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硬核打工人》
第1章 雨夜奔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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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初见端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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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他活不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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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互相威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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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故意留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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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故意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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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我们冲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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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谁都没放过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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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三败俱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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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他会下地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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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三哥,你去哪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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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被狼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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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印鉴和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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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找到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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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漏网之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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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赵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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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正式相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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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一巴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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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记忆融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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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东都洛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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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好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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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充满憧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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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调虎离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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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安全入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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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当成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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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主战主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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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骂上门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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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你们不能这样欺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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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民间舆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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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报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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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习武的天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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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条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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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横插一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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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昭昭如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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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没瞒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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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为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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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幕僚第二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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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难受的是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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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泡药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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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慈悲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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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真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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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武功绝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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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绮回汉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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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要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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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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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后路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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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武器装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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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送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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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心里亏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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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长~长的队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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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三哥示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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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县衙里乱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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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奇思妙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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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贼不走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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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成功脱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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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同流合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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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三路并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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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信息的重要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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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泪流满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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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放弃新县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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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见到李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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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盘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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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武功小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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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谈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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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第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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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长见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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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兑成金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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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准备开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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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出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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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表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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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不可缺的一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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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正式割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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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自己写奏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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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自己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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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屎难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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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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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假山通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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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自毁倾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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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救出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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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告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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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历史的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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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进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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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表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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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和郑谦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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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雨夜奔逃
咔嚓——
一声惊雷在头顶炸响,紧随而来的闪电照亮了半片天空。
黑衣人如同鬼魅般围拢而来,亮光一闪而逝,刀剑声在耳边炸响,剑风从耳边刮过,柴六娘感觉脸皮被割开一般。
但真正让她恐慌的是,她手上拉的人越来越沉,也越来越冷。
“三哥——”郑谦和薛乙三持剑在他们身后挡住刺客,柴六娘拖着柴三郎往前跑,借着一闪而过的闪电,她看到他已脸色青白,眼睛微闭,只靠着本能被她拉着跑。
“你不能死,他们都死了,我只有你了——”
耳边的哭声让柴三郎勉强睁开眼睛,黑暗,还是摇晃的黑暗,这陌生的环境让他微微一怔。
柴六娘看见他睁开眼睛,大喜,但下一刻,她拉着他的手一僵。
三哥眼中尽是陌生。
柴六娘紧抿住嘴,更紧的抓住他的手,破空声传来,她几乎本能的拽着柴三郎侧身躲过一支飞箭,然后拖着他就躲到一棵树后。
柴三郎瞳孔微缩:“你是……”谁?
第三个字都没来得及吐出,一个黑衣人摆脱纠缠,从半空中踩着树干飞跃,落到俩人身前。
他回身一刺,剑尖直指柴六娘心口,那一刻柴三郎都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力气和勇气,猛地拽了一把柴六娘,半边身子挡在她身前,剑噗嗤一声刺入右胸,他都没来得及感到疼痛,身后又飞上来一人逼退黑衣人,一脚将其踢飞,黑衣人倒飞出去时带出剑,鲜血喷出……
他会失血过多而死的,但他竟然心一松,感觉到满足。
柴六娘脸色惨白,一手撑住柴三郎后背,一手去按他的伤口:“三哥?”
“没事,”明明疼得要死,柴三郎还是勉强冲她露出微笑,并下意识把她推给他认为最安全的郑谦:“六娘别怕,跟紧郑先生。”
不对,他怎么知道这小姑娘叫六娘,这像古代侠客一样飞过来的人叫郑谦?
郑谦眼中闪过讶异,身后杀退第一批刺客的薛乙三也很惊讶的打量柴三郎:“你竟还活着?”
郑谦快速上前给他点穴止痛,并撕开一条带子给他绑住伤口止血:“说明他命不该绝,把他带上。”
薛乙三觉得麻烦,要不是柴六娘一直拖着他不愿意放弃,他早把人丢下了。
但考虑到还需他装成郎君引开黑衣人,薛乙三只能将人背起来。
“快走,后面还有追兵。”
郑谦也连忙扛起柴六娘跟上。
柴六娘趴在郑谦身上看三哥的背影,脑海中不断闪过他睁开眼时的陌生,可刚才他替她挡那一剑时,眼中又是她熟悉的样子。
沉重有序的脚步声从侧后方传来,雨滴如梭,弩箭穿透雨幕,破风射来。
薛乙三和郑谦背着两个孩子在林中左突右支,老天爷似乎终于眷顾他们,趴着的柴六娘和柴三郎躲过了所有的箭。
第二批刺客已经赶到,他们身穿甲衣,三三成制,手持刀剑和弓箭,不像是刺客,也不像匪徒,倒像是训练有素的官兵。
乌云在头顶凝聚,雷声和闪电一同消失,沙沙风声瞬间狂暴成猎猎声,树影摇曳,黑暗中,雨滴像是石子般砸下来,追兵们瞬间失去四人的踪迹。
偏地上落了很厚一层松针叶,脚踩上去,大雨一淋,很多痕迹都被冲淡了。
“妈的,这么滑的地他们怎么跑这么快?”
“别废话,快追,走脱了薛家的小崽子,我们谁都别想好过。”
暂时逃脱了包围圈,柴六娘心稍松,她趴在郑谦背上,不由朝后看,雨夜很黑,但她还是能看到树林后面几乎映红了半边天的火光。
那是柴家村。
柴六娘用力把眼泪憋回去,但脸上还是湿润一片,也不知道是泪水还是雨水。
郑谦扛着她跳下一道山坡,薛乙三夹着柴三郎紧随其后,俩人带着两小孩很快走出树林,到了路边。
柴六娘见他们左右张望,就努力抬起头分辨周遭,虽然很黑,但她还是快速认出这个地方,当即指着一个方向道:“那里有个土地庙,可以避雨!”
薛乙三:“我们得去找郎君和女郎,你认路?那潞州方向走哪边?”
郑谦把柴六娘放下来:“别闹了,她才多大,怎么可能认路,这是柴家庄附近,所以她才能知道那边有土地庙,我们先找地方避雨。”
薛乙三皱眉:“郑先生,找郎君和女郎要紧。”
“我知道,但柴郎君受伤了,他穿着郎君的衣裳,顶替了郎君身份,受了重伤却没处理,他们若有察觉也会生疑。”郑谦前后看了看,一抹脸上的雨水:“不过土地庙距离太近,不能停留。”
此时无雷,郑谦接过脸色苍白的柴三郎,抱到树下扯开衣服给他倒了一点止血药后用布条把伤口绑住。
“孩子,你能忍住吗?”
柴三郎越过他看向满脸担心的柴六娘,微微颔首。
柴六娘看了看郑谦,又看看薛乙三,道:“我要薛乙三背我,郑先生,你带我三哥吧。”
郑谦敏锐,抬头看了她一眼,还是点了一下头。
薛乙三乃死士,虽然受伤了,但若再遇险,还是他断后,他带的人会更危险。
所以之前柴三郎会让他带柴六娘,而今,柴六娘让他带柴三郎。
这兄妹俩感情倒是不错。
“你选定方向了吗?”郑谦把柴三郎背到背上,问薛乙三。
薛乙三指着左边道:“往那里。”
郑谦就往右边使了一个眼色。
薛乙三秒懂,手在自己身上一摸,没摸出多少血来,就往柴三郎胸上一按,拿出来一手的血,他不由皱了皱眉,看了一眼柴三郎后往右边走去。
沾了血的手轻轻从路边的树叶和草上扫过,直跑出百来步薛乙三才转身跑回来。
柴六娘从他按柴三郎伤口开始脸就很白,直到他回来脸上都没有血色,她偶尔瞥向薛乙三的目光充满了警惕。
调虎离山需要用血,却不需要非得按压三哥的伤口,她敏锐的察觉到他对三哥生命的漠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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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初见端倪
薛乙三敏锐的扭头看过来,柴六娘已经垂眸低头。
他没看出异常来,只以为是雨夜受寒,才感觉脊背发凉,他上前背上柴六娘,四人一起往左边狂奔。
郑谦背着柴三郎跑在前面,薛乙三落在后面,时不时的擦去一些痕迹,郑谦也有意跑在路中间,以免留下更多的痕迹。
俩人背着两个孩子,顺着道路摸黑跑了近一个时辰,足足跑出十一二里,这才累极停下脚步。
此时雨水已停,但四人浑身湿透,湿漉漉的衣服紧贴在身上,一阵阵的发冷。
柴六娘觉得很难受,她都这么难受了,三哥得多难受?
想到薛乙三按过去一手的血,她忍不住催促俩人:“得找地方生火,太冷了,我太冷了。”
薛乙三:“闭嘴,再吵闹我就把你扔了。”
柴六娘抿了抿嘴,小声哄他:“薛先生,你也受伤了,得找个地方换药,我们接下来还要靠你呢。”
她道:“我们跑出来好远了,我刚刚看过,再往前就到大集,他们肯定追不上我们。”
郑谦也停下脚步,对薛乙三道:“我有些力竭,是要找个地方歇息,换下湿衣裳,不然别说小孩,就是我们也熬不住,找人之前先保住自身。”
薛乙三勉强同意:“天亮之前不能进村,此时正是人熟睡之时,但鸡狗易惊,一旦吵闹起来,我们就露了行迹。”
四周黑乎乎的,下雨,没有星辰月亮,根本判断不了时间,但郑谦自己闭眼估算了一下,此时当在丑时和寅时之间,正是一天之中最黑暗时,他不带多少希望的看向柴六娘:“六娘,大集外面有什么地方可以歇脚吗?”
“有!”柴六娘此时只想找地方看三哥伤,脑子急急一转,立即往前面的山上一指道:“那里有个大山洞,山洞里供着土地公公,可以歇息。”
“你们这里怎么这么多土地庙?”薛乙三一脸怀疑:“这么黑,你不会认错了吧?”
“我绝对不会认错,今年二月二我才随阿翁来此逛庙会,我闭着眼睛都能认出来,何况现在只是天黑。”
柴六娘挣扎着从他背上落地,主动跑到前面:“我给你们引路!”
薛乙三惊讶:“她能夜中视物?”
不是谁在黑夜中都能看到东西的,有的人一入夜眼前就漆黑一片。
郑谦道:“柴家不算豪富,却也衣食不愁,孩子都养得好。”
俩人急忙跟上柴六娘。
有上山的路。
或许是才开过庙会不久,上山的路被踩得很平。
山不高,山洞更是在山腰之下,很快就爬到了。
山洞开口很大,但洞口是侧对路边,只有洞口半丈处被雨水扫湿,里面很干燥。
顺着洞往里走上十来步,山洞渐小,最里面正中的位置供着一个土地公公。
薛乙三吹亮火折子,便看见土地公公面前还摆了干瘪的果子,香灰也是新的,可见一直有人祭拜。
这个山洞除了祭神,有时也容纳过路却无居所的旅人。
所以山壁两侧堆放几捆干柴和干草,一般是附近村民定时增补。
郑谦放下柴三郎,柴六娘立即跑上去撑了一手,俩人一起把他放到地上。
薛乙三则扯开一捆干柴和一把干草,直接在旁边生火。
郑谦快速的脱掉柴三郎的衣裳,柴六娘手脚快速的拖过来一捆干草,将它打散铺在地上。
郑谦挑眉,把脱干净的柴三郎抱到干草上一放,然后才去摸他的脉。
柴六娘就蹲在柴三郎另一边,一边偷看郑谦脸色,一边摸摸柴三郎的脸,又摸摸他的手,最后在他耳边轻声唤道:“三哥,三哥?”
柴三郎脸色苍白,一点反应也没有。
柴六娘心不断往下沉,她盯着柴三郎右胸上的血洞看。
郑谦从身上掏出一瓶药和一卷用油布包着的纱布,把之前绑的布条拆掉,先前放的药粉已经被血冲开,但血也不怎么出了。
他简单的擦了擦伤口就往上倒药粉,然后用干净的纱布粗暴地包扎起来。
薛乙三在旁边脱掉身上的湿衣服,拧干水后挂在一旁,然后低头冷冷地看郑谦给柴三郎处理伤口。
触及他的目光,柴六娘心中不安,见叫不醒柴三郎,就伸手掐他人中,几乎用上了自己全部的劲儿。
郑谦吓了一跳,连忙阻拦她:“别这样掐他,我摸过了,他还有呼吸……”
薛乙三沉着脸走上前,看了他一眼后问道:“他什么时候能醒?”
郑谦:“不确定,他需要看大夫。”
“追兵不知何时会找过来,我们不能在这里久留,”薛乙三道:“把他弄醒,天亮之前我们要走。”
“雨势大,又是春雨,他带伤淋雨极易高热,我不能确定一定可以叫醒他……”
“醒不来就不能再带他,”薛乙三眼睛一眯,快速上前探脉,片刻,他冲郑谦冷笑一声道:“他活不了,不必浪费药了,在此休息一刻钟,我们立即走。”
“不行!”柴六娘和郑谦异口同声。
柴六娘看了一眼郑谦,越发挨近柴三郎,倔强地瞪着薛乙三。
郑谦道:“他是明公义子,且柴家重情重义,为了掩护我们全家罹难,此时丢弃柴家幼子是为不仁不义。”
薛乙三隐怒:“你摸他的脉,几不可探,已经是个死人了!带着一个死人,你是想我们都死吗?”
柴六娘不信!
她只有三哥了!
她压着内心的恐慌,也不跟薛乙三争辩,继续伸手去掐柴三郎的人中。
不知是不是她掐得好,无声无息的柴三郎猛地一下睁开了眼睛。
柴六娘大喜,叫道:“我三哥醒了!我三哥还活着!”
正相持不下的郑谦和薛乙三一起扭头看过来,柴六娘跪在火堆边,正好挡住了光线,俩人看不清楚,但柴三郎的确睁开了眼睛。
兴奋的柴六娘却像是被泼了一盆冷水,郑谦和薛乙三没看见,她却是看得清楚,醒过来的三哥眼中尽是冷漠,那一瞬间,她有一种强烈的感觉,这不是她三哥!
第3章 他活不长
她忍不住叫了一声:“三哥?”
下一刻,柴三郎眼中的冷漠消去,一脸茫然的看着她,低低叫了一声:“妹妹?”
柴六娘的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下来,像珍珠一样砸在柴三郎脸上,但下一刻,她立即伸手擦掉他脸上的泪水,抬头看向薛乙三,强调道:“我三哥还活着!”
薛乙三一脸冷漠:“暂时的清醒罢了,活不了多久,带着他就是累赘。”
他轻巧的撞开郑谦,刷的一下出剑:“与其让他慢慢等死,不如给他一个痛快。”
比薛乙三的剑更快的是柴六娘,没人看见她怎么动作的,几乎在他抽剑的那一刻,蹲在另一边的她刷的一下翻过柴三郎,张开双臂挡在他身前,狠狠瞪视他:“你敢!”
薛乙三满脸冷漠:“我有何不敢的?我肯带你走已是开恩,不要得寸进尺。”
“我和三哥是义父的义子义女,也是你的主子,你敢弑主?”
薛乙三:“我只认郎君和女郎为主,你二人不在其列。”
说罢剑尖上前,郑谦连忙拦住他:“薛乙三,不得无礼!”
柴六娘紧紧挡在柴三郎身前,他可以感受到紧挨着他的小人儿身体颤抖,显然这小姑娘也怕得很,却不肯让开半步:“我阿翁,我爹,我娘,为了保护义父一家全都死了,大伯他们也生死不知,三哥和我为了替义兄义姐引开追兵,与他们换了衣裳,结果薛家的仆人却要杀我们?”
郑谦也隐见怒气,紧紧攥着薛乙三的手腕:“薛乙三,收剑!”
郑谦回头安抚柴六娘:“六娘别怕,我不会让他伤害你们的。”
薛乙三刷的一下收剑,沉着脸道:“好,我不杀你们,但我也不能带你们。”
他催促郑谦:“我们得速速离去,此处距离山林虽有一段距离,但他们追兵多,即便细查,天亮之后也能找到此处。”
郑谦坚持:“把他们带上。”
“不行!”薛乙三顿了顿后道:“我已受伤,带不了另一重伤之人,何况不知郎君和女郎情况,我得留力寻找他们。”
郑谦当机立断:“我现在给你包扎,你带柴娘子,我带柴郎君。”
他警告道:“薛乙三,薛家不做忘恩负义之事,明公若知,决不允许我们抛弃柴家二子。”
薛乙三烦躁起来,踌躇片刻,还是坐下去让郑谦包扎。
柴六娘见他默认要带他们,这才放下一直大张着的手臂,回头看三哥一眼。
柴三郎也正静静地看着她。
兄妹俩默默地对视片刻,柴三郎觉得这孩子冷静得过分,只是眼里有一股他看不懂的悲伤在慢慢化开,他觉得很眼熟,似乎在哪见过……
“三哥,你痛不痛?”就在柴三郎快想起来时,柴六娘已经垂下眼眸,跪坐在他身侧轻轻摸了摸他胸口上的伤口。
伤口被纱布包着,哪怕上了药,依旧在出血,裹住伤口的纱布已经洇红。
出血量降低,这个时候应该缝合才对。
但显然郑谦没这个能耐,对薛乙三,他也是简单的清理、上药、包扎。
“我没事。”柴三郎冲柴六娘笑了笑,安抚她道:“我很快就能好了。”
柴六娘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伸手摸了摸他的脸,额头,手放在鼻子下探了鼻息,还按了一下脖侧。
人是热的,有呼吸,也有心跳。
柴六娘又难过又困惑,却还不敢显露,她身后的薛乙三可不是吃素的,若叫他知道三哥有异,他又要丢下三哥怎么办?
思考间,眼角余光瞥见正中摆放的土地公公石像,她愣了一下,立刻跪到神前。
对啊,这是土地公公,她家每年进献给土地公公这么多东西,祂一定会保佑他们的!
三哥是在这里活过来的,土地庙里怎会有邪祟呢?
柴六娘双手合十,仰直脖子,直直地盯着土地公公的眼睛看,默默在心里许下愿望,然后冲着神像哐哐磕三个重头。
头磕在地上咚咚响,再抬起头来时,柴六娘额头都红肿了。
柴三郎没发现柴六娘的异常,他正用意志抵抗身上的伤痛,而且柴六娘年纪太小,他更戒备郑谦和薛乙三二人。
见柴六娘许愿磕头,也只和郑谦、薛乙三一样以为她是在祈求平安之类的。
他看她一眼,还轻声教她:“许愿的时候要闭上眼睛。”
这孩子眼睛瞪那么大,直直地看着土地公公,不像是在祈愿,倒像是在威胁。
柴六娘看着他思考两息,决定听他的,于是又紧闭双眼,把愿望又许了一遍,照样哐哐哐三个大头磕给土地公公。
愿望许完,柴六娘也不闲着,她把柴三郎换下来的湿衣服拧干,撑开在火前烤。
郑谦给薛乙三上好药,便把身上的湿衣服脱下来拧干烤一烤,薛乙三则盘腿坐着调息。
四人都休息了一下。
郑谦摊开酸软的手脚,才闭上眼睛要调息,薛乙三就耳尖的听到远处村庄传来的鸡鸣声,他立刻睁开眼睛道:“走,现在进村。”
郑谦满脸痛苦:“我们才停下多久?”
“不管多久,现在大集的鸡狗醒了,但人还没醒,此时村里无人,最好进村。”薛乙三道:“我要等天亮之后出来打探路,还要找郎君他们留下的痕迹,耽误不得。”
让俩人惊讶的是柴六娘,几乎是薛乙三说出发的下一刻,她就起身给自己套上烤得冒烟的衣服,然后给柴三郎穿衣裳,眼睛晶亮,动作利落,一点不抱怨。
小孩都不嫌累,郑谦自然不能说自己力气没回来。
他和柴六娘一起给柴三郎穿上衣服,薛乙三则把火堆灭了。
衣服还是湿的,黏在人身上特别难受。
柴六娘知道这样很容易生病,但他们没选择。
郑谦背上柴三郎,薛乙三依旧带着柴六娘,离开前,柴六娘回头看了一眼柴家村的方向,眼睛通红,她一定会活着的!三哥也是!
天色不是那么浓重的墨色了,俩人背着两小孩,到达村庄外面时,天边已见白。
这是一个很大的村庄,类似于乡的存在,据说附近十几个村子的大集就设在此处。
这种大村子偶有生人路过,信息流通要快一点,比小村子好,但同样的,它也有不好之处,很难藏匿。
薛乙三目光一扫就道:“找个草丛蹲着,我进村给你们找些干净衣服,待我打探到消息就出来接你们。”
柴六娘趴在他的肩膀上,很快认出这个大村庄,她扭头看了一眼郑谦背上的柴三郎,见他眼睛紧闭,面如金纸。
他必须要干净的衣服,干燥的房屋和热水。
柴六娘便指着西北角一座房屋道:“去他家!”
薛乙三皱眉,郑谦就主动问道:“柴娘子认得那家人?”
“这个村子的人家我都认识,”柴六娘道:“我跟我阿翁来吃过喜酒,也陪阿翁来给人看过病,那户人家院子大,房间多,人口少,没有狗,也没有小孩,还在村子边沿,最主要的是,他们家人勤奋。”
郑谦目光惊异的看着柴六娘,就连薛乙三都不由扭头看她一眼。
没有狗和小孩,他们被发现的可能性大大降低;
在村子边沿,好进;
勤奋,这个时间很可能家里没人,方便他们行动。
要是薛乙三和郑谦知道这些而进行选择不惊奇,但柴六娘才多大?
还是个村里的小孩。
从昨晚开始,郑谦便发现了她超乎常人的聪慧和……忍耐。
不错,是忍耐。
一夜之间,家破人亡,被迫逃亡,她却还能如此冷静,除了母亲被害时哭了一下,也就昨晚为柴三郎砸了几滴眼泪。
郑谦立即能断定,此子将来必大有前途,如果她能活下去的话。
薛乙三和郑谦都选择相信她,俩人趁着天光未明摸到西北角那个农家小院,从菜地穿过,推开后侧扉门进去。
他们刚找到一间放置杂物的房间,主家便醒来,院子有了动静。
一家三口,一个中年父亲带着一对年轻夫妻,三人一醒来,只喝了一口水,上了个茅厕就扛着锄头一起出门。
柴六娘站在薛乙三身后,见他蹙眉不解,就道:“麦子青了,要除草,昨晚刚下过雨,水多的田要放水,水少的田要囤水,这场雨过后稻苗会长得更快,囤好水就要犁田,要在麦子熟前插秧,收了麦子后还要种豆子,从这场雨后一直到六月豆种结束一直是农忙时候,勤奋的人家会在卯时出门,巳正前回来吃早食。”
躺在地上的柴三郎,迷迷糊糊间脑海闪过一个画面,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坐在一张小凳子上,一手拉着他,一手拉着柴六娘,絮絮叨叨地道:“咱是农民,日子要过好,就得把地伺候好,就得勤奋,从明日开始,你们就和我们一样,卯时起下地,巳时归。”
卯时到底是几点啊?
看上去天都没亮。
又想,六娘这孩子记性真好,阿翁说的她全都记住了。
昏昏沉沉间,柴三郎彻底失去感知,他也就不知道,因为他昏过去,薛乙三又想丢下他,而柴六娘为了带上他还威胁了薛乙三,俩人几乎撕破脸皮。
薛乙三摸了一下滚烫的柴三郎,再次下定论:“他活不长了。”
第4章 互相威胁
柴六娘一脸坚定:“他可以!”
她扭头看向郑谦:“郑先生,我们需要烧热水,还有干净的衣裳。”
她努力想着自己生病时母亲做的,道:“要用温水擦手肘、脖子、胳肢窝,还要喝药。”
薛乙三抢在郑谦前道:“这些东西都没有,”他烦躁道:“我们是在逃难!”
手底下的哥哥浑身滚烫,柴六娘本来就心如火烧,薛乙三又一再推辞拖延,她到底是个小孩,再也压抑不住本性,眉毛一竖,凶狠地反问道:“要是生病受伤的是薛瑾,你也敢丢弃他吗?”
薛瑾是柴六娘的义兄,也是薛乙三的小主子。
“大胆,你敢诅咒郎君!”
柴六娘:“你听着,我三哥是义父义子,义子也是子,他也是你的主子,你再敢怠慢他,我必惩治你!”
薛乙三面露讥笑。
柴六娘咬紧牙关,盯着他一字一顿道:“我三哥若死,我一定会杀了薛瑾报仇,不论天涯海角,我与他不死不休!”
薛乙三和郑谦猛的看向她,一脸不可置信。
郑谦蹙眉,提醒道:“柴娘子,你和郎君乃义兄妹,柴家为了保护郎君全家被杀,你是不是说错仇人的名字了?”
郑谦说到这里一顿,若有所思的看向薛乙三。
柴六娘拳头紧攥的冲俩人低吼道:“你们也知道我全家为了保护薛家人都死了,就连我三哥受伤都是因为换了薛瑾的衣服替他引开追兵,我们自认无愧于心,但你们呢?”
柴六娘眼睛充血地直视薛乙三,一字一顿道:“忘恩负义!你是薛瑾的死士,你,就代表了薛瑾!你敢杀我三哥,敢丢弃他,敢救治他不尽心,我统统算在薛瑾头上!”
“待将来,我必杀了薛瑾,食其肉,饮其血。”
薛乙三刷的抽剑,郑谦立即出剑阻挡,俩人瞬间过了三招。
郑谦挡在柴六娘身前,脸色铁青:“薛乙三,你要陷明公于不义吗?”
薛乙三:“危险就应该扼杀在摇篮里。”
柴六娘站在郑谦身后,毫无畏惧地道:“那你最应该自戕,因为我这个仇敌是你为薛瑾引来的!”
“这是我的决定,与郎君何干?”
“你是薛瑾的死士,你就代表了薛瑾!”
“放屁!若是郎君在,他肯定不会放弃柴三郎,但我要以郎君为主,我要去找他们,带着柴三郎就是累赘!你要记仇只管记在我头上,要报仇,只管找我!”
“我就找薛瑾,就找薛瑾!你是他的死士,你做的一切都是他的意志,是他让你害死我三哥!”
薛乙三低吼:“这不是郎君的意思!”
柴六娘咬牙切齿:“身为死士,不从主子意志,自作主张,你难道不该自尽谢罪吗?”
薛乙三一愣。
柴六娘抬头看郑谦:“郑先生,薛家的死士都如此有个性吗?我柴家虽是农门小户,却也知道,死士当以主人意志为命,薛乙三如此自我,他真的能忠于义父义兄?”
郑谦知道她在挑拨离间,但还是忍耐不住怀疑的看向薛乙三。
少主年幼,身边有这样一个强势又狠毒的死士,真的是好事吗?
薛乙三咬牙,握紧了手中剑道:“我与一般死士不同……”
“是,你可以超越主子意志,替主子决定另一个主子的生死。”柴六娘截断他的话,一脸嘲讽。
薛乙三咬牙切齿,愤恨地瞪了她一眼,但他此时受伤,需要郑谦的帮助,而且,郑谦乃主子最信任的幕僚,信函、印鉴等都在他身上,郑谦不愿放弃柴家兄妹,他就不能勉强他。
主子的人手都会听郑谦调派,小主子离不开他。
可以说,郑谦的命比他的贵重,也比柴家兄妹的贵重。
他阴毒的扫视柴六娘一眼,真以为他后半夜带着他们兄妹二人是为了所谓道义?
不过是因为郑谦不愿意放弃他们,而他不能勉强郑谦。
只要给他找到机会……
柴六娘也目若寒星地盯着他,心不断往下沉。
最后,薛乙三还是退了一步,容许他们在村子里停留半个时辰,他出去打探消息,并购买一些逃命的必需品。
他一走,柴六娘立即去厨房烧水,郑谦也摸上人家的衣柜,掏出主人家的衣服给柴三郎和自己换上。
事已至此,想要完全掩藏行迹是不可能了。
郑谦用被子将柴三郎整个人包起来,见柴六娘穿着一身湿衣服走来走去,就低声道:“你也得换干净的衣裳,不然会生病的。”
柴六娘道:“他家没小孩。”
她必须要穿合适的衣裳,不然不好逃命,她知道,一旦她有点麻烦,薛乙三一定会丢下她,还能顺势丢掉三哥,所以她哪怕穿着湿衣服,也绝对不穿过长的衣服。
郑谦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想了想起身道:“此事交给我。”
他也离开,柴六娘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直接翻过围墙离开。
“你不怕吗?”
柴六娘回头,就见柴三郎不知何时醒来,脸烧得通红,呼吸急促,却双目平静的和她一起看郑谦离开。
“郑先生和薛乙三不一样,”柴六娘拧了一条温毛巾敷在他额头上,道:“他重情重义,便是为了薛文芳和薛瑾的名声,也不会丢弃我们的。”
薛文芳?
刚才他虽昏着,但意识飘忽时也听到他们的话了,薛瑾应该是薛乙三和郑谦的郎君,那薛文芳是谁?
难道是……
念头才滑过,柴六娘突然抬头看向他,道:“我不应该直呼义父名字的。”
果然是义父。
柴三郎冲柴六娘微微一笑,把额头上的温热毛巾拿下来递给她:“我现在已经不发冷,你看我的脸是不是很红?”
柴六娘点头:“非常红。”
“那温度已经烧到顶端了,这个时候应该散热,”柴三郎踢掉身上的厚被子,对她道:“去打冷水来,用冷水给我敷额头。”
柴六娘看他身上的被子,坚持了一下:“我娘说发热了要盖被子,要用温毛巾敷额头。”
“那是温度上升之时,发冷时这么做,但现在我已经不发冷了,此时当散热为主。”柴三郎坚持道:“要用冷水。”
柴六娘静静地与他对视,最后决定听他的。
她转身出去打冷水。
一场春雨过后的水是真的凉,冷毛巾一盖在他额头上,柴三郎就打了一个寒颤。
这个时候,柴三郎已经烧得有些糊涂了,他躺在被子上,扭头去看柴六娘,一会儿叫她“六娘”,一会儿又迷迷糊糊地问她:“你是谁?”
他叫她六娘的时候,柴六娘眼泪就啪啪的掉,他问她是谁的时候,柴六娘就掐着他的人中不给他昏过去,一个劲地叫他“三哥”。
等郑谦拿着一个包裹回来时,柴三郎的人中都叫她掐出血来了。
? ?首更四章,之后公众期每天两章,亲爱的们,让我们明天见
第5章 故意留痕
他一回来,柴六娘就不敢再在柴三郎耳边嘀嘀咕咕了。
郑谦扫一眼柴三郎的人中,不由看向柴六娘。
六娘侧身躲开他的视线,但小眼神还时不时的瞟回去。
郑谦只当不知,只是打开包裹给她:“这是适合你穿的衣裳,你既烧了热水就赶紧去冲洗,换上干净的衣服。”
郑谦顿了顿,还是没忍住道:“六娘,高热掐人中没用,你下次别再掐他人中了。”
“哦。”
柴六娘以极快的速度洗了一个热水澡,她整个人沉进水中,热气从每一寸毛孔渗入,紧绷的头皮缓慢松开,不过片刻,她便整个人暖烘烘起来。
直到胸中那口气耗尽,她才在水中缓慢吐气,但直到吐尽,她的身体回暖了,心口还是凉丝丝的。
她这才浮出水面。
柴六娘一抹脸上的水,把眼底剩余的那点泪水生生憋回去。
现在还不是哭的时候,她不是一个人,她还有三哥呢。
柴六娘从水里出来,擦干身体和头发,换上郑谦给她带回来的衣裳,然后挽起袖子就扫尾。
等郑谦煮好东西进来看时,柴六娘已经把浴桶里的水放干净,地面也都打扫干净,一切归到原处。
郑谦微微颔首,这孩子出乎他意料的懂事和能干,他们快速吃了点东西就把厨房恢复原状。
除了灶台有点发热,厨房里的木柴看上去少了一点外,基本没有异常。
但主家至少还有一个时辰才会回来,等到时,灶台已经凉下来,不太细心的人家是不会发现少了的木柴和米的。
现在就等薛乙三回来了。
郑谦给柴三郎换了三次冷毛巾,他的体温终于降下来。
柴六娘依偎着柴三郎,一片安静中也慢慢合上眼睛,呼吸渐沉。
看来她真的很信任郑谦,确信他不会抛下他们。
听着她的呼吸,柴三郎这样想,他抬头看向郑谦。
郑谦温和地冲他笑笑,温声道:“你也闭上眼睛睡一会儿吧,我来看着。”
柴三郎合上眼睛,却没睡着,他目前能相信的,也就只有紧紧依偎着他的小姑娘。
在距离这间农家小院挺远的市集中心里,薛乙三看到了自己人留下的记号。
他也换了一身衣裳,头上还戴着斗笠,不仔细看就是一农户的打扮。
他很快买齐自己要买的东西,还打听到了去潞州的方向。
他不着痕迹的擦去前一个记号,留下他自己的信息,这才背着背篓转身离开,走出十几步,他闻到了草药的味道。
薛乙三停下脚步,侧头看去。
这是一家连招牌都没有的药铺,不过是在自家住的房子前堂开辟出一角来卖药,给村民们看病。
其医术怕是连游方郎中都比不上,但一些常见药都能买到。
薛乙三迟疑片刻便走进去。
记号表示郎君和女郎身后亦有追兵,他得想办法把所有人都引过来。
带着一个伤患还是有诸多不便。
半刻钟后,薛乙三拎了三包药出来。
他赶在辰时前回到农家小院。
几乎是他才翻过围墙落地,挤着柴三郎睡的柴六娘一下睁开了眼睛。
有些打盹的郑谦看见她睁开眼睛,连忙问道:“怎么了……”
他话一顿,扭头朝门口看去。
薛乙三轻轻推开门,把手中的药丢给柴六娘:“熬了给他喝,等他喝完我们立刻走。”
柴六娘打开药包,一脸怀疑地看他:“你会这么好心?”
就连郑谦都忍不住怀疑。
薛乙三磨了磨牙,恨恨道:“他快些好,于我们都方便。”
柴六娘呼出一口气,相信了他。
她立即去厨房熬药。
别看她年纪小,这件事她很熟,在柴家时,她常帮上门的急病熬药。
她先熬了一碗药给柴三郎,然后加上水继续熬。
给柴三郎端药时就悄悄告诉他:“我找到了竹筒,等我再熬两碗药,放竹筒里带上,即便在路上也有药喝。”
柴三郎往外看了一眼,见薛乙三正与郑谦低头说话,就压低声音道:“把痕迹打扫干净,但要给主家提个醒,一会儿离开把药渣都带上。”
柴六娘有点懵:“提醒?”这岂不是行为相悖?
那到底是要扫除痕迹,还是要提醒?
柴三郎看了一眼地上的背篓,轻声道:“扫除痕迹是为了防追兵,提醒是为了主人家。追兵很快就会查到这里,他买了伤药,我们的行迹根本掩藏不住,你不是认识这家主人吗?得提醒他们小心,如果他们能帮我们遮掩就更好了。”
柴六娘瞬间心领神会,肯定道:“我们还是饵料。”
柴三郎赞许的点头:“应该是那边出了问题,需要加重饵料的份量。”
柴六娘心念急转,她深深地看了一眼柴三郎,保证道:“三哥,我会保护好你的,绝不让他们丢下我们。”
柴三郎闻言,笑着摸了摸她的脑袋。
情况不明,这样的情况下,他们两个孩子离开薛乙三和郑谦的确是只有死路一条。
待逃出追兵包围圈,倒是可以考虑分开。
柴三郎一口闷完药,薛乙三和郑谦也说完话了,进来道:“准备一下,我们半刻钟后走。”
柴六娘去厨房里把药全灌竹筒里带走,并把药渣倒在一块布里包上,打算带到野外丢弃。
想了想,趁着厨房外的人不注意,她解下脚脖子上戴的绳子,从三枚铜钱里取出一枚来塞进专门放打火石的灶洞里。
她重新把红绳系在脚脖子上,再把袜子穿上,只要她不说,没人会知道三枚铜钱少了一枚。
柴六娘把厨房恢复原状,拿起竹筒和药包出去。
薛乙三只看了她一眼便道:“走吧。”
她直接指着郑谦道:“我要郑先生带我。”
薛乙三冷笑一声,没有废话,进屋背起柴三郎。
俩人把背篓里的东西分了,包成了两个大包裹,俩人拿一个。
郑谦的大包裹就柴六娘背着。
他们从村子里离开后不久,主家就扛着锄头急匆匆跑回来,老爷子催促道:“随便打点面糊糊,垫吧垫吧就走。”
“爹,说不定是误传,柴家村那么大,那么多人怎么可能被烧了?”
“这世道有什么不可能的,谁知道是哪儿来的流寇土匪来打家劫舍?你赶紧吃了去看看。”
姜凡应了一声,还安慰他爹:“干爹一家肯定没事,他家人多,又舍得钱财,不管是寇是匪,目的都是钱嘛。”
姜老翁站在厨房门口,鼻子一动,眉头紧皱:“这药味怎么像是我们家传出来的?”
儿媳妇纪兰一听,立即在灶台上一摸,眼睛微微瞪大:“爹,灶是热的。”
有人来过他们家!
第6章 故意分开
姜凡心中一寒,立即冲进厨房。
他仔细打量厨房,虽然厨房里的值钱用具没少,甚至连摆放的位置都没变,但他还是很快发现了异常。
“柴火好像少了些。”
兰娘指着墙壁上挂着的东西道:“少了一个竹筒。”
姜老翁也很快从屋里出来,道:“屋里的粟米也少了些。”
姜凡在灶台上摸了摸,很快从打火石后面摸出一枚铜钱。
“开元通宝?这钱……”姜凡摸了摸后道:“有些怪。”
姜老翁接过来一看,大惊:“是六娘的护身铜钱!”
这是他给六娘的,那孩子命硬,老友为了他这个孙女特意找他要了一枚喜钱。
这也是他精挑细选出来的,当时特意用细如牛毛的红绳在铜钱上缠出了一个福字。
可以说,这枚铜钱世间有且仅有一枚。
姜老翁奔出院子四望:“六娘来过,还在我们家里熬了药!”
姜凡:“她既来了,怎么也不说一声就走了?”
“糟了,”姜老翁脸色微白:“柴家村多半真的出事了,这药味……你快检查家中。”
姜老翁把铜钱收进怀里:“柴家村暂时去不成了,还得把家里收拾干净,这是六娘给我们示警呢。”
有姜老翁提点,姜凡很快在杂物间里发现不少痕迹,甚至还有郑谦不注意,没收拾干净的血迹。
他全部擦拭干净,然后搬进去很多木柴,直接堆满半个屋子。
兰娘则抓了一把药熬上,很快,药味飘出,有路过的邻居问起来,兰娘就说自己昨夜受寒,今天有点不舒服,所以熬点药喝。
邻居们习以为常,姜家和柴家村会医术的柴老翁熟识,自己也会采摘一些草药。
说起柴家村,邻居们就在门口说起八卦来:“你们听说了吗,昨晚上柴家村火光冲天,好像是遭匪了。”
“姜老翁,柴家村出事了你知不知道?”
而就在姜家刚扫清尾巴时,一队手持弓箭和刀剑的黑衣人回到一开始发现血迹的地方。
因为后半夜雨水渐小,草木上的血迹还有残留。
为首之人揉碎沾了血迹的树叶,冷笑道:“声东击西?我倒要看看你们能逃到哪里去!”
他一把扯下身上的黑衣,露出里面的甲衣,命道:“全部露出甲衣,在路口设障,晓喻县乡,就说有山匪袭击柴家村,抢掠无数,我等奉命来缉凶!两个成年男子,带有武器,挟持一男童一女童,其中男童重伤,凡有告发者,赏钱一千,若有缉拿者,赏钱十万!”
“都头,这是在邢州,我们的命令……”
魏同一巴掌拍在他脑袋上:“蠢货,你手中的刀是摆设吗?我们既不抢钱,也不抢粮,只是让他们配合抓几个匪贼而已,他们敢不给节度使面子?”
河东距离邢州不远,事实证明河东节度使石敬瑭在邢州还是很有威慑力的。
柴六娘他们才走出五十多里,一天半而已,官道上全部设上关卡,进出城门也变得极为困难。
凡是带孩子的,全部要仔细审查,男孩甚至要全部剥光查看,身上但凡有一点伤就要被拖到牢里去。
要出来,得花一笔不小的钱。
薛乙三没有进城,他在城门外的茶摊里买了些吃食,转身走进背后的树林里。
柴六娘三人正瘫坐在地上,接过他买来的饼就狼吞虎咽起来。
薛乙三手里拿着一个饼慢悠悠的撕碎,居高临下看着面色依旧惨白的柴三郎。
出乎他意料,石敬瑭派来的追兵竟如此无能,虽然他用血迹误导了他们,但很快就在大集中心买疗伤的药,给他们留足了饵料。
他们却找不到行迹,反而主动暴露,找当地衙门配合封城封路。
更无能的是安审琦,出镇邢州,却任由石敬瑭的人在邢州作威作福,说要封路就封路,封城就封城。
薛乙三内心火烧一样,也不知道郎君他们怎样了,是否安全,他们若被查出来……
薛乙三盯着柴三郎的目光微闪,他三下五除二把饼吃完,灌了两口水就转身:“我去探听消息。”
坐在地上的三人齐刷刷抬头看他。
薛乙三自认心硬如铁,且所思所行无愧于心,但此时对上三双眼睛,他还是移开了目光。
郑谦慢条斯理地吃完最后一口胡饼,最后一次警告道:“乙三,不要做多余的事。”
薛乙三转身就走:“我是去找进城的路子。”
他疾步离开,身影不多会儿就消失了。
郑谦直到他背影消失才收回目光,柴六娘和柴三郎正睁着纯净的大眼睛看他。
郑谦心中一梗,到底做不出违反道义的事。
“别吃了,我们走。”郑谦拎起他那份包裹,柴六娘立即殷勤的接过扛在自己背上:“我来,我来,郑先生,你背我三哥。”
郑谦看了她一眼,还是把包裹给了她,背起柴三郎。
等薛乙三引起城门口那群人的注意回来时,地上就只余下他的包裹了。
似乎怕被人拿去,郑谦还特别贴心的把包裹藏在树后面。
薛乙三气得整张脸都扭曲了,觉得郑谦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为了两个外三路的孩子把自家正经小主子置于危险之中。
他耳朵一动,听到有人靠近。
应该是城门口那些怀疑他的人找了过来。
薛乙三只能收敛怒气,拎起包裹先行离开。
他们肯定不敢进城门。
要越过这座城池,又不只有进城这一条路。
郑谦背着柴三郎,领着雄赳赳气昂昂的柴六娘换了一条路走。
乡间小道,路上人却不少,像他们一样背着包裹,拖家带口的;挑着担的;推着手推车的;甚至还有赶着牛车的……
天气回暖,春风习习,脚下的路冒出了嫩绿色的草芽,道路两边很少有人踩到的田埂地头已经冒出米粒一样的小白花。
柴六娘小心避开那些花,开开心心走在郑谦身侧,她毫不避讳的说薛乙三的坏话:“我们早应该自己走了,他一直在带我们兜圈,要不是他,我们说不定早找到义兄和义姐了。”
第7章 我们冲吧
郑谦笑着替薛乙三解释:“不是他在兜圈,是郎君他们在兜圈,他是在根据记号找人。”
柴六娘眼珠子一转,试探道:“那我们不进城找记号能找到义兄他们吗?”
“很难,”郑谦道:“但我们的目的不是为了找到郎君和女郎。”
“那是什么?”
郑谦轻声道:“我们的目的是去东都洛阳。只要我能到洛阳,一切危险可解,如果那时候郎君和女郎他们还没被抓到,追兵也会放弃再找他们。”
柴六娘敏锐地问道:“那要是他们在你到洛阳之前被抓到了呢?”
郑谦:“如果我们眼睛里只看到敌人,那我们就会忘记自己本来的目的,而陷入敌人的陷阱之中。”
柴三郎微微颔首,觉得他说的很有道理,一味的防守,他们太过被动。
此时防守不如进攻。
柴六娘却一脸惊讶的看着郑谦:“所以你打算放弃义兄义姐了是吗?那你以后也会放弃我和三哥吗?”
柴三郎:……
郑谦:……
他想抹一把脸,但他双手正卡着柴三郎的屁股,动弹不得,他就只能红着一张脸诺诺道:“我只能尽己所能……”
柴六娘一脸认真地点头:“我知道了,在先生心中,义父要做的事最重要,其次才是别人,那我和三哥在你心里和义兄义姐一样重要,还是你也和薛乙三一样,觉得义兄义姐比我们重要?”
郑谦连忙道:“在我心里,你们都是一样的。”
柴六娘满足了,高兴道:“那就行,郑先生放心,我和三哥都会帮你的,我们一起去洛阳!”
柴六娘一脸认真道:“义父要做的大事也是家祖和父母的遗愿,我一定会帮你的!”
郑谦松了一口气,应道:“好。”
柴六娘突然大声道:“我一定会帮你的!”
声音坚定而干脆,充满了无限力量。
郑谦不由露出笑容,点头回应:“好!”
郑谦很喜欢柴六娘,这孩子仁义、聪敏又坚韧,年纪这么小,竟这么快就从灭家之悲中脱离,目标明确又坚定。
柴三郎趴在郑谦背上,看着像个小大人一样的柴六娘,背着一个比她小不了多少的包袱,因为要追上郑谦,走两步就要小跑三步,一时痛从心起,鼻头酸涩得不行。
春风一吹,脸颊冰冷,他诧异地抹了一把脸,竟是一手的泪水。
这到底是他在心疼,还是身体的本能?
柴三郎看着柴六娘心中复杂不已,他得想办法尽快好起来。
年纪小恢复就是快,那当胸一剑几乎穿透他右胸,好在他是正常人,而不是各种小说里的主角,所以他心脏正常偏左,这一剑才没有要他的命。
止住血,又熬过了高热,他的伤口快速愈合,在和薛乙三分开了一个晚上后,他就感觉到伤口麻痒,只要不特意拉扯胸口,伤口就不会再开裂渗血。
而郑谦很照顾他们,食物给够,又注意保暖,他身上的低烧也退了,此时他已经不用郑谦背着,自己就能走。
郑谦就接过柴六娘身上的包裹,一手牵着一个走。
三人绕过官道,过城不入,光捡小路走,虽然绕了很长的路,却相对安全,至少至今为止没有遇到追兵。
柴六娘觉得离了薛乙三,他们运气都变好了。
但好运很快就用光了。
“过了平乡就是巨鹿,巨鹿县我们绕不过去,得想办法进城。”
而他们还没从小路上官道,前面就出现了关卡。
凡是朝巨鹿去的人全部被拦下,随行带孩子的都要拦下,以至于不大的路口上挤满了人。
“挤什么,挤什么?所有带孩子的全部给我站到这边来,这小子是你家的?把衣服剥了。”一个大头兵根本不等对方父母反应,直接扯开对方衣襟,见胸口没伤,不死心的把上衣都扯了,这才把孩子推到一边:“滚滚滚。”
父母敢怒不敢言,连忙把衣服给孩子穿上就要走,但这是不可能的。
他们才走出两步就被后面站着的士兵扯住,大手掐住孩子的脸左右看了看后道:“有点像,抓起来。”
父母大惊失色,连连作揖:“官爷,官爷,我儿子是冤枉的,冤枉的呀。”
“你说冤枉就冤枉啊?”
做父亲的机警,立即把钱袋掏出来抓了一把钱塞当兵的手里:“官爷您再仔细看看,我这儿子呆笨得很,绝对不可能是你们要抓的人。”
士兵直接一把扯过钱袋,打开看了看后塞怀里,朝后挥手道:“滚吧滚吧。”
父亲虽然心痛,却还是拉着妻子和儿子赶紧走了。
他们特意走的小路就是想避开官道上的各种关卡好省钱,没想到最后还是避不开。
基本上,所有带孩子的都要经过两道关卡,前面的是认真检查的,后面则是纯要钱的。
两帮士兵明显还不一样,前面检查的身穿甲衣,腰上挎着大刀,而后面拦路要钱的,就穿一身皂衣,一看就是本地的士兵在贪赃。
郑谦握紧了两个孩子的手,他倒宁愿遇到的是后面那拨死要钱的,也不愿经过前面这拨认真检查的。
果然,人不能心虚。
郑谦苦笑一声,低声和两个孩子道:“我们走,入夜后再想办法。”
三人悄悄往后退,因为人多,动作缓慢,后面的人往前挤,他们被插队挤到后面一点也不突兀。
只是离开了人群要怎样避开监视人群的视线?
正想着,前方人群爆发了冲突,“一群豺狗,要钱没有,要命一条,你们敢要吗?”
其他带孩子不愿意给过路钱,或是带了货物被搜刮的趁机叫嚷起来,纷纷推搡着要冲关。
就快要退出人群的柴六娘一把抓紧郑谦的手,目中生辉,抬头就道:“我们冲吧!”
柴三郎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向柴六娘,这么猛吗?
让他惊讶的是,郑谦竟然认真思索起来。
不是,他们对士兵就没有一点敬畏之心吗?何况他们还在逃命呢。
郑谦权衡了一下利弊,微微摇头:“此时不妥,我们先走。”
这时候离开就不显眼了,因为起了冲突,不少人跟他们一样选择转身就跑。
柴六娘混在人群中往后跑了十多步,身子一僵。
牵着她手的郑谦瞬间反应:“怎么了?”
柴六娘咬咬牙,还是道:“我听见义兄和义姐的声音了。”
第8章 谁都没放过谁
郑谦一听,立即把俩人拽到田埂下回头看去。
人群的最中间,一个青年妇人带着两个孩子被拥挤的人群带着往前冲,三人惊叫连连,几次差点被挤倒,都被旁边的农夫伸手拽起来。
郑谦目光一扫便看出那五个农夫是护卫化妆。
他脸色微变,若连他都能看出来……
他把柴六娘往柴三郎怀里一推:“在这等着!”
他急忙挤入人群,想要挤到他们旁边去,但群情激奋,留下的都是不甘就此离开的,既然要冲关,自然要跟着人群一起往里冲。
郑谦瞬间淹没于人群之中。
柴六娘把包裹背到背上,一手扶着柴三郎的肩膀,踮起脚尖往前看。
她视线偏移,瞥见官道口的小树林里光影闪动,本来要移开的目光刷的一下挪回去。
那一处大约在二三十丈外,因为有树木遮挡,所以所有人都不太留意,那里面竟然藏了人。
柴六娘抓着柴三郎肩膀的手一紧,一个人影缓缓走出林子,站在官道口居高临下地看着百姓作乱。
他身高体壮,身穿盔甲,逆着光站着,柴六娘看不清他的脸,但只一眼她就认出了他。
柴六娘浑身颤抖起来,恨恨地盯着他看。
“六娘你怎么了?”
“是他杀了娘亲!”柴六娘眼底充血,牙齿几乎咬碎。
柴三郎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就见林子里陆续走出一群士兵,为首者一脸凶悍,在这个人人都很清瘦的年代,他竟然膘肥体壮。
柴三郎咽了口口水,拽了一把柴六娘,把她的脸掰回来:“不要看他,这里太危险,我们回到上一个路口等郑先生。”
就在柴三郎掰着柴六娘的脸看向自己时,郑元昭的目光扫了过来。
扫视一圈,没发现异常,这才收回目光重新看向人群。
副手蔡闻舟上前:“司马?”
郑元昭直接点出人群中那五个越来越显眼的农夫,道:“把那五个,还有他们护着的那一大两小带过来,其余人等,但有反抗,直接杀了。”
“是!”
蔡闻舟带上一队人马犹如猛虎下山,直冲人群而去。
正在此时,薛乙三出现挡在了转身要跑的柴三郎和柴六娘面前。
兄妹两个瞪圆了眼睛。
薛乙三大喊一声:“郎君,危险!”
说罢扛起柴三郎就跑。
柴六娘嗷的一声,像只松鼠一样啪叽一下跃到他背上,和柴三郎头撞头,却死死地扒住薛乙三的大粗腰,像只蚂蟥一样死扒着不松手。
柴三郎也立即双手向下抓住她的后衣领,鼻子因为她脑袋这一撞,眼泪鼻涕横流,却不肯松手,他甚至来不及怨恨薛乙三的骚操作,只顾得上大喊:“把六娘带上,把六娘带上——”
虽然做引子引开追兵危险,但在他已经暴露的情况下,留下无人保护的柴六娘更危险。
柴六娘挂在半空,被薛乙三带着用轻功飞出百来丈,被甩开的恐惧让她哇哇大哭。
犹如魔音攻击,薛乙三丹田上提的那口气差点泄了。
他牙一咬,右臂往后一拨,把柴六娘夹在腋窝下就跑。
薛乙三那一嗓子把郑元昭和蔡闻舟等人视线都吸引了过来。
他一身黑衣,腰间带剑,那身打扮,别说郑元昭和蔡闻舟都跟他交过手,便是没交过手的士兵也知道他有问题。
于是他们当机立断放弃人群中那几个可疑人,朝着薛乙三三人追去。
就连本站着不动的郑元昭都飞身上马疾冲而下,直接踩踏麦田追去。
看到官兵竟然踩踏青苗,本就群情激奋的百姓更愤怒了。
冲在最前面的几个庄稼汉子直接掀翻了桌子,抬拳就朝一直阻拦他们的士兵揍去……
防线突破,所有百姓都朝官道口冲去,只要冲进城中,混入人群之中,官兵就找不到他们了。
大不了混入乡野,这城不进也罢。
人散开,郑谦趁机冲到那五人身边……
“郑先?”护卫惊喜。
郑谦忍下给对方一巴掌的冲动,直接道:“丙一、丙二,你们立刻去援乙三,其余人随我进城!”
丙一丙二对视一眼,没动。
郑谦怒,沉声道:“怎么,我指使不动你们?”
“郑先生,领队给我们下了死命令,死也不能离开郎君和女郎。”
郑谦几欲吐血,他怎么忘了,这几个都是死士,只听薛乙三的,护卫队……
对啊,护卫队呢?
此时也来不及问了,他们要安全进城,就得以最快速度跑在所有人面前,在守城人不曾察觉动乱前入城,否则,短期内他们决计进不了城。
郑谦让死士们背上薛瑾兄妹,直接撒腿跑。
死士们会轻功,速度够快,很快就越过众人冲在了前面。
城门口就在前方了,但远远地,他们就看到一队二十来骑迎面而来,显然是刚出城,居中被众人护在中间的是个孩子,看着与薛瑾一般大小,他骑在高头大马上,小小的人,玉面一般,看见官道上突然冲出来这么多人,只愣了一下便立即打马回转。
郑谦眼睛一亮,狠命提起一口气越过所有人飞冲而上,高声道:“郎君且慢,在下乃河东节度使中门使薛文芳麾下,在下有军情上报!”
本来已经打转马头要回城避开冲击的小公子一听勒住马,看向郑谦。
郑谦一口气冲到马下,小公子的护卫齐刷刷上前两步,横枪拦在他身前。
郑谦见他们训练有素,眼睛更亮,他深吸一口气,对着小公子作揖行礼:“请问郎君门下?”
“我们郎君乃宣武军牙内都校、兴平公主之子,北平王长孙,你有何军情?”
郑谦都没想到自己运气能这么好,竟在这里撞见赵德钧之孙,赵德钧和石敬瑭可是老对手了,但……赵德钧同样野心不小,将实情告诉他真的妥当吗?
身后嘈杂声起,已经不容郑谦多想,他当机立断,沉声道:“在下要与郎君密谈。”
“你说密谈就密谈?你总得拿出点凭证来吧?”
郑谦见小公子不动如山,沉静如冰,便知道他不拿出点东西,他是不会与他说话的。
郑谦便往袖子里一摸:“在下有中门使印鉴……”
郑谦全身一僵,一直妥善收在内袋里的印鉴不见了。
他脸色大变,立刻往怀里一摸。
一直用油纸包裹着的密信也不见了。
郑谦瞪大了双眼,脑海中最先闪过的就是柴六娘的脸。
第9章 三败俱伤
薛乙三扛一夹一,即便他内功再高,力气再大,一口气跑上三四里也不由气喘。
马蹄声几乎震在他脑后,薛乙三知道差不多了,他一把将柴三郎和柴六娘朝远处甩去,转身抽剑迎上追兵:“跑——”
薛乙三甩出俩人时都用上了巧劲,落地朝前翻滚,几乎都没受伤。
柴六娘身上还背着一个大包裹,直接后背斜下落地,滚了一圈半就停下。
几日的逃命生涯让她学会了怎样快速有效的保护自己。
她一滚定,立即翻身而起,一手解开身上的包裹,一手从包裹里摸出一把弹弓,她与柴三郎对视一眼,转身分开跑进林子里。
薛乙三凌空飞起,将紧追而来的郑元昭一剑挑下马,两人瞬间战成一团。
蔡闻舟带人冲至,郑元昭大喝一声:“抓那两个小崽子!”
薛乙三持剑瞬退,拦着前面,蔡闻舟带人冲上去。
死士打仗或许比不上士兵,但杀人一定比士兵强。
他以一己之力挡住了十数人,却还是有三四个越过他的剑圈朝柴三郎和柴六娘冲去。
三个冲柴三郎去,一个则提刀冲向柴六娘。
“啪”的一声,只穿了一块胸甲衣的士兵低头看了一眼被射中的左胸,一脚踩住反弹落下的石子,冲三十余步外的柴六娘龇牙一笑:“小娘皮,别说,这石子射的还有点准头,但这是给爷挠痒痒呢?”
他提刀朝柴六娘冲去,下一瞬,风声袭来,他下意识一偏头,颈侧一刺,石子擦着他的脖子砰的一声砸在树上。
士兵眼里闪过红光,他摸了一下脖子,残笑一声:“你还真不服管教啊!”
他举刀就朝柴六娘砍去,六娘不避不让,下一刻石子朝他眼睛飞去,他挥刀要砍落,那石子却刁钻得很,他竟没挡住,砰的一声射中了他眼睛。
士兵惨叫一声,气急败坏,举刀乱砍。
柴六娘转身跑到树后,刀砰的一声砍在树上,他用力才能拔出来。
与此同时,陷于群战的薛乙三却一剑一脚杀出一个缺口,眼睛余光瞥见朝柴三郎追去的三追兵,他脚踩住一把刀掷出,疾如雷电般噗嗤一声从后扎入一个士兵后心。
他飞身而起,剑密如雨,一连抹了七人脖子,砰砰倒地声起,原地只剩下五人围着他了。
蔡闻舟一摸心口,一手的血,这才感觉到疼痛。
他竟能在杀了七人之余,一剑划破他胸前的甲衣。
蔡闻舟胆寒不已,下意识叫了一声:“司马……”
郑元昭眼睛血红,臂膀肌肉贲张紧绷,条条青筋暴突。
下一瞬,大刀破风,薛乙三抬剑一挡,当的一声,虎口崩裂,剑差点脱手。
所谓一力降十会,他不能与他以力挡力,念头才闪过,刀锋迎面砍下,他脚下就跟踩了风火轮一样蹬蹬两下,瞬间退出十余步……
大刀砍在地面上,砂石崩裂,地面愣是开出一条缝来。
此人好莽。
下一刻,薛乙三就开溜,引着郑元昭连劈十几道,他却跟泥鳅一样滑溜,总能从刀尖避开,然后一剑一剑在他身上留下一些小口子……
还引着他砍了自己的两个兵。
郑元昭愤怒不已,他一时之间杀不了薛乙三,当然,薛乙三也杀不了他。
蔡闻舟早看出来了,所以捂着胸口早早远离俩人。
他觉得此事胜负还在于薛家那个小崽子,于是他捂着伤口提剑追入林中。
一入林,便见柴三郎单膝压在一个士兵身上,双手握刀拔出,士兵胸口血喷溅,喷到柴三郎脸上,直接把他半个人都染红了。
士兵死不瞑目的倒下,眼睛圆睁,正好面向蔡闻舟。
蔡闻舟:……
薛文芳那十岁的小崽子有这么凶悍?
他不是文官吗?
蔡闻舟怀疑起来,仔细打量起柴三郎。
只见他一身布衣,脸色发白,却剑眉浓黑、神色冷峻。
此子绝不能任由其长成,不然定为节度使大敌。
柴三郎站起来面向蔡闻舟,仔细看的话,他双腿微微打抖,已经是力竭的状态,刀尖垂地,正在支撑他的身体。
他不是第一次看见死人,更不是第一次亲临战场,但以往都是救人,这还是第一次杀人。
连杀俩人的不适感随着力竭漫上心头,让他脸色更加的苍白。
蔡闻舟也不多话,他亦是战场老手,看出柴三郎已是强弩之末,且对方不过一孩童罢了。
寒光乍现,剑未落下,一石子已经破空而来,蔡闻舟动作一顿,微微偏头,石子擦着他的眼角砰的一声射过。
他快速地偏头一看,一道黑影如鬼魅般闪过,不远处是啊啊狂叫的士兵。
柴六娘的到来犹如一针强心剂,柴三郎振作起来,扎在地上的刀从下往上反劈,蔡闻舟下意识格剑一挡,俩人瞬间过了五六招……
柴三郎攻击有序且凌厉,因为身量不足,他的攻击多集中在下半身和腰腹处。
柴六娘躲在一棵树后,手中弹弓拉满,微微一侧,露出半张脸来。
看到三哥凌厉的刀锋,柴六娘眼神越发冰冷,石头下移,寒光凛冽,她手肘一压,石头快速上抬,砰的一声打击在蔡闻舟手腕上。
蔡闻舟虎口一麻,剑差点没拿住,下一瞬,下身一凉,他的膝裙被一刀砍断,大腿前侧根部一疼,血丝渗出……
出于男人的警觉,他吓得蹬蹬后退,眼角余光瞥见柴六娘身后,大喜。
柴三郎看到他的神色,直觉不对,立即扭头朝柴六娘看去,看见她身后举刀的士兵,目眦欲裂:“薛乙三——”
这一声饱含愤怒和威胁。
正在和郑元昭缠斗的薛乙三浑身一震,瞬间飞退,退时眼光瞥去,正见柴六娘飞快下蹲,险而又险的躲过迎头平砍的刀。
刀锋砰的一声扎进树干,刀身没入,那一下,她要是没躲开,脑袋定被齐齐砍下,不留一丝粘连,比刽子手还要快准狠。
这孩子怎么惹那兵士了?
下一瞬,士兵拔不出刀,直接一脚把蹲下躲刀的柴六娘踢飞。
砰的一声,柴六娘砸在树干滚到地上,那士兵刀也不拔,冲上去抓起她就举头往下一砸……
第10章 他会下地狱
就在士兵抓起柴六娘举过头顶要往下砸时,薛乙三将手中的剑凌空掷出,噗嗤一声,士兵心口一凉,他举着柴六娘低头一看,剑尖泛白,但下一瞬,血顺着血槽哗啦啦落下,剑尖染红,他只来得及抬头看一眼柴六娘泛青的脸,双手软绵无力,砰的一声孩子落地,他也紧随往后一倒。
柴六娘只觉得五脏六腑都移了位,她蜷缩着从地上爬起来,双目血红,眼前树木摇晃倒立,就连三哥都变成了好几个,虚虚实实摇摆不定。
她摸索着找到掉落在地上的弹弓,狠狠闭上眼睛,片刻,刷的一下睁开,看向柴三郎。
他已是强弩之末。
柴六娘深知这一点,虽然那士兵也没好到哪里去。
她看向失去剑的薛乙三。
薛乙三更危险。
他将手中剑掷出后,郑元昭就抓住机会连砍十多下,每一下都直击要害,薛乙三腹部被划了一刀,行动受制,此时只能闪躲。
薛乙三要是死了,他们一个都活不了。
柴六娘咽下喉头的腥甜,抓起地上一颗石子紧盯着那凶狠的大块头,浑噩的大脑带她回到那晚。
火光冲天,闪电不断,娘亲双手死死地撑在后门,冲她露出笑容:“跑……六娘,不要回头,快跑……你一定要活下去,和三郎活下去……”
五六把剑尖穿过她的腹、胸,不过片刻就把她身上的衣裳染红,她却死死地把着门不放,冲她喊:“快跑……快跑……”
只是一张嘴,血就哗啦啦的从她嘴里涌出,她却还是一动不动。
三哥死命拽着她往前跑,她回头最后一眼,刀光迎着闪电劈下,阿娘右眼含泪,温柔地注视着他们跑远,地狱之门洞开,而地狱之后,就是这张脸。
柴六娘咕咚一声将涌到喉咙里的血咽下,她扭着牛皮将弹弓拉满——就是现在!
薛乙三已经力竭,动作慢了下来,他几次想要从地上抄一把兵器都被郑元昭打断,除非他愿意冒受一次伤的危险去拿兵器。
可郑元昭力气太大,他一刀能把人劈成两半,这个险根本没有可冒的必行性,此时要是有个人给他丢一把剑就好了。
念头才闪过,郑元昭无限逼近薛乙三,刀快速地举起,凌空朝他脖子劈下。
薛乙三知道自己已经避无可避,那就在死之前带他一起死,只当是给那俩孩子一线生机吧。
薛乙三身子后仰,脚后跟踩住一把剑尖,后脑勺几乎触地,整个上半身和地面只有一指距离,身体几与地面平行,他就跟扇子的两个点一样,快速地从地面扫过,左手抓住刀柄,右手一撑,他决定把右半肩送给郑元昭,带他一起下地狱……
就在他握住刀柄的那一瞬间,一颗石子猝然袭来,锐厉疾射,对准郑元昭左眼窝……
“啊——”凄厉的惨叫声,凌空劈下的刀一顿。
就是现在!
薛乙三左手持剑,右掌向地一拍,整个人如弹簧般疾射而起,剑透体而出,他和郑元昭半个身子交叠在一起……
薛乙三踉跄往后两步,冲僵立住,单手捂眼的郑元昭轻轻一笑:“你输了。”
他把直插入他腹部的剑拔出,郑元昭砰的一声仰面倒下。
薛乙三脱力的回头看,柴六娘放下弹弓,与他遥遥对视,最后看向还在苦苦支撑的柴三郎,示意他帮柴三郎。
这一番争斗看似动作不少,其实从郑元昭奋力一劈,到他被穿腹一剑不过两三息的功夫而已。
蔡闻舟才连招砍掉柴三郎手中的刀,正要一刀结果了这小崽子,突然瞥见司马被当腹一剑穿透,一时心神大震,想也不想,拔腿就跑。
薛乙三反握住刀,凌空掷出,蔡闻舟惨叫一声滚下麦田。
他皱了皱眉,作为死士的谨慎让他觉得对方的惨叫声不太对,他正要上前检查补刀,突然一顿。
他立即趴到地上倾耳听,片刻后一跃而起,脸色铁青的上前拉起柴三郎:“追兵来了,还骑着马,得赶紧走。”
柴三郎力竭,此时连手指尖动一下都困难,但见不远处靠树瘫坐的六娘,他还是撑着自己站稳:“你带六娘。”
薛乙三亦是强弩之末,但还是上前抱起柴六娘,三人一起往深林走去。
说是树林,其实也并没有很大。
若对方人多,执意搜查,是很容易把三人搜出来的。
薛乙三只能寄希望于他们判断失误,不会搜林。
他很快在树林里找到一个坳口,既能躲避,还能防风,此时天只是快黑而未黑,只要出去就是暴露。
他一放下柴六娘,柴六娘便气血翻涌,再也忍不住,转头哇的一声吐出一口黑血。
柴三郎丢下包裹扑过来,脸色泛青:“她受内伤了!”
薛乙三脱下衣服,在包裹里找出伤药,咬牙往肚子上撒了半瓶药粉,冷汗淋漓的把伤口包扎起来,随口道:“那么重一脚,她没死算好运。”
话是这样说,薛乙三在给自己包扎完后,还是走到柴六娘面前,剥开她的衣服看了一眼,摸了摸她的后背和前胸,蹙眉道:“肋骨断了五根,给你买的药吃完了吗?”
