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细腰》 第1章 祸国妖妃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扶细腰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章 朕要看你跳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扶细腰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章 滚去掖庭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扶细腰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章 府邸旧人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扶细腰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章 你的旧情诗吗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扶细腰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章 流放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扶细腰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章 你自己尝尝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扶细腰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8章 大肆封妃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扶细腰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9章 折中之法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扶细腰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0章 恭恭敬敬的诚意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扶细腰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1章 坦诚以待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扶细腰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2章 诊脉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扶细腰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3章 真是狐媚子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扶细腰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4章 你是他的肉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扶细腰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5章 翻墙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扶细腰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6章 她想避孕?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扶细腰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7章 召宠她亲妹妹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扶细腰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8章 玩什么新花样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扶细腰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9章 入牢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扶细腰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0章 直击要害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扶细腰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1章 尝鲜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扶细腰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2章 玩火自焚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扶细腰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3章 坐冷板凳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扶细腰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4章 重修旧好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扶细腰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5章 不撞南墙不回头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扶细腰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6章 寒毒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扶细腰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7章 立誓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扶细腰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8章 别让妾知道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扶细腰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9章 执念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扶细腰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0章 禁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扶细腰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1章 说胡话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扶细腰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2章 病重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扶细腰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3章 日理万机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扶细腰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4章 不立皇后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扶细腰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5章 想通了就好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扶细腰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6章 喜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扶细腰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7章 动手脚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扶细腰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8章 第一个皇嗣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扶细腰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9章 豁出去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扶细腰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0章 教规矩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扶细腰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1章 郁郁寡欢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扶细腰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2章 是我们的孩子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扶细腰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3章 赐名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扶细腰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4章 安胎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扶细腰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5章 是男是女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扶细腰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6章 心虚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扶细腰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7章 吃了熊心豹子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扶细腰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8章 恩德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扶细腰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9章 谁不服气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扶细腰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0章 咽不下这口气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扶细腰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1章 万事俱备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扶细腰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2章 冲撞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扶细腰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3章 失了人心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扶细腰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4章 都舍不得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扶细腰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5章 布局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扶细腰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6章 体谅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扶细腰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7章 简直是荒唐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扶细腰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8章 人赃俱获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扶细腰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9章 硬撑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扶细腰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0章 办喜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扶细腰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1章 守口如瓶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扶细腰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2章 做春秋大梦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扶细腰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3章 挖坑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扶细腰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4章 身份逾矩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扶细腰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5章 宫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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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扶细腰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82章 专宠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扶细腰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83章 八九不离十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扶细腰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84章 捅刀子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扶细腰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章 祸国妖妃 “哐当”,几件皱巴巴的衣裳被甩进周霏面前那口旧木盆里。 水花猛地往上一跳,劈头盖脸溅了她一脸。 她下意识缩了缩手,指头冻得通红。 可她还是垂着眼,乖乖站着,听人训话。 “这些是太极宫那边几位主子明儿后儿要穿的!今晚不搓干净,看你怎么交代!” 掖庭管事姑姑叉着腰,下巴抬得老高。 周霏眼皮都没掀,声音软软的:“嗯,知道了。” 管事姑姑哼了一声,扭身走了。 天快黑透了,晚霞烧得只剩一点边儿。 其他宫女早收拾完,三三两两往饭堂溜。 周霏一个人蹲在井台边,水珠顺着袖口往下淌,滴进土里。 俩小丫头路过,故意放慢步子,压着嗓子嘀咕。 “哎,那不是?” “前朝那位周贵妃,认得不?” “天呐,真人比画上还灵!” “再美也是个扫地的命。” “从前金尊玉贵,如今连擦脚布都不如。” “咱陛下……会不会……” “拉倒吧!登基前就跟河东云家嫡小姐定了亲,人家才是板上钉钉的皇后!” “唉,可惜这张脸啊……” “好看的人多了去了!云姑娘才是河东头一号美人,她?顶多算个过气的旧灯笼,风一吹就灭。” …… 这种闲话,周霏在掖庭熬满一个月,耳朵都听出茧子了。 古来亡国妃嫔,无非三条路。 塞进新皇的后院、赏给权臣当妾、或者一根白绫,眼一闭,全完。 诏书一道接一道发下来,名字写在哪份文书上,命运就落在哪条道上。 老皇帝禅位,不是自己退的。 是江熠打到建康城门口,他扛不住,带着一家老小开城门投降。 江熠没进宫,只派亲信接管各处宫门、库房。 三天后颁旨,老皇帝自愿退位为太上皇。 可那些曾经锦衣玉食的妃子们呢? 全被剥了封号,打成贱籍,塞进掖庭干粗活。 运气好的,被哪个王爷、将军瞧上了,接出去当个姨娘,好歹算有个窝。 大多数? 只能在这儿一天挨一天,听太监甩脸色,挨嬷嬷骂大街,干最脏最累的活。 踩昔日主子一脚,那才叫爽呢,比吃蜜还甜。 周霏知道自己脸蛋招眼,名声也不清白。 平时走路都贴着墙根儿走,说话从不大声。 可越是这样,越有人偏想撕下她一层皮看看。 当然,也有不少人盯着她。 月亮爬上树梢时,她刚把最后一盆衣服绞干。 一个小宫女慌慌张张跑来:“周姐姐,掌事姑姑喊您过去一趟!” 周霏擦了擦手,推门进去。 管事姑姑早候着了,脸上堆着笑,手里捧着一杯热茶:“娘娘辛苦啦。” 周霏伸手接过,指尖温温的。 “陈国没了,我早不是什么娘娘。您别乱叫。” 姑姑笑容没散。 “齐王爷那边……您想好了没?” 周霏轻轻摩挲着杯子边沿。 她没吭声。 齐王是先帝的弟弟,四十出头。 年轻时打仗伤了腿,现在走路拖着一条,吱呀作响。 赋闲之后,身边女人就没断过,屋里大大小小加起来,怕不是有三五十个。 自打封王起,他就盯上周霏,几次派人传话,要纳她进门,连侧妃名分都预备好了。 屋里的油灯烧得挺亮。 管事姑姑一眼瞅见周霏那双红得发亮的手指。 她猛一拍脑门,转身快步走到东边柜子前,拉开最底下那个抽屉,俯身翻腾半天,翻出个青花小瓷瓶。 “这药抹上就凉快,消肿快得很!您先拿着用。那个叫小巧的丫头,我今儿已训过她了,娘娘千金之躯,哪能干浆洗粗活?连宫女的衣服都让您洗,像什么话!” 周霏顿了顿,才伸手接过瓶子。 她垂着眼,睫毛在灯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嘴上轻轻道:“劳烦姑姑费心了。” 原来傍晚那个横眉竖眼的管事宫女,是这位姑姑的亲侄女。 姑侄俩一个唱黑脸,一个装白面,轮番上阵,就为逼她点头跟齐王走。 好在新皇帝心正,明文下过旨。 谁要娶前朝妃子,必须本人点头同意,不许硬抢! 不然啊,她早被这对姑侄抬着小轿,哐当一下送进王府后院去了。 管事姑姑上下打量周霏。 一身洗得发灰的深青宫装,偏衬得她脸蛋雪白,头发只用一根素银簪别住,活脱脱是个不梳头不戴钗,照样晃眼的美人胚子。 她琢磨着周霏心思,放软语气劝。 “娘娘,奴婢心里清楚,像您这样天仙似的姑娘,本该陪在龙椅边上。可皇上登基一个多月了,也有老臣提过这事,皇上却压根没往咱们掖庭这儿瞧一眼。” 前阵子真有俩妃子主动往上凑,结果全被打发去掏茅坑了。 周霏左手紧紧攥着药瓶。 管事姑姑以为她怕了,赶紧关严窗缝漏进来的冷风,又从旁边搬来一只矮凳,坐得离周霏近了些。 “您细想啊,这天是一天比一天冷了,再过一个月,您一家子就要启程发配北边苦寒之地。听闻周夫人病得爬不起床,周少夫人肚子里娃还没落地,这一路风霜颠簸,能不能活着到地头都说不准呐。” 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 只要她肯顺了齐王,家里人好歹有人罩着,不至于活活冻死饿死在路上。 可周霏图的,压根不是这点保命钱。 她大哥当年在旧皇跪地投降那天,身穿染血甲胄,腰悬未出鞘的佩剑,大步闯入金殿。 “杀掉这窝囊废帝!扶贵妃上太后位,另立皇子继大统!” 新帝登基当日便颁下圣旨,彻查周氏一族。 三日后抄家令下达,周府大门被铁链缠绕。 男丁押赴西市候斩,女眷尽数没入宫中为奴。 跌倒的地方,得亲手站起来。 周霏就在冷宫西侧最偏僻的栖梧殿住下。 殿内墙皮剥落,窗纸常年未换,风一吹便哗啦作响。 她就在这座冷冰冰的宫墙里,杀出一条生路,帮全家翻盘。 这些日子,她就在等。 等皇帝来不来见她。 也在赌,赌他心里还有没有她这个人。 三年不见,他还记不记得她这张脸? 很明显,她赌输了。 第2章 朕要看你跳 没等到皇帝踏进这扇门,倒是等来了皇帝的亲叔叔,襄王李珩。 他一身玄色常服,腰束玉带。 三年,真能改天换地。 她如今是别人弃下的妃子,他却快办喜事迎皇后了。 两人本来就没多少瓜葛。 唯独一块玉佩,牵过一点若有似无的缘。 他还认不认识这块玉? 她心里没底。 周霏低头摸了摸贴身挂着的圆润玉佩。 她冲姑姑笑了笑。 “姑姑的话,我都听进去了。识时务的人,才叫聪明人。可我周霏若做妾,只认九五之尊,陛下那堵南墙,我还想撞一……” “啊?” 姑姑当场愣住,张着嘴眨了好几下眼,回过神才急忙摆手。 “您是世家小姐,模样又俏,可皇上真不是光看脸的主儿……” “看不看脸?” 周霏直接打断。 “我不说了算,您也说了不算。” 她摊开左手掌心,将那块温润微凉的玉稳稳托住。 “它才算。” 姑姑凑近一看。 这玉通体透亮,像凝着月光,中间雕着条扭动盘升的龙。 她伸出手指碰了碰,滑溜温软,分明是上等羊脂白玉。 “这……这是谁的?” 周霏把玉佩往掌事姑姑手心里一搁。 “麻烦姑姑跑一趟太极宫,亲手交给那边当差的,让陛下瞧一眼。” 她顿了顿,嘴角一翘。 “顺便带句话,周霏想跟陛下聊聊三年前的事。” 掌事姑姑手一抖,差点把那玉佩滑地上。 她赶紧攥紧,眼珠子上下打量周霏。 这姑娘不是前朝那位小贵人吗? 怎么,跟咱们新帝还有过牵扯? 三年前的事她也听过一耳朵。 新帝刚接任河东节度使,奉旨进京述职。 周霏才十五岁,正等着入先帝后宫,算半个预备主子。 那时候她常随宫人出入尚服局、尚膳监,偶尔也在御花园近处行走。 新帝当时住在驿馆,由礼部官员陪同进宫面圣。 途中经过西华门时,曾与一队采买宫女擦肩而过。 难不成俩人在那会儿就碰上了? 掌事姑姑立马把玉佩揣进袖口,堆起满脸笑。 “哎哟,奴婢第一眼就觉着娘娘不是寻常人!这气度,这眼神,天生就是吃凤禄的命啊!” 她说话时还悄悄抬手,用袖角抹了抹眼角,又赶紧补上一句。 “奴婢今儿真是托了娘娘的福,心口都热乎起来了。” 周霏应道:“多谢姑姑抬爱。” 当晚,她就被从大通铺挪进了独间小屋。 夜里,她一边给十根手指抹药膏,一边缩在暖烘烘的被窝里琢磨。 但愿江熠别当场揭穿她。 其实压根儿没那回事。 两人顶多算个玉佩之缘,连话都没说过几句。 她原想交去内侍省登记。 可转念一想,先帝病重,宫务混乱,东西送进去怕是石沉大海。 她便把玉佩收了起来,后来再没见过失主。 刚才对姑姑吹那句叙旧情,纯粹是宫里人认人下菜碟。 她怕姑姑觉得她分量不够,不肯帮她递话。 结果姑姑真上心,夜里答应的事,第二天下午就回音了。 皇上点了她去弹琴。 太极宫来人接她时,顺道安排梳妆打扮。 周霏摆摆手:“不用费事,我就这样去。” 来人迟疑了一下,还是躬身退开半步,没再坚持。 华服不要,金簪不戴,照旧一身青灰宫女裙。 到了紫宸殿门口,由总管亲自领进门。 这地方她熟得很。 从前常来,可今儿一踏进去,又陌生又心虚。 先帝在时,这里只作召见近臣之用。 她随尚仪局女官来过三次,每次都在外殿候着。 先帝爱风雅,屋里永远挂着轻纱,帘子一碰就叮咚响。 新帝却反着来,空荡荡、亮堂堂,连幅画都懒得挂。 江熠就坐在正中的软榻上,慢悠悠地喝茶。 听见脚步声,眼皮都没掀一下。 周霏低头行礼,动作利落。 跪坐好后,她调了调琵琶弦,问:“陛下想听哪支?” “你想弹什么,就弹什么。” 他答得随意。 声音低低的,冷冰冰的,和记忆里那个少年不太一样。 她悄悄瞄了他一眼。 黑了些,下颌线更硬了,眉骨比从前更突出。 三年前的江熠,还是河东节度使,眉目清亮,举止潇洒,笑起来带着三分懒散七分贵气。 如今呢? 沙场走几遭,公子变君王。 再站那儿,不说话都像要压塌半边屋顶。 宫人早叮嘱过。 先帝父子三年前没了,江熠为此戒了三年丝竹,今天头一回开禁。 她挑了首《思乡》,指头拨动,琴声一响,满殿都是风里的归意。 曲子刚歇,江熠开口问:“跳舞也会?” “也会”? 周霏愣住,这才想起来。 三年前宫宴上,她跳过一支霓裳羽衣舞,他是观众之一。 那天她还没正式进宫,只算个待选秀女。 散席后她在御花园迷了路,撞见他独自散步。 他顺手递来一枚玉佩,说了一句:“舞跳得真灵巧。” 再没别的了。 之后他回河东,她留京城,各走各路。 周霏眨眨眼,把心思拽回来,轻声问。 “陛下想看哪种?” 江熠原本没什么表情的脸,忽然微扬嘴角,眼神里浮起一丝玩味。 “那你……想跳给朕看什么?” 他不答反问。 周霏抬头,怔住了。 他目光直勾勾落过来,里头意思可真不少。 她立马就懂了。 皇帝也是人,见着漂亮姑娘,心也会痒痒。 他八成是想瞧瞧,她打算怎么哄他开心。 周霏把琵琶轻轻搁在一边,弯腰行了个礼。 “陛下稍坐会儿,奴婢去换件衣服。” 之前不拾掇自己,就是这个理儿。 硬往身上堆金戴银、抹脂涂粉,凑上去讨好皇帝。 那跟那些早被扫地出门的前朝嫔妃,有啥两样? 皇帝心里装着谁,谁的打扮才算数。 不然再花哨,也是白忙活。 她对着铜镜梳头时就想明白了。 美不是给别人看的,是给对的人看的。 她挑了件海棠红的舞衣换上,跳的是大伙儿都听说过的柘枝舞。 这舞有个特别的地方。 跳着跳着,一层层脱,外头罩的、裹的、缠的,全得甩开。 最后只剩一袭薄如蝉翼的纱衣贴身。 说白了,就是一支……带点味道的舞。 第3章 滚去掖庭 它不靠媚态取宠,靠的是筋骨之力。 眼下她处境艰难,四周全是盯着她的人,装清高? 没用。 她知道,那些奉命盯梢的宫人就守在廊下。 她得靠拢新主子,保住自己,也护住家里人。 柘枝舞最吃功底,腰要软、腿要长。 她多年没跳了,刚旋了几圈、弯了几次腰,就有点喘不上气。 江熠歪在榻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 这姑娘腰细得能掐出水,腿长得晃眼。 每甩掉一件衣裳,就像飞走一只红蝴蝶,人反倒越来越亮。 皇帝脸上还绷着,可周霏一眼就瞄见。 他捏茶杯的手指,骨节都泛白了。 茶汤微晃,映出他瞳孔深处一点颤动的光。 人一激动,手就容易攥紧。 堂堂天子,对个女人哪用紧张? 十有八九,是真动了心思。 他嘴上稳得住,心里早就起浪了。 周霏胆子一壮,越跳越往前凑,到他跟前,忽然猛转一圈,身子一歪,差点栽进他怀里。 一只大手立刻兜住她后腰,托得稳稳当当。 她顺势一滑,就坐进了他怀里。 两人脸挨得极近,呼吸都快碰到一块儿。 皇帝没骂她,也没推她,手掌还热乎乎地贴在她腰上,纹丝不动。 周霏轻轻呼了口气,手指攀上他肩膀。 “奴婢太久没跳了,手脚都生锈啦,求陛下责罚。” “嗯,是该罚。” 江熠隔着薄纱揉了揉她的腰。 “你说,朕该如何罚你?” 天子罚人,还边撩边问? 她笑嘻嘻把脸埋进他肩窝,又仰起头,用脸颊轻轻蹭了蹭他耳根。 “陛下想要如何惩罚便如何惩罚,奴婢乐意得很。” 江熠忍不住笑出声。 以前那个端着架子的大家闺秀,如今哄男人倒是顺溜得很。 坊间早传遍了。 前朝六宫里,就数周贵妃最得皇上欢心。 要不是大齐铁骑打进来,皇后宝座,怕早就是她的了。 他慢悠悠补了一句。 “贵妃伺候皇帝,果然是把好手。” 周霏抿住嘴,没应声。 他在暗讽她。 上一个皇帝宠她,这个皇帝,她照样使手段往上扑。 可宫门一关,深似海,苦水往肚里咽,跟谁倒去? 她假装恼了,噘噘嘴。 “陛下要是看不上,那……奴婢这就退下?” 说着作势要起身,膝盖刚离地半寸,裙摆便微微扬起。 江熠一把扣住她腰,掌心稳稳压住她后腰,脑袋凑近她耳朵。 “看不上?可身子挺老实。” “再露一手,让朕瞧瞧,你还藏了多少招。” 周霏早听过皇帝年轻时的名头。 幽州、河东一带,多少贵女偷偷打听他,连花魁都托人递帖子请他赴宴。 他这辈子,见过的漂亮姑娘数都数不过来。 她低头琢磨了会儿,眼睫垂着,干脆豁出去,想了几招讨巧又不掉价的法子,专为哄他高兴。 …… 周霏靠在江熠腿边,身子虚软。 江熠一手搭在她肩上,掌心温热,轻轻拍着她的背。 他眉头松开了,眼尾微弯。 “贵妃这手活儿挺利索啊,以后就别走了,安心留在这,给朕当差吧。” 忙活一整晚,结果只混了个御前丫鬟的名头。 周霏拎着个小包袱回掖庭收拾行李。 她一边走一边数着青砖缝里的杂草,心里还是不大舒坦。 可胳膊拧不过大腿,人在宫里混,哪能事事如意? 上头一句话,底下跑断腿。 规矩摆在那里,容不得半点讨价还价。 刚踏进掖庭大门,一个脸蛋圆嘟嘟的小丫头就迎上来。 “周姐姐您来啦!新来的管事姑姑一大早就吩咐我在这儿等您呢。您要是有啥要打包的,我帮您拎、帮您理,全包在我身上!” “不用不用,就几件旧衣裳,不值当。” 周霏摆摆手,把包袱换到另一只手上,随口问。 “新来的姑姑?咋回事?” 她前天去太极宫报到时,老姑姑还热乎乎地亲自送她出宫门呢。 “哎呀,谁晓得哟~” 小宫女左右瞄了一圈,见没人,压低嗓门凑近了说。 “听说老姑姑惹恼了上头的人,连她亲侄女都被一起撸了差事,发去浆洗房打下手。新来的这位,是太极宫总管大人直接点名派来的。” 她顿了顿,又一脸兴奋地补上一句。 “要不是今儿她临时被叫去内务司办急事,本来是打算亲自来接您的!” “都是宫里跑腿的,哪有什么高低贵贱?姑姑太客气了。” 周霏笑着应道,心里却嘀咕。 江熠这人真是够损的,昨儿晚上摸她手指头,嫌茧子厚,听她说了缘由,当晚就让那几个天天使唤她搓破皮的老油条也尝了回浆洗房的滋味。 小宫女咧嘴一笑,脆生生地说:“周姐姐,您可真俊!往后定是大福气之人!” 话音未落,她立马改口表忠心。 “我叫容容!姐姐您以后要是站稳脚跟了,能否把我调您的身边?掖庭这儿钱少活杂没盼头,我要能在您手下干活,保管勤快卖力!” 周霏忍不住笑了,正想答两句,旁边冷不丁炸出一声尖利笑声。 “哟~这才刚混进太极宫当个端茶递水的宫女,就成享福啦?小丫头片子,指望周霏带你飞?不如你自己爬龙床更快些!” 容容吓得一哆嗦,连连摆手:“不不不!周姐姐!我真没那个胆子!更没那念头……” 她出身最底层,模样也普普通通。 天子是什么人物? 她做梦都不敢往那儿想。 周霏一听见脚步声,就知道是谁来了。 她立马收起笑,板起脸。 “周美人,掖庭这地方太清闲,把你给养得骨头轻了?皇上身边的宫女都算不上什么大人物,可收拾你这么个前朝失宠的妃子,还是绰绰有余。” 来的是旧皇帝的美人邹氏。 早年就和周霏不对付,如今改朝换代,她倒比以前更爱蹦跶。 她每次靠近,袖口总飘来一缕甜腻过头的脂粉气。 “手握根破扫帚就当自己是执掌凤印的皇后啦?邹氏嗤笑一声,眼角斜斜扫过周霏那身素青宫装。 “先帝是宠你,宠得连正宫的位置都不敢给你,不就是嫌你肚子不争气,生不出半个皇子嘛!” 周霏胸口猛地一沉。 第4章 府邸旧人 她慢慢吸了口气,抬眼直视邹氏,反而笑出来。 “对啊,您倒是生了一个,可这会儿,您那小娃娃在哪儿?能抱上一抱吗?能说上一句话吗?” 新皇帝一登基,所有前朝妃子全被打发进掖庭当粗使宫女。 而那些皇子皇女呢,则跟着老皇帝一起软禁在宫外宅子里,一个不准见。 邹氏有个儿子,乳名唤作安哥儿。 平日总爱揪她鬓角的珠花,夜里要她抱着哼曲才能睡着。 如今母子俩隔着高墙,怕是这辈子都没机会再见一面。 “你!” 邹氏脸色一下变了,嘴唇发白。 “不要脸的贱人,前脚侍奉旧主,后脚扑向新君,还一副美滋滋的样子!但凡有点羞耻心的姑娘,早一根绳子吊死了事,哪像你,厚着脸皮到处招摇!” 其实动心思想攀上新帝的女人不少,只是最后成了的,只有周霏一个。 她听这话只觉得好笑。 “男人娶十个老婆没人说他花心,女人改嫁一次就被骂成破鞋?皇上都不拿这当回事,您在这儿瞎嚷嚷,不嫌跌份儿?” 卢氏顿时哑火,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容容赶紧上前打圆场。 “有些人啊,自己吃不上糖,非说糖是苦的。您别跟她置气,气坏身子,陛下看了心疼不说,脸上还容易长细纹……” 她扶着周霏往宫女住的屋子那边走。 卢氏在后头恨恨踩了一脚地,尖声道:“靠脸吃饭的人,早晚人老珠黄没人搭理!我看你这个不会下蛋的,能在后宫站多久!” 周霏在掖庭熟人不少。 刚送走一个卢氏,转头庶妹又上门求见。 容容陪她出掖庭时忍不住问。 “姐姐,您怎么不叫小周娘子进来坐坐呀?” 世人谁不知道? 前朝大周、小周姐妹同侍一夫,早传得满城风雨。 还有人说,就因为周霏多年无孕,才主动把妹妹送上龙床。 周霏轻轻一笑。 “我进太极宫是当宫女的,不是来当娘娘的。她找我,我也帮不了什么忙。” 容容瞧见她这一笑里带着点淡淡的倦意,心头一紧,小声试探。 “那……将来您真成了主子,会拉小周娘子服侍陛下吗?” “外面话都这么说吧。” 周霏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声音很轻。 “说我为了稳住位置,亲手把亲妹妹推进皇帝怀里……” 她的手指蜷了蜷。 “我才不信!” 容容立刻抢白。 “您连用过的帕子都要剪碎烧掉,宁愿扔了也不给别人碰的人,怎么可能把丈夫推给自己的亲妹妹?” 她今天说是来收拾旧物。 其实,是来烧东西的。 容容没念过几年书,心里有话却找不到合适词儿。 “咱村里谁家姐妹俩一起嫁一个人?光是说出来都叫人笑话。姐姐您可是正经高门闺秀,咋可能自个儿往泥里踩?里头准有啥说不出口的难处……” 周霏噗嗤一笑。 “你这意思我明白。可人啊,爱听啥就信啥,爱信啥就当真,事实到底咋样?没几个人真上心。”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连我站在镜子前看自己,有时也分不清哪张脸才是真的。” “我就说嘛,姐姐根本不是外头传的那种人!” 容容眼睛一亮,立马拍胸脯。 “等您封了妃,哪怕那个小周娘子想来钻龙床,您一个眼神她就得滚远点!” 周霏听着这话,心里咯噔一下。 当年给老皇帝当妃子那会儿,她还是个刚及笄的小姑娘。 满身清高气儿,连说话都带着股不沾尘的劲儿。 现在呢? 