘问道:“早饭想吃什么?滕哥哥做了金丝馒头和熟地粥,想吃吗?”
铮铮袖子被沈止罹规整挽起,摸索着拿过干燥的巾帕擦去脸上水珠,闻言连连点头:“想吃的。”
铮铮手中微微濡湿的巾帕被沈止罹接过,她摸索着取过自己的竹竿,竹竿点地,竿底落点的位置在眼前一晃而过,分明不能视物的眼睛,却偏偏可以借助竹竿这个实物,看到些许景象。
沈哥哥真奇怪,铮铮边用竹竿点地边想着,谁会在乎一个捡来的乞儿想吃些什么,明明能有一些剩饭剩菜她就足够满足了,为何还费许多力气来迁就自己呢?
绕过几条回廊,熟地粥的甜香已经分外明显了,铮铮右手的竹竿笃笃点地,左手被沈止罹牵着,即使馋的口水疯狂分泌,铮铮面上依旧没有做嘴馋样子来。
铮铮跨过门槛,心里得意,沈哥哥一看就是大户人家的,还有滕哥哥做饭给他吃,这样的大户人家,最注重体面,自己应当是做的不错。
熟地粥还温着,一旁握着有些萎靡的山君,沈止罹将铮铮交给滕云越,弯身同铮铮说道:“滕哥哥帮你梳头,好不好?”
铮铮眼睛微微睁大,是震惊的模样,她做乞儿的时候,头发都结成一块块的了,帮她洗澡的那个人还万分嫌弃,洗干净后也没有人跟她说要梳头,她还不知道每日起来还要梳头这回事。
铮铮茫然的感觉到自己被换了个人牵,那人手上厚茧重重,指节粗大,一只手能将自己一整个脑袋包住,一看就是个狠角色。
铮铮瑟缩了一下,被滕云越扶着肩坐在椅子上,头上枯黄的发被捞起,铮铮抱着竹竿,有些害怕。
这个滕哥哥同沈哥哥说话时分明十分温柔,为何此时一言不发,分外冷沉?
披散着的头发被一缕缕编好,没有弄痛铮铮一丝一毫,铮铮正想着,便听见身后的人开口:“摸摸看喜不喜欢。”
铮铮一怔,滕哥哥这个声音,好凶,同昨夜那个滕哥哥一点不同,铮铮听话抬手,摸着自己头顶。
杂乱的发都被规整编好,头上也多了几根细细的绳子。
铮铮摸到耳边,手上的触感同干涩的头发截然不同,是滑溜的手感,尾部齐齐断开,像是个发饰的模样。
“喜欢,谢谢滕哥哥。”
铮铮收回手,晃晃脑袋,只觉轻松无比。
“好看。”
前头传来一个熟悉的声线,是沈止罹,脚步声渐近,铮铮感觉到自己的脸被轻轻捧起,手的主人轻声叹:“我们铮铮真是个粉雕玉琢的女娃娃。”
铮铮抿着唇笑,这份好心情一直到吃完饭还在。
铮铮被沈止罹牵着,只觉又走了许久,竹竿落点的地方精美无比,一看就不是平常人家。
铮铮被人抱着坐在一条冰凉的石凳上,周围还能听见声声鸟鸣,山君沉着的脚步近了又远,牵着她的人一直在她身旁站着。
待滕云越布下结界,将自己和山君笼罩在里面,沈止罹松开牵着铮铮的手,蹲下身直视着铮铮无神的双眼。
“铮铮,我并不是无缘无故带你回来的。”
沈止罹斟酌片刻,吐出这句话。
铮铮一愣,似乎是不明白沈止罹为何突然说这些,刚要开口时,沈止罹又道:“你可以借助竹竿视物,但视野有限,对不对?”
铮铮捏着竹竿的手一紧,浑身僵硬,带着微不可察的轻颤。
沈止罹放柔了声音,轻声道:“铮铮别怕,我就是发觉了这一点,才将你带回来的。”
铮铮并未放松,只垂着头,将细瘦的脖颈露出来,若是沈止罹有恶意,他可以几息间将她脖颈拧断。
这是铮铮的示弱,也是铮铮的态度,她不在乎生命,若是这条命能帮沈止罹,她可以直接送给他,算是过了两天好日子的谢礼。
沈止罹叹了口气,揉揉铮铮脑袋,轻轻道:“你这个异样,同我的功法有相同之处,我带你回来,是想培养你。”
“或许,你想看看这世间么?不借助竹竿,也不需要眼睛。”
第162章 感神识
铮铮只觉呼吸都停了一瞬,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坚硬的竹竿硌着掌心,是她最为熟悉的质感,就算不用眼睛看,她也知道手中的竹竿哪一处生了竹节,哪一处有着凸起。
竹竿是她乞讨时捡到的,当时还将她脸颊划了一道大口子,或许是哪家人换了新篱笆,将这根长的不是很好看的竹竿扔在路边。
铮铮年岁小,但她的记忆力不错,她还能想起捡到这根竹竿时的景象,那时她摸索着从墙根出来,昨日讨饭的破碗被人撞碎,所以她今日两手空空,扶着掉渣的墙向着人声嘈杂的地方过去。
一个男人从她身后经过,或许是看到了她无神的双眼和一身的臭气熏天,他啐了一声,狠狠将她撞倒在地。
耳边似乎还回荡着那声充满恶意的“臭瞎子”。
她摔在了杂物堆里,身下便是将她脸颊划破的破烂竹子,她摸索着爬起来,连声痛哼都没有发出,将那根竹竿从杂物堆里捡出来,折去多余的枝条,正正好好是自己那时的身高,拿在手中分外适合。
日子久了,竹竿被折断时的毛刺也逐渐被她抚平,它陪伴了她许久,从一个不慎便会割手,到如今圆润无比。
若是有了视物之法,这竹竿,是不是就可以丢掉了?
蹲在铮铮身前的沈止罹耐心的等着她的回答,铮铮小心摩挲着如今分外圆润、没有一丝毛刺的竹竿。
“你受了许多苦,心神不稳,若是当下没有想好,可以慢慢想,日子还长,我们不急。”
沈止罹慢慢道,语气和缓,没有丝毫让铮铮感觉到不快的情绪。
竹竿仿佛嵌进了掌心,铮铮眨眨眼,向着沈止罹的方向看过去,小脸绷着,极严肃又极认真道:“我跟你学。”
沈止罹被铮铮这副视死如归的模样逗笑了,捏捏铮铮脸颊,含笑道:“虽说这法子我也不是很有把握,但你是我见过的天资最好的人,我绝不会让你踏入险境,一切有我,莫怕。”
铮铮郑重点头,但没有全然放下心,她生来就是乞儿,活一日算一日的人,就算有危险又如何?她已经过上了前所未有的好日子,可以吃饱穿暖,更没有人打骂她,还有人给她甜甜的糕点,有人给她梳头,这日子,过一日就算是赚的。
“今日份的糕点,是茯苓糕,吃完我们便开始吧。”
沈止罹轻轻拉过铮铮的手,粗糙的掌心还有几道未好的伤,掌心渍满了细汗,全然不像铮铮表面上的云淡风轻。
捏着巾帕擦净铮铮手上细汗,又取出化玉膏薄薄涂上一层,化玉膏的香气渐渐消弭,取而代之的是茯苓糕的甜香。
铮铮捏着糕点小口小口吃着,紧张又期待。
不远处的结界中,火光和爪痕交汇又散开,山君身体下塌,尖牙探出,喉间挤出威胁的低吼,紧紧盯着滕云越手上的火球。
滕云越轻轻弹指,火球瞬发而出,攻向山君,山君左摇右摆,躲避着火球的同时,又在它身上咬下一团火光来。
火光将嘴边的毛发燎的短秃,又没伤及根本,但对于向来无往不利的山君来说,着实有些侮辱了。
耳边的低吼一声高上一声,直面山君的滕云越却毫不在意,甚至还有些埋怨山君为何这般不开窍,耽误了自己和止罹相处的时光。
滕云越微微侧头,指尖跳动着操控跃动的火光,心神却放在了结界外的沈止罹身上,他今日穿了一身缠枝纹的交领右衽衬袍,下摆滚着花边,同铮铮一道坐在一丛凤尾竹下。
明明是隔绝了声音的结界,滕云越却恍然听见了沈止罹身后的穿林打叶声。
一道劲风自侧边袭来,滕云越回神,微微侧身,带着十足力道的虎尾如同钢鞭一般劈下,险险擦过鼻尖,狠狠劈在地上,将上好的玉石板砸了个粉碎。
滕云越看向一击不成,迅速折身正对着他的山君,哼笑一声:“有些长进,知道钻空子了。”
山君低吼一声,舔了舔嘴巴,头一次被自己嘴巴刺到舌头,更加不耐烦了:“还打不打,快到止罹喂我肉干的时间了。”
滕云越冷哼,指尖蕴起一团更加炽热的灵火,在灵火脱手向山君奔去时,淡声道:“还是先想想如何挨到我的衣摆吧。”
铮铮吞下最后一小块糕点,还没来得及舔手指头,便被沈止罹牵过去擦净。
“我也是乞丐出身,不过我比你运气好,从小便有人护着。”
沈止罹边擦去铮铮指缝间掉落的点心渣,边含笑开口。
见铮铮好奇望过来,他不欲往下说,收好巾帕,温声道:“好了,我们要开始了。”
沈止罹的神识是垂死之际催生出来的,他知晓这是把双刃剑,善可为山君开灵智,恶可将人搅的神智全无,端看人如何用。
这还是沈止罹第一次引导人感应神识,他不知如何下手,只能先从铮铮最熟悉的竹竿开始。
一只大手握住铮铮攥着竹竿的手,温热触感让铮铮有些不自在,她强行忍住了躲避的动作。
“抱歉,这样更方便些。”
耳畔传来带着歉意的温和声线,铮铮抿抿唇,口中还有茯苓糕的甜香。
沈止罹放出神识,由他和铮铮相接的手一直包裹到竿底,沈止罹的神识强大,不靠竹竿这等死物便可视物,但铮铮不行。
“感受到了么?”
铮铮耳尖微动,将放在糕点上的心绪收回,顺着沈止罹的话细细感受。
神识仿佛一层薄纱,看似脆弱,实则坚韧无比,落在身上时恍若无物,若不是铮铮于此道有些天分,是断断察觉不出来的。
沈止罹松开手,侧头看着紧绷着眉头感受神识的铮铮,温声道:“记住这个感觉,将它从你脑子中逼出来。”
铮铮努力了半晌,无事发生,那感觉玄之又玄,稍纵即逝,让铮铮想顺着痕迹找过去都没办法。
又过了约莫一炷香时间,铮铮塌下肩膀,挫败道:“我找不到。”
沈止罹闻言,有些苦恼,他没有感应神识这个阶段,或许是因为沈氏功法玉简的原因,他一步跨过感应神识的阶段,直接踏入了凝雾境界。
“慢慢来,不着急,我是濒死时才催生出的,你现在已无性命之忧,我亦不会让你铤而走险。”
世间万物,各有缘法,更何况是神识这种玄而又玄的东西,许是未到时候。
即便是这般宽慰自己,沈止罹还有些不甘心,他思忖片刻,问道:“你是因何学会用竹竿视物的?”
铮铮抬眼,竹竿攥的紧了些,小声道:“我亦不知,只是某一天突然发现自己可以看到竹竿落点的东西,我原以为是做梦,后来就一直如此了。”
沈止罹难掩失望,原以为会在这一点上找到突破口,但他很快整理好情绪,对铮铮温声道:“不知道也无妨,这不是一蹴而就的事。”
话落,沈止罹又想起了些什么,叮嘱道:“还是须尽快感应到,待你能凭借神识视物了,我便教你读书写字。”
铮铮不懂,她每天连吃饱肚子都困难,读书识字什么的,从来没想过。
似是看出了铮铮的疑惑,沈止罹温声道:“以前是没条件,现在我带着你,总不能让你做个睁眼瞎,不管如何,能读书识字总是好的。”
铮铮不懂,但她听话,沈止罹让她做什么就做什么,有饭吃就行。
“对了,感念神识一事是你我之间的秘密,谁也不要说,好不好?”
沈止罹说这话时是商量的语气,没有半点强迫的意思,铮铮还从没有见过这样的大人,好像他们二人就是平等的。
铮铮重重点头,怕沈止罹不信,还伸出小拇指勾了勾:“拉钩上吊。”
沈止罹轻笑一声,也伸出手,同铮铮的小拇指勾在一起:“拉钩上吊。”
铮铮收回手,有些羞赧,她做乞儿的时候,也不总是孤身一人的,还有过几个小伙伴,这便是从他们那学到的,可惜他们都没有她命长,不是死在了隆冬,便是死在了盛夏。
担心自己给了铮铮太大的压力,沈止罹用着轻快的语气说道:“山君同你差不多的心智,会说话的,你无聊时可以寻它玩,它不会伤你的。”
铮铮睁大眼,她还从未见过会说话的狸奴哩。
见铮铮十分惊奇的模样,沈止罹笑道:“你若感念得快,说不定还要教山君读书写字呢。”
铮铮更加惊讶,嘴巴都无意识张开,半晌后,她喃喃道:“狸奴爪爪也可以握笔吗?”
沈止罹扑哧一笑,轻轻点点铮铮额头:“山君可不是平常的狸奴,它是大虫,还开了灵智和言窍,凝练了妖骨,再进一步,便是化人了,说不定是同你一般大的小孩呢。”
“哇。”铮铮惊叹出声,只觉感念神识这事刻不容缓,她可不想被山君看扁。
说话间,燎了不少毛的山君垂头丧气的跟在滕云越身后走过来,蔫头蔫脑的卧在沈止罹脚边,舔着自己前爪上短了一截的毛。
“如何了?”
沈止罹仰头看着身前的滕云越,微微有些刺眼的阳光让他眼睛稍稍眯起。
滕云越瞟了一眼如同一滩烂泥的山君,淡声道:“有些长进。”
沈止罹闻言,眼睛亮了亮,弯身呼噜了一把山君脑袋,被山君毛扎到也不介意,喜笑颜开的夸道:“山君真厉害,往后我便要靠你保护了。”
山君自鼻息间喷了口气,脑袋一昂,神气的不行。
一旁的铮铮眼巴巴的看向山君的方向,沈止罹揉了一把山君的圆耳朵,温声问道:“我去给你准备肉干,山君陪铮铮玩一会儿好不好?”
山君瞟了一眼面黄肌瘦的铮铮,有些嫌弃,又馋着沈止罹说的肉干,只能不情不愿的晃晃耳朵,算是同意了。
沈止罹眉开眼笑,将铮铮抱起放在山君怀中,便拉着滕云越稍稍走远了些。
滕云越无奈的看着借着他身形,探头探脑往山君和铮铮那处看的沈止罹,低声道:“想让他们两个亲近,这般迂回做甚?”
沈止罹有些羞涩的抿抿唇,站直了,垂眸道:“这山上就你我二人和山君,铮铮一个小姑娘总会无聊的,正好让山君看着铮铮。”
滕云越低笑,低醇的声线让沈止罹觉得耳朵有些痒痒,他揉揉耳垂,脸上带着几分狡黠:“我同铮铮说山君会说话,你猜铮铮会不会缠着山君说话?”
滕云越挑眉,侧头看向山君那头,铮铮坐在山君怀中,还有些拘谨,握着最熟悉的竹竿不松手,山君也没有什么过激的举动,只身后的尾巴不住拍打,明晃晃的不耐烦之相,可惜铮铮看不见,一点没感觉到。
看沈止罹眼也不眨的看着那边,滕云越有些吃味,他稍稍侧身,状似不经意道:“不是说要给山君准备肉干么?正好也到了午食的时间了,不若你来帮我?”
沈止罹点点头,同滕云越并肩走远了。
无皑峰上,气氛十分沉凝,连向来长袖善舞的褚如刃都夹起了尾巴,缩在自己院中不出来。
许久未曾露面的虚灵沉着一张脸下了趟山,回来后发了好大的火,阴冷的目光在一个瑟缩在一旁的瘦小身影上刮过。
褚如刃喉中干涩,心直直往下沉,上次虚灵发这么大火,还是褚如祺死在边境密林中的时候,那时卫国皇室问责,除了随行长老责无旁贷之外,宗门里也需要有人顶罪。
褚如祺是虚灵的徒弟,他有照看之责,可虚灵毕竟是长老,皇室不敢拿他泄火,那么褚如刃便是给皇室出气的最佳选择。
褚如刃想起那段时日,就恨的牙根痒痒,身上却不由自主的打起颤来,那是他下意识的恐惧。
虚灵在主座坐下,睨了一眼一旁瑟缩着的小弟子,挥袖将人扔了出去,殿门“砰”的一声被关上,堂下跪着的褚如刃周身一抖,将头埋的更深。
殿中寂静下来,跪伏着的褚如刃只觉虚灵如蛇一般的目光从自己身上游过,留下黏腻无比的恶心感。
就在褚如刃坚持不住时,虚灵开了口:“如刃,择个日子,你渡劫吧。”
褚如刃豁然抬头,眼中惊恐,涩声道:“弟子道心不稳,恐渡不过雷劫。”
虚灵一丝眼风都未投给褚如刃,好像堂下恭敬跪着的,不是陪了自己数十年的大弟子,而是一个无关之人一般。
他摆摆手,淡声道:“无碍,我自有助你渡劫的法子。”
第163章 褚如刃
虚灵的云淡风轻丝毫没有抚平褚如刃的担忧,他的道心早在帮虚灵做第一件阴毒事时便有了动摇,如今脏事在他手上一件件流过,道心早已暗淡不堪,裂纹遍布。
渡劫时的天雷是对修为道心的淬炼,而如今的他,恐怕一道天雷都扛不过去。
褚如刃趴伏着,心乱如麻,他不知道为何虚灵会突然让他突破,难道是最近自己办的事他不满意,想借着天雷将自己灭口么?
至于虚灵说的有法子帮他渡过天雷,他是半点不信,如若他真的有法子,便不会在化神境停滞近百年了。
思及此,褚如刃腰身弯的更加低,看上去卑微极了,他颤着声音,带着几分显而易见的恐惧:“师尊,弟子近来心境不稳,恐无法突破,不若师尊再择良日?”
虚灵淡淡瞟了一眼卑微趴伏的褚如刃,揉着眉心,有些不耐烦:“你放心好了,本尊保你渡劫无恙。”
褚如刃还想再挣扎一下,还未等他说话,便听见殿上虚灵冷淡的声音飘下来:“就如此安排了,你下去吧。”
虚灵主意已定,就算自己再不愿意,也得按照他的安排去渡劫,现下虚灵已经有些不耐烦了,褚如刃也没胆子再反驳,他顶着一脑门的汗,在地上磕了个头,低声应道:“是,谨遵师尊吩咐。”
褚如刃脚步发飘的出了殿,被褚如刃扔出殿门的小师弟蜷缩在殿外树下,头埋在膝盖上,小小一团,看不见脸。
小弟子听见响动,颤颤抬头,蓬乱的发间露出一张苍白消瘦的脸,眉眼间还带着小孩的稚气,五官昳丽,即使还未长开,已能看出长大后的风情。
褚如刃深吸口气,压下心中恐惧,面上扯出一抹温和的笑,因着始终萦绕在心头的恐惧,显得有几分扭曲:“小师弟,你在此做甚?”
小弟子下意识将自己抱紧了些,面上却挤出一抹讨好的笑,声音细弱:“我修行上有一些不懂,想请师尊赐教。”
褚如刃敛去眼中不屑,他不好过,也见不得别人好过,即使师尊吩咐了小弟子交给自己教导,但他现在正烦闷着,实在不想在这个迟早要死的小弟子身上浪费时间。
即使心中翻涌着种种恶意,褚如刃面上依旧和气:“师尊现下正在殿中,你进去问他吧。”
小弟子点点头,他撑着树干站起来,因为长期保持一个姿势,腿脚有些发麻,走路时还一瘸一拐,依旧礼数周全的朝褚如刃拱拱手:“多谢师兄告知。”
褚如刃看着瑟缩的小弟子小心翼翼走进殿中,讽笑一声,头也不回的往自己居所走去。
不多时,身后传来一声人体砸在地面的闷响,褚如刃脚步未停,充满扭曲思绪的心头泛起一抹不合时宜的悲哀。
虚灵此人虚伪残忍,他不可能全然相信他,他须得给自己留条后路。
褚如刃眸色一冷,虚灵表里不一,被他言传身教的自己更是不遑多让,若是此次渡不过雷劫,自己手上的东西,足够让虚灵身败名裂。
我活不了,总得有人付出些代价。
绣着狰纹的衣摆一晃而过,上面的狰兽凶恶无比,走动间仿佛要扑过来般。
沈止罹看着没有丝毫感念到神识迹象的铮铮,微不可闻的叹了口气,如今他走到了死胡同,修为还不足以突破,神识一时半会儿也凝练不完,连问道宗的边都挨不上,所谓的复仇更像是一个笑话。
铮铮局促的抱着竹竿,她又失败了,这几日已经失败了许多次,沈止罹虽然没有说些什么,但铮铮总觉得十分自责。
沈止罹没注意到铮铮的小小情绪,只掏出一块糕点,放在铮铮手中,温声道:“莫急,此事急不来的,今日份的糕点,我们先休息一会儿吧。”
铮铮捏着不住勾引自己馋虫的糕点,只觉手中的糕点有千斤重,像一块烙铁般,让自己握不住。
沈止罹心绪杂乱,一时也顾不上铮铮,手中的线索乱成一团,似乎往那个方向追查都有收获,但偏偏查下去,总会有突如其来的事情将线索斩断。
问道宗在卫国,无事不会越境而来,在理国中的问道宗弟子,也只不过是奉命行事的小喽啰,激不起半点风浪。
自己金丹修为,莫说虚灵,即便是对上褚如刃都是九死一生,他们轻易不会下山,自己鞭长莫及,连对方的动向都不清楚。
沈止罹抿抿吹,有些挫败,他为何会这般弱,有了神识还不够,驭使了傀儡还不够,重塑了灵根还不够,哪样都不够,哪样都无法让自己打上问道宗山门,连探听些问道宗消息的能力都没有。
无尽的挫败感裹挟着沈止罹,让沈止罹无意识的掐着手心软肉,麻木了般不断用力。
带着糕点甜香的小小手掌伸过来,搭上沈止罹手背,沈止罹骤然回神,下意识露出温和的笑。
铮铮脸颊上还沾着糕点末,她自己毫无察觉,只绷着小脸,严肃道:“沈哥哥莫生气,我定要加倍努力,早日感应到神识。”
明知铮铮看不见,沈止罹依旧挂着笑,他掏出巾帕擦去铮铮颊边沾着的糕点末,温声道:“铮铮不要逼自己,这事急不得,顺其自然便好。”
铮铮半点都没被沈止罹安抚到,但面上还是一副被说服的模样,点点头。
沉稳的脚步声传来,沈止罹和铮铮齐齐抬头,看向带着山君过来的滕云越。
略有些沉重的气氛一扫而空,铮铮心中下了决心,便不再去纠结这事,只磕磕绊绊的朝着山君跑去,她要做的事十分危险,也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摸到山君,今日定要摸个够本。
山君今日被燎了胡须,惹得它骂了滕云越一顿,又被毫不留情的滕云越烧了另一半胡须,气得它现在都还未平复下来。
山君晃晃脑袋,想将搂着它脖颈的铮铮晃下来,铮铮搂的死紧,丝毫不肯放松。
山君放弃了,任由铮铮搂着它的脖颈,趴卧下来。
铮铮窝在山君柔软温暖的腹部,将脸都埋了进去,暗暗给自己打气,自己这辈子,吃了糕点佳肴,穿了锦衣绣袄,还有了自己单独的大房间,更摸到了常人见都见不到的大虫,比早早死去的几个玩伴都要幸运。
值了!
铮铮蹭蹭山君肚腹,山君满心不耐的翻了个身,铮铮又从它身上爬过来,重新窝在山君肚腹处,山君麻木了。
“山君,你是男的还是女的呀?”
山君极其人性化的翻了个白眼儿。
“山君,你喜欢吃糕点吗?我给你留了半块儿。”
山君尾巴焦躁拍打。
“山君,你的尾巴可以放这儿吗?”铮铮拍了拍身边的地,认真道:“我想摸摸你的尾巴。”
山君耳朵晃了晃,没有一点要搭理铮铮的意思。
铮铮不肯放弃,拉长了身子去摸山君的大嘴,想看看是不是嘴出了问题。
山君正闭目养神,冷不防被一只柔软的手掌摸到了嘴边,它猛然睁眼,还未坐起,便听见铮铮聒噪的声音:“山君,你胡子呢?今日怎么没有了?”
还带着稚气的话,却把山君气的不轻,它威风凛凛的胡须,被那个滕云越烧了个精光,这个瞎子人类幼崽,还哪壶不开提哪壶。
“我变没了。”
铮铮不可置信的抬起脑袋,喃喃道:“你说话了?”
“你说话了!”
铮铮肯定道,无神的眼中闪着认真的光。
刚开口的时候山君就后悔了,它怎么就搭理了这个瞎眼崽子呢?没和她说话的时候她就能说的自己脑子疼,要是搭理了还得了?
果然。
“山君说话了,你果然是会说话的,沈哥哥没有骗我。”
铮铮兴奋的爬起来,搂着山君脖颈摇晃,山君生无可恋的闭着眼,无力的随着铮铮左摇右晃。
“那你昨日为何不理我?”
“你还没同我说是男的还是女的呢。”
“说话声音是男的,你是男的对不对?”
山君被铮铮说的脑子疼,粗常坚韧的尾巴卷住铮铮的腰,将她拉远了些,没好气的道:“我是公的,什么男的女的。”
铮铮被山君尾巴圈着,扑腾着要搂着山君,山君死不松劲,就让铮铮隔着一步远。
“公的是什么意思?公的是男的还是女的?”
山君深吸口气,只觉脑子都要炸了,看见提着食盒走来的滕云越和沈止罹,眼睛都发亮了,第一次感觉到滕云越也不是那么的面目可憎。
匆匆将铮铮扔给沈止罹,还未等沈止罹唤它,它迅捷站起,几步跑没了踪影。
沈止罹失笑,将铮铮放下,铮铮还没反应过来,只知道自己撞进一片淡香中,是沈哥哥。
“沈哥哥,公的是什么意思?”
沈止罹摆放碗筷的手一顿,侧头看向懵懂的铮铮,认真解释:“公的就是男的,动物之间论公母,植物之间论雌雄,人类之间论男女。”
铮铮恍然大悟,连连点头。
下午滕云越要陪着沈止罹修炼,便将铮铮交给山君,滕云越十分体贴,在犄角旮旯找到山君,含笑问道:“你照看铮铮,或者我照看你和铮铮,选一个。”
山君看着滕云越明明含笑却带煞的脸,又想起滕云越堪称残暴的手段,不禁打了个抖,又同叽叽喳喳的铮铮对比,最终不情不愿的选了铮铮。
“真乖。”
滕云越笑意真实了些,摸出一颗流光溢彩的妖丹,扔进垂涎欲滴的山君嘴中,淡淡道:“这是奖励。”
同灵果相比,妖丹更得山君青睐,或许是同为妖兽的原因,山君对于妖丹的炼化速度更快。
得了这个好处,山君对滕云越烧光它胡须的怨怼也消失的无影无踪。
将铮铮同山君安顿好,滕云越打开结界,灵泉中沈止罹已闭目入定,周身灵气缭绕,稍稍长了些肉的脸颊沾着几分水汽,眉目更加的柔和,像是悲悯万物的小神仙。
滕云越坐在榻上,将自己的目光从沈止罹身上艰难撕扯下来,按着自己起伏难定的心脏,无法控制的想着,这般悲悯的止罹,会不会也会满足自己的心意?
纵使心中千般翻涌,滕云越始终克制着,不敢泄出半分肮脏心思,止罹的路本就难走,他不会让自己成为他路上的一块拦路石。
夜幕降临,同山君玩了一下午的铮铮还精神奕奕,山君倒是萎靡了许多,比跟着滕云越修行的时候更甚。
山君蔫哒哒的跟着滕云越走了,沈止罹牵着依依不舍的铮铮,声音温和:“明日再同山君玩。”
铮铮点点头,专心用竹竿笃笃点地。
铮铮的房间是滕云越匆忙开辟的,比之他和沈止罹的房间,稍小了一些,但一应器具俱全,足够铮铮使用了。
铮铮泡在热水中,门外的沈止罹飘进来的声音有些模糊:“铮铮莫洗久了,小心头晕。”
“我知晓的。”铮铮扬声应了,探着脑袋贴着墙壁,听着沈止罹渐渐远去的脚步声。
铮铮大字不识,因着眼盲,有些常识还不如三岁小儿,但她记忆力不错,从前可以记住最好讨饭的地方路线,现在自然也会记得沈止罹说的每一句话。
沈哥哥说,他是在濒死之际催生出的神识,既然这几日都无法感应到神识,试一试这个方法也不是不行。
如何进入濒死状态?濒死的尺度怎样把控?如何才能既催生出神识,又保住性命?
这么多的问题,铮铮都没想过,她只想尽快催生出神识,她不懂这个东西有什么用,但沈哥哥喜欢,她就做。
如何在身上不留痕迹的进入濒死状态,铮铮唯一认真想的就是这个。
铮铮等了许久,若不是浴桶篆刻了阵法,水早就凉透了。
确定门外不会有任何人打扰,铮铮立刻站起,将自己的里衣拧成一条绳子,牢牢绑在手腕上,绳子另一头绑着粗重的屏风。
铮铮深吸口气,确定了绑在手上的绳子结实无比,不会轻易挣脱,她慢慢在浴桶中坐下来,一点一点沉入水中。
第164章 稍进益
热水没过头顶,口鼻皆被淹没,即使看不见,铮铮依然下意识闭上眼。
浸泡着身体的水是最适宜泡澡的温度,足以消解身体上的疲乏,是以往的铮铮从未感受过的。
铮铮沉在水中,细小的气泡从口鼻间升起,升上水面时破裂,在水面上激起一圈圈涟漪。
枯黄的发漂浮在水中,脸颊憋的涨红,绑在手腕上的绳子被紧紧攥住,铮铮双耳中都是水声,等憋气到了极限,身体下意识挣扎,水声激荡,拍打在浴桶边。
浴桶有些大,铮铮整个人躺在水底,脚还无法接触到桶壁,她双脚不住踢蹬,被绳子绑住的双手也在不断挣扎。
铮铮神智还清醒着,她心中没有挣扎的念头,可阻挡不住身体下意识的求生举动,只能咬着牙将口鼻浸在水下。
眼睛被水蛰的刺痛,铮铮猛然张开嘴,企图攫取一丝可供呼吸的空气,可她沉在水中,一呼一吸间皆是水,半点空气都没有。
水液呛进鼻腔,刺骨的酸痛让铮铮眼眶泛起眼泪,又溶在水中。
胸腔憋闷无比,长久没有空气进入,心跳的极快,似擂鼓一般,砰砰作响。
铮铮竭力保持着神智,逼着自己感应沈止罹所说的神识,脑中沉闷无比,想破水而出的念头挤满了整个思绪,又被铮铮狠狠压下。
还不够!
铮铮死死咬着舌尖,强逼着自己回想那股玄妙之感,脑中沉寂的种子在死亡的威胁下,慢慢破土而出。
铮铮死死拉着绑住双手手腕的绳子,粗糙的绳子在手腕上留下血红的一圈印痕,尖利指甲在手上画出几道血印子。
快了,就快了。
铮铮睁大眼,因为缺氧,她无神的眼珠微微凸起,几乎要脱出眼眶。
肺中的氧气越来越稀薄,浑身无力,挣扎的动作也渐渐慢下来,铮铮无法控制的张开嘴,唇瓣上齿印深深,大量的温水从口鼻处涌入,她却连呛咳的力气都没有。
凹陷的腹部因为吞下大量水液而微微鼓胀,呼吸越来越微弱,却依旧抓不到那一丝玄而又玄的神识。
夜渐渐深了,不时有枯叶落在地上的轻响,万籁俱静,没人发觉这间房中发生的一切,滕云越盘腿坐在榻上入定,山君趴卧在一角酣眠,沈止罹在结界中静静凝练神识,一切的一切平常无比。
月亮逐渐升高,寂静房中水声渐歇,不过片刻,激荡的水声响起,屏风后的浴桶猛然钻出一个湿漉漉的脑袋。
铮铮趴在浴桶边缘上,双手因为被绳子长久捆绑,已经麻木的感受不到,干瘦的手上血痕斑斑,手腕上环绕着几圈骇人的血痕。
急促的呛咳声响起,铮铮咳得撕心裂肺,超过身体承受的水从喉中喷出,随着呛咳一点一点排空。
铮铮涨红的脸颊渐渐青白,她无力的歪在浴桶边上,因为脱了力而稍稍松快的手腕,血液重新流转,双手的麻木转为针刺般的隐痛。
靠着浴桶的铮铮逐渐平息过来,她掀起酸胀的眼皮,慢慢解开手上的绳子,光是这一个动作,便让心脏疯了般剧烈跳动。
铮铮趴在浴桶上缓了好一会儿,才用发软的胳膊撑起身体。
手上的麻痒逐渐褪去,铮铮睁着无神的双眼,慢慢抬起手,摸上浴桶。
苍白的脸上随着手掌的抚摸渐渐绽开一个笑,神情逐渐变得狂喜,她胡乱的摸着双手能触碰到的一切,连无神的双眼都有了些许神采。
她可以看到了!不借助竹竿,亦不需任何外物,只要是她双手碰到的,眼前都会出现相应的画面。
原来沈哥哥说的是真的,她果真可以不借助任何东西,凭借自己视物。
铮铮脸颊兴奋的涨红,即使是这么一点微小的变化,足够让她欣喜若狂了。
双手触碰间,铮铮看到了自己连肋骨都清晰可见的身体,看到了生着木纹的浴桶,也看见了双手上密布的血痕。
铮铮笑容微滞,她慢慢摸上手上的血痕,手上水渍未干,摸上去的时候带着点点刺痛,这么点微弱的痛感,在她看来远远比不上以往的拳打脚踢。
可现在不同,现在有沈哥哥关心着她,若是让沈哥哥看见了,又得担心了。
铮铮从浴桶中爬起来,手脚发软的站在一块玉石上,很快便有轻柔的微风拂上来,将她身上的水渍齐齐带走。
铮铮套着一件外衫,带着新奇摸索着走完整个屋子,在衣柜前停下,找出一件能将身体包裹的严严实实的衣衫。
确定可以将血痕遮住的铮铮,脱下衣衫,换上新的里衣爬上床,如今早已过了她睡觉的时辰,本应困意浓重的她,却兴奋的闭不上眼。
身上穿着的里衣干燥柔软,带着股皂角的清香,身上盖着的被子温暖丝滑,连脑下枕着的枕头都是沈止罹上药峰,要了些药材缝制的。
铮铮又摸上自己干瘦着的身体,沈哥哥说,她饿久了,一时半会儿不好大补,这么多天以来,除了每日一块的糕点,一应饭食都是拣着清淡养胃的来。
曾经遍布全身的青紫已经消褪,现在的铮铮,同以前的乞儿截然不同,谁看了不说铮铮是个好人家的姑娘?
沈止罹真的把铮铮养的很好,曾经的乞儿痕迹被一点一点温柔抹去,让铮铮不惜用如此残忍的方式逼着自己感应神识,期望能用此举,回报沈止罹一二。
铮铮收回手,确定了身上没有其他痕迹,松了口气,她蜷缩着躺在榻上,在这深夜中,从不轻易落泪的她,鼻子越来越酸。
这样的生活,过去的自己即使是做梦都不敢想,上山的这些日子,她时时有种不真实感,觉得这几日的生活都是假的。
曾经不是没人这样做过,或是看中自己的脸,或是看中自己的身段,或是打些别的主意,她都一一躲过了。
看中自己的脸,她就把脸用黑灰藏起来,看中自己的身段,她就多捡一些破衣烂衫,将自己牢牢裹住,打些别的主意,她就拼死逃出来。
她从生下来就过的这般日子,苦难仿佛看不见尽头,小小的铮铮,还不懂生命是什么意思的时候,就想着死亡了。
在铮铮心中,沈止罹是不同的,第一次见面,沈止罹在自己破碗中放下铜板,又在自己手中悄悄塞上一粒碎银,还喂了自己糕点,让饥肠辘辘的她,得以撑过一日。
方方面面,无一不是为她着想,在听到那句去找他的话时,铮铮有过动摇,又在以往得到的教训中坚定下来。
沈止罹的声音她记得很清楚,在第二日也去了沈止罹所说的客栈,她没有接近,只蜷缩在一个墙角,静静听着客栈中人来人往的动静。
她像一只卑劣的老鼠,躲在阴暗中,窥探着那一抹突然出现,又被自己放弃的温暖。
被乞丐踢打时,铮铮竟有种解脱之感,期待着他们将自己打死,横竖她昨日吃了块这辈子都吃不着的糕点,值了。
而后来发生的一切,都让铮铮有种空中楼阁之感,她默默的承受着,也等待着命运的重击。
今夜发生的一切,给了铮铮一丝真实感,她或许,真的过上了好日子。
始终萦绕在铮铮心头的乌云稍稍散去,铮铮捏着被角,小心翼翼的流泪,哽咽压在喉口,不敢泄出半分,怕惊扰到什么,又收回这一切。
次日清晨,沈止罹轻轻敲敲铮铮房门,平常很快就能听见的笃笃声,今日没有一丝动静。
沈止罹蹙着眉,看向不远处的滕云越。
滕云越挑眉,淡声道:“或许是昨日同山君打闹累了,今日睡的久了些。”
浮鸾峰上,有他坐镇,铮铮断不可能出现什么危险,这个年纪的小孩,最是贪睡,正好给了滕云越同沈止罹单独相处的时间。
沈止罹觉得滕云越说的有理,便转身道:“那便让铮铮多睡会儿。”
滕云越唇角微勾,几步上前同沈止罹并肩走着,声音软了下来:“这几日都是吃的凡食,可有想吃的灵食?今日天气不错,很适合吹风饮茶。”
沈止罹抬头看了一眼雾蒙蒙的天空,疑惑的看了一眼滕云越,迟疑道:“天气…不错?”
滕云越看也没看头顶,将山君扔在铮铮门口,虚虚圈着沈止罹的腰,面不改色地说:“自然,听雨品茗,别有一番滋味。”
沈止罹早已习惯滕云越的亲近,对腰间的手臂没有丝毫介意,听见滕云越的话,止不住的笑:“好,就听不渡的。”
“那龙髓盅如何?你之前夸过鲜美,想来应是分外合口。”
“不会很麻烦吧?”
“不会,我很喜欢烹调饭食,若是能得你夸赞,便更好了。”
“唔,龙髓盅确实不错。”
“那我跟你炖上一盅,酿罴掌可喜欢?”
“可。”
“那再来一个七翠羹如何?”
“…可。”
“那…”
“好了,我只有一张嘴,可吃不下这么多的灵食。”
“又费不了多少事,你若想吃别的什么,尽管说,我定使出浑身解数教你满意才好。”
……
说话声渐远,化作狸奴模样的山君懒洋洋的甩着尾巴,看着远处灰暗的天空,丰沛的水雾在不断汇聚,只待一声雷鸣。
第165章 茯苓糕
经过一晚,手腕上的血痕变得青紫,在细瘦的手腕上显得格外可怖。
铮铮撑着床榻坐起时,手腕酸软,还打着细颤。
握了握拳,铮铮摸索着取过衣衫穿好,将袖口绑得紧紧的。
山君伸了个懒腰,听见身后的房中传来笃笃声,它爬起来挠门,不多时,披散着头发的铮铮打开门。
铮铮下唇还有些红肿,但只要不特意看,倒是发觉不了,铮铮弯身,捞起山君,摸索一遍,脸上露出笑来。
原来山君是这个模样的。
山君不住在铮铮身上扑腾,扭身跳下地,蹲坐着舔舔爪垫:“止罹他们在梧桐阁。”
铮铮睁着眼睛,想摸摸会说话的狸奴,山君轻巧躲开,昂着脑袋在前面带路,不让铮铮碰到一点。
铮铮也不失望,拄着竹竿亦步亦趋跟在山君后面。
梧桐阁在浮鸾峰一角,建在一座假山上面,四面用纱帐遮掩,内置一桌四椅一榻,将纱帐勾起,便是赏雨的绝佳地点。
沈止罹耳尖微动,转头看向延伸至梧桐阁的石子路,昂着脑袋翘着尾巴的山君走在前面,后面是点着竹竿的铮铮。
山君三两步跳上楼梯,蹲坐着舔爪,沈止罹下了假山,弯身将铮铮抱起来,温声道:“可睡好了?”
铮铮搂着沈止罹脖颈,轻轻点头,鼻端是沈止罹身上的淡香,清雅悠远,抚平了铮铮起伏不定的心绪。
“怎的不叫我?此处有些高,你上来不方便。”
“我自己可以的。”
沈止罹将铮铮放在圆凳上,桌上的茶盘被滕云越换成了热气腾腾的饭菜。
今日的饭食依旧是适合小孩吃的,铮铮吃的肚子微微鼓胀,还是无法克制的往嘴中塞着。
“好了,两个时辰后还有午食,当心吃多了积食。”
沈止罹柔声说着,将筷子从铮铮手中拿下来。
铮铮咽咽口水,鼻端萦绕的饭菜香气勾得她脑子都不清楚了,但她也知道沈止罹是为了她好。
这几日都是如此,她总是克制不住自己的食欲,沈止罹也总是能精准察觉自己的食量,恰到好处的阻止她。
沈止罹挥袖将饭菜收起,看着双目发直的铮铮,叹了口气,这个阶段他也感受过的,可他没有铮铮这般好运气,虚灵和褚如刃也不是他和滕云越。
那时的他不管吞下多少辟谷丹,饥饿总是挤满了他整个思绪,即使腹中灌满了辟谷丹,心中却叫嚣着不满足。
被硬生生切断的口腹之欲,在成为自由身后,也要比常人少上几分,吃可以,不吃也行,无论是硬邦邦的馒头,没滋没味只有肉腥气的汤水,还是精心烹调的饭菜,灵气浓郁的灵食,他都可以吃下。
正是因为这点,滕云越使尽了浑身解数,恨不得把压箱底的功夫都拿出来,只为能让沈止罹多吃上几口。
沈止罹捏着巾帕擦去铮铮下巴上沾着的饭粒,铮铮乖乖仰着头任由他擦,不知怎的,铮铮突然抬起手,摸上沈止罹的眉眼。
沈止罹倏尔抬眼,墨瞳中漾着笑意,声音温和:“怎的了?”
原来沈哥哥的眼睛是这样的,睫毛长长,眼尾微弯,面无表情时也带着三分笑意,好看的紧。
铮铮摇摇头,放下手。
一旁的滕云越眸色有些低沉,面对沈止罹时带着的几分和煦也落了下来,他指尖点点桌案,淡声道:“铮铮还未梳发,让我来吧。”
滕云越站起身,不着痕迹的插进沈止罹和铮铮之间,将两人隔开。
沈止罹直起身,笑眯眯的拍着滕云越的肩,同铮铮说道:“滕哥哥手巧,铮铮肯定会满意的。”
铮铮乖乖点头,端正坐在椅子上,等着滕云越给她梳头。
铮铮身体亏空,一时半会儿补不起来,身上倒是长了些肉,但这一头的枯发还是原来的模样。
滕云越捏着铮铮如同干草一般的枯发,素日里执剑的手在发间穿梭时,也是相同的灵巧。
“这几日倒是可以寻些侧柏叶、羌活和墨旱莲,给铮铮洗头。”
滕云越编好最后一股小辫,将它绕在铮铮脑后,用坠着流苏的红绳扎好。
沈止罹看的专注,闻言看向滕云越,疑道:“有何用处?”
滕云越轻笑一声,温声道:“都是些养发护发的药材,女孩子爱美,定是喜欢乌黑油亮的头发的。”
说完,滕云越牵起铮铮的手,道:“摸摸看喜不喜欢。”
昨日的头发铮铮因为看不见,只是草草摸了两把,今日,她如实看见了出自滕云越之手的头发。
是简单又不失俏皮的发式,她一头枯黄的发,在滕云越手中整齐编好,脑后还缀着红色的兔子模样的发绳。
铮铮细细摸过去,越看越喜欢,她重重点头,抿着唇笑的羞涩:“喜欢,谢谢滕哥哥。”
铮铮摸上滕云越的手,他的手覆着一层薄茧,看上去就不像一双可以编发的手。
铮铮摇了摇滕云越的手,仰头笑的甜滋滋的:“滕哥哥手好厉害,铮铮喜欢。”
滕云越垂头看着铮铮的笑脸,觉得方才自己的吃味着实不该,铮铮不过垂髫之年的小孩,她能懂些什么?
滕云越轻轻捏捏铮铮脸颊,唇角勾起笑:“喜欢明日再给你梳。”
久等未落的雨,在滕云越带着山君去修行后,骤然下起来,带着水汽的风吹着四面的纱帐飞舞,吹进阁中时,被结界剔去了水汽,只余轻柔。
铮铮捧着果子饮小口喝着,听着耳边的萧萧雨声,以往的这般天气,她应该是缩在不知何处的屋檐下躲雨,如今却可以坐在设了结界的梧桐阁喝着果子饮,听着雨声。
“铮铮?”
耳边传来呼唤,铮铮陡然回神,朝声处望去。
沈止罹眉眼含笑,揉揉铮铮脑袋,问道:“想什么呢?喊了你几声也没听见。”
铮铮咽下口中清甜的果汁,抿抿唇,如实道:“想着以往的雨天,这个时候的我应该在躲雨才是。”
沈止罹轻笑,取出一块糕点放在铮铮手中,声音温柔:“今日份糕点。”
末了,又捏捏铮铮脸颊,认真道:“如今在我身边,我定会护好你的,不会让你沾上一丝雨。”
铮铮看着眼前带着香甜味道的糕点,熟悉又陌生,手中的糕点皮薄如纸,颜色雪白,扁扁的,铮铮知道咬开后,里面还有软绵的夹心。
这还是铮铮第一次亲眼看见自己吃了许多的糕点,她并没有像之前那般迫不及待的往嘴里塞,而是侧头问着沈止罹:“沈哥哥,今日的糕点叫什么名字?”
沈止罹一怔,答道:“是茯苓糕。”
铮铮眨眨眼,咬下一口茯苓糕,含糊的说:“我喜欢这个糕点。”
沈止罹弯着眉眼,擦去簌簌落下的糕点渣,柔声道:“喜欢,明日再给你。”
铮铮咬着茯苓糕,眼睛微微眯起,继续说:“它白白的,还扁扁的,里面是黄色的夹心,好吃!”
沈止罹手一顿,看向吃的开心的铮铮,有些迟疑的问道:“铮铮如何知晓的?”
带着铮铮回到浮鸾峰上后,根据她的身体状况,沈止罹一直给的便是茯苓糕,但从未有人同她说过茯苓糕的颜色,铮铮是盲女,她又是如何知道的?
铮铮松开另一只手握着的竹竿,将手抬起,道:“我的手摸到的东西,就可以看到了。”
沈止罹心重重一跳,几乎是下意识的握着铮铮抬起的手,细微的颤抖从手掌交接处传递给铮铮,她唇角微微上挑,落在凳子两侧的腿也无意识晃起来,十足雀跃的模样。
她就知道,这样肯定会让沈哥哥高兴。
第166章 入寒潭
无皑峰上,虚灵斜倚在榻上,支颐垂眸看着堂下跪伏着的褚如刃,心中十足的不耐烦,声音冷沉:“还未准备好突破么?”
褚如刃额头贴在手背上,寒玉森冷的冷气好像通过掌心传到心中,心尖冻得发疼,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颤颤答道:“徒儿并无把握,还请师尊宽宥些许时日。”
虚灵蹙了眉,神情阴沉下来,抬手掐算片刻,取出一个玉牌,灵光涌现,几行字刻在上面,虚灵看了一眼,将玉牌扔到褚如刃面前:“照着玉牌上的命盘,找到人带回来。”
褚如刃微微抬头,将玉牌拿起,上面的命盘同自己的一般无二,他愣了一瞬,很快收起思绪,应道:“是。”
虚灵眯眼看着堂下恭敬跪伏的褚如刃,眸光阴沉,声线冷厉:“我给你三日时间,三日后,你便渡劫。”
褚如刃瞬间惊起一身冷汗,玉牌硌得掌心生疼,冷汗蛰的眼眶刺痛,他不敢伸手擦去,只将头埋的更加低,脖颈暴露出来,是虚灵最喜欢看到的模样,涩声应下:“谨遵师尊吩咐。”
虚灵阖了眼,淡淡道:“下去吧,将那个小崽子扔去寒潭,莫让他再来惊扰我。”
褚如刃应了,跪伏着向后退去,直到了殿门口才敢站起。
将殿门阖上,褚如刃抬眼,掌心玉牌已经被体温染的有些发热,上面凹凸不平的字嵌进软肉,有着真实的痛感。
褚如刃面上没什么异样,将玉牌收进储物戒,心中的百转千回被压下,提步往小师弟的厢房走去。
小师弟同以前的沈如止一样,千方百计的找着变强的机会,抓住他们所能抓到的一切契机,一点一点强大自身,刻苦的令人生厌。
褚如刃看向路旁随风摇摆的野草,眸中夹杂着一丝厌恶,他们就像他最厌恶的杂草一般,怎么看怎么碍眼。
只不过小师弟比沈如止识时务,被虚灵赶了几次后,就龟缩在房中自己琢磨,看着比沈如止顺眼多了。
褚如刃站定,轻轻敲门,脸上又挂上了那一副温和模样,垂头看着匆忙跑过来的小师弟,含笑道:“师尊吩咐我带你去寒潭修炼。”
小师弟草草扎起的发散落了几丝,耷拉在眉眼间,闻言陡然抬眼,眼睛发亮,克制不住的露出笑,重重点头:“多谢师兄,我这就去。”
褚如刃微微点头,看着小小一个的师弟在房中跑来跑去,收拾些他觉得是破烂的东西,几个干巴得邦邦硬的馒头,不知从哪寻摸来的几块冷硬糕点,表皮已经起皱的酸涩果子,一小罐被摸索的油光发亮的咸菜,已经褪色了的水壶,还有一个缺了角的瓷碗。
小师弟将收拾好的一堆破烂装进缝补了不知道多少次的褡裢中,这才小跑到自己面前,仰头期待的看着自己。
褚如刃心中冷笑,以为寒潭是什么好去处不成?连沈如止那般的天资,都被折磨得多日下不来床,这个小崽子又能坚持到自己回来么?
褚如刃退开一步,温言:“同我来吧。”
若是这小崽子在寒潭中殒命,虚灵会不会怪罪到自己头上?
小师弟跟着褚如刃七拐八拐,寒气渐盛,穿着单薄的小师弟已经抱着胳膊瑟瑟发抖,口中呼着白气。
水声越来越近,褚如刃停步,小师弟连忙跟着停步,看向眼前的寒潭。
说是寒潭,实际上是由山顶落下的瀑布汇聚而成,寒潭不大,却极深,一眼看不到底,散发着森然的寒气,寒潭水面被凶猛落下的瀑布打的泛起波浪,一浪一浪拍在岸边,越靠近岸边,水中带着的冰凌,到了岸边,已是密密麻麻的一层。
冰凌相击发出的清脆响声不绝于耳,小师弟面色发白,他现在才明白寒潭是个什么地方,也知道了以如今的自己,在寒潭中坚持不了多久。
他仰头看着身侧笑容温和的师兄,眼中带着期待。
褚如刃微笑着,薄唇吐出让小师弟遍体生寒的话:“我要下山三日,你便在此修行,希望你能坚持到我回来。”
小师弟面色惨白,看着面前带着碎冰的寒潭,连连摇头。
褚如刃笑的更加温和,却让小师弟止不住的后退。
“无皑峰上不留废物,寒潭是激发潜力的绝佳之所,若是你连三日都坚持不到,岂不是辜负了师尊的期望?”
褚如刃看着满面惊恐的小师弟,心中无限的畅快,仿佛通过这种方式,就可以发泄出被虚灵欺压的火气。
小师弟抱着褡裢不住后退,心中不断唾骂,什么虚灵期望?不过是将自己当成什么玩意儿,连用心都不曾,还使出了这等阴毒法子,他可不是一般的小孩,这等恶毒心思,可不是几个笑脸就能掩盖的。
即使心中怒骂不休,小师弟面上还是那副惊恐模样,他打不过褚如刃,如今只能听着他的安排,在这寒潭修行,他更是需要依仗无皑峰,此处距幽州千里之遥,就算自己逃了,大概率还是会死在路上。
褚如刃眼睛发亮,近乎享受的看着小弟子的惊恐模样,仿佛是什么灵丹妙药似的,一下子将自己压抑着的怒火扑灭。
“进寒潭不可着衣物,是你自己来,还是我来?”
褚如刃微微弯身,看着满面惊恐的小弟子。
小师弟颤抖着放下手中的褡裢,垂头小声道:“我…我自己来。”
如此单薄的衣衫尚且抵挡不住无孔不入的寒气,脱了衣衫的小师弟脸色更加青白,几乎是克制不住的蹲下身,将自己环抱,以求留存一些稀薄的热气。
褚如刃毫不留情,手中灵光闪闪,不容置疑的将小师弟送到瀑布下方。
冷不防被冰寒的瀑布淋了一身的小师弟,连声惨叫都发不出来,只能缩成一团,用脊背挡住不断淋下的瀑布。
牙齿控制不住的打着颤,莫说修炼,小师弟满脑子都是如何去温暖的地方。
褚如刃的声音遥遥传来。
“小师弟,千万要坚持住,不然,此处便是你的埋骨之地了。”
褚如刃声音中满是担忧,但同他的话一比,浓烈的讽刺扑面而来。
寒潭中的小师弟在灵力撤走后拼命扑腾,胡乱踢蹬的脚终于找到一块儿浸泡在潭中的石头,由于常年泡在潭水中,石头上爬满了青苔,湿滑无比,小师弟呛了几口潭水,才在窒息前,踩上那块石头。
三天。
小师弟被狠厉砸下的瀑布淋得脑袋发木,他在水中蜷缩成一团,眸色深沉,带着股倔强,和隐藏的极深的恨。
岸边再没有传来动静,蜷缩着蹲在石头上的小师弟,转动着僵硬的脖颈,巡梭一圈,试图找到上岸的法子。
直到了寒潭中,小师弟才看清,方才一浪一浪拍打着岸边的冰凌,两端尖利无比,大大小小的透明冰凌浸在水中,几乎分辨不清。
水面尚且如此,水底还有多少看不见的尖利冰凌?
小师弟顿时满心绝望,进不得退不得,他只想活下去,竟是这么难的事么?
淋在身上的水仿佛是钢针一般,针针朝着骨头缝里扎,小师弟面色青白,摇摇欲坠,连眼睛都睁不开,几乎要顺着瀑布的力道往下倒。
小师弟猛的攥紧了手,生涩的按照还未解除多久的功法运行稀薄的灵气。
灵力缓缓流转,带着温热的血液流转至四肢百骸,冰寒稍稍褪去,却变得更加鲜明起来,到了忍受不了的地步,
小师弟脑子昏昏沉沉,几乎要从立足的石头上摔下去,他猛然睁眼,不顾往眼中灌的寒水,发了狠的扇了自己几耳光,面上涌起些许血色,痛感明显,让头脑也恢复了一丝清明。
他摸索着脚下的石头,确定了这方寸石头上足够让自己打坐,他缓缓坐下,盘腿打坐,咬着牙运行着功法,在寒潭中苦苦支撑。
一定要活下去,我好不容易从那肮脏地界出来,不是要死在此处的。
小师弟发狠的咬着舌尖,不要命的操纵着不是很安分的灵力在体内横冲直撞,痛又如何?要活下去,就得不怕痛!
“看!是花。”
铮铮指着一丈远的树下,那一株随风摇摆的嫩粉花朵,脸颊上带着兴奋的红晕。
沈止罹含笑捏着巾帕擦拭着铮铮额前薄汗,温声应和:“是,一朵粉色小花,对不对?”
第167章 摘柿子
铮铮在沈止罹的引导下,神识已经可以外放至一丈之远,她活泼了许多,宛如一个刚刚睁开眼的幼童,新奇的看着眼前的一切。
关于铮铮的眼睛,沈止罹同滕云越想了许多的办法,铮铮没有灵根,所有的灵丹妙药对于她来说都是无异于毒药,而凡间的任何方子,对于生而眼盲的铮铮更是全无作用。
铮铮只有依靠着神识,才能视物,铮铮眼盲多年,对于这个结果也并不感到难过,她早就接受了自己的缺陷,如今在沈止罹的帮助下,可以靠着神识视物,已是天大的恩赐。
铮铮停笔,将手中的大字举起给沈止罹看,散落的袖口沾染了一团墨迹,在藕粉的上衫上分外显眼。
铮铮浑然不觉,只兴奋的举着墨迹未干的宣纸,献宝似的呈给沈止罹看:“沈哥哥,看!”
沈止罹抬头,接过铮铮手上的宣纸,指尖轻弹,灵力附上那团墨迹,将其带走,上衫恢复如新,他看着手上的“铮”字,赞道:“写的真好,铮铮真厉害。”
铮铮抿着唇笑,无神的眼睛忽闪忽闪的,脸上多了些肉,看着圆滚滚的,看不出半点以往的乞儿痕迹。
秋风萧瑟,泛黄的叶片被风卷着落在地上,满山红枫鲜艳如血,铮铮头上插着一支毛茸茸的柿子发钗,跟着她的动作一摇一晃。
“山下的柿子熟了,铮铮想吃吗?”
沈止罹将手中的宣纸放回桌案上,指尖点了点一摇一晃的圆嘟嘟柿子,含笑问道。
铮铮睁大眼,歪头问道:“柿子?好吃吗?”
沈止罹轻笑一声,捏着巾帕将铮铮手上沾着的墨迹擦净,温声道:“好吃,甜甜的。”
铮铮眯着眼想象了一番,点点头:“想吃。”
正在此时,衣摆上多了一道裂口的滕云越带着趾高气昂的山君缓步而来,看着同铮铮坐在一处的沈止罹,还未说话,笑意便从眼中泄出。
“说什么呢?这么开心。”
山君几步跨过台阶,在沈止罹身边寻了个位置趴卧,慢条斯理的舔着爪。
沈止罹将案上温着的茶给滕云越倒了一杯,说道:“山下的柿子熟了,正同铮铮说着要去摘呢。”
滕云越抿了口茶,点点头:“如今正是吃柿子的时节,我们何时下山?”
沈止罹掏出肉干递给铮铮,让铮铮拿着喂给山君吃,闻言侧头看向滕云越,思忖片刻,问着正乖乖捏着肉干喂山君的铮铮:“铮铮,你想何时去?”
铮铮将手中的肉干喂进山君嘴中,看着山君只略略嚼几下便囫囵吞下肚,正兴奋着,听沈止罹这般问,头也不抬的说道:“今日吧。”
沈止罹点头,道:“择日不如撞日,就今日吧,铮铮还未逛过任城吧?正好带你去逛逛。”
滕云越饮尽杯中茶水,站起身道:“那我去换身衣衫。”
沈止罹看见在滕云越腿边摇摆的破损衣摆,讶然:“山君抓的?”
滕云越点点头,看向兀自舔爪的山君,淡淡道:“山君如今长进不少,已能近我身了。”
沈止罹摸了一把山君脑袋,含笑道:“劳你盯着它修行这般久,再无长进便说不过去了。”
滕云越如今是洞虚境修士,等闲人近不得身,山君能将他衣摆抓破,实力已然不俗,其中有没有滕云越放水的原因,也只有滕云越和山君知晓了。
铮铮稀罕够了山君,乖乖摊着手让沈止罹擦净,沈止罹将铮铮以往从不离身,现下冷落了许多的竹竿递给铮铮,温言道:“你现在虽然可以视物,但到底同旁人不同,还须遮掩些,莫让人发觉了你身上的异样。”
铮铮捏着自己熟悉至极的竹竿,懂得沈止罹的意思,点点头。
沈止罹见铮铮并无抗拒之意,心下稍安,将铮铮同山君玩闹时变得有些散乱的衣衫整理好,慢慢说着:“今日带你去看看我的铺子,此地是滕哥哥的洞府,你我是客居于此,旁人问起,你便如此说。”
铮铮攥着竹竿,听的认真,恨不得将沈止罹说的每句话都牢牢记下。
“铺子里有同你差不多大的女孩,叫桃桃,性子欢脱,是个好孩子,你可以试着同她交朋友。”
“若是合不来也没关系,别勉强自己,冬日快到了,也须得给你裁上两身冬装,虽然在这里穿不着,但我们总是要下山的。”
沈止罹声线温和,即便是只听声音,便知此人是个柔善性子,铮铮贫瘠的情感在沈止罹的话语中,慢慢充盈。
翻起的袖口被沈止罹一一抚平,沈止罹看着穿着娇俏的铮铮,眼中带着几分难以言喻的情绪,还未等铮铮看清,沈止罹便站起身,牵着她的手。
“不渡快好了,我们走吧。”
铮铮跳下凳子,又听沈止罹道:“山君去不去?”
山君懒洋洋抬眼,慢吞吞站起身,身体拉长,伸了个懒腰,哼道:“当然要去。”
沈止罹被山君话中带着的些许小情绪逗笑,又想起这段时间着实有些冷落了山君,便放软了声音,带着轻哄:“要不要化作狸奴,我抱你下山?”
山君耳朵动了动,嘟囔道:“难为你还能想起我。”
话虽如此说,山君还是十分迅速的缩小了身形,化作圆滚滚的狸奴,收着尖爪爬上沈止罹怀中。
沈止罹弯着胳膊将山君抱得稳稳当当,声音含笑:“是我之过,山下有肉干卖,给你买上一些,可好?”
山君闻言,在沈止罹怀中躺安稳了,嘴上说着:“随便。”脚下却非常兴奋的踩着沈止罹胳膊。
沈止罹也不拆穿,牵着铮铮迎向换了衣衫的滕云越。
滕云越远远便瞧见了在沈止罹怀中躺的安稳的山君,眉不自觉蹙起。
沈止罹察觉,轻笑道:“山君近日修行颇有成效,浑身的肥膘都下去了些。”
边说着,边不着痕迹的堵上了滕云越正欲开口的嘴。
滕云越见沈止罹如此说,也歇了让山君下来的心,将铮铮牵过来,自己同沈止罹并肩走着。
“可要去铺子里看看?”
沈止罹点头,看向乖乖牵着滕云越,用竹竿探路的铮铮,轻声道:“铮铮整日同我们呆在一处难免憋闷,总要有些自己的玩伴。”
滕云越并无异义,只是看着占着沈止罹怀抱的山君老大不爽,边同沈止罹说话,边想着明日如何折腾山君。
对此毫无察觉的山君在沈止罹臂弯打盹儿,享受着沈止罹的抚摸,舒适的尾巴尖一甩一甩。
临近黄昏,捧着柿子啃的满脸汁水的铮铮被滕云越抱着,沈止罹捧了满怀的柿子,连一旁的山君身上都挂着两个红彤彤的柿子。
木生堂里新奇的木刻经过了这么长时间,也归于平淡,此时铺子里没多少客人,刘婶和伙计正在铺子里打盹儿。
沈止罹一行人从侧门进了,桃桃坐在廊下写着先生布置的课业,见兜着满怀柿子的沈止罹,眼睛都亮了。
“止罹哥哥!”
桃桃扔下笔,跳下地,扑向笑眯眯的沈止罹。
沈止罹摸出一个圆润的柿子,及时阻止了桃桃扑上来的动作。
桃桃捧着散发着甜香的柿子喜不自胜,课业忘到了九霄云外。
滕云越将铮铮放下,还捧着柿子啃的铮铮听见陌生声音,有些局促,滕云越弯身,将铮铮两颊上沾着的果汁擦净。
沈止罹将怀中的柿子放下,从山君身上卸下柿子,侧开身,铮铮和桃桃这才见到面。
桃桃捧着柿子,看着突兀出现的铮铮,愣了一下。
沈止罹点点桃桃脑门,介绍道:“这是铮铮,是我妹妹。”
桃桃同其他小孩打闹惯了,见了铮铮也不怯场,几步蹦到铮铮面前,笑嘻嘻的打招呼:“铮铮你好,我是桃桃,桃子的桃。”
铮铮局促的往滕云越身后躲了躲,怯怯探出头,嗫嚅着小声道:“你…你好。”
沈止罹见两个女孩搭上话,也不准备多管,见铺子里的人不多,便让伙计关了铺子,一起坐在后院中吃柿子。
柿子的甜香传不了多远,风尘仆仆的樊清尘面色铁青,憋着满心的火气,身后的几个弟子都追不上他,只能喘着粗气遥遥呼唤着,让他等一等。
修仙宗门与凡俗的朝廷互不干扰,又盘根错节,滕云越当时提出的,让出三城,指的是撤去问道宗的驻守弟子,让任天宗派遣弟子入驻。
修士没有国别之分,但关于城池的驻守,同属国息息相关,滕云越当时提出这个条件,也是想借此打破任天宗的百年僵局,以驻守的城池为据点,朝卫国渗透。
修士虽无物欲之分,但谁会嫌弃自己地盘大呢?
修仙宗门流传许久,从不过问凡俗的皇权更迭,这只是两大宗门之间的角逐。
虽说最后只得了一城,但也不算亏,樊清尘便是抱着这个心态,带着弟子赶往怀城的。
城镇中的修士更迭影响不到此城的官员,樊清尘也从未想过同怀城官员交恶,但他属实是没想到怀城竟是这个情况。
在来的路上,樊清尘就想好了如何同当地官员交涉,连遇到的各种情况都想好了应对之法,也谨记宗主嘱咐,绝不同当地官员发生冲突。
怀城虽是边境小城,地理位置也不好,前后皆有两座大山堵着,确实算不上一个好地方,便是有些荒僻,樊清尘也能理解。
可即使要发生冲突,也得有人吧?
樊清尘刚到怀城,便傻了眼,怀城是荒僻,但不至于连一个人都没有吧?
第168章 同离宗
萧瑟的风吹过,仿佛在樊清尘脸上扇了一耳光,樊清尘同身后的弟子面面相觑,一时竟分不清是梦境还是现实。
“樊师兄,这…”
身后一个弟子上前,艰涩开口。
樊清尘深吸口气,手中的折扇攥了又攥,咬着牙说道:“先进去看看。”
说罢,他率先进城,破败的城门吱呀吱呀响,门口的岗亭已经结满了蛛网,桌面上浮着厚厚一层灰。
城中荒无人烟,连丝人气儿都没有,看起来荒废了不短时间。
几个弟子分散开,各自朝着一个方向去查探,怀城不大,不过一炷香时间,查探的弟子便回到城门口,脸色铁青,胸膛起伏,几乎压制不住怒气。
“一座空城,一个人都没有。”
弟子们对视一眼,压着火气开口。
樊清尘眼前一黑,几乎站立不稳。
凡间的百姓并没有他们这般的大能,怀州虽然闭塞,但人口也算不上少,看城中密密匝匝的民房便可知。
城中还有不少饭庄酒楼,只是里面桌倒椅塌,看起来遭逢巨变,却偏偏无一处有血迹,城中百姓好像是同时离奇消失似的。
樊清尘走进一家酒坊,木架上酒坛摆放的整整齐齐,其上的红封上落了不少灰,十分破败的模样。
樊清尘挥袖,一坛酒落至手上,樊清尘摇了摇,里面酒液晃荡,水声沉闷。
其他的铺子也是这个情况,铺子中卖的东西都完好不损,怎么看都不像是天灾,倒显得此城十足诡异。
樊清尘将手中酒坛放在落了层厚灰的桌上,转过身来时,面上一片沉凝,他点了几个弟子留守,查探城中异常,自己则带着剩下的弟子回宗,禀明此事。
奔波数日,心中的火气在这些时日的沉淀下更加旺盛。
在夕阳余晖中,遥遥看见任城巍峨的城门,樊清尘心中松了口气。
正准备越过城门回宗门,樊清尘眼尖的看见滕云越抱着一个小孩,同沈止罹一道往天来山走去。
樊清尘停了步,让身后的几个弟子先行回宗,自己落至二人身侧。
“华浊?”
沈止罹一转头,便看见脸上难得带着怒意的樊清尘。
樊清尘平复了心绪,颌首回道:“止罹兄。”
滕云越看了一眼风尘仆仆的樊清尘,淡声问道:“不顺利?”
不提还好,一提樊清尘简直压不住火气,他咬牙道:“何止不顺。”
沈止罹探头看着火上眉梢的樊清尘,眨眨眼,道:“边走边说吧。”
到了天来山脚,樊清尘才将来龙去脉说了个明白,滕云越面上没什么变化,只是眸色暗沉下来,沈止罹听的入神,蹙着眉头一脸不解。
萧瑟秋风被结界挡住,一直没开口的铮铮被换到沈止罹怀中,滕云越冷硬的面色在面对沈止罹时悄然变软,声音带着几分柔和:“你同铮铮先回去,我去主殿一趟。”
沈止罹抱着玩累了昏昏欲睡的铮铮,点点头。
任天宗内部之事,轮不到他操心。
山君仗着身量小,蹦跳着走在前面。
直到第二日清晨,沈止罹才冷汗涔涔的从识海中退出来,睁眼时眼前一片花白,险些跌落下榻。
沈止罹闭目调息了许久,才恢复成能见人的模样。
推开门时,滕云越正坐在院中不知在想些什么,连手中茶凉尽都未曾发觉。
“怎的坐在这儿?”
沈止罹提步过去,轻声问道。
滕云越骤然回神,敛去异样,抬眸看向沈止罹,淡笑道:“无事,只是遍寻山君不得,想来应是在你这边。”
沈止罹并未多问,只顺着滕云越的话说下去:“山君这几日被铮铮缠怕了,常常躲的看不见影子。”
滕云越勾勾唇角,眉间拢着愁绪,斟酌着如何开口。
沈止罹也不急,只给滕云越添了道茶,自己也捧了一杯慢吞吞啜着。
“止罹…”
沈止罹抬眼望去,滕云越欲言又止,终是下定决心,朝沈止罹看来。
“问道宗割让的一城,宗内欲让我前往接管。”
沈止罹一怔,一时竟没有反应过来。
滕云越忐忑的看着沈止罹,惴惴不安的等着他的回应。
沈止罹缓过神,垂眸掩去眼中喜色,没想到让自己一直原地打转的死胡同,竟然会借着任天宗的东风,有了些许进展。
滕云越焦躁的揉捏着指腹,看着不说话的沈止罹,有些坐不住的往前探了探。
沈止罹抬眸,眸中笑意温软:“那便去吧,你不在浮鸾峰上,我和铮铮也不好厚着脸皮继续待着,不若与你同去,如何?”
滕云越面上空白一瞬,转而被更大的狂喜填满,他下意识握着沈止罹的手,声音带着莫名的喑哑:“极好,你能同我一起,自然是极好的。”
沈止罹弯起眉眼,拍拍滕云越克制不住激动的手,调笑道:“做甚这般激动?你修为深厚,家世不菲,我和铮铮是定要赖着你的。”
滕云越弯起唇角,还未说话,便被晨起的铮铮打断。
“沈哥哥,滕哥哥,是你们吗?”
铮铮顶着一头蓬乱的头发,倚着门揉着眼睛。
沈止罹抽回手,站起身,牵着铮铮坐下,温声道:“是我们,可洗漱好了?”
铮铮发梢还带着水汽,脸颊上蕴着熟睡后的晕红,她点点头,将碍事的头发一股脑儿拨到脑后。
宗门给了滕云越三日准备,又指了几个弟子,让滕云越同他们一道在怀城驻守。
铮铮是流浪惯了的性子,只要在沈止罹身边,换了个地方对于她来说没有分别,山君本就是山中野兽,被拘在任天宗,倒还有些委屈了它。
沈止罹同铮铮早早在任城三十里外等着,他盘腿坐在玉珩上,看着身边飘过的浮云,铮铮窝在生无可恋的山君肚腹处,叽叽喳喳闹着和山君说话,山君耳朵微微下压,似乎烦得很了。
遥遥传来一声哨声,沈止罹坐正,取出一块肉干递给铮铮,让她和山君一起吃。
有了肉干,玉珩上总算是安静下来了,不多时,带着一队弟子的灵兽朝这边飞来,一旁是站在天衢上的滕云越。
滕云越面色冷淡,带着几分长老的威严,将灵兽上的弟子们震慑的正襟危坐,连灵兽都悄悄飞远了些。
沈止罹摸摸铮铮脑袋,温声道:“铮铮,我们要出发了。”
铮铮连忙坐起,将手中的肉干全数塞进山君嘴中,整理一番衣襟,规整坐好。
沈止罹失笑,拂去铮铮颊边沾着的肉末,同向这边看来的滕云越点点头,掌心灵力涌现,静止的玉珩在灵力的催动下,飞速往前面窜去。
滕云越也收起温情,肃容道:“已离城三十里,我们要加快了。”
话音刚落,载着弟子的灵兽振动翅膀,耳畔的风声陡然大了起来,下方的景象都变成了残影。
在沈止罹和滕云越赶往怀城时,按照令牌寻人的褚如刃,也将一个修士堵在一处密林。
“不知道友因何而来,为何紧追不放?”
那修士喘着粗气,豆大的汗珠滚落,蛰的眼睛刺痛,可他擦都不敢擦,只攥紧自己的法器,厉声喝问。
遮掩了面容的褚如刃并没有理会将死之人的话,只提剑隐在密林中,一道一道剑光挥出。
那修士满心绝望,他不过筑基期,如何同元婴期的修士对抗?
他艰难抵挡那一道道剑光,每一道都会让自己身上添上一道剑痕,满心憋屈又疑惑,他自问没有得罪过人,为何这个元婴期修士会紧追自己不放?
一道剑光袭来,那修士艰难抬手抵抗,却被犹有余力的剑光打在胸膛,一口热血喷出,手上法器也脱了力,“咣当”一声落在地上。
他自认修为不济,若是有仇,一剑斩了便是,为何那修士像逗狗似的,挥出的剑光危险却又不致命,比起寻仇,更像是一场折辱。
那修士猛然弯腰打了个滚,险险躲过一道剑光,顺手捡起自己的法器,满心憋屈,打又打不过,跑又跑不了,简直是钝刀子割肉,痛不欲生。
“道友究竟意欲何为?”
又被一道剑光砍在胳膊上,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伤痕,那修士终于忍不住了,怒问出声。
暗处的褚如刃唇角挂着笑,慢条斯理的挥出一道又一道剑光,看着那修士犹如丧家之犬一般疯狂逃窜,难言的兴奋窜上天灵,让他浑身舒爽无比。
第169章 至怀城
荒无人烟的密林中,血腥气弥漫,一个修士浑身刀痕,鲜血淅沥而下,他脸色惨白,连法器都握不住了。
他先前的问话都被悉数忽略,只有丝毫不给他喘息空间的剑光,灵力和体力双双见底,修士眼前一黑,法器脱手,一口热血喷出,眼前漆黑一片。
问话和求饶都没有丝毫作用,他只觉今日便是他的死期,却连凶手的面都没见到。
身体缓缓倒下,脚步声传来,他极力瞪大眼,想看清来人面容,却只看到满目苍翠,和绣着银线的靴子。
狰兽的一角映入眼帘,他却失去了思考的能力,意识沉寂。
在修士力竭倒地的同时,沈止罹牵着铮铮下了玉珩,看着眼前一片破败的怀城。
灵兽紧随其后,坐在它背上的弟子小脸煞白,软着腿踩在地上。
滕云越跳下天衢,先前留守的弟子迎上前,朝滕云越恭敬见礼:“秉阳长老。”
滕云越摆摆手,启唇道:“情况如何?”
那弟子垂头恭立,飞快禀明:“怀城周长约二十三里,县城府衙空无一人,连历年文册都消失不见,我们按照房屋测算,整座城的人口在一万上下,只是如今都不见踪影。”
“我们探查时,也未曾见过问道宗驻守弟子,连城中阵法都因灵力枯竭而失效。”
滕云越颔首,转身看向身后互相搀扶着休整的弟子,扬声道:“城中无人,你们结伴寻找落脚点,明日于城中集合。”
弟子齐齐应是,滕云越看向汇报的弟子,神色缓和些许:“辛苦了,今日好好休息。”
那弟子受宠若惊,红着脸应是,缓缓退下。
沈止罹牵着铮铮,脚边化作狸奴的山君蹲坐着,神识铺开,扩散到整个怀城,如那弟子所说,整座城空无一人,穿堂风吹过,带来阵阵类似于呜咽的风声。
“止罹。”
沈止罹回神,看向走过来的滕云越。
他们从任城出发,到怀城时已经暮色四合。
“可累了?”
沈止罹摇摇头,看着已经困的站不住的铮铮,轻声道:“先寻个地方落脚,铮铮有些撑不住了。”
滕云越看着牵着沈止罹的手站的东倒西歪的铮铮,点点头。
城中无人,便也没那些拘束,沈止罹选了一处僻静小院,草草清理一番,将铮铮安顿好。
沈止罹出来时,正看见山君上蹿下跳的到处嗅闻,滕云越看着院中高大的皂荚树,神色不明。
“在想什么?”
滕云越回神,看向身后的沈止罹。
“有宗门弟子驻守的城镇都会布下阵法,阻挡妖兽和鬼物进入,阵法由灵石催动,即使是一颗下品灵石,足以支撑阵法运转五年,更何况是怀城这么小的城镇。”
沈止罹认真听着,若有所思,待滕云越话音落下,抬眼望去:“你的意思是,怀城空城,不止五年?”
滕云越点点头,眼中带着不解。
“五年时间,城中房屋应早就风化倒塌,可城中房屋仅仅是落了层灰而已。”
当今百姓建房,多用栗木或榉木作为梁架,虽说这两种木材材质坚韧,但少了人气滋养,不过几年便会风化虫蚀,变形开裂。
最为关键的梁架开裂,依靠它们所建的房屋也会摇摇欲坠,绝不会像他们看到的那般,仅仅是有些落灰。
滕云越百思不得其解,四处探索的山君像是发现了什么,从皂荚树上跳下来,说道:“这里的味道很奇怪。”
沈止罹看过去,山君抖抖前爪,继续道:“很熟悉,但是我想不起来在哪闻到过。”
沈止罹眉头微动,看向滕云越,面上带着些许严肃,轻轻吐出三个字:“东川郡。”
滕云越心头一跳,想起了东川郡之事,这场景,同东川郡何其相似?
沈止罹将神识极力铺散开,以小院为起点,直接覆盖了方圆百里的地界。
怀城正好在两座山之间的鞍部,也因为如此,城中水源不多,除了绕城而过的小河,便是零星的几口水井。
沈止罹神识翻越了两座山,除了密密麻麻的山林,再无其他。
或者说,这方圆百里,除了他们,再无其他活物。
沈止罹面色逐渐沉凝下来,他定定看着滕云越,道:“太安静了。”
滕云越神色微滞,瞬间明白沈止罹的意思,方才人多还未觉得,直到周围都安静下来,才恍然惊觉这城中安静的不寻常。
与其说安静,不如说是死寂。
除了他们,没有一点活物活动的声音,这在地处鞍部的怀城来说,十足诡异。
沈止罹向滕云越讨了块令牌,保证山君即使出现在弟子面前,也不会被当作敌人。
“山君,你脚程快,辛苦你往百里外探探,看看能不能找到活物。”
沈止罹将令牌用绦子绑了,叮嘱道:“若是遇敌,不要恋战,尽快回来。”
山君化作原型,垂头让沈止罹将令牌系在他脖颈上。
“注意安全。”
沈止罹摸摸山君脑袋,又将用作防御的玉扣给它带上,不放心的补了一句。
山君晃晃脑袋,自信道:“放心吧,如今打得过我的,不多。”
话落,山君几步跑出小院,隐入山林中。
沈止罹直起身,难掩担忧的看着山君消失的方向。
滕云越宽慰道:“山君是该锻炼一下,它如今实力不俗,莫要太多担忧。”
沈止罹点点头。
“时候不早了,还是早点歇息吧。”
滕云越拍拍沈止罹肩膀,转身看向稍显破败的小院,叹了一声:“此处着实有些简陋,委屈你了。”
沈止罹失笑,抬脚往铮铮旁边的房间走去,淡然道:“我乞儿出身,什么地方没住过?”
沈止罹推开门,回头看向滕云越,道:“不渡莫要太过伤神,若是有人作怪,以你的实力,定然是不惧的。”
滕云越含笑点头,看着沈止罹消失在门后。
次日,在沈止罹陪着铮铮吃饭时,山君带着一只色彩鲜艳的山鸡回来了,唇间还沾着新鲜的血。
山君将嘴中的山鸡扔在地上,沈止罹望过去,它胡须上还带着不知是什么动物的毛发。
“铮铮,吃饱了吗?”
沈止罹看向将最后一口粥喂进嘴中的铮铮,温声问道。
铮铮放下碗舔舔唇,点了点头。
“吃饱了去房里玩,等会儿带你出去逛逛。”
铮铮跳下凳子,点着竹竿回了房。
山君踱步过来,特意将肥硕的山鸡展示给沈止罹看。
“山君真厉害,今日我们有口福了。”
沈止罹摘下山君嘴边的杂毛,指腹稍一揉捻,分辨出这毛发是野狼的。
滕云越正好带着满身的热汗过来,手中天衢嗡鸣未歇。
沈止罹等滕云越坐下后,才问着山君:“情况如何?”
山君懒洋洋趴下,尾巴一摇一晃,慢吞吞道:“此处往东四百余里,活物渐多,我赶着一只灰狼往这边跑,在三百里左右的地方,它死活不肯往前,宁愿死在我嘴下。”
沈止罹同滕云越对视一眼,有了想法。
沈止罹掏出一块肉干喂给山君,夸道:“山君做的很好,你过来时有什么异样吗?”
山君嚼着肉干,含糊道:“没有,我也没有闻到奇怪的味道,好像只有未开灵智的飞禽走兽才能感知到。”
沈止罹点点头,看向滕云越:“走一趟?”
滕云越沉吟片刻,点头应允,想起了房中的铮铮,问道:“铮铮留在此处么?”
沈止罹也有些犯了难,虽说此处有不少问道宗弟子驻守,但若是来了强敌,也不知能不能顾上铮铮,况且,铮铮是自己带来的,自己当然要对她负责。
脑中想法转了几遭,又被一一否决,最终也没个定论,沈止罹揉揉眉心,扬声将铮铮唤出来:“铮铮,我们要外出查探,有些远,你是跟着那些大哥哥在一起,还是同我走?”
铮铮捏着竹竿,答得毫不犹豫:“跟着你。”
沈止罹看向滕云越,滕云越颌首。
“那便跟着我吧,我会护着你的。”
第170章 头骨现
山君打了头阵,飞快穿梭在密林中,庞大的身形却分外灵巧。
沈止罹抱着铮铮,紧随其后,还不忘在铮铮嘴中塞上一块糕点。
前头的山君猝然停下,在一处乱糟糟的草丛边来回踱步。
“就是这了?”
山君应声,沈止罹放开神识,扫过方圆数里的地界。
野草纤长的叶片上还留着几滴血,地上还有几团灰黑的毛发,想来便是山君说的那头灰狼身上的,狼尸不见踪影,应是其他的野兽叼走了。
地面上并无其他异样,只是在地底有些许异常的波动,因为被厚厚的土层遮掩,波动断断续续的,有些不明晰。
滕云越将沈止罹向后推了些许,面色紧绷,沉声道:“地下有些不对。”
沈止罹护着铮铮连退数丈,肯定道:“地下十三丈左右,需挖开看看。”
滕云越点点头,挥退山君,天衢现出,灵光在剑身上流转,带着慑人的气势。
沈止罹将铮铮拉至身后,手中连连掐诀,一道透明结界落下,将两人护的严严实实。
静谧林中突然传出巨响,方圆数里的山林仿佛地动一般连连震颤,被惊扰打的飞鸟扑扇着翅膀飞走,沈止罹蹲着身子捂着铮铮耳朵。
待余威散尽,沈止罹站起身,看向滕云越。
滕云越稍稍退开,面前是已经被轰开大洞的地面,地下湿润的泥土簌簌而下,落入漆黑的大洞中。
土腥气传来,沈止罹将铮铮放在山君身上,自己捂着口鼻靠近。
大洞四壁布满了断裂的树根草根,明亮的天光照不到洞底,看着像是择人而噬的深渊巨口。
沈止罹想探头去看,却被滕云越拦住。
“我来。”
滕云越摸出一块萤石扔下坑洞,一闪而过的亮光照亮坑底,坑底躺着一个奇怪的白色物件,沾着泥土,还有一半埋在土下。
沈止罹神识稍稍一探,看清那物件的全貌,是个野兽头骨。
滕云越伸手将那物取来,抖落挂在上面的泥土,森白的头骨沾染些许土黄,獠牙尖尖,上面还缠绕着几根细细的树根。
“野猪头骨。”
滕云越摸了摸那头骨的骨架,又从那獠牙上拂过,淡声道。
头骨埋在地下许久,其上附着的皮肉都腐烂了,同泥土混在一起。
滕云越捻着头骨上的泥土轻嗅,吐出几个灵草名字,沉声道:“头骨经灵草炼化,会散发出人闻不到的气味,震慑百兽,又为了保险,埋在地下深处。”
所以那灰狼惧于这股气息,不敢往前一步。
好缜密的手段。
沈止罹暗叹,又听滕云越迟疑道:“除了这些灵草,还有一股奇怪的味道,我分辨不出。”
头骨经过灵草炼化,可以震慑百兽,让它们无法靠近怀城三百里内,单看着像是个好东西,可城中百姓又为何消失不见?
沈止罹唤来山君,让它嗅嗅头骨,问道:“可闻出什么了?”
山君作为百兽之王,实力不俗,对这股气息自然不惧,它细细嗅了半晌,否定道:“闻不出什么。”
沈止罹同滕云越对视一眼,见实在发现不出什么,打算放弃,去别处探探。
山君背上的铮铮此时迟疑开口:“我好像知道…”
沈止罹神色一顿,看向山君背上的铮铮,铮铮捏着竹竿,局促的挪挪屁股,小声道:“这味道我在幽州闻到过,是一种膏的气味。”
滕云越眉头一蹙,追问道:“什么膏?”
铮铮咬着指尖,仔细回想。
“他们都叫它福寿膏,幽州还有许多家提供这个的铺子,客人很多,吃完这个后,他们给钱都十分大方。”
铮铮曾经就是守在这种铺子门口,捡些其他人不要的残羹冷炙,倒比其他地方收获更多。
“为何我们当时在幽州没有见过?”
沈止罹喃喃道。
铮铮眨眨眼,答道:“这个铺子是白日开的,前面是脂粉铺子,客都从后门进。”
后门比前门逼仄,铮铮身量小,又是个瞎子,挤不过旁人,只能跟在其他乞丐后头,捡些剩的。
沈止罹恍然,他们不是女子,自然没有留意过那些脂粉铺子,这味道又经脂粉香气掩盖,自然不好分辨。
清楚了那股奇怪味道的由来,沈止罹摸摸铮铮脑袋,夸道:“铮铮真厉害,竟知晓这些我们都不知晓的东西。”
铮铮羞赧垂头,手上兴奋的捏着山君毛发。
沈止罹直起身,看着四周,道:“这东西不可能只有这儿有,我们得去其他地方看看。”
滕云越赞同点头,这一个头骨的覆盖范围没有多广,若只有这一处有,怀城四周不可能都不见活物。
将轰出的坑洞填平后,沈止罹同滕云越以三百里为界限,绕着怀城查探,在相继找出一个牛首,一个鸡首后,二人停了步。
“不对劲。”
沈止罹面色凝重,身旁的滕云越面色沉冷,手上不断掐算着。
“是属相和十二地支。”
滕云越掐算动作一停,望向树木深深的山林。
以属相和地支来布局,天底下没人能逃过,如果这同怀城百姓消失有关,那问题可就大了。
沈止罹也想到了这一点,他眼中惊疑不定,还是强压下心绪,轻轻握住滕云越手腕,轻声道:“先将东西找齐,再想其他。”
滕云越点点头,有了确切的想法,接下来的几个头骨不用沈止罹神识探寻,只用以怀城为圆心,按照方位找过去。
心中最后一点侥幸,在看到坑洞底下的蛟首时,灭了个彻底。
沈止罹深吸口气,将洞底的蛟首取出,苍白劝慰:“蛟首也算是勉强同龙扯上关系,说不定这便是个突破口。”
滕云越点点头,将蛟首收好,正准备往下个地方去时,滕云越突然问道:“你还记不记得最后一条蛟是何时被杀的?”
沈止罹一怔,他修行不过十数年,论见识远远没有滕云越足,记忆中也未曾听过蛟的踪迹。
沈止罹回想片刻,摇摇头。
滕云越许久未曾说话,换来沈止罹担忧目光。
“蛟龙存世不多,逢出必发水,近年间都未曾听过蛟龙作乱,宗门中最近的记载,便是一甲子前。”
沈止罹面色一滞,显然也是意识到了什么,转念一想,提出质疑:“宗门内的记载大多是理国境内,若是卫国出现蛟龙,有心人想瞒,也是瞒得住的。”
滕云越眉头微松,反应过来了,将蛟龙头骨收起,低声道:“是我想岔了。”
最后一个虎首被取出,似乎是打破了什么东西,萧萧风声中多了些什么动静,变得热闹起来。
沈止罹和滕云越静待了片刻,看着探头探脑的野兔蹦跶着过来,跨过三百里的界限,进入了林中。
不知为何,二人齐齐松了口气。
怀城两面环山,耕地不多,城中百姓除了靠山吃山,并没有其他的维持生计的法子,可怀城方圆百里内并无飞禽走兽,百姓是靠什么为生的呢?
起初沈止罹也曾想过是否是百姓因此地贫瘠而齐齐搬迁,可进了城,看见东倒西歪的桌椅,否定了这个猜测。
城中景象除了没有人烟外,怎么看都是最为平常的景象,更何况,据留守弟子所说,城中财物扔在,若是搬迁,不会不带上银钱。
“你要回宗门么?”沈止罹侧头看向滕云越。
滕云越点点头,找齐的十二个头骨都在储物戒中,此事蹊跷,宗门中有更加精通奇门的长老,或许会有什么收获。
思及此,滕云越对独自留下的沈止罹更加不放心,仔细叮嘱道:“城中无人,我让弟子们将城中修缮一番,你莫要独自出门,在小院等我回来便好。”
沈止罹听着滕云越的絮叨,有些无奈,能被宗门指派来此的弟子没有修为差的,再不济也是个金丹期,滕云越好似将他看作一个刚学会走路的幼童,百般不放心。
即使心中无奈,沈止罹依旧认真听着,没有丝毫不悦。
说话间,二人已到了城门口,城中弟子热火朝天的修缮着几间濒临倒塌的房屋,城墙上的钟鼓因为年久失修,挂绳断裂,几个弟子换了新的绳索,将钟挂上去。
其中一个弟子眼尖,看见滕云越,忙奔上前见礼。
滕云越摆摆手,淡声道:“我将回宗门一趟,这位是我挚友,无事莫要扰他。”
沈止罹面上含笑,对那弟子拱了拱手。
那弟子连连后退,又看见坐在山君身上的铮铮,“嚯”了一声,眼中满是惊奇。
“这是我妹妹,身下的是我的宠物,没有恶意,莫要害怕。”
沈止罹上前一步,含笑解释。
那弟子闻言,对沈止罹肃然起敬。
滕云越又说了几句,安排好弟子的任务后,踏上天衢,垂头同沈止罹道:“至多两日,我尽快赶回来。”
沈止罹点点头,看着滕云越消失在天际,转身便看见灰扑扑的任天宗弟子探头探脑的看着山君,和它背上的铮铮。
沈止罹有意让山君和铮铮多多接触生人,见此情景也不觉意外,将铮铮从山君背上抱下来,温声问道:“好多哥哥姐姐想同你玩,你想吗?”
铮铮通过神识,看向试探着看着他的那名弟子,犹豫几息,慢慢点头。
带孩子可不是件轻松事,没了滕云越帮他盯着山君,他可照看不了两个小孩。
第171章 剥血肉
入夜,年久失修的木门发出“嘎吱”声,沈止罹垂眸,小心关上门,萧瑟秋风吹过,草丛中较昨日多了些微弱虫鸣。
沈止罹转身,朝一个方向眯眯眼,确定小傀儡还在,循着气息赶过去。
深夜的密林有些渗人,比城中阴冷些许,不少落了叶的树枝光秃秃的在空中舒展,随着人影掠过而微微晃动。
沈止罹轻巧在树枝上落脚,垂眸看着地上杂乱无章的草丛。
草丛窸窣,不过几息,从中窜出一个小小的身影,不过及踝的草丛,却能将它整个身子都埋在里面。
沈止罹跳下树,在小傀儡的带领下,寻到一处不起眼的草丛,草叶微微倒伏,像是被人从上面踩过。
沈止罹蹲下身,摸上一片草叶,一抹湿滑沾在指尖,血腥气传来,沈止罹摩挲两下,触感微涩。
沈止罹眸色一沉,轻嗅指尖,是人血,是还未干涸的人血,根据味道,留在这儿的时间应该不长。
小傀儡扒开草丛,将一枚木牌拖过来,沈止罹拿起一看,看制式应是宗门令牌,只是不知道是哪一个宗门的。
指腹在木牌上抚过,上面凹凸不平的纹样浮现在眼前,草木纹。
木牌上还有几道伤痕,并不深,但是极为利落,没有残留一丝木屑和裂纹。
沈止罹眯眼,收起木牌,此处少有人来,在怀城成了座空城后,更是罕有人至,野草深深,四周的树木都极为高大。
雁过留痕,一个人不可能凭空出现在此处,总有些许残留的痕迹。
沈止罹抬头往上看,头顶的树冠遮天蔽日,月光照进来,被密密麻麻的树叶分割破碎。
头顶没有一丝空隙,树冠挤挤挨挨。
不是从上面。
沈止罹想着,循着草叶倒伏的方向一路追过去。
小傀儡在后面跌跌撞撞的追着,沈止罹弯身将它捞起放在肩头,神识仔细扫过每一处。
越往前,留下的痕迹越多,剑痕也多了起来。
沈止罹轻巧的越过一截倒伏的枯木,骤然停了步。
眼前的情景堪称惨烈,血落的到处都是,四周树木上还留着道道剑痕,齐腰深的荆棘被砍断,切口平整。
沈止罹眯眼,结合一路追过来的所见,沈止罹几乎可以想到身后追着的人是有怎样的恶劣心思,如同逗狗一般,戏谑的挥出一道又一道剑光,痛苦却又不致命,只想看着那人仓皇逃窜的样子。
小傀儡从沈止罹肩头滑下,脚边的草丛晃动几下,仗着身量小,在茂密的荆棘丛中找着什么。
沈止罹按着胸口,如此相似的情景,几乎让沈止罹瞬间想到言叔,那时的他是不是也像仓皇奔逃?
心头恨意涌动,沈止罹闭了闭眼,将起伏的心绪压下,小傀儡拖着一柄拂尘过来,拂尘垂下的拂子已经变得十分稀疏,上面缠着不少落叶。
沈止罹轻轻俯身,接过小傀儡奋力举起的拂尘,目光落在拂尘柄尾那颗色泽晦暗的灵石上,心中不禁叹息,拂尘的主人恐怕凶多吉少。
指尖轻触那颗暗淡无光的灵石,沈止罹阖上双目,灵力缓缓散发,沿着拂尘上的阵法细致感知。
气息微弱,但好歹还活着,沈止罹松了口气,刚睁眼,手中拂尘陡然颤动,下一瞬,柄尾的灵石悄然碎裂。
沈止罹心头一跳,慌忙看过去,拂尘上的阵法随着灵石的碎裂而失效,没有了灵石加持,手中的拂尘已是凡物。
怎么会?
沈止罹愕然,不过是睁眼的功夫,一条命便消失在世间了。
无皑峰上,死寂中带着几分凝重,空中雷云汇聚,雷劫将至。
褚如刃擦干净手上的鲜血,即使有了虚灵的保证,他心底还是恐慌无比,雷劫缓缓汇聚,威压下,褚如刃面色青白。
紧闭的房门被推开,褚如刃心头猛然一跳,匆忙转身,手已经握在了剑柄上。
虚灵瞟了一眼血腥无比的房内,扫过褚如刃按着剑柄的手上,眼中闪过一抹不屑。
房中的血腥气渐渐飘过来,虚灵嫌恶的皱眉,看向褚如刃身后盛放着模糊血肉的大木桶。
“准备好了?”
褚如刃缓缓松开手中剑柄,微微侧身让虚灵将蓄了一整桶的鲜红血液看尽。
“好了。”
虚灵匆匆扫了一眼,心中十分嫌弃褚如刃资质,若不是他资质不好,何须他想出这个办法?
筑基期修士灵气稀少,需要将没有灵力的骨头剔除,只留被灵气润泽过的血肉。
雷云越积越厚,轰隆声渐盛,被雷劫威压笼罩的褚如刃微微打着颤,生剥修士血肉时都未曾怕过的他,在隐约的雷声中,怕的想要躲在床底下。
“怕甚?雷劫还要一会儿,把血肉炼化了。”
虚灵冷淡出声,声线中还泄出一丝嫌弃。
褚如刃惊悚抬眼,看向虚灵,像是不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虚灵冷哼,鄙夷道:“之前的事都做了,现在怕了?”
褚如刃慌忙垂眼,灵力探进装着血肉的木桶中,汲取着其中的灵力,耳边骤然响起虚灵的声音,他下意识按照虚灵说的功法运行,涌进体内的灵力中,夹杂着一股透明的气,同灵力混杂在一起,本不容易发觉,但筑基期修士灵力稀薄,这股气又多上许多,才变得分外明显。
随着这股气涌入体内,褚如刃感觉到自己驳杂的资质渐渐提升,原先堵塞许久的关窍,在这股气的冲击下,渐渐松动。
天空中的雷云越来越厚,间或传出一声震耳欲聋的雷鸣,有不少弟子探出头看热闹,在看见雷云汇聚的地方是无皑峰时,又缩回了头。
虚灵深居简出,虽然座下大弟子斯文和善,但不知为何,他们都觉得无皑峰上十分让人发怵。
一声炸裂的雷鸣响起,褚如刃浑身一颤,纵使知道虚灵万分看不起自己,他还是不由自主的用求助的目光看向虚灵。
虚灵微微撇嘴,看向雷云密布的天空,冷声问:“炼化完了吗?”
涌进体内的灵力和那股奇怪的气越来越稀薄,褚如刃点点头,在虚灵的指挥下,寻了块干净的地端坐,静待不久后的雷劫。
第一道雷劫落下,褚如刃只觉浑身已经皮开肉绽,道心上的裂缝更大了些,褚如刃心头一慌,慌忙调动灵力游走周身。
一道又一道雷劫劈下,在上一道雷劫结束,下一道雷劫到来前的空隙,那股奇怪的气不知从哪冒出来,修补着裂缝的道心。
褚如刃心头一喜,那气竟有这种作用,想操纵着这股气,将道心修补完整。
像是早就料到了这一点的虚灵嗤笑一声,淡淡开口:“别试了,没用的。”
褚如刃心头一颤,在虚灵话音刚落时,想要操纵这股气的褚如刃只觉落在身上的雷劫仿佛落在神魂上,痛不欲生。
喉中一甜,一口血喷出,褚如刃面色青白,被雷劈的焦黑的皮肤,又涌出鲜血。
褚如刃痛的神智恍惚,一头栽倒在地上,雷劫还没结束,每一道都散发着让他心神巨震的威压。
感受到越来越近的雷劫,褚如刃如同蛆虫一般蜷缩在地上,姿态扭曲的想要找些遮挡,替他挡下雷劫。
虚灵嫌恶的看着在地上翻滚的褚如刃,每一道落下的闪电仿佛一根鞭子一般,抽打着褚如刃。
从喉中挤出的嘶吼声不绝于耳,褚如刃的道心一边破碎一边修补,他语无伦次的求饶,像他以往的每一次那般,求虚灵绕过他。
虚灵神色一下子沉下来,冷眼看着褚如刃涕泗横流的翻滚。
真是废物,虚灵哂笑,他怎么会有这么废物的徒弟,都给了他渡雷劫的法子,还是这般的上不得台面。
一道又一道雷劫劈下,带着致命的力道,毫不留情的打在褚如刃身上,那股奇怪的气掩盖了褚如刃破碎的道心,让天道没有察觉褚如刃的异常,否则,顺着破损皮肉进入褚如刃体内的电光,不会如现在这般,淬炼着褚如刃。
第172章 浸寒潭
已经多少天了?
发梢已经凝结出细小的冰凌,沉甸甸的拉扯着头皮,这点细微的疼痛同全身冰寒入骨的刺痛相比,显得格外微不足道。
玉奴神智恍惚,蹲坐在石墩上摇摇欲坠,刚开始还有打寒颤的力气,运行功法的心思,极力求生的决心,而现在,他只求给他一个痛快。
已经多少天了?
不记得了,玉奴浑身青白,仿佛浑身的血液都被寒潭凝结,蜷缩在身体深处,体表没有一丝血色,十指已经失去了知觉,僵硬的抠在脚底的石墩上,让他不会被迅疾冲刷的瀑布冲下去。
已经多少天了?
丝丝缕缕的寒气顺着皮肤直往体内钻,刀刃般的寒气在体内横冲直撞,刚开始还一丝不苟在体内游走的灵力在一刻不停的寒潭灌体面前节节败退,缩在心口,竭力护着心脉,守住这最后的生息。
再怎么难以忍受的痛苦,在承受久了,就变得麻木,玉奴仿佛一块冰雕,僵直的将头埋在膝盖上,呼吸微弱,只有心脏缓慢的跳动,只是这如同风中残火的心跳,也随着时间的流逝更加微弱。
无皑峰上,雷云轰隆作响,蛇一般的闪电落下,如同一道道带着毒刺的鞭子,狠狠击打在褚如刃身上。
生死之际,褚如刃再没了在外人面前的假面,如同扭曲的蛆虫一般在地上翻滚,虚灵置身事外,冷眼旁观着褚如刃的丑态。
晨光熹微之际,最后一道天雷在墨黑的雷云中酝酿,恐怖的威势逸散,褚如刃涕泗横流的在地上喘息,简陋房中满是血迹,那是他剥离血肉时飞溅而出的鲜血。
褚如刃浑身焦黑,皮肉翻卷,房中满是皮肉烧焦的难闻气味,虚灵掩鼻,垂眸等待着最后一道天雷。
在这难得的喘息空档,褚如刃疯狂运转着灵力,修复身上的伤势,用以抵抗最后一道天雷。
天空上,雷云翻滚着,散发出的威势节节拔高,褚如刃惊恐发现,下一道天雷,是自己无论如何都无法抵挡的,必死的危险席卷全身,他竭力仰头,看着远远站在房外的虚灵。
“师…师尊…”
声音嘶哑,因为死亡的威胁而带着颤抖,褚如刃忍着全身剧痛,挣扎着跪伏在虚灵面前。
虚灵冷淡中难掩厌恶的面色在褚如刃反应过来前,抬头望向天空。
雷云蔓延数里,压的低低的,带着难言的压迫感,虚灵修为比褚如刃高上许多,比他更早发现最后一道天雷的不同。
虚灵冷哼一声,斥道:“废物!”
褚如刃无暇去生恨,只能保持着跪伏的卑微姿态,求着给他带来无数痛苦的虚灵,求他给自己撕开一条生路。
虚灵微微眯眼,在褚如刃身上转了一圈,瞬息间明白过来,褚如刃吸收的血肉与命息因为他之前的自作主张,逸散出一丝,而就是这一丝,遮掩不住褚如刃破碎的道心,泄露出一息,让天道发觉端倪,这道天雷,既是对褚如刃的考验,也是对他的惩罚。
想明白了的虚灵,对褚如刃更加的嫌弃,这么一点小事都能出纰漏,让虚灵都开始怀疑褚如刃值不值得他出手护下。
褚如刃跟了虚灵多年,很明白虚灵的凉薄性子,卑微跪伏的褚如刃在浓重的死亡气息中,等不到虚灵的回应,他便明白了虚灵在犹豫什么。
天雷即将落下,来不及让褚如刃想出更好的办法,他咬着舌尖,向虚灵爬了几步,嘶声道:“求师尊相助,徒儿日后定为师尊肝脑涂地!”
一坨焦黑的不明物体向自己靠近,虚灵狠狠皱眉,仿佛那不是与自己相伴数十年的徒弟,而是一坨肮脏恶心的秽物。
褚如刃这些年也替他办了不少事,用的还算顺手,若是死在天雷下,少了这把刀还是小事,只是这个死法,着实有些堕了自己的声名。
“行了,好好待着。”虚灵冷声喝道,挑挑拣拣找出一个法器,扔在褚如刃面前,说话时难掩厌恶:“这个可以抵挡化神一击,应付如今的雷劫,足够了。”
每个境界的雷劫强度是根据修士修为挂钩,若是他人强行插手抵挡,雷劫强度会翻倍提升,虚灵不会纡尊降贵的去替褚如刃抵挡雷劫。
褚如刃慌忙将虚灵扔过来的法器捏在手中,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眼中泛起血丝,心中涌起狂喜。
问道宗宗主突然出现在无皑峰上,看着头顶不同寻常的雷劫,面色有些阴沉。
“出了何事?”
虚灵稍稍侧身,瞟了一眼攥着法器的褚如刃,淡声道:“无事,不过是天道察觉出了什么。”
宗主显然也是知道这个方法,睨了一眼疯狂催动法器的褚如刃,颌首道:“注意别出什么大乱子,时值多事之秋,不可再闹出大动静。”
虚灵点点头,扬唇道:“我在这儿看着呢。”
交谈间,酝酿完毕的雷云蓄势待发,轰隆声更加剧烈,在褚如刃将法器催动的瞬间,腰身粗的闪电凌空劈下,带着势不可挡的威势。
闪电狠狠劈在笼罩着褚如刃的透明阵法上,天雷凶猛,阵法发出一阵阵不堪重负的嘎吱声,褚如刃蜷缩在阵法中,心肝剧颤,心中的恐慌无法言说,只徒劳的瞪大眼睛,死死盯着眼前的地面,祈祷阵法能替他挡过这一道雷劫。
雷光闪烁,逸散出的电光不断攻击着阵法,透明的阵法摇摇欲坠,危险越来越近,褚如刃怕的浑身发颤,疯狂调动全身的灵力,企图为自己挣出一条生路。
一声脆响,阵法轰然破碎,游离的电光好像见了羊的狼,一窝蜂涌向褚如刃。
褚如刃喉间挤出惨叫,灵力在体内流转着抵挡侵入体内的电光,凶猛的电光将体内当作战场,横冲直撞的同灵力对抗。
电光在褚如刃身上跳动,他歪倒在地上,浑身不可抑制的痉挛。
足以将褚如刃劈的渣都不剩的天雷,在阵法的抵挡下减弱大半,但还是让褚如刃吃了不小的苦头,死亡的威胁直到电光消逝,还盘旋在褚如刃心头。
天空中的雷云翻滚,像是很不甘心,迟迟不肯消散,褚如刃如同一滩烂泥一般躺在地上,他一动也不敢动,生怕引起了雷云的注意。
纵使再不甘,雷云终于缓缓消散,周围亮堂起来,太阳还未升起,天空是带着灰的蓝。
房间已被天雷劈烂,遮挡的屋顶变成一览无余的天空,稍亮的天光落在褚如刃眼中,劫后余生的狂喜后知后觉蔓延。
褚如刃呆滞的看着天空,周身的疼痛让他连从地上爬起都痛不欲生。
虚灵送走宗主,转眼看见烂泥一般的褚如刃,冷声道:“尽快恢复,褚玉奴还在寒潭,伤好了将他带回来。”
脚步声渐远,已经恢复些许的褚如刃从地上艰难爬起,动作间,粘在破损皮肉上的衣衫将伤口也撕裂的更大。
疼痛一波一波涌上来,褚如刃额前沁满冷汗,看着像躲避瘟神似的虚灵背影,恨意被深埋眼底。
声势浩大的雷劫传进寒潭,中央的玉奴一动不动,恍惚间,寒冷好像一点点减轻,温暖随之而来,思绪也活络起来,在阵阵雷鸣中,玉奴想着,是要下雨了么?
这不是个好现象,玉奴的理智在告诉他,他见过冻死的人,临死前都是这般,感觉到诡异的温暖。
玉奴脸上泛起异常的薄红,冰冷的水流冲刷掉鼻尖冒出的细汗,周身不正常的燥热,可身体僵冷的无法动弹,意识和身体背道而驰的感受,让玉奴头脑越发混沌。
纵使心底明白这温暖的异常,但冻久了的玉奴还是无法抗拒这股暖流,他神思恍惚,脑海中回想起生命中为数不多的温暖。
他的阿娘,是个很温柔的女子,会用带着脂粉气的手绢中包裹糕点,托人悄悄带给他,满春楼中的日子也不总是那般坏,客人随手扔出的果子,看他机灵打赏的几枚铜币,来了贵客时老鸨赏的几道菜,那些可以捏在手心里的温暖,让此时的玉奴在其中汲取到点滴温热。
天黑了又亮,时间的流逝已经不再重要,他仿佛和脚下的石墩融为一体,就要同这石墩一般,在这处寒潭中,待上不知多久。
第173章 同切磋
意识彻底归于沉寂前,玉奴被一股力道拎起,扔在寒潭边,早已冻僵的身体与坚硬的地面相撞,让意识恍惚的玉奴喉间挤出一声痛哼。
身上冰冷的水液沿着皮肤蜿蜒而下,玉奴头疼欲裂,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
一件衣衫被扔在身上,褚如刃居高临下,冷眼看着仿佛死人一般的玉奴,雷劫的余韵还在身体中回荡,让褚如刃满心不耐。
褚如刃踢了踢地上的玉奴,见人没有反应,蹲下身粗暴的捏着他的下颌,将一粒丹药塞进玉奴口中。
丹药入口化水,带着精纯的灵气在体内游走,将被寒气凝结的经脉一寸寸软化,经过寒潭灌体后的经脉更加的坚韧,原本不适合用在玉奴这个修为身上的丹药,如今接受良好。
意识飘忽的青奴只觉一股热气自口中发散,游走至全身,冻僵的身体微微回暖,龟缩在体内的灵力也活跃起来,汇入那股热气中,修复着遍布冻伤的身体。
本就昏沉的意识在这股难得的温暖中,更加沉寂,克制不住的睡意涌上,精疲力尽的玉奴还来不及抵挡这股睡意,瞬息间便昏睡过去。
“啧。”
褚如刃沉着脸将人事不知的玉奴裹上一层外衫,拎着他出了寒潭。
寒气渐弱,身体也在渐渐回温,冻僵的四肢随着回暖,同时,难以忍受的麻痒仿佛从骨头缝里钻出来,让沉沉睡着的玉奴控制不住的打起颤来。
褚如刃将玉奴扔在简陋的床榻上,看着蜷缩在衣衫中的青白小脸,眼中划过讥讽,才五日就这般模样,照沈如止差远了。
随手扯出一床被褥扔在玉奴身上,估摸着药效差不多了,褚如刃又掐着玉奴下颌喂了颗丹药。
经过渡劫这一遭,褚如刃算是明白了为何虚灵害了这么多人还可以安然无恙,原是靠着汲取他人命息这个法子,用以蒙蔽天道。
玉奴何曾不是曾经的沈如止呢?只不过,这次他不会再为自己留下后患,得亲眼盯着玉奴咽气了才行。
褚如刃又想起不知藏在哪的沈如止,眸色暗沉下来,看着病歪歪的沈如止,竟有能力断他一臂,如今他已是出窍期,断不可能再让沈如止溜了。
周身还残留着被天雷淬炼后的痛感,心绪起伏一大便格外明显,褚如刃面色扭曲,眸光阴狠,看着不像是一个正派修士,反而鬼气森森。
天赋异禀又如何,还不是自己手心里的玩意儿?
褚如刃淡淡瞟了一眼在睡梦中还犹在颤抖的玉奴,唇角勾起讽笑,转身出了门。
出窍期和元婴期果真不同,浑身奔涌着磅礴的灵力,褚如刃看着自己的双手,捏了捏拳头,感受身体中无尽的力量,常年笑的虚伪的脸上,带着几分真实的意气风发。
褚如刃脚步略显轻快,心头对拥有着逆天天赋的沈止罹的嫉恨,也随着境界的提升而消散。
昔日弟子长老们赞不绝口的天才沈如止,如今灵根修为皆废,还同魔族挂上了勾,人人唾之,还是个不长命的病歪歪凡人,连他的鞋底都够不着。
而他,顺利踏进出窍期,修为深厚,前途无量,同沈如止是云泥之别,这对于被沈如止压了十数年的褚如刃来说,如何算不得扬眉吐气了呢?
被褚如刃念着的沈止罹,正在教铮铮认字,山君也被他打发出去同任天宗弟子切磋,破败小院中飘散着淡淡墨香,倒显得几分安宁来。
铮铮捏着笔杆认真写着字,被外面传来的一阵呼喝声吓得一抖,宣纸上瞬间出现一团墨迹。
“吓到了?”
铮铮摇摇头,将笔放下, 眼巴巴的看着沈止罹欲言又止。
沈止罹了然,这个年纪的小孩总是呆不住的,将铮铮脸颊上不小心沾上的墨迹擦净,温声问:“想出去同他们一起玩?”