柴三郎嘴巴微抖,不语。
只有三包药,肯定早吃完了。
薛乙三惋惜道:“我们只有外伤止血药,内服止血的伤药没有,她只能硬熬,熬过去算她好运,熬不过去也是她的命。”
薛乙三低头看她,柴六娘也正定定地看他,让他诧异的是,她眼中并无愤恨不甘,只是睁着圆溜溜的眼睛问他:“那个人死了吗?”
薛乙三一时没反应过来:“谁?”
柴三郎却一下明白过来,那个人,就在他看清那人的脸后,他大脑一下就炸了,火光冲天下,被“他”叫做二婶的年轻女子被一刀劈成两半……
柴三郎一把抱紧柴六娘,她亲眼看到了那一幕,他怕这孩子患上创伤后应激障碍。
“他呀?”薛乙三道:“他叫郑元昭,是张彦泽军下司马,一剑穿腹,自然是死了,就是他那副手我不曾亲眼见到,那刀只扎中他后背,我内力尽耗,力气不多,也不知道他死透了没有。”
听说他死了,柴六娘放下心来,“郑元昭……”柴六娘默念了两遍,轻笑一声道:“他会下地狱的,就是到了地下,我也不怕他,我会保护我娘亲的。”
第11章 三哥,你去哪儿了
柴三郎突然鼻头酸涩,抱着柴六娘低声哭起来。
柴六娘见他眼泪哗啦啦的流,怔了一下后喃喃道:“三哥,你怎么还是那么爱哭?”
柴六娘小大人一般拍了拍他,抬头问薛乙三:“你会带我们走吧?”
薛乙三转身不搭理她,他翻开包裹拿出一卷麻布丢在柴三郎身上:“自己包扎。”
说罢盘腿坐在地上调息。
柴三郎也受伤了,好在没有太大的伤口,只是右胸那道伤裂开,需要重新上药止血。
之前柴三郎小心翼翼,因为这样的伤口在他看来就是要卧床休息的。
但看刚才薛乙三腹部那么大、那么长的一道口子,他竟然抱着六娘走了这么久,处理伤口的手法也如此的粗糙,他就知道这是这个世界的常规。
柴六娘虽然哇哇的往外吐血,却觉得精神越来越好,甚至觉得身体没那么疼了。
她兴奋地帮他包扎。
柴三郎见她脸色开始薄红,就知道她开始发烧了。
他粗粗给自己包扎了一下,就开始把包裹里的伤药都拿出来闻了闻,尝了尝。
“别尝了,”薛乙三幽幽地道:“乡下地方买的最粗糙的止血散,与军中所用差不多,里面添加了煅石灰、黄丹和枯矾,只能外用,不能内服,你敢给她吃?”
柴三郎脸色青白,煅石灰、黄丹和枯矾都是极有腐蚀性的矿石,吃下去别说治伤了,能把食道和五脏六腑烧坏。
难怪他每次上药都如此痛苦,里面竟加了这么多矿物。
柴六娘红着小脸兴奋道:“三哥,你别担心,我感觉我好很多了。”
柴三郎欲言又止,这是内伤引起的发烧,她现在这么兴奋,多半是肾上腺素太过活跃所致。
但她还是个孩子呢,柴三郎又不想她过于害怕,只能挠了挠脑袋道:“好,你别动了躺着休息。”
柴六娘小声道:“我有点渴。”
柴三郎就把竹筒里最后一口水给她,然后看向薛乙三。
薛乙三扬眉:“看我做什么?那里就有水。”
山坳不远处就有个大坑,那里干枯的水草重绿,这一片前段时间应该也下雨了,水坑半满,看上去还算清澈。
但柴三郎觉得看上去再干净的生水都是脏的,他道:“水要烧过才能喝。”
薛乙三气笑了:“先不说外面追兵正在搜查,一生火就暴露自身,就算你能生火,你拿什么烧水?你是有罐子还是有炉子?”
他道:“喝生的,不然就渴着!”
两害相权取其轻,柴三郎识时务地去水坑里打水。
就着生水,柴六娘吃了一点干粮,她精神迅速萎靡,靠在柴三郎怀里小声喊疼。
听着她的痛吟声,柴三郎心疼不已,只能轻轻地拍打她,尽量让她舒服一点。
他快速回忆起在战场上救治内伤伤员的手段,但他当时只是个战地记者,学的是最粗糙的医疗手段,一切的前提倚仗各种药物和工具。
他现在没药,也没工具,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柴六娘痛着痛着就睡着了。
睡着以后她就觉得没那么痛了,她觉得沉沉浮浮,她就像一根鹅毛一样飘来飘去,那是一个很干净的小院,空气中有淡淡的药香味,阿翁坐在椅子上,脚踩着药碾,哐当哐当的推着药碾碾药……
她就从他鼻子前飞过,阿翁抬头冲她一乐,冲她招手道:“六娘过来,阿翁教你切药、碾药。”
她才不要呢,她要出去玩!
她在空中滚了两圈,飘到娘亲旁边,羽毛轻轻在她脸颊上一扫。
娘亲又好气又好笑地点了一下她鼻尖,轻声斥道:“找你三哥玩去,再胡闹打你屁股。”
三哥爽朗地笑容在她耳边炸响,他站在小院门口,笑吟吟的冲她招手:“六娘,快过来,三哥带你出去玩~~”
一阵风刮过来,卷着她朝门口冲去,三哥转身就朝外跑,时不时的回头冲她笑喊:“快来呀~~”
“快跑呀~~”三哥再回头时,双颊变得通红,眼底充血,定定地看着她道:“六娘,快跑,不要停下来……不能停下来……”
柴六娘浑身发抖,隐约听见三哥在她耳边喊:“六娘,六娘……妹妹,妹妹……”
骗子!
你从不会叫我妹妹!
自从我哭着说不要做最小的那个以后,家里便统一叫我六娘或姐姐。
你要叫我六娘,不然就要眉毛上扬,笑着叫我姐姐。
柴三郎抬手擦掉她眼角滑落的泪水,即便睡着,她依旧眉头紧皱,紧闭的双眼里好似闷着一口泉一般,泪水顺着眼角不断流下。
柴三郎又急又痛,忍不住催问薛乙三:“她好像很痛,你真的没办法吗?”
薛乙三调息都不得安宁,他只能睁开眼睛道:“没有办法,只能硬熬,没有治内伤的成药,我若有办法,那天晚上你被当腹一脚踢飞,受了那么重的内伤我会不给你吃吗?”
“你当时不也是硬熬过来的吗?不过……”薛乙三顿了顿,上下打量柴三郎:“你受了那么重的内伤,后来又被当胸一剑竟然能活下来?”
柴三郎心中一凛,垂眸抿嘴不语。
天色渐暗,薛乙三没留意他的异状,道:“或许你们柴家人体质都不错,我看她灵活得很,身体也很好,说不定她也能像你一样熬过去。”
柴三郎并没有被安慰到。
他自家知道自家事,他根本不是原来的柴三郎!
不,应该说,他不止是原来的柴三郎。
他自己都搞不明白自己,他觉得他现在身体里好像住着两个人,他一下觉得自己是柴戎,一下又觉得自己是柴三郎。
难道六娘也要变成他这样吗?
不说他不愿意,就是他愿意,六娘也未必能有这个运气。
柴三郎抱着柴六娘,目光一扫,开始在附近一寸一寸地找起来。
他不信,他真的一点办法也没有!
柴六娘飞不起来了,羽毛消失了,风也消失了,她身后一片血光、火光,只是倔强地仰头看三哥,委屈地问道:“三哥,你去哪儿了?你不要我了吗?”
第12章 被狼围
柴三郎眼角滑下血泪,嘴角却上扬,温柔地道:“三哥一直陪着你呀,六娘别怕,三哥会一直在的,那个大哥哥也是三哥,来,跟三哥回去,我们一起回去……”
柴三郎牵起她的手,无视身后的血光和火光,拉着她朝最亮的地方跑去……
柴六娘猛地睁开眼睛,苦涩从舌尖爆炸开来,柴三郎刚嚼完一口小蓟,见妹妹睁开眼睛,自觉有效,急忙吐出来,捏开她的嘴巴就往里怼。
柴六娘瞪圆了眼睛,舌尖顶着这一口乱糟糟的东西就要吐,却被柴三郎一把捂住嘴巴:“六娘,有用!你快自己嚼,把汁水都喝了,最好把叶子也都咽下去。”
“呜呜呜……”柴六娘挣扎起来,她错了,她再也不说三哥不是三哥了。
“咽下去,真有用,你就吃了三口就醒了,周大夫诚不欺我,这野生的小蓟真管用,幸亏我还认得几种药草。”柴三郎随手抓来一把嫩绿的草,直接往嘴里塞,一边嚼一边道:“快吃,吃完再吃一口,三哥都给你嚼好。”
柴六娘泪流满面,生怕他真的又把那一口药草塞自己嘴里,连忙忍着痛苦把嘴里的小蓟嚼吧嚼吧咽了,在他终于肯放开捂着她嘴巴的手后立刻道:“我自己嚼,不要你嚼!”
柴三郎一顿,又舍不得浪费好不容易采来的草药,便忍着苦意自己咽下去,反正他身上的伤也不少,多少管点用。
他把采来的草药都塞柴六娘手里:“全吃了,不够三哥再去采,正值春天,小蓟正是最嫩的时候,还不算太苦。”
柴六娘觉得舌尖苦到发抖,这还不苦?
坐他们对面的薛乙三也抓了一把小蓟草塞嘴里,面无表情地嚼巴嚼巴咽了。
三人就这么对坐着嚼草。
柴六娘成功地把自己吃撑了,她砸吧砸吧嘴巴,觉得舌尖在苦涩之后竟然有淡淡的回甘。
她立刻拿起一株药草,对着月光仔细打量,决定把它记在脑子里。
这东西好啊,以后再受伤就不用去药铺买药了。
柴六娘有片刻的后悔,早知道草药这么管用,阿翁要教她碾药、切药、认药的时候她就不那么懒了。
不过,阿翁教她认的药材都是干的,且是块茎居多,很少有这种枝枝叶叶的。
“三哥,你真没认错,这是草药吗?我怎么觉得那么像我阿娘春天采的野菜?”
“这就是野菜,”柴三郎顿了顿,在脑海里翻找出记忆,道:“这是刺儿菜,学名叫小蓟。”
刺儿菜,她熟啊~~
包饺子和包子都好吃。
柴六娘咽了咽口水,把还带着水汽的刺儿菜塞嘴里嚼巴,想象它是饺子馅、包子馅,就发现这草药好吃多了。
薛乙三调息一个时辰,感觉到内力和体力都有所恢复,便起身道:“你们既可以自己独立生存,我们便散了。”
“等等!”柴六娘刷的一下坐直,瞪着他道:“我们不能独立生存,后面还有追兵,不能散。”
薛乙三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沉声道:“我们三人都带伤,我保护不了你们,你们也只会拖累我,现在外面搜查的人已经散了,你们可以在这林中藏匿两日,到时候天宽海阔,随你们想去哪儿去哪儿。”
柴六娘冷笑:“是你大喊暴露我们掩护义兄义姐,是你拖累我们,不是我们拖累你。”
薛乙三冷冷地道:“我可不是郑谦,我的主子只有郎君和女郎,为护他们,我会牺牲一切可牺牲的,包括你们和我的性命。”
柴六娘恨得咬牙切齿,但势单力薄,她知道分辨无用。
这一刻柴六娘才有体悟,人小力薄,即便再有道理,别人不听道理你也无法。
她若有盖世武功,此时一定打得薛乙三满地找牙,不得不听她的。
她强忍下胸中这口气,从下由上定定地看他,片刻后认真下定论:“你会回来的。”
薛乙三冷哼一声,他早想甩开他们了,要不是郑谦优柔寡断,他何至于一直藏身暗中跟着他们?
早带着郑谦找到郎君和女郎,此时说不定都到潞州了。
他包裹也没取,把身上仅剩的伤药也丢给了他们,之后如何,各安天命吧。
柴三郎并不阻拦,甚至觉得薛乙三离开是好事。
所以他一走,他就对柴六娘道:“我们自己也能过活,三哥能养活你。”
柴六娘抬眼看她三哥,见他是认真的,就道:“三哥,阿翁说过,在外面,野兽和人一样可怕。”
柴三郎第一时间没能理解这话的深意,但很快他就明白了。
薛乙三走后没多久,一直半靠着土壁的六娘突然坐直,一身防备的盯着四周。
“怎么了?”
“嘘——”六娘轻声道:“它们来了。”
柴三郎也压低了声音:“谁?”
六娘伸手按在刀柄上,这是柴三郎离开时顺手带上的,也是他们除了弹弓外唯一的武器了,她道:“狼。我爹说狼怕火,三哥,咱把火生起来吧?”
柴三郎瞳孔微缩:“这有狼?”
柴六娘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有狼不正常吗?咱村那么多人,到了冬天都偶尔有狼下来打牙祭呢。”
她道:“现在是春天,狼更饿了,它们一定很想吃掉我们。”
柴三郎一言不发,立刻把薛乙三临走前随手给他们搭的火堆点起来。
他就说呢,他都要丢下他们了,又不让他们生火烧水,怎么会在临走前给他甩来一把干草和干柴?
原来他是知道这里有狼啊?
难怪六娘对他恨得牙痒痒,此人果然可恶。
柴三郎点起火堆,再抬头看向四周时,就瞥见月光之下,草丛之后,两双绿油油的眼睛冷漠地盯着他看。
他悚然一惊,一扭头,就发现另一边的草丛之后也有一双泛光的绿眼。
狼都是群体作战,柴三郎紧盯着狼眼,不敢露怯,平静的转向另一边。
果然,那里也有一双绿油油的狼眼,对方呈三角合围之势把他们兄妹两个围在了山坳里。
他甚至怀疑他们头顶的坡上也藏着狼,这才是合围之势。
第13章 印鉴和信
柴三郎轻轻前移,挡在柴六娘身前,接过她手里的刀:“六娘,你别怕。”
柴六娘的确脸色苍白,微微打抖。
她小时候远远见过狼,那时是冬天,狼在山中猎不到食物,就冲进村庄里抓鸡。
大人们也不敢杀它,怕杀了小的引来大的,就只用木棍驱赶它。
她就和三哥及众多小伙伴们一起,捡了石头丢它,在大人们身后嗷呜嗷呜的乱叫。
她当时一点也不恐惧,因为好多大人会保护她。
可现在,这山坳里只有她和三哥。
狼比他们厉害,还比他们多。
柴三郎却很镇静,他不断的往火堆里加柴,很快火旺起来,木柴烧得噼里啪啦响,躲在暗处的狼群悄悄往后退了几步,警惕且厌恶的扫了火堆一眼,然后就冷漠地盯着两个幼崽看。
柴三郎把火烧旺,将沾着血的刀插在地上,寒光凛冽,这既是威慑,也是他们的底气。
四狼俩人一时僵持住了。
柴三郎不动声色的打量那四只狼,低声和六娘道:“别怕,这应该是个大群体,一定还有别的狼。”
柴六娘瞪眼,更多的狼,岂不是更可怕吗?
柴三郎摸了摸她的脑袋,安慰道:“林子外面有很多尸体,除非追兵把尸体都收殓了,不然,只要这堆火一直烧着,它们就会觉得外面的尸体更划得来。”
狼,是很聪明的动物。
果然,好像很快,也有可能过了很久,反正在柴三郎第二次加柴时,远处传来一声悠远的嗷呜声。
柴六娘和柴三郎立即抬头看去,就见草丛后面的狼消失了。
柴六娘大松一口气,摸了摸额头上的汗,觉得在哥哥面前丢脸了,她连忙为自己找回面子:“三哥,用不了多久他们就会来接我们了。”
柴三郎见她说得这么肯定,就问道:“为什么?”
柴六娘就从自己内袋里掏出一方印鉴。
印鉴不大,三个手指头大小,玉制,拿在手里沉甸甸的,柴三郎再见识短浅,也知道这东西不简单。
柴六娘:“我亲眼看到义父把这印鉴和信交给郑先生,这东西极重要,郑先生一定会回来找我们的。”
柴三郎:……
他咽了咽口水,问道:“信呢?”
柴六娘就从怀里取出一卷东西递给他。
只有两指来宽的灰黑色卷子,他拿到手里才认出来,外面这一层是油纸。
柴六娘见他不会拆,立刻上手帮忙。
她从油纸包裹中抽出一卷细绢,只有一指来厚,一打开,浅黄色的细绢在火光映照下闪着碎金般的光芒。
细绢展开足有三尺见方,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柴三郎不由凝目看去。
薛文芳似乎写得很急,所书有些潦草,却还是楷书范畴,所以他不难分辨。
虽是繁体字,但对一个正经记者来说,这一点不成问题。
这是一封写给皇帝的信,不,应该说,这是一封写给朝廷的信。
因为薛文芳不仅报告了石敬瑭因“恐惧日甚”而勾结契丹意欲谋反,还把他的计划,及目前已经勾连的势力一一列出。
不仅如此,下面还列出了石敬瑭的大致兵力布防。
给完信息,薛文芳下面还给出了切实的三条方案。
火光摇曳,柴三郎终于知道身处哪个时代,从灵魂深处升起的震栗让他浑身一僵。
原来是这里,竟然是这里……
“三哥,三哥?”柴六娘见他脸色突然苍白,整个人好似神魂出体一般,不由着急地摇了摇他。
柴三郎回神,扭头看向柴六娘。
小姑娘眼睛圆圆的,里面似乎盛着万千颗星星,哪怕是在夜中,依然闪得人心软。
他到过不止一处战场,被卷入战火中的孩子总会让人格外怜惜,他见过的最小的孩子,她还未出生时母亲就死了,是医生从腹中剖出来……
为了救活她,他们想了很多办法把她带走,送出战区。
他自觉见过的孩子已经足够懂事了,但对比这几日的六娘,原来孩子还可以懂事、厉害成这样?
她知道她被卷进了一个巨大的阴谋之中,从此以后这片天地将卷入无穷无尽的战乱,甚至她可能都看不到战争结束……
小姑娘疑惑的歪头看他:“三哥?”
“没事。”柴三郎垂眸,细致的将细绢卷起来,重新封到油纸中绑好:“六娘,等他们找来,我们就和他们说清楚,不再做……义兄弟他们的替身,我们换个地方生活好不好?三哥会把你带大的。”
这也是“他”的愿望。
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这已不是他们能阻拦的了。
“你是说不帮薛瑾和薛令仪了吗?”柴六娘不动声色地给出更多信息:“但我们在阿翁面前结拜,也答应了阿翁和义父要保护他们,你还是大哥,就此丢下他们不好吧?”
原来四人中他最大,六娘最小,结合他能装成薛瑾,所以薛瑾是老二,薛令仪是老三?
柴三郎看着柴六娘,听称呼,她对薛瑾兄妹俩并没有多少感情。
愿意一直帮他们,多半是因为阿翁嘱托。
古人将承诺看得极重,虽然这个古人目前才几岁。
柴三郎呼出一口气,摸了摸她的脑袋:“其实他们可以和我们一起走,此事的关键不在于他们,而在于这方印鉴和信。”
他道:“薛乙三他们一开始就做错了,就应该他带着印鉴和信直接去洛阳,我们则藏身起来。”
柴三郎顿了顿后道:“不过追兵追得很紧,很多事都是迫不得已,但既然薛瑾和薛令仪已经藏起来,就不应该再在此时找他们,他们危险,带着印鉴和信的我们也危险。”
“薛乙三自保没问题,当把印鉴和信交给他带去洛阳,郑先生带我们就地隐入山林,只要躲过这段时间,尘埃落定,危机可除。”
可惜,他们年纪太小,大人们未必会听他的意见。
柴三郎叹息一声。
柴六娘没想那么多,她就牢牢记住了两件事:“阿翁让我们帮义父把信送到洛阳,保护薛瑾和薛令仪;阿娘让我们活着。”
所以她会尽己所能的帮他们,哪怕被薛乙三当做炮灰一样挡在前面,用过又要随手丢弃,在薛瑾和薛令仪有需要时,她还是会冒充薛令仪的身份引开追兵;
但也会为了活着把印鉴和信偷出来。
她不能辜负阿翁,也不能辜负阿娘。
第14章 找到人了
就在兄妹俩依偎在一起烤火时,薛乙三捂着肚子回到了官道上。
黑暗中,似乎有一双眼睛在盯着他。
薛乙三停住脚步,手按在自己的剑柄上。
月影摇动,一个人从树影下走出来:“柴家兄妹呢?”
是面沉如水,整个人都笼罩着一层黑暗气息的郑谦。
薛乙三松了一口气,放开剑柄,闷头就朝城门口的方向走:“郎君和女郎呢?”
郑谦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处,见薛乙三不答,反而越过他自顾自往前,一直压抑着的怒火再也压不住,他几乎是跳起来指着薛乙三骂:“蠢货!无耻至极!柴家为护明公家破人亡,柴家兄妹更是于郎君女郎有再造之恩,身为薛家死士,你不说以命相护,竟敢一而再,再而三弃之,你这是陷薛家郎君女郎于无义,你这不是护他们,而是害他们!”
薛乙三猛地转头,狠狠瞪着他道:“大恩如仇,你想让郎君怎么还此恩?”
郑谦震惊地瞪大双眼:“你!你竟是为此……”
薛乙三眼睛血红地打断他:“一切罪孽在我,柴家要怪,只管来找我!老爷身故,整个薛家现在只剩下郎君和女郎,只要是为他们好,我愿意做一切事情。”
郑谦狠狠闭上眼睛,几乎被气到失去理智,只有闭眼才能压下胸中的怒火。
薛乙三表白完自己,转身就要走,他知道,郑谦敢在这里单独等他,定是危险解除,郎君和女郎当已顺利入城。
郑谦睁开眼睛,看着他的背影冷冷地道:“明公的印鉴和信在六娘手上。”
薛乙三身体一僵,瞬间闪到郑谦眼前,攥住他的衣领诘问:“你说什么?你竟把这么重要的东西交给柴六娘——”
郑谦抓住他的手腕往外扯,几乎不能呼吸,他瞪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艰难地道:“她料到你会丢下他们,所以偷的!”
薛乙三没怀疑郑谦,他知道这文士迂腐得很,不会说谎。
“你会回来的!”柴六娘坚定地脸浮现在脑海中,薛乙三恨得咬牙切齿,她倒是能忍,当时不说,非得他找到郑谦后自己回去。
薛乙三气得一推郑谦,骂道:“蠢货,这么重要的东西都能叫一个小孩摸去!”
他深吸一口气道:“东西找回来后我亲自带着。”
郑谦冷笑道:“如果你保得住它,又能见到皇帝的话。”
薛乙三一噎。
作为死士,还是武功最高的那位,他得冲到第一线,还要殿后,引开敌军,可以说他的死亡率比郑谦高多了……
即便他能活着回到洛阳,以他的身份也进不了皇宫,见不到皇帝。
郑谦就不一样了。
老爷的所有人脉势力他都可用,他是老爷身边的第一幕僚,不管是在河东,还是在洛阳,甚至在薛氏家族里,他都可以做老爷的代言人。
而且,他还是郎君的老师。
只有他,只有他可以见到皇帝,完成老爷的嘱托。
薛乙三深吸一口气,转身道:“他们在山坳里。”
郑谦立即跟上:“在你之前,有一队十余骑经过,他们是追杀你们的人?”
薛乙三应了一声,问道:“你避开他们了?他们往哪儿去了?”
郑谦向官道西北一指,而巨鹿城在官道东南,薛乙三蹙眉:“他们怎么不进巨鹿城?”
郑谦:“巨鹿城中有变化,赵德钧的长孙赵美回经巨鹿,石敬瑭的人不敢在巨鹿城中放肆。”
众所周知,赵德钧和石敬瑭关系不睦,赵延寿和石敬瑭是连襟,俩人曾经好得要穿一条裤子,但后来赵德钧和石敬瑭为争夺地盘和人口几次翻脸,此时虽未彻底撕破脸,但他们关系也很不好就是了。
如今郑谦手握石敬瑭那么大一个把柄,追兵们恨不得离赵美十万里远,不引起对方一点怀疑才好,又怎会往他面前凑?
薛乙三:“郎君和女郎呢?”
“我将他们托付给了赵美,只等我拿回印鉴和信件,我们便可借他的势力回东都。”
薛乙三喃喃:“借他的势力?”
“不错,”郑谦道:“赵德钧镇守卢龙,石敬瑭想割让的燕云十六州中有八州属于卢龙节度使。”
郑谦嘲讽一笑:“慷他人之慨,他也要看赵德钧肯不肯让。”
薛乙三不语,他不懂这些,既然郑谦那么说,肯定是有很大把握,且此事利于薛瑾。
郑谦从前也不会和薛乙三说这些,在他看来,薛乙三作为死士,只要听从命令就行。
但自明公死后,薛乙三就不太听话,几次自作主张,这让郑谦不得不改变相处模式。
他把事情掰碎了告诉他,希望他能对他多一点信心,也顾虑一下薛瑾的未来,以及薛文芳的名声。
在他看来,柴家兄妹和薛家兄妹是天然的盟友,他们完全可以互扶互助,在这吃人的世道里活下去,并继承薛文芳大公无私、柴家侠义无双的品格。
薛乙三的种种行为只会让他们四人越走越远,不仅有损薛家名声,不利于薛瑾,更有愧于良知。
薛瑾和薛令仪尚且年幼,薛乙三若如此留在俩人身侧,只怕他们会学坏。
郑谦垂眸,掩下眼底的冷意,催促薛乙三:“快些,夜晚野兽横行,两个孩子留在山里极度危险。”
薛乙三不吭声,不过也的确加快了脚步。
只是他腹部有伤,从山里走出来就走了近半个时辰,再走进去,直接走了半个多时辰,他感觉到腹部湿滑,应该是伤口又出血了。
兄妹俩正依偎在火堆边睡觉,轻微的窸窣声响起,柴六娘于黑夜中睁开了眼睛。
直过了十来息,她听到了清楚的脚步声,这才推醒柴三郎。
柴三郎被一推,猛地醒来,他并未沉睡,所以一睁开眼睛就清醒:“怎么了?”
话音才落,他也听到了声音,扭头看去,就见朦胧的月光下,薛乙三分开杂草带着郑谦走过来。
他呼出一口气,立即爬起来挡在柴六娘跟前,先和后面的郑谦打招呼:“郑先生。”
郑谦连忙推开薛乙三走上前,上下打量俩人:“你们受伤了?”
实在是柴三郎看上去太狼狈地,一身凝结的血。
柴三郎道:“不是我的血,也不对,不全是我的血,倒是六娘受了内伤。”
郑谦连忙上前抓住柴六娘的手把脉,片刻后松了一口气:“还好,脉象虽弱,却不致命。”
他顿了顿才看着小姑娘的脸问:“六娘,明公的印鉴和信是不是你拿的?”
第15章 漏网之鱼
柴六娘特别诚实,当即把印鉴和信件交出来,但也一点都不羞愧:“我知道,郑先生一定会回来找我们的。”
郑谦羞愧了。
乱世人离散是常态,若不是印鉴和信都在柴六娘手上,郑谦虽然痛心,也不会当即回来找他们。
事有轻重缓急,在他看来,往洛阳送信就是最重最急之事。
郑谦把印鉴和信收回,郑重向俩人承诺:“你们放心,将来除非人力所不能及而离散,否则,薛家一众人等绝不会抛下你们。”
他隐含威胁的看向薛乙三:“是吧,薛乙三?”
薛乙三定定地看着柴三郎和柴六娘。
柴三郎并不习惯把命运交给别人,所以不声不响,柴六娘却睁着一双大眼睛扑闪扑闪的看着他,眼底尽是得意和嘲讽。
薛乙三一声不吭,转身就走。郑谦这个蠢货,他看不到这兄妹俩的狡黠吗?尤其是这柴六娘!
郑谦背上柴六娘,柴三郎立即扛上那把大刀跟上。
走了十余步,郑谦蹙眉:“这不是我们刚刚进来的方向。”
薛乙三脚步不停:“刚才有狼,所以我们从另一侧入,穿林爬山太累,现在狼走了,从这走更快。”
他身上伤不少,要不是自己武功高强,体质强悍,来来回回折腾这么多路,早倒下了。
薛乙三有片刻的后悔,早知道甩不掉他们,他就不甩了。
走出林子,之前的战场已经一片狼藉,到处是残肢断臂。
估计是死尸够多,狼也很挑,只挑了些细嫩的地方吃。
柴三郎面无异色,拖着刀跟在薛乙三身后面不改色的走过。
他见过比这更惨的战场。
柴六娘却是脸色苍白,几次想吐却忍住了。
她趴在郑谦背上,把头脸都埋进对方脖子里,却又忍不住时不时地瞟一下……
柴六娘视线一顿,没有在郑元昭原来倒下的地方看见他的尸体。
她一下坐起来,郑谦差点背不住她,连忙扭头向后问:“怎么了?”
柴六娘声音发紧:“郑元昭不见了。”
郑谦一时没反应过来:“谁?”
薛乙三已经快速走到一块草地上,蹲下去摸了摸草地上的痕迹,起身道:“不是被狼拖走的,是被人带走的。”
薛乙三蹙眉:“一剑穿腹,这都不死?”
郑谦想了想后道:“我当时正要进小路找你们,但听见马蹄声就躲了起来,虽然天色昏暗看不真切,但其中有两骑似乎带了人。”
“那就是两个人?”当今天下时时刻刻在死人,即便是两军交战,收殓尸骨的也少。
不管敌军友军,都只会拖走没死的人,回去治一治,能活自然好,不能活便就地掩埋,或是丢到乱葬岗,全看对方地位和平时的交际。
即便郑元昭地位不低,他也不觉得以他的为人,死了会有同袍给他收尸。
那就只有一种可能,郑元昭没死。
薛乙三想到什么,立即朝不远处的麦田走去。
那里砸出了一个窝,走近便可发现麦草上血迹淋漓,但空无一人。
薛乙三站在田埂边静默片刻,回头道:“他们往西北方找不到我们,定会向巨鹿城中寻找,把那赵美拖下水吧。”
郑谦沉默。
郑谦的沉默代表很多东西,薛乙三扫了一眼他的脸色,便知道他赞同了。
柴六娘敏锐地问道:“赵美是谁?”
这次郑谦回答了:“是我们暂时的盟友。”
柴六娘:“暂时的?”
“对,郎君和女郎现就与他们在一处,我们直接去找他,请他保护,一同回洛阳。”
柴六娘:“他这么厉害?比那么多追兵还厉害吗?”
“他随行百余人,其中护卫一百,皆是行伍出身。”
柴六娘眼前闪过的却是闪电下,对面山坡上黑压压的兵马,当即道:“他们也有百余人。”
“但他们被分散了,如今正散于各地搜查我们,而且,”郑谦瞥了薛乙三一眼:“这几日对方同样损失不少,只要他们没有援军,也得不到当地驻军和衙门帮扶,百余人足够保护我们离开了。”
可能是因为柴六娘还小,也可能是想借机告诉薛乙三不要做多余的事,郑谦把话说得很细:“赵美乃卢龙节度使赵德钧之孙,他曾执掌安国节度使,在邢州一带很有威势,现今安国节度使虽为安审琦,但赵家在邢州说话可比石敬瑭管用。我们随他回京,沿途绝不敢有人搜查他的队伍,即便追兵赶至,赵美的百人护卫不是吃素的,他还能向当地借兵。”
“只要我们速度够快,拉开追兵集结的时间,我们便安全。”郑谦瞥了薛乙三一眼:“你们也不用再冒险装扮成郎君和女郎。”
柴六娘目光和三哥碰了一下,都应了一声,乖巧地紧靠着郑谦。
柴六娘已经从郑谦那里提前知道赵美很厉害,很有权势了,却没想到他比自己想象的更有权势。
他们回到巨鹿城下时已是凌晨时分,城门早已紧闭,结果郑先生只是朝上喊了一句,拿出一个小牌牌,城门旁边一个小门便打开放他们进去。
郑谦背着她闪身进去,柴三郎也立即扛着刀跟上。
一进入巨鹿城,俩人就被这雄伟又静谧肃杀的城池所震撼。
向来自信,不畏天不畏地的柴六娘都显得温顺了许多。
郑谦见两个孩子乖巧,当老师的心瞬间痒痒,就提了一句:“巨鹿乃邢州之门户,巨鹿得失关乎天下兴亡,而巨鹿无险可守,只能把城墙修得很高、很宽。”
是很宽,他们走了许久才走出城墙门洞。
这么厚的一堵城墙,用炸药轰都一时轰不开。
柴三郎惊叹不已。
柴六娘则牢牢记住了郑谦的话,看着这座城池眼睛闪闪发光。
城内候着人,在旁边茶摊里躺着,四人一进来,对方当即翻身下桌子,走过来扫了一圈,目光经过薛乙三时微顿:“跟我来吧。”
他把人带到一个客栈,整个客栈都被包下了。
里面的人也没全睡,有值守的人。
“郎君已经歇下,四位先休息吧,等明日再见。”目光同样在薛乙三身上顿了顿后道:“我们随行有大夫,几位受了伤,可需要请大夫?”
薛乙三:“不用!”
柴六娘&柴三郎:“要!”
三人异口异声,最后柴六娘和柴三郎凭二比一打败薛乙三,对方去给他们把大夫摇醒。
第16章 赵美
等大夫看完开好药,一个年轻女子轻声走进来:“见过柴郎君、柴女郎,奴婢英姑,房间已给两位备好,药熬好需要时间,可需要沐浴更衣?”
沐浴?
她不提还好,一提柴六娘就觉得身上哪哪都痒。
从逃出家门至今,她一次澡都没洗过。
在地上翻滚,身上血刺呼啦的,全都是一抹一绑了事。
柴六娘立即看向柴三郎。
柴三郎道:“我妹妹受了伤,肋骨断了。”
英姑笑道:“秦大夫和我说了,所以派了我过来,我会些医理,知道怎么伺候受伤的人。”
不能压,不能大动,但简单的擦洗还是可以的。
也是柴六娘运气好,肋骨断了五根,没扎进内脏,否则便是大罗神仙也难救。
柴三郎见英姑有数,便把妹妹交给她,两刻钟之后,他就收获了一个干干净净、香香软软的妹妹。
柴三郎也把自己收拾干净了。
兄妹两个唯一嫌弃对方的点也没了,于是拒绝了英姑给他们两个房间,他们要住在一起。
英姑:“这……男女七岁不同席,我看郎君和女郎岁数也不小了,这客栈房间足够的。”
郑谦道:“他们是亲兄妹,倒不必过于拘礼,就让他们二人住在一处吧。”
英姑这才笑着应下,问道:“你们可需要用饭?”
柴六娘和柴三郎早饿得前胸贴后背了,尤其是洗了澡之后。
俩人狠狠点头。
英姑就笑着去给俩人端上来两碗面。
面切得宽且厚,上面铺了一层猪肉,柴六娘吃得头都抬不起来。
英姑等他们吃完面,一直到伺候他们吃完药才离开。
此时,外面鸡已经叫了第二遍,天边见白了。
她一走,兄妹两个就在床上睡着了,而在他们这栋楼的斜对面,正中的那栋楼里,赵美披着头发坐在桌后听秦大夫的回话。
英姑进来,躬身道:“郎君,柴家女郎身上没有东西,柴郎君去沐浴时,我摸了摸他们随身带的包裹,里面也只有一些衣物、伤药和干粮。”
赵美早有预料,倒不失望:“英姑姑觉得他们与薛家兄妹的关系如何?”
“一般,从进客栈到他们睡下,俩人没有问过薛郎君和薛女郎,倒是随行的那个护卫薛乙三,多次问起来,还亲自去房间里看薛家兄妹,”英姑顿了顿后道:“奴婢看,他们对薛乙三有些戒备和敌意,对郑谦反而多有依赖,郑谦也一直等他们睡着才离开。”
赵美若有所思。
护卫统领赵启立即道:“东西一定在郑谦身上了,郎君,可要请郑谦过来?”
赵美微微摇头:“此事急的是郑谦,不是我,我们只管等着就是了。”
他看了眼外面的天色,冲几人挥手:“你们下去休息吧。”
几人相视一眼,知道郎君有未尽之言,但他们不是李先生,问了郎君也不会说的,只能退下。
赵启一出屋,见儿子也跟着出来,他就一巴掌拍在他脑袋上:“你出来干甚,进去伺候着。”
赵仙捂住脑袋,懵懵地回身。
赵美起身正要换衣裳,见赵仙捂着脑袋双眼含泪,不由乐道:“待天亮了见你父亲,我一定要和他说一说,再打下去你要变笨了。”
赵仙这下是真哭了:“郎君,您真找我爹说这话,我爹一定会揍得更狠的。”
赵美笑了笑:“行,我不说就是了,把眼泪擦一擦,换好衣服我们去练拳。”
赵仙应下。
他们往客栈后面去练,经过柴六娘他们住的楼时,赵仙一时没忍住,问道:“郎君,既然要等郑谦主动,为什么要查这兄妹俩身上的东西?”
“郑谦主动的是以印鉴表明身份,我想看的是薛文芳进上的信。”赵美停下脚步,看向薛家兄妹所住的房屋,轻声道:“薛文芳乃河东薛氏出身,虽说现在世家、寒门、草莽都混作一团,再无先唐时那等世家权势骄矜的模样,但底蕴在,凡有学之士的脑子总在常人之上。”
“而薛文芳不仅有脑子、有学识,其人还有品格,更有胸怀,这样的人,面对当今乱局,他会给出什么意见?”赵美偏头看赵仙:“你不好奇吗?”
赵仙比赵美大两岁,也比赵美高半个头,吃得好,长得壮,已经是个少年模样。
他懵懵地摇头:“好奇这个做什么?”
“我好奇,”赵美道:“因为我能想到的方法,其关键点都在祖父身上。”
他道:“祖父坐镇卢龙,石敬瑭要以燕云十六州为筹码向契丹借兵,我赵家首当其冲,我若是朝臣,我一定会建议陛下厚待赵家,重赏我祖父和父亲,请他们出兵南北夹击石敬瑭,还要分担兵力阻挡契丹南下……”
赵仙兴奋:“家主和大郎君岂不是要升官了?”
赵美并不见高兴,反而一脸忧虑:“祖父已经是北平王,又坐镇卢龙,已经封无可封。”
“那不是还有大郎君和孙郎君您吗?”
赵美叹息一声道:“我若不是赵家人,我一定劝皇帝先厚赏赵家,待尘埃落定,再与赵家算账。”
“啊?”
赵美:“而我是赵家人,我只能劝祖父和父亲谨慎小心,可受小利,而不能受大封,既要威慑皇帝,还要收敛锋芒,但前者我不能提,后者……我年少,只怕祖父和父亲都不会听我的。”
“啊啊?”
“可惜……”赵美咽下一肚子可能会冒犯皇帝和自家祖父的话,只吐露半句:“皇帝非心胸宽敞能容忍之君,而祖父也非恭敬侍上之臣。”
“啊啊啊?”
赵美:“所以我想知道,薛文芳可有好的计谋?或者他与我一般,也迷茫不知去路?”
赵仙挠了挠脑袋,认真道:“郎君,以后出门您还是带着李先生吧,不然您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刚刚您说的,我都听不懂。”
赵美嘴角微翘:“听不懂就听不懂吧,我说出来心中却舒快了不少,走,打拳去。”
柴六娘这一觉睡得极为香甜,但其实她并没有睡多久,从躺下到睁开眼睛,不过一个时辰左右,从窗口照进来的阳光看,约莫是辰时左右。
日出没多久,朝阳灿烂却不晒人。
一时间,柴六娘有种时空错位感,她觉得她还在家中,爹娘都早早起床去干活,三哥又溜进来喊她起床~~
“你醒了?”柴三郎凑上来,见她脸上血色恢复,苍白的嘴唇也红润稍许,他顿松一口气:“看来你内出血都止住了。”
第17章 正式相见
他先柴六娘一步醒来,而且他能听到外面的走路声和说话声,但他融合的记忆不多,需要看到人,或是六娘提点之后才能想起来。
所以为了省去不必要的麻烦,他就不出门,等六娘醒来。
“刚刚有人来敲门,你还在睡,我便没有应门,听声音似乎是薛瑾他们。”
柴六娘不在意地掀开被子落地穿鞋,随口道:“不用管他们,昨晚郑先生都说了,跟着那个赵美我们是安全的,他们只要活着就行。”
柴三郎一噎,斟酌了一下才问:“六娘,你是不是生他们的气了?”
柴六娘抬头,满脸疑惑:“我为啥要生气?”
“因为薛乙三?”
柴六娘不在意地挥手道:“那是薛乙三,不干他们的事,不过薛乙三要真害了三哥,我一定会杀了薛瑾替你报仇的。”
柴三郎:“……不干他们的事,你咋还因为薛乙三要杀薛瑾呢?”
“因为薛乙三是因为他才要害三哥的,他是根由,”柴六娘挠了挠脸,一脸稚气,眼里有自己都不能解的疑惑,却坚定道:“反正薛乙三要害你,我就杀薛瑾,虽然他没做错事,但谁让他有薛乙三这个护卫呢?”
柴三郎觉得她这个想法很危险,正要跟她掰扯,就听到脚步声靠近,下一刻,房门砰的一声被踢开。
兄妹俩一起看向门口,薛乙三沉着脸站在门口,全身上下都写着“我听到了”四个字。
柴三郎有些尴尬,正想解释,柴六娘却一脸兴奋地问道:“你听到了?”
柴三郎默默闭上嘴巴。
柴六娘捏着拳头挥舞道:“太好了,你既听到了就牢牢记住,下次再敢欺负我和三哥,除非你能当场杀死我们,否则这仇我一定记在薛瑾和薛令仪头上。”
柴三郎扶额。
薛乙三冷哼一声,转身道:“下楼用饭。”
柴六娘对于吃饭甚是积极,立即拉着柴三郎跟上他。
早食在客栈的大堂吃,薛乙三带俩人进去时,正好另一边走进来两少年。
柴三郎抬头看去,一时呆住。
走在前面的那个看上去和柴三郎一般大,大约也是十岁左右,但一身锦缎窄袖劲装,配色雅致,而少年身姿挺拔修长,面如凝脂,一双眼眸深邃明亮,炯然有神,分明一身飒然英气,但冲他们笑着走来时,却端的气质清贵,令人见之忘俗。
柴三郎算见多识广了,却也难得在一个十岁左右的孩子身上看见这样的贵气。
若薛瑾长这样,倒不难理解薛乙三为什么拼命维护他了,这人只要给他长成的机会,将来必有一番作为。
可怎么回事,他脑子里怎么一点对方的印象也没有?
柴三郎连忙看向旁边的柴六娘。
柴六娘正盯着旁边桌上的肉饼看,她闻到味儿了,里面定塞了不少肉。
她也看走过来的少年,觉得他很好看,比三哥好看一点,但桌上的肉饼好香啊~~
柴六娘强迫自己去看走过来的客人,但眼睛总也忍不住偏向桌子上的肉饼。
可能是她对肉饼太渴望了,肚子咕噜噜地响了一阵。
柴三郎:……
突然感觉到丢脸是怎么回事?
柴六娘却不觉得,而是眼睛晶亮的看向走过来的少年,问道:“你爹让你来招呼我们吗?”
正要打招呼的赵美一顿:“我爹?”
“赵美呀。”
赵美闻言灿然一笑,乐道:“在下便是赵美。”
柴六娘却和柴三郎一样,看着灿若明星的赵美直了眼。
这人笑起来也太好看了。
太好看了,以至于柴六娘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昨晚郑先生说的那么厉害的赵美竟是个和三哥差不多大的少年。
“你们都到了?”郑谦领着一少年,一个女孩子走进来。
小姑娘一看见柴六娘,立即跑到她身边:“六娘,郑先生说你受伤了……”
她小心翼翼地伸手想摸柴六娘脸上的擦伤:“疼吗?”
脸上的伤是六娘被一脚踢飞时擦地所伤,半边脸都是破损的红痕,看上去极惨。
但这点伤与内伤比起来不值一提,而且伤口面积虽大却不深,小孩子愈合得快,所以谁都没放在心上。
但薛令仪不一样,她眼睛看到的就是六娘半张脸都被擦出血来,看上去跟毁容差不多,一时泪水漫堤,心疼不已。
素心连忙上前哄道:“女郎,府中有祛疤药膏的方子,一会儿我就去药铺买药,为六娘子熬药膏。”
柴六娘不在意地挥手道:“大夫给了药粉的,不出血就行了。”
素心忧虑地看着她的脸:“还是用祛疤的药膏吧。”
柴六娘只盯着薛瑾看:“二哥,待用过早食我要与你说话。”
所有人都看向薛瑾。
薛瑾愣了一下便点头:“好。”
赵美等他们聊完才笑着道:“诸位请坐吧,算起来这算我们第一次正式见面,在下幽州赵美。”
郑谦就代为介绍他们这边的人。
薛瑾和薛令仪昨日只是遥遥见过赵美,并不曾交谈。
郑谦不知如何说服的赵美,反正赵美带人转身回城时把他们一并带入城中,还给他们安排了房间。
但郑谦只来得及交代他们好好在客栈等候就跑出城找柴家兄妹,没来得及说太多,到此时,薛瑾知道的还没有柴六娘多呢。
薛氏曾是河东望族,当然,那是好几十年前的事了,自黄巢之后,薛氏四分五裂,死于战祸中的族人不知凡几,而离散的更是数不胜数。
薛文芳这一脉也只剩下他。
所以,薛文芳一死,薛瑾便不知该何去何从,只能被动地去完成父亲遗愿,听郑谦的安排。
薛家的家产分为两部分,一部分在太原,薛文芳出逃特别突然,只来得及带上妻儿和一众忠心的护卫,显然,薛瑾也没胆子回去拿这份遗产;
另一部分在老家河东汾阴,那里也属于石敬瑭的势力范围,虽然离太原有些距离,但此时此刻谁敢往老家跑?
所以,成为孤儿的薛瑾兄妹俩严格意义上来说,已无所依,在这一点上,他们和柴家兄妹一样。
第18章 一巴掌
一直跟随保护他们的素心、死士,是因为薛文芳刚死,责任、使命使然,所以不离不弃。
但跑了的同样不少。
郑谦本可以指挥的护卫队或是引追兵离开,或是受伤掉队,或是偷跑隐匿……
谁能肯定,继续逃亡下去,这些死士还能一直跟着他们?
谁又能预见,待一切尘埃落地,他们不会离开薛家兄妹,去过自己的日子?
而薛乙三只是一个人而已,他会保护人,也能杀人,却不会赚钱,更不会养育孩子。
薛瑾可没有继续雇佣他们的资本和能力。
所以他只能依靠郑谦。
而兄妹俩的命运也全看郑谦的良心。
是成为薛文芳之子,让薛家后继有人,还是成为一个乞儿,都将在郑谦的一念之间。
薛文芳的那些故旧未必愿意得罪一节度使庇护两个孩子;即便愿意照顾,一次两次还好,难道还能一直照顾?
只有郑谦,他可以最大化利用薛文芳留下的所有资源,只要他身后站着薛瑾兄妹;
而薛瑾兄妹,要想从父亲留下的池子里舀水,得有瓢,郑谦就是瓢,他还能让池子里的水流动起来,使水不死。
薛乙三虽然四肢发达,头脑简单,但他也深知这一点,所以在他这里,薛瑾兄妹的性命>郑谦>自己。
这也是郑谦总与他背道而驰,他却还是要暗中保护他的原因。
此时此刻,薛瑾兄妹和柴家兄妹分坐赵美左右两边,郑谦坐在他对面,便是由他出面和赵美谈条件。
郑谦拿出了薛文芳印鉴,证实了自己和薛家兄妹的身份,接下来就是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希望赵美能庇护他们到洛阳。
石敬瑭勾结契丹,意图谋叛,事关国家,更事关幽云十六州,赵家早被牵涉其中,意图独善其身是不可能的。
“郑先生当知,家父和石姨父虽关系莫逆,但家祖和石姨父却有些误会,卢龙、彰国、成德与河东四地乃北方屏障,若彼此心生猜忌,于国不利,我不能仅凭一个中门使印鉴和你一句话就得罪石姨父,小子年幼,最多被石姨父揍一顿,但若让石姨父由此误会家祖与家父,只怕……”
郑谦垂眸思索片刻,再抬起后道:“郑某手上有石敬瑭麾下谋士桑维翰联络契丹人的证据,可与郎君一观。”
赵美微微坐直:“哦?可我记得你之前说过,薛中门使亦有书与皇帝陈述……”
“此书信需陛下亲启。”
赵美闻言有些失望,但他亦不能因此就拒绝郑谦。
想了想,他还是直接问道:“契丹若真的接受石节度使的条件,派兵南下,郑先生以为朝廷要如何做才能将损失降到最小?”
郑谦惊讶地看向赵美,沉默一瞬,反问道:“赵郎君对朝廷如此有信心?要知道契丹骑兵闻名天下,若不能阻止石敬瑭与契丹结盟,只怕……”
赵美皱眉:“皇帝坐拥四海,契丹虽强,却还有卢龙节度使和彰国节度使节制北方,石敬瑭若勾结契丹,于国不忠不义,怎么能赢?”
郑谦意味深长地道:“只要卢龙节度使和彰国节度使心系家国,契丹自然无能为力。”
话也就到这里了,还有更私密的话,那就只能私下两个人说了。
一桌子的人,除了他们两人,也就柴三郎听懂了其中机锋,他看向另外三人。
薛令仪低头乖巧地吃早食,薛瑾虽然时不时停下听他们说话,但两眼迷茫,显然听了却没听懂。
而他亲爱的妹妹,柴六娘已经在吃第二个肉饼了。
他叹息一声,给她倒了一碗水。
柴六娘抬起头看他,柴三郎擦去她嘴角的碎饼:“没事,就着点水吃,别噎着。”
“哦。”柴六娘低头继续,听郑谦和赵美的意思,他们似乎还没完全达成合作,赵美不会把他们赶走吧?
得趁着没散伙之前多吃点,再逃命可能就没现在的条件了。
柴六娘吃得肚子都腆起来,要不是柴三郎阻止,她还能再吃两个馍。
柴六娘将碗里的水一饮而尽,目光一扫,见大家都吃饱了,而郑谦一副要和赵美谈事的模样,她当即对薛瑾挥手:“二哥,我们回屋说话。”
其爽朗,惹得赵美两次看过来。
柴三郎不太想加入俩孩子的话题中,他想跟着郑谦去听更多内幕,但他又找不到借口,只能无奈地随他们回屋。
一进门,柴六娘就坐在主位,对跟着进来的素心道:“素心姑姑,请你出去,我们四个要说悄悄话。”
“这……”素心看向薛瑾。
薛瑾颔首道:“素心姑姑去厨房帮我们沏一壶茶来。”
素心满腹忧虑地退下。
薛乙三站在门外不远处,见状皱眉:“你怎么出来了?”
素心躬身道:“这间客栈都被赵家包了,是安全的……”
见薛乙三脸色不好,素心只能道:“是郎君的意思。”
薛乙三这才挥手让她离开,目光看向紧闭的房门,柴六娘到底要和他们说什么?
“啪!”薛瑾被打得头一偏,脸迅速红肿,指印清晰。
柴六娘在柴三郎和薛令仪瞪大的双眼中收回手,对还不能回神的薛瑾道:“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二哥,你若不能治下,我们从此分道扬镳,你得祭天告诉我阿翁,不是我们兄妹不信守承诺,是你没把我们当自己人看。”
“不,”薛瑾立即回神,眼眶通红道:“四妹妹,从我们结拜那时起,我就再没把你和大哥看成外人,父亲也让我们守望相助……”
“好,我们既然是自己人,那你现在就去罚薛乙三,”柴六娘语气平静地把薛乙三这几日的作为说了一遍,道:“我和三哥做你们的替身是我们心甘情愿,我们愿意为了你们舍去性命,但,你们不能受了我们的恩却还丢弃我们。”
薛瑾涨红了脸:“我……”
柴六娘抬手打断他的话:“或许二哥是真的把我们兄妹当做手足看待,但二哥,其实我对你们没那么深的感情。”
第19章 记忆融合
薛瑾张大了嘴巴。
薛令仪也浑身一震,瞪大眼睛去看柴六娘。
六娘毫不避讳的道:“我和三哥愿意舍命救你们一是因为阿翁的嘱托,二是因为义父。”
“阿翁说义父是个很厉害,很大义的人,我们又是义兄弟姐妹,所以我们愿意舍命救你们,但我们也想活着,”柴六娘盯着薛瑾道:“我们若死于敌人之手,那也算死得有价值,此生无悔,可若死于你们弃而不顾,我会感觉很不值,会怨恨自己为何要救你们。”
“二哥,三姐,别让我们后悔救了你们。”
薛瑾眼泪哗的一下流下来。
柴六娘起身打开门,无视门后脸色铁青的薛乙三,扭头对薛瑾道:“这是最后一次,我打完气也就消了,希望二哥不要叫我们失望。”
薛瑾起身,冲柴三郎和柴六娘深深一揖,红着眼道:“你们放心。”
他拉着薛令仪离开,面无表情的从薛乙三身边走过。
薛乙三冷冷地看了柴六娘一眼,转身跟上薛瑾兄妹二人。
柴三郎一直沉默地看着,在触及薛乙三的目光时,他立刻下定了决心,只要脱离追杀,他一定要带六娘离开。
只有千日做贼,哪有千日防贼的道理?
秦大夫来给他们换药。
柴三郎殷勤地打开门,此时养好身体最重要,只要他们恢复健康,即便薛乙三和郑谦不带兄妹俩,他们也可以自己跑。
不过,这具身体到底几岁啊?
当柴六娘知道柴三郎想带她自己过时,柴六娘立即问:“那要立户吗?我们是不是要回柴家村?爹和娘都死了,不知大伯他们是否还活着,他们若也死了,里正未必愿意三哥立户……”
“大伯?”
“是啊,你爹,”柴六娘撇到一边不去看他,近乎机械地道:“我们分批走的,我们和义父走另一条路,若是好运,他们说不定能逃出去。”
柴三郎的头一下炸了,杂乱的画面犹如凶猛的潮水,一下涌上脑海。
一个圆头圆脸大耳朵的小男孩坐在地上哇哇大哭,一个高壮的男子抄起木棍扯起他就打,木棍砸在身上,钝痛就跟他现在的脑子一样爆炸开来。
一个比小男孩略小一点的小女孩像炮弹一样从屋里冲出来,直接撞在男子身上,把他撞得往后倒退三步。
小女孩掐着腰站在他面前,冲男子大声喊道:“大伯你不要三哥,我要!爹——快出来,你要有儿子了——”
柴三郎一下认出来,那是只有三五岁左右的六娘,那坐在地上呆呆笨笨只会嚎哭的小男孩就是他了~~
或者,是“他”记忆中的自己。
斗转星移,一对年轻的夫妻和六娘不断出现在他记忆中,他们在自己房间里安了一张小床给他,带着他一起下地耕作、上山挖药草;
而他带着小女孩进山摘野果、爬树掏鸟窝、还一起玩泥巴,烧泥巴……
等他大了,小床变成了六娘的,他则住进隔壁的耳房里,有道小门连接正房。
柴三郎自动知道,这该是六娘长大后的闺房。
另一个高壮的身影很少出现,柴三郎几乎看不清他的样子,乱箭齐发,大火蔓延开来,那高壮的身影扛着一个比他们都小的孩子,带着一个年轻女子朝外冲,二叔用力将他拖到后院推给二婶娘,转身捡起一把刀挡在他们后面……
二婶则将他们一把推出后院,牢牢把着门不动……
一道含血的声音在他耳边炸响:“三郎,带六娘快跑,快跑——”
轻柔的手擦过脸颊:“三哥,你怎么了?”
柴三郎回神,抬眼看向面前满脸担忧的六娘,他这才发现自己竟一脸的泪水。
柴六娘发现自己手擦不干眼泪,直接扯出袖子在他脸上左右一抹,眼眶也有些发红,却装作无意道:“三哥,你不想跟大伯一起过,那我们就自己立户,家里都烧光了,里正肯定也不记得你哪年哪月的生辰,你就说你十二岁了,只是吃得少,长得慢,虚十四了……”
柴六娘说着说着声音渐小,有些心虚道:“那还是小男,不能立户,要不,拿钱贿赂里正,就说你十六了,只是缺衣少食长得慢,中男可立户……”
柴三郎:……
全部的记忆走马观灯般在脑海中闪了一遍,他现在都不确定自己是柴三郎,还是柴戎了,但他知道自己多大了。
柴三郎苦笑一声:“六娘,立户定的是周岁,不算虚岁,便是算虚岁,也没有一下虚六岁的道理,里正就算不记得我的岁数,他那里也会有记载……”
“嗨,”柴六娘不在意地挥手道:“他那里能有什么记载?纸张贵着呢,他不舍得买纸,每年成丁的人数都是各家各户报上去他再上报给衙门,所以隔壁阿来叔孩子都生两个,早成年了,每年里正来问,都报说只有十五岁,连中男都不是,今年过年,里正还亲自找过来,让他们夏天必须报中男了,哪有一直十五岁的道理?”
柴三郎从记忆中一翻,果然翻出这件事来。
柴六娘对这个世界的运行规则可比刚获得记忆的柴三郎熟悉得多,她道:“要不是为了继承家中田产,有一屋可居,我还不想你报十六岁呢,成了中男就要开始纳税,也不知道我俩种的地够不够缴税。”
柴六娘已经在为未来的生计忧愁。
柴三郎立即接过身为兄长的重担,安慰她道:“你放心,三哥一定能养活你的。”
柴六娘无可无不可地点头,三哥种地的确比她厉害,但种地又不赚钱,柴家要是单纯靠种地,根本吃不饱。
爹娘在时尚且如此,何况他们现在不在了。
唉,她要是也和阿翁和阿爹一样会医术就好了。
柴六娘后悔不已:“早知如此,当时阿翁教我们医术时我就多用心了,不至于现在半吊子,不对,连半吊子都不是。”
柴三郎摸了摸她的脑袋再次保证道:“你放心,我定能养活你的。”
柴三郎觉得以自己的能力,在这里找到一份工作应该不难……吧?
柴三郎看着忧虑的六娘,突然有些不太确定了。
第20章 东都洛阳
柴三郎一再让柴六娘放心,但柴六娘怎可能放心?
三哥变笨了,他不知道生活有多难……
柴六娘忧伤地叹了一口气。
而柴三郎心里想的是,你不知道我有多厉害……
一楼之隔的郑谦此时也在看着赵美,暗想,你不知道你祖父有多厉害,又有多大的野心,而当今皇帝有多疑心猜忌。
郑谦本想半真诚,半哄骗的让赵美带他们去洛阳,但一番交谈下来,他发现赵美虽然稚嫩,却很聪慧。
他只败于对人性之恶和人对利益的追逐认识不足。
没有谁可以拒绝真诚,尤其是一个少年的真诚。
本就怀有赤忱之心的郑谦更不能,于是他也还以真诚。
一番交谈下来,赵美当即决定下午就启程,加快速度回京。
郑谦一走,赵启立刻走进来:“郎君,就这样相信了他们?”
赵美:“启叔,现在最危险的不止薛文芳一家,赵家的危险不在他们之下,覆巢之下无完卵,一旦赵家危险,整个卢龙节度使都逃不开。”
赵启不以为然:“主公乃北平王,卢龙节度使,便是皇帝都要让主公三分,区区石敬瑭何足挂齿?”
赵美苦笑:“若危险便来自于皇帝呢?”
赵启皱眉:“石敬瑭要反,难道皇帝还敢薄待主公?就不怕逼反卢龙?”
赵美:“若是祖父先逼的皇帝呢?”
赵启想也不想道:“那定是皇帝先动的手,既要马干活,总要给马吃草,郎君,是不是皇帝克扣我们的粮草军备了?”
赵美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唐有这个东西吗?
别说唐,自大唐藩镇割据以来,哪家节度使养兵不是直接从地方上征收税赋?
真正靠从朝廷拿钱拿粮草军备来养军的有几家?
赵启是他的亲兵护卫统领,又怎会不知道?
这样说不过是给祖父找借口,讨面子罢了。
赵美沉着小脸道:“我不是外人,不用在我面前粉饰太平,让赵仙进来伺候笔墨,我要给祖父和父亲写一封家信。”
赵启挠了挠脑袋,知道郎君生气了,连忙把赵仙叫进来。
赵美斟酌片刻,这才下笔给祖父父亲写信。
他以闵帝与当今,当今与石敬瑭间的事做例,把石敬瑭勾结契丹,意图谋反,为掩盖罪行,派追兵杀死薛文芳一事告诉祖父。
事情到了这一步,石敬瑭必反,除非皇帝做出有诚意的让步,安抚住石敬瑭。
但以赵美对皇帝的认识,此事多半不成。
赵美认为,当今造反,闵帝责任要占一半,而石敬瑭造反,当今亦要占一半责任。
猜忌、多疑,只会滋生怨恨,而要天下平,势必要有一方做出让步,受些委屈。
他希望祖父能顾念天下百姓,燕赵军民,出兵后能约束手下,礼让皇帝三分,不要再起新的争端……
赵美洋洋洒洒写了许多,最后通读一遍,确认无误后才封信,将信交给赵启道:“令人快马加鞭送回幽州。”
赵启知道信上写的是石敬瑭通敌之事,他也不敢耽误,当即去选信使。
赵美坐在桌后,他心中总有股不祥的预感。
和赵美相反,坐上赵家的马车后,柴六娘当即感受到了安全和安心。
就连柴三郎都放松了许多,一上车就跟妹妹靠在一起睡觉。
俩人都受了不少的伤,睡眠有助于身体恢复。
从巨鹿到洛阳,他们走了十二天,本来只需十日的,但他们低估了石敬瑭想要他们命的欲望。
他们行至黄河渡口时遭遇了一次刺杀,对方派出了二十余人,各个精锐。
这一次,连赵美都在他们的刺杀之列,队伍中符合年纪的孩子全部被弩箭招呼了一遍。
好在柴三郎眼疾手快,拉着柴六娘最先躲到马车底下,射来的弩箭都被马车挡住,而刺客们杀到最后,已经没有余力查看各辆马车底部。
而薛瑾和薛令仪有薛家死士保护,也没事,倒是郑谦不小心被砍了一刀,好在只是伤了胳膊。
让柴六娘没想到的是,赵美受到的攻击是最多的。
他几乎成了活靶子。
赵家护卫死伤大半才将这二十余刺客杀退,对方只留下了十八具尸体。
连柴三郎都忍不住道:“他还石姨父石姨父的叫,我看这位姨父很想要这外甥的命啊。”
从小家庭和睦,不仅父母宠爱,舅父和姑母也甚是疼爱的柴六娘一时看赵美的目光中充满了怜惜。
赵美:……
渡过黄河,便很快到洛阳城。
东都洛阳,皇城所在,虽处于战乱不断的时代,依旧人多热闹。
最远只到过邢州治所龙冈县的柴六娘惊呆了。
第一次真正见到古代都城洛阳的柴三郎也惊呆了。
兄妹两个挤在一个车窗往外看,看到路边摊上卖的各色小吃咽了咽口水,看到路边店铺里挂出来的稀罕物品就探头用眼睛去追……
柴六娘越看越气虚,小声道:“三哥,在这里生活很费钱吧?”
柴三郎却是越看越有信心,低声回道:“繁华才好呢,繁华就意味着机会多,三哥定能养活你。”
马车带他们穿过两条街,最后在一个大宅第面前停下。
一下车,柴六娘就仰头去看牌匾上的字。
她认识的字不多,不巧,牌匾上的字她正好全认识:“公主府?”
赵美下车,对他们笑道:“是,这是家母与我在京中的住处,几位里面请。”
郑谦心思电转,对赵美道:“赵郎君,此时我们相交过密并非好事,待我见过陛下再带我家郎君和女郎上门致谢。”
郑谦知道此时告辞有过河拆桥之疑,但分开不止有利于他们,也有利于赵美。
赵美只是微愣便瞬间明白,他颔首道:“的确,还是见过陛下之后再说。”
赵美立即看向赵仙:“把那只棕色的盒子取来。”
赵仙应下,去翻箱子。
赵美把盒子递给郑谦道:“这是一些盘缠,洛阳居住不易,郑先生接下来也要走动打点,若有不足之处,或是有需要在下帮忙的,只管来公主府找我。”
“郑某的确需要,”郑谦叹息一声,接过盒子:“多谢赵郎君,您一路照拂,郑某和薛家铭感五内。”
他没有说报答的事,因为有些事只需要做,无须多言。
? ?应书友们的建议,以后会时不时的在作家有话说里做些相关的科普,不过是我自己的语言,未必准确,大家就看看,欢迎在书评区讨论。
?
闵帝叫李从厚,是后唐的第三个皇帝,仅仅在位五个月。
?
其实后唐王朝很有意思,这是一个从头到尾都在猜忌、怀疑的王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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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国皇帝叫李存勖,他的势力主要继承自他父亲李克用,李克用还有个养子叫李嗣源。
?
李存勖称帝之后就开始沉溺于享乐,极其宠爱伶人,他觉得他义兄打仗很厉害,军中势力很大,所以猜忌怀疑,各种看他不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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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天下大乱,各地造反,朝中官员直接就推举李嗣源当皇帝,李嗣源不当还不行。
?
所以李嗣源是第二个皇帝,文中的闵帝李从厚是他的三儿子。
?
闵帝登基也很有意思,他有个哥,叫李从荣,被封为秦王,他才是李嗣源选定的继承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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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天,秦王进宫见完生病的皇帝爹,出宫的时候突然听到后宫大哭,就以为他爹死了,于是立即带兵冲进皇宫要当皇帝,生怕被他弟弟,也就是李从厚抢先,李嗣源吓了个半死,于是把他这个选好的法定继承人给打死了,李从厚就继位成了第三个皇帝,巧的是,李嗣源也有个养子,就是文中的皇帝,叫李从珂。
?
闵帝猜疑李从珂,在位置没坐稳的情况下作死的要调镇,逼反了李从珂。
第21章 好兄弟
赵美还派了一辆马车送他们。
郑谦熟门熟路地带他们去租房子住。
一下从百人环绕中落到只有五个护卫的境况,柴六娘恹恹地,尤其他们需要保护的人也有五个。
郑谦有自保的能力,没能力自保地,他们兄妹两个,素心一个,薛家兄妹两个,一人一个护卫刚好够分配。
但薛乙三肯定不乐意分给他们。
所以和赵美分开,柴六娘是最不舍的那个,一上车,她就深深叹了一口气。
坐在她对面的郑谦闻音一笑,温声道:“六娘放心,进了洛阳城我们就安全了,即便与赵郎君分开,也不会再有刺客来伤你们。”
柴六娘精神一振:“真的?”
郑谦颔首笑道:“真的。”
持剑走在马车旁边的薛乙三冷哼一声,隔着车窗道:“当然是真的,因为进了京城,他们只要盯紧郑先生就行。”
在城外,他们不能放任何一人,尤其是郑谦和薛家兄妹回到洛阳城;
但进了城,敌手变多,他们人员损耗巨大,任务就只能变成毁掉薛文芳留下的东西,尤其是信件一类的证据。
东西必然在郑谦身上。
于是,现在的危险源从薛家兄妹身上转移到郑谦身上了。
柴六娘看着郑谦张大了嘴巴,一时间,心头又是担忧,又是伤心:“郑先生,你不会有事吧?”
自从离家,除了三哥外,郑先生是对他们最好的人了。
郑谦笑着摸了摸她的脑袋:“我的命也不是那么好取的,放心,不会有事。”
他们租了一个院子,不大,前后两个院,后院有一口井。
郑谦把四个孩子安排在一处:“房间不够多,护卫要就近保护你们,所以令仪、六娘住一起,三郎和郎君住一起,可有异议?”