全家都捏在刀尖上晃荡,爹娘性命朝夕难保。 为了抱住江熠这条救命藤,她还能不能守住那点底线,真不敢打包票。 太极宫这边挺照顾她。 单独拨了间屋子给她住。 活儿也轻省,无非是给皇上倒杯水。 这天晚上,照例传召周霏去紫宸殿献艺。 泉安刚在门口报上名号。 周霏还没来得及应声,隔壁房门吱呀一声推开,冒出个宫女来。 “泉安,周霏身子发虚,今儿换我上。” 那人脚上踩着一双新缎面宫鞋。 周霏刚抬脚跨出门,就看见那人。 脸蛋水灵,腰身圆润,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精心准备的鲜亮劲儿。 听说皇上登基之后,太后送了俩贴身伺候的人过来。 一个会弹琴,一个烧菜香。 这人叫春华,是从幽州老宅一路跟着来的。 周霏听她张嘴就叫泉安,语气亲热,心下立刻明白,八成是江府旧人。 她冲泉安微微颔首。 “让她去吧。跟陛下说一声,我头疼得厉害,先躺下了。” 春华背后站着太后,这架她不想硬碰。 她刚把被子拉到胸口,就听见外头一阵急促脚步声。 接着有人抬手敲门。 “周姑娘,陛下让您务必过去一趟。” 推脱不了,只能起身。 她迅速披上外衫,系好衣带,才推门而出。 到了紫宸殿,江熠坐在御案后,脸色沉得能滴墨。 嫌她跟泉安合起伙来拿春华糊弄他。 他眼皮都没抬,只冷冷扔出一句。 “弹。” 罚她抱着琵琶从头到尾弹了整整一个多钟头。 直到手指头麻得打颤才放人。 第二天才知道,春华压根没进得了紫宸殿的门。 而擅自替人的泉安,差点被皇上抄起茶碗砸破脑门。 太极宫里那些宫女太监看周霏的眼神,悄悄添了几分小心。 周霏依旧该吃吃、该睡睡。 可一旦被皇上多瞧两眼,总有些人牙根发痒。 傍晚她刚拉开房门,迎面一壶滚水哗啦泼过来。 水汽腾起,手背立马红了一大片。 一个熟悉的甜嗓儿立刻响起。 “哎哟姐姐!对不起对不起,是我手滑了!” 周霏抬眼一看。 果然是春华。 她手里还攥着空壶,嘴上慌得不行,嘴里连声赔罪,眼角却高高吊着。 那点得意劲儿,活像刚偷到油的老鼠。 她咬着后槽牙压下右手火烧火燎的疼。 “没事儿。” 春华早料到她不敢吱声。 自己靠山是太后,还怕一个失势贵女翻出浪花? 她略略抬了抬下巴,转身要走。 结果那人忽然往前半步,堵死了路。 周霏慢悠悠拈起一缕头发,绕在耳后,眯着眼,拖着调子开口。 “妹妹真不是故意的?要是真想泼,该往这儿泼。” 她指了指自己的脸,轻轻一笑。 第5章 你的旧情诗吗 “陛下惦记的,可不是手,是这张脸呀。” 春华当场气得脸都绿了。 周霏抬眼,直直迎上她喷火的眼神。 春华弹得一手好琴。 可皇上压根不买账。 这股火气,全撒到周霏头上了。 当她是软柿子? 软柿子捏完还带点汁水呢,她可没那么好捏! 春华见周霏一眼看穿自己那点小心思,干脆撕破脸。 “别以为长了张勾人的脸,就真能上天!再白的皮囊,也盖不住低微的门第、不干净的身子。宫里马上又要挑人进来了,一堆出身金贵的小姐排队等着伺候皇上,你?顶多就是他闲来逗个乐的摆件,还真当自己是正主儿?” “我得不得宠,真不打紧。” 周霏指尖轻点下巴,嘴角一翘。 “倒是你,怕是要在太极宫变成大笑话喽。” 太后亲赐的侍女,大伙儿都当是板上钉钉的娘娘预备役。 结果呢? 人家连紫宸殿的大门朝哪开都没摸清楚。 “你!” 春华气得手指都在抖。 “我怎么?” 周霏慢条斯理扫她一圈,再抬眼盯住她眼睛,笑得又甜又凉。 “我确实是摆件,摆件好歹能贴皇上近点儿,你这位太后亲手调教出来的准娘娘,连床边都没挨着过吧?这么算,你连摆件都比不上咯。” 皇上一向孝顺太后,后宫人人都清楚。 要是真收用了太后送来的人,至少得给个名分,好让老人家面上有光。 这规矩摆在那里,谁也不敢破。 春华被戳中痛处,耳朵根子都烧红了。 她立刻反呛。 “装什么清高!好歹也是做过贵妃的人,家里还是名门望族,结果天天学窑子里的姑娘搔首弄姿哄皇上开心,不嫌臊得慌?” 周霏听了,不急不恼,慢悠悠吐出一句。 “我要是窑姐儿,那皇上算啥?专捧场的老主顾呗。” “我没……” 春华差点咬掉自己舌头。 周霏眨眨眼,笑意更深。 “噢,那天晚上,我可是规规矩矩坐在那儿弹琵琶的。是他非要我跳舞……还说,跳得不对,重来。” 这几年皇上修身养性,对谁都冷着一张脸。 别说调笑,连多看两眼都难。 春华根本想象不出他疯起来啥样。 可她又听说,当晚收拾屋子的宫女提过。 殿里衣裳散了一地…… 她狠吸一口气。 “少在我跟前嘚瑟!指不定哪天,你就被人连人带铺盖卷一起扫地出门!” 周霏无所谓地撩起袖口,露出腕子上还没消的红印。 “看我不顺眼,你大可以去禀报太后,让她把我赶走,想讨皇上喜欢,你也尽管使招,下药也好,献舞也罢,随便你折腾。” “光冲我甩脸色、泼凉水,有啥用?等我走了,后面还有张霏、陈霏、赵霏……你还能一个个堵过去?” 太后疼儿子是真疼,但这种小事,春华哪敢拿去烦她? 再说了,周霏从前在前朝那些破事儿,桩桩件件都牵扯着旧日党争,加上她自己刚布下的局,正等着收网。 春华冷哼一声,指尖攥紧帕子。 “少在这假慈悲!谁不知道你底细?我看你呀,就跟秋后蚱蜢一样,腿都快抽筋了,还蹦跶啥?” 周霏懒得接话。 反正船到桥头自然直,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她在宫里熬了这些年。 风浪见得多了,哪次不是扛过来的? …… 宣政殿。 周霏进了太极宫好几天,影子都不见一个。 江熠批了一上午折子,朱笔写得密密麻麻。 他搁下笔,揉了揉眉心,随口吩咐泉安。 “去请周霏过来磨墨。” 泉安一愣,眼皮跳了一下,立马答。 “回陛下,周娘子手上烫着呢,奴才想着她不方便,就自作主张,让她歇着去了。” 泉安是太极宫里头的头儿,照规矩,喊周霏名字都行。 可皇帝江熠那态度模棱两可的,他不敢越界。 江熠抬眼问。 “手怎么弄的?” 泉安垂手答:。 说是打水时手滑,烫了一下,水瓢脱了手,整盆滚水全泼在左手背上。” 江熠点点头。 “叫太医挑几样不留印子的药膏送过去,赶紧敷上。” “哎,好嘞。” “再让人每天往她那儿送一罐新鲜牛乳、一小盒上等珍珠粉,泡手用,养得细润些。” “得令。” 江熠翻了翻手边的奏本,纸页沙沙作响,忽然想起来,自从那晚让她弹了快一时辰的琵琶,人就再没露过面。 这事不对劲。 他顿了顿,又问。 “这烫伤……真就只是不小心?” 泉安忙道:“小的亲眼瞧过了,娘子自己说的,纯属失手。她当时正低头收拾案几上的茶具,手一滑,整套青瓷盏就摔在了地上。碎瓷片崩得到处都是,她立刻蹲下去捡,还被划破了手指,血珠子直往外冒。” 江熠没再多问,低头继续批折子。 “你去吧,叫个宫女进来候着。记得挑个手稳的。” 泉安刚走到门口,背后啪一声巨响。 皇帝猛拍御案,手背青筋暴起。 他这一掌落得极重,震得紫檀木御案嗡嗡作响。 手边一摞奏章全哗啦啦掉在地上。 他赶紧转身,只见江熠立在桌前,两手死攥成拳。 “陛下?” 泉安声音都发虚。 “出啥事了?” 江熠不吭声,牙关咬得紧紧的,牙齿咯咯作响。 眼睛死死盯着地上一张旧纸。 泉安捡起来一看。 写的是一首闺中女儿思慕心上人的诗。 末尾落款写着,周霏敬呈李晔。 他脑子嗡一下,整个人发懵。 天呐! 这、这不是前朝那位贵妃,写给老皇帝的情诗吗? “陛下……” 泉安咽了口唾沫。 “八成是哪个小丫头擦殿没收拾干净,顺手搁这儿忘了拿走。小的这就彻查,一个不漏!从库房管事到洒扫宫人,逐个盘问,连昨日当值的三个内侍也得过一遍。” 这话他说得嘴硬,心里直打鼓。 谁把周霏和前朝皇帝的旧事挖出来,还偷偷塞进奏章堆里? 明摆着要让皇帝膈应,要毁她前程啊! 江熠盯着那张纸。 “传话下去,从今往后,所有前朝的东西,一律烧干净。这案子没弄明白之前,宣政殿归你亲自打理,扫地擦桌,一样不许假手他人。所有进出人员,每日登记造册,不得漏一人。” “遵命。” 第6章 流放 泉安弯腰应下,额头贴着冰冷金砖,脊背沁出一层细汗。 之后江熠进了寝殿,连晚饭都没要,还吩咐谁也不准去扰他。 宫女捧着温好的参汤在门外站了两刻钟,终究被泉安挥手遣退。 泉安在廊下等到月亮爬到树梢,实在坐不住了,直接找上周霏,把事情原原本本倒了出来,末了求她。 “娘子,您帮个忙,端碗热汤过去吧,陛下现下,怕是只肯吃您送的。” 周霏一听,胸口发紧。 这才几天? 春华前两天还当面笑她。 “秋后的蚂蚱,蹦不了几天咯。” 转头,真要她命的把柄就送到了皇帝眼皮底下。 男人嘛,哪能不在意女人跟前任的事? 摆明是冲着让她彻底凉透来的。 其实,她压根还没暖过皇帝的心窝子呢。 眼下掌权的是太后,后宫一把抓。 而春华,是从兴庆宫出来的。 春华是太后身边最得用的女官。 掌管宫籍二十年,调取档案只需一纸手令。 她若开口,尚书房尘封十年的旧档都能连夜翻出原件。 翻出点前朝旧物,对她来说根本不算难事。 可若真是太后动的手…… 她大可以当面跟皇帝讲清楚,何必绕这么大弯子,反让儿子难堪? 那会是谁呢? 她突然想到如今风头最盛的云家,那位还没进门的未来皇后。 人家都快坐上凤位了,眼里哪里容得下别人靠近皇帝半步? 何况周霏递过的玉佩,据说是齐王生母当年所赐。 周霏攥紧衣角,深吸一口气,朝紫宸殿走去。 守门太监未拦,只低头退向两侧。 江熠压根儿不搭理她,让她在殿外干等了整整六十分钟,才慢悠悠地喊她进屋。 周霏进门就跪下,规规矩矩磕了个头。 江熠一身黑底绣金的便装,正靠在软塌上翻书,眼皮都没抬一下。 周霏就那么跪着。 “皇上身子金贵,犯不着为我这么个微末小人动气。错全是我的,您怎么罚我都成。” 一个刚动心的男人,冷不丁被塞了一沓纸。 里头全是他刚看上的姑娘,早年跟前夫你来我往写的酸诗。 换谁心里都得咯噔一下。 周霏心里直打鼓。 怕是要被扔回掖庭,重新扫院子、搓衣板。 可半天没等到发落。 她悄悄吸口气,壮起胆子又说:“之前您收了我的玉佩,还特意传召……我以为,您是真愿意给我个机会。要是您实在过不去这道坎,那送我回掖庭吧,我绝不埋怨。” 江熠终于抬眼,目光沉沉的。 “回掖庭?然后转头去当朕的婶子?” 周霏心头一跳。 齐王对她有意思,宫里不少人嚼过舌根,江熠听说也不稀奇。 她垂眼,嗓音更低了。 “奴婢不敢。” “不敢?” 江熠啪地合上书。 他抬眼盯着她,目光锐利。 “叔父一个月里三次邀约,你一次没回绝。要不是急了,会巴巴揣着玉佩跑来太极宫?” “你挑中朕,不是因为多喜欢,而是觉得,皇上比王爷分量更足,好处更多。今天赶你走,明天你就坐上小轿,喜乐喧天进了齐王府!谁还记得太极宫曾有你一盏灯?” 周霏没出声。 谁能放着后宫主位不争,跑去给人当侧室? 更何况,江熠年纪轻轻,眉目如画。 哪点儿输给那位四十好几的老王爷? 齐王早年战伤落了腿疾,行走需拄拐。 而江熠每日晨起练剑一个时辰,步履沉稳,身姿挺拔。 真在皇上这儿栽了跟头,再回头找齐王,那是她兜底的最后一招。 现在问到头上,她索性把话摊开。 “陛下应该清楚我的难处。娘病得下不了床,嫂子胎像不稳,家里眼看就要流放千里……我拼死折腾这一回,就想护住他们平安落地。” 流放路上有多狠? 青壮汉子尚且熬不过三月,何况卧病的妇人、怀胎的女子? 她重重磕了个头,额头撞上金砖。 “以我这样低贱的身子服侍皇上,本就是亵渎龙体。只求您念在我伺候过您一回的份上,高抬一手……饶了周家……” “前朝被判流放的大家族少说七八家,个个闺女来哭一通、求一回,朕就网开一面?那朝廷还要不要法度?” 江熠顿了顿,左手按在膝上。 可看着周霏低头抽泣,泪水一颗接一颗往下掉。 “说高抬贵手,也行,你拿什么换?” 换作从前,她还能凑近撒个娇、耍个赖,逗他一笑。 可如今,一边刚爆出旧情诗的破事,一边又被当场戳穿心思浮动,只想缩进角落躲着他,甚至盼着他干脆连周家一块罚了,眼不见为净。 她抬起手抹了把脸,然后挺直脊背。 “我自愿回掖庭,领重活、吃粗粮,余生不沾男人半点边。” 没想到江熠反而更火了,抄起手边那本书,砰地砸到她膝盖前! 周霏猛地抬头,视线骤然抬高,只见他脸色铁青,下颌骨咬得发硬。 她忽然反应过来。 他好像,根本不想让她走。 周霏立马改了口。 “奴婢刚才是糊涂了,脑子转不过弯来。我本就是太极宫的人,哪还有回去的道理?要是陛下不嫌弃,我就踏踏实实守在您跟前,当个规规矩矩的侍女,。” 这话听着诚恳,可里头埋了根小刺。 往后她安不安分,全看江熠肯不肯给个活路。 江熠斜睨她一眼,见她眼睛还湿漉漉的,看着是挺招人疼…… “嗯,你这副样子,还真就配一辈子干这活儿。” 周霏马上接话。 “陛下说得对极了,奴婢以后一定牢牢记住自己的位置,一步都不敢踩歪。” 江熠一愣,差点没接住这句,心里直犯嘀咕。 怎么跟对不上茬? 他挥挥手。 “行了,下去吧。” 周霏低头应声,麻利起身。 再直起时已站得稳稳当当,转身就走。 江熠越想越堵得慌,左手一扫。 整套青瓷茶具全飞地上,碎得七零八落。 外头泉安听见里头动静不对。 再一抬头,见周霏好端端地迈出门槛,步子不疾不徐,忙小跑着溜进来。 “陛下……这是?” 江熠正按着额头,眉头拧成疙瘩。 泉安瞄了一眼满地狼藉,心里门儿清。 周霏这次没哄住人。 他试探着问。 第7章 你自己尝尝 “要不……小的再去请周娘子回来一趟?” 江熠冷哼。 “滚远点,不知好歹。” 泉安垂手站着,大气不敢出,只慢悠悠劝了一句。 “周娘子人就在太极宫,离您几步路的事儿,您一句话就能叫来。为这点小事气坏身子,值当吗?” 他顿了顿,喉结上下一滑,才又补上一句。 “上回陛下发这么大火,是四年前住王府那会儿,有丫鬟半夜摸进他屋里。” 江熠当然知道,自己不是真生气。 那股气不是冲着汤,也不是冲着人。 纯粹是一口气卡在喉咙里,上不来,也下不去。 泉安赶紧示意小宫人把晚膳端进来。 “周娘子送的,放久了有点凉,小的让灶房重新煨热了。里头有碗老鸭炖冬瓜,清清淡淡的,正适合这个节气喝,润燥又舒服,您趁热尝一口?” 江熠跟周霏磨了半天嘴皮子,嗓子早干得冒烟。 他舀了一勺送进嘴里。 刚一含住,他就顿住了。 汤水滑过舌尖,温润不烫,鸭肉酥烂,冬瓜软糯。 一丝若有若无的姜香在喉间浮起。 放下碗,他盯着那碗澄澈的汤,语气忽然沉静下来。 “泉安,端去给周霏。盯着她,一口不许剩,全喝了。” “哎,小的这就去。” 泉安捧碗出门时,心里咯噔一下。 陛下这脸色……好像一下子晴了? 周霏前脚刚踏进屋子。 泉安后脚就端着一碗热腾腾的老鸭炖汤来了。 汤面浮着几星金黄的油花,热气一缕缕往上飘。 “这汤是?” 她盯着那碗汤,抬起眼,看向泉安端碗的手。 泉安脸上堆着笑。 “皇上特地吩咐送来的。” 他说话时腰背微躬,袖口略往上滑了一截。 刚才江熠还板着脸、说话带刺儿,一转眼就差人送汤上门。 周霏压根不信他是低头服软。 难不成是烦她烦得不行,干脆借一碗汤收拾她? 她顿了顿,伸手接过食盒,轻轻搁在矮几上。 “劳烦你回话,替我谢过皇上。这汤我待会儿再喝。” 泉安见她眼神闪躲,立马补了一句。 “皇上说了,得看着您喝完我才好回去交差。您放宽心,这汤他自个儿先尝了一口,真没动过手脚。” 他说完,喉结上下动了一下。 “他自己尝了?” 周霏盯着泉安的眼睛看了两秒。 不像是撒谎。 再回想江熠之前那副样子,也不像真想弄死她的架势。 她叹了口气,端起碗,小口小口喝完了。 汤有些烫,她咽得慢。 每咽一口,喉间便滚过一阵温热。 打完一巴掌,立马塞颗糖给你嚼。 碗底见空,余下一小片鸭肉沉在汤汁里。 泉安声音轻柔。 “娘子福气厚着呢。服侍皇上,平时多忍忍,多等等,才走得长远。” 这话听着别扭。 明明是他刚赶她走的啊! 可君王的心思,就像天上的云,说变就变。 周霏只点点头。 “谢您提醒。也麻烦您再跑一趟,替我跟皇上说声汤很鲜,喝得暖和。明早天一亮,我就去紫宸殿当差。” 结果,她连今晚都熬不到明早。 铜漏滴了三声,窗外树影晃了两次,她已把外衣解了大半。 身上忽冷忽热,额头烫得厉害。 懂人事的姑娘,哪能不知道是什么征兆? 她一下就想起了那碗汤。 江熠该不会……真给她下了那种不露声色的药吧? 她猛地坐起身,抓起搭在床沿的中衣裹紧自己。 脑子嗡的一下亮了。 他八成是看了她早年写的情诗,心里不舒坦。 想碰她,又抹不开面子直说。 干脆出此下策,逼她主动贴上去求宠。 一个男人,哪会随随便便见一面,就把贴身玉佩往别人手里塞? 周霏清楚,江熠对她动过心思。 但这心思,到底是图一时新鲜,还是动了真心? 她不敢信。 她更愿意信前者。 毕竟,一个马上要广选秀女、册立皇后的主儿,怎会对谁长情专一? 周霏咬牙穿好衣裳,手心全是汗。 她硬撑着往紫宸殿挪。 殿里灯还亮着,昏黄的光从窗棂透出来。 她让泉安通报了一声。 这回江熠没让她干等,直接准了。 门一开,她人还没站稳,腿就发软,扑通跪倒在地,双膝重重磕在冰冷的地砖上。 “陛下……奴婢来了。” 江熠抬眼一看。 她头发乱七八糟,几缕散在额前。 就这么一副模样,从自己住处一路晃到这儿,路上巡逻的侍卫、守门的小太监、还有泉安本人,全撞见了。 他心里咯噔一下。 坏了,搬石头砸自己脚了。 脸色当场沉下来。 “装模作样,丢人现眼。” 周霏一听,鼻子一酸。 他下药害她,她豁出去脸面跑来求他。 结果他还嫌她不够体面? 眼泪刷地涌了出来。 她一掉眼泪,江熠太阳穴直跳。 “哭啥?不愿意就麻利回自己宫里去。” “不是的……” 周霏吸着鼻子,泪珠子噼里啪啦往下砸,把袖口都浸湿了。 江熠心里清楚她难受,偏还故意板起脸。 “身子不舒坦就找太医啊,蹲这儿跟我抹眼泪有啥用?我又不是大夫,捏不了脉、开不了方。” 话音未落,抬脚就要往内殿走。 “陛下。” 周霏慌忙膝行几步。 她伸出手,一把抱住他小腿。 江熠停下脚步,靴尖微微一顿,她借力往上蹭,腰肢软软地弯着。 整个人软乎乎地扑进他怀里,抽抽搭搭地说:“陛下,饶了我吧……我真的撑不住了……” 江熠伸手搂住她腰背。 他语气带笑。 “这算折磨你?明明是你自个儿惹来的麻烦。” 周霏愣住,抬眼看他。 明明是他让人往她茶里下了药,眼下倒说得跟真的一样。 八成是记恨她早年写过那几首情诗的事,拿这当教训呢。 可眼下哪还有力气跟他掰扯这个? 她踮起脚尖,脚踝绷紧,凑上去亲了他一下。 “陛下……帮帮我,霏霏求您了……” 江熠二话不说,手臂一收,打横将她抱起。 他步伐沉稳,大步往里走。 …… 云收雨散。 周霏瘫在榻上,四肢绵软无力,眼皮都掀不开。 江熠坐在榻沿,盯着她泛红的脸颊,耳垂也染着一层薄红,哼笑一声。 “那碗老鸭汤里,你到底搁了多少料?” 第8章 大肆封妃 周霏脑子发蒙,意识浮在半空,耳朵嗡嗡作响,迷迷糊糊问。 “药……不是陛下让人放我碗里的吗?” 江熠眉头一拧,眉心聚起一道深痕,顿时明白过来,有人在背后使阴招。 先拿旧事泼脏水,搅得他俩生分。 再趁机往他饭食里动手脚,图的是争宠上位。 能干出这事的,背景不浅,还在宫里混得熟门熟路。 更要紧的是,和周霏不对付。 他心下雪亮,拿起帕子,蘸了温水,轻轻擦掉她额角的汗。 “朕叫人来帮你擦身、躺平歇会儿。” 等周霏再睁眼,日头已爬到中天。 窗外树影斜斜,蝉声断续。 贴身宫女一边伺候她漱口,青瓷盏稳稳托在手心,一边低声说。 春华因犯上逾矩,被皇上一道旨意轰出宫门,直接押回幽州江家老家了。 这下彻底坐实了。 春华就是那首旧诗风波的始作俑者。 她想借题发挥挑拨离间,顺带往皇帝碗里塞药争宠。 结果阴差阳错,反而促成两人成了好事。 但周霏不敢松气。 春华背后,十有八九还藏着人。 要不是太后,就是云家。 再狠点,说不定太后、云家早就串通好了。 太后本就是云家人,又是未来皇后亲姑姑。 江熠那位守寡的二嫂,如今帮着太后管六宫。 婚前也是云家表姑娘。 两家亲戚关系密得像一张网。 一个靠血缘,一个靠身份,都跟她没半点交情,却都有动机动她。 可周霏想不通。 自己不过是个门庭败落的妃子。 模样再俊,也早过了吃香喝辣的年纪。 皇上宠她,顶多图个新鲜,养在跟前逗个趣罢了。 再说她最大的硬伤摆那儿,没法生孩子。 年轻时靠脸吃饭,等容颜一垮,后宫女人真正靠得住的,只有儿子闺女。 她两手空空,连根稻草都没有。 凭什么招来这么多人盯着她、防着她? 周霏望着帐顶发呆,心头一片茫然。 再想到即将发配边关的爹娘兄弟…… 不能垮,绝不能垮。 难道眼睁睁看着亲人被砍头? 再憋屈,能比老祖宗那会儿还难熬? 一碗白米粥下肚,小宫女跑进来通报。 “皇上退朝啦,正往这儿来呢!” 周霏瞅见江熠跨进门,立马起身福了一礼。 “奴婢参见陛下。” 江熠三步并作两步,伸手就托住了她胳膊。 “睡饱没?” 周霏仰起脸,眼波柔柔的。 “多谢陛下挂心,今早没人喊我,一觉睡到自然醒,精神足着呢。” 她顺势靠在他胸口。 “就是身上还有点软,提不起劲儿。” 江熠正琢磨怎么哄人,她倒先开口了。 “我都明白,陛下替爹娘守孝三年,硬是压着自己不碰女人,这份苦,霏霏心里门儿清。” 江熠随口嗯了一声,接着把打算摊开讲。 “周家这事儿,朝廷不会赶尽杀绝。流放免了,但总得有人担个名头。你爹,削成平头百姓;你哥,调去京郊当个县丞,手底下管几十号人,妥妥的七品官。你觉得咋样?” 周霏一听,心尖儿都颤了。 这么快就落定? 昨晚上折腾半宿,真没白费劲儿! 她踮起脚尖,仰起头,亲了一下。 “谢陛下天恩!” “光亲一下?就想打发朕?” 江熠斜睨着她,眼皮微抬。 周霏咬了咬嘴唇,下唇被牙齿压出浅浅的印子。 “霏霏今天身子不方便……要不,您再容我想想别的招儿?” 江熠伸手掐了掐她脸蛋,笑着摇头。 “你以为朕是石头做的?” 顿了顿,他收起笑意,语气正经起来。 “你那个位分的事儿……” 周霏抬眼望他,睫毛轻轻一颤。 江熠慢悠悠道:“新一批秀女的名单过两天就送来,你跟她们一道受封,正式进后宫。这几天先以宫女的身份,留在太极宫里候着。” “哦。” 周霏低着头,应了一声。 “怎么,不乐意?” 江熠察觉她走神,眉峰微蹙,试探着问。 “选秀这事儿,你有啥顾虑?” “哎哟,没有没有!” 她忙摆手。 “朝廷对周家的赦令……是不是得等我封了妃才往下办?” “对。” 江熠答得干脆,没有半分犹豫。 周霏搓了搓衣角,犹豫着说:“我娘、我哥还在大牢里关着,嫂子肚子里还揣着娃呢……” “这事儿交给我。” 江熠拍拍她后背。 “我已经吩咐下去了,照看得仔细些,吃穿用度,不能短一样。” “谢陛下!” 周霏甜甜一笑,脸颊微鼓,又凑上去亲了他一下。 江熠却忽然觉得哪儿不对劲,眉头微拧,清了清嗓子。 “选秀那边……” 周霏站直,腰背绷紧,双手交叠于腹前,恭恭敬敬行了个全礼。 “祝陛下广纳贤淑,后宫兴旺,皇嗣绵延!霏霏进了宫,只安安静静过日子,不争宠、不嚼舌根、不耍心眼儿,更不跟谁勾心斗角!” 江熠本想问要不要缓一缓选秀,可一看她眼神亮亮的,反倒衬得自己操这份心,有点多余。 他轻轻点了下头。 “借你吉言。” 周霏愣了一下。 刚才还好好的,怎么转脸就冷下来了? 她赶紧贴过去,软声软气。 “陛下,能不能……给霏霏涂点药?这腰腿疼得实在难受……” 江熠果然一弯腰,直接把她打横抱上了床。 …… 时间跟抹了油似的,嗖一下就滑过去了。 眨眼功夫,选秀名单定了。 五位姑娘齐刷刷入宫。 两位家世显赫的姑娘,直接封了正一品。 一个叫淑妃,一个叫德妃。 另两位老爹在朝里当大官的,给了从二品的位分。 分别是昭仪和昭容。 还有一位父亲只是个小京官的,捞了个正三品婕妤。 周霏一直在贴身伺候,这回风头最劲。 大伙儿都睁大眼盯着,就等看新帝怎么安排她。 圣旨一宣,谁听了都愣一下,但细想又觉得…… 嘿,也在情理之中。 和那位小京官闺女一样,也是正三品婕妤。 周霏听到封号那一刻,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咚一声落了地。 可还没高兴两秒,舌尖上又泛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涩味。 江熠惦记从前的日子,跟她好得蜜里调油。 可该娶的妃、该纳的人,一个没少。 第9章 折中之法 嘴上道喜说得利落大方,心里真的一点不酸? 骗鬼呢。 按早先说好的,周霏立刻把掖庭里那个容容调来身边,当自己贴身丫鬟。 容容一踏进殿门,眼睛都亮了。 “周姐姐,啊不,婕妤娘娘!您这儿也太敞亮了吧!” 她在掖庭待惯了,天天瞅着灰扑扑的墙,冷不丁撞见金丝楠木的梁柱,哪能不傻乐? 周霏却扫了一眼,没多大反应。 婕妤的份例,比贵妃差了一大截。 她以前住的瑶光殿,雕花是实打实的金线勾的。 殿门上的铜钉小了一号,廊柱漆色偏暗。 眼看容容抬脚就要往正殿里钻。 周霏赶紧拦住。 “哎哟,走岔了!我住西边那间侧殿。” 她伸手虚扶一把。 侧殿离正殿不过三十步。 宫里规矩摆着呢。 二品以下妃子,甭管多得宠,主殿的大门永远向你关着。 容容挠挠后脑勺,脸有点红。 “哎呀,光顾着高兴,把这事儿给忘啦!” 她低头看看自己踩在青砖上的绣鞋,又抬头咧嘴笑开,露出俩小虎牙。 “主殿算啥?娘娘这么招人疼,将来清宁宫的门,怕是您自个儿就能推开!” 清宁宫? 皇后才住的地儿。 那是紫宸宫东首第三座宫苑。 每旬初一十五,六宫妃嫔都要去那儿晨昏定省。 周霏挥挥手,屏退左右,伸手轻轻敲了下容容额头,表情一下子严肃起来。 “往后你在哪儿,别人就当你代表的是我。你说清宁宫这三个字,明白人听出来是祝福,要是落在有心人耳朵里,保不齐以为你盼着现任皇后早点升天。饭可以夹错菜,话不能说错半句,记住了?” 容容眨眨眼,这才咂摸出味儿来,赶紧点头。 “记牢了!以后我多干、少张嘴!” 她攥紧袖口,指节微微发白。 周霏噗嗤一笑。 “今儿搬新家,破例赦你一回。真要一辈子困在这四面宫墙里头……想想坐上清宁宫那把凤椅,好像也不算过分嘛。” 说白了,哪个进宫的女子,没偷偷瞄过那张凤座? 选秀那日,所有人排在垂拱门外,远远望见凤座背影。 周霏眯着眼盘算。 只要坐上皇后位,挑个懂事的皇子抱养过来。 再熬到江熠驾崩,她舒舒服服当她的太后,喝茶听戏,养老享福。 日子稳稳当当,美得很。 晚饭过后,她洗漱完。 刚把外衣换下来,准备吹灯歇觉。 容容守在门口,左顾右盼。 瞅见她换了寝衣,立马转身冲进来。 “娘娘,这才刚擦黑啊,您咋这就躺下了?” 封妃搬家可不是小事。 周霏忙活一整天,骨头缝都发软。 早起梳头、谢恩、接圣旨、点收器物……一样没落下。 更关键的是,她太清楚江熠今晚会往哪儿跑了。 他昨夜宿在慧贵妃那儿,今早未临朝。 按往常惯例,戌时初他若不出宫,必定往长春宫去。 那里新添了西域进贡的冰蚕丝帐子,贵妃亲手调了安神香。 “皇上不会来的,别守了。” “娘娘……” 容容一边帮她拆簪子,一边小声嘟囔。 “万一一刻钟后、或者半个时辰后,他转头就来了呢……陛下昨儿才夸您琴弹得好,今儿又赏了新贡的蜀锦,说不定心里正惦记着您。” 周霏摇摇头,笑着叹气。 “真不会。” 江熠表面看着挺守规矩,今儿按老祖宗的章程,头一晚得去拜会那两位正一品的妃子。 她这个正三品婕妤? 排号? 还得往后挪挪。 再说呢,俩人处得也不短了。 这不新来的姑娘刚进宫,男人嘛,谁不想试试新口味? 容容瞅着铜镜里周霏那张明艳照人的脸,一劲儿点头。 “娘娘您这模样,陛下心里装着您,哪还容得下别人啊!” 她两手一伸,大拇指朝上,小拇指往下压。 “您是天上的云,她们顶多算地上飘的几缕烟,根本没法比!” 周霏被她逗得笑出声,可笑着笑着,又轻轻叹了口气。 “皇帝爱的,从来不是多好看的脸,而是嫩生生、热乎乎的新身子。” 她抬手抚了抚自己鬓角,顿了顿,才收回手。 容容见她眼神一黯,声音压得更低了。 “娘娘……您说的,是先帝?” 周霏身子一顿,立马摇头。 “不是。我说的是自古到今的皇帝,差不多都一个样。” 别说是皇帝,乡下有点田产的汉子,都还想娶二房三房呢。 前月内务府递上来一份新秀女名册,共三十七人。 已封位分的十九个,余下十八个全在掖庭候着旨意。 容容瞥见周霏眼底那抹藏不住的落寞,心里早有数了,赶紧温声劝。 “娘娘,咱们陛下兴许真不一样。说不定哪天就散了后宫,只守着您一个人。” 她往前半步,替周霏理了理肩头滑下的发丝。 周霏笑出来。 “你这话说得,比讲个笑话还逗。” 她伸手捏了捏容容的脸颊。 “娘娘……” 容容瘪瘪嘴。 “您别老往坏处想啊。” “没往坏处想。” 周霏声音轻得很。 “心没动过,伤就不会来。我早练出来了。” 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娘娘……” 容容还想接话,外头小宫女掀帘进来,低头禀报。 “婕妤,陛下传您去紫宸殿,说有事要问。” 她手里托着一身灰蓝色的小太监衣裳。 周霏一听,心里门儿清。 这是叫她去侍寝。 江熠讲究规矩,封号刚定下来。 按理不能直接踏进婕妤住处。 于是想了个折中的法子。 让她换身行头,悄悄摸过去。 她揉了揉发酸的腰,撑着一口气套上衣服,扣好领口盘扣,才掀开帐子。 趁黑溜出宫门,一路猫着腰进了紫宸殿。 江熠正靠在软榻上,慢条斯理地喝茶。 茶烟袅袅升腾,他垂着眼。 周霏刚躬身行礼,他就一把攥住她手腕,把她拽进怀里,鼻子蹭着她脖颈闻了闻。 “洗得干干净净,香得很。” 周霏轻轻推他一下,顺手端起小几上他剩半盏的茶,仰头喝了一小口。 “这么晚了,陛下喊臣妾来,图啥呀?” 江熠指尖绕着她帽子边垂下的头发打转,不答,反问。 “你说呢?” 第10章 恭恭敬敬的诚意 “臣妾哪儿猜得着。” 她抽回头发,摘下帽子,乌黑长发散开。 几缕发丝扫过江熠手背。 江熠伸手捏了把她的腰。 “朕怕有人今晚躺床上翻来覆去,连被子都捂不暖。” 周霏斜他一眼。 “臣妾倒盼着陛下多宠宠别人,省得大家天天掐架,后宫太平些。” 江熠嗤笑一声。 “还没坐上凤位,倒操起了皇后的心。” 周霏往他怀里又靠了靠,表情一本正经。 “陛下非赶今晚叫霏霏来,万一走漏风声……那不是让臣妾成众矢之的,活活被人烧成炭?” 后宫最不怕缺人,就怕缺闲话。 为争口气,女人能做的事,说出来都让人牙酸。 “太极宫上下嘴严得很,你放一百二十个心。” 江熠笑着揽紧她。 “就算真有人点火,朕也拎着水桶第一个冲进来救你。” 周霏心里直撇嘴。 真出了岔子,他不跟着添乱就谢天谢地了。 男人啊,嘴巴比蜜糖还甜,做事全靠听。 江熠捏着她的右手晃了晃,眼睛盯着她手指头细细打量。 “反倒是你,有事别闷葫芦似的憋着,朕想替你出头,总得知道挨了哪门子委屈吧?” 周霏眨眨眼,一脸轻松。 “霏霏天天守着您,能摊上啥麻烦事儿?” “哦?” 江熠轻轻掐住她指尖。 “春华拿热汤泼你手背那会儿,你还跟朕说自己烫着玩呢,这会儿装得倒挺像。” 周霏脸一热,小声嘟囔。 “您全知道了?” “嗯。” 江熠点头。 “泉安昨儿夜里就把春华叫去问话了。” 他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点恨铁不成钢。 “从前你在前朝当宠妃,咋没见你这么好脾气?怂得连句硬气话都不敢甩。宫里那些老资历的太监宫女,谁见了你不低头让道?谁敢在你眼皮底下多喘一口气?” “我……”周霏低头咬了咬下嘴唇。 不是宠妃都横着走,她当年那点恩宠,全是忍着泪、咽着气,一点点磨出来的。 她声音软软的。 “就是蹭破点皮,又没掉块肉。霏霏寻思着,小事一桩,何必让您费神。” 再说了,那时候她不过是个刚调进太极宫的小宫女罢了。 春华是太后身边得力的尚宫 “人都是朕的人了,这手还能算你自个儿的?” 江熠眉头一拧,半点不松口。 “昨儿御医开的方子,朕亲自看过。说是外伤不重,可创口深,若不及时清创,易留疤,也易染风寒。” “陛下……霏霏认错。” 她顿了顿,终于实话实说。 “其实我不怕春华,是怕惹恼了……” “太后?” 江熠接得飞快。 “母后可不是拎不清的老古板。” 这话在周霏心里翻了个个儿:那是对您! 太后接连送走了丈夫、大儿子、二儿子。 江家能喘气的成年男丁就剩您一个,她不得当心肝供着? 江熠瞧见她眼神飘忽,拍拍她肩膀。 “明儿见了母后你就懂了,老人家特别随和,笑起来眼睛都弯成月牙。” 周霏干笑着点头,敷衍得毫无诚意。 她心里清楚,太后随和是真,可随和只对江熠一人。 旁人若真信了这随和,怕是要在冷宫里数三年铜钱。 江熠伸手捏了捏她脸蛋,若有所思。 “周霏,朕头回见你,觉得你骨子里带股劲儿,不像现在这样,遇事缩脖子、挨骂不吱声。怎么才几天,整个人蔫儿成这样?” 周霏鼓起脸颊,瞪他一眼。 “您要在后宫里蹲个三五年试试?” 想了想,又补一句。 “听说河东江家那位少主,年轻时满天下逛,喝酒看戏、追鹰猎兔,自在得很。我猜啊,您过去压根不想天天坐殿上批红、熬夜改奏折吧?当皇帝这活儿,真是您当年盼着的吗?” 江熠愣了一下。 满朝文武夸他勤政、英断、有魄力。 可从来没人问过一句。 困在这四方宫墙里,是不是也堵得慌? 他琢磨了一会儿,笑了。 “说它是吧,也不全对;说它不是吧,好像也没错。” 这话绕口令似的,周霏懒得猜,扭头去看窗外。 月光亮堂堂的,江熠一把搂住她腰。 俩人并肩站到窗边,望着底下宫殿层层叠叠。 琉璃瓦泛着银光,朱墙白阶静静铺开。 他低头吻上她嘴角。 “当不当皇帝,朕早不计较了,可当年那个想娶回家的人,一直就是你!” …… 疯玩一宿的结果是,第二天周霏赶太后的晨安,差点踩着尾巴进门。 说迟到也不算准。 太后前脚迈进正殿,她后脚才踏进门槛。 好在太后笑呵呵的,半句重话都没撂。 行完礼,敬完茶。 一众妃嫔规规矩矩坐在殿里,听太后训话。 没啥新鲜的,翻来覆去就那几句话。 好好服侍皇上,别瞎折腾,多生几个孩子,把皇家血脉稳稳当当传下去。 周霏趁太后说话的空档,悄悄抬眼扫了一圈满殿人。 和她平级的那位婕妤,细胳膊细腿儿,说话声音都像含着半口气。 人不算多,但高矮胖瘦全齐了。 周霏心里默默哼了一声。 江熠这运气,还真是好得让人牙痒。 太后刚说完正经话,正想拉几句家常,那边一个长脸盘、大眼睛的女子,忽然就把话头甩了过来,直戳周霏。 “周妹妹啊,在前朝当了三年贵妃,怎么进了新朝头一天请安,反倒卡着点来?难不成是仗着皇上宠你,连个时辰都懒得掐?是不是压根没把咱们这些姐姐放在心上?” 照规矩,位分低的得提前到。 跪得久些,才显出诚意和恭敬。 再说了,皇上昨天刚下旨封妃,夜里谁都没叫进紫宸殿,全都晾在各自宫里干等。 可周霏以前就在太极宫当差,早跟皇上处过好几回了。 这事儿宫里早传开了,不少人肚子里正冒酸水呢。 “庚姐姐这话可重了。” 周霏认得她,昨日就打过照面,是两位嫔中那位庚嫔。 她语气不急不缓,身子微微欠着。 “从前那些名号、那些旧事,早就翻篇儿了。如今我眼里只有陛下与太后,心里只装着大齐这片江山。” 第11章 坦诚以待 说完,扑通一声,不等旁人反应,就朝太后跪得端端正正。 “昨儿夜里忽觉身上发沉,起得晚了,请太后责罚。” 太后瞧着她。 一身碧色衣裙,衬得皮肤白、头发黑,眉梢眼角带点勾人的味儿。 太后抬手,温声道:“快起来,好孩子,长得真标致,也难怪皇上把你挂心上。” 转头又看向庚嫔,语气淡了些。 “什么前朝后朝的?进了这宫门,都是皇上的女人。姐妹间和和气气过日子,芝麻大的事,别老揪着不放。” “太后说得对,臣妾记下了。” 庚嫔嘴上应着,声音平稳。 没过多久,一个小宫女小碎步跑进来禀报。 “启禀太后,皇上来了。” 底下一阵压低的骚动。 人人眼底发亮,睫毛颤动。 可太后没留人,目光淡淡扫过众人。 随即挥挥手,腕上金镯轻响一声,让她们都散了。 无人敢多留半步,纷纷福身告退。 周霏刚踏出殿门,肩膀被人猛地一撞,力道猝不及防,身子向侧边歪斜。 脚下一个趔趄,右膝几乎撞上台阶边缘,差点栽出去。 “哎哟,周妹妹,没事吧?” 她抬头,庚嫔就站在旁边,离她不过两步远。 “没事。” 周霏一手扶住廊柱,一手理了理鬓边松开的碎发。 “烦请庚姐姐下次走路时,多瞅两眼脚下。” 庚嫔刚才当众吃了瘪,又被太后敲打了一顿。 结果一眼瞥见周霏脖颈侧边,一抹新鲜的红痕,又深又艳。 这痕迹太新了,绝不是前两天留下的。 按理说,封妃前这批秀女全关在宫里学规矩。 每日辰时起,申时歇,课程排得密不透风。 教习嬷嬷随身跟随,连庭院都不得擅自跨出一步,一步都不能乱走。 周霏也在其中,天天守着教习嬷嬷,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而皇上昨夜确确实实一个人睡在紫宸殿,起居注上写得清楚。 那这红印子……是从哪儿来的? 庚嫔脑子飞转,指尖无意识抠着袖口金线绣纹。 她本想冷笑开口,喉头一动,话到嘴边硬生生拐了个弯。 “妹妹真是人美心善,倒是我小肚鸡肠了,千万别往心里去呀。” 周霏心头一凛。 在宫里活这么些年,她比谁都清楚。 敌人要是突然对你软声细语、笑脸相迎。 那八成是爪子已经磨尖了。 就等你放松防备,一口咬上来。 上回她栽了跟头,身子彻底伤着了,这辈子再难有孩子。 周霏没吭声,随便点了点头,扭头就走了。 “娘娘,周婕妤这脸也太冷了吧?您主动递台阶,她连个笑脸都不给!” 小宫女气得直跺脚。 “慌什么。” 庚嫔慢悠悠吹了吹手边茶水。 “这宫里啊,谁笑到最后才算赢,笑得早的,不一定笑得久;笑得假的,早晚露出马脚。” 她招手叫来心腹。 “去,盯紧周霏。重点看她见没见外头来的男人,但凡有一点不对劲,立刻来回我。” * 兴庆宫,正殿里。 太后让人端上了云华茶。 采的是高山顶上云雾裹着的嫩芽,一两值十金,平日都舍不得拿出来。 她朝皇帝抬抬手。 “快尝尝,你小时候在家最爱喝这个,今年的新叶刚焙好。刚才那帮妃子来请安,我都没舍得泡。” “谢母亲。” 江熠接过来,抿了一口。 人是当了皇上,可私下里,他还是照旧喊太后母亲,跟从前在王府时一个样。 “昨儿夜里,是不是叫了周霏过去?” 太后忽然问。 江熠一顿,赶紧换了称呼。 “母后……” 太后眼皮一掀。 “瞅你眼下这两团乌青,再看看周霏脸上那层粉,真当我瞎?我也是女人过来的,哪能瞧不出来。” 女人侍了寝,眼神里藏着几分娇、几分倦。 唇色比平日稍深,脸颊浮着淡红。 周霏本来就有股子勾人的味道,更藏不住。 “母亲,是儿子让她来的,您别冲她撒气。” 江熠说。 按规矩,妃子侍寝不是在自己宫里,就是进皇帝的寝殿。 再怎么私密,也得记档入册,绝没有躲着不报的道理。 漏记一次,便是失职。 太后轻轻刮了刮茶碗盖。 “宠她随你,但如璞,母亲就一句话,这后宫里,得传出好消息来!最晚明年,我非要抱上孙子不可!” 周霏早年在前朝落过水,伤了根本,怀不上孩子。 这事宫里早就传开了,不算什么秘密。 江熠沉默了一会儿。 “子嗣这事,也讲个机缘。眼下朝中百废待兴,奏折堆成山……” 他顿了顿,喉结上下滑动一下。 “江南堤溃刚补完,北境粮运又卡在半道,吏部递了三份缺员名单,刑部昨儿送来的案子摞起来有半尺高。” 太后斜他一眼,语气淡淡的。 “照这么说,你天天忙得脚不沾地,咋还有精神半夜把人召去陪着?” 