铮铮乖乖仰着脸任由沈止罹擦拭,闻言连连点头,手上可怜兮兮的拽着沈止罹的袖子。
沈止罹轻笑一声,收起帕子,给铮铮整理一下被她翻乱的袖口,站起身道:“走吧,今日便不练字了。”
铮铮抿出笑,跳下凳子,牵着沈止罹的手往门口走去。
外头,山君正和一个弟子切磋,它收起了利爪,只用脑袋大的爪子进攻,同那弟子一来一回,打的难舍难分。
周围围了一圈弟子,时不时传来一阵喝彩声,方才的呼喝声便是来自于此。
铮铮肉眼可见的兴奋起来,握着竹竿往人堆中挤,此时的山君一腿蹬出,将那个弟子打的倒退数步,随即旋身蹲坐,慢条斯理的舔着手爪。
围观的弟子发声喝彩,被打退的那个弟子平复气息,笑呵呵道:“山君果真厉害。”
山君鼻腔喷出口气,面上一派威严,身后的尾巴一摇一晃,显然十分受用。
众人哈哈笑着,其中一个弟子看着正奋力往人群中挤的铮铮,弯身将她抱起来,笑道:“铮铮练完字了?”
铮铮捏着竹竿点点头,滕云越不在,沈止罹只能草草给铮铮梳个小辫,因为在人堆中滚过一遭,现在乱糟糟的。
旁边一个女弟子看过来,“扑哧”一笑,捏着铮铮的小脸问:“铮铮,头发是谁给你梳的?乱糟糟的。”
铮铮后知后觉的摸上脑袋,头发乱糟糟的触感传来,铮铮顿时涨红了脸,局促的放下胳膊。
“是我梳的,我手艺不好。”
沈止罹走过来,将铮铮从那弟子身上抱下来,解下铮铮落至发尾的红绳,准备再重新扎个小辫。
“我来吧。”
那个女弟子拿过沈止罹手上的红绳,蹲下身看着脸蛋红扑扑的铮铮,满心怜爱:“铮铮真可爱,喜欢什么发式啊?”
铮铮紧张的往后退了退,将头转向沈止罹,用神识看到沈止罹点点头,她才比划着,小声说道:“喜欢卷起来的,要蝴蝶结。”
那女弟子满脸挂着笑,看着红着脸认真跟她比划的铮铮,凑过去在她脸上亲了一口,铮铮一下子卡了壳,愣愣的站在那。
“知道了,我叫楚柳音,铮铮叫我柳音姐姐好不好?”
沈止罹含笑看着铮铮磕磕巴巴的叫着柳音姐姐,乖乖垂着头让楚柳音给她梳发,心中不可避免的松了口气,他今早为铮铮梳发这个问题头疼了半晌。
任天宗弟子性情都十分和善,对待目盲的铮铮也多了一分怜惜,对生人还有些防备的铮铮,没过几日就同他们混熟了。
沈止罹也没有阻止的心思,他原本就是希望铮铮能融入俗世,对此乐见其成。
自此,铮铮每日上午修炼神识和练字,下午便同山君一道和那群弟子一同玩耍,傍晚回来时,山君身上的褡裢装满了弟子们给的糕点吃食。
“沈哥哥!”
铮铮推开门,探头进来看,试图挡住身后山君硕大的脑袋。
可惜铮铮瘦小的身板挡不住山君比她身子还宽的脑袋,沈止罹刚抬头便看见探头探脑看进来的山君。
沈止罹朝铮铮招招手,将她唤过来:“何事?”
这会儿太阳还未落山,远远不到铮铮玩够了回来的时辰。
铮铮奔过去,扑进沈止罹怀中,吞吞吐吐道:“城门处来了几个人,看见山君吓了一跳,要打山君,山君将他们其中一个打吐血了。”
沈止罹越听眉头皱的越深,看向依旧躲在门后的山君。
“那些大哥哥大姐姐去了吗?”
铮铮点点头,乖乖说道:“打起来的时候就有哥哥姐姐看见了,让我们回来叫你。”
沈止罹点点头,站起身牵着铮铮往城门口赶去,山君蔫头蔫脑的跟在后面,沈止罹叹了口气,问道:“山君,是你先动手的吗?”
山君猛然抬头,连连否认:“不是,我面对人类收敛得很,不是你告诉我的么?”
沈止罹点头,又问道:“那人伤的重吗?”
山君撇嘴,脚步扭捏起来:“我哪知道?你们人类脆弱得很,我轻轻一拍他就吐血了,还没我同那些小崽子打的凶呢。”
同山君切磋的弟子修为都不错,山君想来也是习惯了这个强度,那人能被这个力道打吐血,想来修为应该不高。
沈止罹若有所思,走的越来越快,惹得山君惴惴不安的跟着走起来。
转过一道弯,沈止罹抬头一看——
陌生又熟悉的草木纹出现在眼前。
第174章 衔黄宗
身着草木纹宗服的修士将一个人围在中间,那人捂着胸口面色青白,唇角挂着血线,朝他们怒目而视,看着白泽宗纹敢怒不敢言。
而对面的任天宗弟子面面相觑,看着那人的惨状,一时说不出话。
沈止罹快走几步,站至任天宗弟子身前,拱手致歉:“真是对不住,我的妖宠性子敏感,受到威胁后下手重了些。”
身后的山君提步上前,有些心虚的垂着头。
受伤的修士被同门七手八脚扶起来,悄悄打量着沈止罹,见沈止罹是个生面孔,身上又没有白泽纹样,像是个不知名散修,可看见被沈止罹护在身后的任天宗弟子没有丝毫意见,又不确定了。
“这位道友无事吧?此事是我们不对,一点薄礼,还望道友不要嫌弃。”
沈止罹在受伤的修士身上转了一圈,看他气息不稳,面色青白,翻手取出一个玉盒,其中装着灵气盎然的灵草,是疗伤上品。
那些修士有些拿不准对待沈止罹的态度,见人话语恳切,也拿出了赔礼,纷纷看向受伤的人。
那人捂着胸口轻咳几声,看着递到面前的玉盒咽了咽口水,并未直接接过,看着沈止罹身后任天宗弟子,斟酌道:“此事本就是我莽撞了,且技不如人,如何当得道友厚礼赔罪?”
沈止罹露出笑意,将手中的灵草塞进那人手中,含笑道:“我的妖宠伤人,自是要负责的,道友莫要推辞。”
还未等那人推拒,沈止罹问道:“不知道友来此,所为何事?”
那人一愣,看了看眉眼含笑的沈止罹,嗫嚅着想着说辞,手上很诚实的将灵植收起。
在他纠结时,身旁一个面色老成的修士站出来,拱手道:“我宗一个弟子在此地附近历练,前几日命牌陡然破碎,宗中长老施法探寻无果,遣我等来此查探。”
沈止罹了然,和煦道:“原是如此,我看几位风尘仆仆,此地简陋,可进城休整一番,也方便你们查探。”
任天宗弟子来此驻守也没多少时日,忙着修葺城中破损倒塌的房屋,城中空无一人,滕云越也回了宗门禀告,没有他发话,弟子们也不敢轻举妄动,边境势力错综复杂,如今这些人寻过来,也算是个突破口。
沈止罹热情相邀,他们也没有拒绝的理由,跟着沈止罹一道,往已经修葺好的县衙处走去。
“我们初至此地,不知各位所属那个宗门?”
沈止罹稍稍在前领路,眉目温润,面上挂着和煦的笑,看着就让人放下了防备。
“我们是衔黄宗弟子。”方才同沈止罹搭话的弟子说道,又报了名号。
说话间,一行人踏进县衙,县衙虽经过修葺,但仍留着一些挥之不去的陈腐气。
有任天宗弟子奉上茶,沈止罹同他们相对而坐,并未坐上主座。
“想必道友也知晓,问道宗将此地交由任天宗接管,我们前不久才来此,人生地不熟,有些事,还需向你们讨教。”
沈止罹摸着杯壁,笑眯眯道,话说的谦卑,但脊背挺直,面上并无瑟缩之意。
老成修士名甄礼,闻言端着茶杯的手一颤,抬眼望过去,入目便是沈止罹笑意温和的脸。
“道友不必多礼,我宗在此地也说不上话,有些事,我们亦是不知。”
沈止罹眼中笑意深了些许,啜上一口茶,抬首间,又是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
“道友不必紧张,你宗丢了个弟子,我们在此停留多日,说不准见过你同门呢。”
甄礼背后起了层虚汗,心中暗暗叫苦,面前这个人年纪看上去不大,说话却滴水不漏,将自己的话完全堵死了,连推拒的理由都没有。
杯底与桌面接触的轻响传来,甄礼浑身一颤,慌忙将手中茶杯放下。
“我们来此时就觉得奇怪,偌大个城镇,为何空无一人,甄道友既然能寻来,想必也是知道此地,可否请你告知?”
沈止罹拨弄着手腕上的手串,含笑问道。
甄礼心肝一颤,额前薄汗沁出,他在宗门中也算不上边缘人物,否则宗门不会派他带队,但他对于怀城,知道的属实不多。
“怀城一事,我知道的也不多,”甄礼掐着指腹,觑着沈止罹的面色,斟酌着说话:“怀城两面环山,出行不易,都是自给自足,与外界往来并不多…”
沈止罹笑容未改,只是手中拨弄的速度更加快,显然是不耐烦了。
甄礼觑着,心中打了个突,知道如此敷衍定是不行了,他咬了咬牙,继续说道:“约莫十年前,原本同我宗所在的邕城往来的怀诚百姓少了许多,我们只当是山中凋敝,猎物不足,并未在意,渐渐的,怀城百姓越来越少,我宗也遣了弟子前来看过,怀城中并无异常,只是人少了许多,更何况,此城是问道宗管辖,我宗不好插手太过,近几年,再也没有怀城的消息…”
甄礼说到这,显然放松了许多,他擦擦额前的汗,说:“怀城此景,我也是今日才发现。”
甄礼说完,沈止罹突然轻笑一声,甄礼浑身一僵,大着胆子看过去,沈止罹垂眸掩去眼中神色,只兀自转着腕上手串。
难耐的寂静中,甄礼浑身不舒服,心中直打鼓,他看不清沈止罹神色,也不知道沈止罹是信了他这番说辞,还是没信。
突然,沈止罹的声音响起。
“按照道友所说,你也是第一次见怀城中空无一人的景象,为何进了城门,对这空城没有感到一丝惊讶,反而对一旁的大虫更为关注?”
甄礼冷汗涔涔,怀城是空城的事,宗门一早便知,虽在意过百姓去向,可终究慑于问道宗,没再深究,哪成想他们一进城,一只斑斓猛虎便大剌剌在城中走动,一时惊慌,便伤了一个弟子。
沈止罹捋捋衣袖,眼中笑意落了下去,声音也冷下来:“此城由任天宗接管,以后我们便是邻居,贵宗所在的邕城,离此地不远吧?”
甄礼猛的一颤,惊惶抬眼,强撑出几分气势,喝问:“难不成道友是在威胁我宗?”
沈止罹慢条斯理回道:“自然不是,只是此地之前虽属问道宗管辖,但到底远在千里之外,我们要了解此地发生了什么,距此地不远的衔黄宗,便是最好的方法。”
甄礼四顾,方才跟在他身边的几个弟子,不知何时不见了,而门外,赫然飘荡着几片白泽纹样的衣摆。
此时的他,已经孤立无援。
沈止罹注意到他的视线,面上挂着笑,温声解释:“道友身边的弟子跋涉数日,疲惫不堪,已将他们安置好了,道友不必担忧。”
甄礼面色陡然灰败下去,衔黄宗以炼药见长,没有多少战力,现在进了别人地盘,自然要夹着尾巴做人。
“怀城一事,我宗确实不知,只是数年前,问道宗带着一批士兵来此,自那之后,怀城便再没有消息传出来,再后来,我宗遣弟子来此,怀城已是空城。”
沈止罹打量着甄礼神色,见人确实没有说谎,也不过多威逼,站起身亲自给他添了茶,笑眯眯道:“多谢道友告知,方才多有得罪,还望道友不要放在心上。”
还未等甄礼说些什么,沈止罹接着道:“关于你宗弟子下落一事,我或许有些头绪。”
短短时间,甄礼已经被消磨了不少心气,闻言只抬眼望向沈止罹。
沈止罹微微一笑,说道:“四日前夜间,我在周围查探时,发觉有人闯入密林,循着痕迹追过去,只找到一柄掉落的拂尘法器,和一枚草木纹令牌。”
沈止罹取出令牌推过去,令牌刻着细小的剑痕,显得有些破。
甄礼将令牌接过细细打量,眼中波澜涌现。
似是知道他想问些什么,沈止罹淡声道:“我找到拂尘时,柄尾的灵石虽然暗淡,但依旧存着些许灵气,我施法寻气时,那修士应当还活着。”
“还未等我查探更多,拂尘灵石陡然破碎,再无声息。”
对上了,一切都对上了,那弟子的命牌,正是四日前夜间破碎。
甄礼抬眼,看向一派坦荡的沈止罹,眼中露出些许怀疑。
沈止罹也不介意,只道:“那拂尘我作为衣冠冢,葬于坤位,距此四百三十六里处。”
甄礼将信将疑的看向沈止罹。
沈止罹浅笑,说道:“我没必要欺你,更同那位道友无冤无仇,所做的这些,不过是好心罢了。”
甄礼收回视线,将破烂的令牌收好,站起身朝沈止罹作了个揖,沉声道:“多谢道友相助,感激不尽。”
沈止罹扶起甄礼,温声道:“不必多礼,此地往后由任天宗接管,也望贵宗同我们互通有无。”
甄礼并未同沈止罹多客套,带着令牌,匆匆赶往沈止罹所说的地方。
沈止罹看着甄礼着急忙慌的背影,叹了口气,转眼便看见楚柳音探了个头进来看。
沈止罹揉揉额角,将楚柳音唤进来。
“沈道友,那人急匆匆的,做什么去了?”
“寻他同门的遗物去了,”沈止罹解释两句,问道:“你们可有同宗门通信的法器?”
楚柳音点点头,摸出一个纸鸟递给沈止罹,好奇道:“你要这做什么?”
沈止罹接过,犹豫了瞬,并未在上面记些什么,将它还给楚柳音,道:“问出了些东西,你来。”
楚柳音懵懵懂懂的拿起纸鸟,沈止罹将甄礼说的一五一十记在纸鸟上,掐了诀放飞。
“多亏了你,我们打架还行,同人打交道的事,是一窍不通。”
楚柳音看着振翅飞走的纸鸟,满脸怅惘。
沈止罹轻笑一声,拍拍手:“此事本就是山君闯了祸,我不过是收拾烂摊子罢了,顺便套点话出来。”
“衔黄宗弟子都安排好了?”
楚柳音闻言,皱皱鼻子,同沈止罹一前一后走出去,烦闷道:“带出去让他们自己挑地方住了,这地方本就没人,要不是有山君和铮铮,我都要闷死了。”
这几日忙着修房子,枯燥又无聊,楚柳音本就是个活泼性子,硬生生被憋的寡言许多。
沈止罹听着楚柳音的抱怨,时不时应和几声,还未同山君他们碰头,手臂上滕云越打的印记便隐隐发烫起来。
第175章 入洞府
沈止罹笑意顿了片刻,摸上隐隐发烫的胳膊。
远远传来起哄声,夹杂着铮铮的笑音和山君的低吼。
转过一道弯,身旁的楚柳音眼尖的看见人堆中鬓发散乱的铮铮,同山君打闹成一片。
过去的晦暗好似没有半点沾染到铮铮,她脸上全无阴霾,只有单纯的快乐。
沈止罹唇角勾起,摸上手腕内侧已不再发烫的印记,不渡明日便回,方才印记发烫便是这个意思。
夜深,万籁俱静,蜷缩在被子里的玉奴缓缓动了一下,从被子里探出头,眼中还是一片茫然,还没有意识到自己捡回一条命,从寒潭中出来了。
浑身被冰冷潭水冲刷的触感仿佛刻进了骨子里,让他盖着厚实的被子还在克制不住的发抖。
玉奴裹着被子,五脏六腑跟着苏醒过来,肚腹处磨人的饥饿让他混沌的头脑更加迷糊,他踉跄着跌下榻,双腿麻木不堪,使不出一点力气。
呼吸进空气刺激着脏腑,让他咳意难止,下意识将头埋在被子里,将喉口的咳嗽闷在被子里,怕惊扰到谁。
缓过这一阵儿,玉奴看着已经恢复血色的指尖,挣扎着爬起来,倒出一杯冷茶,勉强安抚住腹中饥饿。
饥饿稍缓,他才有心力来思考自己处境。
他巡梭一圈,发现身在自己房中,四周依然是那么简陋,但也算得上是他住过最好的地方了。
角落堆放着自己的包袱,在脑子还没有反应过来时,口水已经分泌,他迈着还麻木着的腿脚,扑倒在地上,抖着手在包袱中翻找。
一个冷硬的触感让他眼前一亮,玉奴扒开破败的衣衫,翻找出一个硬如同石头一般的馒头,经过这么些时日,馒头已经冷硬的无法入口,砸地上都能听见声响。
玉奴却丝毫不介意,眼中发亮的将馒头喂到嘴中,牙咬不动,就用口水濡湿,咂摸出一丝馒头的甜。
艰难和着冷茶将硬邦邦的馒头咽下,身上总算攒了些许力气,来检查周身。
浑身筋脉经过寒潭灌体,变得坚韧许多,对灵气的吸收也快了些许。
玉奴睁开眼,稚嫩消瘦的小脸上满是阴沉,他可不是什么贱皮子,遭了那么大罪,这么点小小甜头就能将自己哄住。
或许是因为自己是小孩子,虚灵和褚如刃在自己面前并未多加掩饰,眼中露出的不屑,平日里的诸般搓磨,虚灵看自己如同看食物一般的目光,褚如刃温和表皮下狰狞的面目,如同一根根尖针,比货真价实的拳打脚踢更为折磨。
玉奴不是富贵窝里长大的,他见惯了各种恶心的面孔,只要能活下去,以什么姿态他都不介意,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不记仇。
他闭了闭眼,将情绪收敛,灵力在体内奔腾,大大化解了周身的不适,他将地上的被子捡起,规整叠好,再抬头之际,又是那副瑟缩中带着些许仰慕的面孔,是他碰了许多回壁后,虚灵和褚如刃最喜欢的模样。
刚系好衣带,门便被毫不客气的推开,玉奴浑身一抖,转身望过去。
褚如刃面上含笑,看着面上还有些许苍白的玉奴,温和道:“可好些了?”
玉奴指尖局促的绕着衣带,点点头,不敢抬头看。
褚如刃显然很满意玉奴这副窝囊模样,抬脚走进来,丝毫不见外的坐在房中唯一的椅子上,房间的主人如同奴仆一般,垂着头站在他身侧。
“都怪我,这几日忙着突破,无暇去照看你,幸好你没事,玉奴不会怨师兄吧?”
褚如刃嫌恶的看了一眼桌上残茶,兴味的看着讷讷不敢言的玉奴,嘴中假惺惺的说道。
玉奴连忙摇头,嗫嚅道:“不敢,师兄也是为了玉奴好。”
褚如刃看够了玉奴的懦弱模样,成功突破的喜悦还萦绕心头,让他也没心思为难玉奴,只道:“师尊吩咐,让我带着你修炼,每日八个时辰,直到筑基。”
玉奴掐掐指腹,强行露出笑,稚嫩声线中带着喜意:“多谢师兄,我定会尽快筑基,不辜负师尊和师兄的期望。”
褚如刃满意的点点头,站起身掸掸衣袖,漫不经心道:“既如此,那便从今日开始吧。”
玉奴攥紧拳头,听话的跟着褚如刃向外走去,他来无皑峰近一年,大多数时间都是待在自己房中,连无皑峰都没有摸清楚,去哪儿只能让褚如刃带着,若是自己摸索,少不得被虚灵诘问。
玉奴垂眸看着脚下的路,余光瞟着四周景象,暗暗记下路线,直到一处洞府前,褚如刃停了步。
洞府简陋,只有一个蒲团,灵气倒是比其他地方浓厚许多,洞壁镶嵌着不知名的发光石头,让黑黢黢的洞府添了一丝光明,显得雾蒙蒙的。
褚如刃扬扬下颌,示意玉奴在蒲团上打坐。
玉奴犹豫一瞬,终是咬牙坐在蒲团上,既然虚灵和褚如刃没有让自己死在寒潭中,还让褚如刃带自己修炼,说明他对于他们还有用处,短时间自己不会有生命之忧。
想清楚了这点,玉奴收起杂绪,沉心入定,在褚如刃的口诀下,引导体内灵力游走,吸收洞府中充裕的灵气。
甄礼步履匆匆踏进怀城,面色阴沉,早早等着的沈止罹缓步而出,看着眸中透着哀痛的甄礼,低声道:“节哀。”
甄礼看着沈止罹,弯身行了一礼,沈止罹慌忙将人扶起:“这是做甚?”
甄礼嗓音干涩,缓声道:“先前多有得罪,还望道友不要介怀。”
沈止罹唇角微勾,温声道:“不妨事,道友有防备心,也是人之常情。”
甄礼深吸口气,看向沈止罹:“我师弟一事,还请道友细细告知,我好回宗复命。”
沈止罹点点头:“自应如此,请道友移步,我定一五一十告知。”
直到日暮时分,二人才从县衙中出来,甄礼面色沉痛,双目赤红。
“时辰不早了,道友便在此落脚吧,城中无人,道友随意即可。”
甄礼神情恍惚,闻言只愣愣点头,深一脚浅一脚走远了。
同自己相依为命的师弟不明不白死去,明明分别前,师弟还同自己告别,未曾想,那竟是最后一面。
沈止罹说的那处密林,自己也查探过,同沈止罹所说的一般无二,失了灵气沾着尘土的拂尘就在自己储物戒中,由此可见沈止罹绝不会是杀害师弟的那人。
师弟向来与人为善,即使修道你争我夺,纵有些许龃龉,也不会让人痛下杀手。
究竟是谁?
沈止罹看着甄礼失魂落魄的背影,叹了口气,朝自己的小院走去。
“沈哥哥!”
铮铮听见响动,转头看来。
沈止罹应了声,反手将门关上,抬眼时,看见了山君脚边带着血的灰兔,一旁蹲着的铮铮,正在用竹竿戳在死透的灰兔身上。
“…哪来的兔子?”
沈止罹一时被震住,好半晌才开口问道。
铮铮笑眯眯答道:“山君抓来的,沈哥哥会不会做烤兔子?”
沈止罹深吸口气,摇摇头:“我手艺不好,做的烤兔子恐怕你也不爱吃。”
这几日都是沈止罹做的饭食,他自知手艺不好,顿顿都是最为保险的白粥面条,自从地下的头骨被取出,周围也多了些野兽,想必这兔子便是山君想换换口味抓来的。
铮铮十分懂事,闻言也不失望,乖巧道:“面条和白粥也好,方便。”
沈止罹失笑,看着铮铮一本正经的说,嘴角的口水都要掉下来。
“明日不渡便回来了,铮铮便不用吃这寡淡的白粥和面条了。”
铮铮闻言,无神的眼中流露出些许向往。
第176章 见故人
“止罹哥!”
沈止罹循声望去,于唯萱兴奋的朝他挥手,身后是带着几分腼腆的于唯菏和高大寡言的牧理。
眼中惊喜一闪而过,沈止罹安抚下躲在他身后的铮铮,提步往于唯萱走去。
滕云越下了剑,紧随其后的是乘风而落的樊清尘。
除了他们,此次滕云越也带来了不少弟子,重建这破败的怀城。
“你们怎的来了?”
于唯萱笑嘻嘻的揽过自家阿弟,兴奋道:“宗里安排筑基弟子下山历练,同时征集弟子来怀城,我索性拉着他们来这里了。”
沈止罹失笑,道:“怀城破败,恐怕你习惯不了。”
于唯萱捏捏于唯菏脸颊,满不在乎的摆摆手:“我岂是那般娇贵的?”
话音刚落,嗅到熟悉气息的山君跳出来,让于唯萱眼前一亮:“呀!大猫!”
山君脚步顿了顿,抬头看向双眼发亮的于唯萱,联想起铮铮最初的折磨,顿时忙不迭往后退去。
“止罹哥,那是你的大猫么?”
于唯萱盯着山君消失的门口不眨眼,眼中充满狂热。
沈止罹看着于唯萱这副癫狂模样,犹豫半晌,点了点头。
“太帅了,我可以和它玩玩么?”
山君躲在门后,透过门缝紧张的盯着于唯萱,便听见沈止罹犹豫开口:“山君它性子敏感,小心伤着你。”
于唯萱摆摆手,拉着自家阿弟向山君逼近,兴奋道:“修士皮糙肉厚,能伤到哪去?”
同山君切磋过的弟子听见这话,眼中流露些许同情,看着向山君走去的于唯萱,像是在看一个勇士。
“这几日没出什么事吧?”
待沈止罹寒暄渐歇,滕云越缓步上前,低声问道。
沈止罹微微侧身,还未开口,笑意便从眼中泻出。
“来了几个衔黄宗的人,早间便走了。”
滕云越微微垂头,仿佛是贴在沈止罹耳边,二人周围环绕着别人插不进的亲昵,滕云越面上蒙上一层阴影,垂下眸光专注凝视在沈止罹身上,有种莫名的晦暗流转。
小心翼翼同山君搭话的于唯萱偶然抬头间,将这一幕收入眼底,蓦地一愣,像是窥探到什么秘密般,下意识将目光收回。
一间阴暗密室内,一身黑衣罩身端坐矮榻上的人影倏尔睁开眼,眼中诡谲流转,他在怀城周围布下的阵法被发现了,没想到深埋地底的东西都能被找到,这还不算意外,偏偏任天宗还能勘破其中奥妙,他还真是小看了任天宗,和这位新晋长老。
他站起身,缓步走到密室中幽幽跳动的烛火前,逼仄的密室仅有一根烛火照明,显得颇为无力。
他将手笼罩在烛火上,掌心被火苗炙烤,他却像是感受不到痛一般,饶有趣味的看着在掌心中突突跳动的烛火。
本就昏暗的密室因为唯一的光亮被笼罩,墙壁上手的倒影仿佛狰狞野兽般择人而噬。
他转了转手掌,被炙烤的掌心已经冒出些许血泡,掌纹扭曲,他的手极怪,手掌极薄,手指修长,偏偏指尖并无指纹,且指尖肉极少,像是被什么东西削下一半肉般,显得整个手颇为尖利,像是某种野兽的尖爪。
“且看着吧,运气不会总眷顾你们。”
低沉声线在幽暗密室中响起,像是毒蛇的嘶嘶声,让人不寒而栗。
“错了!”
一道夹杂着灵力的冷喝传入天灵,让修为还贫瘠着的玉奴脑中炸响,心脏猛的一跳,体内灵气立刻停止了运转,噤若寒蝉的等着下一道命令。
一系列动作,玉奴显然是尝过许多次教训了,灵力陡然停止的憋闷感让玉奴冷汗涔涔,可他不敢动,怕褚如刃会再粗暴的将灵力探进来,丝毫不顾忌的在自己体内横冲直撞。
那种浑身毫无保留的惊悚,和身体寸寸针扎般的痛,他不想再体验第二次。
褚如刃把玩着手上的玉珠,连眼皮都懒得嫌弃,指尖弹出一粒玉珠,打在端坐着的玉奴身上,玉奴浑身一颤,立刻静心,操控隐隐狂躁的灵力,再次流转起来。
褚如刃掀起眼皮,瞟了一眼额前沁满汗珠的玉奴,嗤笑一声,似乎是觉得玉奴这副栗栗危惧的模样十分有趣。
褚如刃垂下眼皮,看着手中把玩的玉珠,思绪不期然晃到不知道躲在哪的沈如止身上,那段回忆太过丢脸,他下意识避开,现在想来,还有诸多疑点。
沈如止如何会同虚灵那般操纵傀儡,甚至还比虚灵更胜一筹,可以以音御傀,偏偏自己没有察觉到一丝波动。
更有无形无息的莫测之力,能干扰自己思绪,明明自己探测到,沈如止确确实实是个凡人,还命数不长。
不过…
褚如刃眯眯眼,自己逃走时,给了沈如止穿心一剑,那么弱的身子,受了如此重的伤,应当是活不下来的。
耳边似乎回荡着灵剑穿透沈如止心口时的闷响,让他心情格外高涨,通身舒畅。
视线晃到兢兢业业打坐的玉奴身上,似乎沈如止上山时也是这般年岁。
不。
比现在的玉奴年岁还小些,路都走不稳。
当年虚灵带着沈如止上山时,刚将人扔下,便将自己唤去,要自己杀一个人。
沈如止也正是因为这个人,才会冒险暴露身形,让自己带到了空档,给了他一剑。
这些年,死在他手中的人何其多,如何记得十数年前的一个乞丐?
不过,看沈如止如此在意的模样,那乞丐身上应还有秘密。
可惜,人已经死在自己剑下,诸多隐秘,也再也探寻不到了。
褚如刃不知想到了什么,陡然坐起来,眯着眼摩挲着手中的玉珠,沈如止是如何知道那乞丐是自己杀的?
除非,是他回了平镇,寻到了那老乞丐的尸骨,那时的自己因为修为有了长足进益,正是春风得意之时,志得意满之下,留下些许痕迹让沈如止发觉了,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思及此,褚如刃唇角勾起,手中连连掐诀,灵光荡漾,渐渐在身旁凝出一个同他一般无二的神魂。
神魂出窍,褚如刃本体便如睡着般,呼吸平缓。
褚如刃将五感投射到神魂上,方才木头人一般的神魂瞬间有了生气,辗转腾挪,皆无一丝凝滞,仿佛这便是真正的褚如刃一般。
神魂可以代替本体在外行走,若是遇到强敌,即使神魂破灭,本体依旧存活,可以算得上是修士的第二条命。
褚如刃收回五感,睁开眼挥散神魂,眼中发亮,神魂出窍这个法门,何其适合自己?
在褚如刃兴奋不已的时候,虚灵陡然传音。
“速来主殿。”
褚如刃气息一沉,方才的志得意满瞬间消弭,他倒是忘了,自己头上还有个虚灵,他又恨又怕的人。
即使心中对虚灵恨意漫天,褚如刃依旧不敢耽误,将正在入定的玉奴抛下,头也不回的踏出洞府,奔向主殿。
主殿中,虚灵难得没有躺在榻上,而是端坐在主座上。
褚如刃踏进门,头也不抬的跪在地上,额头贴着手背。
虚灵瞟了一眼跪伏着的褚如刃,并未开口让他起来,而是扔去一个物件儿。
褚如刃身形一僵,悄悄抬眼望去,虚灵面无异色,但是周身气势沉凝,看起来心情不是很好。
“看看吧。”
虚灵发了话,褚如刃这才敢稍稍起身,将面前的物件儿拿起。
那是一根枯树枝,外表看上去平平无奇,直到拿在手中,才能察觉其中奥妙。
枯树枝比正常的树枝略重,其上的裂纹和干枯树皮都极为逼真,每每看到此物,褚如刃都在心中讽道:“还是这般的故作玄虚。”
褚如刃捏着枯树枝,取出一根银针,在上面连点数下,枯树枝瞬间展开,眨眼间便变成一张枯黄色的纸。
褚如刃一目十行的看完纸上文字,心中狂跳,莫名的不安围绕在心头。
纸张在几息间寸寸成灰,从指缝间漏下,褚如刃心乱如麻,但虚灵未曾开口,他不敢自作主张。
“如何?”
顶上虚灵淡淡开口,褚如刃连忙跪伏,沉声道:“怀城已经暴露,幽州绝不能有失,满春楼已经烧毁,关联在其中的人都尽数灭口,滕云越也离开了幽州,不足为虑。”
虚灵闻言,脸上露出冷笑,待褚如刃话音落下,猛一挥袖,地上的褚如刃顿时闷哼一声,整个人被这力道击飞,撞向墙壁,发出几声沉闷的骨裂声。
褚如刃脸色涨红,将涌至喉头的血生生咽下,来不及疗伤,连忙爬起跪下。
“蠢货!滕云越何其谨慎的性子,你敢如此保证?滚去幽州盯着,若是此事出了差错,”虚灵冷笑一声,声音冷寒:“我便要思考你的价值了。”
褚如刃闻言,浑身出了一层冷汗,连忙深深跪伏下去,涩声道:“弟子知错,谨遵师尊吩咐。”
第177章 相僵持
“幽州还有疑点,我过几日还要去一趟幽州,你同我一起么?”
滕云越将人带着坐下,沈止罹垂落的发丝划过手背,带来一阵轻痒,滕云越呼吸顿了顿,在沈止罹看过来前,开口问道。
沈止罹一怔,看向一旁同于唯萱头碰头摸着山君的铮铮,犹豫一瞬,点头应道:“好,带上铮铮么?”
滕云越点点头,给沈止罹倒上一杯热茶暖手,道:“铮铮在幽州长大,虽然看不见,但终究是比我们更熟悉,更何况,”滕云越将茶推过去,微烫的杯壁碰上沈止罹指尖。
“福寿膏一事,还是铮铮出了大力。”
沈止罹捧着暖烘烘的茶杯,弯唇道:“多亏了铮铮,晚上我同她说。”
滕云越看着沈止罹扬起的唇角,也跟着露出笑。
次日,滕云越将新带来的弟子安顿好,绕着整个怀城布下阵法,抽出一半弟子修缮房屋,其余弟子开拓城外密林,清理出一条小道,又安排了巡防和守城弟子,向卫国皇室发去信函,上书要求派遣官员进驻怀城。
忙完这一系列,日落黄昏,沈止罹伸了个懒腰,将手中的毛笔放下,看着足部带着装着信函的竹筒的信鸽振翅飞远,舒了口气。
“都安排好了?”
滕云越点点头,收起代表自己的印章,叹道:“差不多了,还有些事明日再安排,收完尾便可出发了。”
沈止罹揉揉山根,酸痛的眼睛顿时好受些许,他拍拍手,站起身道:“出去转转吧。”
滕云越无有不应,收拾好了桌案,便同沈止罹并肩走出。
跨出院门,远远便传来铮铮兴奋的欢呼,其中还夹杂着几声吃痛的闷哼。
绕过一旁的大柳树,转过几道院墙,声音清晰起来,于唯萱和于唯菏很快融入这里,早同山君打了几场,败退下来,现在同山君切磋的是修体的牧理。
牧理人高马大,如同一座小山,站在人群中分外显眼,他双腿微弯,肩背下塌,眼睛牢牢盯着对面不住踱步的山君,是标准的防守姿态。
山君这几日同弟子切磋向来战无不胜,遇到体修的牧理才算是碰上了硬茬子,身为一个人类,浑身的力道居然同它不相上下。
周身战意蒸腾,山君甩甩尾巴,脊背弓起,尖牙探出齿间,凶悍的兽瞳紧紧盯着牧理。
“这几日,山君便是如此同弟子切磋的?”
滕云越看了半晌,垂头稍稍贴近沈止罹耳边,低声问道。
沈止罹点点头,从人缝中看着山君同牧理对峙。
看山君和牧理仿佛是顾忌着什么,来来回回间都是点到即止,滕云越拧眉,扬声道:“山君,牧理,拿出真本事,我在这儿,哪怕只剩下一口气,我也能将你们捞回来。”
在他开口时,沉迷于观战的弟子们才悚然惊觉滕云越的存在。
人群齐刷刷的分开,给滕云越和沈止罹让开一条道,山君晃晃耳朵,直起身,上身下塌,伸了个懒腰。
牧理摸摸挡了山君一爪子的胳膊,坚实的肌肉包裹着的尺骨隐隐作痛,他敛容,憨厚眉眼间透着股煞气。
滕云越轻轻捏了一下沈止罹手腕,刻意稍稍落后沈止罹半步,走到战圈边缘,挥袖布下一道结界,防止一人一兽动作过大,伤到外围的弟子。
“开始吧。”
滕云越撤回手,看着对峙着的山君和牧理,淡淡道。
牧理揉揉手腕,抢先出击,庞大的身躯异常灵活,几步间就朝山君迅速逼近。
山君猛然后退,扭身间,手腕粗的尾巴带着呼啸的劲风挥向牧理最为脆弱的腰际。
牧理一步踏出,弓步弯身,力道千钧的尾巴擦着头顶而过,在山君还未回身之际,迅速扫腿。
山君壮实的后腿猛然蹬地,庞大身躯仿佛羽毛一般轻飘飘跃起,躲过了牧理这一击。
攫戾执猛的大虫和肌肉虬结,似有万钧之力的人类体修间的搏斗,充满了拳拳到肉的暴力,一人一兽每一次接触,都会发出数声闷响。
有来有回的打斗让围观的弟子目不转睛,连喘息都不敢放大,生怕干扰了其中一个,让局势发生变化。
牧理对于体修一道颇有天分,进宗不到一年,便可以将部分肢体木质化,用以阻挡尖锐的法器。
山君的利爪也不是吃素的,虽然无法将牧理木质化的体表击破,但每次出手,都会带下来片片木屑。
又一声击打皮肉的闷响,牧理猛的向后退了几步,手臂已经被巨大的力道震的发麻,胸口血气翻涌,他扎稳下盘,甩甩发麻的胳膊。
山君踱了几步,眼睛死死盯着牧理,舔着秃了一大片的前爪,遮蔽的毛发脱落,露出底下的皮肤。
体力和灵力终有尽时,而山君全凭自身的力气和本能的蹬抓咬踹,流失的体力被流转的妖力补足,此消彼长,牧理的败局已定。
这还是山君第一次啃到硬骨头,它无法给牧理造成致命的伤口,只能硬凭体力将他磨死,牧理不仅浑身硬邦邦,还有一身诡异的蛮力,几次让他逮到机会打到脑袋,现在脑瓜子还嗡嗡作响。
而牧理也不好过,心脏在胸腔跳的激烈,浑身肌肉因为用力过度,散发着阵阵酸软,体内的灵力变得稀薄,一时不慎被山君大掌拍到的胸腔也如翻江倒海般,让他不敢妄动。
“是我输了。”
僵持间,牧理率先开口,缓缓收了力道,躬身下拜。
山君见此,也放松下来,鼻腔喷出一声粗气,钢鞭似的尾巴也重新变得柔软。
寂静间,不知是哪个弟子先开的头,喝彩声轰然响起。
沈止罹露出笑,跟着鼓起掌来。
滕云越待声响渐歇,才开口道:“切磋不论输赢,相信你们每个都从这其中学到了什么。”
先前败在山君掌下的弟子们眼睛顿时亮起来,细细思索起其中关窍。
牧理憨厚的脸上露出笑,捏了捏胳膊,说道:“确实收获颇丰。”
山君晃了晃耳朵,蹲坐在地上舔着手爪,没出声,不知是羞还是恼。
滕云越翻手取出一枚妖丹和一朵闪着金属光泽的灵芝,一左一右飘至一人一兽面前。
牧理有些拘束,山君倒是不客气,张嘴将妖丹吞下,牧理见此,也不推辞,困了他不少时日的瓶颈在这场切磋下,有了些许松动的迹象。
滕云越给出的灵芝,是体修配置淬体药液的必要灵植,算是解了牧理的燃眉之急,牧理收好灵芝,刚要躬身道谢,被一道灵力扶起。
滕云越扫视一圈,沉声道:“从明日起,所有弟子按照我安排的章程行动,去往城外的弟子三人一队,遇事上报,凡事先保全自身,莫要逞强。”
“另,城中巡防和守城弟子,同去往城外的弟子十日轮换,不可擅自行动。”
……
一条条命令传达下去,方方面面都安排的十分完美,一众弟子面色沉静,待滕云越话音落下,齐声应是。
事情安排完毕,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整座怀城,除了任天宗弟子居住的地界,其他地方都是一片黑暗。
待弟子渐渐走完时,补了一天觉的樊清尘披头散发的走过来,睡眼惺忪,连山君防备的目光都没有引起他的注意。
“安排好了?”
樊清尘打了个哈欠,草草拢着外衫,连从不离手的折扇都收起来了。
滕云越点点头。
樊清尘并不介意滕云越的冷淡,伸了个懒腰,精神了些许,看到乖乖坐在山君背上的铮铮,来了兴趣。
“呀,有个小朋友,饿不饿呀?哥哥这里有好吃的哦~”
铮铮面对同她说话的樊清尘有些紧张,下意识看向沈止罹,见沈止罹微微点头,她才开口:“谢谢哥哥,我不饿。”
樊清尘听到铮铮回应,眼睛一亮,在看见铮铮手上抱着的竹竿时,神情一僵,转头向沈止罹投去求证的目光。
沈止罹指了指眼睛,微微摇了摇头,樊清尘一怔,摸出一个香喷喷的酥饼,在铮铮鼻端晃晃,放柔了声音哄道:“这里有香香的酥饼哦~”
铮铮鼻翼翕动,有些嘴馋,她咽了咽口水,求助的看向沈止罹,沈止罹唇角含笑,说道:“铮铮想吃便拿着吧,好歹也算是华浊千里迢迢带来的。”
铮铮小心翼翼的接过酥饼,樊清尘见人准确的摸到酥饼,心头一喜,刚想继续搭话,便被滕云越硬生生扯开了。
“过几日我要同止罹出门一趟,这里便留给你看顾了。”
樊清尘晃晃肩膀,心头暗骂皮糙肉厚的剑修手劲就是大,看也不看的点点头:“我看着呢,放心吧师兄。”
最后樊清尘也未同铮铮搭上话,滕云越扔下一句“铮铮到时辰睡觉了”便带着铮铮回了小院。
第178章 再入城
褚如刃藏身一隐蔽洞穴内,设下数道阵法,将本体护的严严实实,自己则分出神魂,附上五感,扮成一个行商入了幽州城。
此时正是白日,各大花楼门户紧闭,街上行人极少,偌大的幽州,显得有些萧条。
空中弥漫着一股甜腻味道,是脂粉香,其中又夹杂了一股莫名的甜腥,让人不自觉沉浸进去,神思恍惚。
几家脂粉铺子还开着,不时有几个男子进出,许是为自己娘子或者相好的花娘买脂粉的,进了铺子,半日都不曾出来。
铺子对面的巷口处,一个身着短打的行商站在墙根,眯眼看着时不时进人的脂粉铺子,唇角倏然勾起,盯了片刻,隐入深巷,不见了身影。
太阳落山之际,幽州城内渐渐热闹起来,城门口排了不短的队伍,都是途经幽州,停下落脚的行商和商队。
马匹的嘶鸣声夹杂在嗡嗡的人声中,分外嘈杂。
他们看不见的天空上,沈止罹盘腿坐在玉珩上,垂头看着幽州城门口热闹的景象,面上不辨喜怒。
人头攒动间,几个相熟的行商脸上挂着耐人寻味的笑,交换了个颜色,便顺着人流进了城。
“如何?”
沈止罹侧头望向安静掐算的滕云越。
滕云越动作一顿,迎着沈止罹的询问目光,摇摇头。
此次他们入幽州,须得隐藏行踪,以免打草惊蛇,如非必要,尽量绕过城门进城。
“城外设有阵法,修士入内会有波动。”
沈止罹蹙了眉,如此一来,他们行踪必会暴露。
“有没有办法不惊动阵法进城?”
滕云越看着城内渐渐点亮的灯火,点点头,道:“需要时间。”
沈止罹松了口气,温声道:“不着急,幽州又跑不了。”
滕云越逼出指尖血,边绘制阵法边说道:“洞虚境修士的血可以最大限度掩饰灵力波动,没有灵力波动,阵法也检测不出来。”
沈止罹认真听着,一旁的铮铮和山君也没出声打搅。
阵法逐渐成形,笼罩在滕云越身上,明明人在身边,气息却越来越弱,逐渐感知不到。
沈止罹惊异的睁大眼,看着身侧的滕云越。
带着淡淡血色的阵法向沈止罹飘来,逐渐将他整个人笼罩,滕云越看着完全被阵法遮蔽的沈止罹,叮嘱道:“如非必要,万不可动用灵力。”
沈止罹点点头,待阵法加持完毕,寻一处隐蔽树林,下了玉珩。
外围的城墙高逾数丈,常人很难越过,沈止罹仰头看着坚实的城墙,弯身抱起还懵懂着的铮铮。
山君化作狸奴,三两下攀爬至滕云越肩头。
二人对视一眼,点点头,提气轻身,借助高大树杈,三两下翻进了城。
城内落脚地是堆放垃圾的地方,臭气混杂着甜腻的脂粉香,熏得人头昏脑胀。
沈止罹掩了掩鼻,极为不适,铮铮倒是适应良好,乖巧的搂着沈止罹脖颈,没有出声。
滕云越紧随其后,山君嗅觉敏锐,落地便打了几个喷嚏,沈止罹左右看了看,见无人发觉,迅速寻了条小道,混入城中熙攘的人群中。
在巷口站了几息,身上气味被风吹散,沈止罹这才提步,走入喧嚷中。
“还熟悉吗?”
城中人多,沈止罹也不敢将铮铮放下,见铮铮面上怔忪,沈止罹小声问道。
铮铮摇摇头又点点头,这还是她第一次看见幽州城中的景象,不再像之前,只能看见竹竿点地的那一小块地方。
身后的滕云越很快快步追上,同沈止罹并肩,不着痕迹的护着沈止罹,免受人潮冲撞。
人类的嗅觉还是比不上兽的,铮铮还未回神,山君便开了口:“这次的味道比上次有了些变化。”
沈止罹边慢悠悠走着,边问着山君:“哪里不同?”
山君摇摇尾巴,蹲坐在滕云越肩头,湿润鼻头耸动。
半晌后,山君道:“上次来时,脂粉气浓重,夹杂在其中的气味不易发觉,现在,倒是明显了许多。”
沈止罹同滕云越对视一眼,明白山君话中所指,这说明,在他们走后,城中的福寿膏更多了。
“同那些野兽头骨中的气味一样吗?”
似是还抱有侥幸,沈止罹不死心的问道。
“差不太多。”
山君的话打破了沈止罹的幻想,沈止罹叹了口气,顺着山君的指引,往味道浓重的地方走去。
“那头骨中,有一味前所未有的东西,宗门指派我来此,也是想搞清楚这东西的来历。”
滕云越低声道,轻巧挥开一个挤向他们的路人。
越往前走,味道越浓,渐渐的,连脂粉气都盖不住了。
铮铮突然贴在沈止罹耳边说了句话:“就是这个味道,福寿膏的味道。”
沈止罹眼皮一跳,抬眼看向前方林立的脂粉铺子。
这处应是专供脂粉的地方,青石路两旁都是脂粉铺子,现下早已过了脂粉铺子开门的时辰,此时却灯火通明,客人络绎不绝,其中还有不少搂着娇笑的花娘,一起踏入铺子里。
上次来幽州,他们从未注意过这般景象,不知是因为幽州风俗如此,还是因为福寿膏的缘故。
曾经铮铮看不见都能在幽州长大,如今能看见了,一行人中,自然没有比她更熟悉幽州的人了。
“走那边。”
铮铮指向一个方向,沈止罹不疑有他,顺着铮铮指的方向走去。
这地方是两间铺子中间的狭小缝隙,看起来连过一个人都困难,还放了不少杂物,看着堆的满满当当,连丝缝隙都没有。
沈止罹心中疑惑,身上的铮铮挣扎着下了地,点着竹竿向沈止罹挥挥手,转头钻进了缝隙中。
山君从滕云越肩上跳下,借着体型小的便利,左拱右拱,同铮铮一样消失在杂物后。
沈止罹同滕云越对视一眼,率先躬身查看,原来这处堆放的杂物是掩人耳目之用,拨开杂物,后面赫然是可供一人通行的小道,小道前,还有等着他们的铮铮和山君。
两个大男人,挤进小小的缝隙,自然没有铮铮和山君方便,待沈止罹踩上青石路,规整束好的发也乱了。
小道两旁点着红灯笼,红灯笼洒下朦胧的光,不像照明,倒像是某种情趣。
沈止罹理理凌乱的衣襟,眼疾手快的接住摇摇欲坠的发簪,墨发披散下来,让跟在他身后挤进小道的滕云越看着心口一窒。
沈止罹在身上翻找一圈,不期然看到挂在一只手掌上的发带,松了口气,接过发带露出笑:“我正在寻呢,多亏了你。”
滕云越留恋般的蜷蜷指尖,想要留下那一抹温热。
沈止罹三两下将披散的发用发带绑好,拉着不知为何走神的滕云越,朝小道深处走去。
甜腻的气味越来越浓,熏得人头脑发胀,呼吸发紧,沈止罹揉揉额角,稍稍放缓了呼吸。
前头的铮铮停了步,沈止罹抬头望去,前面是一个拐角,有意味不明的呓语传来,时不时还有几声癫狂的大笑,让没见过这个场面的沈止罹步伐顿住。
铮铮灵巧地将自己塞进一个墙缝中,回头向沈止罹招招手。
“以前我都是躲在这里的,差不多三更后,就有人陆陆续续出来。”
铮铮小声说着,微微探出头去看拐角后的景象。
铮铮藏着的墙缝着实是个好地方,既隐蔽又安全,她的身量刚刚好塞满这个墙缝。
沈止罹点点头,神识探出,不着痕迹的扫过这一片地界,越过拐角,数扇点着朱红灯笼的小门相对而立,看着确是脂粉铺子的后门。
或许是因为这条路是铮铮自己摸索发现的,一路走来,他们都没有碰到人,直到沈止罹放开神识,才见识到了福寿膏的吸引力是多么恐怖。
后门处排了长队,个个都是一副睡眼惺忪的模样,十分没有精神,沈止罹注意到,在后门排队的人当中,没有一个光鲜亮丽的,同从前门进的人相比,差距极大。
沈止罹记下这点,神识向内里探入。
早在沈止罹第一次入城时,他便用神识探过,幽州城除了民房外,都建的极大,当时还未发现福寿膏这个疑点,并不曾多加注意。
而如今,有了目标的沈止罹,发觉了不同。
第179章 脂粉铺
灯火混沌。
入目所及皆是一片朦胧的红光,在红光之下,似乎世上所有的欲望和不堪都在此处汇集。
暗香浮动。
女子的娇笑和男子听不清明的呓语夹杂着,穿着清凉的花娘拿着一根长管,将黑乎乎的东西填在管尾的洞口中,凑上烛火,青烟缭绕。
絮语声声。
丰腴洁白的胳膊搂着还带着汗的脖颈,似乎是一场渐歇,男子大手一挥,立时有伶俐的小厮捧着木盘上前,长管呈放在红绸上,旁边是上好木质的木盒。
沈止罹头脑混沌,不管神识探向何方,都是一副景象,糜乱又混杂。
脚下一时不稳,沈止罹踉跄一步,被一双大手稳稳扶住。
“如何?”
沈止罹晃晃脑袋,收回神识,面上青白,两颊却浮上一团诡异的酡红。
“很不好。”沈止罹缓了半晌,艰难开口。
幽州的脂粉铺子虽然较其他地方的铺子占地更广,但根据神识测算,内里还要大上一倍,普通的脂粉铺子自然不会浪费大量空间去扩充,除非是有些见不得人的勾当,需要如此大的地方。
可外表完全看不出来。
沈止罹手脚发软,歪在滕云越身上轻轻喘息,脑中飞快回想神识看到的一切细节。
窗户!
沈止罹心脏陡然一跳,似是拨云见日。
脂粉铺子中面积虽广,但每一处的窗户都关的紧紧的,而每个房间外的走廊上,由常规的三步一盏烛火,变为一步一盏。
脂粉铺子面积虽大,但安放这么多的烛火,显然有些繁琐了,夜间还好,白日也是如此的话,那便说的清楚铺子中多出一倍的空间是从何而来了。
晕眩渐消,沈止罹撑着滕云越的胳膊站稳,闭了闭眼,沉声道:“铺子内有乾坤,大概率是向下挖了不少。”
滕云越扶着沈止罹的手并未放开,闻言面色一凝,地下的东西向来不好找,难怪他们之前未曾发觉。
还未等滕云越发问,一道踩碎枯叶的脚步声传来,不过几息,汗渍混杂着一股腐朽味道传过来。
二人面色一变,滕云越当机立断,一手揽着沈止罹的腰,一手将墙缝中的铮铮捞起,山君迅速挂在他衣襟,脚尖轻点,在那人走过拐角时,飞身纵上屋顶。
那人浑然不觉,虚浮的脚步一摇一晃,喉间滚动几下,一口浓痰吐在墙角,靠着墙摸出钱袋,数了数里面的铜板。
“晦气!又没钱了。”
那人啐了一声,将钱袋细细收好,仰着头,面上神情迷乱,好似在回味什么,他身形极为消瘦,衣衫不整,可以看到敞开的衣襟下,清晰可见的胸骨。
他咂摸了一会儿不久前的美好滋味,心又痒起来,举起布满了茧子的手,在鼻端嗅闻起来,似乎是想在手上的沟壑中,找出一星半点儿让自己飘飘欲仙的味道。
沈止罹心头一动,轻轻握上滕云越手腕,朝靠在墙上的那人扬扬下颌,滕云越点点头,摸出一粒小石子,弹向那人颈侧。
一声闷响在寂静的巷子中分外明显,那人连哼都没有哼一声,软软倒下去,沈止罹等了片刻,见无人发现,轻飘飘落下地。
指尖点在那人油腻腻的额前,他虽然没有爱洁至极,但指尖传来的油腻触感,依旧让他蹙了眉。
沈止罹忍下嫌恶,翻看那人记忆。
浮现在眼前的画面十分零碎,根本连贯不起来,那人好像精气神被什么蚕食掉了,脑海中浑浑噩噩,让沈止罹也无从理起。
沈止罹不肯放弃,一幅幅画面翻看着。
此人手足都覆着一层厚厚的茧,一看便知是做体力活的,手纹干裂,身上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鱼腥味,因为身上的味道太过繁杂,显得有些不好分辨,但他挽起的裤腿处粘着几片鱼鳞,佐证了沈止罹的猜测。
他靠江吃饭,或打渔或渡船,衣衫破烂,家中应未有妻室,看他先前数铜板的模样,生活应当不富裕。
可这处地方,花费不少,此处诡异,更有脂粉铺子作为掩饰,幕后之人应是不想暴露,看里面的桌椅摆设,都不是等闲可以进去的,须有人引荐。
沈止罹耐心翻看着,一路追溯到年前,在一雪日找到了线索。
那日落了雪,江面结了薄冰,鱼群躲在江底,是以这一日收获不多,此人正懊丧着,对着江面骂了一通,摇橹靠岸。
拎着空空如也的渔网,他踏进一处茶馆,想来壶热茶暖暖身子,还未落座,便有一人凑上前,看样子是他熟识,他并未抗拒,只说笑几句,让那人坐在自己对面。
一壶茶饮毕,对面那人不着痕迹的打量他一番,眼珠咕噜咕噜转,凑上前,低声道:“有处神仙府,你可想见识见识?”
“神仙府?”
“是也,那不分寒暑,何人进了,便如同登仙一般,飘飘然。”
“果真?”
“自然!你若想见识见识,我便带你去,换了旁人,我都不同他说起。”
……
三言两语,他便被对面那人勾起了兴趣,将渔网暂存在茶馆,亦步亦趋的跟着人走了。
那人带着他七拐八绕,来到一处小门前,那人上前,两重一轻,敲了三下门,门后立时有人应声。
“天寒落雪,衣袍可净?”
从此人的视角来看,自己和那人衣着算不上好,因为混迹底层的缘故,身上衣衫或多或少沾着脏污。
那人凑近门缝,低声答道:“手足皆僵,欲饮热汤,可谓神仙享受。”
门后发出响动,不过几息,门便打开了,探出一个脑袋,左右看了看,见没人其他人跟着,这才让开身子,将二人迎了进去。
开门的人并未关注二人衣袍,可见刚才的问话并不简单,更像是暗号之类的东西。
在那处宅子中七拐八绕,走了约莫半刻钟,他们才到了地方。
带路的人一把推开门,缭绕的烟雾瞬间蔓延出来,带他来的那人十分适应的模样,面上一片向往,追着那烟雾吸了几口。
带路的人不耐烦了,推推他,伸出了手。
那人摸出一粒碎银,带路小厮颠了颠,点点头,示意二人进去,那人熟门熟路,进了门才知晓,这么一间小小房中,竟安置了数张小榻,不少人歪倒在榻上,举着长管吸食,每一口下去,面上都带着飘飘欲仙之色。
那人往榻上一歪,还不忘招呼他也在旁边躺下,他将信将疑,学着那人,歪倒在榻上。
有人托着长管和木盒进来,那人迫不及待接过长管和木盒,拿木条在木盒中挖出一小块黑乎乎的东西,填在长管尾部的孔洞处,靠近中间的小几上摆放的烛火,轻轻一吸——
画面戛然而止,沈止罹一怔,这段记忆清晰无比,从记忆中透露出的欢欣,也显示着此人对这黑乎乎的奇怪东西的喜爱。
沈止罹收回手,一旁紧张盯着他的滕云越立刻捧起,掏出巾帕将沈止罹接触到那人的手擦的干干净净。
“柳三…”
沈止罹喃喃道。
“什么?”
将沈止罹的手擦干净的滕云越不舍得放下,不动声色的将沈止罹的手握着。
沈止罹侧头看向滕云越,眼中的迷茫褪去,眼睛越来越亮:“柳三,得找到这个人,顺藤摸瓜,便可知这福寿膏的来历。”
滕云越手上一紧,知晓沈止罹已查探出了什么。
天边泛起鱼肚白,一旁的铮铮脑袋一点一点,已经困的不行了,滕云越见状,温声道:“此事不急,据你所说,城中福寿膏已经蔓延开来,一时半会儿也处理不完,还是先休整半日吧。”
疲倦后知后觉泛上来,沈止罹点点头,揉揉额角,眉宇间已有疲色。
铮铮在滕云越坚实的臂膀上睡的正香,沈止罹抱着山君,跃上房顶,在渐亮的天色中,眼角余光好似瞥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滕云越发觉了沈止罹的停顿,转头轻声问道:“怎的了?”
沈止罹望着一处街角愣神,闻言猛然惊醒,迟疑的摇了摇头,不确定的道:“好像看见了一个熟人…”
滕云越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并未看见什么人影,只有树叶在萧瑟秋风中微微晃动。
“许是花了眼,还是先休息吧。”
沈止罹晃了晃头,同滕云越说道。
应当是花了眼,褚如刃那素爱装的不同流俗的性子,怎么会来这以风月着称的幽州呢?
第180章 艰对抗
二人寻了处既可以观察到脂粉铺子,又十分隐蔽的地方,将已经睡熟的铮铮安顿下来。
脱离了那处,安静下来后,沈止罹才发觉神识有异,沾染上那福寿膏的神识,仿佛被那味道浸入了似的,带着一股糜烂的红。
“止罹?”
“止罹?”
滕云越看着双目发直的沈止罹,轻声唤道,平日里很快回应的人,在此时却莫名的迟钝些许。
这下,连滕云越都发觉了不对,他看着呆愣愣的沈止罹,握着他手腕的手使了点力。
手腕上发紧的滞闷唤醒了沈止罹,他仓促回神,看向滕云越。
“抱歉,我走神了。”
滕云越并不介意这点怠慢,他看着沈止罹带着些许恍惚的双眼,面色微沉,低声道:“不对劲,你较平日,更加迟钝了。”
话音传入耳,沈止罹眨眨眼,反应了一会儿才明白滕云越话中意思。
沈止罹瞳孔微缩,意识到了自己的不对劲,垂头看向自己的手。
双手在朦胧灯光的映照下透着莹白,手指修长,骨节分明,细看下,却带着细细的颤抖。
这是不正常的,沈止罹如今虽然疏于练剑,但十数年的基本功不是假的,他的手极稳,可以拈着细长的刻刀雕刻出木刻最细致的部分,即使是在身体最为虚弱的时候也从未有过失手,何曾出现过手抖的迹象?
沈止罹猛然攥拳,几乎是下意识想到了那烟雾缭绕的脂粉铺子。
他转头看向滕云越,滕云越面色凝重,握着沈止罹手腕的手探出轻柔的灵力,小心翼翼探进沈止罹体内,在经脉中一寸一寸巡梭,不放过任何一处异常。
一圈走完,滕云越抿抿唇,摇了摇头,无关灵力的事,若是如此,滕云越也应有些反应才对。
沈止罹缓缓闭目,内视那一团略略带着红的神识,他将这团神识同识海分隔开来,原本是出于谨慎,现在想来,还好自己想到了。
“或许是太过劳累,休息一会儿便好了。”沈止罹扯扯唇角,勉强道。
滕云越心中忧虑,却因无从下手,而颇为懊丧,沈止罹如今除了反应稍微迟钝些,也并无其他不妥,滕云越也只能说服自己,接受了这个解释。
“先休息吧,我看着呢。”滕云越垂头,低声说道。
沈止罹点点头,压下心头不安,寻了个舒适地方,和衣而眠。
滕云越微微侧身,为沈止罹挡下拂面而来的风,眼睛看向远方,警惕着任何一丝风吹草动。
福寿膏的来历诡异至极,既然不敢光明正大出现在城中,那定是有所图谋。
滕云越眸色深深,一抹狠厉悄然划过,比秋日的风还要凛冽三分。
说是休息的沈止罹闭上眼,又沉入了识海,神识是他如今最为重要的底牌,万不能出岔子。
沈止罹分出一小丝清透的神识,试探着探向带着几丝红的神识,纤细的神识触角甫一接触上,便悄然染上丝丝缕缕的红。
伴随着浸染的红,一股莫名的愉悦升起,像是走了一辈子路的人,突然坐下了,那股如释重负般的欣快,让沈止罹两颊浮现醉酒般的酡红。
欣快余韵尚在,意识还在飘飘然的恍惚中,一股从胸腹升起的恶心感涌上,让沈止罹喉结滚动,睫毛飞颤。
两相对比下,先前的愉悦如同甘霖一般,让人回味无穷。
沈止罹狠狠咬下舌尖,剧痛袭来,沈止罹陡然清醒过来,在这瞬间,他明白了为何脂粉铺子里有那么多的百姓。
恶心感逐渐褪去,仿佛幻梦一般,越来越清晰的只有那股莫名的快感,心中莫名的空虚,只有那股欢欣可以填满,像是吊在毛驴面前的萝卜,让人不自觉的追逐。
沈止罹缓缓平复呼吸,悚然惊觉,那一丝沾染了红的神识,已不见了踪影。
心头猛的一跳,他的识海较旁人不知庞大多少,这一丝神识,对于他来说不痛不痒,可对于身为凡人的百姓,足可以让他们精气神慢慢丧失殆尽。
他回想起了神识所见,在狭小房中吞云吐雾的百姓,皆是一副形销骨立,精神恍惚的模样,连被他查看记忆的人,身体已经被福寿膏蛀空。
指尖刺进掌心,沈止罹凝神,守定本心,用剔除驳杂神识的方法,将那团浅粉的神识一点点剥离颜色,变为干净的清透。
额角青筋突突地跳,沈止罹咬紧牙关,红一点点被剥离下来,变为一小团粘稠的不明物,颜色也深了许多,让沈止罹觉得有些熟悉。
天边逐渐泛白,安静躺着的沈止罹突然弹动一下,一旁的滕云越被吓了一跳,慌忙将人扶着坐起,靠在自己身上。
沈止罹面容苍白,眼睛紧闭,手僵硬的举起,像是同什么在做着抗争。
滕云越见沈止罹如此模样,心乱如麻,偏偏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下意识边往沈止罹体内输送灵力,边轻轻拍着沈止罹脸颊,急声道:“止罹?!止罹?!”
沈止罹正艰难抵抗着脑中那团粘稠的不明物,那物极为难缠,在他识海中东逃西窜,不时还浸染些神识,让沈止罹不得不停下,将被污染的神识清理干净。
终于将那团东西避至绝地,沈止罹竭力抬起手,意识和身体在打架,拼命阻挠欲将它抽离脑中的沈止罹。
滕云越的灵力灌注进来,那东西似乎极为怕火,本还有余力挣扎,在充满火属性的灵力涌入身体里,陡然虚弱,沈止罹看准时机,指尖探到额前,明明指尖空无一物,却像是抓住了什么实体般,奋力将其扯出——
一团水红色的东西从沈止罹额前陡然出现,如同一颗小小的珠子,在沈止罹指尖沉浮。
沈止罹长出了口气,软倒在滕云越怀中,眼皮无力的睁开,冷汗划过眼角,落在滕云越手臂上。
滕云越见人睁了眼,松了口气,取出灵液,小心翼翼喂进沈止罹嘴中,轻声问道:“发生了何事?”
沈止罹咽下口中灵液,感觉体内逐渐充盈的力量,想从滕云越怀中出来,抖着胳膊尝试几次,回回都歪倒在滕云越怀中。
滕云越索性长臂一紧,将人锁在自己怀中,盯着沈止罹,想要个答案。
沈止罹放弃了挣扎,抬起虚软的手臂,示意滕云越看他指尖的东西。
那水红珠子在沈止罹指尖浮动,仿佛死物,若不是滕云越亲眼看见沈止罹是如何同它拉扯,又是如何将它拉出体外的,恐怕真的会被它唬过去。
沈止罹喘了口气,散乱的鬓发带着汗,被黏在脸上,他无暇顾及,断断续续说道:“这物,有惑人心神,吸食精气之力,且十分狡猾。”
滕云越将黏在沈止罹脸上的鬓发挽至耳后,又调整了姿势,让沈止罹躺的更舒服,这才看向沈止罹指尖微微转动的小珠子。
滕云越未曾用神识接触过,所有的一切都凭沈止罹口述,听他如此说,滕云越自然而然想到了杏花谷和东川郡中,那诡异的红光。
“听你所言,倒有些像东川郡的红光。”滕云越低声道,声音中又带了一丝不确定:“可东川郡的红光,是直接操纵人身,这物倒没有这个能力。”
沈止罹身上虚乏,脑子也转不快,隐隐有些熟悉之感,在滕云越说出东川郡时,豁然开朗。
激动之下,沈止罹呛了口风,克制不住的咳起来,滕云越又是拍背又是喂水,半晌才平复下来。
低咳后的声线略微有些低哑,让滕云越耳尖发痒。
“这物与那红光,异曲同工,不可掉以轻心。”
幽州不同于东川郡,它人员来往杂乱,若真是同红光有关,那便可以借幽州,渗透小半个理国。
二人又分析了好一会儿,囿于手头线索不多,也没个结果。
在沈止罹缓和过来后,天光已大亮,不少早点摊子已经支起来了。
铮铮在山君身旁睡了个好觉,嗅见曾经馋的不行的肉包子香,幽幽转醒。
“沈哥哥。”铮铮揉揉眼睛,唤道。
沈止罹脸色好转许多,应了声,朝铮铮伸出手。
铮铮准确的扑到沈止罹怀中,沈止罹严肃道:“城中不简单,我们须得做些伪装。”
滕云越看着窝在沈止罹怀中的铮铮,心中生醋,闻言闷闷嗯了声,动作自然的将铮铮从沈止罹怀中拉起,给她梳头。
沈止罹拿出一条蔽目,将铮铮眼睛遮掩起来,约莫三指宽的蔽目,将铮铮小半张脸都遮了进去。
同滕云越一人一颗易容丹吞下,二人瞬息间便换了副样貌。
滕云越掐诀撤下结界,鼎沸的人声立时清晰起来。
山君蹲坐在沈止罹肩头,此次沈止罹幻作一个蓄着短须的男人,铮铮被滕云越抱在怀中,乖巧搂着滕云越脖颈。
滕云越面容变得普通,衣着也是平平无奇,扔人堆里都看不着,但一身气势着实显眼,倒像个来历不凡的少爷。
铮铮捧着心心念念的肉包子啃,沈止罹留意着脂粉铺子,想找出柳三的踪迹。
余光一闪,一个熟悉的身影窜入眼帘,相比昨夜的形迹匆匆,此时的他显得尤为闲适。
沈止罹心头一跳,仇人就在眼前,他几乎压不住心头的恨意。
昨夜他果然没有看错,褚如刃竟然真的来了幽州。
第181章 柳三现
察觉到沈止罹脚步微滞,滕云越侧头看去,见沈止罹望着一个方向发怔,也顺着目光看过去。
那处人影寥寥,除了几个歇脚的行商外,并无异常。
“怎么了?”
沈止罹摇摇头,收回视线,捏了捏肩头的山君耳朵,回道:“无事。”
滕云越没深究,给铮铮擦着油腻腻的手,沈止罹摩挲着指尖若有所思,褚如刃出现在幽州,还藏头露尾,这就有点耐人寻味了,让不吝于用最坏的心思揣测他的沈止罹,自然而然的将城中的福寿膏同问道宗联系在一起。
同褚如刃相处了了十余年,莫说褚如刃改头换面,就算是化成了灰,沈止罹也识得。
沈止罹颇为了解褚如刃的品行,他心比天高,偏偏根骨平平,又极为在意风评,为人好逸恶劳,若不是虚灵指派,他想必更乐意躲在问道宗中,听着其他弟子的吹捧。
神识游曳着,同做了伪装的褚如刃隔了不到一丈,悄无声息的跟在他身后。
行商打扮的褚如刃背着手,慢悠悠的同坐在早点摊子上的沈止罹擦肩而过,并未对沈止罹投以半点关注。
沈止罹悄悄松了口气,趁着擦肩而过的瞬间,指尖弹出一颗如同指甲盖的飞虫,附着在褚如刃飘荡的衣摆上。
眼看着褚如刃消失在拐角,沈止罹收回视线,不远处突然传来喧闹。
“怎么走路的?没长眼吗?”
怒喝传来,沈止罹望过去,一个枯瘦人影委顿在地,另一人身着短打,像是刚进城,脚边散落着一担柴火,指着地上那人怒喝的手还未收回。
地上那人面对男人的谩骂充耳不闻,垂着头缩在地上,看不清面容。
男人见人不说话,顿时怒上心头,踹了两脚,怒声道:“哑巴了?你撞人不知道道歉?”
地上的人被踹了两脚,仿佛没有骨头般瘫在地上,枯黄的头发纷乱洒在面上。
男人见人没有反应,有些怕了,周围也围上一圈看热闹的人,有人认出了地上那人,开口道:“柳三?又迷糊了?”
沈止罹眉头一挑,方才还念着要找这人,没成想就在面前出现了。
男人转头看了看围上来的人,彻底虚了,弯身将散落的柴火重新捆好,嘟囔着:“真是晦气。”
男人走后,围观的人也散了,独留柳三在地上瘫着,路过的人见怪不怪,没一个人为他停步。
柳三正恍惚着,男人踹他的力道不轻,可柳三没有什么实感,他只觉身上轻飘飘的,涕泪不受控制的滑落,他双目浑浊,眼白泛着黄,躺在地上呵呵笑着,宛如疯子一般。
身侧突然有人停下,柳三浑不在意,只享受着身上舒爽的余韵。
沈止罹垂头看着地上宛如一滩烂泥的柳三,在看见柳三身上邋遢的衣着时,蹙起了眉。
滕云越紧随其后,问道:“就是他?”
沈止罹点点头,左右张望了下,弯身将人带到一处不起眼的巷子。
“柳三?柳三?”
柳三靠在墙上,耳边的呼唤仿佛隔了层雾,听不明晰,他的神智已经完全被福寿膏腐蚀,虚软的垂着头,口涎沿着嘴角滴落在衣襟上,浑身散发着酸臭。
滕云越嫌恶的瞟了一眼柳三,将沈止罹护至身后,一盆带着冰碴儿的水泼在柳三脸上。
柳三浑身一激灵,疼痛都没有唤醒他的神智,一盆水亦不能。
沈止罹叹了口气,揉揉额角,面对意识混沌的柳三束手无策。
滕云越看向沈止罹,低声道:“这人一时半会儿醒不过来,不若先去脂粉铺子探探?”
沈止罹摇摇头,道:“福寿膏他们藏的很紧,想要进地下,得有暗号。”
如今福寿膏应还未暴露出来,否则方才那人不会说柳三迷糊了。
滕云越有许多逼供的法子,可面对一个凡人,什么招都使不出来,只能等着人清醒。
靠在墙上的柳三肚子叫了几声,身体本能的饥饿总算让柳三有了些反应,他抽动几下,脖子好像无力支撑沉重的头颅,一直未曾抬起。
觅食的念头在混沌的脑海中转了一圈,又被汹涌的快感淹没,柳三手臂垂落下来,破烂衣袖遮不住的手臂露出来,肤色黑黄,骨节突出,整条手臂只挂了层皮,仿佛枯枝一般。
饥饿也唤不回柳三神智,沈止罹有些着急,他心头还记挂着褚如刃,实在没心思在这儿同柳三耗。
指尖忍着嫌恶,点上柳三头顶,神识探出,一寸寸深入柳三脑海。
眼前的画面同昨夜的那人大同小异,柳三比那人更早的沾染上福寿膏,但他生性好吃懒做,远没有那人勤勉,不过去了几趟,身上的银钱便见了底。
在一日,掏空了全副家当的柳三,换来了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福寿膏,但对柳三来说,连解馋都不够。
还没咂摸出味儿便没了,柳三馋的抓心挠肝,涕泗横流,在地上不住翻滚,乞求小厮发善心,再赏他一点儿。
小厮充耳不闻,刚想将人踹开出门,有人推门进来。
“这位客人,莫要为难我们,没有银子,福寿膏是万万给不了的。”
柳三抬起头,百爪挠心之下,他并未看清脸,便连忙爬过去,哀求道:“大人,大人,求你了,一点就好,一点就好哇。”
那人轻移几步,躲开了柳三探过去的手,坐在椅子上,翘着腿嗓音轻慢:“不是我们不通融,实在是规矩在这儿…”
没有得到安抚的身体燥热难耐,柳三涕泗横流,不住恳求:“求求大人发发善心,通融通融吧。”
眼前的脚尖抖了两下,头顶上传来叹气声:“罢了,罢了,我也是看你是我们这儿的熟客,便允了这一回,不过,”那人话锋一转,声音低了些,带着股诱哄:“若是你能带人来,带一人,我便给你一厘福寿膏,可好?”
柳三抓心挠肝的焦躁,闻言半点不曾犹豫,连连点头。
那人满意的笑了,挥挥手,身后小厮立时捧上一个木盒,那人捻起木勺,在盒中挖出一点黑色的油膏状福寿膏,施舍般扔给柳三。
柳三忙不迭将沾了灰的福寿膏捡起,抖着手按进长管中,连滚带爬的凑上烛火。
动作间,座上那人的面容一晃而过,当时的柳三未曾看清,可身为局外人的沈止罹看的清清楚楚。
那是一个面白无须的男人,吊梢眼,嘴角挂着讽笑。
有了目标的沈止罹立刻收回手,一旁的滕云越捏着巾帕,将沈止罹整只手仔仔细细擦净。
“有结果了?”
沈止罹点点头,柳三的记忆已经很明显了,声音尖细,面白无须,除了宦官,不做他想。
“此处距皇城多远?”
滕云越收起巾帕,闻言估算一瞬,答道:“两千余里。”
沈止罹点头,侧头看向滕云越,问道:“宦官可以出皇城么?”
滕云越修道已久,对于这些不是很清楚,但他出身于大族滕氏,族中亦有不少族人在朝中任职,多少比沈止罹了解。
“除了皇帝任命,宦官基本不出皇城。”
沈止罹恍然,反手攥紧滕云越的手,低声道:“城中,有宦官出现,且同福寿膏颇有渊源。”
滕云越闻言,神色一凝,某种程度上,宦官也代表了皇权,只有皇室可以使用宦官,若是福寿膏有宦官的插手,那幽州城中的景象,皇帝是否也知情?
牵扯到了皇权,滕云越不敢托大,当即便想传信回宗门,刚要动作便被沈止罹按住。
“兹事体大,没有拿到证据,并不足以服众。”
滕云越动作一僵,点了点头。
皇室有天龙紫气守护,修士无法插手其中,若是起了歪心思的,会被紫气反噬,道心崩毁,也算是天道给的修士与凡俗间的平衡。
沈止罹看着滕云越难看的面色,宽慰道:“莫急,他们在明,我们在暗,循着蛛丝马迹追过去,总会找到的。”
第182章 强敌出
柳三的记忆中没有进出脂粉铺子的暗号,他们无法进入内部探寻,只能徐徐图之。
福寿膏一事暂时没了头绪,沈止罹将精力放在藏头露尾的褚如刃身上。
附着在他衣摆上的飞虫兢兢业业向沈止罹传送那边的画面。
褚如刃绕过几条街,在错综复杂的小巷中转来转去,停在一扇朱红小门前。
敲门声两声一停,总共敲了六下,门很快被打开,褚如刃从袖口取出一物,在那人面前晃了晃,那人很快将褚如刃让了进去。
藏在衣摆处的飞虫并未看清那物的样式,只能静静蛰伏,观察着四周模样。
门内亭台楼阁俱全,处处摆设都极为讲究,引路的人微微躬着身子,静默无声的为褚如刃带着路,褚如刃轻车熟路,好似来过多次,对此处极为熟悉的模样,走道两旁摆放的价值千金的墨兰都不曾得到他的一丝眼风。
越往深处走,飞虫传来的画面越发模糊,断断续续,连贯不上,沈止罹眸色微沉,这个情况还是他从未有过的。
褚如刃绕过几条回廊,不知是否是神识不稳的缘故,耳边传来断续的琴音,曲不成曲,调不成调,听的人心头生烦。
穿过一道月洞门,琴声清晰起来,一样的难听,带路的小厮悄无声息退下,花草繁茂中,一座凉亭竖立在湖中央,凉亭四周被薄纱遮掩,随着微风飘荡。
褚如刃踏上木桥,也是极为不耐这难听的琴声,冷声道:“别弹了,难听至极,手都废了还这么能折腾。”
那琴声戛然而止,面对这极为冒犯的话语,那人也没有生气。
褚如刃掀开薄纱,刚踏入凉亭半步,抚琴的那人突然一顿,喝道:“停步!”
褚如刃一愣,掀开薄纱的手都还未放下,看着那人绕过琴几,几步上前。
沈止罹心头猛然打了个突,恍然间意识到什么,还未反应过来,那人便弯下身,一把将褚如刃下摆撩起。
沈止罹悚然一惊,只看清一只纤瘦的手,便匆匆撤回神识,视野最后,是那只手准确奔着附在衣摆上的飞虫捉来。
那人将飞虫摘下,放出神识,追上如潮水般褪去的沈止罹的神识。
两股神识陡然相撞,沈止罹脑中一震,还未撤离的神识细丝被团团缠住,追击自己的神识阴冷的可怕,沈止罹只觉好似撞上一座冰山一般。
两股神识一个退一个追,两厢纠缠之际,追上来的那股神识切下一小丝神识,沈止罹脑中一痛,捏着袖口的手紧了紧。
既然被追上了,那便再无隐藏的必要,沈止罹改退为迎,撞上那股神识。
这是沈止罹第一次同旁人的神识交锋,看不见的空中,两股不相上下的神识你来我往,被切断的神识纷纷扬扬下落。
是个强敌。
沈止罹心中暗叹,放出更多神识,死死压制着追击的那股神识。
近墨者黑,能同褚如刃来往的会是什么好人?沈止罹不曾手软,他凝练了这么久的神识,总算有个机会来试试深浅。
褚如刃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只知道他匆匆在自己身上拿下了什么,接着神情凝重,半晌不曾动弹。
“怎么了?”
那人抬抬手,没回答褚如刃的问话,只聚精会神同沈止罹的神识交锋,这股神识强的不像话,是他平生所未见过的,几乎同自己相当。
他有些不可置信,他算是天赋顶好的了,到这个程度也花了数十年深造,而这不知是何人的神识,竟如他旗鼓相当。
观这神识进退,颇有些生涩,虽后劲绵长,但不如他操纵的纯熟,但也不是个好相与的,今日褚如刃寻来,是同自己相商下一步的计划,不可在此耽搁。
他心内思忖,攻势变得凌厉起来,瞬息间,两人又交锋了数个回合,沈止罹且战且观,将那人的招式套路学了个七七八八,竟占了上风。
不可再拖延下去,他在幽州停留不了多久,那人额前滑落汗珠,积蓄力量,以轰然之势朝沈止罹攻去,沈止罹仓促应对,硬生生被打退数十丈。
花园中的奇花异草无风自动,被卷落不少叶片,簌簌落在地上,不过片刻,方才美不胜收的花园凌乱无比。
沈止罹也不好受,虽同那人斗得有来有回,可神识被削落的刺痛不是假的,他第一次用神识同人交锋,不甚纯熟,吃了不少亏。
但看那人已有退意,沈止罹不甘心就此止步,神识铺散开,对着那人蠢蠢欲动。
那人不愿再战,从袖口掏出一个褐色的物什,拳头大小,未等沈止罹看清,那人便猛然攥紧,白浊的汁液从指缝间溢出,那人接住溢出的汁液,取出火折子炙烤,袅袅烟雾飘至半空,被他的神识捕捉,瞬息间便凝练出一小滴赤红汁液。
沈止罹看见那眼熟的赤红汁液,心中打了个突,攻势骤止,拿不准那人是个是什么意思,神识盘旋在空中观察。
那人托着汁液的神识染上红,沈止罹眼中闪过一抹不可置信,如此熟悉的一幕,让沈止罹瞬间意识到那物的来历。
一切不过是瞬息,凝练完毕的赤红汁液被那人的神识操控着,向自己疾射而来。
沈止罹迅速后退,不让那汁液沾染到自己半点儿,昨日才沾染到一星半点儿的红,都让自己足足花了一夜时间清除,而这般浓郁的汁液,只要沾到一点,怕是不会让自己好过。
眼看着沈止罹要逃,那人冷哼一声,不顾自己已经变得嫣红的神识,裹挟着那滴浓郁汁液,朝沈止罹袭来。
沈止罹还未查清这物的来头,不敢沾染上半点,飞速收回神识,匆匆握住滕云越手腕,低声道:“走!”
滕云越不明所以,但看沈止罹严肃的面色,毫不迟疑的抱稳铮铮,飞快在错综复杂的巷子间穿梭。
神识迅速回到识海,二人穿过条条逼仄巷子,在那人的神识追来前,奔出巷口,藏进菜市口熙攘的人群中。
沈止罹脸侧滑落冷汗,心脏在胸腔急速跳动,他竭力平缓呼吸,面上一片闲适,如同最为普通的凡人。
此处是沈止罹查看过的,在白日的幽州,尤为热闹的地方,此处他们掩盖行踪最为合适的地方。
弯腰拿起一颗柿子,指腹按在柔软的表皮上,摆摊的小贩立刻上前,夸道:“公子好眼力,我的柿子,在此处可是最好的,一点儿都不涩口。”
沈止罹察觉到那人的神识如同一股微风从此处扫过,又徘徊许久,终于退去。
沈止罹长出口气,目光从红彤彤的柿子上挪开,抬头笑道:“那便拿几个。”
小贩喜笑颜开,急忙上前将沈止罹挑选的柿子包好。
滕云越一直未曾说话,直到沈止罹买完柿子,二人到一个茶摊坐下。
茶香袅袅中,沈止罹取出纸笔,将同自己交锋的那人面容画下,推至滕云越面前,问道:“不渡可识得此人?”
滕云越拿起画像,眯眼端详,半晌后,摇摇头:“不识,此人可有不妥?”
沈止罹点点头,看着画像中的人脸,沈止罹的画工不是很好,但画个像足矣,画像上的人五官平凡,面上覆着细纹,应当是而立之年,眉眼间凝着郁气,显得整个人颇为阴沉。
额角突突的痛,沈止罹咽下口茶,低声道:“那物同此人脱不开关系,且同我一般,于神识一道颇有实力。”
滕云越眉头一跳,止罹神识强大,可于无形中覆盖方圆数百里,是他这个洞虚境修士拍马也及不上的,也是他生平见到过的第一人,止罹的神识是如何修得如此强大的,滕云越不知,但绝对不是个轻松路子,如今又出了个同止罹不相上下的人物,还同福寿膏有了牵扯,着实有些难缠。
“我在那人身边,见到了褚如刃。”
滕云越倏然抬眼,见沈止罹肯定的点了点头,面上一肃,褚如刃在此,也代表了福寿膏一事也有问道宗的手笔,他们的目的是什么?
牵扯到了宗门,滕云越不能隐瞒不报,福寿膏对百姓的精神和身体都有着巨大危害,看着就是一个邪物,要尽快处理。
第183章 巧出魅
将沈止罹追丢了人,铁青着脸收回神识,看向手中栩栩如生的飞虫,眸色冷沉。
“身上多了个东西,你都没发现?”
那人侧头,看向不明所以的褚如刃,冷声问道。
褚如刃神情一愣,看向那人手中的飞虫,一头雾水:“这是何物?”
那人手掌猛然攥紧,将飞虫捏的粉粹,细小的木屑扎进掌心,他却仿佛无事发生,冷声道:“跟你进来的东西,你最好想清楚,这一路碰到过谁。”
褚如刃依旧茫然:“我都扮成这副模样了,谁还识得?这一路上,我都未同人搭话。”
那人打量着褚如刃面色,见人确实不知,将掌心碎屑甩落在地,冷哼一声:“希望确如你所说。”
褚如刃修为长进不少,心中自有一股傲气,如今被一个凡人逼问到脸上,心头顿时起了火气,声音冷下来:“这物何时跟着我的,我确实不知,左右没有暴露什么,你何必如此咄咄逼人?”
那人脸色沉下来,他向来以神识强大自傲,自恃自己丝毫不逊于修士,听见褚如刃丝毫不客气的话,顿生不满,却囿于有要事相商,终是忍了下来。
他愤愤甩袖,坐回到琴凳上。
褚如刃见人闭了嘴,也压下火气,坐到对面。
园中风止,飘荡的白纱缓缓下落,将亭中景象遮掩的严严实实,几声话音从缝隙间传出,含糊无比,让人听不明晰。
滕云越收起画像,叹道:“若是华浊在此,或许会有头绪。”
樊清尘性情开朗和善,交友广泛,或许他见过此人也不得而知。
沈止罹摸出几枚铜币放在桌案上,将一旁蹲坐着舔毛的山君捞进怀中,宽慰道:“追查到褚如刃,也算是收获颇丰,起码有了目标不是?”
滕云越点点头,又听沈止罹说道:“福寿膏还未大面积传开,今日我同那人交锋,怕是已经让他们有了防备,再混进去就难了。”
滕云越微微侧头,面上思忖,事实确如止罹所说,虽说他全然相信止罹,但只有他们的说辞,并不足以让宗门大动干戈,为今之计,只能赶在他们撤离之前,拿到一些有分量的证据。
争斗最忌师出无名,若是不能一把将他们钉死,以问道宗的作风,总有空子让他们狡辩。
褚如刃既然做了伪装来此,定是不想暴露,他们得抓活的。
沈止罹看着懵懂听着他们说话的铮铮,有些犹豫,铮铮还小,虽然心性坚韧,但福寿膏那东西,邪得很,尽量让铮铮少接触为妙。
思及此,沈止罹摩挲着腰间的玉珩,看向升至头顶的烈日,道:“事不宜迟,拖得久了恐会生变,不若就今晚探上一探。”
滕云越赞同道:“褚如刃行事狡诈,又谨慎无比,务必将他留在幽州。”
滕云越声线冷峭,带着一丝杀气。
已至正午,天空阴沉沉的,仿佛风雨欲来。
沈止罹将铮铮同山君一起,安顿在玉珩上,叮嘱山君护好铮铮,同滕云越一道,在褚如刃所在的地界查探。
沈止罹神识铺开,谨慎的避开了那处宅子,将方圆数里都摸清楚了,神识收回,沈止罹面色有些难看。
“如何?”
沈止罹摇摇头,抬首远眺。
“周围都是民居,百姓不下百人,若是打起来,这些百姓怕是不好处理。”
滕云越此时算是明白了沈止罹面色为何这般,那人果然奸诈,将宅子安在此处,纵使有修士发现不对劲,顾忌着这些百姓,也不能轻举妄动。
那人神识强劲,沈止罹不敢贸然放出神识查探,被民房环绕的那处宅子,竟如同龟壳一般,让沈止罹和滕云越一时不好下手。
既然神识行不通,他们便用最笨的方法,在视野最好的屋脊上,盯着进出的门。
夜幕缓缓落下,城中已点了灯,变得热闹起来,街上熙熙攘攘,妆扮齐全的花娘娇笑声远远传来,带着一丝甜腻的脂粉香。
沈止罹摩挲着手中触感温润的笛身,神经紧紧绷着,守在白日褚如刃进去的小门处。
褚如刃那般的想置自己于死地,若是看见活生生的自己,会不会像见了鬼般?
沈止罹唇角勾起讽笑。
清风拂面,那处宅子中没有丝毫动静,倒是有丝丝缕缕的烟气飘散过来,沈止罹面色一变,豁然站起。
还未等沈止罹同滕云越对上视线,城中最为喧闹的那处骤然喧哗起来,有黑雾凭空而起,将灯火通明的花楼笼罩在内。
滕云越的传音紧随其后。
“有魅生出,你守在此处,我除了魅便过来。”
同传音一同到来的,是滕云越的储物戒,对沈止罹完全放开了禁制,供沈止罹随意取用。
沈止罹心头一跳,心头不安越来越浓。
在夜幕的遮掩下,褚如刃藏身的宅子烟气渐浓,隐隐有火光冒出。
但这点动静在魅出世的景象下,显得微不足道。
尖利惨叫声声传来,沈止罹心乱如麻,黑雾渐渐凝实,隐隐有了人的轮廓,伴随着人形的生成,低哑的媚笑声传出,心智不坚的人,几乎瞬息间被吸入幻象,在极致的欲望中,浑身精气在瞬息间被吸干。
不知是谁逃命时撞到了烛台,浓稠黑雾中,火光渐盛,流连于花楼的客人慌不择路的逃窜,方才还交颈厮磨的男男女女,为了给自己争取出一丝逃命的空档,拼了命的将身边的人往火海中推,往黑雾中踹。
哭嚎声声,夹杂在魅的娇小中,让人不寒而栗。
越来越多的精气汇聚,魅雌雄莫辨的喑哑声线惑力越来越强,不少哭喊着奔逃的百姓愣愣停下来,脸上潮红涌现,不多时,便成了一具只包了层皮的干枯骨架。
魅的人形越来越具体,下一瞬,滕云越的身影闪现出来,手中天衢在暗夜里寒光闪闪,强行打断了魅的凝实。
沈止罹松了口气,不再隐藏,城中乱成这样,隐藏也没了意义。
他不再犹豫,神识铺散开,将那处宅子齐齐笼罩,阴影下,不惹人注目的小傀儡的飞虫小鸟纷纷四散开,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
白日神识交锋时沈止罹便发现了,那人神识浑厚,但后劲有限,不像自己有灵力恢复精力,那人大概率是个凡人,且很有可能是偃师一族,只是不知,偃师一族为何会同问道宗混在一起。
宅子中一片静谧,偌大的宅子,小厮仆从好似一瞬间消失了踪迹,空荡的可怕。
沈止罹从花园中飞速掠过,不过几息,便寻至白日见过的凉亭。
凉亭中空无一人,只有一架孤零零的焦尾琴摆在琴几上。
沈止罹飞速掠过那架焦尾琴,朝火光熊熊的后院而去。
一路上都不曾碰上什么人,沈止罹神情愈发凝重,手中蕴起灵光,不远处的池塘无风自动,浪越掀越高。
燥热扑面而来,热气将种满了一院子的血红花朵烤的花瓣卷曲,伴随着热浪摇摇欲坠。
到了近前,掐诀的手骤然停下,后院中熊熊燃起的火,同已经化成灰烬的满春楼一样,都是灵火。
没了灵力催动,池塘水面平静下来,灵力倒灌的感觉并不好受,沈止罹忍着胸腔起伏,刚拿出滕云越储物戒中的灵水,一股极强的危机感袭来。
沈止罹下意识飞速后退,神识化作的刀刃险险擦着他的鼻尖划过。
噼啪作响的声响中,一个人影不知从何处冒出来,脸上戴着黑狐面具,连连拍掌。
“后生好本事,反应也很快。”
第184章 沈玉重
沈止罹捏着装着灵水的玉瓶,拉开同那人的距离,警惕的看着他。
火光在那人身后熊熊燃烧,一身黑衣的他仿佛从烈火地狱中爬上来的厉鬼,明明是凡人之躯,周身的气势却让人不容小觑。
“你是何人?”沈止罹小心试探。
那人低笑一声,在火光中摇曳的赤红花朵仿佛曼珠沙华,让沈止罹有一瞬间以为自己已经身在地府。
“鄙人名讳低贱,恐污了仙人的耳。”
话音刚落,被烈火烧断的梁木轰然倒下,迸射的火星朝男人袭来,男人不闪不避,似是极为享受疼痛一般。
沈止罹不欲同他纠缠,火势逐渐扩大, 有向周围民房蔓延的趋势。
沈止罹不再耽搁,脚尖轻点,踩着灵剑腾空而起,催动着手中玉瓶灵水,朝起火处浇下。
火势渐小,地上的那人浑身湿透,仰头看着踩在灵剑上的沈止罹,面具遮掩神情,让人看不到他的神色。
“白日里,同我神识交锋的,便是你吧?”
沈止罹催动玉瓶的手一顿,垂眸看向仰头看他的男人,眸色冷沉,杀机顿现。
那人对这股刺骨的杀气视而不见,声音中还带着笑意:“你叫什么?”
沈止罹默然,见火势控制住,解下腰间长鞭,手腕一抖,鞭尾如同黑色闪电,疾射而出。
男人左右躲闪,鞭尾每每将要咬上他时,便被神识抵挡,几个回合下,他除了身形狼狈些许,浑身一丝伤痕都无。
鞭势渐缓,沈止罹冷眼看着地上狼狈喘息的男人,确定了他除了神识浑厚,其他的同凡人并无不同。
鞭身绕至手腕,沈止罹看着喘息渐止的男人,心中的疑惑一个接着一个往上冒。
那人捂着剧烈起伏的胸口,目光凝在沈止罹脸上,呵呵笑了几声,问道:“观你年纪,应当是我的后辈,小兄弟,你可姓沈?”
火被浇灭,被烧的一片狼藉的宅子中没有一丝光亮,一身黑衣的男人仿佛同黑暗融为一体。
沈止罹并未搭话,灵力催动着散落各处的种子飞速生长,窸窣的声响在黑夜中并不引人注意。
飞速抽长的藤蔓悄悄朝男人靠近,试图将他控制住。
得不到沈止罹的回应,男人也不在意,像是自言自语般说道:“屑玉止瑶渊,哈哈,屑玉止瑶渊…”
蜿蜒生长的藤蔓并不因主人的心绪起伏而停止,悄悄攀爬上男人靴子。
原本喃喃自语的男人突然抬眼,神识化作片片刀刃,将爬上自己小腿的藤蔓斩断。
分明是敌对方的人,沈止罹却奇异的在男人眼中,看到了莫名的怀念和慈爱。
被斩断的藤蔓因为骤然消失的灵力,萎顿在地,没有继续生长,沈止罹眼中犹豫不定,不知如何对待似乎是他长辈的男人。
沈止罹早就见过男人的脸,似乎是在沈止罹的沉默中明白了什么,男人拿下脸上的黑狐面具,面上神情怅惘,似乎陷入了回忆中。
魅的狂笑远远传来,带着男男女女的惨叫,在这一片黑暗中,尤为瘆人。
男人不自觉摩挲着袖口内侧的细叶纹,不知从何而来的悲恸萦绕。
“你究竟是何人?”
沈止罹的话打破了寂静,男人抬眼,看向沈止罹,普通平凡的五官上,郁气似乎消散了些许,露出内里的温润。
“没想到沈氏还有你这么个厉害的后生,偃师一族,终究是延续下去了。”
话音伴随着叹息落下,不知是欣慰还是憎恶,沈止罹摸不准男人的来路,只提着防备,鞭尾牢牢攥在掌中。
“我本名已经许久未曾用过了,他们都叫我无渊君。”
沈止罹倏然抬眼,想起了同不渡在东川郡交锋过的无渊君,没成想,竟就在自己眼前。
无渊君没有理会沈止罹骤然凌厉的气势,只自顾自说着:“我也姓沈,名玉重,”他说着,目光从身上扫过,低低道:“若是我的女儿活着,也该同你这般大了。”
沈止罹眸色一暗,显然没有想到无渊君会同自己说这些。
不知何时,魅的狂笑化作嘶吼,到了现在,嘶吼声越来越小,渐渐力不从心。
无渊君侧耳听了听,晦涩情绪一扫而空,他直起身,神识骤然爆发,早有防备的沈止罹迅速跳开,反手挥出一鞭,由于被无渊君一席话引得神思不定,鞭子挥出的力道也小了许多。
刚挥出鞭的沈止罹暗道不好,果然,无渊君迅速躲开这一鞭,一股暗红的雾气趁着沈止罹还未收鞭,躲避不及之际,向沈止罹袭来。
沈止罹猛然翻身,险险躲开这片雾气,同时迅速收鞭,借着灵鞭收回的悍猛力道,又挥出下一鞭。
无渊君连连躲闪,暗红雾气附着不上如同游蛇一般的鞭子,被打散又重聚,始终没有缩小分毫,反而有越来越大的趋势。
沈止罹悚然一惊,环视四周,黑暗中隐约可以看见不少融于夜色的稀薄雾气,从地上无处不在的赤红花朵中升起,融入颜色越来越深的红雾中。
“这是何物?你们拿它害了多少人?!”
沈止罹厉声问道,攻势越来越猛,二人之间只见鞭身的残影。
无渊君并不答话,待红雾凝结成一小滴水滴,他才开口:“这些事,你不要再掺和了。”
无渊君对于偃师一族情绪非常复杂,既爱又恨,在这股情绪的催动下,他才会说出这句不算劝告的劝告。
沈止罹充耳不闻,只催动着不知何时洒落满地的种子,藤蔓被迅速催生出,阻挡无渊君的退路。
无渊君神色复杂的看了一眼杀气腾腾的沈止罹,神识裹挟着那滴红色水滴,朝沈止罹疾射而去。
沈止罹收势不及,只能连连后退。
无渊君并不给沈止罹逃避的机会,沈止罹迟迟不敢放出神识,无非是尝到了此物的难缠,可这正中无渊君下怀,他虽是凡人,但凭借神识的强大,足以让他全身而退。
灵力轰向那滴千方百计钻空子的水滴,却不能伤它分毫,沈止罹心中憋屈,攻势也愈发凌厉。
月上中天,城中的魅似乎已经被解决了,宅子外传来兵甲声,应是幽州的守城军出动。
无渊君也不再耽搁,神识倾巢而出,沈止罹手中的鞭子舞出破风声,将周身护的水泼不进。
可神识无形无相,哪是实物可以阻挡的?
在无渊君步步紧逼的攻势下,沈止罹破釜沉舟般的放出神识,即使被沾染上那滴水滴也无所谓。
无渊君正是等着这一手,在沈止罹神识放出的瞬间,猛然逼近,携着赤红水滴,不顾沈止罹在他身上抽出的见骨伤痕,在沈止罹身上一拍——
如坠云端的快感袭来,沈止罹喉中陡然冒出一声轻哼,接触到神识的水滴如同融入大海,瞬间不见踪影。
这一滴水同庞大的识海相比,终究是微不足道,但第一次接触到如此过量的欢欣,沈止罹也在瞬息间没了抵抗的力气。
沈止罹整个意识被快感俘获,手中鞭子落地,眸光飘忽,眼中泛着水光,因为脑中传来的猛烈欢欣,眼尾陡然浮上薄红。
无渊君看着无力撑着树,沉浸在快感中,一时回不过神来的沈止罹,面上神色复杂,垂落在身侧的手抬了抬,终是没有再出手。
浪潮一波接着一波,让沈止罹没有喘息的机会,快感和痛楚相比,更加的难缠,沈止罹最后一丝清明即将消失时,竭力挣扎着,咬上舌尖。
唇边沁出血色,在疼痛的刺激下,沈止罹艰难找回几分神智,灵力在掌中流转,一掌拍出。
无渊君受了这一击,整个人凌空飞出,砸断一棵树后,重重落在地上。
无渊君咳出口血,脸上带着意外之色,转而带着一抹欣赏。
他慢慢从地上爬起来,那一掌虽然打断了自己数根肋骨,但因为心神大乱的缘故,并不致命。
无渊君捂着胸口,鲜血从口中汩汩而下,他浑不在意,抹了一把唇角,笑道:“你的天赋果然在我之上。”
沈止罹意识沉浮,连积蓄下一击的力气都没有,无渊君踉跄几步,看着狠狠瞪着自己的沈止罹,道:“这东西于旁人是邪物,可于我们,是磨炼神识的佳品,若是使用得当,神识进益极大。”
无渊君边说边退,最后一句话被风送过来。
“你的存在,我不会吐露半个字,我等着你,来取我性命。”
沈止罹重重喘息一声,衣襟外的瓷白脖颈浮上浅粉,活色生香,可他眼神凌厉,盯着无渊君消失的方向。
第185章 下狠手
骨酥筋软,浑身的每一寸血肉都被快感浸泡,仅剩的一丝清明在越掀越高的欢欣中摇摇欲坠。
沈止罹撑着树艰难站立,粗糙的树身上凹凸不平的树皮嵌进掌心,却没有给身体反馈出应有的痛感,肉体和感官割裂,让沈止罹渐渐分不清虚幻和现实。
舌尖快被咬成两半,痛楚却越来越轻微,意识变得恍惚,沈止罹深深喘了口气,带着焦糊味的空气混杂着口中血腥气,身体本能的感知到危险,勉强让沈止罹维持一丝清明。
沈止罹看着无渊君的衣摆逐渐看不见,沈止罹满心的不甘心,他翻手取出一柄削铁如泥的匕首,狠狠在自己胳膊上划了一道。
他向来是对自己狠得下心的,匕首划下的伤痕深可见骨,汩汩涌出的血液中隐约可见森白的骨头。
迟钝的神经后知后觉传来痛感,让沈止罹几乎彻底沉迷的意识恢复些许清醒。
沈止罹咽下口中血沫,指尖抠进胳膊上的伤口中,鲜血涌出的更加快,沈止罹靠着这丝疼痛,维持着清明的意识。
无渊君是个凡人,身上还带着伤,跑不了多远,只怕有人接应,褚如刃到现在都还未现身,不知藏哪去了,他得尽快追上去。
灵力欢快的游走,减缓失血过多带来的不适,沈止罹飞快向无渊君逃走的方向追去。
神识被污染,在来时悄然散落的傀儡无法催动,只能循着路上凌乱的痕迹追过去。
手臂上的伤口分外狰狞,沈止罹无暇他顾,匆匆越过数堵倒塌的墙壁,在一个角落看见了无渊君的身影。
沈止罹心头一跳,角落中的无渊君分外敏锐,几乎是在沈止罹蹲下的瞬间回头望来,沈止罹藏在一丛草丛中,心跳的极快,心中的恨意几乎在瞬间盖过了沸腾的欢欣。
“怎么了?”
褚如刃见无渊君回头,分外诧异。
无渊君神色如常的回过头,忍着胸口的闷痛,佯装无事的回道:“无事,快些走吧,他们很快就要赶过来了。”
褚如刃瞟了一眼无渊君,心中情绪纷杂,既有虚灵让他以礼相待无渊君的不忿,也有修士面对凡人时的自傲。
“急什么?时间还早着呢。”
无渊君悄悄移了一下步子,挡住了褚如刃的目光,只不耐烦道:“迟则生变。”
褚如刃没了探寻的心思,回头慢悠悠掐诀。
此处应是这处宅子的角门,常年封闭,也甚少有人经过,正好用来刻画传送阵。
传送阵需灵力激活,褚如刃有心给无渊君教训,看着无渊君隐隐浮上焦躁之色,心中暗暗得意,身有伟力又如何?还不是个凡人之身,连逃走都要自己帮忙。
沈止罹按着心口平复呼吸,恨意涌动下,神志前所未有的清明,几缕话音远远传来,听不分明,沈止罹心中焦躁,忍不住扒开草叶,悄悄看向那边。
点点荧光伴随着褚如刃掐诀,缓缓朝他们汇聚,渐渐组成一个传送阵模样,沈止罹心头一跳,灵力运于长鞭,手腕急转,黑色长鞭如毒蛇一般从草丛中窜出。
这二人,不管是谁,今日总得留下一个。
眼角余光看见鞭影的无渊君心头急跳,眼中闪过讶然之色,他没想到,在如此剂量的花汁浸染下,那后生竟还可以保持神智,不仅如此,竟然还有余力。
无渊君叹了口气,轻巧侧身,黑色鞭身瞬间抽上毫无防备的褚如刃,细长鞭身上的锋利刀刃,如毒蛇的毒牙,狠狠咬上褚如刃。
真是,后生可畏啊。
无渊君感叹着,不着痕迹的跌落在地,看起来就像是被鞭身携带着的庞大力道击飞一般。
褚如刃惨叫一声,灵力震荡,缠上他半条胳膊的鞭子被弹开,瞬息间,褚如刃的袖子便被血染红。
“谁?!”
褚如刃飞速退后,看向鞭子袭来的方向。
恰在此时,无渊君一声痛呼,将褚如刃的注意力吸引过去。
“别碍事!”
褚如刃冷声喝道,刚想拔剑出鞘,抓住这个机会的沈止罹猛然窜出,鞭子挥出的同时,连连掐诀,散落在褚如刃脚边的种子飞速抽芽生长,向褚如刃攀爬。
在藤蔓的干扰下,褚如刃一时竟没有拔出剑来,眨眼间,鞭身咬上腰身,沈止罹借着鞭子收回的力道,反手取出匕首。
在鞭子在褚如刃身上咬下一层肉时,沈止罹已至近前,手中匕首寒光闪闪,直直奔着褚如刃的心口而去。
三番两次被人得了手,褚如刃怒火翻涌,周身灵气炸开,将攀爬至大腿的藤蔓挣开,灵剑出鞘,稳稳挡住刺向他心口的匕首。
黑暗中,手持匕首的那人眼睛闪着光,滔天恨意没有丝毫遮掩的暴露出来。
“沈如止?!”
褚如刃惊异出声,手中灵剑用力将匕首击飞,瞬间同沈止罹拉开距离。
即使褚如刃身上如同被血泼了似的,但这点伤口,对于褚如刃来说,一点影响都没有。
褚如刃挽了个剑花,看向手持匕首的沈止罹,不知是夸还是讽的叹道:“果然是你,还真是顽强啊。”
沈止罹甩甩被震麻的手,手臂上的伤口又崩裂开,疼痛变得鲜明起来,头脑无比清晰。
褚如刃手中长剑灵光绽绽,身体下伏,微微屈腿,对沈止罹虎视眈眈。
“三番四次都弄不死你,这次,你可就没这么好运了。”
话落,褚如刃如同离弦之箭,持剑向沈止罹冲来。
沈止罹飞速后退,手中匕首对上长剑,终究是不及,只能且战且退。
一旁没有说话的无渊君看着两人打成一团,阴戾眼神看向沈止罹时,带着一抹淡淡的担忧。
褚如刃的力气极大,沈止罹为了维持神智已经花了大力气,对上高了他两个境界的褚如刃时,颇有些不敌。
手臂上的伤口刚被灵力愈合一些,又在抵挡褚如刃的攻势时崩裂,鲜红的血仿佛小溪一般,顺着身体滴落在地。
褚如刃看着脸色逐渐失去血色的沈止罹,尤为兴奋。
“真想让那些人看看,百年难得一遇的天才,此时在我的剑下狼狈逃窜的样子。”
沈止罹刺向褚如刃持剑的右手的匕首被挡开,剑刃险险从喉口处划过。
匕首落地时的闷响让褚如刃癫狂的笑容更大,他步步紧逼,却不肯下死手,仿佛逗弄老鼠似的,封锁住沈止罹的每一条退路。
一旁的无渊君见沈止罹陷入困境,无意识向前一步,又在最后关头醒过来,站定在远处,冷眼看着沈止罹被逼入绝境。
匕首落地,沈止罹手中没了武器,劣势逐渐扩大,几次想要拉开距离,又被褚如刃追上。
催生出的藤蔓疯狂涌向褚如刃,想拦住他的攻势,却被灵剑斩落。
不能再退了。
沈止罹手中蕴出灵光,拼着斩落一条手臂的后果,一掌拍向褚如刃心脉。
褚如刃却不闪不避,直直迎向沈止罹拍来的手掌,剑尖朝着沈止罹心口刺去。
沈止罹没料到向来怕死的褚如刃竟不惧这杀招,其中定是有诈,动作登时有些迟疑。
他迟疑,可褚如刃不迟疑,战斗中每一刻都十分关键,一刻落了下乘,再想扳回来就难了。
心念电转间,沈止罹猛然侧身,心口传来剧痛,同时攥拳,狠狠捶在褚如刃肘弯,向心口深入的剑尖因为这一击,骤然卸了力。
沈止罹抓住机会,点地后退,拉开距离,摸上腰间鞭柄,鞭身带着破风声,卷向褚如刃脖颈。
有了灵鞭,褚如刃没方才那么好近沈止罹的身,纵使如此,二人的距离也在不断缩小。
又一次深刻认知到了自己实力的浅薄,沈止罹心中憋着一口气,怒意上头,鞭子挥的愈发迅疾,不肯在褚如刃面前露怯。
外间喧闹渐止,但这处宅子中的三人都无暇顾及,沈止罹杀红了眼,不放过褚如刃的任何一丝破绽。
沈止罹几乎是褚如刃一手带大,什么都是褚如刃教的,对于沈止罹的路数,他最是清楚不过,褚如刃占尽上风,对着已露败相的沈止罹穷追猛打。
在褚如刃的剑即将砍向沈止罹脖颈时,一道带着雄浑灵气的声音裹挟着滔天怒火传来。
“你敢?!”
力竭的沈止罹被这声怒喝震的头脑发昏,直面这怒火的褚如刃胸口气血翻涌,心道不好,不肯放弃这个难得的机会,咬牙朝沈止罹攻去。
还未等他前进一寸,手中灵剑猝然崩裂,收势不及的褚如刃一个踉跄,下一瞬,一个身影将沈止罹稳稳接住。
滕云越击杀魅后的满身煞气还未收敛,带着洞虚境的威压,让褚如刃双腿发软,一屁股坐在地上。
滕云越没有理会褚如刃,只看着浑身浴血的沈止罹,心痛的无以复加。
褚如刃看着接着沈止罹的那人丝毫不心疼的拿出数枚珍贵丹药,毫不犹豫的往沈止罹口中喂去,不多时,方才还身受重伤的沈止罹,已然好了七七八八。
褚如刃面色铁青,知晓今日自己决计逃不了,在这股威压下,他连动弹都无法,更遑论抵抗了。
一旁不知何时昏死过去的无渊君躺在地上,褚如刃咬咬牙,不要命一般拼命运转灵力,勉强挣脱桎梏,口中不住涌血,飞快窜向无渊君,一手掐诀,一手拎起无渊君衣领。
传送阵亮起,褚如刃一把将无渊君扔进传送阵,传送阵闪了闪,再亮起时,已不见无渊君踪影。
沈止罹呛出口血,死死攥着滕云越为他输送灵力的手腕,嘶声道:“拦住他!”
滕云越看着目光狠厉的沈止罹,毫不犹疑的挥袖,一道浑厚灵力轰向褚如刃。
褚如刃送走了无渊君,还妄想保下这身灵窍,拼命的催动灵力,还未等他凝聚起灵力,那道杀机尽显的灵力已至身前。
轰的一声,本就被烧的差不多的宅子在瞬间被夷为平地,滕云越却蹙了眉,将恹恹闭目的沈止罹拥在怀中,看向褚如刃消失的地方。
“跑了…”
第186章 紧相拥
沈止罹在嗅到滕云越气息后,陡然放松的神经不可控制的沉浸在压制许久,在此刻骤然爆发中的欢欣中,他强撑着说完这句话,没有一丝反抗力气的沉溺进成倍反扑的快感中。
眼前是五彩斑斓的色块,仿佛置身于瑰丽的万华镜中,脑中什么都想不起来,思维凝滞一般,不久前萦绕在心头的滔天仇恨,此刻也被摒弃,快感游走在四肢百骸,拉着沈止罹坠进欢欣的仙境。
滕云越看着双眼失神的软倒在他身上的沈止罹,心中慌乱,无暇顾及不见了踪影的褚如刃,稳稳抱着虚软的沈止罹,唤道:“止罹?止罹?”