四人都没意见。
薛乙三上次被薛瑾约谈,还被罚了,此刻即便心中知道郑谦这样安排是为了让他们保护好柴家兄妹,也没说出口。
柴六娘看向薛令仪,两姐妹相差不过半岁,看上去却一般大小。
柴六娘家境虽不如薛令仪,却也从不缺吃少食,加上从小田里山上的跑,小小年纪便长得很壮实,长手长脚,身形灵活,就像只小豹子。
薛令仪却有些柔弱之象,明明受伤吃药的是柴六娘,薛令仪脸色却更苍白,因为连日急行军,又刚在黄河渡口经历刺杀,她此时眉宇间还带着轻愁和恐惧。
柴六娘经历的险境比他们都多,加之亲眼见证父母的死亡,早练就一副铁石心肠,黄河渡口的刺杀在她这段时间的经历中不值一提,所以活力满满的柴六娘盯着薛令仪看了一会儿后扭头道:“郑先生,三姐姐要生病了,得给她吃药。”
正在安排事情的郑谦立刻回头。
薛令仪吓了一跳,连忙摇手:“不,不,我没有生病。”
郑谦目光扫过她的脸,叹息一声道:“丙二,去请个大夫来。”
丙二应下立即去请人。
郑谦对素心道:“孩子们都被吓到了,待大夫开过药,给他们都熬一副安神汤,你多宽慰女郎。”
素心应下。
柴六娘现在还在吃疗伤的药,闻言立即道:“我没被吓,我已经喝了一碗药,不要喝两碗。”
“必须得喝,”郑谦一脸严肃道:“你自觉没有被吓,但或许你只是反应慢。”
柴六娘跳起来:“反应慢?我反应可快了,我现在都能连射两颗石子了,黄河渡口的时候,我射瞎了三个人的眼睛,我还……”
柴三郎连忙拉住她,对郑谦点头道:“郑先生放心,我来监督她喝药。”
柴三郎推她进屋:“你不是说累?快收拾一下休息吧,你和令仪好好相处。”
“哦,三哥,薛瑾要是欺负你,你就跟我说,他打不过我。”柴六娘瞬间毛被捋顺。
柴三郎好笑:“他也打不过我,而且薛瑾怎么会欺负我?我才是你们大哥,别总是操心。”
薛瑾自然不会欺负柴三郎,自那天在巨鹿城谈过之后,薛瑾沉默了许多,似乎一下长大了。
这一路上他也尽力照顾受伤的柴三郎和两个妹妹,薛乙三和素心考虑不到的地方,他就会补上,亲力亲为,所以四人之间感情好了许多。
只是柴六娘偏心,总觉得三哥时机灵时笨拙,所以总担心他被人欺负。
和柴六娘相反,薛瑾就不担心薛令仪会被她欺负,而是低声叮嘱薛令仪:“你若有不适,一定要和六娘说,别看她平时凶,她的心是很好的。”
薛令仪点头:“我知道了哥哥。”
薛令仪其实很喜欢柴六娘,她身上有一股她羡慕却没有的侠气。
薛令仪唯一能想出来的办法就是分享自己的东西,她把包裹打开,送给柴六娘一套衣裳和自己最喜欢的头绳,希望自己能沾到她身上的侠气。
柴六娘高高兴兴地接受,对薛令仪也更亲热了点:“三姐姐,你有钱吗?”
与此同时,隔壁的柴三郎也在问薛瑾:“二弟,你有钱吗?”
薛瑾有钱,本来富家少爷身上不该有这东西,出入有下人跟随,他也很少出门购物,在逃亡之前,薛瑾的人生任务就是读书和习武。
从睁开眼睛就开始读书,所谓习武也只是因为要学君子六艺,主要集中在骑射上。
所以薛瑾会骑马,但射箭,准头和力度还比不上六娘的弹弓呢。
柴三郎要是在薛家没出事前问他,薛瑾的钱就得问小厮拿钱箱子取,现在嘛……
薛瑾把鞋子拖出来,撬开根部取出一片薄薄的金片。
除了两个鞋跟,还有衣领和衣角处也各有两片。
柴三郎看得目瞪口呆。
见薛瑾都把钱递到他手里,柴三郎咽了咽口水问:“你不会把所有钱都掏出来给我了吧?”
薛瑾点头道:“大哥有用就先拿去用吧。”
柴三郎用一种特别怜爱的目光看这个义弟,其实他才十岁,也就小学四年级的年纪,大人做的决定跟他有什么关系呢?
柴三郎捏着他的肩膀道:“好兄弟!”
好在他良心未泯,只取了鞋跟两片比较厚一点的金片,其余还给他塞回去:“我一会儿找针线给你缝起来,以后不要随便给别人钱。”
第22章 充满憧憬
薛令仪身上的金片少,只有两边衣角缝了两片金片,一片有巴掌那么大。
但她有二十六枚铜钱。
见识少的柴六娘第一次见金子,即便理智上知道金子更值钱,她还是忍不住去看铜钱,并用手指不断抚摸。
薛令仪把铜钱扒拉回来,主动把自己剪出来的金片塞给她一张,小声道:“四妹妹,这个才贵重,我送你一片,你不要告诉素心姑姑。”
柴六娘看了眼金片,纠结一番,还是忍痛道:“金片太贵重啦,你送我一点铜钱吧。”
薛令仪想了想,也觉得六娘年纪还小,不好拿太多钱,就把金片收回去:“那我先给你收着,等你需要钱了,我再给你。”
这一刻,薛令仪终于找到做姐姐的感觉,她高兴地把铜钱一分为二,送给柴六娘十三枚,或许是觉得单数不太好,就又给她拨了一枚,凑够十四枚。
“六娘,你要钱做什么?”
柴六娘把铜钱仔细收好,想了想,觉得她和薛令仪关系好,也没什么不能说的,何况,她和三哥要走,他们总也要知道的。
于是她道:“等郑先生把义父的信交给皇帝,那姓石的不再追杀你们,我和三哥就要回家了。”
薛令仪一怔:“回家?”
“是啊,”柴六娘声音有些低落,却依旧清脆地道:“我们要回去给他们收尸,等回去,可能都四月了,我们没有除草,也没有施肥,麦子一定没长好,但我和三哥人小胃口也小,应该够吃了,要是赶得及,还可以种个晚稻。”
薛令仪立即抓住柴六娘的手:“我们和你们一起走!我爹和我娘,他们,他们也在柴家村……”
柴六娘一想还真是,眼睛大亮:“对啊,你们可以跟我们一起回家,这样好,我原来还担心我和三哥太小,怕在路上被强盗抓去卖了呢,有你们跟着真是太好了。”
薛令仪呼出一口气,连忙道:“待皇帝给我们报仇,拿下那姓石的坏蛋,我就让哥哥和薛乙三回河东汾阴把祖产取来,我们还一起作伴好不好?”
柴六娘一口应下:“好啊,我可以分一半房子给你,不过我家全被烧了,房子得重新建。”
薛令仪畅想了一下,当即规划起来:“我家有祖产,待哥哥去取回祖产,我们就开始建房子,你和大哥的那一半我们也帮你们建。”
柴六娘一听,立即跳起来往外跑:“你等着。”
她跑出去扯回来一根烧过的小木棍,就蹲在地上画给薛令仪看:“这是堂屋,我们四个一起用,来了客人就在这里待客,我要住这里,三哥就住我旁边好啦……”
薛令仪蹲在她身边,指指点点:“这个房间太小了,大哥可以住东厢呀,以后他娶了媳妇也能住,这个小房间是要留给你女儿住的。”
柴六娘懵懵的抬头:“我没有女儿。”
薛令仪一脸严肃:“我说的是未来,我娘说过,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建房子是大事,得考虑到以后。”
柴六娘抓了抓脸,觉得薛令仪说的不错,她是个擅于听从意见的人,当即就把东厢画出来:“行,三哥以后就住在这里,可我家的东厢是客人住的,以后来客人了怎么办?”
“让客人住西厢。”
“那你哥哥,我是说二哥怎么办?”
薛令仪也苦恼起来了,俩人蹲在地上,头抵着头想了半天,最后在西上房后面画了一个小房间:“哥哥可以住在这里。”
薛令仪咬着手指道:“不然,没客人的时候让他住西厢,等客人来了再让他搬到后面去……”
柴六娘不太关心薛瑾,反正她三哥有房间了,既然薛令仪都那么说了,那就这么办吧。
柴六娘开始关心起来:“建这么大的房子要多少钱?你家的祖产够多吗?我可不可以打一口井?我不想去泉边打水了,以前轮到我挑水的时候都是三哥和阿爹帮我,现在阿爹不在了,不能总让三哥挑水,他会长不高的……”
薛令仪从小就没缺过钱,她拍着胸脯保证道:“你放心,我家很有钱。”
“什么很有钱?”
柴六娘和薛令仪听见声音齐齐回头看去,就见柴三郎和薛瑾站在门口,把光线都堵住了。
柴六娘兴奋地和柴三郎道:“三哥,三姐姐说要和我们一起回柴家村,还愿意出钱和我们一起建房子,以后就和我们一起生活。”
柴三郎惊讶地看向薛令仪,然后扭头看向薛瑾:“是真的吗?”
他本不打算回柴家村的,因为在古代靠种地去养活一家子还是太困难了,他想留在洛阳,洛阳繁华,可能性更大。
但如果薛家这群人都跟他们留在柴家村,倒也不是不可以。
危险去除之后,他可以费点心力去化解和薛乙三的矛盾。
柴家村是六娘和原身熟悉的地方,那里还有熟人,可以制衡薛家这群人,倒比留在洛阳还要安稳一点。
薛瑾有些懵,他根本没考虑过这些:“此事,此,事关重大,得过问郑先生吧?”
柴三郎心内有些失望,郑谦肯定不会选择回柴家村的,不留洛阳,他还可以带着薛家兄妹回河东汾阴,除此外,他还有大把地方可以去……
不过柴三郎也只是失落一瞬便笑道:“是要问过郑先生。”
他已经决定,等危险解除就立即在洛阳找工作,尽快在洛阳站稳脚跟,至少在郑谦决定去向之前,他要有把握养活自己和六娘。
柴六娘还在独自开朗:“柴家村可好了,你们两个都愿意,郑先生肯定也愿意。”
柴三郎怕她期望太高,最后会失望,就走近点了一下她鼻头:“你快去照照镜子吧,一脸的炭灰,你干什么了?”
柴六娘伸出手一看,黑乎乎的炭。
柴三郎见状哈哈大笑起来:“往脸上再抹一抹,那就是个黑人了?”
柴六娘毫不在意,伸手就要往身上抹,柴三郎眼疾手快地抓住她的两只手,直接往外拖:“先洗手洗脸,你就两身衣服,若是晒不干,就只能穿脏衣服了。”
柴六娘:“我有三套了,刚刚三姐姐送了我一套。”
听得出来,柴六娘和薛令仪关系好了不少,之前都是叫的三姐,现在都叫三姐姐了。
薛瑾也听出来了,有些羡慕,不知道她什么时候能叫自己二哥哥。
薛瑾低头看了一眼他们画在地面上的房子,把薛令仪也牵出去:“你也洗一洗。”
玩水是最开心的,何况这水还清冽冰沁,柴六娘洗完手洗脸,柴三郎又给她换了一盆干净的水,她开心得差点把脑袋整个埋进去。
听着院子里传来的嬉笑声,郑谦回头对薛乙三道:“告诉冯府的管事,我今夜戌时有空。”
第23章 调虎离山
戌时,柴六娘已经躺在床上了。
天黑了上床,可以节省灯油,这是刻在她骨子里的习惯。
但她并没有睡着,所以她听到院子里脚步声走动,薛乙三压低了声音道:“冯家的马车在巷子外候着,冯公刚从宫里出来,故将时间改到了戌正。”
柴六娘没有听到郑谦的回答,只听到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然后轻轻地开门声,不多会儿关门声响起,整座院子陷入安静之中,只有隔壁三哥轻轻地鼾声传过来。
她转着眼珠子百无聊赖地听了一会儿,听到远处虫鸣声响起,终于在一声高一声低的吱呀声中沉下眼皮,渐渐进入梦乡。
除了四个孩子,今晚能入眠的没几个。
薛乙三亲自带着两个死士护送郑谦去冯府,另两个死士守着院子。
冯道,也就是当朝司空,郑谦现在要去见的人,也派了一队护卫,带着冯府的手令和马车过来接人。
马车刚走出两条街便噗嗤的一声,一支箭破空射来,直击车厢,箭头刚刚碰到帘子就被薛乙三一剑砍下。
两刻钟之后,地上多了几具黑衣人和护卫的尸体,巡街的厢虞候这才姗姗来迟。
冯府的护卫一边互相包扎一边喊道:“巡弟兄,你们来的也太迟了些。”
厢虞候举起灯笼看去,见是冯府的马车,就皱眉道:“车上是谁?大晚上的你们怎么招来这么一批煞神?”
厢虞候不等护卫回话,直接撩开帘子往里看,只见里面空空如也。
对方瞳孔微缩,护卫立即上前道:“哪有什么人?我们不过是奉命去给司空请个厨子,众所周知,我们司空没别的爱好,就好一口吃的,结果厨子没请到,反倒莫名遭了一伙贼。”
躲在暗处的人一惊,目光立即从剩下的人身上扫过,这才发现薛家出来的三个死士只余下两个,另一人和郑谦早不知所踪。
暗处的人攥紧了拳头,气急,愤恨地瞪了一眼薛乙三后离开。
郑谦坐进马车之后他们就光盯着薛乙三去了,毕竟他是他们当中武功最高的。
还以为他会一直紧紧保护郑谦,没想到叫他蒙骗过去了。
薛乙三目光在黑夜中一扫,不动声色地与冯府的护卫点了点头后带上丙三离开。
他们快速回到小院,隐在暗处,全身紧绷的死士看到回来的是薛乙三和丙三,大松一口气,往前一步走出阴影,低声道:“他们来了?”
薛乙三挥手,丙三和两个暗卫立刻隐于黑暗之中,只有他一人持剑站在院子中间。
等待——
所有人都在等,是对方退,还是主动出击。
薛乙三站在院子中央,就好像一柄利剑插在这里,谁敢越入鱼池一步,谁就先被利刃割成碎片。
而在薛乙三左手边的第二间屋里,本已入睡的柴六娘在薛乙三他们回来的那一刻就睁开了眼睛。
虽然还有些懵,眼里尽是睡意,但她还是强打起精神听他们走路,以及剑鞘轻轻碰到衣裳上的声音。
待听出是薛乙三的脚步声,她就想翻个身睡了的,但下一刻她就听到了不远处瓦片被轻踩的声音,然后是丁一的声音:“他们来了?”
这一句低语让柴六娘瞬间清醒。
她把手探到枕头底下,摸到下面压着的弹弓和一个钱袋子,轻轻地拿出来压在腹前。
钱袋子里装着她放进去的十颗石子。
不是她不想多装点,而是十颗石子是钱袋子的极限,这袋子还是她和郑谦借的呢。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待,但院里院外的人都不动弹,四周安静得很。
柴六娘躺在床上舒服得很,虽然她绷紧了脊背,但一刻钟,两刻钟过去,她还是没忍住松懈下来,整个人累极了。
烦死了,他们到底动不动手?到底要窝在外面多久?
就在她快要忍不住下床吼一嗓子时,寂静中传来一声呼啸,然后她就听到轻轻的瓦片响动声,没过多久周遭重新陷入安静。
屋外,薛乙三道:“回去休息吧。”
“郑先生……”
“他是安全的,今晚不会回来了。”
暗卫们应下,各自散去。
薛乙三这才转身要回自己房间,走了两步后停下脚步,扭头回来看了一眼房门,眉头微蹙。
柴六娘把弹弓和钱袋子重新塞回枕头底下,抱着被子翻了一个身,舒服地呼出一口气,下一刻,闭上眼睛就发出了轻轻的鼾声,人已经睡着了。
睡在她里面的薛令仪从头到尾都睡得很规矩,显然对外面的事件一无所知。
而此时此刻,冯道才看完薛文芳的信,以及郑谦一直私藏着的证据。
他叹息一声道:“看来国家又要动荡不安了。”
郑谦道:“利益之争素来是你死我活,大家空有野心而没有道德,国无明主难安。”
冯道只当没听见,他放下手中的信,沉吟片刻后道:“我可以带你入宫,但皇帝是否会同意文芳的建议,我不确定。”
“是不确定,还是他一定不会答应?”
冯道:“你有把握说服他?”
郑谦摇头:“没有。”
冯道:“那你要放弃说服他?”
郑谦还是摇头:“不放弃。”
冯道颔首:“知不可为而为之,总要试一试。”
所以哪怕他已有九分确定,皇帝不会采取薛文芳的建议,他还是要把郑谦带进宫去试一试。
万一老天垂怜,或是郑谦舌灿莲花,就说服了皇帝,达成了那一分的可能呢?
冯道将信收好交给郑谦:“我让人准备好了客房,你先去休息吧。”
郑谦恭敬地接过,转身正要走时,冯道突然叫住他:“你与北平王之孙赵美一同回京?”
“是,多亏他一路相护,郑某才能一路顺利回到京城。”
冯道沉吟问:“你觉得他如何?”
“璞玉浑金。”
冯道沉思起来。
郑谦也停顿了一下,然后才道:“但赵德钧和赵延寿与那些人有何区别?赵美才十岁,他的未来,至少要在十年之后,你确定他能活到十年之后?”
冯道心沉下,叹息一声。
郑谦也叹息,俩人相视无言,都莫可奈何。
天才易陨,何况在这个乱世之中?
他们等不起。
第24章 安全入宫
赵美也没睡着,大街上的刺杀一结束,他就收到了消息。
“郑谦不在车中,应该是已经平安到达冯府,见到了冯司空。”赵启顿了一下后问:“盯着小院的人要不要撤回来?”
赵美:“继续盯着吧,待明日郑谦安全出宫再撤去,到那时,他们就不会再有危险了。”
赵启不安地问道:“郎君为何要护着他们?郑谦已经入京,只要我们稍加运作,东西绝对能递到皇帝手中,此是大功一件,您立此功,说不定就能求陛下放您和公主回幽州和大郎君相聚。”
赵美:“东西由郑谦递上皇帝还会相信,若由我们的人进上,皇帝怕是要多想,是不是幽州栽赃陷害,有谋反之意?”
他摇了摇头道:“即便皇帝肯相信我进上的东西,也不会允许我与母亲回幽州。”
他要是回去,那朝堂和幽州都要不安稳了。
他祖父和父亲都还健在,身为人质的他怎么可能被放回幽州?
他只是回幽州与祖父父亲过个年,才过元宵便被催促回京,不过是在路上耽搁了几日,母亲便被磋磨得瘦了一大圈,他要是敢提回幽州,只怕他们母子二人就要死一个以儆效尤了。
念头闪过,正院那边突然哗啦啦传出极大的声响,赵美抬头看向外面,赵启立即出去,不一会儿进来道:“是公主醒了,说是要进宫服侍皇后娘娘,女官一再保证,说宫里没来人,郎君已回,公主这才重新歇下。”
赵美攥紧了拳头。
赵启等了片刻,见赵美没有再说话,便要退下,但他才走出两步,突然听到赵美道:“明日一早派人进宫,就说我从幽州带了些土产回来,要进献给舅舅。”
赵启应下。
第二天天才蒙蒙亮,冯道就带着郑谦出现在了皇宫外。
冯家的护卫将俩人的马车团团围住,前来上朝的人都惊了一下。
冯家怎么会出动这么多人?这是把整个冯家的家丁都给找来了?
站在人群最前方的卢文纪冷哼一声:“也是稀奇,这王八怎么出壳了?”
崔居俭鄙夷道:“他不是素来标榜无党、不争吗?还号称节俭,看这出行的动静,比我们可大多了,看来他也装不下去了。”
冯道只当不知道他们的议论,带着郑谦站在宫门口另一侧排队。
新帝登基之后冯道就被罢相,只得一个司空的虚职,卢文纪是新帝登基后抓阄抓出来的第一个宰相,他最厌恶冯道,所以现在朝中诸臣对冯道也都敬而远之。
即便是关系跟他比较好的张延朗看见他也只是遥遥一点头,不靠近,不交谈。
郑谦也看出了冯道尴尬的境地,本来,薛文芳想找的是卢文纪。
卢文纪出身范阳卢氏,同出世家,跟河东薛氏沾亲带故,卢文纪又骄傲刚硬,他一定是反对向契丹割土之人,这一点与他们利益一致。
但薛文芳死了。
郑谦跟随薛文芳见过卢文纪几面,此人极为骄傲,性情刚硬却无才能,他带着明公遗信找上门,只怕他会喊着打倒石敬瑭,灭掉契丹。
却也只会喊着打倒石敬瑭,灭掉契丹。
这不是主公和他想要的结果。
他们想要的是保全燕云十六州,不兴战事,不战而和。
诸公之中,只有张延朗是最合适的,但主公与对方没有交集,只能退一步找冯道。
冯道虽明哲保身,但圆滑有圆滑的好处,且主公与冯道君子之交,他与冯道也熟识,深知对方为人,说心里话,相比卢文纪,他更喜冯道。
不止是因为俩人皆是寒门出身,更因为,他知道冯道并不似他表现出来的那么怯弱,他只是在等待……
果然,昨晚上的交谈让他更加肯定了。
他和他一样,都在等待这个时代的英雄出现。
车轮滚动,郑谦循声看去,就见一辆马车越过众人,从中间的宫道上一路行至宫门口。
禁军们立即上前查验,赵仙跳下马车,将帘子拉开,端坐于内的赵美冲禁军点了点头。
禁军只是粗粗检查了一下马车就挥手让车入内。
郑谦看得瞳孔一缩,轻声道:“赵美竟如此受宠?”
“虚情假意,比烈火烹油更加危险,”冯道头一动不动的看着前方,嘴巴翕动,轻轻地回道:“皇帝扣留他们母子,自然要给足母子二人宠爱,否则,岂不是让北平王找到借口把世孙接回幽州?”
郑谦不言。
冯道声音几不可闻:“若皇帝不肯退一步,执意要打这一场仗,赵德钧总比石敬瑭要好一点吧?”
郑谦不语。
冯道继续道:“赵德钧身后好歹有赵美。”
“冯公莫忘了,其父赵延寿还活着,且正当壮年。”
冯道就惋惜,赵延寿怎么就不能死早一点呢?
郑谦觉得冯道的态度很怪异,问道:“冯公怎如此看重赵美?”
冯道不语。
郑谦也没再问。
马车入内后不久,晨钟响起,两边宫门打开,众人排好队入内。
钟声铛铛铛的在城中回荡,柴六娘伸着懒腰坐起来。
她扭了扭脖子,往外看了一眼,天光乍现,她一看就知道今天是个好天气。
柴六娘看了一眼还在睡的薛令仪,掀开被子就悄悄下地,轻轻开门往外探头。
几乎一夜没睡的薛乙三扭头看过来,面无表情地道:“要看就大大方方地看。”
柴六娘这才发现站在屋檐阴影下的他,她不动声色地呼出一口气,吓死她了。
但她面上不作,抬起下巴就趾高气昂地走出房门,问道:“郑先生安全进宫了?”
薛乙三收回视线看向皇宫的方向,等钟声彻底停歇才道:“进了。”
柴六娘高兴起来,问道:“那我们明天是不是就不会再被刺杀了?”
薛乙三:“他们没有那个功夫关注我们了。”
柴六娘兴奋地捏起右手拳砸在左手掌心:“那我们什么时候回柴家村?”
薛乙三可不是郑谦,会委婉,他直接道:“你要想死,只管回去。”
柴六娘一愣:“你什么意思?”
“虽然郑先生想不战而屈人之兵,但我可以断定,石敬瑭必反,邢州距离河东这么近,他一起兵,邢州便是战场,你回去干什么?”
柴六娘张了张嘴巴,半天才找到自己的声音:“你,你们,义父不是说,把信送给皇帝就不会打仗了吗?”
薛乙三不说话。
柴六娘就知道这些大人又骗人了,她气急败坏,跺脚道:“连义父也是骗子,我讨厌你们!”
第25章 当成大人
柴三郎开门出来时,柴六娘正闷闷不乐的背对着他蹲着,手中捏着一根棍子正在戳地,一看就是不开心的样子。
柴三郎蹲到她身边,问道:“怎么了?”
柴六娘闷闷地道:“薛乙三说邢州会打仗,我们回不了柴家村了。”
柴三郎就摸了摸她脑袋道:“回不去就回不去,三哥在洛阳城中养活你。”
柴六娘眼眶红红的,吸了吸鼻子道:“可我想回家。”
柴三郎就陪她一起坐着,他并不想回柴家村,他都骗来两张金片了,就是想积累在这里立足的资金。
见柴六娘这么伤心,柴三郎立即掏兜,拿出一块金片给她:“别伤心了,你看,我们有了金子,就算与他们分道扬镳,三哥也能养活你。”
看见金子,柴六娘更伤心了:“你有金子,三姐姐也有金子,要是回家,肯定够建房子了,我都和三姐姐算好要盖的房子了,到时候分他们一半的屋地。”
柴三郎:……
无奈,他只能顺着她安慰道:“也许这仗打不起来,郑先生成功说服皇帝阻止了战事,到时候我们就可以回家了。”
柴六娘眼睛微亮,一脸期盼地看他:“真的?”
柴三郎违心地点头:“真的。”才怪,虽然他不太了解这段历史,因为五代十国实在是太乱了,除非认真去学习过这段历史的人,或是对历史比较感兴趣的人才能多了解一点,大部分人连十国是哪十国都说不出来,更不要说这个时代的具体事件和人了。
可他再孤陋寡闻,鼎鼎大名的儿皇帝石敬瑭他还是知道的。
所以柴三郎在从郑谦口中听到石敬瑭、河东节度使这个名字时他就知道,他必反,也必出卖燕云十六州,必打入洛阳当皇帝,而他义父和郑谦赌上全家性命,拿命去拼的事必定做不成。
可他即便知道这一点,他也不能阻止,以他现在十岁小孩的身体,一无家世,二无势力的,想改变现状是不可能的;
而他也做不到阻止郑谦,不是因为他不能,而是因为他不想。就算他现在是个大人的身体,明知做不到,他也会像郑谦一样去试一下。
燕云十六州,一旦失去,整个中原便失去屏障,汉人再无宁日。
不过,以上种种都只是他自己的颅内风暴,现实就是,他得带着妹妹先活着再说。
柴三郎已经在大脑里模拟出石敬瑭大军攻进洛阳城中的种种。
他和六娘就是小喽啰,他应该记不住他们,也不至于跟他们算账,这是最好的情况,他和六娘可以悄无声息,不引人注意地在洛阳城中生活下去;
坏的情况是,石敬瑭还真记住他们,要找他们麻烦;
更坏的情况想,石敬瑭本人不记得他们了,但手底下的人会帮他记得,那才是地狱。
见过炼狱的柴三郎都能想象出那些为了讨好石敬瑭的小鬼会怎么折磨他和六娘。
所以,他得见机行事,要是后两种情况,赶紧就卷包袱跑路,洛阳不留爷,自有留爷处。
但这些未来之势他不能和六娘说,因为以柴三郎的阅历解释不清,也不想她一直忧虑。
所以柴三郎摸了摸她的脑袋哄道:“你放心。”
可能是柴三郎说得太坚定,所以六娘轻易相信了。
结果六娘也只开心了一个白天,因为傍晚郑谦就一脸惨白的回来告诉他们:“朝廷要打仗了,邢州将要沦为战场,我们接下来哪里都去不得,只能留在洛阳。”
他顿了顿,低声道:“有可能要往南边迁移。”
柴三郎惊声问道:“难道朝廷要南迁?”
郑谦看了他一眼后道:“不是朝廷要南迁,是我们要南迁。”
看了看柴三郎,又看了眼薛瑾,目光扫过柴六娘和薛令仪,想到柴六娘这一路上的果决和胆气,郑谦不想把他们当普通孩子看待,而当下局势也容不得他们像普通小孩一般长大。
郑谦原地转了两圈,回身正视他们:“你们还小,本不应该让你们为这些事烦忧,但接下来,这世上的每一个人都可能会死,你们来这世间走一遭,我总是想你们能活长一点,最好可以长大成人,实现自己的理想抱负,有所追求,平安到老才好。”
柴三郎一秒领悟,柴六娘不懂郑谦的良苦用心,但小脸绷紧,在心里缓缓吐槽:本就是你们大人总爱把我们当小孩看,我们都长这么大了,还有什么事是我们听不懂的?
薛瑾和薛令仪却是不安,他们按部就班惯了,也一直被当做小孩养,一下按照大人的标准来要求他们,用大人的语言来与他们说话,俩人都很不适应。
但郑谦没有给他们思考的时间,直接就把今日进宫的事告诉他们。
“皇帝相信明公,也收了明公的信,却不愿意听从明公的意见,”郑谦道:“朝中……”
他顿了顿,悠长的叹息一声:“卢文纪是首相,他主战,不仅讨伐石敬瑭谋逆,还要对契丹用兵。”
柴三郎下意识出声:“双线用兵,他想怎么打?财政支持得住吗?”
郑谦登时眼睛大亮,紧盯着柴三郎有些激动道:“不错,明公也是如此考虑,实际情况比所有人想象的都糟,明公以为,别说双线作战,就算是收买住契丹,阻止辽国和石敬瑭结盟,单线对石敬瑭用兵,朝廷也有很大可能会失败。”
郑谦越说越激动:“他们这些人根本就不懂!我与明公在太原,感受最深,石敬瑭与好几个节度使关系莫逆,他们对皇帝可没多少敬畏之心,就是幽州的赵德钧……”
郑谦顿了顿后道:“赵德钧同样要命,朝廷若对石敬瑭用兵,必要调派赵德钧作战,谁知道赵德钧到时候是打石敬瑭,还是反过来打朝廷?”
柴三郎张大了嘴巴,这皇帝和朝廷这么不得人心?这么没有威严?
柴六娘小孩子心性,立即叫道:“怎么不告诉皇帝?”
郑谦叹气道:“这事能怎么说?我在大殿上已经几次暗示,奈何他们都只当听不见。”
第26章 主战主和
“是不是没听懂?”柴六娘由己度人:“我爹想给村尾那条路修一条桥,就一个劲儿的说过河去田里太麻烦,要绕好长一段路,淌水过河又湿鞋子,暗示我娘要拿钱修桥,他从春天说到秋天,大半年了我都没听懂,还是阿翁告诉我的。”
柴六娘抱怨郑谦:“您就不该暗示,应该明示,就跟现在与我们说一样明明白白告诉他们,他们才能听懂。”
郑谦被噎了一下。
旁听的薛乙三忍不住道:“蠢货,朝堂之事怎能与乡野家事一样?”
柴六娘横眉倒竖:“怎么不一样了……”
“还真就一样,”郑谦问柴六娘:“你爹暗示你娘,你娘真没听懂吗?”
柴六娘疑惑地挠挠脑袋。
“连未听全貌的你阿翁都听出来了。”
柴六娘张大了嘴巴:“那我娘为何假装没听懂?”
郑谦情绪一下低落起来:“是啊,皇帝和百官都听懂了,只是大家都在假装没听出来。”
柴六娘还在追问:“我娘为啥要假装听不懂?”
她直觉这个很重要。
薛令仪在一旁道:“因为你娘不愿意出钱呀。”
柴六娘若有所思:“难道皇帝也不愿意出钱?”
郑谦听见他们走偏,连忙道:“皇帝不是不愿出钱,而是国库没这么多钱,不对,我这是在说什么?他们假装听不懂的原因分明是掩耳盗铃……”
郑谦一顿,觉得再往深处讲就更复杂了。
这种政治上的事,就算是冯道都难以周全,何况这些孩子?
既然要把他们当大人看待,那就不能前后不一致。
他深吸一口气,直白地道:“因为这样的假设局面太坏了,大人的世界还是人情的世界,赵德钧在朝中有亲信,如果我直白的说,赵德钧会倚势作乱,还可能会趁朝廷对石敬瑭作战谋乱,那不仅不利于朝局稳定,还可能激化矛盾,让朝局更不稳定。”
柴三郎严肃地点头:“甚至不止赵德钧,其余节度使也会由此怀疑皇帝也不信任他们,从而让局势更混乱。”
郑谦看着柴三郎惊叹不已,连连点头:“正是这个道理。”
柴六娘仰望的眼中还是很纯洁,里面有着让人一眼望到底的懵懂。
郑谦顿了顿,目光从柴三郎身上移开,不能只养好一个孩子,四个,一个都不能少。
郑谦语气轻柔地道:“有个坏人要抢三郎的钱……”
柴六娘立即接口道:“我三哥没钱,抢二哥的。”
薛瑾:……
“行,有个坏人要抢郎君的钱,你也想抢,但你顾念你们是义结金兰的兄妹关系,不好动手,郎君请你帮忙一起打退这个坏人,你帮是不帮?”
柴六娘斩钉截铁:“帮!”
她顿了顿后小声道:“我就算要抢二哥,也得先把坏人打退再抢,不然他趁机把钱都抢走怎么办?”
郑谦微微颔首,道:“此时突然有一人跳出来告诉二郎你的心思,并且二郎相信了,开始离你远远的,戒备地看着你,你会怎么做?”
柴六娘代入了一下,凶悍地道:“二哥既然认定要抢他,我自然是要动手抢了,不然岂不是白担了名声?”
“此时周围的人看见你和坏人一同抢了郎君,郎君的钱撒了一地,他们会不会趁机也抢几块?”
柴六娘兴奋地懂:“我懂了,原来如此,明说,赵德钧就会恼火,一不做二不休,直接动手,其他人也会都抢皇帝的地盘。”
她一瞬间想了好多,“我爹也不敢明着跟我娘说,我娘若是恼了,轻则背着我揍我爹一顿,重则把我爹赶出去睡……”
郑谦:“……你倒是融会贯通。”
柴六娘兴奋过后又失落起来:“那就没办法了吗?怎样才能让坏人不抢二哥的钱?我觉得坏人要是不动手,我就算再想要二哥的钱也不好动手抢。”
郑谦简直要为六娘的领悟性惊叹,他道:“明公亦是这样认为,只要安抚住石敬瑭,此战可免。”
他转了两步后叹息道:“石敬瑭会反,一半原因在陛下……”
“藩镇势强是从前唐遗留下的问题,自安史之乱后,无人能破此局,当今就是因为势强被闵帝猜疑,这才被众臣推举上位,而今他在龙椅上,却走了和闵帝一样的昏招。”
“就是皇帝几次流露出对石敬瑭的忌惮和杀意,这才逼得石敬瑭联合契丹造反,”郑谦道:“明公说过,石敬瑭此人尚算忠厚,只要陛下肯诚心安抚,定能拖延时间,再派人去契丹许以重金,两者盟约可解。”
他顿了顿后道:“若能离间石敬瑭与其谋士桑维翰更好,再不济,也可以设法杀了桑维翰,石敬瑭就算反,也少一臂膀,定翻不出大的风浪,可惜……”
柴六娘听得热血沸腾,催促问道:“可惜什么?”
郑谦垂眸看她:“石敬瑭才是杀明公和你一家的罪魁祸首,若依照明公所为,皇帝不仅不能杀他为你一家人报仇,还要许他高官厚禄,这样,你肯吗?”
柴六娘愣住,热血迅速冷却,沉默了许久后问道:“如果不能安抚石敬瑭,柴家村剩下的人是不是会死?大集的人是不是也会死?”
郑谦一脸严肃:“会死很多人,邢州乃兵家必争之地,距离河东又近,你说的那些人未必会全死,但直接或间接死于此战祸的人一定不少。”
柴六娘眼中闪烁着泪光,她咬着嘴唇哽咽道:“那就封他做大官吧,等我长大,我再找他报仇。”
“好孩子,”郑谦慨然一叹:“可惜皇帝没有你这份觉悟,朝中许多大臣都没有。皇帝只觉威严受到冒犯,也不相信仅靠言语和高官厚禄就可以安抚住石敬瑭,似卢文纪之流,更是叫嚷对石敬瑭用兵,对契丹用兵,半步都不肯退。”
柴六娘悄悄松了一口气,抬手一抹眼泪,心里觉得不同意也好,这样皇帝就会为她报仇了。
反正不管怎么做她都不亏。
这样想着,但安静下来后,她还是感觉心里火烧一样。
郑谦没发现,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冷笑连连:“蠢货卢文纪,身为一国首相,只会喊作战作战,且连基本的作战方略都没有,粮草不足,兵员不足,各节度使不听调令,他就跟眼瞎了一样看不见,把问题点出来问他,他就喊着让大家想办法,旦有反对的,便是卖国,是和石敬瑭勾结,连沉默都成了罪。”
柴三郎听得一愣一愣的:“所以现在是文官主战,武官主和?”
郑谦沉默了一瞬,点头。
第27章 骂上门来
柴六娘和薛乙三同时扭头看向门口,下一刻,“砰”的一声,一张面白的黑脸出现在门口。
柴六娘眨眨眼,咦?这个人明明长得很白,怎么她却觉得他的脸那么黑?
因为他叫卢文纪,刚刚郑谦口中的“蠢货”。
“郑谦,本相主战有何问题?”
郑谦回神,瞪了薛乙三一眼后立即向来人一揖到底:“卢相,寒舍简陋,您能拨冗前来,简直是……”
“哼,你少顾左右而言他,我只问你,本相主战有何不妥?”卢文纪瞪眼看他:“反倒是你,主公一家惨遭屠戮,身为谋士,你不说为家主报仇,反而勾结冯道那等圆滑无节之人顺从仇敌,跪舔蛮夷,毫无气节!郑谦,你到底有何面目活在这世上?”
郑谦被骂得也生气起来,但不等他开口,他就被卢文纪一把推开,越过他快速走到四孩子面前。
他目光在四个年纪相仿的小少年身上来回扫动,因为柴六娘眼睛过于闪亮,就像盈着水的星星,卢文纪直接认定她是薛文芳的女儿,和缓脸色问:“孩子,你兄长是哪个?”
柴六娘想也不想,直接手指柴三郎。
卢文纪一转脸,脸色哐的一下落下来,厉声喝问:“薛瑾,你妹妹年幼,你却不小了,父母俱亡,当奋力一搏,为父报仇,你却贪生怕死,任由一个谋士搓圆捏扁,杀父之仇不共戴天啊,你竟也能放下,简直枉为人子。”
柴三郎脸色刷的一下沉下来。
这人好恶心!
他竟然让一个十岁的孩子去找石敬瑭报仇!
柴六娘脸上的好奇也全都消失了,扭头对木着一张脸的薛乙三道:“你还愣着干啥,坏人都打到门上了,给我打出去!”
打是不可能打的,毕竟是宰相,但薛乙三上前一把拽住卢文纪的衣领,拖着就往门外扔。
卢文纪大惊失色,“大胆,你竟敢……咳咳咳咳!”
薛乙三攥紧衣领,卢文纪瞬间窒息,惊天动地的咳嗽起来。
卢文纪带来的家丁见状,呼喝着冲上来阻止,这下不用柴六娘下令,隐在四周的暗卫冲出来,砰砰几声,卢文纪带来的三个人就跟叠罗汉一样被丢出大门……
郑谦头疼扶额,脚就跟黏在地上一样,等薛乙三把卢文纪也拖出大门举起来要丢在三人身上继续叠罗汉时才上前阻拦:“薛乙三,快把卢相放下来!”
薛乙三动作不停,将依旧被攥着衣领,几乎不能呼吸的卢文纪一把举过头顶……
郑谦抓住他手臂,不太赞同地看了他一眼。
薛乙三这才冷哼一声,把卢文纪轻巧的抛到地上。
脚朝下,所以他一下就跟栽葱一样站住了,但因为腿软眼晕,连退三步,最后一屁股坐在那三罗汉身上,还没坐稳,倒栽葱倒到了另一边。
“卢相——”郑谦惊慌失措的叫了一声,连忙上前去搀扶。
薛乙三冲瞪他的郑谦摊手,意思很明显,他把人放下了的,是他没站稳,关他什么事?
柴六娘雄赳赳气昂昂的走出来,掐腰站在门口看,看一眼哼一声,也不知道在哼啥。
薛瑾和薛令仪则是小脸苍白,眼泪连连。
柴三郎无奈的跟在最后面,和兄妹两个道:“这人不仅是蠢人,还是恶人,你们不要听蠢恶之人的话。”
卢文纪被扶起来,捂着脖子呼哧呼哧的吸了好几口气脸色才恢复,他指指薛乙三,大概觉得跟一个护卫犯不着,就转头去瞪扶着他的郑谦,并且一把将人推开。
地上的罗汉手忙脚乱的爬起来变成家丁,一人扶卢文纪,俩人背靠着对几人做出攻击姿态。
“岂有此理,简直岂有此理!”大概觉得郑谦也不配和他对话,他转头冲柴三郎吼道:“河东薛氏就养出你这么一个东西?”
说完大悲呼天:“文芳啊~文芳,你河东薛氏没落了——”
“你喊什么喊?”柴六娘掐着腰气冲冲道:“明明是你打上门来的!他们两个的命是我们用命保下来的,你想杀他们,休想!”
卢文纪一呆,目光在四人脸上一扫便知道自己搞错了,但他不仅没愧疚,反而更生气了:“薛氏子弟,连承认自己身份的胆气也没有,难怪叫一个幕僚拿捏,枉顾父仇,认贼作父!”
卢文纪说一句,薛瑾脸色就白一分。
六娘毫不客气地翻了一个白眼,冲围上来的路人哈趴墙头围观的邻居道:“诸位评评理,明明是他认错了人,转身却怪起我义兄来,不要脸!”
从来只有他骂别人不要脸,素来注重脸面的卢文纪何时被人骂过不要脸?
接连的打击让卢文纪愤怒上头,失去了理智,当街和柴六娘对骂起来。
从小走村串户,跟着阿翁见识过各种病患及其家属的柴六娘岂会怕一个骂人都是“无耻之徒”“枉为人子”的中年男文士?
柴六娘掐着腰回他“不要脸”“又蠢又坏”“蠢得连猪都不如,却狠毒得像豺狗”……
气得卢文纪手指发抖,浑身颤栗:“你,你们一个个认贼作父,幸而薛文芳死了,他若活着,看见你们这群不孝子女,也要被活活气死——”
本来看得津津有味的人群中声音瞬间变了。
这个乱世,孝道或许是唯一可以拿得出来,且还没有崩坏的道德了。
若一个人连孝道都没有了,在这个世界便可以社会性死亡,不会再有人把他当人看待。
郑谦脸色一冷,卢文纪先前在院子里胡言乱语也就算了,毕竟只有他们自己人在。
但现在是在大街上,这么多邻里,还有过路的人……
郑谦冷着脸上前一步:“卢相慎言,几个孩子都很孝顺,不报仇不是因为不想报,而是没有能力……”
“你闭嘴——”卢文纪转身指着郑谦大声骂道:“就是你,是你蛊惑几个孩子!低贱之人,即便读得圣贤书,依旧品性低劣,竟敢诱惑世家之子认贼作父!郑谦,我必叫你天下闻名,人人唾弃!”
“你才闭嘴——”柴六娘站在台阶上,声音比卢文纪的还要大声:“不错,石敬瑭杀了他爹、他娘、他家好多管事护卫;还有我爹,我娘,我阿翁,我大伯他们,我柴家村死在石敬瑭手上的人命比围在这里的人还要多!”
第28章 你们不能这样欺负人
柴六娘眼里盈满泪,却倔强地不肯落下,她咬牙切齿地瞪着卢文纪:“但我们还是要选择和谈,因为……”
人群哗然!根本不听她后面的解释。
“真枉为人子!”
“白死了!”
“不孝子女!”
“父母生此儿女,与畜生何异?卢相果然没说错。”
“这是父母前世作孽……”
柴六娘的声音被掩盖在沸腾的人声之下,卢文纪声音越发高亢:“我就知道,低贱之人能养出什么好种……”
柴六娘声音被彻底掩盖,气得眼睛通红,脑海深处一遍一遍地回放起那晚的大火和血光,被压抑的仇恨,为了大局不得不妥协的委屈一起爆发出来,让柴六娘再去看那张义正言辞,一脸正直的脸时便无比恶心。
就在她的胃翻滚,几乎要忍不住吐出来时,柴三郎走到她身边,紧紧握住她的手,一脸沉凝的高声打断卢文纪:“卢相!我柴家村一共有二百三十八人!”
人群一静,内心狂欢,正激动得一脸潮红的卢文纪也被柴三郎报出的数字镇住。
柴三郎握紧了六娘的手,一字一顿道:“二百三十八人,加上薛家六十八人,除了我们这十一个逃出来的,还有二百九十五人不知生死!”
“他们有可能都死在了那场屠杀和大火之中,也有可能侥幸逃出村庄,但他们家被烧了,父母死去,妻儿离散!”柴三郎眼眶通红地瞪着卢文纪道:“我!柴三郎,她是我妹妹,她叫六娘,除了我们兄妹二人,我们的祖父,父母兄弟全都死了!我们的家被烧了!”
“他们不是为私利招来杀戮,不是为家人,更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皇帝,为这个国家才死的!你们不能这么欺负我们!”
四个孩子眼泪一起落下,皆眼睛通红地瞪着卢文纪。
人群静默,齐齐看向卢文纪。
他们当中很多人并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事,只是听他们吵架觉得有趣才围过来。
听见卢文纪骂几个孩子不孝,他们隐约听着也是不孝,这才跟着讨伐,怎么……怎么就变成了这样?
大家也跟着瞪卢文纪。
卢文纪脸色通红,稳住心神,在众人的目光中软下态度:“正是因为你们父母家人皆是义士,你们才更应该继承遗志,怎能受郑谦、冯道之流挑唆,不报仇,反而要跟杀父灭族的仇人和谈?”
柴六娘抬手抹去脸上的泪,质问卢文纪:“出兵,你有多少兵马,能拿出多少钱来,要怎么打石敬瑭,又怎样应对契丹大军?”
“这些大事不是你一个小孩子可以过问的……”
“让我报仇的时候怎么不说我是小孩子了?”柴六娘反手狠狠握住三哥的手,压抑着内心的愤怒质问道:“你让我们去找石敬瑭拼命!我们四个平均九岁!”
众人哗然。
卢文纪连忙道:“我是让你们不要听谋士挑唆……”
“你让我十岁的哥哥去刺杀石敬瑭!”
群众看卢文纪的脸色都不对了,挤在人群中的青年们摩拳擦掌,很想动手。
卢文纪脸都黑了:“我没那么说过,我只是让你们不要忘记父仇!你们的谋士郑谦和学士李崧、弃臣冯道之流合谋……”
“卢相!”柴三郎将六娘拉到自己身后,高声打断他:“这些都是国家大事,而我们兄妹四人年纪都很小,别说我们,即便是我们的义父,河东薛氏,河东节度使中门使薛文芳,他也只能拼尽全家性命给皇帝上书,而采纳与否,最后还是看皇帝和朝中诸公商议。”
柴三郎沉声道:“刚才您也说了,河东薛氏四房这一支也只剩下我义弟义妹二人,义父拼死送出的信中却是主和,难道被杀死,他不怨恨吗?”
“只不过私利终究比不过家国大义,义父并非自私自利之人,他深知石敬瑭的实力,也知道皇帝与石敬瑭之间尚有转圜的余地,而契丹势大,打起来,天下有可能会四分五裂,百姓重陷战祸之中。”柴三郎摇了摇头道:“这不是义父想看到的局面,所以即便被石敬瑭的追兵屠戮满门,他依旧坚持和谈为先。”
“郑谦是义父的幕僚,他不过是遵从义父的遗志,这一路上,是他护着我们一路往南逃命,即便刀横在脖子上亦不曾放弃我们四人中一人,他是忠是奸,我们比卢相你更有发言权。”
大家看向郑谦的目光这才变得温和和敬佩起来,再看向卢文纪,目光更凌厉了。
柴三郎:“你们的朝堂争斗我们不感兴趣,你想找我们,找错了。”
郑谦飞速和柴三郎对视一眼,立即上前一步挡在四个孩子面前,沉痛地道:“卢相,郑某已将薛公的信函交给陛下,也算完成了主公所托,今日殿中所言句句是薛公之志,我们是恨石敬瑭,但为国家计,愿意放下仇恨。”
柴六娘猛地看向郑谦,被柴三郎眼疾手快的捂住嘴巴揽在怀里,郑谦又正好挡在俩人前面,所有人目光都在郑谦身上,一时没发现。
“薛家灭家之仇,柴家屠戮满村的仇恨都愿意放下,石敬瑭与皇帝之间能有多大仇?他们曾一同战场御敌,晋国长公主也还健在,俩人之间不过是些许误会,解开便可。”
“胡言乱语,石敬瑭竟敢勾结契丹,已成谋逆,别说他不可能投降,就算是降了,这样的谋逆大乱也当凌迟,千刀万剐!”
一直挣扎不断的柴六娘突然安静了,惹得柴三郎忍不住低头探看。
柴六娘仰着头冲三哥瞪了一眼,拍了拍他捂着她嘴巴的手示意他放开。
柴三郎试探性地放开。
柴六娘就推开他站直,冲卢文纪哼了一声,转身入内。
薛令仪脸上还都是泪,她抹干眼泪,看看左右,最后转身跟上六娘,小跑着进门:“六娘,我们不看了吗?”
“不看了,郑先生哄傻子呢,我才不想在那里当傻子,我怕我忍不住火又跟姓卢的打起来。”
柴六娘不断擦去脸上的泪,转身坐在小房间的门槛上,默默地伤心。
薛令仪紧挨着她坐下,问道:“要是朝廷不打仗,我们以后真的还能报仇吗?”
柴六娘愤恨不已:“一定可以!”
第29章 民间舆论
“私利终究比不过家国大义”,这话要是冯道、李崧一行人来说,于当下文人来看是讽刺满满,就是普通百姓也是怀疑居多;
甚至是卢文纪等一行坚持以战卫国土,保证唐国利益的人来说,也会被人怀疑是别有用心,只是假冒爱国、坚贞之名。
可偏偏说这话的是已经死了的薛文芳。
他还是为了把石敬瑭勾结契丹的信息传回京城被追杀至死。
一家老小最后只剩下两个年幼的孩子,甚至还连累了与其关系莫逆的柴家二百余人。
在别人嘴里显得虚伪、无力的一句话,在他这里便是情真意切且有力,也因此,薛文芳的代表人郑谦获得了围观群众的支持,何况,他身后还站着两个遗孤。
一个是为国家大义而死的薛文芳之子薛瑾,一个是为了家国大义和朋友情义而死的柴家村遗孤柴三郎。
这一仗,小院的人全方位碾压打上门来的卢文纪,包括身体和精神上。
而借由这一件事,石敬瑭想要勾结契丹谋叛的事正式由朝堂到民间,在京城瞬间传得沸沸扬扬起来。
卢文纪以为,有血性的人都会支持他,就算传开来,民间也当是支持他为主,但情况有些不对
一夜过去,事情发酵,京城中的事情不知为何传播得极快,下至流民乞丐聚集的东城下街,上至宰相们的后宅,都在忧虑打仗,悄悄嘀咕坚持要打的卢文纪。
“又要打仗了……”
“石敬瑭是谁?”
“谁知道是谁?上面的人要打仗,难道我们还能说不?”
“谁当皇帝不是当?只要不打仗就行。”
“听说那石敬瑭割了十六州给契丹,要跟契丹借兵打朝廷。”
“那完了,契丹乃外族,我们更没活路了。”
“外族怎么了?现在上面坐的不也是外族?遵汉制即可。”
说这一句话的是个读书人,连读书人都不在意龙椅上端坐之人的民族血脉,民间的百姓更不在意了。
他们只想活着,只想种地,只想吃饭。
就连卢文纪家的后宅里,避开主子,下人们悄声议论:“要是这仗打输了,老爷还能做宰相吗?”
“当然可以,改认石敬瑭为主便是,那冯道不就如此?”
“倒也是……”这一波下人嬉笑起来,他们深受卢文纪的影响,很看不起总是改换门庭的冯道。
但生活在另一区域的下人们却忧心忡忡,他们不是家生子,大多是这几年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被迫卖身进入卢家的。
他们的父母亲人都还在外面挣扎求生。
“这一打起来,朝廷又要强制征兵,我三个兄长都死了,现在只有一个弟弟还活着,父母侄儿嫂子们都靠他养活,要是他也被征走,他们可怎么活?”
“你尚且有弟弟和侄子,我却只有一个侄女了,我不想她像我一般卖身为奴,这要是打起来,世道乱了,我怎么护得住她?”
“家主为何一定要打仗?不是说石敬瑭是我唐国的驸马爷吗?大舅子和妹夫间有什么恩怨不能化解的?公主还在呢,皇帝就不能多想想自己的妹妹?”
“亲兄弟为了皇位都能互相砍杀,何况皇帝还是养子,跟公主能有多少感情?”
“反正我不想打仗,薛家和柴家那么深的仇都可放下,皇帝为何不行?”
“家主这是好名啊。”
“他们这些人总嘲笑冯先生,但冯先生好歹把百姓放在心上,要品格有品格,要才能有才能。”
“听说我们家主能当宰相是因为抓阄?”
这事不敢说举国皆知,至少在官场和京城百姓这里不是秘密。
因为皇帝也没想过隐瞒,不过因为卢文纪一直以此为耻,坚决不承认自己当宰相不是因为能力,而是因为运气,所以阖府上下不敢议论此事。
“……听说皇帝写了几十个人名丢进去,第一手就抓到了家主的名字,于是家主便为第一相。”
“那第二个抓了谁?”
“姚顗,姚相。”
“冯相就因此当不成宰相了?”
“可不是,若不是冯先生威望大,皇帝都想直接把人赶走了,也不会让他做个专司礼仪的司空。”
但卢文纪无能,不说不能统御百官,连一些基本朝政都处理不好。
他当宰相之后,朝中上书弹劾,明里暗里说他无能的便有不少。
这一夜,气坏了不少人。
不是所有反对战争的都是好人,自然,也不是所有反对和谈,支持战争的都是坏人。
太常丞史在德今夜就差点呕出一口血来,他招来不少同僚,当着他们的面大骂卢文纪。
“蠢货!庸才!既无文武之才,也无为人之德!”
“为什么要去找郑谦?就算要找郑谦,为何要越过郑谦和薛柴两家遗孤对话?”
“让四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孩童去找石敬瑭报仇雪恨,他脑子让屎填满了吗?”
堂上聚在一起的官员们既心疼那四个孩子,更心疼自己。
大骂过后,甚至有官员反问史在德:“史兄,我们真的要跟卢文纪站在一起?”
史在德胡子颤抖:“我们不是和卢文纪站在一起,只是凑巧,我们都反对和谈罢了。”
谁想跟那么个蠢人站在一起啊?
史在德力气大得差点把胡子揪下来,他道:“我们不是要结党营私,只是对政局有不一样的看法。”
“史某人很钦佩冯司空的能力与品格,朝中多有讽刺冯司空之言,但我们都在朝为官,至当今麾下也不过三年而已,在此之前,谁没效力过他人?”
当中有人自嘲一句:“只是我等换主子的次数没有冯司空多罢了。”
“那是因为我们活得没他长,而与他同年龄的人,早在换主时死了。”
由此可见冯道的含金量,他可以一直活着,还能在下一个主子那里越过越好。
“乱世为官,也只能随波而流,但水流亦当有方向,不能胡冲乱撞,我等与冯司空也只是政见不合,但有一点我们是同样的,都不同意向契丹割地,也决不允许石敬瑭将燕云十六州割予契丹。”
“今日之前,我是主战之人,但今日,郑谦和那柴家两小儿的质问犹如当头棒喝,诸位,若同时与石敬瑭、契丹开战,我们真能守住国土,取得胜利吗?”
第30章 报喜
被史在德聚过来的全都不是人云亦云,随波逐流之人。
这样的人不容易被别人鼓动,却善于反思。
哪怕心中再不甘愿,他们也不得不承认,朝廷做不到同时对石敬瑭和契丹用兵。
当然,他们同样不认同薛文芳的怀柔之策,即便他付出了生命的代价,愿意不计前嫌。
“似石敬瑭这样雄踞一方的藩镇,一步退,对方就会得寸进尺,而天下间像石敬瑭这样野心勃勃,居心不良的藩镇还有很多,绝对不能让他们找到机会。”
“诸位别忘了,石敬瑭的隔壁还有个北平王。”
“所以哪怕痛也要打回去!”
“畏首畏尾,非大国所为。”
讨论一番过后,他们依旧坚持对石敬瑭用兵,但愿意退后一步,派使臣去契丹,用重金收买契丹不出兵。
“契丹岂是区区重金就可以收买的?”第二天站在朝堂上,李崧提议派公主和亲:“只有联姻,契丹才能相信我们许诺的重利。”
至于对石敬瑭,李崧也有提议:“陛下,昨日卢相当街辱骂逼迫薛文芳之子……”
把昨日发生的事当着卢文纪的面叙述了一遍,气得卢文纪瞪他的眼神几乎出血。
“石敬瑭的耳目定将此事传回河东,陛下可趁此机会安抚石敬瑭,连黄口小儿都能说出,私利比不过国家大义这样的话来,陛下趁此和缓彼此关系,石敬瑭即便不信也会迟疑,”李崧道:“趁此机会麻痹对方,多做准备,届时,是战是和,皆在陛下一念之间。”
这个提议一出,连主战的史在德都提不出反对意见。
毕竟,就算是要打,也得调兵,准备粮草,时间越长,准备得就越充足。
李从珂一听,主动权在自己,被剥下来踩在地上的面子好受了许多,他考虑许久,大概也觉得拖一拖赢面更大,于是露出话风,愿意考虑一二。
对皇帝来说,愿意考虑,那就是八九不离十了。
李崧和吕琦对视一眼,都觉得这事稳了。
一下朝,俩人就去找冯道。
冯道也觉得事情成了大半,但乱世里生存多年,让冯道学会了谨慎小心,不到最后,绝对不下定论。
所以他拒绝了俩人一同去找郑谦的想法,道:“还是等和亲的旨意,还有安抚石敬瑭的圣旨出京后再去找他吧。”
冯道道:“他们一路奔逃至此,累得很,实在没必要再为朝中事烦忧,昨日事情一出,他们就算从漩涡中脱身了。”
李崧一想也是,感叹一声:“可惜了文芳兄,他正当壮年,正是要有一番好前程的时候。”
吕琦:“郑谦能把两个孩子带出来,也算重情重义,对了,跟着的那两个文芳的义子义女叫什么?”
冯道:“还没有大名,只论序,一个叫柴三郎,一个叫柴六娘,你借着人的话在朝堂上打了一场那么漂亮的胜仗,却不记得人家的名字?”
吕琦一听脸红不已,连忙道歉:“待此间事了,我立即上门致歉,给两个孩子包个大红包。”
冯道笑着颔首。
出了冯府,吕琦越想越激动,忍不住和李崧讨论:“你今天看见卢文纪的脸色了吗?那真是精彩纷呈。”
李崧要稳重一些,激荡的情绪在冯道那里已经消化净了,因此淡淡的提醒:“卢文纪这人心胸狭窄,不好忍耐,今日我们得罪了他,之后就要小心些了。”
吕琦胡乱点头:“我知道,我定会小心的,我看陛下对他也颇有意见,再多来几次这样的事,他这同平章事也算到头了。”
吕琦一把拉住李崧:“走,到我家去,一边喝一边继续说。”
李崧连忙拒绝:“明日还要早朝,你也少用些酒。”
俩人在路口分道扬镳。
吕琦摇了摇头,往家的方向走了两步,心情实在平静不下,想了想,他转身往郑谦租住的小院而去。
郑谦他们正在用晚饭呢。
但一桌子的人,只有六娘吃得津津有味。
她捧着碗吃干净饭粒,放下碗发现桌上的菜就没少多少,大家都跟吃撑的小鸡一样时不时地啄一下,根本不用心吃饭。
她忍了忍,没忍住,扭头问柴三郎:“三哥你还吃吗?”
柴三郎道:“锅里还有饭。”
“没了,”素心立即接口:“六娘添了两碗,都吃完了。”
柴三郎一听,立即捂住碗道:“我要吃,六娘,你晚食少吃一点。”
柴六娘不理他,只当没听见后半句,扭头看向薛瑾和薛令仪。
薛瑾还在走神,薛令仪已经立即把自己剩下的半碗饭递过来:“你吃。”
柴六娘大方的接过:“我帮你干掉它。”
不顾柴三郎的阻止,柴六娘把饭都倒自己碗里,夹了几筷子菜就开始埋头苦吃。
柴三郎眉头大皱。
连郑谦都忍不住道:“六娘,吃多了伤胃,你定是前面逃命的时候饿狠了,这个时候要少吃……”
柴六娘一再强调:“郑先生,我是真饿,我没撑。”
所有人都不信,除了薛乙三。
薛乙三扫了柴六娘一眼后道:“让她吃。”
郑谦不赞同地警告一声:“乙三!”
薛乙三冷冷地道:“她没吃饱。”
柴六娘连连点头,她是真没吃饱。
就在郑谦半信半疑时,院门被敲响,素心立即去开门。
吕琦来访。
他忍不住将今日朝堂上的喜事分享给郑谦。
郑谦一听,高兴得直转圈圈:“此事真吗?”
“真的不能再真了,你且等着吧,陛下现在是面子上下不来,最多三日,我和李崧再多劝劝,他定会答应了。”
郑谦心上悬着的大石头落地,激动得热泪盈眶:“好,好,好啊,此事若定,我对明公也算有个交代了。”
六娘在一旁听着,立刻问道:“不打仗了,我们是不是可以回邢州了?”
“回,回!”郑谦摸着她脑袋道:“只要朝廷能稳住契丹,即便石敬瑭造反,也不会波及很大,待一切安定,我送你们回柴家村。”
薛瑾突然道:“我要回河东汾阴。”
郑谦扭头笑着应道:“好,送他们回柴家村,我就送你们回汾阴。”
可你们答应了要和我们一起建房子!六娘张嘴就要说话,被柴三郎拉了一下。
柴六娘回头看哥哥,柴三郎冲她微微摇头。
柴六娘这才没吭声。
算了,哼,分道扬镳就分道扬镳,她才不稀罕呢,不靠他们,她和三哥也可以把房子建起来。
柴六娘当天晚上就不和薛瑾说话了,这让薛令仪忐忑不已。
“六娘,你是不是生我哥哥的气了?”
“我今晚和他绝交,但这事与你无关,你还是我的姐姐。”
“那你明天还和他绝交吗?”
柴六娘拉过被子盖到自己脖子下,睁着眼看蚊帐,回道:“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薛令仪听出了软化,立即跟着躺到床上,笑嘻嘻道:“那我今晚跟你一样,也跟哥哥绝交。”
姐妹两个乐嘻嘻起来,因为薛瑾要回汾阴的坏心情瞬间变好了。
? ?同志们,书友们,这本书明天就要上架了,因为上架之后才能pK推荐,因为pK机制,所以不能多更,所以上架pK期间依旧是两更,中午一更,晚上一更,等pK过去,我会为上架加更的。
?
这本打工人不是纯爽的爽文,我更想写成群像,也会尽力往这个方向去写,更偏向历史一些,希望自己能达成这个成就
第31章 习武的天赋
郑谦睡了一个好觉,开始为四个孩子的将来做准备。
他鼓动柴三郎:“不如你们随我们一起回河东汾阴,薛家在汾阴有族学,你和六娘如此聪慧,若能进学,将来……”
他想说你们将来必不可限量,但想到如今乱世,文人活得不如武人,武人则等同畜生,不管是什么身份,随时随地都有可能死去。
识字、读书、科举,似乎已经不能成为前程远大的前提。
他把话咽回去,改了结尾:“将来可以在这乱世活得长一点。”
“想活长,得有足够的武力。”薛乙三从旁边飘过,目光冷冷地扫视柴三郎一眼,下定论:“他根骨不行。”
昨日柴三郎和他一唱一和,甚至是他主导着打败了卢文纪,此时此刻,柴三郎就是郑谦的心头宝,他听不得别人贬低他,当即把柴三郎拉到跟前乱摸:“他怎么根骨不行了?看这腰板,这身量,又粗又长,这胳膊……”
郑谦说着说着声音低下来,他脸色沉凝,认真的摸柴三郎的骨头,半晌说不出话来。
薛乙三面容难得有表情,讥诮道:“高壮有什么用?这骨头硬成这样,即便世间最上等的武功秘籍放在他面前他也练不出来,他只能练硬功。”
薛乙三脚踩住一颗石子,轻轻一踢,石子击打在他膝窝,柴三郎痛呼一声单膝跪地。
“看,关节一板一眼,连基本的蓄力都做不到,就连硬功,他发出的力也不及别人,刀和刀对砍,他只能期望对方身板比他小,力气比他小,否则他定是重伤的那一个。”
郑谦脸色薄红,将柴三郎一把拉起:“我们不拼武力,我们拼脑子!”
薛乙三冷笑:“你刚刚还说了,这乱世,文人活的不如武人。”
坐在门槛上的六娘见不得哥哥被欺负,当即蹦起来,薛乙三几乎是瞬间扭头看过来,目光炯炯地盯着她,吓得她往后一仰,准备好的话竟一时不能出口。
薛乙三见她不出声,就皱眉道:“你想说什么?”
柴六娘回神,掐着腰道:“谁说脑子不管用的,你武功比郑先生厉害,但你得听郑先生的!”
薛乙三一脸嫌弃:“你就想说这个?我保护他,是因为主公。”
“义父已经死了。”
“还有郎君呢,”薛乙三若有所指地道:“所以,要想在这乱世活下去,要么自己有高武力,要么在乎自己的人有高武力,可以保护自己。”
郑谦听他拐弯抹角的诱拐人,但直肠子的柴六娘显然没听懂,就干脆点明道:“六娘习武的天赋如何?”
薛乙三眼睛向下,眼皮微微低垂,这是一种很轻蔑的姿态,他高冷道:“还行吧。”
柴六娘还没反应过来,柴三郎和郑谦已经知道,能叫几乎和六娘王不见王的薛乙三主动找上门,还给出“还行”的评价,六娘的习武天赋一定极好,好到已经绝交的薛乙三都能不顾脸面地找来。
柴三郎想也不想,当即把六娘拉过来:“郑先生,你摸一摸?”
郑谦也好奇地看看柴六娘,伸手在她的肩膀、后腰和胳膊腿上摸了摸,颔首道:“的确是很好的根骨,这孩子身体比你软多了。”
薛乙三一脸嫌弃,一把扯过柴六娘:“你不会摸就不要乱摸,习武天赋不是只摸骨头就可以。”
他把柴六娘双手扯开,大拇指在她前胸一寸一寸地按压,即便他已经收敛,却依旧忍不住惊叹:“五根肋骨,竟然那么快就接续在一起,呼吸绵长深沉,心肺气脉强,是修习内功的好苗子,若她内功有大成,即便全身骨头都断了,她也能快速恢复。”
柴三郎:……
他有点后悔了,想把妹妹扯回来,什么样的伤害能把全身骨头都断了?
柴六娘却听得很兴奋,眼睛晶亮,追问道:“然后呢,然后呢?你有内功心法吗?”
薛乙三不理她,顺着前胸摸到腹部,手掌按在她下丹田上,若不是他脸色清正,一脸严肃,这在外人看来就是个猥琐,须乱棒打死的色魔。
柴六娘面色一正,她感觉到腹部有一团热流顺着经络向上,瞬时,她甚至能感知到胸腔里肋骨的断面正在发痒,但同时,后脑勺,与颈骨连在一起的地方发热发软,她不受控制的闭上眼睛,心神跟着那股热气沉到自己的五脏六腑中。
在柴三郎眼中,就是妹妹突然闭上眼睛,脸颊微红,呼吸绵长,就好像站着睡着了一样。
薛乙三毫不吝惜内力,一团内力从掌心传递到柴六娘的丹田,再由丹田游走全身,他越看眼睛越亮,轻声道:“脾肾强健、经络通透,无一丝凝滞之感……”
他顿了顿方继续道:“只是一个小周天,她便能自行领悟行功法门。”
所以她不止身体条件好,悟性也好。
薛乙三等她自己走完一个小周天才把手掌挪开,此时她还沉浸在自己的功法中,薛乙三也不叫醒她,只是顺着她的后脑勺往下一寸一寸地摸她的脊柱:“天柱挺拔,气机上下贯通,我上次就发现了,那兵蛮子身强体壮,一脚凝聚所有力气,把人踹飞出去砸在树上,换成一般的小孩,早就五脏六腑移位,脊柱断裂,可她竟然只断了五根肋骨,这是因为她龙骨中正,脊柱笔直柔韧,实在是万中无一的根骨。”
薛乙三顺着脊柱摸到她的四肢,声音放得更低:“骨骼匀称,指掌修长……”
他按着她的关节处,眼神几乎痴迷:“这才是习武之人的关节,不,没有谁能有她这样的关节……”
薛乙三瞥了一眼柴三郎后道:“与她相比,你那关节就是几块碎骨头,她,可以集柔术和内功大成为一身,看她这几日的饭量,假以时日,她的力气也能不弱于你,藏精于血肉,蓄力于骨,好好养,她能成武学大家。”
薛乙三摸完,见柴六娘还闭着眼睛,脸色越发红润,就知道她还在入定中。
想了想,他还是捏了捏人的后颈,在她耳边轻喝一声:“醒来!”