江熠顿时哑火,低头猛喝一口茶压压场子。 茶已微凉,苦涩直冲舌根。 他喉头一紧,没立刻咽下去。 等那股涩意散开些才缓缓吞下。 太后叹了口气。 “我知道,你打三年前就相中周霏了。她模样俏,你多疼她几回,我不拦着。但往后啊,每月该去哪位妃子宫里歇息,就得按章程来,日子长了,总有一个能报喜的。” 她目光扫过江熠的脸,停在他左眉尾一道旧疤上。 “那年你从西北回来,肩上裹着血纱布,人瘦得脱了形,倒还记得给她捎块西疆的羊脂玉佩。” “母亲,儿子记住了。” 江熠答得利索。 他垂眸应声,脊背依旧挺直,袖口未动分毫。 太后却没全信。 “光嘴上答应没用,回头我又得派人查你去没去。” 她指尖敲了敲案面,一声轻响。 “你七岁那年偷骑御马监的烈马,摔断一根肋骨,硬撑着不哭,连药都不肯喝。十三岁闯东宫禁苑,在池子里捞了三天,就为找一只你画里画过的金鳞锦鲤。” 她太了解这个儿子了。 少年时野得很,不爱关在京城,婚事拖了一年多。 提亲的姑娘连人影都没见着。 后来家门遭难,他硬扛着上了战场。 第12章 诊脉 怕他万一有个闪失,家里悄悄往军营送过几个通房丫头,结果他连门都没让她们进。 “不是还有孩儿陪着您吗?” 江熠顺口提起侄子。 “儿子这儿,真不用催……” 他说话时微微垂着眼,手指在袖口处轻轻捻了捻。 “不催?怎么不催!” 太后手一拍案。 “以前你满天下跑,我想管也管不住。现在你是天子,坐的是龙椅,担的是江山,生儿子不是家常小事,是皇家头等大事!” “儿臣记住了,母后的话,一句都不敢忘。” 江熠挺直腰板,语气格外郑重。 太后瞅他一眼,心里明白这孩子心里拧着劲儿,轻轻叹口气。 “娘不是爱叨叨,可你爹和你哥都走了,家里上上下下,就靠你一个人撑着了。” 她伸手端起青瓷茶盏,吹了吹浮在盏面的几片嫩叶。 热气氤氲中,眉宇间浮起一层倦色。 “娘能替你做的,就是将来哪天你偏心周霏,一碗水端歪了,我帮你在后宫里兜着、圆着。但前提是,你得先做个孝顺儿子,我才好当个慈和婆婆。不然啊,别怪娘翻脸不认人,连茶都不给你倒!” 她说完将茶盏顿回案上。 “母后这话太重了。” 江熠把胸口那股发烫的气压下去,脸上没什么波澜。 “要是真把周霏当成唯一,儿臣压根不会挑妃子。再说,表妹还没进门呢,这婚事早定下了。” 他顿了顿,唇线绷直,又缓缓松开。 “你能心里有数,娘就放心。” 太后没多接话,只轻轻点了点头。 “对了。” 江熠像是忽然想起什么。 “二嫂那边,往后不用再请她来管后宫杂事了。现在后妃多了,您挑个机灵懂事的,慢慢带起来。” 他抬眼望向太后,语速不疾不徐。 当年江大公子、江二公子接连去世,两位夫人守了寡。 江熠即位后,追封哥哥们为王,嫂子们也跟着成了王妃。 大嫂要拉扯孩子,实在抽不开身。 二嫂身边没人,太后搬进宫后,常召她来陪说话,顺便搭把手理一理宫里那些零碎活计。 每次召见,太后都会留她在暖阁用一顿午膳。 太后一听,愣了一下,眼神微微一动。 “你还在为春华那档子事儿,不痛快?” 她握着茶盏的手停了一瞬。 “谈不上生气。” 江熠语气平平。 “您最清楚儿子的脾气,自己的事,不爱别人插手,也不爱别人替我拿主意。” 他眉头微皱。 “春华从二嫂那儿顺走了库房钥匙,翻出一堆前朝压箱底的老物件。甭管她是自作主张,还是被人推了一把,这事踩到儿子底线了。” “春华自己认了错,跟你二嫂没关系。” 太后立马接口。 “她就是个不懂事的小丫头,把你二嫂哄得团团转。二嫂心软,听她哭了几句,又说是为了帮皇上清点旧物,便信了她的话,没多加盘问,就把钥匙给了她。” 原来春华打着帮皇帝找旧物的旗号,骗王妃交出了库房钥匙。 她谎称奉了内务府密令,要查验一批前朝遗存的礼器清单。 还拿出一张盖着半枚模糊印鉴的纸条,唬得王妃不敢怠慢。 江熠扯了扯嘴角。 “这话,您信吗?一个扫地的宫女,谁给她的胆子,敢往皇帝脸上抹灰?” 太后张嘴还想劝,江熠抬手截住。 “您再多说一句,儿子怕是要怀疑,这事,是您亲自授意的了。” “胡说八道!” 太后剜他一眼。 “周霏那孩子多讨喜,娘巴不得你当上皇帝后松快点、喘口气。咱们江家又不是老古板,嫁过一回又怎样?只要她安安分分,你真心喜欢,那就够了。” “谢母后体谅。” 江熠起身,亲手给太后续满一杯热茶。 “儿臣答应过的事,绝不会食言。可云家手伸得太长,表妹人还没进宫,就开始掐尖争宠,成什么样子。” 江熠的二嫂,本就是云家的姑娘。 这话听着轻飘,实则暗指。 背后使唤二嫂的人,正是云家那位正经小姐。 “你表妹性子软和,大概率是你舅母在底下瞎张罗。” 太后琢磨片刻,宽慰道。 “行,娘抽空敲打敲打她,你也别较真,当没这回事。” 那天夜里,周霏靠在灯下,低声开口。 “陛下,咱们别这样了……臣妾不能再以宫女身份,天天溜进太极宫陪您了。” 封妃才半个月,外头都传皇帝清心寡欲。 谁也不知道,她每晚翻窗进去。 “不用太监这层皮遮着?” 江熠挑了挑眉毛。 “那朕直接大摇大摆去你住的地儿,把你当正经主子疼?” “可不能这样。” 周霏连连摆手。 “皇上您得一碗水端平啊,雨露洒匀了,后宫才不会掐架。” 这话她早说过不止一回。 头回穿那身灰扑扑的太监袍子踏进太极宫,她就提过这事。 当时她跪在丹陛之下,双手交叠置于膝上。 “奴婢身份有异,日夜侍奉陛下身边,恐生非议。” 结果呢? 江熠全当耳旁风,雷打不动,每晚点名要她值夜。 她光是想想就头皮发麻。 要是哪天露馅了,唾沫星子都能把她冲出宫门。 私下专宠? 那不就是勾人魂、迷君心? 搞不好第二天就被人按上祸水、妖精的戳,这辈子都洗不清。 江熠胳膊一伸,圈住她腰。 “朕心早被你拴牢了,还看别的女人?看得进去才怪。” 周霏皱眉。 “老话讲,断了香火是大罪,我这身子……皇上真该多去别处走动走动。” 她说完便垂下眼,盯着自己袖口磨得微微起毛的暗纹。 江熠没应声,忽然伸手扣住她手腕。 “您这是干啥?” 周霏想抽回来。 她腕骨细,他一握便几乎拢满,挣了两次都没挣脱。 “搭脉,别乱动。” 他按得更紧了。 “哟,皇上还会看病呐?” 她声音绷着,尾音微微发颤。 “瞎琢磨过几本医书。” 江熠松开手,若有所思。 “冬天天跳进水里,照说不该虚成这样,你后来喝药没?认真喝过几副?” 第13章 真是狐媚子 他目光停在她脸上,没移开半分。 周霏心头一跳,眨眨眼,嘴硬道。 “哪能不喝啊?孩子可是宫里最硬的腰杆,我巴不得早早怀上呢!” 江熠摇摇头。 “真看不出你急。” 他视线扫过她空荡荡的腰腹,又掠过她桌上那只从未煎过的药罐。 满宫女人都没沾过龙恩,偏她天天守着皇帝身边,肚子却一点动静没有。 来了这么久,也没见她请太医调养、熬补汤。 周霏边系衣带边起身,语气平平。 “皇上别费心了,我自个啥情况,门儿清。” 她将最后一粒盘扣扣好,指腹抚过衣襟上细密针脚。 江熠在她身后冷冷问。 “你是不是根本不想替朕生娃?” 她顿住,指尖用力掐进掌心,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侧过脸来。 “皇上这话伤人……我要能怀,做梦都想给您添个小皇子小公主!您当我乐意听人背后嚼舌根,说我是只不下蛋的老母鸡,占着位子不干活?” “谁是老母鸡?” 江熠立马打断。 周霏赶紧捂嘴,咬着下唇改口。 “占着恩宠,却没动静……” 江熠心一下子软了,抬手帮她擦泪。 “你现在脸蛋儿鲜亮,可等几年老了,颜色淡了,你猜朕还会不会记得你?” 周霏撅起嘴。 “生不出娃就得挪去冷宫?皇上这么狠心?” 她仰起脸,眼睫还挂着泪珠。 “那倒不至于。” 江熠板起脸,一本正经。 “外头都传,河东江家老三,情种一个,看见新面孔就走不动道。”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她耳垂上摇晃的赤金坠子。 “你不靠孩子栓着朕,三年一次选秀,新人进门,旧人连影儿都没了。” 他指尖点了点她的小肚子。 “你不靠孩子栓着朕,三年一次选秀,新人进门,旧人连影儿都没了。” 指腹温热,力道极轻,却让她身子一僵。 “靠脸吃饭的,脸垮了,人就凉了,人凉了,恩也断了。” 周霏故意抹泪,袖口蹭过眼角,留下浅浅湿痕。 “要是我真命薄,我也认了。” 她说完垂下眼,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你咋跟刚泡过的茶叶似的,水一冲就化?” 江熠叹气。 “就那么一说。” 他嗓音低了下去,尾音拖得略长。 周霏把脸轻轻贴在他掌心里。 “皇上若真心疼我,咱就一起加把劲,早点添几个小皇孙,我好抱一个养在身边,老了也不怕没人递杯热茶。” “以后再聊。” 江熠把手抽回来,脸一下子拉得老长。 “就你这副大度样儿,不当皇后都亏了。” * 庚嫔的寝宫里。 铜炉里的安神香燃了一半。 青烟袅袅盘旋,绕过紫檀雕花隔扇,缓缓散开。 小宫女把这半个月打听到的事儿全倒了出来。 “奴婢托人问了偏殿当值的李嬷嬷,又挨个查了洒扫、送膳、守夜的份例账本,再核对了太极宫侧门进出登记,确有异常。” 庚嫔一听,立马瞪圆了眼。 “啥?周霏天天半夜换上太监衣服,溜去太极宫?” “千真万确,主子!” 宫女用力点头。 “她住的偏殿后墙那儿有条暗道,通太极宫侧门。奴婢托了老家来的守夜小太监盯梢,昨儿亲自瞅见了,那身形、那走路样子,不是她还能是谁?” 她额头沁出细汗,却不敢抬手去擦。 “哟呵,不愧是前朝红人,勾人这本事,真是刻进骨头里了。” 庚嫔冷笑一声。 “外头都传皇上清心寡欲,不碰后宫,合着人家关起门来,早悄悄养了个活宝贝。” 宫女赶紧接话。 “可不是嘛!别的娘娘规规矩矩等着召见,天不亮就梳妆打扮,反复核对时辰,生怕错过一炷香的工夫,就她胆大包天,专挑皇上用膳后散步、批折子间隙,一连十几晚都不带歇的,夜夜都去,回回都留,谁拦得住?谁又敢拦?” 满宫女人都在熬日子盼恩宠。 她倒好,自己搭梯子往上爬,还霸着不撒手。 庚嫔撇了撇嘴。 “要是能怀上龙胎,也算她有点用;可偏偏肚子不争气,光会撒娇卖俏,真正急红眼的,还真不是咱们这些妃子,而是兴庆宫老佛爷。” “太后?” 宫女小声问,声音压得极低。 “还能有谁?” 庚嫔哼笑。 “太后死了丈夫,又接连送走两个儿子,大皇子病殁于十岁,二皇子战死边关,尸骨都没能全数运回;现在就指着皇上开枝散叶呢。” “听说皇上刚和云家大小姐定下亲事,她转头就往皇上身边塞姑娘,嫡庶都不挑,也不怕自家侄女难做。” 宫女垂着眼,手指悄悄掐进掌心。 “前日还听尚服局的人说,云大小姐亲手缝的荷包被退回了,原封不动搁在乾清宫西暖阁案角。” 她顿了顿,摇头叹气。 “唉,几个儿子全没了,哪还顾得上规矩?眼下最要紧的,就是抱上皇孙啊。” “那……娘娘的意思是?” 庚嫔慢悠悠吹了吹指甲上刚染好的朱砂色,眼皮都没抬。 “这种惹火上身的狐狸精,让太后动手最合适。本宫可不想当出头鸟,招皇上烦。” 宫女低头福身。 “娘娘想得透亮。” 庚嫔盯着指尖发愣。 “就是不知道啊,那位恨不得孙子满地跑的太后,打算怎么收拾这个‘小甜枣’。” 每月十五,众妃都要去兴庆宫请安。 今天刚好轮到这一天。 人陆陆续续散了,就剩下周霏一个人被留了下来。 太后没发话,众人不敢多言,连呼吸都放轻三分。 周霏坐在旁边的梨木圈椅上,背挺得笔直,静静等着。 “去,把新得的茶沏一碗,给周婕妤润润喉。” 太后对身旁的老嬷嬷说。 老嬷嬷躬身应了,转身退出殿门。 没多久,嬷嬷端着个白瓷托盘回来了。 碗是细瓷的,汤色澄澈见底。 隔着老远就飘来一股子清鲜甘香。 那香气清冽里带甜,甜中含凉。 嬷嬷刚走近,周霏立刻站起来伸手去接。 指尖刚碰到碗边。 “嘶!” 一股烫得钻心的热气直冲指尖。 她猛地缩手,可碗还在托盘上悬着,手腕被烫得一颤。 那只滚烫的白瓷盏就这么僵在她手上。 不到半盏茶工夫,十根手指全红肿起来。 第14章 你是他的肉 太后安安稳稳坐着,没开口,只用长长护甲轻轻叩着茶盖。 殿内没有旁人说话,只有这三声敲击。 “太后?” 嬷嬷看周霏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嘴唇都咬紫了。 “哎哟?” 太后这才似笑非笑地抬眼,语气忽地软下来。 “傻丫头,干站着干啥?快坐下,快坐下!” 这意思是,她能把手里的茶碗放下了? 周霏正熬得头皮发紧,耳膜嗡嗡作响,膝盖发酸发麻。 一听这话,像耳朵里突然灌进一股清风,赶紧把青瓷小盏往案上一搁。 她往前挪两步,扑通就跪下了。 太后眼皮都没抬一下。 旁边的老嬷嬷倒抽一口凉气。 “婕妤……” 她下意识伸手想扶,又硬生生顿在半空。 周霏垂着头,规规矩矩磕了个响头。 “臣妾做错了事,请太后责罚。” 太后脸上半点波澜没有。 “错哪儿了?说来听听。” 她端起茶盏,吹了吹浮在表面的几片茶叶。 周霏嘴唇咬出白印,声音发干。 “臣妾……私下跟陛下见面,没走宫里的正经流程。” 她顿了顿,指甲掐进掌心,继续道。 “彤史司每日登记翻牌名录,每月汇总呈报,臣妾未申领腰牌,未留记录,未经尚仪局通禀,也未依例赴太极宫正殿候召。” 按老规矩,皇上翻谁的牌子、哪天临幸,彤史司记得明明白白,写得清清楚楚。 哪有偷偷摸摸、遮遮掩掩的道理? 可她确实天天换上粗布衣裳,低着头溜去太极宫,这事瞒不住。 自古皇帝乱来,锅全甩给女人,叫红颜祸水。 太后却轻轻嗯了一声。 “哦?就为这个啊……原来你每晚都往皇上那儿跑。” 话锋一拐,忽然软了调子。 “快起来吧,让嬷嬷瞧瞧你手怎么了,上点药。” “谢太后。” 周霏刚起身,膝盖还未完全伸直。 嬷嬷就捧着个青釉小瓶子凑过来。 太后盯着她那双本该白白净净的手,指尖微微泛红。 她笑了笑。 “哎哟,真是养在蜜罐里的姑娘,这皮肉嫩的,本来就是伺候皇上的料。” 话音一收,眼神亮了些。 “周霏,你当过宠妃,该懂宫里头最怕什么。” 周霏心里咯噔一下。 不怕皇上宠你,就怕他只宠你一个。 专房专宠,太后不高兴,其他娘娘背后嚼舌根。 连朝堂上那些老大人也要跳脚,说皇上偏心眼。 她膝盖一弯又要跪。 “臣妾没劝住陛下雨露……” 太后笑着摆摆手。 “别别别,哀家懂。皇上三年前进京,第一眼就相中你了。那时你在宫墙边摘栀子花,他骑马经过,马缰勒得急,险些冲进花丛。如今人到手了,热乎劲儿还没过,舍不得松手,人之常情嘛。” 泉安是江家老人,以前三公子的事,桩桩件件都要回禀主母。 何况这次是看上了个姑娘。 他昨儿傍晚就来了,跪在东暖阁外头足足半个时辰,才被召进去。 太后又慢悠悠接上。 “皇上这后宫,不是哪家小院儿,里头住的全是高门大户教出来的嫡小姐,连哀家见了,也得客气三分。”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来。 “皇上这些日子不踏足后宫,各宫门庭冷清,宫女太监都在揣摩。你装成小丫鬟钻进太极宫的事,早有人捅到哀家这了。” 周霏猛地抽回手,膝盖一软,又重重跪了下去。 “太后……” 眼泪噼里啪啦往下砸。 太后却仍温声细语。 “莫怕,哀家不罚。” 她端起茶碗吹了吹浮沫,似笑非笑。 皇上爱喝茶,河东那边一年就产一点,哀家得派人翻山越岭替他寻去。你是他的肉,出了事,哀家当然先护着你们俩。” “谢太后。” 周霏低头应着,肩背绷得笔直。 她不敢信,真以为太后是菩萨转世。 刚才那杯滚烫的茶,分明就是烫给她看的。 茶水刚沏好就递过来,温度高得指尖发红。 她捧在手里不敢松,也不敢放下,只能硬生生挨着。 太后盯着她手背泛起的红痕,一言不发。 不过是糖豆子配大棒子,一手软一手硬罢了。 太后先赏了她两盒宫制玫瑰膏,又命人取来一匣子新贡的蜀锦料子。 可那茶盏刚撤下去,嬷嬷就悄无声息地把一卷黄绫册子搁在案角。 太后静静打量她片刻,忽地叹口气。 “你生得俊,皇上也是一表人才,哀家琢磨着,要是你们俩能添个娃,准保眉清目秀、讨人喜欢。” 太后顿了顿,手指慢慢摩挲着腕上那串青玉佛珠。 “哀家年轻时,也是这样盼着的。” 话头一转,声儿低了下去。 “可你自己心里清楚,身子骨撑不撑得住。要是好好的,你再偷偷跑太极宫两个月,哀家也就当没看见。偏就坏在这儿……” 太后目光扫过她搭在膝头的手。 那手白净纤细,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却微微发颤。 太后张了张嘴,又把话咽回去。 周霏心里跟明镜似的,直接磕了个头。 “臣妾认错。” 太后点点头。 “生孩子这事儿,可不是过家家,关系着整个皇族的根儿。我这个当娘的,不好直戳儿子的肺管子,你呢?你是他媳妇,该懂分寸吧?” 太后把佛珠摘下来,一颗一颗数过去。 周霏垂着眼答。 “臣妾懂。从今往后,我就守在婕妤宫里不出门,太极宫那边,一步也不踏进去,等哪天宫里真传出怀上的喜讯,再松这个口。” 太后笑了下。 “关自己禁闭就免了。要是皇上哪天兴致来了,往你那儿去呢?” 她朝窗外望了一眼,梧桐枝影正斜斜切过窗棂。 “昨儿御前伺候的小太监回来说,皇上翻了你上月送的那本《陶庵梦忆》。” “臣妾近来腰酸乏力,夜里睡不踏实,实在没法陪驾。” 周霏早备好了说辞。 “太医开了四副温补的方子,第三副才刚喝完。” “行。” 太后朝旁边嬷嬷抬抬手。 “扶起来吧。后宫里脸蛋好看的姑娘一抓一把,可懂进退、拎得清轻重的,没几个。我看你稳得住,是个有福的命。” 她顿了顿,语气沉了点。 第15章 翻墙 “光靠皇上喜欢,坐不稳高位。尤其现在还没个孩子,想长久安稳,得找个能托底的人撑着。” 这话里的意思,周霏听得分明,立刻低头。 “臣妾一切听太后安排。” “安排谈不上。” 太后摆摆手,指尖在紫檀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 “宫里妃嫔,三年换一批,像院子里的花,今年开芍药,明年兴许爱上了木槿。男人嘛,最靠不住。”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窗边新换的一束初绽的木槿。 “前日敬事房送来的绿头牌,排到第三位的那位李美人,原是江南织造进献的孤女,眉眼生得细巧,嗓音也清亮。昨儿皇上翻了她的牌子。” 她忽然提起皇上,语气轻松。 “如璞打小就爱俊俏人儿,十几岁那会儿,贴身伺候的全是挑出来的美人你能让他收心,也是本事。将来皇子出生,不用他开口,我这边,贵妃的位子给你留着。” 她微微侧身,从案上取过一只青玉匣子,掀开盖子。 里面静静躺着一枚赤金嵌红宝石的贵妃印玺。 “这印,早备好了。只等日子到了,便由尚仪局正使亲自捧着,送到你宫里。” 别人生了皇子,她稳坐贵妃。 可要是肚皮一直没动静,却还霸着皇上不撒手……怕不是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周霏轻声说:“臣妾明白。” 她的指甲悄悄掐进掌心。 太后颔首。 “明白最好。怕就怕有人糊涂,稀里糊涂就没了。” 她停顿片刻,端起手边已微凉的雨前龙井,轻轻吹了吹浮叶。 这是敲打她别独占恩宠。 周霏顺声道:“太后说的是,句句在理。” 她稍稍抬高一点下巴,让颈线更显柔顺。 “臣妾不敢僭越,也不敢贪求,只愿尽本分,侍奉皇上,孝敬太后。” “好了,回宫歇着去吧。” 太后挥挥手。 “趁着这段日子养着,说不定就能迎来好消息。实在不行,以后的事,我再帮你盘算。” 她抬眼望向殿外渐沉的天色。 “最近暑气重,你宫里那个冰鉴,记得叫内务府再添两块新冰。别省着,身子要紧。” “是。” 周霏弯腰行礼。 “多谢太后照拂。” 人一走远,太后慢慢揉了揉太阳穴。 “这孩子不错,可惜啊……” 嬷嬷应声。 “太后仁厚。只要周婕妤安安分分,前程绝少不了她的。” 她将刚沏好的新茶换上,又把旧盏悄悄撤下。 “这话倒是没错。” 太后叹了口气,自嘲地笑了笑。 “管不住亲儿子,只好在儿媳妇跟前端端架子了,我这个娘,当得挺没劲。” 嬷嬷连忙宽慰。 “您全是为了江山后继着想。皇上早晚能体谅您的苦心。” 一提江熠,太后嘴角一撇。 “别指望他谢我,只要不记恨我一辈子,就算我烧高香了。” 她忽而低笑一声。 “今晨他来请安,袖口沾了点脂粉,我问是谁的。他答宫人新制的霏薇膏。呵,霏薇膏哪有那么浓的甜香?那是‘醉胭脂’,永寿宫新贡的,专供皇后梳妆用的。” 宣政殿。 江熠刚批完最后一本折子。 他抬眼望了望窗外。 夜风晃树影,月亮已经升到正头顶。 他随口问。 “周婕妤人呢?” 泉安低头回。 “娘娘今晚身子不大爽利,来不了了。” 江熠放下笔,眉头拧起来。 “她月事是每月初走的,现在才月中。昨晚还好好的,今天倒不舒服了?” 泉安压低嗓子。 “今儿是十五,太后特意把娘娘留下来单独说了会儿话。” 江熠一听就明白了。 八成是她俩悄悄碰面的事儿,被太后那边盯上了。 他站起身,语气平平。 “朕去周霏那儿转转。” “陛下。” 泉安扑通跪下,赶紧汇报。 “婕妤刚派人捎话来,说染了风寒,怕把病气过给别人,这几日宫门落了锁。要是您有事儿,不如……移步别的娘娘那儿?” 江熠脚步一停,嘴角扯出点冷笑。 “哟,还挺懂事。” 泉安心里直点头。 可不是嘛! 太后当年在王府那会儿,就是个面上带笑、手里藏刀的主儿。 满府上下,谁见了不打怵? 他照旧补了句。 “那……您看,是去淑妃娘娘那儿,还是德妃娘娘那儿?按规矩,得先问高位的。” 江熠摇头。 “不去。朕就去周婕妤那儿。” 他抬眼一挑眉,声音里带着点玩味。 “风寒?怕传人?那朕倒要亲眼瞧瞧,这病到底有多厉害。” “陛下。” 泉安有点急。 “婕妤那儿门都锁死了,您真去了,恐怕也进不去啊。” 江熠斜睨他一眼。 “谁说朕非得走正门?” “您……您该不会是……” 泉安脸一僵,话没说完。 翻墙? 真干得出来啊! * 周霏连着陪了江熠半个多月。 今日午后才得空歇了半个时辰,晚饭后又听了一刻钟的教引嬷嬷讲规矩。 今晚总算捞着点儿空,舒舒服服泡起了澡。 婕妤的份例,可比不上从前贵妃的排场。 别说大汤池了,连暖阁都没那么阔气。 她只能搬个大木桶,兑好热水,撒几把干花瓣。 把自己泡进去,勉强图个轻松。 不过比起当宫女那会儿,已是天上地下了。 只除了,在江熠那儿受的那些窝囊气。 外头传她勾引皇帝,太后嫌她上不了台面。 可谁能知道,她劝他雨露均沾,前前后后不下三回。 在他跟前,她真没啥说话的份儿。 她能做的,就是踩着太后的底线,又不让他对她失了兴致。 趁着还有点分量,多给家里谋点实打实的好处。 窗边突然一声闷响。 周霏抬头,一道黑影从窗户钻进来。 她刚想喊,嘴巴就被一只大手严严实实捂住了。 江熠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轻轻嘘了一声。 周霏眨眨眼,认出是他,立刻点头,凑近了压低嗓音。 “陛下?” 江熠眸子一沉,目光从她脸上滑下来,一路往下。 周霏一看他眼神不对,赶紧缩脖子,往水里一躲,只露出一双眼睛。 “至于吗?” 他忽然笑出声,顺手把窗关严。 “你身上哪块肉,朕没见过?” 周霏轻咳两声,装作若无其事。 第16章 她想避孕? “陛下怎么这会儿来了?” “怕有人夜里偷偷抹眼泪。” 他笑着逗她。 周霏垂下眼。 “陛下又打趣臣妾,我才不哭呢。” 她悄悄瞄了眼屏风后头的内殿。 “您先去里面坐会儿,喝口热茶。霏霏收拾一下,马上出来。” “不急。” 江熠站在原地不动,眼神亮亮的,透着点坏。 “朕就想看美人出浴。” “油嘴滑舌……” 周霏小声嘟囔,耳根发热。 她动了动身子,脚趾蜷起,又慢慢松开,抬手想去够架子上的干毛巾。 毛巾挂在最上层,她伸长手臂,指尖只堪堪擦过布角。 江熠干脆利落抓起毛巾,唰地一裹。 他弯腰,一手托住她的膝弯,一手稳稳扶住她的背脊,将她稳稳抱了起来。 她身体一轻,下意识攥住他前襟的织金暗纹。 “皇上……” 周霏轻声喊。 “这会儿没人当差,我给你擦擦头发。” 江熠语气比平时软和多了。 “哎哟,哪敢让您动手啊。” 她嘴上推辞,声音轻飘飘的,手却早搂上了他的脖子。 他把她轻轻搁在矮榻上,顺手从旁边的漆盒里抽了条干净棉布,叠成四折,一圈圈帮她拧湿发。 窗子开着一条缝,八成是翻进来的。 院墙估计也没难住他。 他小时候就不是个守规矩的少爷。 如今当了天子,脾气更捉摸不定。 一句话没说妥,他立马拉下脸走人,谁拦得住? 冷不丁地,他先开口了。 “今儿母后留你在兴庆宫,都聊啥了?” “没聊啥。” 她跳过前因后果,直接撂下结果。 “霏霏最近气色差,太医让闭门休养。您呀,多去别的姐姐那儿坐坐,陪陪她们。” 他松开她肩膀,站起身来,袍角垂落,声音凉飕飕的。 “周霏,我跟你说话,你非得把别人扯进来?朕要去哪儿、宠谁,轮得到你一个婕妤指手画脚?” 妃子是他自己一道道旨意接进来的,可一碗水根本端不平。 太后怪她勾着皇帝不撒手,话里话外都是试探与敲打。 她又能找谁喊冤? 一骨碌跪在地上,膝盖磕在硬木地板上,发出轻微一声闷响。 “臣妾失言,求皇上恕罪。” 他不吭声,也不叫她起。 “自古得宠的姑娘,命都薄得很。谁不是风头刚起就没了?霏霏胆小,就想多活几年,安稳些。” 江熠愣住了。 她什么都没点破,可字字句句,全在戳那层窗户纸。 宫里头,可不是只有皇上一个人说了算。 他小时候虽常往外跑,但娘怎么管后宅,他清楚得很。 人到底是真不悔改,还是被推出去顶缸,他不敢细想。 可打他记事起,江家底下人就没一个敢越雷池半步的。 他弯腰扶她起来,一把揽进怀里。 “母后那边,我来摆平。不过,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啥事?” 她仰头看他,心里咯噔一下,直觉这事不好办。 太后那性子,油盐不进。 江熠肯开口,怕是得豁出不少。 “按时吃药,好好调养。” 他抬手抹掉她脸上的泪,声音放得又轻又暖。 “给朕,生个结实的小皇子。” 她一愣,迟疑道:“臣妾这身子……” 话还没说完,他就接了过去。 “世上没有治不好的病,只有不想治的人。” 他手掌缓缓盖在她小腹上。 “就算最后没怀上,也让我心里有个底。” 她想不明白,他为啥非要揪着她这个身子不放。 后宫多少年轻鲜亮的姑娘,排着队等他临幸,他偏偏盯住她这副熬干了的架子。 他表面不说,但她总能觉出,他一直在跟上一任皇帝暗暗较劲。 生孩子这事,八成也是。 她不再拧着,顺从地靠在他胸前,柔声说:“霏霏听您的。” “真听话……我的霏霏。” 他低头吻住她的唇。 手一扯,裹在她身上的棉布就滑到了地上。 黄帝一发话,太医院立刻忙活起来。 周霏刚睁眼,就见一个宫女捧着碗温热的滋补汤药,站在殿门外候着。 还捎来一小盒消肿止痒的膏药。 江熠昨儿晚上肯定瞧见她手指泛红了。 周霏摆摆手,让宫女把东西放下就走。 那姑娘是太极宫派来的,扑通跪下,低着头说:“陛下交代了,奴婢得亲眼盯着娘娘把药喝光。” 碗里药汁乌黑浓稠,浮着一层薄薄的油光。 江熠压根不信她能乖乖听话。 周霏也不想让这小宫女难做,咬牙闭眼,咕咚咕咚灌下去。 喝得干干净净,才算交差。 人一走,周霏没碰容容早备好的蜜饯,反倒让她赶紧去拿痰盂。 容容以为主子嫌药太苦,想漱漱口。 哪晓得下一秒,周霏直接把一根手指塞进嘴里,狠狠一抠。 “呕!” 刚喝下的药全喷了出来。 容容惊得后退半步。 “娘娘?!” 她手里的痰盂差点脱手,脸色骤然发白。 周霏接过水杯,咕噜咕噜漱完嘴,又用帕子擦了擦嘴角。 “明年陛下可能要立皇后了。我这时候怀上孩子,不是赶着往上撞枪口吗?怕是要被新皇后当成眼中钉、肉中刺,往后日子还长,养身子不急这一时。” 容容当然明白那是啥药。 主子说得在理,可她听着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屋里安静得只剩炭盆里偶尔迸出的噼啪声。 哪有后宫女人不想争宠、不想生个小皇子的? 她心里突然冒出个念头,连自己都吓了一跳。 莫非……娘娘压根就不想给陛下生孩子? 这话她不敢讲出口,只挠了挠鼻尖,小声说:“奴婢嘴严,一个字都不会往外漏。” 周霏点点头。 “我好,你才稳当。” 容容正满脑子打转,琢磨主子为啥这么干,外头又来了个谁也没料到的人。 周霏之前在掖庭避而不见的庶妹,周薇。 周薇说是费了好大劲,托人带路,硬是摸到了这儿。 她站在廊下,鬓发微乱,衣襟上沾着几点泥星。 容容寻思这回又白跑一趟,脚步都迈到宫门边了。 正准备折返,没想到通禀之后,周霏竟略带诧异地点头。 “请她进来。” “奴婢拜见周婕妤。” 第17章 召宠她亲妹妹 周薇一进门,立刻福身下跪,腰弯得极低。 周霏坐在靠窗的小榻上,静静看着眼前这张依旧标致、却瘦了一圈的脸。 她盯着看了半晌,才抬抬手。 “起来吧,坐。” “奴婢不敢。” 周薇仍跪着,肩膀微微发颤,声音软软的。 “姐姐……你还生我的气吗?” 周霏喉头一紧,眼睛立马就酸了。 前朝那会儿,她入宫一年,旧皇帝待她千般宠、万般怜,赏赐不断,惹得一堆妃子眼红。 其中昭仪周氏最狠。 冬日里趁她月事虚弱,独自在湖边散步,一把将她推下结冰的湖面。 她高烧躺了半个月,咳喘不止。 本想着皇帝总会替她出头,结果周氏那边刚好查出有了身孕。 事情就这么不了了之,最后只罚周氏闭门思过三个月。 这事说起来是周氏命好。 周霏虽心里憋屈,到底也劝自己认了。 真正把她心掏出来踩烂的,是皇帝一边守在她床边,端药喂水,嘘寒问暖,柔声哄她快点好,一边却和她那个进宫侍疾的庶妹周薇,在偏殿偷偷拉扯。 整个宫里,没人不知道,就她被蒙在鼓里。 别人看她的眼神,同情的、讥笑的…… 直到那天,她强撑着起身,扶着墙挪到偏殿后廊。 亲眼看见周薇从偏殿出来。 而偏殿里头,坐着那位温润如玉、含情脉脉的天子。 旧皇帝再怎么乱来,她以前都替他圆场。 说是当皇帝的没法子,得广撒网、多留种。 可这一回,他睡的是她亲妹妹! 后宫女人堆成山,咋偏偏就挑中了她妹妹? 周霏心里那点体面,当场裂成渣。 他说爱她,说眼里只有她一个,全是糊弄鬼的话。 更凉心的是,家里听说以后,立马叫她主动把周薇送进皇帝被窝里去。 她照办了,咬着牙咽下这口气。 早年大夫就说她身子单薄,怀不上孩子。 在老父亲眼里,她早就是块废料,扔了也不可惜。 后来才晓得,打她确诊那会儿起,爹就在盘算着让周薇进宫了。 一个是故意凑上去,一个是装作睁只眼闭只眼。 若不是为了娘和大哥还活着,她真不想再这么憋屈地活一天了。 “姐姐……” 周薇看她眼眶发红、嘴唇发青,声音抖得不成样。 “姐姐,你还怪我吗?薇薇知道错了……” 周霏死死攥着小几上那杯温茶,暖意一点点渗进冻僵的手指。 她深吸两口气,才稳住嗓子。 抬眼扫过眼前金灿灿的宫殿。 她忽然笑了下,轻声说:“这事不能光怪你一个人,早翻篇了。” 就算没周薇,还有张薇、赵薇、孙薇…… 权力这块大蛋糕摆在那儿,谁不想分一口? 爹能想出一百种法子,把人塞进来。 皇帝? 他只要年轻姑娘往跟前一站,哪管你是谁的妹妹。 “姐姐……” 周薇膝盖一弯,蹭到她脚边,一把攥住她的裙角。 “姐姐,我听说啊,太后嫌您身子虚,不许皇上碰您。我想来替您顶一顶……姐姐,您信我。” 其实周霏是打兴庆宫回来就装病,躲进自己宫里不出门。 外头早传开了。 太后压根瞧不上周婕妤。 嫌她没用,懒得让皇帝在她身上白费劲。 周薇有心气,周霏清楚得很。 掖庭那种地方,吃不饱穿不暖,指望被哪个权贵看中纳回去做小妾? 倒不如放低身段,直接攀上新帝。 搁从前,这话要是让她听见,早就一个耳光甩过去。 可现在呢? 家破人亡,人也磨平了棱角。 江熠对她来说,不过是块往上爬的垫脚石。 一个人踩,还是两个人踩,有啥不一样? 周霏垂眼看着伏在地上的妹妹,语气平静。 “你想怎么帮?” 周薇赶紧抬头,眼睛亮晶晶的。 “姐姐惦记娘和大哥,我也是啊!他们待我不薄。周家多一位妃子,家里就多一道护身符。我若真承了恩宠,第一胎一定抱给您养,这是咱周家最后的指望了。” 她低下头,嗓音放得更柔。 “姐姐以后也能抱养别的皇子,可咱是亲姐妹啊,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呢。我这辈子不会害您,更不会背叛您,只会和您一起撑起周家,让娘和大哥过得踏实、安心。” 周霏听着,心里不由得点头。 这丫头,句句都掐在她最不敢松手的地方。 她向来愿意给脑子灵光的人留条路。 可话还是得说透。 “真踏进皇帝的寝殿,又怀上孩子……往后这一辈子,可就别想迈出宫墙半步了。” 周薇愣了一下,没太明白这话的意思。 女人嫁人,图的不就是吃香喝辣? 可周霏不一样。 她是含着金汤匙长大的贵小姐,偏对高门深院腻歪得不行。 三年前听说要进宫当妃子,当场哭成泪人,嚷着宁可去饭馆掌勺、掀锅盖。 天底下最娇气的姑娘,偏偏最不在乎脸面和虚名。 她低头,语气又软又诚恳。 “能一辈子守着姐姐在宫里过日子,薇薇心里踏实,也知足。” 周霏轻笑一声。 “你不怕以后后悔,那行。” 她吹了吹茶盏上的热气,眼神忽然沉下来。 “我不会把你往皇帝跟前推,顶多给你搭个台阶,能不能登上去,全看你自个儿手脚利不利索。” 提别的女人? 江熠立马拉脸。 周霏哪敢硬塞人过去。 要是周薇自己半夜溜进他屋里,那就不关她事了。 “谢谢姐姐!薇薇这辈子都忘不了您的恩情!” 她跪在地上,磕了个实实在在的头。 外头都传,新皇上比老皇上还爱风花雪月。 她模样和周霏有点像,但皮肤更白、眼睛更亮。 比不少刚入宫的小主还抢眼,未必就输。 江熠脾气冲,周霏揉着太阳穴又叮嘱一句。 “万一他发火,我最多保住你一条命,打一顿、罚一回,恐怕躲不过。”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周薇垂着的颈项。 “你要记牢,他最恨人装可怜,也最烦人假正经。” 周薇摆摆手,满不在乎。 她早听人说过。 皇上没登基那会儿,连烟花巷里的头牌姑娘都陪他喝过花酒,不至于见了美人就翻脸不认人。 周霏算了算日子,干脆利落。 第18章 玩什么新花样 “重阳节,九月初九夜里,你来找我,我替你安排。” 到了那天,皇家照例祭祖,摆大席,请百官。 江熠喝得不算少,回紫宸殿时脚步还有点飘。 刚坐定,一个小宫女就低着头进来报。 “回陛下,今儿是淑妃娘娘生辰,邀您过去用膳。” 人家老爹是刑部尚书,正三品大员。 江熠正犹豫要不要走这一趟,外头忽传来一阵清脆嗓音。 “我们婕妤备好了霏薇重阳糕,还有雪水泡的菊花酒,特意等陛下赏脸呢!” “哎哟,淑妃娘娘的人刚到,容容你先回去吧。” 泉安拦住人,笑着打发。 他一手按在门框上,另一只手已悄悄将那张洒金帖子抽走。 容容嘴一扁,声音都快带出哭腔了。 “陛下真不打算去看看?我们娘娘还……给您备了特别的惊喜。” “泉安,让她进来。” 江熠开口了。 泉安应了一声,立刻退到门边,掀开帘子。 “奴婢叩见陛下!” 容容赶紧跪下,膝盖触地时发出一声轻响。 眼角一瞥,瞧见旁边站着的那位。 是淑妃身边的贴身宫女,立马心口一紧,呼吸也跟着屏住了一瞬。 按规矩,位份低的主子,不能跟高位的抢风头。 可今天不同,自家娘娘千叮万嘱,务必把皇帝请过去。 事儿大,非办成不可。 她又俯身,细声细气。 “陛下,我们婕妤已摆好酒菜,只等您移驾。” 那边的宫女狠狠瞪了她一眼,眼刀子差点削下一层皮。 江熠把这一幕全收进眼里,眉毛轻轻一压。 他转头对那宫女道:“你回去回一声,朕稍后过去。” 意思再明白不过,先去周婕妤那儿坐坐。 那宫女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再说什么,低头应道:“是。” 小宫女应了声是,容容高兴得眼睛都亮了,立马福了一福。 “我们娘娘托我谢谢陛下呢!” “别太得意忘形。” 江熠瞅见她脸上那股子藏不住的喜气,心里直犯嘀咕。 这丫头替周霏办事,万一哪天嘴快得罪人,倒给主子惹麻烦。 他顿了顿,又添了一句。 “回去告诉你们婕妤,莫要等太久。” 江熠进了周霏的住处。 就见美人穿着一身正红薄纱裙,坐在小院里发呆。 石桌上摆着几碟点心、一壶酒。 她手撑着下巴,盯着天上那轮月亮,一动不动。 月光软乎乎地洒下来,像一层雾似的裹着她。 黑发垂肩,皮肤白得晃眼,红纱衣被晚风轻轻掀动。 她眼神空落落的,像丢了什么,又像在找什么。 明明就站在眼前,可江熠心头猛地一沉。 怎么好像离她十万八千里? 他怕是压根儿就没真正看清过她。 “陛下。” 周霏像是听见了脚步声,立刻起身迎过来。 “真香。” 江熠伸手一搂她的腰,手掌贴上她腰侧的薄纱。 脑袋直接凑到她脖颈边,深深吸了一口气。 “哎哟,有人看着呢!” 她抿嘴笑,轻轻拽他胳膊,拉着他往院子里走。 江熠目光扫了一圈,底下人早机灵地转过身去。 她用指尖挠他掌心,带着点撒娇的劲儿。 “好了好了,才刚来,别一上来就动手动脚的。” 他顺势把她按在小桌边坐下,嗓音压得低低的。 “谁说动手动脚了?在霏霏这儿,我只有躺床上才敢放肆。” 手指拂开她额前一缕碎发。 她脸一热,赶紧岔开话。 “还没陪陛下尝点心、喝杯酒呢,急什么呀?” 说着提起壶柄,手腕微倾,琥珀色酒液缓缓注入青瓷杯中。 “吃点心?” 江熠勾起嘴角。 “朕想吃的,是你。” 重阳节要祭祖,得提前三天洗浴焚香、不吃荤腥。 他憋了好几天,早就馋坏了。 “不要嘛……” 她扭头躲开他的嘴,小声嘀咕。 “陛下光想着抱我亲我,连人家费心思准备的这点心意都看不见。” 说着,手指悄悄点了点桌上那盘霏薇形状的糕点和菊花酒。 糕点边缘捏得极细,花瓣层层叠叠。 “行行行,听你的!” 他随手捏起一块点心塞进嘴里,仰头灌了两口酒。 “心意我收下了,现在,能吃你了吧?” “唔……” 她往他胸前一靠,闻了闻,捂着嘴笑。 “一身酒气,陛下先去泡泡热水澡,好不好?” 江熠向来爱干净,怀里搂着温软的人,舍不得撒手,低头哄她。 “那霏霏陪我一起泡。” 手掌托住她后颈,拇指轻轻揉了揉她耳后皮肤。 她心里装着事,忙推他。 “您喝多了,我给您煮碗醒酒汤去。” “叫宫女去做。” 他胳膊一收,死死抱着不松手。 “不行不行……” 她眨眨眼,拖长调子。 “霏霏亲手做的,才有诚意嘛。” 睫毛垂下,遮住眼底一闪而过的紧张。 江熠忽然想起来。 这丫头平日最爱捣鼓灶台,厨艺还挺拿得出手。 便松了手,叮嘱道:“快去快回啊,今晚可是好时辰。” 婕妤的屋子比不上皇帝寝宫。 没修专门的浴池,只备了个大木桶。 木桶是用上等楠木打制的。 水是新烧的,冒着热气。 水面浮着几片干玫瑰花瓣,是周霏前日特意命人备下的。 他懒得让下人服侍。 刚泡进去没一会儿,殿门吱呀一声,被人从外头推开了。 门外有风漏进来,吹得墙上挂着的两幅绣画微微晃动。 没传唤就敢进门,照理说是大忌。 江熠估摸着是周霏回来了,头也没回,懒懒靠在桶沿上问。 “霏霏,醒酒汤熬好了?” 没人应声。 他侧过脸一看,殿内垂着的轻纱后面,模模糊糊立着个穿红衣的女人。 长发散着,赤着脚,脸上蒙着半块黑纱,遮住了鼻子往下。 