百般也唤不回沈止罹的沈止罹,滕云越心头对褚如刃生了恨,追着他过来的伏寅门弟子还未开口,便看见刚斩杀一只魅的滕云越一挥袖,带着看不清面容的一人消失在原地。
沈止罹额头满是虚汗,面色苍白,眼尾唇瓣却带着抹红,看着格外妖异惑人。
滕云越挥袖驱动玉珩,将沈止罹打横抱起,跳上天衢,心急如焚的朝宗门赶去。
不知是否是耳边呼啸的风声惊扰到了沈止罹,他眼珠动了动,眼中虽然还是毫无身材,手上却猛然揪上滕云越衣襟,用力之大,指节处都泛着青白。
滕云越衣襟被沈止罹拽着,非但没有不悦,还微微垂头,让沈止罹更好用力。
沈止罹唇瓣动动,好像在说些什么,周身呼啸的风声让滕云越听不清晰,他俯首贴耳过去。
带着气声的轻哼传入耳中,滕云越一怔,垂眸望去。
沈止罹眉头微微蹙起,让人分不清是难受还是快慰,失神的双眼缓缓阖上,眼角闪着点点晶莹,两颊浮上一抹嫣红,水红的唇瓣轻轻颤动,喘息中夹杂着些许泣音。
明明闭上了眼睛,眼前依旧是五光十色,识海沸腾般的冒泡,一个泡泡破裂,都能让沈止罹浑身轻颤。
他躺在滕云越怀中也不安分,双腿绞动,不住在滕云越身上磨蹭,滕云越心急如焚,灵力一遍遍探进沈止罹体内,却没有发觉丝毫异常。
心悦之人在怀中不住磨蹭,对于滕云越来说不亚于地动海啸,沈止罹身上冒出热汗,藏在皮肉里的淡香被催发出来,萦绕在滕云越鼻端。
对沈止罹的担忧压过了心头躁动,滕云越双眉紧蹙,不住催动脚下的天衢,化作一道流光,朝宗门赶去。
攥着滕云越衣襟的手在浑身的一阵颤抖中脱了力,无力的耷拉在滕云越胸口,滕云越心脏急促的跳动仿佛透过胸骨,传到沈止罹指尖。
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在滕云越黑衣的映衬下,显得分外娇嫩瓷白,用力过后又恢复血色的手指泛着薄粉,黛青的血管在手背上蜿蜒,绮丽无比。
沈止罹垂下的睫毛不住颤动,极不安稳的模样,鼻端逸出轻哼,平日里清越的声线变得低沉,仿佛小勾子一般,勾在滕云越心尖最娇嫩的那块肉上,止不住的发痒。
沉睡在深夜里的任城已经可以看见轮廓,天来山上,还有勤勉的弟子认真修炼,而在天空之上,新晋的秉阳长老,抱着怀中人,满心焦躁。
远远超过沈止罹承受能力的阿芙蓉花汁,在他丧失神智,完全没有压制能力后,在体内肆掠,每一寸皮肉都被前所未有的快感浸泡,识海违背主人意愿,毫不设防的欢欣鼓舞,同神智共沉沦。
滕云越飞快跳下天衢,稳稳抱着沈止罹,将铮铮和山君草草安顿好,步履急促的迈进浮鸾峰。
灵泉丰沛的水汽将沈止罹带着薄汗的面上又附上一层水雾,丝丝缕缕的凉意窜进身体,给仿佛燃着火的身体带来一阵清凉。
滕云越小心将沈止罹放入灵泉,担心冒犯到沈止罹,连他的外衫都不曾除去,匆匆挥袖布下结界,滕云越紧跟着沈止罹沉入灵泉。
清凉转瞬即逝,温热的灵泉给燥热的沈止罹又添上一把火,沈止罹面上露出抗拒之色,湿透的衣衫紧贴着皮肉,仿佛包裹着沈止罹的口鼻,让他喘不过气来。
滕云越一手捏着沈止罹不住挥动的双手手腕,一手贴在沈止罹后心,火属性灵气轻柔的探进沈止罹体内,却让沈止罹更加激烈的挣扎起来。
沈止罹只觉全身都燃着火,仿佛置身在锅炉之中,那火像是要将他炙烤成灰,让他不得安生。
从后心探进的灵力,在这火上又加了一道油,沈止罹恍惚间仿佛听见轰的一声,体内烈火燎原,他疯狂的挣扎,想要摆脱桎梏住自己双手的东西。
滕云越满目无措,贴在沈止罹后心的手下意识松开,怀中的沈止罹的激烈挣扎让滕云越手忙脚乱,几次让沈止罹挣脱开,又被他重新捉在手上。
就在这一挣一逃间,沈止罹本就破烂的外衫更加凌乱,一小片瓷白的胸膛露出,因在灵泉中泡着,被熏上大片薄粉。
泉水拍岸,湿透了的外衫缓缓漂落在池底,沈止罹浑身泛着粉的皮肉,透过湿透的单薄里衣,清晰可见。
无意识瞟过沈止罹胸前的滕云越,欲潮迭起,在脑子还没反应过来时,身体已经给出了答案。
压制着沈止罹的滕云越动作凝滞一瞬,让双手重获自由的沈止罹继续扒拉着身上仅剩的里衣。
很快反应过来的滕云越慌忙将沈止罹双手攥住,又担心力气太大,伤到了沈止罹,又稍稍放松了力道,让沈止罹无法挣脱,又不会感到疼痛。
沈止罹的挣扎躁动被滕云越看在眼里,天赋异禀,从未尝过失败滋味的滕云越,在沈止罹身上感到了挫败。
灵力无用,止罹身上的异常,并不是灵力所能达到的,所以,问题出在了哪儿呢?
滕云越脑中杂乱,不期然想到了沈止罹手托红光,让自己去看红光内部的魔气的时候,那时的止罹,让自己放出神识,探进红光中。
对!神识!
滕云越脑中一震,陡然明白过来,毫不迟疑的放出脆弱的神识,小心翼翼朝沈止罹探过去。
怀中的沈止罹并不安分,失了神智的他并不理解滕云越的举动,他只知道身边的人让他很难受,不停的挣扎着。
滕云越的神识还及不上如今大有长进的铮铮,沈止罹的不断挣扎,让滕云越始终不得其法。
滕云越想起了沈止罹点向柳三额前的举动,福至心灵,咬牙忍着体内热潮,学着沈止罹的模样,想要点上沈止罹额头。
撑在沈止罹后心的手甫一离开,沈止罹便往下滑,整个人都要沉进灵泉中,滕云越无法,狠狠闭眼,仿佛下定决心一般,揽住沈止罹的腰,垂头贴上他的额头。
仿佛过电一般的快感直白又热烈,让滕云越思绪空白一瞬,连自己要干什么都忘了。
怀中沈止罹不住的挣扎唤醒了滕云越,二人鼻尖抵着鼻尖,身体贴的极紧,身体上的任何一点反应都感受的分外明显。
滕云越顾不得许多,同沈止罹鼻息缠绕,忍着无与伦比的快感,生涩的操纵着神识,朝沈止罹脑中探去。
毫无神智的沈止罹没有丝毫防备,让远远比不上他神识浑厚的滕云越长驱直入,翻腾的识海呈现在滕云越眼前。
被庞大识海震撼到的滕云越很快回过神来,即使不懂神识的滕云越,也能看出来如今剧烈翻腾的识海是不正常的。
明白又如何?
以滕云越那微弱的神识,完全无法将沈止罹翻腾的识海安抚下来。
滕云越浑身微微颤抖,是快感在体内冲刷的感觉,体内的快感无法干扰滕云越的神智,他只想要沈止罹恢复。
完全没有经验的滕云越不知如何才能让沈止罹好起来,嫩芽一般的神识在沈止罹脑中摇摆不定,半晌后,像是明白了什么,猛然向动荡的识海中冲去。
与识海接触到的一瞬间,滕云越瞳孔骤缩,手上猛然用力,用要将沈止罹按进自己身体中的力道,紧紧抱着沈止罹。
体内翻涌的热潮像是冲破了什么阈值,寻到了一处缺口,在滕云越还未反应过来之前,冲出体外。
第187章 剔花汁
清澈见底的灵泉因为水中的二人翻起阵阵浪花,翻腾的浪拍打在岸上,将泉边生长的灵植打的弯下身来。
灵泉中的二人亲密相拥,似是一对耳鬓厮磨的爱侣,水花从池底翻起,带上几缕稍稍泛白的浪。
离近些看,二人完全不像亲密相拥的爱侣,一人被另一人紧紧扣在怀中,双手手腕被另一只大手制住,锁在身后,而另一只大手,则紧紧锢在他的腰间,让他挺着胸膛,紧紧挨着对方。
紧紧控制着他的那人,姿态狂放至极,让人以为下一刻便会将他怀中的人吃干抹净,可那人迟迟没有动作,扣在他腰间的手也极为克制的不挪动分毫,即使身体有多激动,也没有再次冒犯,偶尔克制不住时,也只是隐忍的隔着薄如蝉翼的里衣,在他腰间摩挲两下。
沈止罹藏在皮肉中的淡香被温热泉水一烘,直直往滕云越心上钻,方才已经失态至极的滕云越呼吸灼热,呼吸间都是这股让他魂牵梦绕的淡香。
滕云越喉结滚动,穿着规整的黑衣微微散开,露出一小片胸膛,线条流畅的鼓胀胸肌同沈止罹光裸的肩膀贴着,浑身湿淋淋的,不知是泉水还是热汗。
修行百年,什么大风大浪都经历过,比起他,怀中的人是那般的稚嫩,让他连一点晦暗的心思不敢往上放,生怕玷污了他。
这次的举动实在是太超过了,即使沈止罹如今神智皆无,是以毫无防备的姿态靠在他怀中,甚至滕云越可以保证,就算此时他再过分些,依旧可以让沈止罹浑然不知。
此处就他们二人,他做些什么,不会有人知晓的,他可以再过分些,左右醒来后的沈止罹不会记得。
滕云越眼白攀上血丝,激烈的快感仿佛电光一般,流窜在体内,他呼吸滚烫,掐着沈止罹腰的手上青筋尽显,死死克制住不该有的念头。
沈止罹瓷白面上浮着薄红,眼睛紧紧闭着,羽睫松松搭下,水红的唇微微张开,因为被滕云越紧紧揽着,现下正在急促的小口喘息。
滕云越体内的热潮不比如今的沈止罹差,活了近百年的男人,最不缺的便是自制力,纵使身体再为躁动,依旧可以以强悍的意志压下。
神智全无,对比滕云越的自制力差远了的沈止罹,在体内翻涌的热潮下,下意识用光裸的肩臂,迫不及待的贴上滕云越裸露出的胸膛。
因为突如其来的释放而稍稍冷静些的滕云越,在怀里人的蹭动下,仿佛添了一把柴,烧的更加旺。
沈止罹完全察觉不到如今的危险,闭着眼的他也看不见滕云越眼中翻涌的浓稠欲念,不知死活的兀自贴上滕云越因为用力克制而显得格外坚硬的胸膛。
滕云越深吸口气,压制着蠢蠢欲动,操纵着探进沈止罹识海的神识。
他对神识不曾了解过半点儿,只下意识的将神识铺散开,如同一滴水落入大海般,溶入沈止罹翻腾的识海中。
滕云越不懂,此时沈止罹翻涌的识海是多么危险,他此举,不亚于撑着一条破船,冲向正在酝酿海啸的大海。
好在沈止罹对滕云越毫无防备,识海也对滕云越的神识分外亲近,对于滕云越的神识,翻腾的识海欣喜接受,带着滕云越一道,一头扎进欢欣的海中。
滕云越的喘息陡然加重,热汗滚滚,将两人相贴的额头浸的分外黏腻。
不知是因为体内的热潮,还是滕云越吐出的滚烫喘息,沈止罹面上的薄红陡然加重,变为更加情色的潮红。
识海中骤然闯入的神识勉强换回沈止罹的神智,他无力的抬了抬眼皮,眼前模糊一片,无意识沁出的泪光将薄嫩的眼周蛰的刺痛。
识海又一阵翻涌,沈止罹浑身无法克制的打着轻颤,沈止罹慢慢眨了眨眼,刚刚唤回的点点神智,还不足以让沈止罹明白此时的情况。
周身被禁锢的发软,沈止罹不住的往下滑,又被腰间的手紧紧搂住,沈止罹脑中纷乱,无意识的喃喃着什么。
“不渡…”
一串晶莹的泪珠滚滚而下,泪珠滑落的清凉让沈止罹清醒些许,他急促的喘息,积蓄着力气,想要挣开双腕的束缚。
怀中好不容易安分下来的沈止罹又开始了挣扎,不同于方才无意识的挣扎,让还沉浸在灭顶快感的滕云越骤然清醒。
“止罹?”
沈止罹连应声的力气都没有,双腕的力道太过妥帖,让他无法挣脱,又没有丝毫不适,他只能稍稍转动手腕,提醒滕云越。
滕云越感受到沈止罹的回应,心头一喜,微微退开些许,对方才还沉湎无比的欢欣没有丝毫不舍。
贴在额前的滕云越甫一离开,沈止罹便下意识贴上去,反应过来后又生生止住,一动一停间,心中涌动着纷乱的情绪,让沈止罹含在眼眶中的眼泪,瞬间簌簌而下。
滕云越看向沈止罹雾气氤氲的眼中,好似被惑住了般,昏了头的又想朝沈止罹贴近。
沈止罹没有注意到滕云越的怔愣,识海兴奋极了,丝毫不顾及主人,不住翻腾,让沈止罹迟迟无法从这种状态中摆脱。
他竭力挣动了下手腕,骤然清醒的滕云越赶忙松手,眼中深沉的欲念被满心的懊悔压下,滕云越将沈止罹小心扶着,问道:“可还好?”
沈止罹无力的歪倒在滕云越身上,闻言只哼出气音,来不及说些什么,便沉入识海,要将搅弄的识海不得安生的花汁逼出。
耽搁许久,花汁早已同识海融为一体,水状的神识无一幸免,倒是凝练成结晶的神识依然纯净。
滕云越小心揽着沈止罹坐在灵泉边平缓的玉阶上,克制着不去看沈止罹滑落的里衣和凝着晶莹水珠的肩臂。
溶入了花汁的识海翻腾不休,沈止罹极力压制,如同之前剔除驳杂神识那般,一点一点将浸染了花汁的神识剔除。
以往剖心剐肉般的痛楚,在花汁带来的欢欣快感中,削弱了许多,让思绪还乱着的沈止罹较之前,下手更狠了。
疼痛与欢愉夹杂,沈止罹无意识抓着滕云越的手,紧紧攥着,仿佛这样便可以缓解体内不适。
滕云越不闪不避,满目担忧的看着沈止罹,即使沈止罹在痛极的时候,灵力失控,将卸了防护的滕云越周身割的鲜血淋漓,也不曾挣扎半分。
被污染的神识被一点一点剔除,汇聚在一起,由原本的清透变为浅粉,逐渐越来越红,直到变成如血一般的赤红色。
一滴墨滴入水缸中,能将缸中的水恢复成以往的那般吗?
即使缸水再清澈,里面依旧有墨汁混杂。
沈止罹一遍一遍扫过整片识海,不放过任何一缕神识,识海早已恢复以往的清澈,可沈止罹并不放心,总会有遗漏的花汁混杂在识海中伺机而动。
折腾了三日的沈止罹,即使再不甘心,也再也没有余力剔除溶在识海中的花汁了,他只能按下心头不安,操控着神识,将赤红的花汁逼出。
无渊君拍进沈止罹体内的花汁,并不像沈止罹在脂粉铺子中沾染到一般,它极为安分,让沈止罹十分顺畅的将它逼出体外。
沈止罹看着掌心的赤红花汁,只来得及让滕云越将它封存,便失了力气,无法抵抗的陷入昏睡。
滕云越挥手将那滴花汁装入加持了阵法的玉瓶,还未问些什么,便感到肩头一沉,沈止罹闭着眼,靠在自己肩头。
滕云越心头一慌,刚想掏出灵丹,便听见沈止罹均匀的呼吸喷洒在颈侧。
滕云越松了口气,将玉瓶收好,在沈止罹清醒时从来不曾逾矩的滕云越,稳稳将沈止罹抱起。
在滕云越满心焦急的带着沈止罹回宗门时,幽州城外,一眼望不到头的密林中,一处毫不起眼的阴冷山洞,端坐在洞中褚如刃脸上一白,下一瞬,一口血喷出,栽倒在地。
第188章 吸血肉
当初褚如刃给自己选的绝对隐蔽的山洞,在此刻成了他的催命符,出窍身被毁,让褚如刃全身经脉寸断,灵力逆行,在体内横冲直撞,将本就千疮百孔的经脉摧残的不成样子。
褚如刃双目血红,口中仿佛泉眼一般,源源不断涌出血,五脏六腑尽数破裂,细小的内脏碎片争先恐后的涌出喉口。
如同一滩烂泥般躺在地上的褚如刃呕出血块,让它不至于堵塞喉管,加快死亡速度,他眼前阵阵发黑,四肢冰凉,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死状。
好不容易缓和过这一阵儿,褚如刃转动眼珠,竭力控制住体内已经失序的灵力,带来身体一阵抽搐。
今日阳光正好,微风吹拂着林中垂落的树枝草叶,不少动物窸窸窣窣探出草丛,嗅闻着食物的味道。
不知从何处窜出一道微弱的灵光,仿佛后继无力似的,摇摇晃晃飞向天际。
未开灵智的小动物不知这是何物,小心翼翼的嚼着草叶,躲避着自己的天敌,一阵风过,带来一股腥甜香气,仿佛灵丹妙药一般。
一只野兔蓦然抬头,连口中的草叶都忘了嚼,呆愣愣的站在风中,湿润的鼻头耸动,细细分辨空中香气。
山林中不总是这般安全的,尤其是食素的小动物,天敌繁多,长到如今,早早将趋利避害刻进了本能中。
虽然未开灵智,但它知道,散发着这股香气的东西,对于它来说,是莫大的机遇。
野兔循着香气,慢慢深入林中。
褚如刃趴在地上,用尽力气才勉强操控一丝灵力发出传讯符,微弱的灵光带着摇摇欲坠的传讯符飞远了,褚如刃彻底没了力气,强撑着神志,祈祷虚灵能够尽快赶过来。
山洞中静谧极了,垂落的密集藤蔓很好的遮掩了此处,周围密集生长的树木荆棘,显示此处从未有人来过。
当初如何满意此处的隐蔽,褚如刃此时便如何后悔,当初最让自己满意的隐蔽,让人不会发觉自己分了元窍的山洞,在此刻,或许会成为自己的埋骨地。
浑身上下提不起一丝力气,再无余力去驯服体内暴走的灵力,褚如刃满心绝望,将唯一的希望放在那道传讯符上,祈祷虚灵会舍不得自己这把好用的刀。
山洞外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褚如刃瞳孔骤缩,竭力转动眼珠望向洞口,心中紧张又期待,会是谁?
那声音响了一阵,又停下了,褚如刃心头一跳,心绪起伏下,又一口带着血块的血呕出来。
洞口遮蔽的藤蔓晃动一阵,褚如刃期待的瞪大眼,看向洞口。
一只灰黑相间的野兔,用头顶开了密集藤蔓,跳进山洞。
褚如刃高高提起的心骤然下落,眼神阴狠的看着懵懂的野兔。
或许是褚如刃眼中的杀气吓到了野兔,野兔僵直在原地,好半晌,见褚如刃再无其他动作,野兔试探的朝褚如刃靠近。
修士充满灵气的血肉,散发着无与伦比的幽香,对于它们这些野物来说,是可遇不可求的大好机缘。
褚如刃的毫不动弹,无疑是给了野兔莫大的鼓励,它一步一步朝褚如刃靠近。
褚如刃吐出的血在地上积蓄成小小一滩,他看着不知死活靠近灰黑野兔,心中生恨,这等毫无灵智的小东西,在以往,他动动手指就可以灭掉,但在如此境地,他连驱赶的力气都没有,连个凡人都不如,这何尝不是对他莫大的讽刺?
野兔蹦跶着靠近,长长的耳朵垂落在脑袋两侧,鼻头不断耸动,嗅闻着弥散在空气中的香气,三瓣嘴咂巴着。
意识到了野兔要做什么,褚如刃瞳孔骤缩,用他的血肉开了灵智的野物,会同他建立因果,若那野物做了什么恶事,天道会连同他一并清算。
如今的他本就道心破损,若是因为这个原因,引来天道清算,自己决计是活不过去的。
褚如刃惊恐的看着野兔慢慢靠近,垂头嗅闻着地上的血泊。
不要,快滚,下贱的东西。
褚如刃内心惊怒交加,想要嘶吼出声,驱赶那只不知死活的野兔,可如今破败的身子连一句轻哼都发不出来,稍一动弹,源源不断的鲜血便从喉头涌出,让那该死的野兔更加兴奋。
野兔循着越发浓烈的香气,垂头舔舐着地上的鲜血,连不知名的细小肉块都不放过。
褚如刃眸子灰败,绝望的看着不断舔舐鲜血的野兔。
伴随着充满灵气的血肉入肚,野兔懵懂的眼中也多了几分神采,连沾着血渍的尘土都不放过。
此处血肉喝完,野兔意犹未尽,慢慢靠近无法动弹的褚如刃。
野兔有力的后腿蹬地,丝毫不客气的跳到褚如刃身上。
如今褚如刃这千疮百孔的身子哪里经得住一丝一毫的压迫?褚如刃只觉背上一重,体内破碎的肋骨狠狠扎入内脏,让他几乎要将体内的血都呕完般吐血,好不容易达到一个诡异平衡的身体,又躁动起来。
刚刚开了一份神智的野兔才不会顾及身下人类的伤势,只双眼发亮的看着又出现的鲜血,毫不犹豫凑上去吸食。
褚如刃恨的呕血,怨毒的看着凑到嘴边吸食鲜血的野兔,从它睁大的浑圆瞳孔中,看到了自己扭曲的面庞,和眼中透出的恨,狰狞无比。
昏睡了不知多久,沈止罹缓缓睁开眼,脑中不似以往剔除驳杂神识后的闷痛,反而神清气爽,连一丝不适都无。
沈止罹缓缓坐起身,看着周围熟悉的摆设,是浮鸾峰上自己的居所。
还未等他开口唤人,滕云越便推开门进来,看见沈止罹时眼中一亮。
“可还好?”
滕云越几步奔过去,在沈止罹身上扫了几遍,见沈止罹神色并未有不适,才松了口气。
沈止罹点点头,还未等滕云越接着问,便急急开口问道:“褚如刃人呢?拦住没有?”
滕云越面色一僵,迎着沈止罹的期待目光,紧张的摩挲指腹,心虚的侧头,闷闷道:“没有,他大抵是晋升了出窍期,那日我们碰见的,是他的出窍身。”
沈止罹眸色骤然一暗,垂落在锦被上的手慢慢攥紧,向来收敛的极好的仇恨,在听到这个消息时,从眼中泄出几分。
滕云越看着沈止罹难看的脸色,心中自责,软下声音道歉:“抱歉,是我疏忽了,那日你浑身是伤,我也无暇多看,才让他钻了空子,留了条命…”
“不过,此事我已禀了宗门,在外历练的弟子都会多多留意,定不会让他逃回去…”
还未等滕云越说完,沈止罹骤然打断:“宗门相信你吗?”
滕云越面色一僵,不看同沈止罹对视,只道:“宗门办事,自有一套章程…”
滕云越说着,便听见沈止罹冷笑一声,话音骤止。
又一次放跑了褚如刃的沈止罹心中恨的滴血,尤其是这次,连滕云越一个洞虚期大能在场,都能让他逃了,沈止罹完全无法接受,更无法接受的是,褚如刃再次晋升。
如今的自己晋升元婴遥遥无期,褚如刃却再次突破,若是这样,自己何时能追上?
心头恨意悔意滚了又滚,理智告诉他,无关滕云越的事,是自己技不如人,怨不得旁人,可情感让他无法克制的迁怒于滕云越。
“若是宗门信了你,我便不会在此了。”
沈止罹呼吸起伏,平日里的温和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从未在滕云越面前呈现过的尖锐,刺的滕云越心头抽痛。
“宗门会信你,因为你是宗门翘楚,更是百年来唯一晋升洞虚,开峰收徒的弟子,可他们不会信我,一个遁名匿迹,修为浅薄的散修!”
心绪起伏下,沈止罹声音尖锐,懊悔和怒火冲昏了他的头脑,让他对滕云越口不择言。
滕云越被沈止罹尖锐的话语刺的生疼,他连忙抬头,看向沈止罹裹挟着怒火的眼睛,坚定道:“我信你,就算宗门不信你,我也信你,我何时疑过你?”
沈止罹看着滕云越眼中的自责,夹杂着一些他看不懂的柔软情绪,顿时一怔,他不懂滕云越严重的情绪,但是他知道,如果自己再说些什么,滕云越说不定会哭出来。
沈止罹骤然清醒过来,激烈的情绪起伏后,难言的疲累涌上来,明明刚睡醒,却还是累的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抱歉,不渡,是我失控了。”
沈止罹垂着头,声音低低的。
滕云越连连否认,软声道:“此事也是我疏忽了,如何能怨你怪我?”
沈止罹无力同滕云越争辩,他摆了摆手,低落道:“我累了,不渡,让我歇息会儿吧。”
滕云越看着浑身失落的沈止罹,动了动唇,面上难掩担忧,但还是听了他的话,带上门出去了。
滕云越站在门外,神情黯然,止罹没有说错,宗门确实不信他们。
“你是说,一个金丹期修士发现了幽州的异常,可你偏偏什么都没有发现?”
座上,青云剑尊端着茶盏,微眯着眼看着滕云越。
滕云越一时语塞,他明明将幽州一事如实禀明,为何从师尊口中说出,便如此怪异呢?
“即使发现了这些,你们也没有拿到一点可以佐证的东西,连一星半点儿的福寿膏都没拿到?”
“不仅如此,你的那位修士好友因此受了重伤,于是你便将此事禀明于我,想以此佐证?”
青云剑尊一声接着一声的问询,让滕云越彻底无言,他是毋庸置疑的相信着沈止罹,可作为局外人的青云剑尊,说的也没有一点错。
其实滕云越也不是不知道他的理由过于牵强,所以他才会找上青云剑尊,想求他向宗门禀明。
滕云越抬头,看着青云剑尊漠然的神色,也懂了他的意思,神思不属的告辞后,滕云越郁郁回了浮鸾峰,便看见已经醒了的沈止罹。
在幽州时,止罹也同他说过,想拿到证据后再向宗门禀告,可惜,计划赶不上变化,此次不但没有拿到证据,还让褚如刃从他手中逃了,止罹更是受伤不轻。
滕云越抬头望着晴空万里的天际, 心中满是懊恼。
第189章 连因果
原本人畜无害的野兔,在褚如刃充满灵气的血肉滋养下,灵智渐开,懵懵懂懂的圆瞳中,对动弹不得的褚如刃,多了几分垂涎。
褚如刃气血翻涌,奈何胸腔中针扎般的痛,每一次呼吸都让扎入脏腑的断裂胸骨更加深入,他极力想阻止断骨的继续深入,可身体背离了思想,每一次呼吸,都让他呕出一大口血,让凑在他嘴边的野兔更加激动。
褚如刃极力放缓呼吸,减轻断骨搅弄内脏的痛苦,口鼻处鲜血涌出的速度减缓,还未等他松口气,发觉美味血肉越来越少的野兔,逐渐不知足的看向褚如刃的眼睛。
褚如刃心头一跳,不安越发浓重,他瞪大眼,看着原本食素的野兔,张开毛茸茸的三瓣嘴,滚圆的瞳孔中,凶残渐盛。
此时的野兔只是开了几分灵智,野性未脱,只知道那美味的血肉让它越吃越饿,前所未有的饥饿促使它爬上瘫软在地的褚如刃身上,张嘴露出门牙,啃上褚如刃脸颊。
野兔吃草的门牙能有多锋利?恐怕连一些皮糙肉厚的凡人的皮肤都咬不破,可偏偏它遇上的是灵力失控,动弹不得的褚如刃,失了灵力护体的褚如刃,那鲜嫩的肉体,是野兔上好的滋补佳品。
褚如刃心中的不安在野兔直起身子,趴在他脸上啃噬时,达到了顶峰,口鼻处被野兔毛茸茸的肚腹遮挡,一呼一吸间都是野兔身上的腥臊气。
脸颊上一痛,褚如刃明白了什么,不要命一般拼命挣扎,可全身经脉寸断的他,拼尽全力的挣扎,也不过是稍稍抬了抬指尖,连丝风都掀不起。
密集的痛楚从脸上传来,面上的皮肉被牙撕咬开,温热的血液顺着脸颊落下,还未淌到地上,便被兔子舔净。
前所未有的屈辱涌上心头,褚如刃指尖死死扣在地上,眸中的怨毒仿佛浓稠的毒汁,沾一下都会将人腐蚀殆尽。
素食动物因为不需要切割肉类,牙齿都是圆润粗钝的,蕴含丰沛汁液的草叶让它们不必花多大力气去咀嚼。
这个三岁小儿都知道的常识,让此时的褚如刃痛不欲生,脸上皮肉被粗钝的牙齿撕咬,每一丝细微的动作,都让褚如刃浑身不可抑制的打着轻颤。
野兔对生的门牙叼起一小片皮肉,在齿间细细撕咬,柔韧的皮肉对于生来食素的野兔来说,算得上是一个大挑战。
所以野兔稍稍立起身子,有力的后腿蹬在褚如刃脸上,约莫小儿拳头大小的脑袋伏在褚如刃下半边脸上,门牙叼着一块皮肉,后腿用力,脑袋因为用力而发抖,硬生生在褚如刃脸上撕下一小块皮肉来。
褚如刃怒急攻心,刚止住不久的血从喉口涌出,这正中囫囵将那块皮肉吞下的野兔下怀,有了不用费力便可以得到的血肉,何必还从褚如刃身上费力撕咬呢?
野兔循着香气,凑到褚如刃唇边,舔干净溢出的血还不够,后腿卯足了劲蹬地,硬生生将自己塞进褚如刃口中。
褚如刃瞳孔骤缩至针尖儿大小,舌尖一痛,那只胆大包天的兔子,竟拱进自己嘴中,朝着还带着血腥气的舌头撕咬。
舌尖破裂,涌出带着浓厚灵力的舌尖血,这种在修士间被称为真阳溅的精纯鲜血,对于野物,不亚于珍奇灵液对于修士的增益。
无法动弹的褚如刃眸色灰败,一滴泪从干涸的眼窝淌下,没入尘土。
野兔兴奋极了,舌头可以说是人体上最柔韧的肌肉,食素的野兔咬不断,但这一点困扰丝毫影响不到野兔,灵气四溢的真阳溅,不亚于任何一处的血肉。
真阳溅的效用显着,野兔大快朵颐的哼唧中,逐渐向着人声靠拢,最后在褚如刃的心如死灰中,变成一个稚嫩的少女声线。
体内暴走的灵力因为血液的大量流失而变得平和,似乎是失去了继续暴走的力气,顺从的跟着真阳溅流淌出来。
曾经沈止罹投喂了许久奇珍异宝才使山君开了言窍,如今半分灵智都无的野兔,因为吃了出窍期修士血肉,短短半日便有开了的迹象。
野兔许是喝饱了,从褚如刃大张的几近脱节的口中退出来,它的整个脑袋上沾满了血污,灰黑的皮毛变得黏腻,耷拉在毛脸上,原本还算得上憨态可掬的野兔,多了几分狰狞。
它眯着圆滚滚的眼睛,其中闪过餍足,不肯浪费一点,举着爪子舔着上面的血迹。
褚如刃双目灰暗,失了神的瘫软在地上,他修行近百年积攒而成的灵力,本就因出窍身被毁而折损了大半,又被这趁虚而入的兔子吸食近半,这会儿连修复伤势都做不到。
窸窸窣窣的声音从一旁传来,野兔慢条斯理的理着自己沾着血污的毛发,只觉神清气爽,它蹦跳着窝在仿佛一滩烂泥的褚如刃身上,像是守卫自己的宝物。
带着丰沛灵气的血肉在体内缓缓消化,不知过了多久,野兔骤然直起身,脖颈一伸一缩,十分难受的模样,喉中“咔咔”出声,渐渐从粗哑变得清亮,在夜幕降临时,变为少女的纤细。
原本还抱着这野兔不会开出言窍想法的褚如刃,在这阵动静下,彻底没了希望。
开了言窍,就代表着这只死兔子得到了天道的承认,也同将它供养到这个地步的褚如刃,建立了因果线。
原本想着等虚灵赶来,就求他杀了这只兔子,言窍未开,就算不得杀生,也同自己扯不上关系,希望彻底破灭的褚如刃,怨恨交加下,原本无力动弹的指尖,缓缓抠在地上,直到指甲崩裂。
背上的兔子“咔咔”几声后,突然出声:“吃…吃…”
褚如刃心头一跳,果然,背上传来动静,那兔子蹦哒着跳下来,将自己本就深深扎进脏腑的断骨踩的更加深入。
兔子在褚如刃的绝望目光下,埋头攥紧了张的酸软的口中,干裂的嘴角被拳头大小的兔头撑裂,鲜血混杂着口涎,滴落在地上。
恨意随着体内灵力的流失越发浓烈,褚如刃不敢怨眼瞎耳聋的天道,也不敢恨将他出窍身一击毁去的无名修士,只能加诸在杀不死的沈止罹身上。
眼中怨毒浓郁的仿佛要从眼中滴下来,褚如刃恨的眼睛血红,恨不得生啖其肉。
被褚如刃恨的呕血的沈止罹,似乎钻进了牛角尖,褚如刃三番五次从自己眼前溜走,他深恨自己的无能,恨意不足以让他将褚如刃挫骨扬灰,只有实力可以。
滕云越一直守在沈止罹房外,心中的担忧随着天色渐暗,变得越来越浓。
在他忍不住推门而入时,紧闭一整日的房门在此时被打开。
沈止罹依旧是熟悉的温和模样,只是一双沉郁的眼睛泄露些许心绪。
滕云越迎上前,脸上挂着自责之色,低声问道:“可是饿了?我做些灵食你吃吧?”
沈止罹面上还有些憔悴,闻言抬首望去,轻轻摇头:“不必了,我不饿。”
滕云越看着形容憔悴的沈止罹,还想再说些什么,被沈止罹打断。
“今日是我着急,说话重了些,真是对不住。”
滕云越连连摇头,温声道:“我本就没放心上,你莫要如此说。”
沈止罹望着滕云越的目光中有种莫名的歉疚,让滕云越有种不知名的忐忑,他不明所以,只将此当作担心沈止罹往后同他生分了的担忧。
担心自己想法被滕云越察觉的沈止罹匆匆移开目光,状似如常的问道:“铮铮和山君呢?”
滕云越见沈止罹同平时没什么两样,顿时放下心来,声音也轻松了许多:“他们在梅林,我看着呢,放心吧。”
沈止罹点点头,朝滕云越笑道:“那便好,我这儿还有几壶好酒,不渡与我共饮,可好?”
沈止罹相邀,滕云越自然无有不应,这几日着实劳累止罹,饮酒解乏,便是再好不过。
他兴冲冲应了,匆匆去取几道小菜。
沈止罹看着滕云越远去的身影,目光沉凝下来,迟疑许久,在滕云越的那壶酒中,抖落了些什么。
「高者力强,低者气弱;高者补俯,低者以益;高者施与纯气,低者全然接纳;两者相融,两气相合,圆融于身;关窍皆通,则低者攀升,谓之采补。」
第190章 试古籍
酒香氤氲,清亮酒液汩汩倒入玉杯,馥郁的香气和灵泉的热气混杂在一起,让人不禁头脑发晕。
滕云越咽下口中酒液,在酒劲的鼓动下,沐浴着沈止罹莫名专注的目光,只觉浑身发酥,不舍得离开半步。
月光朦胧,萤石的柔和光芒让坐在下头的沈止罹轮廓柔和几分,周身恍若蒙上一层圣光,让向来不信神明的滕云越生出了顶礼膜拜的想法。
愣神间,沈止罹抬手将滕云越杯中酒添满,抬头勾起笑:“我们许久不曾这般饮酒了。”
滕云越被沈止罹的笑晃了下眼,手边酒杯中的酒液微微晃动,声音莫名干涩,应道:“啊…是啊。”
沈止罹看着滕云越在他面前总是分外柔和的面庞,心头五味杂陈,他不知他做的是对是错,但事已至此,也没有机会让他反悔了。
月上中天,越发浓郁的酒气中,滕云越眼神已不复清明,酒气上涌,脖颈渐渐爬上红晕,在他穿戴的一丝不苟的衣襟的映衬下,莫名的涩气。
沈止罹猝然移开目光,心如擂鼓,不知从何而起的奇妙情绪让沈止罹心尖又酸又软,在滕云越酒中放入凝欲藿时都未曾颤抖的手,在此刻被心头泛起的涟漪鼓动,无法克制的打着细颤。
滕云越脚边的酒坛已经摆了数个,凝欲藿的香气溶入酒中,让酒香更加的馥郁芬芳,在香气的催动下,原本深埋在心底的情思被翻起,一浪更比一浪高。
沈止罹微微闭眼,敛去心头杂念,如今,已容不得他后悔了。
滕云越双目迷离,线条锐利的薄唇被酒液浸染,显得有些柔和,平日里高不可攀的距离,在此刻被骤然拉近,仿佛触手可及。
哒——
酒杯重重落在桌上,稍有些大的声音在此时静谧的氛围中,有些突兀。
沈止罹抬眼望去,滕云越微微仰头,因为酒气的燥热,一直穿戴严谨的衣襟有些散开,在萤石朦胧的光晕中,一小片结实的肌肉露出来,上面布满一层晶莹的细汗。
这是向来守礼的滕云越,从未有过的一面,沈止罹呼吸一窒,有一瞬的失神,胸腔中的心脏恨不得跳出来,捶的胸骨咚咚作响。
沈止罹按了下不安分的心口,将这复杂的情绪归咎为对滕云越的愧疚,他深吸口气,放下酒杯。
束发的玉簪被取下,墨发披散在身后,外衫落在还带着体温的凳子上,只穿着一身单薄里衣的沈止罹,在萧瑟的秋风中,坚定走向酒醉的滕云越。
温热的灵泉蒸腾了酒意,分明没有喝下掺着凝欲藿的沈止罹,也隐隐躁动起来。
层层剥下的黑衣下面,是沈止罹见过的,最完美的身体,浑身肤色是健康的小麦色,肌肉结实鼓胀,线条利落,不似体修那般虬结,却让人丝毫不敢小觑其中蕴含的力量。
肩背的肌理走向顺畅,结实的肌肉顺着骨骼,一直延伸至衣衫掩埋下,晶莹水珠顺着流畅的肌肉线条落下,让一道呼吸逐渐不稳。
醉意蒸腾,滕云越只觉意识轻飘飘的,浑身懒洋洋泡在一片温热中,舒适无比,让他本就惫懒的意识更加放松。
湿透的发贴在赤裸的脊背,沈止罹探出的手肉眼可见的打着颤,让水面泛起一圈圈涟漪。
沈止罹眸中神色变幻几息,终于狠狠一咬唇,睫毛羞怯的颤抖,紧紧闭着眼,不敢睁开一丝缝隙。
方才对饮的桌案下,歪倒的酒坛坛口滴出几滴残酒,落在地上,酒香被途径的风带着吹向灵泉,同灵泉中氤氲的雾气融合,越发的醉人。
灵泉中的水声渐渐停下来,戛然而止的声音让人颇有些不习惯,沈止罹却顾不得这些,明明什么都准备好了,偏偏到了这个时候,他才想起自己什么都不了解。
好在他将那本古籍带了过来,这是他之前研究那诡异的红光时,不经意间带出来的,在他今日自弃于自身孱弱时,偶然瞥见,看见上面所记载的采补之法,他脑中瞬间只有一个念头,这不正是他最好的路么?
这个念头一直持续到此时,即便在途中他数次想要反悔,有过犹豫,都不曾放弃过。
窸窣的翻页声响起,沈止罹颤着指尖,强忍着羞惭,一页一页翻看着古籍。
古籍书页泛黄,看着很是破旧,但不知是什么材质所制,墨迹不晕不褪,纸页不湿不脆。
书页上的墨迹没有晕染,让沈止罹看的愈发羞臊,脸颊红的滴血,可还是将目光凝在上面,将书页上寥寥几笔便画出神韵的图画记下。
原本不清楚如何采补的沈止罹,在一切都清楚后,更加的局促,他知晓自己的行为十分下作,不渡对他这般的信任,自己却利用了这份珍贵的信任,来成全自己的一己之私。
思想和身体仿佛背离,心底知晓自己的卑劣,行动上却丝毫不曾犹豫,奇怪的状态在不知名的力量下,让沈止罹没有丝毫察觉。
沈止罹收好古籍,面向安稳仰靠在池壁睡的安稳的滕云越,心脏失序的跳动,沈止罹迟疑半晌,终是下定了决心,提步朝滕云越靠近。
呼吸混杂着酒香,纠缠在一起,鼻尖相抵,却没有再接近一分。
沈止罹眸光潋滟,死活不敢往下看,也不敢再往前一步,滕云越睡的十分安稳,冷硬的五官浸染上灵泉中的雾气,变得柔和许多。
两缕发丝在僵持中,被晃动的泉水带着,相互缠绕,逐渐不分你我。
沈止罹下唇被自己咬的近乎滴血,终是迈不过心底的那道坎,稍稍推开,不敢往泉水下看,只僵硬的抬手,犹豫半晌,点在滕云越鼓胀的胸膛上。
手下的触感细腻柔韧,在用力时,则会变得坚硬,蕴含着无穷的力量。
沈止罹感受着指尖触感,心头却没有半点旖旎心意,着了魔一般的想着,这层坚实肌肉下,蕴含着自己梦寐以求的强大力量。
如今,天赋异禀的剑道魁首,丝毫没有抵抗的在自己面前睡着,只需按照古籍所写,运起灵力,便可凭借采补得来的庞大灵力,一举冲破困扰自己许久的瓶颈。
沈止罹呼吸起伏,顺着颈侧滑落的水滴染上自身体温,一直滑落至腰间的灵泉中,与它们融为一体。
沈止罹猛的收回手,先前的羞涩消失不见,满脸都是破釜沉舟般的决绝,他猛一攥拳,重重闭上眼,双唇翕动,不知在念着什么。
任天宗千年传承,其中藏书阁的古籍也十分有分量,伴随着口诀念出,沈止罹明显感觉到体内灵力自发流转,经过丹田,汇聚在自己先前从未注意过的地方。
那地方极为狭小,伴随着呼吸一起一伏,灵力涌动着,那处渐渐软化下来,带着不知从何沁出的透明滑腻的液体。
停滞许久的水声又渐渐响起来,灵泉旁自在舒展叶片的灵草逐渐被飞溅的泉水溅到,一开始是几滴不安分的小水珠,后来是成片的泉水兜头落下。
那灵草和灵泉相互依存,灵泉给予它足够的养分和灵气,而灵草成熟后散发的灵气,又汇聚进灵泉中,它还从未受过如此委屈,迎面而来的泉水将它冲的歪七扭八。
滕云越许久不曾睡的这般安稳了,周身舒爽无比,似乎有温热的水浸泡,让他浑身疲乏都一扫而空。
这种从未有过的舒爽让他一时半会儿舍不得醒来,酒醉后的酥麻也在四肢百骸游荡,让他的意识沉浮一瞬,又沉寂在黑甜梦乡中。
第191章 共沉沦
泉水激荡,灵泉分明是最适宜的温度,却让沈止罹仿佛掉进滚水中,灵力蒸腾着,一波波热潮从身体各处汇聚而来,让他呼吸有些不畅。
从幼时便淬炼的根骨,说是铜皮铁骨也不为过,却在此时,酸软仿佛从骨缝中钻出,让沈止罹面上渗出细汗,跟着灵泉中氤氲的雾气齐齐往下落。
跟着口诀流窜的灵力游走周身,缓解着这股不适。
灵力流转间,沈止罹专心致志,水珠从被热气烘的粉红的脊背滑落,微微凸起的脊椎被硌得微微发疼。
柔和如水的月光流淌而下,天空中的明月仿佛圆盘,倒映在晃荡的水面上,恍若洒银。
沈止罹忍过一波躁动的灵力,怔怔看着空中的明月,丰沛的灵气随着心法运转,滋养着每一寸血肉,让他浑身舒爽。
灵力一轮一轮流转,迟迟得不到满足,一丝空虚悄然生出,让沈止罹心内焦躁,他微仰着头,目光没有焦距,轻飘飘的落在那轮明月上。
在清冷月光照耀下,那双迷离的眸中,似有细碎的水光涌动,倒映着无边光景。
灵力震荡间,沈止罹鼻尖渗出细汗,双颊热烫,唇瓣微张,鼻息粗重。
不知过了多久,沈止罹双腿发软,连腰肢都酸涩难当,即使有灵力缓解周身不适,还是觉得时间难熬。
那丝突破的契机迟迟不来,沈止罹只觉遥遥无期,心中隐隐升起对那本古籍的怀疑。
体内灵力一波一波上涨,沈止罹终于感受到一股躁动萌发,其中蕴含着让他梦寐以求的精纯浓厚的灵力,让沈止罹越发渴望,突破之机就蕴含其中。
沈止罹小小吐出口气,打起精神,默念着先前记下的口诀,操控着灵力在丹田游走,追逐着那股来之不易的躁动。
那股躁动越来越盛,沈止罹面上不知是汗,还是灵泉中氤氲的水汽,或者两者都有,同体温别无二致的细小水珠汇聚,顺着流畅的面部线条向下滑落,滴落在激荡的水面。
沈止罹感受到隐隐爆发的躁动,越发认真,一丝不苟的默念着口诀,引导着体内灵力顺着特定的路线游走,誓要把握这个让他使了下作法子,来之不易的契机。
舒爽总比疼痛来的迷惑人心,它会让人不自觉沉溺,连神智都要被它蛊惑了去。
沈止罹受惯了疼,对难得的舒爽有些躲避,一来一回间难免有所保留,对于旁人来说不过一炷香的功夫,让沈止罹硬生生折腾了半个时辰。
来了——
沈止罹心脏砰砰跳着,感受着即将迸发的躁动。
体内灵力在等待中显得愈发焦躁,不安分的灵力在体内激荡,让沈止罹身形摇晃。
爆发来的猝不及防,即便是做好了准备,在这一刻到来的时候,沈止罹还是有些措手不及。
浑身经脉被浓厚的灵力冲刷的隐隐作痛,那丝存在感极强的空虚,在猝不及防间,终于被填满,沈止罹不合时宜的想到了他曾经做过的榫卯。
原本是相互独立的榫卯,根据施加的力气多寡,两者间的距离也会有不同的变化,端看那人如何操作。
一个上好的榫卯,合并在一起时,定是没有一丝缝隙的,连无孔不入的水也插不进去,这样才能保证结构的稳定。
突破的契机转瞬即逝,时机已到,精纯灵力陡然爆发,还未等沈止罹慢慢引导,体内经脉仿佛久旱的土地一般,欢欣鼓舞的同那股爆发的灵力交融,享受着得来不易的甘霖。
这股灵力实在是太过庞大,让还在金丹期,没有拓宽经脉的沈止罹,感觉到每一条经脉都发出几乎要撑爆的钝痛。
周身隐痛让沈止罹无暇顾及其他,匆匆调息,引导着体内爆发的庞大灵力一点一点流转。
胀痛的经脉顿时缓和过来,沈止罹睫毛轻颤,咬出齿痕的血红唇瓣紧抿。
被炼化过的精纯灵力自然比自身吸收的灵力更加好炼化,只在体内游走一个周天,便乖顺的融入体内。
周身气势大幅攀升,直到一个临界点才缓缓停下,只差一个渡劫的机缘,扛过这一次的雷劫,他便可跻身元婴境。
沈止罹一动不动,感受着体内陡然充沛了数倍的灵力,内心惊叹,那古籍果然有用。
这一次的灵力竟比自己修炼数月炼化的灵力还要丰厚,如此快捷的修行之法,定有不为人知的弊端。
若是平时的沈止罹,定会察觉不对,可如今的沈止罹无暇多想,心中冒出的质疑,在内视体内时,被狂喜压过。
体内灵力安稳流转,充实无比的舒爽让还沉浸在欢喜中的沈止罹回了神,他长出口气,睁开眼,唇角勾起笑。
沈止罹满心欢喜,准备找个平稳的地方细细调息。
一双手突然从背后环抱而上,沈止罹心脏猛的一缩,心内鼓胀的欢喜戛然而止,惊骇骤升。
“止罹…”
沈止罹浑身僵硬,面上的笑意瞬息间褪下,只余苍白,眼周还残留着薄红,瞳孔骤缩,眼中水光摇摇欲坠。
安静许久的滕云越已炼化大半酒力,周身被温热的灵泉泡的舒爽,脑中还残留着些许醉意,看见沈止罹时,不假思索地拥上。
骇得忘记了呼吸的沈止罹,嗅见从身后飘来的一丝清淡酒气。
“呼吸,止罹。”
垂落在身侧僵硬的手被一只温热大手包着,轻轻揉捻,帮他放松因为过于紧张而僵直的手指。
酒意蒸腾,滕云越被泉水烘的熨贴,只觉浑身惫懒,他稍稍探身,下巴搭上沈止罹颈侧。
颈侧传来一道温热的鼻息,沈止罹浑身一颤,猛然闭上了眼,让滕云越瞧着发笑,向来坦诚的止罹,在此刻竟如同受惊的兔子似的。
沈止罹心乱如麻,思绪纷飞,他明明下的是一整瓶的凝欲藿,为何滕云越会醒来的这般早?周身大涨的气势还未收敛,滕云越一看便知,他又会如何看待辜负他信任的自己?
滕云越闷哼一声,尾音上扬,周身无一处不妥帖,还未完全褪去的酒意在体内游走,朝思暮想的人就在怀中,如此亲近的距离,他在梦里都不曾这般妄想过。
滕云越抬眼,密集的水汽凝在睫毛上,随着抬眼的动作滑落,眼睛有些许刺痛,他不敢眨眼,生怕这是一场美梦,眨一下眼便会消散。
他稍稍退开,不再给惊惶到了极致的沈止罹一丝刺激。
距离拉开后,滕云越才看见止罹颈侧的一颗墨黑的小痣,芝麻大的一点,因着这片皮肤常年不得见光,白的晃眼,那黑的愈黑,白的愈白,衬上还泛着红晕的脖颈,让滕云越心跳更加快。
约莫是怦怦的心跳声让沈止罹听见,他猛的一颤,仿佛陡然惊醒般,急切的想要离远些。
在脑子还没反应过来之前,滕云越箍在沈止罹腰间的手率先发力,将想要离开的沈止罹牢牢拥在怀中。
沈止罹慌乱的挣扎,脖颈僵硬着,连头都不敢回,心头翻搅的愧疚,让他挣扎的动作都拘谨几分。
背对着滕云越的沈止罹心中升起一丝悔意,为何当时会头脑发昏的背对着滕云越,现下连挣扎都显得无力。
“好了,好了,止罹,没事的…”
滕云越将沈止罹牢牢锁在怀中,一手扣着沈止罹两只手腕,柔声安抚着。
沈止罹仿佛炸了毛的狸奴一般,一句话都听不进去,只一门心思的想从滕云越怀中挣脱。
激烈的挣扎让灵泉中泛起涟漪,越来越大,几乎将岸边的灵草淋的叶落花垂。
满满的愧疚和自厌挤满了沈止罹的脑子,惊惧之下,耳边嗡嗡作响,塞满了激烈的水声,听不见其他声响。
滕云越似是不耐烦了,将沈止罹往怀中一按,沈止罹浑身一僵,身体麻木了般,一动也不敢动。
滕云越见人安静下来,松了口气,神色带着几分压抑,沈止罹玉色的耳尖一点一点变得通红。
“止罹此为,是想尽快突破?”
滕云越无暇去管怦怦乱跳的心脏,满心都是沈止罹,声音柔了又柔,斟酌着用词,小心翼翼的问着。
止罹外表温和,内心却极为敏感,一点风吹草动就能将他吓跑,若是这回不将此事料理明白了,自己一不留神儿,止罹肯定跑的连影子都不见。
如今他和止罹之间好似陷入了僵局,进一步,不得其法,退一步,情谊渐无,今日,便是个绝顶的好机会,虽然不知止罹为何作出如此举动,但他满意至极。
沈止罹没有说话,好似还未缓和过来。
滕云越也不催促,止罹从未主动向自己要过什么,这还是第一次,尽管过程有些奇怪,但他无比消受,心中没有丝毫介怀,若是能帮到止罹,便是一身修为全送给他又如何?
察觉到沈止罹的细微颤抖,滕云越眉心一蹙,凝出一丝轻柔的灵力,从二人交握的掌心,探入沈止罹体内。
许是因为沈止罹没有丝毫防备,灵力进入的很是顺畅,滕云越操纵着灵力,在沈止罹周身游走查探,在看见因为承受了太过庞大的灵力,而变得遍布细碎裂痕的经脉时,重重拧眉。
“止罹的法子想的不错,但太过激进了些,经脉的损伤虽于灵力流转无碍,但终究是一个隐患。”
滕云越说着,从体内抽出一股精纯灵力,探进沈止罹体内,将沈止罹体内经脉上的每一处裂痕都细细修复好。
一圈走完,一直闭着眼的沈止罹睫毛轻颤,心内惊疑不定,他这番作为,不渡竟然丝毫不生气,还有闲心帮自己修复受损经脉,怎会如此?
还未等沈止罹理明白,滕云越便慢慢撤回了灵力。
心脏跳的欢快,仿佛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似的,心悦之人就在怀中,温顺无比。
被极力控制的柔和的灵力在体内细细巡梭,一寸寸治愈着破损的经脉,慢慢退出时擦过周身经脉,带着股酥麻,沈止罹死死咬着唇,忍着这股麻痒。
愈合经脉的活计好似很费神一般,滕云越完全撤回探进沈止罹体内的灵力,二者分开时,滕云越闷哼一声,细微的气音很快被收敛,滕云越稳着声线,道:“止罹想要突破,我这里有更好的法子。”
沈止罹还未反应过来,手心被塞进一个坚硬微凉的物件,似是一个功法玉简的模样,还未等他查探,身体骤然腾空,温热的泉水从身侧滑过,他急忙睁眼,手已经撑上被灵泉浸泡的温热的池边。
滕云越连带着沈止罹捏着玉简的手一并握住,声音有些不稳:“止罹不懂,没关系,我会带着你的。”
“按照我说的做,定会帮你突破无虞。”
滕云越声音低沉,带着长者特有的包容和指引。
滕云越手指带着灵力,点在沈止罹未曾注意的地方,每落一处,便伴随着一处穴位念出,指引着沈止罹按照他点出的穴位运转灵力。
沈止罹下意识顺着滕云越的指引,运转着灵力,隐藏在体内各处的灵力被唤醒,点滴汇聚起来,逐渐演变成涓涓细流。
“好孩子,真乖。”
滕云越低笑着夸赞,让沈止罹耳尖抖了抖。
点完各处重要穴位,滕云越轻轻握上沈止罹的手腕,掌心和沈止罹的脉搏紧贴,严丝合缝,沈止罹脉搏的每一次跳动,都被滕云越细细感知。
直到二人心跳同频,在沈止罹看不见的身后,滕云越眼中浓稠的晦暗才泄出一丝。
浮鸾峰地处偏僻,同主峰隔了数座峰峦,很是僻静,铮铮睡在山君柔软的肚腹处,呼吸沉沉,灵泉被结界隔绝,一丝声响都不会被泄出。
平静的灵泉被节节攀升的灵力席卷,掀起的波涛有泉边的灵草两身高,纤细灵草再也承受不住这般凶猛的浪涛,蔫蔫歪倒在地上,任由泉水拍打。
“交而不泄,温丹田;还晶补脑,结仙丹;服得玄珠,列仙班。”
月明星稀,万事万物都陷入沉眠,灵气充裕的灵泉中,伴随着一句句口诀被念诵出来,无序的灵力也缓缓回归平静。
第192章 寻饭堂
洞虚境和金丹境的差距犹如天堑,沈止罹根本招架不住,指尖抠在温热的玉石上,血色尽褪,掌心蕴出一层热汗,又被涌入指缝的泉水带走。
先前还有心跟着滕云越念出的口诀运转灵力,现下沈止罹思绪被全盘搅散,脑中一片迷蒙,什么都忘却了。
急促的呼吸喷洒在颈侧,沈止罹下意识缩了缩脖子,将自己更深的嵌进滕云越怀中。
抠在玉石上的青白指尖被一双大手握住,耳边传来滕云越声线不稳的低笑:“受不住了便掐我吧,莫伤了自己。”
沈止罹神思恍忽,下意识紧紧握住滕云越的手,经过洗经伐髓后褪去了剑茧的柔软指尖仿佛幼猫的稚嫩爪垫,让滕云越“嘶”了一声,手中下意识收紧,在捏痛沈止罹前急急收力。
属于滕云越的庞大精纯的灵力引导着沈止罹微弱的灵力,一波一波的哺育着,看着它逐渐壮大。
沈止罹鼻尖泛红,沾着点点晶莹细汗,迷离的眼睛微微眯着,震荡的水波反射出的亮光倒映在眼中,让含着一层薄泪的眼眸更加潋滟。
天黑了又亮,沈止罹仿佛一团热乎乎的面团,在时间的推移下更加软和,若不是滕云越撑着他,他几乎要融化在震荡不休的灵泉中。
结界外,铮铮趴在山君背上,指尖绕着一片叶片,撑着脸颊看着还没有丝毫动静的结界,嘟囔道:“怎么还不出来?”
山君鼻腔喷出一道气音,粗壮的尾巴拍打着地面,懒懒道:“还早得很,等着吧。”
铮铮撅撅嘴,捏着山君毛茸茸的耳朵,问:“你饿不饿?我们下去寻些吃的吧?”
浮鸾峰上只有铮铮一个需要按时进食的,现在的山君不吃不喝几个月也不是问题,滕云越之前也早早安排好了铮铮的饭食,和给山君解馋的肉干,但铮铮和山君在浮鸾峰上待腻了,就想出去逛逛。
山君晃了晃耳朵,将它从铮铮手中逃脱出来。
“下来吧,我带你出去。”
铮铮手脚并用的黏在山君背上,双手抓着山君油亮的毛发连连摇头:“不要,你身上暖和,我稳得很,摔不下去的。”
山君嗤笑,翻了个白眼,还是依言站了起来,没耍坏心眼让铮铮摔下去。
相比于安静的浮鸾峰,峰下可热闹多了,来来回回的弟子有说有笑,时不时绽开的各色灵光让人目不暇接。
这还是山君第一次以虎身在天来山上出现,让不少沉迷修练的弟子都放下手中法器,看着一人一虎,面上又惊又怕。
铮铮坐在山君背上晃着腿,手中拿着当作掩饰的竹竿,神识散开数丈,寻了个面善的女弟子,仰着脸甜笑问道:“这位姐姐,山上可有饭食?”
那女弟子受宠若惊,手足无措的将手中尖利法器收起,在衣摆上擦了擦手,弯身答道:“有的,小妹妹可是饿了?”
铮铮点点头,朝浮鸾峰指指:“我们是从那儿下来的,上面待的憋闷,想下来逛逛。”
小小的女娃娃脸蛋圆滚滚的,先前的消瘦蜡黄消失无踪,脸颊红润,一看就是被人养的很好,只一双灰暗的眼眸,昭示着她是个瞎子。
那女弟子一时间又怜又爱,脸上挂着亲和的笑,柔声道:“我正好无事,便带你逛逛吧。”
铮铮笑弯了眼,捏着竹竿甜甜道:“谢谢姐姐。”
自己报了来路,那女弟子丝毫不意外,看见自己身下的山君,面上也没有防备之色,应当是早就知道自己和山君的存在。
铮铮跳下地,牵着那女弟子的手,招呼山君跟上,竹竿点地,跟着一起往饭堂走去。
自自己和山君现身后,目之所及的弟子都是十分惊奇的模样,看向山君,面上免不了露出警惕之色,唯有她看着浮鸾峰的方向若有所思,看着不像第一次见到他们的样子。
离得近了,那女弟子身上的香气清晰起来,除却花香,还带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福寿膏味道。
那味道说来奇怪,并没有福寿膏那股刺鼻的味道,倒像是平常的花香,若不是此回跟着沈哥哥一起回了趟幽州,她还真分辨不出来。
铮铮攥着手中的竹竿,暗暗沉思,倒是有些兴奋起来,自回了浮鸾峰,她便再未见过沈哥哥,若是这次可以逮个大的,沈哥哥定会高兴。
那女弟子迁就着铮铮的速度慢慢走着,铮铮数着时间,那女弟子果然开了口:“小妹妹,你叫什么名字呀?”
铮铮抿起笑,十分羞涩的模样,小声道:“我叫铮铮。”
那女弟子点点头,道:“我姓付,你叫我付姐姐便好。”
铮铮仰起头,晃晃她牵着自己的手,毫无防备的模样:“付姐姐。”
“铮铮真乖,山上还有不少同你一般大的孩子,你若是无聊了,可以同他们一起玩。”
……
直到了饭堂,铮铮还是没从她身上看出一丝一毫的异常,仿佛之前自己察觉到的怪异,都是自己的错觉般。
莫不是自己记错了?这位付姐姐,确是去过怀城,见过山君同那些弟子切磋?那她身上的福寿膏味道,又是从何而来?
还未等铮铮想明白,饭菜的香气越来越近。
任天宗作为天下第一宗,弟子繁多,不少还未抛却口腹之欲的弟子将饭堂挤的满满当当,熙攘的人声中,饭香飘荡。
“此处人多杂乱,铮铮莫要被踩到了,姐姐抱着你好不好?”
铮铮犹豫一瞬,顺从的张开双臂,让她将自己抱着。
铮铮乖巧的抱着她脖颈,问道:“我的山君怎么办?它也饿了。”
那位女弟子一愣,低头看向不断耸动鼻头嗅闻的山君,迟疑道:“饭堂中多是修士,它恐怕进不得…”
铮铮瘪瘪嘴,泫然欲泣的模样,失落道:“好吧…”
那女弟子看着铮铮失落的模样,捏了捏她脸蛋,笑道:“莫担心,我去问问今日有没有肉干,买些来给山君吃。”
铮铮点点头,勾着身子摸了摸山君湿润的鼻头,哄道:“山君在外头等等我吧,我给你买肉干吃。”
山君鼻腔喷出一声气音,像是嗤笑,似是嘲讽铮铮装的这副乖巧样子,扭身甩着尾巴往外走去。
铮铮撇了撇嘴,面上扬起笑:“多谢姐姐,我带了银两的。”
女弟子笑得眼睛眯起,毫无防备的样子,打趣道:“铮铮这么小,可算得明白银两?”
铮铮一扬头,神气道:“我已读了不少书,当然算得明白。”
女弟子忍俊不禁,抱着铮铮往前头挤去,道:“宗门饭堂可不收银两,今日姐姐请你了。”
仗着此时那女弟子顾及不到自己,铮铮面上褪下那股乖巧劲儿,浮现出疑惑来,她已经说的够多了,方才路上时,她有意无意将话题引向幽州,这位付姐姐没有露出丝毫破绽,难道真的是自己多想了?
铮铮咬着指甲,想不明白。
心里装着事,铮铮也没有心思解馋了,随意点了几样,乖乖道谢。
那位女弟子将铮铮还给山君,又回去问后厨要肉干了,铮铮捧着满怀的吃食,茫然的问着悠闲卧倒的山君,它身侧已经围了不少跃跃欲试的弟子,试图和山君切磋。
“你闻到了吗?”
山君闻言,摆摆尾巴,舔了舔手爪,漫不经心道:“她身上的味道?”
铮铮睁大眼,望过去:“你也闻到了?”
山君换了个姿势,惹得一群弟子哄闹一声,像是十分惊奇的模样,这群还未下山经历红尘的弟子,眼睛都是亮晶晶的,清澈的可以一眼看到底,山君懒得理他们。
山君懒懒卧在地上,尾巴尖一甩一甩,道:“这味道是纯粹的花香,与那物是两样东西。”
有些东西,经过炮制后,与它本身已经没什么关系了。
铮铮经过山君的确认,更加自信,她摸起一块儿糕点塞进嘴中,脸颊被撑的鼓鼓的,说话有些含糊:“既然我们都闻到了,那便去查探一番,不管是好是坏,都是功劳一件,沈哥哥肯定很高兴。”
山君本来看个小孩就烦,压根不想多管闲事,闻言将脑袋摆过去,不搭铮铮的茬。
铮铮等不到回应,咽下糕点转头一看,山君耳朵微微下压,俨然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铮铮不答应,她捏着山君耳朵,诱哄道:“沈哥哥他们还忙着,若是我们那有了什么发现,沈哥哥高兴了,说不定会给我们好多好吃的。”
山君对人类的吃食不感兴趣,香喷喷的肉干倒是可以进嘴,现在它最馋的就是那些蕴含着浓郁妖力的东西,这玩意儿沈止罹没有,滕云越倒是底蕴深厚,他身上定是有的。
铮铮饿怕了,最馋吃食,她下意识以己度虎,认为山君也爱吃食,没成想虎压根不感兴趣,听了自己的话都不曾动弹半分。
铮铮气急,拧着山君厚实的皮肉,威胁道:“你若不跟我去,我就告诉沈哥哥你欺负我,沈哥哥就会让滕哥哥狠狠教训你!”
山君心念一动,想起了滕云越对沈止罹言听计从的模样,或许,这闲事,还真能为自己整些好东西过来。
铮铮见山君耳朵竖起,自觉有戏,又哄道:“相信我,她身上一定有些什么,我们去看看,若是闯了祸,我替你挨打。”
反正沈哥哥舍不得打死她,她皮实得很,一顿打伤不到自己半点儿,这完全是一本万利的事儿。
山君转过头,扬着下巴:“那就听你的。”
铮铮闻言,笑起来,呼噜了两把山君脑袋,认真道:“说好了哦。”
山君甩甩头,将铮铮的手甩下去,心中嗤笑一声,愚蠢的人类幼崽,它是被她拉去的,要挨打也轮不到自己上。
铮铮丝毫没有发觉山君心中的小九九,喜滋滋的啃着糕点,看见艰难抱着一大堆肉干的女弟子朝他们走过来。
“付姐姐,你身上好香呀,铮铮也想要。”
女弟子擦了擦面上的热汗,闻言笑开,嗅了嗅手腕,笑眯眯道:“铮铮喜欢?”
铮铮用力点头,一派纯稚。
女弟子笑得更加开心,道:“这是我小妹带回来的,她现下不在山上,不过我院中还种着这花呢,铮铮若是喜欢,我带你去看看。”
第193章 阿芙蓉
铮铮攥着的盲杖和无神的双眼,丝毫没有让付忍冬察觉到她可以视物,牵着她一路往自己居所走去,还不忘提醒铮铮小心脚下凸起的石块和侧出的树根。
山君慢悠悠跟在后面,尾巴闲适的一甩一甩,嘴中还有肉干的香气。
“我小妹外派出去了,素日我都是同她住在一起。”
付忍冬牵着铮铮,脸上不自觉挂着笑,提起小妹时,眼中的笑意似乎要溢出来。
“她的天资高出我许多,若不是她带着,我入不了师尊座下。”
铮铮捏着糕点,静静听着,她没有根骨,即使有沈止罹和滕云越带着,都对灵气没有丝毫感应。
差距如此大的姊妹,朝夕相处下定会有不平,可这付忍冬面上一丝一毫的怨怼嫉妒都无,满满是对离家许久的小妹的思念和担忧。
究竟是心境澄澈,还是隐藏颇深?
铮铮嚼着甜香的糕点,伴随着付忍冬带着思念的话语,渐渐在脑中勾勒出一个性情坚毅,天资不凡的少女形象。
许是说到了兴头上,直到二人到了居所,付忍冬丝毫未觉铮铮这不同于平常幼童的体力。
付忍冬推开门,小小的庭院只有她们姊妹二人居住,小妹不在,便只剩下了付忍冬。
鼻端花香愈发浓郁,同福寿膏那股刺鼻的气味截然不同,纯粹的阿芙蓉,花香芬芳馥郁,浓郁的花香仿佛从内心深处散发,将人引向沉醉无比的美梦。
铮铮恍了一下神,而长居于此的付忍冬半分不适都无,只深吸口气,面上浮现出陶醉之色。
山君对花啊草啊的不感兴趣,对于人类来说芬芳扑鼻的花香,对它便是呛鼻的气味,它猛的打了个喷嚏,将身前的铮铮撞了个趔趄。
铮铮猝不及防,连忙撑着竹竿稳住,也回了神。
付忍冬急忙将铮铮扶好,见她没有摔倒,这才放下心,牵着她朝围着院墙种下的阿芙蓉走去。
“铮铮,就是这花了,听小妹说,这花叫阿芙蓉,你摸摸看。”
付忍冬牵着铮铮的手,摸上一朵阿芙蓉,阿芙蓉花苞极大,色彩艳丽,花瓣柔软,指腹摸上去,仿佛可以触及到花瓣中浓郁的花汁。
铮铮摸了摸阿芙蓉,无神的眼睛微微弯起,极为惊喜的模样:“付姐姐,这花好好看,是哪里的花?”
付忍冬笑眯眯的,闻言回想一息,不确定道:“似是…似是幽州的。”
铮铮精神一振,手下失了力道,险些将手中花苞掐断。
幽州在凡人中赫赫有名,但在修士中则有些名声不显,以得道飞升为目标的修士,色欲便是他们要抛下的东西。
还不待铮铮继续问下去,付忍冬便笑起来:“说起来也巧,若不是前些时日来了个幽州的小孩,我才想起来这花是小妹从幽州带回来的,我还不知道幽州竟产这么好看的花呢。”
又是幽州?
铮铮心中疑惑,她从小便在幽州乞讨,从未听过幽州会产阿芙蓉,这花是何时在幽州出现的?
付忍冬没有察觉铮铮的沉默,又道:“那小孩和你差不多大,你在宗门若待的无趣,可同他一起玩。”
铮铮松开阿芙蓉,仰脸笑道:“多谢付姐姐,那小孩叫什么名字?我正好闲的无聊呢。”
付忍冬毫无防备,也对铮铮这个幼童提不起心防,听铮铮问起,如实道:“叫青奴,不过我们都不这么叫,我们都叫阿青的。”
青奴,旁人或许不知,但铮铮是知晓的,只有花娘生下的孩子,才会以奴命名,是花楼的奴,也是客人的奴。
铮铮面上没有一丝异样,开心道:“原是叫阿青,待碰到了,我要将糕点分给他。”
付忍冬忍俊不禁,摸摸铮铮脑袋,撑着膝盖站起身:“我看铮铮对这花颇为喜爱,我便分出一两株给你,这花长的可快了,一年半载能长一大片呢。”
铮铮也不客气,嗓音掐的生甜:“谢谢付姐姐,我在山上还有些果子饮呢,付姐姐若喜欢,明日我便给你带来。”
付忍冬点点铮铮额头,笑道:“我可不馋嘴,不过,甜甜的果子饮,我倒是喜欢。”
脚步声逐渐远去,付忍冬去拿移花的工具,铮铮笑意落下,掐下一片阿芙蓉叶子,心中感叹,这天来山上的修士也太好蒙了,眼睛都是清澈的,好像没有受过一丝苦,若不是自己的眼睛,她定隐藏不了自己的异常。
纵使修士的体力异于常人,但实力相差过大的情况下,沈止罹完全招架不住。
再坚硬的面团,经过许久的揉捏,也会变的暄软,手摸上去便会跟着抖。
沈止罹昏昏沉沉,细碎的舒爽从四肢百骸升起,渐渐汇聚成浪潮,一波一波冲刷,沈止罹觉得自己就像一颗熟透的桃子,丰沛的汁水被被一层薄薄的果皮包裹,只轻轻一碰,便会喷溅出甜蜜的果汁。
面颊烧的通红,面上泪痕遍布,睫毛被泪水浸成一缕一缕,因为无力的阖着眼,粘在眼睑上,眼尾斜飞出一道潮红,泪水还来不及滑落至鬓角,便被一截软舌温柔舔去。
晃荡的灵泉渐歇,一只无力的手臂垂落至灵泉,一片欺霜赛雪间,朵朵红梅缀在上头,透着旖旎。
滕云越将人揽进怀中,那人似是怕了,不住推拒,但力气已经耗尽,推拒的力道犹如狸奴踩奶般,丝毫没有威慑力,反而让人心尖发痒。
滕云越轻笑一声,胸膛震动,按在胸膛上那只手蜷了蜷,素白指尖蓄了血色,看着像是春日枝头最盛放的桃花。
“睡吧,不来了。”
低沉声线熟悉又安心,沈止罹几乎没有丝毫抵抗的,沉入最深的酣眠。
滑落的手被滕云越稳稳接住,滕云越将沈止罹的手拢在掌心,细看下,连指尖上都带着印痕。
灵泉哗啦作响,不过片刻又恢复平静,滕云越将沈止罹安置妥帖,浑然不顾自己还在滴水的长发。
沈止罹躺在榻上睡的安稳,滕云越心脏鼓胀,满载的情绪几乎要溢出来,克制不住的伸出手,抚上沈止罹眼尾的那抹薄红。
熟睡的沈止罹本能的颤抖,惊得滕云越忙不迭收回手,看了一圈沈止罹体内灵力运转的情况,这才歇下心思。
房门被轻声关上,滕云越披上外衫,眼中神采奕奕,面上一片餍足。
之前的狼藉酒桌还未收拾,滕云越翘着唇角,向来严肃板正的脸上,肉眼可见的透出满足和欣喜。
酒坛相互碰撞,丁零当啷声响起,残酒中夹杂着一丝奇特的味道,滕云越眉头微动,细细嗅闻。
凝欲藿。
滕云越面上喜色骤落,浮现一丝怒意。
原以为他们二人是心意相通,才会情不自禁,可这凝欲藿的味道告诉他,不是两情相悦,而是药物使然。
他折腾了那么多日,止罹从来没有睡的这般沉过,先前满心的甜蜜,如今全然化作了苦汁,让滕云越满目涩然。
捏在手中的酒坛猛然炸开,滕云越咬牙,狠狠扇了自己一个巴掌,他怎么如此禽兽?自诩修为超然,却连酒中的凝欲藿都未曾发觉,硬生生耗尽了止罹的气力。
那些抵抗推拒,原来竟是真实的,并非所谓的兴致。
幸好,在后知后觉的惊骇中,滕云越不免生出了一丝庆幸,还好自己未曾发出和止罹结为道侣的传信,若是传出去了,止罹醒了,自己该如何面对他?
心神慌乱之下,滕云越并未发觉其中的异常,他将此看作自己卑劣的行径,丝毫不敢回想。
滕云越挥袖,散乱的酒坛化作飞灰湮灭,他霍然转身,脚步匆匆的赶往沈止罹卧房。
他得到止罹身边,跪在他榻下,直到止罹醒来。
第194章 掩红痕
先前汹涌的热潮仿佛幻觉般,沈止罹神智缓缓苏醒,周身温暖无比,肌肉传来隐隐的酸痛,他睁开迷蒙的双眼,入目便是熟悉的纱帐,是自己在浮鸾峰上的居所。
修士的精力旺盛,即使先前累成一滩烂泥,不过两个时辰便又恢复精神,只周身的酸痛,让还未完全醒神的沈止罹摸不中头脑。
沈止罹轻哼一声,探出手想撑着床榻做起来,胳膊刚从被子中探出,点点红痕仿佛一记重锤,敲醒了沈止罹迷糊的神智。
他瞳孔骤缩,不顾腰身处传来的酸涩,猛然坐起来,被子里拢着带着他体温的淡香,沈止罹心中慌乱,不曾往床榻旁看上一眼,自然也没注意到跪在他床榻边仿若雕塑的滕云越。
沈止罹拉开有些松散的衣襟,看向被里衣包裹着的胸膛。
红痕自上而下,延伸进被衣衫遮住的地方,不用去看,沈止罹已经能想象到自己身上是个什么光景。
“止罹…”
低哑的嗓音从床侧传来,沈止罹心头一跳,猛的掩住被自己拉开的里衣。
滕云越双目泛着血丝,即便是跪在冰冷的地上,依旧脊背挺直。
沈止罹看着滕云越的模样,一时惊得忘了说话。
“不…不渡,你怎么…”
不待沈止罹的话说完,滕云越便羞愧垂眸,他也看见了沈止罹胳膊上遍布的红痕,都是自己作的孽。
“是我的错,那日饮酒,我未曾注意到酒中的凝欲藿,欺…欺负了你。”
滕云越不敢看沈止罹的神色,心头愧疚,又夹杂着一丝窃喜,正是这难以启齿的狎昵心思,让他不敢深思酒中的凝欲藿是从何而来的。
他在沈止罹床边跪了两个时辰,先前的愧疚在凝视沈止罹睡颜时,越来越羸弱,与之相反的是,渐渐鼓胀的满足感和兴奋,让从未做过下作行径的滕云越羞愧难当。
然而,越是逃避,先前的画面便越是清晰,仿佛是存心和滕云越作对般,分明是诚心认错的滕云越,在听着耳边沈止罹清浅的呼吸声时,那丝熟悉的躁动,死灰复燃。
“都是我的错,要打要罚,我都认!”
滕云越狠狠闭眼,将脑中越发杂乱的念头压下,抬头看向床榻上的沈止罹,认真道。
此时正是白日,明亮的天光落进来,将滕云越脸上那泛红的指痕照的越发清晰。
那是滕云越在尘根躁动时,自己打的。
沈止罹目光落在滕云越脸上,神色空白,眼神有些茫然,刚睡醒的大脑,还不足以消化滕云越所说的话。
心中一片杂乱,沈止罹攥紧被子,收回目光,哑声道:“你先出去吧,我…我好好想想。”
滕云越心中一慌,此事是他做错了,若是沈止罹要打要骂,他还能稍稍放心,可沈止罹偏偏什么都没说,倒让他心里没底。
即使心中再忐忑难安,滕云越还是听话的站起身,没话找话似的说道:“你这几日都不曾吃过东西,定是饿了…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我去给你做些饭食。”
匆匆说完,滕云越红着耳尖,大步出了房间,还不忘将门带上。
沈止罹一愣,很快反应过来,何止是不饿?他现在都快撑死了,厮混的几日内,滕云越以口渡过来的灵气,足以让他十天半个月不用进食。
面上滚烫,沈止罹咬唇,看着胳膊上遍布的红痕,咬牙道:“沈止罹!看你做的好事!”
房中静下来,沈止罹总算有心思来回想这混乱的几日,自己都做了些什么。
凝滞的思维逐渐活络过来,那些让他面红耳赤的画面,仿佛活过来般,在眼前一幕幕闪过。
这几日实在是过的太混乱了,沈止罹一时竟不知从何理起。
自沈玉重将那团花汁拍进自己体内后,事情的走向便发生了断崖式的变化,他还是第一次被人在神识上阴了。
沈止罹闭眼沉入识海,识海风平浪静,不同的是由神识凝结成的结晶更多了,宽阔无边的识海中,飘荡着不少如同冰块一般的结晶,它们相互碰撞,融合,短短几日,所凝结出的结晶,比他数月凝练还要多。
结晶之间的碰撞悄无声息,沈止罹飞快巡梭完识海,发觉飘荡在识海上的结晶只是很小一部分,大部分都沉在识海下。
那蛊惑着自己作出下作行径的花汁,似乎可以吸引神识杂质,让沈止罹在剔除花汁的同时,将大部分的杂质都一起剔除。
以识海的状态,那花汁像是正如沈玉重所说,当真是个好东西,可除了识海外,发生的一切,都让沈止罹措手不及,都不知该如何面对滕云越。
当日的酒,是沈止罹带的,凝欲藿,也是自己放的,甚至磕磕绊绊的首次,也是自己主动的。
这些在当时看来是神智绝对清醒下做出的行为,在此时的沈止罹回想下,哪哪儿都透出不对劲来。
提升修为,加快结成元婴的方法有那么多,为何那时的自己,只能想出黄赤之术这等下作法子呢?
沈止罹轻轻抚上肚腹,那处传来的饱胀满足感,在此时还未曾消弭,其中还残留着酥麻余韵,让沈止罹食髓知味,尘根萌动。
先前自己粗暴吸收灵气造成的经脉损伤,在滕云越无微不至的润泽下,已经完好无损,灵力流转间,毫无凝滞。
沈止罹指尖微微颤抖,下唇被咬出血来,心中愧悔难安,不知如何同滕云越解释。
方才滕云越如此诚挚的致歉,面上甚至还带着被掌掴后的红痕,滕云越丝毫不曾想过此事是自己所为,只将责任划到他自己身上,还向身为始作俑者的自己赔罪,而被滕云越如此信任的自己,该如何做?
沈止罹掐着指尖,心中天人交战,不渡已经认为此事是凝欲藿的缘故,丝毫没往自己身上想,自己的低劣心思,没人知道,若是自己不说,没人知道凝欲藿是自己下的。
不渡为人正直,黄赤之术,本就是下位吃亏,如今在他眼中,自己就是受害者,若自己不计较此事,不渡定不会再追究,也会将此事烂在肚子里,谁也不会知晓。
那自己的下作行径,便会轻飘飘揭过去,如同吹过耳畔的风,将被吹乱的鬓发抚顺就是,同以往不会有任何区别。
沈止罹如此说服自己,指尖满是掐痕,他抚上自己心口,那抹刚刚萌生的道心,还幼嫩无比,自己都不明白自己的道心为何,但绝对不会是满口谎言的卑劣小人。
心头百转千回,拼命为自己寻找借口,想不沾半点脏污,道心没有任何变化,依旧是微弱的一小点,似乎这个决定,对道心产生不了任何影响。
沈止罹咬咬牙,狠狠闭眼,眼睫颤抖着,半晌后,猛然睁开,撑着床榻下了地。
被衣衫遮住的皮肤上遍布红痕,而显露在外的脖颈手腕,亦有清晰可见的红痕,沈止罹耳尖发烫,抖着手套上外衫,将颈间红痕草草涂了药膏。
知道自己卑劣是一回事,向别人承认自己的卑劣,又是另外一回事,将那些低劣的心思摊开来,着实是一件万分艰难的事。
他得尽快,人心本就难测,他得在自己后悔前,向不渡说明白这一切。
还未来得及束发,门被推开,沉浸在自己杂乱心思中的沈止罹并未注意到外头的响动,在门碰上墙发出轻响后,沈止罹心中一突,豁然转身,面上还带着一丝惊恐。
滕云越端着食盘,上面摆满了各色吃食,歪着身子,迎着沈止罹错愕视线,露出一个尴尬的笑。
沈止罹往外走了几步,才看见拉着滕云越衣袖的铮铮,她身量还不高,微微踮着脚,滕云越为了迁就铮铮,歪着身子小心护着手中的食盘。
“铮铮?”
铮铮转头,面上露出笑,松开了滕云越衣袖,让滕云越得以安稳站好。
“沈哥哥!”
铮铮噔噔噔跑过来,身上还带着不知从何而来的泥土,一只手藏在身后,仰头朝沈止罹笑的极甜。
沈止罹眉头一皱,铮铮从未笑的这般甜过,让沈止罹心头有些发毛。
“沈哥哥你出来啦?我都好多天没见到你了。”
铮铮点着脚尖,掐着嗓子,声音甜的让沈止罹打了个颤。
“不许耍宝,”沈止罹轻轻弹了弹铮铮额头,非常不近人情的说道:“身后藏着什么?拿出来。”
铮铮扭捏着,慢吞吞将藏在身后的手拿出来,几株还带着新鲜泥土的花出现在沈止罹眼前。
沈止罹瞟了一眼,看见铮铮满是泥土的手,深吸口气,忍了又忍,还是忍不住训道:“在哪儿弄的一身泥?脏兮兮的。”
铮铮讪讪低头,欲盖弥彰的拍了拍身上,将手上的花晃了晃,贼头贼脑道:“沈哥哥你看,这花有什么不对?”
沈止罹掏出巾帕,将铮铮身上的土拍下来,闻言敷衍的看过去,嘴上说着:“好好好,这花好看的很,这花…”
沈止罹动作一滞,看向铮铮手中的花,颜色绚丽,茎身挺直,上面还有层白色的粉状包裹,叶片大,花朵也大,因为脱离了土壤,显得有些蔫,但同沈止罹见过的,在火光中摇曳的花一模一样。
沈止罹面色一沉,接过铮铮手上的花,严肃问道:“铮铮,这花你从哪挖来的?”
花的根系还带着泥,手指一捻,微湿,显然是刚出土不久。
铮铮从未见过沈止罹这般严肃的模样,顿时瑟缩一下,讷讷道:“是一个姐姐给的,叫付忍冬……”
第195章 相坦诚
沈止罹看着铮铮瑟缩的模样,动作一顿,神色缓和下来,温声道:“我没有凶你的意思,只是此事太危险了,你一个小孩子,有危险了可怎么办?”
铮铮抠着指尖,闻言忙抬脸笑道:“没事的,有山君陪着我呢。”
沈止罹擦去指尖泥土,揉揉铮铮脑袋,叮嘱道:“下次不可这般冒险了,此次是在天来山上,下次可就不一定了。”
铮铮连连点头应承下来。
食盘和桌面接触,发出一声轻响,沈止罹抬眼望过去,猝不及防对上滕云越柔和的视线,沈止罹心中存着事,正心虚着,轻咳一声,转开了视线。
“铮铮可饿了?同我一起吃点可好?”
沈止罹如今修为圆融,只差一个契机便可突破,一丝灵力的满溢都会让天雷汇聚,滕云越就是考虑到了这一点,做的都是些沈止罹爱吃的凡食。
铮铮动了动鼻子,被空中飘散的香气勾的连连点头,她在山下满心都是这奇怪的花,没吃多少东西,现下正好。
滕云越坐在沈止罹身旁,用余光小心觑着沈止罹,听着沈止罹轻声细语的问铮铮花的事。
沈止罹方才只草草遮掩了下颈上红痕,此时因为坐姿,前襟微微敞开,露出一角带着红痕的锁骨,如同开在雪地里的梅花,让滕云越体内生出了一股燥热,只好匆匆移开目光。
铮铮对沈止罹毫无保留,一顿饭吃完,铮铮如同竹筒倒豆子般,将前因后果说的明明白白。
沈止罹放下象牙筷,端着茶水清口,垂眸若有所思。
滕云越将桌案收拾了,哄着铮铮出去玩,待沈止罹回过神,屋内只剩下他和滕云越。
看着滕云越拎着茶壶的那双青筋鼓胀的手,沈止罹心中发虚,他是打算将凝欲藿的事对滕云越和盘托出,可猝不及防的独处,让沈止罹根本没有做好准备。
从何时开始说,从何处开始说,如何说,沈止罹全然没有丝毫头绪。
身旁传来一阵窸窣声,下一瞬,滕云越绣着白泽暗纹的下摆出现在视线中,沈止罹眉头狠狠一跳,仓促移开视线。
滕云越不懂沈止罹的纠结,见人不肯看他,只当沈止罹还无法接受这几日的事,可他心火难消,既担心沈止罹从此同他割席,又沉湎于沈止罹莹白锁骨上的一抹红。
“止罹,我…”
滕云越干涩开口,还未说些什么,沈止罹便将茶杯放在桌案上,因着心绪起伏,力道有些重,发出一声闷响。
滕云越霎时住了口,心被高高提起,此事是他孟浪,止罹生气也是应该,便是打他骂他都是自己该受的,可如今沈止罹面色不定,让他心中发慌,害怕从沈止罹口中说出割席的话。
沈止罹被自己弄出的声响吓了一跳,他狠狠闭眼,敛去心头杂念,不敢再犹豫,抬眼看向滕云越试探的目光。
人都是有劣根性的,自从沈止罹醒来,听见滕云越饱含歉意的话,他不得不承认,那时的自己,心中确实是有一丝侥幸生出。
脏水没泼到自己头上,沈止罹当然可以置身事外。
自小便没有父母教养,良师训诫,益友规劝,近乎野蛮生长的沈止罹,在无皑峰那个毒窝中长大,心性依旧纯良,苦难弯曲不了他的脊梁。
“不渡。”
沈止罹深吸口气,下定决心,看向滕云越的眼睛。
滕云越的眼中透出忐忑,沈止罹咬咬舌尖,下意识道:“凝欲藿是我下的。”
滕云越神情空白一瞬,似是没有听清般,歪了歪头:“什么?”
将自己的卑劣如实说出,沈止罹羞耻的掐紧指尖,移开目光,艰涩道:“凝欲藿,是我瞎的。”
滕云越眼睛睁大,眼中透出不可置信来,转瞬便被狂喜冲散,以他的修为,不可能发觉不了酒中的异常,他只当是自己情难自禁,由心而为,没成想是心上月朝他而来。
“止…止罹。”
狂喜之下,滕云越说话有些磕巴,还险些咬到了舌尖。
笑容还来不及露出,在沈止罹接下来的话中,骤然凝固。
“是我犯了浑,想借你采补,尽快突破,才下了凝欲藿,借你满心信任之便,行了此卑劣之事。”
沈止罹微微别开头,语气平淡。
只要开了头,剩下的话便好出口多了。
沈止罹说的平淡,可桌下紧紧攥紧的手,暴露了他起伏不定的心绪。
“我知我行径卑劣,辜负了你的信任,要杀要剐,全凭你便。”
滕云越神情凝固,不可置信的看着沈止罹,胸膛起伏,终于在沈止罹话音刚落下时,攥着沈止罹的手腕,将他拉着面对自己。
“你就是这般想我的?”
沈止罹未束的发拂过手背,带来一阵酥麻,滕云越什么都顾不得了,紧紧攥着沈止罹的手腕,又下意识留些力道,不会让沈止罹感到疼痛,眼圈微红,十足委屈的模样。
“止罹,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难不成我的元阳,同我的人一般重要,让你得了这个,便要舍弃那个?”
沈止罹惊惶抬眼,看向滕云越,目光在看见滕云越泛红的眼圈时猛的一颤,心中鼓胀的勇气仿佛被扎了般,瞬息间便沉寂下去,只余满心的心虚。
他张了张口,有心解释,又不知道说些什么,此事本就是他一手促成,错已铸下,除了寻求滕云越的原谅,别无他法。
滕云越看着沉默不语的沈止罹,又气又喜,原以为只是自己的一厢情愿,在凝欲藿的影响下才行了事,没成想竟是止罹有意为之。
是不是…是不是代表着,止罹对自己也有意?
滕云越朝沈止罹靠近,不给沈止罹一丝可以逃离的空隙,看着沈止罹的眼睛,小心翼翼问道:“我不杀也不剐,元阳给你便给你了,能帮上你,我求之不得,但事情已经发生了,不能就这般含糊。”
沈止罹茫然抬眼,似是不太明白滕云越的意思,在听见滕云越接下来的话时,骤然瞪大了眼。
“我既同你敦伦,便需负责,道侣合籍大典在三月后可好?正好是顶好的吉日…”
滕云越越说越兴奋,眼睛闪着光,沈止罹唬了一跳,见滕云越越说越不像话,猛然挣脱滕云越的手站起。
滕云越话音一顿,脸上的兴奋戛然而止,局促的仰头看着沈止罹,小声道:“是日子不喜欢吗?我们可以再选的。”
沈止罹喉头一哽,攥着袖口,脸颊发烫,不知是气还是羞,心绪动荡下,甩袖恼道:“我不仅给你下了凝欲藿,还诱骗了你的元阳,你应好好惩治才对,想合籍做甚?”
滕云越站起身,高大的影子将沈止罹笼罩,看着威慑力十足的滕云越,却在沈止罹背后垂了头,以臣服的姿态。
“我们不能就这样不清不白,”滕云越小声说着,觑着沈止罹的面色,声音也越来越大,到了最后,理直气壮起来:“况且,结成道侣后,你修炼会更快,且同我共享寿数。”
滕云越见沈止罹神色松动,就知道有戏,试探着圈上沈止罹的肩,心中窃喜,还好止罹最是看重修为,而自己,除了这身修为,没什么可以打动止罹的了。
“你我结成道侣,我的便是你的,我也…”
“够了!”
沈止罹突然挣开滕云越,猛的转身,面上难得带着鲜明的厉色。
滕云越被沈止罹突如其来的怒气所慑,僵硬站在原地,面上的笑意还没来得及落下。
“不必说了,心意相通才可以结为道侣,我们并不适合。”
滕云越往前踏上一步,刚想说些什么,沈止罹便打断道:“我意已决,你不必再说,既然你不愿和我计较,那我便自己来!”
沈止罹手腕一翻,一把灵光绽绽的匕首出现在手上,右手袖口翻飞,露出一截带着浅淡红痕的手腕。
滕云越迷茫的眼神被匕首反射出的寒光闪了一下,骤然变得惊骇,下意识就想上前拦下匕首。
沈止罹却不给他任何机会,匕首寒光乍现,沈止罹双目发红,牢牢盯着目眦欲裂的滕云越,眸色狠厉,带着滕云越看不懂的厌恶,他沉声道:“这只手下的凝欲藿,今日,我便亲手挑断手筋,算作赔罪!”
匕首入肉的声音响起,不过瞬息,房中多了一股血腥气,温热血液落在地毯上的声音微不可闻。
第196章 拒合籍
“你!”
滕云越瞳孔缩至针尖大小,死死盯着沈止罹线条利落的侧脸,眼中的痛几乎要溢出来。
坚硬的匕首柄硌着掌心,沈止罹浑然不觉,只呆愣的看着滕云越紧紧握着匕首刀身的手。
当啷——
匕首被滕云越大力挥出,一滴带着灵力的血落在上面,灵火转瞬间窜出,将匕首团团包裹,还未落地便化作了青烟,消失在房中。
房中的二人都未朝那边投去一丝目光,滕云越眼圈发红,用极受伤的目光看着沈止罹,沈止罹似是被那目光刺痛般,一丝针刺般的痛从心尖升起,痛的他面色发白,似乎那匕首刺进的不是手腕,而是心尖最嫩的那块肉。
沈止罹以如此决绝的态度告诉了滕云越他的回答,滕云越想不到沈止罹竟厌他至此,宁愿伤了自己,也不愿同自己结成道侣。
他心尖抽痛,浑身像是暴露在冰天雪地中,呼吸间都是刺痛,只觉满嘴苦涩。
沈止罹指尖轻颤,捂着腕间的手不自觉抠着伤口,鲜血淅沥而下,房中渐渐弥漫血腥气。
为何会拒绝呢?
滕云越已是世间少有的强者,家世更是不凡,自己更是同辈中的佼佼者,满心赤诚,是沈止罹从未感受过的温暖。
他们之间,一直都是滕云越在迁就他,好像他做什么,滕云越都会依着他,这份无所顾忌的纵容,让沈止罹不自觉沉溺。
可滕云越周身泛着光的白泽暗纹,像锋利的刀尖,刺破了沈止罹虚撑着的幻想。
他是任天宗最年轻的长老,不过百余年便跻身洞虚境,更是绵延千年的望族出身,自己不过侥幸同他走了一段路,便自以为同他一样,可实际呢?
他是乞儿,是叛出师门的逆徒,是堕魔的修士,浑身泥泞,脏污不堪,同滕云越相比,自己不过是他鞋底沾着的一团污泥,不起眼,却能让光风霁月的滕云越抹黑,将他拽入泥潭。
卑从骨里生,半点不由人。
无论滕云越说的有多让沈止罹心动,甚至沈止罹对滕云越不是没有情意的,但此时的沈止罹,只会有拒绝这一个回答。
那点仅剩的自尊将他朦胧的情愫掐灭,撑着他以如此决绝的姿态表明自己的态度,仿佛这般便可以将自己同滕云越隔开,不会让自己身上的污泥浊水,沾染到滕云越半点。
面对滕云越那破碎的眸光,沈止罹狠心别开眼,内侧唇肉已经被咬出血,满口苦涩,他无法将自己阴暗的心思说出口,只能强撑着姿态,哑声道:“我有错,我认,若你觉得不够,大可以亲自动手,我绝不躲闪。”
话音落下,滕云越仿佛被人当胸刺了一剑,脚步踉跄了下,被匕首划破的掌心狠狠攥紧,指甲刺进血肉,却不及滕云越心尖上的痛。
“好,好!”
泪光挂在眼眶,滕云越望着沈止罹侧脸,眸光破碎,声音仿佛从牙缝中挤出,带着股咬牙切齿的意味:“是我自作多情,以为能高攀你,是我孟浪了,还请止罹见谅。”
沈止罹浑身一颤,张了张口,想要反驳,却不知从何处说起,说他们的差距?说他那些阴暗自卑的心?说他低贱不堪的过往?
即使沈止罹拒绝了滕云越,但长久相处以来悄然萌发的钦慕,让沈止罹无法将自己全盘摊开给滕云越看。
即使是乞儿,在钦慕之人面前,总是想留下最好的一面。
二人本就天壤之别,若不是偶然,他们这辈子都不会有交集。
沈止罹闭了闭眼,压下心头翻涌着的苦涩情绪。
就这样吧,本就是他不配,解释了又如何?不过是徒增烦恼。
滕云越没有等到沈止罹的回应,明白了沈止罹的意思,他缓缓站直身子,心脏被牵扯的痛,他闭了闭眼,一滴泪滑落,转瞬间消失无踪。
“我鲁莽了,你…你好好休息,我去寻些东西,补偿你。”
还未等沈止罹拒绝,滕云越苦笑一声,嗓音嘶哑,像是疲惫极了:“虽说是因为凝欲藿,但我自己清楚,凝欲藿对我没那么大影响,我不过是…将错就错,也算是我欺负了你。”
滕云越喉结滚了滚,艰难说出:“既然你不愿,此事我便烂在肚子里,你放心吧。”
沈止罹张了张口,终是没有说什么,看着滕云越的衣摆划过门槛,被衣摆上白泽暗纹反射出的光亮刺的眼睛一痛。
房中安静下来,沈止罹垂下头,看着还在淅沥往下滴落的血,这是滕云越第一次,没替他包扎。
心头松了口气,又仿佛有什么沉甸甸的落下来,压在沈止罹喘不过气来,沈止罹撑着桌子坐下,指尖灵力缭绕,将腕上的伤口愈合。
飞舞的尘埃在阳光中沉浮,蓦地落下一滴水珠,带着尘埃往下坠。
铮铮坐在石桌旁,抠着手上干涸的泥块,山君在旁边卧着,尾巴甩啊甩,带着股焦躁。
骤然,山君好像看见了什么,稍稍直起身,铮铮神识探过去,只见向来气势凛然的滕云越微微弯着脊背,神色恍惚的从廊下走过,绕过一道拐角后,不见了身影。
铮铮一愣,探头问着一旁的山君:“滕哥哥怎么了?”
山君晃了晃耳朵,没回话,只在空中嗅嗅,不知发现了什么,飞快站起来,往沈止罹房间奔去。
“哎,你做什么去?”
铮铮见山君身影飞快消失,跺了跺脚,捞过一旁的竹竿,小跑着追过去。
血腥气越来越重,山君在跨进门的瞬间化作圆滚滚的狸奴,几步跳上桌案。
沈止罹眼眶泛红,眼中还残留着泪意,被突然跳上桌的山君惊的一怔。
山君探着头在沈止罹身上嗅着,最后在沈止罹手腕上停留。
“山君?”
山君伸出舌尖,收着倒刺轻舔沈止罹早已愈合的伤口。
沈止罹被痒的轻笑,摸摸山君脑袋,温声道:“我无事,别担心。”
山君喉间咕哝一声,跳到沈止罹膝上趴着。
不多时,铮铮也过来了,在门口探头探脑。
沈止罹招招手,将她唤进来。
“铮铮。”
沈止罹唇角挂着一如往常的笑,眼睛却是暗淡的,仿佛蒙上了一层阴翳。
铮铮敏锐察觉不对,慢吞吞挪进来,看着沈止罹。
沈止罹指尖绕着山君的尾巴,嗓音温软:“此处住的开心吗?”
铮铮抠着手,眼睛紧张的看着沈止罹神色,斟酌着道:“开心。”
沈止罹神色未变,继续问道:“喜欢这里的话,铮铮就住在这里可好?免得跟着我东奔西跑,连个玩伴都没有。”
铮铮豁然抬头,紧张的攥紧竹竿,连连摇头:“不要,我要和你一起。”
滕云越近乎是从沈止罹房中落荒而逃,刚得知凝欲藿是止罹下的那一瞬间,他连他们合籍大典的日子都想好了,那时的狂喜,和看到止罹那般决绝的态度时,痛彻心扉之感对比,显得尤为讽刺。
他在自己房中,犹如困兽般转了几圈,满心焦躁无处抒发,只能灌下一杯冷茶。
粗瓷茶杯上留下一个血手印,滕云越这时才发觉到掌心的刺痛,他抬手一看,是方才拦住止罹匕首时留下的。
滕云越看着手上不住冒血的伤口,眼神发冷,不过片刻,又软化下来,他深深吸了口气,站起身清点出一批法器灵丹,步履匆匆往沈止罹房中去。
刚才那匕首自己虽稍稍拦住了些,可依旧伤了止罹,止罹惯会忍痛,今日他们分歧如此大,以他的性子,若是自己不尽快赶过去,止罹定是要跑的。
完全被滕云越猜中心思的沈止罹还在劝着铮铮留下来,浮鸾峰是天来山地界,不会有危险,跟着他就不一定了。
孤独成长至今的沈止罹,即便外表上看着已经是个合格的大人,可心底依旧没有底气,遇到无法解决的事,总是会想着逃避。
步履匆匆的往这边赶来的滕云越,腰间传讯符突然亮起,他步伐微顿,正想忽略,传讯符忽然急促闪了几下,他只能停下。
“师兄!你绝对不知道的好消息!问道宗那边出大事了,褚如刃不知为何,身受重伤,境界下落,一身修为没了大半,跟个血人似的被虚灵带回宗门了,那虚灵手上还揣了只兔子,一点都不担心自己徒弟,还有闲心抓兔子玩儿。”
樊清尘咋咋唬唬的声音响起,滕云越额角青筋跳了跳,正想掐断传讯,樊清尘的声音又响起来。
“对了,衔黄宗来人了,止罹在你这儿不?”
第197章 见香囊
滕云越站在门前犹豫不决,迟疑片刻,微微侧身,露出身后的樊清尘。
樊清尘惊异的瞟了一眼滕云越,疑道:“我来?”
滕云越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面无表情点头。
樊清尘惊奇的看着滕云越,边伸手敲门边道:“奇了,你俩整日焦不离孟孟不离焦的,今日怎的这般生分?”
滕云越垂眸,听着笃笃的敲门声,心不自觉被高高提起,没闲心同樊清尘多说。
不过片刻,滕云越只觉过了许久,听到开门声,耳边传来熟悉的声音。
“华浊?你怎的回来了?”
一颗心落到实处,滕云越心头稍松,松了劲,才发现握在手上的传讯玉简,已经被捏的粉碎。
沈止罹看着一旁垂头不语的滕云越,心中有些不自然,只瞟了一眼,目光便下意识避开,面上的笑也僵硬起来。
樊清尘大大咧咧拍上沈止罹肩膀,欢乐道:“问道宗出大事了,我在怀城待不住,特意寻了个借口回来。”
沈止罹侧身将他们让了进去,一直未曾说话的滕云越像是怕被沈止罹拒之门外般,紧跟着樊清尘踏进房中。
铮铮坐在桌边,掰着糕点同山君你一口我一口的吃,还不忘将落下的糕点屑舔干净。
“呀,铮铮长高啦?”
樊清尘丝毫不见外,弯身揉捏着铮铮脸颊,面上眉开眼笑,还不忘掏出一只糖人塞给铮铮。
樊清尘将铮铮逗的咯咯笑,半晌才想起这一趟是来干什么。
滕云越早已不知不觉摸到沈止罹身边坐下,面上看着淡然,实则桌下的手都攥紧了。
沈止罹早已习惯身边的滕云越,并未发觉。
铮铮舔着糖人,和山君你追我赶的出去了,樊清尘刚坐下来,一杯茶已经递到手边,顿时乐了:“还是止罹贴心,在那荒无人烟的怀城,可要憋坏我了。”
沈止罹摆摆手,问道:“华浊不是在怀城看顾着弟子们吗?怎的回来了?”
一说起这个,樊清尘顿时来了劲,一口将茶喝尽,脸上神秘兮兮,压低声音道:“止罹可知,现在外头出了何事?”
沈止罹面露疑惑,这几日他都过的浑浑噩噩,莫说外头的,就连天来山上的事,还是铮铮告知。
樊清尘卖了个关子,慢悠悠给自己添茶,还不忘拈一块糕点塞嘴里。
滕云越蹙了眉,眼风扫过樊清尘,淡声道:“褚如刃修为损了大半,血肉模糊的被虚灵带回问道宗,衔黄宗来人,说要见你。”
沈止罹诧异转头,看向垂眸盯着自己膝头的滕云越。
他原本以为这回又让褚如刃跑了,未曾想滕云越果真给了他重创,以滕云越的实力,褚如刃怕是一年半载出不得门。
樊清尘“哎呀”一声,将茶杯放在桌案上,面上一副遗憾神色,咂咂嘴道:“师兄这般干巴巴的说,当真是一点惊喜都没有。”
说罢,樊清尘轻轻拍桌,翘起腿,“啪”的一声打开折扇,摇头晃脑道:“几日前,褚如刃不知被哪个侠士教训了,浑身血肉模糊,被虚灵带回宗门了,听人说,那虚灵面色铁青,双目冒火,他怀中,还抱着一只野兔,那褚如刃,便跟只死狗一样,被褚如刃拖进宗门了,一时竟不知他手上的是他弟子,还是地上的是他弟子。”
不得不说,樊清尘说的比滕云越好多了,听着樊清尘绘声绘色的描述,也让沈止罹憋闷的内心松快了些许。
指尖轻敲,沈止罹唇角露出笑,连眼睛都微微弯起,一旁偷偷看着沈止罹的滕云越满心吃味,方才他说的时候,止罹都未这般高兴。
说说笑笑一阵,樊清尘突然想起了什么,一拍脑门儿,懊恼道:“都聊忘了,衔黄宗来人,要同你见上一见,若你不愿,我让人打发了。”
沈止罹一怔,他和衔黄宗交集不多,也不过是帮他们找回了门下弟子的法器,还不至于因此事找他。
满心的疑惑要见到人了才会知晓,沈止罹也歇下了带着铮铮离开的心思,跟着樊清尘,身旁跟了个滕云越,一道往主峰的会客偏殿走去。
衔黄宗这个邻国小宗,还不至于宗主亲自招待,坐在主座上的是沈止罹见过一面的长老。
沈止罹踏进门,先向主座上的长老施了礼,才看向一旁的衔黄宗的人,坐着的应是衔黄宗长老,站着的那位,沈止罹还算得上熟悉,是来怀城寻人的甄礼。
“不知这位前辈远道而来,所为何事?”
座上的衔黄宗长老放下茶盅,看向沈止罹,眼中突然起了泪,温声问道:“你便是沈小友?”
沈止罹点点头,不明所以。
那长老须发皆白,修士驻颜有术,鲜少有人会是这般苍老模样。
任天宗长老和樊清尘不知何时已经退出去了,滕云越倒是岿然不动,以护卫的姿态站在沈止罹身后。
那长老撑着扶手站起,朝沈止罹颤巍巍下拜,沈止罹连忙侧身躲过,忙不迭将人扶起,连连道:“前辈这是做甚?晚辈可受不得这礼。”
长老枯瘦的手紧紧握着沈止罹手腕,不自觉老泪纵横,哑声道:“还多谢小友替犬子收敛遗物,不至于让他走的无声无息。”
沈止罹恍然大悟,那不幸殒命的弟子竟是长老的儿子,修士子嗣艰难,看这长老的苍老模样,想来将儿子带到可以出门历练的阶段,定是花了不少心血。
“当不得前辈重谢,不过举手之劳,不足挂齿。”
沈止罹将人扶着坐下,那长老擦了擦眼睛,缓了口气,慢慢说道:“贵宗接管怀城一事,宗门已早早得了信,只是我宗小门小派,帮不得什么忙,听闻贵宗在查探怀城空城一事,我这儿倒是有些东西。”
沈止罹神色一顿,他是散修,不过是借住任天宗,这是他们宗门内部之事,自己在这儿,倒有些不便了。
还未等沈止罹转头寻樊清尘,身后一直未曾说话的滕云越踏上前,抬手想向以往那般拍拍沈止罹肩膀,手抬起一半便止住,只微微垂头在他耳边轻声道:“我来吧。”
沈止罹并未回头,轻点下颌,稍稍向后退了一步。
那长老摸出一枚玉简,并一个绣着花瓣纹样的香囊,递给滕云越。
沈止罹目光在香囊花纹上定了定,只觉那花纹颇为熟悉。
还未等他想起来,长老便已开口:“玉简和香囊都是在怀城人去楼空之时捡到的,怀城中好像是一夜之间便成了空城,我宗发觉不对,前去查探时,便已空无一人,我当时正好是查探的一。”
“这两样物件不似怀城中人所有,我交予宗门,宗门也未查探出什么,只能由我保管。”
“玉简上有禁制,非主人打不开,而这香囊平平无奇,实在看不出什么花样。”
“这东西留在我这儿也是无用,不如交给你们,说不定能找回怀城中消失的百姓。”
长老话音缓缓落下,殿中一时有些寂静。
滕云越接过两样物件,并未立即查看,只道:“定不负前辈所托。”
得了滕云越这句话,老态尽显的长老仿佛放下一块重石,身子佝偻下来,身后的甄礼熟练的掏出一个瓷瓶,倒出一粒灵丹喂进长老口中。
修士显出老态时,就代表寿元将尽,若没有机缘突破,便会天人五衰,命不久矣。
“师尊,东西既已给出去了,我们便好好休息。”甄礼柔声道,朝滕云越和沈止罹点点头,便扶着长老慢慢踏出偏殿。
沈止罹看着二人身影消失,垂眸若有所思。
滕云越捏着玉简,试探性的探出一丝灵力,试图查看玉简中的内容,却碰上一股阻力,那微弱的阻力对于洞虚境的滕云越来说如纸般脆弱,可棘手的是,若强行突破这层禁制,玉简中的内容也会一并损毁。
滕云越蹙着眉收回灵力,刚想同沈止罹说话,就听见沈止罹猛然拍了下手,眼睛发亮:“我想起来了,这花,铮铮带回来过!”
滕云越神情一顿,还未说些什么,沈止罹便急匆匆朝浮鸾峰赶去。
滕云越无法,只能跟着沈止罹,连樊清尘冲他挥手都未曾看见。
第198章 错哺喂
阿芙蓉肥厚的花瓣萎靡不振,在枝头耷拉着,被刨断的根系分泌出乳白色汁液,干涸后包裹着裂口,干透的泥土簌簌往下落。
沈止罹第一次这般仔细的观察阿芙蓉,他抬手揉捻一片花瓣,娇嫩的花瓣被碾成泥,花汁沁出,染红素白指尖。
没什么味道,连一丝香气都无。
沈止罹蹙了眉,经过之前那一滴浓郁花汁的折磨,沈止罹谨慎许多,并未贸然放出神识查探。
木属性的灵力将整株阿芙蓉包裹,灵力丝线般的从阿芙蓉中穿过,不放过一点边角。
然而,灵力巡梭一圈也未发现这阿芙蓉同普通的花草有何不同,若不是沈止罹吃过它的亏,断然不会注意到它。
滕云越稍慢沈止罹一步,推门而入时,便看见沈止罹指尖染着花汁,面带疑惑的模样。
看见熟悉的人影,滕云越放下心,又生出了一丝忐忑,从方才起,他们之间的相处同之前并无区别,可偏偏如此寻常的态度,让滕云越有些猜不透沈止罹心思,此时房中只有他们二人,滕云越颇有些紧张之感。
滕云越踌躇着靠近,心中正忐忑着,鼻端陡然嗅到一股幽香,那香气缥缈虚无,在滕云越嗅到时,便悄无声息的挑动心神,让本就心怀暗火的滕云越,霎时昏了头,步子也不似刚刚的迟缓,变得急迫。
脚步声传来,打断了沈止罹思绪,他刚转头望去,便见滕云越双目发直,眼中好似燃着火,快步向自己走来,让沈止罹心跳急促起来。
二人不久前还生了分歧,沈止罹正拘束着,看着一言不发,神色不似往常的滕云越,迟疑的唤了声:“不渡?”
似乎只是眨眼间,二人距离极速拉近,还未等沈止罹反应过来,指尖还沾着花汁的沈止罹便被滕云越大力拥入怀中,像是要将他融入自身骨血中般,紧的沈止罹有些呼吸不畅。
沈止罹神色茫然,僵硬的窝在滕云越怀中,环着自己腰身的胳膊让他没有一丝挣扎的空隙,沈止罹挣了挣,滕云越迟迟未曾松开半分力气。
已经知晓了滕云越心思的沈止罹,对这般紧密的距离十分不适应,二人胸膛紧贴,两道不同的心跳逐渐相合,响在沈止罹耳畔,让他有些失了神。
“不渡?!”
半晌无法挣脱的沈止罹有些急了,他想要脱离这太过亲密的距离,不顾手上沾染的花汁,撑着滕云越胸膛,使力拉开些空隙。
“你怎的了?”