六娘正觉得自己泡在温水里无比舒适,就是这水越来越热,呼吸越来越困难,全身软乎乎的,让她想从池子里站起来,却又舍不得,想就此躺到热水下面去。
突然一声暴喝在大脑深处响起,六娘一下睁开眼睛,那种混沌感立即消失,她呼吸一畅,瞬间觉得浑身充满了力量,她忍不住“哈”的大叫一声,不假思索地一掌拍开眼前的薛乙三。
薛乙三毫无防备,被她一掌推得后退两步。
他颇为无语地瞪着她。
第32章 条件
六娘见他瞪自己,她可没有他夸夸夸自己的记忆,当即毫不认输的瞪回去。
薛乙三转身就走:“就连性格都适合习武。”
习武之人就是要这股不服输的劲儿。
不服苦难,亦不服强权。
梅花香自苦寒来,这可不是一句空话。
当然,有的人就是吃苦也飘不了香,薛乙三瞥了一眼柴三郎,比如他。
柴三郎一点也不在意,不要去嫉妒别人的天赋,这是他前世在学生时期就学会的事。
他在意六娘的心意:“六娘,你想习武吗?”
柴六娘快速地看了薛乙三一眼,见他神情冷淡地靠在墙边,这才收回目光:“习武?”
“对,薛乙三说你极有天赋,六娘,习武很苦,但学会了你在这乱世生存的资本会很雄厚,活下去的几率比别人高。”
柴三郎认真道:“别人的保护只是一层壳,即便是我,也是来自第三方,只有你自己拥有才不会出现意外,才不会失去。”
柴六娘目中异彩连连,看看柴三郎,又看看薛乙三,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狠狠点头道:“我学!”
柴三郎舒出一口气,就看向薛乙三:“薛护卫……”
薛乙三突然冲他一笑,转身就走。
柴三郎一愣。
柴六娘敏锐,直觉不对:“三哥,他什么意思?”
柴三郎心思电转,对六娘笑道:“没什么,我们和薛护卫关系不好,两方总要有一方先服软。”
“哦~~”六娘放下心来,挠了挠脑袋:“服软而已,三哥,要不我去给他磕一个?”
柴三郎都没想到他妹妹这么能屈能伸,他一时不确定:“你……你是反讽,还是认真的?”
柴六娘睁着纯洁的大眼睛看他:“啥是反讽?当然是认真的,我要学他的本事,别说磕头,五体投地都行。”
柴三郎:……
柴六娘见三哥脸色奇异,以为他还记仇,就牵他到一旁小声嘀咕:“三哥,这是权宜之计,我们也不认识啥有本事的人,以后你就跟郑先生读书,我跟薛乙三习武,等我们学成本事再离开。”
柴三郎一脸恍惚:“离开去哪儿?”
“去报仇呀,”柴六娘理所当然地道:“我答应了娘,一定会给她报仇的。”
“你何时答应她的?”
“一直答应,在心里。”
柴三郎半晌说不出话来,他问道:“那你还回柴家村吗?”
柴六娘一愣,整张脸都纠结起来。
柴三郎不动声色地道:“薛乙三肯定要跟着薛瑾和令仪走的,我们回柴家村就学不到多少本事了。”
柴六娘既想学武,也想回柴家村,她纠结了一下纠结不出结果,干脆道:“先和他学,能学到多少学多少。”
典型的看一步走一步。
柴三郎笑了笑,这不符合他的性格,他更喜欢走一步看三步。
不过六娘还小,又才遭逢巨变,柴三郎不想此时为难她,让她改变自己的行为模式。
柴三郎揉了一把她的头,道:“去等着,我来和薛乙三服软。”
六娘张嘴就要说话,被柴三郎横了一眼道:“六娘,我才是哥哥,这种事以后交给哥哥来做。”
柴六娘一愣。
兄妹两个一起相处了十余日,柴三郎一直很沉默,他这两天终于话多了一些,行事态度也比从前强硬了一点。
柴六娘倒没有感觉到难受,她只是瞳孔微缩,圆圆的眼珠子聚焦于柴三郎身上,带着怀疑和打量在看他。
柴三郎已经彻底融合这具身体的记忆,一切清晰的好像昨日才发生过一样。
有时候他自己都会怀疑自己,到底是他融合了“柴三郎”的记忆,还是他融合了“柴戎”的记忆?
但不管是哪一种,现在的他都不害怕被质问,被审视。
郑谦等人不熟悉他,不会发现异常;
唯一熟悉他的六娘,一直在不动声色的维护他,帮助他,给他做遮掩。
而身体的记忆让他坚定,不论他是谁,只要他留在这具身体里,六娘就会坚定地选择他。
既如此,还有何惧?
柴三郎开始慢慢显露自己本来的性格和能力。
兄妹两个眼对眼地对视许久,在柴三郎眼眸显露出笑意时,柴六娘终于主动移开眼睛,点了点头:“好吧三哥。”
柴六娘把事情交给柴三郎,撑着下巴坐在小凳子上专心等待结果。
以前的三哥要做某件事时也这样,即便大伯动手揍他,他也不松口。
不过,大多数事,他都愿意让着她。
如果三哥没变,那一定是薛乙三想要的一定不止是服软,他想要什么呢?
……
“除了一套内功心法,我可以将我会的所有内功、硬功、杀人技和暗器技都教她,这些都是我师父教我的,其中有一门内功心法叫空元功,你可以问他们,这是他们想学而学不到的顶级内功心法,极吃天赋。”
柴三郎看了那四个暗卫一眼,果然见他们目露欣羡。
他就问道:“条件是什么?”
“你和柴六娘要跟从郎君二十年。”
“只是薛瑾,不包括薛令仪?”
薛乙三面无表情道:“我只能先保证郎君,若郎君中途死亡,余下年份改成女郎。”
果然,纯靠武力不行,还得有脑子。
薛乙三空有一身武艺,却忘了约束他们,如果他们不愿意为薛瑾兄妹效力,学成之后把人杀死,不也算吗?
薛乙三显然还没想到这一点,只催促柴三郎做决定:“你们并不亏,你们现在年纪还小,除了教授你们武艺,我们还得养你们呢。”
柴三郎道:“我已经十岁,按当下的行情,我再长两岁就可以到军营里混饭吃了。”
薛乙三满脸嘲笑:“十二岁入军就是当耗材,活不过半年。”
柴三郎:“我的意思是,我的年龄很快就可以养活自己和妹妹了。”
薛乙三冷嘲:“你可以试试。”
柴三郎:“二十年太长了,十年的时间。”
薛乙三冷笑:“我看着像是傻子吗?十年,你们一个二十,一个十八,刚好学成成年,正是你们最厉害的时候,这个时候放你们走?我白养你们了。”
柴三郎:“你说的是太平年间的年龄推断,这是乱世,二十年后我三十岁,这世上有几人能活过三十岁的?薛乙三,这世道,十五岁才是一个男子的巅峰,三十,早死了。”
薛乙三沉默,没有反驳。
? ?今天忙碌各种杂务,总算是忙完了,明天可以定时十二点和晚上八点更新了
第33章 横插一手
“我不觉得我在砍价,我这是根据现今态势推断出来的合理条件,你可以慢慢考虑,决定好了告诉我。”柴三郎转身便走,想了想,还是停下脚步道:“薛乙三,十年的期限我也是要费很大劲的,六娘可没想过一直跟你们在一起,她想回的是柴家村。”
“既然你说她极有天赋,那你说,她多少年能学会你的本事?”
薛乙三垂眸思索。
柴三郎意有所指的道:“她只要学到你身上一半的本事就可以全方位保护薛瑾了,算一算,这一笔束修你不亏。”
薛乙三:“我们养你们……”
“我们不用你们养,”柴三郎打断他道:“我可以养活自己和妹妹,你只要教她武艺就行。”
薛乙三眉头紧皱,沉默的看着柴三郎离开。
薛乙三耳朵一动,他回过头去。
薛瑾从墙角后走出来:“乙三叔。”
薛乙三面色和缓,问道:“郎君何时来的?”
“从你说二十年开始。”
薛乙三沉默。
薛瑾也习惯了他的沉默,自顾自的道:“乙三叔,你说你跟着父亲是因为情义,因为父亲和母亲曾经救过你和你师父,所以你的命属于父亲,为此还改姓为薛,和其他暗卫一起排序。”
“柴家同样救了我和妹妹,大哥和六娘甚至在我们最危险的时候扮做我们引开追兵,他们于我们的恩情不亚于父母亲对你和暗师,应该倾尽余生相报的是我和妹妹才对,如今我们不仅不报,还反过来以微薄之恩要挟他们,我,”薛瑾眼中尽是迷茫:“我……父亲知道了,真的会不怪罪吗?”
薛乙三没回答,他狼狈的转身离开。
薛瑾第一次走出象牙塔,主动对一个护卫说这么多话,这让他浑身一软,近乎无力的靠在墙上。
除了守在四角的暗卫,没人知道他们俩人的对话,而暗卫对外一向嘴严。
所以连郑谦都不知道,所以郑谦知道薛乙三对柴三郎提的条件后很愤怒。
他对柴三郎道:“你不必管他,你们兄妹二人和郎君、女郎一样,只要他一日留下,他就一日是你们的奴仆,你们可以要求他教导你们,不必做出交换。”
郑谦很钦佩柴翁,对那位老人家的敬意不弱于对薛文芳的。
他不在还罢,他既在,就绝对不允许柴家兄妹沦落成薛氏兄妹的仆从,这不仅是对柴翁和薛文芳的侮辱,更是对情义的侮辱。
“柴翁和明公相交莫逆,二十年来互为知己,所以明公有难,最先想到的托孤之人是柴翁;柴翁亦以一族之力相护,三郎,不要辜负了两位的知己之情。”
柴三郎不语,只是扭头看向走进来的薛瑾。
郑谦也看向薛瑾,冲他招手,
薛瑾立刻走过去。
郑谦干脆把柴六娘和薛令仪一并叫来,道:“你们义结金兰,还一同拜过长辈,虽血缘不同,但情义不弱于亲兄弟姐妹。”
“未来,你们会经历更多的磨难和诱惑,我希望你们不论身处何方,处于何种境地都能不忘两家的世交情义。”
四人互相对视一眼,在郑谦的殷殷期盼下一起点头。
郑谦满意了一些,他对柴三郎和柴六娘道:“你们要学会相信自己的兄弟姐妹,不论周围的人对你们说什么,你们只问他们本人的意思,他们的话才代表他们的意志,即便是薛乙三,愿意为他们付出生命,他的话也只代表他的意志,你们不能等类于薛瑾。”
显然,郑谦还记着六娘曾经的威胁。
柴六娘最近跟薛瑾感情也深厚了点,看看他,再看看郑先生,勉为其难的点头并为自己找借口:“我就是嘴上威胁……”
郑谦露出笑容:“我知道你是个好孩子。”
他接着对薛瑾道:“瑾儿,并不是所有人的教导你都要听从,你要学会分辨他们的目的,分辨其中的是非对错。”
“薛乙三的确忠心耿耿,也一心为你,但不是所有他认为对你好的东西就一定是对你好,”郑谦轻声道:“以爱为名的伤害,有时候比以恶为名的伤害更深入骨髓。”
薛瑾嘴巴微张,愣愣地听着。
郑谦是不一样的。
因为他除了是薛文芳的第一谋士,还是薛瑾的老师。
薛瑾的启蒙是自己的父亲,后来换了一个老先生,薛瑾八岁时,薛文芳觉得老先生教的观念陈旧且无用,但他们在太原实在请不到好先生,综合考虑之后,薛文芳就请郑谦代为教育。
当时薛令仪才六岁,正是要启蒙的时候,薛夫人就一并把她塞进郑谦的课堂。
所以郑谦不仅是薛文芳的谋士,更是两个孩子的老师。
在薛文芳去世又托孤的情况下,郑谦可以做他们的主,而两个孩子对他的亲近和信任也更甚于暗中保护他们的薛乙三。
薛乙三不能教育和教训他们,但郑谦可以。
郑谦道:“你父亲为你取名瑾,就是希望你能如美玉一般洁白无瑕,我今日就为你取字‘怀瑾’,望你不要辜负明公期待。”
薛瑾绷紧了小脸,严肃的点头。
一旁的柴三郎欲言又止,这样给孩子的压力是不是太大了?
但郑谦不觉得,他还把四人的手搭在一起,叮嘱他们:“你们要比亲兄弟姐妹还要团结、友爱!”
柴六娘莫名的燃起来,大声回道:“好!”
其他三人也被感染,眼睛晶亮的大喝一声:“好!”
郑谦微笑:“好,去休息吧,习武学艺的事我来和薛乙三说,他不教,也还有其他暗卫呢。”
四人刚刚紧绷起来的气氛瞬间消失,又是好兄弟姐妹了。
郑谦看他们手拉手快乐离开,这才收起笑容掏了掏耳朵:“吓死个人。”
也不知道是郑谦的谈话起了作用,还是薛瑾私下说的那番话触动了薛乙三。
薛乙三没再找柴三郎商定条件,只是第二天面无表情的让四人站在院子里扎马步,打基础。
虽然郑谦昨日刚强调过,柴六娘已经全身心相信且投入,但柴三郎不一样。
第34章 昭昭如愿
他内芯是成年人,他虽然也感动,在路过薛乙三时还是说了一句:“你既然不反对,那我们的约定就算是成了,十年为期。”
薛乙三张了张嘴,想要说不必了……
可是目光扫到正绷紧了脸,双腿打抖扎马步的郎君,他又把话咽了回去。
除了师父,没人知道,他天生六感灵敏。
他对危险的感知有一种本能的预警,他的感觉告诉他,危险就在不久的将来。
他目光在柴三郎和柴六娘身上来回扫过,他的感觉还告诉他,可以救郎君的人就是这对兄妹,但……他又有种危险似乎来自这对兄妹的感觉。
混乱的感知让他想要牢牢抓住这对兄妹。
如果这些都是感觉,那现实情况更让薛乙三放不开手。
薛瑾的习武天赋不好,也就比柴三郎略强一点。
同样是扎马步,薛令仪已经坐倒在地,放弃了;薛瑾双腿打颤,额头、脸颊、脖子上全是汗,就他和柴三郎说两三句话的功夫,薛瑾的两条小腿已经摆得跟小风车一样了。
再看旁边的柴六娘,汗水从她的眼睫毛滴下,她却一动不动,马步扎得特别扎实。
薛乙三越看眼睛越亮,恨不得把柴六娘的资质给换到薛瑾身上。
可惜他不是神,没有这个能力。
柴三郎既骄傲又欣慰,如果薛乙三不连他一起练就好了。
柴三郎做过315卧底记者,也做过战地记者,最擅长的就是隐蔽和逃命。
他自觉自己的武力值不弱,也懂得一些锻炼的窍门,可所有窍门在薛乙三这里都不成立。
他练他们,简直是往死里练。
就这样,薛乙三还一脸嫌弃,说只有柴六娘勉强达到他的训练强度,他们两个连一半都达不到。
哦,薛令仪已经放弃了。
薛乙三也允许她放弃,只是每天让她绕着院子跑圈,争取逃命的时候不拖后腿就行。
柴六娘的训练强度最大,但她还有余力关心其他小伙伴。
见薛令仪跑了三天适应了,当即拿着布袋出去装土,回来自己绑两个,又送薛令仪两个:“你绑着跑,很快就觉得身轻如燕了。”
还道:“我只跟你好,所以只送你。”
薛令仪要哭了:“我,我不要,你送给大哥吧。”
“不行,三哥的伤还没好彻底,最近只能练最简单,你快绑起来。”
“那给哥哥。”
柴六娘嫌弃地看了薛瑾一眼:“你看他像是能绑土袋的样子吗?你不要我可就自己都用了。”
薛令仪立即点头:“你用吧,别管我了。”
六娘一听,就把土袋绑在手臂上了。
薛乙三出来看见,薛瑾空手空脚一招一式练得极为痛苦,而柴六娘双腿双手绑着土袋一招一式练得虎虎生风。
薛乙三目光不由的更多放在柴六娘身上。
柴三郎非常地有规划,练完三遍就停下,他回顾了一下自己今天的课业,目光不由自主地看向旁边屋子里的郑谦。
郑谦坐在窗前,一脸严肃的看着手中的信。
从那天晚上吕琦走后,朝堂再没有消息传来,前两天大家都还很放松,今天早上郑先生特意早起出门,回来后虽然极力做出平静的模样,但眉头紧蹙,看上去并不好。
柴三郎垂下眼眸思索,片刻后起身走进屋里。
薛乙三只瞟了对方一眼就挪开视线,从开始带他们习武开始,他就只盯着薛瑾和柴六娘。
不,应该说只盯着薛瑾,柴六娘都是顺带的。
在他看来,能学到多少看他们,他只用心教导薛瑾,毕竟他们的交易在郑谦的干预下已经半废止。
“郑先生。”柴三郎站到桌前。
郑谦抬头看满头大汗的柴三郎,轻轻一笑,示意他坐下,还给他倒了一杯茶,问道:“怎么了?”
“我们是留在洛阳了吗?”
郑谦沉吟道:“暂时留在洛阳。”
“我和六娘的户籍在大火中烧毁了,虽然如今户籍管理松散,但也不能一直无籍无户,我们得罪了卢相,还得罪了许多人,他们要是认真找麻烦,这些都会成为把柄。”
郑谦若有所思:“你想落户洛阳?”
柴三郎:“不论是落在何处,我想先有一张户籍,若是落在他处,是不是还得办相应的路引?”
“你说得对,”郑谦喃喃低语:“是应该早点准备起来。”
柴三郎松了一口气,趁热打铁:“我们若上了户籍,就不能再论序了。”
“我知道,”郑谦笑道:“当时你们拜明公为父时曾通过姓名,你还罢,六娘却没有取名字。”
柴六娘耳尖,虽然在呼呼的打拳,依旧听到了房间里对话,她就跟只猿猴似的原地蹦两下就蹦到了窗外,扒拉着窗口大声道:“我有名字的,我爹和我娘给我取了名字。”
郑谦笑问:“叫什么?怎么当时在明公面前令尊却说没有?”
六娘抹了一把脸上的汗道:“我爹给我取名昭,说昭昭如愿,岁岁安澜,我娘觉得昭这个字太大了,想给我取别的,但还没想好,郑先生,我也喜欢柴昭,你给我取名柴昭吧。”
郑谦感叹道:“烂昭昭兮未央,昭昭乃明亮之意,昭昭如愿,这是令尊对你的祝福,希望你所愿皆成啊。”
柴六娘觉得好听,于是催促郑谦:“郑先生你再多说一点。”
郑谦不由一乐,继续道:“岁岁安澜,岁岁自然是指的每一年了,安澜二字出自《文选·王褒》,‘天下安澜,比屋可封’……”
他感叹一声:“这是祈愿天下太平,时世安稳,若我没猜错,安澜二字是令尊给你准备的小字吧?”
柴六娘眼睛大亮:“你怎么知道?我爹是这么跟我娘说的,但我娘说,女孩子有名字已是万幸,再取字,以后外面的人要觉得我过于强势,太过受宠,该不好说亲了,所以一直不曾入籍,就只叫我的小名六娘。”
郑谦叹道:“这世道,能活着就已千难万难,何苦顾虑这许多?将来若有男子觉得你的名字太大,太受宠而不愿与你结亲,这样的男子不要也罢,也太过小家子气,心胸狭隘了。”
柴三郎深以为然。
柴六娘兴奋起来:“那我从此以后就有名字了?”
“是,就用令尊取的名字。”
柴六娘乐呵呵的,顺手指着桌前的柴三郎道:“我三哥也有大名,也是我爹给取的,叫柴荣,是梧桐,我爹说,以后柴家就传到我三哥手上,定能繁茂。”
第35章 没瞒住
郑谦倒也不意外,柴三郎虽然行三,前面还有两个兄长,却都早夭,他就是柴家最大的,柴家交给他继承是理所当然的。
不过,现在柴家也没了。
所谓继承已经无承继之物,只能他自己努力重建柴家了。
柴六娘目光炯炯地盯着柴三郎:“三哥,你还是叫柴荣好不好?”
对上小姑娘隐含期待的眼睛,柴三郎冲她微微点头,应道:“好。”
柴六娘高兴地咧开嘴,后退两步,直接后空翻,连着翻了三个回到原点。
吓得柴三郎扑到窗口,还不敢喊出声,生怕惊到了她。
直到她站定,柴三郎才冲她吼道:“你身上还绑着四个土袋呢,下次不许如此鲁莽。”
薛乙三突然冷哼一声,上前提起柴六娘就往树上抛去……
众人面色巨变,柴六娘也吓了一跳,她腾的一下升高,身体失去控制,感觉到后腰一阵悬空,然后是下坠……
她近乎本能地提起一口气,伸手拽住近在眼前的树枝,只有拇指那么粗的树枝让她在半空中停顿了一瞬就整个坠落,但就在这一瞬间她就能在空中调整姿势,本来是仰面往下摔的姿势一下被她调整到半空直立,在树枝拽落的一瞬间伸手抓住另一条树枝……
她就这样噼里啪啦从树上一路拽倒三四根树枝摔下来,最后双脚落地,膝盖微曲,竟然稳稳站住了。
柴三郎几乎失去理智,一脚踩上郑谦的书桌就从窗口腾的一下钻出去,冲到薛乙三面前大吼:“你知不知道她肋骨刚好,你知不知道她现在骨头还非常的脆弱,你知不知道她还是个孩子!”
“我才是她的武师傅,怎么教她,教到何种程度我做主,你若是有意见,就把她带走,我不教了。”
柴三郎脸色极其难看:“我看你就是不想教我们,不是藏私,就是在公报私仇,我不止一次看见你私下打六娘了。你要是觉得口头的承诺不作数,白纸黑字写下来,我来签字画押!”
“你以为……”薛乙三咬牙切齿咽下即将出口的话。
你以为我不想白纸黑字的写下来吗?
只是薛瑾的迷茫、质问和他的本能在他脑海中来回拉扯,几乎把他的理智烧光。
薛乙三几乎一分为二,一个他觉得自己没错,他是死士,就是以主子的利益为重,主公将郎君托付给他,他便以他为主,别说只是柴家兄妹,就是天王老子,他也不在乎;
另一个他却又一直在质问自己,你是正常的吗?你想让郎君变成下一个你吗?
如果要把郎君养成主公那样的人,那应该是郑谦那样的教育方式,而不是他这样的吧?
可成为主公真的就是正确的吗?
薛乙三站在原地,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不过他还可以分心听柴三郎说话,时不时的回怼一句。
两个人吵得天昏地暗,只见彼此。
柴六娘挠了挠脑袋,走到薛瑾身边踢了他膝窝一脚:“别扎了,歇一歇。”
薛瑾膝盖一软差点跪地上,他快速看了一眼薛乙三,发现他们两个正吵得凶,没人留意这边,就快速的站起来,扶着栏杆弯腰歇息。
薛令仪收起乱动的胳膊腿,和六娘一起坐在栏杆上看他们吵架。
屋里的郑谦默默地擦干净被踩过的桌子,顺手把窗户也擦了擦,院子里其他人也都习以为常。
说来也怪。
早些时候一直是六娘和薛乙三针锋相对,天天吵架,但自从六娘和薛乙三学艺之后,她再也没有口头上和薛乙三吵过,反倒是柴三郎替上,天天吵。
而且他嘴皮子比六娘还溜,又有理有据,每次薛乙三都吵不过他。
自知哥哥不会吃亏的柴六娘坐在栏杆上甩着腿,薛令仪挨着她坐:“你没受伤吧?”
柴六娘伸出两只手,手背和手心都有划痕,她道:“擦破点皮。”
下一刻手被柴三郎握住。
柴三郎翻来覆去的看,又把人拉起来上下摸了摸,确认她没有摔断骨头,脸色这才好看点。
这还只是开始,薛乙三的教学方式他已经难以接受,越往下,手段只怕会越激烈。
柴三郎在认真想,让薛乙三来教六娘真的对吗?
薛乙三是暗卫,难道他要六娘也成为一个暗卫吗?
柴六娘却没想这么多,乐呵呵的道:“三哥,我厉害着呢,一点事没有。”
柴三郎看着心大的妹妹,半晌无语。
在他的前世,因为练习舞蹈、武术、杂技出意外的孩子很多,几乎一个不小心就有可能摔断脖子,腰椎或手脚,她都被抛到半空自由落体了,竟然还傻呵呵的。
柴三郎正在迟疑是不是就此打住时,他们家虚掩的院门被推开,一个少年在外面探头探脑。
大家刷的一下齐齐看过去,惊讶:“赵仙?”
赵仙立即推开门:“你们还真住这里呀,我还以为找错了呢。”
他扫了一圈,最后从怀里拿出一封信递给柴三郎:“柴郎君,这是我家郎君交给你和郑先生的信。”
柴三郎接过,在郑谦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直接拆开看:“你家郎君最近还好吧?他没有受我们牵连……”
待看清信上的内容,柴三郎的话顿住,一脸严肃起来。
赵仙乐呵呵地道:“我家郎君很好,陛下没有怪罪,反而得了嘉赏……”
见柴三郎脸色不太好,赵仙挠了挠脑袋,不太擅长地安慰道:“柴郎君,我家郎君说了,时事不可控,只能往前看,今后您和柴娘子,哦,还有薛家郎君女郎有需要帮助的,只管去公主府找郎君,能帮的我们一定都帮。”
柴六娘听这话音不对,当即凑上去要看信,下一刻信就被紧急从屋里出来的郑谦抽走。
柴六娘看不到着急起来,催问柴三郎:“怎么了,怎么了?三哥你说话呀?”
柴三郎看向面沉如水的郑谦,问道:“郑先生早就知道皇帝下旨调石敬瑭出镇郓州了?”
郑谦“嗯”了一声,将信收起来,微叹,到底还是没瞒住。
他也没想瞒多久,只是想让孩子们过几天宽松点的日子,不必日日担惊受怕。
第36章 为啥
四人年纪还小,不太懂“移镇”的含义,哦,除了柴荣。
郑谦再次惊叹于他的聪慧,着重对薛瑾兄妹和柴六娘道:“皇帝让石敬瑭去郓州当节度使。”
柴六娘敏锐地问道:“这是坏事吗?不都是当节度使吗?离我们很远吗?以后是不是很难找他报仇了?”
郑谦直接略过她后面一堆问题,道:“此举会逼反石敬瑭的。”
还是柴六娘问:“为啥?”
“皇帝怕是忘了,他当初会造反,也是因为被闵帝强制移镇,”郑谦叹息一声道:“都说以史为镜可知兴替,以人为镜可明得失,但实际上,即便有前车之鉴,后来之人还是会掉入同一个坑里,真正能够以史为鉴,改变历史的没几人。”
柴六娘张着小嘴听了半天还是没听明白,烦躁道:“移镇为啥就要造反?郑先生你不是好老师,说了半天没说到点子上。”
柴荣噗嗤一下笑出声来,对石敬瑭会造反,他早有准备,所以只是一惊,并不意外,他也是最快接受这个事实的人,所以他代替郑谦回答:“移镇就是,石敬瑭只可以带上自己的幕僚和亲兵去郓州,其余兵马、势力都要留在河东,对藩镇节度使而言,移镇就意味着失权,一旦移镇就只能任人宰割。”
郑谦颔首。
柴荣:“要是他们双方关系好,石敬瑭有把握移镇之后皇帝不会清算他,他有时间在新镇发展起来,还有不反的可能性,但双方关系已恶劣至此,彼此猜疑摆在了明面上,皇帝这个时候强制石敬瑭移镇,和直接宣战只差一纸公文了,石敬瑭一定会反的。”
郑谦叹息一声道:“圣旨已经发出去五日,再无转圜的余地。”
他心灰意懒地挥手道:“反就反吧,余下的事我们已经插不上手,我会尽快安排好户籍,若河东和邢州我们回不去,就留在洛阳。”
郑谦保证道:“我会赚钱养活你们的。”
这话不是空话。
郑谦这两天其实已经在找新工作,哦不,是新主公了。
他跟冯道比较合得来,正打算去他那里打工,但冯道清贫,给出的工钱养四个孩子勉强,再要养五个死士就困难了。
冯道也知道他负担重,所以想把他介绍给李崧或者吕琦。
但吕琦因为上次忍耐不住提前把契丹和亲,安抚石敬瑭的事告诉了郑谦,结果第二天事情朝另一个方向发展,他就自觉没脸……
昨天郑谦去找李崧,远远地看见他来找李崧,还没打招呼,他转身就走。
看来他面子上一时还过不去。
有这样的前情在,郑谦是不可能跟着吕琦了,甚至李崧都在犹豫。
毕竟他和吕琦抬头不见低头见,对方要是总羞于见他的幕僚,双方还怎么共事?
郑谦就知道,他只能先在冯道这里干,不过他还可以兼职。
四个孩子,柴荣和薛瑾同龄,再过几年就成熟了,所以郑谦也不隐瞒,道:“我们带的钱不剩多少了,明公在洛阳倒是还有些故旧,但人情要用在刀刃上,为生计小事不值得去浪费人情。”
柴六娘听得咋舌,同时钦佩得很,晚上就悄悄和哥哥咬耳朵:“郑先生真厉害,你看到了吗,他说生计是小事时好自信啊,三哥,我以后也要做郑先生这样的人。”
“行,在此之前你先好好习武,我明天陪郑先生出门。”
“我也要去!”
柴荣:“你去问郑先生,看他带不带你。”
郑谦不带她,理由很充分:“我是去工作,带两个孩子就已经够招人嫌弃了,再带一个,他们还以为我带孩子上门蹭饭呢,有点丢脸。”
“那我们轮着来,”柴六娘秉持着别人有的她也要有的原则,叫道:“明天三哥和薛瑾去,后天我和薛瑾去,大后天我和三哥去……”
一旁的薛令仪被素心推了一下,她下意识道:“还有我!”
柴六娘立即找到了同盟:“明天大哥和薛瑾去,后天我和三姐姐去。”
素心:……
郑谦勉为其难地同意了。
柴六娘心满意足,拉着薛令仪回房:“幸亏你出面了,不然我还谈不下来呢。”
素心焦急地跟在后面,一直站在走廊里的柴荣却是满意一笑,转身回房。
薛瑾不解:“我们虽是以学生的名义跟着郑先生,平日却要做书童的事,大哥为何要让六娘和令仪跟着去?”
柴荣:“郑先生为什么带我们出去见那些人,六娘和令仪就为什么要跟着去。”
薛瑾有些迷茫:“可她们是女子,我们跟着郑先生尚会被非议,何况她们?”
柴荣心硬如铁:“我们连死都经过一遍,为何要怕非议?要想获得更多的生存资本,痛苦是必须的,尤其是在这乱世之中。”
“甚至,不是经历痛苦就能有收获的,”柴荣冷硬地道:“可能我们辛苦一场,被非议、欺辱,到头来什么都没收获。”
“但我们还是要去做,赌的就是万一。万一就有收获了呢?”
薛瑾满脸不解:“为什么?”
“你觉得今天赵美为什么特意叫小厮来给我们送信?”
薛瑾双眼迷茫,摇头。
柴荣:“固然他心好,但一定还有一个原因,他在示好,他觉得我们这一拨人值得投资,所以他愿意顶着皇帝、其他节度使的窥视来联络我们。”
“赵美的境况也只比我们好一点而已,我们是无父无母,没有根基的孤儿,而他是幽州留在洛阳的质子,我们要在洛阳活下去,都要很努力才行。”
“二弟,郑先生把信交给朝廷就算是完成义父的嘱托了,他现在养着我们是情义,我们却不能视为理所应当,你不能只听郑先生的,真就走一步看一步,你得为自己,为三妹妹想想未来,当然,现在我们四人是一家,我们也要为彼此着想。”
薛瑾心里嘟哝:才不是呢,你还是把六娘划到你羽翼下,然后把我和令仪放到一起。
在你心里,根本就还不是一家人。
薛瑾深知,有些事不能捅破,所以只在心里嘟哝,但柴荣的话他听进去了,真就认真思考起他们的未来来。
第37章 幕僚第二天
因为谨慎,来洛阳那么多天,他们一天都没出过门。
所以柴六娘被郑谦带出去时,眼睛黏在路上都挪不开了。
要不是郑谦拉着她,她能跟着人流走。
郑谦也不怪罪,只是牵着她,静静等在一旁,等她看够了收回视线再继续往前。
薛令仪只是好奇地看了看,洛阳虽然繁华,但太原也不差。
这街上的店铺和人都差不多。
只有柴六娘是真没见识过,她最远到达邢州治所龙冈县,但邢州远没有这么繁华。
郑谦带他们去冯府。
昨天,他已经正式成为冯府的一个幕僚,今天照常去上班。
他们租住的小院离冯府不远不近,隔着两条大街,三条小巷,走路的话,按照成人的平均速度要走两刻钟。
哦,忘了说,他们租住的小院是在一群官僚家眷之中,那一片住的大多是京城中五品到七品左右的官,从外地回来述职求升迁的,只要停留的时间超过一个月,也大多会选择那里租房子。
郑谦几次随薛文芳入京都是租的那一片,也幸亏他有人脉,不然房子还不好租呢。
幕僚从角门入。
郑谦一边带俩孩子进冯府,一边把昨天教过柴荣薛瑾俩人的话再复述一遍:“大门一般不开,只有迎贵客、婚丧嫁娶和接圣旨时才会打开,一般主人家和客人们都从东角门出入,下人进出、采买则从后角门或西角门出入,记住了吗?”
六娘狠狠点头,和薛令仪一起道:“记住了。”
郑谦微微点头,带俩人去见冯府的管家:“这是我两个学生。”
管家:“……郑先生今日的学生和昨日的不太一样,是我记错了吗?”
郑谦微笑:“你没记错,我一共有四个学生。”
管家看看梳着双丫髻的薛令仪,再看一眼只在耳后绑了两个小揪揪的柴六娘,如常的微笑,翻出册子将俩人的名字记上,最后拿出两块牌子轻轻放在她们手上,叮嘱她们拿好。
“凭牌子可以自由出入府邸,这是独一份的,不要弄丢了。”
柴六娘直接把牌子翻过面,看到刚才管家用笔在左下角写的两个小字——柴昭。
她心满意足地收起来,拍着胸脯表示就是她丢了,也不会把牌子弄丢的。
那不还是牌子丢了吗?管家心里吐槽,笑容不变,微笑颔首。
等走出小房间,柴六娘就悄声和郑谦吐槽:“管家的笑容好怪,就好像焊在他脸上一样,我好想剥下来。”
郑谦脸上的笑容维持不住了,他敏锐的左右看看,见附近没人,这才把俩人拉到空旷处教育:“这话不许乱说,尤其是在冯府……”
因为冯道脸上也一直有笑容,仆似其主,管家是跟冯道学的,只是差了一筹而已。
柴六娘不理解,那么厉害的官,为什么要整天带着假笑呢?
她没见过冯道,想见一见。
但冯道不是她想见就能见的。
郑谦虽然是冯府的幕僚了,但冯府的幕僚并不止他一人。
郑谦带俩人去工房,里面好多人!
柴六娘悄悄数了数,小声和薛令仪道:“算上郑先生,一共有十一个!”
而每个先生身边也都带了一两个人,大多数是一个人,只有俩人和郑先生一样带了俩。
而她们是唯一的女孩子。
工房很大,内部区域一分为二,左边摆了十一张桌案,两张一排,郑谦的位置摆在最后一排。
右边则是铺了席子和矮桌,此刻,无事可做的幕僚们就盘腿坐在席子上,或是三两成群的在下棋,或是在泡茶,还有的直接拿了书躲在一侧阅读……
郑谦带着俩人入内,也就几人抬头看了他一眼,微微颔首就低头继续做自己的事去了。
郑谦也只是点头回礼,带柴六娘和薛令仪走到最后一排的靠墙处,那里是一排靠墙的书架。
他从书架上找出一本书,打开摆在俩人中间,让他们照着上面的句子抄十遍。
柴六娘跟着祖父和父亲认过几个字,趴上去指着上面的字跳着念:“而,一,子日(ri),而,时,之,不,有朋自,方来……”
“等等,”郑谦连忙阻止她:“这念曰(yue),你爹怎么教你认字的?”
柴六娘:“我爹教三哥念书的时候我在旁边偷听的。”
郑谦瞬间收敛脸上的震惊,心内叹息,放缓了语气道:“罢了,我从头教你,令仪,你去书架上找一本《诗经》,自己读着,不会的自己查找《尔雅》,将问题积累下来,回去再问我。”
薛令仪应下,自己去书架上找书了。
郑谦带六娘重读《论语.学而第一》,但学着学着,他发现六娘的生字实在太多。
他挠了挠脑袋,只能去找旁边的同事借书。
不一会儿他拿了一本《千字文》回来替换掉她手上的《论语》,语重心长道:“先从《千字文》开始吧。”
柴六娘接受良好,嘿嘿一乐。
这一天,柴六娘在冯府学了十六个字,写了三十二张大字,还吃了冯府两顿饭,一顿点心,最后是腆着肚子离开的。
走在回家的路上,柴六娘后知后觉:“郑先生,你今天干什么了?”
郑谦嗓子微哑:“教你们读书不是吗?”
柴六娘满眼迷茫:“可你是冯道……先生的幕僚啊,你不要干活吗?”
郑谦意味深长地道:“幕僚,谋士也,用在关键处,我们平时无事才是好事。”
柴六娘似懂非懂,但她是个机敏的小姑娘,当即决定改变一下自己的职业规划:“三哥,我以后要做幕僚。”
柴荣惊了一下:“你怎么突然想做幕僚了?”
“做幕僚太好了,有工钱拿,有好吃的饭菜,还有点心吃,平时还不需要干活,只要下棋、喝茶、看书就行。”
柴荣瞬间了悟,这是去了一趟冯府学到的。
他嘴巴翕动,半天才憋出一句话:“也不是不可以,但做幕僚不是那么简单的,你看郑先生是义父的幕僚,他逃命都得带着我们,得想办法保住我们的性命……”
柴六娘代入郑谦和义父,眉头微皱:“还得养着我们,难道以后我跟一个主公,主公没了,我就要养他家孩子吗?那是不太好……”
第38章 难受的是他们
六娘一秒钟又改掉了自己的职业规划,特别老实的在太阳下山前打了三遍薛乙三教的拳,晚上临睡前还认真打坐找气感。
她觉得自己没有决定做幕僚还是做护卫前,还是什么都学一点。
而且郑先生武功也很好,剑法使得很好,保护自己不成问题。
所以作为一个合格的幕僚,也得习好武艺。
郑谦很满意六娘的好学,但他也发现了,这孩子有点好动。
轮到她留家里时,他布置给她的大字,回来一检查,前面几个都写得很好,后面就开始潦草,写到最后字形都变了;
轮到她跟着去冯府时,他只要教她超过两刻钟,她就开始腾挪抓挠,往往他转头教薛令仪的一会儿功夫,一回头人就不见了。
对了,冯府书童体验不到十天,薛瑾他们还只能在工房附近打转,她已经把冯府前院都摸透了,有一次甚至仗着性别和年纪摸到了后院。
最后是管家把她提溜回来。
那之后,冯府对后院的管理更加严格,凡是要到后院去的,都要过两道门。
郑谦的温和面孔再也维持不住,终于亲手制作了一把竹制的戒尺:“你这孩子真是太不听话了……”
柴六娘泪盈于睫,哭着认错,下次还敢。
四个学生,柴荣学习进度最快,性格最稳重,即便公正如郑谦,也不由偏爱他三分;
而最抓他注意力的就是柴六娘,尤其是在冯府,真是一错眼人就不见了。
而薛瑾和薛令仪就要乖巧懂事得多,加上他们一直是郑谦教导,对他们的课业进程他很熟悉,再教两个孩子简直是得心应手。
一时之间,郑谦大半注意力都被柴家兄妹俩吸引走。
对哥哥:双眼发亮,天才啊天才,我将教出一个天才!
对妹妹:双眼冒火,这孩子聪明则聪明,但怎么能顽皮成这样?
柴六娘几乎隔一天就要被打一次手心,左右手换着来,手心很快堆叠起茧子,让开始教她棍法的薛乙三半晌无言。
很好,她连磨手心这个过程都免了。
和文化课相比,她的武学课简直日新月异,其进程之快让薛乙三都想藏私了。
她学得太快了,给他一种过不了多久,她就要超越他的感觉。
两个课程的进度相差之大让郑谦一阵难受,难道是他教的不好吗?
薛乙三这个死士比他还会做老师?
柴荣看出他的难过,生怕他被打击后怀疑自己,连忙道:“郑先生,您教得很好,真的,六娘已经比以前进步很多了,从前我二叔教我们识字时,她坐不到一刻钟就溜了……”
郑谦惊讶地看向她:“她以前和柴守仁认字?”
柴荣点头,翻找记忆后道:“我家中书少,但六岁二叔也给我启蒙了,小妹四岁也跟着识字,只是她一直坐不住,直到八岁,她只要在凳子上坐超过一刻钟就待不住,所以先生您很厉害了,现在她都能在凳子上坐到三刻钟了。”
四十五分钟呢,也是一堂课的时间了,其实,柴六娘有这个专注力已经很厉害了。
从记忆中来看她,她以前的专注力最多十分钟,所谓的一刻钟,其中有五分钟已经在私底下偷摸着玩了。
她为了长大已经很用力,很用力了。
郑谦:“……我以为柴守仁不愿意让六娘习字。”
柴荣一脸惊讶:“郑先生怎会这样想?我二叔最是疼六娘,呃……虽然因为她在课上调皮要打她,但二叔拿柳条追了她半个村子都没抽到她一下。”
那水放的都跟大海似的,这还不疼啊?
在他前世,他要这么调皮,他父母早把皮带抽断了。
郑谦:“……是啊,我怎么就信了她的话呢?”
郑谦手痒痒,又是想打孩子的一天。
柴六娘全无察觉,一身泥的冲进来,拎起茶壶倒了一碗水就吨吨吨的喝,喝完才发现屋里的俩人都在看她。
柴六娘皮一紧,立即喊道:“现在是武学课!”
喊完又道:“今日的字我都写完了!”
郑谦冲她露齿:“我决定今后调整一下你们去冯府的次序和组合,六娘,明日你和三郎随我去冯府。”
“哦——”柴六娘无所谓,她还是很喜欢去冯府的,虽然坐着读书很痛苦,但要报仇,她就得学本事。
而且,她喜欢听冯府里那些先生们说话。
那些幕僚说话好有趣,他们悄悄嘲笑讥讽郑先生和他们,还以为他们这几个小的不知道,却不知道他们什么都知道,她还喜欢逗他们玩呢。
逗傻子有什么趣味?
逗聪明人才有趣呢。
柴六娘一抹脸上的汗,本来就脏的脸显得更脏了:“明日我去给陈先生端茶。”
柴三郎不解:“为什么?”
郑谦一脸的一言难尽。
陈先生家富,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来冯府,每次来,家里都会给他送饭菜。
冯府给他准备的那份饭就给了自家书童吃。
柴六娘和陈家叫研墨的书童玩得最好,因为他愿意把自己的饭菜让给六娘吃,他吃陈先生的那份。
哦,对了,书童的饭菜和幕僚们的饭菜是不一样的。
冯府每日给幕僚的饭菜是三菜一汤,其中有一道是荤菜。
份量都很小,柴六娘一眼就看出是一口锅里做出来分成了十一份。
郑谦每次都叫六娘和薛令仪拿上自己的饭菜与他的放在一起,师生三人一起吃。
薛令仪众目睽睽之下总是羞愧,柴六娘却不会,她不仅不会,在发现陈先生每次吃饭都吃不完,还总会把其中一道带冬瓜的肉菜剩下来后,柴六娘就跟他交上了朋友。
柴六娘还和柴三郎道:“工房里的先生我最喜欢陈先生了。”
柴荣:“因为他给你吃的?”
“不是,因为他是唯一不会嘲笑我们和郑先生的人。”
柴荣仔细想了想,还真是,每次他和薛瑾去,其他人看他们都是似笑非笑,眼里带着戏谑,偶尔还有出言挤兑郑先生,只有陈先生不会。
他是成年人了,并不将这些轻视放在眼里,但薛瑾却有些难过。
柴三郎不由摸了摸妹妹的脑袋,和声问道:“你在工房难不难受?要不你就别去了……”
柴六娘一激,瞪他:“三哥你怎么能这样?我有好处都带着你,你咋能不让我去呢?”
她道:“我在工房一点也不难受,我可好受了,非常好受!”
第39章 泡药水
六娘历数去冯府的好处。
郑谦一人养十一人,家中并不富裕,薛乙三最近都让四暗卫出去找工作了。
但乱世之下,人如草芥,城门外道路两旁每天都跪满了自卖自身的流民。
他们头上插着草标,大部分只需要一石麦子或是粟就可以买下,换算成钱,大概就是两百文左右。
有的,更是不用钱,只要被挑中就可以带走。
他们只求进入主家后能有一口饭吃,活下去。
所以,四暗卫根本找不到工作。
也是因为看到他们四人的结果,柴荣才压下拿到户籍后和薛家割离的想法。
他们在这里没有生存的优势和资本,至少在洛阳城中没有。
家中目前只有两个收入来源,一个是郑谦,另一个就是素心了。
不错,素心也能赚钱。
她的裁缝和刺绣技能能赚回来不少钱,收入是郑先生的三分之一。
柴家兄妹看在眼里,更加坚定了学习技能的决心,果然,光有力气没用(参考四暗卫),只是识字也没用(参考想打小工被拒的柴荣和薛瑾),还是得有过硬的技能才能找到工作。
去冯府做书童,她不仅可以吃到两顿正餐,还有一顿下午茶点心,为家里缓解了大大的粮食压力;
柴六娘补充一句:“还有肉吃呢——”
习武需要补充大量的蛋白质,蛋白质从肉上来。
他们逃得急,所有教学用的书籍都是蹭冯府的,哦,在发现冯家不拘幕僚们使用纸张之后,四孩子都心照不宣的把练字的时间调到他们去做书童的那天,练完了把废纸带回家,用糊糊的背面继续练。
虽然六娘习文有点痛苦,但知道有好处,她就克服心头那股躁动,硬逼着自己去学。
而事实证明,她是对的。
从一开始坐不到两刻钟,到现在她可以握笔坐在凳子上写三刻钟的大字,背三刻钟的文章。
那一个个字幻化成雨夜中那一张张令人生恶的恐惧面容,她一笔一笔将他们戳得粉碎。
最后,在冯府一个月之后,她终于明白为什么郑谦和那些幕僚明明没事做,却还是要每天都聚在冯府。
因为,这里是消息集散地。
冯道从外界收集的所有信息最后都会汇总到这里。
郑先生他们坐在工房里,却能知道洛阳城各个角落发生的事,甚至能知道千里之外发生的地方发生的事。
比如,今天她听见工房里的先生们骂吴国的乱臣贼子,说吴国的杨溥偏安南地,竟敢冒中原之名称皇帝……
她不知道杨溥是谁,也不知道南地在哪里,但她知道了,原来世上可以同时有两个皇帝。
中原唐国一个,吴国一个……
那是不是以后别的地方也可以有皇帝?
只要像先生们说的那样,大赦天下,改个年号,再广告天下即可。
这或许就是三哥所说的“秀才不出门,便知天下事”吧?
她也要做秀才一样的人物,像先生们一样,不出门也可知天下事。
所以她得读书,冯府,她得去!
他们的鄙夷和轻视算什么?
难道还能比刺客的刀剑还利,拳脚还重吗?
鄙夷她的人,她全鄙夷之,不就是斜着眼睛看人?
她也会!
柴六娘现场就给柴三郎来一个:“三哥,下次他们看你,你要是觉得难受了,你就这样看他们。”
柴六娘用力斜着眼睛示范:“就这样。”
柴三郎看着嘴巴都跟着斜了的六娘:……
“你要是还不解气,还觉得难受,你就这样,”柴六娘拖过一把椅子,直接踩上去,居高临下的垂眸瞥眼看人。
一股睥睨天下,尔等皆是渣渣的气势扑面而来。
柴三郎:……
当下站着的要不是他,估计得气死。
但是他,他只觉得哭笑不得。
柴三郎忍不住揉了揉额头,问道:“你,你在工房这样示范过?”
“试过呀,他们超气,”柴六娘乐呵呵道:“但他们都抓不住我,气也白气。”
柴三郎隐约明白了她隔天一顿打是怎么来的了:“你,郑先生没揍你?”
柴六娘伸出两只爪子:“谁说没揍的,你看,手到现在都是肿的。”
“这个肿不是因为你在冯府传小话,说郭先生和尹先生……断袖分桃才被打的?”
“哦,”柴六娘挠了挠脑袋,也不记得斜眼睛看人是哪天被打的了:“反正是累积的,这手肿成这样,也不是一天两天打成的。”
柴三郎嗤笑,对她已经不信任了,很干脆的拽着她去泡药水:“你赶紧把手泡好,再肿下去手要坏掉了。”
话音才落,薛乙三拿了一把铁尺过来:“过来,你手上的硬度还不够,还得再打一打再去泡药水。”
柴三郎明白了,转头问柴六娘:“合着这是为了练功打的,不是被郑先生处罚打的?”
柴六娘撒腿就跑。
薛乙三对柴三郎嗤之以鼻:“就郑谦那挥一下缩三分的手劲,也就最初几天能打疼她,现在她一手的厚茧,她疼什么?”
薛乙三道:“让他赶紧把竹戒尺换成铁的吧!”
说罢去追柴六娘。
第二天,柴六娘左右两只手都绑着绷带跟他们一块儿去冯府。
她喜滋滋地和柴三郎道:“我今天手受伤了不用写字,只需背书。”
柴三郎沉默,摸了摸她的脑袋,路上经过一个摊位,他不由的停下来,摸出身上的铜板买了一袋子的麦芽糖。
麦芽糖已经定型,被切成一块一块的,每一块都有拇指那么大。
柴三郎捏了一块塞进六娘嘴里,看了眼走在前面的郑谦,还是快步走上去请他吃。
郑谦笑着拒绝了:“给六娘吃吧,她喜欢吃甜的。”
柴六娘从后面追上来:“先生你也吃呀,糖可好吃了。”
郑谦笑道:“我不爱吃糖,你们吃吧。”
他看了一眼她的手,柔声问道:“疼不疼?”
柴六娘下意识的摇头,摇完头才解释:“薛师父说,要练成钢筋铁骨就得忍住疼痛,他们死士之所以能以一敌十,甚至更多,除了不怕死,就是因为他们比一般人能忍痛,垂死之际也能奋起杀敌!”
谁都不是天生就能忍痛的,得在平时一点一点的累积下来。
郑谦沉默,柴荣也捏紧了手中的布袋。
这一刻,俩人不约而同的想,把六娘交给薛乙三来教,真的是正确的吗?
六娘一无所知,还在兴奋中:“薛师父说,我的手再泡一次药水就可以练全身了,到时候他带我去悬崖边练。”
第40章 慈悲心
柴三郎提起一颗心,连忙问道:“什么功需要到悬崖边练?”
“不知道,”柴六娘摇头:“我已经练出气感,薛师父说我进步神速,不必照着薛瑾他们那样一步一步的来。”
柴三郎沉下脸,强势道:“他要带你去悬崖得告诉我,我与你们一道去。”
“哦。”
柴三郎强调:“在这件事上不许说谎。”
柴六娘声音低八度,小小声道:“哦~~”
谁说小孩子不会说谎的?
小孩子不仅会说谎,还会说得情真意切,说得连自己都相信了。
柴荣前世接触过不少孩子,他知道,有些孩子是有意去说谎,而有的孩子无意,只是单纯的胡说八道;还有的,则是说的他们自己理解到的东西……
但成年人看到的、听到的都有可能是虚假的,何况是大脑发育还不完全的孩子?
一部影片进入孩子的大脑,他们可能只能记住零星几个片段,却以为那已经是全部了。
当然,柴六娘不是那样的孩子,她极聪明,极敏锐,她的谎言要么是特意编造,要么就是胡说八道。
翻找记忆,从小到现在,类似的不要太多。
柴荣再也不能随便相信她了。
柴六娘敏锐的察觉到柴荣是认真的,知道她要是瞒着这件事,他一定会生气。
她在心里强调了两遍,让自己记得告诉三哥。自觉已经在心里备案好,当即抛下烦恼,挤着柴荣高高兴兴地一起走,她还是第一次和三哥去冯府呢。
冯府依旧,看见师生三人,工房里绝大多数人都挪走眼光,不搭理他们。
只有二三人和郑谦笑着点了点头。
柴荣发现,冷眼看他们的先生比昨天多了,即便他内心已经是个成人,却依旧为此心惊。
他连忙扭头去看六娘。
柴六娘毫不介意,高兴的和那两三个冲他们点头的先生打招呼,然后主动跑到书架上拿书,乖乖地坐着看书了。
一点没受那些人的影响。
柴六娘的专注让柴荣惊诧,她确定了目标,就坚定的朝目标前行,并不为路途中的轻视、鄙夷所影响。
就算是成人也难有这份心性,不愧是能从大逃杀里逃出来的小孩。
柴荣也收敛心神,拿了一本书坐在她身边看。
坐在外面屋檐下的书童们羡慕且嫉妒的看着他们俩人。
柴荣似乎是嫌弃屋里光线不够好,拿书走出屋外。
等柴六娘开始心思飘忽,从书上抬起头时,柴荣已经被一群书童围住。
他坐在走廊的栏杆处,前后左右都围满了人,他正拿着书和他们低声说着什么。
柴六娘愣愣地看着,三哥怎么跟这些书童这么要好?
柴三郎似乎察觉到她的视线,扭头在人头的空隙中触及她的目光,他对她微微一笑,和身边的人说了一句什么,收了书走进屋来。
“你坐不住了?”
“啊,”柴六娘看看屋外,又看看柴三郎,问道:“三哥,你怎么跟他们这么好?”
“我一直和他们挺好的。”柴荣找出几张纸,开始研墨写字。
他写的是刚刚教他们认的字,等墨水干了之后,他悄悄把纸送给他们。
柴六娘更不解了,趁着先生他们都不注意这里,就质问他:“为啥要把纸给他们?他们的主子都欺负我们。”
“他们是他们,那些先生是那些先生,他们欺负你了吗?”
柴六娘认真想了想后摇头:“那倒没有,他们就是站在一旁看笑话。”
柴三郎就问:“他们是看你的笑话,还是看那些先生的笑话?”
这样一问,柴六娘一时有些不肯定起来。
柴三郎:“不管看谁的笑话吧,你不能把他们混为一体。”
“可不是说主辱仆死吗?他们是一体的。”
柴三郎就点了一下她鼻子:“什么封建思想,说他们是一体的,问过仆人了吗?他们享受权势时,仆人和他们享受到一样的了吗?”
柴六娘愣愣地摇头。
柴三郎:“这事要分两个点看,我们不能说它不对,但也不能说它对……”
柴六娘听得眼冒金星:“三哥,你是左脑在跟右脑打架吗?怎么一下要讲主辱仆死,一下又不能讲主辱仆死?”
柴三郎歪头想了想后道:“集体的利益重要,但我们也不能无视个体的权益,六娘,他们不愿意做‘主辱仆死’的仆人,他们想做一个识字,可以自主自己生死的人。”
柴六娘一秒严肃:“和我们一样。”
柴三郎顿了顿后点头:“对,和我们一样。”
他点了点桌子上的书道:“顺手而为,对我们来说并不费力,既可以帮助他们结一个善缘,也让我们对书上的知识理解得更牢固,何乐而不为?”
柴六娘眨眨眼,疑惑的问道:“他们为什么不跟着他们的先生读书?”
柴三郎叹息一声道:“因为他们的先生不是郑先生,那是他们的主子,六娘,我们不幸,却也很幸运,看见外面那那个大块头了吗?”
柴六娘往外看了一眼后道:“啊,他叫陆正,是尹先生的书童。”
“他今年十五了,十岁开始跟着尹先生,他曾偷偷习字,偷尹先生写废的纸张,被尹先生发现后以偷盗机密为由打了一顿,养了半年才好,差点被丢到乱葬岗,从那以后,他再不敢偷认字,他今年十五,吃得太多,尹先生正想把他卖了重新买个十岁的小童回来伺候。”
柴三郎道:“他想在被卖前学几个字和算术,这样或许可以卖到好一点的人家去。”
柴六娘瞬间明白了,再不因为三哥去教讨厌的人的书童认字而生气,反而主动把书带到外面去看。
郑先生一边和陈先生下棋,一边留意两个孩子的动静。
陈先生也扭头看了一眼,不由轻轻一笑:“谋士做到你这份上也是头一份了,不仅要养前主公的孩子,连义子义女都养了。”
郑谦淡然道:“郑某许过诺言。”
“我想薛文芳也不会让你一直养着他们吧?他没有可托付的亲眷?”
郑谦半晌才道:“本来是有的。”
陈先生顺着他的目光朝柴家两兄妹看去,也不由叹息一声。
“除柴家之外呢?”
郑谦手指轻点棋盘,喃喃道:“倒还有一个,只是不合适……”
陈先生听他这么说,便没追问是谁。
棋下到一半,一个侍从匆匆而来,推开门道:“诸位先生,我们老爷请先生们大堂议事。”
工房内众人一惊,纷纷抬头:“出了什么事?”
怎么一叫叫十一个?
侍从躬身催促道:“请先生们移步。”
没说是什么事,显然是大事。
第41章 真反了
郑谦连忙和先生们一起起身,出门前叮嘱柴三郎:“你和六娘好好的在这里读书,不要乱走动。”
六娘和三郎对视一眼,想也不想,等先生们一出门,立即起身混在几个书童后面一起去大堂。
不过他们这些人都不能靠近,在大堂的院外就被拦住。
跟来的书童都习以为常,直接在院子四周的廊下,树下找位置蹲着。
柴六娘踮起脚尖往院子里看,但院门守着两个家丁,大堂门口离院门口又还有一点距离,她什么都看不到。
柴三郎找了个木棍去找书童们,一边用木棍在地上划拉字教他们认,一边问道:“他们要谈多久?”
“不一定,有时候很快,不过几刻钟就出来了,有时候很慢,天黑了都不出来。”
柴六娘举着两只包扎好的手凑过来:“那天黑了我们怎么办?”
书童们看了她一眼道:“冯司空人很好,天黑以后会让管家安排我们去下人房住,不会像去其他家一样不论天寒天热,都只能睡在廊下。”
柴六娘和柴三郎对视一眼,靠在了一起。
无所谓啦,在哪里都一样,反正他们兄妹俩都在这里。
天黑后没多久,有下人提着食盒进院子,没过多久,下人们出来,顺道叫上书童们:“你们也去厨房吃饭吧。”
冯府的下人吃的要差一点,是磨不干净的粟米掺杂了一些麦子煮成的饭,配上两个素菜。
柴三郎吃了一段时间米饭,此时有点难以下咽,需要嚼动很多下。
坐在旁边的柴六娘却吃得很香,她手指都绑着绷带,不方便拿筷子,但只用手掌和大拇指,她也极灵活,吃饭的速度一点不比柴三郎慢。
柴三郎除了吃自己的,还要时不时的给她夹菜,见她不多会儿就吃完一碗,就接过碗去给她打饭。
“你慢点吃,吃快了伤胃。”
“三哥你吃快点,一会儿没饭了更伤胃。”
柴六娘吃这种掺杂的饭很熟练,因为柴家大部分时候就是吃这样的饭,不然就是灰色的馒头,冻起来能砸死人的那种……
论口感的话,她最喜欢粟米掺着麦子煮粥,配上小菜吃一碗,哇,感觉天空都是亮的。
就是吃粥容易饿。
所以有饭吃也很快乐,当然,若有之前的米饭和白馒头吃,那就更快乐了。
虽然快乐分级,但小快乐她也不嫌弃。
柴六娘见柴三郎不太有胃口,就帮他把他的第二碗饭吃了。
大家都添饭了,他怎能不添呢?
所以等先生们议事结束走出院子,柴六娘正在外面转圈圈消食,时不时的还要练一下腿功。
要不是手掌被绑着,其实她更想练拳。
郑先生出来看见俩人也不稀奇,他们两个要是肯听话反而有鬼。
郑谦领着他们告辞。
此时已近宵禁的时间,街上只有匆匆走过的零星人影。
郑谦他们有冯府的令牌,并不着急,慢慢的朝自家小院走。
柴六娘在宽阔的大街上跑来跑去,一会儿跑到前面,一会儿又倒退回来。
等到宵禁的钟声响起,路上再无一人,柴六娘才小碎步在郑先生旁边边跑边问:“郑先生,你思考完没?”
郑谦回神,瞥了她一眼:“你晚上吃多了?”
“啊,”柴六娘也不否定:“三哥吃不下,我只好替他吃了、”
“分明是你想吃,”郑谦也没忍住敲了她一下额头:“下次别贪吃,吃多了于身体不好。”
“薛师父说习武之人就是得多吃,尤其我是女子,更得多吃!”柴六娘理由充分:“女子天生比男子体弱,我要想力气不弱于男子,就得多吃,吃成胖子,练就魁梧身材……”
“薛乙三不是说要藏精于肉,藏力于骨吗?”柴三郎打断她的话。
“对啊,所以肉越多,越结实,精气就越多,也才能更好的保护骨头,节省力气。”
柴三郎觉得他需要和妹妹好好的聊一聊了:“六娘,我们要懂得取舍,你耳力好,身形灵活,更适合快和灵巧,你不能既要又要,这世上没有十全十美的,如此贪心于你的身体会是一个极大的负担。”
柴三郎终于下定决心,扭头和郑谦道:“郑先生,今晚我要和薛乙三谈一谈,还请您帮我,他教六娘,完全是把六娘当成一把刀在用,过刚易折,这样又快又猛,岂不是折了六娘的寿数?”
郑谦也一脸严肃的点头。
柴六娘张了张嘴巴,直觉不好,她并不在意自己能活多久,人长大了就是要死的。
她现在只想学本事,保护自己和三哥长大,去找仇人们报仇。
于寿数有碍,那不是还有寿数吗?
柴六娘生怕他们去找薛乙三后薛乙三就不教自己硬本事了,连忙扯开话题:“郑先生,到底发生什么大事了,难道是哪里又换皇帝了?”
这话题转得特别生硬。
郑谦和柴三郎都凉凉地瞥了她一眼,不过俩人都没训她,只是顺着她的话题往下:“没有,只是石敬瑭真反了。”
在场的三个人,没有一个意外。
柴三郎是早就知道,石敬瑭必反,他不仅反,还能赢,过不了多久,他就会入主中原。
郑谦则是在知道圣旨后就猜到他会反,也不意外;
柴六娘则是听多了,从他们开始逃命那天,大人们商量事情时就是石敬瑭石敬瑭……
她觉得既然所有人都觉得石敬瑭会反,那他必然会反。
在所有人都觉得一个人会造反,且那个人也已经开始联络契丹准备造反时,他最后若没反,那一定会死得很惨。
为了不死得那么惨,可不就得反?
她不明白这些大人一直在等待这个消息做什么?
她问道:“朝廷的大军没有跟着圣旨一起过去吗?拿下石敬瑭了没?契丹呢,他是选石敬瑭还是选朝廷?”
郑谦深吸一口气,扭头冲柴六娘道:“六娘,调兵和外交都不是过家家的游戏,非一人可以做主。”
那就是没有了。
柴六娘脸上出现片刻的空茫,问道:“那,那朝廷还能赢吗?”
第42章 武功绝学
郑谦面色宽松了点,颔首道:“赢当是没问题的,契丹有卢龙节度使赵德钧制衡,石敬瑭兵力虽厚,却远比不上朝廷,只是这场仗不知要打到什么时候,又要死多少百姓。”
他叹息一声道:“这一场仗,黄河一域全部被牵连在内,中原……中原……”
想到每有战乱中原百姓遭遇的劫难,郑谦哽咽的说不出话来。
柴三郎和柴六娘都面色茫然,俩人虽生于乱世,却没经历过大的战乱,最严重的一次也就是跟着家人躲到山里,过了不到十天就从山里出来。
当时六娘五岁,还是个快乐的,不知事的孩子,被带到山里还觉得好玩,每天就跟小伙伴在驻扎的地方挖土找泥鳅,上树掏鸟窝……
只是那段时间住的地方总有人哭,有几个小伙伴后来就不见了,阿娘说他们到天上当星星去了。
她当时不太懂,后来就知道了,他们是死了。
因为受惊高热、摔跤、寒热交替、毒虫咬伤等各种原因死了。
柴六娘为此心情低落了很久。
也是那一次,柴六娘才从父母口中得知,原来她也曾有过亲哥哥,哦,三哥上面的那个二郎就是她亲哥。
他在天成四年,她还没满周岁时,因为冀州叛乱,乱军冲入邢州,当时才三岁的他跟村里一众小伙伴在村口玩泥巴,一同被卷入乱军……
就是那一次,柴家村死了很多人,柴家的资产,除田地房屋这类固定资产外,其余钱财全部被乱军搜刮,柴家家境一落千丈。
阿娘说,幸好有她,所以他们才能活下来,不然阿娘收殓了二哥之后真的想一起死了算了。
看着郑先生悲痛的表情,柴六娘一下梦回阿娘,将之代入之后她也跟着心痛起来,一下就能理解郑谦了。
她笨拙的安慰郑谦:“说不定他们很快就输了,不会死很多人。”
郑谦强颜欢笑:“但愿吧。”
柴三郎问:“冯司空如今没有实权,他又能做什么事呢?”
郑谦道:“司空是不好插手军务,他也无心于此,叫我们去,是和我们商量通联沿路节度使、商号和寺庙,收留各地逃出来的灾民。”
打仗了,肯定会有很多百姓被迫离家,这些都是灾民。
要是沿途官府封锁地方,他们就只能困于战场,被当成炮灰抓到军中,甚至是食物……
所以冯道商量着给沿途的官员去信,先保障灾民南撤的路通畅,再写信恳求当地的富商、士绅和寺庙出钱出粮救助灾民。
柴三郎听得怔住。
五代十国的历史里,他记住的人不多,寥寥几个,石敬瑭是一个,出卖燕云十六州的儿皇帝,实在是太出名了;
冯道也是其中一个,但他知道冯道是因为司马光。
这位的名声似乎不是很好。
但郑谦很推崇冯道。
而今看,这位被司马光评为“大节有亏,无耻之尤”的名臣是个务实之人。
郑谦也道:“冯司空不做虚幻之事,他与明公一样,坚持应该交好契丹,安抚石敬瑭,但在知道皇帝下旨移镇之后他就放弃了进谏,只私下救扶百姓。”
“我知道了!”柴六娘高高举手道:“义父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冯司空是知不可为便放弃!”
郑谦一噎,也不能说不对,甚至还很贴切,就是吧,听着对冯公不太友好。
柴三郎却点头道:“一个理想主义,一个现实主义,不能直接定论谁对说错,六娘,我还是那句话,我们要辩证的看待问题。”
正想接着问那他们谁对谁错的六娘把话囫囵咽回去,声音降八调:“好吧,我知道了,我学一学。”学不会可不能怪她哦,什么辩证,从两方面,从各个方面看……好难啊~~
郑谦看了柴三郎一眼,没有追问,而是道:“从明日开始,去冯府后你们就自己看书写字,不要打搅先生们,要多听多看,勿要多言。”
柴六娘和柴三郎一口应下,她顺势问道:“明天还是我和三哥去吗?”