他笑了下,语气轻松。 “霏霏,又玩什么花样?装神弄鬼逗朕呢?” 话音落下,他抬手抹了把脸上的水。 女子没吭声,径直朝他走过来,掀开薄纱,两只手啪一下按在他肩上。 江熠顺势攥住她手腕,胳膊一搂就想带人往池子里滑。 手刚碰上皮肤,眉头就拧紧了。 不对劲! 他拇指擦过她手腕内侧,触到一层薄茧。 周霏的手,他亲手调理了一个多月,摸着跟剥了壳的鸡蛋似的,滑溜软乎。 第19章 入牢 可这手指关节粗、掌心起茧,像干过不少粗活。 再抬眼细瞅。 眉眼是像,可周霏那双眼睛,内里弯弯钩钩,笑不笑都带三分勾魂劲儿。 眼前这位呢? 一对水灵灵的圆杏眼。 他手一甩,把人猛地搡开,嗓门陡然拔高。 “谁派你来的?!” 水花猛地溅起,打湿了他额前的碎发。 “陛下……” 女子声音发颤,腰一软又要往他怀里贴。 “抓刺客!快!” 江熠吼了一嗓子。 泉安带着一队侍卫哐当踹开门冲进来。 那女子腿一软,咚地跪在地上,额头死死抵着地砖。 “陛、陛下饶命……奴婢真不是刺客……” “陛下!” 泉安长剑出鞘,寒光一闪,剑尖直逼她脖子。 其余侍卫刀已出鞘,脚步迅速移动,齐刷刷围在纱帐外。 “拖走!” 江熠面无表情。 两个侍卫上前,一人架一只胳膊,攥紧她上臂,毫不迟疑地将她拽离地面。 “陛下!奴婢叫周薇!不是刺客啊。” 女子被拖得踉跄跌撞,一边挣扎一边哭喊。 江熠听着直皱眉,酒气都散了大半。 他起身套外袍,脸色阴沉。 “周霏人呢?” 周霏?周薇? 名字就差一个字,还能是巧合? “偏殿没小灶,娘娘说去御膳房端醒酒汤,还没回来。” 泉安低头回话,脊背挺直。 “那个女的?” 他又问,目光扫向殿门口。 “拎到院子里!” 江熠冷着脸。 “朕亲自问话。” 周霏去御膳房那条道,走得不急不缓。 嘴上说煮醒酒汤,其实那儿早就熬好几锅搁着。 她压根没打算真动手。 心里正琢磨,江熠要是真把周薇留下了,算好事还是坏事? 要是真成了…… 外头立马就会传。 周家姐姐贤惠大度,主动送妹妹侍寝,名声板上钉钉。 要是不成呢? 她还真想不出江熠能怎么推拒周薇。 前头那位皇帝,连佛经都翻烂了的主儿,见了周薇都挪不开眼。 江熠? 才二十出头,刚喝完酒,血都是热的,能硬扛得住? 她仰头呼出一口气,八成俩人这会儿已经搂一块儿了。 “娘娘。” 容容亦步亦趋跟在旁边,憋了半天,小声开口。 “您……心里难受不难受?” 容容才十四岁,可宫里长大的孩子,早看懂了人情冷暖。 周霏非挑重阳节请皇帝来,又让庶妹周薇天不亮就候在偏殿,还特意换上和自己同色的红裙子,这哪是巧合? 分明是拿针线穿好了整件事。 秋夜风凉,她穿得薄,胳膊上起了层小疙瘩,轻轻打了个哆嗦。 “难受啥?” “您那庶妹……” 容容嗫嚅,指尖不自觉绞紧袖口。 “她今早来时,鞋底还沾着露水,鬓角湿了一小片。” 周霏嘴角往上一提,目光越过朱红宫墙,望向远处灰蒙蒙的天边。 “有啥好难过的?这紫宸宫里,本来就是一群女人守一个男人。多一个?少一个?跟碗里多颗米、少颗米有啥两样。” “可……陛下是您的夫君啊。” 容容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您亲手把旁人送到夫君床上……哪个女人能不疼?” 周霏摇摇头。 也不知是在说周薇不算外人。 还是在说,江熠,根本不是她的夫君。 容容怔住了,没看懂。 “后宫这地方,说白了就是个大朝堂,有上下,没亲热。” 她这话一出口,容容当场愣住。 周霏笑了笑,问:“你琢磨琢磨,朝里一个大臣举荐个能人,皇上一高兴就给升官。那大臣会酸得牙疼、闹脾气吗?” 容容挠挠耳朵。 “那哪会啊……” “这就对喽。” “可这俩事儿压根不是一码事吧?” 容容皱眉。 “皇上跟娘娘们同吃同住、同寝同梦,孩子都生了好几个了,血脉连着呢!” “骨子里一样。” 周霏语气很淡。 “真拿皇上当自家男人的妃子,其实才最……” “最什么?” 容容忙问。 “算了。” 周霏把后半句咽回去。 “皇上万一不高兴咋办?” 容容揪着衣角,有点发怵。 “他气啥?” 周霏翻了个白眼,指尖轻轻叩了叩桌面。 “江熠又不是菩萨转世,端着不沾腥?他既坐了那把龙椅,便该明白自己要什么,也该清楚自己得舍什么。” “可皇上心里有您呀!” 容容往前凑了一步,声音压得极低,却掩不住急切。 “您是这宫里头唯一能叫他多看两眼的人。您倒好,还往他身边塞别人…… 连新进的那位柳才人,也是您亲自挑的!” 一提心里有,周霏直接笑出声,抬手一指墙角那簇墨菊,再往天上一扬下巴。 “我喜欢这花,也喜欢今晚这月亮,等过两天柿子红了,我啃着甜的还直咂嘴,这也叫喜欢?糊弄小孩呢!” 真正的喜欢,是娘亲在灯下为她缝衣裳,针脚密密实实。 是哥哥蹲在门口哄她别哭,把糖全塞进她手心。 是独一份的偏爱,是眼里只装得下她一个。 不是一边搂着三宫六院,一边说朕心系于你。 容容听明白了,脸一下蔫了。 “可宫里头,人人都是这么熬过来的。嬷嬷们说,入了宫门,命就不是自己的了。” “是啊。” 周霏接得快,目光扫过窗外高耸的宫墙。 “守着一个皇上,争宠抢位、算日子盼翻牌,熬到青丝变白发,连宫门朝哪边开都记不清了……熬到忘了自己原来姓什么,叫什么,小时候最爱吃什么糖。” 笼子再华美,终究是四方框住的一小片天。 那是别人的命,不是我的。 从前那个周霏,或许真信过凤冠霞帔是归宿。 可前朝风雨、新朝风波挨个砸下来,她早看清了。 这紫宸宫,不是归处,是牢房。 “娘娘……” 容容眼圈泛红,声音轻轻的。 “容容哪儿也不去,就守着您。您去哪儿,容容跟着去哪儿。” 周霏刚想开口,身后突然蹿出个宫女,嗓音劈了叉。 “婕妤娘娘!婕妤娘娘!快!快回宫!” “怎么了?” 周霏转身,认出是自己宫里的丫头,脸色霎时沉下来。 “慢慢说,谁顶撞了皇上?” 第20章 直击要害 那宫女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差点绊倒,扶着廊柱喘了几口气,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不好了!小周娘子顶撞皇上!陛下动了真怒,罚八十杖,这会儿人怕是要不行了!” “啊?” 容容猛地捂住嘴,指尖发白。 周霏脑子嗡一声,血都冲到头顶。 三十杖打下去,人就躺床上哼唧半个月。 八十杖? 骨头碴子都能敲出来,皮肉全烂成泥! 她牙关一咬,下唇内侧被咬出一道浅痕。 “容容,速去御膳房端一碗醒酒汤来!我现在就走!” “娘娘慢些。” 容容话没说完,手刚伸出去,指尖只扫到一片衣角。 话音未落,周霏已拔腿冲进宫门。 江熠正坐在庭院中央的太师椅上。 周薇被死死按在长条刑凳上,手腕脚踝都被麻绳勒进皮肉。 两个侍卫抡起厚木板,一板接一板砸在她腰背和臀部上。 闷响,沉得让人心头发颤。 周薇瘫在长凳上,像被扔进滚水里烫过一遭的活虾,身子猛地一弹,又彻底软了下去。 裙摆早湿透了,红得发暗,血水顺着凳沿往下淌。 周霏傻住了。 她琢磨过江熠会怎么处置。 顶多是抽几下板子,疼两天就过去了。 谁料他真敢往死里打。 原来天子翻脸,比翻书还快。 她抬眼望过去,江熠正盯着她。 周霏后脊梁一阵发麻,寒意顺着尾椎往上爬。 这会儿开口求饶? 怕是要把人彻底惹毛。 她脑子一热,直接扑到周薇身上,把妹妹整个护在身下。 结果侍卫手没刹住,板子啪地砸在她背上。 “呃。” 她喉头一甜,胸口像被铁锤夯中,一口气没提上来,整个人栽倒在地。 泉安瞅见皇上手背青筋都暴了出来。 他立马吼了一嗓子。 “瞎了还是聋了?打人打到婕妤娘娘身上来了?” 转头冲宫女太监喊。 “还不快扶你们主子起来!摸摸哪儿伤着没有!” 嗓音劈了叉,尾音尖利。 地上顿时跪倒一片,人人磕头,个个慌神。 “算了。周婕妤自己要挡,不怪他们。继续。” “陛下。” 周霏甩开扶她的手,膝盖一弯就跪实了。 “是臣妾管不住底下人,惊扰圣驾,您罚我吧!” “她穿得像扫地的宫女?” 江熠嗤笑一声,嘴角微扬,却毫无笑意。 “连衣料都不配进这道宫门。” 周霏手脚并用往前爬。 她一把抱住他小腿,额头抵着他靴面,眼泪噼里啪啦掉。 “陛下……全是霏霏的错,您别碰她,求您……饶了周薇!” 江熠伸手掐住她下巴,拇指压在下颌骨上。 “你倒是记得,她叫周薇?” “陛下……” 她哽得说不出整话,喉头上下滚动,只拼命攥着他袖口。 “霏霏错了,真的错了……求您……” “哭得挺带劲。” 他松开手,指尖随意擦过她眼角,拭去一道泪痕。 “幸好,朕还没腾出手收拾你。” 他一根根掰开她手指,动作缓慢。 “周霏,朕惯你太久了。惯得你忘了自己姓什么,以为朕跟李晔一样好糊弄,让你周家姐妹当猴耍!” “不是的……不是的……” 她一个劲儿摇头,发髻散乱,珠钗歪斜。 “臣妾不敢……霏霏知错了……求您……” 江熠扬手一挥,袍袖带起一阵风。 两名侍卫立刻上前架住周霏胳膊。 “拖走。” 目光扫向周薇,眼神锐利。 “接着打。” “不。” 周霏猛地推开身边人,肩膀撞在廊柱上。 她踉跄两步,连滚带爬扑到周薇身前,张开双臂,后背挺得笔直,挡住所有视线。 “要打就打死我!一起打死!” “想死?” 江熠盯着她泛红的眼睛。 “成全你。” 泉安垂着眼,装作数地砖缝。 皇上这哪是罚人? 分明是在跟婕妤斗气。 真让板子落下,哪怕擦破点油皮,回头挨剐的准是执刑的侍卫。 江熠面色沉冷,袖口纹丝不动。 可那股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怒意,明明白白挂在眉宇之间。 他赶紧圆场。 “陛下,婕妤身子骨单薄,下人们手笨,万一失了分寸,伤着了您心疼不说,后宫可就该传闲话了。” 泉安往前半步。 他稍顿,笑着补一句。 “您今儿酒喝多了,头昏?不如叫娘娘去紫宸殿弹两支小调?您最爱听她拨弦了,一曲下去,气顺了,心也敞亮了。” 皇帝心里憋着一股气,总得找个由头撒出来。 他今日本没打算召周霏,偏是她身边一个尚衣局女官撞翻了御膳房新呈的鹿茸羹。 汤汁泼在青砖地上,湿了一片。 “你看着办吧。” 江熠顺了泉安递来的梯子就往下走。 他本来就不想真拿周霏怎么样,单独叫过来训一顿,解解气罢了。 话音刚落,便起身走向内殿,只留个背影给泉安。 “是。” 泉安立马朝旁边宫女摆手。 “快去帮你们家娘娘梳头换衣,麻利点,赶紧去紫宸殿候着。” 两名宫女立即转身,提裙快步往西暖阁去。 周霏一进紫宸殿,就看见江熠端端正正坐在铺着锦垫的榻上。 边上的金兽香炉里,青烟一圈圈往上飘。 榻上那人脊背挺直,双手搁在膝头,一动不动。 她规规矩矩行完礼,他却不吭声。 她只好硬着头皮问。 “陛下……想听臣妾弹琵琶?” 毕竟泉安传话时说的就是这个理由。 “你觉得你弹得挺动听?” 江熠斜睨她一眼,声音凉飕飕的。 “光会摆弄手指,曲子里没半点魂儿。搁烟花巷里,顶多算个中等水平的姑娘。” 周霏抿紧嘴唇。 小时候她最烦练这些。 弹琴、跳舞、笑得恰到好处,全是为了哄人开心。 可父亲逼得紧,只说多学一样,往后就多一条活路。 后来她嫁给了前朝那位皇帝。 他每日只顾着观赏歌舞、聆听曲乐,沉溺于声色之中。 她这才猛然醒悟。 父亲早就盘算好了,要让她依靠这身本事往上攀爬。 她本就不爱学,自然学不精。 江熠说的每一句话,都直指要害,句句戳在点子上。 周霏抬眼,语气恭恭敬敬。 “臣妾生在世家,打小跟着先生学棋、习字、画画、弹琴,自不敢跟烟花巷里的姐姐们比巧劲儿、比甜嘴儿。” 第21章 尝鲜 江熠听她表面柔顺,话里却藏着弯弯绕。 明着说比不上,实则暗讽他年少时也混过勾栏瓦舍,玩过风月把戏。 他冷笑一声。 “世家教出来的规矩和气度,你没学来几成,怎么讨好男人、怎么钻空子,倒是一学就会,连皮带骨都吃透了。” 他又哼了下。 “更难得的是,你连自己亲妹妹都哄得团团转,周薇今儿还替你开脱呢,说这事跟你半点不沾边,全是她硬拉着你干的。周霏,朕倒要问问,一个掖庭的小宫女,哪来的胆子,敢逼着婕妤娘娘陪她胡来?” “臣妾知错。” 周霏双膝一软,跪了下来。 她扯了扯嘴角,那笑又苦又淡。 “老话说得好,君让臣死,臣不敢活。可臣妾既不是臣,也不是将,只是陛下后宫里一个不起眼的妾。命比草还轻,哪还顾得上什么端庄、什么贤淑?臣妾做的一切,图的就一样,盼陛下能多看我两眼,多惦记我一分。” 江熠看着她低眉垂目、楚楚可怜的样子,满肚子火气竟一下散了大半。 “这会儿倒机灵了?早先为了保周薇,还敢指着朕鼻子嚷嚷,不答应就撞柱子!” “那是情急之下,口不择言。” 周霏见他脸色松动,悄悄往前挪了几步,半跪在他脚边。 “可她是我亲妹妹啊,我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她掉进火坑里。” “好一对姐妹花,你唱白脸,她唱红脸,配合得真够漂亮。” 江熠伸手抬起她下巴。 “想换朕心疼你?那就送个女人来分宠?你这算盘打得也太响了吧。”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 “还是李晔用过的女人。” 周霏心里翻了个白眼。 世上嘴硬心软的男人多的是,尤其当皇帝的。 锅里的饭还没咽下去,眼睛早盯上碗边那块肉了。 她垂眸盯着自己袖口绣的半朵缠枝莲。 江熠嘴上嫌弃旧帝。 可她从前侍奉过前朝天子,他照样收了,还封为婕妤。 现在倒嫌弃起周薇来了? 装什么清高啊。 周霏软声说:“我还以为陛下会高兴呢……结果倒是我自作多情了。” 她顿了顿,顺手把老皇帝搬出来挡一挡。 “早先我把周薇送进他宫里的时候,他可是一点没含糊……” 眼睫往下压,嘴角微微抿着。 那副样子像刚被谁揪了心口似的,三分真、七分演。 “高兴?” 江熠挑眉反问。 周霏没接这话,只轻轻叹口气。 “人家如今的风光,比我当年强多了。” “哦。” 江熠点点头,火气一下子退下去好几成。 他伸手帮她按了按发红的眼尾,拇指在皮肤上缓缓揉了一圈。 “是你太端着,不肯弯腰罢了……” “嗯?弯腰?” 她歪头看他。 “算了。” 他忽然松了手,长出一口气,肩膀微微松弛下来。 “人啊,是会变的。是我把你当菩萨供着了!” 手指慢慢蹭过她的嘴唇,指尖带着薄茧。 “朕又不是李晔,你别拿对付他的那套来哄我,不然……” 指尖往里收了一寸,指腹用力,轻轻掐住她下唇。 “哎哟疼!” 她嘴被捏得嘟起来,舌尖抵着上颚,声音含混。 “陛下这脾气,比灶膛里的柴火还旺啊。” “火大得很。” 他答得干脆,喉结上下一动,眼神没从她脸上移开。 她装模作样皱起眉头,眼角微挑。 “那可咋办?有啥法子能给陛下败败火?” “你问我?” 他笑了一声,低沉短促,右手揽住她的后腰,直接把她搂进怀里。 “这不是你最在行的事儿么?” …… 另一边。 淑妃寝殿里,最后一根红烛啪地炸了个灯花,灭了。 屋里顿时暗下来,外头天边也刚透出点青灰。 一个穿着华贵、妆容精致的女子坐在饭桌前。 桌上摆满好菜,可都凉透了。 一碗长寿面泡在汤里太久。 面条坨成一团,软塌塌趴着,汤色浑浊,葱花沉底。 角落里,小宫女来回踱了几步。 “娘娘,您守了一宿啦,还是先睡会儿吧。” 宫女壮着胆子扶她肩膀,指尖刚碰上肩头锦缎,就听见一声极轻的吸气声。 “娘娘,身子是自己的,留着命在,日子还长着呢。恩宠嘛……早晚轮得到您。” “早晚?” 淑妃冷笑一声,眼尾扬起。 想起昨晚宫人来回话。 太极宫那边折腾了一整夜,翻来覆去没停过。 她攥紧帕子,指节发白,猛地拍在案上。 “本宫生辰,他说好亲自来贺寿,结果呢?跟别人在床上滚到天亮!” 宫女忙接茬。 “听说是周婕妤惹恼了陛下,才被罚去太极宫训诫……” “训诫?” 她嗤笑,鼻腔里哼出一声。 “训一整晚?你信不信她中午才打着哈欠从那边慢悠悠起身?” “娘娘……” 她一口咬住后槽牙,腮边绷紧,胳膊一扫。 “哐当!” 瓷碗摔地上,碎瓷四溅,面汤泼洒开来,溅得裙角全是,黏腻湿冷。 “皇上责罚人,哪有搁床上罚的?那不叫责罚,叫宠幸!” “娘娘。” 宫女小声开口。 她摇摇头,苦笑了下。 周霏身份低微,却独得圣眷,这事谁不知道? 私下嚼舌根的、彤史记档的,统统一笔一笔写着,皇帝始终只召她一人。 太后原先也插过手,警告过周霏别占尽雨露。 结果不知皇帝使了什么手段。 先是停了太后身边两位心腹女官的差事,又撤换了慈宁宫三处库房的管事太监。 现在连太后都闭嘴装聋,睁只眼闭只眼随他去了。 满宫里这么多妃子,哪个不是夜夜等门、孤灯对影? 皇上偶尔来坐坐,喝口茶就走,压根不留宿。 “周婕妤那边遣人来问,今夜可还召她过去?” 皇帝便放下茶盏,起身便走,连句交代也没有。 她慢慢摩挲着指甲边缘,长长叹了口气。 “我好歹是高门闺秀,诗书骑射样样拿得出手,未嫁时求亲帖子堆满三间屋子……怎么就比不过一个结过两次婚、还是前朝留下的旧人?” “陛下啊,也就是尝个鲜罢了……” 宫女压着嗓子,跟说悄悄话似的。 “尝鲜?” 第22章 玩火自焚 淑妃嗤地一声笑出来,嘴角都懒得往上抬。 “新选进来的姑娘,哪个不是清清白白的身子?这还叫新鲜?偏生皇上被个结过婚的女人迷得晕头转向!” “可不嘛。” 宫女赶紧点头。 “男人就是容易栽在那种风一吹就晃、说话带钩子的女子手里。周婕妤前日赏花,只说了一句‘这株牡丹开得倒像先帝时画过的那幅’,皇上当场就怔住了,愣在原地半晌没动。” “周霏明明知道昨儿是本宫生日,偏偏挑那会儿往皇上跟前凑!” 淑妃指甲狠狠掐进掌心。 “再这么惯下去,她连规矩都不用守了!到时候咱们这些人怕是要站一边,眼睁睁看她坐在主位上,还得喊她一声姐姐呢!” “娘娘说得重了。” 宫女忙接话。 “可真没瞎说,您是没瞧见,昨儿奴婢和周婕妤那边的丫头一块儿去请驾,皇上当场就说。先去她那儿。那小丫头立马挺起胸脯,走路都带风。” 淑妃冷笑两声。 “哈,行啊,现在连扫地的都敢拿鼻孔看人了。” 她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眼皮一跳。 “对了,庚嫔前两天放话,说手上有能让周霏立刻跌下神坛的证据。本宫本来懒得搭理她……这会儿倒觉得,说不定还真得坐下来谈谈。” 她扭头吩咐。 “下午申时左右,请庚嫔过来,就说我有紧要事,非当面说不可。” 周霏睡到日头照进窗棂才睁眼。 容容正端着铜盆进来,一边拧帕子一边禀报。 “娘娘,小周娘子今早被送出宫了,说是即刻回乡,不得逗留。” 这事早有了结果,江熠也罚过了周薇。 周霏没太意外,只随口问了句。 “她身上那几处伤,养得怎么样?” “外头蹭破点皮,骨头一点没伤着,躺半个月,蹦跶都照常。” 容容眉头微皱。 “就是……陛下今早单独见了她一回,说了啥,谁也没听见。” 周霏摆摆手。 “随他问去。那些老黄历的事,他爱翻就翻。反正吃亏的人是我,又不是她。” 刚坐下吃早膳,容容突然一顿,吞吞吐吐。 “娘娘,昨儿……是淑妃生日,奴婢去请皇上,算是……抢了她的风头。” “嗯?” 周霏搁下筷子。 “说清楚。” 容容低头搓着衣角。 “是这样,先是她宫里的丫头来请的,奴婢后脚到。皇上答应得好好的,说先来看您,晚些再去拜寿……结果昨儿一整晚,他压根没踏出太极宫半步。” 那晚上全用来揪着她问东问西、算旧账了。 周霏揉了揉太阳穴,心说。 做不到的事,您嘴上应得倒是痛快。 这口黑锅,十成十扣她脑袋上了。 他一生气,哪管得了后宫谁生日、谁伤心? 心里只有收拾她三个字。 “去我库房挑件拿得出手的礼,装好送去淑妃宫里,就当替我赔个不是。” “娘娘……” 容容嘴唇动了动,没敢说完。 “她们……怕是不会收啊。” “你只管送,收不收是她们的事,给不给是你的本分。” 周霏语气平平。 “刚进宫那阵,我也想过和大家和和气气过日子。可人家出身名门,打心眼里瞧不上我这‘半路出家’的。等皇上待我多些,反倒被当成靶子,见了面眼神都发冷。” 后宫这地方,表面安安静静,底下全是暗流。 暗流涌动的方向各不相同。 别人早早关紧了门,她又何必硬敲? 门缝里漏出的光都冷,门槛外站得久了,脚底会泛起寒意。 “哎,对了。” 周霏抬手按了按太阳穴,语气缓但透着紧。 “你赶紧跟宫里各处传个话,最近都收着点,少往外跑,别往人堆里凑。特别是淑妃那边的人,见了绕道走,千万惹不起麻烦。” 她顿了顿,指尖在案角轻轻一叩。 “连眼神都别碰上,听见没?” 又是一宿没消停。 周霏还在被窝里睡得沉。 江熠已经起身洗漱,准备上早朝了。 铜盆里的水刚换过,冒着细小的热气。 他掬起一捧泼在脸上,水珠顺着下颌滴落。 他常在这儿过夜。 柜子里一直备着几套常穿的朝服,图个方便。 伺候的小宫女拉开衣柜取衣服。 手一碰,不知怎的带出一卷画轴。 哐啷一声摔在地上,动静不小。 画轴滚了两圈,停在青砖缝边,黄铜轴头磕出一道浅痕。 “出啥事了?” 江熠回头问。 “没、没事……” 小宫女结巴着,一边低头不敢看人,一边慌里慌张蹲下去捡。 天刚蒙蒙亮,光斜斜照进来。 江熠眼尖,扫见画上是个年轻姑娘,侧身倚在水池边。 薄纱半裹,回眸一笑,眼神勾人。 旁边还有几行字,写得挺秀气,像念诗。 他眉头一皱。 “拿过来,朕瞧瞧。” “陛下……我们娘娘真不是有意的……” 小宫女声音发颤,眼圈都红了。 “您可千万别误会她……” 她双膝一软,几乎要跪下去,又被自己硬生生撑住。 “拿来!” 江熠声音沉下来。 他不再看她,只盯着那截露出画轴一角的卷纸。 小宫女立刻双手捧上,头垂得低低的。 手腕悬在半空,连呼吸都屏住了。 江熠摊开一看。 画里那姑娘,面若桃花,肤如凝脂,头发湿漉漉搭在肩头。 落款题了首小词,什么雾鬓云鬟湿未干,慵倚池台春意懒。 意思直白得很,就是描摹闺房私密景致。 右下角一枚朱印,清清楚楚刻着俩字,重光。 这名字他熟。 前朝皇帝李晔,字就叫重光。 而画中人,年纪轻轻,眉眼娇俏,不正是十五六岁时的周霏? 江熠胸口一闷,像被人狠狠擂了一拳,连气都喘不匀。 他转头瞅了眼帐子里还睡得香的周霏,满心火气,又没处撒。 手一攥,画纸刺啦一声被揉成团,转身大步出门,冲外头吼。 “泉安!人呢?!朕不是早吩咐过,前朝的东西一律烧干净?谁把这种腌臜玩意儿留着?!” “啊?” 泉安正擦着脸上的水珠,愣住,接过那团纸刚看清重光二字,当场腿软。 “陛下!这绝不可能是婕妤娘娘藏的!肯定有人动了手脚,栽赃嫁祸!” 谁敢留前朝皇帝的墨宝? 还是这么露骨的一幅? 要是被人捅出去,不等于拎着脑袋跳火坑吗? 泉安跟江熠久了,心里门儿清。 第23章 坐冷板凳 周霏每次三言两语就能把陛下哄得服服帖帖,哪是傻白甜? 精明着呢。 江熠当然也明白这事透着怪。 可当男人的面子和帝王的威严撞一块,哪还能冷静喊醒她。 “你处理,速办。” 扭头就走。 “唉……” 泉安叹口气,天塌了也轮不到他扛。 可夹在中间挨骂的,从来都是他。 他拔腿就往偏殿跑,找到容容,把事情飞快讲了一遍,末了补一句。 “快请周婕妤,赶紧行动,去太极宫见陛下!” 解扣子的人,还得是打结子的那个。 周霏迷迷糊糊听见耳旁有人唤,困得睁不开眼,眼皮像粘了胶。 “娘娘!娘娘!” 床边一个劲儿轻拍她肩膀。 “嗯?啥事……” 她揉着额头撑起身子,嗓子哑乎乎的。 “那丫头人呢?” “在外头跪着呢,等着您发话。” 容容垂着眼睫,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袖口边缘。 周霏把脸埋进被子里,呼出一口闷气。 “娘娘……今儿还去太极宫请安不?” 容容站在床边,双肩微微前倾。 “不去。” 周霏闷着嗓子回,喉间干涩发紧。 “他心里卡着根硬刺,我抠不出来,也捅不软,得等他自己伸手拔。” 江熠要是真认下她这个人,就得连她的从前一块儿咽下去。 平日里俩人处得还行,可只要沾上旧帝那点破事,他立马变样。 “娘娘……” 泉安昨儿悄悄塞给她的话还在耳根子边打转。 容容拧着眉,手心都快攥出汗来,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周霏闭着眼,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浅影,声音发虚。 “让我歇会儿……就一小会儿……” 她又不是铁打的。 哪回都能笑着接住江熠甩过来的冷脸和狠话? “您是现在起来垫点东西,还是再躺一会儿?” 容容端着温水,小声问。 心里却直叹气。 伺候皇帝这活儿,真是踩在刀尖上跳舞。 昨晚还搂着亲热呢,今早人就翻脸比翻书还快。 她偷瞄一眼周霏眼下的青影,浓得像挨了一拳。 周霏太阳穴突突跳,指尖抵着额角揉了两下,摆摆手。 “叫人盯紧那个宫女,我眯会儿再问她。” 这一觉睡得沉,睁眼窗外天都亮透了。 她喝了一碗清粥,吃了两个小汤包,神气顺了些,才让人把那宫女带进来。 那丫头长脸、细眼,看着比容容大个两三岁。 容容还没到十五,周霏不好意思让她帮自己侍寝。 那事儿总归太羞人。 宫女倒也实诚,一问就招了。 被人拿家人性命逼的。 但要她说出是谁指使的? 她死死咬住下唇,牙根发白。 周霏刚板起脸吓了两句,那丫头猛地往边上檀木桌角一撞。 咚的一声,额头裂开寸长口子,血哗一下涌出来。 太医赶到时已经凉透了,指尖探不到一丝脉息。 这事一出,周霏懒得查了。 最近跟她结过梁子的,也就那么一个,淑妃。 查出来又能怎样? 最后拍板的还不是江熠? 他说不信,你拿头磕破地砖也没用。 何况这事本身就不体面,江熠那副脸色…… 唉。 周霏揉着眉心,对容容说。 “厚葬吧,多给五十两银子,家里人好好安抚。” 在这宫里待久了,死个人,就跟刮阵风似的,吹过就过了。 可她有时半夜醒来,总觉得这皇宫不是金瓦红墙,而是一张没牙的老嘴。 人进去时囫囵个儿,再吐出来,连渣都不剩。 消息传得比老鼠钻洞还快。 不过半天,各宫都在嚼舌根。 说周霏失宠了,夜里发疯,活活打死个宫女泄愤。 果不其然,没过几天,江熠就把个弹琵琶的小乐姬抬进了宫,封号云才人” 又到每月初五,妃嫔们照例去兴庆宫给太后请安。 周霏踏进殿门时,一眼瞧见坐在侧位的云才人。 小姑娘顶多十六岁,柳叶眉、杏核眼。 太后还没露面,殿里已嗡嗡作响。 皇帝添新人这事,一下子戳中了所有人的痒处。 周霏不再独占雨露,大家伙儿守着空枕头的日子,总算望见了点光亮。 话匣子咔哒一声,全打开了。 庚嫔慢悠悠理了理耳畔的碎发。 眼尾一挑,笑得挺欢。 “哎哟,花开花落有定数,咱们宫里头那位长盛不衰的周婕妤,这回也尝到独守空房的滋味啦?” 周霏惹恼了皇上,连着好些日子没被召见,消息早就在后宫传开了。 几个小主躲在角落捂嘴偷乐。 周霏抬手端起手边茶杯,指节修长,动作平稳。 轻轻吹了吹浮沫,热气散开一层薄雾。 “皇上的喜怒,都是恩典。该捧着的时候捧着,该挨着的时候挨着,我心甘情愿。” 庚嫔一愣,嘴边的话卡住了。 可她不甘心,立马朝云才人使了个眼色,眼皮向上一翻,又迅速垂下。 阴阳怪气道。 “听听,这话多体面!可惜啊,人家可是两任皇帝都宠过的主儿,哪受得了冷板凳?怕是夜里翻来覆去,心里早把你骂八百遍了。” 云才人正低头喝茶,瓷盏沿抵着下唇,温热的茶汤刚触到舌尖。 冷不丁被点名,手一抖,差点洒了茶水。 她赶紧抬头,望向对面的周霏,声音又软又轻。 “庚嫔姐姐别逗我了,周姐姐一看就不是那种人。” 皇上难伺候是出了名的。 听个曲子都能把脸拉得比驴还长。 她每次站班都捏着把汗,后背全是凉的。 可她打心眼里佩服周霏。 也就只有她这样眉目如画、进退有度的人,才能把那个喜怒难测的皇上哄得服服帖帖。 周霏从不抢话,也不抢风头。 可皇上偏偏只瞧她一眼,就肯多留半刻。 喊人也透着讲究。 她对庚嫔用敬语,却带着三分疏离。 对周霏称姐姐,语气里全是真心实意。 庚嫔碰了一鼻子灰,哼了一声,嘴一撇。 “我好心替你出头,你倒给我甩脸子?眼皮子都不会抬一下!” 周霏却不紧不慢,嘴角微微上扬。 “庚嫔姐姐与其费心编排别人,不如想想自个儿宫门啥时候能迎来圣驾?听说您入宫都快仨月了,皇上连您院门口都没迈过一步呢。” 旁边俩妃子实在憋不住,噗一声笑出来。 庚嫔脸色刷白,转眼又涨得通红,腾地站起来,手指直直指向周霏。 “你。” 第24章 重修旧好 她指尖发颤,指甲泛白。 “庚妹妹,输不起就掀桌子?这脾气,真该学学怎么稳住阵脚。” 话音刚落,门口传来一道沉稳嗓音。 是淑妃来了。 那幅让周霏失宠的美人图,正是她和庚嫔联手搞出来的。 如今一条船上的人,哪能看着同伴吃亏? “周妹妹,姐姐知道你从前是皇上心尖上的人。可咱也没福气沾光,你就别老提这事,伤人心。” 现场除了周霏和云才人,其余人都没进过太极宫的大门,更别说让皇上在自己屋里留宿过。 这话听着客气,实则句句带刺。 意思是,你有宠就了不起? 瞧不上我们这些没熬出头的? 周霏垂下眼帘,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嫔妾不敢。” 正琢磨怎么把话圆回来,忽听内殿帘子一响。 “大清早的,不忙着梳头穿衣,倒跑我兴庆宫演起折子戏来了?” 众人齐刷刷抬头,果然是太后驾到,忙俯身行礼。 太后摆摆手。 “都坐吧,别站着演苦情了。” 她端坐在主位,双手搭在膝上。 淑妃立马接上,“母后息怒,姐妹们好久不见,闹着玩几句,图个热闹。” 几位妃子纷纷点头,附和着笑。 太后目光掠过周霏,嘴角微弯,什么也没说。 周霏悄悄抬眼,对上太后的视线,无声地眨了下眼,眼神里全是谢意。 说到底,要不是太后及时到场。 她一个对俩,真有点招架不住。 太后目光在云才人脸上一溜,笑吟吟道。 “哟,这是皇上刚收进宫的小主吧?模样真水灵!” 转头吩咐身旁的老嬷嬷。 “快去把我前儿得的那对翠镯子取来,给这小姑娘戴手腕上,权当见面礼。” 云才人低头福身。 “谢太后赏,臣妾感激不尽。” 太后照例挨个点了点各位嫔妃的名。 她每点一人,那人便立刻起身应声,再重新落座。 茶还没凉透,就摆摆手。 “都散了吧”。 只留下周霏一人。 殿内余香未散,烛火在铜罩里静静跳动。 周霏坐在椅子上,手指悄悄掐着掌心。 “臣妾……最近是不是哪儿没做好,惹太后不高兴了?” “没有。” 太后弯了弯嘴角。 “你身子好些了吧?” 她端起青瓷茶盏,吹了吹浮在表面的几片茶叶,小啜一口。 “嗯,劳太后惦记。” 周霏干笑着应声。 自从那天江熠看了画后甩袖走人。 她怕人嚼舌根,干脆称病窝在屋里不出门。 连着两回晨省都托词推了。 “气色倒挺润。” 太后语气平平,听不出喜怒。 周霏心里直打鼓,嘴上仍赔着笑。 “全靠太后和皇上把后宫管得井井有条,臣妾吃得香、睡得稳,自然恢复得快。” 太后没搭腔,忽然话锋一转。 “最近皇上,没往你那儿去过?” 周霏怔住。 早先她装成小宫女跟江熠偷偷见面,被太后当场撞见,狠狠敲打了一顿。 后来江熠说他去处理,她也就没再插手。 谁晓得他到底说了啥,竟让太后不但没追究,反而还换了副面孔。 她老老实实摇头。 那日天刚亮他走后,再没踏进她宫门半步。 她原打算等几天,静一静再找机会缓和关系。 哪知没过几日,就听说他纳了云才人。 她更不愿巴巴地凑上去,讨没趣。 “你也没主动请过皇上?” 太后又问。 “也没送过东西到太极宫?” 周霏摸不准太后到底是什么意思,低头想了想,含糊道。 “皇上天天忙着国事,忙得脚不沾地,臣妾哪敢去添乱。” 太后抿嘴一笑,指尖轻轻敲了敲紫檀木扶手。 “别人家的娘娘常送些热汤、点心过去,你也该学着点。皇上再忙,也是人,也得吃喝休息。” “是,臣妾记下了。” 太后见她神色淡淡的,一副不上心的样子,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随即把脸皮一横,语气也硬了几分。 “择日不如撞日,今儿我让人炖了参汤,你晚上去一趟太极宫,亲手送过去。汤要趁热,话也要说开。” 周霏猛地抬眼,满脸意外。 这哪是喝汤,分明是给她俩搭桥铺路啊。 太后笑意温和,目光落在她脸上。 “两口子哪有隔夜仇?有话摊开讲明白就完了。闷在肚子里,早晚出毛病。在如璞心里,你可不是随便哪个都能比的。” 比什么? 还不是个侧室。 太后偏拿夫妻俩字哄她,周霏心里门儿清,可不敢信这套。 她垂眸答。 “臣妾一定记住太后的话。” 太后颔首,又叮嘱了几句。 人一走,老嬷嬷端来一杯新沏的茶。 茶香刚散开,她便笑着接话。 “太后费这么大心力,周婕妤肯定能跟皇上重归于好。” 太后吹了吹浮叶,浅啜一口,轻声道。 “周霏这孩子,面上软和,心却硬得很。” 顿了顿,又改口。 “不是心硬……是她心里,压根没装着如璞。” 嬷嬷劝道,“太后别担心,皇上一表人才,又有本事,哪个姑娘不动心呢?” 太后一撇嘴。 “你瞅瞅周霏,脸蛋儿白里泛粉,整个人安安静静的。再看看如璞,最近火气旺得跟锅里烧滚的油似的,太极宫的茶杯子都让他摔碎好几套了。” “刚坐上龙椅那会儿,政事堆成山,也没见他这么坐不住。这回倒好,就因为跟周霏闹别扭,心也焦、肝也燥,整个人都不在调上。” 嬷嬷点点头。 “年轻嘛,头回碰上这种事儿,手忙脚乱是常理。宫里规矩多,事又杂,一个没经事的少年天子,遇上不按常理出牌的人,难免进退失据。” 太后轻轻叹口气。 “哀家心里明镜似的。如璞从小被捧着长大,大了更是姑娘们围着转,这回头一遭在周霏这儿碰了软钉子,自己憋着劲儿较上真了。他自小顺风顺水,头回尝到被人冷淡的滋味,反倒更上心了。” 她嘴角一弯,想起什么似的。 “打小就这样,想要的东西没到手,话也不多说一句,扭头就躲屋里生闷气。谁去劝都不应声,饭也不肯多吃,就盯着窗外出神。” 嬷嬷试探着问。 第25章 不撞南墙不回头 “可照这么说,陛下怎么还把云才人接进宫来了?” “当局者糊涂呗。” “如璞按自己那套想。我纳个新人,她肯定慌,肯定来黏着我。哪想到人家压根儿不接招,说不定还觉得更烦,巴不得离他远点。他只顾摆自己的谱,却没看清别人眼里,根本没他这回事。” “那您咋不拉他一把,提点两句?” 嬷嬷纳闷。 太后摆摆手。 “感情这事儿,外人拉也拉不住,劝也劝不听。就得他俩自己磕碰、摸索、撞墙。反正周霏又不会飞走,随他折腾去吧。横竖她还在宫里,人在眼皮底下,不至于出什么岔子。” “只要最后如璞记得答应过哀家的话,别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不是不行。” 周霏向来不往皇上那儿送吃食喝的。 老皇帝还在时,她初进宫那阵,送过两三次,后来就再没动过这念头。 不是怕惹麻烦,是觉得无趣,也嫌费神。 她性子直,不爱绕弯子讨好谁。 见了人该行礼就行礼,该说话就说话。 更何况,后宫一堆女人抢一个男人。 她嫌累,也懒得掺和。 旁人争得面红耳赤,她宁愿多看两页书,或在院里浇浇花。 要不是太后亲自开口,让她来太极宫一趟。 周霏还真不知道,自己这只缩头乌龟,能当到啥时候。 人还没走到宫门口,远远就看见泉安候在台阶下。 他一眼瞧见她,立马颠儿颠儿跑过来。 “婕妤娘娘!小的盼您盼得眼珠子都快掉地上啦!今儿清早就在念叨,这会儿可算把您盼来了!” 周霏笑了笑。 “打趣我呢?陛下这会儿有空吗?我替太后送碗参汤过来。” “有空有空!这会儿正歇在寝殿呢。” 泉安抬手擦擦额角,赶紧侧身引路。 “娘娘请,这边走。小的前头带路,不叫您多走一步冤枉路。” 快到紫宸殿门口,一阵琵琶声叮叮咚咚飘出来。 周霏顿住脚,垂眸看向殿门方向,眉头微微一蹙。 “里头有人?” 泉安脸色一紧,喉结上下滚了滚,支吾道。 “是云才人,在里头弹曲儿,陛下刚叫她来的。” 他双手交叠于腹前,拱手一揖。 “娘娘稍等,小的这就进去通传一声。” “不用了。” 周霏直接摇头,语调平直,没有丝毫犹豫。 “汤送到,太后交代的事儿就算办妥了。我这就回去了。” 说着,把食盒往泉安手里一塞。 “哎哟我的娘娘!可使不得!” 泉安连连摆手,身子往后微仰,额角渗出细汗。 “您人来了,哪能不亲手交给陛下?这才叫心意到位啊!” 周霏无奈地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涨红的脸上停了片刻。 泉安脚底抹油,一溜烟钻进去了,袍角在门槛处一闪即没。 江熠准了,周霏跨进门槛。 只见云才人跪坐在侧,裙裾铺展如莲。 江熠靠在上首锦榻上,右手执青瓷盏,慢悠悠品着茶。 周霏上前福身行礼,衣袖垂落,姿态端肃。 云才人抬头,声音细细软软的。 “婕妤姐姐安。” 周霏掀开食盒盖子,端出一碗热气腾腾的参汤。 “太后特意让臣妾给您送来的,陛下趁热喝两口吧。” 顿了顿,又补了句。 “天都黑透了,臣妾就不在这儿碍事了,云才人正陪着您呢,臣妾先回去了。” 话音刚落,她就转身要走。 “站住。” 江熠开了口。 周霏脚步一顿,侧过身来,脸上堆起笑。 “陛下还有吩咐?” “汤都端来了,不给盛好?难不成还等着朕自个儿舀?” 她麻利地舀满一碗,稳稳放他手边。 江熠拿勺子碰了碰,尝了一小口,眉头立马皱成疙瘩。 “烫嘴,搁窗台那儿晾会儿。” 周霏默默端过去,摆在窗沿上。 “杵那儿干啥?” 他抬眼扫了眼几上的橘子。 “剥一个。” 她点头,指尖灵巧地剥开果皮。 江熠没伸手接,嘴唇轻轻动了弄,意思再明白不过。 喂他? 周霏心里翻了个白眼。 要不是云才人还在帘子后头坐着。 她真想甩手走人,让他喊小宫女来忙活。 帘子垂得严实,只露出一角淡青色裙角,隐约有香炉烟气绕着边缘浮上来。 可人在太极宫,低头是规矩。 她吸了口气,站到他身侧,捏起一瓣橘子,往他嘴边送。 江熠张嘴一含,连她的指尖一起裹了进去。 周霏下意识缩手,他牙齿轻轻压了一下她指腹,微疼。 她斜了他一眼,眼神里全是你又来。 他这才松开,周霏嗖一下抽回手,顺手把剩下几瓣全塞进他手里。 她快步取回参汤,碗底温温的。 “陛下,凉好了,能喝了。臣妾……能走了吗?” “走那么急?” 他眼皮一掀,随手拨了拨茶盅盖子。 “泡壶碧螺春来。” 周霏认命地转身去沏茶。 取茶叶、注水、闷泡、出汤,动作利落不拖沓。 倒好一杯,双手捧着送过来。 就在她抬脚迈近的当口,江熠脚尖微微一勾。 布料摩擦声极轻,茶盏倾斜,水线崩断。 哗啦! 整杯茶全泼在他龙袍前襟上。 她也一个趔趄,整个人栽进他怀里。 “陛下恕罪!” 她赶紧低头作势要挣,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慌乱。 “无妨。” 他胳膊一收,把她腰往自己这边拢得更紧,眼睛细细打量她。 早知道她好看,素净也好,浓艳也罢,都经得起看。 今儿穿一身素白长裙,脸上只淡淡抹了点胭脂。 反倒像从水墨画里走出来似的,轻盈又清冷。 “陛下……” 她小声提醒,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这儿还有人呢。” 他一只手扣住她两只手腕,另一只手抬起。 “让朕瞧瞧,病是不是真好了?” 说完,直接吻了上去。 唇齿相贴,气息交缠。 门外,泉安扒着门缝偷瞄,眼睛睁得溜圆。 