沈止罹艰难仰脸看着眸色沉沉的滕云越,话音刚落,被强行拉开距离的滕云越眼眸一沉,目光落在沈止罹带着粉意的唇瓣上。
“你快放开我,这花我看不出来问题,你来…”
还未等沈止罹说完,滕云越眸中暗色越来越浓,陡然垂头,贴上不断张合的柔软唇瓣。
那股奇怪的幽香越来越浓,完全搅乱滕云越神智,他只知道他朝思暮想的人,如今正呆在他怀中,耳边的声音忽远忽近,仿佛隔了层水膜,让他什么都听不清,只能看见那不断开合的淡粉唇瓣。
口中突然干渴起来,面前的人唇齿间的泉水,是缓解他渴意的最佳甘霖。
“唔…”
滕云越陡然靠近,让沈止罹下意识闭眼,蓦地唇上一热,他震惊的睁开眼,看着陡然放大的滕云越,他垂着眸,眼中浓欲滚滚,让不知所措的沈止罹浑身僵硬,连挣扎的都忘记了,呆愣愣的站在原地。
还未等他缓过神,柔韧的舌尖似是不满足浅浅舔舐唇瓣,骤然发难,细细划过唇缝,在沈止罹来不及防备的时候,悄然探入。
终于尝到了。
滕云越心底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无师自通般,追着不住躲闪的沈止罹,兴风作浪。
奇妙的甘美吸引着滕云越不肯放松半分,带着股凶悍力道,锢的沈止罹不得脱身。
沈止罹极力向后躲着,似乎是怕他逃跑似的,滕云越箍在腰间的手越来越紧,捏着他下颌的手不给他半分逃离的空隙,只能顺着滕云越力道仰头,艰难承受。
被迷昏了头的滕云越只肯吝啬的稍稍退开,还未等沈止罹喘口气,滕云越又急切贴上来,沈止罹鼻息急促,眸中水光潋滟,眼圈泛红,蔓延到双颊,瓷白的面上开出成片桃花。
不间断的亲吻中,食髓知味的身体渐渐苏醒过来,四肢百骸生出的火星,在体内燃成欲。
太近了。
沈止罹双目迷离,失神的看着房顶。
太超过了。
沈止罹腿脚发软,止不住的往滕云越怀里软倒,紧密相贴的情况下,任何反应都来的极为清晰。
不愿让滕云越察觉异样,沈止罹蹙了眉,不住推着滕云越,踉跄着向后倒,被滕云越圈在腰间的手及时捞住,极为自然的抱着他放到桌案上。
好不容易分开,沈止罹急促的喘了口气,尖细的下颌上浮着一层水光,唇瓣嫣红,像是被过度揉捏的花瓣。
(以上都是脖子以上,没有一点脖子以下,求别锁)
沈止罹酸软的手臂撑着滕云越胸膛,隔开了两人的距离,也阻止了滕云越又想凑上来的动作。
唇瓣火辣辣的,轻轻一碰便是一阵麻木之感,稍凉的指尖稍稍缓解了麻痛,沈止罹轻轻嘶了声,泛着水光的眼眸瞪着依旧勾着脑袋想凑过来的滕云越。
沈止罹没注意,自己染上花汁的指尖贴着滕云越心口,如此近的距离,花汁散发出的幽香仿佛是一桶火油般,浇上滕云越蓬勃的欲。
滕云越越发躁动,急切的握着沈止罹撑着他的胳膊,指尖的粗糙的剑茧摸的沈止罹柔嫩的掌心,生出一股麻痒。
胳膊被大力拉下来,滕云越的手仿佛铁钳一般,让沈止罹感觉不到痛,却没有一丝可以挣脱的空隙。
滕云越猴急的凑近,含着沈止罹微肿的唇瓣厮磨。
沈止罹连连抽气,即使再不通黄赤之术,沈止罹也看出来滕云越此时的状态并不正常,可这是浮鸾峰,滕云越的道场,绝不会有迷惑心智的东西,驱使滕云越做出此等行径来。
沈止罹极力向后仰倒,躲避凑上来的滕云越,目光扫过自己的撑着滕云越的手,浸染在指尖的那抹花汁极为显眼。
目光倐地一凝,找到了原因。
耽搁的这点空隙,又被滕云越找到了机会,咬着沈止罹的唇瓣探进来,沈止罹猝不及防,让他得了逞。
沈止罹阻拦不及,只能无奈放任,趁着滕云越沉迷于此,还未做得更超过时,沈止罹手中蕴起灵光,飞快将指尖沾染的花汁清理的干干净净。
呼吸完全被堵住,沈止罹被逼的眼尾泛红,他已经退到了极限,腰身紧绷着,艰难维持着平衡。
花汁已经干净了。
腰身绷的酸疼,偏偏滕云越还在沉迷其中,不断贴近,微妙的平衡被迅速打破,沈止罹为了不让自己躺倒在桌案上,不得不用手撑着桌案。
为何不渡还没清醒?
沈止罹腰身和后颈被牢牢锢着,没有丝毫逃离的空隙,滕云越圈在腰间的手蠢蠢欲动。
不能再耽搁下去了。
沈止罹双目泛出水光,控制不住的低喘,泄出几声泣音,手紧攥着桌案边缘,指节泛出青白。
既然不渡无法自己清醒,那么就只能自己动手了。
沈止罹不再躲闪,反而迎上去,还未清醒的滕云越得到了回应,欣喜若狂,攻势更烈三分,沈止罹趁着滕云越失神之际,找准空隙,狠狠咬下去。
滕云越痛哼一声,沈止罹眼睛亮了亮,期待滕云越会就此清醒过来。
沈止罹咬的挺狠,几乎瞬间,滕云越的舌尖血带着庞大灵力涌出,他的血仿佛也带着火,热烫的,让沈止罹麻痛的舌尖都感受到那股灼人的热意,止不住往后躲。
发现沈止罹的逃离,滕云越丝毫不顾及舌尖上的伤口,追着沈止罹,沈止罹无法挣脱,也吐不出口中热烫的血,只能吞咽下去,眼眶含着丝丝缕缕的水雾。
体内饱胀的灵力原本被压制的死死的,拖延着天劫到来的时间,因着滕云越这一口口满含纯厚灵力的舌尖血哺喂,微弱的平衡摇摇欲坠,似乎下一瞬就会冲破沈止罹的压制。
沈止罹心重重一跳,若是没有机缘便渡劫,天雷便淬炼不了道心,这无异于是给往后的修行埋下一个巨大的隐患。
此刻沈止罹也顾不得是否会将滕云越伤的太重了,手中蕴起灵力,一掌拍向滕云越胸口,硬生生将滕云越逼退丈许。
沈止罹急促的喘着气,口中还残留着血气,沈止罹调转灵力,竭力压制着体内沸腾的灵力。
经脉被冲撞的发疼,不过好在滕云越在这一击下已经清醒过来,没有干扰沈止罹压制灵力。
好不容易将灵力压制到临界点,沈止罹松了口气,一抬眼便看见滕云越站在被自己拍飞的地方,呆愣的摸着自己的唇瓣,目光直直的看着自己。
见沈止罹看过来,滕云越猛的放下手,手足无措的垂下头,手无措的捏着自己的衣摆,一副做了错事,心虚的模样。
第199章 得半身
褚如刃缓缓睁开眼,映入眼帘的便是熟悉的屋顶,他目光涣散,似是还没醒过神来,呆愣愣的盯着屋顶。
周身隐痛后知后觉传来,褚如刃下意识动了动手指,下一瞬,浑身筋骨尽断的剧痛仿佛被打开了闸口,一股脑儿涌上来,褚如刃脸色骤变,面颊涨红,爬满了突突直跳的青筋。
褚如刃咬紧了牙关,试图调动体内灵力修复伤势,却骇然发现体内空空如也,莫说灵力,连周身经脉都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身体每吸收一丝灵气,还不等它游走到丹田,便从经脉的裂缝中逸散。
周身的剧痛仿佛一柄重锤,一下一下锤着褚如刃的脑袋,让他痛不欲生,偏偏全身动弹不得,连声痛呼都发不出来。
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褚如刃痛的面色狰狞无比,听见这响动,期待着房中的是虚灵,他妄想着求虚灵替自己疗伤。
他攒着力气,艰难转头,却在看见一物时,眼中顿时爬满了血丝。
他的卧房中,不知何时放着一个笼子,一只浑身带着灰黑皮毛的动物被关在其中,它身量如狼般大,关着它的笼子都显得逼仄许多。
许是听见了动静,那东西在笼中艰难转身,在褚如刃不可置信的目光中,抬起头,用黑亮的豆豆眼看着他,眼中浮现一抹人性化的孺慕。
褚如刃却对这充满孺慕的目光视而不见,心中恨意翻涌,死死的盯着笼中奇大无比的野兔。
那笼中的野兔除了硕大的体型,同平常随处可见的野兔没有丝毫区别,它湿润的鼻头耸动着,灰黑皮毛下的三瓣嘴蠕动,像是在嚼着些什么,可笼中空无一物。
在褚如刃目眦欲裂的目光下,野兔探身想要靠近他,动作之间,一截被吮成白骨指骨落下,穿过笼底缝隙,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一声。
像是被这声音叫醒般,褚如刃呼吸急促,顾不得身上剧痛,咬着牙爬起来,看着自己短了一截的食指。
手上伤口密密麻麻,遍布细碎的咬痕,因着没有灵气滋养,伤口恢复极慢,现下只稍稍结了痂,两只手看着分外可怖,尤其是持剑的右手,食指短了一截,十分突兀。
褚如刃极力压抑着喉间哀嚎,死死盯着那笼中不知死活盯着自己的野兔,被一只自己伸手就可以捏死的野兔啃噬的滋味,原以为是噩梦一场,可地上还沾着野兔晶亮涎水的森白指骨告诉他,是真的。
笼中的野兔还不知死活的极力朝褚如刃凑近,似是没有察觉到那股浓厚的杀意般,将笼子拱的砰砰作响。
褚如刃牙关紧咬,力道之大,交错的牙发出阵阵咯吱声。
野兔似是有恃无恐般,对这股刺骨的杀意丝毫不怵,反而嘴巴不住嚼动,豆豆眼中闪过一抹垂涎。
褚如刃面色铁青,眼中却带着一丝隐藏的极深的恐惧,他浑身一颤,摸到一个东西便往笼子上砸去。
重伤在身的褚如刃连手腕都没力,攒金丝软枕砸在笼子上,笼子都不曾动弹一瞬,软枕轻飘飘落在地上发出的闷响像是对褚如刃的讽刺。
褚如刃眼中布满血丝,脸上挂着扭曲的愤恨,看着无比狰狞。
门突然被推开,褚如刃浑身一颤,神情僵硬,显得颇为滑稽。
虚灵负手站在门外,蹙眉看着神色癫狂的褚如刃,眼中带着毫不掩饰的嫌恶,他瞟过一眼笼中野兔,视线落在褚如刃身上。
褚如刃心中惴惴,虚灵的视线冰冷无比,像是刺骨的钢刀,穿透他的每一寸皮肉,估量着他的价值。
即使浑身动一下都痛不欲生,褚如刃下意识爬下榻,跪在虚灵脚下。
已经是如此卑微的姿态,虚灵毫无温度的目光也没有丝毫回暖,像是在打量一个物件儿,褚如刃心头一紧,额头和手背贴的更紧。
跟了虚灵多年的他,自然懂虚灵的意思,虚灵在盘算着他的价值,若是达不到虚灵的要求,自己会成为下一颗弃子,而知道虚灵诸多隐秘的他,下场不会比沈如止好多少。
冷汗霎时浸满后背,褚如刃飞快思索着自己的底牌,想找出一条生路来。
褚如刃目光不着痕迹的扫过博古架,在严丝合缝的地砖上定了定,在虚灵发觉前,收回了视线。
地砖上的纹路对的正正好好,同自己离开前并无区别,褚如刃的心放下一半,东西还在。
令人窒息的沉默中,连方才还垂涎着褚如刃血肉的野兔都安静下来,缩在笼子中,不曾发出一丝声响。
褚如刃头皮发麻,心脏砰砰跳着,视线中只能看见虚灵不住捻动的手指,看来还在思量如何处置自己,他不能再耽搁了。
“师尊…”
褚如刃声线干涩,带着恰到好处的颤。
虚灵不耐烦的抬眼,纡尊降贵般踏进门,隔褚如刃几步远,还未等褚如刃接着说,便冷淡道:“何人伤的你?”
褚如刃浑身一颤,贴在冰冷地面的手悄然抠紧,稳定着心神。
“弟子无能,并不识得那人,他修为高深,一击便打散弟子出窍身,修为恐怕在化神境。”
虚灵若有所思,脑中飞快闪过如今的化神境修士。
“弟子虽不识得那人,但认识他身边的人,而那个人,师尊也无比熟悉。”
虚灵见褚如刃还有心思打哑谜,顿时拧了眉,一挥袖,一道气力陡然落下,将跪在地上的褚如刃压的死死贴着地。
褚如刃浑身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脆响,顿时熄了试探虚灵的心思,艰难道:“那人正是沈如止,不过短短数月,他便攀上了化神修士,若是继续放任,恐成心腹大患。”
如同重石压在身上的气力在话音落下时消散,褚如刃松了口气,依旧不敢动弹,只能维持着跪趴在地上的卑微姿态。
“此话当真?”
褚如刃连忙回道:“千真万确,不知为何,沈如止竟恢复了灵根,且已是筑基修为。”
听到这句话,虚灵才真正的重视起来,他勾起唇角,看着跪趴在地上,冷汗涔涔的褚如刃,方才想要任褚如刃自生自灭的想法消失。
沈如止是褚如刃看着长大的,人虽是虚灵带上山的,但他没有心思教导,将人扔给褚如刃后便做了甩手掌柜,若问这个世界上谁最了解沈如止,定是褚如刃无疑。
压迫感逐渐消失,褚如刃放下心来,冰冷的指尖逐渐回温。
虚灵笑了一声,又恢复了以往的假面,温声道:“宗门出了个堕魔的弟子,不知使了什么邪术重新修行,魔修人人得而诛之,我问道宗作为正道中流砥柱,抓个魔修,也是我宗义不容辞之事。”
褚如刃很上道的应道:“师尊英明。”
玉奴天资照沈如止差多了,折腾了这么久,连筑基都没有,想等到他晋升元婴,怕是得到猴年马月,沈如止便不一样了,他的金丹被融进自己道心中,将破碎的道心补的完美无瑕,若是再来一颗,自己恐怕就可以不用压制修为,着手准备晋升洞虚的天雷了。
这是他用过的,最合适的金丹,他的道心已经许久没有这般圆融了,他倒是十分享受这滋味,他原本还有些后悔自己的心急,未成想沈如止竟又修复了灵根,瞌睡来了有人送枕头,这次他要将沈如止养到元婴再吃掉。
得了这个好消息,虚灵心情大好,面上难得有些笑颜,他挥出一道气力将褚如刃送回床榻上,又扔了几瓶丹药,道:“这段时日,你便好好养伤,伤势好全后来主殿,我有事吩咐。”
褚如刃被虚灵敷衍的气力摔得浑身剧痛,面色涨红,他小声抽着气,咬牙应下。
余光瞟见一旁碍眼的野兔,褚如刃咬着牙关道:“这野兔体型硕大,看着肥美无比,若师尊有意,弟子便剥了皮,给师尊添上一道荤腥。”
那野兔应当是虚灵同自己一道带回来的,虽不知他为何要放在自己房中,但看着着实碍眼,合该扒了皮,剁了块才对。
正准备走的虚灵闻言,惊讶转身,似笑非笑的看着满眼阴狠的褚如刃,问道:“哦?你要将它扒了皮?”
褚如刃重重点头,面对虚灵时不敢泄露半分的深恨,尽数发泄在野兔身上。
虚灵哼笑一声,弹出一道灵光打在野兔身上,野兔登时疯狂扑腾起来,奈何被关在笼中,怎么也躲不开。
榻上的褚如刃也不知怎的,陡然闷哼一声,捂着肋骨痛的说不出话。
“这样,你也想杀?”
褚如刃捂着陡然断裂的肋骨,面色惨白,额上青筋毕露,半个字也说不出,只能极力摇头。
虚灵睨了一眼榻上动弹不得的褚如刃,甩袖出门,边走边道:“这只兔子吞食了你的血肉,已开了灵智,相当于你的半身,你要护着它,就像护着你自己般。”
虚灵话音渐行渐远,褚如刃咬牙切齿的攥着拳头,死死盯着笼中不住扑腾的野兔,房中飘散着一股野物的腥臊气,堵的褚如刃张口欲呕。
在褚如刃恨不得生啖其肉时,铮铮坐在椅子上,敏锐发觉今日气氛有异。
面前放着的饭菜香气扑鼻,将铮铮馋虫勾起来,她小心用神识探着沈止罹神色,却被沈止罹轻柔推开。
滕云越好似坐立难安,捏着筷子频频望向神色似是与往常无异的沈止罹,他垂着睫,看不清眼底情绪。
沈止罹夹了一块肉放进铮铮碗中,摸摸铮铮脑袋,温声道:“吃吧,今日有事耽搁了,你怕是早就饿了。”
铮铮默默扒饭,神识探向不知为何焦躁心虚的滕云越,他唇间还带着一小片血痕,向来衣冠整齐的滕云越却浑然未觉,全副心神都放在一旁的沈止罹身上。
悄悄踢了踢卧在一旁的山君,铮铮挤眉弄眼,示意它看神色忐忑的滕云越。
山君懒懒瞟了一眼,鼻腔喷出口气,丝毫不感兴趣。
不过是两个人类进入了求偶期,有甚大惊小怪的?只有铮铮这样的人类幼崽,才会觉得稀奇,它老早就嗅到滕云越身上的躁动气息,只是不知为何前几日两人才有了进展。
人类繁衍都是如此慢的吗?
山君甩甩尾巴,将脑袋搁在爪子上,山君疑惑,山君不懂,山君决定还是思考一下如何从滕云越手中搞来妖丹吃吃。
第200章 始分别
夜半,铮铮和山君早已陷入酣眠,沈止罹和滕云越之间却被莫名的尴尬环绕,沈止罹垂着眼睫看着指尖,滕云越坐立难安,嘴唇开合数次,始终未曾说出一句话来。
红肿的唇肉早已恢复,可温热的触感迟迟不散,心脏失序的跳动,沈止罹眸色茫然,心口鼓胀着他从未有过的感觉,酸软饱胀,又带着一丝心悸,让他有些不知所措。
滕云越看着珠光下沈止罹沉静的侧脸,心中忐忑又满足,复杂的情绪让滕云越有口难言,不久前沈止罹还回绝过他,可他今日昏了头,怎的就控制不住自己,按着止罹轻薄了那么久呢?
被自己失了智般的孟浪之举搅得心绪难安,一丝隐秘的欣喜升起,虽然过程不是那般美好,但这会不会是他同止罹关系破冰的契机?
秋风乍起,枯叶落在地上的声响将沈止罹惊醒,他恍然回神,抬眸便看见滕云越带着希冀的目光,让他心口一窒。
人总会对从未见过的东西抱有警惕,更遑论始终颠沛的沈止罹,他虽外表看上去温和无害,可心防极重,任何未知的改变他都不会轻易尝试,遇事的第一反应永远是逃避。
似是承受不住这般期待的目光,沈止罹匆忙垂睫,越来越急促的心跳催促着他,不可再这般逃避,是走是留,总要有个结果,不能就这般稀里糊涂的粉饰过去。
沈止罹攥了攥拳,似是下定了决心,抬头望向滕云越,刚要开口,便被滕云越匆忙打断。
“今日是我对你不住,你要打要罚,我都认,不过现下已不早了,你…你早点歇息。”
滕云越磕磕巴巴的说完,猛的站起,头一次失了仪态,凳子随着他的动作猛的后移,发出刺耳的声响,他却顾不得了,话音刚落便提步往外走。
心系沈止罹许久的他,仅从几个动作间,便明白了沈止罹的想法,向来冷静自持的他,乱了方寸,满心的慌乱,只想阻止沈止罹说出口,不肯给他一丝希望,选择了落荒而逃。
“等等。”
滕云越动作一僵,滞在原地不敢回头,身后传来窸窣声响,紧接着是轻巧的脚步声,沈止罹的声音也近了。
“今日之事怪不得你,是我手上花汁之故。”
滕云越闭了闭眼,心重重落下,止罹知晓他的逃避,也知晓他期待的是什么,可止罹的心极狠,连逃避的机会都不肯给他。
身后,沈止罹深吸口气,望着滕云越宽阔的肩背,一字一句说的极为清晰,容不得滕云越有半分的侥幸。
“我不过与你同行一程,当不得你如此真挚的情意,况且,我还做了恶事,无法再厚颜待在这里,明日,我便下山,若你有心,便走好你的道,也不枉我当初救你一遭。”
滕云越身形微微晃动,好似站不稳般,沈止罹熟悉的声线吐出的话,仿佛片片冰刃,将滕云越刮的遍体生寒,心口痛的窒息,却无法吐出一句挽留的话。
“你助我良多,我亦不想再耽搁你,你前路坦荡,不该同我沾染。”
沈止罹声音低低的,带着些许颤抖,心痛难当的滕云越并未听出。
“今日惑你的花汁,是铮铮从你宗弟子处带回来的,姓付,名忍冬,此花颇为古怪,莫要掉以轻心…”
沈止罹絮絮说着,将自己的查探到的东西事无巨细的告知,滕云越背对着沈止罹,是以沈止罹并未看见滕云越泛红的眼眶,和极为受伤的眼睛。
“然后呢?你就让他这般走了?”
樊清尘跳起来,满脸恨铁不成钢,将手中的本命法器五火七禽扇拍拍的啪啪作响。
滕云越面色阴沉,望着灵泉,默然不语。
樊清尘见自家师兄这般失意的模样,心中闪过一丝异样,很快又被他抛诸脑后,师兄向来和止罹亲近,他骤然一走,师兄失落也是正常的。
他攥着拳,追问道:“那他可说了要去哪儿?几日回?”
滕云越摇摇头,长出口气。
止罹已走了多日,浮鸾峰上骤然安静下来,没有铮铮和山君打闹的动静,廊下也没有沈止罹含笑看着的身影。
樊清尘今日才看够了褚如刃的热闹,兴致勃勃的来找沈止罹说话,不成想沈止罹没看见,反倒看见了一身颓然的自家师兄。
经不住樊清尘的再三追问,滕云越才闷声说止罹已走了多日。
樊清尘失望的叹了口气,刚听来的热闹无法同沈止罹说,憋的他郁闷无比。
滕云越看着樊清尘摇着头走了,心中憋闷,站起身继续练剑。
深秋的天气,滕云越仅着薄衫,还嫌热的解了上衫,精壮的肌肉暴露在空气中,似乎能看到热气从饱满的肌肉中散出。
练了许久,周围已经被四散的剑气斩得七零八落,心中的郁气却没有散出半分。
滕云越卸力收刀,锋利刀刃擦着虎口收入剑鞘,热汗顺着饱满的胸肌往下落,往日里被收在一丝不苟的黑衣下,在此时才得以重见天日。
提着剑的滕云越原本往灵泉去的脚步逐渐偏移,在他反应过来时,人已经在沈止罹紧闭的房门前。
滕云越抿着唇,看着面前紧闭的门扉,神色逐渐沉下来,似乎是想到了走的头也不回的房间主人,半晌,滕云越漠然撇开目光,转身向灵泉走去。
被剑道魁首示好,是多少人求也求不来的殊荣,也只有沈止罹不识好歹,回绝的不带一点犹豫。
滕氏子弟,便是在俗世中也是顶顶好的儿郎,未及冠前,示爱的人便如过江之鲫,滕云越更是其中佼佼者,莫说容貌,便是能力也是有目共睹的,这般好的道侣,也只有沈止罹会视而不见。
滕云越越走越快,胸腔起伏不定,汗珠滚滚而落。
即将到达灵泉时,滕云越猛的站定,眼中阴晴不定,片刻,他猛然转身,朝来时的方向跑去。
止罹身世坎坷,对人有防备也是正常的,自己不该那般孟浪的。
拒绝了他又如何?自己又不是什么香饽饽,没人说止罹一定要喜欢自己。
也是自己太不知节制,将身有修为的止罹搓磨的那般凄惨,都是自己的错。
滕云越带着气喘,在沈止罹房门前站定,抬起的手带着细微紧张的颤抖,在自己犹豫前,猛的推开了门。
房中空无一人,滕云越早已知晓,面上并无异样。
一切都和沈止罹走之前并无两样,房中的各式摆件都是沈止罹最为习惯的位置,仿佛主人只是出门一段时日,很快便会归来。
因着除尘阵法,即便过了多日,房中依旧没有一丝落灰,甚至沈止罹身上那股清浅的香气都还飘浮在空气中。
滕云越在房中草草看了一圈,便看见掉落在地上,已经干枯大半的花,滕云越走过去,蹲下将花捡起,其中一片花瓣缺失,想来应是止罹摘掉的。
滕云越将花收好,脸上连日来的郁气一扫而空,也不打算沐浴了,匆匆掐了清洁术,便穿好衣衫,急匆匆往主峰赶去。
拒绝了他又如何?自己同止罹这般亲近,总会有机会的,近水楼台先得月,他幼时便知晓了。
可惜这个道理,被囿于自己的情绪中,直到现在才想明白,平白耽搁了这么多日,滕云越眉眼间浮上几缕懊恼之色,让本就慑于他威势的弟子,更加不敢上前。
他得尽快将止罹告知的事安排好,好去追不知走到哪儿的止罹。
而被滕云越念着的沈止罹,正抱着铮铮坐在高高的树杈上,看着地上的山君同一头凶神恶煞的野猪对峙。
本来凭借山君对野猪天然的压制,应当是非常轻松才是,可这头野猪许是吞吃了许多人,竟开了些许灵智,眼中透着些许邪气,竟能和山君打的有来有回。
“铮铮,找出野猪的破绽,今日山君如何,全靠你了。”
沈止罹居高临下,看着地上争斗的凶猛的一虎一猪,轻声对铮铮道。
第201章 杀野猪
野猪皮糙肉厚,浑身妖力环绕,山君几次抓向它的肚腹,只留下几道深深的抓痕,连骨头都没碰到。
若是寻常野猪,山君这几爪子下去,不死也残,可这只野猪却更加生猛,咆哮阵阵,眼中邪气四溢,同山君已是不死不休的局面。
山君对这直白的杀意凛然不惧,垂涎的看着肥硕的野猪,它有预感,若是吃了这头野猪的妖丹,它可以往前更进一步。
高坐树杈上的铮铮聚精会神操纵神识覆盖下方的战场,野猪一丝一毫的行动都清晰可见,她紧张的抓住沈止罹的手,小脸绷的紧紧的,生怕错过一丝契机。
沈止罹浑不在意,单手护着铮铮,另一手上灵力蒸腾,一方小小的丹炉在其上缓缓旋转,各色灵草被灵力包裹着,依次被投入丹炉。
芬芳的药草香被结界阻挡,没有干扰下方对峙的山君和野猪。
在山君和野猪交错而过的瞬间,山君后腿猛的一蹬,在野猪下腹划出一道长长的口子,尖利后爪反钩住野猪柔软厚实的下腹,硬生生扯出一截带血的肠子。
野猪痛嚎一声,脑袋左摇右摆,试图摆脱山君勾着它皮肉的爪子,弯曲向上的獠牙直直冲着山君的腰侧而去。
山君敏捷躲开,可因为距离实在是太近,獠牙划过侧腹,留下一道深深的口子,而它也不是没有收获,爪子上带着一大片野猪的皮肉,鲜血四溅。
铮铮紧张的指甲都抓进沈止罹手背,这还是她第一次直面这般血腥的场景,动物与动物之间的打斗,比人类来的更为直白,铮铮小脸发白,即使看不见,还是将眼睛睁的大大的。
沈止罹轻拍铮铮,安抚着她的情绪,另一手动作不停,各色药液渐渐融合,不同的药草香融为一体,渐渐凝成一粒浑圆丹药,渐渐有丹纹生成。
山君向后退了几步,看也不看侧腹的伤口,眼睛紧紧盯着野猪,抬起爪子舔舐上头的血迹和碎肉,野猪狂躁的嘶吼,眼中凶戾更甚,四蹄在地上划拉,蓄力下一波攻势。
身上的伤口被妖力逐渐愈合,到底野猪的伤比山君重多了,下腹还有鲜血不住滴落。
在山君同野猪打得如火如荼时,滕云越将手中的阿芙蓉呈至宗主案上,而那名名为付忍冬的弟子,已经被传唤至殿中。
付忍冬面容清秀,身上的弟子服穿的规规整整,只是在衣襟上别出心裁的绣了几枝忍冬花纹,眼神清澈,被贸然传唤至此,面上也没有什么心虚之色,只带着一抹疑惑。
宗主面容慈祥,挥手免了付忍冬的礼,朝她招招手,温声问道:“你上前看看,可识得此花?”
付忍冬满心疑惑,上前几步,看向桌案。
枯萎的花映入眼帘,付忍冬面上浮现一抹紧张之色,更多的则是迷茫。
“回宗主,识得。”付忍冬如实答道。
宗主点点头,又问道:“此花你是从何处得来的?”
付忍冬飞快瞟了一眼一旁站立不语的滕云越,斟酌着答道:“这花是我阿妹从幽州带回来的,弟子见这花好看,便在居所中种了一些。”
宗主点点头,沉吟片刻,道:“可能传唤她来此?”
“阿妹去往怀城,还未归。”付忍冬道,又像是想起了什么,掏出一物:“不过我们姊妹有一法器,名唤金兰镜,催动可现出影像。”
宗主来了兴趣,挥袖将付忍冬呈上的精巧铜镜招至手中,端详片刻,和蔼道:“那便试试吧。”
铜镜回到手中,付忍冬掐诀向铜镜中注入灵力,原本模糊的镜面随着灵力的灌注渐渐清晰,不多时,一道清脆声音传出,周围还有热闹的呼喝声。
“阿姐?怎的突然找我?”
付忍冬清了清嗓子,捧着铜镜,看着镜中笑容满面的阿妹,小声道:“我在主殿中,宗主唤我问询你带回来的阿芙蓉。”
那头的付云苓闻言,疑道:“那花有什么问题吗?为何突然问起?”
付忍冬摇摇头,表示自己也不知,只问道:“你现下可方便?”
付云苓左右看了下,紧接着镜中景象晃动片刻,再安稳下来时,周围的喧闹小了许多,她的声音也更为清晰。
“好了,宗主有什么想问的尽管问,若弟子知晓,定言无不尽。”
付忍冬点点头,连掐几下手诀,镜中画面移至半空。
付云苓是个脸蛋圆圆的小姑娘,眉眼弯弯,看着就是一个活泼姑娘,脸上还带着活动后的浅红。
宗主眉眼和善,稍稍问了几句,付云苓都如实回答,将发现阿芙蓉的地方细细告知。
滕云越静静听着,付云苓回答顺畅,没有半分隐瞒的犹豫,看来说的都是真话,得知了自己想要的信息,滕云越心中越发急切,若不是顾忌着宗主还在,他早就御剑下山,寻沈止罹去了。
叮嘱滕云越将付忍冬送回去,宗主看着殿外空旷的广场,神色渐敛,垂下眼皮看着面前枯萎的阿芙蓉,伸手摘下一片萎靡的花瓣,捻碎了嗅闻,片刻后,指间暗红污渍消失,眼底暗色涌现。
将付忍冬送到后,滕云越顺手将她院中种下的阿芙蓉尽数收入储物戒,叮嘱她若是有新芽萌出,将其销毁。
看着付忍冬认真应下,滕云越急匆匆掐诀感应印记位置,有了方向后,跳上天衢,马不停蹄赶去。
手臂印记微微发烫,让沈止罹动作微顿,刚凝练好的药液散开一瞬,又被云鹤禾生炉补足,安静的漂浮在炉内。
沈止罹垂眸看着被衣袖遮盖住的印记处,微微抿唇,良久,他调动神识,将印记覆盖。
手上丹炉叮当作响,浑圆的丹药在其中上蹿下跳,两条极细的丹纹攀附其上,逐渐合拢。
丹药随着丹纹的合拢越发跳脱,几乎要蹦出丹炉,在丹药快要顶开炉盖时,丹炉炉体上篆刻着的鹤纹如同活了一般,从炉体上现出,云雾一般的身体,羽毛纤毫毕现,它舒展翅膀,尖喙昂扬,鹤鸣无声,却仿佛响在脑中,神智都清明几分。
在丹药将要逃逸出丹炉时,鹤纹浮起,精准的衔住那颗逃窜的丹药,周身缭绕的云雾像是被口中丹药吸收般,越来越淡,而丹纹合拢速度越来越快。
在云雾鹤纹即将消失时,丹药终于安分下来,丹纹尽数合拢,被已经看不出鹤形的气团带着,落在沈止罹掌心。
丹药已成,天空骤然灰暗下来,轰隆雷声在头顶炸开,沈止罹抬头,穿过重重密叶,看向汇聚而来的雷云。
二品混元丹,引来的天雷不强,稍稍劈了几道便逐渐散去,沈止罹丝毫没有在意,可已是强弩之末的野猪却被炸响的雷声刺激的不轻,不知从何而来的力气,扬着獠牙不要命似的冲山君冲来。
山君四爪下压,猛的跃起,身形跃至半空,躲过野猪的临死反扑,山君腰身在半空扭转,在野猪还来不及回头时,狠狠咬住脖颈,接着下落的力道,将硕大的野猪摔在地上。
清脆的一声骨裂声,野猪凄厉痛嚎,林中都被这嘶吼声震的微微摇晃,山君丝毫不怵,猛的甩头,将野猪颈骨利落折断,脑袋无力的耷拉下来。
痛嚎声渐渐消失,只有血液堵在喉口发出的模糊声响,野猪疯狂踢蹬挣扎的动静也弱了下来,阵阵尘土被扬起,腥臭的血四处飞溅,眼中光芒越来越黯淡,在最后一道雷光闪烁时,彻底断了气。
确定野猪死透了,山君才松了嘴,它身上的毛在打斗中被野猪狠狠咬下几大块,带着细碎皮肉的毛零零散散落在地上,渗出的血打湿剩余毛发,整个虎显得颇为凄惨,看的铮铮眼眶发红,心疼无比。
沈止罹将丹炉收起,抱着铮铮轻巧落在地上,山君蹲坐在死透的野猪旁边,慢吞吞舔着手爪,耳朵高高竖起,像在等着什么。
“山君!”
铮铮甫一落地便带着哭腔奔过去,绕着山君转了一圈,看着还不断渗着血的伤口,瘪了瘪嘴,伸出的手想摸又不敢摸,只能哄着眼眶给山君吹着身上伤处。
沈止罹落后一步,手中捏着刚刚出炉的丹药,看出山君的意图,还是给面子的含笑道:“山君又厉害了许多,不错。”
山君这才放下装模作样舔舐的手爪,鼻腔喷出口气,围着野猪尸体踱步,眼睛不时瞟向沈止罹手中的丹药。
沈止罹将手中丹药喂进山君嘴中,看着它身上的伤口一点一点愈合。
而御剑往这边赶来的滕云越,失了印记感应,猝然停了步,抿唇不语,一点点细碎的难过浮上眉眼,他垂眸看着脚下的天衢,手中连连掐诀,依旧没有印记的一点感应。
心中像是陡然空了一块,冰凉的风呼啸灌入,将它寸寸冻结,滕云越面如死灰,连呼吸都带着颤抖。
滕云越颓然放下手,踩踩脚下亮闪闪的天衢,语气带着怨:“他不喜欢你,也不喜欢我,连让我知晓他安危的印记也遮掩了。”
脚下的天衢像是十分不满般,骤然一斜,将滕云越扔下去,滕云越半分挣扎的意思都没有,任由自己坠落,穿过朵朵洁白的云团,淡淡的水汽扑在面上,在硬挺的眉眼处汇聚,打眼一看,仿佛落了泪。
第202章 似化蛟
天衢幻化出形态,跟着滕云越一起下落,它抱着胳膊,气鼓鼓的瞪着滕云越,不满道:“又不是我的错,止罹可喜欢我了,是你惹他不高兴,连带着也讨厌我了。”
隐痛被戳中,滕云越面色发白,攥紧了手,却连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止罹出走本就是他的错,是自己莽撞了。
天衢看着面色灰败的滕云越,嘴角一撇,两张相同的脸上是截然不同的神色。
“你不去我便去了,止罹渡劫在即,我好歹可以给他挡挡。”
滕云越闻言,顿时来了精神,先前的颓然一扫而空,将天衢化作长剑,翻身踩上去,唇角带着笑:“说的是,渡劫之事才是紧要,我要为他护法,他也赶不得我。”
话音还未落下,滕云越便等不及了,天衢被催动到极致,化作一抹流光,朝先前查探到的方向赶去。
不过片刻功夫,止罹走不了多远,自己多找找,定能找到。
滕云越眼中发亮,心头火热。
山君踩在水中,深秋的水已经冷的刺骨,山君却丝毫不觉,任由沈止罹冲洗着自己身上的血迹,垂着头吃着还带着热气的野猪。
沈止罹撩起一捧水浇在山君身上,脱落的毛发带着血渍落下,沈止罹眼睫低垂,看不清眼中神色。
山君跟着自己出来不过几日,在浮鸾峰上养护的极好的毛发如今脱落不少,虽然依旧光泽满满,但照山上来说,着实差了些。
山君舔舐着野猪骨架上的碎肉,布满倒刺的舌头仿佛钢刀一般,不过几下便将附着在骨架上的碎肉舔的一干二净。
沈止罹弯身将手浸入水中,水流带走山君脱落的毛,露出素白修长的手掌,溪水带着刺骨的寒,沈止罹却恍然未觉,状似无意的开口问道:“山君,你想回浮鸾峰吗?”
山君几口将人胳膊粗的骨头咬断,咔吱咔吱嚼着,闻言头也不抬:“不想,山上不自在。”
沈止罹一怔,直起身看着被洗干净的山君,疑道:“山上不会这般辛苦,跟着我,你毛都掉了不少。”
山君刚吃了野猪的妖丹,只觉全身都是力气,蓬勃的妖力在体内流转,已有凝结之兆,若是再吃一些,自己说不定可以打通全身关窍,幻成人形了。
听见沈止罹的话,山君嗤笑一声:“那又如何?毛又不能让我打架轻松一些,多一些少一些又如何?”
沈止罹噗嗤笑出声,拍拍山君大脑袋,山君的毛虽掉了不少,但看着还是十分密集,略微扎手的毛发下,是充斥着无穷力气的筋骨。
沈止罹甩甩手上水渍,问道:“可闻到了?”
山君眼睛一亮,扔下嘴中啃着的骨头,望向一个方向:“那边,有长虫的腥臊臭味,不少。”
沈止罹上了岸,抱着铮铮走远了些,让山君将身上的水甩干净。
“那便去那儿,老样子。”
山君兴奋的甩落身上的水,妖力游走一圈,浑身已经干透,嘴角咧开,眼中带着嗜血的兴奋。
“放心吧,不过是一窝长虫。”
山君昂着脑袋,万分自傲。
沈止罹满面笑意,以指为梳,理着山君胸脯上的毛,顺手将铮铮放在山君背上。
在沈止罹一行走后不久,滕云越御剑循着气息追来,一片狼籍的林中,滕云越眼尖的看见一缕带血的毛发,是山君身上的毛。
不远处的溪边还有山君吃剩下的野猪尸体,头中的妖丹已被挖走,剩下的半截身体便宜了林中小兽,埋着头吃的不亦乐乎。
滕云越神色稍松,寻不到止罹身上的印记气息,寻山君的也可以,滕云越就是凭借山君气息才寻到此处。
野猪的鲜血已经凝固,但还未干涸,看起来刚走没多久,滕云越下了剑,脚步有些踌躇。
天衢说的那番话到底是提醒了他,止罹坚持要走,不正是因为自己么?若自己此时追上去,止罹定会不高兴。
滕云越望着狼藉的地面,握着天衢的手青筋鼓胀,半晌,他掐诀敛了气息,循着山君追过去。
止罹不想看见自己,自己便不出现在他面前,远远看着便好,起码可以知道止罹无事。
滕云越抿紧了唇,飞速掠过身侧密林,敛了气息的他,行走间连林中觅食的扫尾子都不曾发觉。
沈止罹跟着山君走着,思绪不知不觉飘至浮鸾峰,也不知不渡如何了,自己借着不渡轻薄他一事,走的决绝,不渡定是生气,也不会追过来。
是啊,他那般的天之骄子,一路走来,不曾受到什么挫折,唯有在自己身上吃了瘪,不甘心也是应该的,若说感情,或许有,但结道侣契这事,不能只看感情。
思绪百转千回,却始终围绕着滕云越,沈止罹心中烦闷,看着铮铮捏着山君的耳朵玩,山君面上不耐,耳朵却一直未曾躲开。
沈止罹摸上自己的唇,唇瓣早已没有当日的红肿麻木,可那热烫的触感却一直挥之不去,一想起心便不老实的砰砰跳动,丝毫不像主人面上的那般云淡风轻。
沈止罹成长到如今,身边没遇到过几个好人,被重重恶意包裹着的他,倒罕见的长成如今可以称得上纯善的模样。
沈止罹叹了口气,强行掐断思绪,既然都已经出来了,再想后悔也不能了,不如专心历练,说不定渡劫的机缘就在下一刻。
顺手弹出一道灵光,将一株灵植旁边守着的小蛇弹开,灵植连根带土挖起,沈止罹取出丹炉,以灵力为火,炙烤着新鲜出土的灵植。
蛇越来越多了,其他的动物也逐渐稀少,想来应当是靠近了那长虫窝。
山君不住的打着喷嚏,它嗅觉灵敏许多,对越来越浓的腥臭十分不适应。
在看到一条大腿粗的蛇游走进密林时,沈止罹将铮铮抱起,柔声问道:“怕吗?”
铮铮摇摇头,小手在山君耳朵上捂的温暖无比。
“沈哥哥,你会做蛇羹吗?”
这几日奔波在外,吃的都是沈止罹储物戒中备下的干粮,野猪肉腥臊无比,做了也不好吃,蛇不同,蛇肉炖成蛇羹,鲜美无比,铮铮馋虫蠢蠢欲动。
沈止罹面上现出为难之色,迟疑道:“我可以试试。”
铮铮笑嘻嘻的搂住沈止罹脖子,欢乐道:“沈哥哥真厉害。”
又走了一炷香功夫,连沈止罹都嗅到了那股浓烈的腥臭,蛇窝已经不远了。
此处是沈止罹掐算后选择的,吃过人的妖兽,身上的血煞气会越来越浓,若是放任下去,势必为祸一方,而山君正好需要妖丹,沈止罹索性带着他们来此。
若有若无的阴冷缠上来,又被沈止罹周身的结界阻挡,沿途可以见不少蛇褪下的蛇皮,其中纠缠着人的骸骨的破碎的衣衫。
沈止罹眸色转冷,一时不察,脚下踢到了什么东西,那东西顺着力道,咕噜噜滚到眼前。
是人的头骨。
森白的头骨缺失了下颌,黑洞洞的眼眶正对着沈止罹的眼睛。
沈止罹眼疾手快的捂上铮铮眼睛,心中默道了一声得罪,才反应过来铮铮不是靠眼睛视物。
铮铮温热的脸颊蹭了蹭沈止罹掌心,小声说:“沈哥哥,我不怕的。”
沈止罹顿了一下,放下手,叮嘱道:“莫要逞强。”
铮铮听话的点点头。
“山君。”
沈止罹唤了一声,山君头也不回,喉中咕哝一声。
沈止罹抱着铮铮飞身而上,灵光斩落数条等人长的蛇,寻了根结实的树杈,带着铮铮落上去。
山君抬头望了一眼沈止罹消失的方向,爪子刨了刨地,一声震耳欲聋的虎啸发出,林中顿时簌簌声响成一片,落叶齐刷刷落下,蛇类爬行的声音逐渐远去。
林中骤然地动山摇,不少树木接连倒下,逐渐朝山君逼近。
山君身体下压,眼中泛出凶光,尖牙龇出。
沈止罹在高处,比山君更早看见来的长虫,它身长数丈,几乎横亘了整片密林,鳞片泛着光,边缘锋利无比,似是闪着锋芒,爬行途中,压倒不少参天大树,才清理出一条供它通行的路。
心中一凛,沈止罹抱着铮铮,缓缓眯起眼。
先前遇到的野猪照这条大蛇差远了,大蛇身上的煞气,浓稠如雾,头顶顶着两个大包,竟是一条快要化蛟的蛇!
他们来的正好,若是等角萌发,这条大蛇便要离开巢穴,寻找大江大河行水,蛟龙行水最忌转向,行水的蛟会一路携水带浪,直至入海,至于行水途中的城镇,也会一并淹没在滔天的洪水中,到了那时,不知有多少城镇会因此生灵涂炭。
第203章 隐身形
蛇类独有的腥臊味传来,连离得稍远的沈止罹都觉得头昏脑胀,直面大蛇的山君更是不好受,它甩甩脑袋,尖利牙齿止不住的探出唇。
这还是沈止罹第一次看见山君如此慎重的模样,它脊背弓起,背部毛发根根耸立,瞳孔竖成细缝,嗜血的欲望和逃跑的本能在对抗,山君双肩下塌,喉间发出低吼,手臂长的胡须连带着颤抖。
沈止罹抱着铮铮的手紧了紧,眉间蹙起,面上止不住的担忧。
大蛇直到了近前,腥臭扑面而来,粗长的蛇信从吻部探出,毫无感情的眼中如同看死物一般,盯着炸毛的山君。
如同一座小山的身躯,要到近前才能感受到其压迫感,大蛇上身竖起,身躯近三人合抱般粗长,一路携根带土而来,爬行过的痕迹像是一道刀痕,将密林一分为二。
在如此庞大的身躯面前,山君显得无比渺小。
沈止罹暗道不好,如此修为的大蛇,为何事先没有半分气息泄出?
先前逃跑的小蛇见大蛇已到,纷纷现出身形,从林间窜出,数量繁多的蛇纠缠在一起,花花绿绿的蛇纹互相摩擦,看的人眼花撩乱,不绝于耳的鳞片摩擦声让沈止罹冷不丁的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蛇信吐出的嘶嘶声连成一片,大蛇锐利的竖瞳凝着怒,它居高临下看着山君,蛇信探出,阴冷声线响起,带着掩饰不住的轻蔑:“你这小狸奴,不知死活闯进来,是想给我填肚子吗?”
山君身体下趴,做出防御姿态,面对如此庞大的大蛇,即使克制不住本能的惧怕,但还是昂首直视过去:“我欲取你妖丹,还请割爱。”
闻言,大蛇嗤笑一声,眯着眼打量着山君,口中嘶嘶作响,眼中是不加掩饰的嘲讽:“好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猫崽子,你这样的,我已吃了许多。”
大蛇边说边直起身,庞大的身形几乎遮天蔽日,如灯笼般大小的眼睛直直看向山君,冰冷竖瞳中带着怒火,更多的是刺骨的杀意。
山君不甘示弱,妖力爆开,身形寸寸拔高,化作一座小山般大小的虎形,粗硬的毛发如同钢针,尖利的爪子轻轻一挥便可将两人合抱的粗树斩断。
即使是这般强悍的形态,对上快要化蛟的大蛇,胜算依旧不高,沈止罹紧紧盯着同山君对峙的大蛇,心中飞快思索破局之法。
慑人的气势散开,先前还试探着向山君靠近的小蛇顿时心生退意,不断往后躲着,大蛇丝毫不在意它的这些徒子徒孙,尾巴一甩,便将几条小蛇甩至远处,有几条小蛇撞在树上,登时骨骼尽断,嘴角渗血瘫软在地。
未开灵智的小蛇被这一幕惊到,纷纷纠缠在一起,试图保护自己,探出的蛇信感应着空气中的味道,本能的向更加熟悉的大蛇靠近,可大蛇身躯实在太过庞大,还没等小蛇挨近,大蛇只稍稍一动,便压死不少小蛇。
硕大的手爪踩在地上,将地面踩出一个深深的凹陷,山君一声长啸,震慑住不少小蛇,小蛇纷纷四散躲避,离山君远远的。
探出齿间的尖牙泛着凛冽的寒光,山君刨了刨地,紧紧盯着大蛇。
大蛇解决了几条临阵脱逃的小蛇,被山君凛然不惧的眼神惹起了火,盘在一起的蛇身更加紧密,上身微微后仰,是准备进攻的姿势。
沈止罹目光一凝,看着大蛇头顶的鼓包,那是角萌生的地方,明明应该是柔软无比,鳞片也应是稀疏细软,好让角顺利萌发,可沈止罹却看见,那大蛇的鼓包上,布满了细密的厚实鳞片,如同一块盔甲般,将那处护的严严实实。
由走兽化蛟也不罕见,难的是出角后的行水和天劫,能成功渡劫的走兽十不存一,多数死在天雷下,是以让沈止罹一时竟忽略了此处,转而被大蛇更为庞大的身躯吸引。
沈止罹眯眯眼,那两处鼓包分明不是角萌发的现象,倒像是这大蛇刻意做出的伪装,沈止罹一时不察,差点让它蒙骗了过去。
既然是还未生角的蛇,便不足为虑,沈止罹稍稍将心放下来一半,抱着铮铮安稳观战。
即使是还未成蛟的大蛇,体型也比山君大上许多,观其周身气势,也隐隐压过山君,等着山君的,会是一场苦战。
在野物眼中,体型越大越厉害,大上一分,便多一分威慑,对敌时便多一分胜算,大蛇看着即使变幻了巨大身形,依旧稍逊于它的山君,眼中划过不屑。
这是山君第一次遇见这般的强敌,心中虽对自己的实力有些估量,自知不敌,但身为百兽之王的傲气让它从未想过退缩,它谨慎的绕着大蛇踱步,即便是如此巨大的身形,脚掌落地时,也没发出一点不该有的声响。
先动的是大蛇,它从始至终都存着对山君的一分轻视,它弯曲着脖颈蓄力,一口向山君咬去的同时,粗壮的尾巴横扫过数棵参天大树,炸耳的树木断裂声噼里啪啦响起,那扫断数根粗树的尾巴,带着雷霆万钧的气势,将山君的后路堵的死死的。
林中传来阵阵虎啸,夹杂着成片树木倒塌的巨大声响,滕云越落在树梢上,看着远处仓皇逃窜的飞鸟。
找到了。
滕云越面容憔悴,眼睛却亮的可怕,原本的心伤一扫而空,迫不及待的隐匿了气息,朝那片混乱的林中靠近。
山君同大蛇打的如火如荼,山君每次挥爪,都能抓下不少带着鳞片的血肉,而大蛇的每次绞缠,都让山君的身形被迫缩小一分,奇异的是,每次山君缩小后,妖力的流失格外快速,让它无法再将身形变大。
沈止罹凝神看着底下你来我往的山君和大蛇,眉间无意识蹙起,隐隐感觉到如今的画面有些眼熟,只不过同大蛇对抗的,还有自己,且那条大蛇远远没有如今的厉害。
思绪逐渐飘远,沈止罹莫名感受到面上一阵刺痛,好像有什么东西曾经蚀去他的一层面皮般。
山君又一次被大蛇紧紧圈住,粗长的蛇身寸寸绞紧,巨大的挤压让山君呼吸困难,它虎啸一声,身形紧跟着缩小,周身有了些空隙,在大蛇跟着圈紧前,山君奋力挥出一爪,将圈着自己的蛇身化出长长一道口子。
大蛇吃痛,长啸一声,下意识放开了山君,又缩小了一些体型的山君落在地上,感受到体内越发稀薄的妖力,虎目微沉,几步同大蛇拉开距离。
大蛇身上虽受了伤,但墨黑的鳞片闪闪发光,仿佛呼吸般,圈圈光华流转其上,变得更加亮眼。
不可再这般下去,山君喘着粗气,甩去爪尖粘着的血肉,凝重地看着眼前的大蛇,飞速思索着对策。
大蛇面上伤口众多,实则都是皮外伤,妖力流转着修复伤势,不过片刻,方才山君抓出的口子已经渐渐愈合。
即使没有吃到多少亏,大蛇先前的轻蔑已经消失,也对山君正视几分,它没有想到妖力如此浅薄的山君,使出的招式让它难以招架。
得益于浮鸾峰上滕云越毫不留情的磨砺,即使妖力不如大蛇的山君,凭借灵活的身形和出其不意的招数,也能和大蛇打的有来有回。
可妖力浅薄,是山君最大的弱点,大蛇对妖力的运用更加纯熟,还有着莫测的吸收妖力的能力,更让山君防不胜防,此消彼长,山君败局已定。
大蛇吐着信子,身形寸寸拔高,游弋的尾巴也蠢蠢欲动,一前一后将山君堵的严严实实。
山君刨了刨地,龇着牙盯着身形庞大的大蛇,浑然不知一道身影落在不远处的树杈上,遥望着这边。
滕云越隐藏好身形,目光从激烈交锋的山君和大蛇身上掠过,寻找着沈止罹身影。
或许是那道目光过于熟悉,又或许是记挂着已露颓势的山君,沈止罹丝毫未觉,全神贯注的盯着被大蛇缠住的山君,指尖抠在粗糙树干上,泛出青白。
直到看见了那道熟悉的身影,滕云越才彻底放下心,眼也不眨的盯着沈止罹看。
又瘦了些。
滕云越心中叹道,明明只几日未见,滕云越仿佛隔了半生般,一眼也不舍得离开。
好不容易将沈止罹从那副病恹恹的模样,养成如今身量颀长的样子,哪怕沈止罹只是风餐露宿了几日,滕云越都心疼的无以复加,又囿于沈止罹先前决然模样,而不敢靠近半分,只敢远远望着。
第204章 斩大蛇
“山君要输了,对吗?”
一直安静着没有说话的铮铮突然出声,小脸紧绷着,一脸凝重。
山君和大蛇打斗的动静太大,沈止罹抱着铮铮一退再退,已经隔了数十丈远,铮铮目盲,可依旧看的十分清晰,可见神识的进步。
又一次从大蛇的缠绞中挣脱,山君身形又被迫缩小不少,没了体型的优势,它挥出的爪子连大蛇的鳞片都无法突破。
大蛇身上的伤势在妖力的修复下已经恢复的差不多,可山君越来越劣势,已经明显不敌。
沈止罹凝神看过去,没有轻举妄动,他有心锻炼山君,没有到绝境,他不会轻易出手。
“别担心,我在呢。”
沈止罹温声安抚着铮铮,浮空在一旁的丹炉发出一声轻响,炉盖开启,沁人心脾的丹香散发出来,这次的雷劫还未凝聚,便被沈止罹挥散。
收好准备逃逸的丹药,沈止罹取下腰间玉珩,灵力催动着变大,将铮铮放在上面,手中掐诀设下结界,轻轻捏捏铮铮的脸颊,叮嘱道:“莫要乱跑,接下来要看好了。”
铮铮紧张的抱着竹竿,乖乖点头,在玉珩上正襟危坐。
被铮铮的严肃模样逗笑,沈止罹心头连日的阴霾被挥散些许。
一声震耳欲聋的虎啸传来,藏在林间的鸟兽被这虎啸慑住,慌不择路的逃窜,不少飞鸟振翅冲出林间,逃离这片是非之地。
杂乱的声响中,久不见天日的傀儡悄无声息落地,手持长刀,灵巧的穿过一片狼藉的林间,朝对山君步步紧逼的大蛇靠近。
玉珩上的铮铮虽然目盲,但依旧惊的睁大眼。
玉笛横于唇间,沈止罹看着已经察觉到异动,却不知为何的大蛇,缓缓吹奏。
清亮的笛声响起,数具傀儡先后现身,手中长刀寒光闪闪。
大蛇吐了吐信子,竖瞳微眯,盯着突然出现的傀儡,没有贸然动作。
敏锐的蛇信没有探出任何异常,傀儡无息无神,气味上同被它扫断的树木没有任何区别,可其中散发的危险,让它提起十二万分的警惕。
在这空档,苦战许久的山君终于获得了喘息的时机,它舔着爪间的血肉,调息着体内妖力。
原先平缓的笛声骤然起伏,傀儡应声而动,以诡异的身形朝大蛇逼近,其中一个傀儡手腕突然断裂,又猛地一扬,小臂长的钢针疾射而出,朝着大蛇眼睛射去。
察觉到朝自己疾射而来的钢针,大蛇急急闭眼,钢针刺向眼皮,并没有如大蛇想的那般刺破眼皮,反而被稍显脆弱的眼皮轻易抵挡,落在地上。
不好!中计了!
大蛇心中一突,急忙睁眼,入目便是已至近前的傀儡。
好快的速度。
大蛇心中一凛,粗壮蛇尾带着强悍的力道扫向傀儡,将离自己最近的傀儡击飞。
连粗壮树干都可以拦腰扫断的蛇尾,对上身形纤细的傀儡时,连丝裂缝都没有出现,只重重的横飞出去,砸断数棵大树后,落在草丛中,不见了身影。
还未等大蛇多想,一丝强烈的不安感袭来,它下意识翻滚,将自己的要害牢牢护住,在它滚离的下一瞬,一柄闪着寒光的长刀擦着它的鳞片,狠狠钉在地上。
后知后觉的痛楚袭来,大蛇向下一看,一道刀伤出现在七寸处,鳞片剥落一大片,皮肉翻卷着,似乎有一股奇怪的气,一直顺着伤口往里钻,连妖力都愈合不了这伤口。
傀儡身量对比大蛇来说太过渺小,它造成的伤口,也只是浅浅划破一层皮肉,即便愈合不了,也不足以对大蛇造成威胁。
一切不过眨眼间,方才被击飞的傀儡放下抵挡的长刀,不做丝毫犹豫的朝大蛇奔去。
大蛇灵活翻滚,又想故技重施,将傀儡击飞,可事实并不如它愿,在蛇尾挥至近前时,傀儡陡然后仰,后脑勺贴上小腿,整具傀儡仿佛折叠起来,恰如其分的躲过横扫过来的蛇尾。
悄悄观察着的滕云越看见这一幕,心中震撼无比,这是他第一次看到止罹御傀的手段,起初的惊异也被这堪称绝妙的一幕压过,心中下意识叫了声好。
细胳膊细腿的傀儡对上身量庞大的大蛇来说,着实有些勉强,一旁调息好的山君重新加入战场,方才傀儡扔来的丹药补足了消耗的妖力,山君吃过大蛇缠绞的亏,这次变得更加谨慎了些许,时刻警惕着冷不丁绕后的蛇尾。
傀儡在一旁掠阵,同山君两面包夹,大蛇一声嘶鸣,长尾疯狂绞缠,方圆数里的粗壮树木皆被扫荡一空。
蚊子再小,一直在耳边嗡嗡也是烦人,大蛇被神出鬼没的傀儡扰的愤怒至极,眼中隐隐蔓延上血丝,戾气翻滚,傀儡造成的伤口不致命,可细细密密的伤口越来越多,这些伤口的疼痛不足为虑,不像是攻击,倒像是对大蛇的羞辱。
在这座山中称霸了不知多少岁月的大蛇,被几个木头人和一个毛都未长齐的猫崽子这般戏弄,心头怒火高涨,攻击也癫狂起来,阴冷的瞳孔中满是杀意。
傀儡灵活躲过挥来的蛇尾,还不忘给它来上一刀,大蛇全然不顾时不时骚扰它的傀儡,发狠的盯着山君,凶悍的力道让试图阻挡的傀儡身上震出几条裂缝,不少傀儡手臂开裂,摇摇欲坠的连接在肩头。
山君左躲右闪,艰难躲开缠上来的蛇尾,一时不察,竟被一旁藏了许久的大蛇咬了个正着。
大蛇死死咬着山君的腰腹,尖牙嵌入血肉,疯狂吸收着山君体内妖力,山君痛嚎一声,妖力和血液的流失让它逐渐丧失了理智,它赤红着眼,尖利爪子挥向大蛇。
山君的疯狂挣扎让傀儡一时找不到接近的空档,一刻未停的笛声顿了一瞬。
一片混乱间,山君爪子犹如锋利刀锋,将大蛇头顶的两个角包削下,剧烈的痛楚中,大蛇嘶鸣一声,尖牙稍稍松懈。
山君逮着这个空档,后腿狂蹬,一时血肉和鳞片齐飞,大蛇痛嘶阵阵,疯狂翻滚,试图将山君甩下去。
山君怒吼一声,后爪死死勾着大蛇血肉,大蛇的伤口越来越大,腥臭的血液淌了一地,剧痛之下,大蛇也忘记了护着自己的要害,翻转蛇头,试图朝山君脖颈咬下去。
它快,山君比它更快,在大蛇转头间,山君顶着被大蛇咬穿喉管的风险,先一步咬住大蛇七寸。
一蛇一虎纠缠在一起,一个咬着七寸,一个咬着喉管,都是要害,如今,只能看谁先断气。
笛声不知何时停了,没了笛声驱使,傀儡停了动作,收起长刀,将自己身上被大蛇击落的胳膊腿儿捡起来,几个呼吸间便消失在了林中。
论起咬合力,大蛇远远不及山君,山君赤红着眼,下颚逐渐合拢,骨头断裂的声音不绝于耳,大蛇不住缠绞,试图摆脱山君,山君下了死口,自然不可能被它轻易甩落。
缠绞的力道渐小,大蛇的脊骨几乎被山君咬断,硕大的蛇头渐渐耷拉下来,没了气息。
沈止罹见底下告一段落,没带上铮铮,自己飞身落下,看着山君还死死咬着大蛇不松口,挥袖弹出一道灵力,喝道:“山君!”
灵力打在山君脑门,还处于狂躁间的山君猛的望过来,眼中的煞气和凶戾足以让人吓破胆,可沈止罹丝毫没有被威慑到,动作半分迟疑,不退反进,手上的灵力变得柔和,同时探出神识,安抚山君情绪。
山君喉管被大蛇咬破,呼吸间都带着呼哧声,血像是喷泉一般涌出,在地上积了一大滩,腰腹间同样也有伤口,皮肉翻卷,看着颇有些触目惊心。
沈止罹检查完一圈,掌心贴上山君,柔和的灵力灌入其中,替山君疗伤。
伤口渐渐愈合,枯竭的妖力也在丹药加持下缓缓积蓄,正在沈止罹全神贯注为山君治伤时,看上去早已死透的大蛇骤然发难,被山君咬断的脊骨让它无法控制蛇身,它便弃之不用,最后的妖力爆发,直直朝背对着它的沈止罹咬去。
一直关注着沈止罹的滕云越被这变故惊的心脏狂跳,几乎是下意识想要奔过去,脚还未迈出去,便见看似无知无觉的沈止罹身后闪过一道寒光。
再一眨眼,试图偷袭沈止罹的大蛇头身分离,断口平滑无比,十分干净利落的一击,直到分离的头身落在地上,鲜血才后知后觉涌出来。
心缓缓落回实处,滕云越面上还带着余惊,眼中的欣赏却迫不及待泻出来。
沈止罹未曾回头看,只训着山君:“…同它多纠缠几回,找出突破口便是,何苦同它拼命?这回是我在这儿,下回我若是不在,你还这般,我怕是只能给你收尸了。”
山君耳朵微微下压,一副不想听又不敢不听的模样,沈止罹看着愈合好的伤口,这才收了手,转身便看见大蛇还残留着怨毒的瞳孔,脑袋上被山君削去的大包还在渗着血。
沈止罹面不改色,绕着大蛇头颅转了几圈,一旁的山君跃跃欲试,对大蛇的妖丹垂涎欲滴,几次上前都被沈止罹拦住。
“你这是做甚?”
几次三番下来,山君有些急了。
沈止罹摇摇头,看着大蛇头顶上的伤口蹙眉,半晌,他朝满心不耐的山君招招手,问道:“你来看看,它的角包是不是有些奇怪?”
山君满脸焦躁,还是听话的上前,瞟了一眼那血肉模糊的伤口,又嗅了嗅,平淡道:“味道不一样,这角包不是它的。”
本就疑惑的沈止罹闻言,更加疑惑,他之前发现这大蛇角包的异常时就挂念着,没成想,近距离看过,更是一头雾水。
角包还能夺么?
第205章 悔意浓
大蛇已经死的透透的了,饶是想问,也没有办法,沈止罹盯着那血肉模糊的角包看了片刻,转开视线,蹲下身取出大蛇妖丹。
山君在妖丹取出时便已垂涎欲滴,体内妖力蠢蠢欲动,想将妖丹快快吞入腹中。
沈止罹一手顶着山君脑袋,道:“莫急,大蛇已死,它的巢穴,便是你最合适不过的突破之处。”
山君已经被馋疯了,不依不饶的缠上去,沈止罹只好将妖丹收入储物戒中,隔绝其气息。
沈止罹将铮铮抱在怀中,眯眼观望一番,选定方位后,带着山君赶往大蛇巢穴。
大蛇在山中称王称霸多年,即便已经死去,但余威犹在,轻易不敢有东西闯过来,还有沈止罹在旁防守,山君尽可以安心突破。
绕过层层密林,山君身上泼了一身蛇血,威势骇人,躲藏在角落里的小蛇刚探出头,便被弥漫的大蛇气息吓到,匆匆转回密林,没了踪迹。
走了约莫半刻,一处气息甚浓的狭小山洞藏在密林中,四周被密密匝匝的藤蔓缠绕,十分不起眼,若不是沈止罹发觉气息有异,当真会忽视此处。
剑光斜出,将挡路的杂草和树枝清除干净,留出一条小道,山洞中的小蛇发觉动静,匆忙游弋,钻进石缝没了踪迹。
阻挡视线的东西被清理干净,沈止罹才看见挂在断枝上的蛇蜕,那是两条差不多粗细的蛇蜕,只是颜色不同,沈止罹看了两眼,没过多在意,便带着山君和铮铮进了洞。
一踏进洞,一股慑人的阴冷缠上来,沈止罹弯身将铮铮放在一块儿略微平整的石头上,还未直起身,便听见一旁山君警惕的低吼。
沈止罹手比眼快,还未看过去便将铮铮护在身后,抬眼望去——
一条同死去大蛇差不了多少的蛇盘在山洞深处,鳞片五彩斑斓,随着呼吸起伏,鳞片光泽暗淡,不少鳞片已经脱落,露出底下带着血丝的肉,它呼吸微弱,在昏暗的山洞中,看不清原貌。
沈止罹按住龇牙想冲上前的山君,他们进来也不是毫无动静,若是这条大蛇有攻击的意图,不会任由他们闯进来,何况,方才那么大的动静,它都不见露面,可见不是虚弱至极,便是对他们不感兴趣。
山君虎目圆瞪,急切的想上前,却被按在头顶的手阻住,进不得半分。
沈止罹头也不回,连连掐诀为铮铮设下一道结界,长剑现于手中,另一手上灵光蠢蠢欲动,朝盘在一起的大蛇步步逼近。
大蛇呼吸微弱,鳞片黯淡,头藏在里面,听着沈止罹逼近的脚步声也丝毫没有动静。
直到了近前,沈止罹才看清大蛇周身状况,它身形十分庞大,将山洞占的满满当当,身上鳞片稀疏,不少暴露在外的皮肉剐蹭着凸起的石头,鲜血淋漓,身上还有不少将蜕未蜕的蛇皮。
越靠近,那一丝若有若无的腐臭便越发清晰,沈止罹蹙了眉,面对如此虚弱的大蛇,他依旧没有放松警惕,手中长剑一刻不松。
“是有人来了吗?”
一道虚弱至极的女声传出,在山洞的回声下,显得瓮声瓮气。
沈止罹心头一跳,长剑下意识横于身前。
一直没有动作的大蛇突然动了起来,沈止罹连退三步,身后的山君也警惕起来,横在结界中的铮铮面前。
盘踞在山洞的大蛇缓缓转过来,硕大的头颅出现在沈止罹面前,沈止罹瞳孔微缩,呼吸屏住。
眼前大蛇头上,两个血洞触目惊心,血肉模糊中,不少蛆虫在其中钻动,在它动作间,脓血带着数只反应不及的蛆虫落下,滴在身上,一股浓郁至极的腐臭冲的沈止罹连连后退。
大蛇眼睛上蒙着一层阴翳,嘴角边翘起蛇蜕,鳞片斑驳,它却丝毫不在意,连连探头,想看清面前事物,可早已衰败的身体,连视力都退化的厉害,即使沈止罹站在它身前,它也看不清明。
大蛇探头几次便没了力气,脑袋摇摇晃晃的搭在身上,长出口气,连蛇信都没有力气吐出,只歪在嘴边,看着洞口出神,它的眼睛只能看见一团模糊的光亮。
沈止罹踌躇片刻,长剑竖在背后,观察片刻,确定现在的大蛇没有丝毫反抗的力气,试探着出声:“无意惊扰,在下带着妹妹在此休憩片刻。”
大蛇听见声音,来了力气,撑起脑袋望向沈止罹的方向,稍顿了顿,低笑道:“你这修士,还想诓我,你身边,分明有大虫的气息。”
沈止罹身形一顿,稍稍侧身,挡住身后的山君和铮铮,还未开口,便听见大蛇又道:“罢了,罢了,不管是谁,只要能杀了我,便好。”
沈止罹神情一滞,望向又将脑袋搭在身上的大蛇,迟疑着出声:“我看前辈伤势不重,为何寻死?”
大蛇身上的伤势纵使骇人,却不是不可治的。
大蛇闻言,自嘲的笑出声,不答反问:“你们刚刚,是不是杀了条蛇?”
沈止罹应下,大蛇克制不住的笑起来,声音中带着喜悦。
沈止罹被这笑声惊的不知所措,大蛇笑够了,声音低下来:“那是我的雄蛇,用你们人类的话来说,它是我丈夫。”
沈止罹错愕地睁大眼睛,大蛇丝毫未觉沈止罹的惊异,摇摇晃晃的支起身子,稍稍凑近沈止罹,在沈止罹想要后退时止住,问道:“你们杀它时,没有发觉它的角包,不是它的么?”
沈止罹回想起了那角包的异常,下意识将目光投向面前的大蛇头顶,那两个过于骇人的血洞就呈现在眼前。
大蛇听见沈止罹微乱的呼吸声,便知晓他已经明白了,它又伏下去,说着:“它是百年前来这里的,它抢地盘输了,我看见它的时候,它浑身血肉模糊,鳞片都被另一条蛇绞没了,那时我刚刚清理完这片山林,正是志得意满之时,便收留了它。”
大蛇声音低低的,说起这段往事时,带着怀念。
“…我们相伴了百年之久,就在一甲子前,我度过天劫,生出角包,距成蛟不过一步之遥,为了顺利成蛟,我将山中交给它打理。”
大蛇说着,语气愤怒起来:“它野心勃勃,在我身边隐藏了百年之久,直到我在这片山洞闭关,它收服了我的部下,趁我闭关虚弱之际,寻来邪法,挖了我的角包,废了我的妖丹。”
沈止罹面露不忍,刚想上前安慰,大蛇支起身子,癫狂道:“我亲手递出了杀我的刀,它用的毫不迟疑,却没想到,当初为了消除我戒心而结的同心契,成了我最后的保命符。”
大蛇瞳孔竖起,即便是蒙着阴翳,也挡不住眼中的恨,它癫狂的笑了一阵,直到力气耗尽,才重重砸在地上,脓血带着蛆虫洒落在地。
“它杀不了我,便将我关在这里,整整六十年。”
大蛇蜷紧身躯,任由脓血在全身流淌,它双目失神的看着不远处模糊的光亮,喃喃道:“我看不清虚情下的假意,于是便瞎了眼,我沉缅于情爱,于是便困于当初爱巢,不得进出,我得意于权柄,于是便被夺走,成为最为低下的蛇,连蛆虫都欺辱于我,日夜啃噬我的血肉,都是我的报应。”
话音逐渐低下去,沈止罹震惊于大蛇的凄惨,久久不曾言语,半晌后,道:“妖丹可以重新修炼,何至于寻死?”
大蛇低低笑起来,蛇首带着腐臭探过来,嘲讽道:“让它六十年不得杀我的,便是同心契,相应的,它死了,我也活不了。”
沈止罹震惊的瞪大眼。
大蛇很快退开,道:“我不愿与它同生共死,我的妖丹虽然废了,但其中还有我数百年的妖力,足够让你身边这个猫崽子突破,洞中更是有不少我和它数百年的底蕴,若你杀了我,这些全是你的。”
大蛇声音带着诱惑,它的气息越来越弱,眼睛也渐渐黯淡下去,口鼻涌出血来。
沈止罹犹有不忍,大蛇不愿放过这个好时机,厉声道:“当年我鼎盛时,不少修士前来想将我灭杀,因为我吃了三座城的人,最后,他们都是我口中食粮,杀了我,便是功德一件!”
沈止罹手上一颤,剑光反射出洞口天光,刺的大蛇瞳孔一缩,它咧开嘴,鲜血混着内脏碎片淅沥而下。
大蛇猛然窜上前,张开血盆大口,尖牙骇人。
“修士的血肉,最是大补,吃了你,我便有望恢复,你既不愿杀我,便助我一臂之力吧!”
大蛇带着腥臭的风,直冲沈止罹而来,山君狂啸一声,几步跃过来,张口咬向大蛇七寸,可沈止罹比它更快,手上下意识挥剑,腥臭的血液当头洒下,待他回过神,大蛇的脑袋已在地上滚了几圈。
脑袋缓缓停下,上面沾了不少尘土,它眼睛呆呆的看着山洞外,蛇信耷拉在嘴角,喃喃道:“悔不当初莫相识…”
声音低下去,再没了动静。
第206章 化人形
大蛇庞大的身躯重重砸在地上,掀起一阵尘土,洞中一时寂静下来。
山洞外明亮的天光落进来,变得雾蒙蒙的,勉强可以看清山洞景象,原来山洞也不是那般狭小,它足够容纳一条大蛇盘踞起来,在其中待上六十年,也足够两条大蛇相互纠缠。
山洞的昏暗仿佛随着大蛇的死去渐渐消散,变得亮堂起来,照亮山洞中斑驳的一切,尖锐凸起的石头上,遍布大蛇破碎黯淡的鳞片,尖角处是一层层鲜血干涸后的褐色,山洞深处的洞壁上,更是遍布干涸血渍,让人一看便知,留下这血渍的,是有多么痛苦。
身首分离的大蛇眸光变得灰暗,直到断气,还望着那泄进天光的山洞口。
许是油尽灯枯,山洞中的大蛇尸首并未涌出多少鲜血,而是缓缓消散,不过片刻,地上便只余一颗布满了裂缝的坑洼妖丹。
直到大蛇消散,山君耐不住妖丹的吸引,有些着急的绕着沈止罹转了一圈,又咧开大嘴朝地上的妖丹探头探脑,沈止罹才恍然清醒。
他收起手中的灵剑,面上的怔忪之色悄然隐下,弯身捡起地上的妖丹,环视一圈,细细布好阵法,才将手中的妖丹喂进山君嘴中。
泛着淡淡荧光的结界显现一瞬,又消失在空气中,针法已经运转,山君吞下妖丹,迈步卧在结界中,专心炼化妖丹。
沈止罹将一半心神放在炼化妖丹的山君身上,挨着铮铮坐下,温声问道:“可吓到了?”
铮铮捏着袖口,摇摇头,她见过人吃人的时候,面对这般兽吃兽的场景,倒没有那般敏感了。
沈止罹摸摸铮铮脑袋,净了手,取出松软的糕点喂给铮铮,等待山君天劫到来。
专注为山君护法的沈止罹并未注意到,距山洞不远处的树上,树枝骤然抖动了一瞬,惊跑几只悄悄探头的小兽。
滕云越站在树上,遥遥望着那片密林,看着密林天空中渐渐聚集的雷云,细细感受一番气息,发现这雷云并非是为沈止罹而聚集,便稍稍放松紧绷的神经,盘腿坐在树杈上,静静等着沈止罹的再次出现,而这一次,他绝对不会让沈止罹消失了。
妖兽修行,有两条道可选,更大的体型,更强大的力量,或者,同万物之长的人类靠近,借由雷劫淬炼根骨,重塑肉体,化为人形。
两条道各有利弊,被山君和沈止罹合力击败的大蛇,便是选择的第一条道,也是大部分妖兽会选择的道。
对于妖兽来说,人类脆弱无比,没有护体的毛发或者鳞片,力量也小得可怜,是最为下乘的。
而借助沈止罹的力量早早开启灵智,在凡俗中呆了不少时日的山君,很清楚人类这看似脆弱的生物,是有多么可怕。
不用四足踏地,空出的双手便有了可以操控武器的用处,仅凭这一点,就足够让山君下定决心了。
且,更灵活、更聪明的大脑,好处不可估量。
雷云越聚越厚,噼啪的闪电声传进山洞,更加的震耳欲聋,沈止罹心中一凛,站起身凝神细听雷劫的动静。
半晌,沈止罹转身,看向一脸懵懂的铮铮,摘下腕间琉璃手串,掐诀催动后,绕在铮铮纤细的手腕上,声音温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带好这个,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摘下来。”
说着,沈止罹弯身抱起铮铮,将她放在悬在身侧的玉珩上,手掌轻推,铮铮便远远避开雷劫的范围。
沈止罹看着乖乖坐在玉珩上的铮铮,即使明白铮铮周身除了琉璃手串支撑的结界,更被自己罩了数层的防护阵法,心中还是不免担忧,但感受着雷劫越来越强的压迫感,他无暇他顾,掏出丹炉盘腿坐下,一路上收集的灵植材料如同不要钱一般,一股脑儿投进丹炉中。
静静坐着的滕云越远远便看见铮铮从密林中飘出,心中顿时一紧,下意识抬头看向空中蓄势待发的雷劫,在感受到那处气息并无消散的征兆,这才放下心来,现出身形,脚尖轻点,出现在面色凝重的铮铮面前。
“滕哥哥!”
铮铮鼻头动动,兴奋喊道。
滕云越踏进沈止罹设下的重重阵法中,丝毫未惊动不远处的沈止罹,挨着铮铮坐下,问道:“铮铮怎么一个人出来了?”
铮铮即使没有修行的资质,也能看出滕云越是个十分厉害的修士,见他来了,顿时放下一半心,脆生生道:“天上要打雷了,沈哥哥就把我送出来了。”
滕云越点点头,瞟了一眼天空之上的雷云,估算着这雷劫是否会波及到沈止罹。
掐算结果还算好,但滕云越还是免不了紧张担忧。
沈止罹离雷云太近了,即使是一场妖兽化形的雷劫,在如此近的距离下,免不了会波及沈止罹。
他压制住想将沈止罹强行带到身边严实护着的想法,没话找话的问着铮铮:“这些时日,你们遇到什么危险了吗?”
铮铮闻言,歪头想了想,抿着唇道:“我和沈哥哥没有什么危险,倒是山君,被打的有点惨。”
滕云越隐在一旁,也看到了山君同大蛇交锋,或许是早早开了灵智,山君对人类的招式适应良好,也不忘他教导许久,算是有了些成效。
山君不同于以往的根据本能直来直去的进攻,进退之间,多了几分灵活,这也让它在和实力悬殊的大蛇交锋中,多了几分胜算。
“这样啊,那这些日子,你可还适应?”
铮铮咬着指甲,不好意思般的答道:“适应的,有沈哥哥。”
说完,铮铮转脸面对滕云越,疑道:“为何你不和我们一起?”
滕云越面色僵了僵,含糊解释:“我做错了事,你沈哥哥生了气,不敢同你们一起。”
铮铮不明白二人之间出了何事,小孩子只知道做错了事就要道歉,于是,她问道:“那你道歉了吗?”
滕云越转过脸,看向不远处已经酝酿完毕的雷云,低低道:“我道歉了,可止罹没有原谅我。”
铮铮严肃的点点头,拍拍滕云越胳膊,绷着小脸道:“那你要更加认真的道歉,这些时日,沈哥哥连饭都吃得少了,定是心里也不好过。”
滕云越心头升起一丝酸涩,郑重点头:“铮铮放心吧,我会的,”话落,滕云越顿了顿,又道:“今日你见我之事,莫要让止罹知晓,他如今正在气头上,若是知晓了,定会更生气。”
铮铮点点头,抬起手将拇指和食指捏了捏,是保守秘密的意思。
天空中传来一声炸响,将密林都照亮一瞬,铮铮抖了一下,滕云越摸了摸铮铮的头,远眺那片翻滚的雷云。
颗颗丹药从丹炉中飘出,沈止罹挥袖将其装进瓷瓶,心头一紧,浑身汗毛乍起,是雷劫即将到来的预兆。
山君虎目微眯,浑身的毛都炸起,身体下伏,严阵以待的盯着洞口。
紫黑的闪电凌空劈下,穿透厚厚的石层,精准的劈在山君身上,只一击,山君身上的毛都变得焦黑,控制不住的发出一声虎啸。
沈止罹攥紧了手,一错不错的盯着山君,估量着山君的状态。
噼啪作响的电光在山君身上跳跃,毛发被烧焦的糊味传来,山君极力运转妖力,化去钻进体内的天雷。
第一道雷只是开胃菜,雷云只稍稍停顿,紧接着便接二连三地落下来,劈在身上的天雷如同钢刀刮骨,让山君止不住的痛嚎,在地上疯狂打滚。
体内的妖力被打散,又重新凝聚,骨碎一般的剧痛,让山君不住挣扎,尖利的爪子将山洞抓的一片狼藉。
眼看着山君的气息越来越弱,沈止罹掐准空档,取出另一颗妖丹,并丹药一起送进山君嘴中,磅礴的妖力从妖丹中爆发,让力有不继的山君恢复些许。
浑身筋骨被打碎,又被游走在体内的电光凝聚,以野兽之身,入人族之道,天道对此格外严苛,越来越盛大的电光看得沈止罹心惊肉跳。
被烧焦的皮毛一点一点剥脱,露出带着血色的皮肉,筋骨被打碎的山君如同一块脏兮兮的抹布,无力的瘫软在地上,而一道又一道天雷,鞭子一般击打在山君身上。
口鼻涌出鲜血,糊味混杂着血腥气,让山洞中的气味着实不太好闻,沈止罹无暇他顾,看着虚弱挣扎的山君,心被高高提起。
像是折磨够了,体内的电光不再暴虐,同被消耗的稀薄的妖力一起,奔涌在体内,凝出人骨。
沈止罹看着山君体型一点点缩小,又逐渐变大,朝着人形靠拢。
在天雷的威慑下,这片密林中的妖兽早已逃的一干二净,除了天雷的炸响,林中没有一丝其余的动静。
天色转暗,又在月光的照耀下变得朦胧。
柔和的月光穿不透厚实的雷云,山洞中黑魆魆的,山君的痛嚎变得微弱,地上烧焦的毛发被鲜血浸透,沈止罹越来越不安,紧张的盯着蜷缩在地上的山君。
直到月上中天,雷云才有散去的趋势,白日里还是大虫样子的山君,经过天雷洗礼,化为一个浑身焦黑的人影,呼吸微弱的躺在地上,生死不知。
洞口斜进一缕月光,沈止罹僵硬的身形摇晃一瞬,才恍然发觉自己紧张的忘记了呼吸,他重重喘了口气,从储物戒中取出一件大氅。
双腿僵硬无比,沈止罹踉跄了一步,跌跌撞撞扑倒在山君身边,掏出已经被捂热的瓷瓶,倒了几次都未倒出里面的丹药,沈止罹垂头,才发觉自己的手不自觉的发着颤。
将丹药一股脑儿的喂进山君口中,看着他不自觉的吞咽,这才稍稍松了口气,将手中紧攥着的大氅披在他身上。
“结束了吗?”
铮铮侧着头,耳尖微动,仔细听着动静。
滕云越“嗯”了声,道:“山君已经顺利渡劫,性命无虞。”
铮铮重重松了口气,僵硬的身形松懈下来,放开滕云越的袖子,掌心的冷汗在滕云越的衣袖上留下一道潮湿的手印。
一切风吹草动在滕云越耳中都无比明晰,他听见了一道熟悉的脚步声,知道自己该藏起来了,他站起身,摸摸铮铮脑袋,不放心的叮嘱道:“你见过我的事,万万不能让止罹知晓。”
铮铮乖乖点头,滕云越掏出松子糖,塞进铮铮口中,算是给铮铮的奖励。
在滕云越身影消失的下一瞬,沈止罹飞身而来,踏上玉珩时稍顿了顿,鼻头耸动,嗅到一股极其熟悉的味道,像是冬日里凛冽的风,其中又夹杂着松子糖的甜香。
沈止罹满心记挂着山洞中还未醒来的山君,无暇细究,蹲下身捏捏铮铮脸颊,柔声问道:“可吓到了?”
铮铮摇摇头,十分自觉的扑进沈止罹怀中,搂着他的脖颈。
暌违多日,再次听见牵动自己心神的声音,滕云越比自己想象的更加失态,几乎是下意识的想要冲出去,却在最后一刻骤然清醒过来,他僵硬停步,藏在不起眼的角落,呆愣的看着沈止罹抱着铮铮,离自己远去。
第207章 刀显钝
“褚师兄。”
“师兄好,师兄伤势可痊愈了?”
“诶,师兄,这是什么动物?怎的这般大?”
褚如刃休养多日,到现在才勉强可以下榻,他罕见的裹着大氅,面上还带着重伤初愈的苍白。
即使是连走动都困难,褚如刃依然强撑着仪态,出了洞府在宗门中转悠,唇边挂着和煦的笑,朝身侧冲自己问候的弟子点头。
他已多日未曾在宗门中出现,须得露露面,让宗门知晓自己还活着,也让虚灵知晓,他还有些许价值。
在一水儿的问好中,这一句显得格外刺耳,褚如刃神色一僵,脸色扭曲一瞬,在那个弟子还没注意到时迅速收敛,温声道:“是一只开了灵智的野兔,我见它同我有些缘分,便带回来了。”
“哦…”
那名弟子面上了然,想来是信了这番说辞,叹道:“褚师兄心善,对开了智的野兔也这般怜悯。”
他弯身绕着始终紧贴着褚如刃的野兔转了一圈,眼中满是惊异,丝毫未曾注意到褚如刃阴沉沉的眸光。
褚如刃心中纵使恨出血来,面上依旧没有半分异色,任由那弟子看稀奇似的看着贴着自己腿的野兔。
这兔子说来也奇怪,像是认准了他一般,寸步不离的跟着自己,即使放出了笼子,也不曾回归自己最熟悉的山林。
偏偏因为吞了自己血肉的缘故,他现在动不得它一根毛,只能看着这兔子整日跟着自己,像是看着一根吞不下吐不出的鱼刺,死死卡在喉口,让他有口难言。
强撑着僵硬的笑,褚如刃等人都散尽了,才撑着破败的身子走回去。
房门关上,面上的笑落下来,没有了笑容掩饰,褚如刃原本粗钝的五官显出几分阴狠,眼角眉梢都挂着浓稠的恨。
他冷眼看着蹦跳着朝自己靠近的野兔,胸膛不住起伏,眼中的厌恶几乎要溢出来,在野兔贴过来时,狠狠一脚踹上去。
他重伤未愈,力气当然算不得多大,野兔只是稍稍后退几寸,可他就不行了,落在野兔身上的力道同时传回自己身上,本就破败的身子遭了这一击,他克制不住的吐出口血,紧接着,连绵不断的咳嗽溢出。
野兔抬头,圆润的眼瞳看着弓成虾米般剧烈咳嗽的褚如刃,眼中没有丝毫情绪的掠过,眼馋的看着洒落在他衣襟上的血。
放养到如今的玉奴抱着书册,眼中带着克制不住的惧怕,那日褚如刃走的突然,而他正在照着口诀运转灵力,若不是经脉中的胀痛提醒了他,他说不定会因此而爆体而亡。
即便心中对褚如刃如何憎恨,如今还十分弱小的他,不得不依附于褚如刃,一点一点积累自己的实力。
还未凑近,玉奴便听见房中压抑的咳嗽,理智告诉他,他应该推门进去,为自己的师兄倒上杯水,殷勤侍奉,承受褚如刃毫不讲理的迁怒,受上一会儿罪,才能换来褚如刃寥寥几句的指教,可心中的惧怕让他无论如何都迈不出步子,手中的书册已经被攥的扭曲。
玉奴佝偻着背,惊恐地看着面前紧闭的房门,迟迟迈不出步子,在房中一声清脆的碎裂声传来时,他浑身打了个颤,不由自主的后退,片刻后,猛的转身跑走。
瓷杯擦着野兔的毛摔在地上,或许是有恃无恐,野兔都不曾躲一下,只直勾勾盯着衣襟上鲜艳的血色,嘴巴不住嚼动,一副垂涎之色。
褚如刃被这不含一丝情绪的眼神盯的更加发怒,一时岔了气,咳嗽连绵不断,牵扯着还未好全的脏腑,刺痛无比。
半身被毁,不亚于生生割下一半的肉,且这伤势无法用灵药治疗,只能靠自己积攒灵力,重塑一个半身,这并非一朝一夕可以疗愈好的,偏偏他现在没有那么多时间去重塑半身,虚灵已经催了几道,他不会给自己那么多时间去修养的。
更何况,还有一只野兔在源源不断吸食自己的灵气壮大自身,本就稀少的灵力更加稀薄,让他连停下咳嗽调息的灵力都积蓄不起来。
好不容易停下咳嗽,褚如刃不断抚着刺痛的胸口顺气,心中对沈止罹的恨又添上一层,已到了恨不能碎尸万段的程度。
还未等他喘息缓和,传讯符便亮了起来,传来冰冷的二字:“过来。”
“他还跟着,不管吗?”
山君还存着虎形的习惯,两手撑在双腿之间,歪头问着沈止罹。
沈止罹头也不抬,绣着手中的外衫,淡淡道:“不管,愿意跟就跟着。”
山君“嘁”了一声,想要抬腿挠耳朵,试了几回都无法将腿翘到脑袋旁,只能抬起手挠。
别当他没看见,每当停下休整时,沈止罹总是不自觉的看向身后,又瞬间反应过来,赶紧回头。
铮铮担惊受怕许久,此刻正在玉珩上睡的脸蛋红红,沈止罹收起针线,将手中的外衫抖了抖,确认了大小,转身将山君身上的大氅扒下来。
山君化成的人形并非成人大小,看上去要比铮铮还要矮上一些,沈止罹的衣服他穿不了,铮铮的衣衫他也穿不下,沈止罹只能寻些闲置的不了,现做上一套给山君穿上。
山君身上还残留着焦黑的渡劫痕迹,在小麦色的皮肤上显得颇为骇人。
沈止罹抖抖外衫,将自己改小了的里衣给山君穿上,没了皮毛的山君十分不喜这束缚行动的衣物,抱着胳膊不让沈止罹将里衣套在他身上。
沈止罹也不废话,将挡风的结界打开一个小角,呼啸的寒风灌入,直直吹在山君身上,正恶狠狠龇牙的山君身上立时起了一层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丧头耷脑的任由沈止罹摆布。
由庞大体型化作一个短手短脚的小孩,还被迫穿上一层一层束缚的衣物,山君面色郁郁,待沈止罹将他的腰带系好,一骨碌儿爬起来,在铮铮睡的红扑扑的脸颊上戳了两下。
沈止罹还未阻止,铮铮便被扰醒了,一巴掌打在探头看着她的山君脸上,山君面上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样,似是没想到铮铮这般脆弱的人类幼崽居然有胆打自己,他愣愣的摸着脸颊,震惊之下冒出的耳朵在头顶不住抖动。
全程围观的沈止罹咬着唇憋住笑,转身看向前方郁郁葱葱的密林。
滕云越看着沈止罹面上一闪而过的笑,脚步顿了片刻,遥遥望着玉珩,心中生了犹豫。
眼看着人越来越远,天衢坐不住了,幻出形体,急道:“跟上啊,好不容易找到人。”
滕云越抿着唇,迟疑道:“止罹好似十分开心,我这般行径,会不会给他造成困扰?”
天衢小脸皱成一团,面上满是恨铁不成钢:“他又不知你跟着他,你若走了,止罹受了伤你就高兴了。”
滕云越看着越来越小的玉珩,咬咬牙,继续跟上去。
连绵不绝的山脉从脚下一晃而过,沈止罹清点着储物戒的家当,缓过来的山君收起了耳朵,捂着脸颊呆愣愣的晃过来。
沈止罹瞟了一眼恍惚的山君,将手中炼化失败的灵丹往他口中塞,山君呆滞的嚼着,神色飘忽着,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沈哥哥…”
铮铮醒了,拥着大氅揉眼睛。
沈止罹回头,将捂热的衣衫递过去,又粗糙的给铮铮扎了两个小辫儿。
“沈哥哥,”铮铮穿好外衫,左右看了看,问道:“我们要去哪儿?”
沈止罹手顿了顿,淡笑道:“去一个危险的地方,铮铮怕不怕?”
铮铮摇摇头,自己穿好鞋袜,自信道:“铮铮不怕。”
沈止罹遥望着天边,指甲掐着指腹,面上沉静,叫人看不出心思。
掐算显示,他突破的机缘在碎星崖附近,可其中魔气肆虐,如何能有自己的机缘?
与此同时,褚如刃面上崇敬的神色在跨出殿门时骤然沉下,袖袍下的手紧紧攥着,暗暗咬牙,又怕殿中的虚灵发觉,只能恨恨隐下,面上一片扭曲。
愤恨的同时,心底又隐隐生出不安,越来越频繁的外派,他这柄刀已经有些钝了,虚灵恐怕,是起了弃刀的心思。
第208章 得奇木
沈止罹一行人一路上都避着城镇走,直到离碎星崖最近的一个小镇时,一路疾行的玉珩终于停了下来。
正在兴致勃勃给满脸不愿的山君编辫子的铮铮转过头,好奇道:“沈哥哥?”
沈止罹站起身,看着脚下低矮的小镇,温声道:“我们要在此休整一夜。”
铮铮乖巧点头,将散落在玉珩上红头绳收拾进沈止罹给她缝的小兜里。
沈止罹看着认真收拾自己的铮铮,眼中闪着细碎的笑意。
山君还在一旁同自己头上的小辫打架,沈止罹轻轻解开缠着山君手指的发丝,问道:“山君可要我抱着?”
山君闻言,撇了撇嘴,睨了一眼一旁乖巧等候的铮铮,傲然道:“我才不要,我自己会走路。”
沈止罹失笑,弯身抱起铮铮,又牵着山君的手,轻声道:“走吧。”
小城衰败,不少的建筑都被魔气风蚀,又无力修缮,只能任由房倒屋塌,城中来去的人面上都是一派麻木之色。
沈止罹收回在铮铮腕间设阵的手,一手牵一个,往城中唯一的客栈走去。
说是客栈,其实也不过是一间稍稍完好的民房,简陋的挂着牌匾,牌匾上的字迹已经风化,变得模糊不清。
“劳驾,一间房。”
沈止罹摸出碎银推过去,柜台后打盹儿的掌柜掀起下垂的眼皮,只扫过一眼碎银,便将它扫进袖中,在身上摸索半晌,掏出一块儿脏兮兮的木牌扔给沈止罹,兴致缺缺道:“上楼右拐,找间看的顺眼的住吧。”
沈止罹也不介意掌柜怠慢的态度,收好木牌,带着铮铮和山君往楼上走去。
年久失修的楼梯踏上去便发出一阵阵咯吱咯吱的响声,山君有些好奇,转着脑袋左看右看,铮铮紧紧握着沈止罹的手,抱着自己的竹竿,面上升起警惕。
伴随着一阵令人牙酸的吱呀声,房门被关上。
“此处简陋,铮铮可饿了?”
沈止罹摸了摸冰凉的茶壶,歇了倒水喝的心思。
铮铮摇摇头,揉了揉眼睛,小声道:“困了。”
沈止罹摸摸铮铮头顶,温声道:“困了便睡吧,我和山君都在这儿。”
将四处摸索的山君扒拉下来,沈止罹放下床帐,拎着山君在桌前坐下。
山君还带着大虫习性,坐凳子也不老实,跳上去蹲着。
“可掌握化形之法了?”
山君轻哼一声,脑袋微昂,神气道:“那是自然。”
沈止罹轻笑,捏了一把山君脸颊,在被山君拍开前松了手,淡声道:“西南方向三十七里,去那儿探探。”
山君点点头,跳下地伸了个懒腰,眨眼间化作黄白花纹的狸奴,顺着半开的窗棂,轻巧的消失在窗后。
沈止罹站起身来到窗前,看着窗外灰蒙蒙的景象,微微眯眼,不知在想些什么。
滕云越盘坐在屋顶,正对着沈止罹望过来的方向,即使知晓以沈止罹如今的修为,无论如何都无法察觉到自己的存在,但还是心头发紧,他已多日未同止罹说话了,自小就性子独的滕云越,忽然有些忍受不了这熟悉的寂静。
止罹看着又清减了些,面上也带着憔悴,自己不在身边,止罹总是过得十分敷衍,似乎只要活着便好,可恨不得将世上所有美好之物呈给沈止罹的滕云越,却止不住的心疼,几乎忘了沈止罹之前刺耳的话语,只想将人逮过来放在身边细细照料。
还未等滕云越作出行动,沈止罹便率先转身,将半开的窗棂微微合上,只留一条山君钻进来的缝。
沈止罹确实看不见屋顶上的滕云越,若是不用神识查探,沈止罹也定不会知晓滕云越一路跟在身后。
房中寂静,呼啸的秋风好似咆哮的巨兽,围着此处虎视眈眈,铮铮清浅的呼吸声,又添了一丝奇异的安宁。
小城的天黑的很快,他们进城时还是傍晚,不过一壶茶的功夫,天就已经黑透了,天空黑沉沉的,像是被一层黑布笼罩。
滕云越抱着天衢,盘坐在屋顶,看着已经点了灯的简陋客房,心中情绪复杂。
灯火如豆,摇晃着照亮桌边的一小块地界,沈止罹翻过一页书,榻上传来响动,不多时,床帐被掀开,还带着懵懂睡意的铮铮胡乱裹着外衫,纤细的发丝散乱着,如同鸡窝一般,迷迷瞪瞪走过来。
“睡醒了?可饿了?”
沈止罹将铮铮穿的乱七八糟的衣衫整理好,估摸着应是山君回来的时辰了。
鲜少有人来到这个被魔气侵染的小镇,城中百姓自天黑后便销声匿迹,破败的小城安静极了,是以也没人注意到,以寻常狸奴绝对达不到的速度穿行过黑夜的山君。
开了条缝的窗户被推开,山君嘴上叼着一物,约莫小臂长,从窗户上轻巧跳下,落地的声音被柔软的爪垫吸收,悄无声息进了房。
桌案上早早摆着山君爱吃的肉干,一旁还有沈止罹放的品质下乘的灵丹。
山君翘着尾巴,几步跑过去,将口中衔着的物件儿扔在沈止罹手边,转头埋在盆里大口嚼着肉干。
沈止罹摸摸好奇望过来的铮铮,笑道:“快吃吧,明日我们便离开这儿。”
铮铮立刻将碗里的饭扒得干干净净,连碗沿粘着的饭粒都舔净。
山君扔来的物件儿坚硬无比,还带着点点细碎的泥土,沈止罹凝神细看,这物件儿呈圆柱状,刷了桐油以防浸水,因为埋在地下,变得有些斑驳。
沈止罹摩挲着手上的物件儿,在没有桐油覆盖的地方,细密的触感传来,好似一截木头,沈止罹不敢确定。
桐油剥落,这截木头显然在地下埋了不短的时间,可除了剥落的桐油,其他地方没有丝毫损坏,一端圆滑,逐渐变细,类似圆锥,而另一端,是新鲜的断裂痕迹,还可以看见其中的年轮。
因着这点,沈止罹对这物件儿是木头有些怀疑,他从未见过什么木头可以埋在地下许久不曾腐坏的。
还是见识少了。
沈止罹叹了口气,不期然想到一直跟着自己的滕云越,若是他的话,定是能认出来的。
思绪不自觉飘远,离开时万般复杂的心绪在这几日的历练中,已经沉下来,渐渐升起来的是总是冷脸,却对自己无比温和的滕云越。
山君将满盆的肉干吃的干干净净,才扭头吃丹药溜缝儿,见沈止罹面色恍惚,化作人形,道:“这玩意是我拆下来的,本体太大了,我带过来太过引人注目。”
沈止罹一惊,匆匆收敛好飘远的思绪,抬眼望去,山君嚼着最后一颗丹药,含糊道:“那东西上的气息,同你和铮铮差不多,还大得很,我刨了半晌,只刨出一部分,得你过去。”
沈止罹面上一怔,同自己和铮铮的气息相似?那便是神识了,可这荒凉的地界儿,又有魔气肆虐,会是谁呢?
几乎是下意识想到让自己狠狠吃了亏的无渊君,心头不由的一紧,攥紧了手中的木头。
闭眼定了定神,沈止罹将手中的木头收进储物戒,低声道:“明日我同你一道去看看。”
丝丝缕缕的魔气几乎覆盖了整座小城,即使有结界的阻挡,依旧无法阻止无孔不入的魔气侵入,沈止罹对神识的的探出也谨慎许多,才会让山君前去探探。
深秋时节,虫鸣渐少,在这般的小城中,也更加的微弱,万籁俱静,滕云越看着倏尔灭了灯的房间,丝丝缕缕的失望升起。
点了灯,他还能从倒映在窗扇上的影子,看看止罹,抚平焦躁的心绪,灭了灯,自己连望梅止渴的方式都没有了。
第209章 巨傀现
玉奴瘦小的身子高高飞起,又重重砸在地上,手中木剑霎时脱了手,甩出老远,一时间,他连一丝惨叫都发不出来,五脏六腑遭到重创,痛得他脸色扭曲,瘫软在地半天爬不起来。
褚如刃收回腿,衣摆落下,冷眼看着犹如一滩烂泥的玉奴,眼中的不屑几乎要溢出来。
玉奴艰难喘息,勉力支着身子爬起来,前方飘来一声讥讽。
“废物。”
野兔圆溜溜的眼睛看着艰难爬起的玉奴,眼中闪着人畜无害的光,前爪捧着一枚果子啃着。
即使是在如此温和无害的目光下,玉奴依旧被满心的羞耻愤懑淹没,一股热血冲上脑子,他猛地咳出口血,丝丝缕缕的恨从被散落发丝遮挡的眼中溢出。
褚如刃看着站都站不起来的玉奴,憋屈许久的心情顺畅起来,丝毫不介意玉奴难掩恨意的目光,甚至还带着几分享受。
瞧,被虚灵不当人的自己,也会有人害怕他,害怕到恨他,这何尝不是对自己的认可呢?
褚如刃面上挂着病态的笑,提步朝挣扎着想要站起的玉奴走去,随着二人距离一点一点拉近,玉奴恨意飞快收敛,又变为以往的怯懦。
“恨我?”
褚如刃微微弯身,看着跌坐在地上的玉奴,唇角含笑,声线带着奇异的温和。
玉奴丝毫没有被这温和所蒙骗,垂下头避开褚如刃直视的视线,瑟瑟道:“不…不敢…”
玉奴示弱的话语并没有讨好到褚如刃,他面色骤然沉下,一脚踹在玉奴肩膀上,玉奴被踹的倒仰,头重重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他脸色煞白,下意识捂着后脑蜷缩在地上。
褚如刃神色癫狂,眼白蔓上血丝,带着几分狰狞:“你怎么会不恨我?怎么敢,不恨我?”
玉奴疼的话都说不出来,眼看着褚如刃再次抬脚,他紧紧蜷缩,细瘦的胳膊抱着脑袋,等待着下一脚的到来。
无皑峰结界忽然传来波动,褚如刃动作一顿,慢慢放下脚,弯身将玉奴扶起,双手犹如铁钳一般,紧紧锢着玉奴胳膊,不让他有丝毫逃脱可能。
宗主的身影在瞬息间出现,腰间嵌着玉的蹀躞带在阳光下闪着温润的光,刺的玉奴眼眶胀痛,泪水在眼眶打转。
宗主瞟了一眼身形瑟缩的玉奴,不带丝毫感情的移开,朝重新挂上温和笑面的褚如刃问道:“虚灵可在殿中?”
褚如刃弯身行礼,点头:“师尊此时正在殿中。”
宗主点点头,脚步匆匆的朝主殿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朝褚如刃道:“你也来。”
褚如刃一怔,应了是。
宗主身影很快消失在此处,全程对形容凄惨的玉奴没有一句过问。
褚如刃松开钳着玉奴的手,掐着玉奴尖细的下颌,端详着玉奴挂满了冷汗的脸,和因为忍痛咬的血迹斑斑的唇,哼笑一声:“算你运气好。”
玉奴极力踮着脚,才不至于窒息,脸色涨的通红。
褚如刃一把将人扔在地上,整整衣襟,提步往主殿走去。
玉奴胳膊肘重重砸在地上,一瞬间变得麻木,半晌使不出力气站起。
疼痛后知后觉席卷上来,让玉奴红了眼圈,他嘶嘶出声,慢慢爬起来。
身前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玉奴瞬间熄了声,头也不敢抬的僵硬在地上,等待着不知谁的殴打。
久久没有传来动静,玉奴提着心,大着胆子抬头,一只有他一半身高的野兔蹲坐在面前,三瓣嘴不住的动着,泛着水光的圆润瞳孔看着自己。
玉奴松了口气,浑身放松下来,瘫坐在地上,缓和着周身疼痛。
应当是褚如刃走的太快,野兔没有跟上,才会去而复返,玉奴揉着钝痛的手肘猜测。
野兔也不动,就直愣愣的看着揉着自己手肘的玉奴,先前被一只野兽看到自己狼狈一面的玉奴,在这股目光的直视下,渐渐起了火气。
他忍痛撑着膝盖站起,四下无人,他心中积压过久的阴暗情绪才敢稍稍泄露出一丝。
身上哪儿哪儿都痛,连站着都有些无力,打着细微的颤,脸上沾着的灰被汗水冲刷,变得一道一道的,稚嫩的脸上浮现与年龄不符的愤恨,他冷冷看着面前温和无害的野兔,缓缓伸出了手。
褚如刃躬身退出殿中,面上的恭敬在转身之际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极其浓烈的嫉恨,点点话音从身后的殿中飘出,听不分明。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玉奴条件反射的头皮发麻,浑身僵硬的站在原地,连回头都不敢。
一只手搭在肩上,渐渐使力,肩胛骨在压力下,发出一声声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好玉奴,你在做什么?”
玉奴痛的发颤,抖着声音回道:“回师兄,我看这野兔十分可爱,同它玩耍。”
褚如刃冷笑一声,松开握着玉奴肩膀的手,直身看着浑身灰扑扑的野兔,陡然伸出腿将野兔踹出老远。
野兔嘶叫一声,翻滚着撞在树上,掩盖了褚如刃的痛哼。
玉奴脸色煞白,看着慢慢爬起的野兔,对褚如刃的狠毒心思又清楚一分。
褚如刃捂着几乎要断裂的后腰,死死咬着牙,看着爬起后仍不知死活朝自己靠近的野兔,目光好似要择人而噬。
半晌,褚如刃阴暗的神色尽数收敛,他长出口气,拍拍玉奴肩膀,温声道:“师尊吩咐我带你下山历练,你回去收拾收拾,我们明日一早便下山。”
玉奴垂头应是,看着褚如刃带着寸步不离的野兔,消失在眼前。
待一人一兔不见了身影,玉奴如蒙大赦,僵硬的身形霎时放松下来,眼中流露出惊骇神色,庆幸自己没有迁怒于无辜的野兔,不然,若是被褚如刃发觉,他定不会心慈手软。
玉奴转身,一瘸一拐的朝自己居所走去,平日里褚如刃对那野兔虽说不是十分上心,也是默许了它跟着自己的,想来应是有几分感情,为何方才会那般狠绝的对待野兔?
新鲜的泥土被翻出,沐浴在阳光下,土腥气浓重,沈止罹站在玉珩上,挥袖拂开地面上的泥土,露出地下沾着泥土的物事。
约莫腰身粗的圆木显露出一角,看不清全貌。
山君坐在玉珩边上,晃着腿探头探脑向下望,见深藏在潮湿泥土中的圆木,仰着头看着面露沉思的沈止罹,自得道:“我说的没错吧?这玩意儿大的很。”
沈止罹弯身摸摸山君脑袋,神识如蛛网般铺开,扫过整片密林,神识反馈出的景象让沈止罹暗暗心惊。
被沈止罹刨开的圆木只是冰山一角,更多的部分深埋在地底,渐渐拼凑出一个沉睡在地底不知多长岁月的骇人巨物。
沈止罹缓缓睁开眼,看着露出的圆木,因为太过庞大,一时看不出原貌,直到和地底下的东西连接起来,才明白那腰身粗的圆木,原是地下傀儡的胳膊。
沈止罹取出山君昨日带回来的木头,循着神识查探到的地方落下。
经过时间的流逝,原本深埋在地底的傀儡渐渐露出来,较轻的胳膊和手是最先显露的,山君昨日找到的,便是已经微微露出地面的手,而自己手上有小臂长的木头,则是傀儡的手指。
沈止罹蹲下身,看着杂乱无章的地面,上面还带着山君刨地时的爪痕。
找到断裂的指根,沈止罹取出刻刀,试图将这根手指接上去,却看着那复杂至极的榫卯无处下手。
沈止罹从接触到傀儡到如今,也不过一载,所制的傀儡,也是跟着偃师残卷摸索而来,半路出家,只习得些许皮毛的沈止罹,如何能修复偃师一族数百年的精心设计制造的巨型傀儡?
沈止罹绕着那指根转了又转,终于接受自己对这巨型傀儡无计可施,挫败感席卷而来,沈止罹将那根手指重新埋起,飞身回到玉珩上,挥袖将傀儡露出的部分深深埋在地下,又设下数道结界,这才放下心,准备回到小城,接上铮铮,继续往碎星崖赶去。
如同一滩死水的小城反常的喧闹起来,不时有糊味顺着风飘过来,沈止罹神色一凛,驱使玉珩飞速赶往。
小城中为数不多的百姓被一群身着甲胄的士兵踢踹着赶到城中最为宽敞的广场,城中百姓没有丝毫反抗,麻木的脸上带着几分惶恐。
“大人,这个就是掌柜的。”
一个小兵拎着一个枯瘦的人走来,将人扔在地上。
领头的看过来,眼中闪着凶恶的光,将掌柜的踹倒在地,狞笑着问道:“老头儿,昨日住在你店里的人,去哪儿了?”
掌柜的如同木偶一般,被踹倒在地也没什么反应,听见问话,懒散的撩起眼皮,看着一脸凶相的男人,答道:“不知道。”
“你!”
还未等高高举起的手落下,不远处的客栈传来几声惨叫,被结界拦住进不去房间的杂兵,被一股力道掀飞,砸穿门板,重重落在地上。
沈止罹抱着铮铮,飞身而出,袖袍一甩,将那领头的男人掀飞数丈,他环视被驱赶来广场的百姓,眸中冷光乍现,冷声喝道:“何故寻我?!”
第210章 遇花琏
那百夫长被小兵惊叫着扶起,脸色涨的通红,恶狠狠的盯着抱着铮铮的沈止罹,捂着胸口,恨声道:“你便是沈如止?”
沈止罹单手抱着铮铮,一手握剑,居高临下看着魁梧的百夫长,并未答话,只挡在百姓身前。
百夫长见沈止罹无视他的问话,更加怒上心头,猛地推开扶着他的小兵,从腰间拔出配剑,指向悬浮在空中的沈止罹,喝问道:“你究竟是何人?”
沈止罹收剑入鞘,招来玉珩,将铮铮放上去,掸掸袍角,淡声道:“不知城中百姓犯了何错,让你们如此兴师动众,竟出动了兵甲?”
剑尖锋芒刺目,百夫长冷笑一声,傲然道:“城中百姓疑似同堕魔之人往来,我等奉命前来捉拿,阻拦者,皆视为同党,莫非…”
百夫长目光耐人寻味的在沈止罹身上转了一圈,身后士兵闻言,皆神色一凛,手放在刀柄上,严阵以待。
沈止罹被如此质疑,面上丝毫未变,只微微勾起唇角,看向站在广场上神色麻木的百姓,扬声道:“不知你等是奉了谁的命,空口白牙给一城百姓安上通魔罪名,还刀兵相向,如此行径,不像是理国中人啊。”
不明所以的士兵听了沈止罹的一番话,面上露出犹疑之色。
眼看着军心动摇,百夫长面色涨的通红,还未说话,远远便传来一道陌生声线,雌雄莫辨,话音含笑。
“好一张伶俐巧嘴。”
空灵铃声传来,声声逼近,不多时,一个身挂铃铛、身形纤瘦的红衣身影出现在半空,同沈止罹相对而立。
那人气息浑厚,更加偏向男子,周身却挂满银铃,红纱裹身,露出隐隐约约的玉白,眼眸狭长,眼尾带着一抹嫣红,行走动作间,暗香浮动,充满了女子风韵,眸色流转间,活色生香,倒叫沈止罹有些分不清了。
沈止罹提起警惕,盯着那人,问道:“你是何人?”
那人掩唇轻笑,狭长的狐狸眼轻眨,风情万种,腕间银铃轻响,混着低柔的声线,带着惑人神韵,将地上还茫然着的士兵惑得目光迷离。
“你不识得我,我可识得你,沈如止。”
沈止罹眸光一沉,握剑的手紧了紧。
那人抚过鬓发,耳边的红山茶花瓣颤动,他眸中含笑,朝沈止罹走了一步,裙摆下玉色一闪而过。
“原来,让砺戈嫉恨多年的人,竟是这般模样。”
沈止罹眉头一跳,手中长剑出鞘三寸,剑光泄出,止了那人接近的步子。
砺戈,是褚如刃的字。
沈止罹眸色渐深,摩挲着凹凸剑鞘的指腹越发用力,眼中已生出杀意。
“做甚这般看着我?”那人抬袖遮面,垂下眼睫,十足害怕的模样,可周身气势渐盛,压迫的方才还目光迷离的士兵们连刀都拿不稳了。
沈止罹并未接话,只飞速盘算着如何将此人留在这儿,一旁却突然窜出一声厉喝。
“骚狐狸花琏,他不识得你,我可识得!”
沈止罹蠢蠢欲动拔剑的手一顿,侧头望去,是一个熟人。
谭尔昭起落间迅速接近,高高束起的马尾随风飘荡,她又添了几道新伤,胳膊上绑了一道纱布,隐隐渗出血色。
她有些灰头土脸,像是匆忙赶过来的,几缕发落在脸侧,坚毅中带着些落拓。
谭尔昭甩甩受伤的胳膊,浑不在意崩裂的伤口,朝目露惊异的花琏咧出讽笑。
花琏微不可察的后退一寸,看着浑身带伤的谭尔昭,露出忌惮之色。
谭尔昭朝花琏扬扬下颌,摸出腰侧的弯刀,双腿下蹲,摆出进攻的架势,眼睛盯着花琏,声音冷沉:“花琏,既然你我在此碰见,便做个了结。”
话落,不等花琏说些什么,谭尔昭瘦削的身子如同离弦之箭,直直朝花琏冲去。
谭尔昭几乎是瞬息间逼近花琏,花琏匆忙抵挡,腕间银铃骤然变大,挡住谭尔昭刺来的刀尖。
“昭昭,当年之事,我确实不知,我已道歉赔罪,你何苦纠缠多年?”