郑谦又敲了一下她额头:“想得美!”
第二天柴六娘就老老实实地待家里习武。
昨天晚上也不知道三哥和郑先生找薛乙三说了啥,他今天火气特别大,本来说好要给她准备的沙子也不备了。
一整天只让她打坐调息练内功,或是绑着沙袋跑来跳去。
柴六娘心痛不已。
趁着她休息的功夫,柴三郎一边给她的手掌重新上药,一边道:“你到底在心痛啥?修习内功和轻功不比练硬功强?”
“薛师父说我可以两个都学。”
“专精有时候比贪多更有用。”柴三郎道:“你现在还小,内功没练起来才会觉得硬功好,等你内功练起来,力气有的是。”
柴六娘就举起手掌道:“本来薛乙三要教我练掌的,就是把沙子炒热,然后用手掌不断的去劈,去扎,把手掌练得跟精铁一样,他说练成以后,我一掌劈在仇人的脖子上,外表看不出伤痕,但内里颈骨喉管齐碎,而且还不是一下死掉,他能活两刻钟,就是大罗金仙来了也没用,但凡有人碰一下他脑袋,那脑袋就这样……”
她脑袋往左边一倒,眼睛上瞟:“就这样再也扶不正,就跟杀鸡只留了一层皮连着的脑袋一样一晃一晃的。”
柴三郎:“……他这么教你的?”
柴六娘点头,眼含期盼:“想学。”
“不行,”柴三郎断然拒绝:“薛瑾没练,他自己也没练铁砂掌,可见这掌多难练,那些仇人也不是那么好近身的,你还是学剑,学刀吧,六娘,我们要擅用武器。”
“铁砂掌?这不叫铁砂掌啊,薛乙三说这门功夫叫断砂掌,铁砂掌听上去也很厉害,三哥你会吗,你能教我吗?”
柴三郎会才有鬼,他强按下柴六娘,问道:“你的内功练得怎么样了?”
柴六娘瞬间被转移注意力:“第一层了,每次练丹田都热乎乎的,然后全身热乎乎的,就是还不会用,薛乙三说我还得练,再多练一些时间就教我轻功。”
柴三郎说不出的羡慕,内功啊,轻功啊,都是他梦里才有的东西。
这辈子他有机会拥有,但一个月了,他那么努力,还是没练出薛乙三和六娘说的气感。
不仅他,薛瑾和薛令仪也没有。
薛乙三说他们是正常的,很多有武学天赋的人多数是在三个月左右找到气感。
绝大多数人,可能要连续打坐半年才能找到一丝感觉,还有的蠢笨之人,一辈子都找不到气感。
柴荣特别害怕自己是那等蠢笨之人,因为他真的一点感觉和窍门都没有。
所以,这么有天赋的孩子沉迷什么硬功啊,她就应该习内功,成为一代大家啊!
至于硬功、招式……
柴三郎摸了摸六娘的脑袋道:“六娘,铁砂掌不是什么好武功,你先练内功,等你练到……第三层吧,三哥这里有一门绝学教你。”
柴六娘眼睛大亮:“什么绝学?”
柴三郎左右看了看,见这里只有兄妹二人,就神神秘秘的道:“黑龙十八掌!”
这名字一听就很霸气,柴六娘也不问为什么从小一起长大的三哥会武功,还是绝学。
他那么说,她就那么信了:“好,那你记得,一定要教我!”
“我记得!”
第43章 绮回汉惠
打仗了,但洛阳城一切照旧,除了一些人家收拾细软搬到南方,绝大多数人一动不动。
用他们的话说是,这天底下哪有不打仗的地方?
今年不打,明年也要打,明年不打,后年或许就打一个大的。
不管怎么打,他们总要到洛阳城来当皇帝的,若换一个皇帝他们就换一个地方,哪有多少家底够搬家的?
“这世上怕是没有比洛阳城更安全的地方了。”所以他们不走。
但也有人对现在的朝廷没有信心,选择离开。
“当今就是因为被猜忌才反的,结果他不以为前车之鉴,反而走了闵帝老路,只怕会寒了大家的心。做皇帝的不能服众,这皇位也就做不久了,就算石敬瑭不成功,很快也会有其他人接着反的……”
“中原……必争之地,以后打仗的时候还多着呢,我家人已死了一半,剩下的一半不能再因为他们夺权而死了。”
所以他们选择往南去,去吴国、去越国、甚至去闽国和岭南那等湿热之地,去和另外的人斗,和自然斗。
他们不要再陷入中原这绞肉机中,武夫们失了品德,空有野蛮,与禽兽何异?
一心向往武夫的柴六娘还没成为武夫,就在路上被骂了。
她一抹脸,毫不在意脸上的“唾沫”,问柴三郎:“三哥,我们买这么多吃的做什么?我们也要跟着他们往南逃吗?”
“不,只是随时准备好离开的东西,”柴三郎道:“真逃命时,黄金并没有用,食物和武器才是最重要的。”
郑谦和薛乙三也如此以为,所以他们达成一致,开始手动准备一些耐储存、方便携带的干粮。
这就需要到不少钱。
薛瑾把藏起来的金片拿出来一片,柴三郎也把骗来的金片拿出来,郑先生也给了一把钱,他们开始买肉煮熟后烘干、买了面粉做成饼子烘晒压实……
有的成功了,成功后他们记下方法和步骤。
有的失败了,失败了他们就忍着难吃吃下去,总之,不能浪费食物。
好在他们有六娘。
最近薛乙三教她的东西越来越多,郑谦都放松了对她的要求,让她有更多时间跟着薛乙三学艺。
柴三郎只约束她不练过于损伤身体的功夫,其他的也睁只眼闭只眼。
薛乙三冷笑连连,特别想甩手不管,但如果真逃命,队伍中多一个有能耐的人,他们的存活率就高一分。
为了郎君和女郎,他只能忍气教导柴六娘。
在过完端午之后,柴六娘的内功成功练到第二层,前线亦捷报频频,听说石敬瑭被几路大军打得龟缩于太原,洛阳城中的街头巷尾都洋溢着一种自信,她只要出门就能听见一些官员谈论,最多两个月,朝廷就能平叛,班师回京。
没办法,他们住在官员聚集区,又常去冯府,除了从小院到冯府的两刻钟时间内会接触大量普通百姓,其余时候,见的更多的是与官场有关的人。
大家这么自信,让柴六娘也迷茫起来,三哥不是说,石敬瑭一定会赢吗?
怎么听着,他们家的大仇就要可报了?
柴三郎都对自己产生了怀疑:“契丹没有出兵吗?”
他不知道历史上的朝廷为什么会在如此大好的情况下还会输,但他知道,石敬瑭为什么会赢。
因为最后契丹出兵了。
所以他一直给郑谦的建议是,建议朝廷收买契丹,即便不能让契丹出兵帮朝廷,也要让契丹不插手他们的内务,不出兵帮助石敬瑭。
郑谦也如此认为。
虽然冯道静默不言,但郑谦还是通过其他渠道上书皇帝。
听说皇帝也听进去了,正在派人积极地接触契丹,许以重利。
但今晚的冯府气氛很紧绷,都月上柳梢了,郑先生和众幕僚还待在冯道的书房里没出来。
兄妹两个蹲在地上用棍子画圈圈,画着画着就写了几个今日刚学到的字。
小厮陆正不知何时挪过来,和他们蹲在一起:“这是公,这个是什么字?”
柴六娘随意瞥了一眼后道:“桓公匡合,济弱扶倾。绮回汉惠,说感武丁。”
陆正很好学地问:“什么意思?”
柴六娘回想了一下郑先生教她时说的典故,四舍五入的给他解答:“有个叫齐桓公的家伙很厉害,匡扶正义,济弱扶贫;绮回汉惠……”
柴六娘挠了挠脑袋道:“这是一个贤臣,叫绮啥啥,他挽回了汉惠帝刘盈的太子之位,但是奇怪,我问先生,汉惠帝是很厉害的皇帝吗?先生又说,当时更厉害的是他爹和他娘,他还有个兄弟也很厉害,我不懂,既然他不够厉害,为什么要费力保留他的太子之位?换一个更厉害的人不好吗?”
“我最喜欢后一句,说感武丁,商王武丁做梦梦到了贤臣,就根据梦找到了在砌墙的奴隶傅说,直接就封他做了宰相,”柴六娘感叹一声:“多希望皇帝也能做梦梦到我,知道我是个超级厉害的人,然后拜我为哎呦……”
柴六娘捂住脑袋,转头去瞪三哥。
柴三郎:“不要乱解读,太子之位不能单纯根据贤能来定。”
“为何?这样的位置自然是越厉害的人坐越好,现在之所以连年战乱,不就是因为皇帝不够厉害吗?”
“厉害不等于能服众,”柴三郎道:“人是很复杂的个体,除了能力和道德,还有法理。刘盈能保住太子之位是因为合乎法理。”
“法理是啥?”
柴三郎笑了笑道:“可能很扯,但法理的根源其实是利益,是制定法理者的群体利益。”
见柴六娘惊诧,柴三郎就摸了摸她脑袋道:“法律、规则,一直是代表统治阶级利益的统治手段,所以你看绮回汉惠,不能只看绮里季贤能保住刘盈的太子之位,你还得看刘盈身后代表了谁的利益,绮里季又为什么站在他那边。”
柴六娘张大了嘴巴,半晌才道:“好难啊。”
“不,学习是最轻松的事,我们站在纸外,看到的是几千年来许许多多先贤的智慧,不必经历他们的苦痛就可以得到他们留下的瑰宝,相比去亲身经历,这不是很轻松的事吗?”
“好小子!”一道爽朗的大笑声在几人耳边炸响,廊下,一个高大、温润的老人家一脸惊叹欣慰地看着他,然后扭头问郑谦:“这是你的学生?”
第44章 要糟
郑谦与有荣焉地点头:“是。”
他把蹲地上的两个孩子叫起来,给他们介绍:“这是冯司空,快拜见司空。”
柴六娘和柴三郎一起好奇地看一眼这位冯司空,齐齐拜下。
虽然他们在冯府当了两个多月的书童,却是第一次见到冯道本人。
冯道微微颔首,他仔细打量一番两个孩子,态度很温和:“你们二人随我来。”
幕僚们陆续退出书房,和冯道告辞离开,只有郑谦和兄妹俩被留了下来。
冯道叫来管家低语两声,不多会儿,管家就捧了一个盒子上来。
冯道打开,盒子里躺着一枚黄色的双龙玉璜。
他取出来放在手心给他们看。
柴三郎还矜持,柴六娘却是好奇地凑上去看。
冯道对她的捧场很高兴,哈哈大笑着轻轻一错便分成了两半:“这是和田黄玉,鸡油黄,虽比不上羊脂白玉珍贵,胜在这黄中一点,正好成了龙睛。”
玉璜可合可分,合时是一个圆,分时是半个圆,上下皆有孔洞,不管是分是合都可以串起来佩戴。
“我听郑谦提过你们,柴家高义,而你们虽年少,却兼具情义和勇气,这世上,勇气是最宝贵的品德之一,带着情义的勇气更是世间难得之物,”冯道轻声道:“这玉璜实配不上你们,但我也没有更好的东西了,所以请你们二人不要嫌弃。”
柴六娘咽了咽口水,伸手想接却又看向柴三郎,不太确定地问:“真送给我们了?”
冯道哈哈一笑,随手塞给她一块,另一块递给柴三郎:“真送予你们。”
柴六娘和柴三郎捧着玉璜同时看向郑谦。
郑谦微微颔首:“还不快谢过冯司空?”
俩人立即高兴地作揖道谢。
冯道挥了挥手笑道:“希望你们将来能一直保持勇敢之心。”
冯道转头和郑谦说话,柴六娘和柴三郎就移动脚步,悄悄碰在了一起。
柴三郎将两块玉璜合在一起,惊叹:“可真好看啊,不过……”
柴六娘赶紧问:“不过啥?”
“不过怎么是双龙?龙这东西可以随便刻吗?”
“为啥不能?”柴六娘理所当然道:“想刻就刻了,好看就行,谁还管?”
“不违制吗?”
柴六娘不在意地挥手道:“皇帝都隔三差五的换,这东西谁管呀,而且庙会、祈雨、龙年过节过寿,都可以用呀,哪个皇帝要是连这都管,那一定是快有人要造反了,管这个也没用吧?”
柴三郎竟然觉得她说的很有道理。
兄妹两个凑在一起小声嘀咕,耳朵却高高竖起听郑先生和冯道说话。
“……最迟明天,朝廷就会拿定主意,是满足北平王的要求,还是另有动作,我的意见是,还是尽快将他们的户籍落定,早做打算。”
郑谦苦恼道:“因某上次得罪了卢相,留守放出话来,户曹参军那头一直不肯松口。”
冯道问:“送钱了吗?”
“送了,钱他们收了,却一直拖着不给办,”郑谦顿了顿后道:“他们既收了钱,事情显然是可以办的,拖着是为了给西京留守和卢相一个交代。”
冯道微微颔首:“若是太平时候,拖着就拖着,你们背靠冯某,少了户籍,他们也不敢撵人,但现在局势动荡,还是早做打算。”
他沉吟片刻,道:“这个户曹参军是新换上来的,我与他没有交情,但仓曹参军和兵曹参军是他姻亲,不巧,他们二位曾欠过我人情,我给你一封拜帖,明日你上门求见,请他们说情,趁着现在朝廷多事,无人盯着,请他悄悄给你落定户籍……”
冯道顿了顿后道:“最好再做几张路引。”
郑谦浑身一震,低声问道:“冯公也觉得事情有变,石敬瑭有可能反败为胜?”
冯道叹息,许久方道:“我忧虑的是北平王,如今的大好局势一半是北平王愿意出兵,一边拦着契丹,一边又进攻河东,他现在居功自傲,要是停滞不动,一旦契丹南下与石敬瑭汇合……”
那可真是天崩之局。
这是薛文芳活着时最害怕的局面。
郑谦脸色发白。
“早做准备吧,”冯道道:“若真是这最坏的局面,你们得在石敬瑭大军入京前离开。”
郑谦憋着一口气道:“是……”
“可……他若真入主中原,难道还要和四个孩子为难吗?”郑谦满眼茫然:“一旦他得胜,整个中原落入他手,他要是不肯放过我们,这天下,我们还能去何处?”
一个当权的皇帝要想复仇,那可太简单了,尤其对象还是四个孩子。
冯道也沉默下来,许久后强调道:“多做几套路引吧,不要吝惜钱财。”
冯道让管家送来一封银子,他知道他养孩子费钱,没有存款。
郑谦感激涕零,拉过一旁呆住的柴荣和柴六娘,按着他们的头一起朝冯道行礼道谢。
冯道看着俩孩子,叹息一声,让管家准备马车送他们回去。
此时宵禁时间早到了,街上黑乎乎的一个人也没有。
马车挂上冯府的灯笼,表明身份才敢上路。
柴六娘和柴三郎挤着坐在郑先生的对面,四只眼睛乌溜溜盯着他看。
郑先生从沉思中回过神来,对上俩人视线,半晌无言:“看什么?”
“先生,我们又要逃命了吗?”
郑谦捏了捏手中的钱和拜帖,轻声道:“要看朝廷是赢是输。”
“如今大好局势……”柴六娘话没说完,她突然听到沉闷的足音咚咚作响。
她的心脏跟着紧跳起来,刷的一下掀开帘子往后看。
车夫吓了一跳,连忙问道:“柴女郎怎么了?”
话音才落,马也有些不安地踏步。
柴六娘着急地看向郑谦:“有大军。”
郑谦当机立断道:“将车拉到旁边巷子里,高举灯笼,不要作声!”
车夫吓了一跳,好在他跟着冯道见过不少市面,他本人也经历过几次洛阳兵变,所以反应迅速,立即把车拉进旁边巷子里,把灯笼挑得更亮,挂在高处。
就在他做完这些,千履踏地和甲胄相摩的沉闷声及铛铛声同时传来,车夫抬头一看,近千禁军快速有序的成排经过,他们转动脖子冷冷注视这辆马车,待扫过马车上挂着的灯笼,这才转回脖子。
车夫吓得屏住呼吸,直到禁军离开,声音已不可闻,他这才呼出气,这时候,他后背都汗湿了。
他擦了一下额头上的汗,一回头就对上车窗探出来的两颗脑袋,吓得膝盖一软,倒退两步跌在地上。
可,可吓死人了!
柴三郎连忙跳下车把人扶起来,低声和他道歉。
柴六娘则是伸长脖子往大街上看,问道:“他们这是要去哪儿?”
“公主府,”郑谦沉声道:“要糟,皇帝想挟北平王家眷以要挟对方,契丹这下是真拦不住了。”
第45章 疯子
禁军的确是冲往公主府方向。
已至深夜,赵美依旧没睡,赵启匆忙赶来时,他刚刚写好给幽州的家信。
“郎君,禁军来了,再有一条街就到,最多半刻钟就能把整个公主府围起来。”
赵美一听,加快手中速度,将信封好交给他:“快马加鞭,你亲自送回幽州。”
赵启哐的一下跪到地上:“郎君,您跟卑职走吧,我们拼死带您回幽州!”
“不,”赵美断然拒绝:“我若走,祖父与朝廷之间再无转圜的余地。”
“可王爷若不肯退一步,那您……”
赵美脸色微白,狠狠闭上眼睛,再睁开时就坚定了许多:“母亲还在这里,你们带不走俩人,我不会抛下母亲,你快马将信送去幽州,是死是活……只看天命了。”
外面催促的声音响起,赵启咬咬牙,冲赵美哐哐磕了三个响头,转身大步出去。
一出门就和外面俯身偷听的蠢儿子赵仙撞在一处。
赵启看见是他,啪的一巴掌将他打到地上,怒气勃发:“粗手粗脚,你能做什么?”
赵仙捂着脸倒在地上,一脸懵。
赵美走出来,看看赵启,再看一眼赵仙,道:“赵仙,你和赵叔一块走。”
“不!”赵启咬牙,把脸撇到一边不去看儿子,对赵美道:“郎君,让他留在您身边伺候。”
护卫催促:“郎君,都虞候,禁军到了!”
赵启拔腿就走。
赵美看着他的背影消失,上前拉起一脸委屈的赵仙。
“郎君,我爹干嘛去?他这是外头受了气冲我发火吧?”
赵美“嗯”了一声后道:“你别怨他,他这是舍不得你。”
赵仙瞪大双眼:“舍不得我扇我?”
赵美没再说话。
赵启在禁军合围的最后一刻跳出围墙,一点不停顿,直接就越过巷子翻身进了隔壁。
就在他们站定之时,禁军的脚步声在围墙外响起,他们将公主府团团围住。
赵启咬咬牙,给两个手下使了一个眼色,三人悄无声息地离开,直到远离公主府,赵启才抬手给了自己一巴掌。
两个手下都一脸懵逼的看着他。
赵启收敛神色,假作无事发生,沉声道:“走,出城。”
此时城门已关,但他们自有自己的路径出城。
虽然绕了点,但总算在天亮之前摸出城,并到城郊的一个小庄子上取了三匹马。
北平王沿途做了哨点,等同朝廷驿站,可以往来传信,更换马匹。
紧急传信时,他们的速度不会比八百里加急的军情慢多少。
整座公主府被禁军在外面团团围住,犹如一片孤岛,和外面的世界完全断联。
公主府被这突如其来的围禁吓得惊慌失措,但很快,不到一刻钟整座府邸就安静下来。
下人们各司其职,家丁护卫分里外两层,外层主守府邸各处关节点;内层则是守护中心的两个小院。
护卫飞快来报:“郎君,禁军副都指挥使安从进来了。”
赵美站在阶前,喃喃:“竟然是他……”
“郎君,李先生来了……”
赵美表情空白一瞬,眼睛瞪大:“他何时入府的?我不是让他无令不得来公主府吗?”
“郎君,先见哪一个?”
这哪是赵美可以选择的?
仆役话音才落,安从进已经带着一队禁军冲进来。
赵美居高临下地注视着他,面色不变地动动嘴巴:“把李先生藏好。”
仆役躬身退到后面,给冲上来的禁军让路,然后在所有人都没留意时躲到灯光照不到的暗处,悄无声息地离开。
“赵世孙~~”安从进似笑非笑地在赵美跟前站定,目光一扫,挑眉问道:“公主殿下何在?”
赵美立在台阶上,垂眸冷冷地看他:“公主病体未愈,安副都指挥使有话便与美言。”
“陛下有旨传于公主,还是请公主出来一趟吧。”
赵美一动不动,还让人搬来一张椅子,他撩起袍子坐下,似笑非笑的看着安从进道:“谁若惊扰公主,打扰家母养病,便先从某尸身上踏过去吧。”
安从进脸色阴沉:“你以为我不敢?”
“你不敢,”赵美淡淡的掀起眼皮看他:“而今皇舅舅都要哄着我祖父,你算个什么东西,敢来威胁我?”
安从进气笑了:“带着禁军来哄你?”
赵美情绪稳定,反问道:“所以,陛下让安副都指挥使带禁军前来所为何事?”
安从进张嘴就要说,身后的人提起心,连忙上前低声唤道:“副都指挥使~~”
安从进理智回笼,铁青着脸道:“近来石敬瑭和契丹细作活跃,北平王与其世子在前线为国效力,为免他们担忧,更防细作伤害公主殿下和世孙,陛下特派我等保护公主府。”
赵美安静地听着,虚虚朝着北方抱拳:“臣谢陛下隆恩。”
安从进突然冲他龇牙,紧盯着赵美眼睛一字一顿道:“从今日开始,公主府不许进,不许出,为免细作投毒伤害公主殿下和世孙,所有进口之物都不能入府,你们把守好各个进出口,谁若是放进来一粒米,放出一只苍蝇,军法处置!”
禁军们大声应和:“是!”
赵美面色平静,安从进却气得胸膛起伏。
威胁却看不到对方惊慌失措和讨饶,实在是气人得紧。
最气仇人的办法就是过得比他好,还要不把他放在眼里。
安从进握紧了手中的剑,冷哼一声,扫了一眼赵美身后的门,转身就走:“让人入府,将这两处院子也围起来。”
“等一等,”赵美站起身来,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把匕首,他冲安从进笑了一下,下一刻,匕首就从自己脖子上轻轻划过,血丝渗出。
安从进瞳孔紧缩,扑上去:“你干什么?”
公主府的护卫训练有素,刷的一下出刀挡在赵美身前,怒视禁军。
赵美冷淡地道:“你们可以围着公主府,但不许进入公主府一寸,安从进,既然是保护,就不要越界,在家祖父那里,世孙可比公主重要,不要招惹我,某才十岁,年幼,尚不知生死。”
安从进脸色惨白,恶狠狠地盯着他正在缓慢出血的脖子。
疯子!
赵家的人都是疯子!
无知者无畏,他怎么就忘了,赵美还是个不要命的疯子?
第46章 后路安排
所有禁军退出公主府,将围墙团团围住,五步一岗,真的就一只苍蝇都不能飞进飞出。
大门外更是站了两支小队禁军,左右邻居别说打探了,出门都要绕到另一边,生怕招了这群禁军的眼,惹出不必要的麻烦来。
赵美等他们走了才转身走进书房,赵仙连忙将秦大夫拽来。
赵美坐在凳子上:“去请李先生。”
秦大夫用纱布捂住他的脖子:“郎君少言,还在出血。”
赵美冲他笑了笑,带了两分自得:“我这一刀是不是划得很准?只刮了一层皮。”
秦大夫手微抖,一边上药边低声道:“郎君,咽喉乃人要害,这短匕极锋利,略有错漏,那便是人命啊。”
赵美垂眸道:“人死可否投胎重来?”
“老朽不曾死过,不知。”
赵美乖巧的仰起脖子给他上药,包扎,淡淡地道:“不能重来也挺好的,做人一点也不好。”
秦大夫手顿了一下,见赵美垂着眼眸,显得虚弱又安静,他就不由心痛。
他们郎君也才十岁而已。
秦大夫放慢了动作,很快包扎后。
脚步声响起,一个青年文士跟着赵仙走进来。
他是赵延寿给赵美请的老师,叫李恕。
赵延寿只有赵美一个儿子。
赵美出生后,不仅赵德钧很喜欢这个长得非常漂亮的孙子,当时的皇帝唐明宗也很喜欢这个外孙。
从他会开口说话就时不时的把他抱进皇宫,等他两岁开始识字,更是直接让他和众多皇子皇孙皇外孙一起进学。
唐明宗李嗣源家贫,不识字,所以极爱会读书的孩子。
当时一众孩子中,赵美最出色,七岁就能诵读书二十七卷,特赐童子科及第。
在明宗驾崩前,赵美一直在宫中和众皇子皇孙一起读书,闵帝登基后他才出宫自己读书。
赵延寿就特意为他请来十个先生,大有一种只要读不死就往死里读的架势。
赵美和十位先生磨合了一年,最后只留下三位先生,其中最倚仗的是李恕。
自他从幽州回来,撞上郑谦一行人后,他就把另外老师也送走了,只留下了李恕。
他有感觉,石敬瑭勾结契丹谋反一事,不仅对唐国是个很大的挑战,对赵家也是。
他可能,活不了了。
只是在路上耽搁了十余日,宫里就把母亲叫进宫中伺候皇后,人被磋磨得几乎丧命,一旦祖父或父亲做事不甚,在京中做人质的他和母亲怎会好过?
而祖父和父亲的为人……
赵美有明确的感觉,这次他可能真的活不了了。
果然,这两个月他一直在观察,别说出京,他但凡出府,明里暗里盯着他的人都不少。
李恕是他给母亲留的后手,也是不想将他过早牵扯进来,谁知道他竟然在这种要命的时候进公主府。
李恕一进来看见他脖子上的伤,快步上前:“你竟自伤!”
赵美拉了拉衣襟问道:“先生何故入府?”
“我听到消息,北平王上书为世子求要镇州……”见赵美脸色淡然,李恕面色一变:“郎君早知道了?”
“没有早知道,就在半个时辰前才收到消息,您知道的,美看似自由,实则早被软禁于府中,自祖父被点为诸道行营都统,大臣们都避着公主府走,我能知道,还是父亲旧友冒死悄悄传递消息进来。”
“哎呀,”李恕不由跺脚:“王爷要跟皇帝呛声,怎么也不先知会您?”
赵美脸木木地:“朝局大事,祖父怎么会和我一个孩子说?”
“可您和公主还在京城呢,要是逼急了皇帝,他……”
赵美沉默。
李恕转了转后道:“郎君,还是早做准备吧。”
赵美微微颔首:“还请先生回去等着,若真有那一日,还请先生帮忙把从这里出去的人送出城去。”
李恕眼睛一眯:“不是你吗?”
赵美定定地看着他,如果他走不出去呢?
俩人大眼瞪小眼半天,最后还是李恕妥协,垮下肩膀道:“好吧,不管是你,还是公主殿下,我都会想尽办法把你们送出城的。”
赵美朝外看了眼黑沉沉的天色,道:“趁着夜色,先生快走吧。”
李恕叹息一声,转身正要离开,就在那一刻,赵美有股强烈的感觉,他和母亲有可能都走不掉。
他张了张嘴,两三息才能发出声音:“先生……”
李恕回头看他。
赵美脑子一片浆糊,若他和母亲都不能出去,他耗时两年才开辟好的通道岂不是白费了?
电光火石间,两张人脸划过脑海,赵美道:“若我和母亲都出不去,就请先生关照几个朋友。”
“谁?”
“住在安仁巷的郑谦一家,其中有对柴姓兄妹,先生多帮帮他们吧。”
李恕眉头微蹙:“就是带回石敬瑭勾结契丹消息和证据的谋士郑谦?”
“是。”
“好吧,我尽力而为。”
等李恕离开,赵美这才换了一身高领的衣服去看母亲。
公主屋中有浓浓的药味,帐子很厚,将灯光全都遮住了。
赵美摸了摸母亲的额头,松了一口气。
蕙姑低声道:“已经退热,郎君快歇着去吧,天都快亮了,您还小,不睡觉怎么行?”
赵美微微颔首,小声吩咐道:“母亲醒了就叫醒我,外面的事先不告诉她,等她好一点再说。”
蕙姑应下。
赵美离开,才出门,管家赵忠就小跑步过来,低声道:“郎君,冰库已经清点,里头现存的肉最多够一个月,好在听您的吩咐,最后让后厨采购了不少活鸡活鸭,都养在厨房里。”
赵美微微颔首,道:“这场仗不知道要打到什么时候,最好的情况是,祖父只是和皇舅舅赌气,一两个月危机也就除了……”
他顿了顿道:“但我们得做最坏的打算,你让人把活鸡活鸭放出来,养在后院,明日抽调一些下人将花园清理出一些地来,种菜种粮食,公主府那么大,也是可以有些出息的,有地有种子,总不至于饿死。”
“是。”赵忠低声应下。
安从进第二天就听说公主府在拔花种地,他嗤笑一声:“都说这皇外孙聪明得很,明宗在时还赞他‘令器也’,可现在看也不过尔尔。拔花种地,这不是明摆着跟一府下人说他们要断粮断炊吗?只怕他们还没饿死,就先被这一府的下人给吃了。”
第47章 武器装备
“指挥使,我们要不要管一管?”
“管?管什么?世孙都说了,不许我们踏进这公主府一步,你是听不懂话吗?”
众人嘻嘻哈哈笑起来,等着公主府生乱子。
但公主府就是很安静,一点乱子没生。
安从进觉得不对,人没有菜和肉还能忍,没粮食怎么能忍?
菜能急着长,粮食却不行。
他当即让人去查。
都不用进公主府,让人到粮铺上一打听便知,这两月,附近几家粮铺陆续往公主府送了几趟粮食,一合计,这些粮食足够百人吃上半年的了。
安从进:……
实际上,公主府的存粮比安从进查到的还要多。
和粮铺买的那些粮食只是在明面上,实际上,他还让管家用铺子的名义和两个粮商买了两批粮食,在两个月时间内陆续运回公主府,此时就分散储存在公主府的库房和地窖里。
加上提前储备的菜种和粮种,接下来,只要皇帝不杀他们,他们在公主府里活三年都不成问题。
这也是赵美坚决不让禁军踏入公主府的原因。
只有保存更大的生存空间,他们才能活得更久、更自在。
赵美虽年幼,却熟读史书。
六娘没读过史书,却知道知恩图报,为朋友当两肋插刀!
所以想要帮赵美插两刀的柴六娘此时就蹲在公主府不远处的巷子里。
柴三郎不知何时站在她身后,拧住她的耳朵就拉起来:“就一个错眼你就不见了,郑先生让我们去取打好的兵器,你跑这儿来干什么?”
柴六娘忍着痛没出声,退进里面更深的巷子才哎呦哎呦叫疼:“三哥,人家帮了咱,咱不能知道他们落难还无动于衷。”
“你能干啥?没看见禁军团团围着,苍蝇都飞不进去,想救人,就得先保住自己!”
“我知道,”柴六娘晃着脑袋摆脱他的手:“所以我没轻举妄动,我不就看看吗?”
柴三郎拽住她的手转身就走:“别看了,再看你也进不去。”
柴六娘回头看那头隐隐约约的公主府:“要是我能飞,或是能钻地就好了。”
柴三郎沉默。
柴六娘却突然想起来,压低声音问:“三哥,你说薛乙三能不能飞进去?”
“你能说服他吗?”柴三郎连串发问:“就算你能说服他,他进去之后干什么?把赵美带出来?他一个人能带几个人?赵美可以抛下其他人,可他会抛下他母亲吗?”
柴六娘沉默,若是她,她死也不会抛下阿娘的。
见她情绪低落,柴三郎就安慰她:“你别愁了,人家祖父是北平王,皇位上坐着的是他舅舅,他的底子比我们厚,生存的几率说不定比我们高。”
“可你上次不是这么说的,你上次和郑先生说,富贵之人也有富贵之人的劫难,每次权势之争上面都要死一大片。”
柴三郎敲她额头:“你就只选自己想听的听,那我还说了,我等平民死得更惨、数量更多呢。”
柴六娘跟在他身后小步跑:“三哥,郑先生就没什么办法吗?”
“这是死局,郑先生也无能为力。”
“那你呢,你有法子不?”
柴三郎微顿,摇头:“我也没有办法。”
柴六娘就挡在他面前,一脸严肃:“三哥,从我们逃命开始,对我们好的就三人,一个是郑先生,一个是冯司空,还有一个就是赵美了。”
柴三郎头疼,六娘这孩子不愧是柴家血脉,自带一股侠气。
这没什么不好,只是年纪太小,无知无畏,什么都敢闯一闯,试一试。
柴三郎仔细翻找记忆,以他对五代十国的浅薄认识,实在没有在记忆中翻找出赵美的这个名字,甚至连他祖父,那么有名、有权势的北平王赵德钧,他也没多少记忆。
俩人大眼瞪小眼半天,柴六娘确认她偶尔变得聪明的三哥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只能无奈放弃追问。
“行吧,我们再想想办法。”
兄妹两个乖乖去打铁铺取了大价钱私造的兵器。
这是郑谦的意思。
用冯道的拜帖,又花了一大笔钱,他们终于办好户籍,还有三十几张路引。
甚至户籍也办了三套。
一套是郑谦为户主,柴三郎兄妹和薛瑾兄妹都被定义为他两个姐姐的孩子,即他的外甥。
户籍地填的郑谦的原籍。
薛乙三等人则为雇佣的护卫和仆役。
一套是分开的,柴三郎是户主,带着妹妹柴六娘,户籍填的原籍;另一套则是薛瑾为户主,带着妹妹薛令仪,户籍同样填的原籍……
也因此,他还分别做了几套路引,有往吴国方向去的,也有向西南去往属国的,甚至有向北,去往辽国的路引。
这都是逃命的东西。
郑谦说,真的开逃,混入人群之后是很难自主方向的。
因为不确定什么方向有追兵、什么方向有土匪、灾祸,所以多准备几套路引,如此一来,不管他们是往南、往北、还是往西,当他们需要官方文件谋求生路或是求取前程时,这些路引可以派上用场。
他说,不论是辽国、吴国越国还是蜀国,甚至更南边一点的大义宁国,他们都曾属于大唐疆域,他们是同袍,是一样的人。
这些地方都可以作为第二故土,只要能活下去,只要活下去,将来才有机会回到故土,完成他们想完成的事。
所以他们出来打武器。
主要是他们五个需要,除了他们五人,其他人都有武器。
素心本来是不想要的,她就是个婢女,真的不会打架呀~~~
可是看到跃跃欲试的柴六娘,再想到逃难时遇到的各种劫难,她还是咬着牙点了一把短刀。
其实柴六娘想要一把大砍刀的,但薛乙三否了,说她现在的力气拿大砍刀只会便宜别人。
她最好先学会示弱和用短刀。
其他人也因为年纪小,同样适合短刀,易携带,方便偷袭,只用在关键时刻。
所以他们偷偷收买了铁匠定制了五把短刀。
只是长度不一,根据每个人的用刀习惯,薛乙三给他们设计了不同的样式。
其中,柴三郎的短刀最长,柴六娘和薛瑾的几乎一样大小,素心和薛令仪的最短。
但最贵的是柴六娘的,因为薛乙三给她的短刀还设计了血槽,是五人中最锋利,杀伤性最大的一把刀。
第48章 送钱
柴六娘拿到短刀就爱不释手,一回到院子就开始练习薛乙三教她的招式。
薛乙三把他们五人叫来,教他们怎样藏刀,怎样快速拔刀出招,一击毙命。
真的全是一击毙命的招式,全是冲着对方脖子,眼睛和心脏去的狠毒招式。
素心和薛令仪光是学拔刀,扎脖子就用尽了全部力气,而柴六娘三人已经能学短刀的基本招式。
没过两天,三人又分成了两个教学组,薛瑾和柴荣还是学拔刀,划脖子、扎脖子、捅心脏和刺眼睛;
而柴六娘单独一组,已经可以拿着短刀往薛乙三身上扎,哦,切磋,然后练习一套短刀招式。
柴六娘将短刀绑在小腿上,被薛乙三随手丢出去,她在空中快速变换形态,卷成一团后轻巧落地,翻滚两圈后躬身蹲起,围观的柴荣根本看不清她的动作,她手中已寒芒初现,短刀不知何时拔出到了手中……
下一瞬,薛乙三靠近,寒芒刷的一下,他后仰躲过脖子前的一刀,让柴六娘不断靠近他扎刺……
等她所有招式都试了一遍,他手指以一种奇怪的角度绕过她的防守,一指点在她手腕上,短刀当的一声落地。
柴六娘立即道:“我要学这个!”
薛乙三嗤笑:“你先把这套短刀刺杀术学好吧,明天再试你,你要是出刀再犹豫不决,我们就换攻防。”
柴六娘一噎:“那我不是就死了?”
“不想死就得狠下心,不要因为我是你的熟悉的人就留手。”
“我没留手。”
薛乙三面容讥诮:“你要是没留手,趁早歇着,即便学会了招式,你也杀不了人。”
围观的柴荣四人:……
六娘这都不行,连她十分之一都比不上的他们怎么办?
包括素心,全都低下头躲开薛乙三的目光。
薛乙三对他们并不苛求,只要他们能藏住刀,又能快速拔出来,懂得往人脖子上扎就行。
柴六娘不一样,他不仅要她会招式,还逼着她继续绑着沙袋每天从屋顶上跳下来。
她每天都摔得身上青青紫紫的,但不知道是不是薛乙三说的,她的关节不同于其他人,她竟然都是皮肉伤,没有伤到骨头,从上往树上跳,又从树上三五下的跳下来,连崴都没崴过。
薛乙三看得眼中异彩连连,催着她抓紧练内功。
六娘终于尝到了练功的苦,每天睁开眼睛就是练,睡前都在打坐,有时候两个小周天过去,她无知无觉就坐着睡着了。
最后还是薛令仪把她推倒睡在床上。
就这样抽不出一点时间的学习强度,她还能挤出时间来去偷看公主府,还催着郑谦想救人的法子。
郑谦的确认真想了,为此还特意去拜见冯道和好几个朝廷官员。
“北平王如今屯兵于团柏谷,逗留不进,此时谁为赵美说情,谁就有与北平王合谋之嫌,从公主府被围到今日,短短十日,已经有六人因为劝诫皇帝被杀,如今朝中没有说话的人。”
郑谦叹气道:“朝廷还派了使臣去劝说北平王,现在就看北平王父子是否顾念留京的公主母子了,他们若顾念亲情,哪怕只是派一支队伍前进,也能缓和和朝廷的关系,若……只怕公主母子会成他们之间争斗的牺牲品。”
柴六娘挠了挠脑袋。
柴荣问:“难道他们真的不管赵美了?好歹得派些人回来抢人吧?”
郑谦看向他,脸色严肃:“这正是我想说的,为防止细作作乱,今日城门关闭后就开始限制出入,每日只午时前后开放一个时辰左右的小门,进城的人要严查身份、随身携带之物,出城则需要衙门盖章许可。”
柴荣瞪大了眼睛,柴六娘和薛瑾兄妹还没能理解这件事的重要性。
“冯司空现在被卢相针对,在朝中又无实权,我们收到消息时已经晚了,说是从今日黄昏后才开始约束,其实现在已经没人能出城。”郑谦顿了顿后道:“我回来时领着薛瑾和令仪去了一趟衙门,那里一张出城的单子已经卖到一千钱,明日会更贵,而且时间越久会越贵,最后只怕会贵如黄金。”
涉及钱财,柴六娘终于反应过来,她浑身一激灵,问道:“我们不是有路引吗?”
“不一样,如今城门根本不认路引,只认衙门的出城单子,谁有谁出城。”
“那,那得多少钱,我们买了粮食,还买了刀,身上还有钱吗?”
所有人一起看向郑谦。
郑谦背微弯:“买户籍和路引花了不少,现在我这里就剩下这点钱了。”
他拿出一个钱袋子放在桌子上,可惜,里面全是铜钱。
柴六娘数了两遍,还是只有一百九十八文。
她抬头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最后忍痛拿出自己私藏的六十九文,这是她从薛令仪那里得来的,还有这段时间跟郑谦去冯府做书童时偶尔得的打赏。
六娘喜欢四处乱逛,偶尔帮府里的小姐姐小哥哥们从外面带东西,他们每次都会给她一文钱。
虽然少,但也积少成多。
可惜冯府的下人不够多,不然她扩展一下业务,可以赚更多。
郑谦看了眼可怜的孩子,把她的钱推回去给她。
六十九文够干什么的?还不如给孩子做零花。
薛瑾也没犹豫,他从鞋底抠出最后一片金片。
收买官员太贵了,还有准备的干粮,他们之前的金片都花光了,这是唯一的一片了。
郑谦迟疑了一下,也把金片推回去给他:“我们换了地方后也需要钱财安家,这份还是你拿着,出城需要的钱我再来想办法。”
柴六娘:“和冯司空借?”
郑谦脸微红:“不好一直麻烦冯司空。”
就在他们头疼时,第二天他们家门外就咚的一声响,素心打开门一看,不见有人,地上倒是有一个包裹。
她把包裹带进来,一打开,里面是一封信和一包裹的钱。
素心连忙叫郑先生。
郑谦今日没去冯府,他要想准备出城单子的事。
一出来看见这么多钱,当即看向薛乙三。
薛乙三道:“丁一已经咬上去了。”
柴六娘:“我们在洛阳城中认识的哪个好人会这样偷偷帮助人?”
薛令仪:“干嘛要偷偷,不方便露面?”
柴荣和薛瑾对视一眼,同时想到一人。
郑谦已经拆开信看了:“是赵美,让丁一回来吧,他让我们赶紧买了出城单子出城去。”
第49章 心里亏欠
薛乙三掀起眼皮,凉凉地道:“人早跑没影了,我上哪儿叫去?”
六娘三人齐刷刷扭头看向郑谦,满眼好奇。
柴荣发挥自己的想象力:“我以为暗卫会有特殊的联系方式,比如吹个哨子对方就能听见……”
“我见过声音最远的哨子,夜里安静时能传出三里外,白日,”他指着外面嘈杂的声音道:“城里,房屋林立,到处是人,你能在五百米外分辨出哨声我算你厉害。”
薛乙三说到这里瞥见柴六娘,赶在她之前开口道:“你除外。”
柴六娘把话咽回去。
郑谦脸薄红,随手用信拍了一下柴荣脑袋:“少看些杂书,薛乙三说的对,只能等丁一回来了。”
柴六娘挤到最前面:“那这些钱……”
郑谦沉吟:“既然赵郎君特命人送来,我们不用反倒辜负他的好意,乙三跟我走,我们现在就去买出城的单子。”
郑谦道:“我们明日就走。”
现在出城的单子只出当日和后一日的,今天是赶不及了,只能赶明天。
“等买到单子,我立即去和冯司空作别,你们在家收拾行李。”
众人应下,当即转身去收包裹、干粮和粮草等等。
不错,他们还有一头驴。
也是准备的逃难工具,一头驴和一辆驴车,郑谦也不期望能驮人,至少可以减少行李负重,跑的时候能快一点。
也是因为要准备这些,他们的金片和铜钱才像流水一样离他们而去。
柴三郎一直跟着跑上跑下的买买买,这才明白,为什么古代的人明知道战争发生时留下是死,却还是留下,因为,他们连逃难的资本都没有。
洛阳城中像他们一样能拿出三片金片,还有冯道支援的一笔路费的少之又少。
就算准备的户籍花去一片金,不当算在内,但他们后续准备的路引也花了一片金,只这一片金,洛阳城中有多少家庭拿得出来?
普通百姓只能待在这座城里等待,等待新来的人能多两分慈悲心,施仁政。
柴三郎抿紧了嘴角,拳头微紧,正待发泄一下心头涌起的无力感,柴六娘就跟个炮弹一样冲进来,往他怀里塞了两瓶药就又跟炮弹一样冲出去:“一人一瓶,三哥你给老二一瓶。”
一旁的薛瑾都不等柴三郎伸手,默默地从他怀里拿了一瓶,收起来才道:“大哥,四妹妹越来越没大小了,她现在都不叫我二哥。”
柴三郎心头那股气瞬间消散,他安慰薛瑾:“我回头说她。”
柴六娘活力满满,不仅把自己的行李收好,还帮素心把所有干粮分门别类地藏好,然后搬到驴车上,顺手摸了几块肉干往自己身上藏。
暗卫们看见眼角抽抽,扭过头去只当没看见。
柴六娘不仅自己藏,还摸了十几条给薛令仪:“都藏一点,我阿翁说,逃难的时候吃的东西放在自己身上最安全。”
“哦,”薛令仪学着她往身上藏。
柴六娘随手拿了一根肉干磨牙,四十五度仰望天空:“当时逃难时我身上要是有一条肉干,何至于饿得要吃草?”
薛令仪惊讶地抬头:“大哥说你吃的叫小蓟,是为了治内伤,止血……”
“那都不重要,”六娘一挥手道:“重要的是现在我们有肉干吃了。”
薛令仪:“行吧。”
暗卫们也一起帮忙,行李很快收拾好,他们连厨房里的锅都带走了。
几人一起坐在廊下等人回来,但直到太阳西沉,郑谦和薛乙三都没回来,倒是丁一回来了。
柴六娘立即问:“公主府离得又不远,你怎么这么久才回来?”
“什么公主府?那人绕了半天,我中途差点被发现,跟了好久才跟到地方。”丁一顿了顿后道:“不过那宅子背后隔着一条巷子的确是公主府,但那是条死巷子,只有进口,没有出口。”
“咦?”柴六娘这才反应过来,挠了挠脑袋道:“不对呀,赵美被关在公主府,他怎么出来给我们送钱?”
柴荣垂眸思索片刻后道:“应该是他留在外面的人,他只要往外传递消息就行。”
六娘眼睛大亮:“也就是说,我们也可以通过这个渠道往里传递消息!”
这孩子反应也太快了。
柴荣想了想后道:“但我们有什么要紧消息要传递给他?”
他道:“即便是传信通道也不能随便用,因为用一次,暴露的风险就大一分,所以要谨慎更谨慎。”
“所以他给他的人传信息给我们准备逃跑的钱冒了很大的风险?”
柴荣“嗯”了一声。
丁一四个暗卫都看了柴荣一眼,他知道的倒多。
不过上位者一向随心所欲,很少会在意其中损耗的人力物力就是了。
暴露了,不过损失一条途径,死维持这条途径的人罢了。
在上位者眼中,再下令开拓一条新途径就是了。
但只有一些大家族才会知道这种内幕,柴荣不过一农家小孩,他怎么知道?
如果他们问出来,柴荣会在心里告诉他们,因为新中国的成立,里面有一份地下工作者们的功劳。
这些暗卫、死士维持的信息交通和地下工作者们做的有异曲同工之妙。
可惜,虽同工,却曲调不同。
柴六娘不知道哥哥的心理活动,她正陷于巨大的心理亏欠中:“三哥,我们真就这样跑了?”
薛瑾几人不知道她在说什么,但柴三郎瞬间了悟,他心里也跟火烧一样:“可我们势单力薄,能帮到他什么?”
柴六娘撑着下巴难过道:“郑先生也想不出来好办法,冯司空那么厉害,他有办法吗?”
柴三郎想了想后摇头:“冯司空现在被卢文纪针对,自身都难保,他要是插手赵美的事,只怕最先出事的是他。”
柴六娘叹息一声:“我要是很聪明,很聪明,或是武功很高很高就好了。”
说这话时,她眼睛一直瞟着丁一四人。
丁一四人:……
丁一道:“六娘子,北平王府自有暗卫,且一定比我们厉害,他们都偷不出赵郎君,我们肯定更偷不出。”
“薛乙三也不行吗?”
丁一不说话了。
柴六娘瞬间明白,薛乙三可能可以,她眼睛微亮。
第50章 长~长的队伍
薛乙三和郑谦一回来就被柴六娘热情地迎接。
薛乙三都不等她开口,直接冷漠地道:“别问,没办成,明天还得去。”
柴六娘一呆,反应过来他说的是出城的单子,立即问道:“为啥办不成?”
薛乙三瞥了她一眼:“话太多了,不想回答,都叫你别问了。”
柴六娘横了他一眼,看向郑谦。
郑谦叹息一声。
他不嫌话多,而且这事也的确要跟大家解释一下,以免心生猜忌。
“似乎有传闻前方战事不利,想出城的人很多,我们去排队,还没到我们就说今天的名额用完了。”
柴荣关心地问:“那明天……”
“明天的单子也出完了,而且从明日开始只出当日的单子,再也不能提前要第二日的。”郑谦看了一眼薛乙三,道:“从明日开始,晨钟一响,乙三他们就去衙门排队;我去请冯司空帮忙,争取早日拿到出城的单子。”
封城来得猝不及防,他们根本没想到朝廷会在形势还有利于唐国时封城。
郑谦垂下眼眸,遮住眼中的万千思绪。
柴六娘挠了挠脑袋,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发现她竟然说不出要救赵美的话来。
她憋闷地转身回屋。
城中现在还算安定,想出城的人虽多,在总数的占比上却不大。
特别有钱有权的自然不忧心,他们要走早走了,没走的,想走随时也可以走;
没钱没权的,早就认命,每日只愁三餐,看衙门口这么多人拿着钱想出城,看他们就跟看傻子一样;
只有中不溜,有一点逃命的家资,想出城却又出不了才着急。
哦,还有郑谦他们这样明确得罪了石敬瑭势力的才会急着想走。
偏他们还不能把这个理由说出口,甚至,对昔日故旧都不能袒露一分。
郑谦也严禁他们在外露出口风:“不管是谁问,哪怕是跟我们在通敌案中站在一起的故旧,都要说我们是回家收殓尸骨,让家人入土为安,绝对不能说是为了躲石敬瑭,明白吗?”
薛令仪弱弱地问:“为何?”
柴六娘:“因为不能说朝廷会输啊。”
“对,一旦我们表露这种想法,想走也走不了了。”
小院里的人全都牢牢记住。
这几个月的经历让六娘知道,世上很多事就是不讲道理的。
明明如今情势,石敬瑭就是很有可能打进洛阳城,他们却不许民间如此议论,一旦有人如此光明正大的说出来,不论是官是民,都会被冠以细作、通敌的罪名下狱。
六娘可以明白世上没有道理这个现象,但不理解他们为什么要不讲道理。
薛乙三他们在晨钟未响前就起床,一响,立即就出门朝衙门急奔,因为怕衙门为难,只给一人开一人的单子,柴六娘是所有孩子里跑得最快的,所以她也跟着去了。
柴三郎自不放心她,而且他对买出城名额这件事本身也很感兴趣,记者的dNA启动,让他忍不住想探究一下。
所以兄妹两个手牵着就狂冲,薛乙三他们已经先跑一步。
等他们耗时一刻多钟终于跑到衙门,柴三郎已经连声都发不出了,他撑着旁边的墙喘气,而六娘跳着,很快在长长的队伍中发现薛乙三几人,她立即丢下柴三郎冲上去。
队伍中的人立即伸手推她:“哪来的小孩,不许插队!”
薛乙三回头看见是她,立刻指着最外围一支队伍道:“去那里排着!”
柴六娘收到,立即转头出去,找到还在喘气的三哥,拉着他走到最外面一支队伍中排队。
柴三郎喘了半天才缓过来,他不可置信地看着这长长的队伍:“他们是怎么来得这么早的?”
“我也好奇这一点,一会儿问问。”柴六娘踮起脚尖看了一圈后道:“我觉得我们今天肯定买不到名额,今天打听到他们是怎么来这么早的,明天就可以用上了。”
他们这边排好队,天边才见圆溜溜的像煎蛋一样的太阳。
衙门里很安静,柴三郎看了看,觉得这么排着也不行,就对六娘道:“你排着,我去给你们买早食。”
柴六娘连忙拉住他道:“你走了可就回不来了。”
“没事,我不回来排队,我就给你们送食送水。”柴三郎回头和排在后面的人说了一声,表明自己不再排队,但一会儿他要回来替换妹妹,他们也不能拦着。
后面的人应下了。
排队时间长,他们有的也有家人替换。
柴三郎就摸摸六娘的脑袋离开。
半个时辰后他才拿着一张饼和一筒水给她。
柴六娘有气无力地接过:“薛乙三他们吃了吗?”
“给他们送去了,他们在你很前面,应该会先轮到他们,但我估计今日也很难轮到他们。”
“为啥?”
柴三郎这半个时辰并不是只去买早食,他道:“我和衙门的人打听了一下,其实昨天已经放满了今天的单子,只是想出城的人多,为了安抚百姓,所以今天会加放一些。”
柴三郎摇头叹道:“人太多,名额少,肯定轮不到我们了。”
但他也没让六娘出队伍,他前后看了看后低声道:“我一会儿去和前面的人打听打听他们是怎么来的这么早的,你继续在这里排队。”
六娘听得一愣一愣的,问:“衙门还没开门呢,你咋打听到的?”
柴三郎就刮了一下她鼻子:“傻子,点卯点卯,就是在卯时点册,衙门是没开,但人已经来了,点卯之后会出来吃早食,我去早食摊上蹲他们了。”
“那衙门啥时候开?”
“辰时。”柴三郎抬头看了一眼太阳,指着一角屋顶道:“你就看那里,等太阳到那个位置衙门就开了。”
柴六娘愣愣地扭头去看太阳,果然,等太阳慢慢蹦到屋角,衙门大门缓缓打开,衙役伸着懒腰走出来,看了一眼门口这几支长队伍,毫不客气地翻了一个白眼道:“都排好队,不得喧哗,谁若闹事,三日不得来办单子!”
柴六娘用力踮起脚尖往前看,看到密密麻麻的人头和僵立着的肩膀,在衙役的呵斥下一动不动。
柴六娘突然打了一个寒颤,等柴三郎钻出人群回到她身边,她还低着头没回过神来。
柴三郎高兴道:“我问清楚了,晨钟是卯时响的,但宵禁寅时就解了,只要出门小心点就不会被巡街的禁军查,还有胆大的,直接在附近找个街巷躲起来,等到寅时直接摸过来……你怎么了?脸怎么这么白?”
柴六娘满眼迷惑,却还是摇了摇头:“没事,三哥,排到我们了就能买到单子了吗?”
第51章 三哥示范
见她脸色不好,柴三郎一边摸她的额头一边道:“应该吧,你是不是中暑了?这里人太多了,你出去休息,我来排。”
柴六娘却摇了摇头,看着前方道:“我就是觉得他们一动不动的样子像木偶人,三哥,为什么出城逃命还要得到官府认可才能逃?这不是本能吗?”
柴三郎没有回答她,将她拉出队伍,坚持道:“你到旁边等着。”
六娘这才听话的走到不远处的墙根底下蹲着,旁边是进出县衙的侧门,不属于办公区域,没人在这里。
蹲着蹲着,她就坐了下去,她有很多不明白的地方。
看,那么多人和他们一样想逃出洛阳城呢……
郑先生要逃,是因为判断出石敬瑭很可能会进主洛阳,三哥也一再暗示,石敬瑭会赢;
那他们呢?
如果这么多人都觉得石敬瑭会赢,为什么高坐的皇帝和大官们却这样安定,没有要逃的意思,也没有想尽办法搏一搏?
她是经历过极限奔逃的,她为了活着可以做很多事情,可以冒着被抛弃、被杀的风险威胁薛乙三;也可以跪下向他,甚至是向追兵求饶……
只要给她活下去的机会,总有一日,她会把失去的都给抓回来。
朝廷大好的局势,为什么皇帝不愿意朝北平王退让一步,先把石敬瑭干掉再说?
如果皇帝肯退步,她大仇得报,赵美也平安,郑先生和他们也不用再逃命……
柴六娘自己胡思乱想,最后自觉找到了罪魁祸首,哦不,是事情的关键点,于是仰着小脑袋再去看那些人,就觉得大家都好笨。
所有人都被皇帝玩于股掌之中,他定是害怕,若将所有人关在城中,没有发泄口,百姓没有希望,只怕不等石敬瑭打进来,他们先反了。
反正,若是她,她肯定要反了的。
只要弄出一个出城名额,百姓抓着那一丝希望,就得听话,像木偶人一样听话。
她刚刚也是他们中的一个。
柴六娘看看人群,再看看旁边无人看守的角门,拍拍屁股起身。
她干嘛非得听他们的?
她大摇大摆的走进角门。
进了角门便可看见院子,院子里也有许多排队的人,她扫了一圈,不由瞪大眼睛。
她看见守着大门的衙役过很久才放进来几个人,然后在他们走进来前,后门那里会进来一批衣着更好,背着更多钱的人,直接排在他们前面……
他们比她想的还要无耻,还要可恶!!!
想到还在排队的薛乙三和三哥几人,她掐着腰转动了一下脑袋,在衙役要转头看过来时,她快速跑到墙角侧身一躲……
目光很快挪开,柴六娘这才悄悄探出脑袋,咦了一声,薛乙三教的还真有用。
可是……现在是白天,她要怎么在众目睽睽之下走到那边人很多的房屋里呢?
柴六娘目光在屋檐、房顶、柱子之间来回滑动。
她这段时间一直在练轻功,三哥说像跑酷,只要速度够快,就可以跟猫一样悄无声息的上房、腾挪、转移……
六娘压低身体,微微前倾,左脚脚跟微微勾起,一股蓄势待发的样子。
就在她想咻的一下冲出去时,后脖子一股拉伸力,她悚然一惊,以为自己暴露了,头也不回,反手抓住她后脖子上的手就要把手拧断后来个过肩摔,就听熟悉的声音响起:“是我!”
六娘反应还不够快,要是薛乙三,根本就没有后头人出声的机会。
她回头看去,柴荣在瞪她:“你在干嘛?”
六娘指着一院子的人小声道:“有人插队!”
柴荣:“……所以你偷溜进县衙,想大闹一番的原因是看见人插队了?”
柴六娘眉毛一横:“怎么,不行吗?”
“行,路见不平拔刀一喝,不愧是我柴荣的妹妹,但咱不能莽干,别开口,我又不是傻子,咱知道你真正想干啥。”
柴六娘躁道:“三哥你快走吧,你那三脚猫功夫又帮不上忙,我一会儿还得救你。”
柴三郎弹了一下她脑袋:“没大没小,要是靠蛮力可以取胜,出去叫薛乙三就好,干嘛我们这两只三脚猫上?”
柴六娘认真思索:“倒也不是不行。”
柴三郎将她往后拉了两步,躲在墙后,低声道:“杀鸡焉用牛刀?不适配,牛刀很可能会扎在手上,不是薛乙三武功高就可以用在任何一处,你看他对我们,是不是坏了薛瑾的事?”
柴六娘秒懂:“那我们……”
“嘘——”柴三郎示意她看侧面那道门。
柴六娘扭头看过去,就看见一个瘸腿的老头穿着宽宽松松的衙差衣服推门出来,手上拎着一个茶壶。
斜对面的衙役看见了呵斥他:“老周,赶紧给我倒碗水来,我嗓子都快冒烟了!”
“若我没猜错,那里应该是衙役们值守住的房间,走,进去。”
“进去干啥?”柴六娘虽然满心疑惑,但还是快速溜过去,先一步推开门,柴荣闪进去。
屋里一股汗味、臭味……
柴六娘嫌弃的闭起鼻子,但她又不能一直憋着,只能小小的放开一点鼻子,缓慢呼吸。
柴三郎已经翻箱倒柜起来,不一会儿就凑出两套衙差衣裳,把六娘拉过来:“换上。”
柴六娘嫌弃不已,用手指勾起衣服看了又看,但见三哥已经把衙差衣服披上,她也只能憋着一口气套上。
不多会儿,俩人一人拎着茶壶,一人拿着一摞碗出门。
柴三郎带着她直接朝院中那些衙役走去:“大哥,周叔让我给你们送茶水。”
衙役一边接过碗一饮而尽,目光上下打量俩人,问道:“你们是哪儿来的?”
柴三郎:“我们是秦叔找来的帮役,小的听说,衙门事忙,要招白役了?”
“哦~~你小子想当白役?年纪是不是小了点?”
“小子已经十四了,只是长得小,但我识字还会算术,这是小弟,拳脚尚可,秦叔让我们来帮役几日,看得过去再说。”
衙役戏谑的扫了兄妹俩一眼,似笑非笑:“原来是这样,行,有眼色,给大家伙都倒碗水喝吧。”
第52章 县衙里乱逛
柴三郎应下,殷勤地在院子里东奔西走,给眼睛看得见的衙役倒茶。
“三哥,秦叔是谁?”
“早上买早食碰见的,一个都头,跟他一起吃早食的衙役都叫他秦都头,城东发生了命案,他带人查案去了。”
都头,就类似于捕头,公安队长的职务,在这县衙里是有一些小权力的。
“那帮役和白役是啥?”
柴三郎:“白役是衙役后备役,衙门出工钱,帮役则是衙门里忙不过来时衙差们私下出钱请来的帮手。”
他顿了顿后压低声音道:“也有可能是抓来的帮手。”
结合那些衙差的眼神,柴六娘恍然大悟:“他们以为我们是被骗来的?”
柴三郎嗯哼一声,小声道:“殷勤点,咱是想吃公家饭的人,被骗的人就要有被骗的姿态。”
正好一个衙差看过来,兄妹俩同时扬起笑脸,一人拎壶,一人捧碗,殷勤地走过去给他倒水。
等兄妹俩转身,这个衙差忍不住和身边的同袍吐槽:“这俩人真傻,秦都头说什么信什么?这白役的名额我们自家人都不够分,哪来的外三路也敢妄想?”
这声音不小,兄妹俩愣是装作没听见,头也不回地朝最前面桌子边的衙差走去。
衙差在他们身后啧了一声,暗骂一句:“老子大发善心点拨,狗崽子还不领情……”
旁边的同袍给了他一肘子,压低声音道:“你小声点,秦都头找来的人,真放跑了,谁都别想好过。这两日也忙,就让他们帮把手,也就被骗几日劳力,死不了人。”
善心的衙差挠了挠脑袋,只觉得闹心。
同袍拍拍他肩膀,低声道:“走吧,一会儿得给卢府送东西,那是要紧东西,不可假手于人。”
“是不是得清点一下?”
“不要命了,上头的东西你敢清点?都拿封条封好了的,我们只管原模原样的抬去。”
俩人转身走了。
耳尖的柴六娘回头看了一眼他们离开的方向。
什么都没听见的柴三郎眼睛只盯着前方,见小妹落后一步,当即低声提醒:“跟上。”
“哦。”柴六娘立即捧着碗上前。
她也不洗,别人喝过了转一圈给下一个人。
她不知道别人介不介意,反正她是不介意的。
到了最前面,他们不仅给衙差倒水,也给坐在桌子后面低头写单子、审核户籍、路引的账吏倒水。
一共有三张桌子,排了三队,除了三个账吏,旁边还站着一个更胖,更有气势的官,大家对他都很客气。
因为所有来这里的人最后都是把钱交给他,他还发现,上交的钱分两份,大份的放在旁边的那口大箱子里,小的则是直接塞进那人的袖子里。
要不是她眼神一直好,都不能发现。
这些人速度真快,感觉可以和薛乙三学顺手牵羊。
柴六娘不知道谁是谁,一时有些心虚。
柴三郎倒是理直气壮,接过最后一只碗倒上水就双手奉给对方:“参军爷,请用茶水。”
胖子垂眸扫了柴三郎一眼,“嗯”了一声接过碗喝了一口。
正值六月末,即将到七月流火之时,虽然才巳时,众人也口渴难受得很。
胖子三两口喝完,夸了柴三郎一句:“不错,再去厨房多烧些水,晾凉了送上来,今日太阳大,别叫大家中暑。”
柴三郎躬身应下,和六娘退后一步,从三个账吏身后经过,看到了单子的制作过程。
后面的人被拦在三米之外,他们压低了声音,后面的人根本听不见。
且三张桌子之间亦各有距离。
兄妹俩听见账吏分别问他们要办几人的出城单子,为何出城,看见他们查完户籍、路引之后,左边的账吏最爽快,直接给办结;
中间的则是眉头紧皱,一张单子只允一个大人和一个小孩,一人只能办一张,要想多办,只能出去另外排队。
中年男人一脸苦色,但他也不是没办法,他靠近桌子,悄悄往那头推了一把铜钱,中间的账吏就又允许了。
看得柴六娘目瞪口呆。
柴三郎却面色平淡地移开目光却看右边那位。
这位则是更狠,只要不是从后门进来的人,他就来回地翻他们带来的户籍和路引,眉头紧皱,就一个一个地问户籍上的人:“这人与你何干系?有何证据?籍书证明?你怎么证明他就是籍书上所记的儿子,而不是你小妾外室收养的儿子?”
“什么?你没有小妾外室收养的儿子?你怎么证明没有?”
最后有人拿钱证明了,有的人一身正气,愣是没法证明,才要跟对方辩论,就被衙差们一左一右夹住,直接拖出去……
一个晚上和一个早上,白排队了。
柴六娘看得牙根痒痒。
柴三郎也算见多识广,但还是被古代版的“证明你妈是你妈”给搅得一团火。
“嗨,说你们俩呢,站着干嘛,赶紧给大家倒水。”
火气噗的一声熄灭,柴三郎弓着背回头应了一声,晃晃水壶道:“没水了……”
“没水了还不快去厨房烧去!”
柴三郎应下,扯上柴六娘就走,厨房一般在后面,后面几乎无人:“我看了,他们全都没留底,单子全部是手写的正楷,我刚刚把内容全部记下了,我们自己就可以写单子,只要盖上衙门的印章就可以。”
“那胖子站在那里收钱,负责的就是盖印,其他人把单子填好,拿上单子递给他,一手盖印,一手交钱,钱是照着单子底部的钱数算的。”
柴六娘迟疑道:“我们偷印?”
柴三郎瞥了她一眼道:“不,我们只要在一张空白纸上盖上印就行,最次最次也得拿到一张盖了印的单子,我可以照着刻一章。”
柴六娘没有问柴三郎为什么会刻章,他们从小一起长大,她怎么不知道他会刻章?
而是直接问他:“要怎么拿到盖印的白纸?”
柴三郎回头看了一眼,沉默片刻后道:“你看,又有人从后门进来了,薛乙三他们今天估计还是白费功夫,我们就在这里面多待会儿,见机行事。”
柴六娘回头,就见另一边的后门处打开,有个衙役领了八个人走过来,直接插进那些正常排队的人的前面。
门内看见的人是敢怒不敢言,门外看不见的人只觉得度日如年,很久很久门才打开放进去一批,都不知道他们在里头干啥。
柴六娘想到半个时辰前她也是外面苦等的其中一员,忍不住磨了磨牙。
不等她磨完,柴三郎拽了她就走:“走,一会儿去看看大堂,你不许乱跑,只许跟着我。”
第53章 奇思妙想
柴三郎仔细回忆了一下自己曾经参观过的衙门古迹,或看见过的手稿和复原图,勉强辨出厨房所在地。
千百年来,官衙的布局都大差不差。
俩人通过一道小门一进入一个小院,迎面走来一个瘸子,是那个叫老周的衙差。
兄妹俩丝滑转身就要离开,瘸子却看见俩人了,立即叫住他们:“等等,你两个……”
瘸子上下打量俩人,皱眉:“你们真是秦都头叫来的?”
柴三郎扬起笑脸:“是,周叔,您忘了,我们给秦叔送过吃食,还见过您呢。”
柴六娘在一旁点头肯定:“对。”
“对什么对?”瘸子皱眉打量俩人,嘀咕道:“我怎么一点记忆没有?”
柴三郎躬身道:“周叔,你有什么要我们帮忙的吗?”