见状立马招手,把云才人拽了出来。 云才人抱着琵琶往外走,琵琶沉甸甸地压在臂弯里,一路上脸还热乎乎的。 刚才皇上明明还在挑周婕妤的刺。 怎么眨眼工夫就扑上去亲得死死的? 那劲儿,跟饿了好几天的人突然见着肉似的。 殿内,江熠足足亲了好一阵才松开。 “你刚吃了啥?嘴巴这么甜。” “没吃啥。” 第26章 寒毒 周霏耳根烧得厉害,喘着气。 “就家常菜,真没啥特别的。” 江熠手在她腰侧轻轻一掐。 “要不是母后让你送汤来太极宫……你打算躲朕躲到什么时候?” “我哪敢啊。” 周霏一撇嘴,下唇被自己咬得泛白。 “陛下正宠着云才人呢,我可不敢凑热闹,扫了您的雅兴。” 江熠低头咬了下她耳垂。 “霏霏,你心里不酸?” 男人就爱这样。 既要你懂事大方,面上稳重得体,又嫌你不够上心。 既要你时时守礼,私下偏想看你小性子发作。 他这会儿亲她,意思就明摆着。 那幅美人图的事,翻篇了。 周霏不想搅他心情,垂着眼,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袖口边缘。 “酸啊,怎么不酸。” “哄我呢。” 江熠眯眼一笑,眼尾微扬,一眼看穿。 江熠手刚抬起来想掐她腰,她立马按住。 “别掐!我说实话,早想来认错,又怕您骂我,加上那个宫女死了,拖了几天。结果倒好,您转头就捧起新人,我要是真一点不难受,您信吗?” 她指尖轻轻挠着他掌心。 “不信。” 江熠叼住她一根手指,含糊笑着。 “朕知道,霏霏眼里只装得下朕。” 他舌尖微动,齿尖轻碰她指节。 “嗯。” 周霏顺势把话说开。 “那画真不是我藏的,我犯不着干这种蠢事。” 她松开他的手指,手背擦了擦自己额角。 “当时画被发现时,我正在西偏殿陪太后抄佛经,前后有六个人看见。” 她顿了顿,叹口气。 “这后宫啊,人多嘴杂,谁跟谁不对付,随手塞个黑锅、泼盆脏水,太寻常了。” 她低头拨弄袖口绣线。 “前月尚服局丢了一匣金丝纽扣,最后查出来是管库的女官顺手拿去贴补娘家,可头两天人人都在传,说是林婕妤贪图华贵,暗中截了东西。” 好在这一回只是坏了名声,没伤筋动骨。 疼身子还容易熬过去。 可心里憋着气、咽不下这口气,才最磨人。 她攥了攥衣襟。 “我连申辩都懒得费劲,怕越说越像狡辩。” 江熠静了会儿,语气沉下来。 “这事,再不会有第二回。” 他伸手替她理了理鬓边碎发。 “从明日起,内侍省、尚宫局、司言司,凡涉及后宫事务,一律由你直呈御前。” 男人甜言蜜语靠不住。 周霏眨眨眼,决定讲件老黄历,让他记牢点。 免得以后再冒出类似麻烦,他又急得跳脚,最后吃亏的还是她。 她胳膊一勾,圈住他脖子,声音软软的。 “陛下……想不想听我为什么一直怀不上?” 江熠只听说她是冬天掉进湖里,别的都蒙在鼓里。 “你说,我听着。” 他掌心覆上她后颈,拇指慢慢摩挲。 周霏垂下眼,声音轻了些。 “那回和这次,其实是一路货色,都是女人斗法。从前有个卢昭仪,见我得宠,大雪天硬把我推进结冰的湖里。那时候正来月事……身子就这么折损了。” 她停了停,喉头滚了一下。 “湖水刺骨,冰碴刮在腿上全是血口子。” 两年过去,提起来嗓子还是发紧。 “我当时盼着有人替我撑腰,谁知卢昭仪突然有了身孕,整件事就不了了之。”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小腹。 “太医说,寒毒入宫已久,调理难,根治更难。” 江熠手臂收紧,把她搂得更牢。 “霏霏……” 他声音低下去,几乎带了点哑。 周霏仰起脸,扯出个笑。 “我不怕疼不怕委屈,就怕挨了打,连个替我说句公道话的人都没有。” 她盯着他眼睛。 “那会儿您正在北疆督军,折子送到一半,就被压在兵部没递上来。” 江熠低头吻她额头。 “那幅画,朕给你讨回来。” 他顿了顿。 “连同原画上的朱砂印、题跋、裱绫,一并取回,一样不少。” “谢陛下。” 周霏凑过去,吧唧一口亲在他脸上。 如今的淑妃,她动不了,也惹不起。 她只能靠他护着。 江熠一把将她打横抱起。 “霏霏谢我?谢字太轻,得用行动补上。” 第二天睁眼。 周霏就听说了宫里发落人的消息。 淑妃禁足三个月。 庚嫔由二品降为五品才人。 宫女卢氏,直接打入冷宫。 容容悄悄告诉她。 卢氏早年在旧朝动乱时,偷偷收着一幅前朝皇帝的旧画。 发现画中女子长得极像周霏,便留着想哪天使坏。 新朝立稳后,她投靠庚嫔,庚嫔又把画献给了淑妃。 这才闹出宫女无意间让皇上看见的那出戏。 容容说完还左右看了看,确认门扇关严实了,才又压低嗓音补充道。 “那画背面有朱砂题的旧款,卢氏不敢擦,怕露了马脚。” 皇上这回出人意料,没揪着事儿不放。 反倒把几个挑头闹事的狠狠收拾了一顿。 查实后当场锁拿,午时不到就押去了慎刑司。 周霏心里直摇头。 这帮人啊,真是自己挖坑自己跳。 可谁能想到,更让人摸不着头脑的好戏,还在后头呢? 晌午刚过,江熠派人送来一道圣旨。 晋她为妃,封号珍,还拨了太液池那块宝地给她住。 容容当场乐得原地转圈。 周霏也愣住了,一时不知该笑还是该懵。 让她吃惊的,倒不是妃这个头衔,而是太液池这三个字。 那地方可不是随便哪个主子都能沾边的。 它就在宫里头最大的那片湖上。 湖心有岛,岛上盖着楼台殿宇,就靠一座细长的石拱桥连着岸。 清静、雅致、人少,历来是皇帝和皇后闲下来散心歇脚的地儿。 岛上现有两处主要宫室。 东边是栖鸾阁,常年空置,西边是漱玉轩,自前朝起便是皇后居所。 可皇后的人选,早八百年前就定下了,云家姑娘。 这意思……是要她跟未来皇后在同一个岛上隔壁邻居? 周霏脑子有点打结。 不过既然是皇上给的,她也没推辞的道理。 一句话撂这儿。 龙恩浩荡,接得住就接,接不住也得硬扛。 天要是真塌了,个子高的那位,自然第一个顶上去。 她东西本就不多,随便打了个小包袱,当天就搬进了太液池。 容容一踏上小岛,眼睛都亮了。 她张嘴就是一句,“娘娘!这等体面,整个宫里您可是独一份!” 第27章 立誓 周霏对金漆描彩的屋子倒没多稀罕。 反倒是岛上那一山一水、一草一木,叫她挪不开眼。 山势不高,却生得匀称,溪水不深,却清可见底。 太液池偏在宫角,平日连个影子都难见。 只要不出岔子,她就能在这儿活得舒展自在。 心里正美着,嘴上却摆摆手。 “皇上的心思,比翻书还快,说晴就晴,说雨就雨。咱得记住。赢了别飘,输了别慌。” “奴婢懂!” 容容弯腰福了一礼,咧嘴笑。 “容容替娘娘高兴坏了!” 顺手一指湖边。 “您瞧,那一片碧油油的莲蓬,个个鼓鼓囊囊!改天咱们撑只小船过去摘,现剥现煮,热腾腾一碗莲子粥,香死人!” 周霏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抬眼望去。 却见对面花丛深处,款款走来一位白衣女子。 她穿着一身轻纱似的白裙子,裙摆薄而透光,行走时衣褶微微起伏。 发髻松松挽着,斜插一支素银簪。 是云才人。 对方也一眼瞧见了她,走近几步,恭恭敬敬福身行礼。 “嫔妾参见珍妃娘娘。” 她脸颊上两个小酒窝浅浅一凹,周霏并不讨厌这个人。 可偏偏在这儿撞上,心里那点欢喜,一下就淡了。 容容一脸懵。 “云娘娘?您怎么也在这儿?” 不是说太液池是皇上特赐给自家主子的吗? 云才人微微一怔,随即莞尔一笑。 “陛下让嫔妾搬来的。姐姐住正殿,妹妹住东边偏殿,往后日子长着呢,请姐姐多多关照。” 周霏一愣,压根儿没听说这档子事。 殿外风声微起,吹得檐角铜铃轻响一声,她却只听见自己耳中嗡的一下。 目光一扫旁边跟着的小太监。 那人缩着脖子,肩膀僵硬,双手死死攥着衣角。 眼睛不敢直视周霏,只盯着自己鞋尖上沾的一点浮灰。 她心里顿时明白了几分,面上只淡淡应了句。 “好说。” 几句客套话讲完,云才人施施然离去。 她走过游廊,拐角处停下,回头望了一眼正殿方向。 那小太监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求娘娘饶命!奴才本来想着……到了正殿再禀报这事,哪成想……” 哪成想,半道上就撞见了,把场面搅得尴尬又难堪。 风停了一瞬,连树梢上的雀鸟都闭了嘴。 “行了。” 周霏轻轻叹了口气。 “起来吧,这事不怪你。” 江熠把云才人往她跟前一搁。 这是打算一手搂一个、两边一起哄呗? 周霏倒不是死拧着不让他碰别人。 她见过太多先例。 规矩写在册子里,也刻在所有人心里。 可问题是,你翻云覆雨归翻云覆雨,能不能别当着我面儿演? 她住正殿,云才人住西边小院,抬头低头全撞上,烦都烦死了。 想让她俩一块儿陪他睡觉? 门儿都没有。 她绝不点头。 昨夜江熠遣人来问,今晚是否留宿。 她只让大宫女回了一句。 “娘娘身子不适,已歇下了。” 这事儿一闹,周霏连逛园子的心思都没了,转身就带人回了主殿。 进了殿门,她解下披风,交给侍立在一旁的宫女,一句话没说,只伸手理了理袖口褶皱。 晚上江熠踏进殿门,她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咋啦,霏霏?” 两人坐在桌边吃饭。 江熠瞅她脸色不对,顺手夹了块蒸得嫩乎乎的鱼肉,搁进她碗里。 筷子碰到青瓷碗沿,发出清脆一响。 “没事。” 周霏拿筷子尖儿轻轻一拨,把那块鱼推到碗边去了。 鱼肉歪在碗壁,半浸在汤里,微微晃动。 “嫌珍这个封号不够响亮?” 他夹起自己碗里一块豆腐,慢慢送入口中,嚼了三下,咽下。 “没有。” 周霏摇头。 指甲边缘泛起一点青白,但很快松开了。 她肚子里没动静,家里也没立什么功劳。 江熠光凭喜欢,就破格把她从婕妤直接提成妃子。 这事儿搁整个前朝后宫都数得着。 珍字听着就亲热。 宝贝似的捧着,明摆着是心尖上的人。 她真正堵心的是,怎么偏偏和云才人凑在同一个宫墙里? 江熠又问,“还是觉得太液池不够气派?” “哪儿敢呀。” 周霏抿了抿嘴。 “清静,我很中意。” 她顿了顿,抬眼看他一眼,又迅速垂下。 “宫室规整,檐角飞翘,连窗纸都透光不刺眼,臣妾挑不出半点不是。” “朕也中意。” 他胳膊一伸,揽住她腰,手指蹭了蹭她咬得发白的下嘴唇。 “那你噘着嘴生哪门子闷气,还把自己饿瘦一圈?” 他指尖稍用力,把她的下巴往上托了托。 “下巴都尖了。” 周霏轻轻啃了下他指尖,声音软软的。 “臣妾啊,天生就小气。” “前脚送人进宫,后脚自己倒先拧上劲儿了。” 前几天还主动劝他去宠别人。 连自家庶妹都亲手送进宫,眼睛都不眨,结果转头就酸成柠檬精? 江熠心里乐开花,嘴上还故意叹口气。 “噢,怪不得刚进门就闻见一股醋味儿,原来是霏霏在偷偷酿呢。” 他弯起嘴角,把下巴搁在她发顶上。 “坛子封得严实,朕差点没找着窖口。” 周霏抬手捶他胸口,瞪着眼问。 “陛下硬把云才人塞我这儿,到底啥打算啊?” 她收了手,指尖还带着一点微红。 “总不能真让她端茶倒水、铺床叠被吧?” 江熠收了玩笑劲儿,正经道。 “朕跟你拍胸脯。绝不动她一根手指头。” 他坐直身子,掌心朝上摊开,示意她看。 “指天为证,若违此誓,甘受天谴。” 提起云才人,他语气立马松快起来。 “你就当她是打杂的宫女好了,使唤随你便。” 顿了顿,补了一句。 “不过往后你侍寝的记录里,一半名字得写她。” 他伸手从案上取来一册薄薄的绿封账本,翻开一页推到她面前。 “喏,已经填好了,字迹还没干。” 合着……云才人是来给她挡箭的? 周霏脑子一转就明白了。 江熠登基不久,底下人各怀心思。 她若独得恩宠,怕是后宫嫔妃暗地戳脊梁骨。 “那……臣妾今晚就记她一笔。” 第28章 别让妾知道 果然如此。 但,这事儿背后有没有别的弯弯绕? 她不好猜。 江熠伸手帮她理了理鬓角碎发,难得开口聊起外头的事儿。 “新朝刚起步,满朝文武都在看风向,谁也不肯先露底牌,谁也不敢轻易表态。” 周霏抬手捂住他嘴,嗓音温温软软。 “霏霏懂。我身份摆在那儿,妃嫔不服,老臣也不买账。你要真只宠我一个,那些言官怕是奏本都能堆成山,天天嚷嚷我以色侍君、祸乱朝纲。” 皇帝一举一动都有御史盯着,这倒还在其次。 最要命的是,朝廷根基还没坐稳,底下人全在等一个由头站队。 她轻轻弯了弯嘴角。 “再说了,跟着陛下出生入死打江山的新人,还有那些点头认新朝的老人,谁乐意瞧见一个刚坐上龙椅就光顾着搂美人、不务正业的皇帝啊?” 江家能扛事的男丁,就剩江熠一个。 真有人想掀桌子闹事。 他一个人硬撑根本顶不住。 说到底,还得靠君臣一条心。 “霏霏……” 江熠心里暖乎乎的,觉得这姑娘脑子真灵光,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周霏用指尖在他掌心轻轻划拉两下,声音软软的。 “我只求你一件事,万一哪天你改主意,真想收用云才人,我不会拦,也不会跟你翻脸。但求你别在太液池边宠她,别在偏殿留她过夜,更别……让我听见风声。” 话没说完,眼圈先红了。 她最受不了的,就是自己贴着的皇帝,前脚还抱着她说话,后脚转身就把别的女人搂进怀里,还在她眼皮底下。 早先把周薇送过去,她是咬牙认了的,心里早有准备。 可江熠现在的样子,让她有点恍惚,好像他真有点在意她似的。 这念头一冒头,她就赶紧压下去。 她自个儿骗自个儿。 哪怕他图的就是她这张脸、这副身子。 只要不在她宫里碰别人,就算给了她这个妃子最大的体面。 好歹也是金枝玉叶养大的,就算家里不争气,脸上没光。 好歹也想活得像个人样,不被人当笑话说。 哪怕后来家道中落,亲族失势,她也没低过头,没向谁讨过一句宽恕。 可她仍坚持晨起梳头,素面朝天也要整整齐齐。 那些和江熠睡过的女人,见面还笑嘻嘻地喊她姐姐。 周霏扪心自问,真干不来。 当年伺候旧帝时就不行,如今照样做不到。 江熠抬手替她擦掉眼泪,轻叹一声。 “霏霏,你是不信朕能管住自己,还是压根不信你自己?” 他托起她的下巴,舌尖轻轻舔掉她睫毛上挂着的泪珠。 “你都站在跟前了,活色生香的,朕还能去瞅什么灰扑扑的玩意儿?” 周霏吸了吸鼻子,嘟囔一句。 “你可别哄我。” 她侧了侧脸,想避开他手指,却没真躲开。 她知道他近来确实没召过别人。 可这些事太轻,太薄。 男人嘴甜,谁不会? 旧帝当初不也说得天花乱坠? 结果呢? 旧帝说她眉目清正,像春水初生。 说她性子沉静,宜配天家。 说等她及笄,便赐号封妃,不必依附母族。 结果册封礼前三日。 他抱着新进的赵淑女在西苑赏雪,连诏书上的朱砂印都还没干透。 新鲜劲儿一上来,管你哭不哭,转头就往年轻姑娘堆里钻。 她记得那夜风很大,吹得檐角铜铃叮当作响。 江熠俯身在她唇上轻轻咬了一口。 “你不信朕?行,你随便拉个路人问问,一百个云才人,加一块儿够不够换你一个?” 男人嘛,将就得起,但真到关键时候,还真不是啥都能凑合。 要不咋那么多史书里记着,为了一个女人,连江山都敢不要?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朕不是不想守,是不想守别人。” 他说完抬手解开自己腰间玉带,随手搁在案角。 故事开头为啥是英雄看上了美人? 还不是因为第一眼就动了心。 江熠第一次见她,是在尚书房抄经。 她坐在东窗下,背脊挺直,手腕悬空。 他站在门外看了足足一盏茶工夫,没让人通报,也没走近。 回去后,他命人查了她所有履历。 谁不爱漂亮? 男人尤其爱看养眼的。 江熠也不藏着掖着,直接摊牌。 “就云才人那模样,清水煮白菜似的,朕扫一眼都懒得记。以前在王府里使唤的丫鬟,拎出仨俩,都比她亮眼。” 他看都没看第二眼,顺手推到一边,纸角微微卷起。 周霏愣住,伸手拧他腰侧一把。 “我就知道!你就是冲我这张脸来的!” 她眼睛还红着,睫毛湿漉漉的,却硬是扬起下巴,一副不服输的模样。 “不光是脸。” 他抓起她手吹了吹气,笑嘻嘻逗她。 “身子我也稀罕。” 他握住她手腕,拇指摩挲她小指指腹一道旧年烫伤的浅痕。 周霏一口咬在他肩膀上。 “色鬼!坏胚子!” 她松口时,舌尖无意扫过他锁骨,自己先红了耳根。 “在你面前装啥好人?” 江熠顺着她后背慢慢揉。 “牙齿这么尖,晚饭是不是没吃饱?朕不挑,现在就给你加个餐。” 周霏立马松了口。 她往后退半步,抬手抹了抹嘴,又迅速低头整理自己衣襟。 江熠接着说,“你哥那边,京城里有个县令缺了位,朕已安排他补上了。” 他松开她衣襟,从袖中取出一张薄笺。 上面盖着吏部火漆印,墨迹未干。 他递到她眼前,没催她接,只等着她抬手。 “谢陛下。” 周霏眼睛一下亮了起来。 县丞和县令,就差一个字,干的活儿可完全是两码事。 以前她哥当县丞,帮着县令打下手。 如今他自己当了县令,独当一面,坐堂审案不必再等上司首肯。 只要不出岔子、稳稳当当,调回京城升官的事儿,真不是空话。 原本被判流放的全家,现在一阶一阶往上爬,重新摸到了官场的门槛。 她心里踏实得很,挺知足。 “光嘴上说谢?那可不算数。” 江熠一把将她揽进怀里,低头吻住她的嘴。 “得等进了芙蓉帐,拿身子说话才算真。” 好日子没过几天,秋尾刚进冬头。 第29章 执念 剑南那边的宜州节度使突然扯旗造反。 抬出前朝李家一支远房宗室当招牌,口口声声说是替陈朝正统报仇。 檄文连夜传至京中,字字煽动旧部,句句诋毁今上。 还罗列十条罪状,其中五条直指皇帝篡位不正。 朝上不少老臣坐不住了,立马递折子,嚷嚷着。 前朝余孽不除,乱党就永远有借口! 户部尚书当庭拍案,言称废帝一日不死,天下一日不宁。 礼部侍郎附议,奏请即刻行刑,以绝后患。 第一个要砍脑袋的,就是废帝,李晔。 周霏想过李晔这辈子怕是得在冷宫里关到死。 但真没想到,他连这个冬天都熬不过去。 冷宫地砖常年渗水,冬日霜气入骨。 他本就体弱多病,入冬以来咳得厉害。 太医每月开三张方子,药汤一碗接一碗灌下去,仍不见起色。 江熠直接发了密旨。 三天之后,赐鸩酒。 周霏不知怎的,总觉得这太平日子像踩在薄冰上,随时会裂开。 果不其然,圣旨刚下第二天夜里,天上炸雷滚滚。 大雨跟倒水似的往下灌。 太液池边上,竟悄悄摸进来一个小宫女。 她浑身湿透,头发贴在额角,鞋底沾满泥浆。 左手紧攥着一只褪色的旧荷包,右手腕内侧有一道浅淡的朱砂痣。 那是陈朝皇室女眷幼时点的记号。 人是假的,身份是装的。 来的其实是前朝正牌嫡公主,废帝李晔亲妹妹。 李允宁。 周霏让人赶紧带她换衣擦身,又命人取来干净的棉布和炭盆。 等收拾停当,亲手端来一杯热茶。 “允宁,你是怎么混进来的?宫门守得比铁桶还严。” 陈朝倒台后。 李允宁被云家大少爷云奕看中,收进府里,连个名分都没给,只算个没挂牌子的屋里人。 她日常端茶递水,缝补浆洗。 每逢云奕见客,便要避入耳房,听脚步声辨人身份。 李允宁捧着茶暖手,小声问。 “云公子今儿进宫跟皇上议政,我跪着求他,才准我偷偷溜来看嫂嫂……珍妃,嫂嫂,我还能这么叫你吗?” 李允宁从小锦衣玉食。 十五岁刚及笄,就被强按进云家大门,连个妾的名头都不配。 她白天扫地添香,夜里陪睡侍寝。 云家下人见了她,不叫姑娘,只唤一声李氏。 云家哪是什么清贵门第? 她当年做小宫女时那桩情诗案,八成就是云家人背后动的手。 云家祖上三代靠卖盐起家,后来捐官买爵,攀附权贵。 再借联姻入仕,一路爬到如今位置。 府里管事的不是远房表亲,就是通房丫头抬的姨娘,各怀心思,各占山头。 天真烂漫的小公主往里一跳,不被磨掉半条命才怪。 她在云家三年,没生下一儿半女。 每月月事来时,还要被逼着喝一碗黑苦药汁。 云老夫人曾当众说。 “咱们云家不养闲人,更不养只会哭鼻子的金雀鸟。” 云奕那人,嘴上三分笑,心口七分冷,杀人不眨眼,连眼都不眨一下。 周霏轻轻拍拍她手背。 “皇上跟云家是表兄弟,你又是云公子的人,喊我一声嫂嫂,没人挑理。” 李允宁一听,眼泪当场滚下来,茶盏往旁边一搁。 咚地一声跪在地上。 “嫂嫂……” 周霏心里门儿清。 李晔马上就要咽气。 李允宁走投无路,这才豁出去找上门来。 可她和李晔那点旧关系,江熠早就不待见了。 这事她压根不敢碰、更不敢沾。 她只能婉转推脱。 “允宁,要不……你再问问云公子?” “问过了,嫂嫂。” 李允宁摇头,泪珠一颗接一颗砸在地上。 “我哥哥已连夜写了请罪折子。宜州那个节度使想造反,硬把我们李家边角料拉出来充门面。可那支人马,在剑南扎了三代根,早就出了皇族五服谱,跟我们正支压根没往来!全是他们瞎编的,我哥哥连名字都没听过……” 周霏哪能不懂? 自古想抢龙椅的,谁不先喊两句替天行道? 江熠坐上皇位,是前任皇帝自己退位让贤。 当皇帝嘛,里子再破烂,面子也得擦得锃亮。 江熠要砍李晔的脑袋,说白了就是杀鸡给猴看。 他必须让所有人看得清清楚楚,打着复国旗号造反的,下场就一个字,死。 这道旨意不是针对某个人,而是立给天下人看的规矩。 李晔呢? 纯粹是俩大佬掰手腕时,被夹在中间碾碎的瓜子仁。 所有证据都经不起推敲,但没人敢当庭质问。 江熠非要弄死他,就是硬把勾结乱党的帽子往他头上扣。 哪怕李晔递了三份认错折子,哪怕大理寺查了七轮案卷,帽子依然稳稳扣着。 周霏叹了口气。 “允宁,这事儿……” 她喉咙发紧,话没说完就顿住了。 “嫂嫂!” 李允宁一把抱住她的小腿,眼泪哗哗淌。 “我哥递了认错折子!写得清清楚楚。跟李家旁支没半点往来,更没怂恿过谁谋反!信不信,全凭皇上一句话,他点头,我哥还能喘气。他摇头,我哥今天就得掉脑袋……” “可皇上心里早打定了主意啊,嫂嫂……” 她仰起脸,双眼通红,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 那句没出口的话,悬在两人之间,沉甸甸压得人喘不过气。 江熠恨李晔。 一半是新帝防旧主的老套路,一半是正牌夫君见不得前男友的劲儿。 周霏不是傻子,隐约咂摸出味儿来了。 帮李晔? 惹毛了江熠,李晔可能死得更快。 帮江熠? 她心里堵着一口气,咽不下,也吐不出。 李允宁眼尖,一眼瞅见周霏的犹豫,立马扑通跪倒,额头贴地。 “嫂嫂,现在只有你能拉我哥一把了!这事说大,能灭九族。说小,也就是皇上动动嘴皮子的事,他铁了心要我哥死,图的真不是什么江山社稷……” “听说……皇上惦记您三年了。他咽不下这口气,就因为我哥和您曾经……” 话没说完,她忽然闭紧嘴。 周霏飞快捂住她的嘴。 “打住!别瞎嚷。” 江熠三年前送她玉佩那事,她连亲爹都没提过,只可能江家人知道。 云奕跟江熠走得近,估摸是从他那儿听来的风声。 第30章 禁忌 云奕跟江熠走得近,估摸是从他那儿听来的风声。 可云奕为啥告诉李允宁? 莫非觉得……只有她说话管用? 她目光扫过李允宁鬓边散落的一缕碎发,又落在她攥紧的拳头上面。 李允宁泪珠子直往下砸,哽咽着补刀。 “嫂嫂,一日夫妻百日恩。宁宁懂,我哥对不住您。可他在位那会儿,对您姐妹俩、对整个周家,哪次不是掏心掏肺?” 她喉头一哽,眼泪滚得更急。 周霏心头一紧。 旧账早晚有人翻,她早料到了。 李允宁抹了把脸,继续说。 “两年前,我爹贪了五十万两赈灾银子,巡察使查到证据,直接上本弹劾。我哥干了啥?嫂嫂,他连夜杀人灭口,把巡察使和所有知情官员,一个不留全料理了。就为保您、保小周、保整个周家活命。” 她两只手死死攥着周霏的手腕。 “嫂嫂,求您了……念在我哥当年护着周家的份上,救他一命吧!求您了……” 话音未落。 咚、咚、咚。 脑门磕在地上,一声比一声响。 “允宁,快起来!” 周霏急忙伸手扶她。 她爹,就是周丞相。 按律法,贪这么大笔灾款,够抄家灭门。 她和妹妹周薇,早就该绑赴刑场。 是李晔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杀了证人,压下案子。 周家后来悄悄吐出银子,这事就这么糊弄过去了。 旧皇帝做事确实不太地道,可周家真欠他天大的人情。 周霏心里翻来覆去想了好几遍,半天才叹口气。 “行吧,我答应你。” “真的?” 李允宁一下睁大眼,激动得又要往下跪。 “谢谢嫂嫂!真的谢谢您……” “先别急着谢。” 周霏赶紧拦住她,话头一转。 “我得跟你把丑话说前头,我和皇上压根儿没外头传的那么熟,他不一定会听我的。” “没事!嫂嫂肯替哥哥跑这一趟,我就烧高香了。” 李允宁摆摆手,顿了顿,又低着头小声补了句。 “嫂嫂,我不是故意拿恩情压您……实在是走投无路了。哥哥从小把我护在手心里,我不能光看着他出事……” “嗯,我懂。” 周霏点点头。 “起来说话。” 老皇帝风流成性,女人换了一茬又一茬,可对这个妹妹却跟捧着蜜罐似的,要啥给啥,当心尖尖上的宝贝养大。 “只要哥哥能平安出来,我这辈子给您当牛做马都乐意!” 李允宁说得很用力,声音有些发紧,眼眶微微泛红。 “别整这虚的。” 周霏伸手拉她袖子,指尖刚碰到布料,就察觉到李允宁手臂绷得僵直。 “你在云家那边……过得咋样?” 李允宁猛地一缩手,指尖下意识蜷起,顺势用左手轻轻捂住右手手腕。 她低头含糊道。 “啊……就、就还行。” 周霏一看她这神态,哪像日子顺心的样子? 堂堂公主嫁过去,说白了就是个摆设。 云家那位少爷,根本没把她当人疼。 她轻声叮嘱。 “允宁,你平时多顺着点云公子,别跟他硬顶。他心情好些,你也少受点罪。” 李允宁鼻子一酸,眼眶立马红了。 “嫂嫂,我记住了……” * 回云府的马车上。 李允宁双膝跪在车厢地板上,裙摆铺开,双手规规矩矩垂在身侧。 她仰头望着对面坐着的男人。 云奕懒洋洋伸出两根手指,抬起她的下巴。 他见她眼睛水汪汪的,睫毛上还沾着一点湿气,随口问。 “去珍妃那儿哭过了?” “嗯。” 她点头,喉头滚动了一下。 “她说会帮我找皇上说情。” “呵。” 云奕冷笑一声,唇角微扬。 “她对你李家,还真是念念不忘。” “嫂嫂待我的恩,我死也不敢忘。” 李允宁声音很轻,但很认真。 “哟,还挺讲义气。” 云奕松开手,指尖收回袖中,身子向后靠进软垫,淡淡道。 “你哥那条命,在皇上眼里不算啥。但他怕惹珍妃不高兴,要是珍妃豁出去求情,皇上说不定真会改口。” “那……皇上会不会因此恼了嫂嫂?” 李允宁犹豫着开口,手指绞紧衣角。 一个新朝宠妃,为前朝皇帝的弟弟求情,传出去总有点怪味儿。 “刚才求人时不怕,现在倒担心上了?” 云奕斜睨她一眼。 “公子……” 她往前蹭了两步,膝行半尺,伸手拽住他衣袖晃了晃。 小公主模样标致,身段也娇,可惜年纪小,不懂人心弯弯绕。 云奕抬手揉了揉她头发。 “皇上现在正宠她呢,就算吵得天翻地覆,晚上吹吹枕头风,照样和好如初。” “哦……” 李允宁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上回你悄悄溜去逍遥侯府看哥哥和小侄子,我嘴上骂得凶,最后不还是随你去了?” 云奕伸手捏了捏她脸蛋。 “你、你……” 李允宁撇嘴,脸颊滚烫,心里清楚得很。 他那原谅的法子,压根儿就是钻进被窝里加倍讨回去。 人在人家地盘上,胳膊拧不过大腿啊。 第二天一早,周霏就往太极宫走。 天光刚亮,宫墙阴影还浓。 泉安挡在门口,说皇上正为反贼闹事的事忙得脚不沾地,后妃一律不见。 天阴着,雨丝斜斜往下飘。 宫门口青砖泡在水里,滑得站不住人。 水洼映着灰蒙蒙的天光,倒影晃动,像一张张模糊的脸。 周霏二话不说,双膝一弯就跪下了。 “烦您再跑一趟,我真有急事要当面跟陛下说。” 裙摆垂落,迅速洇开一片深色。 “娘娘,值当吗?” 泉安直摇头。 “先帝这事儿,是皇上最碰不得的雷区,您这不是自己往刀尖上凑?” 他声音压低,手按在腰间铜牌上,指节微微发白。 “我心里定了主意,请您再帮一次。” 泉安摇摇头,转身进去了。 袍角掀动,带起一阵微风,吹散了檐角悬着的一串水珠。 “娘娘,泉安说得在理呀,您干啥非得替先帝说话?这要是让陛下误会了,两口子情分不就生硬了?” 容容举着伞,一脸懵。 伞面偏斜,雨水顺着伞骨流成细线,打湿了她左肩的衣料。 “周家当年欠先帝一条命,债没还清,良心过不去。” 第31章 说胡话 周霏淡淡道,“我就把话撂在这儿,表个态度。接不接受,全看陛下怎么想。” “还债?” 容容愣住,知道这事牵扯家底,不敢多问,只默默琢磨。 就算报恩,可皇上万一觉得您对先帝还念着旧情…… 那可咋办? 她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再开口。 风把雨丝吹歪,伞边兜不住。 几滴凉水砸在肩头,衣服慢慢潮了。 膝盖底下砖缝里的水都沁上来,又冷又刺骨。 她手指蜷紧,指甲掐进掌心,却始终未动一下。 她吸了口气,吐出来。 “等见着陛下,我把来龙去脉讲明白,半句私情不带。” 抬头望着宫殿顶上那一片亮晃晃的黄瓦,她忽然笑了笑。 “要是真还惦记着先帝,我早该一根白绫吊死在冷宫了,哪还轮得到现在这儿跪着,又嫁皇上,又被人戳脊梁骨?” “娘娘!” 容容赶紧捂她嘴。 “您瞎说什么呢?多少前朝嫔妃削尖脑袋想进宫,门都摸不着!就咱们陛下,眼里只有您一个!” 周霏当然晓得,江熠待她是有几分真心的。 后来先帝驾崩,新君登基。 满朝文武盯着她的一举一动,谁也不敢轻易靠近。 换作别人坐这个龙椅,她连太极宫门口都不敢靠近。 “万一陛下不肯出来呢?” 容容揪着心问。 “不来就不来呗,跪麻了我就抬腿回家。” 她早想好了。 “能说的我都说了,态度摆正了就行。真拿身子跟他拗,他只会更恼火。” “哎哟,这就好!” 容容踮脚往门里张望。 “泉安咋还不出来?您身子虚,淋场雨就得发烧,遭罪的可是自己啊!” 宣政殿那边。 泉安刚说完珍妃跪在宫门外的事。 江熠正盯着窗外哗哗下个不停的雨,胸口憋着团火,抄起手边那支沾满墨汁的紫玉笔。 “啪”地甩在地上,狼毫折了,墨汁溅了一地。 他声音冷得像结了霜。 “她爱跪就跪着!朕倒要看看,是宫门石砖硬,还是她膝盖硬!” “陛下……” 泉安开口。 “秋雨一场比一场凉,娘娘身子单薄,万一着了凉发高烧,着急上火的,还不是您自个儿?” “照您这意思,我得把人请进殿来,让她站那儿给我上课?” 江熠冷笑一声,语气里全是不耐烦。 一提前朝那档子破事,他脑仁就突突直跳。 再听她替旧皇帝哭穷喊冤,怕不是当场能气出鼻血。 “小的哪儿敢多嘴。” 泉安垂着头,声音放得又轻又软。 “陛下您瞅瞅,外头雨哗哗地下,跟天上漏了似的。要不……先让娘娘去偏殿避避?等天晴了,再打发她回宫?” 他是皇上身边最得脸的内侍,心里门儿清。 皇上嘴上说要罚珍妃,可真把人逼急了。 倒霉的还不是太极宫这一院子人? “你倒挺惦记她。” 江熠眯了眯眼,目光沉沉地落在泉安脸上。 “不惯着!让她清醒清醒,如今穿的是新朝的凤纹宫装,心还扑在旧皇帝身上?没门儿!” 养不熟的白眼狼,端着碗吃饭,眼睛却盯着别人家灶台。 泉安见劝不动,躬身退下。 “娘娘,陛下这次铁了心,您……还是早些回吧。” 说完又补了一句。 “前头刚送走大理寺来查账的,陛下脸色难看得紧。” 周霏没立刻答话。 走得太容易,反倒显得敷衍。 她默算了一下时辰。 刚过午时,日头正悬在中天,光晃得人睁不开眼。 要是江熠仍不见人,也不松口,她也没辙了。 她身后还有周家老老少少几十口人呢。 父亲在刑部当差,大哥在户部做主事,小弟才十五岁,正在国子监念书。 拿全家性命赌一口气? 她不敢。 两边都拧着脖子,谁也拉不动谁。 泉安叹口气,退到廊柱后头蹲着。 周霏一开始腰杆绷得笔直,像根刚拔出来的青竹。 可从没吃午饭,跪了两个多钟头,腿肚子开始打颤,膝盖火辣辣地疼。 额头渗出细汗,顺着鬓角滑进衣领。 后来实在撑不住,半边身子歪在容容腿上,靠着人家才勉强维持着跪姿。 容容膝盖也跪得发麻,却咬牙没动一下,只是把肩膀往里收了收,让周霏靠得更稳些。 容容眼圈通红,眼泪啪嗒啪嗒掉。 “娘娘,陛下怎么就这么狠啊?您淋着雨跪在这儿,他连窗都不肯推开一条缝!今早小厨房蒸的豆沙包,您一口都没吃上。” 周霏脸色灰白,嘴唇干裂发白,轻轻叹了口气。 “他有他的主意,我也有我的苦处。” 容容想起昨晚上冒着大雨扑到太液池边的小公主,气得攥紧了拳头。 “什么旧主恩情?您现在是宠妃,就算不搭理那些陈年旧账,他们还能翻过天来咬您一口?周家上上下下,没人敢提旧帝半个字!” “话是这么说。” 周霏接上,嗓音哑得厉害。 “可我欠旧帝一条命,他压下了周家灭门的事,把我娘、我哥全保住了。我是真自私。一边是国法,一边是我亲娘和亲哥,我选了后头那个。没跟着殉节,不是硬气,是怂。” 她扯了扯嘴角,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滚,一滴接一滴砸在手背上。 “真要遭报应,下油锅、进刀山我都认。我不求来世,就盼着我娘和我哥,平平安安活到头发全白……” 旧帝当年为护周家,杀监察史的事,她最早是怀疑。 回去质问父亲,老头死活不认。 还把全家都瞒得严严实实,连贴身老仆都被勒令噤声。 后来是旧帝亲口告诉她的。 她知道真相后,悄悄赔了监察史家里一大笔钱。 银票叠得整整齐齐,亲自送到对方门上。 又请工匠修了祠堂,青砖灰瓦,四壁洁净。 可人家儿子没了,再多银子也换不回一条命,再高的香火也唤不回一声应答。 “娘娘!” 容容越听越不对劲,伸手一摸她额头。 “哎哟!烫手!我说您怎么净说胡话……” 周霏太阳穴嗡嗡响。 她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舌尖尝到一丝咸腥,抬眼望了望越来越黑的天。 “嗯……差不多了,等到开饭,咱们就能回去了。” “娘娘!” 容容急得快蹦起来。 “您不怕烧糊涂了啊?!” 周霏轻轻摇摇头,手指微微收紧。 “我心里……亮堂着呢……” 容容急得直跺脚,手心都快搓出火星子了。 泉安刚从宫门口拐进来,气还没喘匀就忙不迭说。 第32章 病重 “娘娘,周桢大人进宫啦!专为先帝的事来的,说有主意要跟陛下商量。您赶紧回宫吧,一有动静,小的马上派人去报您!” “糟了糟了,我家娘娘烧起来了!” 泉安赶紧伸手去扶,四周人来人往、吵吵嚷嚷。 周霏却盯着远处,嘴里轻轻念了句。 “哥哥?” 江熠立刻召见了周霏的亲哥,周桢。 周家人都长得挺拔亮眼,周桢更是清俊利落。 周桢一踏进宣政殿,规规矩矩行完大礼。 话还没出口,江熠就冷冷一笑。 “你们周家人,对那位主子倒是上心得很呐,先是珍妃跪在殿前逼宫,这会儿又轮到你周大公子风风火火赶进来献计。说说看,先帝当年给了你们家多大恩惠?让你们记到现在,一个个连命都肯搭进去?” 周桢低头拱手。 “臣……不敢当。” 他早收到风声,说皇帝动了杀心,要处置旧帝。 他还猜到,妹妹周霏肯定会硬着头皮去求情。 这一闹,兄妹俩怕是都要栽进去。 所以天没亮就打马从京郊往宫里赶。 马鞭抽得急,靴子踩进泥水里也没顾上擦。 “回陛下,实不相瞒,先帝确实在周家最难的时候拉过一把。珍妃素来懂规矩、拎得清轻重,绝不会故意触怒陛下。她这回冲动,八成是为着家里那段旧事。” 话音落下,他垂着眼,手指在袖中微微收拢,指节泛白。 他知道这句话一出口,就是把妹妹推到风口浪尖上。 可若不提旧事,皇帝只会以为周霏是莽撞胡为,反而更难脱身。 “旧事?” 江熠眉梢一抬。 “什么旧事?” 周桢就把当年先帝如何照拂周家、保全他们一家性命的前后经过,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哦。” 江熠扯了扯嘴角,眼神却冷冰冰的,那点笑意根本没进眼里。 分明是嫌这位前任皇帝不中用。 周桢心里盘算着。 是谁这么快把消息捅出来的? 还专挑妹妹最可能犯错的时候送信……得帮周霏摘干净才行。 他喉结微动,缓了口气,才接着开口。 “以臣对珍妃的了解,她从来不敢违逆陛下旨意。这事透着古怪。臣昨晚就听人传话,说珍妃准备替先帝说话……可这话,是谁递出来的呢?” 事情都还没发生,就有人未卜先知。 不是早就在背后使劲儿,就是想借刀杀人。 他余光留意着江熠脸色变化。 见皇帝眉头稍蹙,便知道这话起了效。 江熠抬眼扫了下旁边站着的泉安。 泉安忽然一拍脑门,赶紧上前两步。 “陛下!昨儿晚上,云公子进宫带了个丫头,那丫头手里攥着云家腰牌,直接奔后宫去了。守门的兄弟说,她一路进了太液池那边。” 泉安说得极快,语速连贯。 “那丫头穿的是浣衣局新发的青灰布裙,验过腰牌是真的,人却没留档,也不在内侍名录上。” 云奕向来不沾女色,真要让谁近身跟着进出皇宫。 除了前朝那个李允宁公主,别人想都不敢想。 江熠心头一亮,全明白了。 周桢也听出了弦外之音,干脆摊开讲。 “这么说,不光我们周家想保先帝,云家也在暗中使劲儿啊。” 给他通风报信的,正是云府的人。 再联系云奕默许李允宁找上周霏。 这盘棋怎么下的,已经明摆着了。 江熠默默琢磨。 云奕见驾时一字不提先帝,背地里却拉着周家兄妹打配合,一心要把人留住。 李允宁和先帝的关系,朝里谁不知道? 小公主比先帝小整整十岁。 从小被当成亲妹妹宠着、教着,感情比亲兄妹还铁。 要是先帝死了。 李允宁作为云奕屋里的人,嘴上不说,心里早就跟他离了心。 若真翻脸撕破脸,也不是没可能。 更何况,云奕本就是皇族旁支。 论辈分还是李允宁的表叔。 算起来,他如今占的这个位置,就跟害死她哥哥差不多。 江熠有点意外。 啥时候起,云奕竟把李允宁看得这么重了? 难怪千方百计要护住旧帝。 周桢看江熠神情松动,趁势往前半步,抱拳道。 “陛下,臣这儿倒有个法子,能叫这事圆过去,还不伤您的威信。” “说吧。” 江熠抬了抬手。 周桢抱拳躬身。 “臣早年跟过几位老帅,在军营里滚过几回,带兵打仗的事儿,多少摸得着门道。特别是剑南那块地,哪条山路绕、哪处关口险,臣闭着眼都能画出来。今儿特来请旨,让臣带兵平乱!” “一来,咱周家受先帝厚恩,总得替老主子把这摊子事儿兜住。二来,也帮陛下清掉这颗扎在心口的刺。” “赢了,您就高抬贵手,饶旧帝一命,也算卖云公子一个大人情。输了呢,那就按规矩办,砍了旧帝脑袋,震慑那些跳得最欢的反贼。朝里上上下下,谁还能挑出错来?” 这话句句踩在理上,既没偏袒谁,也没甩锅谁。 江熠本就被云奕突然插手这事搅得拿不定主意,一听这话,立马顺坡下驴。 “准了。” 周桢当即磕头谢恩。 江熠送走他,转身直奔周霏那儿。 这小丫头真不让人省心。 他二话不说,立刻吩咐内侍总管泉安带人去偏殿。 泉安不敢怠慢,亲自领了四名健壮宫人,快步赶往偏殿。 周霏被两名宫人小心搀扶着,另两人抬来一张软榻,将她稳稳安置在上面。 她被轻轻放在龙床中央,锦被严实盖好,头下垫了三个绣金丝软枕。 太医赶来时已满头大汗,衣袍前襟还沾着未干的药渍。 诊毕,他提笔疾书两方。 药熬好后,由两名宫女端进内殿。 一人捧碗,一人持匙,候在一旁听候差遣。 江熠接过方子,逐字细读,又对照太医院最新颁行的《御用药典》核对三遍。 片刻之后,他指尖一顿。 等所有宫人、太医退出内殿。 厚重的紫檀木门无声合拢,江熠才缓缓开口。 “前阵子朕亲自拟定的那张方子,主调宫寒、温养冲任、助益子嗣,命珍妃连服十四日。她每日晨昏各饮一盏,宫人轮值监服,从未间断。可今日本王亲自把脉,却不见一丝暖意升腾,气血仍如枯井,你告诉朕,这是为何?” 