铃铛嗡鸣间,花琏蹙着眉,满眼不解的问道。
谭尔昭冷哼一声,弯刀绕腕转过一圈,从后刺向花琏后颈,花琏匆忙躲避,连连后退。
“你当你的道歉是什么金贵物件儿不成?杀人偿命的道理,三岁小儿都知晓。”
花琏且战且退,谭尔昭步步紧逼,每一次交锋都下了死手,谭尔昭眼中漫着滔天恨意,眼白攀上血丝,额前青筋鼓胀。
二人打斗的波动传开,首当其冲的是离他们最近的百夫长和士兵,不过几个回合,他们便倒了一地。
沈止罹飞快掐诀,透明的结界将百姓罩在里面,紧接着,也提剑朝花琏攻去。
他的身份还不到暴露的时候,金丹期的自己,实在是太过弱小。
铃铛声波仿佛般,环绕在花琏周身,谭尔昭的弯刀不得寸进,握着刀柄的手用力到泛白,刀尖颤动,灵光湛湛。
比沈止罹的剑尖先到的,是凝练成针尖儿般的神识,花琏灵力化作的音波拦不住神识,针尖儿狠狠朝花琏天灵刺去。
花琏只觉脑中一阵刺痛,灵力凝滞一瞬,被沈止罹逮到破绽,早已蓄势待发的剑尖朝花琏后心刺去。
修士的每一个境界都是天堑,即使沈止罹已经拼尽全力,依旧被花琏的铃铛挡住。
金铁交击的炸响传来,沈止罹手腕被震的发麻,他不得不收剑卸力,而谭尔昭抓准机会,弯刀如同毒蛇一般,咬上花琏脖颈。
花琏已来不及收回铃铛,只能匆忙抬手抵挡,弯刀狠狠劈砍在胳膊上,几乎要将他整条胳膊斩落。
花琏闷哼一声,卡在骨头中的弯刀还在往里深入,他飞速掐诀,召回铃铛,在灵力的催动下,铃铛急响,仿佛直击神魂的铃声,让谭尔昭神思恍忽一瞬。
而就是这么一点破绽,被花琏逮住了,他抬腿将谭尔昭踹向提剑攻来的沈止罹,沈止罹匆忙收剑,接住倒飞而来的谭尔昭,连退数步才堪堪卸下这股力道。
手臂上的伤很快愈合,神思回笼的谭尔昭睁开扶着她的沈止罹,甩去弯刀上的血,盯着捂着胳膊的花琏。
“没想到,自诩正道的谭尔昭,也会使出和人联手偷袭的下作法子。”
花琏冷笑着,按住不住颤动的铃铛。
谭尔昭讽笑一声,冷声道:“对敌之策,谈何下作?”
花琏大笑出声,面上挂着虚伪的宽宥,像是哄着不听话的孩子。
“昭昭,当年之事,是我之过,师兄已知错了,你还是不肯原谅师兄么?”
谭尔昭听着这番虚伪的话,啐了一声,恨声道:“你为何不问死去的阿凤?看她会不会原谅你?”
沈止罹闻言,唇角微抿,目光越发冰冷。
谭尔昭像是被花琏这番话刺激到了,不顾胳膊上崩裂涌血的伤口,不要命似的朝花琏攻去。
“若不是你将我支开,我不会连阿凤最后一面都见不到。”
谭尔昭眼眶泛红,声音里带着细微的哽咽。
“早已叛出师门的你,有何资格以师兄自居?”
二人同出一门,之前得手是占了沈止罹干扰的便宜,如今二人对擂,便可看出,二人法器虽不同,但灵力流转的路数,总是有相似之处。
元婴境的交锋,是沈止罹插不上的,沈止罹咬咬牙,再一次深恨自己的弱小。
谭尔昭是以攻代防的路子,对上以柔化攻的花琏,终究是力有不逮。
不过…
沈止罹微微眯眼,紧盯着花琏灵力流转的周天,在他灵力渐竭时,连连掐诀,体内灵力被尽数调动,先前混杂在花琏身上香气中的细微花粉,在灵力的催动下迅速结合生长,在花琏反应过来之前,疯狂生长的藤蔓已经牢牢捆住花琏四肢。
初生的脆弱藤蔓根本困不住花琏,他只微微一动,藤蔓便寸寸断裂,溢出的草汁将之前还飘逸无比的红纱染的脏污无比,湿答答的垂落下来。
“你!”
花琏挡住谭尔昭劈来的弯刀,朝一旁的沈止罹怒目而视。
沈止罹唇角挂着轻慢的笑,朝花琏无声说道:“还没完呢。”
第211章 伤花琏
花琏心头一惊,还未反应过来,谭尔昭已经攻上,他不得不按下不祥之感,挥动银铃抵挡。
不知是不是错觉,手臂上愈合好的伤口一直在隐隐作痛。
花琏来不及思考,连连掐诀,银铃寸寸涨大,在谭尔昭弯刀袭来前,狠狠撞上谭尔昭,谭尔昭痛呼一声,直直撞上银铃的肋骨被撞断,锋利的断口扎进血肉,她死死咬着牙,咽下涌至喉头的血沫,将手中弯刀奋力掷出。
灵力涌至手中弯刀,锋利弯刀化作一道流光,带着势如破竹之势朝花琏击去。
一切不过瞬息间,铃铛和肉体撞击发出的闷响还未落下,谭尔昭便倒飞出去,连连撞塌数座枯朽的民房,才险险被沈止罹接住。
沈止罹闷哼一声,连连后退数步才堪堪化去力道,接住谭尔昭的手被强劲的力道震的发麻,另一手中手诀不停,似是在催动什么。
灌注了谭尔昭庞大灵力的弯刀直逼花琏命门而去,他边退边唤来铃铛,在灵力的催动下,铃铛幻出一层层波纹,带着清脆的铃铛声,化解那柄弯刀上的力道。
沈止罹掐诀的手定在胸前,抬眼望向紧紧咬牙额头冒汗的花琏。
此间风动,吹起沈止罹垂落的长发,还未等被风扬起的发梢落下,有什么东西飞快生长的声音传来。
花琏体内灵力凝滞一瞬,他心中暗道不好,下一瞬,一直隐隐作痛的手臂骤然失力,直直垂落,没了手诀操控,滴溜溜转动的铃铛也停了下来,铃声戛然而止,紧接着的是惊骇到极致的粗重喘息。
无力垂落的手诡异的颤动起来,花琏惊骇的看着不受自己操纵的手臂,连逼至近前的弯刀都忘了防备。
纤细的手臂上包裹着白皙的皮肉,若不是手臂上蜿蜒的粗壮青筋,当真是和女子纤柔的手臂没什么两样。
可现在,那些对比雪白皮肉看着颇有些突兀的青筋,如同细小的蛇一般,在皮肉下游动,诡异瘆人。
弯刀的锋芒射进眼睛,花琏陡然惊醒,疯狂催动灵力试图夺回手臂的控制,另一手也没闲着,飞快掐诀催动铃铛。
沈止罹不会给他机会,他不再像之前那般飞快掐诀,他一个一个手诀做的仔细,像是刻意给花琏留下挣扎的余地。
花琏果然也如他所想,铃铛声断断续续的响起,他极力抬起脱力的手臂,在那手臂抽动一瞬时,花琏看见了希望。
沈止罹垂下眼,将昏迷过去的谭尔昭放在一处,踏空而行,看着被微薄希望惑得疯狂催动灵力的花琏,微微眯起眼。
食指轻轻搭在拇指内侧,明明是没有丝毫危险意味的手诀,却让不住催动铃铛的花琏脸色骤白。
铃声骤停,下一瞬,细微的皮肉撕裂声响起,在几个呼吸间,从零星的几声,变为响成一片。
先前在手臂上诡异游动的青筋仿佛活过来般,在薄薄的皮肉下跳动,白皙的皮肉被跳动的青筋撑起,变得青白。
皮与肉分离的情景颇为骇人,沈止罹此时也距花琏不过几步之遥,在他面前的,是那柄死死盯着花琏命门不放的弯刀。
一直环绕在花琏身侧的铃铛骤然掉落,将地上砸出一个小坑,尘土飞扬间,花琏面色狰狞的死死捂住不住跳动的青筋。
“铮铮,闭眼。”
沈止罹话音刚落,手上手诀变幻,活泼跳动的青筋顿时更加兴奋,不断撑起皮,皮与肉寸寸分离,在被撑的更加薄的皮下,隐约可以看见粗壮青筋中,细小的丝线状异物。
花琏惨叫一声,额前冷汗滴滴滑落,体内灵力流失的飞快,他还饮鸩止渴般的调动灵力,去压制不受控制的手臂。
经脉被强行涨大的痛仿佛刻进骨子里,花琏脸色惨白,更可怕的是,遍布经脉中的东西,还在无止境的吸收他的灵力,随即变得越来越大,被剥离开的皮被撑到透明,在到达一个临界点的时候,陡然爆开。
沈止罹面上带着一抹隐约的悲悯,他微微垂下眼,似是不想看到这骇人的一幕。
花琏惊恐的尖叫被手臂中蜿蜒生长的藤蔓骇得堵在喉口,破皮而出的藤蔓没有沾上一点血迹,连滴落的鲜血都被藤蔓缠绕着吸食干净。
无力的手臂顿时萎缩,探出藤蔓的伤口中,可以看见白森森的骨头。
就在花琏想要自断一臂时,不远处的谭尔昭猛地睁开眼,手下意识往腰间摸去,却摸了个空,昏迷前的景象涌入脑海,她猛地抬头,那柄属于自己的弯刀,被削弱大部分力道,却还是如流光一般,朝形容凄惨的花琏穿胸而过,然后带着悍猛的力道,死死钉在地上,刀柄还在不住颤动。
花琏身子僵了僵,似是还未反应过来,他愣愣垂头,看着犹如喷泉般涌血的心口,蓦地喷出口血,脚下一软,直直砸在地上,激荡起一片扬尘。
谭尔昭坐在地上,呆呆的看着身下已经洇开一片血泊的花琏,他的眼睛直直看着天色暗淡的天空,口中不住涌血,呼吸微弱。
沈止罹轻飘飘落在花琏身边,指尖微动,吸食了花琏小半灵力的藤蔓从他经脉中窜出,回到沈止罹手中,沈止罹微微弯身,指尖点在花琏布满冷汗的额前,神识探出,将花琏脑中残存的记忆一一看尽。
片刻,沈止罹直起身,指尖在花琏身上轻点,已经气若游丝的花琏,终是留下了最后一口气。
沈止罹走了几步,从地上拔出谭尔昭的弯刀,递给呆呆望着犹如死尸的花琏的谭尔昭。
谭尔昭僵硬的接过弯刀,捂着还未长好的、隐隐作痛的肋骨,沈止罹取出一瓶丹药递给谭尔昭,微微勾起唇角,轻声道:“大仇得报,应当高兴才是。”
谭尔昭被沈止罹的话惊醒,浑身好像被抽干了力气,瘫软下来,她慢慢将弯刀挂在腰间,伸手接过沈止罹递来的丹药。
周围的百姓连带着士兵都被二人先前打斗的波动震慑晕厥,此时横七竖八躺了一地,沈止罹看着一片狼藉的广场,揉了揉鼻根,颇有些头疼。
谭尔昭调息片刻,神情恍惚的走了,沈止罹都不曾来得及问上一问。
玉珩上围观整场的山君正趴在边缘探头探脑,沈止罹摆摆手,将跃跃欲试想要跳下来的山君推回去,微微昂首,扬声道:“出来吧,我知道你在。”
此处只有微风吹动树叶发出的窸窣声,除了满地的百姓,空无一人,若旁人见了,免不得会以为沈止罹发了癔症。
不过片刻,不远处的密林中现出人影,滕云越站在横生的枝杈上,面上难得浮现一丝局促。
还未等滕云越想到借口,沈止罹向前走了几步,滕云越顿时着急,也顾不得许多,连忙飞身而至,握住沈止罹手腕。
“止罹,我不是故意跟着你的,我只是…只是担心你。”
滕云越微微垂头,看着沈止罹稍稍清减的侧脸,低声解释。
沈止罹稍稍侧头,唇角带笑,面上并无生气之意,只搭上滕云越的手,轻轻捏捏:“我知晓的,你只是不放心我,才一路跟随至此,对不对?”
滕云越连连点头,看着沈止罹扬起的唇角移不开眼。
沈止罹手指往上,轻轻捏住滕云越一角袖口,微微垂眸,就这般牵着滕云越走到烂泥一般的花琏身旁。
混沌的天色中,沈止罹瓷白的脸,水红微扬的唇,垂下时微微颤动的睫,将多日不曾同他这般亲近的滕云越蛊得顿时头脑发昏,恍惚着跟着人走了。
“一个修士,竟能调动兵力来这个边陲小镇,对无辜百姓施加拳脚,着实可疑,时值多事之秋,我也不是宗门中人,不渡可要多多上心啊。”
沈止罹看着地上废了一臂,胸口穿了个大洞,躺在地上的花琏,温声道。
滕云越恍惚一瞬,瞬间反应过来,身体顿时僵住,不敢置信的看着蹙着眉一脸担忧的沈止罹。
他原以为,原以为止罹唤自己现身,是容许了自己的跟随,可听止罹这番说辞,是想用花琏打发自己,让自己别再跟着他了。
“止罹,你…”
滕云越还未说完,便被沈止罹打断。
“方才花琏说的,你定听见了,若是你向宗门禀明此事,没有一丝一毫隐瞒我的身份,且宗门并未阻拦你,那时,你便来寻我吧。”
沈止罹侧头,语气平淡的说着自己身上难言的污名。
末了,他微微一笑,指尖在滕云越手背上点了点,弯起笑眼。
“你会找到我的,对吧?”
第212章 敛尸骨
沈止罹声音低沉柔和,带着几分不明显的诱哄,酥麻感自沈止罹点上的那一小块皮肤扩散至全身,滕云越只觉后脑发麻,目光不自觉紧紧凝视着沈止罹唇角边的笑。
“对…对,我定会找到你的。”
滕云越嗓音发飘,脑子还未反应过来沈止罹说的什么,嘴上已经下意识应答。
沈止罹退开半步,示意滕云越去看那呼吸微弱的花琏。
滕云越神色一凝,肃容道:“此人来历不明,我定会向宗门禀明。”
沈止罹但笑不语,又听见滕云越低声道:“止罹放心,我定会来寻你的。”
说着,滕云越将装着数件法器的储物戒塞进沈止罹掌心,神色坚定。
沈止罹浑身一僵,想要转过头去看看滕云越,又慌忙止住,掌心储物戒的棱角仿佛硌在心头,闷疼的让他不敢去看滕云越的眼睛,怕自己流露出一丝异样让滕云越察觉。
滕云越丝毫不知沈止罹心里的犹豫,只满心记挂着沈止罹所说的来找他,只要回宗门一趟,他便可以光明正大的陪在止罹身边,这是他以往想都不敢想的事。
不想多做耽搁,滕云越捏了捏沈止罹手腕,提上烂泥一般的花琏,踏上天衢就急匆匆往宗门赶去。
玉珩缓缓落下,山君跳下来,站在沈止罹身边,同他一起望向滕云越消失的方向,问道:“你真让他跟着吗?”
沈止罹淡淡一笑,垂头看着掌心的储物戒,道:“他不会来的。”
山君面露疑惑,沈止罹却不打算解释,只拍拍他的脑袋,轻声道:“已是深秋,百姓在地上躺久了恐会生病,先将他们叫醒吧。”
山君闻言,抛下心头疑惑,转身将躺了一地的百姓扶起。
沈止罹笑意落下,将掌心的储物戒攥的紧紧的,掌心的钝痛传来,仿佛这样就可以稍稍缓解心头隐痛。
一个传承许久的宗门,第一点便是审时度势,自己虽是一个藉藉无名的修士,但和魔沾上关系,但凡任天宗宗主脑子清醒,都不会让最新晋升长老的滕云越同自己牵扯在一起。
即使心中无比清楚这一点,但还是有一星半点的期待浮上,按也按不下去。
沈止罹站在玉珩上,看着已经渐渐转醒的百姓按着脑袋爬起来,三三两两离去,看也不看一旁绑的严严实实的百夫长和士兵。
有些奇怪。
沈止罹却无暇去深思,花琏脑中的记忆给了沈止罹线索,他得去查探一番。
碎星崖往东数十里,人烟稀少,郁郁葱葱的密林遮蔽了视线,丝丝缕缕的魔气越来越浓稠,越往里走,已然到了神识都无法穿透的地步。
沈止罹看着脚下魔气弥漫的密林,眉头微蹙,将铮铮安置好,带着山君跳下玉珩,隐入密林。
灵力流转,化去侵入体内的魔气,时间太过久远,在花琏记忆中看到的景象,已经被密密麻麻的树木野草掩盖,只能靠肉眼比对。
山君化作虎形,护卫在沈止罹身侧,凭借庞大的身形,硬生生为沈止罹趟出一条路来。
满目皆是深深浅浅的绿,让沈止罹眼前发花。
不知走了多久,弥漫着魔气的密林看不出天色,头顶的天空也被野蛮生长的树木挡住,沈止罹揉了揉胀痛的额角,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找错了地方。
就在沈止罹准备回到玉珩上时,一棵腰身粗的树上,挂着一条已经被风蚀的残破的麻绳,吸引了沈止罹的目光。
那麻绳浸了油,才能在风吹雨淋下,保存着这一小部分,下方坠着一块木牌,随着风吹一下一下敲打着树身,发出的轻微响动,将沈止罹吸引过去。
沈止罹踮脚撤下木牌,木牌上遍布裂痕,还有青苔生长过的痕迹,上面的字迹已经分辨不清,只有凹凸不平的触感告诉他,曾经有人用刻刀,一笔一划刻下祝愿,挂在枝头,期待能给牵挂着的人带来好运。
沈止罹摩挲着木牌,心脏跳的越来越快,有什么在呼之欲出,他克制不住的呼吸加快,循着花琏记忆中的景象,一点一点往密林深处摸索。
灵力不再只在体内流转,而是寸寸铺开,吸取着周围树木的生气。
参天大树一点点枯萎,露出被它遮住的景象,还未完全腐烂的窗棂,一半埋在土中的破碎碗碟,还有,生满野草的焦黑横梁。
沈止罹脚下一软,跪倒在地,目光茫然的看着眼前的一切,脑子还未反应过来,眼前浮现在玉笛残念中看到的一幕幕。
“阿书,你看我们小止儿多可爱…”
“娘子当心些,别累着了…”
“小止儿会笑了,开心得很呢…”
“看,小止儿很喜欢木头呢,看得眼都不眨…”
“呀,会爬了,夫君快来看…”
“小止儿也在此处住腻了吧?我们换个地方住好不好?”
“近日吃的腻味了,多吃些素的,肉给你们吃…”
“小止儿别怕,我们去一个远离人烟的地方,只有我们一家人,快快乐乐的生活在一起…”
“沈言!带着小止儿走!”
……
分明是没有记忆的孩童时候,可那熟悉的男声女声温柔至极,沈止罹几乎能感受到那带着淡淡香气的柔软指腹抚摸自己脸颊,能感受到抱着自己的高大男人,说话时胸腔的微微震动,能听见耳边时不时响起的削木头的声音,还能听见,已经许久未听见的言叔低沉的附和声。
难以言喻的恐慌袭来,沈止罹不自觉攥紧了手掌,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呼吸带着轻颤。
“沈止罹,你怎么了?”
山君疑惑的看着跪坐在地面的沈止罹,脑袋拱着呆呆的沈止罹。
沈止罹深吸口气,慢慢撑着山君站起,将倒伏在地面上的横梁掀开,焦土之下,两具尸骨出现在眼前,尸骨交叠着,一具稍大些的将另一具牢牢护在下面。
沈止罹喉头哽塞难言,踉跄几步扑过去,指尖颤抖着,不敢碰上那两具尸骨,生怕自己一不小心便会碰碎了似的。
心神震荡之下,体内一直被压制着的瓶颈骤然破碎,被重重魔气和密林遮挡住的天空,雷云开始汇聚。
山君嗅出雷劫将至的危险气息,焦急的在沈止罹周身打转,他刚渡过一场雷劫,心中正发怵,都忘记了自己可以化成人身这回事。
似乎是对沈止罹压制多日修为,不愿渡劫的恼怒,这次的雷云汇聚的出奇的快,还未等沈止罹将双亲尸骨收敛,第一道雷劫便蓄势待发。
在第一道雷劫快要劈下时,将尸骨收敛完毕的沈止罹总算是迟钝的发觉了雷劫的危险气息。
他垂头看着自己沾满污黑泥土的手,手中满是悲凉,原来,自己掐算出来的渡劫机缘,竟是自己双亲的尸骨。
沈止罹双目赤红,将山君推离数丈,长久的压抑让他骤然拔剑出鞘,脚尖一点,整个人如同离弦之箭,直直朝着闪烁的电光而去。
剑光与雷光相撞,发出巨大的爆裂声,幸而此处荒无人烟,不然不知会波及多少百姓。
沈止罹手腕发麻,颤抖不已,引得手中长剑发出声声嗡鸣,激烈的电光在体内游走,淬炼着每一寸皮肉。
散落的游离电光将方圆数里的魔气驱逐一空,山君焦躁的在林中踱步,铮铮睁大眼,扒着玉珩边缘,紧张的盯着同庞大雷云对峙的沈止罹。
第213章 结元婴
雷劫威势骇人,山君本能的化作虎形,尖利爪子深深抓进地里,虎目圆瞪,克制不住的龇出尖牙,试图威慑天穹之上不住翻滚的雷云。
而处于风暴中心的沈止罹,承受的压力只多不少,皮肤被至刚至烈的天雷劈的皲裂,不断有电光在破损的皮肉中游走,激起一阵阵入骨的刺痛。
沈止罹浑身浴血,在炸开的电光中摇摇欲坠,忽明忽暗的电光将他的照的森冷,他微微抬头,看着还在酝酿雷劫的雷云,眸中情绪翻涌。
脚下便是双亲的尸骨,他甚至来不及将它们收进储物戒,雷劫便迫不及待的到来,似乎不愿看到一点沈止罹崛起的可能。
沈止罹牙关紧咬,身上的牙白外衫已经破破烂烂,像片破布似的挂在身上,沈止罹抬起颤抖不止的手,将破烂的外衫脱下,外衫摇晃着落下,还未落地,下一道天雷已经朝他当头劈下。
眼睛被闪烁的电光刺的生疼,沈止罹不闪不避,直直朝着天雷冲去,手中长剑嗡鸣,带着心底酝酿已久的不甘愤懑,以及仇恨。
剑光与雷光相击,发出猛烈的爆裂声,沈止罹死死咬着牙,腕骨发出骨节承受了巨力的摩擦声,虎口崩裂,鲜血溢出,一滴滴往下落,剑柄都有些打滑,朝嗡鸣不止的剑身一点点接近。
沈止罹心底憋了口气,各种情绪杂糅,让他生出一往无前的勇气来,心口微弱的道心好似涨大些许,细微的碎裂声混杂在震耳欲聋的雷鸣中,分外的不起眼。
丹田内的两颗色泽迥异的金丹疯狂运转,吸收着体内流窜的电光。
狂风乍起,林中树木不住摇晃,似是要拔地而出,山君在林中左冲右突,追赶着天空之上沈止罹的身影。
一直阴沉沉的天空,因着沈止罹的雷劫,汇聚了无数水汽,这些水汽互相融合,又骤然分开,让落在沈止罹身上的雷劫又烈了几分。
荒无人烟的深山中,以雷云为圆心的方圆数里,好似一个灌满水的鱼泡,只消一个契机,便会轰然破裂。
沈止罹眸中泛红,唇角含血,灵力在体内一刻不停的流转,修复着周身伤势,等待着下一次天雷再次将其击溃。
浓郁的水汽沾上沈止罹眉眼,像是笼上一层薄雾,神情都仿佛变得柔和,可那双锐意尽显的眸子,透出些截然相反的风韵。
丰沛的水汽将天雷的威势放大数倍,沈止罹喉间溢出痛哼,胸口血气翻涌,又被他生生咽下。
与水汽相合的木灵根,缓缓动作起来,丹田几乎形成一个旋涡,在天雷的淬炼中,缓缓吸收游离在空中的水汽,转化成灵力修补自身。
或许是因为沈止罹天生的水属性变异冰灵根,他的身体对水属性的灵力没有丝毫排斥,瞬息间度过适应期,疯狂的吸收海量灵力,并辅以木属性灵根特有的生发之效,破碎的皮肉被飞快修补,又在下一道天雷中撕裂,反复的愈合与撕裂中,周身皮肉变得分外坚韧,其中又透出隐约的水嫩。
天雷不愧为最顶级的淬炼,识海也在这场天雷中得到少许益处,原本隐隐混杂在识海中、与神识难以分辨的阿芙蓉花汁,在至阳至烈的天雷中被一点点清除,识海清明,沈止罹也在一道道天雷中,隐隐明悟自己的道心为何。
来势汹汹的天雷持续了整整三日,终年阴沉却从未落雨的荒僻之地,在雷云的催化下,酣畅淋漓的落了三日雨,脚下郁郁葱葱的山林中,棵棵树木在狂风中疯狂摇晃枝桠,叶片在树枝上欢欣鼓舞,又被狂风卷落,仿佛是另一场暴雨,淋的山君睁不开眼。
山君虎啸一声,将林中窸窸窣窣试探着什么的妖兽骇回洞穴,它焦躁踱步,不多时,匆忙找了棵顺眼的树,尖爪牢牢抓紧树干,飞快爬上。
斑斓大虫盘踞树上,粗壮有力的长尾一扫,飘落的叶片被清扫一空,视野不再被遮挡,山君也看见了天穹之上,虽摇摇欲坠,却从未退过一步的沈止罹。
在山君焦急的注视中,天雷终于停下,翻滚片刻,终究不甘的散去。
沈止罹眼前一片血色,额前滑落的血淌过眉骨,从睫毛上滑落,将沈止罹的眼睛染的赤红一片。
拄着剑的手克制不住的打颤,沈止罹呼吸急促,翩飞的衣角在深秋的冷寒中凝了层冰,丹田中的两颗金丹,已经融合为一个人形模样,只是原本的赤青二色中,又添了一抹极浓的冰蓝。
沈止罹无暇查看体内情状,他已是强弩之末,如若不是撑着剑,他怕是已经脱力坠落。
此处虽荒无人烟,但他渡劫的动静太大,难免会有人察觉到,铺陈开的神识也察觉到多道陌生气息在往此处赶来。
容不得他耽搁,沈止罹勉力抬手,召来玉珩和其上的铮铮,将玉珩和双亲尸骨收进储物戒。
单单是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沈止罹只觉胸口气血翻涌,在怀抱住铮铮时,终于忍不住,弯身喷出口血来。
一直强撑着的气力在这口血喷出时,骤然消散,沈止罹几乎没有任何抵抗之力的陷入昏迷,双手还不忘将铮铮牢牢护在怀中。
已经脱手的长剑闪了闪,化作一支玉簪,回到沈止罹头上,沈止罹怀抱铮铮,直直从天穹之上坠落。
山君登时起身,两步窜下树,妖力化作轻柔的微风,稳稳将沈止罹牵引回自己背上。
被浓烈的失重感惊醒的沈止罹猝然呛出口血,紧闭的眼睛微微撑开,看着眼前不住变幻的景色,缓慢反应过来时山君在林中穿梭。
那几股陌生气息越来越近,沈止罹咬紧舌尖,在剧痛中勉强寻回些许神智,一手飞快布下隐蔽气息的阵法。
本就稀薄的灵力被强行抽出部分布置阵法,沈止罹口中不住涌血。
铮铮被这变故吓得脸色发白,她想抬头看看沈止罹,却被腰间沈止罹铁钳一般的手臂阻挡,只能无力的哭喊:“沈哥哥!沈哥哥你怎么了?沈哥哥!”
听见铮铮哭喊,山君心中越发焦躁,它敏捷越过一截倒塌的枯树,鼻头不住耸动,寻找一处隐蔽之所,供沈止罹修复。
阵法终于完成,沈止罹手一软,重重落在山君背上,他实在是没有一丝力气了,只能轻轻拍拍山君腹部,低声道:“往西南方…”
山君立时停步,耳朵微转,分辨了方向,毫不犹豫的顺着沈止罹所指的方向奔去。
几乎在他们身影隐没在林中的一瞬间,雷云散去的地方,出现几个人影,其中一人轻轻挥挥身前空气,闭目片刻,睁眼道:“还未走远。”
他身后一人性子急,闻言连忙上前道:“那还耽搁什么,我们赶紧追。”
另一人嗤笑一声,讽道:“若真有这么简单,婪君会无所动作么?”
此话一出,出声催促的那人望过去,方才感应气息的那人果然没动,只凝眉看着脚下被天雷劈的沟壑横生的山林。
“三息前,气息骤然消失,他们定走不远。”
说完,他转身看向其他几人,利落道:“我们兵分四路,以此处为圆心,朝四个方向查探,着重注意行走痕迹,他刚渡完劫,不会那么快恢复,做不到风过无痕。”
闻言,几人对视一眼,齐齐点头。
第214章 生人寻
滕云越带着如同死狗一般的花琏踏进宗门时,心底隐隐萦绕的不安骤然放大,他脚步一顿,当即就想回转,不想宗主传音已至,迎面又碰上踢踢踏踏走来的樊清尘,看见他时眼睛一亮。
“师兄!”
樊清尘兴冲冲跑来,垂眼便看见滕云越脚边的花琏,嘴中“咦”了一声,弯身绕着花琏转了几圈,在看见他腰间垂挂的银铃时,惊异地瞪大眼。
“师兄,这人的悬赏令挂了许久了,竟被你抓到了,师兄果真勇猛!”
樊清尘双眼发亮,满腔的钦佩还未吐出,便被滕云越拎着扔过来的花琏打断。
“既然如此,你便提着这人去交差吧,我还有事。”
滕云越边说边召出天衢,还未踏上去,便听见樊清尘疑道:“师兄有何事这般着急?止罹可找到了?”
滕云越动作微顿,想起沈止罹所说的坦白身份,急欲回转的心又收回,自己既已回了宗门,何不趁此机会,全数交代了,这般,往后止罹便没有理由再避着自己了吧?
思及此,滕云越收起天衢,难得柔和了神色,拍拍一头雾水的樊清尘肩膀,道:“你说的对。”
话音刚落,滕云越大步往主殿走去。
樊清尘站在原地,摸不着头脑,手上还拎着昏迷不醒的花琏,眼看着滕云越越走越远,顿时急了,匆忙将花琏架起,急道:“什么对啊?师兄!你去哪?你把人扔给我了,我怎么办?”
樊清尘聒噪的呼喊被扔在身后,滕云越心头一片火热,满心想着向宗门坦白后,一身轻松的去寻沈止罹,跟在沈止罹身后,为他遮风挡雨,同他朝夕相处。
樊清尘拖着烂泥一般的花琏,匆匆追赶着渐渐远去的滕云越。
狭小的山洞中,山君小心翼翼将已陷入昏迷的沈止罹放下来,铮铮慢慢从沈止罹怀中退出,生怕压疼了他。
“山君,沈哥哥怎么了?”
铮铮的竹竿被甩到一旁,她无暇顾及,只慌忙扶着沈止罹垂落的手臂,声音在极度的惊恐下带着几分尖利,说话间带着几分哭腔。
山君化作小童模样,撑着沈止罹歪倒的身子,寻了处平整些的石头,让沈止罹靠在上面。
山君也是才化形不久,对人类的身体不甚了解,他贴在沈止罹心口静听片刻,看着满脸焦急不住落泪的铮铮,抿抿唇,即使心中没有多少底气,依旧强撑着镇定。
“他太累了,要休息一会儿。”
沈止罹的心跳虽然迟缓,但没有衰落的迹象,铮铮还是个脆弱的人类幼崽,沈止罹如今昏迷不醒,山君自认为是只成熟的虎,需要保护他们。
“真的吗?”
铮铮抹抹脸上的水迹,抽噎着问道。
山君看着沈止罹青白的面色,微弱的呼吸,重重点头,像是给自己信心一般,肯定道:“当然。”
铮铮闻言,才稍稍放下心,摸摸着沈止罹冰冷的手,翻出自己干净的内衫下摆,给沈止罹擦拭着手上血迹。
山君四处看了看,山洞狭小黑暗,还带着潮气,他鼻头耸动,没有闻见什么野兽的腥臊气息,这个山洞除了他们,没有第四个活物。
眼珠转了转,山君有了主意。
这个山洞放不下他的原型,他只能用这个手短脚短的幼童形态,艰难将沈止罹平稳放在石台上。
山君喘着粗气,对一旁不知所措的铮铮道:“你在这儿看着,我出去看看有没有什么药草。”
铮铮重重点头,跪坐在沈止罹身侧,小小的眉头蹙着,一脸认真的看着昏睡着的沈止罹。
山君退出山洞,化作原型,蹲身在山洞旁尿了一泡,有他的气息在,不会有不长眼的山兽过来。
完事后,山君又将山洞上垂落的藤蔓扒了扒,确定山洞口已经被遮掩住,才转头往林中走去。
灰黑的云雾遮眼中,一个修士一路疾行,眯缝眼细细扫过脚底密林,不知看到了什么,骤然停了步。
时值深秋,林中不少树叶已经泛黄飘落,地上枯黄一片,难见多少绿意,唯有一丛常青的野草上,有踩踏的痕迹。
那修士落下来,蹲身查看。
那野草挺立的叶片被踩塌,正缓缓恢复,应是才离开不久。
那修士咧出笑,站起身,往四周看了看,寻了个方向追过去。
山君鼻头耸动,在密林中转来转去,耳朵一甩,应是寻见了什么,它双爪快速刨着地,在看见一块沾着泥的硬块时,来了精神,小心将周围泥土扒开,将那物挖出。
身后突然出现一抹气息,山君叼着那硬物迅速转身,一个眯缝眼的修士正站在树杈上,遥遥盯着自己。
山君瞳孔竖成细缝,盯着那修士警惕龇牙。
那修士站在树杈上,看着底下悍猛的山君,目中流露出垂涎犹疑之色。
山君尾巴缓缓摆动,喉间发出低吼,林中骤然静谧,剑拔弩张之感逐渐蔓延。
那修士沉吟片刻,下了决定,转身准备离开此地,眼睛却骤然被晃了一下。
他止住动作,看向地上依旧警惕的山君,目光落在山君脖间。
那是一块带着铃铛的脖圈,脖圈上缀着金银玉石,方才他便是被那金银闪了一下眼睛。
有主的大虫。
那修士歇了离去的心思,盯着不住低吼的山君,缓缓笑起来。
原以为是只天生天养的大虫,碰巧有了些机缘,有几分修为在身,因着有事在身,他不愿与它纠缠,没成想竟是家养的。
他缓缓现出法器,面上闪过兴奋之色。
在这近乎与世隔绝的山林中,突然出现一只有主的大虫,是谁的不做他想,自己是第一个找到人的,满心的自得让他战意昂然,几乎可以想到自己吃下那渡劫修士的法宝和这大虫妖丹后,会提升多少。
山君看着那人拔出法器,顿时明白这回无法轻易脱身,它眼睛盯着那人,将嘴中叼着的那物放回坑中埋好。
纵使铮铮心智已超同龄人许多,但在陌生环境中,唯一信赖的人昏迷不醒,难言的恐惧萦绕心头,她止不住的啜泣着,又怕惊扰到还昏迷着的沈止罹,哭噎声被压的极低,只有在换气时才从喉头挤出一丝。
她跪坐在沈止罹身侧,不住的用衣摆擦拭着沈止罹身上血渍,小手捂着沈止罹冰凉的手掌,神识覆盖整个山洞,尤其是山洞口,期盼山君尽快回来。
沈止罹昏昏沉沉,神识懒洋洋的龟缩在识海中,刚塑成的元婴在丹田中缓缓运转,木属性灵力游走过每一寸经脉,修复着伤势,水属性灵力也为他消弭去经脉中被天雷淬炼后的辣痛,火属性灵力在他体表覆盖,维持着体温。
远远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虎啸,铮铮浑身一颤,身上汗毛乍起,认出那是山君,她脸色苍白下来,下意识望向洞口,沈止罹被她捂了又捂的手掌不再冰凉,而搭在他手上的那只小手,变得发凉。
铮铮僵硬的睁着眼,呼吸放的极缓,像是怕惊扰到什么似的,一动也不敢动的望着洞口处。
哽咽被死死憋在喉口,铮铮心乱如麻,却什么也做不到,只能无力的呆在这山洞中,听着一声大过一声的虎啸,心尖颤颤。
意识逐渐浮上,沈止罹最先感受到的,是手上止不住颤抖一物带来的麻痒感。
“铮铮…”
沈止罹的声音极低,但还是将万分警惕的铮铮吓得一颤,手下意识一紧,一直在眼眶打转的泪珠被晃下来,直直坠落。
“沈哥哥…”
铮铮声音细细的,像是在确定什么。
沈止罹低低“嗯”了声,缓缓睁开眼,眼前天旋地转,沈止罹无力阖眼,喘了口气,调动体内灵力,飞快修复身上伤势。
得了回应,铮铮僵硬的身子顿时软下来,眼泪如同开闸的洪水,扑簌簌往下落,开口时已带了哭腔。
“沈哥哥,山君去给你找药了,好像遇到危险了,现在已经没有声音了。”
沈止罹猛然睁眼,立时坐起。
周身传来酸痛之感,身体还未完全恢复,灵力也堪堪恢复小半,好在经过灵力修复,如今倒已行动无碍。
铮铮止不住的抽噎,眼泪沾湿前襟,沈止罹撑着石台下了地,擦擦铮铮挂满脸的泪水,动作轻柔,声音带着几分虚弱,语气是一如既往的温和:“铮铮别怕,我们去找山君。”
思绪还停留在寻到双亲尸骨的画面,花琏脑海中的记忆,让沈止罹恨意滔天,心中也万分警惕,下意识将截住山君的人划分在仇人一栏。
他眼中闪过冷光,隐在黑暗中的面上一片狠厉,同他的语气截然相反。
不管是谁,既然寻来了,便别走了。
第215章 战山君
山君虎目圆瞪,拧腰一尾鞭向手持双刀的修士,粗长的虎尾仿佛钢鞭一般,带着破风声朝修士袭去。
那修士额角冒汗,面上先前的轻慢已经落下,变为一片深沉的凝重,原本砍向山君腰腹的双刀紧急收回,在山君尾巴抽来时,改攻为守。
一声闷响传来,修士手背青筋暴起,握着刀柄的手虎口崩裂,连带着小半条胳膊都被震的发麻。
虎尾力气极大,即使他用双刀抵挡,也只是攻势稍减,依旧带着庞大的力道当胸抽来。
修士不得已连连后退,直到撞到一棵腰身粗的树上,才堪堪化解这力道。
修士胸前血气翻涌,已上喉头,又被他生生咽下。
原本以为是只家养的宠物,没成想竟有这等实力,修士甩了甩手,缓解手臂的麻木,眼中带着一抹深深的忌惮。
先前还想着独吞这硕果,不想护着硕果的刺如此扎手,他已耽搁许久,再拖下去,待那渡劫的修士恢复好伤势,定比现下棘手多了。
与难得机遇失之交臂的感受,让那修士的脸上露出一丝狰狞,即使心中万般不愿,他还是飞快掐诀,将自己的方位传出去,同时急声道:“快来…”
还未等他说完,山君便袭了上来,他不得不匆匆传音,慌忙提起双刀抵挡。
密林好像一年四季都是黑魆魆的模样,无孔不入的魔气仿佛浓雾一般笼罩,从每个空隙钻进。
那修士心中浓烈的不甘和愤懑,让魔气有了可趁之机,他眸中泛红,凶光毕露,宁可被山君拍断胳膊,也要在山君肩背处划上一刀。
山君被喂的油光水滑的皮毛让它避开了要害,锋利长刀只在它肩背处留下一道寸许的伤口。
血腥味更加激发了有些疯魔的修士狂性,他猛地后撤几步,看着山君不住往下淌血的伤口,咧开嘴笑起来。
他一改之前且战且退的风格,双刀耍得虎虎生风,一切在他眼中已经扭曲,体型庞大的山君,在他的眼中,已然是一只虚张声势的狸奴。
而在山君眼中,那个被打的凄惨无比的修士,面上挂着怪异的笑,被自己拍断的胳膊无力的垂落在身侧,即便已脱了力,手上依旧攥着刀不放。
山君轻巧落地,舔了舔自己沾上血迹的手爪,心中升起焦躁,它已与这个人类纠缠许久,不知山洞中的沈止罹和铮铮如何了,它得尽快带着药回去。
思及此,山君不再犹疑,后腿蹬底,迎着攻上来的修士冲去。
另一头,收到传讯的几个修士纷纷往这边赶来,他们不过是一群趁火打劫的乌合之众,自然没什么道义可言,同山君战作一团的修士想法,他们同样也有。
是以收到这条传音时,已有人心底有了丝犹疑,熟知彼此品行的几人,心中各自有了计较。
沈止罹浑身酸痛无比,天雷炼体后的余威仍在,但经过灵气的修复,已经好了许多,他对身上常人难以忍受的疼痛没有表现出丝毫的异样。
铮铮还未从惶恐的情绪中平静下来,泪珠一个劲儿往下落,沈止罹弯身将铮铮抱在膝头,取出帕子轻轻擦去铮铮泪水,柔声道:“铮铮别怕,你做的很好。”
铮铮止不住的抽噎,闻言哽咽问道:“真的么?”
沈止罹点头,肯定道:“真的,沈哥哥从来不骗人的,对不对?”
铮铮这才止住抽噎,乖乖的抱着沈止罹脖子。
情绪大起大落之下,铮铮已经精疲力尽,眼角还挂着泪珠,就埋在沈止罹脖颈间睡着了。
沈止罹召出玉珩,将铮铮安顿好,撑着墙壁站起,神识铺散开,不多时便看见同一个陌生修士打斗的山君。
吞下几粒丹药,丹田灵气虽不充盈,但也足够了。
在沈止罹赶往山君处时,另外几个修士也到了。
“嚯,好大的大虫!”
一人惊异出声,悬在空中看着底下体型巨大的山君,目光如同锋利的刀子一般,似乎要将山君连皮带骨刺穿一般,不像是在看一个活物,而是在看一个价值几何的货物。
被这视线激怒,山君一爪拍向手持双刀的修士,巨大的力道将那修士胸腔拍的下凹,那修士猝然喷出口血,身体倒飞出去,连着撞断数颗大树才停下,落在繁茂的草丛中,不见了生息。
山君猛地望过去,眼中还带着嗜血的兴奋和凛冽的战意。
出声的那个修士被这凶戾十足的目光看的不自觉后退一步,身上冒出一层鸡皮疙瘩。
“还挺凶。”
婪君嗤道,望着山君的眼中闪过贪婪,这山君看着油光水滑,能重伤一个金丹期修士而不力竭,实力强劲,若是剥了它的虎皮,拆了它的虎骨,剜了它的内胆,定是一笔不菲的灵石。
被山君吓到的修士自觉失了面子,涨红了脸,掩饰般的看向山君,口中道:“这大虫看着已修行许久,浑身都是宝,待会儿我打头阵,我要它的妖丹和虎血。”
婪君瞟了一眼那人,眼中闪过轻蔑,能被一个畜生吓退,也是个不中用的,用他来消耗大虫精力倒是正好。
婪君名副其实,性子极其贪婪,但偏偏是个皮脆的阵修,只能躲在其他修士身后布阵,靠着劫掠渡劫修士的法子,倒也到了金丹后期,亟需突破。
贪婪的性子让他已对那修士心怀不满,在他看来,山君的一切都应归他所有才是,是他寻到渡劫修士,也是他循着气息带着他们赶来,若不是他,这几人连山君的面都见不到。
几人心思百转千回,未有一人注意到被山君击飞的那个修士。
婪君并未应答,只道:“我们几人,对付这大虫绰绰有余,到时,剥皮的时候当心些,若是剥坏了,便卖不上价了。”
他旁若无人,即使说着残忍无比的话,面上依旧没有丝毫异样,仿佛下面的山君已经是个死物。任由他掂量价值。
窸窣的话音飘下来,山君听不明晰,只下意识觉得那不是什么好话,那几人看自己的目光,也是十分的诡异。
它肩背下塌,后腿蹬底,喉间发出低吼,盯着在天上迟迟不肯下来的修士,思索对敌之法。
还未等它想明白,一道熟悉的声音传来,声音温和,带着一丝笑意。
“你们刚才说,要对我的山君做什么?”
山君一愣,很快反应过来,兴奋的往那几人身后望去。
沈止罹跪坐在玉珩上,身前茶案上茶水微微冒着热气,茶香袅袅,他将茶壶放回茶案上,壶底与桌面接触的轻响,惊醒那几个被沈止罹压制的不敢动弹的修士。
境界之间的差距犹如天堑,即便是刚刚晋升元婴,还未完全恢复的沈止罹,也足以压制这群修为最高金丹大圆满的修士。
婪君僵硬的转身,正对上沈止罹望过来的眼,那眼型极为漂亮,线条流畅,眼珠黑白分明,眼睛微微弯起,像是个笑模样,眼中却带着一丝凛冽的杀意。
他遍体生寒,强烈的压迫感起来,沈止罹分明没有抬头,他却觉得自己的每一个动作都被沈止罹锁定,若是一个不对,沈止罹立刻便会攻来。
这不是寻常的修士和修士之间的压制!
婪君脑子飞快转动,自幼修习阵法带来的敏锐感官,让他提不起一丝力气,去操控自己的手脚。
在他看不见的空气中,沈止罹神识铺散开,凝练成数千万根针,锋利针尖儿几乎是贴着几人皮肉,将他们团团包围。
第216章 收法宝
“你…你是何人?”
明明周身空无一物,婪君却好似被万柄剑尖指着,只要自己有一丝异动,顷刻间便会万剑加深,他头皮发麻,浑身僵硬着,一动也不敢动,只颤巍巍咽下口水,颤声问道。
沈止罹不答,只微微倾身,将化作狸奴的山君召上玉珩。
山君体型变小,先前看着没有大碍的伤势变得狰狞可怖起来,沈止罹丝毫不介意山君身上的血染脏了衣衫,只将它搂进怀中,细细查看。
在看到山君身染鲜血的模样时,眼中闪过怒意,再抬头,眼中先前如同稀薄雾气一般的笑意消散,变得凛冽。
婪君等不到回应,又不敢轻举妄动,阵修薄弱的身子骨已经摇摇欲坠,偏偏锁定他全身每个要害的刻骨寒意让他不敢动弹一下。
其他人则没有他这么敏锐的感官,稍稍挣脱沈止罹元婴期的压制,怒声道:“婪君,同这人纠缠什么?他刚渡劫,定未恢复,我们一起上,定能将他斩杀于此!”
说着,他便要朝沈止罹冲来。
婪君心头一跳,还未出言阻止,方才还叫嚣着要将沈止罹斩杀于此的修士,不过几息间,便形销骨立,仿佛生气被骤然抽走,干瘦的身影摇晃几下,直直坠落下去,隐入林间,只发出一声闷响,便再无生息。
婪君倒吸口气,越发不敢妄动,骤缩的瞳孔中,倒映着沈止罹慢条斯理给山君上药的身影。
不过几息,便让他们损失一名修士,偏偏那人还没有丝毫动作,他竟未看到那人是何时出手的,如此神鬼莫测的手段,绝不是他们可以对付的。
从未有过如此浓重的死亡气息,婪君面色发白,脖颈僵硬着,不敢往脚下密林看上一眼。
而身后的那几个修士,本就打着让坠落的那人试探试探沈止罹深浅的意思,看见如此惨烈的一幕,更加不敢擅自动作。
“小人有眼不识泰山,得罪了道友妖宠,还望道友高抬贵手,留我们一条生路。”
婪君干涩着嗓音,语气放的极为卑微。
沈止罹给山君每一处伤口上好药,见伤口已然愈合,轻拍它的头,让它去看着身后睡着的铮铮。
山君轻巧跳下沈止罹膝头,转头睨了一眼方才嚣张无比,现下挂着谄媚的脸,慢悠悠往后去了。
沈止罹并不好受,他的灵力并未完全恢复,方才瞬息间取了一个修士性命,也不过是强撑着气势,震慑他们而已。
借着给山君上药的动作,他平复着体内贸然动用灵力带来的隐痛,听着领头那人示弱的话,顿时有了几分底气。
“我这狸奴最是娇贵,平日里更是悉心呵护着,如今让你们伤了多处,着实可恨,便是让你们命丧于此也不为过。”
沈止罹垂眸看着衣摆处山君留下的血渍,蹙着眉满是心疼。
话音落下时带着的淡淡杀意,让婪君不自觉打了个寒战,他忙道:“此事是耍双刀的修士做的,我们不过是来看看热闹,决无冒犯道友妖宠之意,那人被道友妖宠击溃,想来应还在密林中…”
沈止罹轻笑一声,见婪君抵死不认的模样,弹指操纵着神识凝成的万千细针更加逼近几人要害,温声道:“当真是一张巧嘴,三言两语便将我说成了聋子,既然这样,你这嘴也不必要了。”
沈止罹语气温和,手下动作却是截然不同的狠厉,指向婪君周身各处要害的针尖儿陡然缩紧。
针尖儿寸寸逼近,带着凛冽的气势,容不得婪君躲闪一分,感官敏锐的婪君,甚至感受到了下唇被一锐物穿透的剧痛。
他下意识抬手,刚动作一寸,腕间便传来万针刺骨的剧痛,让他瞬间冷汗遍布,不敢再动弹。
“道友且慢!”
口唇被万针穿透的剧痛非常人可以忍受,更别说较其他修士更加脆弱的阵修,在口唇还未完全封死前,他奋力张嘴,嘶声喊道。
沈止罹并未停手,只继续道:“我家山君不过出来玩耍一趟,便浑身是伤,你们说说,可恨不可恨?”
婪君瞳孔缩至针尖儿大小,心脏好似被一只大手捏住,呼吸都极力放缓,心中骇然,面前的这个修士,看着面嫩,不过十七八的模样,为何下手这般狠厉?
“道友饶命!此事全是我们之过,我们愿献出法宝,只求道友饶我们这回!”
细密的痛楚从周身各处袭来,婪君心中再多的贪婪也冒不出来了,若说先前还有心寻着转圜的余地,现下是什么歪心思都没了。
如此心狠手辣、修为高深的修士,说是同辈翘楚也不为过,只怪自己踢到了铁板,今日定是要大出血一回了。
只是,婪君慌忙盘算着自己的家当,心中纳罕,如此惊才绝艳的修士,为何之前没有半点儿消息传出?
寸寸逼近的危机感骤消,婪君顶着刺痛的口唇,终是松了口气,以利赎之,可行。
婪君身上所经历的一切,在其他几个修士看来,便是婪君突然脸色骤白,说话间,便要让他们献出法器。
几个乌合之众有什么道义可言?眼见着婪君掏出一件件法宝,那几人心头顿时一紧,婪君是个阵修,实力不俗,平日里多的是人请他办事,底蕴自然比他们丰厚,若是他献出了法器,自己是献还是不献?
底蕴薄的修士看着婪君掏出一件又一件法器,被沈止罹收入囊中,顿时坐不住了,急声道:“婪君!你作何这般低声下气?他就一人,若我们几人一起上,未必不能胜!”
将自己半数身家掏出去的婪君心头滴血,周身剧痛还未消失,闻言,顿时低声怒道:“闭嘴!这位道友心善,肯让我们以法宝换性命已是仁慈,难不成,那些法宝比你的命还重要吗?!”
那人顿时闭了嘴,看着一件件法宝被沈止罹摄到手边,即使不是自己的东西,依旧觉得心痛无比。
沈止罹漫不经心的看着手边的法器,那人趁沈止罹不注意的空档,咬了咬牙,豁然转身朝外逃去。
“啊!”
惨叫声戛然而止,紧接着变成死一般的寂静,婪君额头冒汗,压根不敢回头看,只小心赔笑道:“多谢道友高抬贵手,这些法器已是我全部身家,不知道友可还满意?”
沈止罹眼也未抬,只略略翻过一遍法宝,便兀自饮茶,似乎方才只是落了片叶子,并不是一条人命般。
婪君见沈止罹不说话,顿时心底发毛,他忙低喝道:“还不献出去,是嫌命长吗?”
一壶茶尽,山君踢踢踏踏走来,跳上沈止罹膝头,看着堆满桌案的法器,扒拉几下,问道:“哪来的?”
沈止罹轻叩桌案,闷闷咳了一声,带着笑意道:“从那几人身上搜刮来的。”
山君撇撇嘴,它对人类的法器不感兴趣,若是妖丹还值得它多看几眼。
“他们人呢?”
山君跳下沈止罹膝头,四处转了转,并未看见人影,回身看向沈止罹,惊讶道:“你全杀了?”
沈止罹闷笑一声,摆手道:“我看着像这般穷凶极恶的人么?”
还未等山君接着问,沈止罹道:“过来扶我一把。”
沈止罹本就未好全,又三番四次动用灵力,着实有些撑不住了。
山君蹦跶着过去,化作人身,让沈止罹借力站起来,被这么一打岔,之前要问的话也忘了,山君看着面前小山似的法器,即使不感兴趣,但从它们身上散发出的气息,也能分清楚好赖的。
“那这些破烂儿,你打算怎么办?”
沈止罹走的缓慢,闻言回身望了一眼,含笑道:“我们是用不着,但有人用得着。”
这些法器在他这儿算是鸡肋,但于氏姐弟和牧理如今正是缺法器的时候,这些当不得本命法器,拿来过渡也是好的。
被沈止罹念着的于氏姐弟和牧理,正结伴回宗门,准备突破。
于唯萱刚踏进宗门,几个弟子便脚步匆匆的往某处赶去,擦肩而过时,几声话音飘过来。
“…被罚了三千戒鞭,如今正惩戒着…”
“是何错要这般…”
“…应当是不得了的错…”
于唯萱听的迷迷糊糊,不过沿途疲惫很快让她失了兴趣,无力摆手道:“我要累死了,先回去休息了,阿弟,你和牧理也尽快恢复精力,以静心突破。”
一座小山般的牧理眯着眼看着匆匆和他们擦肩而过的弟子,闻言点了点头。
于唯菏累的双目呆滞,只愣愣点头,游魂一般往自己峰走去了。
第217章 初雪落
在冬日的第一场雪落下时,山君吞下的两枚妖丹已经彻底炼化,身型悄然拔高,在一天清晨,沈止罹看着已经比铮铮高出小半个脑袋的山君,一时有些反应不及。
山君正同铮铮打闹,仗着铮铮眼睛看不见,山君偷偷将一块儿甜糕藏在身后,憋着笑看着铮铮茫然转头。
玉珩慢悠悠往前行进,朵朵如同鹅毛大的雪花绕过玉珩,飘飘洒洒往下坠落。
难得无事的清晨,沈止罹不自觉的想起被他忽悠回宗的滕云越,不渡此时,想必是在落雪的浮鸾峰上观雪吧?
已过一旬,以滕云越的修为,不过三日便可往返,若因花琏一事耽搁,便再让三日,可直至此时都未看见身影,想必是被宗门困住了。
沈止罹垂眸,看着掌心蜿蜒的掌纹,面上无波无澜,心中却莫名空茫,仿佛少了什么似的,即便知晓对任天宗能让滕云越回转的几率不大,心中还是对此升起一丝不切实际的期望。
沈止罹向来是悲观的,踏出的每一步,都怀着必死的决心,可即便是如此消极的沈止罹,也对滕云越总是抱有一丝不被自己所承认的期待。
结界隔绝了寒气,铮铮穿着鹅黄比甲,领口毛茸茸的领子裹着日渐圆润的下颌,小脸红扑扑的,朝山君扑过去,鼻头耸动着嗅闻甜糕的香气。
“山君…”沈止罹双目空茫,无意识唤出声。
山君转头望去,不过片刻走神,藏在身后手上的甜糕便被铮铮抢过。
沈止罹一怔,雪花落下间,沈止罹竟不自觉想和山君确认,滕云越是否确实未跟在身后,明明自己神识已经扩散至极限,神识范围内,任何的风吹草动都不会被忽略。
铮铮咬着甜糕,也望过来,她小心的探着头,不让簌簌掉落的糕点渣掉在毛领上。
沈止罹揉了揉额角,朝山君招招手。
没有滕云越看着,沈止罹便如同解开了束缚,在深夜里筹谋多时的计划,也在这个初雪落下的时节,悄然启动。
“你…你去下个城镇探探,将这个交给春生客栈掌柜,”沈止罹取出一枚玉扣,将要递给山君时,又想起了什么,摸出几两碎银,同玉扣一并装在荷包中,挂在山君腰间,温声道:“路上看见什么想要的,直接买就好,你刚化形,对许多人间的事不了解,说书摊子是一个很好的地方,你可以去看看。”
山君晃晃腰,看见腰间的荷包一摇一晃,顿时笑起来,重重点头,正要同一旁眼巴巴看着铮铮炫耀,又被沈止罹拉住,叮嘱道:“春生客栈,记住了,见到人了什么都别说,只问‘初雪已落,柴火可备齐了?’,若掌柜的答‘都已备齐,多年存放,只待起火’,便可将玉扣给他,若有一个字不对,便立刻回转。”
山君看着沈止罹严肃的神情,也收起了玩闹的心思,郑重点头。
铮铮吃完甜糕,拖着竹竿过来挨着沈止罹要水喝,小孩子体热,一偎过来过来便暖烘烘的,沈止罹面上的凉薄陡然消弭,唇角浮起笑,摸了摸铮铮脑袋,取出水囊递给铮铮,温声道:“天寒地冻,铮铮还是跟着我吧,等出了太阳,我们一起下去玩。”
铮铮乖巧的抱着水囊,点点头。
天际已遥遥现出一线灰白,那是最近的城镇,玉珩徐徐下落,山君站在玉珩边缘跃跃欲试,沈止罹给山君系好荷包,褪下手腕的琉璃手串,几乎将山君保护的密不透风,这才放下心,叮嘱道:“城中百姓众多,若事有生变,即刻回转,莫要伤了百姓。”
山君心不在焉的望着越来越近的地面,连连点头,还不待沈止罹多说些什么,纵身跃下,还不忘回头冲沈止罹招招手,喊道:“放心吧,我都记着的。”
话音未落,山君的身影便消失在密林中,只余落在树梢的薄雪簌簌往下落。
他们一路南行,绕过魔气弥漫的碎星崖,将将停在洛水郡外围,周围的城镇从荒无人烟魔气肆虐的碎星崖旁,变得繁华热闹起来,连密林中悄然升起的雾气,都变得格外稀薄。
落雪的寒气丝丝缕缕扩散,褚如刃罕见的裹着大氅,坐在身形瘦小的玉奴身后,呼啸的寒风先袭上玉奴,削弱几分后才拂在褚如刃身上。
玉奴缩着肩膀,上下牙不住打颤,发出咔哒声,他刚无意识的蜷起身子,身后冰凉的剑柄便抵上脊椎,他条件反射的坐直,任由寒风带走刚刚积蓄起来的零星热气。
“凝神!越是恶劣的环境,越能激发你的潜力,你修为如此低微,还这般怠惰,当真是废物!”
褚如刃裹着大氅,用手中剑柄重重点向玉奴腰际。
玉奴打了个寒战,眉睫上凝了一层霜,唇色变得青白,唯有脸颊上浮现两团异常的红。
“是。”
玉奴怯懦应声,被褚如刃点中的腰际好似不受自己控制,无论如何也弯不下去,让玉奴无法蜷缩着保持温度,只能任由呼啸的寒风一点点带走身上仅存的热意。
冷。
玉奴整个脑袋都麻木了,莫说修炼,如今脑子中一片空白,思想也仿佛暴露在冰天雪地,冻的凝滞。
同寒潭灌体一般的寒冷再度袭来,玉奴下意识产生恐惧,如同被蛇咬住的兔子,一动也不敢动。
而褚如刃身后,紧紧贴着一团毛茸茸的物什,杂乱的毛色随着风声翻飞,它不住的打着颤,而被它贴着的褚如刃一脸嫌恶,也不知是对玉奴还是它。
褚如刃虽出窍身被毁,实力大减,但还没有连这点寒风都受不住的地步,如今他如此畏寒,全然是身后的野兔的缘故,他设下的避风罩,会牢牢的将野兔拦在外面,不得寸进。
野兔能有多耐寒?更遑论凛冽的寒风,野兔凭借着他的真阳溅开了灵智,是真正的感同身受,偏偏它又是妖物,会被灵力天然的排斥,即便自己进了避风罩,刺骨的寒意还是如同跗骨之蛆般缠着他。
褚如刃心眼极小,他不好过,也会让玉奴不好过,既然他不得避寒,玉奴也别想在避风罩里安生!
玉奴紧紧闭着眼,睫毛上的冰霜几乎要将眼睛封住,稀薄的灵力在体内游走,保护着体内最为重要的脏器,口鼻呼出的白气不过一息便被寒风吹散。
手指已经僵直不可屈伸,刺骨的寒冷让他意识恍惚,脑海深处似有一道声音蛊惑,让他放弃抵抗,沉入温暖黑甜的梦乡。
忽然,玉奴心脏重重急跳几下,撞击着单薄的胸腔咚咚作响,他心头一惊,慌忙醒神,一刻也不敢懈怠的运转灵力,若他真睡过去,以褚如刃的凉薄心性,必不会管自己。
玉奴心中充斥着后怕,急跳的心脏带来一阵阵暖意,让他后背霎时出了层冷汗,濡湿的里衣如同一层冰块般贴在背后。
玉奴再不敢放松,寒冷之下,他不由得想起了幽州,那段曾经的日子在如今回想起来,仿佛上辈子般。
此回出宗,会经过幽州,也不知阿娘如何了,虚灵对他虽然是放养,但从未给他出宗令牌,自虚灵将他带走后,他从未出过宗门一步,终日只能在无皑峰打转,这次倒是个难得的机会。
在幽州的日子纵然困苦,可有阿娘的牵挂,倒也不是很难过,但若是让玉奴再回到从前,他定是不愿意的,褚如刃虽恶劣,但比色眯眯的老头好接受多了。
这般想着,玉奴开始盘算着如何引褚如刃入幽州的事来。
“你在想什么?”
就在玉奴想的出神之际,一道阴恻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玉奴浑身一凛,慌忙收敛心思,怯怯答道:“不…不曾想什么…”
褚如刃哼笑一声,剑柄点点玉奴肩膀,嘲讽道:“你不说,我也能猜到,想回幽州?”
玉奴呼吸急促一瞬,虽很快收敛,但依旧被褚如刃捉了个正着。
幽州,是褚如刃不敢回想的噩梦,就是在那儿,一个修士帮着沈止罹毁了自己的出窍身,不过一招,自己便全无抵抗之力的重伤至此。
褚如刃心中生怒,看着紧紧闭眼不敢出声的玉奴,慢慢扬起手。
“啪!”
“沈哥哥,我赢了!”
铮铮欢呼一声,看着桌案上被拍翻过来的叶子,欢呼着跳下凳子。
沈止罹轻笑一声,温声道:“铮铮真厉害,我都拍不赢你。”
铮铮得意仰头,在沈止罹面前的盘中拿出一枚果子,果子散发着清香,铮铮在沈止罹面前晃了两圈,自得道:“那这枚便是我的了。”
沈止罹无奈摇头,将桌案上凌乱的叶子收好,身旁传来咔嚓咔嚓啃果子的声音,不过片刻,骤然停下。
铮铮转头,努力操控神识扩散,凝神感受,突然兴奋道:“是山君!山君回来了。”
第218章 入洛水
山君额前落下热汗,在冰天雪地里冒着热气,脸颊红扑扑的,身形灵巧,在密林中穿梭跳跃,不多时便来到近前,纵身一跃,跳上玉珩。
铮铮“哇”了一声,拖着自己的竹竿凑到气息都不曾乱的山君面前,不住的嗅着。
山君身上带着新雪的冰凉气息,还夹杂着几丝糕点的甜香,即便山君已经包裹的严严实实,身上还是粘着从糕点坊的甜丝丝香气。
“是茯苓糕!”
铮铮惊喜出声,在山君背后嗅到切实的香气,从山君藏在背后的包裹中传出。
山君方才还自得的神情在铮铮认出糕点后变得悻悻,他解下包裹,嘴角撇到一边:“才不是给你带的,是给我自己吃的。”
沈止罹想要知道的早在看到山君时便有了结果,两小只在一旁打打闹闹,没一会儿又亲密的靠在一起吃茯苓糕,山君比划着双手和铮铮说着什么,铮铮脸颊旁还粘着糕点渣,微张着嘴一脸崇拜。
大团大团的雪花簌簌落下,沈止罹放下粗瓷茶杯,在氤氲的茶香中轻轻抬头,一只活灵活现的木头小鸟毫无阻碍的穿过结界,落在沈止罹抬起的手上。
沈止罹指尖点点小鸟尖利的喙,将它放倒在手心,十指翩飞,不多时,方才还活蹦乱跳的木头小鸟已经胸腹敞开,一卷密信安稳躺在其中。
沈止罹一目十行的将内容看完,指尖骤然冒出火光,将密信烧的干干净净。
偃师余族不多,有几分本事的都被一同掩埋在百年前的浩劫中,留下的人要么是族中边缘人,要么已泯然众生,不愿在蹚这趟浑水,可用的人不多,渝城城主门客赵鲁偃算是一个。
自上回任城木生堂一见,沈止罹始终同赵鲁偃通信,直至今日,终于摸清楚如今偃师遗族现状。
偃师覆灭太过久远,不少族人已经在数十年的奔逃中丧失了反击的决心,只想安稳过活,偃师技艺早已丢的七七八八,去掉这部分,可用的人没有几个。
沈止罹摩挲着粗瓷茶杯,静静思索,赵鲁偃的来信中提到一人,让他有些在意,他得去看看。
赵鲁偃也有意于此,木头小鸟的腹腔中,还有一枚信物。
沈止罹眯眯眼,看向洛水郡方向。
只是,他没想到,那人竟在睿王封地。
“不渡,你可知错?”
青云剑尊面目慈悲,看着被铁链束缚在刑坛上的滕云越,喝问道。
滕云越赤裸着上身,双腕上的困灵锁将灵力锁在体内,身上鞭痕交错,沁出的血顺着胸腹的沟壑坠落在地。
他额前冷汗密布,灵力被锁,他无法愈合身上的伤口,三千戒鞭已过了大半,听见问话,滕云越抬眼,轻轻土气,声音虚弱却依旧倔强。
“师尊,我无错。”
青云剑尊眸色一厉,背在身后的手悄然攥紧,看着滕云越遍体鳞伤的身体,目露惋惜。
“不渡,世间大道万千,你不过是被途中风景迷了眼,若你承认有错,我可向宗主求情,赦了剩下的戒鞭。”
滕云越竭力抬头,看着慈眉善目的青云剑尊,因为失血过多而变得有些黯淡的眼中,一点光亮始终不灭。
“他不是误了我的岔路,我同他志趣相投,他只不过是污名缠身,并非恶人。”
青云剑尊看着执迷不悟的滕云越,恨铁不成钢道:“其他人可管他是不是污名加身?只要他同魔有了一丝牵扯,不论是何原因,宁可错杀,不可放过!你前途大好,何苦同他纠缠?”
滕云越垂眸不语,青云剑尊看他执拗的模样,气的胸膛起伏,正待再劝,殿外突然传来通报声。
“禀青云长老,宗主传您前往主殿。”
满腔怒气骤然凝滞,青云剑尊看着懒散阖眼的滕云越,气急挥袖而走。
殿内霎时寂静,许久,铁链碰撞的声音响起,滕云越仰头,看向穹顶小窗外的那一小片天空,往日可以看见阳光洒进,如今只能看见一片片的落雪逐渐覆盖住那一小片亮光。
不知止罹如何了,他已许久未曾回转,止罹恐怕已经满心失望,滕云越垂头,闷闷咳了几声,铁链脆响,焦躁从心底蔓延。
余下还有七百三十余鞭,还有三日便可惩戒完毕,那时,自己便可去了这困灵锁,旁人再阻不得自己,去寻止罹了。
咳嗽牵动周身伤口,稍稍愈合的伤口被崩裂,温热的血顺着肌理往下淌,滕云越胸口发闷,蓦地呛出口血来,眉目深刻的面上骤然苍白,颓然又落拓。
而被滕云越念着的沈止罹,以改头换面,带着山君和铮铮混入洛水郡中。
珂瑕公子在洛水郡才名远扬,所作的文章以华美着称,睿王曾四次入府,求得文章装裱,进献圣上,可身负盛名的珂瑕公子,却鲜少有人见他真容,睿王以门客之礼待之,将闹中取静的一处宅院赐给珂瑕公子,宅院环境清幽,门户高大,却不见门子看守,连门口镇宅的石狮都爬了一层灰黄的青苔。
沈止罹目光从石狮上的青苔一晃而过,摩挲着手上的信物,凹凸不平的纹样印在指腹上。
山君眼含警惕,拉着铮铮护在身后,扯扯沈止罹衣袖,低声道:“气息薄弱,很古怪。”
沈止罹眯眯眼,轻轻拍拍山君肩膀,提步上前,还未敲门,门上突然开了个小口,露出一个双目无神的小童,他眼珠向上,盯着抬手的沈止罹,口唇开合,口音带着细微的古怪:“东西。”
沈止罹取出信物,从那小口递进去,小童接过信物,小口骤然关闭,不过几息,厚重木门轰隆开启。
门内是与门外的破败截然不同的清雅,木质地板被擦的光可鉴人,亭台楼阁间穿行的小厮女婢微垂着头,手上或抱或端,行走间一丝声响不露。
方才接过信物的小童悄无声息来到沈止罹身前,微微抬着下颌,僵硬道:“跟我来。”
沈止罹不动声色收回打量的目光,掩在袖袍底下的手点在储物戒上,心底提起一丝提防,垂眸看着直到自己腰际的小童。
小童说完话,径自转身,领着沈止罹一行人在回廊穿行,绕过数条回廊,隐约的药味逐渐明晰,一座精致的厅堂出现在眼前,厚重门帘挡住药味发散,也阻挡了寒风侵入。
小童在距正厅三丈远停步,沈止罹也停了步,打眼一扫,三丈的距离,只多不少,若不是训练有素,那绝不是这个年纪的小童可以把控的如此精准的。
沈止罹收回目光,抬眼看向被门帘遮挡严实的厅堂。
虽说这人是赵鲁偃引荐,但处在睿王封地,让沈止罹本能的提起三分警惕,直到了地方,看见处处都是人,却处处都没有人气儿的宅院,更是让沈止罹升起九分提防。
不多时,门内传来闷咳声,几息后,咳声渐歇,门帘被掀开,堂内温暖如春的热气带着浓烈的苦药味溢出,一个身形纤细的女婢端着比她身子还要宽上两倍的托盘走出,手丝毫不都颤抖片刻。
那女婢端着托盘,对门前站着的沈止罹丝毫不感兴趣,生怕初冬的寒气渗进厅堂,单手托着那巨大的托盘,迅速放下门帘。
即使是这么一瞬间的开合,厅堂中的人还是经受不住这般变化,刚歇下去的咳声又响起来,像是要将肺都咳出来似的,那嘶哑虚弱的咳声,将听着的人的心都揪起来。
可小童和那女婢面上没有丝毫波动,女婢端着托盘,目不斜视的擦过沈止罹,绕过拐角不见了身影,小童木着一张脸,静静等着咳声渐歇。
直到过了半炷香,咳声才渐渐弱下去,小童才有了动作,微微侧头示意沈止罹跟上,纤细的胳膊毫不费力的掀起厚重门帘。
沈止罹侧身踏进厅堂,被热苦的气息扑了满身,铮铮鼻头耸动,蓦地打了个喷嚏,堂内侍立的仆从顿时齐齐转过头,浑圆眼珠盯着捂着口鼻的铮铮。
气氛霎时寂静,铮铮捂着口鼻,敏锐察觉到气氛的变化,惊惶的往沈止罹身后躲了躲。
轮子滚过地板的声音传来,两只纤薄手掌拨开帘子,露出帘后的人。
那人坐在轮椅上,即使在烧着数盆炭火的室内,身上依旧裹着厚厚的大氅,手中还抱着手炉,大氅上是没有一丝杂色的白狐毛,毛茸茸的裹在脸侧,将苍白瘦削的脸裹的小了大半。
那人闷闷咳了几声,死死盯着铮铮的仆从收回视线,继续垂头侍立。
小童上前,将沈止罹给出的信物呈上,那人吝啬的将小半个指尖探出,取过小童手上的信物,草草看了几眼,便放回小童手上,才露出几息的指尖飞快缩回大氅中,握着手炉不松手。
“是赵世伯让你来的?”
声音虚浮带着病气,却是很贯珠扣玉的清朗男声。
沈止罹拍拍铮铮的背,让她放松,口中答道:“正是。”
那人又往大氅中缩了缩,恹恹抬眼,打量了一圈沈止罹,身侧女婢无令自动,推着他到八仙桌后,桌下燃着上好的银丝碳,被铜网罩着,一点火星都迸不出来。
“坐吧。”
那人扬扬下颌,冲沈止罹道:“坐吧。”
直到面对面,沈止罹才将那人的脸看明晰,他的五官极艳,眉眼间病气萦绕,眼中却锐意尽显,像是一株开到荼蘼的花,不知何时会坠落枝头。
堂内仆从悄无声息褪下,小童突兀转身,来到山君和铮铮身前,伸出双手,像是想要牵手的模样,口唇开合,吐出一字:“走。”
第219章 往事现
铮铮警惕的朝沈止罹身边躲了躲,手紧紧攥着沈止罹袖角,沈止罹没发话前,她不曾放出一丝神识,早已习惯神识视物的她,对看不见的双眼颇有些不习惯。
沈止罹面色不变,朝又将手缩进袖中的对面那人看了一眼,明明脚底下就是炭盆,他还是畏寒般的将脸缩进毛领中,闭目假寐。
凝神感受一番,确认对面的人身带顽疾,命数稀薄,浑身上下也并无灵力。
紧绷的神经稍稍松懈,眼中藏的极深的警惕微微散去,沈止罹垂头,握了握铮铮的手,温声道:“出去同他们玩一会儿,”又转头对山君道:“莫要伤人。”
山君从进门起便是防备的姿态,听见沈止罹发话,才稍微收敛。
沈止罹将铮铮的手放在山君手心,微微一笑:“保护好妹妹。”
山君郑重点头,对面突然发出一声讥笑,三人齐齐望过去,一只闭着眼的那人恹恹垂眸,盯着绣满祥云鹤纹的袍边,懒散出声:“莫不是我此处是什么龙潭虎穴不成?只一眼看不着,你的两个小娃娃便会性命不保。”
“你!”
山君被这轻慢的态度激怒,刚想冲上前,被沈止罹按着肩膀阻住。
沈止罹眼中含着一层歉意,道:“在下并无此意,只是关心则乱罢了。”
说完,还不待那人出声,对山君道:“带妹妹出去吧。”
山君瞪了一眼又闭上眼的人,将铮铮护在身后,跟着那小童出去了。
只一掀门帘的功夫,那人又被窜进屋内的寒气冲到,抚着胸口止不住的咳嗽,面色涨红。
沈止罹微不可察的蹙着眉,看着一手撑着桌案,咳得撕心裂肺的人,灵力探出,将他团团围住,隔绝寒气。
咳声渐缓,沈止罹抬手,摸了摸桌案上茶壶,触手生温,想来应是时时都热着的。
撑在桌案上的手不过离开手炉片刻,在暖意融融的室内也依旧迅速变得冰凉,珂瑕公子喘息着平复刺痛,手边被一热物贴上,珂瑕公子透过满目被咳出的泪花往过去,是沈止罹推来的一杯热茶。
说是热茶,其实也不然,那是养生的药茶,药力温和,不与他平日吃的药药性相冲,屋内浓重的药味又添上一股药茶的涩,珂瑕公子浑然不觉,抖着手慢慢喝着药茶。
沈止罹接过浅浅下去一层的茶杯,无意间碰到珂瑕公子伶仃手腕,脉相微弱,骨头也是细细的一把,估摸着骨龄不过弱冠。
平稳放下茶杯,沈止罹垂眼,看着自己清瘦却不显弱的腕骨。
珂瑕公子缓和过来,脱力的靠在轮椅上,无力的阖着眼皮,低声道:“说吧,寻我何事?”
进屋许久,沈止罹面前水茶全无,他也不介意,抬眼看着珂瑕公子带着浓重病气的脸,缓声道:“听闻珂瑕公子盛名,慕名前来。”
珂瑕公子哼笑一声,慢慢睁眼,看着沈止罹墨黑眼瞳,淡淡道:“沈止罹,三岁登上问道宗山门,改名沈如止,两年前突然销声匿迹,再出现便是泼天的污名,你有一尊长,住在平镇,是也不是?”
沈止罹心头一紧,先前对病弱之人生出的几分怜悯,化作警惕,面上却不露分毫,淡笑道:“是。”
珂瑕公子见沈止罹如此坦然承认,惊诧抬眼,视线变换间,已想明白了,又恹恹垂下眸子,慢声道:“我知道你想做什么,可惜我病骨沉疴,又不良于行,帮不了你。”
沈止罹也不失望,只问道:“东川郡菩萨庙一事,是你造的势?”
他当时将刻意做旧的狰兽碎布藏在倒塌的菩萨庙下,存着试探问道宗的心思,只是没想到消息传的那般快,对修仙界知之甚少的百姓们都口口相传,想来应是有人在背后推动,只是未曾想到,问道宗将消息压的那般快,也可看出问道宗对于理国的渗透,已到了十分深刻的地步。
珂瑕公子病歪歪的靠在轮椅上,轮椅上下皆包裹一层柔软的皮毛,保证一点儿都硌不到他,可惜在柔软的毛皮,对于体表敏感万分的珂瑕公子来说,都过于粗糙,他贴在轮椅手柄上的脸颊肉已稍稍泛红。
他并未回话,只抱着手中的手炉假寐。
瓷瓶与桌案接触,发出一声脆响,珂瑕公子睁眼,缓了片刻,视线才逐渐清晰,桌案上是一个温玉所制的玉瓶,瓶口被封的严实,不知其中是何物。
还未等珂瑕公子想明白,沈止罹便率先开了口:“叔祖先前告知在下,公子身子不佳,这是在下一点薄礼,想来应是对公子有益。”
瓶中是滕云越之前寻给沈止罹的养身丸药,这药丸能将濒死的沈止罹拉回来,且并无后患,确实为一方良药。
方才一触即离的接触,也让沈止罹稍稍明白珂瑕公子的身子,同这药相合。
沈止罹眼中带着细碎笑意,将玉瓶推过去。
重塑灵根后,沈止罹再也不需服用丸药养身,滕云越便没有继续给他寻,但凭借着对药丸气味的分辨,沈止罹也清楚其中方子,更有云鹤禾生炉相辅,药性更强上三分,对身体也不会造成过大的负担。
珂瑕公子眯眯眼,指尖在轮椅扶手上轻点两下,扶手顿时分裂,从中探出一只木爪,拎起桌上的玉瓶,呈在珂瑕公子面前任他端详。
沈止罹也不介意,面上坦然。
半晌,珂瑕公子口中呼哨,鸟类振翅的声音在窗外响起,扑腾几下,抖落一身寒气,才扇动翅膀飞来,落在珂瑕公子另一侧扶手上。
木爪灵巧倒出一粒药丸,捏在指尖,喂给那只雀鸟。
雀鸟尖喙开合,将那粒小小的药丸咽下,不多时,它蹦跳着歪歪脑袋,鸣叫一声,报出一大串药名。
珂瑕公子摩挲着手炉,静静听着。
沈止罹有些惊奇的看着口吐人言的雀鸟,它浑身羽毛形似活物,偏偏周身全无活物气息,沈止罹稍稍试探,那活蹦乱跳的雀鸟竟一大半身子都为木头所制,仅几处重要脏器为血肉之躯。
珂瑕公子看着沈止罹眼含惊异的模样,轻笑一声,散漫道:“惊讶吗?这便是偃师覆灭的原因之一。”
活物血肉与死物结合,若有法维持血肉鲜活,定期更换支撑身体的木头,那便同永生无异。
珂瑕公子把玩着一粒丸药,无意解释,只垂眸淡淡道:“当年仇寇追剿不休,一妇人捂着周岁小儿口鼻,以免引来追兵,朝自己身怀六甲的弟弟弟媳指了条路,自己抱着幼童引走追兵,躲藏两年,在一寻常日子中,被追兵寻到,百般逼问折磨后虐杀。”
那般残酷的事,说出口的人却是云淡风轻的模样,在沈止罹震惊的眼神下,珂瑕公子淡淡一笑,将指尖把玩的温热的药丸扔进茶杯中,吐出余下的话:“那妇人,便是我阿娘。”
珂瑕公子抬眼,第一次直直望着沈止罹眼睛,面上带笑,语气恍若泣血:“表弟,不知舅母,如今可好?”
沈止罹震惊于如此血腥的往事,无暇掩饰面上神情,只怔愣看着双目逐渐漫上血丝的珂瑕公子。
珂瑕公子胸口起伏,强撑着轮椅扶手坐起,面上绽开糜艳的笑,眼中却弥漫着浓稠暗色,额前青筋突突跳着:“她死前还让我好好活下去,不要寻仇,可惜,她不知道我生而知之,一切,”他点了点自己脑袋,声音从牙缝中挤出:“我都牢牢记着!”
沈止罹愣愣张口,过大的震惊让他头脑一片空白,只涩涩张口:“我…我阿爹阿娘在我出生以后,被仇家寻到,阿娘将我托付给家仆,自己同我阿爹,火焚而亡。”
珂瑕公子闻言,骤然暴怒,挥袖将桌案上的物件扫落在地,那只吞下丸药的雀鸟受惊振翅,呱噪的叫着,同碎裂的瓷器响声一道,吵得人不得安生。
“不可能!”
珂瑕公子朝沈止罹怒目而视,脸颊涨红,冲淡眉宇间的病气,反倒添了几分鲜活生气。
“不可能!那条路,分明是生路!阿娘她明明将死路留给我们自己!”
沈止罹浑身一震,看着珂瑕公子奋力撑着轮椅扶手,想要站起来,裹着厚厚大氅的双腿,却不曾动弹半分。
“你是如何得知?难不成,你也生而知之?”
珂瑕公子面色狰狞,暴怒的拍打着轮椅。
沈止罹抿唇,迟疑着取出玉笛。
珂瑕公子蓬勃的怒气在看到玉笛时,骤然凝滞,一身的气势猛然落下,他双目失神的看着玉笛,颓然瘫坐在轮椅上。
“两年前,我在濒死之际骤然生出神识,神识触碰玉笛,看到了附着在其上的残念。”
沈止罹紧握玉笛,最初的震惊已然消退,他看着神色茫然的珂瑕公子,慢慢说道:“我原以为,我生来就是乞儿,没成想,竟是这般的缘故。”
珂瑕公子脑子空白,手眼通天,智多近妖的他,自然知晓沈止罹做了数年乞儿,朝不保夕,食不果腹,先前还带着几分痛快,如今再看,竟是如此的讽刺。
屋内的动静自然瞒不过耳聪目明的山君,他不耐的挥开一直跟着他们不发一言的小童,抱着铮铮朝厅堂奔去,途中击溃一波波团团围过来的仆从,一脚将门踹开。
心中持续十余年的仇恨骤然被告知是误会一场,心神俱震的珂瑕公子,在呼啸的寒风涌进屋内时,蓦地喷出口血,软软倒下去,被沈止罹手忙脚乱接住。
“山君!”
第220章 补小童
第220章 补小童
杀气腾腾的山君看见软倒在轮椅上的珂瑕公子时,带着怒意的神情一愣,一时忘了身后追着的仆从。
方才还活蹦乱跳阻拦山君的仆从在珂瑕公子陷入昏迷时骤然停住,连断了条腿的小童都以一个滑稽的姿势僵硬在原地。
短暂怔愣后,山君赶忙将大开的门扉关好,铮铮攥着她的竹竿紧紧跟着山君。
双目紧闭的珂瑕公子软软靠在沈止罹肩头,微弱的呼吸好似风中的火烛,不知何时会悄然熄灭。
沈止罹收好玉笛,一手将犹如一把枯柴的珂瑕公子扶着换了一个舒服的姿势,一手在珂瑕公子身下的轮椅上摸索,山君低着头,像是个做错了事的孩子,牵着铮铮站在一旁不敢妄动。
纵使来此处的时间不长,但沈止罹也明白,整座宅子中井然有序的仆从,没有一个活人,全部由傀儡打造。
此时珂瑕公子陷入昏沉,没有了控制他们的神识,整座宅院内除了呼啸而过的风声外,寂静的可怕。
沈止罹稍稍感受一番怀中珂瑕公子的气息,发现他是急火攻心,才会骤然昏迷,这才稍稍放下心,只是他沉疴病体,任何的风吹草动都可以让他卧床不起,更别提如此躁郁的怒火了。
“山君。”
沈止罹抱着珂瑕公子,转头朝山君唤道。
拘谨站在一旁的山君听见呼唤,猛然抬头。
“去门外守着,若有人来此,不必理会。”
山君点点头,探头探脑的看着双目紧闭,口唇染血的珂瑕公子,松开铮铮的手,小心拉开门,寻了处避风的转角,认真守门。
沈止罹也摸到了一个隐蔽的按钮,指尖稍稍用力,被层层柔软皮毛包裹的轮椅顿时徐徐启动,不过片刻,便化成一张柔软舒适的小榻。
珂瑕公子面上盛怒的红晕褪去,露出苍白的底色,唇色泛乌,呼吸微弱。
沈止罹稍稍解开他脖颈处的大氅,珂瑕公子原本断续的呼吸顿时顺畅起来。
搭在珂瑕公子腕上的沈止罹,面色有些凝重,指尖下的脉搏跳动微弱,是体弱之相,若好好将养,说不准可以撑过而立,可偏偏珂瑕公子心思重,平日里又多思多想,那些杂乱的情绪堆积下来,侵蚀着他千疮百孔的身体。
沈止罹微微闭目,叹了口气,神识扫过整座宅院,果然如他所想,整座宅院中,除了他和铮铮三人,便只有珂瑕公子一个活人,如今珂瑕公子陷入昏迷,沈止罹想找人求助都无法。
“铮铮。”
沈止罹抬手唤道,铮铮猛然抬头,抱着自己的竹竿奔过来。
铮铮肩上挂着沈止罹给她做的水壶,水壶上加持了阵法,壶中的水可保持温度,桌上的茶壶被珂瑕公子摔碎,其中的药茶也淌的遍地都是。
珂瑕公子的身体比他想的还要差,一颗药丸的药力都让他受不住,沈止罹解下铮铮的水壶,用热水化开半颗药丸,小心喂进珂瑕公子口中。
药力发散,珂瑕公子面色逐渐恢复过来,虽依旧透着久病之人的苍白,也比方才好多了。
沈止罹见珂瑕公子的脉相逐渐平稳,将他的手放进大氅中,身旁捧着水壶,面上一片懵懂的铮铮小声开口:“沈哥哥,他怎么了?”
沈止罹将大氅掖了掖,低声道:“他睡着了。”
铮铮呆呆点头,沈止罹将水壶重新挂在铮铮身上,摸了摸铮铮温热的脸颊,确认她没有被冻到,问道:“可饿了?”
他们是临近正午时入的宅子,想来正好碰上珂瑕公子喝药的时辰,现下已申时许,小孩子饿得快,方才没有顾得上。
铮铮摇摇头,怕吵到睡着的珂瑕公子,声音压的小小的:“不饿,刚刚那个小孩给糕点我们吃了。”
沈止罹神色一顿,不动声色道:“你和山君都吃了吗?”
铮铮摇头,从兜兜里掏出一块糕点,递给沈止罹:“我们都不曾吃,我拿了一块儿藏起来了。”
沈止罹捻过铮铮掌心的糕点,虽在铮铮兜兜里滚了一遭,表面有些许掉渣,但并不妨碍沈止罹看清它之前的精致模样。
就着剩下的半杯水,沈止罹掰下一小块儿糕点放进杯中,轻轻嗅闻其中味道,心还未放下,便听见门外山君轻轻敲了敲门。
“止罹,宅子外头有脚步声。”
沈止罹抬眼,放下手中茶杯,此地闹中取静,且背靠睿王,城中百姓都是绕道走,若无事,不会有人靠近,山君听觉敏锐,它说有人来此,那便是已经十分接近了。
珂瑕公子现下人事不知,宅子中的仆从没了他的控制,停滞下来,如此诡异的情形,绝不能暴露。
神识铺散开,沈止罹看见一高一矮两个人影,正一前一后朝宅子走来,腰间挂着相同图案的令牌,身侧挂着剑,手始终放在剑柄之上,走动间下盘扎实,像是有功夫在身的。
沈止罹踌躇片刻,侧头看了一眼昏迷不醒的珂瑕公子,头一次感到棘手。
还未等沈止罹想出个章程,门外两人已经叩响门环。
沈止罹咬咬牙,叮嘱铮铮留在屋内看着珂瑕公子,自己朝门外走去,手中现出刻刀等物件,神识扫过断腿小童,手上飞快动作,修好小童断掉的腿,还撬开小童脑袋,草草设下阵法,勉强可以催动小童。
小童摇摇晃晃站稳,沈止罹站起身,掐好手印,口中默念口诀,小童便僵硬的朝正门走去。
珂瑕公子所制的傀儡似乎用了独有的法门,只有他本人才可顺畅操控,沈止罹只能以阵法催动,若是只露脸,倒看不出什么破绽。
沈止罹看着小童僵硬的身板,心中担忧,面上却分毫不露。
“打扰公子了,睿王殿下命我二人前来请公子至王府共商要事。”
沈止罹的担忧落空,自小童拉开门上的小口时,那二人便立时垂下头,恭敬无比。
阵法操控着实不便,沈止罹尝试几次都无法让小童顺利出声。
长久的沉默让门外二人额头冒着薄汗,低垂的头不敢抬起一分,只静等着门内小童应答。
沈止罹也开始冒汗了,他连连变换手印,却无法催动小童喉间精密的机关,他自己的傀儡都是不会睁眼不会说话的木疙瘩,这还是他第一次接触如此精美的傀儡,几乎同常人无异,催动起来也是困难万分。
“主人风寒入体,起不得身,你们如实回禀罢。”
在沈止罹鼻尖急的沁出薄汗时,方才怎么催动都无法出声的小童,骤然出声。
沈止罹浑身一凛,没有自得的以为是自己的功劳,转身朝身后厅堂走去。
珂瑕公子病恹恹的闭着眼,纤细手掌握着轮椅扶手,不知那二人同小童说了些什么,珂瑕公子猛的蹙眉,随后深吸口气,睁开眼。
沈止罹正巧同他的目光撞上,还未等沈止罹避开,珂瑕公子便不自然的撇开目光,强装自然,可手上不住点着轮椅扶手的指尖暴露了他焦躁的心思。
沈止罹随意寻了个圆凳坐下,朝珂瑕公子身旁战战兢兢的铮铮招招手,僵着身子的铮铮如蒙大赦,慌忙跳下椅子朝沈止罹奔来。
“止罹!外面!外面那些怪物全动起来了!”
门外传来山君咋咋唬唬的声音,沈止罹抱着铮铮的手一顿,抬眼朝珂瑕公子望过去,果然看见他头痛的揉着额角。
“看来,我果然是什么大奸大恶之人,你们一个两个的,都躲着我。”
珂瑕公子放下手,轮椅缓缓升起,带着他也坐直,直直朝沈止罹看过来。
沈止罹一怔,微微歪头,脸上浮现不明所以之色,稍稍提高一点声音朝门外喊道:“山君,进来。”
话音刚落,门便被毫不客气的推开,山君一脚跨进门,还回头冲着门外指道:“止罹,你看…”
一转头,如同病猫一般的珂瑕公子窝在轮椅上,唇角带着凉薄的笑,斜睨着他。
嗓子眼儿里的话还未吐出便被卡住,山君僵硬在原地,颇有些心虚的往门后躲了躲,慢慢转头,这才看到另一侧的沈止罹和铮铮。
珂瑕公子撑了撑身子,稍稍坐正,腹部散发着融融暖意,压过了从骨子里发散出来的阴寒,连身上都有了些力气。
他垂眼扫过桌案上放着的半颗药丸,又看着自己没有一丝血色的指尖,唤了仆从进来,心中思忖,看来他这表弟,还真是未存半分坏心。
珂瑕公子在门扉开阖的间隙,目光在垂头端坐着的沈止罹身上一晃而过,心中又升起愤懑来,他受了那么多苦,为何心性还是这般纯良?他应当心狠手辣,不择手段才对。
古怪的想法充斥他的心间,仿佛只有这样,才能让自己持续十余年的仇恨有了存放之地,好让他轻飘飘不着地的心,有了着落。
心中存了别样的想法,看人的眼睛也带着几分挑剔,体态算得上端正,可身上穿的是什么破烂,果然是乞儿出身,对衣饰都那般的不讲究,身形也瘦巴巴的,是幼时食不果腹落下来的?
行动有序的仆从很快将煎好的药端上来,黑漆漆的一碗药汤,冒着袅袅白烟,苦涩的药味随之散发开来,嗅觉敏锐的山君极为不适的皱皱鼻子。
珂瑕公子端起那碗一看就极苦的药汤,眼也不眨的灌下去。
手上的药碗很快被接过,嘴边递来一杯清茶,珂瑕公子垂头含了两口,口中咕嘟几下吐出,一切都做完后,他才整理好心绪,朝沈止罹看过去。
察觉到他的目光,沈止罹抬头,露出一个疑惑神情,珂瑕公子转开目光,望向逐渐暗沉的天色。
“天色已晚,你们就在此多留几日吧。”
沈止罹一怔,他已经做好告辞的准备了,没成想这个所谓的表哥竟开口相留。
“不必了,我们…”
还未等沈止罹说完,珂瑕公子便率先打断:“不必多言,若你看不上此处,自去便是。”
珂瑕公子说完,头也不回的朝屋外驶去,大氅裹的密不透风,女婢弯身掀开门帘,落下之际,传来他的几声闷咳。
沈止罹同山君面面相觑,一时间不明白珂瑕公子这是好心还是恶意。
先前被沈止罹修补好的小童一瘸一拐走过来,板着脸道:“请贵客随我来。”
珂瑕公子回到内室,看着自己纤细无力的双腿,膝盖骨高高耸起,双腿上几乎只有一层皮挂着。
身后仆从弯下身,将珂瑕公子抱到床榻上,动作轻柔的将他的双腿放进锦被中,珂瑕公子试探性的在被子下动了动双腿,毫无意外的没有任何动弹。
突然,他狠狠将拉上床帐的仆从推开,失控的捶打着自己无力的双腿,面上神情狰狞,手上发狠的掐着双腿,腿上的皮肉已经泛紫,可他感觉不到一丝疼痛。
被仇恨煎熬了十余年,骤然得知一切都是错误的,自己也恨错了人,无处依托的空茫让他看着自己千疮百孔的身体格外厌憎,几乎要恨出血来。
手指神经质的抽动,松开了手上那块可怜的腿肉,不过用了几分力气,身上便疲乏无力,骨头缝里都透出虚乏来,他脱力的靠在床头,看着木呆呆站在一旁的傀儡,目光发直。
不知是想到了什么,珂瑕公子转过头,看向紧闭的门扉。
不多时,门被推开,一瘸一拐的小童走进,停在珂瑕公子榻前三步处。
被他推开的仆从上前,将他扶起,床头处升起,让珂瑕公子毫不费力的靠在上面,待他坐好,床侧升起一处暗格,其中刻刀凿子一应俱全,珂瑕公子抬手,仆从为他戴上手套,小童自觉爬上床榻,横躺在暗格上。
珂瑕公子手指翻飞,飞快卸下沈止罹草草修补的腿,看着小童腿上粗糙的修补痕迹,他露出嘲讽之色,嗤笑一声:“好烂的手艺。”
第221章 九方瑾
第221章 九方瑾
或许是在旁人地界儿,铮铮总是睡不踏实,沈止罹只好在她身旁守着,没心没肺的山君倒是睡的四脚朝天。
沈止罹望过去,看见山君仰躺着睡的正香,嘴角挂着一丝可疑的晶莹,山君身为大虫,阳气旺盛,初冬的天连被子都不盖,沈止罹看着山君袒露在外的肚脐,深深蹙起了眉。
烛火摇晃一瞬,再安静下来时,山君肚脐上已经盖上一角锦被。
寒气随着天光逐渐旺盛,寂静的宅子也伴随着阵阵隐忍的咳嗽声苏醒过来,地上覆了层薄霜,被来来去去踏过,融进泥地里。
一丝一毫的动静都瞒不过山君的耳朵,他迅速从深眠中苏醒,在他睁眼片刻后,门外传来叩门声。
“贵客可醒了?公子遣我来唤你们。”
铮铮还睡的香甜,听见动静翻了个身,口中咕哝几声,又睡沉了,山君已经轻巧跳下榻,闻言,转头看向沈止罹。
沈止罹看了一眼睡的正香的铮铮,对山君扬扬下颌。
山君放松下来,耙耙乱糟糟的头发,揉着眼睛踢踢踏踏向门口走去。
几声隐约的话音传来,不多时,关门声响起,山君打着哈欠回转。
沈止罹收起手中的玉简,将药炉中成了多时的药丸取出装好。
山君蹬开鞋子,扑倒在榻上,看着睡的小脸红扑扑的铮铮,轻声问着沈止罹:“我们什么时候走?”
这宅子虽风景秀丽,陈设都十分讲究,但对于刚化形不久,还存着野性的山君来说,这宅子着实诡异,分明处处都是人,却处处都不是人,让野性未脱的山君分外不适。
沈止罹将最后一粒药丸装进玉瓶中,塞上软塞,隐隐弥漫的药香顿时淡下来。
“快了。”
沈止罹看向泄进房中的天光,似是自言自语的道:“他对我有恨,不会留我的。”
上一辈的恩怨对于沈止罹来说还是第一次听闻,以极其惨烈的模样呈现,到了如今,谁也说不清当年哪一条是生路,或者说,哪一条都是死路。
不过,他的运气还是要好一点,起码,他手脚健全,也顺利活到了今天。
说话间,还犯着迷糊的铮铮慢慢坐起,揉着眼睛在身旁摸索自己的竹竿。
沈止罹将竹竿递给铮铮,温声道:“醒了?”
铮铮握着竹竿,呆呆点头,沈止罹给铮铮穿好衣衫,将她带到屏风后洗漱。
如今沈止罹头发已经扎的十分好了,偶尔还能编些小辫,让铮铮脑袋上多些花样。
洗漱后的铮铮彻底清醒了,捧着温水慢慢喝。
空气中浓重的药味还未消散,珂瑕公子歪在轮椅上,腿上盖着不含一丝杂色的黑狐毡,眼皮垂着,手上啜着冒着热气的药茶。
珂瑕公子手一伸,将茶杯放在仆从递来的托盘上,抬眼一看,便看见沈止罹拖家带口的过来。
“啧。”
沈止罹抬头,窝在缠枝纹暖炉旁的珂瑕公子面露轻蔑,讥声道:“看来表弟昨晚睡的不错,比我这个瘫子起的都晚。”
沈止罹抿唇,垂眸道:“是我惫懒了,还望公子海涵。”
面上挂着讽笑的珂瑕公子听见沈止罹疏离的称呼,顿时撇下嘴角,心底情绪翻涌,不知是失望还是满意沈止罹的识相,常年同没有思想的傀儡作伴,纵使他智多近妖,却还是不懂如何处理自己从未有过的情绪。
沈止罹安稳坐下,对珂瑕公子上下打量的目光视若无睹。
珂瑕公子见沈止罹云淡风轻的神情,心中顿时憋了口气,仆从恰好呈上冒着热气、香气扑鼻的菜肴,他的目光在摆满整张桌案的佳肴上划过,扬起下颌,讥讽道:“表弟乞儿出身,想必是未曾吃过这等佳肴吧?”
轮椅滑过地面的声响传来,珂瑕公子面前放着晶莹剔透的白粥,煮粥的米用数十种珍稀药材浸泡,药力都渗了进去,又以文火慢熬数个时辰,浓郁的米香扑面而来,用剔透的玉碗小碗装了小半,莹白的米粒仿佛同温润的白玉融为一体。
铮铮鼻头耸动,下意识摸了摸肚子。
沈止罹对珂瑕公子的讥讽丝毫不以为意,只淡笑道:“在下见识自然不如公子。”
沈止罹平淡的答复丝毫没有安抚到珂瑕公子,他冷哼一声,没好气道:“既然知晓,便入座吧,我可不会吝啬这一顿饭。”
在他说话间,仆从井然有序的摆好餐具,还照顾了铮铮和山君两个幼童,在他们面前摆了造型精致的糕点。
珂瑕公子带着不知从何而来的气,让他连精心熬煮许久的白粥都未曾喝完,便用清茶漱了口,歪在轮椅上生闷气。
沈止罹咽下口中食物,抬眼看向面色阴沉的珂瑕公子,放下手中碗筷,他作为修士,本就不用凡食,他耐心等着山君和铮铮吃完,又给铮铮净了面,才让山君带着铮铮出去。
“肝火过旺,亦不是长寿之相。”
屋内只剩下珂瑕公子操控的傀儡,沈止罹端着仆从悄无声息递上的茶盏,略微吹了吹,轻声道。
珂瑕公子嗤笑一声,看了眼自己无力的双腿,抬眼直视沈止罹眼睛,怒意渐起,咬牙道:“你观我如今这副样子,像是长寿之相么?”
沈止罹放下茶盅,仆从手脚麻利的添上茶水,而后默然撤下桌上还剩下大半的饭食。
“好生将养,未必无法长寿。”
沈止罹从袖中摸索出玉瓶,推向珂瑕公子,面上浮起温和笑意:“昨晚我又改了改方子,添了几味药,想来应是更合你的身子。”
珂瑕公子垂眸,看着沈止罹推过来的玉瓶,眸中暗色翻涌。
空气骤然凝滞,仿佛其中都带着看不见摸不着的尖刺,沈止罹唇角的笑落下来,眼中闪过忌惮,手也悄然收紧。
看不见的交锋已进行了数个回合,沈止罹蹙眉,力不从心之感涌上。
珂瑕公子撑着轮椅坐直,脸颊浮上两团病态的酡红,眼睛发亮的看着沈止罹,仿佛浑身的血都激荡起来。
屋内寂静无比,连窗外偶尔响起的鸟鸣也传不进来,珂瑕公子呼吸越来越轻,面上的笑容也越绽越大,透着偏执。
随着时间的推移,沈止罹额前沁出薄汗,搭在膝头的手也紧攥成拳,珂瑕公子攥着轮椅扶手的手上迸出纤细的青筋。
相较于沈止罹在绝境中迸发出的神识,生而知之的珂瑕公子对神识的操纵更为纯熟,若不是珂瑕公子激动之下行岔了气,输的只会是沈止罹。
凝滞的空气在骤然响起的咳嗽声中重新流动,珂瑕公子脑袋鼓胀的疼,他捂着胸口,脊背弯曲如虾,咳得撕心裂肺,可眼中涌动着无与伦比的兴奋。
激烈的交锋落幕,沈止罹缓缓放松,重新审视一番这位不良于行,病痛缠身的表兄。
沈止罹的掌心仿佛带着火,热烫的手带着几分力,按在珂瑕公子后背,被寒气激荡的肺腑在这股热气的安抚下渐渐平静下来。
珂瑕公子脱力的靠在轮椅上,眼中还带着咳嗽的水光,削去了秾艳五官中的攻击性,变得柔软起来。
沈止罹居高临下,垂眼看着虚弱喘气的珂瑕公子,若有所思。
缓过劲来的珂瑕公子缓缓转动眼珠,对上沈止罹墨黑的眼睛,他扯起一个笑,声音虽虚弱,却还带着一股盛气凌人的傲:“我复姓九方,单名瑾,萱堂[1]名讳沈玉绮,是你父亲的嫡姐。”
九方瑾说着,缓缓抬手。
瑾,有玉之珍奇之意,亦有山薮藏疾,瑾瑜匿瑕[2]之意,按照他号珂瑕公子来看,想来是后者,那么,有些事便逐渐清晰了。
沈止罹思忖着,垂眸看着九方瑾虚虚抬起的手,在他似笑非笑的目光中,慢慢弯身,让他搭上自己胳膊,撑着他坐起。
九方瑾似乎很喜欢看沈止罹示弱的模样,他将全身重量压在沈止罹身上,奈何看着瘦削的沈止罹,手下却极稳,他压上去,撑着自己的胳膊连丝晃动都不曾有。
九方瑾顿觉无趣,卸了力,懒懒靠在轮椅上,淡淡道:“偃师现存族人不多,多数已隐入人海,我已是族中顶尖。”
说到这,九方瑾睨了一眼听的认真的沈止罹,他长睫垂下,遮住了眼中神色。
“你的来意我清楚。”九方瑾收回目光,落在桌案上,一声闷响传来,沈止罹看过去,是自己昨日给小童修补的腿。
“你的技艺,奇烂无比,还比不上来学艺的滕长峦,”九方瑾挑剔的上下扫了眼沈止罹,轻咳一声,气势弱下来:“神识倒是不错,不过,还是烂。”
被九方瑾贴到脸上骂,沈止罹依旧面不改色,只在听到一个熟悉的姓氏时,微微挑眉。
九方瑾点点桌案上装着新鲜丸药的玉瓶,沉声道:“既然要做大事,便不可含混过活,从今日开始,你便在此住下,何时我说可以了,你便可以走了。”
沈止罹眉心一跳,霍然抬眼看向九方瑾,唇动了动,像是要说些什么,就见九方瑾摆摆手,一个仆从擦过沈止罹肩膀,将九方瑾往外推去。
“你若不愿,且尽管离去,左右我收过的偃师尸身,没有千具,也有百具了,不多你这一个。”
沈止罹伫立在原地,看着仆从推着九方瑾消失在门外,墨黑的狐毡一晃而过。
第222章 亲教导
第222章 亲教导
滕云越眯眯眼,有些被耀眼的日光刺到,樊清尘在一旁小心扶着他。
滕云越身上已经没一块儿好肉了,宗门的鞭刑可不是说说的,纵使是滕云越进去,也脱了层皮才出来。
樊清尘在滕云越身上左看右看,好不容易才寻了块儿好地儿,才小心翼翼将人扶稳。
“师兄,究竟是何等大错,宗门要将你如此惩戒?”
樊清尘满面担忧不解交错,看着滕云越凄惨的模样,似是感同身受般龇牙咧嘴。
滕云越面色惨白,摇摇欲坠的靠在樊清尘身上,闻言并未搭话,只摆摆手,声线虚乏:“多说无益,我还须休养些时日,还是先回浮鸾峰吧。”
樊清尘无奈地叹了口气,扶着滕云越乘风回了浮鸾峰。
即使时时刻刻都在算着时辰,滕云越还是不怎么放心,在四周变换的景色中,他低声问道:“我进戒律堂几日了?”
樊清尘沉吟片刻,笃定道:“已有一旬了。”
滕云越心头一紧,慌忙掐诀,感应沈止罹位置,却不慎牵动周身伤势,胸口血气翻涌,几乎要呕出口血来。
“师兄!”
樊清尘连忙将人扶稳,挥开浮鸾山结界,片刻间便将人安置在小榻上。
“你这是作甚?你现下还动不得灵力。”
滕云越捂着心口缓和片刻,才咽下涌至喉口的血气。
灵力慢慢恢复,身上的密布的外伤逐渐愈合,滕云越闷咳两声,摆摆手:“无事,是我心急了。”
樊清尘见滕云越老实坐在榻上,这才松开他,从储物戒中摸出一瓶丹药,倒出一粒递给滕云越。
滕云越咽下丹药,灵力在药力催动下飞速运转,身上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樊清尘见人面色好了许多,一屁股坐在榻上,滕云越不愿说他为何遭此刑罚,他便也不问,挑拣着宗门中事同滕云越说。
“说来也巧,你进戒律堂的第二日,不少弟子不知领了何命,纷纷下山去了。”
樊清尘给自己倒上杯茶,靠在榻上,兴致勃勃的同滕云越说起这遭新鲜事。
滕云越眉心一跳,不知为何有些不安,可周身的伤势让他来不及多想,只想着尽快恢复,去寻不知去了何方的沈止罹。
而沈止罹此时,正盘坐在装满了圆润石子的蒲团上,竭力控制着身体本能的颤抖,不让身形移动半分,而他面前,是一尊精致的香炉,炉上插着一支燃着的线香,其上青烟笔直向上,不曾有半分偏移。
病恹恹的九方瑾歪在轮椅上,捧着药茶啜饮。
“错了。”
那缕笔直的青烟只抖动一瞬,身旁便传来九方瑾懒散的声音。
沈止罹微微抿唇,小心翼翼操纵着神识,团团朝看得见摸不着的青烟包裹而去,在他神识无限贴近无形的青烟时,扭曲的青烟顿时恢复成之前的笔直向上。
九方瑾看着又恢复平静的青烟,眸光一转,落在香炉上已堆了不少的香灰,内心赞叹,面上却丝毫不露,似是犹嫌不够,他放下茶盏,唇角勾起笑,眼中闪过孩童恶作剧般的狡黠。
“跟在你身边的小丫头,看着颇有些天资,是你女儿?”
沈止罹眼睫颤了颤,并未搭话。
九方瑾也不在意,自顾自摸着下颌猜测:“不对,你们二人长得没有一点相像,难不成,是其他偃师族人遗孤?”
沈止罹呼吸平稳,对九方瑾聒噪的声音充耳不闻。
“我看她虽目盲,视物却同旁人无异,是你教她的?”
线香快要燃尽,青烟越来越细,沈止罹额头起了薄汗,竭力压缩神识,朝那缕细长的青烟无限接近。
额角突突跳着,沈止罹操控神识向来粗旷,从未尝试过像这般精细,明明自以为对于神识,他已无比熟练,可按照九方瑾所说的做起来,却十分艰难。
余下的线香不过一寸,屋中香气弥漫,带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甜腥香气,让思绪高度紧张的沈止罹有些头脑发晕,这一点不适,也随着九方瑾密集的问话被沈止罹忽略过去。
一连问了几个问题,九方瑾都未看见那笔直的青烟晃动一瞬,顿感无趣,撇了撇嘴,懒懒往后一靠,捧着仆从加满的药茶慢慢喝着。
最后一截同指头差不多长的香灰落下,青烟逐渐消散,沈止罹慢慢睁开眼,深吐口气,撑着膝盖站起。
一直伫立在角落的仆从立时上前,将落了一地的香灰清扫干净,连同香炉一起清理干净退出门去。
察觉沈止罹的目光,九方瑾咽下口中药茶,掀起眼皮望过去,淡声道:“今日这遭,可满意?”
沈止罹抿抿唇,不知如何评判,但看着九方瑾透着讽意的眼,直觉不是什么好话。
果然。
九方瑾将茶盏扔在身侧傀儡托盘上,勾起讽笑,奚落道:“六柱香,若你是初学便罢,可偏偏你能和我过上两招,为何只能坚持六柱香?”
沈止罹垂眸,面上现出惭色,低声道:“是我心不定。”
九方瑾哼笑一声:“还算你有点自知之明。”
仆从递来温热帕子,九方瑾将手擦净,素白指尖被稍烫的帕子敷得泛粉,一碗漆黑汤药被呈上来。
浓郁药味稍稍冲淡屋内浓郁的香气,九方瑾眼也不眨的吞下苦涩药汤,在清茶漱口的间隙,他沉声道:“外头不少人在找你,是敌非友,你若无事,便莫要贸然出去。”
沈止罹蹙眉,他行踪向来隐秘,为何骤然出现一波人在寻他?
九方瑾吐出口中清茶,擦了擦唇角,抬眼望向沈止罹,有种幸灾乐祸的意味:“那拨人从任城而来,看来,你除了问道宗,还得罪了任天宗。”
轮椅滑过地面的咕噜声渐近,九方瑾靠在椅背上,明明比沈止罹矮了大半个身子,目光却仍旧带着居高临下的意味。
“表弟,你的本事,可大的很呐…”
沈止罹心头一跳,顿时明白,是任天宗不信不渡的说辞,认定自己已然堕魔,才会遣弟子前来追捕。
在九方瑾似笑非笑的目光中,沈止罹心口一阵一阵的揪痛,不知是为还没有音信的滕云越,还是为了自己越发脏污的名声。
心口传来的莫名情绪,让沈止罹忽略了九方瑾意味深长的感叹,还未等他询问,九方瑾自顾自道:“任天宗秉阳,前些时日不知为何,回宗不过半日,便被罚入戒律堂,罚了三千戒鞭,表弟,你可知为何?”