“用不着你们,前头叫你们干啥就干啥,别乱跑,”瘸子实在想不起来,皱着眉头盯了一下俩人,还是道:“别以为秦都头把你们带来,你们就能在这县衙做下去,这县衙这么多衙差,家中都有后生,哪里轮得到你们?干完今天就赶紧走,以后别来了。”
柴三郎和柴六娘对视一眼,低下头去应是。
瘸子一瘸一拐的越过他们,想了想还是回头安慰了一句:“你们年纪小,机会多的是,不要走岔路。”
柴三郎一口应下,等瘸子走出门,拐过弯到了前院,兄妹两个才对视一眼松了一口气。
小院再过去一道门就是厨房。
厨房有厨子和帮工,短短的时间,大家已经都知道这兄弟俩是秦都头找来的帮役。
果然,在单位里就没啥秘密。
但不是所有人都和前院的衙差一样有见识,笃定秦都头是在骗人。
厨房的人是真以为兄弟两个要做白役,所以厨子横看他们不顺眼,竖看他们也不顺眼。
既不许他们用水缸里的水,也不许他们用厨房的锅和木柴。
“就快要到用午饭的时候了,厨房正忙着,哪有空给你们烧水?耽误了用饭,这责任你们担?”
厨子将俩人赶出厨房。
县衙只有一个厨子,另外三人全是帮厨。
其中一个老大娘一边不动声色地把桶往他们脚边挪,一边道:“水井在后头,自己挑水去。”
柴三郎拎起木桶离开,柴六娘也不介意,捧着碗颠颠地跟在他身后。
“秦都头怎么从外头招白役,我儿子可比这两个强壮,做事也比他们利落。”
“谁知道?或许是秦都头的亲戚?”
“放屁,从没听说过秦都头有亲戚,他是魏博人,家里人早死光了,这两个多半是他在路上捡的,哎呀,他该不会是想收做儿子吧?”
这么一提,厨房众人看兄妹俩的眼神更不好了。
柴六娘跟着柴三郎去水井边打水,毫不在意他们的目光。
柴三郎将井边的木桶丢下去,摇起来,把水倒进他们带来的木桶里,但看着桶里清澈的水,他一时犯难。
“咋了?”柴六娘见他一动不动,不由问道。
柴三郎:“不给锅,不给木柴,怎么烧水?”
“干嘛非得烧水?”柴六娘拎过壶往地上一放,直接把木桶里的清水倒进去。
柴三郎:“……水还没烧呢。”
“井水甘甜的咧,好喝!”
柴三郎:“烧开的和不烧开的是能喝得出来的。”
柴三郎一脸纠结:“倒不是怕他们生病,而是喝出来了要怎么解释?”
柴六娘一脸严肃道:“生水解暑……”
啪的一声,柴三郎拍了她脑袋一下:“这话只能骗傻子。”
柴六娘捂着脑袋道:“万一他们信了呢?”
兄妹俩正在商议找说辞骗人,就瞥见树影背后的窗户上人影摇动。
俩人一时停住话头,好奇地去看。
柴六娘能听到很多东西,有人抬着什么东西重重地放在地上,一连四下……
她还听到了熟悉的声音,就前院那个提醒过他们不要被骗,还要去给卢文纪送东西的衙役……
柴六娘眼睛一亮,当即拉着三哥摸过去,摸到窗户边蹲着听动静。
“啐,这天热得是捅了祝融的窝吗?”
“别抱怨了,咱总比前面的兄弟强,他们还在大太阳底下站着呢。”
“我说老齐,这么热的天你还煮热茶喝,有病吧?”
“你懂什么,热茶才解暑,像你们这样天一热就喝凉的生的才易染病,等着看吧,我定活得比你们长。”
“那可不一定,这年头,谁知道意外哪天就来了?”
“呸呸呸,少他么乌鸦嘴,赶紧的过来签字,我还要去前面帮着清点入账呢?”
“你一个看管库房的仓督,怎么让你去清点银子?”
“那是县尊大人看重我。”
“呸,我看你是狗拿耗子,午饭过后我们就要提走,就大半个时辰的功夫,非得让我们签字……”
签字声,开门声,关门声,三人一起走出房间的声音,屋里安静下来。
柴三郎:“里面有热茶……”
柴六娘:“好像有宝贝……”
兄妹俩对视一眼,开始扒拉窗户。
但窗从里面关上了,柴六娘试着掰了一下没掰开。
柴三郎推开她:“我来。”
他拔出小腿上绑着的短刀,轻轻从窗缝插进去,往下接触到插销后就开始用巧劲慢慢往上挪动……
柴六娘好奇地凑过来,才靠近就听见啪嗒一声,下一刻窗户就打开了。
柴六娘“哇啊”地一声,满眼惊奇:“三哥,你回头教我!”
“行,”柴三郎也觉得多学点没问题,虽然这技艺很有问题,他道:“去把水壶拿过来。”
柴六娘应下,像兔子一样蹦到水井边,一手提上水壶,一手抱上碗就跑过来。
柴三郎已经爬窗进去,接过六娘手里的东西就把人拉进来。
这是一间挺大的库房,但库房里的东西不多。
除了堆在墙角的几十袋粮食外,就另一边架子上的东西比较显眼。
柴三郎一眼看到了架子脚边放着的四口大箱子。
箱子贴着封条,他抬了抬,果然很重。
柴六娘正在翻靠着门边的一张桌子。
桌子上有一本册子,脚边是个火炉,炉子上正煨着一壶茶。
六娘打开看了一眼,想也不想,把茶拿下来就换上他们的大水壶,还喜滋滋道:“三哥,这样就可以烧水了。”
柴三郎走过来看了一眼:“你真傻,这得烧到什么时候?”
他把水壶里的水倒出一点在旁边的木桶里,直接把茶壶里的茶和茶水都倒进大水壶里,对目瞪口呆的六娘道:“这叫凉茶,这样就不用担心他们喝出是生水了。”
柴三郎看了眼手上还在冒滚滚烟气的空茶壶,若有所思的看向封条。
第54章 贼不走空
兄妹俩蹲在箱子前,柴六娘探头探脑看她三哥用热气腾腾的茶壶烘封条。
“接着。”六娘连忙用布包住茶壶底部继续烘,柴三郎则找来木片沾了沾热水,就从封条底部和侧边一点一点划开……
糯米浆糊受热受潮后松动,木片很快就把整条封条揭下来。
兄妹俩立即擦干手将封条小心放到一边,打开箱子……
“哇——”六娘一下跪直,看着箱子里的铜钱惊叹。
柴三郎:……
这是他没想到的,不是,贪污受贿收受的是铜钱?
这一箱铜钱能有多少?
六娘已经两眼放光,抓起铜钱就要往怀里塞。
柴三郎连忙挡住:“拿着这小茶壶去烧热水。”
他不信这四口箱子会都是铜钱,他颠了颠手上的铜钱道:“我在家称过,这是足重的开元通宝,一贯约六斤,这口木箱子也就放一百二十贯左右,这么费劲巴拉的送礼,就为了送一百二十贯铜钱?”
这也太小气了,这官能做长吗?
“一百二十贯还少呀,”柴六娘掰着手指头算到:“在我们老家都能盖一栋老好的房子了。”
“在卢文纪眼中肯定是少的。”
柴三郎看向另外三口箱子,决定把它们都揭了。
六娘烧水,只烧浅浅的一层,等水开之后水蒸气猛冲就可以了。
这次柴三郎一口气把三张封条都揭了。
“哇,”
“哇—”
“哇——”
三声哇都是柴六娘发出的。
掀开的三口箱子,一箱她认不出来,但喷香的东西;一箱很好看的布料;一箱银元宝。
六娘朝银元宝走去,柴三郎则走向中间那口箱子。
因为那口箱子中除了丝绢,还有一块明显是用绢布包起来的东西。
他把布包拆开,入手沉重,约有十斤左右。
柴六娘已经抓着银元宝往身上塞了。
他们本就是穿的大人衣裳,袖子是卷起来的,里面还有自己的衣裳,热虽热,却也意味着可以藏更多东西。
她仔细把银元宝塞进内袋,看看左右手上捧着的银元宝,觉得还不够,就向往鞋子里塞,正在努力,柴三郎拿过她手上的银元宝丢进箱子里:“这些不要紧,来试这件软甲。”
柴六娘看见这缺胳膊的无袖衣,问道:“这是啥,怎么用铁线做衣裳?”
“这是软甲,若我没认错,这是锁子甲,用细熟铁圈环环铆接连环,全铁编织,里面用软绢防磨,你穿上试试。”
柴六娘:“现在?”
“现在,”柴三郎:“你每天都要帮着沙袋练功,有这个,你连绑沙袋都免了,这东西最少有十斤重,来,试上。”
柴六娘捂着内袋:“我好不容易把银元宝塞进去……”
“那些都不值钱,这里头最值钱的就这一件。”
柴六娘一听,立即脱衣服,片刻就只剩下一件里衣了。
柴三郎给她穿上,发现大了很多,好在软甲的两边是活动的,可以绑起来。
柴三郎粗粗绑好固定住,这才帮她把衣服穿好:“等回去我就用针线给你改小,以后你每天都穿着,等大了就把针线一放一改就行。”
“都是铁,这东西能缝吗?”
“谁说不能,这么多缝隙呢,找到技巧就可以。”
柴六娘:“我觉得郑先生穿应该正好。”
柴三郎给她将过大的衙役服绑好,随手把掉出来的银元宝塞她手里:“这算三哥送你的礼物,没有我的允许,不许随便转送。”
柴六娘想了想后点头:“好吧。但是三哥,你上次就把老二送你的金片送我了。”
“叫二哥,你怎么还不改口?”
柴六娘嘀嘀咕咕,还是叫了一声二哥。
柴三郎没回答她的问题,把箱子都合上要封封条。
柴六娘连忙从第三口箱子往外搬银元宝。
“你干嘛?”柴三郎连忙抓住她的手,压低声音道:“你拿七八个也就算了,箱子不开没人知道,一下拿这么多,人家一搬就知道不对,他们午饭过后就要来搬东西,我们那时候未必就走了。”
柴六娘:“放重量相等的东西进去就行,这库房里这么多东西可用呢。”
柴三郎:“你拿这么多也带不走啊,众目睽睽之下……”
“才能后院丢出去,后面是条巷子,很窄,县衙会在后面堆木柴,没人过去,有人发现了也不怕,给他们拿走总比给卢文纪强。”
柴三郎:“……你图啥?”
柴六娘:“图他不高兴我就高兴。”
柴三郎没想到她这么记仇,随手把那块用来包软甲的绢布递给她。
六娘喜滋滋的接过,将绢布摊开,尽量多的取银子。
柴三郎摇了摇头,小心将封条严丝合缝的贴回原处,用干布巾按压,确认没有一丝痕迹显露才放下心来。
四口箱子就只有装银元宝的箱子还没封了。
六娘几乎掏了半箱银子,最后还是布包不住了才收手。
柴三郎看了一眼就斟酌着从库房各处搜罗出重量差不多的东西放进箱子里,这才封箱。
六娘正在奋力想要把包袱包好,见三哥袖手旁观,就捡了五个银元宝塞他怀里:“三哥,你也藏一点,以后我们要是和薛瑾分道扬镳了,你也有钱。”
柴三郎看了包袱一眼,叹息:“行吧。”
柴三郎把银元宝藏身上,然后和她一起把绢布四角绑起来,再一起抬着从窗户出去。
好在水井边没人,看时间是快到用午食的时候了。
俩人动作快速的抬着大包裹走到墙边,六娘后退五六步往前一冲,蹬蹬两下就跳上围墙。
柴三郎抱起沉重的包裹递给她,俩人费了老大劲才把银元宝给扯上围墙。
她往巷子里看了一眼,瞄准了直接往一堆木柴中间丢,如此一来,不管是从县衙后角门出来看,还是巷子口看,都不会发现这个大包裹。
柴六娘心满意足的跳下围墙。
柴三郎道:“赶紧的,一会儿人要回来了。”
六娘应下,俩人再度潜回库房,把水壶和碗都取出来,把痕迹打扫干净。
柴六娘甚至贴心的给他重新煮了一壶茶,从桌上扔了一把茶叶和几片姜进去,看见旁边有盐罐,还往里放了两勺盐……
第55章 成功脱身
柴三郎扫清他们脚印回头瞥见,目瞪口呆:“你,你怎么放盐啊?”
六娘:“煮茶不放盐放啥?”
她抱起碗,催促道:“快走,快走,我都煮好了,他肯定发现不了,就算茶味不对,也只会怀疑自己记性不好,大伯就经常这样。”
柴三郎:……
俩人爬出窗,柴三郎把窗户关上,他试了两次就让插销对孔,用短刀给拴上了。
柴六娘不解:“插销上有刀痕,一查就查出来了,干啥非得把窗户关上?”
“为了在箱子出县衙前不被发现,”柴三郎道:“箱子里的东西被盗,要是在县衙被发现,一定会被死查到底,但在丞相府被发现就不一样了。”
柴三郎竖起一根手指道:“首先,这是收受贿赂。贿赂这种事情,微妙之处就在于你不言明,我也不多问,只要县令不是蠢得附送礼单,卢文纪打开箱子,只会以为县令送的就是这些礼。”
“其次,就算县令不讲究,真附送上礼单,卢文纪发现礼不对单,也未必会告诉县衙东西失窃,告诉了,他们也不敢深查,至少不敢大张旗鼓的查,我们的时间就多,说不定那时候我们已经出城了。”
总之,延长被发现的时间就优势在我。
柴六娘听得眼睛发亮,记在了心里。
“走,我们去前院给官爷们倒茶,搞印去。”
兄妹俩拎着大水壶抱着碗雄赳赳气昂昂的往前院去。
正巧大门打开,又放进来一批人,薛乙三和四个暗卫赫然在列。
隔着人群,五人看见穿着过于宽松,勉强就不合身衙差服的柴家兄妹俩昂首挺胸地走进大院,让他们惊讶的是,这些猪头衙差不仅没察觉不对,还跟自己人似的骂俩人:“你们干嘛去了,前院都忙成什么样了,让你们去打个水怎么这么久?”
“这还没当上白役呢就懒成这样,真让你们当上了还行?挺着个胸膛干啥子嘛,咋的,不当白役,要当衙役了?”
柴三郎瞬间驼背弓腰,拎着茶壶上前倒茶:“大哥,我和我弟在后院琢磨出了一种新茶,凉茶,又解渴还养生,县尊尝了都说好,您尝尝?”
生水混着一壶茶,哦,这位仓督还是唐朝时候的泡茶法,不知道是不是受胡人的影响,加的东西比六娘还多,除了茶叶和姜、盐,还加了葱、蒜和香料。
这么一壶菜汤一样的东西倒进大半壶生水里,那味道……
喝到茶的衙役憋着一口气,在柴三郎骄傲的目光下生咽下去,努力龇牙道:“不错,县尊既然说好,那自然是好的。”
柴三郎乐起来:“这可都是好东西,茶叶香料皆有,小子费了好大劲才弄到的。”
衙役扯了扯嘴角,想着不能他一个人享福,指着其他衙差道:“去,给他们都倒上,让他们也尝一尝。多尝!”
柴六娘和柴三郎一起声音响亮地应下,殷勤地上前给大家发碗倒茶……
一时间,院子里站着的衙役都面色痛苦地皱起来,但一听说是县尊都夸的好茶,他们就一边喝,一边让给其他人满上。
很快就轮到了前面忙着写单子,忙着盖章的官吏。
柴三郎算准了时机,看见左手第一桌的中年男子交了钱,将单子递给盖章的胖子。
胖子一边不动声色地收私钱,一边哐的一声盖上大印……
柴三郎把茶壶塞六娘怀里,捧着一碗茶就上前,就在中年男子正要伸手取过单子时,他脚下一滑,撞在胖子身上,茶水泼出,啪的一声正中单子……
六娘瞬间眼睛大亮,丢下手上的东西就冲上前去……
中年男子惨叫一声,柴三郎也脸色发白,立刻丢下碗去擦桌上的单子,这一擦,单子直接分成了两部分。
上半部被浸透,下半部倒是干的,却只剩下两行字和一个印章。
柴三郎一脸无措的站在原地:“司,司户佐……”
一旁的中年男子还在惨叫,眼泪狂飙:“你这个,你这个杀千刀的,你怎敢断我活路啊~~~”
转头又冲胖子大声喊道:“这个不算,这个不算,单子未曾交到我手上不算!”
胖子被他叫得耳朵疼,气得一巴掌打在柴三郎脸上,冲中年男子吼道:“喊什么喊,再给你写一张就是了!”
中年男子瞬间安静,擦干眼泪变了一番面孔,冲胖子连说好话。
柴三郎脸被打得偏到一旁,瞬间红肿充血,六娘气得推了一把胖子,大声道:“这鬼差事咱不干了!”
“嘿你还有理了?”胖子被她推得倒退两步,气得撸起袖子就要揍人:“哪来的小瘪三,秦锋呢,让他给我出来,上哪儿找来两个棒槌,干啥啥不行,添乱第一名!”
旁边的衙役连忙上来劝,混乱之际,柴六娘拉着柴三郎就走,还真就不干了。
也没人拦着他们,衙门里的活,他们不干,有的是人干,再不济,从外面再抓人就是。
这两个年纪太小,他们还看不上呢。
有衙役喊了一声:“把衣裳留下!”
柴六娘就一边走一边脱衣服,走到偏房直接从窗户把衙差外袍丢进去,柴三郎脱得更快,兄妹俩就这么从角门跑了。
一个衙役眯了眯眼,盯着俩人的背影看:“不对吧,那个小的,怎么像是个女娃?”
“管他什么娃,回去告诉秦锋,他下次再找来这些乱七八糟的人他也别干了!”胖子气得不轻,一脸嫌弃地擦去桌子上的茶水,把已经被揉成一团,又湿漉漉的单子扔到地上,让左边第一桌的账吏给中年男子重新写一张。
站在人群中的薛乙三眼睛微眯,垂下眼眸继续排队。
站在他身后的丁一气愤不已,小声道:“明明排队就可以拿到,为何要多此一举?要是被发现……”
话音未落,后面当当的声音响起,有帮厨出来喊道:“吃饭了吃饭了。”
衙役们立刻把除了排在前面的三人留下,其余人全往外赶:“今日就到这里,单子没有了。”
众人哗然:“怎么就没了?我们都等这么久了——”
“官爷,你们去吃午饭,我们可以等。”
“等什么等,吃完午饭我们还有别的事要做,这单子名额已经满了,你们再等也没用,明日早上再来。”
“昨天下午都还有呢,怎么今日只到午时?”
“正是因为昨日下午耐不住人求,提前写了今天的单子,所以今日才少!从今日开始只在上午出单,下午没有了,滚滚滚……”
衙门内一通混乱,衙役挥舞着大棒将人往外赶。
丁一:……
薛乙三冷冷地看了衙差们一眼,转身就走。
暗卫们立即跟上。
第56章 同流合污
柴六娘他们就蹲在县衙不远处的巷子口,一看见薛乙三几个出来,立即招手。
薛乙三目光一扫就朝他们走去,眉头紧皱。
柴六娘得意洋洋:“你们没买到出城的单子吧?”
薛乙三:“你们拿到了?就凭他手上那半张纸和你盖的那张白纸?”
柴六娘一怔:“你咋知道我盖了一张白纸?”
薛乙三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又指了指她:“你瞒得过那些蠢货,可瞒不过我。”
他冷笑一声:“你当初也是靠这一手从郑谦身上摸走主公的印和信的?”
柴六娘道:“手快且轻就都可以办到。”
看了一眼柴六娘展开的白纸,薛乙三依旧眉头紧蹙:“就凭这个就可以出城?单子上面写什么?”
柴三郎指着自己的脑袋道:“都记在这里了。”
柴六娘仔细把白纸折起来,这可是她趁着她三哥被打时盖上的,价值连城,得收好。
她收进怀里后大手一挥:“这都不重要了,现在最重要的是,我们要把巷子里的好东西带回家。”
薛乙三不语,丁一就捧场问道:“什么好东西?”
片刻,五暗卫盯着绢布上堆着的白花花银元宝半晌无言。
昨天之前,他们还在为一人一吊钱的出城费烦心,昨天,先是有人大发善心给他们送了一笔钱出城,今天倒好,直接收获一堆银元宝。
因为墙壁后面就是县衙,所以柴六娘压低了声音:“赶紧的,一人分一点,把银子带回家。”
四暗卫看向薛乙三,见他没动,也齐齐站住没动。
薛乙三问:“哪来的?”
柴六娘理直气壮:“偷的呀,我还能凭空变出来吗?”
“你偷东西还这么有理?”薛乙三看向柴三郎:“你这么教妹妹?”
柴三郎:“县令贿赂卢文纪的,偷了就偷了,要是过意不去,回头把钱买成粮食捐给贫民和孤寡。”
柴六娘立即举手:“我没问题!全送人我眼睛都不眨一下。”
说这话时,她不动声色的摸了摸内袋,摸到硬硬的银子,开心的乐起来。
见她这么乐,薛乙三知道她说的是真心话,这才垂眸道:“行,你们记得回去也这么和郑谦说。”
他拿起银子就往怀里塞,示意了一番四暗卫:“多拿一点,剩下的拿回去交给郑谦。”
柴六娘:“……合着你这么严肃是为了逼我们找理由说服郑先生?”
薛乙三冷哼一声道:“以后你做坏事只需要对郑谦解释,我是不会介意你们做任何事的,只要不给我添麻烦就行。”
柴六娘就立即蹲下按住他的手。
薛乙三皱眉:“什么意思?”
柴六娘抬头盯着他的眼睛道:“我不给你找麻烦,我明码标价,今天晚上救赵美,你去不去?”
薛乙三冷笑,把怀里的银子全都丢回绢布上:“我是需要钱,但除了郎君和女郎,没有人值得我拿命去搏,公主府被围得跟铁桶似的,你让我去送死?”
“你一定可以进去的,丁一说你行。”
薛乙三扭头瞪了丁一一眼。
丁一低下头去,默默装死。
薛乙三:“我进去也无用,那些禁军外松内紧,进去容易,出来就难了,何况你还要我带人。”
薛乙三不跟她废话,既然她不给,他就不要。
他转身就要走。
柴六娘连忙伸手拉住他,能屈能伸:“算了,算了,回去再说。”
薛乙三这才招呼丁一几人收银子。
最后绢布上只剩下五十来个银元宝,他将绢布包好背在身上:“走。”
七人就这样怀揣一怀的银元宝兴高采烈地回家。
路上也有人扭头看他们,倒不怀疑他们身后的包袱里有钱,只是觉得他们七个很怪,在这朝不保夕的日子里,人怎么能那么开心?
看得……既想让人打他们一顿,又忍不住跟着一起开心。
七人带回去的包袱得到了大家一致的围观。
哦,也就新增加负责在家看院子的薛瑾三人而已,郑谦出去找故旧门路,还没回来呢。
柴六娘钻回自己屋,先把银元宝塞进自己的包裹里藏好,想了想,又往内袋里塞了两个。
看见薛令仪进来,秉持着好姐妹一起享福的道理,她跑到大厅又摸了六个给薛令仪,让她偷偷藏起来。
薛令仪推辞:“这不好吧?”
柴六娘:“你不说,我不说,大家都不说,郑先生不会知道的。”
薛令仪还是推回去:“还是等先生回来再说吧。”
柴六娘:“三哥肯定也给薛瑾拿了,你不拿,大家就会怀疑你会告密,以后再有秘密,我们都不敢告诉你了。”
薛令仪一听,就接了。
柴六娘见了高兴,一兴奋,就又摸了几个往自己的行李里藏。
就连素心都被她塞了好几个拉下水来。
很好,这下大家都同流合污了。
于是等郑谦回来,一走进大堂,就看见桌子上垒着一座小银山,他粗粗一算,竟有十八个银元宝。
每个都是十两的制品!
郑谦这一生也算见多识广,更多的钱他不是没见过。
跟着薛文芳打理军队后勤时,他曾见过一库房的钱。
但都没此时看见这座垒好的小银山震撼:“赵郎君又送钱来了?”
柴六娘嘿嘿一乐,举手道:“是我三哥偷来的。”
郑谦掏了掏耳朵:“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柴六娘手缩回去一半:“是偷的不义之财。”
柴三郎将她扯到身后,着重说了一下他们进县衙偷盖印章的事,偷白银的事被他一句话带过:“这是从县令送给卢文纪的四口箱子中的一口里取的,我们添了差不多重量的东西进去,我估摸,现在箱子已经运到卢相府,但卢相此时应该还未察觉。”
郑谦憋着的那口气缓缓吐出,问道:“你们盖的白纸呢?”
柴六娘立即把那张纸上交。
郑谦仔细看了看,六娘盖印的时候显然有心,特意选的右下角盖的。
他微微颔首:“这张纸可用,三郎记得内容?”
“记得,大致都一样,只上面户籍的名字、住址和人数、钱数等有差异,但我也留意了,今日的单子已经上涨到一人一千二百钱,好像八岁以下的孩童便宜些,要八百钱。”
第57章 三路并进
“很好,你把它写下来,我来抄。”
郑谦写惯了公文,字体对他来说不成问题。
柴三郎应下,却略有迟疑。
“怎么了?”郑谦抬头看向他。
他知道柴三郎是四个孩子中最成熟的,虽然六娘更显聪慧,行事却冲动,应该说,是不失天真。
这不是贬义,而是褒义,少年人当有少年意气,她是很有勇气,很有冲劲的孩子。
大人之所以做不成少年们要做的事,就是因为少了那股天真的意气。
但柴三郎的沉稳也不是贬义,他考虑事情要比其他人全面,可以说,这满院子的人,除了他,也就柴三郎会多想一想,所以郑谦喜欢听他的意见。
柴三郎道:“今日衙门办结的单子,没有一张超过五人的,三个账吏,中间的那个最宽容,但有一个去办出城单子,是一大家子八人出城,其中他弟弟一家三口,明明同在籍书上不曾分家,但那账吏依旧让他们分成了两家,多付了一份帐面钱。”
不错,除了人头费一千二百钱外,每张单子还有一份帐面费,俗称的工本费。
郑谦和柴三郎一起抬头看向众人。
他们一共有十一个人,至少得分成三家。
薛乙三:“也就是说,我们还需要两张盖印的空白纸张?”
已经打开思路的薛乙三觉得这不是问题:“稍晚一些,我就去县衙偷印。”
郑谦:“你偷不到。”
薛乙三冷笑:“你是说他们两个都能进县衙逛一圈后平安出来,我却偷不到一块印?”
柴六娘呆呆地问道:“衙门丢了印,那还能认这章印盖出来的单子吗?”
众人沉默。
柴六娘就知道答案了,一时间用看弱智的眼神看薛乙三,原来不是错觉,他真的有点笨。
“那我和他们一样,盖两张白纸带出来。”
郑谦摇头:“你知道印平时收在哪儿吗?那印章外面还有一层盒子,你只要破坏了盒子,衙门立刻知道有人碰过印,你不仅会害了自己,更会害许多拿到单子要出城的人。”
薛乙三:“那您说怎么办?”
柴六娘高高举手。
薛乙三瞥了她一眼,又是你……
柴六娘倾情介绍她哥:“我三哥会仿印。”
众人齐齐看向他。
柴三郎不好意思咳嗽一声,轻声道:“会一点,我仔细看过了,刻一章印不难。”
郑谦面色不变,眼睛却深深地盯着他看:“三郎,印之所以能成为身份象征,是因为每一章印,尤其是官印,是有防伪标识的。”
“我知道。”柴三郎道:“您要是用假印示于人,我一时间的确造不出来,但只是盖印,我可以。”
郑谦拿起那张白纸,沉声道:“这方印一寸二分,是标准的县印,朝廷明文规定长宽、印台厚度,误差不得超半分,据我所知,民间铸铜模具很难精准复刻这个尺度,你要怎么复刻?”
柴三郎:“用泥巴。”
郑谦攥紧了手中的纸:“泥巴?”
“是,印落在纸上,我们只看纸上的印是否一致就行,城门口查单子的胥吏也只能看个大致,所以我们仿的印只要与这张白纸上的一样就可以。”
柴三郎指着纸上的印道:“唐国的印和汉印、大唐印不一样,是篆书,宽边细朱文,笔画盘曲回绕,您看这里暗藏小字暗记,胥吏们也多是通过此处分辨真伪。”
柴六娘和薛乙三听着觉得很简单,一起凑上去看,不由脱口而出:“这么简单?”
柴三郎点头:“就这么简单。”
郑谦:……
他这么说你们就这么信了?
柴六娘的小脑袋正好在眼前,郑谦没忍住敲了一下。
六娘哎呦一下,抬头委屈的看他。
郑谦:“他说简单,你们就真觉得简单了?这是我唐国独创的蟠曲唐篆,暗藏的小字暗记可不好复刻,一些高阶印,比如明公的印章,还在篆字夹缝中藏细微的圆点,短划,世间有且仅有一枚,仿刻很难精准还原细微笔画,多折、少折皆是破绽,我也爱好刻印,我尚且不敢说能复刻,你敢?”
柴三郎颔首,坚定道:“我可以刻。”
大家一起看向郑谦。
郑谦想了想,颔首道:“好,那就由你来刻,这是一条路,其他路也不放弃,我已经请人去打通县令的关系,不日就能见到他,到时候花钱请他帮我们写出城单子,乙三,你们还继续去排队,三条路,只要走通一条,我们立即就走。”
柴六娘欲言又止:“那赵美……”
郑谦摸了摸她脑袋:“一会儿再谈赵美的事,你们谁还有意见吗?”
“我有,”薛乙三黑着脸道:“我不觉得排队能买到,我们今天去很早了,都进到县衙大院了,却还是被以名额不足给打发了。”
其他四人连连点头。
柴六娘在一边特别着急,特别想说话,但忍住了。
郑谦沉声道:“机会渺小也要去做,万一生机就在那里呢?”
薛乙三沉默,算是应下了。
郑谦把其他人都打发下去,只留下薛乙三和四个孩子。
他坐到桌边,无视桌子上的银元宝:“我打听了一下,赵郎君如今与外界断了联系,好在他提早做了准备,家中饮食充足,短时间不会有事。”
柴六娘:“那要是长时间呢?”
“那就要看他的祖父和父亲了,”郑谦道:“六娘,仅凭我们这点人手根本不可能在禁军之中把人救出来,我也绝对不能以武力救人。”
“为什么?”
“可以求情,可以用计,甚至可以用骗的,唯独不能用武力,”郑谦道:“一旦用武力将人抢出,那就是逼皇帝与赵德钧绝交,禁军包围公主府,的确是在用公主和赵郎君威胁赵德钧父子,同样也是在保护他们。”
“你想,一旦赵郎君死在京城,谁获益?”
柴六娘:“谁啊?”
柴荣和薛瑾同声道:“石敬瑭。”
“不错,如今洛阳城中想救他的人有,但想害他的人同样不少。”
见柴六娘低着头,郑谦沉默片刻,还是低声道:“其实,他最需要帮助的是获得外面的信息。”
柴六娘:“啥信息?”
第58章 信息的重要性
“战况的信息,”郑谦道:“赵德钧若重新出兵,那他是绝对的安全;若赵德钧逼得皇帝退步,他会危险,却还有一线生机;若赵德钧投了石敬瑭,那他必死无疑。他需要的是外面的人获得这份机密的信息,再迅速将信息传递给他,他才能根据信息做出恰当的反应。”
郑谦见柴六娘还是皱眉,干脆把话点破:“六娘,赵美能在公主府被禁军包围的情况下派人给我们送钱,这意味他有渠道与外面联系,但他留在外面的人却不一定能第一时间拿到战场上的消息。”
“那郑先生你……”
“我也不行,”郑谦摇了摇头道:“冯公……他如今在朝中处处受限,虽然他的人情还能用,情报网也还在,但消息传到他这里已是慢一步。”
“比如赵德钧向陛下要镇州,他收到消息时,朝中已经议论纷纷,我想,赵美收到消息比冯公还慢一步,所以禁军包围公主府时他才没有及时做出反应。”郑谦道:“他但凡能快一步收到消息,他就可以带着公主提前离京,逃出洛阳。”
郑谦幽幽一叹:“所以你要救他,唯一的办法就是替他构建一条迅捷的消息渠道,他若能与禁军统领同时收到消息,那他有一线生机,若他快半步,他将多五成的生机。”
这就是信息的重要性。
这个道理身为谋士的郑谦明白,作为战地记者的柴荣更明白,其他人则都是半懂半懵懂。
但柴六娘迅速接受。
她今天受到很大冲击,觉得自己更智慧了一点:“所以,要救他得用脑子,就跟今天我和三哥进县衙一样?”
柴三郎用欣慰的眼神看她,先郑先生一步道:“对!”
郑先生欲言又止,憋了半天才憋出来一句:“只不许再偷东西。”
柴六娘只当没听见,喃喃道:“动脑子啊~~”
她感觉打开了一扇世界的大门,原来,智慧比武力重要。
柴六娘的目光滑向薛乙三,大以为然。
薛乙三:……
可是找谁呢?且对方又为什么愿意帮赵美传递这样要命的消息呢?
柴六娘咬了咬牙道:“郑先生,我们一定要这么快走吗?等三哥刻出章来,我们岂不是想何时走就何时走?你用钱去砸消息,我们传递给他如何?”
郑谦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而是道:“六娘,你是个知恩图报的好孩子,遇到劫难,但凡有一线可能,我都会帮助他,但如今,连冯公都慢人一步,我不知还能找谁。”
他叹息一声道:“你要知道,如今朝廷正在和河东作战,朝中当权的都是主战派,而我,一开始便被划为主和一派,就连大学士李崧和吕琦,现在朝中都要夹着尾巴做人,许多战报是避开他们上报的……”
“两个大学士尚且如此,我除非能去砸皇帝和卢文纪的嘴,不然没有一点意义。”
柴六娘就鼓动他:“那就去砸皇帝和卢文纪的嘴呀,卢文纪不就会拍马屁吗?您跟他学学,也去拍皇帝的马屁,再不济,再不济您假装和冯公闹翻,去投奔卢文纪,也能砸开他的嘴吧?”
郑谦:……
柴荣惊叹:“六娘你真厉害,无师自通无间计。”
“啥叫无间计?”
柴荣看了郑谦一眼,附耳小声道:“就是细作。”
柴六娘恍然大悟。
虽小声,郑谦还是听到了,他揉了揉额头,头疼地看着俩人。
柴六娘眼巴巴地看他。
郑谦没有答应她,却也没有一口回绝。聪敏的六娘一眼看出他的挣扎。
所以,郑先生也觉得他们应该报恩吧?
不提这次赵美给他们送钱,就他从巨鹿城里把他们带回京城就死了不少人,要不是有他,他们能不能活着回到京城还不一定呢。
郑先生或许可以,她和三哥就难了。
若她明知恩人有难却视而不见,和当时一直想丢弃他们的薛乙三有什么区别?
郑谦转开眼睛,对柴荣道:“三郎,你先试着刻章吧,今日时间不早了,大家去洗漱睡觉吧。”
他看了眼桌上的钱,收起来道:“以后不许偷钱了。”
柴六娘随口应了一声,洗完澡就散着头发蹲在郑谦床头,把正在想问题的郑谦吓得不轻。
“你这孩子,怎么不声不响的?吓死个人!”
“郑先生,你想得怎么样了?”
“你让我再想想。”
“哦~~”六娘继续蹲着。
郑先生手背朝外挥了挥:“赶紧回去睡觉,我想好了告诉你。”
“这到底有啥好想的,有好处的事为啥不去做,只要能达成目标就行。”
郑先生一噎,面色复杂,许久方道:“卢文纪……你让我对卢文纪卑躬屈膝,我得多做点心理建设,何况……并不是我对他卑躬屈膝了,他就会相信,他相信了就一定会重用我,让我知道第一手信息,你得等我算出可行性的概率,概率够大,行吧,只要概率够大,哪怕卢文纪是一坨屎,我也会闭上眼睛去舔他……”
郑先生反胃了一下,差点吐出来,但他也只是干呕了一下就道:“我硬舔,你等我再想一想,回去睡觉吧孩子。”
柴六娘:“你要想多久啊,先生你别怕,到时候你要是舔不下去,你带上我,我人小,我无所谓的,我来替你舔。”
郑谦一脸复杂的看着她:“好孩子,你有这份心,将来做什么都会成功的。”
见她还是蹲着要一个答案,郑谦就朝窗外大喊:“三郎——来把你妹妹带回去睡觉!”
柴三郎来了,把六娘拖回去。
月光朦胧,整个院子都很安静,柴六娘被牵着朝房间走去,走到一半,她刹住脚。
柴三郎回头看她:“怎么,你还要回去骚扰郑先生?”
柴六娘摇头,目光炯炯地盯着他看,探究地道:“三哥,你当初悄悄和我说石敬瑭必反,契丹也一定会选择石敬瑭,你懂得这么多,那你知不知道赵美的祖父北平王最后选择谁?是皇帝还是石敬瑭?”
柴三郎沉默以对。
第59章 泪流满心
柴六娘:“或许三哥能梦到呢?”
柴三郎沉默的看她。
他唯一不会在六娘面前做伪装,一是,他和“三郎”融合,他自己有时候都分不清自己是柴荣还是柴戎;
二是,在他受伤,意识混沌之时,就已经显露出不同来,别人或许不知道,但六娘是一定知道的。
他也知道六娘知道,六娘也知道他知道她知道。
这是俩人之间的心照不宣,所以他会在她面前说一些“梦里”才会知道的事,也会显露不该柴荣会的技艺;
而六娘也会帮他遮掩,郑谦等人不了解以前的柴三郎是什么样的人,只要六娘做出三哥本来就会的样子,他们就不会怀疑。
而六娘是真的很聪慧,很机敏,有她的聪慧机敏在前,他的沉稳和多识也就不那么显眼了。
可是,他是真的不知道北平王最后选择了谁啊——
书到用时方恨少,他对五代十国的记忆只有乱,对这个时代的人的认识,也只是通过一些典故和比较有名的历史事件。
但对上六娘殷切的目光,柴三郎不好直接说他“梦不到”,他只能道:“我回去努力做梦,看能不能梦到。”
“好好好,我们现在就回去睡觉。”
六娘主动推柴三郎回去睡觉。
柴三郎摇了摇头,回去躺在床上,果然认真思考起来,可惜他两眼空空,大脑更是空白,愣是一点想不起来。
如果想不起来赵德钧这个人,就多想想和他有关的人吧,说不定想着想着,他真能梦到他了呢?
如今和赵德钧相关的人中最有名的就是石敬瑭了。
石敬瑭啊~~
有名的儿皇帝,他当完皇帝轮到谁来着?
不太记得了,但是他知道下任皇帝中比较有名的是北宋的开国皇帝赵匡胤。
据说赵匡胤是抢了他结拜兄弟的江山,他兄弟好像姓郭来着,还是姓柴?
咦,那岂不是与他同姓?
柴荣心脏剧跳,不知为何,心头有种隐隐的预感,却又想不起来……
他努力把注意力拉回到石敬瑭身上。
石敬瑭啊~~燕云十六州直到明朝的朱元璋才收回来,遗失了几百年……
柴荣想着想着入睡,梦里什么都没有。
第二天,他什么反馈都给不出来,柴六娘也不着急,反正她不觉得他们三路能那么快走通。
薛乙三他们一定不会那么快排到单子,三哥一时也刻不下印章,郑先生……
她隐隐有种感觉,他要走的后门怕是更不顺。
事实证明六娘的预感很准,没两天,郑谦一脸铁青的回来,门啪的一下被关上。
大家一起抬头看向他。
郑谦呼出一口气,稳定了一下情绪后道:“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想听哪一个?”
柴六娘举手抢答:“好消息!”
郑谦幽幽地看着她。
柴六娘不知为何突然心虚,手慢慢缩回,小声道:“我,我是想先甜后苦嘛,我吃东西都这样,先把好东西吃了,最后才吃不太好吃的。”
郑谦面无表情道:“你选的很好。”
他道:“好消息是,我请朋友牵线去见了县令,花五千钱买了厚礼送去,县令答应回去就让人帮我做出城单子,我只要把钱拿去就行。”
见他脸色如此难看,柴六娘就弱弱地问:“那坏消息是?”
郑谦:“席还没散,就有人来宣旨,县令因趁国难收敛钱财被革职,换了一个新县令上台。”
众人齐齐瞪大了双眼,六娘脱口而出:“这不是两个坏消息吗?我们还损了五千钱的礼物。”
郑谦:“不算浪费,我给朋友带回去了,他答应我帮我牵线新上任的县令。”
众人:……
大家怀疑的目光看向柴六娘和柴三郎。
柴六娘跳脚:“看我干什么,一定不是因为我们偷了东西他才被换的。”
郑谦揉了揉额头道:“的确不是因为这个,我,我去找了吕琦方知,朝廷早想换掉这个县令,只是卢文纪觉得他还能用,所以多保了他一段时间。吕琦说,朝廷已经选了下面三任洛阳县县令的人选。”
柴六娘不解:“什么意思?”
柴三郎面沉如水:“他们分了派系,轮流上台敛财?”
郑谦脸色铁青的点头,这才是他生气的原因!
世间之事,不如意者十之八九。而他常尝失败,并不觉得一次错失值得生气。
若这样的小事都能让他摔门,那他一路从太原奔逃至洛阳,主公一家死得只剩下两个孩子,还连累得柴家一家死得只剩下两个,他不得活活气死?
于他来看,即将成功之际县令被换只是一个小挫折,让他感觉无力的是朝廷。
朝廷在光明正大的借国难敛财,此事,朝廷诸公亲手安排,皇帝心知肚明……
如此黑暗,如此枉顾百姓性命!!!
用手中的强权戏弄百姓,逼迫百姓,搜刮百姓……
那些人……是皇帝的子民啊~~
郑谦对未来感到一片绝望,他几乎看不到前路何在。
冯公说,但行好事,莫问前程。
力所能及之下,保全自己,能救一人是一人……
可是,天下如此,真的还能救吗?
从吕琦那里知道消息的那一刻,他瞬时的想法是,就让石敬瑭打进来吧,就让天下换主吧~~
可是,石敬瑭又是什么好东西?
为了赢,他枉顾家国,敢把中华整个北方屏障割让给契丹,如此自私自利之徒,让他坐在皇位上,这天下还能好吗?
郑谦心脏瞬间千疮百孔。
柴六娘弱弱地安慰他:“郑先生,你别哭了~~”
郑谦下意识抹了一把脸,并不见泪水:“我没哭。”
柴六娘有点着急:“可是您整个人都在哭。”
郑谦就好像看到了一抹光,心中熨帖,没那么难受了。
他摸了摸柴六娘的脑袋,对院中的四个孩子道:“你们要好好长大,这天下将来就看你们这一代了。”
他是无力了,而冯公已老,只怕也庇护不了这世间多久,朝中尽是魑魅魍魉,当下几大势力之首,全是利益熏心之辈,没一个能看的。
郑谦重新收拾心情,看向薛乙三:“你们排队情况如何?”
第60章 放弃新县令
薛乙三一脸郁闷:“排不到,昨天晚上我们直接冒着宵禁被抓的风险,一路躲避禁军到了衙门外,时间一到就冲上去排队,结果今日衙门晚了一个时辰才开,我让丁一悄悄跳上去看了,里面全是走后门进院的,敲门砖是一锭十两的银子,对了,今日出城单子的价格已经涨到一个成人一千八百钱。”
丁一补充道:“本来等走后门的人买完了就该轮到我们了,结果突然来了一队人马,直接将我们赶走了,我们心中本还疑虑,现在看来,是新县令到任了,不知道这位县令是个什么章程。”
一旁站着的柴六娘张嘴就要说话,薛乙三突然扭头过来冲她:“你闭嘴!在丁一没说完前不许说话!”
柴六娘闭上了嘴巴,但还是不服气的哼了一声。
丁一也瞥了柴六娘一眼后继续道:“本来我们也想走后门的,毕竟我们现在有钱了。”
“可我们打听了一下,走后门不仅需要十两银子的敲门砖,还需要一个引子,”丁一道:“必须得是衙门里有人才行,县令以下,县尉、主簿、司户佐、衙役,哪怕是个厨房帮厨都行,必须他们报上名单,假做他们的亲戚才能拿出敲门砖。”
丁一看了薛乙三一眼,加快语速:“本来我们想着今天要是还买不到单子,明天就接触一下衙门里的衙役,多给些钱,请他们带我们去敲门,但现在换县令了。”
而且听郑先生的意思,还不止换一个,这个过段时间还要再换。
丁一耷拉着脑袋道:“他们这是要换着法地要钱啊~~”
柴三郎叹息:“真是变着法地要杀我们啊~~”
柴六娘跳起来:“我想说的就是这个,我们完全可以找县衙的人走后门,多给些钱的事……”
薛乙三回头瞪她:“马后炮,你前两日怎么不说?”
柴六娘理直气壮:“我前两日没想起来!”
“既然没想起来,今日就不要开口!”
柴六娘哼哼唧唧:“现在想起来也不迟,这个县令总不能自己赚了钱就不给底下人赚的机会了吧?”
六娘的乌鸦嘴再一次灵验了。
县衙一片死气沉沉,新来的县令不许人再走后门,同时,在得知走后门的敲门砖是十两银子后,他直接把出城单子的价格提到一人一万钱。
换算成白银的话,正好是十两。
此价格一出,赶着出城的人直接少了一大半。
每天去县衙排队的人只有三百余人,且大多数人眉头紧皱,一副天塌了的模样。
薛乙三去了一趟回来,人直接安静了。
虽然人少了,但衙门更绝,直接限号,每日只出一百个名额。
且人进到院子后会发现,要上交的银钱并不止于一人一万钱。
县令亲自坐镇,查验每一个人,要出城的人中有好几个被查出问题,当场被拿下,全家被抄。
连郑谦都没走关系了,回来道:“我打听清楚了,此人是卢文纪的心腹,唯卢文纪马首是瞻,我们的身份经不起查。”
柴六娘没有自知之明,问道:“我们的身份有什么问题?”
薛瑾也问道:“我们不是已经做好户籍、路引了吗?”
郑谦:“乙三你告诉他们。”
薛乙三面无表情:“今早被抓的一个是吕琦的门客,他要带家小回乡,新县令说他钱财来路不明,加之先前处处为石敬瑭求情,恐有与石敬瑭勾连之嫌,以细作的借口把他全家都抓了。”
柴六娘张大了嘴巴,质问道:“他有证据吗?”
“他抓人不需要证据,卢文纪自会为他作保。”
薛乙三垂下目光看她:“所以他要想抓我们,也不需要证据,而且,我们也经不起查。”
远的不说,他们拿出来买出城名额的钱哪来的?
他们是能说偷来的,还是能说赵美送的?
众人沉默,齐齐看向柴三郎。
柴三郎就展示自己的成果:“尺寸没问题了,我如今刻了三分之一,再等我几日,第一枚印章就刻出来了。以我的经验,要调整至最佳,最多十天时间。”
“好,那就等你。”郑谦当机立断:“乙三,你们不用去排队了,专心在家教他们习武,从明天开始,你们五人排班,每日一个随我出门。”
薛乙三一口应下,都没问干什么去。
他不问,柴六娘问。
郑谦就咬牙道:“我去给赵郎君通路去,丁一,你上次跟着那人去到了何处?你今晚去一趟,给他留个信息,让对方来个能做主的人见我。”
柴六娘精神一振,高兴地咧开嘴笑。
柴三郎捅了捅她,让她收敛点。
柴六娘就跟着丁一跑出去,也要去。
丁一:“你去干嘛?”
“让她去,”薛乙三从身后出来,面无表情道:“正好让她练一练轻功。”
他扭头对柴六娘道:“把脚上的沙袋解了,去追丁一,这次不限制你,随便你追,追上他算你赢,下次,你就要学一边隐藏自己一边追,不能让丁一和周围的人发现你。”
丁一一脸震撼:“现在就教她这些?”
薛乙三表情更淡:“她内力已经练到第三层,除了睡觉,腿上一直绑着沙袋,身体足够轻盈,她就是还不会将内力融会贯通,让她追你两次,要是还不会,我带她去悬崖边。”
柴六娘:“城门关了,咋去?”
薛乙三一噎,干脆道:“那我就把你从摘星楼上丢下来,虽然比悬崖矮,却可勉强一用。”
摘星楼是洛阳城中最高的酒楼,足有七层高,据说上面还有两层,只是不向世人开放,只给皇帝和皇亲国戚开。
这座楼还是盛唐时留下的呢,期间经过多次战火,却都保存了下来。
柴六娘还真怕薛乙三把她从摘星楼上丢下来,因此缩起脖子不吭声。
丁一见柴六娘似乎也没意见了,当即点头:“行吧,那我跑了。”
话音才落,他咻的一下消失了。
柴六娘嗷的一声,两只手扯掉小腿上的沙袋,拔腿就冲出去,她沿着墙角快速移动,只能隐约在黑暗中看到丁一一闪而过的身影……
第61章 见到李恕
六娘已经很快了,却不是每时每刻都能看到丁一的踪迹。
她这个时候就作弊,因为知道他去的方向是公主府,在看不到丁一时,她就朝公主府的方向猛冲。
冲着冲着,就总能在阴影处,屋顶上或者哪处犄角旮旯里看到一闪而过的丁一。
这样不行!
可以作弊一次两次,难道还能时时作弊不成?
这次是因为她知道丁一的目的地,那下次跟的是别人呢?
柴六娘越想越不甘,眼中好似有一团火在燃烧,她一急,一直只在丹田中打转的内力猛地一窜,窜出丹田后猛地一沉,直通脚底,柴六娘一下就窜出去了……
速度一变,重心改变,她差点头朝后的滑出去,幸而她反应快,脚尖一翻,半空中翻转一圈卸力,但依旧维持着内力灌于脚底的感觉,稳住重心后咻的一下闪出去,不过四五息就追上了前边给她放水的丁一。
柴六娘从丁一身边窜过时还扭头冲他龇牙一乐,然后咻的一下消失在前面。
丁一:……
好气哦,丁一刷的一下追上去,瞬间越过她,不再留力。
一刻半钟后,俩人都扶着一堵墙喘息不已,显然都累得不轻。
丁一忍不住冲柴六娘竖起大拇指:“你厉害,能把我累成这样。”
他怎么就那么不经挑衅,竟然不留余力,到了地方又调头回去逗她,来回多跑了两趟?
柴六娘喘息着摇了摇手,摸了摸肚脐处感受一番,沙哑着声音道:“我的内力只剩下这么点了。”
柴六娘捏了一下小指头。
丁一瞬间支棱起来,那他还是很可以的,他内力还剩不少。
只是轻功除了花内力,也花体力。
俩人一起靠墙坐下,一个打坐调息恢复内力,一个打坐调息恢复体力。
呼吸渐渐平缓下来,俩人正要商量着怎么进去时,忽然身体一僵,齐齐抬头朝上看去。
正巧,一个人头从围墙上探出,低头一看,就和俩人对上视线。
双方:……
柴六娘眨眨眼,不太确定:“贼?”
对方面容普通,眼底却寒光凛凛,丁一瞬间蹦起神经,不动声色的侧身挡在柴六娘身前,他闻到了同类的气息。
趴在墙头的男子自然也感受到了同类的存在,所以他快速地扫了一眼丁一后看向柴六娘:“两位因何在我家墙外徘徊不去?”
这是这死士的主子?看着不太像,但对方的确呈保护姿态。
柴六娘瞪圆眼睛:“你们家连墙外的路都要管?这么霸道的吗?”
普通脸男子:……
丁一:……
丁一面无表情,内心抓狂,六娘子,现在是打嘴仗的时候吗?
他们是来交际的,交际的,交际的!
丁一想,队主为甚要让柴六娘跟着啊,没考虑到她会坏事吗?
果然郑先生说得对,脑子比武力重要。
普通脸男子指着这条巷子的深处道:“拐个弯进去是一巷子禁军,前头是公主府,大家避之唯恐不及,奉劝你们早点离开。”
柴六娘:“我要是不呢?”
普通脸男子估计觉得跟她对话太费劲,脑袋缩回去:“随便你们,被抓了不怨天尤人就行。”
下一刻,柴六娘和丁一的脸出现在墙头,对着刚刚跳下墙头的普通脸男子打招呼:“进你家是不是就不会被禁军查了?”
普通脸男子仰头面无表情地看俩人,他单手在后,正要下令,丁一突然道:“我们是郑先生叫来传话的,你家主人前段时间给我们小院送了一笔钱。”
普通脸男子身后的手一顿,转而往下一压,让埋伏在周围的人退下,这才仔细打量趴在墙头的人。
不多会儿,暗中有虫鸣声响起,普通脸男子确认了俩人身份,这才让俩人下来。
柴六娘往男子身后看了一眼,和丁一翻身进墙后在他耳边嘀咕:“虫子的叫声怪怪的,附近有很多气息……”
丁一嘴巴翕动,声音却能清晰传入她耳朵:“闭嘴吧,他能听见。”
柴六娘:“傻子,听见就听见,我们又不是上门踢馆子的,这叫显露实力,他的实力,我们的实力。”
普通脸男子:“……”
他回头对柴六娘道:“柴娘子,李先生在正厅等着了,请吧。”
来前,丁一还在想要怎么和这宅子的人解释,他们是如何知道这处的,现在看来,带上柴六娘是对的,因为压根不用解释。
李恕一身常服,坐在大厅的正座上,一见面,也不问柴六娘怎么找到这里来的,他们唯一的交集就是上次他派人给他们送钱,定是上次去的人引来了尾巴。
看来是他们小看了薛家这一行人,也是,能从石敬瑭手下一路逃到巨鹿城,岂是等闲之辈?
所以一照面,李恕就笑问俩人来意。
丁一已经恢复自己暗卫的本性,把一切交给了柴六娘。
柴六娘也不推让,直接代他和李恕对话:“先生怎么称呼?”
因为他身上的气质和郑谦太像,柴六娘下意识称其为先生。
李恕微笑:“在下李恕。”
“李先生是北平王的幕僚吗?”
李恕:“李某效力于世孙。”
世孙就是赵美。
柴六娘眼睛噌的一下大亮:“那真是好极了,我们和赵美是好朋友,李先生,我家郑先生想见你。”
李恕并不想去,他此时一动不如一静,因而略过这个话题,反过来问:“柴娘子,你们不是想出城吗?为何还未出城,可是银钱不凑手?”
柴六娘摇头:“我们现在不缺钱了,只是出城单子难买,我们买不到。”
李恕略一思索就明白了:“是我考虑不周,忘了薛公生前所识之人大多是士族出身。”
李恕沉吟片刻后道:“这样,你们将户籍资料给我,最多五日,我便让人把出城单子给你们送去。”
柴六娘最讨厌说话说半截的人了,她追问道:“我义父所识之人大多是士族,然后呢?”
李恕一顿,见她眼中都是求知欲和单纯,不由一乐,倒是耐心给她解释起来:“薛公出身河东薛氏,世家出身,在洛阳城中交好的人中,除了几个是冯道这样出身寒门的文士,其余皆是世家大族出身。”
“而今卢文纪为相,他出身范阳卢氏,虽然能力不显,却的的确确世家出身,洛阳城中的士族大多以其马首是瞻,卢薛俩人政见相悖,薛公活着的时候还好,他死了,士族们自然站在卢文纪那头,郑谦想要从薛公的人脉中找到人帮忙拿出城单子,自然艰难。”
毕竟,大多数人已经站队卢文纪,而剩下的人虽未与卢文纪一队,却未必愿意为了薛文芳的儿女得罪卢文纪。
第62章 盘算
李恕余下的话不曾出口,但受过郑谦教育的柴六娘自动补齐了剩下的话。
她目光微闪,瞬间想通了郑谦为什么要见李恕:“而北平王府的人脉多在行伍,你们走的路和我义父不一样,所以可以避开卢文纪的人帮我们拿到出城单子。”
李恕但笑不语,眼中对她却多了两分赞许。
柴六娘目光炯炯地盯着他看:“那么,是不是说,现在对你们公主府封闭的信息,你们拿不到,换成我义父的路子就可以了?”
李恕心中震动,惊讶地看着她:“你说什么?”
柴六娘起身抱拳道:“李先生,明日辰时,郑先生在家中恭候大驾。”
说罢,她带着丁一潇洒地离开。
丁一一脸复杂地跟上她,出门后就问:“就这样?”
“不然呢?你本来打算怎么传话?”
“用飞镖扎一人封信投给他,或是直接站在他面前说完就走。”
“我们现在不就是说完就走吗?”
丁一:“但你们之前还说了些乱七八糟的话,你不会误导他吗?”
“你也太小看谋士了,我只是个孩子。”
丁一冷笑,现在倒是说自己是孩子了。
而留在大堂里的李恕并不把柴六娘当孩子看待。
毕竟,有赵美在前,他遇见的孩子不管多聪明,他都能迅速接受,并与对方平等对视。
“先生?”护卫齐默问道:“您不会真的要去见郑谦吧?”
李恕微微颔首:“准备一下,明日赶在辰时前到达,不能迟到失礼。”
“这是为何?我们已经给了钱,您也应了给他们准备出城的单子……”
“齐默,你还没听明白吗?不止郎君把他们当朋友,他们也把郎君当成朋友,”李恕道:“他们想帮我们一起救郎君。”
齐默嗤笑一声:“他们?”
“他们,”李恕一脸严肃:“说不得郎君的生机就在他们身上。”
他道:“我们现在洛阳城中找军中将士拿几张出城单子不成问题,但要是问他们前线和朝中的消息,你们谁能打探到最新的?”
齐默沉默。
李恕:“不是他们不肯说,就是他们也不知道。”
“所有人都在防备北平王府呢,而我们现在能安然无恙,是因为我们几乎静默不语,你敢满世界打听前线的事吗?”李恕沉声道:“只怕我们前脚打听,后脚这宅子就要被连锅端了。”
“公主府被围之前,我们收到的最后那封预警信是最新的消息了,之后,全是靠中下层军中将士的二三手信息,难道我们要靠着这些滞后了不知多少天的消息去救郎君吗?”
“如今的洛阳就是战场,大战场!”李恕面沉如水:“谁能拿到第一手的信息,谁就能拿到战场上获胜的头分!”
齐默一脸怀疑:“郑谦可以?他连几张出城单子都拿不到。”
李恕冲他摇手道:“你不要小看了朝中那些士族,更不要小看在世家子身边做幕僚的文士,他拿不到单子,是因为有卢文纪挡着,但只要避开卢文纪的眼,他能做的东西可就多了。”
他顿了顿后道:“当然,他未必能拿到第一手的信息,但,只要他不落后于禁军,郎君就能快速做出反应。”
“我们不能等禁军冲进公主府拿人后再救人,危险性太高,来不及……”
齐默有一些明白了,但……
他压低声音道:“郎君说过,密道只能再启用一次,我派人悄悄查探过,禁军围得特别严实,一旦开启,密道一定会暴露……”
李恕立即道:“信息传递另想办法,那是郎君生的通道,轻易不能启用。”
齐默见俩人在这件事上达成共识,悄悄松了一口气。
毕竟这位可是在禁军刚围上公主府时就溜了过去,幸而当时禁军还没这么严格,让他可以从密道里溜出来,要不然……
齐默扫了一圈这宅子,要不然他们就真是群龙无首了。
李恕推衍了一下,觉得求助郑谦的确更有胜算,开始思考明日见到郑谦后要谈的事。
在赵美提过柴家兄妹之后,李恕就去查了一下他们。
但柴家兄妹的信息很少,薛家兄妹的也不多,倒是查到不少郑谦的信息。
说起来都是做幕僚的,幕僚能做到郑谦这份上,也算是可以名留史册的一份了。
所以李恕挺佩服郑谦的。
也因此,在察觉到郑谦想离开洛阳的意图后,他当机立断地让人给他们送钱去。
那条出城的通道是他们花费了两年的时间建立起来的,人都很忠心,但基本上用过一次就要废。
在赵美还有一线生机可以抢救时,李恕都不愿意放弃,自然不肯提前把通道给郑谦他们用。
只有到最后一刻,到时候赵美真的救不出来,郑谦一行又被困在洛阳,他才会给他们用。
他不喜欢事到临头再做选择,更喜欢筹谋一切的游刃有余,所以郑谦既有离京之意,他就提前把人送走。
既可以成全郎君的愿望,又不抢占他的生机,岂不两全其美?
可如果要郑谦留下来替他们打探消息,那人就不能此时送走了。
为万全之计,最好是先送走那四个孩子,把郑谦留下。
只不知郑谦愿不愿如此……
若不愿意,那出城的单子还是要多准备几套,可前可后,最好时间拉长一些。
李恕还在思考,小院里的柴三郎终于刻上了最难的两处防伪标志,他指出来给郑谦看,笑道:“最难的这两处刻好,余下的,最多四天就可以全部完成了。”
有了印章,不管换多少个县令,他们只要看一眼当天的单子范文就可以想弄多少张就弄多少张。
郑谦拿着泥印和白纸上的印仔细对照,半晌后感叹道:“可真是鬼斧神工,你竟真的弄泥弄出来。”
柴三郎:“也只能在纸上看印。”
郑谦若有所思:“要是有足够的材料,你能不能复刻其他的印?比如节度使的印。”
柴三郎挑眉道:“材料足够的话,我连国玺都能刻出来。”
郑谦:“柴家擅医,你这手技艺和谁学的?”
柴三郎冲他笑笑,并不作答。
他要怎么告诉他,这是他读大学的时候,因为和同学去报社实习,被师兄们打发去查市面上的假章假印问题,从此他就喜欢上了刻印,后来还跟着一位老先生学过一段时间雕刻。
? ?啊啊啊啊,今晚迟了,明天一定不能迟到了
第63章 武功小成
柴六娘和丁一是走回来的,没办法,她累了,实在是跑不动了。
但!
这次收获颇丰,她能将内力灌注于腿,轻功更加精进了!
轻功,并不是非得使用内力,薛乙三说,所谓轻功,其实是轻身之功。
让身体轻盈如羽,却是一根有意识的羽毛,随风而动,忽而飘远,忽而拉进,可由自己支配。
所以他们四人一起学轻功,最先要学的就是跑。
学会跑,并不是抬脚往前冲就是跑,跑的时候要会呼吸、省力,还要会像羽毛一样腾挪旋转而不让身体受伤……
三哥说,这有点类似于跑酷。
不管是什么吧,反正就是要练跑,还要把身体练得轻盈,所以她日常绑沙袋,本来她只能蹦上一个屋顶,沙袋一去,顿感轻盈,她可以连蹦两个屋顶。
这就算是轻功初成了,而今,她能将内力灌注于腿脚,奔跑的速度更快,腾挪更加灵便,轻功就更高了。
而且一通百通。
她会将内力用于轻功上了,自然就会将内力用于其他武功上。
薛乙三对此很满意,对六娘道:“你先掌握熟练度,而后再去学控制内力,每次只取少许,如此才能长久。”
“为何只取少许?用的越多功力越深厚,越能取胜不是吗?”
薛乙三最讨厌柴六娘问问题,他怎么知道这么多?他不过是把经验告诉她罢了,至于为什么……
“自己想,”薛乙三臭着脸道:“什么都问我,你这脑子还有什么用?”
柴六娘张大嘴巴:“顺嘴就可告诉我,为何要我花费时间去想?我的时间很宝贵的好不好?”
一旁坐着的郑谦看了眼薛乙三,对柴六娘温声道:“不得无礼,哪有这样和自己的师父说话的?”
“我不是她师父。”
“他不是我师父!”
俩人异口同声,又看了彼此一眼,一起扭过头去。
郑谦顿了顿后道:“传道受业为师,你学了他的本事,即便没有师徒之名,也已有师徒之实,以后你对薛乙三恭敬些。”
“哦,”柴六娘觉得他说的有道理,毕竟她没花钱就学到了不少本事,于是口头应下:“是,那薛师父,您给我解解疑惑呗?”
薛乙三蹙眉,半晌后道:“其中奥妙只可意会不可言传,反正你就学,等你能把内力运用于轻功和拳脚上,熟练了,你再那么控制,打上百遍,千遍,自然就知其中区别了。”
郑谦无奈一笑,冲柴六娘招手,笑道:“习武之人,丹田就像那一口水缸,内力便如缸中之水。”
柴六娘扭头去看角落里那口水缸。
薛瑾几人也竖起耳朵认真听。
郑谦道:“一招一式若都倾尽内力,就好比瓢瓢盛满,这半缸水能盛几瓢?”
“而且,不论拳脚亦或轻功,并不需要你每招每式都倾尽力量,它有一个最大峰值,定也有一个最适宜的数量,你要找到那个数量,若一线水丝就能让你的轻功拔高,让你的拳脚充满力量,这半缸水够你用多久?”
柴六娘若有所思。
薛瑾等人亦沉思。
薛乙三也沉思起来,摸到一点教孩子的边:“对敌不同,所用之法也不同。”
他道:“要是像上次那样被人追杀,就要把内力省着点用,时刻留有后手;要是遭遇强敌,且背后无追兵,那就速战速决,在起势时就把敌手压制住,最好一击毙命,立即离开,此时就不需藏力。”
柴六娘聪慧,瞬间明白。
她起势练拳,只从体内攫取一丝内力。
内力从丹田而起,灌注于全身经脉,后流经臂膀,汇聚于掌心……
随着她的动作越来越快,带出的掌风越发凌厉,一掌拍出,树叶微颤,院中的人皆习有武艺,全都感受到了掌风。
柴荣停下了手中的雕刻,愣愣地看着妹妹。
薛瑾站在一侧,眼中是说不出的羡慕。
薛令仪捏着绣花针跑出来,更是眼睛闪亮,一脸钦佩的看着六娘。
六娘一点一点调试最适合这套拳法的内力数量,打着打着,内力灌注全身经脉之后一分为二,一份汇聚于掌心,一份汇聚于脚底……
于是,她刷的一下划出一脚,脚底灰尘浮动,在地上留下了深深地痕迹。
薛乙三目光闪动,盯着她的脚法一动不动。
一院子的灰尘中,丁一伸手抬起丙二的下巴,合上他的嘴巴,面无表情:“很有天赋是不是?”
丙二也是面无表情,喃喃:“真是天生做死士的料啊~~”
丁一和丙三都瞥了他一眼,一脸的不赞同:“她这么多问题,哪里适合了?”
“这么叛逆,再高的习武天赋也做不了死士。”
“做死士得忠诚、话少,还得少思,问题多,说明想的多,过于灵活,这样的人是绝对不适合做死士的。”
暗师曾言,死士的忠诚比能力重要。
否则,一旦死士背叛,能力越高,遭受到的反噬就越重。
所以暗师挑死士,一根筋是上上选。
他们从乞丐堆里被挑出来,不就是因为不够聪明,死脑筋,又有一点习武的天赋吗?
想到这里,丁一三人一起看向薛乙三,说起来,薛乙三才是一直被嫌弃的那个人,因为他小的时候也会想。
好在他习武天赋高,又沉默,还一根筋,所以掩盖住了他会想这个缺点。
但因为他会想,以前没少被暗师鞭笞,暗师还几次想丢掉他,但都没丢掉。
也幸亏没丢,不然,他们这些人还真逃不出石敬瑭的追杀。
等他们从思绪中抽离,柴六娘已经练了两遍拳法,对量化内力有了心得。
柴荣三人围着她恭喜,皆羡慕不已。
柴六娘大方的拍着胸脯道:“你们放心,以后我教你们。”
她道:“我教的一定比薛乙三好。”
薛乙三在她身后咳嗽一声。
柴六娘丝滑的转口:“当然,薛师父也教的很好,我是说我们年纪相仿,我说的话你们更能听懂,大家好交流。”
柴三郎也替她找补:“没有代沟。”
“代沟?”柴六娘瞬间了悟,连连点头:“对,对,我们之间没有代沟。”
“什么代沟,河沟,海沟的,你们今天才练了多少?全给我绑上沙袋绕院子跑五十圈!”
四人:……
柴三郎想借口刻章都不行:“若敌人找上门来,你也能跟他们说,等你刻完印章再杀你吗?”
“逃命在即,谁也不许懈怠,每日跑步练轻功、两套拳法,谁若是再敢偷懒,罚十遍!”
郑谦微微摇头,并不阻拦薛乙三的铁训,转身回屋,他得想一想,明天李恕来了之后他要怎么和他谈。
第64章 谈妥
印章再有几日就可以刻出来,到时候先把孩子们送出去,他只带一人留在城中。
既然决定要帮赵美,那就得尽善尽美。
是时候请故旧们出面调和他们和卢文纪的关系了。
卢文纪……
郑谦将他的名字来回念了几遍,压下干呕的感觉,无视手臂上冒起来的鸡皮疙瘩,不就是去拍他的马屁吗?