太医垂首再切脉,食指与中指压在周霏右腕。 “若娘娘确系按时服下温补之药,照常理推断,宫寒之象应渐次消减,淤堵之症亦当略有松动……可眼下这脉象,沉、迟、细、涩,分明是久寒不化、血滞不行之征。” 第33章 日理万机 “陛下,您确定当日亲笔所书的,是调养子嗣的温补方?而非……旁的方子?或是誊录时有所差误?” 江熠目光不动,只颔首道。 “送药的宫人轮番值守,每回皆立于榻前,亲眼见她举碗饮尽,碗底朝天,药渣倾入银盆查验无误。前后十四日,日日如此。” 太医面色霎时惨白。 “可……可老臣所触之脉,绝非服过此等温补之药之人该有之象。脉气滞涩如石,寒凝似铁,半分阳和之气也无……” 江熠嘴角一扯,没笑出来。 老太医身子猛地一晃,脊梁骨一软,扑通一声重重叩首。 “罪该万死!罪该万死!” 江熠抬手一挥,泉安即刻趋步上前。 不到一盏茶工夫,一名穿浅绿比甲的宫女被两名内侍架进殿内。 “奴婢……奴婢真的……亲眼看着珍妃娘娘……一口一口……喝光的!半滴都没剩啊!求陛下明鉴!” 江熠盯她三息,忽然转向太医。 老太医浑身一激灵,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忽而记起什么,喉头一紧,声音发干。 “陛下……前年秋,有个产妇……因惧产痛,暗中嚼食红花三钱,随即以手指催吐……腹中胎儿竟未损分毫……这……莫非……” 话音未落,江熠眼风一扫,殿内烛火齐齐一跳,火苗倏然矮了半寸。 四周寂静无声,连檐角铜铃都停了摆动。 太医额头重重磕在地上,咚咚作响。 “臣……臣一时失言!妄议贵主!娘娘千金之躯,圣洁无瑕!求陛下明察秋毫!” 江熠闭了闭眼,下颌肌肉绷紧,齿关咬死。 此事暂且按下,不得声张,不得走漏半句风声。 周霏是第二天上午醒的。 她缓缓睁开眼睛,视线逐渐清晰,发现自己正躺在紫宸殿的龙床上。 她一动,喉间便泛起一阵刺痒,立刻张嘴问。 “陛下人呢?” 守在床边的容容一见她睁眼,喜得差点蹦起来。 “娘娘醒了!” 她转身快步走到紫檀木小案前,端起早已备好的青瓷杯。 倒了半杯温水,快步走回床边,双手捧着递过去。 “陛下刚去上早朝了。” 周霏靠着容容的手喝了半杯。 温水滑入喉咙,灼痛感稍减,嗓子才舒服点。 她伸手按了按太阳穴,撑起身子靠在枕头上。 “我怎么睡这儿来了?” 这可是天子睡觉的地方啊! 别说她身上还带着病气。 单说昨天江熠那张黑得能刮下墨的脸,也不像肯拉下脸来原谅她的样子。 她记得自己昏过去前,胸口闷得喘不上气。 容容眨眨眼,压低声音笑。 “陛下不生您气啦!昨儿晚上自己搬去宣政殿睡,特意把紫宸殿腾给您养病呢。”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 “连床帐都换成了新熏的安神香,被褥也是今晨新换的。” 周霏心里打鼓,江熠向来不是心血来潮的人。 他若动了念头,必有因由。 她记得昏迷前,哥哥刚进宫,说是旧帝这事已有妥帖办法。 当时她只听见几句零碎话,意识就沉了下去。 “这两天,陛下有没有颁新的旨意?” 容容说,“娘娘,奴婢正要跟您提呢,大公子带兵出征,把那伙反贼收拾得干干净净。至于旧帝那边,陛下暂时没往下动。” 她垂手站在一旁,声音平稳。 “大公子亲自押解主犯回京,人已关进大理寺诏狱。” “哦,这样啊。” 周霏应了声,心里却犯嘀咕。 哥哥咋赶得这么巧? 好像掐着点儿来给她解围似的。 照理说,消息根本传不了这么快。 驿站加急也需两个时辰,更别说调兵、整队。 容容接着说。 “大公子特意让奴婢转告您,他昨儿夜里就听说您今天要去面圣求情,才连夜动身赶来的。他跟陛下已经把周家和旧帝之间的事掰开揉碎讲明白了,您放心,陛下不会再往歪处想。” 她抬眼看了下周霏神色,又补了一句。 “大公子进宫时,马蹄铁都磨秃了两枚。” 周霏嗯了一声,抬眼问。 “谁通风报信的?” “云家。” “呵……” 她嘴角一扯,目光沉了一瞬。 “果然是他。不止盯上我,连我哥都算进去了。” 容容轻声问。 “娘娘饿不饿?奴婢去端点清淡的粥和小菜过来?” 周霏在这儿吃过好几回饭,也不拿捏,点点头,由着容容张罗去了。 等她吃完,容容慢悠悠从袖口摸出一方帕子。 “冷宫里一个姓卢的宫女,托人悄悄塞给奴婢的。奴婢瞅了眼,是求您救命的。” 容容声音压得更低。 说她儿子才一岁,爹没了。 要是旧帝一死,孩子在逍遥侯府怕是活不过三天。 只要周霏肯拉一把,事成之后,她愿当场自尽谢罪。 周霏把帕子搁在案上,淡淡道。 “你回头告诉卢氏,不管旧帝最后怎么样,我都不用她赔命。新朝管新朝的账,旧账翻篇了,就不必再提。” 那孩子真可怜,爹刚死,自己又孤零零寄人篱下,能不能长大都难说。 再狠的女人,抱着孩子时,心也软成一团棉花。 从前在前朝争得你死我活,她确实输过卢氏一招。 可如今呢? 她是贵妃,住紫宸殿旁的太液池。 卢氏困在冷宫,连门都出不来。 地位差得太多,真较起劲来,反倒显得她小气。 中午时分。 周霏琢磨着,得亲自去谢江熠一回,顺道哄哄他,让他消消气。 听闻他刚下朝,正在宣政殿批折子。 她不想搅扰,专挑他用午膳的空当过去候着。 她换了一身月白对襟襦裙。 未施脂粉,只簪一支素银衔珠步摇。 宫人引路至宣政殿外廊下。 她站着等了约莫一刻钟,日头渐高,额角渗出细汗。 结果呢? 人直接拒见。 内侍出来传话,只说陛下今日乏累,暂不见客。 以往两人和和气气的时候,她一在紫宸殿露面,他准会放下手头事,陪着一块吃饭。 这回倒好,饭没吃上,人影都没捞着。 她没再问第二遍,只颔首应下,转身往回走。 谁知病好了,江熠脸色还是阴着。 问原因? 答得可溜了。 “陛下日日埋在奏本堆里,顾不上见后妃。” 可德妃和云才人送去的东西,人家不但收,还召见了。 周霏彻底蒙圈。 我又哪儿不对了? 旧帝这事,不是哥哥都跟他聊透了吗? 第34章 不立皇后 才短短几天,珍妃失宠的消息就传遍六宫。 宫里向来势利,嘴上不说,心里早有数。 御膳房送来的饭菜,油水少了,热气也没那么足了。 容容盯着桌上那几盘清汤寡水的菜,直摇头。 “娘娘,早知道现在这样,当初一进太液池,奴婢就该撺掇您跟皇上开口要个小灶!自己开火,总比天天看那些势利眼的脸色强。” 周霏吃饭是有点挑,可真到了这地步,也咬牙忍了。 她真正发慌的,是搞不清江熠到底怎么了。 咋突然把她当空气一样晾着? 要说是因为先帝的事? 不至于啊。 他吃醋又不是头一回。 难不成……真腻了? 她翻来覆去琢磨,越想越没头绪,干脆扭头问容容。 “我烧得昏昏沉沉那会儿,被抬进紫宸殿那天,皇上脸上有啥不对劲儿没?” 毕竟后来是把他从偏殿亲自挪进寝殿的,那时他分明还心疼呢。 那冷脸,是从哪一刻开始变的? 中间到底出了啥岔子? 容容挠挠头。 “陛下给您搭过脉,太医也搭了……接着把人都轰出去,和太医关着门说了老半天,谁也不知道聊啥。” 搭脉? 周霏心头咯噔一下。 江熠懂药理,之前开的方子,明里暗里都在帮她调身子,盼着怀上孩子。 可她服了许久,一点动静没有…… 他是不是发现药效没进去? 这才叫太医验实? 后脊梁一阵发麻。 她立马吩咐。 “以后皇上派人送来的药,别再摆唾盂了。” “啊?” 容容傻住。 容容眨眨眼,没明白主子这句话的意思,张了张嘴想问,又不敢多言。 只垂手站在原地,手指绞着袖角,眼神里全是茫然。 就这么一口一口灌下去,足足六十来天。 期间皇上影子都没在太液池晃过。 直到周桢在剑南打得大胜,捷报飞到宫里,周霏才终于在殿门口看见江熠。 宫人传话时脚步匆忙,她正倚着廊柱翻一卷旧书。 听见动静立刻起身,裙裾扫过青砖缝隙,人已立在朱红宫门外。 风从西北来,吹得她鬓边碎发微扬。 “你哥赢了,李晔这条命保住了,你高兴不高兴?” 他进门第一句,居然问这个。 江熠跨过高槛,玄色常服下摆拂过门槛边缘,靴底沾着几星未干的泥痕。 周霏赶紧福身行礼,转身亲自沏茶。 手刚放下茶碗,立刻跪正了。 “臣妾知道自己是谁,对周桢只有救命之恩,半点男女之情都没有,求陛下信我。” 她双膝触地,脊背挺直。 茶烟还浮在半空,绕着她的额角缓缓散开。 “信你?” 江熠嘴角一扯,笑得有点凉。 她前阵子偷偷把药全吐了,动作多利索。 等察觉他起了疑心,立马改口乖乖喝。 之后每回那唾盂,干干净净。 每次端药进来,容容都屏住呼吸,退到门边等候。 周霏接过药盏,仰头饮尽,喉间微动,药汁顺咽而下。 好心贴了冷屁股。 江熠盯着她那张坦荡又诚恳的脸,仿佛字字真心,毫无破绽。 他忽然一笑。 “周霏,你心里,可只装着朕一个?” 周霏听见他直呼自己名字,一时没反应过来他是啥意思。 药这事,确实是她理亏。 可真怀上了,在后宫熬一辈子,跟一群女人钩心斗角,争宠斗狠…… 她真不想这么过下半生。 皇上哪儿会懂后妃心里那点苦、那点怕? 周霏抿抿嘴,声音又软又稳。 “臣妾人是陛下的,心也是陛下的,若有二意,天打雷劈。” 说完后,她依旧低着头。 “嘴上说得挺敞亮。” 江熠朝她勾勾手指。 “过来。” 周霏起身顺顺当当,轻轻挨着他坐下,端起茶盏递过去。 “陛下,润润嗓子。” 她坐得很规矩,臀部只沾了三分椅面。 江熠就着她手呷了一口,眼神沉沉。 “今儿来,可不是为喝茶。” 周霏抬眼瞄了下窗外。 月光白亮亮铺满院子,她顺势道。 “陛下肚里空不空?要不要垫两块点心?” “点心?” 江熠眉头一拧,手上一用力,掐了把她的腰。 “今儿朕想吃的,你真不知道?” “那……咱们进里屋?” 她悄悄攥住他一根手指。 江熠颔首。 “走。” 她刚解开外袍系带,绸缎滑落肩头,露出一段白皙脖颈。 江熠突然开口。 “周霏,咱俩掏心窝子说句实话,你明明是我江熠的人,却死活不肯怀孩子。你是心里还惦记着李晔呢?还是另藏打算?” 原来他最近总躲着她,是把这事翻来覆去嚼烂了。 周霏确实另有盘算,正琢磨怎么回才不露破绽。 江熠紧接着问。 “那催吐的药,你喝得挺勤啊,为啥?” 周霏早备好了说辞,装出一副委屈样,长长叹了口气。 “你光盯着我不愿生娃,有没有想过,我现在这个身份,真能平平安安把你孩子生下来吗?” “凭啥不能?” 她垂着眼,声音轻得像飘雪。 “万一真有了,生个公主倒还好办。要是……怀上皇子呢?” 江熠顿时愣住,目光凝在她脸上,没再动。 她没停,接着往下说。 “你刚坐上龙椅,云家功劳最大,往后皇后、太子,十有八九都得从云家挑。我呢?不过是个受宠些的妃子,若真养了个庶长子在膝下,哪怕我压根不想争,外头人会信吗?” “到时候我和孩子,还能活得安稳?你翻翻史书,哪个朝代没几个病夭、意外没了的皇子?这些事儿,真全是天意?” 江熠还真没往这深里想过。 太后天天念叨抱孙子,他嫌别人麻烦,一心盼着周霏快点有动静,好堵住那些七嘴八舌的嘴。 此时听见她一句句讲出来,手指无意识蜷起,松开又攥紧。 “你心里打鼓,咋不早跟我说?” “我说了,你就不立皇后了?” 周霏抬眼反问。 江家和云家,都是河东响当当的门阀。 两家联手打天下,本就是一拍即合。 再加上两家原是表亲。 云婉音的父亲与江熠的母亲是嫡亲兄妹,血缘亲近,往来密切。 云家最后撂下硬话。 江熠想登基,就得娶云婉音为后。 否则云家撤出粮草供应,不许江家将士在云氏商道上通行半步。 这种联姻,世家之间再平常不过。 他当时没多琢磨,就点头应了。 现在回头看,有点不是滋味。 第35章 想通了就好 云婉音端坐凤位的模样,和眼前人低头抿唇的样子,在他脑海里反复交替。 “这事,是朕欠考虑。” 他下巴轻轻蹭着她发顶,声音低缓。 “要是真有了,朕拼了力也会护住你们娘俩。” “等皇后诞下嫡子再说吧。” 周霏轻轻推开他。 “我身子虚得很,头胎都没把握稳住,哪敢再赌第二回?太医署每月都来诊脉三次,上次还开了安胎养气的方子,我喝了半个月,夜里还是盗汗,腰膝酸软。” “嗯。” 他顿了顿,拍拍她手背。 “还有几份折子要批,你今儿早点睡。” 这是要撤了? 周霏心里门儿清。 刚才说话时,她就察觉他心不在焉。 她随手披了件斗篷,送他到殿门口。 江熠脚步没停,连头都没回一下。 玄色大氅被夜风掀起一角。 冬夜风冷,容容赶紧捧来暖手炉塞进她手里,一脸纳闷。 “娘娘,这都三更天了,陛下咋说走就走?” “临时想起还有几件急事没处理。” 周霏随口答。 “哦……” 容容半信半疑。 刚才屋里的动静她隐约听见了,帘子掀开又放下的声音。 茶盏搁在案上的轻磕声,还有陛下说话时比平日慢了半拍的节奏。 她心里嘀咕,八成是拌嘴了。 “我还想着,陛下今晚来了,咱们太液池的灶房能换换花样呢,这下……怕是黄了?” 周霏白她一眼。 “就知道惦记灶台。” 照眼下这情形,除非江熠理清她和未来皇后之间那摊浑水。 否则,太液池的门槛,他是不会再跨一步了。 送点心、端碗热汤,好歹还能见上一面。 她扭头往寝宫走,嘴角一扬。 “倒霉还是走运,谁说得准?脚不抬起来迈出去,哪能知道后头是坑还是糖?” 周家大少爷在剑南那场仗打得特别利索。 他带三千精骑直插叛军腹地,三天之内连破五座营垒。 宜州节度使仓皇逃窜时被堵在渡口,当场斩首示众。 余党溃散后,他率部追击三十里,在密林深处截住挟持圣驾的叛将。 不光把宜州节度使那一伙造反的全收拾了,还凑巧把老皇帝从刀口底下捞了出来。 老皇帝受惊晕厥,是他亲自背出火场。 医官诊断说若迟半刻,便有性命之忧。 满朝文武提起他,个个竖大拇指。 没过几天,皇上就下了旨。 把周桢从县衙调进京城,直接坐上兵部侍郎的位置。 七品、六品的小官,一眨眼成了正四品大员。 京城几家老底子厚的家族,心里顿时打起鼓来。 他们翻查旧档,发现周家祖上三代皆无显宦,只靠科举出身。 更没人想到,一个县丞之子竟能一步登天,跃入中枢要职。 比如云家。 窗外雪片子扑簌簌往下掉。 云夫人裹着狐裘坐在暖阁里,慢悠悠捧起一杯茶。 炭盆烧得正旺,青烟绕着铜鹤嘴缓缓升腾。 她盯着窗纸上跳动的光影,许久未动。 旁边嬷嬷给她捏着肩膀,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 “你说皇上这手笔啥意思?” 云夫人吹了吹茶面。 “前头刚给周霏提了妃位,转头就把她哥塞进兵部,这是真打算捧周家啊?” 她眉头拧成个疙瘩。 兵部这摊子,可是管着全国武官升迁、军队花名册的大地方。 侍郎这职位,手里攥的不是印,是实实在在的话事权。 嬷嬷压低声音。 “夫人不是常念叨嘛,陛下三年前就对珍妃上了心。老奴瞅着,宠得比别人多一点,也不稀奇。” “话是没错。” 云夫人按了按胸口。 “可我这心里啊,就是毛毛的。婉音一天没坐上凤位,谁敢拍胸脯说万事稳当?” 早先那回‘情诗风波’,皇上护周霏护得多紧? 眼睛都不眨一下。 周霏只是写了几句不合规矩的情诗,便惹来朝臣弹劾。 言官们接连上折子,要求严惩她。 皇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把所有折子都扣在御案上,一个字不许传出去。 “男人要是栽在女人身上,那可比踩进泥坑还难拔腿。” 这话刚出口,她就想起前年冬日。 云奕奉命去北境押运军粮,雪路难行,马车陷进沟里。 他硬是徒步走了二十里,脚底磨破三层皮,也不肯坐旁人的马车。 回来时裹着满身寒气,却在书房伏案到天亮。 她说他是为立功,他只说。 “儿子想让母亲安心。” “夫人说的是公子?” 嬷嬷顺手剥开几颗烤栗子,热乎乎递过去。 炉火映着栗子油光,也映着她低垂的眼角。 “一提那混账我就脑仁疼!” 云夫人狠狠咬了一大口栗子,壳渣都崩到袖口上。 她伸手抹了把脸,指尖沾上一点栗子粉,又顺手抹在袖子边沿。 袖口本就绣着几朵淡青兰花,如今添了灰白碎屑,显得格外狼狈。 她没擦,只把剩下半颗栗子塞进嘴里,嚼得咯吱作响。 家里张罗着给他相看高门闺秀。 他倒好,被个前朝公主勾得魂儿都没了。 礼部尚书家的嫡女来了三次,每次带的茶点他碰都不碰。 一圈贵女看下来,个个摇头,回头钻自己屋里,跟那小妖精搂搂抱抱到天快亮。 守夜的婆子听见动静,刚掀帘子往外看。 就被他甩手丢出一枚铜钱,正中门环,叮当一声脆响。 她才罚了那通房两回,儿子立刻跳出来拦着,连她院子门都不让进了。 这回干脆趁着放假,带着人溜去京郊温泉山庄,住上了。 他走那天,骑着匹枣红大马,身后跟着八辆青布围子马车。 最后一辆车上盖着厚毡,谁也没看清里面装的是什么,只听见一阵极轻的银铃声。 对一个玩玩罢了的人,比对她这个亲娘还上心。 可李允宁发了低热,他连夜调来太医院当值的御医,硬是把人从被窝里拖起来,赶三十里路去山庄。 “公子主意正,夫人急不得,得哄着来。” 嬷嬷轻声劝。 火星噼啪跳起来,映得她眼角皱纹更深了。 她没看云夫人,只盯着跳跃的火苗,慢慢数着呼吸。 “等他慢慢想通?我怕头发白了也抱不上孙子!” 第36章 喜事 云夫人翻个白眼。 “以前太后天天愁皇上身边没人,如今好歹纳了妃,怀上的消息,兴许就在眼前了。” 她没皱眉,只把空盏重重搁在炕几上,磕出一声闷响。 唠叨完,她顿了顿,声音沉下去。 “李允宁跟周霏不一样。周霏就是普通官家小姐,嫁谁不是嫁?换个皇上,照样能当妃子,可李允宁姓李。陈朝没了,江山塌了,咱们云家,当初也是出过力的。她真的一点不恨?我不信。” 云夫人抬起手,用指甲慢慢刮掉袖口那点栗子渣。 她没再说话,只把手指凑到鼻尖闻了闻,一股微甜的焦香。 “夫人是担心……” 嬷嬷刚开口,就见云夫人抬手止住她。 云夫人伸手掀开炉盖。 拿火钳拨弄了几下炭块,黑灰簌簌落进炉膛。 她盯着那堆重新燃起的火焰,一动不动。 “我怕奕儿傻乎乎一头撞进去。” 云夫人盯着炉火,眼神发沉。 “就冲这份亡国之仇,你觉得李允宁会真心待奕儿?要不是她哥哥和侄子全关在逍遥侯府里出不来,你以为她在咱家能这么安分?” 她停了停,喉头动了一下,又继续说。 “逍遥侯府后巷那堵墙,上个月刚翻修过。瓦匠收工时少铺了三片瓦,现在风一大,屋顶就漏雨。她哥哥每日清晨必在后廊练剑,雨水顺着瓦缝滴下来,正落在他脚边。她侄子七岁,被锁在西角小院读书,每天寅时三刻起床,申时二刻熄灯,半个时辰都不多给。” “表面看着温温柔柔,背地里指不定天天琢磨怎么剁了奕儿呢。” 云夫人说完,忽然笑了一声。 当年攻下陈朝,云奕就是冲在最前面的先锋将领。 他率三千轻骑破玄武门。 城门铁链未断,他就跃马而入。 马蹄踏碎宫砖,溅起的碎石崩进他左眼下方,留下一道三寸长的浅疤。 他没叫疼,只用袖子抹了把血,接着带兵杀向承乾殿。 李允宁那时才十四岁,躲在凤仪宫梁上,亲眼看见他踹开殿门,甲胄上全是血。 嬷嬷轻轻拍她的手背。 “夫人想到的,公子那么聪明,怎会想不到?” 云夫人哼了一声,嘴角往下撇。 “以前吧,他还真惦记过那丫头。隔三差五打发人送东西,见她咳嗽一声都要问上三遍。现在?呵,眼睛长李允宁身上了,恨不得把她揣兜里带着走,前日刚从宫里回来,就让厨房备着她爱吃的栗子羹。” 嬷嬷点点头。 “这么瞧着,夫人确实得留个心眼。前几日老奴路过西角门,亲眼见李姑娘从云少爷屋里出来,鬓角微乱,裙摆还沾着未干的雪水。云少爷亲自送到廊下,手里攥着件斗篷,愣是没敢替她披上。” “光防着没用。” 云夫人捏起一颗栗子,在手里转了转。 “根不拔干净,迟早又冒芽。可要真把她弄没了,奕儿能跟我翻脸到底。他昨天当着我的面摔了茶盏,碎片扎进手背,血流了一地,人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她随手一弹,栗子骨碌碌滚到地上,金黄的瓤儿沾了灰。 “要是这棵草自己烂了根、发了霉……奕儿还会稀罕吗?” 她拿草打比方说李允宁,嬷嬷马上听懂了,小声问。 “夫人是打算……动点手脚?听说前两日齐王府的管事悄悄来过咱们后巷,还塞给门房一包银子。” “后天就是太后寿辰。” 云夫人慢悠悠吹了吹茶面,热气浮起又散开。 “满朝文武,连家眷都得进宫磕头。听说江家那个瘸腿的齐王,也照例要去。他左腿跛得厉害,上台阶要人搀,却从不让人扶胳膊,偏爱搭肩膀,上回在慈宁宫外撞见周霏,当场扯断她一支金步摇。” 那齐王爱沾花惹草的名声,早传遍大街小巷。 刚立新朝那会儿,还放出话来,想把李允宁和周霏一块儿娶进门。 他派人递了三回帖子,托了两位宗室长辈作保。 连聘礼单子都列好了,只等皇上点头。 结果呢? 一个被云奕横刀夺爱,一个被皇上盯上收进宫里。 周霏入宫当天,齐王在醉仙楼连灌十七杯烧刀子。 酒碗砸在青砖上,溅得满墙血点似的红印。 嬷嬷压低嗓子,手在半空轻轻一推。 “夫人意思……让齐王碰上李允宁?听说他最近常去太医院讨安神方子。” 云夫人抿了口茶,缓缓道。 “周霏更不能小看。皇上天天给她请太医调身子,就盼她怀上龙种。又把兵权往她哥哥手里塞。人啊,都是惯出来的,宠得多了,家里那位要是真生下皇子,难保不会生出别的念头。前日敬事房送来的牌子,皇上亲手勾了三次周霏的,一次没翻旁人的。” 嬷嬷忙提醒。 “珍妃位分高,面子大,夫人动手得绕着走。她身边四个掌事宫女,两个是从周家带进来的,贴身不离左右。” 云夫人用茶盖轻轻刮着杯沿,轻声说。 “我当然晓得。要是周霏好心去帮李允宁,结果反倒把自己名声搭进去……这事,可就跟云家一毛钱关系都没了。昨日我已让厨娘多熬了一盅雪梨百合汤,特意加了两片陈年桂皮,听说周霏最喜这味儿,喝完准睡不安稳。” * 太后过寿,是新朝廷头一回大办喜事。 皇上让礼部全权操办,一点不敢马虎。 那天老天爷也挺给劲。 太阳暖烘烘的,风也不刺脸,冬日里难得的好天气。 周霏穿了条胭脂红的长裙,外头披着件白狐狸毛的短斗篷,红白撞得亮眼。 她一路往座位走,不少命妇偷偷扭头张望。 容容举着团扇挡在她脸侧,顺嘴朝大臣席那边翻了个白眼。 “一群没见过世面的,看娘娘一眼,眼珠子都要瞪脱框了。” “哪至于。” 周霏笑笑,心里明白大家多半是好奇她的来头。 “今天人多眼杂,咱们说话做事都轻点声,别抢戏。” 落座后,听曲、吃菜、给太后拜寿。 周霏送上一只青白釉观音净瓶,细瓷温润,雕工精巧。 这种场合最容易出岔子。 她一口饭没动,一杯酒没碰,只浅浅喝了半盏温开水。 酒过三巡,一个云家丫鬟捧着块帕子找上来,说是李允宁有急事请她过去。 周霏接过来一看。 素白细绢,右下角绣了只扑腾打滚的小兔子,毛乎乎的,俏皮得很。 真是李允宁的手笔,错不了。 第37章 动手脚 她自己也是亡国的妃子,和小公主算是同病相怜。 都是夹在中间、上不去下不来的那种人。 好歹她还有个妃位撑场面,小公主呢? 里外都没人替她说话,连块遮羞布都没有。 周霏琢磨片刻,悄悄跟容容交代了几句,又叫上两个宫女。 跟着引路的婢女离开了含元殿。 七拐八绕走了好一阵,婢女停在一栋灰扑扑的旧宫殿前。 “娘娘请进,小夫人就在右边那间屋子候着您。” 婢女侧身让开,微微躬身。 “小夫人?” 周霏挑眉。 “云公子这么宝贝小允宁,连名号都给她另起了?” 她指尖无意识捻了捻袖缘。 “可不嘛。” 婢女垂着眼,语气挺顺,眼神却乱飘。 周霏心头一紧,正想再敲打两句。 忽听右边屋里哐啷一声响,接着是李允宁嘶哑的一声喊。 “别碰我!” 瓷器碎裂的声音尖锐刺耳。 李允宁的尾音陡然拔高,随即被硬生生截断。 她拔腿就冲,裙摆一掀,三步并作两步奔过去。 咣当一脚踹开房门。 屋里情形让她心口一揪。 一个膀大腰圆的男人正骑在李允宁身上,两只手胡乱往下扒她的外衫,衣带都被扯断了。 李允宁仰躺在地,后脑勺抵着桌腿,发髻歪斜。 “允宁!” 周霏扫了一圈,没见棍子也没见铜壶,伸手就去拽那人胳膊。 男人斜睨她一眼,胳膊一抖,直接把她甩得一个趔趄,差点坐地上。 “哪儿冒出来的疯婆娘?滚蛋!” 他定睛看清周霏的脸,眼珠子一下子充血。 “周霏?哟呵……美人啊!真他娘的勾人……” 说着就直起身,朝她扑来。 “嫂嫂快跑!” 李允宁尖叫。 她猛地弓起上半身,右手抄起地上半块碎瓷片,尖角朝外,对准男人后颈。 话刚出口,门外一声脆响。 门从外面锁死了。 这人是齐王。 周霏稳住身形,强压着发颤的声音说。 “本宫是皇帝亲封的珍妃,论辈分该喊您一声叔父。请您清醒点,这事传出去,毁的是整个皇家的脸面……” “嫂嫂别白费劲了!” 李允宁跌跌撞撞从床边下来。 “他中了合欢散,脑子早就烧坏了!” 她刚扶着床沿站起来,又补了一句。 “快躲!屋里点了软骨香,你站久了腿就软,咱们俩谁也跑不掉!” 周霏这才发觉不对劲。 “怎么他一点事没有?” “他……好像提前吃了药……” 李允宁刚迈出一步就跪倒在地,膝盖磕在青砖上发出闷响。 她立刻爬着抱住齐王的小腿。 “嫂嫂,你快钻到柜子后头去!我绊住他!” 齐王腿脚不好,可一身蛮力还在,抬脚就踹。 靴尖狠狠撞在李允宁腰侧,她直接被踢翻在地。 “我就要她!周霏更耐看,更带劲儿……” 李允宁撑着地爬起来,贴上去挽住齐王的胳膊,声音又甜又软。 “珍妃早不是雏儿啦,跟过两个男人呢。我才开苞没多久,嫩得很……” 刚才还哭着喊着咬嘴唇不依的人,转头就贴上来送怀抱,这反差……反倒更勾人了。 “王爷,珍妃是皇上的人啊!您真要碰她,回头雷霆一怒,谁也兜不住!我是前朝公主,身份清贵,不比她差半分……” “哈!这话在理!” 齐王被她这么一提,脑子顿时清醒了些。 周霏再勾人,那也是皇上心尖上的人,自家那个侄子可不是吃素的。 “小公主,本王听你的,先缓一缓……” 周霏盯着齐王那副嘴脸,胃里直泛酸水。 她硬压下恶心,把身上那件厚实的狐皮大氅一把扯下来。 “霏霏早就听说王爷威震边关、英雄盖世。与其看公主跟您说笑取乐,不如咱们三个一块热闹热闹?霏霏愿陪王爷温存一晚……” “当真?” 齐王眼睛一亮。 他心里就爱这种明艳丰润、带点野气的美人。 “自然当真。” 周霏嘴角一勾,抬手松开发髻,指尖勾住缠绕发丝的丝带。 一拽,乌黑长发如瀑垂落。 她双膝一屈,跪坐在齐王身侧。 裙摆铺开,压住地面浮尘。 齐王立马低头想亲她。 就在那一瞬。 周霏飞快冲李允宁眨了下眼。 李允宁立刻扑上来抱住齐王腰,用力把他脑袋往下按! 周霏攥紧金钗,钗尖抵住皮肉,手腕陡然发力,照准他后脖颈狠狠扎了进去! * 容容按周霏交代,一头扎进宴席,在觥筹交错间找到云家公子云奕。 她脚步未停,裙角扫过案几边缘,酒液微漾。 李允宁是云奕带进宫的,出入都得主子点头。 这等私会后妃的事,哪能绕过云家? 容容上前禀报,开门见山问。 “云公子,您可知道李允宁约见珍妃这事?有没有吩咐云家的姑娘去传过话?” 云奕直接摇头。 “没有。我连这事都不知道!” 他反手一指。 “不是珍妃派人叫允宁过去说话的吗?” 容容也摇头。 两人互相盯了几秒,目光交错,眉心同时蹙起,心头齐齐一沉。 不对劲。 云奕起身就要走,袍角刚掀,旁边云夫人一声厉喝。 “站住!太后寿宴上,为个丫鬟折腾什么?奕儿,你越来越没轻重了!” 要说京城谁最恨李允宁和周霏,云夫人绝对排第一。 云奕清楚得很。 娘亲早就在府里给李允宁使绊子。 更怕周霏把皇上迷得五迷三道,毁了云家稳坐后位的大计。 可越是这样瞎搅和,皇上越烦云家。 管儿子房里的事就算了,后宫也敢伸手? 哪个皇帝受得了? 云奕面色一沉。 “娘,您今儿最好盼着珍妃平安无事。否则,妹妹的凤位,云家的前程,您以后连提都不敢提。” 说完,拽起容容就往殿外冲。 “你瞧瞧,婉音!” 云夫人气得眼前发黑,胸口剧烈起伏。 “你哥真是反了天!为了个狐狸精顶撞亲娘!我替他张罗名门闺秀,容易吗我?” 云婉音眉心微蹙,脸上闪过一丝意外。 “娘,您……到底对哥哥的通房丫头,还有珍妃,动了什么手脚?” 云夫人凑近女儿耳边。 把今天布的局,竹筒倒豆子般全说了。 云婉音深深叹了口气。 “娘,您怎么就不开窍呢?我跟您说过多少回了,哥哥的事,皇上的事,咱家别掺和。您怎么就是不听?” 云夫人掏出帕子,轻轻按了按眼尾。 第38章 第一个皇嗣 “我哪样不是替你们盘算?结果呢?一个个跟防贼似的防着我,还嫌我说得难听……” 云婉音眼角一扫。 见廊下几个丫鬟正抻着脖子往这边瞄,赶紧压低声音。 “娘,咱端住点儿,别让人看笑话。我这就去前头找哥哥,但愿别闹出大事来。” “啊!” 金钗尖儿猛地扎进皮肉里,齐王杀猪似的嚎了一嗓子,一把把周霏搡开,反手攥住李允宁的手腕,右胳膊肘往后狠狠一顶。 李允宁当场倒滑出去,捂着心口喷出一口血。 “允宁!” 周霏被那股蛮力掀翻在地,后背硌在青砖上,生疼。 “嫂子……我撑得住……” 李允宁趴在地上,肩膀直抖。 今晚上云嫔打的主意,明摆着是想让周霏当众露脸,好叫满朝文武都看清她长啥样。 云嫔早早遣人去传话,说宫中设宴,邀新封的柔妃赴席。 人人都知道柔妃尚未入宫。 名分未定,却已引得云嫔如此兴师动众。 这不是摆明了要拿她当靶子,好叫所有人盯住她的一举一动? 下药? 那还费这劲干啥? 若真存了害人之心。 只需在茶水里加一味无色无味的沉香散,半盏茶后人便昏睡不醒。 又或是借太医院之手。 混入几味寒凉药材,拖上半年,身子就废了大半。 何必劳神费力,安排一场华宴。 再让内侍高声报她的名号,引无数目光齐刷刷落在她身上? 真要收拾人,直接动手不更痛快? 云嫔若真有决断,早该在选秀册封前动手。 那时周霏不过是个籍籍无名的秀女,连宫门都没踏进过一步。 如今她已是圣上亲口赐封的柔妃。 这时候节外生枝,反显得云嫔心虚气短,失了体统。 “眼下没实打实的证据,朕会让人细查。” 他心里早盘算清楚了。 罗家那个独苗苗,刚被他派去了徽州。 罗首辅嘴上不说,肚子里早就憋着火。 罗城远离京那日,罗首辅只在乾清宫外跪了半柱香,连头都没抬。 可江熠知道,老爷子膝下再无子嗣。 唯一嫡孙远赴徽州查盐政亏空,本就是替皇家扛事。 这一去少说半年,路途遥远,文书往来缓慢。 若此时再罚云嫔,等于当面扇罗首辅耳光。 要是这节骨眼再罚云嫔,老爷子怕是当场就得撂挑子。 罗首辅掌吏部十余年,六部官员十有七八出自他门下。 各道督抚每年荐举名单,须先过他眼,再呈御前。 若他一怒辞官,整套选官体系立刻滞涩。 地方奏报堆在通政司,连拆封都无人主理。 新朝廷才刚搭起架子,他现在可离不开这些老胳膊老腿。 登基不足两年,旧勋贵尚未完全驯服,北境边军还有两支旗营未曾换将。 此刻动摇朝纲根本,无异于自毁根基。 再说,罗城远在朝里蹲了快二十年。 去年秋汛,江淮七州堤溃,赈粮拨付路径仍是罗城远当年所定旧制。 绕开他,没人能接得住这摊事。 她心里门儿清。皇帝也在掂量轻重。 他不是不信她,也不是偏袒云嫔。 他只是在权衡代价。 一道责罚旨意下去,换来的可能是朝堂震动。 无所谓,她本来就没指望他大义灭亲。 这事,她已稳稳拿捏住了。 她提前半月就让心腹嬷嬷混进尚食局,摸清了云嫔每顿饭的时辰与菜品。 线索不多,但足够串成一条线。 周霏立马换上温顺样儿。 “是,陛下……我也不想刚定下名分,就让您左右为难。只是云嫔今晚这般行事,我怕以后进了宫,她还要骑我头上拉屎撒尿。晚柔不求别的,只求您一句准话,让我安心。” “什么准话?” 江熠心一软。 “陛下,云嫔这么盯我、防我、害我,今晚又把我坑得灰头土脸,我心里真堵得慌。我要是真忍了,往后进宫怕是连汤都喝不上。” “有朕护着,没人敢给你甩脸子。” “可保不准啊……” “不过我也不是那种揪着不放的人。云嫔今晚这样对我,说到底,还不是因为太恋着您?她眼里只有您,容不下旁人多看您一眼,更容不下旁人靠近您一步。” “陛下,我只求您答应我一件小事。半年之内,别去云嫔那儿。我就当这事翻篇,进宫也安安分分,绝不给您添乱。” “要是您不肯点头……那我就只好怀疑了。您嘴里说记挂我,可心里到底有没有我?我伤在这儿,您看得明明白白,却只顾打哈哈,那我还留着干什么?不如剃了头发,搬去皇陵扫地去,图个清净。” “成,全听你的。” “谢陛下!您这么一说,我肚子里那股子翻腾劲儿,好像都轻了两分!” “你啊你,嘴上跟抹了糖霜似的。” “皇后性子宽厚,凡事亲力亲为,心里头也一直把朕放在头一位。等你进宫后,多走动走动,好好处着。朕信她不会给你难堪。” “嗯,我记住了。” 江熠也没起身回宫。 她身子还没缓过来,他自然不会乱来。 刚过完正月,前朝后宫就彻底转了起来。 尤其是给皇上选妃这事,几乎全交到了淑妃手上。 她本打算先去椒房殿问问皇后的意思,结果皇后派人捎话过来。 “你放手去做就行,不用事事禀报。” 反正陛下之前就定下了,这事归她管。 皇后肚子越来越显怀。 七个月一过,干脆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躲在椒房殿养胎。 连日常请安,也一律免了。 皇后眼看就要临盆,皇上格外上心。 干脆破例让她的生母王氏提前进宫照应。 按老规矩,外命妇得等到八个多月、只剩一个月才接进来。 可这可是江熠的第一个孩子。 他当真放在心尖上,半点不敢马虎。 再加上那晚他撂下皇后直奔周霏这儿,事后心里到底有些过意不去。 这道恩典,既是体恤,也算是一点补偿。 “主子,这是今儿送来的选秀名册,全在这儿了!礼部那边都直呼罕见。往年挑人哪有这么热闹,今年光递牌子的姑娘就快把宫门口堵严实啦!” “也是,咱们皇上刚坐上龙椅,膝下还空着呢。那些大户人家的千金,哪个不是铆足了劲儿往宫里钻?毕竟摊上个年轻有为的天子,谁不想生个皇嗣,下半辈子吃喝不愁、风光无限啊?” 第39章 豁出去了 “可惜啊……皇上心里全是江山社稷,连后宫都难得踏足几回。他登基不过半年,已有三道诏书颁往西北,两道调令发往江南,每日早朝之后还要批阅奏章到戌时末。就算姑娘们进了门,怕是一年到头见不上几面,更别说盼孩子了。这念头啊,多半是白费劲。” “可不是嘛!谁能比得上您沉得住气、看得清事儿呢?” “对了,主子,您到底啥时候跟皇上说呀?” 她压低声音,尾音微微发紧。 “先按着,别声张。” “您这都六个多月啦!肚子眼看就要遮不住了,为啥还不告诉皇上?让他高兴高兴多好?您要是闷声不响,他哪知道您替他担着这份辛苦?太医前日来请脉,都说了胎象稳、母体康健,正是最稳妥的时候啊。” “这事没你想的那么轻松。头五个月,我拿布条一圈圈缠着肚子,哪儿也不去,就守在这方小院里。图的,就是保住这个孩子。” “他来得太巧,也太不巧。那会儿皇后刚查出有喜,东宫上下捧着护着,当宝一样供着。我要是这时候传出消息,她肚子里那个,可就不是独一份了。你说,她能咽得下这口气?” “就算皇后大人大量,不吭声。长孙家那帮老狐狸肯干?后头盯着位子的一堆人,能由着我平平安安把孩子生下来?这后院看着和和气气,实则一脚踩错,骨头渣子都不剩。” “好在那阵子皇上压根没留意这边,我才能躲过去。” 还有一点,最关键。 早在东宫时,皇上并不是没做过父亲。 张贵人怀过,宁嫔也怀过…… 可都没挺过五个月。 张贵人是在御花园赏花时,一脚踩滑摔没了孩子。 真就是意外? 她不信。 尤其记得那天去看她,张贵人拉着她的手,眼泪哗哗流,咬着牙说。 “我的孩子……是被人拽下去的!可谁信我?连个影儿都抓不到。” 还有从前那位宁侍妾,也曾摸过喜脉。 可那会儿皇上正赶去江南抗洪,府里统共就一个云嫔管事。 这事,还是后来听洒扫丫鬟闲聊提了一嘴。 至于那位宁侍妾。早就不知道哪儿去了,连个画像都没留下。 皇上? 压根不知道有过这个人。 所以皇上对皇后肚子里这一胎格外上心。 说白了,是之前接连没了两个娃,心里一直硌得慌。 她自己在皇上那儿本来就没多少脸面,更不敢拿这个孩子去赌什么运气。 “嗐,这也没招儿啊!胎儿满五个月后,个头噌噌涨,肚子鼓起来,谁还瞒得住啊……” “再说了,皇后这胎,铁定是皇上登基后的第一个儿子。也不知咱们小主肚里的这位,将来能不能被当回事儿。” 朝里向来看重两样。 一个是正妻生的,一个是老大。 新帝头一个儿子,是吉兆、是盼头、是定心丸! 宫里上下都在盯着这事。 这一胎若平安落地,国运就稳了大半,政局也会更清明。 要是皇后先一步生下大皇子,咱们哪怕也生个皇子,分量上还是矮半截。 名分摆在这儿,长幼排在前头,谁也绕不过去! 皇后入主中宫多年。 资历深厚,母家势大。 她若早产一日,诞下的便是正统嫡长子。 而淑妃再得圣宠,终究是庶出之首,差着一道礼法鸿沟。 朝堂、宗人府、史官,皆以嫡庶长幼为序。 文画替淑妃揪着心。 她清楚这胎来得不容易。 多少次晨起呕吐不止,夜半腹痛难眠。 汤药一碗接一碗灌下去,身子日渐单薄。 可她咬牙撑下来了,没让一句苦落到外人耳中。 好容易熬过前三个月,挺到了现在,却处处提防。 东六宫安插眼线,御膳房灶膛里的灰都被翻过两遍。 真就一点办法都没了? 文画试过求太后赐安胎符,被婉拒。 最信得过的掌事嬷嬷被调去西六宫,至今未归。 皇上最近对宫外周姑娘上了心,以后是要接进宫的。 陛下已三次遣内侍往周家送赏。 玉簪、蜀锦、四进宅院。 宫人已开始揣测周姑娘入宫后的位份。 淑妃不慌不忙,伸手取过那本册子,指尖慢慢翻到最底下。 册子是内务府刚呈上的选秀名册。 纸页略潮,墨迹未干。 果然,自己的名字清清楚楚印在末尾。 “毓庆宫暂备,待产期近即启用”。 她眉头轻轻一压。 眼角一跳,神情变了,像是主意落了地。 她一把拽过文画,凑近压低嗓门,又探头往门口扫了一圈。 左手迅速按住文画手腕,双眼直视对方,瞳孔缩紧,一字一顿。 “听见没有?” 四下静悄悄,没人。 廊下值岗的两个宫女离暖阁门足有七步远。 西暖阁窗扇闭严,帘子垂整。 檐角铜铃纹丝未动。 “听着。” 她语速飞快。 “过些日子选秀正热闹,秀女进宫那天人多眼杂,你就趁乱溜出去一趟,帮我找个会催产的稳婆。要手熟、嘴严、来得快的。” “手熟”是指三年内接生过五十胎以上,无一难产。 “嘴严”是从未向外人透露过宫中任何一桩私事。 “来得快”则要求天亮前能从城南赶到宫门,且不惊动巡防营。 这三个条件缺一不可。 “啊?!” 文画惊得直接用手捂住嘴,眼睛瞪得溜圆。 指尖掐进自己掌心,才没让那声短促的抽气泄出来。 她下意识咬住下唇,舌尖尝到一丝腥甜。 下一秒,她就懂了。 主子这是……拼了! 不是赌气,不是任性。 是权衡利弊之后,唯一能破局的活路。 皇后那边太稳,周姑娘那边太近。 唯独这一胎,还能抢在所有人之前落地。 只要孩子生得早,长幼顺序就能改写。 哪怕只早半个时辰,也是赢面。 “奴婢记住了,一定办妥!” 她用力点头,眉心拧成疙瘩,眼神却特别亮,像发了狠誓。 那股子较真劲儿,反倒把一向绷着脸的淑妃逗得弯了弯嘴角。 “你出宫后,八成一时半会儿摸不着人。别瞎转悠,直奔将军府找我哥哥去。让他调几个信得过的人跟你跑腿。这事越悄没声越好,早点跟他透个底,后面才好神不知鬼不觉把人带进来。” 这话刚落,话锋一转,顺带提了提她的家底。 杨玉兰亲哥叫杨肃然,现任二品威武将军。 在东临国,三十岁就能坐上这个位子的,一只手数得过来。 第40章 教规矩 他能站这么高,一是本事够硬,少年时就跟着太子办差。 二嘛,也沾了爹娘的光。 老杨将军和夫人,是前朝响当当的双煞。 二十年前镇守定海关、一举剿平瓦剌叛军。 可惜回京路上,被漏网的瓦剌残部设局伏击,没能回来。 