九方瑾目光始终关注着沈止罹神色,在他说出这句话时,终于看到沈止罹稍变的神色,之前任自己如何刺激他,他始终一副淡然处之的模样,偏偏现在,为了一个修士,泄露了丝毫心绪。
这还是沈止罹同滕云越分开后,第一次听见他的消息,他目露惊异,唇缝微启,一副十足震惊的模样。
九方瑾看着沈止罹震惊的模样,分明他如自己所愿这般变了神情,可心中偏偏升起不满来,明明之前自己说什么他都面不改色,如今轮到一个外人,却如此上心,连自己这个表兄都无法牵动的心绪,被一个外人轻松打破。
“我,我不知…”
沈止罹说的磕磕绊绊,九方瑾面色更加阴沉,大氅下的手紧紧攥着扶手,他重重挥袖,往门外行去。
“我对此不感兴趣,你也莫要同我说这些。”
沈止罹刚想追过去,却见九方瑾微微侧头,冷声道:“莫跟过来。”
九方瑾心中憋着气,操控着仆从推着自己寻了处清净地界儿,独自冷静。
已至初冬,呼啸的寒风丝毫吹不到裹的严严实实的九方瑾,他微微眯着眼,看着阴沉沉的天空,和在寒风中摇晃落下的枯叶。
九方瑾阴沉着面色,紧紧攥着手中手炉。
鲜活的笑闹声隐隐传来,九方瑾神色一顿,稍稍松了手,柔嫩掌心被稍烫的手炉烘的发疼,九方瑾神色怔愣,他慢慢抽出手,暴露在寒风中。
冰冷的风飞快带走九方瑾掌心热意,不过几个呼吸,修长手指已经冻的不可屈伸。
笑闹声逐渐接近,幼童稚拙的笑声被风声带过来,这座终日死寂的宅子,仿佛也起了一丝生气。
九方瑾仿佛被吸引了般,艰难撑着身子坐直,神识探过去,看见小脸红扑扑的铮铮同山君互相追赶,连作为掩饰的竹竿都没拿,圆滚滚的脸上是纯然的快乐。
铮铮和山君正笑闹着,山君仿佛察觉了什么,骤然停下,朝九方瑾方向看过来,铮铮后知后觉,也跟着山君望过去。
笑闹声停滞,仿佛是自己破坏了这幅和谐景象,九方瑾顿生不满,泄力靠在椅背上。
被九方瑾修好的小童木着脸走过去,朝铮铮和山君道:“公子有请。”
铮铮和山君面面相觑,对视一眼,半晌后,跟在小童身后,朝九方瑾走来。
第223章 渐软化
第223章 渐软化
即便知晓他人宅院不可随意行走,但心中被刻意忽略的人在他毫无防备的时候被提起,还不是什么好消息,平日里被刻意压制的情绪陡然翻涌,让沈止罹几乎克制不住理智,追着逐渐远去的九方瑾而去。
滕云越作为任天宗天骄,又是同辈之中实力最强的弟子,若不是大错,任天宗不会让他进戒律堂,思来想去,沈止罹几乎瞬间想到问道宗安在自己身上堕魔的污名。
即使是甚少下山历练的沈止罹,也能在修士口中、百姓言语间,得知对魔族的深恶痛绝,已到了闻魔色变的程度。
不渡那般光风霁月的人,如何受得住这般磋磨?
左右自己已经背负了污名,若是此遭过去,不渡歇了同自己纠缠在一起的心思,那他也不会怪他,不渡已帮了自己良多,趁此机会,划清界限也是好的,往后,他做他的剑道魁首,我行我的荆棘载途。
不过,在此之前,他得将不渡现下如何问清楚了。
沈止罹面色冷沉,猝然停步。
前方月洞门空无一问,只余一旁带着薄霜的细长枯枝随风摇摆。
人跟丢了。
沈止罹抿唇,转头看向行走有序的仆从,思索着是否放出神识。
“小孩儿,你和沈止罹,是什么关系?”
或许是久病不治,又或者常年都是与死物傀儡在一处,九方瑾不知如何对待鲜活的人类,他看着离他三步之远的铮铮,犹豫片刻,扯出一个僵硬的笑,声音也竭力放柔。
可惜是无用功,铮铮只觉面前这个人有些怪异,说的话也是阴阳怪气,瑟缩着往山君身后藏,只露出个脑袋,小声道:“他是我哥哥。”
九方瑾看着藏的严实的铮铮,不明白为何沈止罹的妹妹同沈止罹一般避他如蛇蝎,铮铮的举动让九方瑾心中最脆弱的那点被陡然刺痛,他敛起笑,佯装不在意的往身后一靠,撇撇嘴,哼道:“你们一个个的,都当我傻子,你同他长得一点都不像,如何是兄妹?”
九方瑾的质疑让铮铮涨红了脸,她上前半步,梗着脖子反驳:“我同沈哥哥本就不是亲兄妹,我是他捡来的,可他就是我哥哥!”
“哦?”
九方瑾来了兴趣,撑着下颌,看着气鼓鼓的铮铮,起了逗弄的心思,故意道:“他是你哥哥,我是他哥哥,算起来,你也要称我一声哥哥。”
铮铮鼓起的一丁点勇气在九方瑾促狭的笑中,一点一点泄了,看着九方瑾暗含期待的目光,铮铮嗫嚅道:“这…这不一样,沈哥哥他…”
迟疑已是最好的答案,九方瑾唇角笑容微僵,看着吞吞吐吐的铮铮,心中莫名升起恼意,他虽不良于行,但凭借着神识卓越的天资,和智多近妖的脑子,足以弥补双腿的不便,连睿王都是将他捧为座上宾,偏偏一个表弟,一个乳臭未干的小毛孩,都避自己如蛇蝎。
九方瑾向来是自傲的,暗中将偃师一族留有余力、心存斗志的族人吸纳,悄然渗入各方势力,虽面上不显,可实际上,半个理国都存在着他的耳目。
而他,才堪堪及冠。
对残缺身体的自卑和对脑子的自傲,让九方瑾十分拧巴的活着,他看不起任何一个人,又别扭的期待来自他人的零星善意。
沈止罹同他渊源颇深,他先入为主的认为沈止罹是仇敌,迟来的真相让他被仇恨浸泡了多年的心骤然落空,空荡荡的发慌。
不过,幸好他神识深厚,还有一点使用的价值,可以让沈止罹,在此多留一段时日,让自己想清楚,这等古怪心绪,究竟是何物。
九方瑾心底存着自己都不知晓的心绪,别扭的想和沈止罹亲近,可奈何嘴上总是不饶人,眼看着沈止罹虽同自己修习神识,态度却是肉眼可见的疏远。
本以为沈止罹生性如此,偏偏他却为了一个外人,牵动了丝毫心绪,这让在深夜里,被病痛折磨的无法入睡的九方瑾,隐秘的期待沈止罹会因着这点稀薄的血缘,对自己亲近些的九方瑾,如何不恼恨呢?
九方瑾咬了咬牙,看着不安的铮铮,终是将嘴边的鄙薄之言咽下。
“那你可有名姓?”
九方瑾憋着火,下意识强撑着笑意,想借此让铮铮对他亲近些。
可铮铮幼时便是摸爬滚打过来的,如何感受不到九方瑾面皮下的情绪?她攥着山君的手,汲取暖意,小声答道:“我…我叫铮铮。”
山君冷眼看着同铮铮搭话的九方瑾,鼻头皱着,似乎有什么气味是他极为不喜的,又没有感觉到九方瑾的恶意,便只憋屈的任由铮铮拉着他。
九方瑾上下打量一番铮铮,突然朝她招招手,铮铮不明所以,犹豫着不肯上前。
离开手炉的细长手掌很快丧失热意,变得僵冷,九方瑾看着铮铮百般不愿的模样,心中顿时也升起了怒意。
轮椅骤然滚动,朝铮铮驶来,被寒风吹的青白的手,径直朝铮铮伸来。
从山君视角看,俨然是脾气古怪的九方瑾因落了面子,恼羞成怒想要伤害铮铮,山君眼睛一瞪,下意识拍向九方瑾的手。
“啪”的一声脆响,九方瑾的手被打落,青筋蜿蜒的手背上,血色缓缓汇聚。
九方瑾“嘶”了一声,朝山君怒瞪,山君不甘示弱,昂着下颌,看着摸着自己逐渐现出红痕的手背的九方瑾。
“山君!”
沈止罹大步奔过来,先是在山君和铮铮身上看了一圈,确定没有什么事,转向九方瑾的目光中,带着几分客套的歉意。
“抱歉,是山君冲动了,可有伤着?”
沈止罹微微垂首,口中诚恳至极,客气的犹如陌生人。
九方瑾摸着手背,痛觉来的迟又久,整片手背麻木无比,突突跳着疼,冰凉指尖都能摸到皮肉底下跳的欢快的血管。
可一切都没有微垂着头的沈止罹那副疏离的态度,来的刺痛。
九方瑾怔愣地看着沈止罹,两颊浮上病态的红,他微张着唇,似乎连呼吸都忘记。
沈止罹抬眼,正对上九方瑾目光,他神情一顿,在这道目光下,心中隐约升起连自己都摸不着头脑的心疼。
他摸上储物戒,手中现出一瓶化玉膏,下意识蹲下身,同九方瑾齐平,想要拉过九方瑾的手查看伤势。
九方瑾皮肉薄,对于山君来说不过是下意识的动作,力气并不大,但对于脆弱的九方瑾来说,不亚于一场重击。
九方瑾没有反抗,垂眸看着沈止罹轻柔的给他手背上药,手上的力道极轻,像是怕碰疼他似的,化玉膏柔和的香气带着冬初的寒,却让九方瑾寸寸冻结的心脏逐渐融化。
他好像寻到了同沈止罹的相处之道,他不应尖锐,不应嘲讽,也不应将自己别扭的心思,化作言语的尖刺,刺向会轻轻给他上药的沈止罹。
化玉膏的药效很快起效,九方瑾手背上的那抹突兀的红逐渐消失,露出青白的底色。
沈止罹收起化玉膏,抬头间,看见九方瑾匆匆躲避,又莫名拘谨望过来的目光。
九方瑾不自在的动了动,唇角扯出一个僵硬的笑,似是很不习惯这副模样,九方瑾看着十分古怪。
“多谢。”
沈止罹一愣,一时忘了起身,这还是这几日,九方瑾说的第一句软和话,没有以往锋芒毕露的尖锐。
九方瑾见沈止罹没有回复,几乎想瞬间收回这副对于他来说示弱的神色,却猛然听见沈止罹柔和了声线的答复:“不必,也是山君莽撞了。”
沈止罹将九方瑾的手放进毛茸茸的大氅中,站起身准备唤山君过来。
山君好似明白自己误会了,比铮铮还大一圈儿的身子,硬是拼命往铮铮身后藏,铮铮不明所以,还是叉着腰,想要挡着山君。
沈止罹被山君这副模样硬生生气笑了,沉声唤了声:“山君。”
山君动作一僵,浑身蔫巴下来,悻悻从铮铮身后走出,垂头丧气的走到沈止罹身边。
“快向公子道歉,下回不许这般冲动了。”
山君垂着脑袋,心中还有些不服气,小小声地说了声抱歉。
九方瑾摆摆手,他毫不在意跟在沈止罹身边的山君,只咂摸着沈止罹稍稍软化的态度,心中升起隐秘的欣喜来,面上的笑也真实些许。
“你匆匆寻来,是想问任天宗秉阳长老的事?”
第224章 困宗门
第224章 困宗门
“怎会寻不见呢?”
居所内,滕云越面露迷茫,一手连连掐诀,可无论他如何寻觅,都无法感应到印记那头的位置,连以往若有若无的气息都遍寻不着。
洒进屋内天光略显暗沉,今日是个阴天,天空雾蒙蒙的,连带着心头也好似压了层阴霾,让人呼吸不畅。
滕云越端坐榻上,身上鞭痕交错,已稍稍结了痂,泛红的鞭痕落在结实饱满的身体上,带落拓之意,细密的薄汗闪着晶亮的微光,顺着隆起的胸膛、块垒分明的腹肌没入腰间,是与平常端正严整截然不同的狂放。
他却顾不得了,满心都是不知去向的沈止罹,他迟了一旬,止罹怕是生了气,他如今见不得光,不知多少人在寻他,此时处境定然十分危险。
最后一次掐诀感应也失败了,滕云越眉头一拧,霍然起身,草草穿上衣衫就要往山门走,连微乱的鬓发都没注意。
“师兄!”
滕云越刚踏出门,一旁不知守了多久的樊清尘吓了一跳,连忙拦在他身前。
樊清尘看着滕云越这副不修边幅的模样,颇为罕见地打量一圈,还未等他说些什么,滕云越一把挥开他:“我有急事,需出宗一趟,你也回去吧。”
樊清尘被他推了个趔趄,闻言连忙上前,面上挂着歉意,身子挡在滕云越身前,没有一点让步的意思。
“抱歉,师兄,宗主令我在此拦着你,今日这宗门,你是出不去了。”
滕云越急匆匆的脚步一顿,目光定在死死拦着他的樊清尘身上,问道:“宗主为何让你拦我?”
樊清尘抠抠脸颊,摇头道:“我亦不知,但,宗主吩咐我时,面色很是难看,这次我也不敢做些小动作了。”
滕云越眉头蹙得更深,猛然想起樊清尘说的,自他进了戒律堂,便有不少弟子下山,心中顿时不安,猛然攥着樊清尘胳膊,沉声问道:“你之前说,有不少弟子下山,他们可曾回宗?”
樊清尘被滕云越突然的动作吓了一跳,有血色将滕云越草草披上的外衫浸湿,樊清尘咋咋唬唬,惊叫道:“师兄!你伤口裂了!”
滕云越垂眸看了眼崩裂的伤口,鲜血涌出,他丝毫不在意的潦草掐诀,堪堪止住血便逼问着樊清尘。
樊清尘侧过脸,避开滕云越灼人的视线,含糊道:“我不知,近日我都守着你,未曾注意这些。”
滕云越看着樊清尘闪躲的目光,心中慌意渐浓,扯着樊清尘衣襟,声音冷下来:“你的性子我了解,若是当真不知,你不会这般敷衍我。”
樊清尘牙关紧了紧,挣开滕云越的钳制,转身逃避:“师兄,你别为难我了。”
滕云越的猜测,在樊清尘的含糊其辞中,越来越清晰,他脸色渐白,身形摇晃一瞬,声音带着颤:“宗门,让他们去抓止罹了,是吗?”
樊清尘心中一惊,想要转身否认,却陡然停下动作,只道:“戒律堂的戒鞭可不是闹着玩儿的,师兄伤势还未好,还是静心修养吧,别挂念外事。”
他转过身,抿抿唇,像是下定了决心,看向滕云越眼睛,用从未有过的郑重语气,道:“这也是宗主的吩咐。”
樊清尘的话确定了滕云越的猜测,他心中直直往下沉,悔意横生。
滕云越瞳孔一缩,攥了攥拳,涩声道:“看来是我说对了。”
樊清尘叹了口气,拍拍滕云越肩膀,将他往屋内推去:“师兄莫要多思,对伤势恢复不利。”
滕云越垂眸,像是失了神的模样,没有一丝防备的跟着樊清尘力道往屋内走去,在跨过门槛时,骤然出掌,掌心积蓄的灵力将樊清尘牢牢定在原地。
樊清尘僵硬的身形,不可置信的看向滕云越。
滕云越侧头,看向山门方向,轻声道:“此事是我引起的,止罹也是我一定要护着的,你身上的禁制一炷香后便可解开,你们拦不住我的。”
樊清尘喉口僵硬,口不能言,只眼睁睁看着滕云越召出天衢,眨眼间便消失在他视线内。
滕云越下的禁制着实霸道,樊清尘体内灵力都凝滞几分,若是想要强行冲开,也需一炷香工夫。
樊清尘气极反笑,偏偏动弹不得,只余一个颇为扭曲的神情。
不愿受制于人,樊清尘竭力操控着凝滞的灵力,一处处冲开周身各处禁制,丝毫不担心自己办砸了差事,遭宗门责问。
在樊清尘匆匆冲破禁制,朝滕云越追去,果然在浮鸾峰下看到滕云越奋力冲向结界的身影。
一团燃至紫红的灵力猛然朝空气砸去,原本能轻而易举穿透的灵力,却砸在一道突兀出现的蓝膜上,半点儿水花都没激起来,在灵力力竭消散后,也悄然隐入空气中。
滕云越面色铁青,听见身后脚步落下的声音也未曾回头。
“师兄,别白费力气了,结界由青云剑尊设下,意在让你好好反省,什么时候想明白了,便什么时候出去。”
樊清尘叹了口气,走上前劝道。
滕云越咬咬牙,不死心的想要再次凝聚灵力,奈何牵动鞭伤,闷哼一声,吐出口血来。
樊清尘吓了一跳,慌忙扶着滕云越胳膊,指尖搭在他腕间。
滕云越伤势远比表面严重,戒律堂的戒鞭夹杂着一丝刑罚之力,又浸了狴犴灵血,一鞭足以让平常修士修为折半,其中的刑罚之力会顺着鞭痕钻入体内,仿佛体内长出千万根针,时时刻刻扎着血肉。
这般的痛苦,足以让弟子心惊胆战,不敢行差踏错一步,偏偏出了滕云越这个犟种,硬生生忍着疼,一声不吭。
樊清尘看着榻上陷入昏沉的滕云越,叹了口气,从储物戒中取出各式灵药,投入丹炉中,看着滕云越即使睡着,也还是眉头紧蹙的模样,犹豫了瞬,站起身,悄声往门外走去。
“霍师兄,可有消息了?”
樊清尘蹲在廊下,嘴上问着传讯符那头的霍思达,耳朵还得注意着屋内的动静,生怕滕云越听见,姿态十分猥琐。
传讯符闪了两下,霍思达沉闷的声音传出:“没有,这到底是何人,为何要这般阵仗的寻他?”
樊清尘扯了扯唇,戳着面前的石板,含糊道:“不清楚,你们寻至何处了?”
霍思达那头窸窣几声,先前的些许杂音消失不少,他的声音也更清晰了。
“已过了一个郡,弟子还在休整。”
听到还没有消息,樊清尘莫名松了口气,屋内传来窸窣声响,刚松的气又被樊清尘吸回去,急匆匆冲霍思达道:“不和你说了,有消息一定要告诉我啊,我得去看着师兄了。”
说完,不待霍思达应声,樊清尘便匆匆掐断传讯符,小心藏至衣襟里,站起身朝屋内走去。
屋内,丹炉咕嘟作响,滕云越倒是好好睡着。
樊清尘拍了拍胸口,挥袖将不断颤动的丹炉打开,几粒浑圆丹药浮出。
“师兄啊师兄,你可真叫我为难。”
樊清尘咕哝着,将还带着温热的丹药喂进滕云越口中。
“你为难?”
褚如刃睨着垂头不语的玉奴,冷嗤道:“你有何为难的,不就是让你杀了这头畜生,便露出这副扭捏作态,当真矫情。”
玉奴别过脸,看着被褚如刃打断四肢,躺在地上抽搐的母鹿,它湿漉漉的眼睛望着天,一线水迹从眼角落下,腹部微微隆起,鲜血已经洇湿地面,血腥气渐起。
褚如刃看着闷不作声的玉奴,眸色一厉,一脚蹬在玉奴胸口,将他踹出丈许,跌在母鹿身旁。
玉奴痛叫一声,捂着胸口半天说不出话,脸颊涨的通红。
“师…师兄,这头鹿已怀了崽子,我们还是换一头吧。”
玉奴艰难起身,小声说道。
这一路上的猎物都是他猎的,褚如刃不曾动过一次手,只是这次,他看着母鹿微微隆起的腹部,有些不忍,准备将其放走,却被褚如刃看出这一瞬的心软,恶劣的将奔逃的母鹿打断四肢,扔在他面前。
褚如刃嗤笑一声,重重点了几下玉奴被踹到的心口,开口时,恶意扑面而来:“弱肉强食,乃天理,你不动手,难不成,是想违背天理吗?”
玉奴被他点的面色发白,手中的剑紧了又松。
忽然,一直没什么存在感的野兔蹦跶过来,在母鹿身上嗅嗅,又伏下身,用自己的胸脯贴着母鹿腹部,却被惊吓过度,四肢失控的母鹿一蹄子蹬在脸上。
野兔皮糙肉厚,丝毫不觉疼,褚如刃却好似被人锤了一拳,骤然起怒,一把推开唯唯诺诺窝囊样的玉奴,凝起一道灵力挥过去,不断抽搐的母鹿被他拦腰斩断,温热的鲜血溅在野兔脸上。
林中寂静一瞬,只听见褚如刃怒极的呼哧声。
野兔是最先动的,它看着面前断成两截的母鹿,淋漓血肉间,似乎可以看见腹中幼崽骨头,混杂在破碎血肉中,难舍难分。
已变得冰凉的血从毛上滑落,野兔伸出舌头,舔着滑落的液体。
在褚如刃癫狂的斥骂母鹿不识好歹,弱者就该被强者鱼肉时,落在脸上的鹿血被野兔舔的干干净净,原本毫无神智的眼中,蓦然闪过微光。
第225章 拓识海
玉奴面色被冻的青白,紧紧贴着毛茸茸的野兔,野兔三瓣嘴不住嚼动,温顺的任由玉奴贴近。
视线中遥遥出现一抹黑,那是绵延数里的城墙,玉奴打着冷颤,顶着寒风,伸长脖子望向那抹黑,心中顿时松了口气。
这些时日,与其说褚如刃带着他历练,不如说是褚如刃单方面的折磨,若非生死一线,他定是冷眼旁观,不过几日光景,玉奴周身骨头尽数断过一次,整个人几乎脱了层皮。
皮肉之苦倒也罢了,他是最不怕痛的,可偏偏褚如刃时不时提出一些刁钻的要求,逼着他四处摸索,完不成便是粗暴的灵力灌体,那才是让他痛不欲生的地狱。
玉奴小心觑了一眼褚如刃神色,见人神色如常,小心提议:“师兄,前面便是城镇,野外条件不佳,不若我们进城休整一番?”
褚如刃唇角压了压,一副不虞模样,却也没反驳,只嘲讽道:“说甚休整,依我看,你是想躲懒罢了。”
玉奴抿抿唇,将背贴紧身后兔身,似是汲取勇气般,弱声道:“玉奴不敢,只是师兄伤势未愈,风餐露宿终究伤身。”
褚如刃闻言,睨了一眼瑟缩的玉奴,讽笑一声。
玉奴下意识打了个寒颤,垂下头,不再言语。
没有足够的力量前,总是要吃些苦头的。
玉奴抬头,看着将手拢在大氅里的褚如刃,脖子往四处漏风的外衫里缩了缩,企图挡住寒风。
只是,这苦难,为何没有尽头?
“怎么?觉得苦了?”
九方瑾冷着一张脸,看着涨红了脸的铮铮,嘴上依旧不饶人,只是轮椅稍稍向前推进,手中锦帕轻轻拭去她额上热汗。
铮铮摇摇头,咬牙道:“一点都不苦,我最能吃苦了。”
识海被强制开拓的痛比铮铮以往所受的皮肉之苦更加难捱,似乎无论如何都躲不过这深入骨髓的痛楚。
九方瑾蹙着眉,看着摇摇欲坠的铮铮,心尖抽动,他捏着锦帕的手紧了紧,欲言又止的模样,犹豫半晌,还是稍稍退开,看着一脸执拗的铮铮不懈的拓宽自己识海。
幼童时期的识海尚未定型,是最容易拓宽的时候,若是再晚几年,识海定格,那时的识海,便无法再得寸进。
识海大小,决定了神识所能达到的上限,一条宽广的河流,怎么也比潺潺溪流来的磅礴。
即使是生而知之的九方瑾,也是这般蹚着血过来的。
而在神识上耽搁了多年的沈止罹,也是凭借滕氏至宝,洗体造化丹的淬炼,才进一步拓宽识海,走到了凝丹这一步。
似是痛到极致,铮铮浑身打着细颤,下唇咬痕斑斑。
“够了!”
九方瑾神识探出,强行打断铮铮,铮铮攥成一团的掌心中,满是濡湿的冷汗。
九方瑾深吸口气,沉声道:“过犹不及,你还小,还有许多时间成长。”
铮铮大口喘着气,身形摇晃,被九方瑾扶着,慢慢平静下来。
以九方瑾的角度来看,铮铮虽天资过人,但拓宽识海最好的年纪已经快要过去,如此这般三日,也堪堪拓开少许,远达不到九方瑾的要求。
向来冷心冷情的九方瑾,在被沈止罹稍稍叩开心门后,颇有些爱屋及乌,连跟着沈止罹的小孩,都不忍太过苛责。
铮铮喘匀了气,面上也恢复了血色,她凝神感受着比以往扩大少许的识海,抿唇不语。
九方瑾没注意到铮铮面上一闪而过的失落,转头看向刻漏,已是正午,沈止罹那边应当已经结束。
“走吧,你哥哥快结束了。”
九方瑾总是充斥着讥讽的声音中罕见的夹杂了几分迫不及待,他将一旁的竹竿递给铮铮,操纵着始终静默的仆从,将自己推向沈止罹的静室。
被九方瑾落在身后的铮铮悄然攥紧手中竹竿,心中充斥着挫败,这股情绪从小伴随着她长大,讨不到食物时,好不容易得来的吃食被其他乞儿抢走时,还有,刚被沈止罹带到身边,却死活感应不到神识时。
熟悉的挫败犹如影子一般,一直藏在铮铮心底,每当她停滞不前,便悄然窜出。
铮铮抬眼,撑着竹竿下了地,面上是同稚拙的脸截然不同的坚毅。
她可是在无比险恶的环境中将自己养大的小狗,是走过健全人都无法走过的路的乞儿,也是发狠的将自己溺水,只为催发出神识的铮铮。
以往那么难过的日子,她都走过来了,没道理会在这里停滞。
关关难过关关过。
铮铮踏出屋内,久违的阳光落在脸上,带来融融暖意,也照亮了她黯淡眼底,那抹微亮的锋芒。
“噗!”
滕云越扑向榻边,一口泛黑的淤血被吐出,面上逐渐恢复血色。
樊清尘唬了一跳,慌忙放下正在酝酿丹纹的丹药,奔向榻边。
滕云越闷咳几声,任由樊清尘拉过他的手把脉,整个人脱力的倒在榻上。
樊清尘紧蹙的眉头逐渐松开,面上也露了笑意,拍拍滕云越肩膀,扬声道:“淤血已除,剩下的伤势,只待狴犴血和刑罚之力炼化便可大好。”
滕云越仰躺在榻上,闭着眼,问道:“要多久?”
樊清尘一愣,看着滕云越染血的唇角,呆愣愣的“啊?”了一声。
滕云越深吸口气,睁开眼,看向樊清尘眼睛,再次问道:“我伤势大好,要多久?”
樊清尘傻了眼,他原本以为,滕云越有这般严重的伤势在身,好歹多修养几日,让他去探探宗主口风,好寻个时机,悄悄将人放出去,谁成想滕云越这般着急,竟是连一日都等不得。
“约莫,约莫一旬左右。”
樊清尘在滕云越的逼视下,咬咬牙,硬生生多报了几日。
滕云越眉头一蹙,猛地撑起身,周身疼痛骤然加重,滕云越咬牙,将闷哼咽下,抓着樊清尘手臂,声音嘶哑:“止罹等不了那么久,我得尽快恢复。”
樊清尘闻言,眼前一黑,心中叫苦不迭,却还是咬死了一旬。
反复崩裂的伤口又渗出血来,伤口上薄薄的一层痂被撕裂,断口刮蹭着血肉,细碎的痛楚虽不致命,也足够折磨人。
滕云越似是完全没有感觉到痛,只紧紧攥着樊清尘的胳膊,锐利视线直直望向樊清尘,一字一顿道:“我虽不通岐黄之术,但也是了解过的,你如实说,要几日。”
“七曜…”
滕云越缓缓松开手,喃喃道:“七曜…他如何等得?”
樊清尘有些着急,他虽然同沈止罹有些交情,也相信沈止罹的心性,可在相处了数十年的师兄面前,还是不够看。
“师兄!你伤势要紧,霍师兄还未有消息传来,定是未抓住止罹,你…”
听到樊清尘话中人名,滕云越豁然抬头,看向樊清尘,打断道:“你说谁?”
樊清尘一愣,答道:“霍…霍师兄啊。”
滕云越好似松了口气,身形摇晃一瞬,被樊清尘慌忙扶住。
霍思达,宗门里出了名的老好人,仁善心,若是他的话,止罹生机也多了几分。
而仁善心的霍思达,在带着两个弟子欲进城稍作休整时,看见一身破衣烂衫的幼童,抱着硕大的野兔瑟瑟发抖,却还是亦步亦趋的跟着前头身披厚实大氅的年轻人。
寒风呼啸,霍思达都可以看见空中无孔不入的寒气,这让那瘦弱的幼童,如何受得住?
“这位郎君,你身后这位,可是令公子?”
第226章 赠衣物
霍思达看着瑟瑟发抖的幼童,又看了看裹着厚实大氅自顾自往前走的年轻男人,顿时来了气,快步上前,出声问道。
身后两名弟子也跟着上前,看着缩头缩脑的幼童紧紧贴着那硕大野兔,裸露在外的双手已经冻的紫红,肿胀不堪,顿时升起愤懑,取出外衫往幼童身上披。
被霍思达叫住的人身形一顿,将要回头之际,余光瞥见霍思达腰侧挂着的白泽令牌,动作顿时止住。
霍思达见人不回应,心头起了火气,一把拍上那人肩膀,还未开口,那人便猛的甩开他的手,朝密林逃窜。
“你…”
霍思达一脸懵然,抬起的手还未落下,只见那人三两下窜进密林中,还不忘挥出一道灵力将落下的一人一兔卷走。
褚如刃飞速遁走,而被他卷走的玉奴措手不及,尖利树枝不断往身上抽,冻的红肿的手被树枝划破,涌出温热的血。
即使是再迟钝,见到那人动作也知道不对劲了,霍思达豁然转身朝他们追去,喝道:“追!”
玉奴徒劳的捂着被划出一条深口的手背,鲜红的血溢出指缝,直直往下滴落。
褚如刃在林中飞快穿梭,吞下一颗易容丹,等待丹药起效的间隙,鼻尖嗅到血腥气。
他猛然转向,越过荆棘丛,玉奴破烂的衣衫下摆被丛生的荆棘划破,撕裂的声响十分不起眼,碎裂的布条挂在尖刺上摇晃。
褚如刃敏锐捕捉到这丝细微声响,面上微微发热,易容丹起效了。
他骤然停下,将玉奴重重扔在地上,在他还眼冒金星时,肥硕的野兔紧随其后,被扔在他身上,肋骨被重物砸中,发出细微的断裂声。
痛呼被压在喉头,玉奴呛出口血,野兔灵巧翻身下地,没给他更多的压力。
眨眼间变了副样貌的褚如刃面色黑沉,看着躺在地上捂着胸口艰难喘息的玉奴,咬牙怒声道:“任天宗的人怎会在此?”
玉奴眼前一阵黑一阵白,半晌坐不起身,耳中嗡鸣,褚如刃阴沉的话语飘进耳中,听不明晰。
褚如刃看着如同一滩烂泥的玉奴,他捂着胸口的手背还在渗血,血腥气若有若无。
“废物!”
褚如刃一脚踹在玉奴肩上,将人踩在冷硬的地面上。
玉奴面上青筋鼓胀,面色涨红,口中血腥气浓郁,他却不敢吐出,只能咬牙忍痛,艰难吐字:“是玉奴实力不佳,给师兄添麻烦了。”
褚如刃闻言,余怒未消,脚尖重重踩下,直到看到玉奴眼珠暴凸,才大发慈悲的松了劲。
任天宗的人要不了多久便会追来,褚如刃也不指望自己能带着两个废物摆脱他们,幸而易容丹也起效,若是小心遮掩,定能蒙混过去。
思及此,褚如刃纡尊降贵的弯下身,将还未缓过疼痛的玉奴拉起来,拍拍他身上的灰,声线柔和下来,带着让玉奴心惊胆战的威胁:“等会儿人到了,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可知晓?”
玉奴不敢让褚如刃扶着他,自己忍着疼艰难站稳,垂头道:“玉奴知晓。”
褚如刃满意点头,嫌恶的拍拍手,在身上摸索一番,取出一枚丹药粗暴塞进玉奴口中,玉奴不敢反抗,乖乖咽下。
丹药入肚,在丹田处散发出融融暖意,那些显眼的伤势逐渐愈合,肿胀的手也逐渐褪去胀痛。
褚如刃满意的看着稍微有些人样的玉奴,耳尖微动,听见了枯叶脆响。
宝物光华涌现,褚如刃手上出现一柄短剑,剑鞘刻着凶兽纹样,点缀着纯净灵石,是属于有点价值,但在金丹期修士眼中不值一提的宝物,足以蒙蔽他们视线了。
褚如刃听着越来越近的动静,慢慢拔出短剑,扯过玉奴冰凉手掌,对准掌心,将刺未刺之际,一道灵力骤然攻来。
“机灵点儿,待他们走了,这柄短剑,便是你的了。”
褚如刃压低了声线,声音含着几分威胁,余光计算着灵力距离,在将要击中身上时,骤然翻身,身形倒飞出去,重重砸在几丈远的树上,手上的短剑脱手,掉落在地。
“你干什么?!”
“快捡起来!”
两道不同的声线同时发出,在霍思达怒声喝问时,玉奴飞快将掉落的匕首捡起。
还未直起身,霍思达重重握住玉奴手腕,打量着他手中短剑,似是在审视有无危险。
那头,褚如刃捂着胸口,动作艰难的站起身,见霍思达制住玉奴,那柄短剑也被他拿在手上。
“道友饶命!这法器我们不要了,还请放了我师弟。”
褚如刃声音悲切,捂着胸口佝偻着身形,扶着树站的歪歪斜斜,俨然一个担心师弟的好师兄。
霍思达眉头一拧,看着手中寒光毕露的短剑,反手掷出,短剑带着破风声,直直朝褚如刃刺去。
褚如刃咬紧牙关,动也不动,任由短剑朝自己袭来。
所幸,短剑锋利剑刃擦过脸侧,深深钉入身旁的树上,半截剑身没入树中。
褚如刃松了口气,面上还是一副惊恐的窝囊样:“道友手下留情,我师弟有伤在身,且筑基不久,对道友没有丝毫威胁,还请道友高抬贵手,饶了他一命吧!”
霍思达打量着换了副模样的褚如刃,并未轻举妄动,身后弟子上前,看着撑着树才能艰难站稳的褚如刃,和被霍思达攥住手腕,动弹不得的玉奴,轻声道:“师兄,我看这二人不像坏人,还是先问询一番吧?”
霍思达思忖片刻,慢慢松开手。
玉奴瑟瑟后退一步,觑着霍思达神色,小心朝野兔靠近,见人神色无异,才紧紧抱着野兔,汲取温暖。
褚如刃见霍思达神色松动,稍稍松了口气,出窍身被毁的伤势没有那么容易恢复,直到现在,也只是恢复到金丹期,对上霍思达是远远不够的。
他颤颤巍巍站直,拔下牢牢钉在树干上的短剑,一瘸一拐的朝霍思达走去,以臣服的姿态,双手呈上短剑,卑微道:“今日是我师兄弟二人太过警惕,惊扰道友,这柄法器便献给道友,还望道友宽宥。”
霍思达看着褚如刃双手呈上的短剑,终是打消了怀疑,神色缓缓放松,他扶起褚如刃,缓声道:“道友不必如此,方才是我太过着急,才出手伤人,还需向你赔罪。”
褚如刃微不可察的撇撇嘴,极为不屑的模样,抬头见又换成怯弱神色,连连摆手:“道友折煞我了,我皮糙肉厚,不碍事。”
玉奴紧紧贴着野兔,两个不同物种的心跳好似同频,他乌黑的眼珠看着神色卑微的褚如刃对那群修士做小伏低,眼底含着一抹嘲讽。
蛇蝎心肠的人,在外人面前,竟还会披上层人皮,真是难得。
玉奴嘴角掠过一丝讽笑,在褚如刃望过来前,飞快收敛。
“师弟,来。”
褚如刃面上挂着谄媚,朝玉奴招招手。
玉奴乖巧凑近,褚如刃按着他的肩膀,稍稍使了些力,肩胛骨咯吱作响,将他按着弓起背。
“这位是任天宗霍道友,也是你前辈,还不问好?”
一个有心试探,一个无意防备,褚如刃眼也不眨的将他和玉奴的来历藏的滴水不漏,将霍思达一行人摸清来历。
玉奴顺着褚如刃的力道弯身,声音细小,带着藏不住的怯懦:“前辈好。”
霍思达连忙将玉奴扶起,还不忘往他身上披上一件厚实外袍。
“不必多礼,我不过痴长些岁月,既然你有伤在身,不必这般拘礼。”
厚实外袍挡住凛冽寒风,其上还带着清新的皂荚香气,像幼时充盈鼻尖的味道,玉奴恍了神,侧头去细细嗅闻。
霍思达轻笑一声,摸摸玉奴脑袋,温声道:“这外袍是我阿妹缝制的,我时常清洗,应当无甚异味。”
玉奴抬头,阴云渐散,淡金的阳光洒落,照在身上,却没有丝毫暖意,他只看见头顶温暖手掌的主人,嘴角挂着柔和的笑。
冷意扑面,玉奴回了神,阳光也好似隔着坚冰,让他在久违的温暖中,打着寒颤。
“是皂角香,前辈这外袍,十分暖和。”
玉奴垂下头,将手在自己看不出原色的外衫上使劲擦了擦,摸上那垂落的袖口。
霍思达失笑,收回手,道:“这外袍我已用不上,若能解你之寒,倒是比在我这落灰要好。”
玉奴抿唇,眼眶酸胀。
褚如刃早在霍思达为玉奴披上外袍时便沉了面色,没成想这一件外袍像是开了个头,霍思达身后弟子顿时围上来,什么暖炉围脖,通通往他身上挂,一个女修还掏出一油纸包糕点往他手上塞。
“这天寒地冻的,吃些甜的也好挨过去。”
“这手炉可以烘许久呢,冬天也好过些。”
“是啊是啊,修为上去了就好了,不惧寒暑,小友勉之。”
弟子们七嘴八舌地说着,硬生生将褚如刃挤到一边,霍思达含笑看着,手中始终没有放开手中剑柄,余光留意着褚如刃神色。
褚如刃倒是分毫不露,只像个普通的兄长那般,面对弟子们热情的馈赠,连声道:“诸位道友,使不得啊,使不得…”
没有一丝异样。
霍思达若有所思,摩挲着剑柄。
第227章 制手臂
厚重的红木门扉在一声长鸣中打开,形容憔悴的沈止罹从其中走出,身形歪歪斜斜,跨过门槛时还险些被绊倒。
九方瑾坐在轮椅上,仰头看着鬓发散乱的沈止罹,伸出手。
沈止罹呆滞片刻,抬起手,一条精巧的手臂落在九方瑾掌中。
九方瑾看着手上的手臂,质地坚硬,上面还带着几圈年轮,肌肉纹理鲜明,表面的青筋和汗毛栩栩如生,若是手感明显不同于真人,打眼一看就如同真手一般。
一旁的铮铮歪着头好奇的望向九方瑾手中那一截手臂,人依旧很懂事的站在原地,没有贸然上前。
九方瑾摆弄着那截手臂,在手臂断口处摸索一番,不知是碰到了什么,整条手臂如同活了一般,五指张开又收紧,灵动无比。
铮铮惊讶的瞪大眼,九方瑾却不甚满意,以他挑剔的眼光看,这条手臂外形无可挑剔,可最为灵活的大拇指,动作间却显得有些僵硬。
这种进度对于刚接触不久的沈止罹来说已经是长足的进步,九方瑾心中也是十分满意,可他面上不显,眉头微蹙,将手臂扔给沈止罹,挑剔道:“形有了,细节部分经不起推敲,手臂作为我们最为灵巧的肢体,重要性不言而喻。”
见沈止罹面露疑惑,九方瑾微不可查的翘了翘唇角,存了些炫耀的心思,唤来一名傀儡,将他的手臂同沈止罹的手臂对比,仆从的手臂和真人一般无二,暴露傀儡的木纹被藏在不知名材料鞣制的皮子下,而他的手,抓握攥捻等细微动作都十分自然,即使捏着绣花针也是十分稳当。
沈止罹看着那仆从十指翩飞,不过片刻,一只精致的草蚂蚱便现于手中,递给了铮铮。
九方瑾扬着下颌,声音带着几分骄傲的自得:“傀儡讲究九分似人,行走坐卧皆同常人无异,你且还在雕琢手臂,若要到我这个程度,还早得很。”
沈止罹看着手上连筷子都拿不稳的手臂,有些垂头丧气,他时时刻刻被仇恨炙烤,不可能在这上面花太多心思,对于他来说,傀儡只用拿稳剑便好,何须那般灵活?
他心中如此想着,也如此问出来。
九方瑾面色一凝,声音也冷下来:“因小见大,若是连小物件都拿不起来,拿上剑,也是拿着烧火棍,毫无用处。”
他话音落下,方才的仆从动了起来,他手持木剑,跃至院中,剑挑一截枯枝,挥剑的动作极快,几乎出现了残影,片刻后骤然停下,挑起的枯枝也随之落下,落在地上断成均匀的数截,树皮被完整剥落,没有一丝损伤到树皮包裹着的树干。
沈止罹睁大眼,看着收剑入鞘的仆从。
九方瑾哼了一声,淡淡道:“事成非一日之功,你太急躁了。”
轮椅转动,仆从推着轮椅,九方瑾的话音渐行渐远:“急则生错,错则生变,变之则毁,锋芒毕露非功,韬光养晦为佳。”
沈止罹呆愣伫立,看着手上的手臂,没有对比前,他对自己存着几分自信,可现在,却感觉哪哪儿都粗糙无比。
“沈哥哥。”
铮铮慢慢贴近沈止罹,捏着他的袖口,仰头露出个笑:“我在学了,等我学好了,就帮你做事。”
铮铮不知道沈止罹背负着什么,沈止罹也从未同她透露过分毫,但她能察觉出是很沉重的过往,她白吃了沈止罹这么久的饭,合该帮他的,这样沈止罹才不会嫌自己无用。
沈止罹敛下思绪,摸摸铮铮的头,强笑着道:“铮铮还小,快快乐乐长大才是正事。”
还未等铮铮再说些什么,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主人未刻意收敛,似是故意暴露出来,不多时,满头大汗的山君拽着一截断裂的腿跑来,断口处年轮明显。
“沈止罹,你看!”
山君举起手中的腿,兴奋的展示给沈止罹。
这幅场景,让旁人看来未免有些惊悚,但偏偏此地只有四个活人,面前的沈止罹和铮铮都是见过大场面的,压根不怕,还饶有兴趣的看着山君手中的断腿。
“山君,你又拆了一个?”
山君将手中的短腿扔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自得的昂着脑袋,嘴上谦虚,嘴角却高高扬起:“是三个,我将其中最长的一个带回来了。”
沈止罹失笑,弯身捡起地上的短腿,准备明日研究。
山君四处看了看,疑道:“那个病秧子呢?今日怎的不在?”
沈止罹叹了口气,道:“被我气走了。”
山君点点头,一屁股坐在门槛上,撑着脸颊道:“看着病歪歪的,怎的那般大的气性?”
这几日,铮铮同九方瑾学习,沈止罹关在房中捣鼓一些木头,他闲的无聊,整日在九方瑾面前晃,给人晃不耐烦了,将他支去同仆从打斗,每日都带着一身热汗和残肢回来。
之前每日这个时辰,九方瑾就带着铮铮对沈止罹挑剔一番,直到沈止罹说出夸奖他的话,才肯心满意足离开,今日倒是早了一些。
山君话音刚落,拐角处出现九方瑾的身影,也不知道听到了多少,嘴角挂着冷笑,瞪着大大咧咧的山君,又看向沈止罹,微微闭眼,深吸了口气,声音从牙缝中挤出:“沈止罹!滚过来!”
沈止罹眉心一跳,瞟了一眼猛然缩着脖子的山君,叹了口气,一拖二的向九方瑾走去。
穿过数道回廊,绕过一丛生长的郁郁葱葱的枸骨,眼前的景象让沈止罹脚步微顿。
空旷的地面上,残肢断臂被堆至一旁,还欲盖弥彰的拿枯叶遮了遮。
沈止罹垂下眼,果然看见一脸心虚的山君缩着脑袋,悄悄往后移。
九方瑾瞟到了山君的动作,冷笑一声,寒声道:“我的好表弟,身边当真是卧虎藏龙,往日的一两只便罢了,今日这做派,像是要将我也拆了。”
说罢,他重重拍了几下扶手,怒声道:“纵使我有三头六臂,也来不及修,我已两日未曾睡好了,全是补你们的烂摊子,你们一个个!”
九方瑾指尖点了点齐齐垂头的三人,气得脸颊涨红。
“都是来折磨我的!”
山君目光晃来晃去,就是不放在九方瑾身上,别过脸,扭捏道:“我确实是虎,力气大了些,谁知道你这些玩意儿这般不经打…”
九方瑾闻言,目光一厉,指着山君怒道:“你!”
沈止罹赶忙拦下,开口致歉:“真是对不住,山君这孩子野惯了,下手没轻没重的,这些我来修,你好生歇息。”
沈止罹不说还好,他话音刚落,九方瑾便一声冷笑,毫不留情的嘲讽:“你的手艺,便是给我做小厮都嫌糙。”
沈止罹羞惭垂头,九方瑾重重吐了口气,有仆从悄声上前,将堆成小山的残肢断臂清理干净。
“你,”九方瑾指向山君,强硬道:“每次去后山,寻一人合抱粗细的树,伐来予我。”
山君猛地抬头,十分意外的模样,九方瑾眉头一蹙,问道:“你不乐意?”
山君连连摇头,这几日他在这宅子中已经闷烦了,百无聊赖的拆傀儡玩儿,此时放他去山中,倒是正中他下怀。
九方瑾见山君连声应下,当他是不理解一人合抱粗细的概念,心中冷哼一声,已等着看明日山君的惨状。
宅子中的几人各有各的忙活,而在浮鸾峰,已压抑许久。
樊清尘在门口探头探脑,小心估摸着房中滕云越的神色,房中空气浑浊,像是多日不曾开窗。
樊清尘心中有些着急,滕云越伤口迟迟不见好,霍思达那头也没什么消息递来,师兄已颓丧多日,他也不知如何是好。
屋中突然传来一道沙哑嗓音:“进来。”
樊清尘下意识往后一缩,片刻后磨磨蹭蹭进了屋。
滕云越披着一件洒金外袍,靠在床头,唇色苍白,看了一眼面带忐忑的樊清尘,揉了揉额角,下颌朝床榻边点点:“坐。”
樊清尘颤颤巍巍坐下了,又听见滕云越问道:“还是没有消息么?”
樊清尘抠了抠手,摇摇头。
滕云越闭了闭眼,缓缓道:“我伤势久久不愈,想来应是刑罚之力作祟,断魔崖下有对症灵草,你请示一下宗主,能否允准我下山寻药。”
樊清尘一愣,抬起头:“宗主前些天还让我将你看好,不许踏出浮鸾峰一步,此时问他,不是太过明显了吗?”
滕云越垂下眼,淡淡道:“我又不是木头,伤口整日疼痛难忍,我只是想尽快痊愈,别无他想。”
樊清尘见识过滕云越同沈止罹之间的情谊,滕云越的这番说辞他自是不信,可他也清楚沈止罹品行,相信他不会做出什么丧尽天良的事,可宗门不会无的放矢,樊清尘心中万般纠结。
迎着滕云越暗含期待的目光,樊清尘狠狠闭眼,口中说道:“宗主看得很紧,我亦不知他会不会放你出去。”
嘴上如此说着,手中传讯符已经亮起微光。
得益于滕云越以往的稳重形象,宗主倒是稍稍松了口,但还是不允滕云越出宗,只让樊清尘去断魔崖取灵草。
樊清尘苦着脸,看向神色僵硬的滕云越,无奈摊手:“师兄,你看…”
滕云越垂下眼,打断道:“无碍,你去也好,我现下确实不宜奔波。”
樊清尘叹了口气,他也知晓滕云越需要那株灵草疗伤,可青云剑尊设下的结界也将他关在里面,凭借特制令牌进出。
令牌就在他储物戒中,这些时日他都不曾拿出来过,只是害怕滕云越心中郁结,他才会寸步不离的守着他。
樊清尘站起身,郑重道:“师兄,放心吧,灵草我定会为你取来,你就在此等我。”
滕云越点点头,取出几张符纸递给樊清尘,道:“断魔崖魔障重重,更有魔兽出没,这符纸中封存了洞虚境的我的剑意,必要时可保命。”
樊清尘接过,拱手道:“华浊定不辱命。”
说罢,他转身朝山下走去。
房中寂静下来,滕云越看着樊清尘消失的背影,微不可察的叹了口气,放开了体内压制的灵力,多日不愈,已经有些溃烂的伤口逐渐愈合。
不多时,符纸炸开的动静被滕云越捕捉,他翻身下榻,召来天衢,唇边挂着笑:“天衢,我们要去找他了。”
天衢剑身微微摇晃,极为兴奋的模样。
浮鸾山脚,樊清尘浑身脱力,靠坐在树上,大睁着眼睛看着情绪高昂的滕云越走过来,出结界的令牌就大剌剌的躺在他手心。
滕云越弯下身,在樊清尘不可置信的目光中,取走那一块令牌。
“对不住了师弟。”
滕云越眼中含着歉意,将令牌收入怀中,又道:“符纸是真的,我没有诳你,只是麻痹符在上。”
樊清尘眼珠机械转动,看着滕云越将他扶起,声音中带了几分恳求:“宗门中,最熟悉我的人便是你,若是你来遮掩,宗门定无法发觉,这几日,便拜托你了。”
樊清尘看着滕云越执拗的行径,也知晓自己无法劝住他了,只微微叹了口气,麻痹的喉中挤出一声含糊的“嗯”,算是应答。
滕云越露了笑,拍拍止不住往他身上倒的樊清尘,言辞恳切:“多谢,我回来后,定有重礼相谢。”
麻痹符的效力还未过去,滕云越蕴起灵力,将瘫软的樊清尘送回自己居所,转身掏出令牌,看着原本无形的结界渐渐显出一个容一人通过的洞口,最后遥望一番浮鸾峰,便头也不回的钻出结界,稍作遮掩后往山下奔去。
第228章 难寻人
玉奴木呆呆的站在弟子中,怀中捧满了热情弟子的馈赠,对于没见过好东西的玉奴来说,这不亚于一场泼天的富贵。
蹚着苦难过来的人,对来之不易的温暖都会无所适从,铮铮如此,青奴如此,现在,玉奴也是如此了。
他脸颊涨红,垂着头磕磕巴巴道谢,双臂僵硬着,牢牢抱着怀中满满登登的物件儿,生怕遗漏了一件。
褚如刃眼含不耐,看着那些弟子将玉奴破破烂烂的单薄衣衫换成厚实暖和的棉袍,连蓬如枯草的发都细细梳理一遭,不过片刻,方才还如同乞儿的青奴变得焕然一新,红着脸的模样,像是腼腆的平常小孩。
像是见不得这般美好的景象,褚如刃突然开口:“道友盛情,着实折煞我二人,我们不过无名修士,不值当道友如此馈赠,再者,我师兄弟二人也护不住这些东西。”
霍思达面上挂着温润笑意,温声道:“无事,不过是些不值钱的玩意儿,我等有余力帮扶,才不负道心。”
褚如刃哽了哽,他最厌恶的便是任天宗弟子的这般烂好心,衬得旁人面目凶恶,他们越是慷慨,便越是衬得他吝啬。
霍思达发觉褚如刃乱了一瞬的呼吸,心头微动,垂下眼皮敛去眸中暗光。
待玉奴裹得严严实实,一丝冷风都钻不进去时,弟子们终于心满意足,捏捏玉奴带着羞红的脸颊,笑嘻嘻道:“这下不冷了吧?修行虽重要,但也要顾着身体。”
玉奴轻轻点头,突觉身上一寒,目光望过去,褚如刃眼中阴恻恻的,面上还是挂着那副窝囊的笑。
心中一跳,玉奴从偶得的温暖中骤然回神,落在褚如刃冰冷目光下,落在现实中的无边炼狱中。
霍思达敏锐察觉玉奴骤然的惊恐,微微往褚如刃那边侧头,温声问道:“不知道友去往何方?此处妖兽众多,我们无甚大事,护送你们走一段也是好的。”
褚如刃眉心一跳,慌忙摆手推拒:“当不得诸位道友相送,我与师弟已准备回宗,便不劳烦诸位了。”
霍思达神色未变,语气中充满关心:“方才情急,下手中了些,道友恐怕还未恢复,终归是我之过,还请道友予我一个将功折罪的机会。”
这话说的漂亮,褚如刃面上的笑僵了几分,藏在袖口下的手悄然攥紧,飞快思索着回绝之语,而被褚如刃威慑的玉奴眼中含着惊惶,如同踏着刀尖儿似的走来,立在褚如刃身后。
霍思达蹙了眉,看着行事古怪的褚如刃,被人三番五次回绝,终是压不住骨子里的傲气,强硬道:“那便这般说定了,道友莫要推辞。”
褚如刃还未开口,霍思达便将站在褚如刃身后如同鹌鹑一般的玉奴拉过来站在自己旁边,隔绝了褚如刃追过来的目光。
弟子们关爱完弱小可怜的玉奴,对那奇大无比的野兔来了兴趣,纷纷掏出各式野果投喂,玉奴看着被众人围着兔子,眼中划过一抹艳羡。
褚如刃心乱如麻,虚灵命他下山,除了带玉奴历练外,最重要的事同无渊君碰头,虽然之前东川郡的事被压下去了,但任天宗已经起了防备,清洗了一大批钉子,宗门对理国的掌控已经丢失大半,严重阻碍了他们的计划。
偏偏此时,碰到了不知为何下山的任天宗弟子,真是不走运。
无渊君那处是去不得了,褚如刃思索着去处,想起了睿王。
洛水郡距此地不远,且睿王供养了不少修士,任天宗也未派遣弟子驻守,实在是一处绝佳去处。
“毛茸茸的,真暖和,它有名字吗?”
一个女弟子满面笑容的转过头,问着褚如刃。
褚如刃一惊,慌忙戴上谄媚假面,弯着脊背道:“毚毚。”
“婵婵?是月亮的意思吗?”
“对…”
褚如刃笑容僵硬。
那只死兔子哪来的名字?即使兔子同他性命相连,但每每看到兔子,他都想起出窍身被毁的那副屈辱画面,向来对他视而不见,倒是玉奴对它亲近的很,同畜生交好的小畜生。
此时骤然被人问起,他下意识说出毚这个带着讽刺意味的字,没想到那女弟子竟会这般理解。
毚,狡兔,又带着狡猾之意,褚如刃是在讽刺兔子趁自己脱力之际,食他骨血开智的行径。
婵婵三瓣嘴咀嚼着喂到嘴边的野果,果汁溢出,糊在嘴边,被双眼放光的女弟子用帕子擦的干干净净。
“天气越来越冷了,怕是这位小道友撑不住,事不宜迟,我们出发吧。”
滕云越出了宗,第一个去的地方便是同沈止罹分别的小城镇。
小城镇被不知奉谁命而来的军队扫荡,长年累月被魔气侵蚀的屋舍哪里经得住那般的翻找,即便沈止罹及时阻止,依旧有不少屋舍倒塌。
直到滕云越回到此地时,那些倒塌的房屋依旧还是原样。
滕云越眯眯眼,看见一个眼熟的老叟,佝偻着身形,坐在倒塌的房梁上,望着地面,不知在想着什么。
一路上,滕云越依旧坚持掐诀寻觅沈止罹气息,奈何此次都杳无音讯,他跳下天衢时,面上比在浮鸾峰养伤时还要憔悴。
“老伯,你可知那日同百夫长对峙的少年,去了何方?”
那老叟掀掀松弛的眼皮,看向滕云越,被魔气侵蚀的脊背直不起来,仿佛身上压着重物似的,蜷缩着向后靠了靠。
“不知。”
滕云越眸光黯淡下来,即便是知晓沈止罹去向成谜,但听到意料之中的回答时,还是万分失望。
“多谢。”
滕云越声音艰涩,恍惚着直起身,带伤奔波多日,一刻不停地掐诀,脑中时刻紧绷的弦,让他头脑有些恍惚。
颓丧情绪只片刻便消散,滕云越打起精神,看着魔气肆虐的小城镇,又看着老叟严重弯折的脊椎,寻人的心思停了停,从储物戒中取出数种药草,包在麻布袋里递给老叟,道:“这药草可稍稍缓解身上骨痛,此处魔气肆虐,想来是防护阵法失效,我这便去加固一遭。”
老叟仅在他发问时抬眼看了一眼,过后又垂下眼皮,昏昏欲睡的模样,听见这话也无甚反应,只闷声道:“不必了,阵法加固了也无用。”
滕云越脚步一顿,疑道:“为何?”
“不为何,你加固了,我们也会破坏的。”
“你?!”
老叟又抬起头,被耷拉眼皮遮住的瞳孔扫了一圈四周,带着怀念神色的眼睛被眼皮遮挡。
或许是他们的报应,想当年,他们这里是多么繁华啊,大批的木材从此处过,被行商带去远方,即便是年节,街上都是络绎不绝的人。
如今…
本以为可以夺过卖木的生意,自此独大一方,没想到却是摧毁了为自己挡住险恶的城墙,从此以后,所有的险恶,都向他们袭来。
这是应得的报应,是他们该得的苦难。
老叟长长出了口气,又垂下头,靠在断壁残垣上,仿佛守墓人一般,守着鲜为人知的墓地。
第229章 心震撼
沈止罹跪坐在案前,捏着刻刀的手指用力到泛白,他双眼蔓上几缕血丝,全神贯注的操纵着刻刀沿着木头的纹理刻下。
他保持着这个姿势已经数个时辰,眼球干涩无比,吐息微微,他却连眼都不敢眨,生怕这一瞬间,会让手上失了力道,毁了整块木头。
最后一刀刻完,沈止罹僵硬的手指甚至无法放下刻刀,中指指节处已经被压出一道深深的凹陷。
他眨了眨干涩的眼睛,深吸口气,慢慢放下刻刀,借着还亮堂的天光,看着手上刻完的手臂。
沈止罹端详片刻,原本平静的呼吸霎时紊乱,他攥着手臂的手陡然用力,指尖泛起青白,因攥的太紧,手中的手臂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下一瞬,手中的手臂骤然爆裂,碎裂的木头碎片疾飞而出,深入一旁的柱子寸许。
沈止罹眼睫打着颤,深深吸气,又徐徐吐出,心底翻腾的躁意被牢牢压下,再睁眼时,一切情绪都已平息。
沈止罹揉捏着柔软掌心,连带着僵直的手指都揉的泛红,待手指恢复灵活,沈止罹取过一旁堆放的木头,拿起刻刀,又从头刻起。
九方瑾坐在亭台之上,亭台四面透风,以往都是充作摆设,而之前见一丝风都要病上一场的九方瑾,在沈止罹药丸的温养下,已可以在这亭台上,欣赏初冬万物凋敝的景色。
九方瑾目光凝在被风吹动的轻轻摇曳的枯枝,面上漠然一片,他摩挲着手上暖炉,不知在想些什么。
还不待他伤春悲秋一番,眼角瞟到一个跳脱的身影,他望过去,便见仅着一身单衣的山君,提着一棵比他身子还粗的树朝这边狂奔。
九方瑾眉心一跳,不祥的预感顿生。
兴冲冲的山君带着满头大汗,气血足的在其他人都裹得严严实实的初冬,身上仅着单衣竟还在冒着热气。
刚化人不久的山君,在宅子中闷了许久,好不容易找到拆傀儡的玩法,又被九方瑾强制叫停,紧接着又让他去后山伐树,山君还以为又是像之前那般无趣,没成想此处鲜有人至,后山树木茂密,许多野兽也在此安家。
这可真是让山君喜出望外,他日日空手劈倒一棵树,接着就在后山逮上一日的野兽,短短数日,原本繁茂的后山让他霍霍的活像被洗劫了似的。
山君身为丛林之王,九方瑾的这个安排,当真是放虎归山,后山中泛滥的野兽被山君抓的不敢露头,抓回来的猎物大多数都进了自己肚子,偶尔也会良心发现的带几只血次呼啦的野兽回来,扔在九方瑾面前,下巴昂的高高的,一副自得模样。
山君一路横冲直撞,将供人进出后山的角门撞的摇摇欲坠,他头也不回,拽着树在宅子中四处寻摸,已经枯黄的花花草草经过这一番折腾,仅余几须残根得以在地底保全。
九方瑾一丝伤怀的情绪被这一幕冲的干干净净,他额角胀痛起来,在他抬手揉额之际,山君猝然停了下来,鼻头稍动,像在嗅闻着什么。
不多时,他抬头,准确的朝九方瑾的这座小亭望过来,接着,他拽着树,兴冲冲的奔过去。
到了小亭底下,他仰头看着亭台上的九方瑾,咧出一个笑,九方瑾顿时眼前一黑,还不待他说话,山君随手将手中的树扔下,那力道让亭台上坐着轮椅的九方瑾都感觉地震了一下。
山君三两步便上了亭台,在储物戒中掏了片刻,还不待九方瑾做好准备,一头皮毛还在滴血的狼尸便被他扔到九方瑾眼皮底下。
血腥气霎时浓郁起来,让九方瑾胸口发闷,有些呼吸困难,幸好是四面透风的亭台,血腥气没一会儿便散掉,只余一具鲜血淋漓的狼尸,在九方瑾眼皮底下放着。
九方瑾一口气卡在喉咙口,他用力抚着自己胸口,别过脸深深吸气,再吐出,转过脸时,面上僵硬极了,他屏着呼吸,咬牙问:“这是何意?”
山君歪歪头,有些不理解九方瑾为何这般迟钝,他的意思不是很明白吗?
但山君很体贴,他牢记着沈止罹教他的要让着老弱病残,四个字,九方瑾就占了三个,山君是头很懂事的大虫,他要牢记着沈止罹教他的道理。
于是,他很无奈的叹了口气,看向九方瑾的目光让九方瑾心中突然起了火气,还未发出,便看见山君朝狼尸努努嘴,道:“这头狼是我这几日见过最好的,我只咬断了它的喉管,皮毛半点儿没伤着,给你做围脖。”
鼻尖萦绕着似有若无的血腥气,让九方瑾不敢大口呼吸,闻言更是心头一哽,这几日,山君时不时便带着几只死透的兔子山鸡之类的野物回来,如此便罢了,今日更是打了头狼回来。
哪里的小孩有这等本事?九方瑾额角突突直跳,对天生怪力的山君百思不得解。
山君见人半晌没动,以为是九方瑾不喜欢,他撇撇嘴,问道:“你不喜欢?那我给铮铮。”
九方瑾看着地上染血的狼尸,又看了看面上风轻云淡的山君,好似一个还在总角之年的小孩,赤手空拳打死一头狼是件很平常的事一般。
纵使九方瑾再与世隔绝,也明白这绝对不是一个这么大的孩童能做到的。
山君已等得不耐烦了,嘴中“啧”了一声,弯身想将狼尸收好,便听见九方瑾冷不丁的问了句:“你不是人吧?”
山君疑惑抬头,看着九方瑾透着寒气的目光,颇有些摸不着头脑,他愣了一瞬,直白点头:“以前不是,现在是了。”
九方瑾淡定的神情有些崩裂,坐不稳似的撑着轮椅扶手,追问道:“那你以前是什么?”
“这个啊。”
山君也不避讳,当即化作虎身,尾巴还打着转。
九方瑾看着猝不及防出现在眼前身强体壮的老虎,一口气险些上不来,手下意识防备的捏着扶手,指尖落在扶手上的机关处,只要山君稍有异动,藏在轮椅中的暗器便会瞬发而出。
山君丝毫没将九方瑾视作威胁,它踱了几步,在九方瑾身边卧下来,打了个喷嚏,不耐烦道:“你要不要啊,待会儿狼冷了,剥皮就费劲了。”
亲眼看着一只凶恶的老虎口吐人言,九方瑾被震撼的有些恍惚,他松开扶手,晕乎乎的探手,试探的放在山君头上。
山君带着白点的耳朵晃了晃,倒也没躲,它早被铮铮蹂躏习惯了。
手中刺刺的触感提醒九方瑾,他手下的,是只货真价实的老虎,他声音飘忽,呆呆应答:“要。”
山君哼了声,顶着九方瑾的手站起身,又化作孩童模样,抛下一句:“那我去把皮扒了。”便径直从亭上跳下,落地时,腿都不曾弯下一瞬,稳稳站立,又提起被他扔下的树,仰头问还在恍惚的九方瑾:“这树还是放库房?”
九方瑾回神,摸了摸还存着刺痒的掌心,答:“不必,就放在这儿吧。”
山君闻言,又将树扔下,提着滴血的狼尸,四处寻摸厨房。
九方瑾看着山君粗莽的身影,满目震撼的吐出口气,还未等他吸上口气,山君去而复返。
“最近周围的陌生气息越来越多了,你是不是碰上什么麻烦了?”
九方瑾一愣,面色沉下来:“当真?”
山君十分不满的皱眉,看着居高临下的九方瑾,没好气道:“自然,我又不是你们这些废物人类,我自己闻到的。”
九方瑾默然片刻,应道:“知晓了,你去忙吧,铮铮也快结束了,待会儿你便同他一道去叫表弟。”
山君对这个怀疑自己的人类白了一眼,转身便走。
九方瑾压下心底的震撼,转动轮椅,看向宅子外。
破败的宅院前,几片还挂在树上的叶片凋落,混入地面上的落叶中,一眨眼的功夫便化作爬虫,顺着地砖缝隙,往四面八方探去。
滕云越看着自己设好的防护阵法被小镇上病歪歪的百姓暴力破坏,面上神色逐渐冷硬,在最后一丝阵法光亮湮灭时,他猛地挥袖,踏上天衢,看着脚下带着怪异癫狂的百姓,心中的疑惑还未升起,便被寻沈止罹的急切覆盖。
好言难劝该死鬼。
滕云越看着阵法残骸,收回目光,朝幽城赶去。
一路走一路换新衣的玉奴,在距洛水郡数十里的小镇中焕然一新,若不是面上还带着冻久了的坨红,俨然是一个浸泡在爱里长大的小孩。
灰扑扑的野兔也戴着一位手巧弟子做成的围脖,嘴边还嚼着鲜嫩菜叶,圆滚滚的眼珠目不转睛的盯着被弟子们围住的玉奴。
褚如刃暗地里牙都要咬碎了,他眼看着犹如枯草的玉奴被几个萍水相逢的烂好人弟子装扮一新,心中好似万蚁啃食,连带着不敢抬眼、面带羞意的玉奴也恨上了。
他们此时在一处茶摊落脚,霍思达一路寸步不离的跟着他,让他连传讯的功夫都没有,褚如刃心头怒火横生,又不敢同他硬碰硬,便又在玉奴身上记了一笔。
初冬,天大寒,茶客不多,氤氲的白气带着茶香,藏在其中的隐晦打量,也被满心怒火的褚如刃忽视了个彻底。
窸窸窣窣的声响淹没在弟子们叽叽喳喳的话语中,这是十分平常的一天,寒风依旧刮着,天空也是一如既往的阴沉,四周走动的百姓也是裹得厚实。
可在这副平常下,有什么在蠢蠢欲动,在外头说得上名号的几个人,都在往此地赶来。
第230章 终齐聚
滕云越俯瞰着脚下恢复繁华的幽州,暮色四合中的幽州,朦胧暧昧的灯火烘烤着众多花楼中溢出的脂粉香,靡靡之音穿透夜色,飘进站在天衢上的滕云越耳中。
不久前他除魅时搬离一空的城中一角又恢复喧闹,被他轰塌又修复好的宅院被拆除,取而代之的是一座数层的花楼,薄纱灯笼在檐角摇晃,有花娘弹奏的弦琴声飘出。
滕云越垂下的眸色中神色莫名,他望着脚下喧闹的花楼,片刻后转身离去。
在大火中付之一炬的宅院,依旧是断壁残垣,曾经摇曳生姿的阿芙蓉,变为一地黑土,在一片焦黑中,几株顽强的杂草冒出头来,汲取着阿芙蓉残骸的养分,生出幼嫩新叶。
不知是否是地处偏远的原因,这处宅子自烧毁时便无捕快前来救火,到了如今,更无修缮痕迹,依旧是房倒屋塌的废墟模样。
滕云越一寸寸看的仔细,生怕遗漏了一丝沈止罹可能停留的痕迹,可事情并不如他所想,不仅沈止罹没来过,这片废墟,更没有一丝有人踏入的痕迹,连地面上落下的一层薄薄黑灰,都没有被踩踏的痕迹。
连日奔波,更有伤在身,一刻不停的掐算,试图寻到沈止罹的气息,次次事与愿违,即便是铁打的人也受不住。
滕云越素来挺拔的肩背微微下塌,手中手诀松动,他徐徐落在地上,看着随着微风摇曳的幼嫩草叶,面上一片茫然。
自出了宗门,他便想着,若是寻到止罹,定是要向他致歉,是他来晚了,让止罹挂心,他此次出宗,将自己多年底蕴都带上了,他要将这些全部赠予止罹,以弥补自己迟来之过。
到碎星崖旁的小城时,他依旧未寻到止罹一星半点儿的踪迹,他又想着,止罹定是生自己气了,他要好好赔罪,往后,他定寸步不离,守着止罹。
直到幽州,滕云越才后知后觉的发现,止罹从未存着自己会出宗寻他的念头,而自己,应早在回宗的那一天,寻不到止罹气息时的那一瞬,就该明白的。
不,不是那天,应当是更早的。
应当是止罹笑着同他说,让他向宗门坦言他的来历,那时的止罹虽是笑着,却垂着眼,这是他心虚的模样。
滕云越身形晃了晃,抬手扶着一旁摇摇欲坠的枯树,眼中满是苦涩。
止罹藏匿的本事有多厉害,滕云越早便见识过了,他若不想让他寻到,便一定不会漏出半点儿气息。
手中天衢当啷落地,化作一抹流光,没入滕云越储物戒。
他早该明白的,滕云越攥着拳,心尖刺痛不止。
他早该明白的,自浮鸾峰灵泉一事后,止罹便总是态度躲闪,那事虽是阴差阳错,但总归是已经发生了,止罹清楚自己性情,发生了这等事,自己定是要负责的。
莫不是自己热切的态度让止罹害怕?
滕云越心绪杂乱,各种想法一一浮现,又一一被自己推翻。
不,不会。
若是如此,止罹不会许下让自己来寻他的承诺,这是不是也意味着,止罹心中也是有他的?
身上的伤口隐隐作痛,搅动着滕云越心绪愈发杂乱,连带着体内灵力也躁动起来,心头隐隐生起偏执。
一定是这般!
滕云越眸色深沉,鼻尖萦绕着焦土的糊味,心乱如麻的滕云越,并未察觉其中夹杂着的腥甜幽香。
那一丝若有若无的偏执,在滕云越心中越来越盛,几乎要占据他整个脑海。
止罹心中定是有自己的,不然不会对自己说那番话。
这个念头在滕云越翻来覆去,方才还满面颓然的滕云越,骤然神采奕奕,他召出天衢,低声道:“我已明白止罹之意,待寻到他,我定同他结道侣契,从此,我所有的一切,都与止罹共享。”
天衢剑身嗡鸣,像是附和,又像是疑惑。
而满心是同沈止罹结道侣契的滕云越,无暇去想这念头出现的诡异,只匆匆压下体内刑罚之力,忽略胸口隐痛,朝洛水郡寻去。
“睿王府就在前面,多谢道友护送,若道友日后有难,我师兄弟二人,定结草衔环相报。”
睿王府牌匾在落日下熠熠生辉,门口的镇宅石狮都透着威严。
霍思达面上挂着笑,闻言微微摆手,谦和道:“不过举手之劳,当不得谢。”
玉奴原本透着红晕的脸颊在褚如刃暗含警告的逼视下,渐渐褪去血色,他瑟瑟垂头,朝还同他道别的女弟子道谢,声若蚊蚋:“多谢…”
那弟子连连摆手,还未应答,眼角余光掠过一道熟悉身影,口中“咦”了一声,抬头望去,那处街角已不见了那个身影。
“怎么了?”
霍思达察觉异样,循声问道。
那女弟子揉揉眼睛,又仔细看了一眼街角交错的人群,摇摇头。
褚如刃心中满是不耐,面上又要不露分毫,再次作揖道:“天色已不早了,不知各位道友是否有下榻之处,不若在睿王府歇脚?”
还不待霍思达回应,便又自顾自道:“我师兄弟二人修为低微,道友若不嫌弃,我们便将卧房让给诸位道友。”
霍思达眸色渐深,声音低下来,睨着作揖的褚如刃,缓缓道:“不必。”
褚如刃暗道不好,自己果真太过心急了些,这番话同往常谄媚模样相去甚远。
好在霍思达并未说些什么,只带着自己的同门,同玉奴轻声细语道别,一行人朝客栈走去。
褚如刃缓缓直起身,面上的谄媚之态一扫而空,眼中怨毒呈现。
不过是任天宗籍籍无名的内门弟子,傲气什么?不过口风倒紧,一路上,自己都未曾打探出什么。
玉奴面色发白,小心觑着褚如刃阴沉的面色,心中暗暗叫糟,脚下小心翼翼的蹭向还在嚼着草叶的婵婵,妄图汲取些许温暖。
褚如刃剐了一眼瑟缩的玉奴,甩袖丢下一句“跟上”,便自顾自朝睿王府走去。
隐蔽处,霍思达看着褚如刃骤然变得阴翳的神色,不由得惊叹一句好生厉害的变脸功夫,又看着他取出一物,朝门口守卫晃了晃,便昂首走了进去,浑然不像他自己说的在睿王府地位不显。
“霍师兄,这人有问题?”
身后一个弟子低声问道。
霍思达回神,转身道:“有些古怪,无碍,天色已晚,你们好好休整一晚,明日在城内探探。”
身后弟子肃立应是。
直到看见人进了客栈,滕云越才从藏身之处出来,他望着已挂上灯笼的睿王府,面上不辨喜怒。
“不错,有些长进。”
九方瑾绕着笔直站立的傀儡转了几圈,在最为复杂的指节、腕骨、手肘处看了又看,这才勉强点头。
沈止罹原本紧张的神色稍松,面上也现出笑意。
“还得多谢表兄指教。”
九方瑾哼笑一声,面上不动声色,可眼中的自得像是要淌出来。
“沈哥哥!”
铮铮大叫着跑进来,脸颊上红扑扑的,一股脑儿扎进沈止罹怀中,急声道:“有人敲门,要进来,山君已经拦住了。”
沈止罹护着铮铮的手一紧,朝九方瑾望去。
九方瑾眉头微蹙,不过片刻又落下,淡声道:“无事,是有人寻我,你们莫要现身,我去应付。”
沈止罹点点头,弯身将铮铮抱起,查探铮铮近日进步。
九方瑾去后不久,山君便慢悠悠过来,手上拿了个吉祥轮,在风中不住转动。
“他出去了?”
山君点点头,将手中的吉祥轮递给铮铮,道:“这是他给你的,说很快回来。”
沈止罹望着外头黑蒙蒙的天色,有些担忧。
九方瑾弱症缠身,又不良于行,非必要不会出门,是何人要在夜间唤他出门?
沈止罹对此地不熟,还未探上一探便被九方瑾拘在宅中教导,也想不出个所以然,但九方瑾智多近妖,定可以全身而退。
洛水郡宵禁严格,入了夜便有兵丁在城中寻访,是以由几个仆从抬着偌大软轿的一行人,变得格外显眼。
滕云越隐在暗处,看着在黑暗中也止不住光滑的绣金软轿,有心想跟上,刚迈出一步,一个身影骤然窜出,如一片羽毛般落在屋顶。
是霍思达。
滕云越脚步骤止,悄然回到藏身的拐角。
寒风呼啸,冷硬铠甲的碰撞声渐远,灯笼亮光渐暗,周遭又恢复一片寂静的黑暗。
第231章 心疾犯
夜半,门口终于传来动静,沈止罹神识探过去,只窥见一角尖细下颌和泛着白的唇,便被九方瑾切断。
九方瑾的神识蔓延至二进院便停下,是让沈止罹莫要出去这个范围的意思。
沈止罹见人还有心力操控神识,稍稍放下心,看了眼睡的正香的铮铮和山君,轻手轻脚阖上门。
还未等他迈出一步,方才同铮铮头碰头睡的四仰八叉的山君悄悄打开门缝,从缝中溜了出来。
沈止罹脚步一顿,垂头看向面上不见丝毫睡意的山君,投去一个疑惑的目光。
“他身上,有一股熟悉的味道。”
山君抿抿唇,小心将房门关紧,声音也压低了。
沈止罹一怔,牵起山君的手,朝正厅走去。
隐隐的闷咳声传来,像是要撕裂喉咙般,自九方瑾用了沈止罹带来的药,已许久未曾咳得这般厉害。
沈止罹脚步加快了许多,面上带着显而易见的担忧。
九方瑾歪在轮椅上,一个仆从乱中有序的为他擦拭冰凉面颊,又端来热水细细擦拭冻的青白的手指,一旁还有早早候着的温茶。
沈止罹跨进门,眼含担忧的看着咳得弓着背的九方瑾,双手抬起又放下,无力感充盈整个心头。
过了好一阵,窒闷的咳声才渐渐缓和,九方瑾脱了力般的靠着椅背,一旁候着的温茶被送到嘴边,九方瑾含了口温茶漱口,吐进捧到面前的铜盆中,还带着热气的巾帕按上唇角。
“很失望吧?”九方瑾阖眼,仰靠在椅背上,瘦削的面颊在烛火的映照下投出一片阴影。
“唯一同你有些血缘的人,是个命短的病痨鬼,年岁难永。”
薄薄眼皮下,眼珠微微颤动,垂下的睫毛蒙了层阴翳,九方瑾身着锦衣,五官锋锐,眉宇间带着夹杂着阴郁的锐意,身下的轮椅更是极尽奢华,周身仆从环绕,整座宅院都任他驱使,是旁人拍马也及不上的富贵荣华。
可就是这样的九方瑾,语气平淡的说着自己活不长的命数,无论周身燃了多少炭盆,身上穿着多么温暖的皮毛,都无法驱散他从骨子里透出的冷意。
沈止罹面上怔忪,似是不明白九方瑾为何这般说。
“我配了药,不会短命的。”
沈止罹低声道,声音带着涩意。
即使沈止罹不似九方瑾那般生而知之,但他也数次命不久矣,得不渡多次相救,才能坚持到今天,那种眼看着自己的生命一点一点流失的惊惶,是无论多少话语,都无法抹平的恐惧。
便是如今灵力充沛的沈止罹,回想自己身体一点一点冷下去的感受,依旧不寒而栗,而从降生时便知晓自己命途的九方瑾,又在恐惧中煎熬了多久呢?
九方瑾嗤笑一声,搭着身侧搀扶的手坐起来,望向面带戚然的沈止罹,从他挺拔的身形、瘦削却坚实的肩膀、起了薄茧的手指,又看向沈止罹掩在衣衫下,修长有力的双腿。
在沈止罹面带疑惑时,九方瑾收回目光,看着自己无力的双腿,唇角带着讥诮的笑:“与其带着这副不良于行的身躯苟延残喘,不若早早死了了事。”
还未等沈止罹劝慰,九方瑾又问道:“你可知我如今年岁?”
“二十有一。”
“是啊,二十有一。”
九方瑾看着自己手背上青紫经络,圆润指甲泛着淡紫,即使被温热巾帕敷过,那指甲依旧是毫无血色的模样,那是心疾的症状。
“从前,有高人断言,我活不过而立。”
九方瑾声音低下来,带着隐隐的癫狂。
“而如今,我还刚及冠,便有人忍不了了,想要我死,别挡了他的路!”
他搭在腿上的手骤然攥紧,重重砸在轮椅扶手上,额角青筋鼓胀,眼白也蔓上血丝。
“我同那位虚与委蛇多年,忍着恶心给他出谋划策,我还能喘气,他就想将我埋到地底下去,那不能够!”
沈止罹蹙眉看着九方瑾急促起伏的胸膛,下意识上前一步,还未接近九方瑾,便被他大力挥开。
“短命鬼又如何?想甩掉我,可没那么容易!”
沈止罹一时不察,竟被九方瑾挥退一步。
他神识陡然暴走,四周候着的仆从顿时肢体扭曲,如同群魔乱舞,四肢纠结在一起,乱七八糟滚了一地。
房中无风自动,空气中仿佛布满细密的刀片,让人寸步难行。
心疾最忌情绪起伏过大,九方瑾呼吸急促,手下意识攥紧胸口衣襟,瞳孔骤缩,目光有些涣散,面颊上也浮现病态的酡红。
“表兄!”
沈止罹大步上前,撤去周身防护,以免伤到九方瑾,暴走的神识席卷而来,让沈止罹感到前所未有的强压,直到这时,沈止罹才明白之前九方瑾还是对自己留了手的。
艰难穿过肆虐的神识,脸侧滑落温热液体,沈止罹猛地踏出一步,强硬撑开九方瑾紧攥的手掌,让他靠在自己身上,又撬开他紧咬的牙关,以免他情绪起伏间咬伤自己,朝他塞进一粒药丸。
九方瑾浑身僵直,牙齿紧咬着沈止罹撑着牙关的指节,攥着沈止罹的手用力到发白,力气之大,让撤去周身灵力防护的沈止罹都察觉到钝痛。
“表兄,冷静!”
沈止罹指节渗出血色,沿着九方瑾的唇角下落,滴在九方瑾纯白的狐裘上。
九方瑾喉间发出痛苦的呜咽,眼眶泛红,水色翻涌。
灯火混沌,沈止罹轻抚九方瑾胸口,助他舒缓情绪,过了好半晌,九方瑾牙关渐松,渐渐失了力气,眼中水光晃动,顺着眼角滴落,他脱了力,昏睡过去。
沈止罹细听九方瑾呼吸,确定人只是昏睡过去,松了口气,将他打横抱起,安置在榻上。
门外山君探出头,看着面颊添了条细长伤口的沈止罹,鼻头耸动。
沈止罹缓缓坐在矮凳上,疲惫从四肢百骸涌上,让他不想动弹半分。
山君看着房中的凌乱无序,蹑手蹑脚的走进来,脚步落地时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我想起来了,是野兔子的气味。”
山君靠在沈止罹身侧,小声道。
沈止罹微微一动,没发现什么不对,山君作为大虫化人,跟在自己身边,已许久未曾捕猎了,能嗅出野兔的气味也正常。
“山君,”沈止罹擦擦颊侧湿润,摸出一根手臂长的肉干,低声道:“你帮忙在这儿守着,我出去探探。”
山君化作同肉干等大的狸奴,抱着肉干啃的欢实,闻言头也不抬的点点头。
沈止罹站起身,正要出门时,山君陡然直起身,跳过来咬着沈止罹下摆,含糊道:“不行,九方瑾说了,城中来了任天宗弟子,让你绝对不能出去。”
沈止罹神情一顿,垂头看着死死咬着他下摆的山君,问道:“他何时说的?”
“今日出门前。”
沈止罹弯身将山君抱起,抚着它毛茸茸的头顶,叹了口气:“那便罢了,我放几只东西出去也使得。”
山君被摸的舒坦无比,脑袋越扬越高,眼睛眯成一条缝,觑着沈止罹神情,确认他没有出去的意思,翻身露出肚皮。
黯淡的灯笼被风吹的摇摇晃晃,忽明忽暗中,暗处好似有什么东西在活动,一片枯叶落下,几只飞蛾掠过摇晃的灯笼,消失在黑夜中。
夜里起了大风,不少枯枝败叶被吹落,脚步落下时的动静掩在其中,引不起丝毫的注意。
霍思达落在睿王府外一里处,屏息凝神,感受着睿王府气息。
黑暗中,坐落在中央的睿王府好似一只凶戾巨兽,散发着浓郁的血气,不知是否是霍思达的错觉,他隐约看见睿王府门口的一对石狮,石刻的眼中散发着红光。
第232章 首喂药
烛火昏黄,映得沈止罹面颊忽明忽暗,外面的暗流涌动侵入不了这方宅院,沈止罹靠着椅背,微微阖眸。
山君窝在沈止罹膝头,圆滚滚的肚皮一起一伏,睡的安稳,外头的寒风被拦在门板之外,呼啸风声隐约传进来,床榻之上窸窣声起。
沈止罹睁眼,侧头望去,垂下的床幔探出一截筋骨分明的细长手腕。
九方瑾昏昏沉沉,眼前模糊一片,一时不知自己身在何方。
沈止罹轻轻撩开床幔,萤石柔和的光芒丝毫没有对九方瑾还未聚焦的眼睛带来丝毫负担。
“醒了?可难受?”
轻柔的声线唤醒九方瑾游离的神智,心口后知后觉的窒闷传来,他呼吸一顿,胸口起伏微弱。
“痛…”
九方瑾模糊的视线只能看到一团隐约的光亮,他极力眨眼,试图让眼睛看的清晰些,无果。
四肢百骸传来的酸痛让他很快无暇顾及眼睛的异样,他想抬手摸摸心口,那里仿佛压了块重石,让他连呼吸都费力,他想摸摸看,那里是不是真的压了块石头。
还未等他为怎么也抬不起来的手懊丧,额前传来温热触感,对比他滚烫的额头,可以算得上凉爽。
“别动,你起了烧。”
那只抚上额前的手,将他好不容易抬起的手按下,放进被子中。
他无力的眨眨眼,眼前还是什么都看不清,他只得闭上,睫毛微颤,眼下浮现两团烧红。
沈止罹蹙了眉,转头唤了声蹲坐在椅子上的山君,道:“去我房里,将小几上的瓷瓶拿过来。”
山君晃晃耳朵,轻巧跳下椅子,顺着细窄的窗缝钻了出去。
九方瑾感觉燥热从骨子里生出,整个人好似在火炉中炙烤,他睡的不安稳,烧的绵软的手一个劲儿的往被子外钻。
沈止罹按住他不安分的手,灵力流转,掌心变得冰凉。
九方瑾发出一声喟叹,蹙着的眉松了些许,无意识在沈止罹手心蹭了蹭,又睡过去。
沈止罹看着渐渐睡沉的九方瑾,不期然想到了飞虫探到的那一幕。
许久未曾见过的滕云越憔悴些许,向来冷硬的面上攀上愁绪,眉间拢起折痕,好似受了伤,气息有些紊乱。
沈止罹掌心贴在九方瑾额上给他降温,心尖儿好似被什么东西扯着般,不甚舒坦。
以往自己病中,不渡也似这般心焦如焚么?
房门开合的声音打断沈止罹思绪,山君叼着瓷瓶,轻巧跳上榻,将瓷瓶放在沈止罹手边。
九方瑾的脉搏时强时弱,唇色血一般的红,微微张开,吐息滚烫。
沈止罹将瓷瓶中的药丸用温水化开,小心喂进九方瑾口中,动作难免生疏,磕碰到九方瑾口唇,让他皱了脸,鼻尖溢出痛哼,微微歪头抗拒。
沈止罹手一抖,手足无措的捏着瓷勺,不知如何继续。
好在药丸药力足够,九方瑾喉结滚动几下,蹙着的眉微微松开,呼吸也平稳许多,这让沈止罹松了口气,将手中剩下的药液放在床头小几上。
此时天色渐亮,不少早点摊子已经起来忙活了,这些微的动静穿不进这方僻静小院,只看见透过窗扉,越来越亮的天光。
沈止罹靠在床柱上,目光放空,心中杂乱无比,不知在想些什么,又或者什么都在想,所有杂乱的思绪在碰上形容憔悴的滕云越时,便骤然停止。
先前强压下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沈止罹抿着唇,目光飘荡着,落在九方瑾被他磕碰到的那一小片唇上。
之前自己病中,即便是昏迷不醒,喂药之事总是不渡在做,从不假手于人,自己似乎从未有被磕碰到,醒来的那一刻各处都无比妥帖。
天之骄子的不渡,在做起这些伺候人的活计,倒比污泥里滚过的自己还要妥帖。
是天赋么?
一只飞鸟落在窗棂,翅膀拍打的轻微动静将沈止罹惊醒,他抬头,窗外已天光大亮。
他微微瞪大眼睛,极为震惊的模样,似是没想到自己一想起滕云越,便会不由自主的沉溺进去,连时辰都忘记。
翅膀拍打窗棂的声音接连响起,睡在床侧的山君耳朵不耐烦的抖动,沈止罹站起身,走过去推开窗棂。
是那只通体木头的鸟,那鸟的小黑豆眼看着打量着它的沈止罹,歪了歪脑袋,粗嘎的叫了一声,收起翅膀,试图从窗框和沈止罹之间的缝隙挤进房中。
沈止罹还未阻拦,便听见内室传来几声气弱的轻咳。
伴随着这阵声响,宅子顿时活了,不知藏于何处的仆从从四面八方现身,洒扫、浆洗、生火、熬药,事事皆有条理。
“凤黯…”
九方瑾声音虚的发飘,尾音气力不足,消失在空气中。
还探头探脑往屋内挤的鸟抬起头,粗声粗气的叫了声,又同沈止罹对视上了,沈止罹默然几息,让开了身子。
榻上,山君拉长身子,伸了个懒腰,大张的嘴还未合上,便被振翅飞来的凤黯引去了注意。
山君后肢下塌,眼睛紧紧盯着一寸寸接近的凤黯,随时准备扑上去。
警惕的捕猎动作被九方瑾无情打断,绵软的手落在山君身侧,将它惊得弓起背,见是九方瑾,才收了形态。
“睿王府有动作了。”
凤黯落在榻边,看着依旧紧盯着它的山君,谨慎的往旁边移了移。
躺在榻上的九方瑾被床幔遮着,让沈止罹看不分明,只看到一只细瘦的手挥了挥,凤黯便住了嘴,缩在床脚团成一团。
“药在床头小几上了,表兄记得吃。”
沈止罹适时出声,又对山君唤道:“山君,铮铮应是醒了,我们去看看。”
山君跳下床榻,一步三回头的看向缩在床脚的凤黯,眼中垂涎显而易见,直到视线被缓缓关上的门扉阻挡,它才意犹未尽的攀着沈止罹衣摆,被沈止罹捞在怀中。
霍思达悄无声息回了房,没有惊动任何一个人,他卸下佩剑,未点灯的房中昏暗一片,还未破晓,万事万物都在沉睡。
他并未点灯,黑夜对修士造不成什么影响,霍思达坐在圆凳上,为自己倒了杯冷茶,一口喝干后,眼中浮现思索。
他在睿王府外蹲了一夜,始终未曾探到那师兄弟二人的动向,睿王府外布满精密阵法,即使是自己想解,也避免不了被设阵之人察觉。
于是,他只能憋屈的在睿王府外遥遥守着,一夜过去,也没有什么收获。
难道是自己想岔了?那师兄弟二人,确实是没什么古怪?
可他亲眼所见那师兄身上的异常,无论如何也说服不了自己。
霍思达脑子一团乱麻,连从何捋起都不知道,只能郁卒的躺在榻上恢复精力。
洛水郡是座大城,来往人员繁杂,宗门让自己搜捕的那人说不定就藏在此处,自己同师弟们在此停留四五日,也是正常。
霍思达闭着眼,完善着自己接下来的计划。
跟着霍思达的滕云越并未跟着他回客栈,而是绕到另一方,他修为高上霍思达许多,自然能察觉到霍思达察觉不了的东西。
睿王府中设下的阵法繁多,几乎是阻隔了任何一种窥探的途径,除了沈止罹依靠死物避开阵法的方法,便再无空子可钻。
没有在不惊动设阵之人的情况下查探的法子,滕云越便放弃关注睿王府有什么东西出,转而关注睿王府有什么东西进。
灵力在体内缓缓运转,滕云越气息无限接近于死物,在体内潜藏着的刑罚之力被他一丝丝的找出来炼化。
若是青云剑尊在此,定会惊骇于滕云越炼化刑罚之力的举动。
任天宗的刑罚之力来自于神兽狴犴,天生天养的神兽,即便是一丝,都可以叫修士痛不欲生,修为倒退,更何况那是主公正威严的狴犴,其中威势要更盛三分。
戒律堂设立至今,还从未有过可以炼化狴犴神力的修士,若是他见了,定会欣喜若狂,不顾滕云越意愿,将他强行带回宗门,好生保护他唯一的徒弟。
可这一切都是在初冬的平常夜晚,气息隐蔽的滕云越额前青筋鼓胀,显然也不好受,体内好似千刀万仞齐下的剧痛,让他将拳头攥得紧紧的。
他伤势久久不见好,便是这极为霸道的狴犴神力的缘故,如今他遁出宗门,灵力须尽快恢复。
一路寻来,他已察觉到不止一支势力在朝这边赶来,其中不乏修为高深的修士,若是止罹真的藏在此处,自己须得尽快恢复,以免生变。
狴犴神力藏在体内,会自行随灵力流转消弭,可这不是短时间的事,滕云越也不会让这神力掣肘太久,便生出炼化的想法。
心头好似被不断注水的鱼胶,焦躁越来越盛,挤占他全部思绪,不知何时会骤然爆发,原本盈满整个心头的担忧,不知在何时悄然发酵成怨怼。
自己走之前,明明仔细叮嘱,让止罹等着自己,他会护着止罹的,为何不告而别?还将气息隐藏,让自己遍寻不得。
若是寻到止罹,他定要将他带回太乙山,无论他如何反抗,誓要压着他同自己结道侣契,连合籍大典一并办了才好。
这样的话,有道侣契在,他再也不用担心止罹一不留神便消失无踪了。
不,还不够!
他要将沈止罹困在太乙山,除了他,止罹再也看不见任何人,那样,才是真正的放心。
第233章 希望灭
地上枯黄的草叶上覆着一层薄霜,沈止罹望着被枯萎藤蔓攀爬遮掩的影壁,面上神色不明,只有一搭没一搭的摸着怀中的山君。
山君懒散的躺在沈止罹怀中,突然机警的起身,耳朵微微向后靠,过了片刻,它扒拉开沈止罹的手,跳下地。
“铮铮醒了,我去和她玩。”
沈止罹拍拍衣袖上沾着的浮毛,点点头。
山君前脚刚走,房中便传来动静,沈止罹侧头望去,凤黯小圆脑袋奋力顶开沉重窗棂,黑豆眼同沈止罹对视上,突然粗嘎的叫了两声,整只鸟从缝隙中钻出,振翅飞走了。
屋内又传来几声闷咳,沈止罹无意探寻凤黯去向,兀自推门进屋。
“可有哪里难受?”
九方瑾闭着眼,锦被覆盖下的胸膛起伏微弱。
“哪里都难受。”
沈止罹一哽,默然片刻,轻轻搭上九方瑾脉搏。
脉搏跳动迟缓,仿佛每一下跳动都用尽了力气,即便沈止罹不通岐黄,也知晓这样的脉搏,绝对不是一个健全人应有的,九方瑾一动不动,任由沈止罹探脉。
“先前为你医治的大夫呢?”
沈止罹收回手,将他的手放回锦被中,蹙眉问道。
九方瑾微微侧头,似是不愿面对。
“先天不足,有何医治之法?只能慢慢将养,兴许能死的慢些。”
沈止罹眉头紧蹙,思索半晌,也寻不到破解之法,只能叹了口气,轻声问道:“你睡了许久,可起来用些饭食?”
九方瑾依旧闭着眼,像是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慢慢道:“不必,无甚胃口,你出去吧,我自己待会儿。”
沈止罹看着九方瑾煞白的面色,有些犹疑,可九方瑾面朝里侧,抗拒之态明显,沈止罹也无法,只得轻手轻脚的退出去。
秋风萧瑟,枝头挂着的枯叶在风中摇摇欲坠,万物凋敝,整座宅院也仿佛蒙上一层死亡的阴翳,屋中躺着的九方瑾也好似枝头挂着的枯叶,不知何时便会坠落在地。
沈止罹神色凝重,看了好一会儿枝头枯叶,深深叹了口气,默默想到,若是不渡在此,说不定能找到方法,他底蕴深厚,见多识广,总比自己好些。
呆愣半晌,沈止罹骤然回神,不明白自己思绪为何又拐到滕云越身上,他不告而别,消失了踪迹,滕云越也遭受宗门鞭笞之刑,全因自己拖累,现在的滕云越,想必应厌极了自己吧。
小径尽头,一高一矮的两个身影慢慢走来,是山君和铮铮,铮铮还揉着眼睛,不甚清醒的模样。
“沈哥哥,瑾哥哥还好么?”
昨日铮铮睡得早,不曾知晓九方瑾是何时回来的,只知道向来催着自己的九方瑾,今日未曾出现。
沈止罹扯出一个笑,弯身捏捏铮铮还带着红晕的脸颊,温声道:“他还睡着,饿了么?”
铮铮乖乖仰着脸,点点头,山君左右张望,还未疑惑为何今日的宅院如此安静,便嗅见风中熟悉的气息。
他微微瞪大眼,抬头看向沈止罹,便看见沈止罹朝自己微微点头,山君心定了定,牵着铮铮去吃早饭。
街上渐渐喧闹起来,几个弟子结束调息,纷纷聚在霍思达房中。
霍思达昨日探寻之余,还沿着洛水郡转了一圈,今日正好安排弟子们的查探范围。
半个时辰间,房中的弟子陆续出去,待最后一个弟子领命之后,霍思达揉了揉酸胀的额角,猛灌了一杯冷茶。
他自己自然是负责观察睿王府动向,只是笼罩着睿王府的阵法十分棘手,让他一时半会儿找不到不惊动设阵之人查探的方法。
而睿王府中,婵婵满足眯眼,悄悄从榻前退开,粉嫩舌尖卷着鲜红液体一闪而过,圆滚滚的眼中闪过人性化的餍足,被蜷缩在脚榻上的玉奴收入眼底。
风声起,玉奴活动着周身酸痛的关节,慢慢站起身,居高临下看着还在沉睡的褚如刃,他睡的安稳,面上带着隐约的苍白。
婵婵又将自己团成一团,缩在圆桌下,脑袋一点一点的打盹。
玉奴蹲下身,看着婵婵渐渐变得光亮的毛发,一抬眼,又同婵婵圆亮的眼睛对上,他迟疑片刻,慢慢伸出手,向婵婵靠近。
婵婵定定的看着玉奴越来越近的手,稍稍低头,任由玉奴摸上自己脑袋。
玉奴感受着手下温热的触感,抿起笑,用气音道:“婵婵真乖,我最喜欢你了。”
赶在睿王府的婢女敲门前,玉奴率先将门打开,接过她手上的铜盆,垂下头羞涩的笑,小声道:“不劳烦姐姐,我来便好。”
那婢女看着约莫十二三岁的模样,比玉奴大不了多少,身量比玉奴大了一圈,看着玉奴的目光颇有些怜爱。
她从袖中摸出一块儿油纸包的糕点,递给玉奴,低声道:“早食待会儿便送过来,你先吃些垫垫。”
玉奴接过那块儿温热的糕点,点点头:“多谢姐姐。”
门扉合上,玉奴端着还冒着热气的铜盆放在屏风后,躲在后面看着榻上睡的安稳的褚如刃,眼中带着隐秘的疑惑。
为何人和人的区别会这般大?问道宗的任何人,好似没有心一般,人皮松垮地套在身上,可恶意会从每个缝隙中生出,逼得人发疯发狂。
愣神间,褚如刃翻了个身,将玉奴惊醒,他连忙从屏风后走出,低眉顺眼的跪在榻前,轻声道:“师兄,该起身了。”
褚如刃懒散的嗯了声,抬脚蹬在玉奴身上,将他蹬了个后仰,玉奴丝毫不敢怠慢,轻手轻脚的给褚如刃套上鞋袜。
屏风后水声响起,玉奴跪在地上,身上发着抖,见过暖春的人怎么甘心回到寒冬呢?他克制不住的生出妄想,之前碰到的任天宗,全然不似褚如刃说的凶恶,倒是和蔼可亲。
虚灵和褚如刃这般嫌恶自己还将自己带着,自己身上定是有他们看重的东西,自己身无长物,有什么会得他们看重呢?
天赋。
是自己身上的天赋,虚灵和褚如刃喜欢磋磨自己,但在修为上堪称严苛,能得盛名在外的虚灵这般看重,自己的天赋应当不低,不知这般的天赋,是否可以进任天宗。
即使任天宗凶恶无比,也比在虚灵手底下受褚如刃软刀子割肉好。
“愣什么神?”
肩膀被重重踹了一脚,玉奴往后仰倒,手下意识护着胳膊上的巾帕,后脑重重磕在地上地上,发出一声闷响,让他脑袋一片空白,一时半会儿回不过神。
褚如刃睨了一眼蜷缩在地上的玉奴,弯身拿过玉奴胳膊上的巾帕擦脸。
疼痛后知后觉席卷,玉奴面色发白,后脑瞬间起了个大包,他敢怒不敢言,匆忙爬起,膝行至褚如刃脚边。
“怎么?是想着叛出师门,去任天宗那边?”
褚如刃将濡湿的巾帕扔在瑟瑟发抖的玉奴脸上,声音阴沉,带着讽意。
玉奴慌忙撤下脸上巾帕,连连摇头:“不敢,玉奴不敢。”
褚如刃哼笑一声,脚尖点在玉奴肩膀,让他止不住的往后仰倒,后脑的大包还在隐隐作痛,玉奴极力保持着平衡。
比倒地更先来的,是从丹田而起的剧痛,好似丹田中每一丝灵力都变成刮骨的钢刀,刮过寸寸血肉。
玉奴惨叫还未发出,便被褚如刃用巾帕堵了个严实。
身体痛到发颤,耳边传来阵阵嗡鸣,玉奴头晕眼花,支撑不住的蜷缩在地上,听到上首的褚如刃发出一声哼笑:“谅你也不敢。”
褚如刃话音刚落,周身剧痛顿时消弭,仿佛方才剧烈的痛楚是一场幻梦,玉奴满头大汗,蜷缩在地上艰难喘息,双手抖若筛糠,滑落进眼中的汗水蜇得刺痛,告知他不是幻觉。
门外响起叩门声,褚如刃踢了一脚如同烂泥的玉奴,嫌恶道:“滚一边去。”
说完,他整整衣襟,面上挂着和煦的笑,打开门扉。
玉奴艰难撑着虚软的身体挪到屏风后,自褚如刃醒后便躲到浴桶缝隙的野兔悄悄探出头,圆溜溜的眼珠看着满头虚汗的玉奴,探头舔上滑落的汗珠。
面上传来湿濡触感,玉奴眼睫颤抖,双眼空洞无神,所有的盘算,在剧痛之中消弭。
玉奴心如死灰,只觉自己身在地狱,在无尽深渊中,不断往下坠落。
虚软的双臂紧紧箍着婵婵,被压抑的极低的哭音被厚实的皮毛掩住。
婵婵一动不动,即使感觉有点窒息,也不曾挣扎片刻。
九方瑾已经躺了一日了,也不曾让傀儡送饭,沈止罹始终挂心着,刚想进屋查看,便发觉自己放出的小虫被禁锢住,神识顺着探过去,最后的视角停留在一只筋骨分明的手掌,再没了动静。
沈止罹心头一跳,感觉那只手有些熟悉,还未等他想出所以然,宅院中穿行的傀儡骤然扭曲肢体,手中端着的清粥猝然落地,将沈止罹思绪打断。
向来由九方瑾操控的傀儡变得扭曲,定是九方瑾又犯了病,沈止罹豁然起身,朝九方瑾房间奔去。
细碎的木屑从指缝间掉落,滕云越眉宇间萦绕着隐约黑雾,他眼眉下压,看着掌心木屑,几乎已经确定了沈止罹就在此处,也察觉到自己在此,可偏偏,就是避而不见。
自己等了一日,任由这飞虫在自己周围窥探,就是存着沈止罹会寻过来的期待,可直到日暮,都未曾见到那个身影。
被强压着的怨骤然爆发,滕云越面上裹挟着怒意,满心的失望让他近乎丧失理智,狂暴的灵力几乎要喷涌而出,他强压着,一遍又一遍掐诀,想要寻到沈止罹一星半点儿的气息。
遍寻不得。
第234章 偷吮血
耳边传来轮椅滑行的咕噜声,沈止罹按下心头那丝异样情绪,转头望去,面色苍白的九方瑾懒散的垂着眼皮,方才还肢体扭曲的仆从霎时恢复正常,又在宅中穿行。
九方瑾轻咳两声,周身裹得严实,声音有些气弱:“你已学的差不多了,只静心练习便可,铮铮可以在此处跟着我。”
沈止罹眼睫一抬,看向歪在轮椅上的九方瑾,意识到他这是赶人的意思,顿时心中有些不安。
“为何这般突然?”
九方瑾手指抽搐两下,用力攥住轮椅扶手,力道之大,让发紫的指尖泛白。
“你已在此停留许久,难不成还想继续吃白饭不成?”
睿王已有卸磨杀驴之意,自己的处境已然明了,沈止罹身份有异,再在此处停留恐有暴露之嫌,只能将他打发出去。
沈止罹是他生平所见,最有天赋之人,有了他,偃师复兴指日可待,自己这个废人,也只有为他垫上一截路这样的用途了。
他与睿王牵扯过深,撕扯不干净,若是让沈止罹带自己走,睿王也不会放过自己。
况且,自己还不良于行,难免给沈止罹添麻烦。
九方瑾向来算无遗策,这次也是一样,他近乎绝对理性的剖析现在的局势,几乎冷漠的思索着每颗棋子的作用和结局,包括自己,他推算着自己的死亡,并想以此,为沈止罹扫平些许障碍。
片刻沉默后,沈止罹缓缓开口:“你身子还虚着,我不会走,我身上钱财虽不多,但用于我三人的食宿足够。”
九方瑾眼角抽搐一下,深吸口气,扔出一张卷轴在沈止罹身上,又重重落在地上:“你要的东西我已经给你了,此处庙小,容不下你这尊大佛,尽快离开吧。”
沈止罹弯腰,捡起卷轴,微笑道:“我若想留在此处,你也赶不走我,何必白费力气?”
“你!”
九方瑾豁然抬头,朝沈止罹怒目而视,胸腔起伏,似是喘不过气来。
沈止罹上前一步,抚着九方瑾胸口,缓解他的不适:“表兄当初将我留在此处,没想过今日这般局面吗?”
九方瑾重重闭眼,靠在轮椅上,再无言语。
夜深,精神不济的九方瑾用过饭后便睡下,沈止罹坐在廊下,借着昏黄灯火,看着手中书册。
铮铮挨着沈止罹,脑袋一点一点。
沈止罹叹了口气,放下书册,将铮铮抱起,送回房中。
一只矫健狸奴悄然翻过围墙,轻巧落在枝桠上,眼眸在夜色中泛着微光,紧盯着夜色中每一处异常。
沈止罹替铮铮掖被角的手一顿,直起身放下床帐,轻手轻脚退出去将门关好。
结界落成瞬间,凄厉惨叫撕裂寂静深夜,又在下一刻偃旗息鼓。
沈止罹缓步前行,手中昏黄灯笼仅照亮方寸地界,浓郁黑暗齐齐压来。
山君唇周染血,尖牙咬在一人大腿处,温热血液仿佛泉眼一般冒个不停,那人昏死过去,任由山君撕咬着他,连挣扎的动作都没有。
血腥气弥漫,伴随着昏暗灯光,沈止罹推门进屋,门扉阖上,结界落成,半点儿声响都传不出去。
“山君。”
沈止罹轻唤一声,山君停下撕咬,蹲坐在侧,将身后一柄匕首扒拉到沈止罹面前,那匕首在昏黄光亮下泛着紫光,刀锋带着一丝腥臭味。
匕首上被淬了毒。
沈止罹目光从匕首上转开,在山君舔舐唇周血迹时,桌上一豆灯火亮起,沈止罹半边面颊隐入黑暗,灯火摇晃,睫毛阴影在鼻梁上晃动。
地上昏死过去的人痛吟一声,还在咕嘟冒血的腿抽搐两下,惊惶地睁开眼,冷汗淌进眼中,他无暇顾及这刺痛,惊骇欲绝的看着坐在高位的一人一兽,在某种角度上,两束目光都带着同样的森冷。
惊恐的呼喊被憋在嗓子眼中,湿冷的地上升腾起丝丝缕缕的寒气,仿佛要将他的体温全数带走。
失血过多让他产生了濒死的幻觉,他顾不得许多,艰难伸出手,按压着不住冒血的大腿,试图减缓血液流失。
沈止罹抖抖下摆,脚尖将地上那柄泛着紫光的匕首踢向那人身侧,轻声问道:“深夜登门,所为何事?”
匕首滑过地面的刺耳声响让那人打了个寒颤,他颤颤巍巍抬头,第一眼看到的是沈止罹唇角温和的笑,带着平易近人之感,却让那人毛骨悚然。
眼角余光看见两只泛着绿光的眼瞳,还有粗糙舌头舔舐皮毛的声音,让他回想起被一只庞大野兽压在地上,尖牙刺进肉里的恐怖画面。
冷汗淅沥滑落,那人牙齿磕巴着,飞快收回视线,声音发着抖:“我…我奉主人命令,前来…前来护卫珂瑕公子。”
话音还未落下,便听见上首一声哼笑,带着嘲讽之意,他心中一突,小心抬眼,便看见沈止罹唇角笑意未落,眼中却盛满讥讽。
他慌忙垂下眼,盘算着这说辞的可信度,目光落在被沈止罹踢到身侧的匕首上,心中有了主意,悄悄探出手,想要将匕首握在手中,伺机而动。
指尖刚碰到匕首柄,便骇然发觉那匕首在不住颤动,还未等他反应过来,匕首骤然升空,匕首尖闪着微光,直直指向他不住颤抖的眼珠。
这一看便不是凡人能做到的神通,彻底灭了那人想要反抗的心气,他狠狠闭眼,舌尖顶出藏在齿根的毒囊,还未咬破,浑身便骤然僵硬,动弹不得。
眼前一片漆黑,耳边响起沈止罹温吞声线,声音柔和,却听的他一阵一阵发寒。
“我这几日没什么耐心,既然你不愿说,我便自己看。”
轻巧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好似一声大过一声的丧钟,僵硬的身体让他连反抗都不能,心跳也越来越慢。
冷汗遍布的额间抵上一点冰凉指尖,沈止罹的声音轻飘飘落下:“有些疼,还劳烦你忍忍。”
话音刚落,脑子被万仞劈开的剧痛袭来,痛苦嘶吼被压抑在喉间,冷汗如瀑,好似从水里捞出来。
脑中不受控制的闪过一幅幅画面,藏在心底的东西被强制翻出,心脏好似擂鼓一般在胸腔中砰砰跳动。
酷刑仿佛毫无尽头,结束时,那人瞳孔涣散,出气有进气无,已然濒死。
他眼前一黑,意识沉寂,再醒过来时,已躺倒在数里外的树下,腿上传来剧痛,野兽撕咬的狰狞伤口触目惊心。
眼前天旋地转,不明白自己为何躺在此处。
沈止罹看着回转的山君,缓缓擦拭着双手。
山君翘着尾巴,跳上沈止罹膝头,享受沈止罹带着香气的手掌抚摸。
“做得不错。”
山君惬意眯眼,高昂着头颅,任由沈止罹挠着下巴。
沈止罹垂着头,烛光映照的半边脸上带着笑意,眼中丝缕寒意渗出。
“咕嘟”
“咕嘟”
玉奴蜷缩在脚踏上半睡半醒,榻上,褚如刃骤然抽动一下,玉奴下意识跪下,不敢抬头去看褚如刃。
半晌,再无动静,玉奴小心抬头,半人高的婵婵含着褚如刃指尖,嘴不住抽动,贪婪吮吸指尖鲜血。
玉奴松了口气,重新蜷缩在脚踏上,挨着婵婵。
今日吸血有些久了,榻上褚如刃蹙着眉,睡的十分不安稳。
玉奴敏锐抬头,看着褚如刃在眼皮下剧烈翻滚的眼珠子,心中有些不安,推推吸的起劲的婵婵,以气音说道:“好了,待会儿醒了,我们一个都跑不脱。”
婵婵不肯放弃,今日它喉间痒意阵阵,只有咽下褚如刃带着灵气的鲜血时才好过些许,经过灵血灌溉,喉中好似有什么东西将要破土而出。
看着褚如刃越来越不安稳,玉奴有些着急,推搡着叼着手指不放的婵婵。
婵婵被他打断,口中一个用力,原本只浅浅破了个口子的指尖被撕裂,涓滴灵血变为细小水流,流淌进喉间。
痒意越来越盛,玉奴还在旁边不住推搡,婵婵眼神一厉,后腿蹬向玉奴,将他蹬了个倒仰,后脑勺重重着地,在静夜中发出一声闷响。
痛呼被压在喉间,玉奴死死咬着下唇,生怕惊动榻上褚如刃。
他慌忙爬起,环抱住婵婵,声音极力压低:“婵婵!够了!”
玉奴身量瘦小,身为野兽的婵婵都比他大了两圈,自然制不住,婵婵也没有将他视为威胁,只自顾自贪婪吮吸。
喉中痒意已到了忍受不住的地步,婵婵眼瞳泛红,生生咬下褚如刃指尖一块肉。
随着这点肉沫落肚,婵婵猛地松开口中含着的指头,喉中发出细小的咔咔声,声响越来越大,到最后,竟同人的一般无二。
婵婵用力咳嗽,好似停不下来,下一刻,喉中一直让它发痒的薄膜被冲破,方才还抓心挠肝的痒意顿时消失。
玉奴顾不得猛烈咳嗽的婵婵,慌忙转头看向榻上的褚如刃,见人虽睡的不安稳,但好在并未醒来,只是指尖被咬下块肉,鲜血淅沥而下。
玉奴赶忙掏出一旁包袱中的瓶瓶罐罐,在黑暗中摸索,还不忘用茶杯接住滴落的鲜血。
终于寻到自己想要的东西,玉奴剜出罐中药膏,往褚如刃指尖抹去。
血渐渐止住,不过填补不了他指尖缺失,现下,只能暗暗祈祷褚如刃不会发觉。
心中恼怒后知后觉升起,还未等玉奴回头,身侧传来一声细弱的声音。
“玉…玉…”
玉奴悚然一惊,哪来的声音?