他可以!
郑谦做好心理建设,第二天看见李恕时,身上还是没忍住过敏了。
柴三郎,被认为除了郑谦外小队里医术最好的,他帮郑先生看了一下他的后脖子,一眼便看出这是过敏了。
他很好奇:“昨日和今早我们都是吃一样的东西,先生也没出去,怎么会过敏的?”
郑谦挑眉:“何为过敏?”
哦,对,中医里没有过敏的概念。
柴荣想了想道:“风邪?”
郑谦瞬间明了:“原来是风邪行走,我明白了,你去吧。”
“先生是对什么过敏?我是说,是哪类风邪引起的?”柴荣道:“这东西还是危险的,若是食物,以后不能再吃,若是花粉风尘,以后得避开。”
“是人。”郑谦道。
柴荣一脸不解:“什么?”
郑谦一本正经地道:“我对一个人过敏。”
他迅速接受这个词,并立即用上,还觉得很好用。
柴荣:“……谁啊?”
“卢文纪。”
柴荣:……
柴六娘从旁边飘过:“先生是不想吃药,特意扯的慌吧?上次您见他可没长这红疙瘩。”
郑谦叹息一声道:“那就是对一种行为过敏。”
“什么行为?”
“硬舔一无能之辈的行为。”
柴六娘立即不吭声了,还心虚的看向柴荣:“三哥,有这个病吗?”
毕竟是她鼓动郑谦去硬舔卢文纪的。
柴三郎不太肯定道:“好像有吧,这好像是心理问题。”
但柴三郎对这个病症不太熟,他待过的地方皆粗糙而狂野,接触到的人少有细腻成这样的。
他还真感兴趣起来,但不等他细问,丁一就跑上来道:“郑先生,他们来了。”
下一刻,院门被敲响。
郑谦立刻把衣服拢紧,起身道:“都闭紧嘴巴,这等小毛病不要外传。”
大家看他的眼神中都充满了敬佩,都对卢文纪过敏了,这都还上啊?
连柴六娘都心软了,犹豫了一下便小声道:“先生,要不再想其他办法吧……”
郑谦一边往门口去迎人,一边道:“人生在世,不如意者十之八九,岂能因小小的红疹就放弃?”
丙二打开门,郑谦扬起笑脸,和门外的李恕互相作揖:“李先生,郑某久仰大名。”
李恕:“论名气,洛阳城中的谋士,谁能及郑先生?”
俩人哈哈笑着汇合,手搭着手一起进大堂。
柴六娘看得一愣一愣的,她给旁边站着的薛瑾一肘子:“他们之前认识?”
薛瑾:“没听说过,更不曾见过这位李先生。”
柴荣:“少见多怪了吧,谋士都这样,这上面的亲热怕是只有三分真,余下七分都是假的。”
不错!
三分真,七分假,能分辨出来多少就看双方各自的本事了。
李恕和郑谦旗鼓相当,因而本事都不小,俩人瞬间摸清楚对方底线。
郑谦也就知道了,李恕派人来送银钱和信,的确是赵美嘱托他照顾的。
既然谈到了这一点,郑谦就顺势谈下去:“所以,我们若拿到消息,你们有途径把消息送进去?”
李恕沉默了一瞬后道:“之前有,现在没有了。”
郑谦眉头紧皱。
李恕连忙解释:“现在禁军时不时入内检查,院墙内也有巡逻的禁军,我们只有一次机会。”
郑谦:“所以得是顶天的,要紧的消息才成……”
李恕点头。
所以还是得去卢文纪身边。
郑谦深吸一口气,明白了,和李恕谈好后续的消息传递。
对于李恕要给他们办出城单子,郑谦没拒绝。
柴荣的印没刻好,两路并行,反正他们不嫌弃单子多。
李恕还愿意将城外一个庄子借给他们:“那庄子是公主殿下的,我们有些人手在里面,郑先生可以让几位小郎君、小女郎去庄子中住,一旦城中有变,他们可以立即从庄子上北上……”
李恕说到这里一顿,片刻方道:“当然,几位不想向北而行,也可向南,我会安排好,不论发生什么事,他们都会护送你们到地方,除非身死,否则不到地方不还。”
“若几位肯向北而行,只要到幽州地界,我们北平王府一定扫榻相迎。”
郑谦心中一动,投靠赵德钧?
他目光从薛瑾兄妹身上滑过,落在柴荣兄妹身上,若有所思。
乱世之中,只是读书,别说前程,连命都难保住。
要想有一番作为,还是得从军,从行伍中夺得权势。
三郎擅谋,六娘擅武,而薛瑾……他总不能走主公的老路,投靠赵德钧倒是个选择。
郑谦没有立即给出答案,但也没有拒绝。
而且,说真的,相比于赵德钧,他其实更欣赏那个被困在公主府的少年赵美。
赵德钧还是太急功近利,比明公差多了。
他已经有过一个好主公,换一个那么差的,他怕风邪……哦,过敏。
李恕看郑谦的脸色,似乎猜到他犹豫的原因,微微一笑道:“当然,若我家郎君能平安出城,郑先生跟我们北上就更顺理成章了,这几位小友也都是我们郎君的朋友,将来不仅可以一起读书,还可以一起共事。”
郑谦露出微笑,颔首道:“未来的事未来再说。”
但听话听音,很显然,对象是赵美的话,郑谦已有七分意动。
李恕也是点到为止,和郑谦谈好互扶互助条约,就让齐默捧一个盒子进来,里面都是钱。
郑谦如今已经不缺钱,连忙推辞。
李恕坚持道:“郑先生要去卢相府,上下打点免不了花费,您若是拒绝,李某倒不好找您了。”
郑谦只能收下。
不过他说得对,去卢文纪处,还真得上下打点。
其实卢文纪的礼挺好弄的,要么大俗,银钱珍宝,因为他真爱这些,也是真贪;
要么大雅,他是真不懂这些,但自持世家身份,绝不肯承认不懂,所以只要拿出一篇他看不懂的诗文篇章就可以充当礼物。
郑谦决定自己来准备这份礼物,到时候再花钱请几个朋友捧场就是。
不过在此之前,他还得离开冯府,跟冯道来个闹市绝交才好。
郑谦苦恼起来,这可怎么和冯道开口呢?
不能污了冯司空的名声,那就只能自污了。
他眼睛飘向薛瑾兄妹和柴荣兄妹。
四少年齐齐打了一个寒颤,一脸不解地回望他。
第65章 第一步
“什么?你要丢掉我们?”柴六娘一下就炸了。
郑谦更正:“不是真丢!是做戏,做戏懂不懂?”
他呼出一口气解释道:“等拿到出城单子,你们就和素心一起出城,暂时住到公主的庄子里去,我在城内就说你们丢了。”
柴六娘一脸懵:“然后呢?”
郑先生:“然后我趁机与冯先生决裂,改换阵营去投靠卢文纪。”
柴六娘不解:“丢我们和去投靠卢文纪,两者之间有什么必然关系吗?”
“虽说卢文纪本人不太聪明,却不是没有脑子,我们之前政见相悖,彼此骂得那么难听,我现在又是冯司空的幕僚,我改投他,总需要一个借口吧?”
郑谦道:“孩子丢了,我求冯司空帮忙寻找,但冯司空如今没有实权,帮不上我,我心生怨怼,改换阵营就显得顺理成章得多。”
“哦~~”柴六娘老实坐回自己的小凳子,挠了挠脑袋,隐约还是觉得不太对。
郑谦却不想就此事延伸太多,他对四人道:“这几日该干嘛干嘛,依照往常一般,等单子到手,你们立即分批出城。”
柴六娘眨眨眼:“这么急?”
郑谦敲了她脑袋一下:“战场瞬息万变,宜早不宜迟。”
何况,就算他舔功了得,也得费几天时日才能到卢文纪身边。
“哦~~”柴六娘怏怏应下,看到一旁的薛瑾,眼珠子一转,当即道:“先生,把老……二哥送走就好了,他最要紧,丢了他,您兴师动众就顺理成章了,我们还留在城中帮你。”
薛瑾一下紧绷起来,着急的看向郑谦。
郑谦一口回绝:“用不着,你们留在城里能干什么?”
柴六娘不太确定道:“我也帮你舔?嗷——”
柴六娘捂着脑袋,两眼泪汪汪地看他。
郑谦面无表情,对柴三郎道:“赶紧把章刻出来,把她带走。”
柴三郎应下,拉上六娘就走。
薛瑾松了一口气,也拉上妹妹跟着出去。
柴六娘一边揉额头,一边对薛瑾解释道:“我可不是排挤你哦,我是觉得你是最重要的,丢你一个,就足够郑先生去和冯先生决裂了。”
薛瑾看她好一会儿,还是没忍住道:“四个都丢了,别人才会怀疑郑先生是想摆脱旧主,只丢我一个,那就不是自污,而是污冯司空了。”
柴六娘反应过来,瞪圆了眼睛,抬脚就往屋里冲:“我就知道他肯定有瞒着我们的事。”
但才冲出去两步就被柴三郎抓回来。
他道:“先生就是怕你闹才不明说的,六娘,要做成大事,必有取舍,先生要最快的进到卢文纪跟前,就是需要展现出和他一样的本质,但表面上的名声又要足够好,这是目前先生能想到的最好的办法了。”
“那三哥你能不能想到更好的办法?”
“既在人性之中,又在意料之中的方法只有这一个了。”柴三郎摇头道:“我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了。”
薛瑾很平静,对柴六娘道:“只是暂时自污罢了,等赵郎君被救出,过个几年,有他现身说法,又有我等为证,世人提及郑先生,只会说他智谋双全,忠义两得,自不会质疑他的为人。”
薛瑾是很敬佩郑先生能想到这个办法的。
柴六娘扭头问薛令仪:“你怎么想?”
一直沉默听着的薛令仪愣了一下后点头:“我也觉得此法好。”
“行吧,三对一,你们赢了。”因为她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了。
原来做大事必有取舍啊~~
柴三郎回去篆刻印章,速度和准确率直线上升。
他并不是随便找一块泥巴就开始刻,而是先用笔,将印拓出来画了两遍,直到他可以完美复刻出来,对印章的每一点,每一条线都了熟于心才开始设计。
待设计后动刻刀的顺序之后,他这才开始挑选合适的泥。
而且,为了减少失误重新开始的机会,遇到难点时,他会先用旁边备用的泥试手,然后再在泥章上开始。
如此加班加点,三日之后,他这才刻出泥章,比自己预计的还要早一天。
与此同时,李恕也从一个殿前都虞候手上拿到了三张出城单子。
上面只人名和户籍信息空着,其他都填实了。
“刘都虞只遣一下人将单子送来,他的意思是,驸马都尉如今与朝廷关系紧张,朝中无人知道他与都尉关系莫逆,以后还是减少往来,以免惹人怀疑,反倒不利他为世孙探听消息。”
李恕面无表情的将单子折起来收进信封里,冷笑一声道:“他是有把柄在驸马手上,不得不为我们所用,说得好听,他若真有心,我们探听前线消息,他为何闭口不言?”
齐默沉默片刻后道:“他或许有难处,听闻朝中的军报捂得很严实,许多官员都不知前线消息。”
“他岂是普通官员?身为殿前都虞候,不要说他连河东大军现在何处都不知道。”李恕用腊将信封封起来,脸色沉凝:“如今我们既不知河东大军到了何处,不知契丹出兵多少,现在何处,更不知道北平王和驸马都尉的情况,就像是一个被困在牢笼中的瞎子聋子,郑谦若不出头,我们本来也要借用这些把柄逼迫他们给出消息。”
“如今只是与他要几张出城单子,已是和缓关系了。”李恕知道齐默是在担心他用这些人脉给郑谦搞出城单子浪费了,可实际上,李恕原没渴望郑谦能有所回报,而今却有了高回报,在他看来,一个郑谦可比那些个武夫人脉有用多了。
李恕把信封交给齐默,道:“即刻送去小院,让他们准备出城。”
与此同时,柴荣用泥章沾了沾印泥,缓缓按压在一张白纸上,拿起来,纸面上落下一枚红章。
郑谦拿出那张白纸官印,两相仔细对比,于他的眼光看,竟然真的看不出两者的区别。
他抬头对众人微微点头:“此印可用。”
众人哇的一声大叫,都高兴的抱在一起,连向来内敛的暗卫们都狠狠拍了一下彼此的肩膀。
? ?手快了,本来要定时的,结果连点两下……
第66章 长见识
郑谦眉开眼笑,乐道:“好了,不要傻乐,三郎,你现在就和丁一去县衙门口走一趟,打听一下今日和明日的单子卖价,其他人,把行李收一收,能今日出城就今日出。”
众人应下。
应是应了,但除了柴荣和丁一一起离开外,三个孩子还蹲在原处。
柴六娘刷的一下抽出厚厚一沓纸,开始拿泥章沾上印泥一张一张的盖章。
薛瑾和薛令仪就负责吹干后收起来。
郑谦一开始没吭声,后来实在没忍住:“你盖了有十多张了吧?还盖?”
柴六娘:“多准备一些,有备无患。”
她一边轻轻按压泥章留下红印一边道:“到时候郑先生您一沓,我们一沓,薛乙三他们一沓,我们一沓,对了,给李先生他们也送一沓。”
郑谦:……
他低头看了眼他们盖章的位置,摇了摇头道:“轻一点,这是泥,不是石头,盖吧,盖吧,多留一点后手也好。”
柴六娘三人盖章正盖得不亦乐乎,齐默就来送信了。
郑谦拆开一看,里面三张半成品单子。
柴六娘看了一眼,毫不吝惜地随手抓了一把盖好印章的纸塞回信封递给齐默:“交给李先生,我们的回礼。”
齐默一脸震惊地盯着她手上的泥章看。
郑谦敲了她额头一下,却还是把信封了交给齐默:“李先生未必用得上,但有备无患,还请齐护卫带回去。”
他看了眼手中的出城单子,笑道:“也替我多谢李先生的单子,有劳他费心了。”
齐默合上嘴巴,默默地接过信封离开。
或许李恕是对的,队伍增加郑谦,的确是如添一猛虎。
他们竟然能搞到县衙的伪章!
齐默把信带回去给李恕。
李恕一拆开就瞪大眼睛:“你去偷衙门的官印?不对,你偷不到才是……”
齐默:“……这是郑谦他们的回礼。”
“郑谦让他手底下那几个暗卫去偷印了?那这印还能用吗?他怎么这么糊涂,衙门只要发现异常,会立即停用此印。”
齐默:“不是偷,是伪造。”
“伪造?”李恕惊诧,低头仔细看,看了半晌也没看出来哪里伪。
齐默幽幽地道:“是不是很神奇?你都想不到他们用什么做的印章。”
“用什么做的?”
齐默:“泥,一块泥巴。”
李恕张大了嘴巴。
而此时,郑谦正在往三张单子上填上出城人的姓名等信息。
他把四个孩子打乱分开,这样,卢文纪等人有心查找时,也找不到人。
他把之前准备的户籍和路引找出来,盯着看了半天,最后收起来出门去。
盖了好厚一沓印章的六娘正好收手,看见他出门就赶忙问:“先生你干嘛去?”
郑谦想了想,冲她招手:“你来,我带你长见识去。”
六娘一听,立即把印章放抽屉里冲过去。
薛瑾和薛令仪一听,也跟着跑出屋。
最后,郑谦带着三孩子在薛乙三的护送下上街去了。
他们去了一家当铺。
当铺的位置很好,两条大街的交汇处,生意也很好。
当铺分前门后门,前门收当,后面则卖死当或是过了当期主人不来赎买的东西。
三人都是第一次来当铺,满脸惊奇。
一进门,郑谦就对站在门边的伙计问道:“有户吗?”
伙计上下打量他一番后带他们上二楼。
二楼分为会客区和货区,一层层架子,上面什么都有。
有花瓶瓷器,也有比较好的布料、被子等物,还有好看的屏风等,总之一眼望去,二楼的东西比一楼的要高档一些。
一楼全是打补丁的衣裳、被子、缺胳膊断腿的桌椅板凳。
但他们进门时,一楼很多人在挑选
二楼也有人招待,伙计把他们领到二楼就走了:“他们买户。”
二楼的伙计就领他们进一个隔间,问道:“几位想买什么身份?”
郑谦:“有些家资,家中有一个或两个孩子的。”
伙计请他们就坐,转身离开,不多会儿拿了两本黄册上来,他翻开给他们找。
郑谦就伸手道:“我来吧。”
伙计抬头看他。
郑谦冲他微笑颔首。
伙计就笑着把黄册交给他,然后贴心地出去,将门关上。
柴六娘很好奇,凑上去看:“郑先生,这是什么?”
“这是户籍,我给你们找几套你们能用的。”
柴六娘瞪大了眼睛:“这是真的还是假的?”
“自然是真的。”郑谦幽幽道:“这上面的名字都曾是真实存在过的人。”
“那,那他们的户籍怎么会在当铺里?”
“有的是人死了,户籍被人捡到卖到了这里,有的是自己把自己的户籍当了。”
“户籍还能当?”
“当然可以,世间万物,只要你能让当铺觉得有价值,都可以当。”郑谦道:“户籍自然也一样。”
柴六娘想到自己有三套户籍,眼睛闪亮:“价格高吗?”
郑谦瞥了她一眼道:“不高,若是自己当的,看身份不同,下至十文,上至千文不等。”
柴六娘不可置信:“这么便宜?我们当初搞那几套户籍可是去了整整一片金片,算上打点的,一片半的金片!”
郑谦道:“当和买是不一样的,这些年战乱频频,很多人去摸尸,摸回来的户籍一摞一摞的往当铺里出,死当之下,基本上是十文钱一个户,但暗中买户的人也不少,他们要买,付出的代价就大了。”
柴六娘:“我们有户籍,为何还要买别人的户籍?”
“为了掩人耳目,”郑谦意有所指地道:“你们不是要丢了吗?”
“也是,总不能拿自己的户籍和路引大摇大摆的出城,万一叫卢文纪查到了呢?”
郑谦翻动黄册,很快写下几个备选,他让柴六娘三人挑选。
柴六娘就跟点菜似的哐哐点,一边点还一边担心:“不知道贵不贵啊~~”
郑谦:“我带的钱多,不操心。”
他顿了顿后道:“你们暗中藏的那些银子该用的都要用起来,逃命的时候未必能用得上。”
柴六娘一听,眼珠子一转。
是啊,银元宝好占重量和位置啊,回头想办法全部换成金子。
最好做成像薛瑾他们那样的金片,可以随身携带。
第67章 兑成金子
郑谦画了十几个圈,让三孩子自己挑选。
六娘就一点不客气,给自己和三哥搞了一套俩人一家,又给自己和三哥单独搞了一套。
郑谦看了她一眼,挑了一套一家有两个女儿的,看年龄,正与六娘和薛令仪相仿。
“到时候你们两个随薛乙三出城,薛乙三是爹,令仪是姐姐,六娘是妹妹,记住,士兵要是问年龄,你们一个九岁,一个七岁。”
柴六娘就在薛令仪身边比划,和郑谦道:“我们一样高。”
郑谦:“你长得比较着急。”
柴六娘:……
薛令仪抿嘴一笑,柔声道:“不然你做姐姐,我做妹妹?”
柴六娘一口应下:“好呀。”
郑谦敲她脑袋:“老实点,你哪里像个姐姐?”
事情就这么定下了,郑谦扯了一下旁边的绳子,外面铃铛响起,伙计推门进来。
一共八套户籍,伙计问道:“可需要路引?”
没错,当铺神通广大,连路引都能卖。
但郑谦知道,那路引不是假的,就是不配套的,也就糊弄糊弄检查不仔细的城门兵。
所以郑谦拒绝了。
伙计有些失望,但依旧微笑着打算盘,算好账后道:“贵客们挑的都是好户,所以一共一万三千钱。”
郑谦问:“今日银兑铜何价?”
伙计目光闪亮:“一两银兑一千一百五十钱。”
郑谦就掏出一锭银元宝,伙计高兴地接过,不必过称,这是标准的十两官银,他仔细检查,确认是真的以后朝郑谦点头。
郑谦这才另外支付一千五百文钱。
身上的重量瞬间轻了不少。
郑谦把户籍塞怀里,带他们走出当铺,旁边就是一间银楼。
所谓银楼,其实就是首饰店,里面除了银饰,还有金饰和玉饰等。
洛阳虽为都城,很是繁华,但战争的压力在前,银楼门可罗雀,门内也没几个客人。
郑谦想了想,带几人进去。
伙计立刻迎上来,笑问:“贵客想看点什么?”
“今日银兑金怎么算?”
伙计笑吟吟道:“单兑是十两二钱银兑一两金,若是有要求,或做成金条、金片、金粒,则按照形制不同,需付一钱至八钱不同的工费。”
这里说的一钱是十文,八钱是八十文。
伙计笑道:“若是按图打造金饰,就得请大师傅出来估价。”
郑谦明白了,微微颔首,带柴六娘等人离开。
回到小院,柴三郎他们已经从衙门回来,正在纸上写今明两日的单子内容。
郑谦取过看了一眼后道:“那就定于明日午后出城,你们准备一下。”
他看了眼柴六娘,目光又扫过院子里其他人,若有所指道:“随身不必带太多银钱,不仅是不方便携带,若是遇到不讲理的兵蛮子和官吏,还容易被搜刮,身上可以只留少许银钱,其余的能兑成金子,全部兑成金子。”
因为金子价值高,一锭那么大的银元宝,兑换成金子,只有小拇指那么大。
众人齐声应下。
郑谦就拿起桌上柴三郎默下来的纸起身:“我去给你们誊写出城单子,落日之前回来。”
他转身才进屋,十个人就呼啦啦冲回各自的房间,不多会儿就都背着包袱出门了。
郑谦揉了揉额头,摇头失笑。
他决定不用李恕送来的出城单子,他仔细比对了柴荣抄回来的单子,发现李恕送来的单子很有军队特色。
所以,上面虽然盖着司户佐的印,却是属于军队的路子。
不同的路子拿的单子,印虽是一样的,单子的内容却有差别。
相比时时更换县令的县衙,军中的路子显然要稳固许多。
这也就意味着单子的内容不会轻易改变,这三张单子时效很长。
所以,他决定用柴荣刻的章出城。
一来,投石问路,试试看能不能出城;
二来,将更多资本留待后面。
郑谦静下心来,开始一点一点往盖了印的白纸上誊写内容。
待他写完出城单子,就打开几张黄纸写路引。
路引用的是黄纸,薄薄的一张,却防水。
出城单子所用的宣纸只在衙门中通用,但冯道亦是朝廷官员,身为幕僚的郑谦想拿到这样的纸张很容易。
黄纸才是更难的。
这东西只用来制作路引和户籍,幸而他从太原逃出来时,想到沿路关卡颇多,所以顺手从衙门里带出来一沓,以备不时之需。
没想到,逃来洛阳的时候没用到,此时逃离洛阳却用到了。
郑谦按照新买来的户籍给他们做好路引,等墨迹干了,这才取出柴六娘藏起来的印章盖印。
而此时,由柴六娘带路,他们一路到了那间银楼。
好在他们也知道人多眼杂,所以暗卫们把钱都交给素心几人,他们隐在暗处,做回暗卫的本职工作。
柴六娘则带头领着素心和小伙伴们进去兑换金子。
银楼有现成的金子、金条、金豆和金片。
伙计说那东西叫金箔。
反正都不用现打,可以现场就兑换成功,不过,工费还是得付。
柴六娘就掐着手指算账,“所以,其实兑价应该是十两三钱到十两十一钱?”
伙计连忙道:“这里头只金箔的兑价要高一点,一两金箔兑十两九钱,其余算上工费,都是十两三钱。”
柴六娘还真就属意金箔,这东西一片轻飘飘的,还柔软,可以缝在衣服里,即便是被人摸到了也摸不出来。
金豆子也好,但又硬又结实的一粒,即便缝在衣服里,一摸也能摸出来。
她偷藏了十三个银元宝,咳咳,主要是回来后大家都偷拿,她就没忍住也多拿了几个。
如今换算过来,如果全部换成金豆子,也就十二两六钱左右,要是换成金箔……
不对!
柴六娘猛地抬头,目光炯炯地盯着伙计:“你家银兑铜是什么价?”
伙计:……这人好精明哦。
伙计扬起笑脸,态度恭谨道:“娘子放心,我们会把工费兑成铜钱计算的,今日银兑铜是一千一百五十文。”
柴六娘眼珠子一转:“那十两二钱的钱……”
伙计立即道:“那二钱是银,不是铜钱!”
柴六娘一听,失望地哦了一声,看向柴三郎:“三哥,我们怎么兑?”
第68章 准备开演
柴三郎飞速心算,他拿的银锭没六娘多。
主要是不好意思,他已经在县衙后院藏了六个,回到家里实在不好意思拿。
但六娘强逼他拿。
他一想也是,他不拿,六娘怎么好意思拿?
六娘不拿,其他人怎么好拿呢?
这钱毕竟是他和六娘偷回来的。
所以他最后又拿了两个。
他刚动手,六娘就开始往怀里搂钱,自己拿,还给薛瑾塞了好几个,然后抓了不少给薛令仪。
他们兄妹俩共二十一个银元宝,很重,但换成金子还真没多少。
柴三郎拿出一个银锭,直接换了五两的铜钱,剩下二十个半才换成金子,铜钱则拿来交工费。
他换了五两的金豆子,每颗金豆子只有黄豆那么大,然后一两一块的小金条,他换了十条,余下则换成五两的金箔。
六贯铜钱交了工费还剩五贯多,柴三郎很满意。
其他人看完他的操作,自觉没有比他更聪明的,所以就要照着他的兑换比例来。
柴荣拦住薛瑾和薛令仪,低声道:“你们全换成金箔。”
俩人拿的银锭不多,全部换成金箔,刚好和之前花出去的金片差不多一样大,重新缝回衣服夹层,天衣无缝。
素心一听,跟两个小主子一起换成金箔。
柴荣则做主替暗卫们全部兑换成小金条。
全部兑换完毕,四人出门,直接往家中走。
没走出两条街,后面就传来砰砰几声。
暗卫们丢下两个青壮男子,这才现身。
一无所觉的五人张大了嘴巴。
薛乙三冷哼一声:“在我们的眼皮子底下打劫,当我们是死的?”
柴六娘好奇的盯着他们看:“他们死了?”
薛乙三瞥了她一眼:“没有,打晕而已。”
丁一一边上前摸,一边解释:“虽然城里死人是常态,但我们出城在即,还是不要死人比较好。”
他把俩人全身摸遍,就摸出三枚铜板,气得丁一踢了俩人一脚:“穷鬼!”
柴六娘看得一愣一愣的。
丁一一回头对上她的视线,竟难得的不好意思,解释道:“打劫者,人恒劫之。”
柴六娘摸过尸体,却是没摸过活人,她一脸学到了的表情,让柴三郎赶紧把她拉走,以免她越学越偏。
回到家,柴三郎就找来剪刀和针线,把六娘的衣服裤子和鞋袜都找出来,开始把金箔和金豆往里缝,
因为金豆太小,他先封了几条特别小的细布袋,就小指大小,却有一根棍子那么长。
缝好以后就把金豆一颗颗塞进去,然后再缝在她的裤腰带、衣角和裤带里。
她三条,他一条,金箔也分散于俩人的衣裳里。
剩下十条小金条,他随身留下三条,余下的则都交给六娘,俩人各自藏匿。
柴荣叮嘱道:“乱世之中,朝不保夕,缝了金子的衣裳一定要随时穿在身上,这样不论遭受什么意外,我们都有个保障,知道吗?”
论藏东西,六娘的能力不在他之下,所以柴荣很放心。
柴六娘撑着下巴连连点头,盯着他帮她把衣裳都缝好。
等做完这些,柴荣就把衣裳给她:“穿上试试看,影响动作不?”
柴六娘换上,摸了摸腰上道:“就是觉得腰带有点搁,其他还好,但搁着安心。”
柴荣:……
他让她把腰带解下来,想了想,干脆又开始封布袋,只是这次他缝大一点,然后把已经装好金豆的布袋塞进去,再塞进去两层碎布头……
如此一来腰带显得粗大,却舒适不少。
他开始往腰带上缝图样,六娘看得一惊又一惊:“三哥你还会绣花!”
“这不算绣,就是用不同颜色的布给缝出花朵的式样来,这样既可以遮掩腰带的异状,又好看,你是个小姑娘,还是要打扮得好看点。”
“哦~~”六娘还是挺喜欢的,哪个女孩子不想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呢?
柴荣在给六娘缝缝补补时,素心也在给自己和两个小主子缝缝补补。
暗卫们自然也在给自己缝缝补补。
一两的小金条并不大,也是可以藏在衣服、裤子、鞋子里的。
柴六娘这才发现,暗卫们的针线活似乎都不错?
丁一对此很自得:“我们手稳,眼利,且习武衣裳鞋袜难免坏得快,所有暗卫都会缝衣裳。”
柴六娘:“那你们会缝人吗?”
丁一皱眉:“什么意思?”
“我听三哥说过一种止血法,可以用针线把人肉缝起来,然后血就止住了。”
丁一:“……没听说过,这得大夫才能干吧?”
柴六娘:“都是缝,差别应该不大吧?有手就能干,怕啥,先缝起来再说。”
柴六娘越说越觉得自己有理,道:“我到时候就随身带着针线,你也带呀,要是再遇到刀剑那样的外伤,可以保命的。”
丁一:“行吧。”
他见柴六娘兴致勃勃,还要继续,就连忙打断她:“我们能不能换个话题,为啥要聊这种血渍哗啦的事?”
柴六娘愣了一下后道:“我怎么知道?”
郑先生再也听不下去,哐的一下推开窗,面无表情的盯着他们看:“你们聊天就不能换个地方吗?”
丁一头也不回,直接蹦起来,瞬间躲到阴影处,六娘则回头和窗里的郑先生大眼瞪小眼:“先生,你在干嘛?我们吵到你了吗?”
柴六娘替自己和丁一解释:“他们都太慢了,这不是就我和丁一空闲了吗?那么大的院子,要是我不说话,他也不说话,多安静啊~~”
郑先生看着她,幽幽一叹道:“六娘,出了城你要听话。”
顿了顿,补充的道:“听你三哥的话,不要总和薛乙三吵架,更不许跟着他胡作非为。”
“原来先生你也觉得薛乙三会带坏我吗?”
郑谦只当没听到这句话,继续叮嘱:“不许鼓动他去做危险的事,也不许跟着他去跳崖练轻功。”
柴六娘口头上应下来,也不知道能记住几分,反正第二天郑谦一脸忧愁的看着他们,最后摇摇头去冯府上班了。
他今天是一个人去冯府上班,只等傍晚的时候丁一去冯府与他汇报,家里四个孩子出门逛街,全都没回来。
第69章 出城
薛乙三到底看重郑谦,没有听他的只留丁一一个人,而是把丙二也留了下来,他带上剩下的两暗卫和素心护着四个孩子出城。
拿着买来的户籍、新制的路引和出城单子,他们分三批出城。
柴六娘和薛令仪手牵手跟着薛乙三,他们是一对姐妹跟着父亲南下投亲去。
守城门的士兵只粗粗扫过户籍和路引,就拿着出城单子仔细看,看一眼单子扫一下父女三人,见薛乙三面无表情,神情冷淡,而大女儿温柔沉稳,小的那个则转着脑袋东张西望,对上他的目光不仅不怕,还冲他咧开大嘴乐。
士兵就合上单子挥挥手让人出城了。
柴荣和薛瑾则是单独,一人父母双全,一人只有一个大哥带着。
三队人全部平安出城。
到了城外有接应的人,李恕与城外有联络的渠道,命庄子上的人在城外等候,接到人就往庄子里送。
公主的庄子离得不是很远,且在官道不远处。
出城四五里,有条小道与官道连接,往里走上一二里便到地方。
据说这一片都是皇亲国戚和权贵们的田地。
接他们的人拉来两辆驴车,车无厢,所以六娘一蹦就可以坐上去,就和柴荣一起向左而坐,两条腿一晃一晃的和坐在车辕上的车夫聊天。
车夫很自得的道:“这庄子是公主的陪嫁,可不是哪位公主都得的,明宗皇帝十五位公主,也就我们公主和曹皇后所出的永宁公主陪嫁庄子定在了此处。”
柴六娘:“为甚?”
“自然是因为公主嫁到了我们北平王府。”
柴荣眼睛微眯:“庄子现在是王府在打理?”
柴六娘同时发问:“爹给女儿准备的嫁妆,为甚是因为女婿的身份?”
两个问题,柴荣的更好回答,所以车夫直接答他:“是啊,公主诞下世孙之后,调了很多人手入府,庄子缺人,郎君就让我们来打理庄子。”
此郎君指的是赵美他爹,赵延寿。
柴荣若有所思,问道:“郎君怎么不来接公主和世孙离开?”
车夫一滞,摇头道:“上头的事我如何得知?我就是个赶车的。自世孙七岁之后,这庄子就归世孙打理,我们这些老人都不被看在眼里了。”
他道:“世孙年少,也喜欢用年轻人,但年轻人莽撞,做事不牢靠,比如这次,只说让我们到城门口接人,既不说接谁,也不说有几个人,更不说几时出城,让我们好一番等……”
薛乙三三人坐后面,这一车全是小孩加素心。
或许是觉得他们年纪小不懂,车夫絮絮叨叨抱怨了好久。
素心眉头紧皱,觉得这车夫没有分寸,竟当着外人的面抱怨主家。
薛瑾四人则是对视一眼,就连薛令仪都察觉到,被困在京城里的赵美,正在失去对这处庄子的控制。
本想拉着车夫八卦三百回合的柴六娘安静下来,柴荣则是不动声色地引导车夫说得更多。
他是记者,既知道怎么问话能激怒人,让人说出真话,也知道怎么问话能让人不自觉地说得更多,话题更广。
就这么几里路,坐在驴车上的五人不仅知道了车夫家有几人,昨天晚上吃了什么,还知道了庄子里大概有多少人……
赵美自以为隐蔽的将人手藏匿于庄子里,几乎不露面,但连车夫都知道:“……每日我家婆娘要割两垄菜送到庄子里,那庄里起码得有百来人吧?不然怎么能吃这么多菜?”
“庄头说是长工,长工个屁,露面的也就二十来人,加上庄子里本来有的十余人,剩下的菜和米面粮油谁吃了?定是被庄头贪了!”
“只是贪米面粮油也就罢了,怎么连新鲜的菜也贪?那东西又不能留,现在城又不能自由出入,也不知道他怎么祸祸了。”
所以这位能根据消耗的新鲜菜蔬推断出庄子里藏了多少人,但因为怀疑庄头贪污,所以方向走偏了?
可要是来个不走偏的呢?
还有,这人这么大嘴巴,万一遇上的人是坏人呢?
得亏他们和赵美是一伙的,不然一定转头向京城告发赵美。
不过……明知道他们是赵美的人还跟他们抱怨赵美,这车夫是故意的,还是真蠢?
四人一起认真看着车夫,片刻后齐齐移开目光,嗯,确定了,是真蠢。
因为是真的愚蠢,所以四人对他多了两分包容心,都以怜爱的目光看他。
车夫直接把他们送到庄子门口,他没进去,里面出来一个管事接他们。
管事并不知道他们的身份,只是收到李恕的命令,让他们保护、照顾好人。
因为没有特别要求,所以他们一行人可以在庄子里自由走动,自然也见到了赵美藏匿在庄子里的人手。
他们一身行伍气息,柴六娘很喜欢,看他们练了半天军阵,难得的想郑先生了。
郑先生说过,虽然当下武风强盛,但有脑子就是能比没脑子走得远。
最高者虽为武人,但给他们提出建议,制定方针政策的,一定是文人。
她虽未见过这个庄子的庄头,却已经从大家口中知道,他也是个不太有智慧的武人。
柴六娘叹息一声。
旁边的柴荣也叹息一声。
兄妹两个对视一眼,柴荣:“你也觉得赵美人手不足,这里不像想象中的安全是吧?”
柴六娘点头:“我想郑先生了。”
“好在整体上比城里安全,且在这里比较容易跑掉,”柴荣略一思索后道:“你要实在想他,我们找时间可以进城看他。”
洛阳城是可进不好出,尤其是附近庄子的人,他们可是每天都要给洛阳城提供菜蔬和鸡鸭等新鲜肉食。
他们又有印章,随时可以出入。
嗯,还得找人看看进城庄户手上的单子才好。
柴六娘:“我懂,你也想找先生要主意吧?”
“嗯,”柴荣抬头看天:“这个时间,先生应该开始了吧?”
不错,此时,洛阳城冯府门口,郑谦正一身踉跄冲向冯道,脸色惨白得好像风中蒲苇。
他一把扑在冯道身前,嚎啕大哭,求冯道出人帮他找失踪的四个孩子。
郑谦怀疑他们是被石敬瑭的细作绑架,甚至杀害了!
第70章 表演
这个时候,凡是与石敬瑭扯上关系的,瞬间就能引爆舆论,引来上至朝堂,下至黎民的关注。
郑谦在冯府门前这一扑,一哭,瞬间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拉到他身上来。
冯道手指都在打颤,他不太赞同的看了郑谦一眼。
他只说需要另投他主,离开时希望冯道成全,却没说他会以这样的方式离开。
冯道微微闭眼,一向的谨慎和好脾气让他不能立刻发火,只能去拉郑谦:“君和,你先起来,我立即派人去帮你找,此事未必和石敬瑭有关。”
郑谦抱着冯道的胳膊大哭:“我们只与石敬瑭结仇,此事与他无关,还能与谁有关?冯公,可怜我那四个少主一路艰辛,从邢州逃到了洛阳啊~~”
冯道不觉得石敬瑭会抓薛瑾四人,不对,那四个孩子根本就不会丢,他到底是要另投哪个主子啊,非得搞这么一出?
冯道拽着他:“好,我让人帮你找,你先起来。”
跑出来看热闹的幕僚也纷纷帮着把郑谦扶起来,与郑谦关系最差的郭先生和尹先生眉头紧皱。
姓尹的看不过他一再借用旧主炒作名声,冷哼一声道:“虽说薛公得罪了石敬瑭,但如今前线战事焦灼,石敬瑭还能抽出空来对付四个小孩?不过半天功夫,说不定孩子躲在哪里玩,郑先生,你反应这样大,是真担心孩子,还是为了自己的忠义之名?”
尹先生一开团,郭先生立即跟上,想也不想道:“这段时间郑先生一直打探朝中的消息,中间更有几日不曾来府,私下早有传言郑先生要请辞,如今闹这一出,只怕是早嫌弃司空这里,不愿与我等同坐冷板凳,故找理由另谋他就了吧?”
冯道:……这俩人还真猜对了,但他相信郑谦人品,并不觉得他单纯为了离开搞这一出。
他又不是不放人。
不过他现在是真好奇他要投谁啊?
冯道强忍着没为郑谦辩解。
郑谦气得脖子都粗了,大声反驳俩人,但他没说自己,反过来打击俩人:“……自我来冯府,两位便处处看我不顺眼,连郑某多用一张纸都要遭受白眼,到底是郑某哪里得罪了两位,还是冯公嫌弃郑某带着薛家少主,本不愿接纳,只是碍于情面,不得不留?”
众人没想到郑谦还把冯道拉下水,一时气得都结巴了:“你你你,简直岂有此理,冯公对你如此宽容,你竟如此揣测冯公……”
连一向和郑谦关系友好的陈先生都没忍住,沉着脸让他冷静:“君和,你今日莫不是吃了酒,不如回去睡一觉再来说话。”
“我没醉!”郑谦激动地甩开他的手,眼睛通红地大声吼道:“我忍你们很久了!一个个整日无所事事,吃茶下棋,外面天都快要塌下来了,你们却一副高傲模样,看不起为朝廷、为百姓奔走之人,懦夫——”
众人:……
郑谦脚下不稳踉跄了两步,却还是指着他们的鼻子骂道:“学识浅陋,白食君禄!”
这话……怎么听着那么怪异呢?
这也不像他们呀?
倒像是……
幕僚们面面相觑,有些不太确定,再听听?
郑谦已经拎着袍子要走了,一脸气呼呼:“你们不帮忙,我自己去找!说什么薛公之子就是世交之子,我家四个少主不过是借用贵府书籍一观,你们就各种看不起……”
“等一下,”尹先生跳脚:“郑谦你把话说清楚,谁看不起薛公之子了?”
“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对我家少主横挑鼻子竖挑眼,不就因为她头次学写字多费了几张纸吗?”
尹先生一秒锁定他说的人,大声道:“放屁,她算你什么少主?”
“怎么不算,她是薛公义女,义女亦是女儿!”
“你你你,你怎么不说她把书桌脏得到处都是,还污了我好几件衣裳!”
“谁家小儿练字不脏手脏衣裳,她是薛公之女,是我的学生,你凭甚让她奉茶倒水,我都没喝上她倒的茶水!”
俩人针尖对麦芒,直接在大街上吵起来。
冯道掏出手绢擦去袖子上郑谦沾过来的眼泪鼻涕,轻缓的环视一圈,呼出一口气,温声道:“别吵了,我已经派人去找了。”
俩人继续遥指对方骂道:“你无耻!”
“你无理!”
冯道:“别吵了,有话回府说吧!”
尹先生:“我耻与你同事!”
郑谦:“你令我作呕!”
冯道大吼一声:“别吵了!”
俩人终于安静下来。
冯道一瞬收敛怒色,又回到那副无悲无喜的模样,温声与俩人道:“吵架无好话,今日种种皆是话赶话,我不与尔等计较,尔等也尽忘了。”
他扭头对眼眶通红的郑谦道:“你先回去等消息,府中下人找到人立刻给你送回去。”
郑谦定定地看着冯道,哑着声音问道:“冯公真的会尽心寻找吗?”
冯道颔首:“我尽力而为。”
郑谦这才冲他行礼后离开。
他一路悲怆地往回走,路上很多行人都看到了。
丁一就这么默默地跟在他身后。
一进门,丁一回身就关上门,阻隔掉外面的窥视,一回头就见郑谦扶着门框叹息。
丁一满脸不解:“郑先生?”
郑谦摇了摇手:“太累了,让我歇一歇。”
这半天的消耗赶得上他一个月的了,吵架真是太累人了,还得边吵边表演。
丁一就老实站在一旁,等郑谦深呼吸好几下,缓过劲来才问:“这样就行了?”
“不行,明天还得上冯府哭呢,至少得哭两天才能与冯府断交。”
丁一:……
冯道:……
郑谦果然连着两天去冯府哭,因为冯府的人快把京城翻过来了也没找到失踪的薛瑾四人。
当然,现在冯道坐冷板凳,冯府很多地方都不能翻。
郑谦哭的就是这些,他强逼冯道去查那些地方。
冯道一脸为难,还没表示无能为力,郑谦已经逼问:“冯先生是不是也看不起郑某人,薛公人走茶凉,不愿真正出力寻找四个孩子?”
冯道:……
冯道只能让他哭,等他哭得外面围满了人才让人把他扶进屋里,让人给他倒糖水,擦手洗脸。
等人都下去了,冯道终于忍不住问:“那四个孩子安全吗?”
郑谦颔首。
冯道松了一口气,好奇地问道:“你到底要去投靠谁?总不能是……”
冯道一顿,心里不好的预感越发强烈,他探究的去看郑谦:“总不能是卢文纪吧?”
郑谦抬头幽幽地看他。
冯道:“……为何如此想不开?”
郑谦深深叹息一声,“为生计耳。”
冯道眉头紧皱:“你想给薛瑾铺路,让他重回世家阵营?”
第71章 不可缺的一环
郑谦一滞,说实在话,他一直为生计奔波,还没来得及想这个。
且对薛瑾,他对他虽比对其他人多几分期待,却也是希望他能继承薛公遗德,这就不负薛公所托了。
铺路回世家阵营?
算了吧,内库烧为锦绣灰,天街踏尽公卿骨,黄巢之后,门阀世家虽有遗存,秩序却早已崩坏。
什么世家、寒门、武夫,在混乱的局势面前,能活着、活得长久才是王道。
所以,他才让薛瑾跟随薛乙三学习杀人之道。
郑谦道:“于薛瑾,我只希望他能活着,且承薛公遗德;于薛小娘子,我只希望她平安长大,将来为她许一好人家;柴家兄妹心智远于常人,我会像教习薛瑾兄妹一般教导他们,让他们有能立足于乱世的本事,做到这些,我便算不负薛公嘱托了。”
“既如此,为何要投靠卢文纪?”冯道问道:“冯某虽势弱,但在洛阳城中,大事不变,自认还护得住你们,这四个多月来,你们在冯府也算怡然自得。”
郑谦:“若大事有变呢?”
冯道一脸不解:“若大事有变,以卢文纪一贯的主张,石敬瑭入城之后,最容不下的定是他,你更该避他而行才对啊~~”
冯道心中一动,眼睛微眯:“你还是想离开洛阳,只是在走前要做什么?卢文纪那里有什么?”
郑谦苦笑,知道瞒不住他:“欠了人情,离开前还一个人情。”
冯道不由拍腿:“糊涂,糊涂啊——这都什么时候了,你先前还说乱世之中,活得长久才是王道。”
郑谦:“但人活着,总有所为,有所不为,若只是单纯的活着,那与只会喘气的畜生何异?”
郑谦反问道:“冯公能坚持到今日,不就是心有丘壑,有所坚持吗?”
冯道张了张嘴巴,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半晌,他叹息一声,问道:“你欠了谁的人情,想从卢文纪那里得到什么?”
郑谦沉默不语。
冯道就知道他不好说,或是事关重大,不愿将他拖下水。
冯道是个随性之人,见状也不勉强,叹息一声道:“罢了,你既心意已决,我也不好勉强,你还想让我做什么?”
郑谦连忙道:“还请冯公当众骂我一顿。”
冯道脸色就像吃屎一样难看。
郑谦一顿,知道这不符合他一贯的为人,便改口道:“或是当众质问我一句。”
冯道看他,见他睁着两只大眼睛期盼的看他,想到他曾欠薛文芳的人情,到底没有拒绝。
“罢了,明日姚顗过寿,我带尹先生和郭先生同去。”
郑谦眼神大亮,起身冲冯道深深一揖:“有劳冯公了。”
尹先生和郭先生并不知道他们又成为play的一环,正在工房里大声抨击郑谦,显然是被他这两日来的无理取闹气得不轻。
跟郑谦关系比较融洽的陈先生坐在一旁眉头紧皱,一脸的想不明白。
他总觉得郑谦不该、也不会如此行事。
这一切都太怪异了。
但周遭太吵,陈先生根本沉不下心来思索,尹先生的口水喷薄而下,陈先生掏出手绢,沉着脸擦了擦脸,还是恶心不已,他干脆起身绕过尹先生要出去洗脸。
尹先生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他质问:“陈先生,你以为呢?”
陈先生拽回自己的袖子:“我以为有何用?郑谦是冯公的幕僚,你要赶他走,自与冯公说去,让冯公拿主意。”
他斜睨众人,冷笑道:“陈某人平生最厌恶抱团排挤人之事,以后这种事最好避着我点。”
“什么抱团排挤,郑谦分明有二心,不,是三心!除了薛家那四个崽子,谁知道他私底下还找了谁做主子?主辱臣死,他当街给冯公难堪,我等身为冯公幕僚,若不反击,岂配为人?”
其他先生纷纷应和:“不错!”
大家纷纷声讨:“他竟然说我们整日无所事事,看不起为朝廷、为百姓奔走之人,我们何时吃茶下棋不做事了?几月来,为了联络各地商人、士绅和官员为百姓筹备灾粮,庇护因战乱流离的百姓,我们每日睡不超过三个时辰!”
“竟然还骂我们学识浅陋,白食君禄!我们可没有吃皇帝的禄米,我们吃用是冯公所给,而冯公……冯公苦啊——”
“没错,狗……皇帝偏听偏信,宁愿用一无是处的卢文纪为首相,也不用能务实做事的冯公,这话骂卢文纪还贴切,凭甚来骂我们和冯公!”
他们主要是替冯公抱不平。
跟着冯道一起做事的,不管私底下怎么斗,却都是一群务实之人。
他们对朝堂上的卢文纪之流厌恶至极,一听郑谦用平时他们骂卢文纪的话骂他们,一下都破防了。
陈先生无语地看着他们,你们都知道那是平时骂卢文纪的话,难道就不觉得奇怪吗?
算了,他们太亢奋,已经听不进别的话,而且……
郑谦到底要干什么?
点破的话,于他不利吧?
陈先生把话都噎回去,甩开尹先生就要往外走。
但很快管家就领人捧进来五个托盘的文件、信件等。
管家躬身道:“诸位先生,这是昨日留滞不曾处理的文件和信件,事情紧急,还请诸位先生在今日落日前处理好。”
众先生脸上的愤懑收敛,齐齐起身躬身应了一声是,嘟着嘴不满地上前领文件和信件。
等他们处理完公务再来继续声讨郑谦。
总之,他们一定要把此人赶出冯府!
先生们工作到深夜,第二天睁开眼睛继续凑在一起:“我们要想个计策,冯公顾念薛公旧情,故对郑谦多优容,不能让郑谦再留在冯公身边,继续坏冯公的名声。”
他们正要冥思苦想,管家又过来,躬身道:“尹先生、郭先生、陈先生,今日姚顗寿辰,司空要前去祝寿,请三位先生同行。”
陈先生潇洒起身,尹先生和郭先生也只能放下才起个头的议题,起身回去换上适合出门的衣裳。
没想到!!!
他们竟然在姚府大门口看到和卢文纪站在一起的郑谦。
陈先生眉头一跳,尹先生和郭先生差点原地爆炸,整个人都跳了起来。
第72章 正式割席
郑谦这是司马昭之心路昭然若揭了!
冯道亦面露讶异,一脸不确定地看看卢文纪,又看看郑谦。
尹先生面色铁青,率先质问郑谦:“郑谦,你怎会在此?”
他目光在卢文纪和郑谦之间来回扫动,意思不言而明。
郑谦面色淡然的站在卢文纪侧前方,被他们发现了也不慌不忙:“冯公不愿替郑某人找孩子,郑某只能来求薛公旧友帮忙。”
卢文纪摸着胡子微微笑道:“我范阳卢氏与河东薛氏素来交好,上有姻亲之故,下又有我与文芳旧情,他一儿一女失踪,哦,还有义子义女,四个孩子同时失踪,我实在忧虑。”
旁边的人立即讨好道:“卢相这两日常与我等言,若找回薛公的四个孩子,定将他们送到卢氏族学,不会让他们连读书识字都要看幕僚脸色,唉,寒门敝户,到底小家子气了些。”
“是啊,卢相这几日挂念四个孩子,饭食不想,寝食难安。”
尹先生气得浑身发抖,郭先生就冲到最前面,盯着郑谦质问道:“你说冯公不愿替你找孩子?自你请求,冯府连续三日派出家丁下人共计八十六人,冯公更是用人情请动禁军,巡逻时多加注意和薛瑾四个年纪相仿的孩子,我们这些人更是日夜帮忙,到头来,你竟说冯公不愿替你找孩子?”
郑谦冲冯公作揖,面色冷淡:“冯公大恩,郑某铭记于心。如今城门四闭,严进严出,我想请您帮忙查看出城名单,您百般推诿;想请您帮忙查找北城,您沉默不言……”
“冯公或许有为难之处,但薛瑾四人年少,薛公也仅有四子,我,我实在是赌不起,冯公既然百般顾虑,郑某只能另寻他人相帮。”
“无耻!冯公分明有恩与你,你竟如此曲解污蔑冯公,如此忘恩负义,郑谦,你真会为了旧主如此照拂其子?莫不是一切都是装的?”尹先生越说越觉得是如此,猛地看向冯道,急切道:“冯公,此人奸佞,一直在伪装,说不得那四个孩子就是他不想养了丢弃的!”
冯道:……
郭先生紧随其上:“不错,丢弃之后又借用他们夺取名声,反污冯公,冯公,你不能再相信他了。”
冯道微微踉跄,双目含泪,有些伤心的看着郑谦:“君和,你怎么说?”
郑谦微微撇过头去,不与他对视。
他身后的卢文纪噗嗤噗嗤的嘲笑不止,见冯道一副大受打击的模样,心满意足。
他跟冯道斗了很多年。
自从皇帝登基,冯道被罢相,而他被提为平章事之后就处处看这个几度改换其主的老臣不顺眼。
此人虚伪至极,毫无忠贞之品,把控权势,联络许多中小官员处处给他使绊,可恶至极。
偏他几次于朝中讥讽于他,冯道都坦然接受,一点不恼不怒,倒显得他心胸狭隘,睚眦必报。
卢文纪以前名声没那么差的,都是和冯道交锋之后才开始变差,每次,看似他赢了,但冯道不怒不悲,让他没有一点赢的感觉,反而还要被人非议。
这一次,他终于从冯道身上感受到了胜利的滋味。
卢文纪不动声色的瞥了郑谦一眼,本来他还记得他们之前的冤仇,不想搭理他,可现在看来,如果能借郑谦打击冯道,倒也不是不可以用郑谦。
待他回神,双方交锋已暂告一段落,今日的郑谦没有再剧烈的与争吵,只是一脸平淡的反驳尹先生和郭先生的控诉,时不时来一句,冯道找人不尽心,他是为了旧主的四个孩子才另寻他途。
冯道一脸落寞。
尹先生和郭先生都一脸心疼的看他,恨不得冲上前去咬死郑谦。
陈先生站在冯道侧后方,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最后叹息一声上前道:“郑谦,你既心意已决,从此以后我等与你割席,再见便是仇敌。”
卢文纪更高兴了,盯着冯道的脸色道:“冯司空何必对一幕僚喊打喊杀,你我在朝中尚且低头不见抬头见,难道冯司空也要与在下割席绝交吗?”
冯道的脸色迅速恢复正常,他冷淡道:“卢相玩笑了,这是他们之间的事,我并不插手,与我而言,不论郑谦是否在冯某手底下做事,只要他来冯府,冯某都欢迎,卢相亦然,您若想光临寒舍,冯某扫榻相迎。”
卢文纪冷笑一声,虽然对方脸色恢复正常了,但他依旧认为冯道此时内心肯定气炸了。
他对此很满意,因此乐意带上郑谦:“走吧,入席。”
郑谦躬身应是。
尹先生和郭先生气得鼻子都要冒烟了,指着郑谦就要冲上去,被陈先生眼疾手快的拉住:“今日是姚相寿辰,不得胡闹。”
冯道也道:“强扭的瓜不甜,一起共事总要心甘情愿才好。”
“冯公何时勉强过他?分明是他三心二意,您已不计较他同事薛公之子,他却还一身三许,再许别人也就罢了,那人还是,还是……唉!”尹先生气得说不出话来。
冯道摇摇手,伤心道:“不重要,已经都不重要了。”
尹先生和郭先生一脸心疼的看着他,若不重要,公何至于悲伤上头呢?
估计为了刺激冯道,卢文纪不仅带郑谦入席,还携他招摇过府,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前后院来给姚顗祝寿的人都知道郑谦琵琶另抱,抛弃了冯道,改投卢文纪门下。
姚顗何许人也?
当今的同平章事,和卢文纪一样,都是宰相,是第二个被封为相的人。
来给姚顗贺寿的,朝野皆有,客人们知道了,就相当于整个京城的人都知道了。
一时间,郑谦褒贬各半,但随着大家越扒越有,等席闭,郑谦只剩下贬,没有褒了。
大部分人都相信了尹先生的推测,郑谦一开始抚养薛公之子很可能就是想要个跳板,吞并薛公留下的人脉,又获得好名声之后就把四孩子给踢开了。
就连冯道都成了他的跳板,不然,冯道的心腹幕僚何至于如此气愤,就连冯道都没掩饰住脸上的伤心。
第73章 自己写奏章
“是真君子,还是假虚伪,只看他到卢相身边后的作为便可知,”一人道:“他在冯司空手底下时可是时刻逼着冯司空替他找人,到了卢相那里,且看他会不会逼迫卢相,能不能逼得动便可知。”
卢文纪也在等郑谦来催他。
他是接了郑谦,可不代表他就会信任他,会真的帮他找那四个孩子。
卢文纪对心腹冷笑道:“郑谦脑子坏掉了,他和那四个崽子当初如此欺辱于我,还想我帮他找孩子?”
心腹幕僚:……
他斟酌片刻,小声劝道:“相爷,您已当街应下,若一点力不出,只怕会遭人诟病。”
“遭人诟病的是郑谦吧?此事与我何干?”卢文纪冷笑连连:“当然,他若愿意跪下来求我,我或许会考虑一番。”
心腹幕僚:……
让卢文纪意外的是,郑谦入府后只向他提过一次要人手找人,在他找借口推辞后,郑谦就不再提起。
这下卢文纪也确定了,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原来我们都打眼看错了人,到底是冯道那两个幕僚眼明心亮,哈哈哈哈,还以为是酸腐,原来是个假忠义。”
幕僚:“这样的人不当留在身边,相爷还是找个借口把人打发了吧。”
卢文纪想了想,缓缓摇头:“此人虽是个假忠义,却是能装的,他可是薛文芳的第一幕僚,一起从太原逃出来,薛文芳都死了,他却还活着,还踩着薛文芳的尸骨成了闻名天下的忠义之人。”
卢文纪冷笑连连:“难怪他能跟冯道处到一起,原来是一丘之貉,正好,我用他,岂不是以彼之矛攻彼之盾?”
卢文纪越想越是那么一回事,兴奋不已,当即决定重用郑谦去对付冯道。
幕僚:“相爷,这不妥吧?万一他居心不良……”
“他有何居心不良的,”卢文纪打断他的话:“他要是真忠义,我还真不敢用他,但他是假的,所为不过是利益,只要本相能给他好处,让他有好前程,难道他敢不尽心吗?”
卢文纪意味深长的看了一眼幕僚:“本相手底下也不全是忠义之士吧?”
幕僚:……
他想到每天傍晚一箱箱从后门抬进来的东西,目光幽深,那的确不是的。
因为卢文纪本人就不是。
同类相吸,他都不是忠义之人,又怎么可能吸引来忠义之士?
只是……
若郑谦是忠义之士还好,他肯定待不久就走了,他要是不是……
那他这首幕僚的位置还能坐稳吗?
那可是郑谦,他是薛文芳的第一谋士,他没来洛阳前就已鼎鼎有名,石敬瑭三次向薛文芳要人,薛文芳都没给,私下肯定也挖过墙角,只是郑谦都没去。
这样的人若是假忠义,一心只为利,他能斗得过他?
郑谦并不知道自己还没到卢文纪身边走马上任,就已经开始树敌。
他仔细将昨日和今日跟在卢文纪身边听到的有用信息一一记下,脸色沉凝。
情况比他预想的还要糟糕,跟在冯道身边,他们的信息来源多来自朝廷的第二手信息和地方官员的往来信件。
如今战乱,不仅信会延迟,还会有遗失。
所以他们收到的消息总是慢人两步。
上一次他们探得战报的信息是契丹领军从扬武谷翻越雁门关入塞,之后的军报就再也探不到。
昨日姚顗寿辰,虽只听得只言片语,但唐军大败,张敬达汾曲大败,残军不知退到了何处。
郑谦看着纸上总结下来的信息,急得原地转圈圈,恨声道:“赵德钧和范延光在做什么,难道他们还不出兵?”
一旦让契丹和石敬瑭在太原汇合,中原……
郑谦急切起来,更想成为卢文纪的心腹,从他那里得到最新消息。
想了想,郑谦看向桌子上的折子,看来,他又要麻烦冯公了。
郑谦连夜加班,第二天天未亮,他就把连夜写好的奏章交给丁一:“送到冯公手上。”
丁一接过:“先生有话要传吗?”
郑谦摇头:“你只管交给他,冯公一观便知。”
丁一应下,拿着奏章去找冯道,在冯道出门上朝前把奏章丢到他马车子里。
冯道:……
冯道叹息一声,认命的展开奏章,一目十行的扫过,略一沉吟就撩开车帘:“绕路到北市街,快一些,要赶在卯时二刻前到达。”
车夫应下,甩了一记响鞭,加快速度。
车夫赶在了卯时二刻到达北市街路口。
卯时二刻,一个官员胳膊夹着官帽,一手拿着烧饼一边啃一边急急地往前走。
冯道撩开帘子,叫道:“史丞。”
史在德抬头愣了一下,而后行礼,面色平淡的叫了一声:“拜见司空。”
冯道温和的点头:“我带你一程。”
史在德想了想,还是上了马车。
上了马车他也是啃烧饼,冯道倒了一碗水放在他面前。
史在德道:“司空有事直说,您不明说,这碗水在下是不敢喝的。”
冯道就拿出那封奏章递给他:“你看看,与你之前想进上的奏疏像不像?”
史在德伸手接过,随手一翻,第一行,他就不由坐直了身体,再往下看,他脸色沉凝,眼中异彩连连。
奏疏不长,史在德不过片刻就看完了,他目光闪动的看向冯道:“这不像冯公所作。”
“的确不是冯某所写,史丞若也认同,不如今日便上奏此疏如何?”
史在德挑眉,捏着奏疏道:“冯公这是要拿在下做刀?”
“是,冯某的确居心不良,但这亦是史丞心中所愿吧?当然,史丞若心已变,只当冯某人今日不曾来过。”
史在德垂眸思索片刻后道:“好,我可以上疏,但我要知道,这奏疏是谁写的。”
冯道:“我此时不能告诉你,待过一些时日,你若还想知道,我自会告诉你。”
史在德定定地看他,许久后挪开目光:“希望冯公能记得此事。”
冯道微微颔首。
冯道就搭了他一程,在进皇城之前马车停下,史在德拿着吃到一半的烧饼跳下车,继续一边走一边吃。
? ?大家都在叫加更,我在想,要不要冲一冲那个“习惯性爆发”的徽章?
第74章 自己驳
待靠近皇城,上朝的同僚们增多,大家先是看见冯道,有的打招呼,大部分人是移开目光。
待看见后面走来的史在德,则大部分人打招呼,一部分人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太常丞史在德,人缘不错,且对方名声能力都极好。
既不像冯道那样有几易其主的道德瑕疵,也不像卢文纪等几人那样有能力稀疏的非议。
而今日史在德的上疏更加验证了这一点。
史在德认为,现今朝廷陷于叛乱战争之中,多因用人不当。
所以奏疏第一句就是“朝廷任人,率多滥进。”
意思是,如今朝廷用人,大多提拔冗滥无能之人。
卢文纪听到这一句就觉得心脏一跳,直觉他被针对了。
果然,他奏章中最重要的中心内容是:“其东班臣寮,请内出策题,下中书令宰臣面试。如下位有大才者,便拔居大位;处大位无大才者,即移之下寮。”
卢文纪大怒,这是在针对他,一定是在针对他!
竟然让他亲自面试百官,接受考核,这是他考核百官吗?
分明是要让百官考核他!
处大位无大才者,即移之下寮,这是在点谁,在点谁?
还要现场出题,简直岂有此理!
卢文纪气得脸色通红,却又不能当庭发作,待一下朝,他一步都不留,直接蹬蹬蹬冲回卢府,让人把他的幕僚和两个心爱的手下官员找来,他要弹劾史在德,他一定要把史在德弹劾到回家种地!
幕僚们面面相觑,就连他心爱的两个手下官员都无能为力,因为大殿上皇帝才夸了史在德,认为他的提议不错。
而且,史在德也没点名卢文纪,只说了宰臣,而唐国有三位宰执,人家没点明是谁,他这么冲出来,不是不打自招吗?
心爱的手下不想出头,幕僚们脑子不够用,一时想不出如何在皇帝刚夸了史在德的情况下让史在德被罢官。
“那姓史的出了名的难搞,既不贪财也不好色,每日上朝,不论寒暑都是走路,吃的也简单,上次他上书弹劾宰相,我等便查过他,实在找不出把柄来。”
“不然,今晚叫人拿上一包白银丢进墙里,不信他不心动,即便他不心动,他家人呢?”
“此法用过了,上次就丢了一包珍珠进去,第二日他就自去报官,将珍珠上缴了。”
“那就叫个美人,在他出门上朝时扑上去。”
“哼,不知多少人给他送过美人,他若坐怀就乱,何至于等到今日?”
“那就扑上去,直接大喊非礼!不动手又如何,直接做实!虚虚实实,谁知道其中真假?”
郑谦敬陪末座,听得嘴角一抽一抽又一抽。
让他震惊的是卢文纪一拍桌子认同道:“此法不错,还必须得是良家女子,不然外人不相信,谁去办这件事?”
郑谦连忙道:“卢相,郑某有一计。”
卢文纪掀起眼皮看他:“什么计?”
郑谦顿了顿,斟酌片刻方道:“史在德是以奏疏上告,卢相就当以奏疏回之,光明正大的对决,既可以贬斥其政见失以公心,不但于治国无益,反而扰乱朝堂;也可以展现卢相能力,从侧面证明史在德居心叵测,宰执身在其位,德才兼备,并无他所言的才德不配。”
卢文纪皱紧眉头,虽然他内心的确是这么想的,可这要怎么回?
“皇帝已经夸赞了史在德,我驳他奏疏,岂不是在驳皇帝?还是当以其私德入手,攻其品格。”卢文纪觉得这一点最安全。
郑谦嘴角微抽,人家在谈公事,你搞人身攻击,孰上孰下,满朝文武大臣一看便知。
这不是反击,这是在给史在德搞佐证啊!
郑谦有点心累,却还是得扬起温和的笑容细声劝他:“但史在德并无人品之瑕,若真派美人去栽赃,御史台查起来,反而证其清廉,此与卢相更加不妥。”
见卢文纪皱眉就要反驳,郑谦加快语速:“皇帝是赞了史在德,那是因为史在德所提,于平常的确算得上上策,但今时不同往日,他此时提及考核官员,就是居心叵测。”
卢文纪总算耐心了些,竖起耳朵听:“怎么说?”
郑谦:“现今石敬瑭联合契丹大军作乱,北边战事不断,朝中亦人心惶惶,此时再提考核官员,岂不是让人心更加动荡不安?”
他温声道:“政策是好政策,但不合时宜,便会成为毒药,所提之人是真不知道,还是居心叵测?”
卢文纪眼睛大亮,身体前倾:“郑先生说的对!史在德就是居心叵测,说不得他已经投靠石贼,特意扰乱朝堂,我要向皇帝上报!”
他眼中闪过狠厉,咬牙切齿道:“我定要将其下狱,抄家灭族方解心头之恨。”
郑谦叹息道:“如今北方战事焦灼,朝廷大军……唉,卢相这等猜测未必不可能。”
卢文纪被他说得自信起来,哈哈大笑道:“好,回疏就交由君和来回,你务必要回得精彩,定要将史在德按死。”
郑谦起身恭敬的应下。
众幕僚:……
尤其是卢文纪的首幕僚杜先生,感觉一颗心被攥紧,郑谦才来第二天,竟然就直接接了给卢文纪写回疏的活,如此下去,卢文纪身边还有他的立足之地吗?
郑谦可不管他们怎么想。
他是来做细作的,又不是来跟他们争宠的。
一离开议事大厅,他立即回自己的小房间写奏疏。
和冯府将先生们放在一起办公,大家可以互相讨论,互通有无不同,在卢文纪这里,幕僚们各有自己的房间,除非卢文纪将人叫到一起,不然他们绝不会凑到一起,日常还要防备彼此,以免对方偷了自己的思想。
不错,在这里,幕僚们的点子很重要,谁要是能给卢文纪想出一个好点子来,那待遇会猛地好一阵。
比如此刻,郑谦刚坐下,便有下人带来一盒徽墨,还有一沓上等的宣纸,连笔都给他从羊毫换成了狼毫……
桌上的点心茶水也都换了一个档次。
? ?好的,我们今天就试一下万更
第75章 屎难吃
郑谦:……难怪幕僚们看见彼此就跟斗鸡眼似的。
如此相斗,卢文纪能用幕僚们解决得好朝政才有鬼。
郑谦晃了晃脑袋,摊开纸认真写起来。
那封奏疏是他写的,在写的时候,他就已经想好怎么驳斥了。
三郎说的左右脑互搏,说的就是他!