他僵着脖子,不敢转过头去,生怕自己给婵婵遮掩的事,被不知名的人收入眼底,那样,以褚如刃的脾气,自己不死也要脱层皮。
“玉…玉奴…”
那声音流畅许多,隐隐听的出来是个小女孩的声音,似乎是刚学会说话,两个字都说的磕巴得很。
玉奴像是想到了什么,猛然转头,便看见婵婵亮晶晶的眼睛,三瓣嘴张张合合,好半晌才憋出一句:“玉…奴…”
第235章 唤阿玉
玉奴瞳孔骤然放大,僵硬转头,看向歪着脑袋的婵婵。
婵婵脖子一伸一伸,好似用了大力气,喉间挤出细弱声线:“玉奴…”
玉奴呼吸一滞,看着圆滚滚的婵婵,还有些反应不过来。
婵婵有些着急,喉间痒意涌上,她又咔咔咳了两声,这下声音清晰许多,可以听出稚嫩的女童声线:“玉奴。”
玉奴脑子还未反应过来,面上率先绽开笑,他声音压的极低,却难掩其中兴奋:“婵婵,是你在说话吗?”
婵婵刚开言窍,又急于同玉奴说话,一时间万千言语卡在喉口,急的跺脚,片刻后才反应过来,连连点头。
玉奴眼睛发亮,猛地扑上去抱住婵婵,兴奋的上下揉搓:“真的是你在说话,你怎么会说话的?你怎么能说话的?”
婵婵被玉奴揉搓的东倒西歪,在寂静的夜晚显得有些聒噪,榻上的褚如刃也好似被扰到,猛然咳嗽两声。
玉奴动作顿时僵住,好似一瞬间从一个大活人变为木偶般,一动也不敢动。
婵婵探出脑袋,看向榻上,耷拉在玉奴肩上的耳朵动了动,安抚惊骇至极的玉奴。
玉奴缓过神来,小心转头,看向榻上没有睁眼迹象的褚如刃,悄悄松了口气。
一人一兔在榻前着实有些突兀,玉奴牵着婵婵耳朵,同它一起将自己塞进狭小的桌底。
浑身被婵婵身上柔软的皮毛包裹,暖意一拥而上,玉奴感觉自己耳尖指节热的发痒,他发狠的挠着指节,声音兴奋到颤抖:“婵婵,你会说话了。”
婵婵鼻头松动,圆溜溜的眼珠在黑暗中闪着微光。
“玉奴。”
婵婵现在说话还不是很熟,唯一流利些的是玉奴二字,玉奴也不介意,他已压抑许久,心中苦水已经被压抑到粘稠,好似一层水膜,层层包裹住口鼻,让他呼吸都费力。
指节被挠得又痒又疼,微微发肿,通红的近乎要渗出血来,玉奴丝毫不在意,只发狠的挠着,听着婵婵一声声叫着玉奴,眉头蹙起来。
他埋进婵婵温暖的皮毛中,闷闷道:“我不喜欢这个名字。”
婵婵止了声,不住颤动的耳朵也悄然停下。
玉奴莫名的有些兴奋,他抬起头,靠在婵婵身上,小声道:“我想给自己换个名字,可惜想了许久都没想好。”
其实想好了也没用,玉奴微微撇嘴,不管他给自己取的名字多么好听,虚灵和褚如刃也只会叫自己玉奴,自己也还是花楼花娘所生的玉奴。
玉奴一开始是不讨厌自己的这个名字的,玉,是贵东西,贵东西,就是好东西,阿娘给自己取这个名字时,也认为自己是好东西,不像其他花娘所生的孩子,起名随意的很,就像青奴,就因为自己阿娘生他的时候,床帐是青色的,才叫的青奴。
以往在花楼,不少孩子还羡慕自己呢,玉奴嘴角上翘,像含着一块糖,使劲咂摸着短暂人生中的一丝甜。
可惜,离了花楼,进了仙人遍地的问道宗,每个叫自己名字的人都带着显而易见的轻蔑的讽刺,一声声玉奴好似带着刺,扎进身体中的每一寸。
玉奴带着莫名的兴奋,在密不透风的黑暗中,缩在野兔温暖的皮毛里,小声又小声的向刚开言窍的婵婵翻来覆去的分享着自己为数不多的甜。
晨光熹微,黑暗逐渐消退,玉奴终于从突如其来的兴奋中醒来,婵婵头已经一点一点,不过这也不怪她,任谁听了好几遍,都会困的脑袋一点一点。
玉奴猛地抱住已经在打盹的婵婵,婵婵被吓了一跳,耳朵都呼扇了一下。
“新名字我还没有想好,等我想好了,我再告诉你。”玉奴脸颊贴着婵婵胸口,听着耳边略显急促的心跳,面上带着心满意足的笑:“你可以先叫阿玉,阿玉也很好听的,很贵的那种玉哦。”
婵婵咂巴咂巴嘴,又打了个哈欠,喉中咕哝几声,清了嗓子,才慢慢叫道:“阿玉。”
玉奴猛地圈紧婵婵,郑重应下。
青石砖寒气深重,即使穿着厚靴都觉得寒气刺骨,仅着单薄衣袍的玉奴跪在地上,已经冻的唇色青紫,他面上还有几根浅红指印,半边脸肿起,同另一边苍白面色格格不入。
玉奴温顺地垂着头,为褚如刃套上靴筒,然而等了半晌都未见褚如刃起身,他悄悄掀起眼皮,看向坐在榻边的褚如刃。
褚如刃摩挲着隐隐有一小块凹痕的指尖,视线落在跪地的玉奴身上。
玉奴头皮一紧,慌忙垂下视线。
“我的伤迟迟不见好,灵力反而越来越迟滞,玉奴,你可有什么头绪?”
褚如刃阴森的声线从头顶上飘落,玉奴心头一跳,赶忙跪伏下去,颤声道:“玉奴修为低下,不知何故。”
褚如刃定定的看着玉奴毛糙的头顶,半晌未曾开口,直将趴伏着的玉奴盯得汗毛倒竖,才冷哼一声,冷声道:“最好如此。”
门外传来女婢叩门声,褚如刃拥紧外袍,大发慈悲似的开口吩咐:“去吧。”
玉奴不敢耽搁,撑着地站起,膝头的寒气让他双腿发软,带着针刺般的痛,他不敢停歇,咬牙忍痛,踉跄着向房门走去。
褚如刃被睿王叫去的时候,是玉奴难得的喘息空隙,他 已不能站立,摇摇晃晃的坐在角落,掌心拢在膝头,试图温暖刺骨的僵冷。
婵婵从桌底钻出来,直起上身,两只前爪搭在玉奴膝头,伸出舌头舔舐他肿胀的侧脸。
丝丝缕缕的暖意攀上来,玉奴苍白的面色缓和许多,他蹭了蹭婵婵,将脸埋进婵婵温暖的脖颈上。
褚如刃对婵婵是一如既往的放养,说实话婵婵身上的味道并不好闻,但这已是玉奴难得的温暖。
“没事的,他伤势久久未好,力气也不大。”
玉奴声音从皮毛中传出,闷闷的,带着一丝委屈。
婵婵耳朵呼扇两下,圆滚滚的眼珠中掠过一丝愤懑。
到底是阳气旺盛的孩童,玉奴很快缓过来,趁着褚如刃未归,面上也难得带着一丝放松的笑意:“婵婵,我教你说话吧,很好学的。”
一人一兽相互依偎,初冬的寒风似乎都绕过他们。
地底地龙烧的旺盛,一直延伸到九方瑾可能回去的任何地方,随处可见的炭盆也燃的哔啵作响,硬生生将寒气驱离,屋中温暖如春。
九方瑾睡的时间越来越长,直到下了场雪才堪堪醒转,额上满是虚汗,摸上去凉津津的,灼热的炭盆仿佛对他没有丝毫帮助。
他还未醒神,房门便被轻轻推开,沈止罹裹挟着一身寒意走进来,将门关紧,又在门边的炭盆中烘去一身寒意,才提步朝床榻走去。
九方瑾转动眼珠,透过床帐看着沈止罹越来越清晰的身影。
“今日感觉如何?刚刚落了雪,腿脚可难受?”
沈止罹撩起床帐,目光在九方瑾面上转了一圈,确认他面上没有不适,才轻声问道。
九方瑾转了转头,不去看沈止罹,连他的问话也没有应答的意思。
沈止罹丝毫不介意,从玉瓶中倒出一粒丸药,强硬的将九方瑾转过去的脸掰过来,眼也不眨的将丸药塞进他口中。
丸药入口即化,药液顺着喉口一直到胃中,升腾起丝缕暖意,苍白的面色也红润些许。
“夜间来了个人,是睿王派来的,我将人扔出去了,还看到了一些有趣的东西。”
沈止罹喂完了药,又取过一旁一直温着的巾帕,拭去九方瑾额前薄汗,自顾自道。
一直秉着逃避姿态的九方瑾果然来了精神,在沈止罹将巾帕扔进铜盆中时,哑声问道:“什么东西?”
沈止罹唇角勾起一丝转瞬即逝的笑,回过头时已悄然收敛,道:“炉上温着粥,你目前不宜吃些辛辣刺激的,清粥正好。”
九方瑾一噎,知晓沈止罹不会轻易告诉自己,咬紧牙关对沈止罹怒目而视。
见九方瑾没有起身的意思,沈止罹挑眉,起身拿过已被烘热的大氅,将九方瑾连人带被扶起。
九方瑾顿时没了同沈止罹对峙的心思,攥着沈止罹准备剥下他被子的手,咬牙道:“不劳烦你。”
沈止罹不惧九方瑾这狸奴挠人的力道,也顺从的停下手,从一旁扯过软枕垫在九方瑾背后,确认他坐稳后才退开。
九方瑾面色僵硬,手攥着锦被,迟迟不肯掀开,沈止罹转身,边走边道:“我去看看清粥可好了。”
入了冬,即使双腿无法站起,骨头里却还泛着阴寒,九方瑾不愿沈止罹看到他脆弱无力的一面,硬是忍下了,他的双腿纤细如手臂,膝盖骨高高凸起,看着就可怖。
听着沈止罹脚步声消失在门外,九方瑾深吸口气,召来傀儡为他穿衣。
近来沈止罹挂心着九方瑾,没心思管铮铮,铮铮便和山君四处打闹,到底是小孩子,对外面还是存着向往的,她谨记着沈止罹的叮嘱,没踏出宅子一步,但依旧对外头心痒难耐。
“山君。”
铮铮招手将山君唤过来,山君面上不情不愿,脚步很诚实的往铮铮走去。
铮铮在山君耳边说了句话,山君骤然直起身,一脸怒意:“我可堂堂山君,怎可如此?!”
铮铮不依不饶,扯着山君袖子。
山君叹了口气,点点头,不放心道:“那你不可以告诉别人。”
铮铮连连点头,山君瞬时化作一人高的猛虎,朝铮铮垂下脑袋。
铮铮一脸兴奋,小心踩着山君脑袋,往它背上攀去。
稍显烫口的清粥下肚,胃袋充盈,暖意也从腹部升腾,九方瑾面颊上浮现两团红晕。
沈止罹注意到九方瑾停了筷,放下手中书册。
仆从悄无声息上前收拾碗盘,九方瑾清口擦嘴,末了才望向沈止罹,目光中带着无声的催促。
沈止罹叹了口气,待仆从退下后,道:“睿王府来了两个人,待了数日,但神秘得很,皇城传来消息,三皇子驭马游玩,不慎落马,被马蹄踩中右手,已无恢复之望。”
九方瑾呼吸急促,攥紧轮椅扶手,目光阴沉,问道:“消息可真?”
沈止罹合上书册,轻笑一声,摇了摇头:“我亦不知,只是从那人身上探到的,确实如此。”
九方瑾还未追问下去,门外边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不过几息,铮铮撞开门,上气不接下气道:“沈哥哥,外面…外面来了好多兵。”
第236章 骤发难
今日是个难得的晴日,阳光轻飘飘落下来,将地上的一层薄雪融化,灰黑的泥地里冒出几叶嫩草。
虽说有许久未见的太阳,却比往日更要冷上几分,街道上关门闭户,连最热闹的街市都寂静下来。
刚喝饱融化雪水的嫩芽被数只脚碾进污泥里,脚步声急促,朝一处不起眼的宅院围去。
刚将洛水郡查探完的霍思达正坐在房中,整理着弟子们带回来的消息,乱中有序的脚步声从半开的窗户中传出,他微微侧头,凝神听着外头的动静,手下还未做完标记的舆图上落了一点墨迹。
连绵不绝的脚步声中,有店家匆忙关门的动静,滕云越抬头,眉眼间凝着一层阴郁,眼白处蔓上几缕血丝,显得颓然不已。
门扉被推开,热气争先恐后的从打开的门扉中向外逸散,特地将铮铮拉出房中的沈止罹回头望去。
九方瑾裹着厚实大氅,手中抱着的手炉,外头裹着山君打来的灰狼皮子,他面上还带着浓郁病气,眼睛却极亮,裹着莫名的兴奋。
沈止罹蹙了眉,上前一步,还未开口,便见九方瑾摆了摆手,翅膀扑腾的声响传来,凤黯轻巧落在九方瑾手臂上,扬着脖子粗嘎啸叫,在山君望过来时,脖子上的毛陡然炸开,声音戛然而止。
九方瑾摸了摸凤黯脖颈上乍起的毛,淡声道:“不必瞒我,我都知晓了。”
沈止罹咽下话语,看向九方瑾。
天光从门扉侵入,九方瑾轮椅咕噜滑动,浓艳五官被阳光照耀,面上覆上一层金光。
“我多年经营,想弃了我,没这么容易。”
手臂轻抬,凤黯啸叫一声,扑腾着翅膀飞入天际,不见了踪影。
宅门被叩响,攀缘其上的枯萎藤蔓被震落,九方瑾微微侧头,唇角扬起笑,轻声道:“来了。”
宅子外,身着轻甲的兵丁将整座宅子团团围住,手搭在刀柄,蓄势待发。
兵丁突然分开一条道,哒哒马蹄声渐近,一个虎背熊腰的男人驭马上前,看着红漆剥落的宅门,咧开一个猖狂的笑。
敲门的小卒侧身,朝那人拱手行礼,道:“大人,门里无人回应。”
那人冷笑一声,挥退小卒,纵身下马,甲胄碰撞声响起,那人大步上前,一脚踹上破败宅门。
宅门晃动几下,并未轻易开启,那人抬脚,正待要踹下一脚时,门后传来动静。
沉重朱门发出吱嘎声,门后,端坐轮椅的九方瑾垂着眸,看着手中的手炉,声音中带着挥之不去的病气,却依旧轻慢:“许久不见,徐统领还是这般的,勇武。”
被九方瑾称作徐统领的男人闻言,顿时怒气上涌,他勇猛有余,智谋不足,往日没少因为这个毛病被睿王训斥,九方瑾这个病狐狸,开口便是嘲讽,如何让他不生怒?
“珂瑕!你莫要得意,我奉命前来,将你下狱。”
徐统领握上刀柄,怒声道。
九方瑾摸了摸手中狼皮手炉,慢条斯理道:“徐统领这话,好生没有道理,我本本份份在屋中养病,犯了何事须你来捉拿下狱?”
徐统领嘴笨,向来说不过伶牙俐齿的九方瑾,此次睿王遣他来捉拿,特地嘱咐莫要多话,他可不能让九方瑾套出话来。
思及此,徐统领猛地抽出刀,横砍在门框上,刀身入木三分,木屑飞溅。
这仿佛是一个信号,身后兵丁齐刷刷抽出大刀,对九方瑾虎视眈眈。
“莫急。”
沈止罹站在不起眼的角门后,按住脸颊涨红的山君,山君气喘如牛,眸中怒火高涨,龇着牙恶狠狠的看着威胁九方瑾的徐统领。
铮铮蹙着眉,紧张的朝门口张望,手中紧紧攥着竹竿。
沈止罹面上冷静,心中亦是焦躁不安,那徐统领的刀尖几乎要架上九方瑾的脖颈,可他依旧淡定地捧着手炉。
霍思达隐于树后,蹙眉看着这座隐秘宅院,心中惊疑不定,他和弟子们几乎将整个洛水郡翻过来看了一遭,为何没有注意到这座宅院?
循着那丝若有若无的气息,滕云越幻化面容,轻飘飘的落在树梢,遥遥看着凶恶兵丁同病弱公子的对峙。
事态一时之间僵持下来,徐统领看着没有丝毫慌乱的九方瑾,有些犹豫,九方瑾智多近妖,算无遗策的名声他是听说过的,甚至还见识过,现下自己的刀尖都要架上他脖颈了,他不仅没有丝毫慌乱,面上还夹杂着莫名笑意。
不对劲。
徐统领握刀的手有些僵硬,心中犯起嘀咕,九方瑾恃才傲物,睿王再三相邀,甚至亲赐此处宅院供他修养,这般宠信,为何突然翻脸,欲除之而后快?
太过复杂的问题让徐统领本就不聪明的脑子越发转不过弯来,九方瑾终于抬起头,扬着下巴,将架在自己脖颈上的刀尖推开,淡声道:“殿下大业未成,脑子却越发糊涂了,徐统领,你莫不是也糊涂了?”
九方瑾掸掸袖子,露出腰间帝王亲赐的令牌,上头笔划银钩的“明”字,在阳光的照射下闪闪发光。
徐统领犹疑不定,身后上来一小卒,低声道:“大人,殿下下了死令。”
浆糊似的脑袋骤然清明,抛开九方瑾的干扰,挥起大刀,厉声道:“殿下有令,罪人珂瑕,下拔舌监,若有违抗,就地处斩。”
锃亮刀锋在阳光下一闪而过,直直向九方瑾劈砍而来,沈止罹心头一跳,摄起一粒石子弹去。
石子与刀身相撞的一瞬间,粗嘎叫声传来,落在屋檐,下一瞬——
“大胆!”
马蹄声响起,身着紫袍的朝官策马而来,冲开兵丁,至徐统领近前,猛地勒紧缰绳,骏马嘶鸣,高高扬蹄,重重落在徐统领脱力击飞的刀身前。
那人手中一卷绢布,以明黄细绳系之,是天子明旨。
徐统领握刀的手打着颤,手腕麻木不止,竟是被一粒小小的石子打得手臂脱力。
紫袍朝官纵身下马,亮出手中卷轴,原本杀气腾腾的兵丁顿时跪了一地,连面色铁青的徐统领也咬牙跪下。
门后的九方瑾像是早有预料般,重新捧上手炉,腰间令牌被广袖遮住,安稳坐在轮椅上。
隐在门后的沈止罹看着紫袍朝官,微微蹙眉,莫名在那年轻的面容上,看出几分滕云越的模样来。
手心微微发汗,有些风雨欲来的不详预感,见九方瑾危险已经解除,沈止罹抚着躁动不已的心口,带着铮铮和山君回了院中。
转过回廊前,沈止罹回望门口,膀大腰圆的睿王挂着笑,急匆匆赶来,嘴上说着什么,一脚踹向地上跪着的徐统领,将人踹了个倒仰。
再往后,是不住摇晃的枯枝,周遭为数不多的百姓早早关门闭户,躲藏在家中,生怕贵人间的矛盾会祸及自身。
飘扬的衣摆被回廊立柱阻挡,沈止罹未曾放在心中,只等九方瑾脱身,同他解释。
滕云越盯着九方瑾身后空气,似是发现了什么,紧紧攥着拳头,指尖戳进肉里。
霍思达看着那紫袍朝官的熟悉五官,沉思半晌,恍然大悟一般抬头,看着急匆匆赶至的睿王,转身回了客栈。
直至暮色四合,轮椅的咕噜声才在沈止罹耐心渐失中响起,与之一起的,是一道陌生的脚步声。
沈止罹站起身,将山君和铮铮留在房中,口中吞下一粒丹药,面容一步一换,打开门时,已是另一副模样。
九方瑾面上有些疲色,眼中却是难掩的兴奋,推着他轮椅的,是白日见到的紫袍朝官,此时他已褪下官服,只着一身月白长衫。
沈止罹抬眼,看向九方瑾,九方瑾对全然变了模样的沈止罹没有丝毫意外,只扬扬下颌,示意沈止罹来推他。
那人说话声自沈止罹开门后便戛然而止,见九方瑾此举,后退一步,将九方瑾交给沈止罹。
三人一道进了书房,不过一炷香功夫,沈止罹退了出来,面上沉静,看不出在书房里得知了什么。
房中一灯烛火幽幽晃动,沈止罹侧了侧头,像是有什么动静吸引了他,他步伐未停,朝房中走去。
不过十几步,沈止罹确定了什么,脚步一转,寻了间无人的客房钻进去。
烛火亮起,沈止罹坐在桌旁,指尖点着桌面,客房久无人住,即便每日有仆从洒扫,也还是有一股淡淡的陈旧气息。
冷风顺着半开的窗棂吹进,床帐被吹的摇摇晃晃,被烛光照射的黑影不断变幻。
沈止罹站起身,走到窗边,一手握着窗框想要关上,目光陡然一厉,另一手飞快击出一道灵光,疾射向窗外。
一道黑影陡然现身,击飞那道灵光,整个人停都不停,朝沈止罹袭来。
沈止罹猛地推开窗,手中飞速结印,额前渗出细汗。
那人太快了,修为比沈止罹高出不少,仅出现身影,都让沈止罹感到莫大的威压。
灵光在飞速变幻的手印间现出,沈止罹看着越来越近的身影,下意识往后退了小半步。
那人呼吸乱了一瞬,速度骤然加快,沈止罹微微睁大眼,一副震惊之色,他的手诀还差一点,而那人已至近前,要翻过窗户,侵入房中。
沈止罹连连后退,在庞大的威压下,艰难变幻着手诀,另一手猛地挥出一道气力,晃动不止的烛光骤然熄灭。
黑暗涌上,沈止罹飞快眨了眨眼,适应这突如其来的黑暗,手诀已成,沈止罹毫不犹豫挥出,击在翻窗而入的身影上。
灵力炸开,却没有对那人产生一丝一毫的伤害,沈止罹心下一沉,后腰撞在桌子上,发出一声闷响。
退无可退。
沈止罹深吸口气,摸出一柄匕首,还未出鞘,便被瞬息接近的身影攥住手腕,力气大到让沈止罹手腕酸麻,手中匕首直直落在地上。
熟悉气息在呼吸间弥漫,沈止罹头脑空白,还未反应过来,腰身便被那人掐住,硬生生将沈止罹提起,放在桌面上。
“你…”
沈止罹瞪大眼,终于反应过来什么,还未等他说话,身前那人强势挤进沈止罹腿间,呼吸急促的掐着沈止罹下颌,整个人急切凑近,堵住沈止罹未竟之语。
第237章 竟孟浪
“唔…”
沈止罹呼吸不畅,那人仅用一只手便将沈止罹双手制住,死死压在后腰,双腿被坚实腰身阻挡,开合不得,那人强势的姿态摆明了态度,不容他挣扎半分。
体内灵力涌动被全面压制,下颌被强行抬起,用力捏着,带着几分莫名的怨怼,让他被迫敞开,任由入侵。
鼻息急促,沈止罹喉结不住滚动,为了让呼吸顺畅,不得不咽下搅动间泌出的丰沛津液。
下颌被捏的生痛,力道极大,让沈止罹连合紧牙关都做不到,溢出的津液顺着泛红的唇角滑落。
沈止罹眼中硬生生被逼出水光,眼尾浮起薄红,心跳地急促,沈止罹脑中一片空白,直到舌根隐隐作痛时才将他空白的神思拽回。
被惊吓的神经紧绷着,让他下意识忽略了鼻间熟悉的气息,他极力转头,又被下颌那只力气奇大的手制住。
挣扎半晌,无果。
沈止罹浑身酸软,大寒的天,后背却起了层汗,周身皆被牢牢把控,让他没有一丝可以逃脱的可能。
手腕被攥得发麻,沈止罹喉间克制不住的发出粗喘,他紧闭着眼,睫毛被濡湿,一缕一缕的贴在下眼睑上,脑中嗡嗡作响,让他一时半会儿找不到脱身之法。
那人越凑越近,几乎要将沈止罹融进身体,桌子被压的后移,桌上的烛台摇摇晃晃,二人交叠的身影映照在墙上,是别样的亲密。
沈止罹极力向后仰倒,腰身被攥的酸软,热汗浸湿里衣,堵着自己嘴的那人像叼着骨头不撒嘴的狗,急头急脑的朝沈止罹贴近。
摇摇晃晃的烛台终于坚持不住,倒在桌面上,灯油泼洒,将烛芯熄灭,房中顿时暗下来,黑漆漆的一片,那些压抑不住的喘息仿佛震耳欲聋。
沈止罹不住往后躲着,连带着身下的桌子发出一声刺耳的擦地声,桌面上倾倒的烛台咕噜噜的滚落,在地上砸出一声响亮的声音。
察觉到那人在这突兀的声响中松懈一瞬,沈止罹抓住机会,柔韧腰身向后仰倒,被分开的腿有了活动空档,他猛地抬腿,一脚踹向那人腰身,将人踹出丈许。
唇肉热的发烫,麻木肿胀,沈止罹心中怒火高涨,又一脚踹向又冲过来的那人,手高高扬起,毫不留情的扇在那人脸上,直扇得他偏过脸去。
清脆的巴掌声好似惊雷,房中顿时寂静下来,沈止罹坐在桌案上,眼眸微眯,头发些微杂乱,有几缕发丝垂落脸侧,冷冷看着那道黑影。
手心隐隐发麻,那巴掌,沈止罹是用了大力气的,若是旁人,定要颈骨扭转,横死当场,可那人仅仅只偏了偏头,连丝痛呼都未发出。
黑影抬手,是摸上自己被扇的脸的动作,急促的喘息停滞一瞬,下一刻却越发的粗重,那人猛地抬起眼,黑沉沉的房中也遮不住他骤然发亮的眼睛。
沈止罹心头一跳,暗道自己冲动,现下自己灵力被压制,那人修为定高出自己许多,自己这般不留情,那人失了面子,怕是要更为狂躁。
心中提防着,沈止罹浑身紧绷,暗暗调转神识,试图找出逃离时机。
那人摸着自己的脸,好似痴了般,沉沉笑出声,沈止罹冷眼看着,紧盯着那人的一举一动。
压迫感陡然加重,沈止罹呼吸迟缓,浑身被压制的动弹不得,只能听着那人一步一步靠近的脚步声。
心中大骇,沈止罹紧咬下唇,掌心被掐的刺痛,无论沈止罹如何施力,都无法摆脱那压倒性的修为压制。
慌乱中,沈止罹不由得疑惑,那人闯进门,只轻薄了自己,并未动粗,难不成,那人深夜闯进,只为这档子狎昵之事?
那人到了近前,近乎是迫不及待的将沈止罹拥入怀中,炽热吐息洒在颈侧,让沈止罹那片皮肤微微泛红,起了一层细密疙瘩。
沈止罹呼吸停滞,脑中一片空白,瞳孔不住颤动,极为惊骇的模样,心中还带着几分庆幸,幸好这人是冲自己来的,若是表兄,自己怕是连施救都做不到。
“止罹…”
熟悉的声音入耳,沈止罹呆立当场,心口提起的气骤然下落,后怕中带着羞恼,多种情绪杂糅,让他在脑子还没反应过来时,猛地推开身前那人,声音因为不可置信,带着几分尖利:“不渡?!”
滕云越一时不察,让沈止罹推开,怀中骤然变得空落落,滕云越心头升起难耐的不舍和焦躁。
沈止罹的方才的那一巴掌着实用力,滕云越只觉脑中一晃,唤回几分清明,脸颊火辣辣的痛,但又升起几分莫名的舒爽,带着几分意犹未尽,让他昏了头般,不管不顾的将沈止罹拥入怀中。
滕云越闭闭眼,压下心中翻腾的欲念,他垂着头,极为懊悔的模样:“止罹…抱歉,我不知我是怎么了,做出这般孟浪行径来…”
滕云越声音低沉,带着让沈止罹不容忽视的愧悔,将沈止罹涌上喉头的话堵在嗓子眼。
沈止罹憋的面色发黑,艰难将快要破口而出的话咽下,唇上还热麻难当,沈止罹咬咬牙,艰涩道:“无碍…”
滕云越唇角勾起一丝隐秘的笑,全然不在意自己同本性相悖的举动中的异样,只沉浸在与沈止罹之间不同于旁人的亲密中。
萤石的幽幽光芒驱散黑暗,沈止罹有些畏光的闭眼,飞快抬手擦拭还湿润着的唇角,滕云越眼神直勾勾的看着沈止罹,他许久未同止罹挨得这般近了。
萤石光芒柔和,照着沈止罹泛红唇周,有些还未被擦去的水光,看得滕云越又像是迷了心智,不自觉的靠近,又在沈止罹放下手的瞬间,退回到挚友间的得体距离。
沈止罹用力闭眼,压下心头难言的羞恼,只觉被自己重重擦拭过的唇周泛着火辣辣的痛,还有一道热烈目光盯得他后背又起了层热汗。
收拾好杂乱情绪,沈止罹睁眼便看见滕云越脸颊上泛红的指印,他抿抿唇,从桌上跳下,看着那侧脸颊,莫名有些心虚:“抱歉,脸上还痛吗?”
滕云越眨眨眼,摸了摸还发麻的脸颊,低声道:“无碍,是我应得的。”
被手掌遮住的唇边,还挂着回味的弧度。
沈止罹被滕云越的话堵的喉头一哽,他别过脸,声音有些发闷:“谁让你夜半偷袭,我也是情急之下才…”
“此事是我之过,”滕云越上前半步,手抬起,想要握着沈止罹泛红的手掌,又忽然间反应过来什么,悬在半空的手晃了晃,克制地落在沈止罹被袖口遮住的手腕上。
“我挨了戒鞭,费了好大劲才踏出宗门,又找了你许久,可始终没有消息,我心中焦躁,才会一时失控。”
手腕上突如其来的热度让沈止罹有些不适,他微微挣了挣,滕云越突然闷哼一声,皱着眉捂着心口。
“怎么了?”
沈止罹吓了一跳,慌忙翻手扶着看着摇摇欲坠的滕云越,眸光关切。
滕云越微微发着抖,像是疼极了的模样,垂下的脸上却带着莫名笑意,似乎极为享受沈止罹的亲近。
沈止罹将滕云越扶着坐下,又捡起烛台点亮,烛火摇晃,照的滕云越的脸明明暗暗,额前的薄汗亮晶晶的。
滕云越坐在圆凳上,衣摆垂落在膝头,将袍底遮得严实,若不是脊背微弓,蹙眉忍痛的模样,当真是端方君子。
沈止罹不疑有他,匆忙握上滕云越手腕,灵力凝成细丝,没有丝毫阻碍地探进滕云越体内。
滕云越没有一丝反抗,体内灵力好似沸腾般,让沈止罹神色凝重。
“怎会如此?”
沈止罹喃喃道。
滕云越体内灵力杂乱无章,宛如没头苍蝇般在经脉中横冲直撞,沈止罹小心又小心,可滕云越还是发出一声痛极的闷哼。
沈止罹指尖一颤,怔怔地收回手,全然未曾注意到滕云越眸中涌动的暗色。
“不过是宗门戒鞭留下的伤势罢了,静养几日便会好转,莫要担心。”
滕云越轻咳两声,掩去眸中暗涌,虚弱道。
这还是滕云越第一次在沈止罹面前展露弱势,沈止罹习惯了滕云越的强大,此时颇有些手足无措,他抬了抬手,像是要搭上滕云越肩膀,又怕触碰到滕云越伤处,讪讪收回。
滕云越赶在沈止罹收回手前将人握住,他垂着眸子,喘息急促:“我连日奔波,只为寻你踪迹,未曾好好养伤,好在终于寻到,可以安心休养了。”
沈止罹眸光闪了闪,心神不宁,指尖在滕云越掌心无意识颤了颤,搔得滕云越眼中暗色浓重。
“此处非我宅院,我须得…”
沈止罹话还未说完,门口传来响动,不过几息,房门被大力推开。
“出了何事?”
九方瑾裹着大氅,眉头蹙起,面上是别扭的担忧之色。
沈止罹匆忙收回手,扭身望过去,磕巴道:“无事,只是挚友来此,有些激动,碰落了烛台。”
九方瑾狐疑的目光扫过沈止罹身后端坐的滕云越,察觉滕云越看向推着自己轮椅的滕言琛身上时,眼中划过一抹诧异。
他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扶着轮椅扶手的手紧了紧,面上露出笑,温声道:“原是如此。”
九方瑾指尖敲了敲轮椅,朝房中驶去,问道:“原是表弟挚友,是我怠慢了,不知兄台可有下榻之处?”
沈止罹心乱如麻,站在原地手足无措,唇上被他忽略的胀痛顿时变得鲜明起来,他下意识垂下头,以免被九方瑾看出异样。
跟在九方瑾身后进来的滕言琛莫名的有些拘谨,不敢看向滕云越,只默默站在九方瑾身后,垂着头不敢说话。
屋内四人各有心思,倒是第一次见面的九方瑾和滕云越,一个有心试探,一个因着表兄身份,带着几分热切,聊的有来有回。
同样有些别扭的沈止罹和滕言琛,如同罚站般,一人站在一边,神思不属。
第238章 心生异
“表弟?”
沈止罹游离的神思一荡,猛然归位,朝蹙眉看着自己的九方瑾望去。
“……怎么了?”
沈止罹抿抿唇,欲盖弥彰的摸了摸唇,热胀已经褪去,只余一片麻意。
九方瑾狐疑的扫了扫沈止罹,没看出所以然,只得收回视线,面上挂着笑:“我刚说起,你这位挚友远道而来,不好让他在客栈委屈,不若就让他在此下榻?”
沈止罹捏着袖口的手紧了紧,朝滕云越望去,正好撞上滕云越期待的目光,在烛火映照下,好似闪着光。
沈止罹还未开口,一旁好似木人般莫名拘谨的滕言琛急忙开口:“不若让这位…同我一起吧?官邸空旷,也安全。”
这话着实有些突兀,沈止罹和九方瑾不由得往滕言琛望过去,忽略了滕云越陡然变得阴沉的面色。
不久前还威风凛凛同众多兵丁对峙的朝官,现下微微弯着脊背,一副恭谨模样。
称谓被含糊带过,沈止罹并未在意,只思索滕言琛的法子是否可行,他与滕云越久别,刚见面便生了这档子事,若是让他同滕云越单独呆着,怕是他要臊得躲出去不可。
“不必麻烦。”
滕云越隐去面上不耐,温声开口,看向攥紧袖口的沈止罹,含笑道:“我同止罹许久未见,正想叙旧,若表兄方便,此处便是再好不过的。”
沈止罹手一紧,心中莫名紧张,让他连眼都不敢抬,只静等九方瑾答复。
“自是方便的。”
九方瑾唇角含笑,墨黑眼中盈满笑意,其中深意被藏在深处。
“时候不早了,贵客远道而来,定要好好休息,我等便不打扰了。”
被滕云越驳了话的滕言琛,正垂着头找地缝,闻言忙不迭推着九方瑾往门外走去,在踏出房中时,身后传来三声叩桌声。
滕言琛身子一僵,刚放下的心又提起来。
沈止罹抿着唇,在滕云越看过来前,飞快道:“我去给你收拾一下。”
话落,沈止罹匆忙越过九方瑾二人,消失在门后。
滕言琛深吸口气,才抬起脚将九方瑾送回卧房中。
沈止罹不知躲哪儿去了,滕云越见到了日夜念着的人,还小吃一口佳肴,很好的消弭了他心中不安,是以这会儿才有了点耐心,静待来人。
滕言琛缩头缩脑的一步步蹭过来,在房门前犹豫又犹豫,半晌才狠狠闭眼,下定决心般轻轻叩了叩门。
夜半三更,白日里官威深重的滕言琛,此时颇像被长辈发现闯祸时的惊慌少年,惴惴不安的等着里头的人应答。
直到得了里头的人应声,滕言琛才推开门进去。
烛火摇晃,滕云越挺拔的五官蒙上一层暖光,看着倒没那般严肃。
滕言琛瞟了一眼,小步蹭过去,低眉顺眼叫道:“叔祖…”
滕云越不冷不热的从鼻腔中哼出一声,倒叫滕言琛吓了个肝颤,面上挤出一个谄媚的笑,微微弯下身,讨好道:“叔祖何时到的,怎么不知会一声,重孙也好安排一番。”
滕云越摆摆手,还没忘记自己的这位重孙辈三言两语间便差点让止罹将自己再次推开了。
“不必费心,你既在此处见了我,便将此事烂在肚子里,莫要叫旁人知晓我不在宗门。”
滕云越嘴上说着,心中却一直留意着沈止罹的去向,他被扔怕了,沈止罹只离开片刻,他便不可避免的想起之前沈止罹将他抛下的行径。
滕言琛倒是面色有些异样,很快便隐没,只长揖到底,应道:“重孙知晓,请叔祖放心。”
滕云越点点头,见沈止罹迟迟不来,心中焦躁不安,还有个滕言琛矗在这儿,更在他焦躁的心头点了把火。
“时候不早了,你回去吧。”
滕云越摆摆手,不待滕言琛应声,他便迫不及待的站起身,循着沈止罹的气息寻去。
沈止罹心中还是别扭,脑子乱成一团,只胡乱的将锦被扔在榻上,半跪在榻上铺开,九方瑾已经睡下,不好再劳烦他支使傀儡来干这些铺床的活。
不知想到了什么,沈止罹面上陡然浮起两团酡红,他攥着手中丝滑的锦被,下唇咬了又咬。
突然,他猛地将脸埋在乱成一团的被子中,咬牙切齿的话语透过厚实被褥,变得模糊不清。
“什么不知何故,分明就是蓄意筹谋!”
沈止罹对着被褥厮打一番,别说铺床了,连他自己都是鬓发散乱的模样。
沈止罹直起身,将手中惨遭蹂躏的被褥放下,整张面颊都透着粉,眼中是被被褥闷的一片潋滟水光,眼底带着羞恼,又不自觉的摸上自己恢复原样的唇,不期然想到上次在浮鸾峰中,在阿芙蓉香气的催发下,那个推都推不开的吻。
滕云越面上看着端方持重,实则亲人都是用啃的,活像许久未曾进食的狗般,沈止罹唇上似乎又浮现那股热辣的触感。
似是发觉自己走神到一个不可思议的地方,摸着唇瓣的手狠狠捏了捏,将心底泛起的丝缕涟漪压制得死死的。
还未等沈止罹收拾好心绪,门外便传来一道急匆匆的脚步声,将沈止罹惊了一跳,他慌忙看向被自己铺的乱七八糟的床榻,仿佛被咬了一般跳起来,用力抖抖被褥,欲盖弥彰的将被他捏皱的地方拍了拍。
门被推开,沈止罹从榻前直起身,望过去。
入目是满面急色的滕云越,陡然同他面对面的沈止罹脑中一懵,疑惑道:“不渡?”
滕云越看见沈止罹从自己榻前起身,高高吊起的心落下,又有另一股急躁涌上,让他反手关上了门。
骤然同滕云越处在同一间密闭房中,沈止罹心头一跳,眼中也带了几分防备。
不怪沈止罹如此抗拒,着实是现在的滕云越眸中暗色浓厚,挺拔的身影向他一步步走来,压迫感也逐渐上升,不可避免的让沈止罹想到了滕云越那充满侵略感的孟浪之举。
沈止罹下意识后退,忘了自己身后便是被他亲手铺好的床榻,腿弯撞上榻边,一屁股坐在榻上。
被沈止罹这么一撞,两旁床帐被撞落,将逐渐接近的二人隔开。
朦胧的床帐遮住了沈止罹,只隐约看到一个模糊的身影,滕云越好似骤然庆幸般,收敛了眼中过盛的情绪。
他深吸口气,将见不得人的心思压回心底,慢慢伸出手,撩开那道似有若无的床帐。
尽管有了准备,在看见沈止罹眼中的那一分防备时,滕云越还是感到心尖最嫩的那块肉被山君狠狠挠了一下,疼的他弓下背来。
突然接近的距离,让沈止罹往后仰了仰,想起方才自己幼稚的作为,沈止罹垂下眼,不敢去看滕云越。
似乎有什么在房中发酵,叫两人的心跳趋于同频,沈止罹眼睫微颤,像是受不了这样的氛围般,沈止罹撑着床榻,擦着滕云越的肩膀站起来。
“你身上还有伤,便好生休养吧,我先走了。”
说完,沈止罹头也不抬的大步迈向门口。
滕云越伸了伸手,还未来得及挽留,沈止罹的袖口便划过手心,转头便不见了踪影。
被褥皱皱巴巴,然而满腹心事的滕云越未曾注意,只失魂落魄的躺下,不期然嗅到被褥上传来魂牵梦绕的香气,是他日夜渴盼的味道。
燥热骤升,滕云越闭了闭眼,气息微沉,在黑暗中竭力压抑。
不知过了多久,寂静房中响起一声叹息,接着,便是一阵又一阵的窸窣声响,夹杂着几声压抑不住的闷哼。
此时还是深夜,本应伸手不见五指,可汹涌的火光照亮了半边天空,凤黯极力振翅,用粗嘎的嗓音恶狠狠的震慑着什么。
熊熊火光中,突然传来几声急促的呼喝。
“在哪儿?”
“跑哪去了?不愧是禽鸟,跑的真快。”
“别让它跑了!”
“在那儿!”
“抓住它!”
凤黯已奔逃许久,乌黑油亮的毛发本应让它在黑暗中完美隐藏,可随处可见的火光让它无所遁形,只能仓促逃窜。
一支利箭朝凤黯疾射而来,凤黯身型陡然斜飞,险而又险没让那支箭射向要害,可依旧将翅膀刮走一大片羽毛。
它身形不稳,在火光中摇摇晃晃,似乎下一刻就要坠入火堆,尸骨无存。
凤黯嘶鸣一声,竭力向空中攀升,灼热的火光渐弱,凤黯也在慌不择乱的奔逃中,闯出了一条生路。
凤黯奋力振翅,胸口的毛被燎掉一大片,保存在体内的密信完好无损。
凤黯翅膀受伤,虽无痛觉,但依旧影响了它飞行,它飞的歪歪扭扭,还要兼顾时不时朝它射来的箭矢。
就在穷途末路之际,熊熊火光中出现一个佝偻身影,他受着大火炙烤,却依旧有行动之力。
他双手不断变幻,骨头从烧的焦黑的皮肉中刺出,鲜血还未落地便被火舌舔舐干净,可他却好似没有痛觉般,没有一丝一毫的躲避动作。
残存的灵力涌动,他猛地咬向舌尖,一口炽热鲜血喷出,手诀已成,恐怖的威势自他身上升起,将周围狂舞的火焰都压制下去。
他的眼皮已经烧没了,干瘪的眼珠转动着寻找什么,在又一声粗嘎嘶鸣传来时,他浑身筋骨寸寸爆裂,恐怖的灵力穿透火光,在他的血肉崩裂间,以不可阻挡之势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攻去。
第239章 突生变
流光掺杂着血色,刺破炫目灼热的火光,朝呼喝声处袭去。
一群东奔西跑的人中,一个手持铁索的国字脸男人骤然回身,眼睛定在那抹流光上,瞳孔皱缩。
四周张牙舞爪的火舌仿佛也被那道流光中的威势压制,收回了几乎一人高的火舌。
竭力往高处飞的凤黯身上被缠上一道铁索,让它扇动翅膀都费力无比,更糟糕的事,还有数条铁索,正在其他人手上甩着,寻找一个合适的时机,将凤黯团团捆绑。
那人猛地攥紧手中铁索,被铁索缠住翅膀的凤黯悲鸣一声,艰难煽动翅膀,试图逃脱这铁索的禁锢。
铁索被火舌炙烤的微红,而攥着铁索的男人没有丝毫不适,想来也不是凡人,他看着越来越近的流光,另一手抽出雪亮的大刀,即便火焰熊熊,也遮不住那刀身上凶悍凛冽的光。
濒死修士的奋力一击,轻飘飘的便被那柄大刀挡下,男人嘴角得意的笑容还未扬起,那道流光便被大刀击飞,撞在凤黯身后不远处,那道缠住凤黯翅膀的铁索,经受不住这股大力,猛然崩裂开。
男人神情猛地一滞,算是明白那道灵气分明威胁浓重,为何会被自己轻易击飞,原来它的目标并不是自己,而是缠着那鸟的铁索。
唯一禁锢着凤黯的铁索被打断,凤黯尖啸一声,趁着底下的几人还未反应过来,猛然振翅,朝着火光冲去。
猝然崩开的铁索让男人退后几步,等他再次抬头时,凤黯已经穿透火光,消失在黑夜中。
男人面色陡然狰狞,他扯着手上断裂的铁索,猛地挥起,铁索带着疾风,将火舌都压低几分。
“废物!大好机会,竟还让它逃了!”
铁索带着滚烫的温度,将周围惊恐的几人扫到在地,一时间一片哀嚎。
没了男人的牵制,余下几人甩出的铁索连凤黯的尾羽都碰不到,甩至半空便力竭,噼里啪啦掉在地上。
男人眼珠蔓上血丝,气喘如牛,恶狠狠的看着凤黯消失的方向,又是一铁索甩在地上,点点火星溅起,他阴森道:“愣着做什么?还不快追?!”
刚刚还瘫在地上哀哀呼痛的几人立刻噤声,歪歪倒倒爬起来,一瘸一拐追去。
男人阴冷的目光在烧的激烈的火光中巡梭一圈,握着刀柄的手猛地攥紧,举起大刀用力一挥,火光顿时猛烈数分,身后粗重的横梁终是受不住火焰炙烤,猛地砸下。
确定了没有一个活口,男人冷笑一声,迅速跃起,追上前面的几人。
近日,任天宗中气氛沉闷,好似风雨欲来,连带着于唯萱姐弟二人都不约而同闷在房中潜心修炼。
不知为何,今日他们心口出现同样的窒闷感,灵力查探无果,心跳地急促,怎么也静不下心入定。
还未等于唯菏想出所以然,房门便被敲响。
门外是面色苍白的于唯萱,她手中攥着一张信纸,唇瓣哆嗦着,看到自家阿弟的一瞬间,便像撑不住似的,身子晃了晃,撑在门上才站稳。
“怎么了阿姐?”
于唯菏唬了一跳,慌忙将于唯萱扶住。
于唯萱神色惶然,朝于唯菏晃了晃手中信纸,于唯菏面上疑惑,接过信纸,发觉是上月的家书。
即便看到了于唯萱紧攥着的信纸,于唯菏还是没有想到会是什么事能让阿姐这般惊慌。
“阿弟…”
于唯萱声音飘忽,眼中是遮掩不住的害怕担忧。
“最近的一封家书是上月的,按往常,这一旬的家书应早早便到了,可直至今日,都未能有家书传来。”
女子心思细腻,姐弟二人传回去的家书通常是由她书写,若不是今日于唯萱骤然前来,于唯菏连这回事都没想起来。
一直压在心头的阴翳经于唯萱所说的话,犹如拨云见日,紧接而来的便是铺天盖地的恐慌。
若不是家中出了变故,阿爹阿娘绝不会不送家书过来。
脑子还未反应过来,身体便率先有了反应,于唯菏拿着信纸的手止不住的颤,他惊惶抬头,声音带着抖:“应当是…应当是已在路上了,阿姐,我们莫急。”
于唯萱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眼睛都亮起来:“对!对,一定是有什么耽搁了。”
她推开门口的于唯菏,直直的朝屋中走去,因为着急,声音中带着几分尖锐:“快去拿纸笔!我们再去一封信。”
“好,好!”
于唯菏将手中信纸小心收好,小跑着取出纸笔,满面心焦的看着于唯菏颤着手写下凌乱家书。
看着挂着家书的灵禽振翅飞远,于唯萱按着噗通作响的心口,浑身脱了力般瘫坐在椅子上,口中喃喃:“这封信一定可以送到的。”
于唯萱目光发直,心中带着微弱的希冀,眼泪突然不自觉落下,心口空落落的跳得极快,仿佛大锤抡鼓。
门口传来脚步声,于唯萱慌忙擦干面上不知为何而落的眼泪,又拍了拍脸颊,不过瞬息,之前那个慌张少女便恢复以往带着傲气的宗门弟子。
牧理扛着一大兜物件过来,见于唯菏房门未关,便停了步,敲了敲门框。
于唯菏将给于唯萱擦泪的帕子收起,扬声道:“进来吧。”
牧理微微弯腰跨进门,抬头便看见两姐弟都在此处,便道:“打搅了,止罹托人带了些东西回来,让我给你们带过来。”
牧理说着,将扛着的包裹卸下来,堆在桌上。
沈止罹出城前,将铺子交给牧理照看,时不时也有些东西被走南闯北的行商送来,往常都是牧理将东西给于唯菏,由于唯菏转交于唯萱的那份,今日不曾想二人都在。
“止罹哥还不回来吗?”
于唯菏手忙脚乱的收拢着桌上琳琅满目的物件,问道。
牧理摇摇头,闷闷道:“还未有回转的信儿传来。”
听着二人一来一回,于唯萱始终未曾开口,即便家书已被灵禽送走,可她的心依旧高高吊着,不得安稳。
牧理话不多,没过一会儿便告辞,于唯菏看着魂不守舍的于唯萱,小步蹭过去:“阿姐,早些休息吧,家中定是忘了,待你的信送回后,灵禽便会带着家书归来。”
于唯萱深吸口气,又吐出,点点头。
希冀迅速破灭。
次日,天刚蒙蒙亮,枯坐一夜的于唯萱刚决定带着阿弟回家一趟,便听见急促地敲门声。
“阿姐!”
刚打开门,收力不及的于唯菏便冲进门,眼中带着惊恐的水光,手中攥着一物,带着干涸的血色。
“阿姐,你看!”
于唯萱像是发觉了什么,满色骤然惨白,将于唯菏手中紧攥的物件抠出来,熟悉的物件映入眼底,脑中嗡鸣,仿若丧钟。
那是渝城城主令。
城主令被刻下阵法,水火不侵,往日都是挂在城主腰间,当中有一曜石,走动间可熠熠生辉,以示城主威严。
可如今,那城主令缺失一块儿,是火烧的痕迹,曜石还完好无损,只是上头带着暗沉干涸的血渍。
于唯萱手一抖,指尖沾上一点干涸血渍,红得发黑。
“这…这是…”
于唯萱声音颤抖,不可置信的看向于唯菏,似是想寻求安慰。
于唯菏六神无主,他夜里心中不安,如何也睡不着,索性打坐入定,可心头纷乱,睁眼熬到天明,宗门晨钟还未响起,窗外便传来动静,他推窗一看,便看见奄奄一息的灵禽翅膀残破,尖喙溢出鲜血,口中叼着城主令。
他当时便慌了神,这灵禽是爹娘豢养,自小便陪着他们长大,看这奄奄一息的灵禽,身量不大,像是刚破壳不到半载,还是在城主府吃着灵米喝着灵泉的阶段。
于唯菏只觉大事不好,慌忙将灵禽带进房中,草草包扎一番,便带着城主令朝阿姐奔去。
“是一只小小的灵禽带来的,它的情况十分不好,观它模样,家中怕是也出了大事。”
若非大事,送信这事还不是这般小的灵禽该做的,除非,是家中灵禽尽数覆灭,才推出这一支幼鸟送信,顺便躲在任天宗中,寻一线生机。
幼鸟要由成鸟带着熟悉路线,才能接过送信任务,这只应安稳在成鸟羽翼下的幼鸟,不知走错多少路,才能寻来此处。
于唯萱猛地攥紧手中城主令,眼泪几乎夺眶而出,又看见于唯菏难掩惊惶的脸,又硬生生压回去,拉住于唯菏的手,沉声道:“走!我们须得回家一趟,越快越好!”
于唯菏被她拽了个踉跄,小跑着跟在她身后,口中不住道:“阿姐,怎么办?家中…”
于唯萱满心焦躁,止不住的往下沉,偏偏于唯菏还在耳边喧闹,她骤然停了步,低喝道:“冷静!家中生变,我们要尽快赶回,哭哭啼啼做什么?!”
于唯菏哽咽堵在喉口,连忙点头。
山道上,牧理举着巨石攀爬,抬头擦汗之际,看向行色匆匆的于家姐弟,姐姐怀中还躺着一只进气多出气少的鸟雀,弟弟眼泪不停,抽噎着紧跟着姐姐。
牧理犹豫片刻,放下巨石,问道:“发生何事了?”
于唯萱摸摸怀中半死不活的灵禽,勉强打起精神,道:“家中生变,需即刻赶回。”
牧理点点头,看着一步三倒的于唯菏,目露担忧。
看着二人身影消失在山道,牧理举起大石,没爬几步,便听见师尊传音。
伏屃长老居所在宗门最外围,因着座下都是体修弟子,个个体型庞大,犹如一座小山,连女弟子都是肌肉鼓胀的模样。
长老本人更是犹如一座移动的小山,声若洪钟:“牧理,你如今也快到了历练的时候,可想好去哪了?”
牧理思忖片刻,看向师尊,道:“想好了。”
还未等沈止罹从别扭的情绪中缓和过来,凤黯尖利的哀啸传来,沈止罹心头一跳,奔出门时,正看见九方瑾滑动轮椅行来。
凤黯盘旋几圈,看见九方瑾,顿时坠落,九方瑾忙将它接住,凤黯身上堪称凄惨,双翅已动弹不得,周身被火燎了几遭,破败不堪,唯有胸口那块儿毫发无损。
九方瑾摸了摸无力躺到在膝头的凤黯,低声道:“辛苦了。”
凤黯闻言,才垂下双翅。
第240章 噩耗传
沈止罹按住跃跃欲试的山君,看着垂头不语的九方瑾,话还未问出口,九方瑾便带着凤黯回了房。
沈止罹蹙了眉,看出九方瑾有心隐瞒,便按下隐隐焦躁的心,转头回了房,余光飘过一旁望着自己的滕云越,抿了抿唇,搭着门扉的手顿了顿,还是将门关严。
房中,九方瑾摸了摸凤黯被火燎的干枯的羽毛,面上是浓郁的阴沉之色,指尖点上凤黯胸口靠左的地方,感受到微弱跳动,高高提起的心放下些许。
此时,千里之外的堂皇宫殿中,层层帷幔里探出一只干枯手臂,殿中飘浮着袅袅烟雾,不知不觉侵入呼吸。
殿门开合,一人深躬着腰背,悄无声息进来。
“陛下,有何吩咐?”
帐中人缓慢呼吸,好半晌才出声,声音虚乏:“近日朝中可有事?”
那人悄悄抬眼,看向隐约帐后,榻上那人躺的安稳,他屏住呼吸,恭敬回道:“回禀陛下,朝中无事。”
探出帷帐的手摆了摆,内官磕了个头,同来时那样悄无声息的出去了。
殿门被轻手轻脚关上,方才在殿中恭敬无比的内官,跨出殿门后,腰背挺立,吊梢眼扬起,瞥了一眼门口守着的侍卫,尖声道:“陛下精力不济,莫让旁人打搅了。”
侍卫立时垂首应是。
内官整了整衣冠,慢悠悠走远,手上拂尘转了转,到房门口时脚步陡然一顿,面上扬起笑。
“贵客驾到,有失远迎。”
推开门,一个裹着大氅的人影坐在桌后,面前茶香缭绕,盖过了屋中若有若无的骚臭。
那人轻叩茶碗,撩起眼皮,稍薄的指尖被烫的发红。
“渝城已破,那位可发觉?”
内官扬了扬拂尘,答道:“自是不曾,咱家看着呢。”
那人扬唇,点头道:“那便好,如今是关键时刻,可不能在这个节骨眼出了岔子。”
内官应是,那人站起,桌上多了瓶瓷瓶,内官目光落在瓷瓶上,陡然发亮。
错身而过时,一道带着蛊惑意味的声音,落进内官耳中。
“功成在即,夙愿得偿,大人可要警醒些。”
焦糊味充盈鼻间,向来爱洁的九方瑾没有丝毫嫌恶,将凤黯身上焦黑的翅羽剥落,又划破掌心,将血滴在凤黯心口。
落在心口的鲜血被吸食殆尽,凤黯微弱的呼吸缓和些许,九方瑾蹙起的眉稍稍松懈,神识发散,凤黯身体寸寸展开,左上胸口的小小心脏跳动,一封密信安放在它体内。
“砰!”
桌上的物件尽数被挥落,九方瑾手掌攥成拳头,眼白攀上血丝,牙关紧咬,蓬勃的怒意和恨意席卷心头,神识暴走,密闭的房中好似刮起大风,各个摆设摇摇欲坠。
房门传来两声轻叩,九方瑾闭了闭眼,将凤黯安置好,情绪收敛,仅带着红意的眼珠,泄露些许异样。
在得到九方瑾答复后,沈止罹推门入内,看见一片狼籍的寝具,眼中划过困惑。
九方瑾靠在轮椅上,方才剧烈的情绪起伏已经耗费他大部分心力,现下浑身虚软,掀起眼皮的心思都没有。
“表兄?出了何事?”
沈止罹阖上门,看着无处下脚的寝具,犹豫着轻声问道。
九方瑾胸口用力起伏两下,睁开眼,看向一无所知的沈止罹,艰难扯唇,声音低沉:“是你啊…”
沈止罹见九方瑾面色不好,小心绕过摔碎的茶壶茶杯,轻轻握上九方瑾手腕。
九方瑾不愿让沈止罹发觉他身体的亏空,反手攥紧沈止罹的手,闭上眼,低低道:“还记得我曾说过,给族人收尸么?”
沈止罹看着九方瑾攥着自己的手,手背上迸出细小青筋,歇了挣脱的心思,口中嗯了声。
九方瑾浑身脱力,可攥着沈止罹手腕的手却用了大力气,声音虚弱,带着几分深刻的哀痛:“记得便好,明日,你便同我一道,去渝城,收敛,叔祖尸身。”
沈止罹心头一震,不可置信地看向面色苍白的九方瑾,喃喃道:“怎会?怎会是…”
九方瑾脱了力,手滑落下来,眼睫紧闭,胸口起伏逐渐弱下来,大悲之下,心气逸散,眉眼之间,已有了死气。
泛紫的口唇间涌现血色,沈止罹慌了神,慌忙接住九方瑾垂落的手,抖着手在身上翻找着药丸,心神大乱下,如何也找不到那一方小小的玉瓶。
脑中空白一片,看着歪倒在轮椅上气息越来越微弱的九方瑾,沈止罹急促跳动的心脏撞的胸口隐隐作痛,他前所未有的失态,一时间竟忘了自己可以传音,只下意识喊出滕云越的名字。
好似一直在门口守着似的,滕云越下一瞬便推门而入,看着沈止罹面上慌乱无措的神情,在看到自己时,浮现出信赖。
沈止罹还从未在他面前露出这般神色,望着自己的眼中满是希冀,此时的沈止罹,打破了往日的模样,显露出十九岁少年正常的情绪。
心尖猛地一颤,喜悦还未来得及涌上,便听见沈止罹急促道:“不渡,我表兄…”
滕云越还从未见过沈止罹这般惊慌的模样,他大步奔过去,接过九方瑾胳膊,细细探脉,还不忘温声安抚沈止罹:“莫慌。”
沈止罹手止不住的发颤,看向已经人事不知的九方瑾,下唇紧咬,指尖掐进掌心。
片刻后,滕云越收回手,翻出几样药草,掌心浮现火光,飞快将药草炼化,融成药液,捏着九方瑾下颌,喂进他口中。
沈止罹始终紧张的盯着九方瑾,药液入口,九方瑾神色肉眼可见的缓和过来,呼吸也平稳下来。
一直哽在喉口的那口气吐出,沈止罹身上一软,瘫在地上。
见人咽下药液,滕云越又探了脉象,才舒了口气。
他将九方瑾的手放进大氅,扶着沈止罹肩膀,将人按在圆凳上,声音低沉,带着安抚之意:“好了,他现下已无事,莫要担心。”
沈止罹看向滕云越,手依赖的攥着滕云越的一角衣摆,急切追问道:“当真?”
滕云越覆上沈止罹冰凉手背,笃定道:“当真。”
沈止罹浑身一松,空白的脑子这才想起九方瑾方才所说的,收尸。
滕云越见沈止罹神色不定,只当他还牵挂着昏睡的九方瑾,手虚虚搭着沈止罹肩膀,像是将他揽在怀中般。
还未安静片刻,滕言琛喘着粗气,猛地推开门,入目便是自家叔祖将九方瑾表弟拥入怀中,急促的脚步骤然一顿,只觉自己又坏了事,下意识便想转身,又看见表弟猛地一颤,飞快同叔祖分开。
滕云越蹙了眉,目光裹挟着怒气,将转身欲逃的滕言琛定在原地。
沈止罹压下心头乱麻,看向讪笑的滕言琛,松开了手上攥着的衣摆,问道:“可是有事?”
滕言琛顶着滕云越如针扎般的目光,硬着头皮道:“我寻阿瑾有事。”
沈止罹看向还在昏睡的九方瑾,低声道:“表兄急病,还未醒转。”
“什么?”
滕言琛猛地抬头,往旁边走了几步,才看见双目紧闭的九方瑾,面上一下子焦躁起来,嘟囔道:“怎的这会子急病?”
沈止罹转身,小心将九方瑾安置在榻上,许是药效太好,沈止罹刚给他盖上被子,九方瑾便悠悠转醒。
“表兄?”
沈止罹掖被子的手一顿,俯身看向九方瑾迷蒙的眼睛。
九方瑾闷闷咳了两声,沈止罹眼睛一亮,朝滕云越招手道:“不渡,我表兄醒了!”
滕云越奔过去时,滕言琛猛地瞪大眼,似是未曾想到那位还未弱冠的表弟,能如此自然的唤滕云越的字。
沈止罹退开,给滕云越让开位置。
九方瑾还恍惚着,抗拒的动作还未开始,便被滕云越按住了脉搏。
“如何?”
沈止罹打量着滕云越神色,紧张的问道。
滕云越敛下眉眼,将被子给九方瑾盖好,并未立刻答话,只虚握着沈止罹手腕,退开几步,才道:“先天不足之症,我只能压制,无法根除。”
他观察着沈止罹神色,见人并无诧异之色,便知晓沈止罹早已得知,便接着道:“凡人寿数短暂,他尤甚,切忌多思多想,好生将养,或许能拖个一年半载。”
沈止罹骤然抬眼,看向滕云越,见人面上笃定,心骤然下沉,喃喃道:“不…不可能,前些日子,不是还能活到而立么?”
滕云越抿抿唇,又道:“他这副身子,凡药已无作用,除非有神鬼之法,否则便是活一天算一天。”
沈止罹恍如绝处逢生,反手握住滕云越手腕,紧紧攥着,连声问道:“何种神鬼之法?”
滕云越为难移开目光,低声道:“同命咒。”
沈止罹面上茫然,显然是未曾听过。
还不待滕云越解释,便听见榻上九方瑾唤道:“表弟…”
沈止罹慌忙转身奔过去,九方瑾闭眼躺在榻上,慢慢道:“不必强求,我知晓,并接受。”
不是什么人都可以接受自己确定的死期的,沈止罹目光沉痛,九方瑾却毫无异样,声音虚弱,却还是如往常一般冷静:“你挚友既可压下急症,定能让我有力气,赶往渝城吧?”
沈止罹心中一急,正想说话,便看见九方瑾侧过脸,费力的睁开眼睛,看向沈止罹。
九方瑾目光褪去了以往的尖锐,属于兄长的温厚毫无保留的显露,让沈止罹涌上喉头的劝阻堵住。
“凤黯重伤,辛苦你带着照看,它是我们最后的,也是最成功的,需以血养之,你的血,想必比我的有用。”
九方瑾又闭上眼,沈止罹张张口,又闭上,从榻前退开,看向抿唇不语的滕云越。
“去吧,凤黯便交给你了。”
许是察觉了沈止罹的犹豫,九方瑾唤声道。
即便是知晓九方瑾是为了支开他,明白九方瑾倔强秉性的沈止罹咽下劝阻之语,捧着昏迷的凤黯退出去。
第241章 大雪至
天际泛起深蓝,夜里下了雪,朦胧天光中,可以模糊看见覆了层薄雪的地面,空中点点雪花飘飘荡荡,无声落下。
沈止罹心头压着事,整夜未眠,注意着九方瑾的动静。
滕云越给他下了猛药,几乎是以饮鸩止渴的方式催发出他仅剩的生气,他起身时,面上带着健康的红晕,在烛火映照下,同常人无甚区别。
沈止罹十分敏锐,察觉到动静,一路挟风带雪,守在九方瑾房门口。
屋中传来轻咳声,夹杂着水声淅沥,细微的窸窣声都将沈止罹的心高高吊起,不得安稳。
身后传来沉稳的脚步声,沈止罹微微侧头,看见熟悉的衣角,心中莫名一松。
“你们要去何处?”
滕云越站在沈止罹后方,宽厚的肩背挡住呼啸寒风,轻声问道。
沈止罹抿抿唇,不知是否要同滕云越如实相告,这泥潭滕云越已经踩下一只脚,自己还要将他整个人都拖下来么?
纠结间,滕云越敏锐察觉沈止罹漂浮不定的心思,心中条件反射似的升起不安,像是以往沈止罹无情抛弃他时那般。
滕云越心头升起焦躁,面上丝毫不露,只轻轻搭上沈止罹肩膀,低声道:“如今我回不得宗门,你要去哪里,带着我好么?”
见人没有回应,滕云越声音更加低,带着几分不经意露出的委屈:“我走了很远的路,寻了许多地方,好不容易才同你相见,你又想抛下我吗?”
沈止罹下唇被咬出深深齿痕,转过头,看向滕云越微微垂下的眼睛,涩声道:“与我同行,你剑道魁首的清名,可全毁了。”
滕云越眼睫颤了颤,抬眼直视沈止罹,唇角含笑:“我以为,你在此处见到我的时候,已经明白了我的选择。”
沈止罹一怔,一直被他刻意回避的记忆又浮现在眼前,唇瓣传来虚幻的温热,好似有人在唇瓣厮磨。
同旖旎景象一同回避的,是沈止罹不敢深想的,滕云越匆忙赶至的原因。
跟着九方瑾修行的间隙,滕云越的身影总是在他猝不及防间浮现,迟迟未来的滕云越,已经让沈止罹认定是分道扬镳,每当想到这点,沈止罹总是庆幸,可其中又夹杂着不容他忽视的失落。
可当滕云越骤然出现在眼前,心头爆发的欢喜,让沈止罹不得不承认,自己是舍不得的。
于是,他看向滕云越眼睛,沉声道:“我会同你一起的。”
末了,又像是说服自己那般,重复了一遍:“我会同你一起的,不会抛下你。”
滕云越眼睛瞬间发亮,在还暗沉着的天色中格外显眼,搭着沈止罹肩膀的那只手不自觉的用力,向来神情寡淡的面上,绽出一个大大的笑。
“阿姐!”
于唯菏猛然起身,额上覆上一层虚汗,瞳孔震颤,惊惶不已。
于唯大怒听见动静,推开门进来,面上带着长途跋涉的憔悴,看着榻上惊慌的于唯菏,慢慢走过去。
“阿姐。”
于唯菏攥着被角,声音带着颤,唇瓣开合,半晌才将话说出口:“火…好大的火,我看见了…”
于唯菏说的颠三倒四,极度的惊恐之下,让他的脑子一片空白,好几次差点咬到舌尖。
于唯萱眼下带着青黑,她已多日未曾睡好,那只小灵禽渐渐好转,却打消不了于唯萱心底越来越浓的恐惧。
“没事,”于唯萱坐上榻边,将惊恐的阿弟拥入怀中,轻轻拍着后背,不知道是安慰自己,还是安慰阿弟,声音轻轻的,目光飘忽着看着微微晃动的床帐:“只是噩梦而已,只是噩梦。”
于唯菏在充满安心香气的怀中,渐渐平静下来,跳动的极快的心脏也趋于平稳,只是梦中烈火灼身的痛楚,仿佛刻进骨子里,让他不自觉打着颤。
于唯萱看了看窗外渐亮的天色,微微直起身,低声道:“天亮了,我们尽快归家吧。”
于唯菏惊魂未定,拥着被子,愣愣点头。
马蹄哒哒作响,滕云越坐在驭位上,心情十分好的样子,唇角勾起细小的弧度,看着面前晃荡的马尾都不觉得厌烦。
马车外面平平无奇,内里却是下了十足功夫的,处处用软垫包裹,正中炭盆固定,当中火炭哔剥,融融暖意将车内烘得如同盛春。
山君体热,在里头待不住,没走多远便钻出马车,同滕云越坐在一起。
让山君承受不住的热意,却没让九方瑾感觉到暖意,他斜靠在小榻上,身上搭着狐裘,肩上还披着大氅,瘦削的手腕上系着一截白布。
沈止罹坐在一侧,担忧的目光看向九方瑾稍显苍白的脸上,偏本人没有丝毫察觉,还有闲心听着另一头铮铮的背诵。
听到九方瑾轻咳两声,沈止罹抿抿唇,倒了杯热茶递到九方瑾手边,犹豫一瞬,还是说了出来:“你刚好些,便别费神了,好好休养才是。”
九方瑾喝下热茶,温热茶水安抚了隐隐发痒的喉咙,闻言,他摆摆手,声音明显气力不足:“不碍事,我的身子我自己知晓,如今局面,我也是有数的。”
此次出行,滕言琛并未跟随,他好不容易才从皇城脱身,想借九方瑾力量,图谋一些东西,是以就此留在九方瑾宅子中,昨夜他们密谈许久,出来时滕言琛面色和缓,想来是得到了他想要的。
沈止罹不明白九方瑾和滕言琛之间的弯弯绕绕,左右牵扯不到他,他只关注着九方瑾越来越虚弱的身子。
九方瑾身子不宜颠簸,连点风都受不得,他们便弃了修行神通,以最稳妥,也是慢的马车出行。
眼见着沈止罹还要质疑,九方瑾放下茶盅,率先开口:“你同你这位挚友,倒是情谊深厚,不惜为你亲自驾车。”
沈止罹被他这么一打岔,顿时忘了纠结,别过脸,闷闷道:“他待我极好,同我搅在一起,着实有些委屈他了。”
九方瑾打量着沈止罹面色,心中隐隐一动,对二人之间的相处有些惊异,却因自己也未曾有过类似经历,那缕疑惑仅仅闪过,便被他抛诸脑后。
“我的表弟,当得世间最珍贵的东西,他有何委屈?”
九方瑾话说的蛮横,面上一派认真,像是对此深信不疑,倒叫沈止罹有些羞赧。
九方瑾话音刚落,滕云越便推开车门钻进来,正好听见九方瑾狂言。
沈止罹见谈论的对象出现,顿时坐立不安,咬着唇找补:“我…我表兄不是这个意思…”
滕云越整个人钻进马车,手上拎着一只死透的野兔,闻言认真点头,附和道:“此话说的不错,止罹当然当得起世间最珍贵的东西。”
沈止罹面上浮现红晕,似嗔似怨的睨了滕云越一眼,便看向他手中的兔子,转移话题:“这野兔哪来的?”
滕云越晃晃手中野兔,道:“山君逮来的。”
沈止罹恍然,山君身为大虫,生来受不得束缚,跟着他拘在九方瑾这里,着实有些委屈了,是以一出门便撒开欢。
滕云越将野兔扔在车架上,没让兔血沾染到车内,转身便挨着沈止罹坐下。
沈止罹嗅见滕云越身上熟悉的冷香,夹杂着霜雪的凛冽,让他反常的心尖发热,像是有只不安分的虫子爬在心头,面上的热意不但没有褪去,反而有了越来越盛的趋势。
手上无意识揉捏着衣角,微微垂着头看着炭盆中烧的火热的热炭,听见身侧滕云越说道:“快到晌午了,不若我们修正一番,正好也将这野兔煮锅热汤,暖暖身子。”
滕云越说这话时,看向九方瑾,眼角余光停留在沈止罹弥漫着红霞的脸侧。
九方瑾点点头,撑着榻稍稍坐起一些,只是说话依然夹枪带棒:“倒是难为你们了,被我这个废人拖累。”
滕云越同九方瑾相处尚少,不明白他这个古怪性子,闻言有些疑惑的蹙眉,一旁的沈止罹慌忙开口:“表兄想必是累着了,我们就在此处休整吧。”
滕云越点点头,敲了敲车架,外头拉着马车疾驰的骏马嘶鸣一声,渐渐慢下来。
沈止罹扬起笑,隐隐带着自豪的语气同九方瑾说道:“不渡手艺极好,表兄定会喜欢的。”
九方瑾撇撇嘴,转过头,透过琉璃窗看向外头茫茫雪景。
滕云越对九方瑾的冷待丝毫不在意,只自然的握上沈止罹揉捏着衣角的手,低声道:“兔腿给你留一只。”
沈止罹抬眼,还未开口,唇角的笑容便露出来,眼睛微微弯起,温声答谢。
说话间,马车平稳停下,滕云越提着兔子跳下车,稍稍走远一些,抓起雪将兔子身上沾着的血清理干净。
沈止罹看着滕云越坚实的背影,一时有些回不过神。
不过片刻,滕云越将野兔料理完,正在用雪擦洗手上血迹,身后山林传来急速奔跑的动静,山君并未收着步子,每一步落下,身侧挺立的树便簌簌落下积雪。
几个呼吸间,山君便赶上来,浑身沾着薄雪,虎目锐利,口唇边沾着血。
“解决了?”
滕云越头也不回,将手中切块的兔肉扔进小锅中。
山君慢悠悠踱步,身上灼热的体温不过瞬息,便将身上薄雪融化,冲刷掉身上沾着的零星血迹。
它舔了舔嘴,喉间哼出一声沉闷的呼噜,算是应答。
滕云越挖了捧雪扔进锅里,站起身摸了摸山君脑袋,夸道:“做的不错。”
山君甩了甩脑袋,跟在滕云越身后朝马车走去。
马车中,沈止罹正同倔强的九方瑾较劲,九方瑾行走不便,沈止罹便想扶着他下榻,谁成想刚抬起手,九方瑾便喝道:“别动!我自己来。”
沈止罹第三次看见九方瑾险些摔落,终是忍不住,大步上前将九方瑾抱起,唇角抿起一个冷硬的弧度,似是怕九方瑾挣扎,他三两步跳下马车,将还在愣神的九方瑾安稳放在轮椅上。
“你…”
沈止罹将狐裘披在九方瑾身上,还未等他说完便打断道:“好了,这样可有风?”
九方瑾一愣,下意识摸上披得严丝合缝的狐裘,摇摇头。
沈止罹摸了摸九方瑾的手,掏出一个暖石塞进他手中,抬头望向滕云越的方向,小小的火堆已经生起来了,火上架着的小锅咕嘟冒泡,袅袅白烟格外显眼。
“那便好,我们过去吧。”
九方瑾被这么一打岔,已忘了自己要说什么,顺从的让沈止罹将他推过去。
山君离火堆远远的,慢条斯理地舔着手爪,后一步下车的铮铮嗅了嗅空气中的味道,咧开笑:“山君!”
山君耳朵摇了摇,尾巴拍动地面的速度加快,舔去手爪上鲜血的速度也加快几分。
铮铮握着自己的竹竿,像头生猛的小牛犊,一股脑儿扎进山君胸腹,热腾腾的虎身将铮铮身上携带的寒意驱散。
滕云越将自己的外袍褪下,铺在地上,拉着沈止罹坐下。
锅中兔肉翻滚,传来一阵阵荤腥的香,让人嗅着就遍体生暖。
九方瑾坐在轮椅上,周身暖烘烘的,手中手炉烘烤着他发凉的手指,在这寒风刺骨的冬天,同几人围坐在火堆前,仿佛以往千难万险蹚过来的寒冬都被驱散。
狭长山道上,牧理宽大的身影穿过落雪,手上拎着胳膊粗的劈天棒,一步一步朝山下走去。
人烟稀少的官道上,同胞姐弟驾着骏马,迎着寒风疾驰,薄雪落了一身,攥着缰绳的手冻的僵硬,却半分不松。
这个冬天才刚开始落第二场雪,却好似永远不会停了。
第242章 至渝城
城中人来人往,有小贩高声叫卖着鲜红的糖葫芦,小道两旁还有小摊支着,架子上插着微微发黄的糖画,城门口的馄饨摊冒着袅袅白烟,寒风吹过,带着馄饨的鲜香。
一切的一切同姐弟离家时一模一样,藏在胸口的城主令被体温捂热,稍稍烫着心尖儿,于唯萱勒紧缰绳,睫毛上挂着霜雪,茫然的看着眼前的一切。
于唯菏驭马上前,说话间鼻音浓重:“阿姐,没什么奇怪的地方。”
于唯萱愣愣点头,攥着缰绳的手已经冻的不可屈伸,僵硬的蜷着。
于唯菏打了个喷嚏,翻身下马,牵着马走到于唯萱马下,伸出手:“阿姐,下来吧。”
于唯萱慢慢松开缰绳,扶着于唯菏的手下了马,两道重叠的马蹄声在身后响起,于唯萱似是还未回过神,顺着熟悉的路往前走,左顾右盼的看着陌生又熟悉的渝城。
城主府坐落中央,二人还未走近,便有门房上来接过他们手中的缰绳,有机灵的小厮快步跑进府,向城主通报。
踏进府门,暖意涌上,融化的雪水顺着眼睫落下,面上一片冰凉,于唯萱手指胀痛,抬起一看,已经被冻的红肿,在温暖的府中,变得痛痒难忍。
还未等她想到什么,阿爹阿娘便挂着笑,快步走过来,身旁的于唯菏眼前一亮,大步跑过去,投入阿娘温暖怀抱,语带哽咽:“阿娘…”
渝城城主于蔚山捋着胡须,乐呵呵的看着这一幕,又看到呆立着的于唯萱,朝她招招手:“萱姐儿,作甚站那般远?许久不曾回来,不识得我们了不成?”
于唯萱仿佛大梦初醒,看着眼前熟悉的一切,鼻头一酸,眼泪落下的瞬间,扑向一直含笑看着她的阿娘怀中。
城主府热闹起来,东厨房忙的热火朝天,一桶桶热水被送往姐弟二人房中,于唯萱泡在浴桶中,连日来的疲累与寒冷,一同融化在热水中。
于唯萱看着水下自己红肿的如同萝卜头的手指,带着热气的面上浮现不解。
滴着水的长发被恭顺的女婢用干爽的毛巾一点点擦干,于唯萱看向铜镜中,身后的女婢有些眼生,她关上妆奁,问道:“怎得不见连藤?”
那女婢垂着头,恭谨回道:“连藤姐姐已经出嫁,同夫家一同搬去幽州。”
于唯萱点点头,像是认可了这个说法,她抬手摸了摸自己已经半干的发丝,摆摆手道:“下去吧,我更完衣去同阿爹阿娘用饭。”
正厅饭香弥漫,于唯菏坐在于蔚山身侧,同他分享着天来山的所见,一旁的阿娘含笑听着,时不时插上一句,周围仆从侍立,炭盆烘得整个正厅暖融融的,飘荡的热气模糊了正坐上双亲面容,同记忆中一般无二的画面,却让于唯萱始终感到一种挥之不去的违和感。
厚重门帘落下,察觉到门口动静,阿娘抬头,含笑冲于唯萱招招手,温声道:“萱姐儿?作甚在门口站着,快过来用饭了。”
于唯萱看着阿娘熟悉五官,慢慢提步,坐在她身侧。
熟悉的家乡味道填饱了连日奔波备受搓磨的五脏庙,端着茶碗清口的于唯萱抬眼,接过身侧女婢呈上的绢帕擦拭嘴角,扬声道:“许久未曾见,阿爹可想见识一下我和阿弟的长进?”
吃得头也不抬的于唯菏闻言抬头,转头向阿爹阿娘连连点头,含糊道:“阿姐说的对,我在山上可长进不少呢。”
于蔚山捋着胡须,见自己的一双儿女皆是一副期待的神情,大笑道:“好,好!那就让为父见识一下。”
于唯萱唇角含笑,看向身侧的阿娘,撒娇般的说道:“阿娘也来吧,我有好多话想说呢。”
既然是见识儿女长进,须得和同为修士的门客切磋,才能看出门道,于唯萱放下绢帕,眼中闪烁,像是迫不及待的想让双亲见识到自己的进步。
练武场内,于唯萱站在阿娘身侧,看着站上比武台的于唯菏,不解问道:“家中豢养的门客呢?让他们同阿弟比试比试。”
于蔚山面上僵硬一瞬,抬手脱下外袍,大步登上比武台,朗声笑道:“我儿长了本事,自然是要让为父见识见识。”
修士同凡人切磋,如同铁剑砍豆腐,豆腐如何抵抗得住铁剑的劈砍呢?
台下的于唯萱眼眸一沉,台上跃跃欲试的于唯菏傻了眼,呆呆道:“我如今是修士,如何能同阿爹切磋?”
到了此时,迟钝的于唯菏也察觉到了不对劲,豢养了众多修士门客的于蔚山不会不知道修士同凡人的差别,可如今的于蔚山面上,没有一丝异样,只咧着嘴冲于唯菏招招手。
于唯菏吞了吞口水,看着阿爹熟悉的面孔,只觉他神情怎么看怎么诡异。
“阿爹,几日前灵禽带着…”
“阿弟!”
于唯萱突然开口,打断了于唯菏的话,他望过去,只见台下的于唯萱仰着头,同于蔚山道:“阿爹年纪大了,可经不住折腾,赶路多日,我与阿弟身上疲累,切磋不若改日?”
于蔚山闻言,顺势收起架势,点头道:“萱姐儿所言极是,你姐弟二人还是好好休息吧。”
于唯萱松了口气,攥着阿娘袖子的手也悄然松开,胀痛袭来。
夜半,原本睡得安稳的于唯萱在黑暗中悄然睁开眼,眼中清明,她慢慢坐起身,侧耳听着周围动静。
万籁俱静,几乎可以听见窗外雪花落下的声音,连守夜的下人都没了动静。
于唯萱披衣下床,悄悄推开窗翻了出去,小心将窗户关上,朝外间瞟了一眼,守夜的女婢坐在门槛上,垂着头,不知是不是睡着了。
于唯菏躺在榻上,身体明明已经分外疲累,可脑中一直回荡着比武台上于蔚山怪异的笑容,让他蜷在被子里,陡然打了个冷颤。
窗户传来动静,于唯菏身子一僵,悄悄从被子下探出头。
于唯萱悄声走过来,在于唯菏张口欲喊时飞快捂住他的嘴,以气声道:“别喊,是我。”
于唯菏起了层冷汗,闻见熟悉气息,努了努嘴。
于唯萱放开手,于唯菏长出口气,拥着被子坐起来,在昏暗中看着于唯萱侧脸。
“怎的了?”
于唯菏小声问道。
于唯萱咬了咬唇,看向一脸懵懂的阿弟,搭在床沿的手抠了抠,欲言又止。
“阿弟,你…你有没有觉得奇怪?”
于唯菏茫然地眨了眨眼,摇摇头。
于唯萱深吸口气,带着于唯菏的手摸上自己肿胀的手指。
“阿姐?你的手…”
“无事,只是冻伤。”
“这怎能是无事?你想来最是看中外貌,如今手成了这般…可上了药?”
于唯萱闭闭眼,像是确定了什么,再睁开眼时,眼底一片冰凉。
是啊,连向来粗心的阿弟都知道让自己上药,自己从归家时,肿胀的手指在阿娘眼前晃了不知多少次,换做以往的阿娘,定是心疼的掉眼泪,如今全然没注意到。
“阿弟,若是我说,现在的阿爹阿娘,已经不是阿爹阿娘了,你相信吗?”
于唯菏一怔,猛地攥紧被角,喃喃道:“现在的阿爹阿娘,不就是阿爹阿娘吗?怎么会不是阿爹阿娘?”
于唯萱眼中泪光点点,声音细微中带着坚定:“以往的阿爹,也会让身为修士的你,同他切磋么?”
于唯菏讷讷摇头。
其实于唯菏心中已经有了察觉,可不敢相信事实,才会躲在被子里,安慰自己,那只是自己的错觉。
于唯萱又从怀中掏出一物,放在于唯菏掌心,于唯菏愣愣低头,看向掌心珠花,那是自己去岁女儿节时,送给于唯萱的珠花,那时于唯萱宝贝得很,近乎日日戴着。
如今,掌心的珠花花瓣边缘,出现道道烧焦痕迹,让他下意识想起之前做的噩梦,烈火灼身的痛楚仿佛亲身体验,让他止不住的打了个颤。
“你还记得连藤么?”
于唯菏轻轻点头。
那是阿姐的贴身女婢,是阿姐奶母亲女,自小同阿姐一道长大,祖孙三辈皆在城主府。
“今日服侍我的,是个面生的女婢,她说连藤已嫁往外地。”
“不可能,”于唯菏笃定道:“连藤同阿姐情谊深厚,阿姐亲口说过要看她出嫁,给她添妆,她不会在阿姐不在的时候嫁人。”
“是啊,不仅是她,连同我的奶母,你身边的连柏,阿娘身边的素贞,都不见了。”
于唯菏恍然抬头,看了看四周,喃喃道:“是啊,直到睡前,我都未见到连柏。”
黑暗笼罩着的城主府,好似一只匍匐的巨兽,以往让他倍感安心的家,如今仿佛透着寒气的鬼屋,如果阿爹阿娘不是阿爹阿娘,他和阿姐该怎么办?
于唯菏越想越害怕,不由得抓紧了于唯萱,颤声道:“阿姐,我怕…”
于唯萱心中亦盈满恐惧,可看着五官还稚嫩着的阿弟,不由得挺直了脊背,柔声道:“莫怕,我在这儿,我们莫要打草惊蛇,先看看,记住,凡事以自己为重。”
于唯菏重重点头,强行压住心头恐惧,看着于唯萱翻出房间。
天渐渐亮了,即使睡着了也十分警醒的牧理突然睁开眼,眼中没有一丝刚睡醒的迷蒙。
一直抱在怀中的劈天棒轻轻颤动,他摸了摸凹凸不平的棒尾,悄然闭上眼。
野兽的腥臊气蔓延至鼻端,牧理条件反射似的皱了皱眉,闻见他最厌恶的狼腥味。
第243章 石室现
“荒唐!”
任天宗主殿内,慈眉善目的宗主面上怒气高涨,一掌拍在灵石所制的桌案上,桌案应声而裂,零星碎片带着磅礴灵气,迸射向跪在地上的樊清尘。
一旁端坐着的青云剑尊面上亦是强忍怒气的模样,指尖叩着玉白茶杯,垂眸不语。
樊清尘打了个哆嗦,面对朝自己疾射而来的碎片,躲也不敢躲,硬生生受下这一击,温热血液从额前落下,他瑟缩一瞬,心中暗暗叫遭,可事到如今,他也只能硬着头皮道:“是弟子看顾不力,叩请宗主责罚。”
宗主气喘如牛,冷眼看着跪在殿前的樊清尘,半晌,在樊清尘忍不住抬头窥探神色之际,摆了摆手:“罢了,不渡那倔强性子,拦也拦不住。”
樊清尘听着宗主稍稍缓和的语气,心中稍稍松了口气,还未等这口气落下,便听见青云剑尊道:“是我这逆徒之过。”
茶杯同小几相接,刚刚缓和少许的气氛又凝滞,樊清尘心头一慌,慌忙垂下头。
“他同堕魔之人纠缠不清,若是传扬出去,难免让外人觉得我宗同魔族勾结,断断不可姑息,时值多事之秋,不若让华浊戴罪立功,将逆徒捉拿回宗,从严处置,以儆效尤。”
青云剑尊说话不急不缓,让跪伏在地的樊清尘心跟着一上一下,热汗沁出,蛰得伤口阵阵刺痛。
宗主捋着胡须,摩挲着腰间玉简,沉吟片刻,颔首道:“便依你所说。”
直到此时,樊清尘高高吊起的心才缓缓落下,沉声领命。
踏出殿门,樊清尘长出口气,丝毫不讲究的用袖口抹了把额前混杂着血色的热汗,苦笑嘟囔:“师兄啊,这回你可把我害惨了。”
是夜,两道身影隐没在黑暗中,熟门熟路的往书房摸去。
“阿姐…”
于唯菏涨红着脸,使力将沉重的书柜挪开,露出后面的墙壁。
于唯菏拂开墙壁上的挂画,回身让于唯菏别出声,指节轻叩墙面。
沉闷的声响传来,墙壁是实心的。
于唯萱心头一沉,后面的东西不见了。
她摸了摸胸口带着体温的城主令,大寒的天,额前沁出细密的汗。
“阿姐,来书房作甚?”
于唯菏按照于唯萱的指示,将书柜放回原位。
于唯萱抿抿唇,心头飞快思索着,没心思答话。
窗外风声呜咽,有枯枝被风带着拍打窗框,于唯萱灵光一闪,转头看向一个方向。
于唯菏被唬了一跳,在身上擦去手上沾着的灰尘,凑到于唯萱身侧,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
那处是城主府的柴房,在城主府西北角,和杂役所挨着,来往仆从繁杂,直到深夜才消停些许。
“我想去那处看看。”
于唯萱轻声道,双目隐没在黑暗中,看不清神色。
于唯菏虽不解,但十分听从阿姐的话,闻言毫不犹豫点头:“我陪你去。”
柴房杂乱,放了不少炭火粗布等杂物,虽不是金贵东西,也是有杂役看守,以往不曾注意,今夜过来查探,于唯萱才发觉看守柴房的杂役早已不见,整个柴房空无一人。
于唯萱拉住径直推门的于唯菏,眉目沉凝,低声道:“我先。”
长剑攥在手中,于唯萱小心推开门,剑身泛起寒光,垂落身侧,于唯萱一步一探,柴房杂乱,零星堆着炭火。
剑鞘在地面轻轻点着,身后的于唯菏睁着茫然的眼,亦步亦趋跟着于唯萱。
剑鞘传来的细微反馈从沉闷到空旷,于唯萱脚步一停,沿着剑鞘落下的点朝四周探去。
确定了四周,于唯萱收起剑,蹲下身在地上摸索,摸到一线缝隙,抠进边缘,硬生生将一块四四方方的地面掀起来,露出地下黑漆漆的洞口。
“阿姐,这…”
于唯菏显然不知道自家柴房中还有这个地道,一脸愕然。
于唯萱将手中用作掩饰的木板扔开,率先跳下地道,转身招呼于唯菏下来。
火石点亮,照亮周围小小一圈。
似有若无的焦糊味传来,于唯萱眉头蹙起,举着火石看向地道顶上,在火石光芒下,于唯萱看见地道顶上一片焦黑,是被火烧过的样子。
于唯萱手颤了颤,想起之前于唯菏做的噩梦,心被高高提起。
于唯菏第一次来这个地道,懵懂的看着面色难看的于唯萱。
还不待他问出口,于唯萱牵着他的手腕,朝地道深处走去。
沙沙的脚步声回荡在狭小的地道,脚下的路渐渐开阔,不知转了几个弯,于唯菏心底的震惊越来越盛,到了尽头,几乎是将整个城主府掏空。
面前是一扇巨大石门,上头刻着繁复纹样,正中间是一个小小的凹陷。
于唯萱从胸口摸出城主令,放在那处凹陷,两者相合的瞬间,幽暗地道两旁霎时亮起火光,石门嗡嗡作响,在姐弟二人的注视下,缓缓开启。
长剑掷出的细微声响隐没在石门开启的动静中,正要收起城主令的于唯萱猝不及防,抬眼便看见已至近前的剑尖,瞳孔瞬间缩小,还未来得及反应,身后于唯菏猛地上前一步,一掌挥开那柄直冲面门的长剑。
于唯萱飞快收好城主令,拔剑出鞘,看向洞开的石门后。
一杆长枪刺破黑暗,带着同归于尽的气势,直冲心口而来。
于唯萱眼疾手快地将挡在身前的于唯菏推开,手中长剑劈砍向枪尖连接处,另一手紧紧攥住枪身,脚尖蹬在两旁石柱上,咬紧牙关将那人从石门后拉出。
枪尖被砍断,枪头落地,发出清脆的响声,陡然暴露在光亮下的那人不顾自己刺痛的双眼,从腰后摸出短刃,果断弃枪,在长剑还未来得及收势之际,反手刺向心口。
那人动作极快,一看便知身上功夫深厚,于唯萱手上长剑来不及收势防守,眼看着短刃即将刺破心口,一旁的于唯菏看准时机,凌空一脚踹向那人腰侧,另一手紧紧攥着短刃。
那人猝不及防,身体横飞而出,手中的短刃硬生生在于唯菏紧攥的手上旋转半圈,剐下一片血肉,向来惧痛的于唯菏一声未吭,飞快松开短刃,没让它削去半个手掌。
“阿弟!”
于唯萱惊呼一声,在肉体和墙壁相撞的声响中,奔过去查看于唯菏血肉模糊的掌心。
刺目的血色映入眼帘,于唯萱怒气上涌,翻出止血丹塞进于唯菏口中,朝瘫软在墙角的那人怒目而视。
那人的面容显露在光亮下,于唯萱眼睛瞪大,不可置信的叫出声:“于停禄!?”
那人正是当初护送他们姐弟前往任城的侍卫统领,不知为何藏在地道,被于唯菏踹的昏死过去。
于唯菏出血渐渐止住,听见于唯萱惊呼,也望过去。
“是于统领,他怎会…”
于唯萱将于唯菏手包扎好,转身扶起歪倒在地的于停禄,还未收回手,便被陡然转醒的于停禄一把攥住手腕。
“大小姐?!”
于停禄一脸愕然,惊讶出声。
于唯萱挣脱于停禄,站起身看向石门内,沉声问道:“于统领,你为何在此?”
于停禄捂着胸口站起身,垂首回道:“半月前,城中生变,城主暗中查探,还未有眉目时,城中人在一夜之间消失不见,随后一伙人登门拜访,城主与那几人密谈,双方不欢而散,城主遣我来此处护卫,直到方才,我才从石室内出来。”
于唯萱面露震惊,喃喃道:“可明明我们回来时,城中同以往一般无二。”
于停禄捂着胸口的手紧了紧,沉声道:“事发当天,我带人在城中查探过,确实空无一人。”
于唯萱面色微微发白,后背渗出寒意,只觉心底发毛,恍然惊觉,不止阿爹阿娘变了,城中那一如既往的景象,恐怕也是虚假。
迷雾掀起一角,狰狞的模样让于唯萱不寒而栗,她下意识忽略,朝于停禄道:“你在此处守着,我和阿弟进去。”
于停禄肃立垂首,应道:“是。”
不只是石室里头有什么,于唯萱出来时,面色一片暗沉,于停禄依旧肃立,于唯萱站定,石门在身后缓缓合上,她侧目看着身形消瘦一大圈的于停禄,缓声道:“府中如常,以后你便跟着阿弟,好生将养。”
于停禄垂首应是。
打发了于停禄,于唯菏小步上前,低声问道:“阿姐,我们家中何时修的地道?”
于唯萱侧头,看着一脸迷茫的于唯菏,眼底暗色翻涌,阿弟自然不曾知晓,他出生时便来过了,只因他是渝城城主这一代的男丁,而她进来这地室,是因为自己在幼学那年,测出了资质。
“早就有了,阿爹未曾告诉你罢了。”
晨钟响起,于唯萱躺在榻上,身体已经疲累至极,脑中却思绪繁杂,一刻不停,让她无论如何都无法静下心入睡。
半梦半醒间,有女婢叩门。
“大小姐,有客寻来。”
于唯萱缓缓睁开眼,窗外天光大亮,已是正午。
她眨了眨眼,敛去眸中疲惫,唤人进来服侍梳洗。
正疑惑着会是谁来寻自己,转角看见睡眼惺忪的于唯菏,在看见她时来了精神,欢快唤了声阿姐。
堂中,跋涉数日的牧理将手中狼皮叠的规规整整,法器劈天棒放在一旁桌案上。
“牧理?!”
于唯萱跨进门,抬眼便看见如同一座小山似的牧理,惊喜出声。
于唯菏听见动静,探头看来,眼前顿时一亮,拉着于唯萱奔过去,忙不迭问道:“牧大哥,你怎的过来了?”
牧理将手中鞣制好的狼皮递给于唯萱,闷闷道:“师尊让我下山历练,正好顺路,便过来看看。”
于唯萱摸着手上被精心鞣制的狼皮,鼻头一酸,归家至今,她一直提心吊胆,昨日石室中,以秘法确定了如今双亲同他们姐弟毫无关系,是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恐惧被压在心底,不敢露出半分,阿弟还在身旁,他蠢笨无比,没她护着不行的。
如今看见牧理,即使知晓他帮不上忙,还是大感安定。
那头,于唯菏兴奋的同牧理说话,掩饰了于唯萱一瞬间的动容。
第244章 聚渝城
积雪未消,路上行人寥寥,九方瑾掀开帘子望了一眼,蹙眉看着凋敝的小道,眼底涌出深色。
见九方瑾迟迟未放下车帘,寒风将他垂落的发吹起,也朝外望了望,不赞同道:“表兄身子不好,还是莫要吹风了。”
九方瑾垂眸,放下帘子,手中摩挲着暖玉,抬眼看向垂落下的厚重车帘,倚靠在软垫上,看向沈止罹,道:“渝城古怪,你的那位挚友想必应是发觉了。”
沈止罹目光一凝,不疑有他,探身掀起车帘,外头驾车的滕云越果然不见了身影,只有山君坐在前头,手中啃着肉干。
“怎的了?”
山君唇角沾着肉屑,回头看向沈止罹。
沈止罹转头问道:“他人呢?”
山君咬下一块肉干,含糊道:“刚进城他就不见了,说过会儿回来。”
寒风呼呼往里灌着,沈止罹钻出车厢,同山君坐在一起,转头看向四周景象。
渝城同他所见过的城镇相差不大,或许是天寒,城中百姓不多,想来应是在家中避寒,道路两旁枯瘦的枝桠坠着层雪,时不时有枯枝承受不住积雪,断裂开来落在地上。
沈止罹只在归家时路过渝城,还同于唯萱姐弟俩起了冲突,当时赶路要紧,也未曾细细看过这座城。
沈止罹目光落在低矮的民房上,同记忆中的渝城对比,发掘出一丝异样。
渝城潮湿多雨,当地百姓多以辛辣为食,即便是冬日也缺不得,是以家家户户门口皆用布袋挂着干茱萸,如今户户大门紧闭,门口也没了随处可见的茱萸。
沈止罹看看天色,快到正午,百姓应当是午时时刻,可现在除了马车行进的声响,并无其他动静,风中也并无辛辣之味。
这细微之处的异常,一旦注意到便再也无法忽视,连寂静的城中也变得无比诡异。
山君啃完肉干,将手往衣襟上一抹,探过头看向沈止罹,说道:“你脸色好难看,出什么事了?”
沈止罹拉过山君的手,用巾帕擦净,淡声道:“无事。”
山君的手暖乎乎的,沈止罹擦完了,将他往车厢里赶:“进去和铮铮玩。”
山君说的不错,不过片刻,滕云越便踏着薄雪,落在沈止罹身侧。
“怎的出来了?可冻着了?”
滕云越飞扬的衣摆还未落下,便摸上沈止罹拉着缰绳的手,发现并无冷意,才在他身侧坐下。
手背上的温热触感一接即分,恍若幻觉,沈止罹恍惚一瞬,很快回过神来,看向滕云越沾了薄雪的硬挺眉眼,问道:“可有发现?”
滕云越惊讶抬眼,对上沈止罹目光,点点头,道:“你也发现了?”
沈止罹扬起唇角,指向四周冷清的景象,反问道:“周围这般模样,我没发现才奇怪吧?”
滕云越唇角微扬,接过沈止罹手中的缰绳,夸赞道:“止罹聪慧,我望尘莫及。”
沈止罹眉眼下落,撇嘴道:“惯会打趣我。”
滕云越轻笑一声,看向前方:“城中确实古怪,但如今线索不多,不值说道,还是先去城主府看看。”
沈止罹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不过多时,城主府近在眼前。
滕云越勒停马匹,跳下车去叫门。
沈止罹定定地看着大门紧闭的城主府,又垂下眼,转身朝车厢道:“表兄,到了。”
车厢传出一声低沉应答,沈止罹钻进车厢,给九方瑾裹上大氅,将他送下马车。
门房很快迎出来,沈止罹站在九方瑾身侧,看向殷勤躬身的门房,蹙起了眉。
九方瑾拥着大氅,看向同滕云越交谈的门房,唇角挂着耐人寻味的笑。
他们还未踏进城主府,一道娇俏的女声远远而来。
“是沈哥哥么?”
于唯萱探出头,看向门口的沈止罹,待看清后,瘪了瘪嘴,眼眶酸胀。
这几日忙着查探府中异常,脑中一团乱麻,心中慌乱不堪,可她一个从小养尊处优的大小姐,还带着一个弟弟,能想出什么好办法?只是硬撑罢了。
看到沈止罹来了,心中积压已久的委屈和惊恐瞬间崩塌,她跳过门槛,一头扑在沈止罹怀中,声音沉闷中带着哭腔。
“沈哥哥,你怎的来了?我好怕。”
对于于唯萱来说,沈止罹自黑暗中救了她,她下意识相信沈止罹,仿佛他来了,城主府让她惶恐不安的东西,就能解决了。
“好了,好了,怎的哭成这样?”
沈止罹轻拍着于唯萱颤抖不止的脊背,不过几日,她已消瘦一圈。
于唯萱在沈止罹衣襟上蹭干眼泪,才站直,一旁的九方瑾兴味的看着他们,让于唯萱颇有些不好意思,她擦擦眼睛,看向九方瑾。
“这位是我表兄,来此有事。”
沈止罹递上一方巾帕,含笑道。
于唯萱擦擦湿润的眼眶,瓮声瓮气道:“表兄。”
九方瑾看向门口一脸不虞的滕云越,唇角微扬,淡淡点头,看向城主府洞开的大门,道:“先进去吧。”
滕云越站在门口,门房将马车牵去安置,在于唯萱和沈止罹走来时,自然的隔开二人。
进了前厅,于唯萱去寻相互切磋的于唯菏和牧理,女婢奉上茶盏后悄无声息退下。
九方瑾打量着前厅,淡声道:“表弟,可看出来了?”
沈止罹将氤氲着热气的茶盏递给九方瑾暖手,闻言点点头。
城主府的下人,同九方瑾宅子中的仆从一般无二,这样的人,在九方瑾那处是再正常不过,可在渝城,可以称作是诡异了。
自滕云越叫门,到落座前厅,一炷香的功夫,城主府中只有于唯萱出来见客,城主和城主夫人不见踪影,已经是无比反常了。
更何况。
九方瑾垂眸看着茶盏中晃动的水波。
凤黯拼死带信回来,让自己收尸,绝不会是无的放矢。
于唯菏隐含兴奋的话音由远及近,沈止罹抬眼,便看见于唯菏一阵风似的奔过来,抱着自己的胳膊兴奋道:“沈大哥,好久不曾见到了。”
沈止罹放下晃动不止的茶盏,拍拍于唯菏头顶,温声道:“是许久不曾见到了。”说罢,冲跟在于唯菏身后的牧理点点头。
滕云越默默将沈止罹放下的茶盏挪远一些,即使变换了相貌,滕云越周身气势,也让于唯菏下意识避开。
叙旧一番后,于唯萱将于唯菏赶去厨房盯着上菜,又屏退四下仆从,才坐下来敛了笑。
沈止罹察觉,稍稍坐直,看向欲言又止的于唯萱。
“不必担心,他们都是好人。”
得了沈止罹此话,于唯萱抿抿唇,慢慢说起了自己的发现。
其实自她和阿弟归家后,除了第一天,直到今日,阿爹和阿娘就甚少出现,似乎前一天晚上那般熟悉的阿爹阿娘只是自己的错觉般。
往后的几日,于唯萱凭借下意识的直觉,带着于唯菏在夜间查探,除了明面上看到的所有陈设一如往常,深挖下去,所有的一切皆有火焚的痕迹。
越查探越心惊,于唯萱心中惶恐无法对他人言说,只能顺着火焚痕迹查探,可惜直到今日,一无所获。
热茶凉尽,九方瑾放下茶盏,看向垂眸深思的沈止罹,开口道:“天资,是一道鸿沟。”
沈止罹恍然抬眼,制傀的手艺可以凭借练习精进,可神识的高低只凭天赋,九方瑾之前便说过,同他们一般天资的族人,寥寥无几。
若是这般,操纵整座城主府的人,定还在城中。
于唯萱眼角含泪,想着自己不知身在何方的双亲,六神无主。
“作为渝城城主长女,应是能查看渝城进出百姓名册吧?”
沈止罹温声道。
于唯萱恍惚抬眼,泪眼朦胧地点点头。
沈止罹看着还不明所以的于唯萱,叹了口气,提醒道:“渝城可算是大城了,来往人员繁杂,若是混入了有心之人,酿成今日城主府大祸,也犹未可知。”
于唯萱倏尔抬眼,看向沈止罹。
沈止罹鼓励的点点头,于唯萱眼前一亮,豁然站起身,念叨道:“对,对!是我糊涂了,我现在就去查。”
九方瑾看着风风火火往外跑的于唯萱,哼笑一声,将手缩进大氅中,讥声道:“表弟,你这位妹妹,可真是天真无邪。”
沈止罹摇摇头,顺风顺水长大的大小姐,出了什么事便慌了神,也不知是好还是坏。
“我们也别闲着了,听她方才所说,城中定是被清理过,想要收敛叔祖,也要先将此事解决才是。”
沈止罹站起身,宽大袖口中飞出数只鸟虫,在厅中盘旋数圈后,消失在门外。
一旁默默无声的滕云越看见这一幕,眉心抽动,他还是第一次见沈止罹露出这手,颇有些开了眼。
他按住沈止罹的手,低声道:“进城时我便查探过了,同东川郡情形相近。”
不过,渝城百姓较之前见过的东川郡百姓更为灵活,异样更加隐蔽。
沈止罹蹙眉,疑道:“任天宗之前不是查探过理国所有城镇么?怎么渝城还是…”
还未等沈止罹话说完,九方瑾便嗤笑一声,讽道:“查探而已,尽没尽心,谁知晓呢?”
纵使抗命逃离宗门,但滕云越听见九方瑾对宗门的诋毁,还是动了气。
沈止罹眼皮一跳,按住滕云越骤然用力的手,含笑道:“不渡莫燥,是表兄失言。”
还未等沈止罹询问,于唯菏便小跑着过来,请他们入座。
探身进来的于唯菏见阿姐不在此处,嘟囔道:“阿姐怎的又不见了?”
被于唯菏念叨的于唯萱正在同存册所的兵丁僵持,她脸颊涨红,指着面无表情的兵丁,怒道:“我乃城主长女,查看进城名册,有何不可?!”
那兵丁看也不看指着鼻尖的手指,口中僵硬道:“持城主令者,可进。”
于唯萱火气上涌,城主令就在她身上,可她不敢轻易拿出来,让灵禽九死一生送来的城主令,定是重要至极,若她贸然拿出,岂不是中了幕后之人下怀?
看着一步也不肯让的兵丁,于唯萱气极反笑,冷哼一声,转身回府。
待她身影消失,不远处街口的一道人影,也悄然转身,沿着错综复杂的巷子七拐八绕,停在一处不起眼的民房门口。
“没拿出城主令…”
“来了两个人,一个瘫子,两个小孩…”
细碎的话语被风吹过,逐渐听不明晰,只见站在门口的那人垂头拱手,便顺着来时路,绕了回去。
本就寂静的城中,顿时弥漫出死寂来。
第245章 入瓮中
是夜,万籁俱静间,紧闭的城门被悄然锁死,结界落成的瞬间,城主府客居内,滕云越猛然睁眼,翻身下榻,瞬间守至沈止罹房前。
“不渡?”
房中传出一声轻微的低唤。
滕云越贴近房门,低声应了。
房中传来脚步声,沈止罹轻轻拉开门,看向滕云越:“你也察觉了?”
滕云越点点头,看着仅着单衣的沈止罹,即使知晓他有灵力护身,依旧取出大氅披在沈止罹肩头。
“结界笼罩整个渝城,现在,城中不可进,不可出。”
滕云越系上大氅衣带,打了个漂亮的结。
沈止罹微微昂着头,滕云越手背时不时擦过下颌,让他脸上不自觉蔓上热意。
“看来,是幕后人知晓我们来此。”
沈止罹喉结滚了滚,别开眼,低声道。
滕云越将大氅抚平,垂下手,应道:“是。”
沈止罹踏出门,看向静静飘落的雪花,耳尖微动,侧头看向一侧,启唇:“不止我们发现了。”
话音刚落,轮椅滚动的细微声响渐近,九方瑾面目隐在黑暗中,看不清神情,只听见他道:“城中,好生热闹啊。”
寒风裹挟着雪花,从府外吹进,带来密集的脚步声,恢复大半的凤黯振翅,刺破寒风,在城主府上空盘旋,尖利刺耳的啸叫传遍整个城主府。
半刻钟后,睡眼惺忪的于唯菏被于唯萱拉着,在前厅齐聚。
于唯萱眼底青黑,手不着痕迹拂过胸口,看向身披大氅的沈止罹。
“阿姐,出什么事了?”
于唯菏揉揉眼睛,坐得歪歪扭扭。
于唯萱看着于唯菏这副不知世事险恶的模样,狠狠蹙眉,在他腰侧掐了一记。
于唯菏“哎哟”一声,终于醒了神。
沈止罹看向于唯菏身后始终沉默的于停禄,微微蹙眉,一时没想起来何时见过。
察觉到沈止罹目光,于停禄看过来,露出笑,微垂着头道:“沈公子,许久不见,还未多谢你救下大小姐。”
沈止罹恍然:“客气了,于统领。”
坐在沈止罹身侧的滕云越目光望过去,在于停禄面上定了定,又转开,落在沈止罹带着笑的侧脸上。
“怎…怎么了?”
清醒过来的于唯菏看着厅中众人凝重的神色,心慌后知后觉浮现。
渝城地处盆地,常年多雨,夏季常发洪水,地势险要,易守难攻,理国对此的掌控不强,城中百姓向来只认城主,不知朝廷,使渝城在理国形成独特的运作模式,也是问道宗最难啃下的骨头。
可惜,难啃也终究让他们啃下了,麻烦的是,可以打开渝城密藏的城主令遍寻不见,让他们的计划,缺了一环。
浸了桐油的箭矢在弓上拉满,在同一时刻疾射而出,箭尖的桐油在空中无火自燃,落在密集的民房上,几乎见风就燃。
“看来,我们是进了瓮的鳖了。”
一片寂静中,九方瑾嗤笑出声,侧头看向警觉起身的沈止罹,淡声道:“表弟,此局何解?”
寒风裹挟着焦糊味,吹进洞开的大门,沈止罹长发被风扬起,他站在门口,并未回头,沉声道:“自然是,以身解之。”
沈止罹踏出门,滕云越紧随其后,身后坐在轮椅上的九方瑾笑容更甚,抚掌笑道:“好!”
沈止罹和滕云越的身影隐没在黑暗中,于唯菏还未明白发生了什么,正欲问出口,鼻端传来的焦糊味,和几乎照亮半个渝城的火光让他骤然沉下脸,慌忙看向身侧的于唯萱。
“阿弟,我们是渝城的孩子,可不能让沈大哥替我们冲锋。”
于唯萱站起身,长剑现于手中,侧头看向呆坐在座椅上的于唯菏,眉目沉静。
于唯菏呆了一瞬,匆忙站起身,重重点头:“我知晓的,阿姐。”
姐弟俩的身影朝着火光蔓延处赶去,厅中只余不良于行的九方瑾和还未恢复的于停禄。
于停禄看向唇角带笑的九方瑾,还未说话,便听见九方瑾道:“于城主还留了不少人吧?”
于停禄眉头一蹙,手已经悄然摸上腰侧匕首。
“别着急,”九方瑾操纵轮椅转向,看向眼带杀意的于停禄,含笑道:“城中百姓无故消失,城主和城主夫人不明就里,膝下儿女不谙世事,濒死之际留下你来辅佐他们,是也不是?”
于停禄眉眼间杀意更甚,眨眼间抽出腰间匕首,抵上九方瑾颈侧。
九方瑾丝毫未曾反抗,素白指尖按上寒意毕露的刀锋,不顾指尖迸出的鲜血,面上依旧带笑:“我是个不良于行的废人,只脑子好用些许,于统领尽可放心。”
“如今形势,就算你藏着他们,也无济于事,不若相信我,说不定会有一线转机。”
颈上紧贴皮肉的刀锋松懈些许,九方瑾推开匕首,侧头看向神情稍有松动的于停禄,道:“我这么一个废人,就算有异动,于统领也能瞬息间制服我,不是么?”