郑谦嘴角微翘,决定下次见到四个孩子就跟他们展示一下这个技能,说起来,这还多亏了三郎,要不是他说六娘一下夸薛乙三如师如兄,一下又恨不得跳起来打死薛乙三是左右脑互搏,他都想不到此法。
因为早有底稿,郑谦写得很快。
不快不行,他必须以最快的速度走到卢文纪身边,成为他的外挂脑子,继而成为心腹。
郑谦通读了一遍,立即去找卢文纪回话。
卢文纪正在补充能量呢,一碗燕窝还没吃完郑谦就来了。
卢文纪不甚在意的接过奏疏看了一眼,看完第一句,身体微微坐直,待看完,卢文纪眼睛闪亮,兴奋不已。
他是不太聪明,也想不出什么好点子来,但眼光在这里,一个点子好不好,他还是能分辨得出来的。
郑谦此疏,可比他叫两个心爱的下属去弹劾史在德强抢民女强多了。
不过,还是有不足:“怎么疏中只提了史在德一句?不是说了,他勾结石贼,居心叵测吗?”
郑谦顿了顿,一脸歉意:“郑某不了解前方战事,只知北方战事焦灼,但我想,朝廷底蕴雄厚,既有张敬达领军,又有天雄节度使范延光,卢龙节度使赵德钧等人从旁支援,局势当不至于恶化至此,可以攻击史在德私心过重,以公报私,扰乱朝堂,不好说他与石贼勾结吧?”
卢文纪嗤笑一声道:“张敬达兵败退至晋安寨,而晋安寨被围月余,范延光和赵德钧皆裹足不前,陛下决定亲征,如今朝中人人自危,史在德想投靠石贼再正常不过,你就这么写,我一定让人当堂作证,坐实史在德勾结石贼的事。”
郑谦悚然一惊,问道:“陛下要亲征?何时?”
卢文纪:“定于五日后出城,你问这么多干什么,当务之急是按死史在德,你在奏疏中写得太少了,再去给我多加一点。”
蠢货!
事情都严重到皇帝亲征了,你还在这里攻击一个太常丞。
郑谦努力扯起嘴角应了一声,退下去写奏章。
等快速修改后,再次去找卢文纪。
卢文纪还是不满意,劈头盖脸骂了郑谦一顿,觉得他写的关于史在德谋叛的部分不够详尽,不够打动人心。
郑谦虚心接纳意见,就细节问题和卢文纪沟通起来,同时提出不同的看法,若史在德不是和石敬瑭勾结,而是和其他节度使勾结呢?
比如现在皇帝最讨厌的范延光和赵德钧……
卢文纪就顺口提起:“陛下现今最恶者还当属赵德钧,赵德钧太贪心了,竟然想要镇州,他也不照照镜子,赵延寿配得上镇州吗?”
“一个养子,他倒是情真意切起来,真是蠢货,连个亲生的儿子都没有,竟还想坐享唐国半境江山,也不怕最后养子改姓,全为他人作嫁衣裳?”
郑谦由此知道了前线更多的消息,也知道了赵德钧和赵延寿如今屯兵的具体地点和兵力。
郑谦头疼不已。
赵德钧父子显然已不在乎被扣于京城的公主和赵美,这完全是放弃妻儿的打法。
要想从恼怒的皇帝手上把母子俩人救出来,犹如登天啊。
别说把人救出来了,母子俩人现在脖子上架着刀,那刀刃显然已经触及皮肤,能保住命就算不错了。
皇帝要亲征,若他亲征之时,赵德钧依旧按兵不动,他会不会杀了赵美祭旗?
郑谦这里忧心忡忡,旁边卢文纪还在历数史在德的十大罪状。
郑谦回神,就听见卢文纪在畅想怎么对待史在德的家眷,心里顿时就跟吃屎一样难受。
郑谦得到了足够的信息,回去就洋洋洒洒写了一封超厚的奏疏交给卢文纪。
卢文纪仔细看过,这次非常的满意。
为此,他亲自提笔抄写奏疏,第二天一早就上书皇帝。
皇帝打开看见第一句话,身体微微坐直,越看越不由的颔首表示赞同,待看完前面的十多句,中间话风一变,突然由此时点出史在德来……
之后十分之九的部分都在从各个方面辱骂史在德,将他和石敬瑭勾连在一起,还把他和范延光、赵德钧放在一起论,似乎,他是三面间谍,投靠这个又投靠那个,就是不投靠龙椅上坐着的皇帝。
心思浅显得皇帝都没动脑就看出,这是卢文纪不服气史在德昨日的奏疏,在想尽办法的构陷史在德。
皇帝面无表情的合上奏疏道:“卢相所上奏疏不错,意见很中肯,朕采纳了,官员考核之事暂缓,下次写奏疏写前面十……”
皇帝数了一下后道:“十六句就好,后面的不必写了。”
卢文纪欺软怕硬,皇帝脸色很不好看,哪怕他心里不服气,也不敢吭声。
朝中很多大臣都对卢文纪不满,这都什么时候了还搞私人恩怨,当务之急不该以前方战事为主吗?
宰执张延朗请求皇帝尽早御驾亲征,督促范延光和赵德钧二人出兵。
今日冯道没有上朝资格,所以他没听到此事,史在德听到了,若有所思。
下朝后就慢悠悠晃到茶馆喝茶,冯道就在茶馆里。
“司空又不上朝?”
“中秋将至,昨日我上朝是为请中秋祭礼,陛下不喜冯某,司空又是虚职,除非有礼仪规肃之事,否则我不好无故上朝,怎么,今日朝中有什么新闻吗?”
“皇帝要亲征。”
就在史在德说皇帝要亲征之时,皇帝已经把重要的几个大臣凑在一起,大家在上书房里商量一番,决定将亲征的日子定在三天后。
卢文纪晃晃悠悠的回府,对郑谦道:“你奏疏前面写得还行,后面写得太差了,陛下很不满意。”
后面不是照着您的意见修改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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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消息
郑谦低头道歉,谦恭不已:“那要不要再上一疏弹劾史在德?”
“不必了,”卢文纪眉头紧皱道:“陛下三日后亲征,不会再有时间和精力处理史在德,此事先放在一侧,等陛下得胜归来,我再与史在德算账!”
郑谦猛地抬头:“陛下三日后就要亲征?不是说五天之后……”
卢文纪不在意地挥手道:“前方战事焦灼,张延朗一直在催,陛下就决定三日后出征。”
郑谦心脏鼓动,必须尽快将这个消息传给赵美。
他不能再坐以待毙了,皇帝出征,会不会把他带上?
若不带上,是把他关在公主府,还是皇宫之中?
郑谦应付完卢文纪,立即出卢府回小院,他将今日探到的信息交给丁一,沉声道:“交给李恕,让他想办法,若能救出赵美最好,若不能,想尽办法让他留下赵美母子,一定不能让他跟着皇帝亲征。”
丁一应下,双手接过信件后离开。
郑谦站在窗前,双手背在身后,紧了松,松了又紧。
人冲动之下会做错事,做完了又会后悔。
留下赵美,中间有空间和时间作为缓存,即便赵德钧父子俩刺激皇帝,皇帝想要杀赵美威慑,人不在眼前,被劝住的概率就会增大。
而且,人不在面前的时候,或许都想不起来要杀。
赵美……
郑谦头疼不已,他是个利益节点,若皇帝到了潞州,赵德钧依旧按兵不动,面对皇帝,他想不想这个世孙活着呢?
这孩子还不如做个普通人,至少亲属不会想他死。
李恕收到信息,心中大惊。
他当即观察围着公主府的禁军,发现他们果然有调动,傍晚开始,看守得越发严密。
李恕急得团团转,很显然,皇帝这是想带世孙随军。
他不能去!
李恕想,若让北平王和驸马在前线看见世孙,而皇帝不愿意予镇州,他们一定会鼓动皇帝杀了世孙的。
就算皇帝不杀,北平王和驸马也会想办法杀了世孙栽赃在皇帝头上的。
李恕了解北平王和驸马,他可是在他们手底下做过一段时间幕僚的。
为达目的,牺牲一个孙子(儿子),他们眼睛都不会眨一下。
李恕在黑夜中枯坐,等到外面打更的声音梆梆梆敲了三下,他这才起身动动手脚。
齐默进来低声道:“不如冲进去抢了世孙就走!”
李恕眼中满是挣扎。
齐默气得一拳捶在桌子上,低声怒喝:“你们总是顾虑太多!”
“总不能只为了活着,要为世孙的将来考虑,何况此事不仅关乎世孙性命,也关乎幽州上下军民,甚至天下百姓。”
李恕道:“如今皇帝不曾与王爷撕破脸皮,王爷亦尚有君臣之念,一旦我们以抢夺的方式把世孙带走,就是逼着皇帝与王爷撕破脸,王爷莫不是要造反?此事根本就说不清。”
他道:“观郑先生所言,如今是石贼与契丹占据上风,一旦王爷也反,你知道要死多少人吗?”
“他们重要,难道世孙就不重要了吗?世孙得活着,他首先得活着!”
“你以为这些世孙不知道吗?他想背负这么多人命活下去吗?”李恕反问:“而且,我们真能抢了他平安出城吗?在禁军的眼皮子底下把人抢出来带出城去,我们能做到吗?”
齐默:“不试试怎么知道?”
“试试就逝世,你确定拿世孙的命去试?”
齐默沉默不语。
李恕呼出一口气,沉声道:“先以智取,不成,”
他咬牙道:“再背水一战!”
齐默这才应下。
“明日你就出城,把庄子里的人都调出来,明日此时此刻,我会进去见郎君,若见烟火,就照你的方法来,若不见,不得妄动。”
齐默立即道:“你等我回来与你同去。”
李恕想了想后点头:“也好,一旦有异常,不管郎君说什么,直接把他打晕带走。”
俩人对视一眼,皆有了取舍。
李恕拉开抽屉,拿出一张盖了印章的白纸,按照军中的行文习惯写了一张出城单子。
柴六娘没说错,这东西他们的确用上了。
第二天一早,齐默就带着出城单子出城去。
他到庄子时,甚至不到巳时,柴六娘已经手持长棍在院子里舞得虎虎生风。
齐默站住,默默地看着。
柴六娘一棍拍在地上,虎口大震,痛得棍子都松了,一旁看着的大汉就噗嗤噗嗤的嘲笑:“连棍子都拿不稳,学啥学,学棍你得会用巧劲,还得会泄力懂不懂。”
大汉拿着一条柳枝上前抽她,抽完屁股抽向她的左腿:“腿错了,力倾向右边,你右手就会紧握棍子,与左边的力不平衡,反力更重,你摸摸右手的虎口是不是更疼?”
柴六娘摸了摸右手腕,大喊一声:“是!”
大汉掏了掏耳朵,又一柳条抽在她屁股上:“小声点,耳朵都要叫你喊聋了。”
柴六娘嘿嘿一乐,毫不介意被抽打屁股。
她捡起棍子扛在肩膀上,正要和大汉说话,突然察觉到一股强烈的视线,便顺着看过去。
她“呀”的一声,叫道:“是你!”
大汉回头看去,见是齐默,脸上的笑容收起,颔首道:“齐护卫。”
齐默冲他微微点头:“路都虞。”
“啊,”柴六娘叫了一声:“路大叔,你竟然是都虞候。”
路旌低头瞥了她一眼,问道:“咋的,不像吗?”
柴六娘老实的摇头:“不像,我们私下都猜你是江湖侠客,不然就是镖师,或是山匪。”
路旌:……
他拍了一掌,邦的一声差点给人拍吐血,没好气道:“去去去,自个玩去。”
说罢,他对齐默一挥手,俩人一前一后地去谈事。
柴六娘平复气血,手往后一甩摸了摸自己被拍的后背,连忙去追俩人。
路旌脚步微顿,回身赶她:“干嘛呢,赶紧去练棍,我们有事要谈。”
“不是,我就问两句,齐护卫,我家郑先生咋样了?赵美咋样了?”
齐默回头道:“都挺好,郑先生现在是卢文纪最得用的幕僚了。”
柴六娘没想到郑先生动作这么快,忧伤的叹息一声:“他到底还是去硬舔卢文纪了,唉~~”
她叹息了一下,连忙问赵美:“那赵美呢?”
“我们郎君也好,有劳柴小娘子惦记。”
第77章 假山通道
“这话也就能骗小孩,但我是小孩吗?”
柴六娘拉着柴三郎悄悄地溜到一堵墙的侧面。
他们刚靠在墙上,齐默推开窗探头往左右两边看了一眼。
这是三间并齐的房子,他们在中间那间房里,确认墙后无人,他就回身,顺手关上窗。
而在隔了一间房的侧墙外,柴三郎将一口大肚瓮沿着墙线贴着让六娘听。
隔了一间房,他或许听得隐约,但六娘一定可以。
果然,柴六娘耳朵紧贴着瓮底,眼睛渐渐瞪大,老半天,她才挪开脑袋,柴三郎也听到了开门关门声。
柴三郎举起手指放在嘴边,压着柴六娘继续蹲着,过了许久才起身,拉着六娘弓着身子跑了。
六娘手里还提着一口大肚瓮,跑出去没多远她就拉住了柴三郎。
柴三郎拉不动她,就回头:“怎么了?”
柴六娘看向一处。
柴三郎看过去,就见树影摇动中,薛乙三往前一步露出身形来。
柴三郎:……就很讨厌。
柴三郎和柴六娘被迫跟薛乙三走。
一进屋,柴六娘就把一直抱着的大肚翁放在桌子上。
薛乙三大马金刀的坐在凳子上,问道:“说吧,他们说了什么?”
柴六娘伸手。
薛乙三看了眼伸到跟前的手:“什么?”
“钱呀,”柴六娘道:“买消息要钱。”
薛乙三转头看向柴三郎:“你教的?”
柴三郎摸了摸鼻子,伸手按下六娘的手:“他是自己人,不用钱。”
“哦。”柴六娘失望的收回手。
“皇帝后天要御驾亲征,前方战事胶着,他们怕皇帝把赵美带上前线,所以约定今晚三更进公主府找赵美,若看见烟火,他们就抢人,路大叔他们按照计划待在位置上接应,不知道位置是哪儿,他们没说很多,还说什么,要是看见烟火,但没接到人,那就要想办法入城劫人。”
柴六娘顿了顿问:“薛乙三,他们要动手了,那我们是不是得进城接郑先生出城?”
薛乙三:“郑先生身边有丁一和丙四,他跟这件事明面上也没有牵扯,我们在外面等他们。”
他警告她:“你别乱插手。”
柴六娘嘀嘀咕咕两声,却也觉得自己能力有限,不好进城添乱。
柴三郎也松了一口气,拉着六娘回屋。
柴六娘问他:“三哥,皇帝都亲自出马了,这场仗能打赢吗?”
他皇位最后都被抢了,肯定打不赢。
柴三郎道:“应该赢不了。”
“听齐默的意思,朝廷的兵马应该不少,又调了那么多的节度使前去支援,怎么就打不赢一个石敬瑭和契丹呢?”
柴三郎摇头:“不知道。”
他顿了顿,猜测道:“节度使……他们可能出兵不出力?”
柴六娘咬牙切齿:“可恶,国家就是被他们折腾坏的,每次换皇帝都要死好多人,我们家已经有三个哥哥姐姐死在战乱中了。”
柴三郎这才想起,他排序三,六娘排序六,但在记忆里,他是家里最大的孩子,六娘第二大,底下还有个七郎,其他孩子全部夭折。
他嘴巴翕动,握紧六娘的手不语。
齐默过了午时就进城去。
柴三郎跟着他走了一趟,再回来时就摸清楚了:“入城最快、最简便的方法是带些农副产品,然后有个牌子或者单子。”
柴六娘立即问:“什么单子?”
“城中大户出具的单子,拿着单子的多是那些佃户的奴仆或者佃户,负责给他们提供新鲜菜蔬和鸡鸭鱼肉的,单子上除了县衙的印章,还有那些大户盖的印章。”
柴三郎道:“这样进城的佃户和奴仆要是出事,就可以顺藤摸瓜摸到那些大户头上。”
薛瑾:“这是作保,我们有县衙的印章,但没有大户的印章呀。”
柴三郎就看向他:“义父的印章你带着吗?”
薛瑾顿了顿,点头:“到洛阳后先生就交给我了。”
“拿来给我。”
薛瑾就翻身上的衣裳,从衣领里拉出一条绳子,绳子底部拴着一个小荷包,他打开小荷包,倒出一枚印章。
柴三郎沾了印泥盖在白纸上,对凑过来的三人道:“大户的印章皆有相似之处,城门那些士兵手上又没有那些大人物的底章对照,每天进出那么多人,他们也不可能记住每一枚印章。”
“齐默进城时我看见了,他们只看一眼上面的印章,记下名字、人数和所带之物后就放行,所以我们可以用这枚印章做底,伪造一枚大户的印章。”
薛瑾和薛令仪都松了一口气,问道:“伪造谁?”
柴三郎沉思。
“我知道!”柴六娘略一思索就高高举手,眼睛闪亮道:“卢文纪!”
薛家兄妹:……
柴三郎若有所思:“倒是个好人选,做坏事还真就得栽赃给对手。”
柴六娘得意的看薛瑾和薛令仪,看,她的第一直觉是对的吧?
于是,柴三郎接下来就开始描新章,将薛文芳三个字换成卢文纪,再改一改一些印章中的暗纹即可。
就在他们为了自由出入城池努力时,城中的几方人马也在努力。
宫中和禁军之中正在准备皇帝亲征之物;郑谦今日都在加深和卢文纪的关系,以期能接触到更多前线的信息,最好,他可以代替卢文纪处理他手中的公文;
李恕则在做两手准备,要是他们不能留下赵美,就只能硬抢。
三更梆子声敲响,此时正是人最困倦,精神最低迷之时。
李恕和齐敏带着人来到院子的假山处,走进去,稍稍转动便露出一个黑乎乎的洞口。
他们举了灯便走下去,洞口留下两个护卫,其他人跟着下去。
到了地底下他们也尽量放轻脚步,因为他们会从巷子的地底穿过,上面时不时的有脚步声传来,是禁军巡逻的脚步声。
穿过巷子便进入公主府。
禁军已经进入公主府,并收缩了看守范围。
但从公主府被封至今已两月有余,外面没有送进来一粒米,自然也没有一颗青菜,全靠公主府的存粮和后花园开辟出来的菜地自给自足。
在赵美的强势要求之下,他们只是搬到后花园的边角院子,和公主府的家丁、丫鬟仆妇们一起被关在此处。
既收缩了看守范围,又能继续种菜种粮。
赵美当时还让人开出一块地撒了麦种和豆种呢。
要是明年他们还不能出去,就得开辟出更多的地来种地,但,存粮若耗尽,后花园这点地根本养不活这么多人,只能想办法将护卫家丁和仆妇们遣散。
不然,这么多人一定会饿死。
甚至……会出现人相食的场景。
公主府的后花园里也有假山,且还不小,其中一座正对着湖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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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自毁倾向
寂静的夜里,即便齐敏已经尽量小心,巨石滑开的声音落在他们耳中依旧如惊雷般炸响。
几人都屏住气息,护卫们在巨石滑开的一瞬间闪出通道,快速的查看周边情况。
直到有护卫发出安全的信号,齐敏才带着李恕出洞。
他们运气好,看守的禁军此时可能正在打盹,或是正好避开了这个区域。
否则,他只要在近处,一定会发现他们。
齐敏不止一次的抱怨这个机关:“李先生,以后一定要找个好工匠,至少得把这个鬼动静去了,不然这哪是密洞,简直是雷洞!”
“闭嘴!做机关的工匠已经足够厉害,我们在洞里,又近前,自然觉得声音大,从外面听是听不到多少的。”
齐敏:“您太小看习武之人了。”
那有问题的也是你们,不是工匠好不好?
李恕在心里吐槽,厉害的武人连人的呼吸声都能听出,工匠难道要照着这个标准来做吗?
李恕直接转开话题,轻声道:“俩人断后,看住入口,其他人快去找郎君的住处。”
他们搬了地方,也不知住在哪间房屋里。
李恕出洞目光一扫,略一思索就指着后窗正对着这座假山的湖边房子道:“那儿。”
几人走在阴影中,小心潜过去。
不远处负责把守角门的两个禁军靠在墙上,脑袋一点一点的,其中一人脑袋猛的点下,又立刻抬起头来,清醒了一点,他迷蒙的四处望了望,挥手拍死围着他嗡嗡乱叫的蚊子,嘀咕了两声,转了转脖子就推了一把同袍,示意道:“进屋去睡。”
同袍努力睁开眼睛,迷糊的问:“轮着睡?”
禁军也不确定此时是何时,离换防还有多久,就点头:“嗯,你先睡,我走一圈回来你再替我。”
同袍就半闭着眼睛进门房,直接趴到那木板床上,下一刻就发出鼾声。
禁军打了一个哈欠,转着脖子沿着路往下巡逻,不多会儿就到了湖边。
月光如水,将这安静的园子照出一种宁静的美来。
但月影憧憧,路径两边,数不清的树影摇动,看不清是树,还是人,亦或鬼。
禁军吹了一下冷风,更加清醒了点,就围着湖边慢慢走向赵美和公主所居的屋后。
他走过母子俩的窗外,还特意停下脚步听了听,没听到特别的动静,这才慢悠悠向前。
等他走过这一片,绕到湖面的另一边,赵美这才伸手将那丝窗缝合上,转头看向李恕几人:“出什么事了?”
李恕低声将郑谦查到的消息告知赵美:“郎君,我们今晚运气极好,一没有惊动禁军;二,他们如今正困倦,正是趁机离开的好时机。”
赵美:“迟了。”
“什么?”
赵美嘘了一声,示意他们听。
几人竖起耳朵听,便听到远处传来擦擦的声音,竟是甲胄摩擦的碰撞声。
赵美道:“安从进也知道看守的时间越长,禁军越懈怠,这几日,他开始轮换,大批量更换原来的禁军,这个时间,正是交防之时,从外向内,一刻钟后,新的禁军就会来和那两个几乎一夜未睡的禁军交班。”
齐敏着急道:“给我半刻钟的时间,我可以带郎君从密道离开,到对面园子。”
“然后呢?全城戒严?你们打算把我硬抢出城?”赵美道:“皇帝御驾亲征在即,此时我被抢走,他一定认为祖父有谋叛之心。幽州,不反也得反了。”
齐敏攥紧手掌:“您总是顾虑太多。”
赵美已经在内心快速做好取舍,到:“李先生,你把家母送出去吧。”
“郎君……”
赵美抬手止住他的话,低声道:“母亲和我不一样,她的亲生父亲,兄弟都死了,坐在皇位上的是她义兄,父亲可以随时换一个妻子……”
赵美苦笑一声:“只有我,我是父亲亲生的儿子,我才是那个质子,只要我不走,两边局势就还算平稳,母亲丢了,于朝局影响不大,您把她带走,我来和他们周旋。”
“母亲平安,我也可以安心,后续再做什么,也少了些顾虑。”
李恕定定地看他,心中悲伤不已,郎君也猜到王爷和驸马放弃他们母子了吧?
他如今不过是王爷和驸马手中的一颗棋子,一根吊在皇帝面前的鸡肋骨,不能饱腹,看似没有作用,可一旦咬牙吃了,就会引来无数豺狼;若要丢弃,又不舍得。
赵美挪开视线,不去看李恕,低声吩咐齐敏:“我已让英姑过去叫醒母亲,你把她和蕙姑一并带走。”
齐敏上前一步:“郎君!”
赵美眉眼间浮现厉色:“去!”
齐敏只能咬牙退下,悄悄推开门去隔壁。
公主屋里好几个人,一个侍女已经换上公主的衣裳,瑟瑟发抖的站在一侧。
公主和蕙姑戴着黑色的兜帽,披风把整个人藏起来,脸白如雪:“郎君呢?”
齐敏低声说郎君在隔壁,他推开窗往外扫视一眼,立即把俩人抱起来从窗口塞出去,外面有护卫接应。
公主迟疑。
齐敏紧紧攥着她的手,低声道:“殿下,我们只有半刻钟的时间,不能耽搁了,郎君还有话吩咐李先生,待以后团聚再说话吧。”
公主这才跟着齐敏离开,只是忍不住一直回头看向赵美的后窗。
后窗突然推开半扇,赵美站在窗前对着公主灿然一笑,微微点头。
公主眼泪簌簌而落,对着儿子微一点头,转身大踏步在齐敏和蕙姑的搀扶下离开。
赵美目送母亲走远,回头对李恕道:“母亲就拜托李先生了。”
李恕低声问:“若皇帝将您带去前线,公主回到驸马身边,您活下去的希望会不会更大一点?”
赵美垂眸思索,片刻后摇头:“怕是祖父会让母亲先我一步,不过对母亲你可以这么说。”
李恕脸色铁青,沉声道:“若我们半路劫您……”
赵美笑出声来:“李先生何时也如此天真了?于万军之中劫一个人质吗?”
李恕说不出话来。
他感受到赵美有一种自毁倾向。
第79章 救出公主
这可是自己一手带大的孩子,李恕几乎落泪,悲伤地看他:“郎君——”
“即便为了公主,您也要活下去,还有您那些朋友,他们一直在等您……”
见赵美脸色越发淡漠,李恕悚然一惊,他怎如此愚蠢,这不是在逼他去死吗?
这些可都是他必死的理由啊。
李恕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拉住这孩子的袖子,抬头看他:“郎君,你得活下去,为你自己,好好活一场好不好……”
赵美看李恕一脸的泪,悲伤得眼睛都红透了,脸上终于有了点表情,他张了张嘴,最后还是转身走到多宝架边取下来一个长盒子递给他。
“这是去岁我生辰父亲送我的宣州诸葛笔,你拿去送予雍王表兄。”
赵美微微一笑:“余下的,便静等天命吧。”
李恕连忙接过,脑子快速闪过雍王生平,雍王,当今二皇子,据郑谦所言,这次皇帝亲征,将由雍王监国。
他自幼聪慧,见识沉稳,比郎君年长,却是同窗,俩人脾性相当,常在一处读书论道。
李恕连忙道:“郎君没有手书给雍王殿下吗?”
赵美摇头。
“只言片语也好呀。”
赵美依旧摇头,还道:“先生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窗外的护卫也在轻敲窗户催促。
李恕无法,只能抱着盒子翻窗离开。
赵美注视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阴影之中,同时也听到不远处禁军换防的声音。
他合上了窗,在桌边枯坐到天微微亮才起身去往隔壁房间。
床上躺着一个侍女,身体僵硬,看见赵美,立即翻身滚下床低头跪着。
赵美将她扶起来,安抚道:“母亲体弱,常常生病,搬到园子来之后也很少出门,你不要害怕,这屋里都是信得过的人,从今天开始我便说您身体不适,不会有人来打搅你的。”
想了想,赵美又道:“即便被发现了,也还有我呢。”
侍女在赵美的安抚下放松了一些。
赵美目光扫过其他人,确认大家都没问题,这才走出房间,站在院中沐浴阳光。
朝阳很柔和,他微微仰头直视太阳,不过片刻就刺得眼睛生疼,但他没有挪开,直到眼中充满泪水,这才挪开视线。
他无视眼前的漂浮的斑点,朝前走去。
安从进一如往常,无视赵美的禁令直接走入这方院子。
不,他今日更嚣张了一点,脚步都轻快了许多。
赵美停住脚步,朝他看去。
安从进看清站在院子里的少年,脚步一顿,目光从他的眉眼上滑过,眉梢微挑:“世孙怎么哭了?”
赵美指尖拭去眼角的泪水,面无表情道:“太阳过于刺目。”
安从进不信,大早上的,谁会被太阳照出眼泪?
他上前两步:“本将来给公主请安。”
“母亲身体不适,不见客人。”
安从进目光从他脸上扫过,所以他哭是因为公主生病?
这可不妙啊~~
身体这样差,急行前往前线,岂不是会死?
安从进一脸惋惜:“公主殿下时运不济啊~~世孙,世子似乎不怎么在乎你们母子,你们被拘禁于此快三个月了吧?他却一封信也没有,也不曾想着搭救你们母子,公主的身体……”
他摇了摇头,凑近赵美耳边轻声道:“世孙不如放开一点想,奉劝公主学一学令祖母,改嫁于我,说不得我能让你改姓,保下一命呢?”
赵美单手背于身后,拳头紧握,抬头直视安从进的眼睛,半晌,轻轻一笑:“安副使想求娶公主,倒也不是不可以,但须得杀了王氏女和你两个儿子,把后宅打扫干净,或许公主愿意垂眸一视。”
“你!”安从进气得朝赵美伸手,公主府护卫鱼贯而出,刷的一下出刀,逼视安从进。
安从进目光扫过他修长的脖子,不得不收回手。
他气乐了,低声道:“我看你能得意到几时,赵世孙,你这条命说不得会丧在你父亲手上。”
赵美全然不在意的模样:“我命从父来,再回报于他,倒也不亏不欠了。”
安从进又被气到了,他嗤笑一声,目光扫过他身后紧闭的房门,甩袖离开。
赵美注视着他背影消失,守在院子外面的禁军也慢慢收刀回鞘,关上院门,继续守着。
赵美闭上眼睛平复心情。
护卫立即上前,低声道:“郎君,您没事吧?”
赵美微微摇头,目光从他们脸上扫过,低声道:“无事,你们准备准备,这两日要格外小心些。”
“是。”
太阳出来了。
而此时,公主和蕙姑也到了城外,他们走的是赵美一开始准备的通道。
没办法,他们不得不动用这条路。
公主气质不同于常人,即便做伪装,也依旧危险,所以他们走不了城门,只能用这条暗道。
一出城,她就被送往庄子。
柴六娘已经把庄子摸透了,知道昨晚半夜路大叔带走一批护卫,她猜测他们去救赵美了,所以后半夜到现在都精神亢奋的在等结果,连早食都没好好吃。
柴三郎也不勉强她,给她拿了一个大肉包子,就和她一起爬到树上眺望远方,就着朝阳一起吃包子。
其他人也不管俩人。
自从和郑谦分开,别说他们两个,暗卫和素心连薛瑾薛令仪兄妹俩都管不住。
不对,是素心管不住。
因为薛乙三三人并不觉得四人的行为有什么不对。
对暗卫们来说,他们只要在该习武的时候习武就行。
薛瑾拿着包子站在树下,抬头看俩人,脸上有些为难,他不会爬树。
薛令仪则是不想爬,她自己搬来一张小凳子,就坐在小凳子上慢悠悠地吃。
所以,田野的尽头出现一行人,当中还簇拥着两个身穿斗篷的人时,树上的柴三郎和柴六娘最先看到。
柴六娘啊呜一声吞掉手上剩余的包子,就跟猴子似的抓住树枝三两下荡下来,最后一下,她就像燕子般半空中翻滚后飘落,脚尖在地上轻轻一点便飞射而出,瞬间就跑出一里开外……
柴三郎此时手上还抓着包子,想了想,他把包子往嘴里一塞,叼住包子就往地上滑,然后带着薛瑾和踮起脚尖的薛令仪去追。
第80章 告别
六娘嘴里还塞着包子,提着一口气直接跑到护卫们面前。
路旌无奈地挡在俩斗篷前面,伸手拦住她。
六娘停住,嘴巴快速嚼动,目光炯炯地盯着他身后的两斗篷,咽下包子后就叫:“赵美!”
斗篷一僵,没动。
六娘抓了抓了脸,见路旌把身后的斗篷挡得严严实实,就左右探头越过他往后看,皱眉:“赵……赵郎君,你咋不说话?你还好吧?我家郑先生呢?”
路旌一根手指抵住她脑袋往前推,道:“回去再说,路上人多眼杂。”
柴六娘无语地看他:“路上哪有人?庄户们都听命去后湾那块收麦子了。”
路旌直接拎着她往前走:“回去再看。”
柴六娘还算听话,只是边走边回头看。
路旌不再挡着,她看到了两个斗篷的身高和身形。
她心中一突,直觉不太对。
柴荣三人冲上来,就见六娘异常地沉默。
柴荣目光往后一扫,瞬间辨认出斗篷下是两个女子,没有身高和身形像赵美的人。
他也沉默下来,从路旌手里解救出柴六娘,牵着她的手往回走。
薛瑾和薛令仪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却也猜出解救任务应该不顺利,于是也沉默下来。
大家沉默地回到田庄。
直到进入庄子的大堂,戴着斗篷的两个女子才放下兜帽,解开斗篷。
薛乙三不知何时站在了四少年身后,与他们一起沉默地看着俩人。
公主一解开兜帽,大家就看呆了一瞬。
她长得很好看,皮肤雪白,就跟赵美似的,眉目端秀,姿容妍丽,赵美身上有她三分的影子。
一眼,大家就认出了她的身份,虽然大家都没见过她。
只是公主眉眼轻蹙,身体瘦削,一脸的病气,看上去就像是大病初愈的样子。
她的目光落在柴六娘身上,又从她身上滑到其他三人身上,轻轻一笑:“四位就是大美的朋友吗?”
柴六娘:“大美?”
公主柔声道:“就是赵美啊,他小名大美。”
柴六娘对照自己,问道:“那他弟弟妹妹是不是照着他的名往下排序,叫二美、三美、四美……”
柴三郎手按在柴六娘肩膀上,手指轻点,柴六娘就克制地收住话。
公主脸上有些悲伤:“他没有兄弟姐妹……”
很快公主又收敛了脸上悲色,道:“也幸而没有。”
柴六娘一脸不解,有兄弟姐妹不好吗?
她爹娘都觉得多子多福,这样他们兄弟姐妹间可以互相帮衬。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柴六娘问她:“公主,赵美呢?”
“他没有出来,”公主眼底漆黑,如墨被水晕染一般化开:“他还需要一段时间才能离开,我要去潞州,你们几个要不要与我同行?”
“啊?那我家郑先生呢?”柴六娘不知道潞州在哪里,但听着就很远的样子,她不太想去。
公主:“郑先生也还要留在城中,一时出不来。”
柴六娘就扭头看向三哥。
柴荣拒绝她:“我们在此处等待郑先生。”
前线正在打仗呢,没有郑谦这个脑子跟随,他们贸然前往就是送死。
公主微微颔首:“也好,此时此刻,也说不好是潞州危险些,还是洛阳更危险些,就顺从你们的心意,听从天命吧。”
柴六娘眨眨眼,觉得心脏怪怪的,有点闷。
这让六娘伸手揉了揉自己的心口。
柴荣知道,公主太过悲观,她的悲观情绪影响到了周围的人。
他抓住六娘往后扯,问公主:“殿下打算何时启程去潞州?”
“午时过后。”
这么快……
柴荣问:“您是要劝北平王和驸马出兵吗?”
公主“嗯”了一声,因为只有这样才能救赵美。
柴荣问:“您有多大的把握能劝动他们父子二人?”
“没有。”
柴荣一呆:“什么?”
公主苍白着脸冲他露出一个笑容:“没有把握,一成也没有。”
柴荣沉默,所有人都沉默了下来。
公主轻声道:“没有把握,但总要去做,他为了让我活着做了这么多,我不能就这样抛下他。”
柴六娘张了张嘴,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眼眶通红的闭上了嘴巴。
最后他们陪着公主吃了一顿饭,然后她就坐上马车,在路旌的护卫下朝北而去。
离去之前,路旌把一根两尺长的短棍送给六娘:“这是我一直用的短棍,可随身携带,拿来防身用,是用上等的拓木所制,你别看它是棍子,你只要戳得够准,给人太阳穴来一下,对方立废。”
路旌道:“你还小,练长棍总不得其法,你身姿灵活,适合短棍,这个给你使。若你我还有命再见,我到时候再教你长棍的棍法。”
柴六娘眼泪汪汪的看他:“那你可一定要活着呀。”
路旌哈哈大笑起来,大手揉着她的头发乐道:“我一定活着,你也一定要活着!”
六娘狠狠地点头:“我一定努力活着!”
路旌拍了拍她的肩膀,朝她身后点了点头,就算是和余下的人打过招呼了。
他飞身上马,大喝一声:“启程!”
护卫们就护住马车朝远方行去。
路旌带走了庄子里三分之二的护卫,他们要以最快的速度赶到潞州,请赵德钧父子在皇帝亲征到潞州前出兵出力,消弭隔阂,才有可能救出赵美。
虽然,这个这个目标达成的可能性很低。
柴六娘目送他们走远,抬胳膊擦了一下眼睛。
柴荣按了按她的肩膀,低声道:“别伤心了,以后分开的人会越来越多,总不能每次分离都要哭一次。”
薛瑾:……
他一脸震惊地抬头看大哥,觉得他像个魔鬼。
柴荣冲他龇牙笑了笑:“你也是,别伤心了,回去吧,今天的功课还没完成呢。”
柴六娘被这么一说,还真不怎么伤心了,眼泪愣是憋了回去,她和薛令仪手牵着先跑了。
三哥答应她了,只要今天能把明天的功课也提前做完,明天就带她去看皇帝出征,要是赵美在队伍中,他们就进城去找郑先生,大家一起出城去追他。
或许他们最后也救不出赵美来,但他们尽力了,先生会带他们回邢州老家,祭拜过家人后,要是赵美也死了,送薛瑾他们回汾阴时再顺便祭奠他。
六娘这小半年来经历过很多次、很多人的生死,好朋友会死,她伤心,但不会沉溺其中。
日子总要往前的。
第81章 历史的改变
宫里正在为皇帝出征做最后的准备。
皇帝扫了眼随行的官员名单,吩咐道:“去公主府,请兴平公主和赵美同行。”
安从进兴奋地应下,转身就要下去抓人。
站在一旁的雍王眉头轻皱,想起今日一早送到他手上的长盒。
盒子里是宣州诸葛笔。
笔中诸葛,仅次于进贡于宫中的宣州紫毫。
赵延寿送给赵美年满十岁的礼物,这样的礼物,他收了五件,从他六岁开始,赵延寿每年的礼物都是一盒宣州诸葛笔,从未变过。
雍王之所以记忆深刻,是因为他是赵美在六宅中唯一能说得上话的朋友。
当年赵美第一次收到一盒笔作为生辰礼还很高兴,难得情绪外露,拿出来炫耀。
他当时十岁,比他年长,正在练字帖,看见这么好的笔心喜,就向他求要一支。
赵美没给。
第二年赵延寿又送了一盒诸葛笔给他,赵美分了他两支。
第三年,赵美收到的生辰礼还是诸葛笔。
不管是他,还是赵美,都不再谈起诸葛笔。
他没想到,赵延寿给赵美的九岁、十岁生辰礼还是同样的诸葛笔。
雍王拦住安从进,回头对皇帝道:“父皇,儿臣并不赞成您御驾亲征,亲征甚是危险,如今各节度使顿足不前,除非我们有足够的利益驱使,不然就要有足够的强权和暴力,但一来,国家利益不可分割;二来,张敬达所率大军被困于晋安寨,我们手中的筹码太少。”
“以赵美为质并不能驱使赵德钧父子,反而会被他们抓住把柄,”雍王抬头看向皇帝,沉声道:“从公主母子被扣下至今已两月有余,谈判的信是一封接着一封送往潞州,但赵德钧只读不回,只一味要求镇州为赏,对公主母子只字不提,父皇,他们母子显然已成弃子,何苦将他们带去前线?一旦他们在前线出事,反倒给了赵德钧父子借口。”
雍王的建议还是皇帝留在洛阳,答应赵德钧的要求,把镇州给赵延寿,让他们出兵打击契丹,救出被困的张敬达,再联合对抗石敬瑭。
皇帝也知道雍王的主张,不悦道:“将镇州给赵延寿是饮鸩止渴。”
雍王垂眸道:“虽是饮鸩止渴,却能多活一段时间,趁着这喘息之机,或许能找到解药。”
总比立时就渴死要好。
皇帝挥了挥手,不赞同:“亲征已准备妥当,不能更改,”
他顿了顿后道:“既然赵美无用,就不带他了,但你监国,须得将人看好,朕走后,你立即派人把他们母子请到宫里来,严加看守。”
雍王应下。
皇帝盯着他道:“重美,我知道你与赵美关系好,但国家大义面前,你要分清轻重,一定看好他。”
皇帝脸色冷凝:“赵德昭或许真不在乎这个孙子的生死,但他若太过分,真将朕逼入穷巷,朕不介意也让他痛一痛。”
雍王张嘴,皇帝却不想听,直接挥手打断:“朕不看过程,只看结果,在朕回来后,朕希望他们母子还在皇宫之中。”
雍王无奈一叹,低头应是。
皇帝起身正要离开,看见站在阶下的安从进,便随手一指道:“你与朕同行,护卫御驾。”
安从进面色微变,立即低头遮掩,应下。
皇帝也不在意,他现在任性得很,颇有种破罐破摔的感觉。
雍王似乎感受到了父亲的这种意气用事,颇为忧愁的走出宫殿。
他站在大殿门口许久,待心情调解过来才叫来宫人:“将六宅收拾出一间院子来,兴平公主明日携其子回宫居住。”
宫人顿了一下后道:“殿下,六王宅属于皇子皇孙们启蒙读书之所,兴平公主住在那里会不会不方便?”
雍王问:“此时六宅中还有人居住、读书吗?”
那自然是没有的。
宫人明白了,躬身应下后带人下去收拾。
清泰三年六月二十二,帝发洛阳,过徽陵(明宗陵)祭拜,晚至河阳。
他比历史上早三个月出征,但行程没变,就连到达河阳的时辰都没变。
或许是因为薛文芳提前捅破了石敬瑭勾结契丹的阴谋,石敬瑭也比历史上早三个月起兵叛乱,准备仓促,比历史上的石敬瑭更加局促。
时间线似乎变了,却又似乎没变,因为契丹依旧越过雁门关,攻破张敬达大军,将其围困于晋安寨。
而应该一同被困于后唐皇宫的兴平公主母子走脱了一个,正在全力往潞州而去,洛阳城中只剩下了一个赵美。
可惜这一切无人得知,唯一有可能知道这一切的柴荣对这一段历史记忆模糊,他自己都不知道历史正在改变。
在他还不知道的时候,历史上,为了保密被灭口、追杀的十余将官和文臣及其家眷逃出来一个姓薛的,并由柴家接力将石敬瑭勾结契丹的证据安全送到了京城。
历史的大体走向没有变,但在其中,有什么东西正在发酵,数不清的小细节在世人没察觉的时候悄然在变。
六月二十二,一大早,柴荣就牵着六娘的手站在大道边,看皇帝带着亲卫军、禁军、随行官员和内侍等鱼贯出城……
有禁军驰马上前开道,他们往后退到田埂边,百姓呼啦啦跪于道旁,满怀期望地看着御军,希望皇帝亲征能打胜仗,保护洛阳不被战火波及。
柴荣四人也跪在草地上,只是腰不弯,头不趴,而是直挺挺地跪着,还伸长脖子想看御车里的皇帝。
人群中和他们一样东张西望的百姓不少,禁军们也不怎么管,只要人跪着就行,当下没那么多规矩,他们也管不住百姓,非不给他们看。
御车经过,柴荣四人看到了车里的皇帝。
薛瑾愣愣地看着,这就是父亲拼死要见的皇帝吗?
没什么感觉。
薛令仪也觉得这个皇帝不像自己想象中的威严。
柴荣和柴六娘则是看着皇帝的脸和神色发呆。
柴荣想,这人脸薄红,御车经过时风吹过来还带着酒气,这是出门前还在喝酒吗?
这样亲征真的能打胜仗吗?
柴六娘则凑到柴荣耳边道:“三哥,他精神不好,身上有味了,他要死了。”
柴荣捂住她嘴巴,一脸震惊。
第82章 进城
等御军全部经过,柴荣拉起六娘就走。
和他们同路来看热闹的庄户不少,大家叽叽喳喳的一边谈论刚刚看到的热闹一边往回走。
柴荣一直憋到回到庄园才问:“你能看出人的寿命?”
柴六娘挠着脑袋,自己都一脸疑惑:“别人不行,但那个皇帝可以,他气不行了,一身的死人味。”
见三哥听不懂的样子,柴六娘着急起来:“就是他快没气了。”
薛乙三的目光轻飘飘的落下来,道:“人活一口气,打仗更是以气势为先,皇帝心生胆怯,并没有必胜之决心,他都先放弃了,又怎么能取胜?”
薛乙三冷笑道:“凡习武之人,只要认真观他脸色都可以看出来,那些老谋深算的文臣观人入微,肯定也可以,催皇帝出征的人心思不良,赶着他去送死呢。”
柴六娘连连点头:“对对对,薛乙三也看出来了,反正他就是气不行了。”
薛乙三指着她道:“像她这样的,才能活得长久,因为她气长。”
柴六娘挺起胸膛等夸,但薛乙三也只说了这一句就转头道:“赶紧的,刚刚没在队伍中看到赵美,进城问一问郑先生接下来干什么,要是他平安了,我们赶紧走,我感觉洛阳要不安全了。”
皇帝一走,洛阳城迅速恢复安静,大家该挑着蔬菜进城的进城,该拖家带口的出城出城。
大家的兴奋也只是一时的,更像是看热闹时的一时兴起,过后生活该继续还是要继续。
柴荣从庄子里推出一辆手推车,把从地里割来的青菜都放上去,然后就带上六娘和薛乙三进城。
他扭头叮嘱薛瑾:“你们在家看家,不要乱跑,我们晚上就回来了。”
自来洛阳后薛瑾第一次和他们分开,还有些紧张,他连连点头,巴巴地道:“你们可要快点回来。”
薛令仪眼泪汪汪的问:“真的不能带我们吗?”
柴荣狠心移开目光,哄俩人道:“我和六娘去探路,要是好进,下次带你们。”
薛令仪勉强把眼泪憋回去,和哥哥站在庄子门口冲他们挥手。
除了三人,庄子里的护卫也派出两个人跟随。
他们都挑着一担菜蔬。
一行五人走到城门口排队进城。
只要是带农副产品进城的,士兵查的都不是很严。
检查过他们带的菜蔬和鸡蛋,再扫一眼他们的单子,士兵就记下他们的名字和来历,挥挥手放行了。
一进城,他们就加快脚步往小院去。
一进小巷,柴六娘就往前冲,冲到门口抬手就要敲,刷的一下敲空,门打开了。
柴六娘和开门的丙四大眼瞪小眼,两息过后,丙四认输,侧身让她进去。
柴六娘冲进去直奔大堂,没人……
她转头直奔郑先生的房间,还是没人……
柴六娘站在门口呆了一瞬,这才想起丙四来,扭头问他:“郑先生和丁一呢?”
柴荣他们也到了,把菜放到地上。
丙四道:“郑先生去卢相府还没回来,丁一陪着。”
薛乙三:“给他传信,就说我们回来了。”
丙四应下,却站着没动。
薛乙三道:“去吧,路上没人发现我们,我们也不出去,会保持安静。”
丙四这才离开。
柴六娘:“那这些菜……岂不是要烂手里?”
她一脸心疼:“现在城里的菜可贵了。”鸡蛋是给郑先生的,菜郑先生也能吃一些,但他和丁一三个人能吃多少?
薛乙三做任务从来不操心这种细枝末节的事,被柴六娘问到脸上有些懵。
柴荣则道:“放心吧,郑先生会处理的。”
他们就撑着下巴坐在台阶上等郑先生回来,与他们同来的两个护卫坐不住,来回走了几圈后道:“我们要去公主府看看情况。”
柴六娘立即抬起头。
薛乙三皱了皱眉,没有答应。
六娘立即看向柴荣。
柴荣想了想,也担心赵美,不知道他们发现公主跑了没,要是发现了,赵美不会有事吧?
哪怕没有性命之忧,被打被用刑,让人痛不欲生的法子有很多。
柴荣脑子里已经冒出满清十大酷刑,每一种都让人胆寒,而赵美才十岁。
于是很快,郑先生靠窗的桌子上压着一张纸,院子里只留下两把蔬菜和一篮子鸡蛋,四箩筐和一手推车的菜全被他们带走了。
薛乙三不想走的,但他又不能放任柴荣和柴六娘乱跑,只能臭着一张脸跟上。
靠近公主府的区域被戒严了,倒是周边的饭馆酒楼还开着,且人还不少。
可能是皇帝出征,一些宅在家里的人也跑出来看热闹,以至于今日的洛阳城非常热闹。
正是用午饭的时候,酒楼和饭馆里坐满了人。
薛乙三他们推着手推车,挑着担走在人群中一点也不显眼。
他们紧贴着戒严的两家酒楼停下。
柴六娘还在往街的那头张望,柴荣已经走进左手边的酒楼,问伙计:“新鲜的蔬菜要不要?”
正想招呼他用饭的伙计一顿,问道:“多吗?”
柴荣侧身让他看。
伙计看见有一推车和四箩筐,立即扬起笑脸:“小哥等着,我这就去叫我们掌柜。”
洛阳城戒严之后,城内物资急缺,粮价、蔬菜肉蛋的价格都有所上涨。
也幸亏只是戒严,还许农副产品进城,不然情况要更恶劣。
像这样新鲜,一看就是刚摘没多久的蔬菜是很值钱的。
掌柜的下来看见,直接全要了,价钱都没砍。
今天客人多,他还正愁菜不够呢。
在交割的时候,柴荣顺口问道:“怎么后面的街道拦起来了?这些菜本来是要送到公主府旁边的张府,结果我等没有官兵们说的什么东西过不去,眼看快到我们出城的时辰,只能就近卖了。”
掌柜道:“在公主府旁边当然送不进去了,这些官兵就是为公主府来的。”
今日来吃饭的非富即贵,加上皇帝出征,客人们来吃饭,什么话都往外秃噜。
有胡说八道的,自也有靠谱的。
掌柜道:“皇帝临走前放心不下公主母子,怕他们被石贼暗杀,赵节度使可在前线作战呢,所以让皇后把人接进皇宫里照看,这不,宫里亲自来人,后头半条街都被戒严了。”
? ?够两千张,明天就可以月票加更啦
?
万字第二天get
第83章 表兄弟
柴六娘竖着耳朵听,闻言抬头和三哥对视一眼,皆有不祥的预感。
带入皇宫,那公主逃跑的事不是就瞒不住了?
此时,公主府内。
禁军将后花园团团围住,禁军利剑出手,和赵美身前挡着的护卫争锋相对。
赵美站在护卫身后,身后则是一个披着斗篷的女子。
“还请公主殿下放下兜帽让我等检查,入宫,不可携带兵器毒物,当然,也不能是假冒之人。”前来代替安从进的是羽林军都虞候林珂。
他没想到自己一来就接了一个烂摊子,公主府内竟遗留这么多家丁护卫,他们手中竟然还有兵器。
安从进是脑子进屎了吗?
包围公主府后为何没有下兵器?为何不驱逐这些家丁护卫?
哦,不能让消息外泄,那就分开关押或者杀了,再怎样也不能把人和赵美关在一处吧?
那样和往赵美手里塞刀子有什么区别?
最让他头疼的是,公主已经两日不曾出房门,出来的“公主”头戴兜帽,这么大热的天戴兜帽,呵,呵呵……
林珂心里已然压抑不住暴躁,他最讨厌工作的时候出现这种意外情况了。
一个不小心就把脑袋搭进去了。
赵美安抚地拍了拍身后女子的手,对林珂道:“家母身体不适,不能吹风。”
林珂手搭在剑柄上,沉着脸道:“那就请大夫来看,贵人入宫也不好带着病气,不然沾染了宫中的贵人,谁都不好过。”
赵美:“是皇帝下令让我母子二人进宫,现今又说不合适,不如林都虞再去问问,确定了再回来找我。”
林珂眼睛微眯,双方一时剑拔弩张起来。
“怎么了?”李重美在众人的簇拥下匆匆走进来。
林珂立即带着羽林军们低头行礼:“拜见雍王!”
李重美微微颔首,看向对面的赵美。
一段时间不见,赵美瘦了很多。
他本来长身玉立,长得要比同龄人略高些,原先身材匀称,而今瘦了一大圈,却不见小,反倒像是年长了几岁。
这是一种气质、阅历的沉淀给人的岁月感。
表兄弟俩上次见面还是他探亲回京时,俩人躲在皇宫大殿的侧边等着上早朝。
当时天气还冷,寒风一吹,他低头哈了哈气,如雪一般的面容还带着两分孩子气,他眼眸向上看向他时,眼中好似盛了星星,笑着跟他说,他这次去幽州带回来许多土特产,待他收拾规整好,就给他送来一份,他一定喜欢。
结果他还没等到他的土特产,前线就传来消息,赵德钧发兵至潞州便裹足不前,上书向父皇求赏镇州。
不过半年不见,赵美身上竟是暮气,他可才十岁多呀。
雍王差点落泪,兄弟俩隔着禁军和护卫遥遥对视一眼,“你……”
一出声,雍王就觉得喉咙紧得很,他立即清了一下咽喉,露出笑容:“大美,我是来接你和姑母入宫的。”
赵美沉默。
李重美便知道他身后的人是真有异常。
他扭头对林珂道:“你们都先退下吧。”
“雍王殿下!”林珂表示反对,并着急地看了一眼赵美。
李重美抬起手,五指轻轻向后挥了挥:“出了任何事本王负责。”
林珂略一思索就带着羽林军们往后退。
雍王愿意负责就行,大皇子早死,如今皇帝就李重美一个儿子,还封其为雍王,显然是要他当太子的。
他担责,皇帝总不会杀了他。
李重美道:“退出院子去。”
林珂磨了磨牙,带着羽林军继续退,退到院子外面,却不许关上门,这是他的底线了。
要是赵美蠢机一动挟持了雍王怎么办?
雍王再愿意担责,他这个军都虞候也活不成。
等羽林军退出去,赵美抬抬手指,护卫们也朝两边散去,露出身后的赵美来。
李重美走上前去,站在“公主”面前,看了眼沉默的赵美,伸手撩开她的兜帽。
兜帽下的侍女浑身发抖,脸色苍白,一点血色也没有。
李重美收回手指,问道:“姑母呢?”
赵美:“她去潞州了,她想去劝说祖父和父亲出兵协助皇帝。”
赵美轻轻扯动嘴角,轻声道:“她想救我。”
李重美沉默片刻,没有追究她是怎么逃出公主府的,而是道:“此事我得上报陛下。”
“能拖一拖吗?”
李重美想了想后道:“最迟明天,父皇只带了三万兵马,行军速度快,今晚就能到达河阳,报信的人明早出城,快马加鞭,要后日午时左右才能追上他。”
赵美在心里算行程,觉得足够了,母亲早皇帝一日出城,又轻车简从,速度一定比皇帝快。
又争取来两日的时间,足够了。
李重美道:“我也会劝说陛下,让他不要追击姑母,放她去做说客。”
他顿了顿,还是道:“但是大美,姑母真的能说服姑父和北平王吗?”
赵美沉默。
兄弟俩相对无言半晌,最后还是李重美主动重启话题,他的目光看向瑟瑟发抖的侍女。
赵美回神,不动声色地上前半步挡在她身前,道:“一个下人,除了听从主人命令,她还有别的选择吗?”
赵美轻声叹息道:“放了她吧。”
李重美看着他叹息道:“罢了,杀了她也无济于事,姑母不能回来,只怕也不能让你心中臣服。”
赵美悄悄松了一口气。
李重美目光扫过其他人,面色淡然道:“这些人不能随你入宫,也不能随意放出,全部下了兵器软禁于此,等前线有了结果再说吧。”
赵美沉默一瞬,发现自己没有反对的力量,威胁安从进的理由在雍王这里并不管用。
他对护卫们微微颔首。
护卫们紧抿住嘴角,却还是听命放下武器,列于赵美身后。
赵美回身解下侍女身上的斗篷,低声道:“去换回你身上的衣裳吧。”
侍女如蒙大赦,低垂着头屈膝行礼,立即在众侍女的簇拥下退至屋中,不过片刻,侍女们便从屋内出来,各个打扮一样,一样的衣裙,一样的发型,连身高都差不多,根本认不出谁是谁了。
赵美胳膊上搭着那件斗篷,对李重美微微颔首道:“走吧,我进宫向皇后请罪,母亲不能入宫服侍皇后了。”
雍王张了张嘴,转身带赵美出去。
第84章 和郑谦再见
把菜都卖给酒楼,柴荣拿了钱转手就交给薛乙三。
太重了,一点也不想拿。
薛乙三不嫌重,用布把钱绑好背在身后,因为绑得紧,即便动作起来也不见铜钱响动。
几人正要出酒楼,就听见一声熟悉的轻咳从二楼飘下。
柴六娘和薛乙三同时抬头朝二楼看去,就见郑谦站在二楼栏杆处,低头幽幽地看着他们。
柴六娘脸上迸射出光彩,却还稳得住,仰着头眨眨眼,并不叫人。
郑谦见她还稳得住,脸色好看许多,他冲几人招招手,柴荣立刻找到了借口,和掌柜道,他们东家的人在上面,得上去请安。
掌柜脊背一紧,连忙道:“这菜我们已经买了。”
“自然,我们东家是讲诚信的,既卖给了酒楼,钱货两讫,这桩买卖就算了了,断没有反悔的道理。”
掌柜这才满意,抬头看了一眼,只看到一个穿灰色常服的男子,一看就是下人。
他也不深究是谁家的人,点点头就让他们上去了。
几人一上楼,丁一接住他们就往包厢里引。
包厢里只有郑先生一人,他正靠窗坐着,不巧,窗户外面正对着公主府那条大街,还能看见公主府大门。
柴六娘:“先生!”
郑谦目光从几人身上扫过,问道:“你们怎么进来了?”
柴六娘就将这段时间庄子里的事说了一遍,包括公主和皇帝的部分。
郑谦微微颔首,道:“事情还有回转的机会,皇帝出征,雍王监国,李先生说雍王心地纯良,与赵美有同窗之谊,可以在这段时间保他一命。”
柴六娘:“然后呢?”
“然后?”
“怎么把人救出来?”
郑谦沉默了一瞬后道:“皇帝亲自上前线督战,赵德钧若还不肯出兵,双方就算彻底撕破脸皮了,我能想到的办法就是偷。”
他道:“把人从皇宫里偷出来。”
柴六娘垂眸一想就明白了,要是赵德钧肯出兵,双方之前的种种冤仇自然烟消云散,即便隔阂依旧在,表面上却可以相安无事,赵美自然也没了危险。
就好比她和薛乙三的关系。
在矛盾最大的时候,因为有共同的敌人不得不合作,即便他几次想要丢弃她和三哥,却因为种种原因不能成行,还出手护了一程。
不管他是被迫还是自愿,最后的结果是,他们最后合作赢了他们共同的敌人,逃了出来。
所以双方最大的矛盾消解,现在,即使他们内心深处依旧对彼此有保留,却能一同共事,互帮互助。
赵德钧和皇帝的关系亦是如此。
接下来就看俩人是选择放下彼此的矛盾,先合作对抗最大的敌人,还是……崩裂。
柴六娘目光闪动,不由看向柴荣,她和别人不一样,她做事,率先喜欢往最坏的方面想。
如果最坏的结果她能承受,这世上还有什么事情不可能呢?
若她不能,她也会给自己预定好结果。
柴六娘问:“怎么偷?”
柴荣也觉得先考虑最坏的结果:“从皇宫里偷人,得要地图吧?赵美会被关在何处?”
郑谦:“地图和关押地点我来想办法,但人怎么偷,偷出来怎么带出城,我还未想好,这件事得找李先生商议。”
柴六娘觉得压力很大,频频扭头去看薛乙三:“皇宫的围墙很高吧?还有禁卫军,我们能飞进去吗?”
薛乙三轻飘飘的瞥了她一眼,哪有们,怕是只有我。
郑谦:“皇帝亲征带走大半禁军,留在京城里的六军士兵不多,而他们还要维护京城的安全,护卫皇宫的人就更少了。”
“如果说我们有机会将人偷出来,一定是皇帝未回京之时,现在要紧的是选择时机,”郑谦道:“迟了,人没了,早了,反倒有破坏皇帝和赵德钧关系的嫌疑。”
最好的时机,一定是双方关系正式恶化的下一刻,在皇帝未来得及做出应对之前。
所以他还是得留在卢文纪身边,以期得到最新的消息。
柴荣垂眸,当下不是现代信息战,信息的传播速度极快,在这里,想要第一时间收到消息很难,尤其在战争爆发的时候,传递消息的渠道很多是断的。
他们目前拥有的信息还是太少了。
郑谦目光从两个孩子脸上扫过,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三郎,六娘,你们四人和薛乙三一起先往吴国去如何?”
“吴国?”柴六娘问:“您是要带我们向北吗,怎么忽而转向南?”
“北方正在打仗,提前过去很危险,你们先去吴国,待此方事情了结,我再去南边接你们回北方。”
柴六娘心中一哽,问道:“这件事很危险,危险到你觉得会死,所以提前送走我们吗?”
郑谦梗住,这孩子一如既往的敏锐。
柴六娘不愿走,柴荣也不愿意,一件事,既然开始了,就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
薛乙三则更加简洁:“我养不好郎君和女郎,你可以放弃救他,直接和我们走。”
郑谦拒绝了薛乙三的建议,既已答应了人家,就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
柴六娘不懂这些,但她亲自在心里许下承诺,便一定要去做。
正在此时,公主府大门打开,禁军围着两个少年并肩走出来。
其中一个月白圆袍,正是赵美。
柴六娘拳头紧握,上前两步,肩膀被柴荣按住。
柴荣将她拉到身边,与她一起静静地看着少年被押上马车,不多会儿,禁军开道,直往皇宫而去。
柴荣道:“公主能出来,我想他肯定也有逃出来的机会,但他没逃,而是选择留下,就是他也不想打破现在微妙的平衡关系,不想皇帝失控,也不想赵德钧找到借口。”
郑谦微微颔首,也正因此,他才愿意继续留在卢文纪身边帮助他。
这个少年拿命在做最后的努力,他若轻言放弃,岂不是白活了这么多年?
柴六娘下定了决心:“郑先生,我不走!我阿翁说,做人要诚信,我答应了要救他,那就一定要救他,我得要个结果。”
第85章 找图纸
“好!”郑谦大赞一声:“那我们就一起努力!”
薛乙三抱着剑站在一侧,嗤笑一声,扭头问柴六娘:“你确定?”
柴六娘看了他一眼,满脸疑惑,却还是坚定的点头:“我确定!”
薛乙三:“我以为你会根据自己和柴荣的利益来,在不损害你们的根本利益之下出手,你竟真愿意超出所得的付出?”
薛乙三探究的看向她:“我不信你,你可不是诚实之人。”
柴荣皱眉,觉得薛乙三的诘问太过锋利,尤其对象还是一个九岁的孩子
柴六娘却不觉,很平常的回道:“是否诚实不重要,诚信才是最重要的。”
郑谦惊讶的看向她:“你说什么?”
柴六娘一脸严肃:“这是我阿翁说的,世人总喜欢将诚实与诚信混为一谈,但我阿翁说,诚实不重要,重要的是诚信。”
柴荣立即站队自家妹妹:“诚实是一种品质,表露诚实未必能促成好事;而虚假未必就促成坏事。”
他是记者,要的就是揭露事情的真相,但他经历过很多事才明白,没有在适合的时间里揭露真相,带来的结果是非常恶劣的。
职业道德和人性、利益的碰撞会让人很痛苦。
他不愿做虚假之事,所以才半道转去做战地记者。
“而诚信是守信、不欺骗,是不弄虚作假,是言行和思想一致,是遵守承诺,这是世间极难得的品质,六娘虽年幼,却一直秉持诚信,她应下的事,从未毁诺。”柴荣盯着薛乙三看:“倒是你,你一直在毁坏对义父、对我柴家的诺言。”
薛乙三冷酷的脸上难得薄红,抱着剑的手微紧,在兄妹俩的目光下把脸撇到一边道:“随你们,但我要说,洛阳若局势太乱,我会带郎君和女郎先离开。”
柴荣:“随你。”
郑谦拍拍手吸引他们的注意力:“好了,时间不早,你们用过饭就出城去吧,我一会儿还要去见李先生,等下次你们进来,我会把皇宫图纸给你们的。”
既然兄妹俩坚持,郑谦不再提让他们先行南下的话题。
他们甚至都没有回小院,在酒楼吃过饭后当场分道扬镳。
郑谦以为下次再见定是下次,实没想到第二天又看到了人。
郑谦:……
柴六娘今日是一副农家小孩的打扮,上衣下裤,一身土黄色,就像染色时下料下重了,但过水时又褪色,以至于成了这种一言难尽的颜色。
一看就是土布,加上膝盖和手肘的位置都打了补丁,头发全都扎起来,脸上灰扑扑的,打眼看去,一时还真分不出男女来。
柴三郎一边给郑先生把菜拿出来放进厨房,一边解释道:“我们昨日出城的时候仔细看了,有个别庄户每天都进城给主家送菜蔬,其中还有人会偷偷多带一点到市场上卖,现在菜价高,很能赚钱。”
郑谦:“所以?”
“所以我们给了守城的士兵一把铜钱,决定以后每天都用那张单子进出城,皇帝出征之后城门的管理没那么严格了,只要和守城士兵处好关系,一些无伤大雅的问题都不是问题。”
郑谦:……这孩子成熟灵活得不像十岁的少年。
不过想到另一个同样不像十岁少年的赵美,郑谦又释然了。
罢了,现在乱世,人的平均寿命都短,二十年可能就过完一生了。
所以十岁就像个大人一样再正常不过。
郑谦接受了他们成长的速度,拿出一张图纸道:“李恕手上有皇宫的图纸,不过是简略的,更详细的部分得找人填补。”
柴六娘:“找谁?”
柴荣:“卢文纪?”
郑谦摇头:“卢文纪手上什么也没有,此事只能找冯司空,他曾统管三省,尤其是六部的中小官员,他们皆信服冯司空。”
“皇宫几次督造、修缮,他都在朝为官,他一定还有记忆,想要去工部中找旧案,也得他帮忙。”
卢文纪处除了能看到京外送回来的军报外,他一无用处。
想到今天卢文纪找他谈的事,郑谦就有些烦躁。
想与雍王共治,一同监国?
他脑子被驴踢了!
此时能离那至高无上的权利多远就要离多远,没见冯道自皇帝出征之后都闭门养病了吗?
哦,对,冯道养病了,他得去看望他,也好有借口见人,还得找个尹先生和郭先生不在的时间去,不然冯司空不曾见到,他可能就被打出来了。
郑谦脑子里胡乱想了一通,其实就是一瞬间的事,他一边整理图画,一边点了一处道:“李先生打听了,赵美现被关押在此处。”
柴六娘和柴荣凑上去看,上面就一排排房子的造型,只看得出方位,连个宫殿名字都没有。
柴六娘:“这处叫什么?人多吗?靠近宫墙吗?”
“这叫六王宅,是皇子皇孙们读书生活之地,大家私下都叫六宅。”
“里面有六个院子?”
“不止,六王宅只是一个称呼,和十王宅一样,这一大片都是六王宅范围,现今只知道人住在这里面,但住哪一块不知道,”郑谦道:“这有一处园子,不大,宫墙进去越过园子就可进六王宅,但具体的线路李恕画不出来,现在这些还都是他根据自己的记忆,以及赵美曾经的讲述画出来的。”
柴六娘:“所以还是得找冯司空。”
柴荣忧虑:“郑先生,我们都听说了,上次你们吵得很凶,您去找他,不会被打出门吗?”
郑谦怀疑的目光射向站在一旁的丁一和丙四:“你们听谁说的?”
丁一和丙四目不斜视。
柴荣道:“我们一大早就进城了,先在集市上卖菜,卖完了菜才过来的,集市上很多人都在骂您,为冯司空抱不平呢。”
不卖菜不知道,卖了菜方知,冯道在民间的名声极好。
尤其是普通百姓间,大家一听说有个叫郑谦的幕僚背叛冯道,不仅跑去投靠冯道的对家,还反过来污蔑冯道,民间气愤不已。
甚至,他卖菜的时候要是跟着骂郑谦两句,那菜都能卖得快一点,价格还能涨一涨。
第86章 最佳黑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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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找狗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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