于停禄垂眼看向面色苍白的九方瑾,他虽病弱,但眉目沉静,即使被匕首威慑也没有露出半分惧色,反倒胸有成竹般,定定的和他对视。
于停禄顿了顿,放下匕首,看向染红了半边天的火光,打了个呼哨。
沈止罹凌空飞至火光上空,看着地上黑压压的一群人,眉头紧蹙。
火光迎风见长,几乎烧了大半城池,空中落下的雪花在灼热气浪中瞬间消弭。
滕云越落至沈止罹身侧,看向城外还不断往城中射出的火箭,微微吹头,附上沈止罹耳侧,道:“城外我去解决。”
沈止罹点点头,手中灵光涌现,吸收头顶黑云丰沛的水汽。
滕云越的身影消失在火光中,密集的火箭顿时中断,沈止罹挥出灵光,借由还未凝结成雪花的水汽,落下一场冷雨。
地上黑压压的人群察觉火势见小,停下去往城主府的脚步,左右查探无果,抬头才看见沈止罹身影。
还未等领头的人出声,于家姐弟赶到,火光映射出锋利剑芒,直冲着领头那人喉口而去。
于唯萱双目赤红,握着剑柄的手青筋毕露,目光同她的剑一般锋锐。
刺向喉口的剑尖被一柄大刀挡下,于唯萱手腕酸麻,顺势收剑,脚尖在地上轻点,反手捅出一剑。
于唯菏落后于唯萱一步,势头却很猛,同身形魁梧的牧理一道冲入人群,打散他们阵型。
牧理解下肩后重棍,在手中旋了几圈,棍风将四周火光吸附,又被牧理挥出,灼热火舌探向那群人。
又挡开于唯萱凌厉一剑的大刀余势未收,刀风吹裂蔓延而来的火舌。
耍着大刀的那人看向三人,目光落在紧抿着唇的于唯菏身上,笑道:“我道是谁,原是于蔚山独子。”
他看着眉眼稚嫩的于唯菏,面上一片轻蔑之色,口中问道:“小娃娃,这般匆忙赶回,可是带了城主令,来献于我等?”
“放肆!我父名讳,可是你等鼠辈可唤的?”
于唯菏紧握弓弩,厉声喝问。
那人大笑一声,刀尖点上于唯菏手握的弓弩,轻蔑道:“指望用这破烂拦住我?你还是同你爹一般天真,那你,便于你爹一般,消逝在大火中吧。”
于唯菏脸色是在火光中也看的分明的惨白,那让他惊骇难眠的梦境,竟是真实。
“当真狂妄。”
清润声线自头顶落下,沈止罹衣袂翩飞,落至三人身前,凤黯粗嘎叫声传来,双翅划破火光,落在沈止罹肩头。
那人看着沈止罹肩头的凤黯,眉目微沉,显然也是感受到沈止罹不同于牧理三人的威势,看到眼熟的凤黯,不由得问道:“那只鸟竟是你的,难不成,于蔚山那老不死的没将城主令给他儿子,是给了你?”
沈止罹摸着凤黯脑袋,唇角含笑,不答反问:“谁让你们来的?”
那人不语,额前渗出细汗,先前的轻蔑一扫而空,面上浮现慎重之色,沈止罹看着身量纤瘦,明明面上还挂着笑,看着温和无害,周身的气势却越来越盛,几乎将他压制住。
“不说么?”
沈止罹放下手,凤黯振翅飞起,仇人相见,凤黯早就按捺不住,翅膀开合间,朝耍刀的那人俯冲而去。
火势越来越小,细雨沾上沈止罹眉眼,他回头,对于唯萱道:“火快灭了,你们去看看城中可有伤亡。”
于唯萱看着同凤黯缠斗的几人,握着剑柄的手紧了紧,终是点点头。
慑于沈止罹威势,那人始终防备着,倒同凤黯打的有来有回,而他身后的几人见走了三个人,没将沈止罹放在眼里,拔剑朝沈止罹攻来。
“别动。”
沈止罹温声道,还未等拔剑那人迈出几步,脚下骤然窜出柔韧藤蔓,将那人紧紧缠住,再前进不得。
这番异动,让其余蠢蠢欲动的人顿时歇了心思,眼看着那人被藤蔓勒紧,手中长剑落地,闷响声传来,那人已然没了气息。
藤蔓放松,那人软软倒下,一切不过瞬息间,有人倒吸一口冷气。
领头的人看见这一幕,挥刀将凤黯击退,朝沈止罹怒目而视,喝道:“你到底是何人?”
他胳膊上被凤黯尖利的爪子挠了几道,刺疼不已。
沈止罹还未回答,城主府那边传出一声哨音,沈止罹朝不住盘旋的凤黯点头,凤黯振翅,朝城主府飞去。
自己的问话被无视,那人面上浮现怒意,大刀在手中转了一圈,提至身前。
沈止罹摆摆手,让他刺疼不已的伤口在瞬息间长出同方才如出一辙的藤蔓,贪婪的吸食他的血肉,将他团团缠住。
沈止罹叹了口气,迈步朝他走去,一步落下,地上如同雨后春笋般,冒出密密麻麻的藤蔓,将他带来的人一一控制住。
“本想给你一个轻松的死法,可惜了。”
那人双眼圆瞪,视线紧盯着沈止罹点向额头的指尖,灵力在体内涌动,试图挣脱自他血肉中生出的藤蔓。
可惜,他失了先机。
第246章 火势灭
浓稠的鲜血顺着尖细蜷曲的藤蔓尖儿滴落,落在烧的焦黑的泥地上,同脏污的泥土融为一体。
沈止罹收回手,藤蔓摇晃,将彻底瘫软的男人放下,发出一声闷响,沈止罹擦擦指尖,望向城外的方向。
不多时,渐小的火光中出现一点黑影,刮骨寒风吹过,飘扬的发丝划过眼角,沈止罹闭了闭眼,睁眼便看见滕云越提着昏死过去的一个修士落在身前。
滕云越目光只轻轻掠过地上昏死过去的一片人,随手将手上提着的人扔在地上,朝沈止罹凑过去,温声问道:“无事吧?”
沈止罹摇摇头,垂眸看着滕云越扔下的那人,问道:“他是?”
滕云越自然的站在沈止罹身侧,稍稍落后半步,这样的距离既不会让沈止罹感到冒犯,也可以让他只需微微垂头,便可贴近沈止罹耳侧。
“是城外放箭的人,我留了个活口,便带过来了。”
沈止罹点点头,面上若有所思,想着自己在那耍刀男人脑中看到的景象。
城中火势在沈止罹降雨后越来越小,没了火光,黑暗围拢过来,只隐约可见空荡的城主府,和从府中窜出的一个个黑影。
还未等沈止罹理出头绪,远远便传来于唯萱的呼唤,沈止罹按了按眉心,微微侧头,同滕云越道:“走吧,他们那边应是清理好了。”
滕云越点点头,稍稍弹指,地上呼吸微弱的二人便被牢牢束缚,如同死狗一样被滕云越拖在身后。
于唯萱满头大汗,眼神中带着遮掩不住的惊骇,夜色浓重,可她眼中闪过的泪光依旧看的明晰。
沈止罹蹙起眉,快步走去,地上杂乱,于唯萱脚下一个踉跄,将要摔倒之际,被沈止罹扶住。
“怎的了?”
于唯萱惊魂未定,紧紧攥着沈止罹的手,喉头哽咽几下,急急吸了几口气,磕磕绊绊道:“城中…城中,一个人都没有…”
沈止罹扶着于唯萱的手紧了紧,他同身侧的滕云越对上目光,又很快转开,将于唯萱扶稳,安抚道:“别怕,我们都在。”
于唯萱上下牙不住打颤,捏着沈止罹的袖口不放,似乎捏着自己仅剩的勇气。
分散出去的牧理和于唯菏闻声而来,沈止罹听见动静,见于唯萱满面泪痕,不着痕迹的上前一步,将她挡在身后。
“可有发现?”
牧理将劈天棒杵在地上,同气喘吁吁的于唯菏对视一眼,闷声道:“城中空无一人。”
沈止罹眸光微闪,转头看着黑漆漆的天空,深吸口气,道:“既然无人伤亡,便先回城主府,再作商议。”
几人都无异议,在令人胆寒的寂静中,沉默着朝城主府走去。
城主府,九方瑾病恹恹地窝在大氅中,微微阖着眸,于停禄焦躁的在厅中走来走去。
沈止罹他们去的及时,火还未烧到城主府,在城主府中,只能看见城门处刺目的火光。
时间仿佛过的格外漫长,待于停禄猛然停步,向外望过去时,才惊觉城门处的火光已经悄然熄灭。
神识敏锐的九方瑾比肉体凡胎的于停禄更快察觉,他身子不好,撑了这么久,已经困意浓重,被暖融融的大氅裹着,困得脑袋一点一点。
松了口气的于停禄终于肯安分坐下,等人回转。
不多时,沈止罹一行人踏着夜色走入城主府。
“如何?”
于停禄忙迎上去,看着面色惨白的于唯萱,面上是掩饰不住的担忧。
“火已灭了。”
沈止罹道,看着后面昏昏欲睡的九方瑾,低声道:“城中情状有些复杂,还是等我等探过后,再作商议。”
落后半步的滕云越将手上提着的两人扔给于停禄,声音冷硬:“关起来,天亮后审。”
于停禄被两人惊了一瞬,看向地上如同死狗的两人,顿时熄了声。
待沈止罹将九方瑾安顿好,先前被九方瑾派出的人也已回转,正站在厅中,朝心神不宁的于唯萱回复。
散出的鸟兽早已将城中情形传达,也已寻到城中消失的百姓。
身形娇小的少女端坐上首,手中捧着早已凉尽的冷茶,抿着唇垂眸听着厅中那人汇报,面上情绪藏的不是很好,微微垂下的唇角看得出她心中并不同外表那般平静。
沈止罹踏进门,轻轻阖上门扉,听见响动的于唯萱抬眼,眼中微光闪动,眼下是浓重的青黑。
正严谨汇报的那人顿时熄了声,警惕的看着沈止罹。
沈止罹并不在意他防备的态度,只摆了摆手,淡声道:“百姓我已寻到,如何安顿,还辛苦于统领操持。”
于停禄颌首,将那人挥退,厅中只留下知根知底的几人,和不知何时溜进来的山君。
沈止罹一屁股坐下,灌了口冷茶,语速有些快,却依旧明晰:“百姓都在郊外竹林深处,只是形容憔悴,且神智全无,麻烦的是竹林中有数只竹熊,观其气息,似有了几分灵智。”
于停禄攥紧拳头,神色难掩激动,他在之前便发觉城中百姓莫名消失一次,不知为何在第二天回来,本以为是他的错觉,听沈止罹所说,竟是真的。
沈止罹没看于停禄激动神色,竹林中的数只竹熊让他有些棘手,目光转了几圈,落在好奇四顾的山君身上,指尖点了点几案,沉吟片刻,道:“竹熊驱赶困难,可以让山君试试。”
山君顿时来了精神,坐在椅子上,跃跃欲试。
于停禄得了信,脚步匆匆去安排转移百姓一事,本想跟着走的山君被沈止罹叫住。
“夜黑风高,路途崎岖,今夜是接不回了,你白日去便好。”
山君蔫蔫点头,又听沈止罹问道:“铮铮可还好?”
“放心吧,她睡得熟得很。”
山君拍拍胸脯,信誓旦旦。
“城中百姓情状,同以往东川郡一模一样,可有法子通知宗门?”
沈止罹看向一旁的滕云越。
滕云越微微闭眼,很快睁开,道:“传讯符为结界所阻,待我破开结界,便可传讯。”
滕云越顿了顿,看向于唯萱:“届时,便辛苦小姐传讯于宗门了。”
一旁听的认真的于唯萱连忙点头。
一应事务皆被安排好,惴惴不安的于唯萱终于松了口气,摸着胸口的城主令稍稍定下心,如今她可不是单打独斗。
滕云越去破结界,沈止罹不见踪影,牧理和阿弟被她打发去歇息,如今正厅只余于唯萱一人,她怔怔坐着,只觉天地间的冷气,都朝她涌来,让她不自觉的齿间打战。
胸口的城主令似乎在隐隐发烫,让她有些窒息,短短数天,她的世界天翻地覆,接连而来的事让她自顾不暇,手中的城主令像烫手的山芋,压得她喘不过气来,只有在这一刻,她才能稍稍喘口气。
于唯萱望着空茫的夜色,府中仆从不知何时消失不见,记忆中的城主府空荡荡的,寒风吹过,刮起呜咽般的风声。
留了一条缝的门扉突然被轻轻推开,于唯萱望过去,目含担忧的沈止罹踏进门,轻声问道:“还不去歇息吗?”
于唯萱眨眨眼,掏出城主令,低声道:“他们要寻的,是这个。”
令牌上的曜石在昏黄的烛火中闪着微光,沈止罹神色一敛,手上将半开的门扉关上,喝道:“快收好!”
于唯萱一怔,连忙将城主令收回袖口。
沈止罹急走几步,低声问道:“还有谁知道城主令在你手上?”
于唯萱不知道城主令的用处,可查看过耍刀男人记忆的沈止罹知晓。
“除了你,便只有阿弟知晓。”
于唯萱讷讷答道。
沈止罹松了口气,他得知城主令用处的法子不甚光彩,也关系到神识,不敢贸然说出,只能含糊道:“此物用处极大,今日,乃至之前的人,都是冲着此物来的,今日我就当没见过,往后,万万不能轻易现于人前。”
于唯萱见沈止罹如此慎重,也知晓厉害,连忙点头。
沈止罹松了口气,声音柔和下来:“莫要担心,我们都在。”
于唯萱鼻头一酸,慌忙撇开眼,带着哽咽应道:“我知晓。”
正想劝着于唯萱回房歇息的沈止罹突然侧头,看向窗外,感应片刻,轻勾唇角,道:“结界破了。”
于唯萱飞快擦去眼角湿润,看向沈止罹,沈止罹轻轻点头,于唯萱深吸口气,取出传讯符,向宗门传音。
宗门中,领了命的樊清尘,带着额上还未愈合的伤口,着急忙慌的下了山,他看着薄雪满地的任城,深吸口气,腹诽道:“天大地大,我该上哪去寻我那倔强的师兄…”
慢悠悠往城外走的樊清尘,骤然想到还在外头追捕沈止罹的霍思达,握着扇柄的手轻轻一拍掌心。
有了!
既然师兄和霍思达都是去寻止罹的,那他直接去寻霍思达不就成了?
就这般,在樊清尘和霍思达快要会合之际,于唯萱的传音送达。
而这一路,樊清尘越走,面色便越沉,还未进洛水郡,宗门的传音便到。
樊清尘看着近在眼前的城门,咬牙接起传讯,随着传讯符一闪一闪,他的面色也越来越沉。
雪下了一夜,还没有停下的迹象,皇城被大雪覆盖,仿佛缟素,此刻正是黎明前,夜色最浓重的时候,皇城寂静无声,很快被沉重的钟声打破。
巍峨皇城骤然苏醒,有小黄门疾走呼号。
“圣上,宾天!”
第247章 欲辞行
天空墨云翻滚,未明的天色中,皇城丧钟响彻内外,本该安眠的时刻,皇宫热闹起来,一队队宫婢和太监在丧钟声中穿梭,乱而有序的脚步声中,皇城原本紧闭的角门被悄悄打开,不时有遮掩严实的人影从中溜出,融入将明的天光,不见踪影。
消息传到任城时,药峰的弟子刚出城,余怒未消的宗主沉着脸,召集还在宗门内的长老入主殿议事。
外头的一切动乱还暂时影响不到渝城,于唯萱正在为行尸走肉般的百姓焦头烂额,更别提还有跟着山君回来的两头竹熊,无论山君如何龇牙,那两头竹熊抱着竹子充耳不闻,只一味的嚼动。
沈止罹站在一旁,看着盘坐在地上的竹熊,揉了揉额角。
他侧头看向静静站在他身后的滕云越,问道:“药峰弟子何时到?”
滕云越抿抿唇,道:“以他们教程,约莫三五日便至。”
沈止罹点点头,让山君在这儿看好这两头目的不明的竹熊,同滕云越一道,去寻接引百姓的于唯萱。
还未至近前,沈止罹便看见一片黑压压的人影,人人面上都是一片麻木,即使人群如此密集,却还是能听见前头于唯萱嘶哑的声音。
沈止罹脚尖轻点,轻飘飘掠过人群,落在憔悴无比的于唯萱身后,于唯萱纤薄的身形在这几日迅速消瘦,眼下青黑浓重,而向来天真的于唯菏,也迅速成长不少,行事之间也有了阿姐的影子。
于唯萱忙了一日,连口水都未曾喝过,嗓子已经嘶哑难掩,可还是撑着身子,安置着一批又一批的百姓。
沈止罹看着城门外望不到尽头的队伍,及时踏出一步接住摇摇欲坠的于唯萱,温声道:“歇息一会儿吧,此处交给我们便好。”
于唯萱揉着额角,眼中血丝密布,她这个年纪,应该在双亲膝下嬉闹,可世事无常,如山一般的重任在她猝不及防间压在肩头,她已是强弩之末,支撑艰难。
眼前骤起的黑雾消失,于唯萱用力眨了眨眼,才看清沈止罹面容,她借着沈止罹的力道站起,点点头。
沈止罹看着于唯菏搀扶着于唯萱走远,侧头看了一眼滕云越,滕云越点点头,脚尖轻点,跃至半空,手中灵光涌现,化作灵绳,卷起数十个百星,朝安置点转移。
沈止罹也未闲着,挤挤挨挨的百姓脚底,数株藤蔓拔地而生,柔韧的藤蔓将枝叶可以接触到的百姓卷吧卷吧,一股脑儿往安置点送。
城中起了两场大火,外围的民房早已付之一炬,也方便了于停禄他们搭建安置点,位于中心的城主府占地甚广,九方瑾便坐镇其中,手边是渝城舆图,不时有身着薄甲的人影带信来报,一个又一个安置点挤满。
九方瑾蹙着眉头,指尖在粗糙的舆图上划过,围绕城主府,一个又一个安置点被仓促建起。
渝城这头忙的热火朝天,气氛压抑,而远在万里的问道宗,上下都沉浸在难言的兴奋中。
虚灵唇角带笑,眼中带着难以忽视的野望,手中信纸在瞬息间化作纸鹤,飞往宗主处。
常年紧闭的偏殿殿门骤然打开,一具浑身墨黑的傀儡从中踏出,它身背四把长剑,五官皆无,行走间,脚下上好的玉石地面被轻松踏裂,强悍的气势将寥寥无几的鸟兽惊得迅速躲远。
柔软指腹抚上傀儡没有五官的面庞,虚灵打量着这具傀儡,唇角是满意的弧度。
“时候到了,你也可以见见天日了。”
虚灵说着,绕至傀儡身后,拔出其中一把剑。
剑光似乎比雪光更耀眼,虚灵狭长的眼睛眯了眯,看向手中剑身,剑身为寒铁所造,雪花落在上头都不曾融化。
虚灵满意的摸上去,低声道:“许久未曾见血,此后,便可豪饮。”
剑身嗡鸣声声,像是十分渴盼。
凡间传信的速度没有修士快,此时的洛水郡,应还未接到今上驾崩的消息,樊清尘想着,在隐密处乘风而落。
待他钻出密林,踏上官道时,洛水郡却同他预想的完全不同。
往日宽敞的官道上脚印凌乱,仿佛经过许多人似的,且周边的鸟兽都悄然无声,这不是一个平常的现象。
樊清尘收起折扇,顺着凌乱的脚印往前走,在距城门数里外,看到一截拖长的印记。
樊清尘目光一凝,看向那截长印,认出那是重盾的痕迹,这等物件儿,是战时才会取出,为何会在洛水郡出现?
樊清尘心提起来,想起了之前同睿王牵扯上的桩桩件件,顿感不好,飞快隐入密林,同霍思达传讯。
一盏茶后,蹲在树杈上的樊清尘面色阴沉,一直未曾有回音的传讯符让他心中升起不祥的预感,抬头看了看天色,顺着密林往城门赶去。
城门处寂静无声,大门紧闭,城内也是寂静一片,樊清尘站在树杈上,极力往城内望去。
什么都没看到的樊清尘捶了树干一圈,又凭借着密林遮掩,绕着整个洛水郡转了一圈,待再回到正门时,天色已黑透。
樊清尘面色沉凝,望着紧闭的城门咬牙,他查探完一圈回来,发觉整个洛水郡的城门都被身着重甲的兵士把守,重甲与重盾,都不是闲散王爷睿王可以调动的。
除非,他有不臣之心,且掌控了兵权。
这就麻烦多了啊。
樊清尘拧眉,修士不参与凡俗,哪怕理国皇室翻了个天都与任天宗无关,可睿王座下招揽了不少修士门客,他们可不管这些,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他们可不会对百姓手软。
城楼上点了灯火,樊清尘眯眼望去,决定等夜深后潜入城中。
万籁俱静,天空之上洋洋洒洒落下雪来,守门的兵士已经昏昏欲睡,蹲到腿麻的樊清尘也站起,宝扇现于手上,他纵身跃起,轻巧得仿佛一朵雪花落在地上。
眼前空无一物,樊清尘却并未向前走,他探出手,摸了摸眼前的空气,手上附上一层薄薄的灵力,果然碰到一层阻力。
能去做门客的修士,修为不会太高,若是当真有出众的天资,早早便被各大宗门选走,不会在红尘挣扎。
是以,樊清尘看着阻挡自己手掌的结界,灵力发散开,悄悄将结界蚕食,出现一个供他进去的大洞。
樊清尘收回手,抬腿迈进结界中。
折扇轻摇,樊清尘站在结界中,灵力逸散出去,修补被自己蚕食掉的结界。
这结界也不会十分严实,至少,拦不住他。
结界眨眼间修补完好,樊清尘仰头看着数丈高的城墙,微微下蹲,正想翻进城中,腰间传讯符忽然急促闪烁起来。
樊清尘蹙眉,挥手隐藏身形,接起传讯。
那头,是霍思达稍显急促的声音。
“樊兄,洛水有变,有大军入城,烦请禀告宗门。”
“樊兄,睿王府门客齐聚,宗门若有回信,劳烦告知。”
“樊兄,百姓被控,我同师弟们隐在其中查探,若无要事,莫要进城。”
接下来的几句传讯,想来应是霍思达对城中现状的消息,却不知为何听不明晰,但那几句传讯,已经让樊清尘明白,洛水郡已经被睿王全面操控。
樊清尘咂了句嘴,回身看向被自己破坏又修补好的结界,顿时有些犹豫。
城墙高耸,在寒冬中冷硬无比,樊清尘仰头看得脖子都酸了,最后叹了口气,跃上数丈高的城楼。
来都来了。
樊清尘看着空荡荡的洛水郡,并无惊异之色,这样的场面,他在东川郡已经见识过一次了。
樊清尘隐藏自己气息,在城中穿梭,还不忘想着不能浪费自己一路赶来的艰辛,到了门口,总要进去看看才是。
被结界遮盖住的气息,在进了城后鲜明起来,樊清尘乘风而落,站在一处巷口,分辨驳杂气息中,霍思达的气息。
在樊清尘终于同霍思达会和时,渝城被控的百姓终于转移完毕,沈止罹收回从地底窜出的藤蔓,同落在身侧的滕云越道:“药峰弟子应当这两日便到,这里,我们应是待不得了。”
滕云越点点头,一个是外界所传的堕魔之人,一个是背离宗门的逆徒,自然不能光明正大露头。
药峰弟子还未到,这些被迷惑的百姓只能暂且安置,沈止罹和滕云越也帮不上什么,便决定今日便辞行。
忙了多日的九方瑾还未喘口气,便听见沈止罹告辞的消息,顿时火气上涌,将手中呲了毛的毛笔扔在桌案上,墨黑的眼睛盯着沈止罹,咬牙问道:“你是说,你要同他,”九方瑾指尖点点如同影子一般跟在沈止罹身后的滕云越,深吸口气:“出去报仇?”
沈止罹点点头,面上带着一点茫然,似是不明白九方瑾为何生了气。
九方瑾闭了闭眼,深吸口气,目光钢针一般刺向不知为何暗爽起来的滕云越,声音从牙缝中挤出:“你,先出去。”
滕云越一怔,并未答话,而是看向沈止罹。
沈止罹点了头,他才转身。
房门阖上的轻微声响过后,室内一片寂静,九方瑾揉了揉额角,看向沈止罹,火气上涌的他,说的话也有些失了分寸:“你是想同你那个所谓的挚友一起,赤手空拳打上问道宗山门,对抗一整个宗门,然后还能全身而退,是吗?”
沈止罹眨眨眼,不知为何有些紧张,他抠了抠手,小声道:“也没有这么顺利,我还需多历练,还要将褚如刃杀了…”
九方瑾眼前一黑,重重拍向轮椅扶手,斥道:“愚不可及!”
沈止罹骤然止了声,惊愕地看向九方瑾。
九方瑾喘了口气,脱力地靠在轮椅上,声音低沉:“我和叔祖谋划数十年,寻了无数法子,才堪堪摸清偃师覆灭是问道宗所为,他们抬手便能让偃师一族覆灭,你又有多少能力,有把握打上问道宗山门?”
沈止罹一怔,张张嘴,想说些什么,又没说出口。
九方瑾撑着额角,又道:“你想的是,你家破人亡,养父被杀,孤家寡人,便不怕死了,或者,死在报仇路上,也心甘情愿,对吗?”
沈止罹抿唇,微微别开脸,九方瑾说的,同他想的一样,可九方瑾的语气让沈止罹明白,他并不觉得自己是对的。
“蠢货。”
九方瑾轻嗤一声,睁开眼,看向沈止罹。
“你天资不凡,寿数悠长,又身怀伟力,偃师族人凋敝,谁也不知晓会何时无声无息的消亡,你是我生平所见,最适合复辟偃师的人,你的命,比你想象的更加宝贵。”
沈止罹心头泛起酸楚,他向来孤身一人,来自亲人的关心,是他从未听过的。
九方瑾摇动轮椅,来到沈止罹身旁,握着他的胳膊,手无声打着细颤:“我知你报仇心切,可报仇不是凭满腔热血便可成功的,更需徐徐图之,若无机会,要学会隐忍蛰伏。”
沈止罹轻轻握着九方瑾已脱力颤抖的手,垂头看着已经烧的脸颊通红的九方瑾,重重点头:“我知晓了。”
听见沈止罹回应,九方瑾这才放松下来,重重喘了口气,歪倒在轮椅上,双目紧闭。
在沈止罹惊呼滕云越时,被传讯符惊醒的于唯萱慌忙朝此处奔来。
第248章 尸骨现
药峰首席弟子京墨搅动着身前咕嘟冒泡的药缸,袅袅白雾将他神色遮住,看不分明,低矮的棚子挡不住风雪,直往里头灌,简陋的棚子外,是端着棕褐色药液穿梭的药峰弟子,大寒的天,弟子们各个额前都泛起热汗。
京墨用铜勺沾了点药汤滴在手背上,抬手吮进嘴中,咂摸两下,还未放下手,一个弟子端着空碗冲进棚子中,急促道:“大师兄,药汤没了。”
京墨点点头,撤去药缸下染着的灵火,热气腾腾的药液便恍若龙吸水般倒入一旁的桶中。
“新的药汤已炮制好,分发下去吧。”
那弟子点点头,待药汤装好,便单手将其提起,匆匆忙忙去了。
京墨长出口气,转头看着黑压压躺了一地的百姓,揉了揉额角,马不停蹄的配制下一缸药液。
被灌下药汤的百姓已经转移进简易的安置区,正昏迷着,寒风吹过,吹得不怎么牢靠的窗板砰砰作响,细微的响声融入呼啸的风声、药汤沸腾的咕嘟声、弟子们来回走动的脚步声中,变得微不可闻。
此处向东三十里,便是幽州了,过路行商众多,大部分都是匆匆而过,南来北往的行商更加偏向多走几个时辰,在幽州落脚,而非这座小城,是以此处虽人员来往频繁,但人口不多。
经过京墨一行人的努力,城中滞留下的百姓大半都已灌下汤药,被打下手的弟子拖进简易安置点,整整齐齐躺了一地。
异响最开始是从外围传来的,原本如同木偶一般挤挤挨挨站着的百姓,不知为何纷纷抬起双臂,僵硬的迈起步伐,朝中心围去。
忙得头也不抬的弟子并未察觉这些异样,只觉得还未灌下药汤的百姓越来越多,直到被挤得转不开身时,已经晚了。
尖利刺耳的尖叫从双目呆滞的百姓口中发出,从一人,到十人,再到百人,让置身其中的人头昏脑胀,几乎要背过气去。
一名撬开百姓下颌灌药的弟子看见陡然睁开的双眼,手一抖,碗中药汤洒了大半。
他瞳孔骤缩,异变之下,他脑中嗡鸣,忘记了反应。
万人齐声嘶吼,让药峰弟子神智都恍惚一瞬,那洒了药汤的弟子,还未回过神来,手上被他掐着下颌的百姓便跟着尖叫,牙齿变得尖利,缩得极小的瞳孔中,一点猩红隐现。
手中药碗骤然滑落,那弟子飞快收回手,险而又险的躲过那百姓凶残咬来的动作。
“师兄!师兄!百姓疯了!”
惊恐的尖叫传来,一名弟子连滚带爬冲进棚子,面上满是惊骇,心神大乱。
搅动着药缸的京墨手一颤,看着惊恐的师弟,似是听不明白,问道:“什么?”
那弟子喘着粗气,颤着声,重复道:“百姓疯了,正在大肆撕咬他人。”
“咚”的一声,铜勺掉进药缸,京墨倒吸一口凉气,拨开眼前白雾,向外望去。
外头已经乱起来了,还未饮下药汤的百姓同之前木然呆滞的模样截然相反,瞳孔缩至针尖大小,口涎横流,牙齿尖锐,已经撕咬成一团,入目所及,皆是触目惊心的血红和看不清原本模样的碎肉。
弟子们惊恐的嘶吼不绝于耳,纷纷退向这方简易的棚子。
京墨猛地咬紧舌尖,因过于震惊而停止的思绪骤然被唤醒,他飞速掐诀,半圆形的结界在瞬息间落成,将棚子罩住,还不忘给师弟师妹们传音:“快进结界!”
不过片刻,此次下山的弟子们都纷纷朝结界挤去,京墨指尖被掐出血痕,结界缓慢向外扩张,将聚集而来的弟子们笼罩其中。
最后一个弟子冲入结界,手臂上还挂着一个猩红着眼,不住撕咬她的百姓。
那弟子满面泪痕,幸而宗服阵法未破,才未被那百姓伤及血肉。
“师兄,这是怎么回事?”
结界中的弟子惊魂未定,有些手中还端着药碗,方才那般急速的奔逃,碗中药液竟未洒出一滴,他们面上是如出一辙的苍白,看着结界外相互撕咬的百姓,眼中是压抑不住的惊骇。
京墨飞快施诀,将结界稳定下来,才有心思去查看被百姓撕咬的弟子。
那弟子被这诡异的现象吓得止不住哭,手上还掐着那个失控百姓的脖子,将他牢牢制住。
京墨胸口横亘着一股怒气,他蹙着眉,大步跨过弟子们让开的路,观察被那弟子制住的百姓。
任天宗主殿中,精细的舆图出现在半空中,其中密密麻麻的圆点闪烁,一个圆点闪烁得尤为急促,不过片刻,原本的涧石蓝骤然变成不详的铅红。
这好似只是开头,紧接着,一个一个闪烁的圆点转变为铅红,将面色沉凝的宗主映照的眼白泛红。
半空中的舆图是任天宗驻守城池,每个驻守点设了阵法,有突发情况便会有弟子通过阵法上报宗门,而出现铅红,只会有一种情况,那便是驻守弟子全部身死。
钟声急促,鸟雀纷飞,原本平静的天来山喧闹起来,一队队身着宗服的弟子朝山下奔去,在城门口分散,朝四方而去。
外头的动乱没有影响到地牢,满身血痕的花琏被缚住手脚,腕上被困灵锁扣得死死的,灵力被压制在体内。
看守的弟子皱着眉头,显得有些焦躁。
声息微弱的花琏转了转头,带着捆绑严实的铁链哗啦作响。
“到时候了。”
“什么?”
那弟子并未听清,只看见花琏唇动了动。
花琏对上那弟子眼睛,染血的唇角勾起抹笑,缓缓道:“外头乱起来了,你们关不住我的。”
那弟子神色一肃,冷声道:“即使我宗覆灭,你也逃不出去。”
花琏冷笑一声,带动重伤的脏腑,让他咳得撕心裂肺。
灰头土脸的谭尔昭钻出密林,手中攥着一株叶尖儿缀着水珠的灵草,嗅见风中传来的血腥气,面色冷硬。
任天宗弟子倾巢而出,分散至各个驻守城镇,问道宗也未闲着,早在多日前,便将弟子派至边境,静待良机。
“什么?!”
焦急守在门外的沈止罹听见于唯萱带来的消息,神情空白一瞬,连身后滕云越开门的动静都未曾注意到。
“出了何事?”
滕云越看着焦头烂额的于唯萱,蹙眉问道。
沈止罹定定神,道:“药峰落脚的城镇,百姓也失控了。”
滕云越眉头蹙的更深,还未等他开口,于停禄脚步匆匆过来,急促道:“城中百姓不知为何,纷纷相互撕咬起来。”
沈止罹豁然抬眼,散落渝城各处的鸟虫也传来画面,安置百姓的地方已经彻底乱起来了,匆匆建成的简易窝棚被撞塌,双目赤红的百姓见到活物便生扑过去,森白齿间沾着碎肉和血丝,看着尤为骇人。
“不好!”
沈止罹手中一紧,下意识抓住滕云越手腕,看向六神无主的于唯萱,飞快道:“我和不渡去控制百姓,需要一处场地安置还存活的人,你们尽快清理出来。”
于唯萱重重点头,沈止罹和滕云越眨眼间便出现在城主府上空,说话的功夫,城中被控制的百姓已经死伤惨重,入目可见的一片血红,浓郁的血腥气弥漫开来。
沈止罹闭了闭眼,看着这惨烈的景象,只觉胃中翻涌。
滕云越察觉到沈止罹身形不稳,默默扶住,低声问道:“无事吧?”
沈止罹点点头,拍拍滕云越手臂,沉声道:“尽快控制住百姓。”
在半空便可知晓九方瑾规划安置点的远见,每个安置点隔着两条街,以扇形分布,短时间内,各个安置点的骚乱波及不到其他安置点,阻隔了事态进一步扩大的趋势。
不断蠕动的息赝壤现于沈止罹手上,现在已经来不及去想如何处理吸收了百姓血肉的息赝壤,只求能尽快控制局面。
污黑的息赝壤仿佛嗅见底下浓郁的血气,兴奋的在沈止罹手中蠕动,几次险些让它落下一块儿下去。
沈止罹五指收紧,紧紧制住兴奋无比的息赝壤,灵力化刀,切出指头大小的息赝壤,并滴上一滴血,感受到那一小块息赝壤与自己的联系,便将其扔进满是血气的渝城。
息赝壤落地,迅速吸收浓郁血气,不断壮大,吞噬散落的血肉。
沈止罹感受着体内不断上涨的灵力,脸色难看几分,喉头滚了滚,好似十分作呕。
身体的异样让沈止罹来不及多想,挥袖洒下密集种子,种子落在息赝壤上,在沈止罹的催动下飞速生长,柔韧藤蔓眨眼间变得粗长,缠缚住疯魔的百姓。
久未见涨的灵力在体内流转,丹田中蜷缩的元婴逐渐凝实,米粒儿大小的眼睛轻轻颤动,似是要睁眼的模样。
修为的增进并未让沈止罹面色好上一些,胃中翻腾不休,他沉着脸,唇紧紧抿着,眼中冷意涌动。
牧理环抱着变大数倍的劈天棒,横出一扫,仓促建成的城主府仿佛纸糊的一般轰然倒塌,木屑散落一地,一旁的侍卫蜂拥上前,将杂物清理。
立柱倾倒,露出底下的焦土,污黑的焦土中,显露出几点灰黑的骨头。
于唯萱眉头一凝,看向黑土中露出的伶仃手骨,忙叫住牧理,翻身跳下,在那手骨周围刨了几下,手骨逐渐露出。
“阿姐?这…宅子底下,怎会有尸骨?”
于唯菏看着被烧的七零八落的骨头,面色苍白。
于唯萱不语,只自顾地刨着,整副尸骨逐渐显露,于唯萱看着那尸骨裸露出来的头骨,有些迷茫。
那头骨左侧有一道狭长的裂痕,仿佛被刀从脑袋左侧砍过,看着颇为骇人。
轻咳声伴着轮椅的滑动渐近,九方瑾面色苍白,细长手指捏着巾帕捂在唇前,看着缺了半截腿骨的尸骨,声音极冷:“这是我叔祖。”
于唯萱一怔,回头望过去,九方瑾坐在轮椅上,肩上披着大氅,眼尾还带着薄红。
九方瑾按了按唇角,转头朝牧理道:“劳烦兄台,收殓叔祖尸骨。”
默不作声的牧理收起劈天棒,从于唯萱手上接过那零落的焦黑尸骨。
九方瑾叹了口气,看了看四周被推翻的城主府。
来时他便发觉了,这城主府下,可是有不少东西,但于氏姐弟在此,他不好贸然让他们推翻城主府。
他闭眼,靠在轮椅上,虚声道:“于小姐可莫慌了神,底下,可埋了不少呢。”
第249章 双亲逝
息赝壤凭借着血肉的滋养迅速蔓延,逐渐铺满目之所及的地面,一丝一缕的生息钻进沈止罹体内,体内灵力渐渐充盈,仿佛一个缓慢注水的水袋,越来越鼓胀。
沈止罹面色沉凝地看着脚下污黑的地面,唇角紧抿,喉结不住滚动,好似看到十分恶心的东西般,胃袋翻涌,好像下一刻便会呕出来。
被坚韧藤蔓牢牢捆缚的百姓不住挣扎嘶吼,却被越来越细密的藤蔓裹成茧,动弹不得分毫。
于唯萱额前布满细汗,惊骇的看着从城主府地下挖出的一具具尸骸,尸骸上刀剑伤痕密布,半个身子都是焦黑的。
“阿姐…我们这些天,就是踩在他们身上,走动的吗?”
于唯菏面色苍白,眼中满是惊恐,紧紧攥着于唯萱衣角,眼泪在眼眶中打转,迟迟未落下来。
于唯萱双拳攥紧,闭上干涩的眼睛,轻轻拍着于唯菏肩膀,低声道:“莫怕,我们都在。”
于唯菏唇瓣颤抖,下意识往于唯萱身后躲。
白布盖着焦黑的尸骸,粗略一看,便有不下百具,而从城主府正门下挖出的两具紧紧相拥的尸骸,让于唯萱脑中一震,心脏越跳越快,像是要从胸腔蹦出来似的。
她心头慌乱不已,站不稳似的紧握着于唯菏手腕,声音打着颤,带着深刻的恐惧:“阿弟…你看…”
于唯菏小心探出头,看向被侍卫从泥地里刨出的两具尸骸,眼中闪过迷茫,又抬头看向脸色惨白的于唯萱,后知后觉的想到了什么,腿上霎时一软,几乎站立不住,全靠于唯萱撑着。
“那不是…那不是…”
于唯菏嗫嚅着,口中下意识否认,可是来自血脉的共鸣,让他无法欺骗自己。
于唯萱尖利的指甲紧紧掐着于唯菏手腕,瞳孔惊惧地颤抖,猛然回身,一巴掌扇在于唯菏脸上,厉声道:“那尸骸面目皆无,定不会是…”
还未说完,于唯萱好似想到了什么,牵着于唯菏,飞快朝府中奔去。
呼啸的寒风好似钢刀,刮过面颊,于唯萱浑然不觉,只暗暗祈祷自己归家那日见到的双亲,是同其他百姓一样,被什么操控住了,待药峰弟子来了后,会恢复正常,而不是什么被大火灼烧过的焦黑尸骸。
于唯菏火辣辣的面颊被寒风吹冷,他跌跌撞撞的跟着于唯萱飞奔,脑中一片木然,心中被铺天盖地的恐惧填满,脚下轻飘飘的,以往习以为常的坚实地面仿佛变了模样,轻飘飘的,怎么也踩不踏实。
“那不是阿爹阿娘,我们归家那日,分明还见过,对吧?”
于唯萱声音被风撕碎,断断续续的,像是在同于唯菏说话,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道道回廊从身侧掠过,于唯萱跑得飞快,像是要甩掉什么噩梦似的,她气喘吁吁地停在主院正房门口,厚实的门扉紧闭着,整座城主府位置最为优越的主院,在此刻的于唯萱眼中,仿佛一只择人而噬的巨兽,谁也不知道那道门后,到底是希望还是绝望。
于唯萱垂落下的手紧了紧,呼吸渐渐平缓,她眼中蔓上血丝,松开于唯菏的手,慢慢走上前,抖着手,推开那道沉重的门扉。
房中并未点灯,冬日昏暗的天光透过窗户照进来,漂浮的尘埃晃来晃去,背光站着的于唯萱瞳孔骤缩,看向房中。
房中静悄悄的,是与于唯萱记忆中的主院截然不同死寂,往日,每每踏进这间房,总可以看见阿娘坐在桌旁,手上是给阿爹缝的衣物,见她来了,便会弯起笑眼,朝她招招手,拈一块儿糕点喂她。
可如今,阿娘往常坐着的凳子上,是歪倒的、五官僵硬的陌生人影,那人胸口没有起伏,仿佛尸体一般,借着天光,可以看见她面上模糊的木纹。
于唯萱双腿一软,顺着门框跌坐在地,眼中微弱的希冀,也倏尔消散。
“阿姐…”
于唯菏呆愣愣的,跨进房中,缓缓伸出手,推了推伏在桌上的“人”,之前还鲜活着的阿爹,在这微弱的力道下,轰然倒地,发出沉闷的响声。
“怎么会…怎么会是木头,明明,明明几日前,还是能走能跑,活生生的人啊…”
于唯菏面色煞白,噔噔噔往后退了几步,看着倒下去的木头人喃喃道。
于唯萱紧攥着裙角,掌心的冷汗将裙角濡湿,心头好似塞进寒冰,冷的她打颤。
“怎么了,我看外头挖出许多尸骨,你们…”
渐渐接近的声音在看见屋内景象时骤然停住,沈止罹愕然瞪大眼,看向屋中手法拙劣的傀儡。
他心头一跳,匆匆跨进门,蹲下身看向地上的那具傀儡,傀儡已没了操控之人,成了死物。
这是除了九方瑾的傀儡外,出自他人之手的傀儡,手艺远不如他自己,更遑论能以假乱真的九方瑾了,可在他看来手艺粗糙的傀儡,却能将于氏姐弟蒙骗了去,让他们这么多日都未曾发觉。
沈止罹将倒在地上的傀儡翻过来,扯开衣物,看着隐藏在衣物下的木刻痕迹。
于唯菏双目发直地看着沈止罹粗暴的将地上阿爹模样的木头人拆解,在每一处细微之处查看,心下大骇,不亚于看见分尸一般。
没有。
沈止罹蹙着眉,放下手中被他拆解下来的手腕。
没有制傀之人的标识,且,制傀的手法也没见过。
每个人都会有独特的制傀癖好,先做手还是先做头,细节之处的收尾打磨,关节连接的榫卯结合,都可以看出端倪。
沈止罹习惯先雕琢五官,而九方瑾对各处关节的打磨最为看重,出自他二人之手的傀儡,很容易分辨出来。
可沈止罹只见过自己和九方瑾制作的傀儡,认不出其他傀儡的痕迹。
“沈…沈大哥,可看出什么了?”
于唯菏看着地上七零八落的四肢,有些腿软,他撑着圆凳坐下来,声音打着颤。
沈止罹回神,站起身来,摇了摇头,道:“我眼拙,并未看出什么,还是让我表兄来看看。”
说完,一转头,便看见瘫软在门边的于唯萱和瑟缩坐在圆凳上的于唯菏,有些疑惑:“吓着了?”
于唯菏哆嗦着唇,撇开脸不去看那残肢,倒是于唯萱冷静许多,她沉声道:“沈大哥,你叔祖尸骨已寻到,就在门口。”
她抬起眼,看着地上那堆残肢,眸光森冷:“我双亲,亦在其中。”
沈止罹一怔,看向眉目阴沉的于唯萱,张了张口,低声道:“…节哀。”
于唯萱撑着门框站起来,下唇被咬出血痕,说话间带着恨:“一日未找出杀害我双亲之人,阿爹阿娘便一日不得安眠,谈何节哀?”
心口的火越烧越旺,于唯萱恨意升腾。
至亲骤然逝去的痛,沈止罹也经历过一遭,知晓在这种状况下,旁人安慰的言语都是无用,只能靠自身消解。
于唯萱深深看了屋内一眼,解下腰间长鞭,豁然转身,朝地牢走去。
沈止罹长叹一声,打了呼哨,唤来凤黯,让它去寻九方瑾。
城主府外围已经被全部拆除,底下埋葬着的尸骨尽数挖出,又草草平整一番,暂时当作百姓的安置点。
沈止罹飞身而上,看着几乎铺满三分之一渝城的息赝壤,有些头疼。
息赝壤成长到如今的大小,其中吸收了不少百姓血肉,血肉转化而来的生气在它庞大的体型中涌动,想要恢复原来大小,需将其中的生气抽出。
沈止罹面色沉凝,有些犹豫,他对来自于百姓血肉中的生气十分抗拒,这生气又会在体内转化为灵力,如此庞大的生气,足够让他到元婴境中期。
好似沈止罹吸食百姓血肉的怪物一般,当真同魔族一般无二了。
沈止罹垂眸,看着脚下不断蠕动涨大的息赝壤,重重闭眼。
“如何?”
熟悉的声线从身后传来,沈止罹睁开眼,稍稍侧头,看向同他并肩的滕云越。
沈止罹摇摇头,问道:“百姓都安顿好了?”
滕云越点点头,道:“百姓还未恢复神智,且不少都受了伤。”
说完,滕云越看向下头的息赝壤,蹙眉问道:“失控了?”
沈止罹摇摇头,深吸口气,道:“百姓行为来的诡异,须防备着,我于结界并不精通,还需辛苦你设下结界,以防万一。”
滕云越点点头,不疑有他,当即飞身下落。
看着滕云越的身影消失在眼前,沈止罹掐了掐指腹,摒弃自己逃避的念头,掐诀抽取息赝壤中的生气。
漆黑的息赝壤渐渐缩小,沈止罹感受着体内逐渐充盈的灵力,喉结滚了滚,那股呕意始终挥之不去。
渝城中一团乱麻,接二连三的变故让他们无暇关注其他,也并未发觉其他城镇,也乱起来了。
结界被失控的百姓不住捶打,虽没有破溃之忧,但看着面目狰狞的百姓,弟子们也被折磨得不轻。
京墨面色肃然,看着被绑在一块门板上的百姓,眉头紧蹙。
那百姓正是被女弟子带进来结界的,如今,正好供药峰弟子研讨,以求治愈之法。
弟子们三三两两的聚在一起,观察着门板上双目赤红、不住挣扎的百姓,时不时上手把脉,不断撕咬的嘴被一截布条勒住,方便了他们观察舌苔牙齿。
同满城都是失控百姓相对的洛水郡,则是截然不同的景象,让隐在其中的樊清尘和霍思达,如同墙缝里的夜磨子*般,躲躲藏藏。
第250章 坠寒潭
低沉的牛角号嗡鸣,沉重的甲胄相互碰撞,其中夹杂着战马踢踏的声响,几乎半个理国的兵甲都在此集结。
躲在阴暗地窖中的樊清尘看着望不见尽头的军队,面上惊骇,喃喃道:“睿王,他到底渗透了理国多少?”
目之所及的兵丁,面上都是相同的呆板,较之被操控住的百姓,多了几丝见过血的凶煞之气。
军队正前方,约莫有四五十之数的修士浮在上空,周身是与脚底下兵丁稍显违和的懒散。
地窖口逼仄,樊清尘眯着眼,看着那群修士,估算着他们的修为。
地窖下,是缩成一团的几个弟子,他们修为太低,就算隐藏气息,也容易被那些修士发觉。
霍思达掐诀遮掩去他们的气息,挤开樊清尘,探头朝外望去。
“如何?”
樊清尘被挤开,也不生气,只郁郁地大力挥动折扇。
“你我二人倒是有一搏之力。”
霍思达只草草扫了一眼,便将腐朽的木板轻轻放下,木屑簌簌落下,樊清尘掸了掸肩头的木屑,看向霍思达。
霍思达看着老实呆在阵法中的几个弟子,有些头疼,先前他还认为这是一次再平常不过的任务,可事态往往不如他所想。
“还是先将师弟师妹他们送到安全的地方吧。”
片刻后,他叹了口气:“洛水郡这么大的动静,还无人前来查探,估计外头也跟此处差不多,哪里都不安全。”
樊清尘点点头,猛地搓了把脸,丧气道:“这都什么事啊…”
玉奴紧紧挨着硕大的毚毚,垂着头瑟缩。
他身前是盘腿坐在剑上的褚如刃,褚如刃面上还带着未散的病气,他懒散的裹着大氅,瞟了一眼玉奴,看着人在自己的目光下打了个颤,唇角勾起讥讽的笑。
大军开拔,密集的脚步声响起,樊清尘在地窖中都感受到地面的震动。
长剑不稳似的晃了晃,玉奴一把攥住毚毚的毛扯了几下,毚毚耳朵晃了晃,玉奴抿了抿唇,安抚地摸了摸毚毚被他扯痛的地方。
随着渐行渐远的脚步声,洛水郡近乎空城,樊清尘等了片刻,才掀开地窖钻了出来,他环视着空无一人的街道,转身将几个弟子拉出来。
传讯符带着洛水郡的消息回到宗门,眉心折痕深深的宗主看着一闪一闪的传讯符,面上愁云笼罩。
寻常的皇朝更替,修士是不会插手的,可如今的情况,显然是有修士在其中浑水摸鱼,这般的话,任天宗不能坐视不理。
宗主揉着隐隐作痛的额角,坐回椅子上,传讯符往不为峰飞去。
行军许久,即便将士们已经被操控,可到底还是血肉之躯,在未到皇城前,不宜折损。
褚如刃因久久不愈的伤势,心中十分躁郁,看着原地休整的军队,不耐烦的“啧”了一声。
玉奴条件反射地瑟缩一瞬,在他还未反应过来之际,褚如刃陡然伸出手,重重的攥住玉奴细瘦的手腕。
玉奴心下猛地一跳,强忍着惊恐,没有挣开褚如刃的手。
旁人的惊恐畏惧是褚如刃那颗阴暗的心最好的养分,他感受着掌中玉奴因为害怕而跳的极快的脉搏,心头的躁郁消退些许。
玉奴的感受从来不在褚如刃考虑范围之内,他一言未发,眼中闪着恶劣的光,攥着玉奴木棍似的手腕,将人踹下长剑。
脚下是密密麻麻的人头,玉奴惊恐的尖叫在腕上陡然加重的力道中,被憋回喉咙中,额上在瞬息间起了层冷汗,他紧紧闭着眼,不去看脚下的光景。
褚如刃唇角挂着笑,长剑在下一瞬急速飞驰,刮过周身的罡风堵的玉奴呼吸不稳,面色逐渐涨红。
耳边皆是呼啸的风声,玉奴眼泪还未落下便被寒风刮走,脸颊上是细密的刺痛。
不知被这样吊了多久,玉奴感受到耳边风声渐弱,他缓缓睁开眼,在看清眼前的景象时,心中一寒,想也不想地挣扎起来。
“老实点!”
褚如刃“啧”了一声,有些不耐烦。
眼前是一方小小的水潭,岸边已结了冰,可水面并未冻结,呈现墨绿之色,看着便让人胆寒。
玉奴满心都是无皑峰上,那方让自己险些熬不过去的寒潭,刻进骨子里的惧怕让他忘记了自己还在褚如刃手上,拼了命的想要挣脱桎梏,离那方寒潭远些,再远些。
褚如刃见玉奴这副模样,冷哼一声,顺手将人扔下去。
肉体砸在冷硬地面的闷响丝毫未引起褚如刃半分波动,他盘坐在剑上,看着玉奴重重砸向地面,得益于筑基期淬炼的筋骨,玉奴并未断手断脚。
陡然落地的玉奴顾不上疼,拖着剧痛的身体,连滚带爬的远离寒潭彻骨的冷意。
长剑缓缓下落,褚如刃没听到玉奴的惨叫,面上带着微妙的不满,掐诀挡住玉奴的退路,一脚踹在玉奴肩头,在这力道下,玉奴猝不及防的扑倒在地。
“寒潭可是好东西,正好助你结丹,你躲什么?”
玉奴恍惚想起了以往寒潭灌体的刺骨冷意,克制不住的打着颤,跪爬着朝褚如刃磕头。
“师兄,如今结丹,我还未有把握,还望师兄宽恕几日。”
褚如刃蹙了眉,看着跪伏在自己脚下的玉奴,满心不耐。
“你已入门许久,至今还未结丹,无皑峰声名在外,还未有你这般废物。”
“还磨蹭什么?要我将你请进去吗?”
毫不留情的话语从头顶飘下,玉奴瑟缩着,迟迟不肯动弹。
他克服不了骨子里的恐惧。
褚如刃看着半晌未有动作的玉奴,心头火烧的旺盛,纡尊降贵般的弯下身,拎着玉奴的领子,将人往寒潭带。
玉奴被他拖着,在地上拖出一条长长的印痕。
“师兄饶命,我以后会听话的,师兄宽恕几日吧…”
玉奴拼命挣扎,声音因为过于恐惧而撕裂,脸上满是泪痕,寒风一吹,好似要在脸上结冰一般。
荒无人烟的密林中,只有玉奴歇斯底里的求饶声回荡。
毚毚奋力跳动,在距寒潭半步之遥的岸边,拦住了褚如刃将人扔进去的动作。
“你要拦我?”
褚如刃森寒的目光看向毚毚,它灰黑的毛发被风吹的晃动,怎么看都是一只体型大了许多的野兔,脆弱的不堪一击。
毚毚盯着褚如刃威胁的目光,一动不动,丝毫没有让开的意思。
褚如刃怒火高涨,冷笑一声,恼怒于毚毚这畜生反抗自己,一时忘了毚毚同他血脉相连,挥袖将毚毚重重击飞。
毚毚重重撞在树上,喉中发出痛鸣,脊柱遭到重击的剧痛传来,褚如刃闷哼一声,更加恼怒,发了狠地将玉奴摔在地上,一脚将他踹进寒潭中。
寒潭溅起巨大水花,玉奴措手不及,被冰冷的潭水灌了数口,潭水下肚,好似将五脏六腑都冻结起来,身上厚实的外袍湿了水,拖着他往潭底坠。
求生的本能迫使玉奴僵硬着五指,粗暴扯开外袍,奋力往潭边游去。
脊椎的剧痛还在持续,摔落在树下的毚毚半晌起不来身,四肢不住挣动。
褚如刃咬紧了牙,看着往岸边扑腾,冻得面色青白的玉奴,狞笑一声,抬脚上前,踩着玉奴扒着岸边的手。
手已经被冻得麻木,连疼也觉察不出,玉奴撑着岸边,想要从寒潭中起来。
褚如刃如何会让他爬出寒潭呢?
他重重碾着玉奴的手,干瘦的手背已经洇出血色,玉奴齿间不住打颤,僵硬的喉头发不出一丝痛呼。
“玉奴啊玉奴,师兄这是助你修行,你为何这般不知好歹呢?”
半身都泡在寒潭中的玉奴只觉浑身冰冷,连血液流动都好似被冻结,耳边嗡鸣不止,听不清褚如刃刻薄的话语。
褚如刃看着冻得瞳孔涣散的玉奴,颇觉无趣地撇了撇嘴,松开脚,稍稍退后一步,猛地将玉奴重重踹向寒潭中心。
在潭水中沉浮的玉奴抓不住任何一处可以让他摆脱寒冷的地方,深埋在心底的痛苦回忆,让他下意识运转起体内的灵力,寒潭中无孔不入的寒气,也随着灵力游走,涌进体内。
褚如刃看着渐渐成型的灵力旋涡,心中毒汁流淌,灼得他烦躁无比。
他瞥了一眼一瘸一拐蹦跶过来的毚毚,冷哼一声,捂着还在作痛的后腰,寒声道:“死兔子,待哪日寻到解除之法,定要剥了你的皮!”
毚毚充耳不闻,只守在岸边,看着寒潭中心的玉奴。
沈止罹匆匆将被自己拆的七零八落的傀儡塞给九方瑾,顺着传来讯息的爬虫处赶去。
百姓接二连三被禁锢,躲在密林不起眼处的一男子额间冒汗,双眼蔓上血丝,飞快寻找着还能操控的百姓,丝毫未曾察觉身后树梢上轻飘飘落下的沈止罹。
后颈汗毛直立,全神贯注操控城内百姓自相残杀的男人,心中陡然一寒,转头望去。
沈止罹眼瞳墨黑,带着令人胆寒的审视,男人下意识调转神识,朝沈止罹攻去。
仓促间,两股神识相撞,沈止罹不痛不痒,男人却面色陡然一白,口角溢出鲜血。
许是明白了他和沈止罹之间的差距,那人悚然一惊,转身想逃,可沈止罹衣角带过的风声已经近在耳畔,他来不及逃了。
男人倒也果决,眼见逃不了,齿间紧闭,咬破口中毒囊,在沈止罹抓住他肩膀的下一刻,七窍渗出黑血,软软的倒下去。
沈止罹心头一跳,改抓为探,点上男人还带着余温的额前。
片刻后,沈止罹面色黑沉的松开男人尸身,唇角紧抿。
失了操控之人,城中疯魔的百姓瞬间安静下来,同之前那般木然的站在原地,滕云越一愣,心念电转,想来应是止罹制住了幕后之人。
城主府千疮百孔,唯一完好的几座小院都门窗紧闭,陡然间,角落处的小院大门被猛地推开,面上溅血的于唯萱白着脸从中冲出,匆忙奔至一处,扶着墙干呕起来。
整日未曾进食,自然吐不出什么,于唯萱抹去眼中泌出的泪水和面上的血迹,还没待他缓口气,沈止罹便拎着一个人进来了。
于唯萱强压下胃中不适,看向沈止罹手上那人,问道:“这是?”
沈止罹将软塌塌的人晃了晃,道:“死了,你认认,可识得?”
第251章 制药方
肉体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于唯萱压了压翻腾的胃,凑过去看了看。
“认不得。”
尸体面容灰白,五官寻常,是外头随处可见的路人,死时并无灵力逸散,不是修士,虽可操控被蛊惑的百姓,但并无神识发散,否则在沈止罹强大的神识下,绝对无处遁形,让沈止罹只能凭借四散开来的鸟兽寻见。
见于唯萱并未认出此人,沈止罹蹙蹙眉,转身欲寻九方瑾,抬眼便看见病恹恹的九方瑾,被城主府的侍卫合力抬起轮椅跨过门槛。
“表兄。”
九方瑾正疲累着,听见沈止罹呼唤,顿时脑中一痛,待轮椅停稳,九方瑾才松开攥得紧紧的轮椅扶手,揉了揉涨痛的额角。
“又有何事?”
沈止罹看见九方瑾难掩疲惫的面容,口中顿了顿,有些犹豫。
九方瑾抬眼,瞟了一眼面上一片为难神色的沈止罹,叹了口气,转着轮椅过去,看了眼地上瘫软的尸体。
轮椅滚动,九方瑾的影子逐渐遮住天光,让那尸身手指间的细丝闪了闪。
“傀儡丝。”
“什么?”
沈止罹匆忙抬眼,看向九方瑾。
“以前的秘法,家主分散给下头管事操控仆从的玩意儿。”
九方瑾说的含糊,沈止罹已然明了,唯于唯萱一脸懵懂。
沈止罹不愿说的太明白,见于唯萱苍白的面色,温声道:“你已操劳许久,此事我来处理,好好休息吧。”
于唯萱不疑有他,迈着迟缓的脚步朝内院走去。
沈止罹转身,看向面上带着兴味的九方瑾,想将人也劝回去休息,却听见九方瑾懒散道:“方才作乱的百姓,便是此人作祟吧?”
此处无人,渝城还清醒着的人都忙着收拾各处,仅病故沉疴的九方瑾和沈止罹稍稍空闲,即使如此,沈止罹还是被九方瑾毫不遮掩的话语惊了一瞬。
他左右看看,指尖跃出灵火,落在地上尸身上,不过片刻,那尸身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接着,沈止罹像做贼似的,快步上前,将九方瑾往客居推去。
“小心隔墙有耳。”
九方瑾支着脑袋,听见沈止罹谨慎的言语,嗤笑一声,眼尾轻挑,看向四周杂乱的景象,淡淡道:“外头已经乱起来了,我们何必躲躲藏藏,此时,正是良机。”
沈止罹眉头一跳,脚步下意识放缓,连呼吸都稍稍屏住。
“柴火齐备,静待火星。”
沈止罹垂眼,遮住眼底的震撼,自他同叔祖相认后,以往被他所忽略的,随处可见的客栈,竟同傀族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刚得知时他还在想,操控这蛛网的,会是何等人物,直到方才九方瑾平淡道出,他才惊觉,原是这般人物。
将九方瑾送回房后,沈止罹还未理清杂乱思绪,安顿好百姓的滕云越便飞身下落。
“那物,有头绪了。”
沈止罹豁然抬头,目光灼灼:“当真?”
滕云越肯定地点了点头,低声道:“这几日我便察觉到细微的灵力波动,直到方才有信传到,这才确定下来。”
沈止罹闻言,露出笑,连日来的憋闷都拂去一层,面上也明朗起来:“太好了,事不宜迟,我们现下便出发。”
滕云越看着沈止罹面上温润笑意,心尖儿仿佛被绒毛轻轻拨弄,痒的出奇,他强行唤回理智,道:“先将渝城安顿好,我们立刻出发。”
沈止罹闻言,发热的头脑顿时冷静些许,点头道:“理应如此。”
寒光在指尖闪烁,手腕极稳,慢慢将手中的银针刺入被束缚着的百姓心口,停顿片刻后,指尖捻着的银针抽出,针尖儿带着一丝浓稠到发黑的血。
结界在仓促之下落成,难免逼仄,弟子们三三两两席地而坐,触目可及皆是面目狰狞双目赤红的百姓,疯狂拍打结界,让从未见过这般场面的弟子未曾好好休息过。
京墨面容憔悴,鬓发散乱,唯独一双眼亮的惊人,他小心翼翼地将手中银针上沾着的血加入药罐中,药罐被灵火炙烤,旁边还散落着千奇百怪的药草。
那一小滴血落入药罐,咕嘟冒泡的药液顿时沸腾得更加剧烈,黑褐色药液在鲜血的催发下变得愈加浓稠。
结界中飘散着浓郁的药味,原本苦涩的药味逐渐添进一丝辛辣,京墨屏住呼吸,手腕微微抖动,灵火自掌心迸发,小心控制着火候。
一旁抱着桌腿打盹的弟子鼻尖抽动,猛然醒神,布满血丝的眼睛看向一脸严肃的京墨,眼中含着期待。
不知过了多久,耳边百姓拍打结界的动静一刻未停,只知晓药成的那一刻,是雪停之时。
“成了!”
京墨眼睛瞪大,看着药罐中浓稠如糊的药液,声音如叹息一般,却难掩其中激动。
桌腿旁的弟子惊喜抬眼,猛地站起身,嗓音颤颤,小心问道:“可是成了?”
京墨并未立即回答,而是取出一滴滚烫药液置于虎口,丝毫不曾犹豫地将其吮进嘴中,细细咂摸。
多日辛劳,味觉不是十分灵敏,过了片刻,京墨抬头,肯定道:“成了。”
那弟子欢呼一声,吵醒睡得不怎么安稳的弟子。
“大师兄研制出药了,快快快,快起来。”
沉闷的气氛一扫而空,一个个萎靡不振面带茫然的弟子在听见这话后,顿时来了精神,齐齐凑过来,看向浓稠的药液,细细嗅闻,分辨其中所用的药草,有些弟子还取出药液,含入口中,分析其中比例,试图理解京墨配药时的思路。
京墨面上带笑,大手一挥,一连串的药名从口中吐出,分量、取药部位、火候等等细微之处,皆说的明晰。
弟子们细细记牢,如同围在母亲身侧的狗崽似的,亦步亦趋的跟着京墨,看着他将药液喂入躺在粗糙床板上的百姓口中。
药液放了有一会儿了,在寒风下降至适口温度,弟子们眼巴巴的看着被灌下药液的百姓,他眼白处的血丝在片刻后逐渐消退,木然的瞳孔也有了些神采。
药效持续生效,百姓的挣扎渐止,喉中含糊的低吼声渐渐弱下来,眼皮缓慢眨动,渐渐闭上,呼吸平稳。
京墨的指尖搭上他腕间,细细探寻,又倾身翻开眼皮口唇,观察百姓恢复状况。
百姓的异状在一炷香后消失,呼吸虽微弱,但已有了起色,因着身体已经到了极限,仍旧沉睡着。
“好了,待他醒来,神智便会恢复正常,只是身体的亏空,还需细细将养。”
京墨面上露出满意的弧度,放下药罐拍了拍手,吩咐道:“你们便按照方才的方子熬药,待准备周全,便给百姓灌药。”
弟子们齐齐应是,一人寻了个角落,掏出储物袋,有条不紊地掏出各式药草,专心熬药。
京墨揉了揉额角,不时在弟子中穿梭,并未发觉城外密林中,飞出一只鸽子,它脚上戴着圆环,一刻不停的往卫国飞去。
而被褚如刃强行浸在寒潭中的玉奴,正无法克制的打着寒颤,本能的运转灵力,护住重要脏腑不被寒气侵蚀。
毚毚被褚如刃踩在脚底,脚尖微微用力,正不住踢蹬,而踩着它的褚如刃,面上一片讥讽,脚下的力道越来越重,直到自己感到窒闷,才松开脚。
“孽畜,若不是你我性命相连,我动动手指便可将你碾碎,你还敢起反抗的心思,不知死活!”
褚如刃冷哼一声,只觉满心怒火,转眼看向不住在寒潭中浮沉的玉奴,张口骂道:“这更是废物!”
还不待他吐出更多刻薄之语,传讯符便陡然响起,褚如刃浑身一僵,看向不住闪烁的传讯符,身体下意识站直,头微微垂着,一副谦卑之相。
见褚如刃被传讯符牵住了心神,毚毚慢慢翻身起来,朝寒潭蹭去。
“是,弟子遵命。”
传讯符熄灭,褚如刃面色阴沉,缓缓直起身,看向寒潭边上的毚毚,和未见突破迹象的玉奴,心头怒火难消,挥出一道气力,将伸着脑袋的毚毚拽离寒潭,自己凌空飞至扑腾的玉奴上空。
玉奴面色青白,双眼紧闭,这寒潭没有无皑峰上的霸道,但是还是让玉奴吃不消,他只能竭力维持着灵力运转,来保证自己性命。
褚如刃面色不定,想到方才虚灵吩咐,终于咬咬牙,手中泛起灵光,朝玉奴天灵灌去。
浓厚的灵力自天灵灌入,玉奴好似被当头打了一棍,恍惚的意识清明过来,那灵力粗暴的游走过周身,将浑身经脉冲撞得隐隐作痛,灵力虽无形无味,但冻得脑子都木了的玉奴,在恍惚中察觉那灵力其中似乎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腥气。
外来的灵力带着玉奴的灵力,游走周身,在丹田处汇聚,强行带着玉奴灵力,盘旋着凝实。
玉奴好似找到了诀窍,操控着在丹田游移的稀薄灵力,顺着方才的周天游走,不知不觉间,将那暴虐灵力化为己用。
褚如刃面色又阴了一层,他睨了一眼寒潭中平静下来的玉奴,颊侧鼓胀,后槽牙咬的酸软。
劫云在金丹的凝实中逐渐汇聚,在第一声雷响起前,褚如刃猝然抽回灵力,寒潭中玉奴身形有一瞬不稳。
灵力的骤然抽离,让玉奴有些慌乱,而在丹田中静静转动的凝实金丹让他很快冷静下来,专心化用灵力,静待蠢蠢欲动的雷劫。
冬日的天好似总是暗沉的,沈止罹抬头看看阴沉沉的天,莫名有些兴奋。
垂落的指尖被热意拢住,沈止罹下意识动了动指尖,在熟悉触感中认出了,这是滕云越的手。
掌心麻痒让滕云越耳尖微动,他摸了摸鼻间,稍稍拢紧沈止罹有些发凉的指尖,轻声道:“走吧。”
沈止罹点点头,自然的抽出手,解下腰间玉珩,掐诀催动。
“当真不带山君和铮铮么?”
滕云越抬脚跃上玉珩,弯身朝沈止罹伸出手,点头道:“渝城虽乱,但有山君坐镇,出不了大事,城中还有我布下的结界,结界破前,我们便能赶回来。”
沈止罹这才稍稍放下心,想起同两只竹熊玩的起劲的铮铮,和抱臂坐在一旁,口中说着不在意,实则脸颊都气鼓鼓的山君,终是搭上滕云越的手,轻身跳上玉珩。
当务之急,还是尽快找齐灵草,制出表兄的药才是。
其他的…
沈止罹看向滕云越握上便不松的手,心中叹了口气。
再说吧。
第252章 夺灵果
今岁的冬季好似格外难熬,连刮过脸颊的风都格外凛冽,任天宗的带队弟子分散各地,同艰难支撑的驻守弟子一起,竭力控制住发狂的百姓。
卫国上下一片混乱,大大小小的宗门或避世不出,或冷静观望,盘算着如何才能不沾因果,以免断了仙途。
也有宗门倾巢而出,不顾发狂百姓的撕咬,耗尽灵力护佑百姓。
外头混乱的一切波及不到人迹罕至的寒潭,玉奴浮于水中,丹田已然凝实的金丹缓缓旋转,游走周身的灵力不知疲倦的吸收着寒潭中游离的灵气。
头顶墨云翻滚,同岸上冷眼旁观的褚如刃一起,静待时机到来。
感受到玉奴微弱但平稳的呼吸,毚毚安静下来,默默从地上爬起来,蜷缩成一团,头埋进腹部,可以逃避四周让它本能恐惧的雷劫威压。
滕云越带着沈止罹,刻意避着城镇,在灵气渐浓的密林中穿梭。
珍贵灵草即将成熟,现下是最为关键的时候,方圆数里的灵气化作旋涡,围绕在一株娇嫩欲滴的水蓝色植株周身。
它叶片轻轻摇晃,浓郁的灵气在布满细微绒毛的叶片上凝结,化作细小的灵力水滴,水滴顺着茎干叶片,滑落进叶片下垂落的冰蓝果实上。
圆溜溜的果子来者不拒,将灵气凝结成的灵液吸收殆尽,表面的冰蓝越来越浓郁,逐渐向深蓝蜕变。
过于浓郁的灵气,让方圆数里的地界形成一层厚厚的屏障,若是修为低些的修士踏入,浓郁的灵气便会死死堵住口鼻。
探知到异宝现世的修士不止滕云越一人,玉珩破开屏障,被浓郁灵气糊了一脸的沈止罹下意识闭眼,敏锐的神识在瞬息间察觉了不下四五处的强悍气息。
沈止罹缓缓调整呼吸,睁开眼,看向神情平静的滕云越,微微歪头。
滕云越轻轻捏了捏沈止罹的手腕,在沈止罹下意识逃离前,稍稍用了些力气,将手中纤薄手掌制住。
掌心被轻轻挠了几道,沈止罹心头一麻,带着薄恼的热意从心尖升起,烘上两颊。
沈止罹在滕云越掌心缩了缩指尖,终是没有将手抽出来,只别过头,小声道:“知晓了。”
滕云越唇角微不可察的扬起,略微粗糙的手指缓慢但不容拒绝的蹭进沈止罹指间,同他十指相扣,另一手掌心贴上玉珩,催动灵力,当着暗处虎视眈眈的修士的面,直直朝灵力最为浓郁处靠近。
灵果颜色越来越深,吸收不下的灵液顺着光滑的表面滑落,滴落的灵液将地面上还幼嫩着的幼苗催发,细弱的叶片上逐渐蔓延出水蓝脉络。
水蓝灵植的茎干枝叶逐渐萎靡,唯有枝头沉甸甸的灵果压着渐渐承受不住的枝干,缓缓向下垂落。
暗处观察的修士察觉了灵气细微的变化,知晓灵果即将成熟,顿时有些坐不住,密林气氛悄然紧张起来。
墨黑的劫云轰隆作响,玉奴额前青筋鼓胀,不遗余力地将经脉中的灵力压缩,汇入金丹。
金丹逐渐浑圆,在雷声炸响中,到达一个临界点。
轰鸣的雷鸣将蜷缩成一团的毚毚吓得一颤,它越发用力的团紧,将脑袋藏进厚实的皮毛中。
这仿佛是一个开始,接连不断的炸雷将幽暗的密林照亮,又在下一瞬消失。
酝酿了许久的雷劫,直直朝寒潭中的玉奴劈来,潭水也激荡起来,其中的玉奴好似一叶扁舟,在寒潭中摇晃。
浓郁的灵气凝结成雾,笼罩这片密林,让人看不明晰,沈止罹微微眯眼,耳尖稍动,听见密林中窸窣的密集响动。
手中的息赝壤被沈止罹揉捏成碗状,用灵力压实,用作承托灵果的容器。
灵果娇嫩,触地即融,其中蕴含的蓬勃灵气会化作浓稠水液,滋养尚未萌发的幼苗,幼苗会在地底深埋,只待良机,便会破土而出。
沈止罹微微垂头,看着越来越挨近地面的灵果,等待灵果从枝头脱落的瞬间。
灵果若是强行采下,而非自然脱落,其中的灵气只会四散,这灵果也没了作用。
是以,沈止罹稍稍屏息,神识如同密网铺散,不放过灵果一丝异动。
雷劫加身,如同万针扎入,玉奴闷哼一声,仅一道天雷,便让他口鼻沁血,好不容易凝成的金丹微微颤动,似有溃散之兆。
而本应为他护法的褚如刃,竟毫不在意的盘腿打坐,借着玉奴雷劫逸散的灵气,修复自身的伤势。
周身经脉隐隐崩裂,玉奴强压下胸口翻腾的血气,将涌至喉口的血硬生生咽下,在察觉褚如刃并无帮扶之意,仅慌乱一瞬,便屏气凝神,等待余下的七道天雷。
窸窣声越来越近,玉珩最为靠近灵果,所以那三条数丈长的黑绿百足,围绕着半空的玉珩,口中发出令人胆寒的哧哧声。
百足尖锐的口器中滴落出墨绿毒汁,将地面腐蚀出数个大大小小的坑洞。
沈止罹绷紧了精神,始终被滕云越握得紧紧的手稍稍松开,指腹被轻轻捏了下,随后便是彻底松开。
滕云越并未看底下可怖的百足,他需要对付的,不是百足,而是暗处盯着灵果的修士。
暗处的修士蠢蠢欲动,已有耐不住性子的修士悄然运转起灵力,沈止罹不曾朝身后瞥去半分目光,他紧紧盯着越来越挨近地面的灵果,稍稍蹲下,脚下运足了力气。
刺啦——
炫目的雷光从雷云中落下,朝寒潭中瘦弱的玉奴劈去,仿佛狠辣的鞭子,结实的劈在玉奴身上,四散的雷光将四周树木点燃,烟气飘荡,又被寒潭中的冷气驱散。
灵珠叶尖颤动,时机已至。
沈止罹和滕云越一前一后,从玉珩上跃出,底下三条百足嘶鸣一声,密集的足肢犁开地面,尘土飞扬,朝沈止罹拦去。
滕云越手中灵光一闪,朝沈止罹后心疾射而去的法器被灵光拦下,腰间天衢按捺不住地颤动,在滕云越拦住各式法器时,陡然飞出,朝飞快接近沈止罹的修士攻去。
剑光混杂着灵光,将沈止罹的后方护得密不透风,有一虬髯修士接住倒飞而来的法器,朝改换了样貌的滕云越怒目而视,喝问道:“机缘现世,见者有份,道友这是想独吞?”
滕云越头也不抬,反手将一柄试图绕过他的长剑击退,长剑倒飞而出,穿透树干,将树后的一个修士钉在树干上,血液喷洒,整个剑身都没入树干的长剑剑柄还在微微晃动。
弹指间便将一个修士击败,让还有心思分一杯羹的余下几个修士眼中闪过忌惮,却见滕云越面上没有丝毫动摇,只淡声道:“灵果于我们有大用,分不得。”
“你!”
那虬髯修士面上涌现怒火,心中悄悄估摸着滕云越的实力。
清灵果虽不是极其罕见,但因其生长苛刻,且存放极为不易,从长成到灵果脱落,不过几息,落地即融,金银铁玉等凡物触之即腐,非灵器不可盛,种种限制下,清灵果也算得上大机缘。
他们已经蹲守许久,若是空手而归,也定然是不答应的。
虬髯修士攥着法器,打量着滕云越身板,咬咬牙,沉声道:“诸位道友也定不想我们的功夫白费,大家一起上,这灵果,我们定要分一杯羹!”
散落的修士面色各异,有修为稍弱的修士被方才滕云越的雷霆出手镇住,不由得升起了退意,也有自恃修为的修士,面色坚定,手中法器也蕴起了灵光。
灵鞭自身后垂落,沈止罹手腕一沉,将手中息赝壤凝成的小碗凌空投掷在灵果底下,正好承接住脱落灵果,身后飞快爬来的百足口器阖张,泛黑的毒液从口中滴落,在地面上烙出小坑。
灵鞭打了个卷,带着破风声劈开朝他后背喷射而来的毒液,鞭尾余力不减,抽在百足黑得发亮的背上,灵鞭与背甲相接,竟发出金铁相击之声来。
雷声炸响,已承受数道天雷的玉奴唇口涌血,身上皮开肉绽,涌出的血色被寒潭潭水冲刷干净,蜿蜒的破口处皮肉反卷,已被冲刷得泛白。
随着天雷的一道道落下,逸散出的充沛灵气让褚如刃缓慢恢复迟迟未愈的伤势。
毚毚稍稍抬头,感受着体内隐痛逐渐消弭,黑亮的眼珠闪了闪。
金丹在天雷的淬炼下分离出杂质,真正的同他融为一体。
声势浩大的雷云在一声炸裂的雷声后,逐渐消散,激荡的潭水逐渐平静,玉奴力竭,仰倒进潭水中,周身不断沁出的血被潭水冲刷,面上惨白一片,朝潭底坠落。
褚如刃睁开眼,伤势愈合大半,让他看玉奴也顺眼许多,几步踏上前,将没入寒潭的玉奴拎上岸。
他将湿淋淋的玉奴扔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还昏迷着的玉奴闷哼一声,本能的蜷缩成一团。
毚毚很快蹦跶过来,不待褚如刃驱赶,整个身子都紧贴身形瘦弱的玉奴,皮毛被玉奴沾湿都不在意。
褚如刃看着一人一兔亲近依偎的模样,嘴角一撇,一道灵力击打在玉奴身上,玉奴呛咳一声,往毚毚怀中躲去,颤巍巍睁开眼。
一瓶丹药被扔在他手边,还未等玉奴缓过神来,褚如刃便道:“才金丹雷劫便让你重伤至此,当真是无用。”
褚如刃居高临下,看着瑟瑟发抖的玉奴,不耐道:“还不快些入定疗伤,我没那么多时间同你耗。”
虚灵传信,有一个小城的百姓脱离控制,虽不是很要紧的地方,但有蝼蚁逃离了他们所设的圈,总归是要去看看的。
虬髯修士面色难看,他看着被他们数人齐攻的滕云越,眼中忌惮浓重,手腕被震的发麻,胸口也血气翻涌,却看滕云越,从始至终连剑都未曾拔出,脚步不曾退后半分。
当真是个硬茬子。
而沈止罹那头,稳稳接住灵果的息赝壤被沈止罹收入储物袋,手中灵鞭陡然拉长,卷住一条百足,在它疯狂挣扎的嘶吼声中,砸向其余两条百足,而他整个人借力腾空,飞身至玉珩上,盘腿而坐。
滕云越见沈止罹得手,便不再纠缠,气势陡然拔高,挥手间便将围攻而来的修士击飞,远远落在密林中。
灵鞭自觉缠绕在腰间,沈止罹侧头,看向自然贴近自己身侧的滕云越,道:“我要尽快炼化,你为我护法。”
滕云越点点头,掌心拍向玉珩,在不肯罢休,还欲再攻的修士不甘心的目光中,飞快消失在他们视野中。
此地沈止罹不熟,但滕云越已来过多次,正是滕云越首次发现红光的杏花村。
沈止罹记挂着储物戒中的清灵果,在滕云越寻到一处隐秘的山洞时,便急不可耐地跳下玉珩。
落后一步的滕云越看着沈止罹飞扬的发梢,嘴角不自觉翘起,抬手便落下结界。
待清灵果被炼制成浓稠药液时,已过去三日,沈止罹看着漂浮在丹炉中的冰蓝药液,取出玉瓶装好。
而带着勉强恢复少许玉奴的褚如刃,已站在那小城城门口,城中,是正热火朝天的熬药的京墨一行人。
第253章 现魔气
风声裹挟着寒风吹过枯枝的声响,万物凋敝中,细碎的窃窃私语藏在风声中,被拍散在厚实的城墙上,穿不过密集的人群,待到一方小小的简陋窝棚时,只余呼啸的风声。
京墨歪坐在窝棚外,手中传讯符握到发烫,眼中闪着微光。
“师兄,这一块儿的百姓都喂下药了。”
一个鬓发散乱的弟子端着药碗,兴冲冲跑过来,眼底是浓重的青黑,眼睛却亮晶晶的。
京墨抹了把脸,收起传讯符,打起精神露了个笑,道:“好,先休整片刻,外头还有许多百姓。”
那弟子点点头,转身招呼累的如同游魂般的同门,各自找了角落坐下,蜷缩着打盹儿。
同憔悴无比的任天宗弟子相比,借着雷劫逸散的灵力将身上伤势恢复七八成的褚如刃,可谓容光焕发,他背对着玉奴,同身侧一个浑身裹着黑袍的人交谈,声音压的极低,偶尔露出的几声话音,也未入打坐调息的玉奴耳中。
毚毚蹲在玉奴身侧,为他挡住吹来的寒风,歪着头,食草动物无害温润的目光落在褚如刃背上。
玉奴金丹是褚如刃强行催成,暴虐的天雷在他体内留下不少暗伤,灵力游走过都是一阵阵刺痛,须得花上数日时日才会稍有好转。
可褚如刃不会给玉奴这个机会。
褚如刃看着黑袍人离去,才转身看向这座寂静的小城。
他脸上带着一抹轻蔑,并未将城中还未脱离控制的百姓当回事,只满心盘算着将城中变数除去,便将玉奴遣回宗门,喂入虚灵口中。
那时,他便可同睿王汇合,以数城气运,疗愈伤势,还能将修为推上一截,离分神境更进一步。
褚如刃眼中一片自得,分神境便可另开一峰,不必受虚灵掌控,还可效仿虚灵,为自己畜养人丹,走上更高的位置。
思及此,褚如刃心中激荡,仿佛那辉煌的前景近在眼前,连带着看玉奴和毚毚也顺眼许多。
枯枝被踩碎的声音传来,让玉奴始终紧绷的心绪抽动一瞬,下意识将游走周身的灵力收起,丝毫不顾浑身经脉被骤然收回的灵力冲撞的闷痛。
褚如刃低头,看着飞快跪下的玉奴,嗤笑道:“你倒是乖觉。”
玉奴深深埋着头,低声道:“玉奴不敢。”
药香渐渐浓郁,沈止罹手腕微微转动,看着丹炉中游弋的药液,控制着灵力将其装入玉瓶中,递给滕云越。
滕云越嗅了嗅瓶口,点头道:“不错,再寻到其他几味药,便可着手炼丹了。”
沈止罹松了口气,揉揉长时间输送灵力而变得僵硬的手腕,叹息道:“其他几味药都是凡物,只是过于稀少,还须细细找寻才是。”
滕云越点点头,收起玉瓶,拉过沈止罹的手,轻轻揉着,慢慢道:“有几味药我倒是有些头绪。”
沈止罹抬眼,手腕抽离一瞬,又被滕云越握住,是不容反抗的力道,耳边传来滕云越低沉的声线:“这个丹方须用亲缘之血调和,是以你血,续他命的方子。”
沈止罹感受着手腕上的温热,有些心神不宁,垂头道:“我知晓。”
滕云越揉捏着沈止罹腕侧软肉,将人扶起。
“那便事不宜迟,我们先去寻药。”
沈止罹长出口气,召出玉珩。
冬日的风总是凛冽,尤其到了夜里,似乎要刮下一层血肉去。
窝棚四面漏风,寒风影响不到修士,陷入浅眠的京墨陡然惊醒,抬头往城门方向望去。
弟子们都睡沉了,连日的连轴转,让即使不需要睡眠恢复体力的修士也扛不住。
京墨悄悄起身,跨出结界,掠过不知为何平静下来的百姓,奔向城门方向。
褚如刃收回挥倒城门的手,巨大的轰鸣声并未惊醒呆立的百姓,显得在屋顶穿梭飞速接近城门的京墨格外显眼。
褚如刃抬眼,看向夜色里的人影,冷哼一声,侧头吩咐道:“这个人我来对付,你照我说的做即可。”
玉奴捧着一物,低声应是。
还未等人影到近前,原本安静的百姓骤然躁动起来,挥舞着四肢扑向周围百姓,疯狂撕咬。
京墨跨过屋顶的脚步一顿,蹙眉看向底下疯魔的百姓。
“啊,原来是你,如此便说得通了。”
褚如刃飞身而上,看着面色黑沉的京墨,面上挂着温和的笑。
京墨目光如刀,直直看向褚如刃,咬牙切齿道:“百姓这般模样,是你做的?”
褚如刃摆摆手,故作惶恐道:“道友怎得污蔑人呢?这可不是我干的呀。”
京墨死死盯着褚如刃带笑的脸,在越来越浓郁的血腥气中,飞速掐诀,灵光涌现,他轻轻一吹,闪着微光的药粉随风而去,将暴动的百姓定住。
还未等躁动的百姓平息,褚如刃便提剑冲了上来,打断了京墨手诀。
“久闻京道友大名,还未讨教,今日便圆了此愿,可好?”
褚如刃面上挂着笑,眼尾下沉,剑尖朝京墨手腕挑去,想先断一臂。
京墨飞快躲开,一道灵力将锋利剑尖击开,褚如刃顺势回身,反手刺向京墨脖颈。
“果然是你们,当真下作!”
京墨怒目而视,从储物戒中掏出一柄翠绿竹剑,挡住褚如刃袭来的剑锋。
褚如刃手腕一转,挑开京墨格挡的竹剑,一脚蹬上京墨胸口,将人蹬得后退数步。
京墨闷哼一声,捂住胸口。
褚如刃横剑身前,轻轻弹了弹剑身,发出清脆嗡鸣,漫不经心道:“愚民而已,能为我们大业出力,也算是祖上积德。”
京墨压下胸口翻腾的血气,呸了一声,冷声道:“畜生!”
褚如刃面色一沉,手中长剑嗡嗡作响,冷笑道:“京墨,你一个药修,孱弱无力,如何拦住我?”
“药修如何?只要我活着,你休想再进一步!”
京墨挽了个剑花,从储物戒中摸出一个玉简,毫不犹豫地捏碎。
褚如刃眸色一暗,提剑攻上,步步紧逼。
京墨作为药修,对上剑修确实无力,只能且战且退,将褚如刃往城外引去。
褚如刃看出他的意图,冷笑一声,随手挥出一道剑光,将地上被京墨定住的百姓击倒大片。
京墨目眦欲裂,看向褚如刃的目光带着滔天怒火。
“还躲得话,下一次出剑,可不知落在哪儿了。”
褚如刃面上还是带着温和的笑,仿佛一个再好不过的人,可口中吐出的话,让人遍体生寒。
京墨气血翻涌,口中喷出口血,恨道:“褚如刃!你这般行径,不怕遭天谴吗?”
褚如刃信步上前,未将京墨此话放在心上,只含笑道:“天谴?这可落不到我身上。”
玉珩上,收到求援的滕云越神色微顿,寻着信号朝那方探寻而去。
沈止罹见滕云越面色有异,问道:“出了何事?”
滕云越闭目,缓声道:“有同门求援。”
沈止罹若有所思,将手中拎着的一人扔在地上,那人惨嚎一声,手中一物被摔出,落在沈止罹脚边。
那人猛地攥拳,飞快起身想将那物拾起,被沈止罹一脚踩在手背上,顿时发出惨叫,见捡拾不成,牙关猛地想要咬紧,又被沈止罹扣住下颌,发出骨节摩擦的咯吱声。
“又来?”
沈止罹嗤笑一声,将人定身,弯身捡起那物,借着朦胧月光细细端详。
那是做成哨状的木头块儿,口小肚子大,吹响后会发出类似于风声的悠长鸣声。
沈止罹皱了皱眉,指间用力,将哨子捏碎,其中猛然窜出一缕黑气,沈止罹眼疾手快,探出手将那抹黑气攥在手中,用神识制住。
看着被神识困住不住弹动的黑气,沈止罹嫌恶的撇了撇嘴,看向手中的哨子残片,除去数片碎裂哨子,掌心还留下一抹深黑色的黏稠液体,散发着血腥气。
沈止罹捻了捻,分辨出那乌黑液体的气息,是来自于眼前那人的。
用自己的血,辅以魔气和极易隐藏的哨音,来操控被蛊惑的百姓么?
灵力清理干净掌心脏污,神识扫过前头小城,见百姓歪七扭八躺在地上,脱离了控制,稍稍放下心,看向地上被自己定住的人。
以音律操控的行径,倒和傀族相似,其中还有魔气参与,怎么想都和之前见过的红光类似,只不过更隐蔽了而已。
沈止罹想起了无渊君,那个来历成谜的傀族人。
“如何?”
沈止罹抬眼,看向面色不佳的滕云越,扬扬下颌,示意滕云越去看不断在他神识中冲撞的魔气。
滕云越面色冷沉,别开眼,看向地上僵硬的那人。
沈止罹操控神识,将那团微弱的魔气绞灭,淡声道:“别想了,不过是个小喽啰,知道的也不多。”
方才他便搜过那人脑子,没什么有价值的东西。
滕云越揉了揉额角,面上有些犹疑。
沈止罹见状,微微侧头,问道:“可是担心你那同门?”
滕云越点点头,挥手将地上那人抹杀。
沾了魔气,周身血孽冲天,即便是个凡人,也与魔物无异,杀得。
“去看看吧,世道乱了,我们也不能一直躲躲藏藏,视他人于猛兽。”
沈止罹温声道,有些担忧在平镇的许叔,不过在他宅子外的傀儡小人并未有异动,向来应是安全的。
滕云越叹了口气,低声道:“是应如此。”
第254章 见心劫
玉奴捧着手上的木哨,仰头看着天上同一人战成一团的褚如刃,又看了看四周百姓的诡异情状,有些胆颤。
毚毚身为走兽,对人类相残的血腥场面并无感想,只让身形瘦小的玉奴靠着,三瓣嘴兀自嚼着地上的枯草。
又一次击退京墨的褚如刃并未注意到玉奴的异样,他看着左支右绌的京墨,嘴角的笑越咧越大,出手倒不像之前那般步步紧逼,而是如同逗狗一般,剑光在京墨身上划出一道道不深不浅的伤痕。
京墨猛地击飞一道剑光,稍稍喘了口气,朝褚如刃怒目而视:“褚如刃!你此番行径,同魔族何异?!”
褚如刃面上挂着笑,接连吃瘪的他难得在此刻找回了些许自信,不急着要京墨的命,反而想要将他好好耍弄一番,闻言嗤笑一声,漫不经心道:“魔族?我可不是那般卑劣的物种。”
他眼白蔓上血丝,面上怪异的笑让他显得狰狞无比,眼皮在莫大的兴奋中,神经质的颤着。
生杀予夺的快感充斥心头,畅快得他大笑出声:“啊,我倒是忘了,你们此番下山,是捉拿我那个不成器的,已然堕魔的师弟吧?”
褚如刃挥出一道剑光,将京墨手中旋转的丹炉击落,看着步伐踉跄的京墨,舒爽的他头皮发麻。
褚如刃天资不高,靠着温和自持的假面在年轻一代中占据一角,平生最是厌恶天资出众之人,让他无论如何都追赶不上的模样,最是恶心。
他看着京墨不住颤抖的手,洋洋得意地挽了个剑花,自得道:“我那个师弟,也是难得的天才,还不是…”
“还不是什么?”
一道裹挟着怒气的声音传来,褚如刃神色一僵,转头望去。
沈止罹端坐玉珩,唇角勾着抹笑,眼中冰冷蔓延,看着底下的褚如刃。
褚如刃眯着眼,细细打量一番,片刻后,轻啧了一声,轻蔑道:“还不是堕了魔,名声丧尽,宛如败家之犬,仓皇逃窜。”
沈止罹缓缓站起,长剑现于手中,脚尖轻点,飞身落下。
“那可真巧呢,”沈止罹弯着笑眼,手中长剑嗡鸣:“我也有一师兄,沽名钓誉,枉蒙君子之皮囊,实行禽兽之恶举。”
褚如刃面色沉下来,攥紧手中剑柄,冷哼一声,提剑朝沈止罹冲去。
易容丹功效还未丧失,沈止罹如今并不是褚如刃所熟悉的模样,但他那副模样,化成灰褚如刃也忘不了。
双剑相击,迸出数道灵光,交手间的席卷而出的威压,将藏在不起眼处的玉奴压的抬不起头。
二人一击即分,沈止罹后退数步,挥剑卸去余力,抬眼望向面色渐渐凝重的褚如刃。
易容丹逐渐失效,沈止罹真容渐渐显现,褚如刃看着沈止罹那熟悉的五官,暗暗咬牙,悄然蓄力。
沈止罹面色未变,只看着褚如刃,摇头道:“许久未见,师兄剑术,还是这般没有长进。”
褚如刃眉目一凝,眼中阴毒汇聚,死死盯着沈止罹,阴恻恻道:“师兄也想不到,不到一载,师弟竟脱胎换骨,想必师尊这回可尽兴了。”
沈止罹眼中冷意翻滚,神识外放,悄无声息接近褚如刃,寻找可趁之机。
京墨悄悄将掉落的丹炉捡回,心疼地抹去上面沾着的污泥,默默观察局势,一道身影在他不知不觉间,落在他身后。
滕云越拍上京墨肩膀,将人吓得一颤,僵硬回头,见是滕云越,猛地松了口气,反手将人拉住,惊道:“滕师兄?你竟在此?”
滕云越稍稍使力,便挣脱了京墨束缚,同他并肩站在一起,看着沈止罹与褚如刃的交手。
见人没回应,京墨悄悄蹭上去,问道:“宗门和樊师兄都在寻你,你可知晓?”
滕云越点点头,并未移开半分目光,京墨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挠了挠头:“你是和那人一起来的?”
滕云越抿抿唇,直接道:“他在哪,我便在哪。”
京墨往嘴中塞了几颗丹药,缓缓修复伤势,呆愣愣点头,不过片刻,猛然转头,看向面色冷然的滕云越,喃喃道:“那便是堕了魔的虚灵徒弟?”
滕云越蹙了眉,冷硬否认:“他不曾堕魔。”
京墨看着打得火热的二人,嗯嗯应声,又问道:“那他和褚如刃差了一个境界,你不去帮帮?”
滕云越面色如常,只眼睛紧紧盯着沈止罹,不曾有半分错开。
“褚如刃是他的心劫,须他亲手了结。”
京墨闻言,闭了嘴。
元婴境和出窍境的差距十分明显,但褚如刃伤势只好了大半,同有着神识辅助的沈止罹对上,也没讨上好,双方各有负伤,血腥气弥漫。
沈止罹眼尾蔓着薄红,在仇恨的驱使下,几乎是不要命的打法,即便身上已经有了不少伤口,却还是悍不畏死,一次又一次冲上去,气势磅礴。
而褚如刃自恃于修为,并不想同沈止罹搏命,看着越战越勇的沈止罹,已然有了退意。
在又一次沈止罹刺中他胸口,褚如刃发了狠,掐诀唤出出窍身,长剑刺上沈止罹肩头,出窍身侧步,挡住沈止罹袭来的剑光。
而褚如刃反身下落,抓住躲藏着的玉奴领口,踏上长剑,往城外奔逃。
“师弟,你且留着这条命,等我来取!”
褚如刃唇角染血,笑中透着癫狂。
沈止罹奋力甩开出窍身的纠缠,看着越来越远的褚如刃,目眦欲裂,口中嘶吼,手上猛地掐诀,声声泣血:“褚如刃!今日,你走不了了!”
手诀已成,正御剑逃离的褚如刃猛地停滞,身上细小的伤口骤然抽搐,在灵力修复下已然愈合的伤口猛然被撕裂,无数细小的藤蔓飞快从伤口中钻出,将褚如刃团团围住。
被勒得面红耳赤的玉奴惊骇的叫出声,看着不断蔓延的藤蔓,瞳孔骤缩,下意识挣扎起来。
褚如刃发出惨叫,丢开手中玉奴,不住撕扯着束缚住他的藤蔓。
没了褚如刃操控,出窍身动作凝滞下来,被沈止罹轻而易举击飞,他飞快朝褚如刃靠近,手中长剑剑气凛然,一剑斩下褚如刃正欲掐诀的右手。
褚如刃痛嚎一声,周身灵力暴涨,挣开不住生长的藤蔓。
周身束缚一空,褚如刃赤红着双眼,捂着断臂,眼睛死死盯着沈止罹。
热血不住从断臂处涌出,褚如刃咬牙切齿道:“今日本想留你一命,可你不珍惜,便别怪我了。”
沈止罹冷嗤一声,寒声道:“褚如刃,你恶事做尽,死不足惜!”
褚如刃灵力暴涨,威压席卷而来,沈止罹攥紧手中长剑,微微眯眼看着褚如刃周身泛着黑的灵力,一小团息赝壤悄悄滑落至手心。
如此浓厚的恶念,息赝壤定十分中意。
对峙间,二人都未注意到被沈止罹甩开的玉奴,他顶着褚如刃的威压,爬向褚如刃被沈止罹斩落的断手。
残肢还带着温热,在头顶双方交战的剑光中,看不明晰,玉奴强忍着周身骨节被威压压制的咯吱声,奋力将断肢抛向毚毚,嘶声道:“毚毚,快吃!”
一直藏在暗处的毚毚被褚如刃新鲜血肉的气息吸引过来,分明是草食的兔子,却看着那截还呲着血的断臂眼睛发亮,仿佛是什么佳肴般。
沈止罹手臂被刺中一剑,手中长剑险些拿不稳,却丝毫不避,迎着褚如刃的剑锋,手中长剑上挑,在褚如刃胸口留下一个血洞。
足够了。
沈止罹眼神一厉,侧身避开褚如刃袭来的剑锋,另一手将手中息赝壤拍进褚如刃胸口血洞中,下一刻便被反应过来的褚如刃当胸一脚,蹬退数步。
沈止罹捂着胸口闷咳几声,看着对面面色不定的褚如刃,面上绽开笑意,左手猛地攥紧。
见了血肉的息赝壤兴奋起来,周围皆是浓厚的恶念,对于息赝壤来说是绝佳的食物,在沈止罹的催动下,不过一息,褚如刃连伤口都没碰到,大量的黑泥便从褚如刃胸口钻出,仿佛活物一般,循着褚如刃周身恶念,将其团团包裹。
不过瞬息,褚如刃口鼻皆被息赝壤堵住,他又想故技重施,用灵力将包裹的息赝壤挣开,却猛然惊觉,不管他如何调动灵力,都被周身的息赝壤吸取了去。
慌乱中,褚如刃想要掐诀唤回出窍身,借由这股灵力,一举挣脱这奇诡的泥巴。
出窍身被唤回,补充了一波差点被吸取殆尽的灵力,还未等褚如刃调动灵力,沈止罹如同鬼魅一般的声音窜入耳中:“师兄,你唯一的退路,没了。”
褚如刃猛然想起,即便是这具身体被毁,他还有出窍身可用,出窍身才是他的第二条命,而不是同肉身一道沉沦。
脑中一片嗡鸣,褚如刃还未想出后招,便被沈止罹一把攥住仅存的那只手,缓缓加力,竟生生将他腕骨捏碎。
凄厉的惨叫从褚如刃口中发出,又因为被息赝壤堵住口鼻,变得含糊不清。
“褚如刃,你杀我养父时,有想过今日么?”
沈止罹感受着属于褚如刃的灵力窜入自己体内,脸侧染血,唇角勾起笑。
褚如刃疯了似的挣扎,连身形也维持不住,直直往下坠落。
直到褚如刃的灵力被吸取殆尽,息赝壤才被沈止罹收回,露出他惨白的脸。
沈止罹挽了个剑花,周身浴血,眼中冰寒,看得褚如刃瑟瑟发抖,没了灵力的他,犹如待宰的羔羊,任由沈止罹施为。
断了的手耷拉在地上,沈止罹强撑着身形,俯视着烂泥一般的褚如刃,缓缓举起长剑。
“等…等等。”
褚如刃喘息着,艰难撑起眼皮,看着面色冷硬的沈止罹,断续道:“你…你不能杀我,虚灵,已知晓你活着,你杀了我…虚灵不会放过你。”
沈止罹收起剑,唇角勾起讽笑,缓缓道:“你以为,我会放过虚灵吗?”
褚如刃瞪大眼,猛然呛咳出声:“你…你想欺师灭祖?!”
沈止罹嗤笑一声,冷声道:“虚灵,也算得上我师父?”
褚如刃浑身瘫软,动弹不得,但看着沈止罹没有人气儿的眼睛,从心底升出惧怕来,不住往后退。
“欺师灭祖的罪名,你也要担?”
“堕魔之人,多一条欺师灭祖的罪名,也无妨。”
褚如刃还想再说些什么,沈止罹却陡然弯身,指尖点在他虚汗遍布的额前,下一瞬,犹如万针齐刺的剧痛充斥整个脑海,褚如刃口中发出一声大过一声的惨叫,虚软无力的身体不住挣扎,却无论如何都挣脱不开额前那虚点的指尖。
褚如刃脑海中的一幕幕飞快从眼前划过,沈止罹双目赤红,看到身形佝偻的言叔,在褚如刃逗狗似的剑下匆忙逃窜,无边恨意从胸口升起。
正待沈止罹想要一击毙命时,一道稚嫩的声线传来。
“别…别杀,我要吃。”
第255章 杀师兄
沈止罹剑锋停在褚如刃脖颈上方,眼眸冷沉,侧头看向蹲坐在一旁的毚毚。
毚毚被这森寒的目光吓得呆住,一时间忘了言语,一旁褚如刃伤口不断溢着血,甜美的气息萦绕在毚毚鼻端,让它瞳孔收缩,脑中全然被鲜美的血肉吸引,将对沈止罹的恐惧抛之脑后。
“他…他好香,”毚毚喃喃开口,三瓣嘴旁泄出一线晶莹,目光发直地看着在沈止罹剑下不住打着颤的褚如刃,又囿于沈止罹恐怖的威压,没有贸然冲上前去,只讷讷道:“求…求求你了。”
褚如刃双眼死死盯着悬在要害处的剑锋,听着耳边毚毚不知死活的话语,脸涨得通红,咬牙道:“孽畜,尔敢?!”
沈止罹看着毚毚满含渴望的眼睛,提剑划伤毚毚左前肢,鲜血溢出,毚毚动也未动,倒是一旁的褚如刃痛叫一声。
空中散发着相出同源,却截然不同的两股血腥气,沈止罹眸色沉沉,看着顺着毚毚皮毛淌下的鲜血,又看向面色惨白的褚如刃,哼笑一声:“原是如此。”
玉奴焦急地看着胆大包天的毚毚,死死咬住下唇,在看见沈止罹伤了毚毚时,心头猛地一跳,险些没头没脑地冲上去。
而软倒在地上的褚如刃,看着沈止罹嘴角越来越大的笑容,不祥的预感充斥心尖,他惊恐地看着飞快掐诀的沈止罹,嘶声喊道:“沈如止!你要做什么?!”
沈止罹面上挂着笑,眼中却冰冷一片,手上动作不停,淡淡道:“你吃了我的血肉,我自然也要挖你的血肉。”
褚如刃感受着体内不断流失的灵力和生机,惊骇地瞪大眼,疲软的双腿不住踢蹬,试图逃离沈止罹。
沈止罹感受着手中不住汇聚起来的灵力和生机,垂眸看着褚如刃越来越憔悴的面容,和逐渐爬上枯纹的手,心中恨意消去几分。
“如止,师兄错了…都是虚灵逼迫,求求你,放过我吧…”
褚如刃竭力调动体内灵力,去抵抗那股不断抽取自己生机的力量,口中艰难吐字。
沈止罹神色未变,只居高临下看着褚如刃的临死挣扎。
灵力逐渐减少,被压制下的伤势逐渐显现,褚如刃变得连喘气都费力,身体各处传来的剧痛让他连话都说不出,仿佛钢刀刮骨般的剧痛让他发出如同野兽般的哀嚎。
“诶,滕师兄,那堕魔的修士怎么不动了,何不杀了褚如刃?”
滕云越蹙着眉,比京墨更加敏锐的感知到褚如刃骤然下落的生机,顿觉不好,下意识将人支开:“此处有褚如刃,不知其他弟子那处是否有问道宗修士。”
“对哦!”
京墨猛地一拍脑门,连褚如刃死相都不想看了,匆匆捂着胸口回转。
滕云越见人准备离开,稍稍松了口气,忍了半息,还是忍不住道:“他不是堕魔的修士,他有名字,他叫沈止罹。”
京墨一愣,停下脚步,看向神色认真的滕云越,对他斤斤计较的模样很不习惯,但还是点头道:“我知晓了。”
滕云越点点头,看着京墨的身影消失在重重屋影中。
褚如刃的灵力逐渐被抽净,其中强行夺去的他人气运渐渐显露,沈止罹神色一敛,看着面色灰败的褚如刃,重重一脚踩在褚如刃起伏微弱的胸口,看着人眼眸艰难抬起,寒声问道:“这气息是何人的?!”
褚如刃艰难喘息,目光涣散地看着沈止罹背着光的面容,呛咳了两声,唇瓣微动,想要说出什么的时候,彻底萎缩的肢体猛地抽搐两下,头顶上自褚如刃身上另一股气息出现便开始凝结的乌云,骤然发出炸响。
一旁始终紧盯着沈止罹手上光团的毚毚在炸响中打了两个颤,天际传来浓重的威慑之意,本能告诉它快逃,可沈止罹手上的东西,又对它有莫大的吸引力,让它核桃仁大的脑子一时做不出决断。
骤然亮起的电光照亮整个天际,映得沈止罹一侧瘦削的面颊,带着几近锋锐的怒意。
沈止罹并未关注头顶的雷云,只紧紧盯着褚如刃无声张合的唇,试图辨认出些许信息,可褚如刃身上的禁制太过霸道,在雷声消失的下一息,他口鼻中涌出大量鲜血,涣散的瞳孔也向上翻起,露出眼白,浓重的死气在他面上涌现。
天明了又暗,一点猩红符文在褚如刃剧烈起伏的心口处闪烁一瞬,在下一道电光亮起时,骤然熄灭,褚如刃最后抽搐两下,没了声息。
沈止罹面色阴沉,看着死不瞑目的褚如刃,缓缓收回脚,看着手上灵力浓郁的光团,将其送入毚毚体内。
褚如刃的神魂从干瘪的尸体上钻出,沈止罹还未用神识将其抓住,便被滕云越拦腰后退数十步。
在滕云越带着沈止罹脱离的时候,头顶酝酿许久的雷光骤然下落,在褚如刃神魂的尖啸中,重重劈下。
电光映照着沈止罹墨黑的瞳孔,在带着天罚意味的雷光中,闪着近乎冷酷的眸光。
沈止罹看着这震撼的一幕,一时忘了反应,也忘了滕云越始终圈在他腰际的手。
滕云越臂弯圈着沈止罹柔韧的腰身,并未对雷光中被寸寸撕裂的褚如刃神魂投去半分目光,只垂眸看着沈止罹线条利落的侧脸。
问道宗中,一座小小偏殿,被安排守卫命牌的弟子靠在立柱上打盹,本应如往常一般安静的殿中,突然传来碎裂声响,那弟子陡然惊醒,看向殿中。
阵法一角,属于褚如刃的命牌骤然变黑,紧接着寸寸碎裂,命牌碎片还未落地,便化作飞灰,连丝痕迹也无。
那弟子心下大骇,脚下一软,险些顺着立柱滑落在地。
往常破碎的命牌,终究是有几块碎片在的,可褚如刃的命牌,先变黑,再是化作飞灰,明显是天罚的现象,这般的陨落,怎会是时时带笑的褚如刃所有的?
那弟子悚然一惊,慌忙奔出偏殿,连滚带爬地向主殿赶去。
数道天雷劈完,沈止罹看着碎裂消散的褚如刃神魂,心头大石骤然落下,周身被忽略的剧痛传来,连站立的力气都没有,直直向后倒去,被上前一步的滕云越稳稳接住。
沈止罹呼吸急促,微微阖眸,软软靠在滕云越肩头,热气染上滕云越颈侧。
滕云越此时没心思感受心上人难得的亲近,圈着沈止罹腰身的手稍稍往下一探,便摸到满手濡湿,定睛一看,沈止罹腹部竟是被长剑穿透,源源不断的血从中涌出,而沈止罹已面色惨白。
滕云越面色懊恼,从储物戒中摸出丹药,小心喂进沈止罹口中,看着沈止罹面色逐渐缓和过来,才松了口气。
滕云越将人扶稳,细细检查一番,发觉沈止罹身上有不少伤口,因着身着黑衣,连血迹都甚是隐蔽,滕云越才未及时发觉,看着沈止罹周身惨状,滕云越看着地上褚如刃的尸身,眸色冷寒。
因为心焦沈止罹伤势,滕云越并未注意到头顶的雷云并未消散,而吞下褚如刃全部灵力和生机的毚毚,不知何时倒在地上,四肢不住踢蹬,圆润的眼睛覆上瞬膜,又在下一瞬消失,似是状态十分不稳定。
察觉雷云异常的滕云越敏锐抬眼,看向不住抽搐的毚毚和不知何时窜出来的玉奴,连退数丈,等着毚毚的雷劫下落。
滕云越眯眼,看着并未同褚如刃一起死去的毚毚,抱着沈止罹的手紧了紧。
毚毚与褚如刃力出同源,本应同生共死,但现下毚毚还活着,唯一的变数便是自己怀中的沈止罹。
滕云越面色不定,心底最先冒出来的念头竟是庆幸自己及时将京墨支走,没让此处的异象泄出。
玉奴满面慌乱的看着不住抽搐的毚毚,顶着不知为何还未消散的雷劫威压,焦急唤着毚毚。
毚毚在瞬膜消失,还未覆上眼球的间隙,看着不住掉泪的玉奴,后肢猛地用力,将玉奴踹出数丈,还未等玉奴爬起来,天雷便毫不迟疑地劈了下来。
“毚毚!”
玉奴目眦欲裂地看向被雷光包裹的毚毚,喊得撕心裂肺,将昏沉的沈止罹惊醒。
滕云越不满蹙眉,在沈止罹还不甚清醒的目光中,不动声色的将人往自己怀中揽了揽。
雷声炸响中,沈止罹醒了神,撑着滕云越的肩膀落了地,滕云越顺着沈止罹的力道松了手,感受着自己空荡的怀中,在雷声遮掩中,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沈止罹眯眼看着雷光中的毚毚,看也不看地往口中塞了几粒滕云越递过来的丹药,问道:“化人形?”
滕云越点点头,抬手护着还虚弱着的沈止罹。
沈止罹虽将抽取出的褚如刃灵力送给毚毚,却并未打算助毚毚化形,他的那番举动,不过是存了羞辱褚如刃的心思。
雷劫声势浩大,毚毚在雷光中痛苦翻滚,皮毛被烧焦,黏在破损的皮肉上,焦黑的断茬扎着裸露出来的鲜红血肉,让毚毚又添上一番苦痛。
被雷劫阻挡在外的玉奴满脸是泪,声嘶力竭地喊着玉奴。
沈止罹望过去,发觉是个熟脸,指尖点了点瘫坐在地上的玉奴,道:“这个孩子,可以带去你宗。”
滕云越瞟过去一眼,很快收回视线,低低应了声。
毚毚意志十分顽强,硬扛数道天雷,痛到发出微弱的尖啸,也不曾退却。
属于兽类的尖啸在轰隆雷鸣中逐渐向人声接近,沈止罹正色,有些佩服雷光中的毚毚。
雷声骤歇,浑身焦黑的毚毚缩成一团,周围被天雷劈成一个大坑,毚毚缩在坑底,不知生死。
玉奴飞快爬起身,踉跄着滚下坑,扒开被烧成焦块儿的皮毛,露出一个约莫四五岁的女童来。
“这…这…”
玉奴面上僵硬,动作凝滞地看着浑身赤裸,蜷缩着的女童,不知如何下手。
沈止罹并未关注后续,早在玉奴滚落坑底时,便察觉其中微弱的气息,化形这关,毚毚已然过了。
他仰头看着头顶的雷云,雷云并未消散,而是更加浓厚,墨黑的云团翻滚着,逐渐蔓延至沈止罹这边。
沈止罹正疑惑着,体内的灵力却躁动起来,心口的道心不住闪烁,沈止罹面色一变,同滕云越对视一眼。
坏了,这天雷,冲他来的!
第256章 雷劫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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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7章 渐沉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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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8章 心念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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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9章 齐坠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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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0章 替骨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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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1章 丸药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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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2章 多图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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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3章 獬豸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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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4章 赴皇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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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5章 敌袭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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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6章 取花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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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7章 再相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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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8章 强渡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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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9章 功法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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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0章 结界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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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1章 皇城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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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2章 笛声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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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3章 大鱼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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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4章 火药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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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5章 獬豸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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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6章 獬豸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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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7章 阵法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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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8章 矽城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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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9章 香料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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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0章 细折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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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1章 讨名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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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2章 初悟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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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3章 回渝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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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4章 边境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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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5章 计划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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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6章 战宗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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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7章 虚灵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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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8章 战虚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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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9章 虚灵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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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0章 道心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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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1章 过往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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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2章 复剑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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