贤帝瞧着俩孩子孤苦伶仃,再一看才十七岁的杨肃然,让他顶了老将军的缺,天天跟着太子身边历练。 往后替太子办的事儿越来越多,桩桩件件都靠谱。 所以杨玉兰进了东宫那年,过得挺顺当,江熠也没拿她当外人折腾。 就是嘛……宠得不算多。 该干的活儿,一样没少她的。 周霏推说身子不适。 托人递了病假条。 反正啊,进宫这事,早八百年就定死了,跑不了。 她早打听过。那些秀女在宫里学规矩半个月。 管事嬷嬷个个跟铁面判官似的,专挑软柿子捏。 稍有差错便当众训斥,罚抄宫规百遍起。 江熠压根没硬性要求她必须到场。 他只在某日批完奏折,随手放下朱笔,摇摇头,半开玩笑道。 “朕怎么记得,你刚失忆那会儿,还挺上心这些事的?连尚宫局送来的《宫仪简录》都连夜读完了。” 真要动笔写册封名单,拖到了三月。 等圣旨宣下来,抬脚迈进去那天,已经是三月底了。 这一天,她穿着一身紫得发亮的吉服。 金线绣的云鹤盘绕袖口,腰间玉带压着十二幅裙摆。 紫云扶着她,缓缓踏出园门。 临上轿前,她脚步顿了顿。 领头的太监见状,以为她舍不得老家,立马堆起笑,凑上前恭维。 “娘娘,吉时到啦!快请登轿吧。您这好日子啊,可都在后头排着队呢!” 抬脚踩上轿凳,三个丫鬟一左一右一后,迅速伸手扶住她的手臂与腰背。 这可不是普通人家用的轿子。 整架全是上等紫檀打的,雕花密密实实,有凤有云有瑞兽。 两边垂着纱帐,外头人影绰绰,勉强能看清里面人影晃动,却看不清眉眼。 “起轿。!” 按理说,秀女入宫,这时候早该分好住处、安顿妥当了。 可她压根没去露面。 所以这档子事,全是江熠一手安排的。 八列仪仗打头,八列跟在后头。 后头那拨人手里还拎着红绸鲤鱼、金穗莲灯、福字铜铃。 当年太子妃搬进东宫,排场也就十列而已。 她这回,差不了多少。 可说破天,她终究不是皇后,只是个侧室。 再说了,她压根没走玄武门正门,是从东边角门进来的。 从东门进,顺路经过东宫门口,直奔芳华殿。 江熠早就在芳华殿里候着了。 没多大会儿,轿子就稳稳停在殿门外。 丫鬟一伸手,扶她下轿。 领头的太监笑得见牙不见眼,弓着腰凑上前。 “娘娘,陛下早等着您啦!从今儿一早起,就派了三拨人轮番去芳华殿盯着。里外都翻新过,门窗换了新的紫檀木,地砖全换成云州进贡的青玉砖,连廊柱上的金漆都是重新描的。” 她朝紫云使了个眼色。 紫云立马往前一步,右手伸进袖口,取出一只鼓鼓囊囊的靛青布袋,塞进太监怀里。 “公公今天跑这一趟,辛苦啦。” “哎哟哟,不累不累!能伺候娘娘,是奴才修来的福分呐!” 正说着,宫门内晃出个宫女,穿一身素净的月白裙衫,鬓边簪一朵未开的栀子花。 她站在门槛内侧,定定望着周霏。 “娘娘……” 周霏收回视线,朝她看过去。 这姑娘……是皎月。 皎月连叫几声“娘娘”,她都没应。 直到转过脸,才猛地想起。 江熠提前吩咐过。 她在外头遇刺,脑子有点糊涂,记不太清事了。 她赶紧换上一副温婉笑脸,规规矩矩蹲身行礼。 “娘娘,奴婢皎月,是陛下亲自挑出来服侍您的。从前在尚宫局做过三年文书档,陛下看过奴婢拟的《节气用度明细》,当月就调了奴婢进内廷。往后啊,芳华殿的事,就由奴婢当家。今日起,奴婢便是芳华殿掌事大宫女,也是陛下亲封的风仪女官。” “大宫女?” “是,娘娘。” 周霏嘴角扯了扯,算是笑了一下,接着抬起手。 皎月立刻眉开眼笑,以为是要扶她进门,脚下一滑就往前凑。 周霏手腕一转。 绕开皎月,朝紫云伸过去。 紫云一步上前半步,右掌迅速抬起,攥住她的手腕。 主仆俩相视一笑。 皎月僵在原地,指节微屈。 愣了两秒,才慢慢缩回手,垂在身侧。 她默默退到末等宫女队尾,跟着周霏进了芳华殿。 江熠早就在正殿候着了。 周霏迈过门槛,抬眼撞上他的视线。 “陛下,这天儿刚蒙蒙亮,您咋这么早就忙完啦?” 江熠怔了一下,随即低低笑出声,轻轻摇头。 “怕你头回住进来,夜里睡不踏实。” “臣妾好着呢。” 周霏眨眨眼。 “路上瞅见芳华殿翻新得亮堂又宽敞,就知道陛下上心了。再说了,以后天天陪在您身边,哪有不顺手的道理?” “晚柔啊……” 江熠笑着起身,伸手扶她胳膊。 “你这张小嘴,越来越会撩人了。” 她的手还被他攥在掌心里。 江熠呼吸一顿,喉结动了动。 殿里伺候的宫人早退了个干净。 周霏没挣,任他牵着。 一直走到离床沿还剩一步远的地方停下。 他望着她,一动不动。 盯了好一阵。 她耳根发热,脸颊烧起来,指尖无意识蜷缩了一下。 他眼神里的意思,明明白白。 可她偏装傻,低头绞着袖角,只敢偷偷瞄他一眼。 随即又垂下视线,盯着自己脚尖上缀着的珍珠流苏。 江熠叹了口气,嗓音发沉,带着点哑。 “进宫前,朕不是专门让教习嬷嬷,挨个儿教过你么?” 周霏往前凑半步,抬手搭在他腰间明黄色的带子上。 指尖一勾,轻轻一扯。带子松开,外袍垮了一截。 她探进手去,指尖捏住里衣系带,抬眼望他。 “陛下,是这样?” 话音未落,她脚尖一点地面,身子往前一送,温软的唇就贴上了他微凉的唇瓣。 再抬头时,唇上还泛着水光。 她歪头问他。 “还是……这样?” 江熠当场顿住。 他压根没来得及琢磨清楚,周霏刚才到底干了啥。 下一秒,她伸手就攥住他里衣系带,眼睛水汪汪地望着他。 他刚低头想再亲上去,她却身子一矮,灵巧地滑开了。 第41章 郁郁寡欢 “哎哟,真会躲。” 江熠嘴上嘟囔,手却早一步伸过去,直接把她打横抱起,稳稳搂在怀里。 他低头看她。 “小坏蛋,朕就爱看你这副撒欢样。” “陛下真这么喜欢?” 她歪头一笑。 “臣妾还当您只爱皇后娘娘那种规规矩矩、不苟言笑的呢。” 江熠眨眨眼。 “你这是醋了?咋突然想起跟皇后比?” “哪敢呀。” 她两只手攀上他脖子,借力往上一挺,脸几乎贴到他耳边,声音又软又糯。 “臣妾就是怕……怕自己太主动,外头人又要嚼舌根,说臣妾故意往皇上身上凑。再说嘛……” 她顿了顿。 “臣妾心里也没谱啊,不知道陛下口味是偏清甜款,还是爱辣一点的?” “是那个……像初春白梨花一样干净的臣妾。” 她轻笑一声,凑近他耳垂。 “还是眼下这个,有点小妖气、专撩您心尖子的臣妾?” 话音刚落,又飞快啄了他一下。 他盯着她瞧。 心头痒得厉害,一把扣住她后腰,转身把她放在软榻上。 起初是轻碰,后来越来越沉、越来越烫。 她喉咙里不自觉溢出细碎哼声。 他正想往下探,她忽然抬手,用食指轻轻按在他唇上。 “陛下……” 他一愣,喘得厉害,喉结上下滚动。 “嗯?咋了?” “臣妾……今儿不方便。” 哦,对。今儿是葵水头一天。 江熠怔了半秒,才反应过来。 随即笑出声,伸手捏了捏她脸蛋。 “你这只馋嘴猫,怪不得今天这么殷勤!” 他长叹口气,声音低沉而缓慢。 “按老规矩,今儿是你入宫第一天,该拜堂、该喝合卺酒、该……洞房花烛。” “陛下不高兴?” 这事儿真不能赖她啊。 葵水这种事,谁说得准日子? 她刚才不就亲了他几下嘛? 还能有多大事儿? “没失望。” 话音刚落,他低头压上来,嘴唇一贴,立马变了味儿。不像头回那么轻。 这回是打雷下雨、山洪暴发,直冲进来。 这不是哄,是罚! 周霏身子一寸寸化开。 实在撑不住了,才两手抵住他胸口,用力一推。 江熠往后一靠,嘴角翘得老高,呼吸微重。 行,这下平衡了。难受的人,不止他一个。 “陛下真坏。” “那你不更坏?” “哼~” 又黏糊了一会儿,他才舒坦地倚在床头,她顺势钻进他怀里。 “朕只封你做嫔,你会不会不高兴?” 不等她答,自己先接上。 “外头传你的闲话不少,虽没人敢当面嚼舌根,但朕耳朵没聋。宫里消息传得快,各处都有人盯着你的一举一动。有些话传到朕这儿,未必全真,可空穴来风,必有因由。” “现在给你太高位分,怕你刚进门就成了靶子,人人盯着、处处使绊。新人初入宫,根基未稳,资历不足,又没得过长辈亲赐的恩典,贸然抬高,只会招来忌惮和非议。旁人嘴上不说,心里早存了看法,行动上更会暗中提防、设限、试探。” 周霏眼皮微抬。 这一批新进宫的姑娘,按规矩,顶天也就是个美人。 内务府拟的位份名录,早呈到了乾清宫案头。 六人之中,五人定为常在、贵人,唯她一人破例晋为嫔位。 他直接给嫔位,已经高出别人一大截。 云嫔入宫三年,素来沉静寡言。 却在太后跟前说得上话,底下也有几个得用的宫人。 “只要陛下记得臣妾,念着臣妾的好,常来坐坐、说说话,封啥位、叫啥名,臣妾真不在乎。” 她顿了顿,指尖轻轻抚过袖口绣着的浅青缠枝莲纹。 “位分高低,不是挂在嘴上的,是落在实处的。陛下若真心待我,哪怕只是常来松竹轩坐半个时辰,臣妾也觉得踏实。” 她仰起小脸,眼睛亮晶晶的。 君心才是真金白银。 有了这份惦记,还愁往后没升阶? 她稍稍支起身,凑近他耳边,声音软得能滴出水。 “陛下……以后唤臣妾婉婉可好?” “婉婉?” “嗯!前些日子回了趟家,见着娘亲了。她说这是爹爹给我起的小名。” 那会儿她才一岁多,爹还在,常把她抱在怀里。 婉婉心悦,父爱如春。 这是娘亲告诉她的原话。 她垂下眼,手指捏紧衣角,轻声补了一句。 “可惜……臣妾太小,早忘了爹的声音。后来长大,也没听谁这么叫过。回府那几天,娘亲试着喊了几声,我还没习惯呢……” “她就为护我,替我挨了一箭。” 太医说再偏半分,便伤及心肺。 其实刚相认那会儿,她对这位娘亲,心里还真没啥特别的亲近感。 就是突然踏实了。原来自己不是野草,根儿是扎在正地方的。 后来才理清楚,当年压根不是娘亲狠心丢下她。 她查清真相。 娘亲病重时,有人散播谣言。 说她得了不治之症,会过给旁人。 又买通稳婆、大夫,在药方上做手脚,拖延救治。 最后趁娘亲弥留之际,强行抱走襁褓中的她,对外宣称母女俱亡。 那些人有内宅妇人、外府管事。 分工明确,环环相扣,事后抹净痕迹,只留混乱与无名尸首。 那些黑手,她全收拾干净了。 首恶斩首。 从犯流放三千里,途中病死半数。 知情不报者削籍为民,永世不得入仕。 包庇藏匿者满门抄没,男丁充军,女眷入教坊司。 可娘亲人没了,她心里头就像被挖走一块,空落落的。 在梅园里待着的时候,娘亲两个字就自己往脑子里钻。 她不说话,也不哭,只是把腰背挺得更直一点,呼吸放得更轻一点。 江熠一眼看出她不对劲,二话不说,把她搂进怀里。 他没再问缘由,也没催她说话,只是收紧手臂,把她往自己胸口按得更深些。 “为什么非让朕叫你‘婉婉’呢?” 他等她开口,也等她愿意把心底的话,一句一句,说给他听。 “爹说过。‘婉婉初荷立,亭亭柳作裳。心随云鹤志,岁岁绽华光。’”她声音很轻,但吐字清晰,每一个字都顿得稳稳的。 她说完停了停,吸了一口气。 再开口时,气息已比方才平顺许多。 “他说啊,盼我长大后像刚冒尖的小荷,清清爽爽站得直。也像岸边垂柳,柔中带韧,越活越有模样。日子久了,自然就活出光来。” 第42章 是我们的孩子 她抬起眼,目光落在他锁骨处的玄色龙纹暗绣上,睫毛轻轻扇动两下。 “还盼我心气儿高一点,别被框住,要自己奔前程。‘婉’字嘛,也有温温柔柔、顺顺当当的意思。是盼我将来跟夫君好好过,不吵不闹,白头到老。” 她说到夫君二字时,尾音轻颤了一下,随即抿唇笑了笑。 那笑意从眼底漾开,一路漫到耳根,染得两颊微微发热。 “如今我嫁给了陛下,您……就是我往后能托付一辈子的人。” 她仰起脸,正正对上他的眼睛。 这本书里的后宫位份,是架空设定,跟史实不一样哈。 定的是,皇后一人,皇贵妃一人,贵妃两人,四妃各一位。 再往下是六嫔、八昭仪、十二美人,才人、宝林这些,人多不设限,看本事也看恩宠。 江熠听她轻声细语讲名字的来由。 周霏一边说,眉梢眼角就一点点舒展开。 江熠身子微微一僵,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龙袍袖口,声音有点发紧。 “朕……是你能托付的人?” “嗯。” 她点头。 “从今天起,您就是我唯一的靠山。” “所以啊,我也想把最私密的一样东西给您。我的小名。” “除了爹娘,您是第三个知道的人。” “那……陛下愿意一直护着我吗?” 江熠脱口而出。 “婉婉信朕,朕就做你的大树,天塌下来,也给你撑着。” 她仰起脸,笑得又甜又小心。 “陛下真疼人~” 说完,还顺势往他胸前蹭了蹭。 第二天,椒房殿。 皇后刚查出有身子,草草让新来的姑娘们磕了个头、问了句安。 周霏一进门,所有眼睛立马齐刷刷钉在她身上。 这批选秀,一共封了九个主子。 宋太傅家的闺女宋昭昭,封昭仪。 陇西郡公家的李长乐,封美人。 中书令家的孟南汐,封美人。 其余五位,仨才人,俩宝林。 东临后宫规矩。 这次新人里,除周霏外,最高的就是昭仪。 按理头回进宫该封美人,可周霏不一样。 江熠本想给她昭仪、给宋昭昭封美人。 谁知宋昭昭是太傅亲闺女、太后亲侄女。 太后三回召见江熠,话没明说,意思却清楚。 再低,脸面就真挂不住了。 新朝才立,江熠正忙着树威信、稳人心。 户部郎中昨儿上奏时多看了太后一眼。 没办法,只好把昭仪给了宋昭昭。 可江熠心里憋着一口气。周霏从前好歹也是个妃。 如今她为他受委屈,他更不能让她在新人里站得比谁都低。 思来想去,他一拍案。 谁搞特殊,我跟着搞! 绝不能让周霏在她们面前,矮上哪怕一根头发丝儿! 可也不能让她太扎眼。 最后定了个折中位置。嫔位,赐封号,汐。 周霏咋知道这些的? 还不是赵元福跑来传旨时全倒出来了。 “汐嫔娘娘啊,陛下真真是花了心思!奴才当时就在边上瞅着,光是翻书就熬了三四天,挑来挑去才定下这个‘汐’字。按理说,这活儿该礼部干,结果陛下自个儿包圆了。” 周霏听着,压根没上心。 随手捏起桌上那几颗贡珠,在指尖滚来滚去。 等赵元福啰嗦完,她才懒懒抬眼,朝紫云轻轻一瞥。 紫云立刻垂首,向前半步。 紫云掏出个小布袋。 哗啦一声倒在赵元福掌心。全是碎银子。 “公公费心了,这点小意思,买几块点心垫垫肚子吧。” “哎哟,谢娘娘赏!谢娘娘赏!” 赵元福双膝微弯,腰又压低三分,手背紧贴裤缝,头几乎碰到胸前。 他语速急,字字清晰,连说两遍。 赵元福一把拢进怀里,半点不推让。 他脚底抹油刚退出殿门,一抬头,瞧见皎月正杵在外头廊柱边。 她双手交叠于腹前。 张了张嘴想搭话,又偷偷瞄了眼殿内,到底把话咽回去,只摇了摇头,一溜烟走了。 眨眼又是半个月。 这几日,江熠也忙得脚不沾地。 晨起卯正召见户部与工部。 辰时批折至宣政殿东阁,午间只饮半盏冷茶。 申时赴校场检阅新调禁军,戌时方回太崇殿,案上奏本又堆高三寸。 估计嫌她住得太偏,干脆天天派人来接,直接抬到太崇殿去。 “娘娘,太崇殿到了。” 她点点头,刚掀开轿帘准备下轿。 赵元福突然从江熠身后蹿出来,绕着皇帝团团转,脸上写满了慌张。 “陛下!陛下您可千万撑住!” 江熠一见她,神色猛地一紧,眼皮迅速跳动两下。 “快,立刻送汐嫔回芳华殿,一步不许耽误!” 话音未落,他已抬手按住额角。 赵元福急得直跺脚,左右看看她,又看看摇晃的皇帝。 他一边托住江熠的手臂,一边朝宫人吼。 “搭把手!快把陛下抬稳了!” 两名宫人立刻上前,一人托腰,一人抬腿。 “快快快!起轿!” 他掀开轿帘,催促。 “肩稳住!步子齐!别颠着陛下!” 四名轿夫发力,轿子离地,抬向西面宫道。 江熠刚被抬走,赵元福跑回周霏面前。 “汐嫔娘娘,奴才……送您回芳华殿?” “皇上人呢?” “去华兰宫了。” “华兰宫?” “文华宫的人刚来报……说、说淑妃娘娘……要生啦!” 周霏脚下一滑,险些趔趄。 她猛地扭头。 “你说谁?谁要生了?!” “杨淑妃。” “备轿!本宫也要去华兰宫!” “奴才……遵命!” 倒也算个好结果。 脚刚踏进文华宫门槛。 “哇啊啊!” 一声响亮又脆生的哭声劈头盖脸砸过来。 江熠听见动静。 “腾一下从椅子上弹起来,转身就往产房冲。 没过两分钟,接生嬷嬷抱着个襁褓快步出来,朝着皇上福身。 “恭喜皇上!天大的喜事!淑妃娘娘生下一位小皇子!” “赏!全赏!都重重地赏!” 江熠激动得嘴皮子都打结了,翻来覆去就念叨这几个字。 嬷嬷把孩子接过去抱走了。 “臣妾恭喜陛下,贺喜陛下。您当爹啦!” 晚柔走上前,站定在他身后。 江熠眉头一跳,立马回头。 “婉婉?你怎么在这儿?” “陛下别慌。这是咱们大周头一个皇子,又是您第一个骨肉,分量重得很。臣妾不生气,真不生气,心里头还为您乐呵呢。” “婉婉,朕……真高兴。你真的不一样了。” 第43章 赐名 “臣妾哪儿不一样了?” 周霏眨眨眼。 “哎哟,难不成臣妾从前是个醋坛子?见谁跟谁较劲?拎不清事儿?” 江熠抿着嘴,喉结上下一滚,终究没吭声。 她心里门儿清。 他这沉默,是默认了。 就为在他眼皮底下站稳脚跟,好叫别人不敢随便踩她一脚。 她初入宫时根基不稳,连端茶的宫女都敢多看她两眼。 所以她必须让所有人看清。 她是陛下眼里格外上心的人,哪怕只是因一时新鲜。 她得先活下来,再慢慢谋算往后的事。 如今这副温柔识大体的样子……照样是装的。 这些不是爱慕,是功课。 说实在的,她还真有点儿想看看,等哪天江熠突然醒过味儿来,发现全是他自己脑补出来的贤良淑德,会是什么表情? “陛下喜欢什么样子,臣妾便是什么样子。” “陛下,产房已拾掇妥当,您要不要进去瞧瞧娘娘?” 文画一溜小跑冲出来,福身行礼。 “陛下,产房已拾捯妥当,您要不要进去瞧瞧娘娘?” 文画盯着江熠靴尖,等他应一声。 等他抬步,等他掀开帘子。 文画光顾着看江熠,压根没留意他身边还站着个人。 她眼角余光扫过明黄衣袖,便认定那是陛下独身而来。 直到陛下抬脚要进门。 她一抬头,才猛地瞧见旁边还立着一位妃子。 文画心头一紧,脊背瞬间绷直。 她赶紧挪到赵总管边上,压低嗓音问。 “赵总管,这事儿不是悄悄办的吗?怎么还带了旁人来?” “呵,可不是旁人。” 赵元福把眼一瞪,眼皮往上一掀,语气都正了几分。 他下巴朝周霏的方向微不可察地点了点。 “那是谁?” 文画一愣。 赵元福瞅着里头人都进去了,才凑近她耳边嘀咕。 “芳华殿的汐嫔娘娘。上元节那晚,你没见过?” “哎哟,那天主子身子不爽利,早早就回宫歇着了。” 她应得快。 文画心头咯噔一下,脸上却笑得滴水不漏。 “不过啊,那晚陛下身边确有位贵人坐着,只可惜奴婢走得太早,没看清真容。今儿一照面。啧,果然是天仙下凡!” 真没想到,陛下竟把汐嫔也带来了。 屋里头,接生嬷嬷抱起孩子,在淑妃眼前晃了一眼,转身就退了出去。 陛下前脚跨进门,淑妃立刻挣扎着要坐起来请安。 江熠三步并作两步上前,伸手按住她肩膀。 “快躺着!别动,刚生完孩子,朕就是来看看你。” “谢陛下……” 她声音虚得很,嘴角往上扯了扯,像是使出了全身力气才撑起一个笑。 文画麻利地往她背后塞了两个软枕,扶她靠稳。 刚生完孩子,又硬撑着用了些猛招催产,这会儿整个人跟被抽干了似的,连抬个胳膊都费劲。 子宫还在收缩,一阵阵往下坠,血水浸透褥单边缘,她却把下颌抬得更高了些。 但值啊,真值! 她生下的,是东临国头一个正经的皇长子。 站在龙椅后头的汐嫔,朝她福了福身子,笑着贺道。 “恭喜淑妃娘娘!陛下心里头那叫一个美,抱着小皇子直咧嘴呢。” 她听了,只牵动嘴角,勉强扯出一点笑。 接着一转头,目光落向江熠,眼神里带着点怯。 “陛下……臣妾有罪。怀了身孕,却一直没告诉您,求您宽恕。” 足足怀了十个月,直到孩子呱呱落地,大家才晓得这事。 要不是她自己开口。 江熠正沉浸在当爹的兴奋里,差点就把这茬给忘了。 不过话既然说到这儿。 江熠心里虽不痛快,还是压住火气,想听她一句实话。到底为啥死守着不说? 他朝她点点头,示意。 “陛下,臣妾刚诊出有喜时,胎才两个月。那时还在东宫住着,臣妾寻思着,再养一两个月,胎坐稳了,再禀报您也不迟。” “您知道的,宁嫔她们以前也怀过,可都没保住。宁嫔头一胎,三个月就见红,熬到五个月还是掉了。沈美人那回更早,刚满两个月就腹痛不止,当晚就没了。臣妾怕您盼得太早,万一……落了空,反倒伤了心。所以想着,等孩子大一点,胎心稳了,腿脚有劲了,有把握了,再告诉您。” “那后来呢?胎都七个月了,咋还不说?” 江熠语气缓了不少,心也跟着松了一截。 她慢慢抬头,眼眶微润。 “后来先帝驾崩,您登基理政,日日熬到半夜,批阅奏章,召见大臣,处理边关急报,整顿吏治,安抚宗室。连后宫门都不进,连节庆时的宴席都常缺席。臣妾知道您肩上扛着江山百姓……臣妾哪忍心拿这点私事,去添您的乱?” “再往后,又是上元灯会,要接见外使,筹备宫宴,布置灯市。又是选秀忙活,要过目名册,听内务府回禀,挑定秀女等第,还要安排初次觐见的礼仪流程。” “事赶事地堆着,一天比一天紧,一环扣一环。臣妾好几次想去乾清宫候着,穿戴齐整,早早到了宫门外,可您根本不在,或是刚出宫赴内阁议事,或是去了南书房训话,或是巡视火器营未归。见不上面,自然也没法张嘴。” 她又垂下眼,肩膀微微塌着。 “是朕疏忽了。好在母子平安,我东临第一位皇长子落地,这可是开天辟地的大喜事。” “还请陛下,为咱们的小皇子赐个名。” “这辈分都排到景字了,新出生的皇子得挑个好名字。毕竟头一胎嘛,皇上心里那叫一个盼啊!就想让他将来有抱负、敢担当,能识大体、解民忧、通兵事、理赋税,不偏不倚,不失仁厚,干脆就叫……‘济’,单名一个‘济’字。” 江熠琢磨了半天,翻看宗室玉牒,才缓缓点头。 “行,就这么定了。” 淑妃笑着伸出手,示意奶娘把小娃娃抱近点。 她低头看着裹在锦被里的小脸蛋,眉眼尚未长开。 她眼里全是柔光,轻声唤。 “济儿,江景济,我的小济儿,以后有大名啦!” “恭贺陛下!恭贺娘娘!” 周霏也赶紧跟着道喜。 她伸手轻轻碰了碰婴儿的小手,又收回手,退开半步。 外头忽地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第44章 安胎 紧接着,椒房殿的首席宫女兰香一头冲了进来。 赵元福在后头追得直喘气,根本没拦住人。 两人一前一后闯进了内殿。 兰香膝盖一软就往地上跪。 赵元福收不住势子,差点撞上她的后背。 赵元福刚张嘴想解释,江熠却抬手一挥,直接把他打发出去了。 江熠拧着眉问。 “出啥事了?慌成这样?” 兰香咚一声就跪下了,趴在地上就嚎开了。 “陛下!快去救救娘娘吧!!” “皇后怎么了?” 兰香满脸是泪,抽抽搭搭地说。 “娘娘……娘娘肚子猛地绞着疼!这会儿……这会儿怕是要提前生了……” “不可能!皇后一直静养在椒房殿,昨天太医还亲自来报,说是再过十三四天就满期了,胎象稳得很,哪来的早产苗头?!” 他眯起眼,目光钉在兰香脸上。 “说清楚!到底咋回事?” 兰香支吾半天才挤出几个字。 “是……是……是因为……” 话说到这儿,她悄悄抬眼,飞快瞥了下身后软榻上的淑妃。 恰好碰上淑妃也在盯着她看。 兰香浑身一僵,立马把头垂得更低,一个字也不敢多蹦。 最后只能一边抹泪一边哀求。 “奴婢……真说不上来,只求陛下赶紧过去瞧一眼娘娘啊……” 江熠脑中一闪而过。但没让他停下脚步。 江熠脸色沉沉的。 周霏悄悄挽住他胳膊,声音软软的。 “陛下,皇后娘娘突然肚子疼得厉害,您还是赶紧过去瞧瞧吧?今儿夜里,淑妃娘娘刚生完,身子虚得很,得好好歇着。明儿您再来看她,也一样。” “是呀,陛下,眼下还是皇后那边更着急些。” 淑妃跟着附和,语气轻柔,半点不带刺。 江熠望着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心里盘算了会儿。 他喉结动了动,终究没再说什么。 “那就依你们说的,朕先去椒房殿看看。” 说完,他转身就走,周霏紧步跟上。 淑妃站在原地,轻轻点头,目送他们一前一后消失在宫灯影里。 “娘娘,皇后这怕是气狠了。” 文画抿嘴一笑,压低声音。 “怀胎这么久,后宫琐事全撂下不管,就图个安稳顺产。结果倒好。嘿,被咱们娘娘先拔了头筹!” 她声音压得更低,尾音几乎贴着耳根滑进去。 “还是娘娘福气厚!大皇子在陛下心里分量重着呢!刚才陛下把孩子抱在怀里,奴婢偷偷瞄见了,眼睛都泛潮了。” 这话一出,淑妃嘴角总算松动了些,露出一点笑意。 “济儿毕竟是陛下第一个娃,初当爹嘛,高兴成那样,也不稀奇。” “对了,人送走了没?” 文画眨眨眼,笑得机灵。 “娘娘放心!奴婢的手脚您还不信?再说,大将军的人早守在外头了。今儿全宫的目光都盯着华兰宫,谁还顾得上别的角落?” “嗯,这我就踏实了。” 从华兰宫走到椒房殿,少说也要走一盏茶工夫。 周霏跟皇上共乘一顶软轿。 江熠声音放得又软又暖。 “婉婉,咱俩要是以后真有了小娃,我肯定手把手教他,什么都掏心窝子地教。只盼着他平平安安,顺顺利利,别吃苦、少受罪。” 周霏听了,身子微微一僵。 紧接着往他怀里又蹭了蹭,嗓音细得像根棉线。 “陛下……真这么盼着和婉婉有个孩子呀?” “当然盼啊!” “那婉婉就铆足劲儿,给陛下怀一个。” 她笑眯眯应着,话尾拖得软软的。 “就是嘛……陛下也得加把劲儿才行哦~” 突然! 轿子猛地一震,稳稳落地。 “陛下,椒房殿到了。” 赵元福在外头候着,赶紧掀开帘子恭敬提醒。 江熠叹口气,依依不舍地从她唇边撤开,哑着嗓子说。 “婉婉,皇后那边要是没别的事,你陪朕一道回太崇殿吧。” 姜婉垂眸应了一声,声音轻但清晰。 “臣妾听陛下的。” …… 椒房殿上下全炸了锅。 宫女太监跑进跑出。 一盆盆凉水端出来,一桶桶滚水抬进去。 皇后亲娘顾氏守在产房里,一直没出来。 顾氏指甲掐进掌心却浑然不觉。 里头喊声一声接一声…… “再使把劲儿!对!吸气!用力啊女儿!” 顾氏每说一句,就往皇后嘴里塞一小块蜜饯。 早前她在华兰宫看过淑妃生娃。 虽说也疼,但没这么嚎得让人心慌。 当时产房外只听见断续闷哼,偶有喘息,连哭声都压得极低。 那会儿姜婉还觉得,不过就是一场寻常分娩,熬过去就好了。 这下可真信了。 生孩子,真就是女人闯阎王爷门口那一遭。 皇后这一关,怕是难熬得很。 皇上脸上也没个轻松劲儿。 他一直站在正殿檐下,没进屋,也没坐下,只望着椒房殿方向。 一夜之间,眼神变了几回。 接着是听见喊叫时的发怔。 最后干脆整个人都沉了下来。 原本他还打算看看情况就走。 昨儿太医刚报过,胎象稳得很。 宫女搬来两把椅子。 刚坐定,太医就匆匆从产房出来了。 “皇后怎么样?” 江熠立马起身问。 太医迟疑了一下,低头抱拳,声音发紧。 “回陛下……娘娘有早产迹象,孩子个头又偏大,恐怕……不好顺产。” “不好顺产?” 江熠深吸一口气,压住心里那股乱窜的慌劲,冲着太医吼了一嗓子。 “皇后必须平安!孩子也得保住!” “遵、遵命……” 太医膝盖发软,磕了个头,赶紧手脚并用地爬起来,一溜小跑钻进了产房。 整宿过去,皇后还是没把孩子生下来。 好在太医赶忙点了艾条熏着,又煎了几副稳胎的方子灌下去,总算把胎儿护住了。 可晚柔刚听说这法子只是拖时间用的。 接下来几天随时可能提前发动,想顺顺利利等到足月? 基本没戏。 但多留一天在肚子里,娃就结实一分。 眼下也只能这样凑合了。 紫云一边给晚柔理着袖口,一边压低嗓门凑近她耳朵。 “主子,我听人讲,现在椒房殿里没人敢提一句……淑妃生的是男是女。” “呵。” 她嘴角一扯,笑得冷飕飕的。 “顾家老太太还活着呢,谁敢往皇后耳朵里塞这种话?再说了,事已至此,木已成舟。 第45章 是男是女 皇后自己身子虚成那样,哪还敢主动问?万一真听见了实情,气急攻心再晕过去,谁担得起?” “主子说得对。” 紫云笑着应声。 晚柔抬眼扫了眼铜镜。里头映出一张清秀却绷着的脸。 忽然间,娘亲倒地时那双睁得老大、满是惊恐的眼睛,猛地撞进她脑子里…… 她能活到今天,全靠娘拿命垫出来的。 当年娘就是被这群人背后捅刀、下绊子,才稀里糊涂丢了命。 如今皇后不过是在产床上多熬几时辰罢了。 只要她人还在,管她生的是皇子还是公主。 凤印照样攥在手里,荣华富贵半点不减。 就算这次只生个闺女,以后还能再生啊。 不对。 凭什么? 镜子里那张脸,眉梢眼角,活脱脱就是娘亲年轻时的模样。 一看到这张脸,那些血淋淋的旧事就自动往上冒,怎么压都压不住。 等紫云挽好最后一缕青丝,她转过身,随口问道。 “昨儿夜里闹得那么大,云嫔人呢?还没去椒房殿露个面?” “主子,椒房殿今早直接落了锁,连送药的宫人都被拦在外头,云嫔怕是连门槛都没摸着。” 紫云如实回道。 “那可不行。云嫔不去,皇后怎么知道。淑妃抱的是个什么货色?” 她语气平静,接着一把拽过紫云,飞快交代了几句。 瑶华宫里。 罗云珠端坐在主位上,目光扫过堂下二人。 底下坐着宋昭仪和李美人。 “娘娘,自打汐嫔入宫,陛下连着半月没踏臣妾宫门一步……” 宋昭仪声音发紧。 “前两天好不容易来一趟,坐了不到两盏茶工夫就走了。也不知她到底施了什么迷魂术,把人勾得魂儿都不见了。” 罗云珠听罢,直接笑出声来。 “哈~” “姐姐还怕什么呀?太后可是您亲姑妈,皇上心里头,哪能没您一席之地?” 李美人立马接话,语气甜得发腻。 这俩人巴巴地跑她这儿来,明摆着是冲周霏来的。后宫上下谁不清楚? 最见不得周霏那张脸的,就是罗云珠本人。 罗云珠一眼就看穿了这小心思。 所以她稳坐上首,抿着茶,一声不吭。 由着她们你一句我一句地倒垃圾。 宋昭仪刚说完,李美人立刻接道“偏生那副嗓子软得能滴出水来”。 两人话锋来回,句句不离周霏,却句句不敢提她的名讳,只以“她”代称。 正说着,琥珀掀帘子回来了。 她踮脚挨到云嫔耳边,嘴唇一动一动,没出声。 云嫔当场变了脸色。 “行了行了,各位妹妹聊了一整天,嘴皮子都磨薄了吧?赶紧回吧,别在这儿耗着了。” 这话一落,宋昭仪脸色瞬间沉下去。 李美人手疾眼快,一把攥住她手腕。 “臣妾告退。” 宋昭仪却气得袖子一甩。 “唰”地扭头走了。 “演给谁看呢?本宫是嫔,她才是昭仪。真当自己天天陪皇上用膳呢?” 罗云珠故意扬高声音。 门外宋昭仪脚步一顿,一字不漏听着里头动静。 “啥?她嫌我官小?” “哎哟,我的好姐姐,消消气~” 李美人凑近她胳膊边,亲热地挽住她,指尖轻拍她手背。 “您是昭仪,她是嫔,论品级她确实在您上头呀。这宫里才刚起头呢,谁红谁黑、谁稳谁垮,现在拍板还早得很。您说是不是?” 可不是嘛! 急啥? 日子长着呢。 宋昭仪一琢磨,火气噗一下没了,嘴角反而翘起来。 “妹妹说得对极了。日子长着呢!再说,我姑母可是太后!” 罗云珠早听说淑妃生下了大皇子,也晓得皇后最近闭门不出、装聋作哑。 可万万没想到,皇上竟真把这对母子护得跟眼珠子似的! 更气人的是。那淑妃居然还想爬到皇后头上? 连周霏那个心机女都在暗戳戳勾搭她? 不成! 她得马上去椒房殿走一趟! 虽说她跟皇后顶多算个“搭伙过日子”。 彼此之间并无深厚情谊,也无血缘牵连 只是因处境相似才勉强维持表面的亲近。 可敌人相同,就是一条船上的人。 后宫这潭水太浑,不找棵大树靠,迟早被淹死。 皇后位子高、家底硬、人脉广。跟着她干,最靠谱! 椒房殿内。 皇后靠在软枕上,眼神直勾勾落在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肚子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衣料下的弧度,长长叹口气,扭头望向云嫔。 “说吧,啥事儿?专门跑这一趟。” “还能有啥事?不就是您这胎闹的幺蛾子嘛!您把六宫大权交出去,本来是图个清静养胎,结果倒好。有人立马就闻着味儿凑上来了!” 罗云珠一拍大腿,气鼓鼓地嚷。 皇后眉心一拧。 “你是说淑妃?我听信儿时也差点跳起来!可人家藏得严实啊,连影子都没漏过半点。” 她顿了顿,手指慢慢收紧。 “我这个皇后啊,眼皮子底下让人怀了娃还懵着,说白了,就是没盯住。” “事儿都成这样了,我还揪着不放干啥?眼下就盼着肚里这小家伙顺顺利利落地,平平安安长大。” 她垂下眼,手轻轻搭在小腹上,声音低下去。 “真不想再扯这些了……” 昨晚上那一阵翻江倒海的疼,现在想起来手心还冒汗呢! 宫人端来温水擦身时,她咬着牙没出声,额角全是冷汗,指尖深深掐进掌心。 留命要紧,其他的,慢慢来。 孩子还有几天就要出生了,急啥? 罗云珠却直摇头。 娘娘光想着退一步海阔天空,可人家早把脚踩到您鼻子尖上了! “您不急,底下人早急疯了!您猜现在外头咋传的?都说淑妃这次生的,可不是公主,是皇长子!” 话一出口,她猛地捂住嘴,脸色一白,呼吸都滞了一瞬。 “啥?皇长子?” 皇后整个人弹坐起来,眼睛瞪圆。 “不是说是个闺女吗?” 昨儿夜里,华兰宫那边突然敲锣打鼓喊要生。 铜锣响得急,鼓点密得压不住人喘气。 值夜的宫人一溜小跑冲进各处殿门报信,连守门侍卫都踮脚往华兰宫方向张望。 她当时手一抖,茶盏都摔了! 青瓷盏砸在金砖地上,碎成六七片。 茶水泼了一地,滚烫的叶渣沾在裙角上。 第46章 心虚 一个天天跟没事人似的妃子。 平时连肚子鼓没鼓都没人看出端倪,谁信她真揣着娃? 她上回见云嫔,还是腊月廿三祭灶那天。 今春赏花宴上,云嫔陪坐在侧,替皇上分酒布菜。 后宫上下全蒙在鼓里,没人提过一嘴! 她一开始压根不信。 可流言不会凭空起风。 她立马派心腹去探。 两个贴身女官分头行动,一个绕后门混进华兰宫西角门,一个扮作送炭小太监蹲在耳房外听动静。 另拨了两个机灵的小宫女盯着太医署值房和产婆住处。 结果一问傻眼。 产婆、太医全进屋了,皇上也火速赶过去了! 她那会儿气得心口发堵。 不单是恼人家瞒孕不报。 更扎心的是,上个月元宵宫宴、前几日选秀筹备,皇上全甩给淑妃张罗。 元宵那晚,云嫔坐在皇后下手第三位,亲手将一碗热汤圆捧给皇上。 选秀名单初拟那日。 云嫔还代为审阅了三十名秀女的籍贯与才艺记载,用朱笔圈了五处疏漏。 人家挺着个看不见的肚子,事儿办得滴水不漏。 反观自己,稍一走动就头晕乏力,整天窝在椒房殿数胎动…… 皇上心里咋想? 结果越想越上火,胎气一动,昨儿夜里直接疼得冷汗直流,差点提前开闸! 腰背一阵紧过一阵地抽,下腹坠胀如重石压顶。 还是亲娘守在床边一句句哄。 “别怕,听说生的是个丫头片子,掀不起风浪。” 母亲的声音低而缓。 就这一句,才把她慌神的心按回原位…… 结果呢? 云嫔一句话,把她刚压下去的惊雷又炸开了! 长孙敏儿腾地坐直身子,死死盯住罗云珠,嗓音发颤。 “你再说一遍。真是儿子?” 接着扯开嗓子就喊。 “兰香!彩云!” “娘娘,咋啦?” 几个人你瞅我、我瞅你,谁都没先开口。 云嫔也耷拉着脸,盯着皇后直发愣。 她今儿来,本是想悄悄跟皇后念叨念叨。 一是淑妃最近动作挺多,常借着请安的由头往乾清宫跑,还三次遣人送补品去养心殿。 二是周霏那边也不太安分,昨儿又在御花园拦住大皇子。 说了小半刻钟的话,连侍卫都远远避开了。 可皇后压根不接茬,只垂着眼帘捻佛珠。 唰地就把那句不该说的全倒出来了。 话刚出口,人就傻了。 再抬头,皇后已经瞪圆了眼,像被雷劈中似的愣在那儿。 “娘娘,您权当臣妾放了个屁行不行?等您顺顺利利把小阿哥生下来,咱再慢慢合计咋办?” 话音没落,云嫔噌地站起身,转身就想溜。 可这时候,皇后哪还听得进去半句人话? 耳朵里嗡嗡响,全是那几个字来回撞。 “淑妃……生了皇长子。” 她猛地扭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兰香!快说!那个孩子……是皇子还是公主?!” 兰香当场腿一软,手心冒汗,下意识扭头看彩云。 彩云暗地里拧了她胳膊一把。 傻站着干啥? 一慌就找我救场? “回娘娘,这话奴婢俩真没听说过,谁传的您听谁说去吧。” 她托着药碗凑到皇后跟前,温声劝。 “娘娘,先喝药吧,肚子里的小主子最金贵,别的都先放一放。” 罗云珠也赶紧补救。 “是是是,臣妾真不是故意的……” 说到一半发觉又踩雷,立马刹车改口。 “您现在啊,安心养胎才是正经事!臣妾盼着您母子平安的好消息呢!” 皇后听了,扯了扯嘴角,冷笑出声。 “呵。” “好消息?” 她嗓音干哑,像砂纸磨过木头。 “还能有啥好消息? 人家生了长子,陛下昨儿在承乾宫待到亥时才走,连批奏折都挪过去了。 那我这肚里的娃。不管是儿子闺女,还能比得过他?” 沈氏不知啥时候悄摸进了椒房殿。 一眼瞧见皇后歪在榻上脸色发白,拔腿就冲上来搂住她肩膀。 “我的儿啊!别吓娘!别吓娘啊!昨儿夜里你那样,娘一宿没合眼,心都揪成团了……” “娘,我可咋办呀?我肚子里这个娃,压根儿不是皇上头一个儿子……本来嘛,我的孩子才该是老大才对!我气死淑妃了!” “娘娘,您千万保重身子啊!” “甭管这孩子是不是皇上第一个儿子,他可是您后半辈子的指望啊!” “再说,您生的是正宫嫡子,名正言顺!” “她生个长子有啥用?难不成还能骑到您头上?” 沈氏一边劝,一边掉眼泪,嗓子都哑了。 罗云珠一看这阵势,心咯噔一下。 坏了,惹大麻烦了! 立马皱起眉头,悄悄往后挪。 得赶紧撤! 要是皇后再出点岔子,甩锅甩到她头上,她跳进黄河都洗不清! 她刚摸到椒房殿门口,迎面就撞上周霏。 罗云珠眉头一拧。 怎么偏这时候她来了? 转身就想绕开,右脚刚抬离地面,左肩便已微微侧向廊柱方向。 “姐姐,跑这么急,奔哪儿去呀?” 周霏笑着喊住她。 皎月立刻往前半步,把她挡得严严实实。 晚柔慢悠悠踱过来。 “莫非……姐姐心里有鬼,怕见人?” 所以连多待一秒都不敢? “汐嫔,菜可以夹错,话可不能乱泼!” 罗云珠一瞪眼,嗓门立马拔高。 “本宫行得正坐得直,没亏心,不怕查!” 话音还没落稳。椒房殿里猛地炸出一声尖利的吆喝。 “快!传太医!” “皇后娘娘要生了!” 罗云珠瞳孔一缩,飞快扫了眼殿门。 领头的公公已经撒腿往东边冲。 他一边跑一边高声呼喊。 “快!快传太医!皇后娘娘腹痛难忍,胎动异常!” 真早产了? 周霏心头一紧。 她刚入宫不过半月,连坤宁宫的门朝哪开都还没摸清。 这节骨眼上出事,谁也脱不了干系。 可别……别跟自己扯上关系啊…… “姐姐,常听人夸您和皇后情同手足,可奴才瞅着,您听见要生了这三个字,脸上没急,倒像吓了一跳?” 周霏睁着无辜的眼,歪着头,语气软软的。 “这是……心虚了?” 话刚落地。罗云珠脸色唰地煞白。 她右手猛地攥住左手手腕。 眼睛一眯,盯死周霏,牙关咬得发紧。 第47章 吃了熊心豹子胆 喉头上下滚动了一下,嘴唇微颤,却一个字也没能吐出来。 她刚稳住呼吸,嘴角一翘,笑得假得很。 “汐嫔妹妹刚进宫,规矩还不熟,姐姐我大人大量,不跟你计较。可下次再胡咧咧这些没影儿的话,我可真要翻脸了!” 话音一落,罗云珠就转过身去。 皎月立马横在她跟前。 啪! 她扬手就是一记响亮的耳光。 “你算哪根葱?也敢拦我的道?” 皎月被打得侧过脸去,左颊迅速泛起红痕。 周霏不干了。 蹭地站直身子,反手就抽了回去,一把把皎月护在身后。 “云嫔娘娘,咱们俩都是嫔,谁也不比谁低一头。打狗还得瞅瞅主人呢。刚才那一下,咱俩扯平了!” 她说完顿了顿。 “再说了,妹妹到底说的是不是实话,您跟我走一趟椒房殿就知道了。” 周霏脸色一沉,伸手就攥住罗云珠的手腕,硬生生要把她往里拽。 只要罗云珠踏进去,随便拉出兰香、沈氏、彩云中的一个对质。 她干的那些事儿,不用审就全漏了底。 琥珀见主子被这么拽着,赶紧冲上前想帮把手。 可刚抬脚,紫云就掐住了她脖子,手指用力收紧。 琥珀顿时喘不过气,喉咙里发出短促的呜咽声。 “不!我不进去!我什么都没干!” 罗云珠咬牙死撑,两只脚死死钉在地上。 她是谁? 罗家嫡出的大小姐。 父亲是当朝三品户部侍郎,母亲出自清河崔氏,家世显赫。 陛下亲封的妃子,宫中册封礼办得体面周全,内务府的赏赐单子至今还贴在她寝殿门侧。 竟被这个小蹄子当街拿捏? 连句重话都不敢当众呵斥,只敢使眼色、递暗号? 要不是周霏带了人,她早甩开她八百里了! “没干?妹妹瞧着皇后娘娘这胎来得突然,八成是您在她耳边吹了风吧?” “让我想想……您到底跟她说啥了?能让皇后当场就肚子疼起来?” 周霏微微弯腰,笑眯眯地盯着被皎月架住胳膊的罗云珠。 明明句句带钩子,却说得像拉家常一样轻松。 “您是不是告诉皇后。淑妃刚抱上大皇子,您就跑去添油加醋,说她这胎保不住、孩子没分量?” “皇后一听急火攻心,胎气一乱,这才提前发动?” 周霏语气笃定,斩钉截铁。 罗云珠心里咯噔一下,慌得厉害。 手心全是冷汗,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可面上还绷着,下巴一抬,冷笑一声。 “呵,你说我说了,我就说了?你拿得出凭据吗。” 等等……她眼睛猛地一缩。 瞳孔骤然收缩,视线瞬间凝滞,呼吸停滞半拍。 不对劲。 周霏怎么连她跟皇后嘀咕了啥都一清二楚? 连原话都快复述出来了? 难不成,她猛地扭头,朝琥珀嘶喊。 “琥珀!今早你听谁嚼的舌头?快说!!” 她跑尚宫局领云嫔这个月的份例银子,顺道去尚食局捎几块点心。 刚拐进廊子,就听见里头叽叽喳喳在嚼舌根。 说淑妃刚生下大皇子,皇上高兴坏了。 还亲自起了个名字叫“济”,听着就透着一股子“以后接班”的劲儿。 底下人越说越玄乎,连皇上心里怎么想的都猜得有模有样。 更邪门的是,产房里当时就皇上和汐嫔两个人守着。 太医、稳婆、宫女全被挡在门外。 帘子一放,整整两个半时辰没开。 谁也不知道里头发生了什么,只听见一声啼哭后,皇上亲手抱出了孩子。 今儿一早,汐嫔又拎着大包小包的补品,往华兰宫跑了一趟。 她进门时,华兰宫的宫女全在廊下候着,没一个敢上前搭话。 这意思,啧啧……明眼人都懂。 一边是刚生了儿子的宠妃,一边是暗地里结盟的贵人。 皇后这胎还没落地呢,人家已经在盘算怎么挪位置了。 还不忘背后笑话皇后肚皮不争气。 琥珀一听完,拔腿就往瑶华宫蹽。 回了宫门,她脸色发白,吞吞吐吐开了口。 “回娘娘,是尚宫局的小丫头春芽说的……她昨儿去内务府领新绢,听见管事嬷嬷在训斥人,话赶话才漏出来的。” “哈哈哈哈!” 周霏一拍膝盖,笑得前仰后合,扭头瞅着罗云珠。 “姐姐,这出戏,您看舒坦不?” “其实嘛,全是假的。刚生完娃的妇人,连水杯都端不稳,哪还有力气跟您斗心眼?可这话偏巧钻进您耳朵里,味道就不一样了。关键啊,您打心眼里烦我,一听我‘勾搭’了淑妃,火苗‘噌’就窜上脑门,压根没琢磨。这事儿,它根本不合常理啊!” 罗云珠脑子‘嗡’一下,懵住了。 对啊……每次碰到周霏,她就跟丢了魂似的,脑子不听使唤。 要不是真气急了、恨上了。 凭那点子上不了台面的小算计,她理都不会理! 这女人……咋比她自己还清楚她心里怎么想的? “周霏!你装失忆!” 罗云珠双眼睁圆,嗓音都劈了叉,眼尾红得像要滴出血来。 “你早就在设套,坑我!” 周霏垂下眼皮,静静看着她,嘴角微微翘起,却没一点温度。 忽然,她眼珠一转,望向罗云珠身后,脸上表情唰就变了。 那眼神里的冷意瞬间散尽,取而代之的是惊惶和无助。 她的嘴唇微张,呼吸急促了几分,肩膀微微发颤。 凶相瞬间卸光,换上一副被吓坏的小白兔模样。 “陛下!您可来了!” 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手指直指皎月。 “皇后娘娘早产,云嫔娘娘刚从椒房殿溜出来,臣妾好言叫她,她倒好,抬手就扇奴婢的脸!您快瞧瞧皎月。脸还肿着呢!” 江熠猛地扭头,盯住皎月。 他目光锐利,眉头紧锁,视线在皎月脸上停留三秒。 果然,那姑娘左脸泛着浅浅一片红印,边缘略显浮肿,皮肤底下隐约透出淡青色的瘀痕。 他眉峰一压,声儿冷得像冰碴子。 “谁干的?给朕说清楚!” 皎月立马躬身,老老实实答。 “回陛下,是云嫔娘娘把大皇子出生的事,当面告诉了皇后娘娘,皇后听了……受不住刺激……” “胡扯!” 罗云珠跳脚喊。 “我什么都没干!” 她往前踏了一步。 “你亲眼看见了?你站哪儿听见的?你说啊!” 第48章 恩德 “姐姐装什么清白呀?这椒房殿上下,谁心里没点数?你打的什么主意,竟敢对皇后下手?” 周霏眨巴着眼,一边朝皇帝那边微微歪头,一边用帕子轻轻按了按眼角。 “陛下,臣妾一想到皇后娘娘怀着身子还担惊受怕,心口就揪着疼啊!女人坐月子多凶险?一步走错,命都可能搭进去!” 她顺手挽住江熠的手臂。 “朕只问一句。你跟皇后到底说了什么?” 他大步上前,站定在她面前。 皎月松开手,退了半步。 罗云珠望着眼前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她认得这双眉,认得这道鼻梁,认得左耳垂下那颗浅褐色的小痣。 可此刻这张脸上的神情,却从未在从前任何一日出现过。 凭什么? 她哪里不配被他多看一眼? 说到底,她错在哪儿了? 她甚至未曾主动靠近过椒房殿一步。 就算她咬紧牙关不说,难道淑妃生了大皇子这事,就能捂一辈子? 消息早就在各宫传遍了。 早晚的事儿,早两天、晚两天,又差得了多少? 前日太医署把脉确认的喜讯,昨日已有三个宫女在尚衣局议论过。 今日晨起,御膳房给淑妃多加了一盅燕窝,底下人全看见了。 她想不通,真的想不通! 脑子里反复翻腾这几句话。 她抬眼,又垂下,再抬眼,终于盯住他眼睛深处,想从那里找出一点熟悉的影子。 “陛下……您有没有哪一刻,是真心实意,拿臣妾当个人疼过的?” 她没有哭,也没有低头,只是静静等着那句话落下来。 江熠眼皮一跳,嗓音猛地拔高。 “朕最后问一遍。是不是你捅出去的?” 他往前逼近半步,靴尖几乎碰到她的裙裾边缘。 “是。” 她点头,嘴唇翕动,吐出这个字。 没有辩解,没有犹豫,没有抬头看他,也没有看向别处。 “啪!” 话音还没落地,一记耳光已经甩在她脸上。 她身子一晃,脚下一滑。 咚地一声摔坐在地。 后腰撞上青砖地面,震得牙齿磕了一下。 左手撑地,右颊火辣辣地烧起来,耳中嗡鸣不止。 她没抬手去碰,只是慢慢屈起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 “云嫔目无宫规,即日起闭门思过三个月。” 说完,江熠转身就走。 周霏裙摆一扬,跟在他身后进了椒房殿。 “主子,这才罚三个月?也太轻了吧?” “罗云珠是罗首辅的亲闺女,陛下现在不敢动她骨头,能打她脸、关她门,已经是顶天的大进展了。” “其实啊,就算云嫔没被关起来,主子的局照样稳赢。她那人嘛……脑子不够用,嘴巴又管不住,哪回不是自己往坑里跳?” “上月赏花宴,她当着众人的面说主子穿得素净,像刚守寡似的。前日递茶,手抖得洒了半盏,还偏要笑嘻嘻地赔不是。” “话一出口,错就铸成了,补都补不回来。” “主子,她弟弟已寻到,大夫也派过去了。奴婢亲口告诉她。跟着主子干,她弟弟的药才不断,她的路才走得长。” “药方是太医院新开的,每日两剂,煎法也教了她一遍。” “她弟弟今日已能坐起喝粥,咳嗽少了,痰也清了些。” “当日遴选侍卫宫人,陛下坐在高台,目光只在皎月脸上停了三息。” “他问了她三句话。多大?会什么?怕不怕死?” “皎月答得简短利落,句句踩在点上。” 陛下听完,点头,指她入影卫候选名录。 旁人挤破头都够不着的位置,她一步就迈了进去。 皎月进宫,其实就为了一件事。救她那个病得快不行的弟弟。 俩人打小没了爹娘,姐弟俩拉扯着长大,谁也离不开谁。 弟弟叫皎明,比她小四岁,生下来就有喘症,每逢秋冬必卧床。 他们曾在城西破庙住了三年,靠捡剩菜、糊纸盒、替人跑腿维生。 皎月十三岁那年,背着弟弟走了二十里路,跪在医馆门前求了一整天。 最后大夫给了三副药,没收钱,只说。 “孩子活不过这个冬天。” 她能进宫当差,也是奔着这层指望来的。 陛下给的月例最厚实,还特批她跟着教头练身手。 她第一天领月钱,转身就去药铺抓了十副药,全部寄回老家。 第二个月。 她主动请缨值守夜岗,只为多挣一份值夜津贴。 每次领完俸禄,她必在袖中默数三遍。 一分给弟弟买药,一分存着应急,一分悄悄塞给照顾弟弟的老妪。 她只相信两件事。 自己的手,和陛下的旨意。 陛下只知道她常请假回家,却不知道她家里有个卧床不起的小弟,药罐子都没离过手。 小弟从三岁起就反复咳喘,每到冬春两季便高烧不退。 夜里总得有人守着喂水、擦身、换湿帕子。 晚柔刚回宫头一天。 见了皎月一眼,就认准了。 这个人,得跟在自己身边伺候。 但贴身的人,必须靠得住! 她早查过皎月的底细。 入宫三年,每月初五必请半日假,风雨无阻,从不托人代请。 昨儿一早,她带着两个太医去了皎月家,亲眼看着大夫诊脉、开方、配药。 周霏故意放慢脚步,略略偏过头,冲皎月笑了笑。 皎月一下愣住。 她没料到这一笑,更没料到这笑会落在自己身上。 汐嫔这是……叫她过去侍候? 她没反应过来。 可要说这位主子,从她进宫起,就没正眼瞧过她一回。 后来分到尚服局当差,远远望见汐嫔仪驾。 她垂首退至墙根,对方也未曾多停半步。 “发什么呆呀?皎月姐姐,快跟奴婢一块儿上前服侍主子呗!” 紫云笑眯眯地招呼她。 被紫云这一喊,她才回过神,试探着往前挪了半步。 膝盖微屈,脚尖点地,又轻轻落稳。 头一回,真真正正站在了周霏身侧。 周霏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地。 “你在本宫跟前做事,该干啥、不该干啥,紫云都跟你讲清楚了吧?” “是。” “娘娘的大恩,皎月一辈子记着。” “嗯。” 殿里又传来皇后撕心裂肺的喊声。 皇后生孩子,整个后宫都跟着绷紧了弦。 毕竟昨天刚从鬼门关绕回来,好歹保住了胎。 第49章 谁不服气 没想到今天肚皮又突然发紧、阵痛不断。 眼看又要提前发动。满宫上下,全慌了神。 更糟的是,胎儿个头大,卡在产道半天下不来。 稳婆在旁急声指挥,接生嬷嬷轮流上前用力托举,却始终不见胎头下移半分。 皇后力气一点点被抽干,嘴唇都白了。 “唉……” 皇太后望着天边,重重叹出一口气。 连着两天肚子疼,早产征兆明明白白。 晨起见红,午后腹坠如坠石,宫缩频密且不规律。 太医诊脉后只垂首退至一旁,不敢多言一句。 宋昭仪挨着太后坐着,一手轻搭在她手背上。 她弯着腰,语调柔和,一字一句说得清楚。 “姑母,您可得保重自个儿身子,别太揪心。回头爹问起来,昭昭没法交代呀。” 太后听了,慢慢点点头。 皇太后眼神沉沉地盯着椒房殿的产房门。 她心里其实转着另一层念头。她盼着皇后给东临帝添个儿子。 稳固国本,牵制外戚。 可又怕皇后以后尾巴翘上天,压得她昭昭抬不起头来…… 一排妃嫔安安静静站在皇帝和太后身后。 宋昭仪挨着太后站。 周霏却坐在龙椅边。 这本不合规矩,是江熠亲手给她搬了把绣凳。 “陛下别太挂心,皇后福气厚着呢,准能顺顺利利。” 周霏侧过身,声音软软的。 她伸手替他理了理肩头一道几乎看不见的褶皱。 江熠心里揪着产房里的动静,一刻没松过。 天彻底黑透时,一声响亮的啼哭猛地炸开! 产房门被撞开一条缝,守在门口的宫女踉跄跌进来。 值夜的太医立刻放下药碗,提着袍角往东暖阁奔去。 皇后额上全是冷汗,嘴唇干裂,手指紧紧抓着床沿,指腹磨破出血。 她睁开眼第一句话是。 “孩子呢?” 接生嬷嬷抱着襁褓,几乎是冲出来的,脸上喜得发亮。 “启禀陛下!皇后娘娘诞下一位公主!奴婢恭贺陛下,贺喜陛下!” 她双膝跪地,双手高举襁褓。 “赏!全赏!每人加三个月月例!” 江熠刚当爹两天,一儿一女齐全了,乐得连声应好。 他几步跨到襁褓前。 伸手想去碰孩子的额头,又硬生生停在半空。 喉结上下滚动两下,才哑着嗓子补了一句。 “再赏尚衣局、尚膳监、尚药局,各五十两。” 身后妃嫔齐刷刷蹲下行礼。 “恭喜陛下!贺喜太后!” 皇太后缓缓起身,走到江熠跟前,语气不重,却字字敲在人心上。 “皇上如今也是当爹的人了,往后行事,得多掂量掂量分寸。” 她抬手理了理江熠肩头并不存在的褶皱。 指尖停顿片刻,才收回袖中。 “为皇家绵延子嗣,是你肩上的担子。哀家知道你喜欢汐嫔,可后宫里不是只有她一个,个个背后都是名门大户。” 她目光扫过众人,停在右侧第三位的贵人脸上。 那位贵人姓沈,父亲是吏部右侍郎,叔父任江南织造。 她顿了顿,状似无意地瞥了眼江熠身后站着的周霏。 这话明摆着点她。 别老黏着皇帝,雨露要匀着下。 江熠听懂了,低头应道。 “母后教诲得是,儿臣记住了。” “不好啦。皇后大出血了!!” “快!烧水!快拿干净布来!!” “去把张太医、李太医、陈太医全叫来!别管谁在歇着,立刻过来!” “产房东边柜子里有新备的棉纱布,快取三叠!再拿两盆温水、一壶烈酒!” 兰香、彩云立马扯开嗓子调度人手。 “你去东偏殿请张太医,脚程快些,别绕路!” 彩云冲着廊下两个内侍吼道。 “你们俩,一个去西角门催热水,一个去药库提止血散和参片,快!” 江熠一听皇后出状况,立马蹽到产房外头。 守门太监跪地高呼。 “皇上驾到!” 话音未落,江熠已跨过门槛,站在产房帘子前。 张太医满脑袋油汗,掀帘子出来,差点跟江熠撞个满怀。 他急急忙忙低头行礼。 “皇上!” “快讲!皇后现在啥样?好端端的怎么又哗哗淌血?” 江熠嗓子都急劈叉了。 “回皇上……娘娘是早产,孩子个头太大,产道撕得厉害,加上她心里憋着气、身子又虚,最后一口气全耗光了,能平安把小公主生下来,真算老天开眼……可这……” 张太医张了张嘴,话卡在喉咙里,不敢往下说。 皇后这副身子,底子被掏空了大半。 往后能不能再怀上,实在没谱。 更别提房事。 起码得静养一整年,碰都不能碰! 周霏盯着张太医发白的脸色,悄悄跟紫云对了个眼神。 两人心里门儿清,八成是凶多吉少。 她往前走了两步,声音软和。 “张太医,有话您直说,不用绕弯。皇后身子如何,陛下与我都等着听实话。” 江熠斜眼看了她一下。 张太医咬咬牙,豁出去了。瞒? 压根瞒不住! “启禀陛下,小公主虽未足月,但比一般娃娃沉得多,娘娘产时格外吃力,耗损极重。眼下气血两虚,心脾俱疲,脉象浮弱无力。近一年内,万万动不得房事。至于再孕……得看调养效果,快则两三年,慢的话……” “慢的话怎样?” 江熠声音一沉。 心口猛地一坠。 指尖在案边轻轻叩了一下。 张太医扑通跪下,额头抵着冰凉的地砖,嘴唇直哆嗦。 “若调养不好,这辈子,怕是难有嫡亲的孩儿了……” 声儿不大,江熠却听得清清楚楚。 皇后要是怀不上娃,东临国往后就再没正儿八经的嫡长子了。 东临最看重嫡出,嫡子从小就是按未来皇帝那套来教、来养的。 可要是压根没这个孩子……那该捧谁家儿子上位? 满朝文武能服气吗? 江熠眉头拧成疙瘩,正琢磨这事。 外头传来通报。太后快到了。 他眼皮都没抬,只沉声吩咐。 “给皇后把养身子的方子抓齐,立刻送过去。” 顿了顿,又补一句。 “药材须是贡品库新备的,分量一丝不差。” 一摆手,太医低头退下。 这事,他半点不想让太后插手。 眼下这位太后,不是他亲娘,两人连面儿都少照,更别提啥感情了。 偏她还硬把自家侄女塞进宫来,图啥? 傻子都明白。 要是让她摸清皇后的真实情况,前朝肯定吵翻天,后宫也得乱套。 第50章 咽不下这口气 太后一进门,江熠立马换上一副恭恭敬敬又疏离的面孔。 “母后,皇后是生得太急、孩子又提前出来,伤了元气。太医说了,调养些日子就没事了。您放宽心。” 太后听了,轻轻颔首。 见没啥大碍,她转身就回自己宫里歇着去了。 等她一走,江熠脸上的客气瞬间卸了干净。 “都散了吧。” 底下一群妃子齐声应。 “是。” 晚柔悄步上前,轻轻挽住他胳膊,声音软软的。 “陛下,皇后刚挨完疼,话哪能现在说?您也别太熬自己,后宫这么多姐妹,儿女还能少了?” “不一样。” 晚柔懂,可该说的也就这么多了。 她垂眸,掩去眼中所有情绪,没再接话。 “那臣妾先告退了。” “还真让你猜中了。皇后这胎啊,啧啧……” 她嘴角一勾,笑得又甜又俏,眼尾却悄悄滑过一丝算计的光。 今晚,陛下肯定守在椒房殿,或者直接回太崇殿躺着。 受了这么大打击,哪还有心思来后宫? 主仆三人原本慢悠悠往芳华殿走,刚到岔路口,脚步一拐,直奔掖庭狱。 吴常榕一抬头,差点以为自己眼花了。 使劲眨眨眼,又揉了两下,再定睛。 “周……周妃?!” 他失声尖叫,活像见了鬼。 “哎哟。您怎么突然驾到了?!” 皇后刚生完娃,后宫立马像被按了静音键。 整整三十天,谁都没闹事。 皇后还住椒房殿养着。 再过十五天,就要正式回岗复工。 管六宫、收晨礼、听嫔妃挨个儿请安。 皇后这摊子事儿差不多收尾了。 另一桩要紧活儿,也该提上日程了。 趁罗云珠还没露面。 她得先让皇后尝尝,什么叫人不在,心空了一块。 华兰宫。 淑妃正蹲在小花园石凳上,怀里紧紧搂着大皇子晒太阳。 周霏走到她身后老半天,她头都没抬一下。 “臣妾给淑妃娘娘请安。” 抬眼一瞧,正撞上对方皱起的眉心。 那点笑意咔一声冻在嘴角,僵了两秒才反应过来。 “快快快,搬张椅子来!再叫乳娘把大皇子抱屋里去。风大,别吹着了。” “听说娘娘身子利索多了,臣妾惦记着,特来瞧瞧大皇子,也顺道看看您气色。” “汐嫔有这份心,本宫领了。陛下派来的嬷嬷个顶个精细,要是再养不好,倒显得我娇气。” 周霏掩嘴一笑,指腹轻轻按住唇角。 “娘娘这张嘴啊,比新剥的莲子还清甜!不过啊,人吃五谷杂粮,最怕的是心口堵着气。药再好,也治不了这点看不见的寒。” 话音刚落,俩人视线砰地撞上,谁也没躲,空气里像擦出了小火星子。 文画这时端来两盏花茶,青瓷碗底浮着几瓣玫瑰。 她刚把茶盏放下,就接收到主子一个眼神。唰! 左右宫女全退了,连扫地的都拎着簸箕溜得比兔子还快。 “汐嫔,你今儿上门,怕不只是来喝花茶、看娃娃吧?” “是呀。妹妹这点小心思,姐姐一眼就拆穿了。只是不知……您心里,打算怎么接这招?” 坊间都说,淑妃不拉帮、不结派,独来独往惯了。 可周霏清楚得很。光靠皇上翻牌子宠着,早晚被风吹走。 那些明里暗里的绊子,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辈子。 那谁要是真想站到她这边来。 首先得跟皇后、云嫔这俩人八字不合。最好是水火不容! 其次呢,脑子不能太浆糊。 太傻的,留着只能坏事。 就算不是顶顶聪明吧,至少得懂听话、知道进退。 她头一个盯上的,就是淑妃! 为啥? 就冲她当年一个人偷偷摸摸怀了十个月,硬是没漏半点风声。 生下大皇子这件事,就够看出这女人多有主意、多能扛事了! 更别提这次皇后刚产下公主。 往后啊,她跟淑妃? 铁定成不了同一条线上的蚂蚱了。 周霏说话挺直爽,句句都往明处搁。 可淑妃听着,却把眉头轻轻拧了起来。 偏过脸去,不接她那股热劲儿。 她慢条斯理端起茶盏,小口啜了一点。 过了会儿,她才放下杯子,抬眼望向周霏。 那眼神不慌不忙,沉静之中透出几分审视。 “汐嫔妹妹说笑了,本宫素来喜静,不爱扎堆,怕是融不进哪门子‘圈子’。” 周霏也笑。 “姐姐这话,怕是要落空了。这一回啊,不是您愿不愿意,而是没得挑。您只能坐我这条船。” “哦?” “皇后最怕的是什么?不就是您,和您那个金贵的大皇子么?” “所以啊,姐姐,您真以为还能独自安稳?皇后云嫔,早就把您当我眼中钉、肉中刺,这辈子压根不想和解。” “而您呢?生下大皇子,皇后却因您动了胎气,提前开骨盆,接生嬷嬷慌得手抖,太医连灌三副回阳汤才稳住性命。最后只落了个公主。” “您想想,这事搁谁身上不憋火?要没您先一步生子,皇后哪怕只得了位公主,也只能闷声吞苦,连句重话都不敢往外吐,还得强撑着笑脸去前殿谢恩。可现在呢?您母凭子贵,孩子受宠,皇上连赏三月奶娘银俸,又加拨两名尚衣局老绣娘专做小衣。她越难抬头。您越风光,她越疼。” “您还觉得,后宫这地儿,真能给您留块清净地方站得住脚?” “最要命的是,皇后生孩子时提前发动,下面撕开老大一道口子,血水浸透三床棉褥,产房腥气七日不散。整整一年都不能近皇上身子。往后还想怀上第二个?那得看老天爷给不给面子、太医调养得咋样了。这节骨眼上,她能不把火气撒到姐姐头上?” “可不是嘛!搁谁身上不憋屈?我也实在不忍瞒着姐姐。太医私下透了底,皇后这回伤得太深,子宫受损严重,元气大损,以后再想有动静,八成悬了……姐姐你琢磨琢磨,换成是你,你能不记恨?你心里清楚,皇后素来要强,最看重子嗣承续,如今落得这般境地,她怎么可能咽得下这口气?” “啊?” “她知道皇后生得艰难,可万万没料到竟伤到这种地步。当时产房里血水一盆接一盆端出来,她远远站在廊下,只听见皇后嘶哑的喊叫断断续续。 第51章 万事俱备 事后宫人嘴严,没人敢多说半个字,她也只是隐约听闻皇后险些没能醒过来。” “等皇后身子缓过来,岂不是要把她当仇人防着?不光是防,只怕还要查、要审、要翻旧账。皇后若认定此事与她有关,哪怕只是疑心,也足够让她寝食难安。” “还不止防她。连济儿都可能被牵连进去。皇后手握中宫权柄,底下宫人、嬷嬷、太医,全在她眼皮子底下办事。一道口谕、一次召见、一场训诫,都可能变成悬在济儿头上的刀。” “她不怕被记恨,躲远些、少露面就是。可若皇后冲着济儿去呢?找茬、下绊子、借题发挥…… 哪个不是刀刀见血?哪一次不是借着规矩的名头,踩着母凭子贵的老理儿,把人往死里压?” “当娘的,哪怕自己闭眼装瞎,也不能让儿子站在风口浪尖上啊……她必须护住他,护得严严实实,不容半点疏漏。” “姐姐,你还卡在这儿干啥呀?” 她眉梢微微一挑,目光定定落在对方脸上。 见她依旧不开腔。 周霏忽然起身,转身背对她,语气一下子凉下来。 “皇后现在就已经窝着火了,要是让她查出来。大皇子本来该比公主晚出生,偏偏抢在前头占了‘长子’这个名分……姐姐,你说,她会不会当场翻脸?要不要命人彻查产期记录?要不要调阅太医院当日脉案?她若真动了手,第一个被传唤的,恐怕就是你身边那个姓陈的嬷嬷。” “什么?!” 这话一出,淑妃腾地站起来,声音陡然发紧。 周霏眉峰一压,几步上前。 直逼到她眼前,把她一步步逼得后退。 “我刚才说的,姐姐耳朵是堵着棉花呢?还是压根儿没往心里去?您想神不知鬼不觉地糊弄过去。哎哟,可惜啊,那晚月亮亮得跟灯泡似的,东边窗子底下嗖一下闪出去个黑影,我眼皮一抬,全看见了。” 话音刚落,淑妃身子猛地一晃,腿一软。 “咚”一声砸回椅子里,脊背重重撞在椅背上,脸霎时没了血色。 “够了!住嘴!” 淑妃嗓音劈了叉,尖叫冲口而出。 认了。 周霏望着她惨白的脸,慢条斯理掸了掸袖口并不存在的灰。 “姐姐别抖啊,抖得我心疼。” 她顿了顿,指尖轻轻抚过腕上一只素银绞丝镯。 “这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我发誓,除了咱俩,绝不会有第三个人听见半个字。只要你往后,跟我一条心,就成。” 她说完,微微侧头。 目光扫过门外垂手而立的两个宫女,又收回来看着对方。 “为什么?” “为啥帮我的忙?为啥盯上我?你跟皇后……到底结过什么死扣?” 周霏。家底厚,父亲官至户部侍郎,兄长掌着京营两营兵权。 脑子快,入宫三年,从采女升到汐嫔,未犯过一次错。 圣宠旺,皇上每月初五、十五必宿她宫中。 关键,还肯信她这一回。 值! “汐嫔妹妹说得对,等皇后养好了身子,第一个削的准是我,还有济儿……不过。” 她抬眼,深深看着对方。 “你打算,怎么帮我?” 淑妃抬眼瞧她,声音软得像刚蒸好的糯米糕,眼里全是求人的光。 她压低了嗓子,一字一句说得格外轻。 “皇后从前心眼儿实,可这一回遭了大罪,身子伤着了,胎也没保住,连太医都摇头叹气。这会儿她咬牙忍下没动我跟济儿,往后日子长着呢,准拿济儿当靶子使。” “那眼下这死结,咋解?” “姐姐肯来寻我,我就早备好了出路。” “可皇上若晓得内情,会不会……” 她声音发紧,指尖无意识掐进掌心。 “皇上是明理人,如今也护着妹妹,可咱们要是越了界、坏了规矩,他还能帮咱们兜着吗?他今日护得了一时,明日呢?后日呢?后宫里规矩森严,一步错便万劫不复。他纵有心,也不能次次都替我们挡在前头。” “姐姐觉得,你跑去找皇上说皇后要整死我,还要害大皇子,皇上就真信你、立马削了皇后的权?他会先召皇后对质,会派人彻查证据,会顾忌朝臣风评,会掂量后族势力,会犹豫要不要动摇中宫根基。这些事,哪一件能快过皇后一纸密令、云嫔一句耳语?” 晚柔轻轻反问,目光平静地落在对方脸上。 “我不信皇上会站在我这边,死命替我出头。” 周霏垂下眼。 “我也不信。哪怕真相摆到他眼皮底下,他就肯让皇后、云嫔跪地认罪,彻底滚蛋。”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他顶多让她们禁足三月,罚俸半年,再申斥几句。” 不然她装失忆干嘛? 装作记不得毒酒、记不得推搡、记不得那夜偏殿里的血腥气? 不然她亲自动手查人、套话、设局,又图个啥? 就因为她心里门儿清。 江熠查得再透,顶多罚一罚、关一关、敲打几句。 想让那两人血债血偿? 做梦。 周霏眼里全是火气。 旁边的淑妃心里咯噔一下,立马就明白了。 她曾听皇后提过一句,云嫔私下补过半句,两人说的都是同一人。 她……就是皇后和云嫔偷偷提过的那位前朝帝妃! 逃出来的时候九死一生,难怪恨成这样! 她记得皇后当时压低了声音,说那人若活着,必不罢休。 云嫔则多了一句。 “听说她逃走那天,整座西角门都染红了。” 接着,周霏凑近她耳朵,压着嗓子讲了几句悄悄话。 话不多,只有五句,句句简短,句句锋利。 一听完,淑妃当场就愣住了。 迟疑半天才小声嘀咕。 “真要这么干?那人可是……” 她没说完,只是抬眼飞快扫了一眼远处殿门的方向,又迅速垂下视线。 “不这么办,以后连门缝都挤不进去。姐姐还在等什么?” “这……行吧。” “不这么办,以后连门缝都挤不进去。姐姐还在等什么?” “这……行吧。” 她伸手取下头上一支素银簪,递过去。 第52章 冲撞 …… 芳华殿里,安静得能听见烛花爆开的轻响。 周霏懒洋洋地枕在江熠大腿上。 手里捏着本画册,翻来翻去,越看越没劲。 江熠闭着眼,呼吸沉稳,像是睡熟了。 一只手松松搭在她腰边,慢悠悠地摩挲着。 过了好一会儿,晚柔把画册往边上一放,觉得无聊透顶。 她屏住呼吸,等了两息,又两息,再两息。 装的吧? 她坏笑着伸出手,指尖在他脸上轻轻划拉。 左边蹭蹭,右边蹭蹭,来回逗弄了好一阵。 江熠皱着眉睁眼,嗓音低哑。 “再胡来,朕可真要收拾你了。” “陛下,臣妾有件事……不知道该不该说。” “嗯?说。” “臣妾前两天去过掖庭。您知道的,臣妾打心底里烦那个吴国师。当时求您把人交给臣妾处置,就是想着亲手出口气。” “不是非要见血,也不是非得闹得满宫皆知。臣妾就是想看着他低头,听他服软,等他跪着求饶的时候,再替自己、替那些被他害过的人,讨一句公道。” “想罚,就去罚。朕答应你的,绝不食言。”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 “但动手的事,让狱卒来。那些刑具太锋利,伤着你自己,朕心疼。” “行啦行啦,陛下,臣妾心里亮堂着呢,自个儿的身子骨,哪舍得糟蹋?” “行,说吧,婉婉都撞见啥了?听见啥了?” “那日臣妾本想拿吴常榕撒撒气,结果他盯着臣妾直摇头,非说……臣妾身上裹着一股子邪门气!” “全是扯淡!当年他就是靠这套哄鬼的话糊弄父皇,害得婉婉你受尽委屈。现在听见他又嚼这舌头,害怕也是人之常情。” 顿了顿,又补一句。 “干脆,早点送他上路。” “不……” 晚柔赶紧接话。 “臣妾觉得,他这次说的话,未必是胡咧咧。” “再像模像样,也是装神弄鬼的把戏,信不得。” 她便放软了声调,轻声求。 “陛下,您讨厌他,臣妾都明白,全是因为护着臣妾。可这一回……您先容臣妾把话说完,好不好?” 江熠没吭声,只是长长叹了一口气。 罢了,随她去。 “吴常榕说臣妾沾了邪气,这话,臣妾听了当场就想翻白眼!” 她一扬下巴,满不在乎地哼笑。 “所以我二话没说,让人拖出去抽了十板子!不打得他嗷嗷叫,我心里那口气都顺不过来——您当臣妾是纸糊的,吓唬两下就腿软?” “早跟您讲过,那人嘴里的鬼话,一个字都别信!” 他板着脸说。 “哎哟,陛下先别急着下定论嘛~” 周霏眼睛睁得溜圆。 “那吴常榕前脚刚笑出声,后脚就压低嗓子告诉我,最近宫里添了两位小皇子,可其中一位身上‘不对劲’,沾了点邪乎气!我站得近,不小心就被那股子怪气扫到了!” “您说巧不巧?他一个在掖庭熬日子的闲人,连宫墙影儿都摸不着,哪来的风声知道皇子降生的事?我一听就纳闷了,才逼着他把底细抖出来。” “结果他说……” 话到嘴边,周霏忽然顿住。 江熠见她缩着脖子不吭声,眉头一拧。 “嗯?卡哪儿了?接着说啊。” “臣妾……真不敢讲。” 她垂下眼。 “这事儿玄乎得很,又是命格啊、克星啊什么的,听着就虚,您说是不是?” “他说……公主……会冲撞大皇子。” “朕早说过,他的话不能当饭吃。” “当初要不是他瞎搅和,你哪用在冷宫里数砖头?哪用半夜惊醒满头汗?咱俩也不会绕那么大弯子才走到一块儿。” 他顿了顿。 “最要紧的是,你本该早就是东宫的主子。” 周霏看他绷着脸不说话,踮起脚搂住他脖颈。 “好啦好啦~陛下脸拉这么长,奴家心都要碎啦!” 她鼻尖蹭着他下巴。 “就听个新鲜,当不得真!再说了,大皇子和我眼下不都好好的?我只信您说的话,您说东,我不往西。您说火是凉的,我就当它真能解暑~” “皇上~” 她拖长调子。 “臣妾笨嘴拙舌,又惹您生气了。要不您移驾别处吧?皇后和淑妃刚给您添了皇子公主,您正好去瞧瞧她们,抱抱孩子,多热闹呀。” 说完,她抓起桌上那把银柄剪刀。 “咔嚓!咔嚓!” 两声脆响,把枝头开得最旺的两朵牡丹齐根剪断。 她手腕一扬,随手甩在地上。 “人啊,就像花儿一样,哪能一直鲜亮着?” 她左手按住花枝下端,右手抬起剪刀。 手起剪落,把那枝还带着三朵半开牡丹的花枝咔嚓剪断。 剪断后,花枝掉落在青砖地上。 这花,不就等于她自己么? 当初进宫前,江熠可是当面拍胸脯保证过的。 以后有他罩着,她什么都不用怕。 她当时信了,真信了。 可这才几天功夫? 她不过多嘴了几句罢了。 只在御花园赏花时,随口问了婉婉一句。 “听说大皇子夜里又咳了?” 又听婉婉小声嘀咕。 “宫里有人传……说公主克大皇子。” 她当场就皱了眉。 “这话谁说的?荒唐。” 转身便告诉了江熠。 再说了,那些话……压根不是她编的啊! 摆张冷脸给谁看呢? 他憋着火,她心里就舒坦了? 江熠慢慢从贵妃椅上起身,抬手理了理袖口,叹口气,朝周霏走过去。 啪地把剪刀拍在桌上。 她转身就想往里屋钻,鞋底刚离地半寸,腰上一紧。 江熠伸手把她整个圈住,手臂收拢,不容挣脱。 他顺势一掰,掌心贴着她后颈稍一施力,硬是把她那张皱巴巴的小脸扭了过来。 “行啦,朕就是心头一热,没真跟你较劲。你倒好,还记上仇了?朕又没怪你。” 不怪她,刚才板着脸像吞了苦瓜似的干啥? 她都解释清楚了! 也说清了自个儿根本不信! 还主动表态。 “您说什么我都听。” 结果他反倒端起架子,装深沉。 成,那她就气给他看。 “可陛下刚才明明拉长了脸,臣妾看得真真的。” 江熠一顿,手停在半空。 玉儿和济儿,哪个不是他捧在手心的宝贝? 哪个不是他日日惦记、夜夜牵挂的孩子? 第53章 失了人心 偏偏是从吴常榕那张嘴里蹦出来的,狗嘴里能吐出象牙? 那吴常榕不过是奉命管着西六宫洒扫杂役的副管事。 平日连乾清宫丹陛都没资格跨上一步,何德何能替皇嗣断吉凶? 婉婉不光信了,还拿来问他,这不是添堵嘛! 她是他明媒正娶、册立为后的发妻,是孩子们名正言顺的母亲,岂能轻信一个奴才的闲话? 换谁听了不得冒火? 这话要往狠了说,那可就是往死里咒孩子! 玉儿刚出生才九日,脐带结痂尚新,哭声都还细弱。 济儿不过两岁零三个月,说话尚带奶音,走路仍需人牵扶。 别人一张嘴,就往她们身上泼脏水,朕听着难受。 婉婉也不该随口往外传。 她不该把没根没据的话当成真事去揣摩,更不该当着他的面把话端出来问。 “朕不是嫌你,是怕伤着孩子。玉儿才睁眼没几天,济儿连路都不会走,别人一张嘴,就往她们身上泼脏水,朕听着难受。” “臣妾知道了……其实是吴……那人嚼舌根,臣妾一时没过脑子,顺口就提了。” “再说,吴常榕还说臣妾被克呢,您瞧,臣妾好端端站这儿,活蹦乱跳的!” “陛下放心,往后这种闲话,臣妾一个字都不听、不问、不说。公主和大皇子,一定会健健康康、平平安安长大。” “嗯,朕的婉婉,最懂分寸了。” “陛下……” 她小声嘟囔。 “婉婉,你都好久没喊我名字了。” “臣妾……真不记得陛下叫啥了……” “嗯……也是,是朕忘了。” “别!陛下!去寝殿!” “婉婉,我叫瑾之。” “哦……知、知道了,陛……瑾之……” “唔——” 夏至一过,天就一天比一天燥。 转眼到了五月底。 婴儿长得快,这才几天工夫,二公主又圆润了一圈。 小模样随皇后,眼睛水灵灵、大得像杏核。 可那眉骨、鼻梁,活脱脱是江熠翻版。 每次江熠一伸手,小娃娃立刻就不闹了,睁着乌溜溜的眼珠子看他。 连带伺候的奶嬷嬷都说不完的夸。 “娘娘您瞅,咱们二公主多灵性啊!奴婢一抱她,她就瘪嘴要哭。可陛下一来,往怀里一搁,小人儿立马闭嘴,小脚丫都不蹬了!” 皇后听着,目光温柔地落在陛下怀中那个软乎乎的小团子身上。 这时候公主正乐得小嘴都快咧到耳根子了,笑嘻嘻地冲她爹傻乐。 “朕看玉儿机灵得很,活脱脱一个皇后小时候的翻版。” 江熠把怀里闹腾够的二公主哄睡了,才轻轻交给乳母。 乳母抱稳后,低头退了出去。 殿里就剩皇上和皇后两个人。 “陛下……是臣妾失职,实在该罚!” 皇后直接跪下了,头垂得低低的。 “淑妃怀了身孕,臣妾竟半点没察觉,这可是天大的疏忽,愧对中宫之位啊!” 按规矩,后宫谁有了身子,皇后得第一时间过问。 样样都得心里有数、手上抓牢。 可她自己全漏了,连风声都没听见。 江熠见状,伸手把她扶了起来。 一抬眼,又看见皇后眼圈泛红,水光直打转。 自从生下玉儿,她就常常闷闷不乐。 今天突然提起这事,虽说是她该管的,可那会儿她自己也正怀着身子呢。 江熠心里清楚,半点没怪她。 “事儿都过去了,别老揪着不放。再说,现在母子都平安,朕膝下也凑齐了一儿一女,日子眼瞅着就圆满了,高兴还来不及呢。” 皇后听了,勉强扯出个笑,嘴角往上牵了牵,眼神却黯得很。 凭什么她拼了命护住的孩子,偏偏是个女儿? 要是玉儿是个男孩该多好啊! “陛下肯原谅臣妾,臣妾……就放心了。” “就是臣妾不争气,怀个孩子费这么大劲,往后……还不知道能不能再给陛下添一位嫡出的皇嗣呢。” 太医早就悄悄跟她通了底。 身子亏得厉害,以后怕是难有消息。 那天听完,她手心全是冷汗,脑子嗡嗡响,差点一头栽过去。 她攥紧帕子,指节泛白,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靠那一点刺痛才没让眼泪当场掉下来。 她不能倒。 玉儿还等着她哄、等着她护呢。 长孙家几十口人的指望,都在她肩上扛着呢。 “皇后放宽心。” 江熠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你是朕的结发妻子,只要不犯大错,这椒房殿的位子,永远是你的。朕敬你、信你、重你。” 只是,爱不了。 他顿了顿,没把后半句说出来,只把她往怀里拢了拢。 没多久,江熠起身走了。 华兰宫那边来人报信。 说大皇子突然蔫了。 奶瓶塞到嘴边也不张嘴,连眼皮都懒得掀一下。 江熠一听,立刻起身,拔腿就往那儿跑。 长孙敏儿站在原地。 等他身影彻底拐过宫墙转角,才慢慢松开手,轻轻叹出一口气。 崔嬷嬷凑上来。 “娘娘,刚才您咋不赶紧开口留人呢?这节骨眼上大皇子一病,您再提想把他接过来养,陛下八成要摇头啊!” 她又压低半分声音。 “何况……今早御膳房送来的燕窝,奴婢亲眼见孟美人的人验过三遍。” “本宫懂。” “孟美人那主意是好,表面把孩子抱来带,既能压住淑妃气焰,又能叫陛下高看一眼。” 她停在屏风前。 “可这孩子……本宫真打心眼里喜欢不来。” “真要是天天搁我眼皮底下养着,我天天瞧见他,就天天想起他是皇上头一个儿子,金贵得不行,连带着把玉儿的‘嫡长女’名分都盖过去了。” 她顿了顿。 “我还得笑呵呵喂他、哄他、守着他,光是想想,胸口就堵得慌!” 孟美人确实给她支了招。 这么干,能拢住朝中几支老将的心。 不过眼下得稳住,慢慢来。 等大皇子再大些,随便丢个偏殿、找个老嬷嬷看着就行。 到时候他跟生母生分,没人真心教、没人认真管。 读书读不进,性子野了,皇上自然也就淡了心思。 可她就是卡在这儿,动不了手,也松不了口。 华兰宫里。 江熠刚跨进院门,就听见哭声断断续续飘出来。 乳母跪在廊下,旁边两个小宫女低着头。 他冲进婴儿房,一脚踢开虚掩的房门。 一眼看见摇篮里的小人儿。 小脸惨白,嘴唇泛青,闭着眼,胸口一起一伏,弱得吓人。 屋里围了好几个太医,个个低头不语。 第54章 都舍不得 靠墙跪着的淑妃猛地抬头,扑到江熠脚边。 “陛下!求您救救济儿!他这几日越来越没精神,太医轮流看了都没查出毛病……臣妾本来想着别惹人注意,可今儿他连奶都不吸了!我怕……我真怕啊!” “行了,别慌。” “太医,到底是啥情况?” 领头的张太医往前半步。 “回陛下,大皇子已经这样三天了。太医院上下都来过,可谁都说不清,他没发热,没咳嗽,脉也稳,血也清,偏偏就是不吃不喝、浑身发软,活像……活像被人抽走了精气似的。” 门外传来急促脚步声。 芳华殿的皎月一路小跑进来。 “陛下!不好了!汐嫔娘娘刚在屋里晕过去了!” 江熠指派人手留下盯紧大皇子。 自己拉着张太医和另一名王姓太医,掉头往芳华殿奔。 张太医直起腰。 “怪事……汐嫔这脉象,跟大皇子一模一样,平、顺、稳,哪哪都正常……可人就是倒了,醒不过来……” “啥?这事儿还能这么离谱?” “查来查去查不出个所以然,你们太医院是吃干饭的?留着过年吗?” 周太医往前挪了半步。 “启禀陛下……臣斗胆说一句,大皇子和汐嫔娘娘,怕不是生病。” “不是病?那是咋了?” 周太医扑通一下跪实了,头埋得比肩膀还低。 “像……撞邪了。” 他飞快补了一句。 “兴许是冲着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去了,这才犯了迷糊。不然照理说,再难缠的病,咱们也不至于一点蛛丝马迹都抓不到啊……” “撞邪?” 他打心眼里不信这套。 神啊鬼啊、仙啊祟啊,全是唬老百姓的把戏。 当年先帝折腾那些求雨招魂、炼丹驱煞的事,他拦过好几回。 可人家是爹,他是儿子,劝不动,只好闭嘴。 等自己坐上龙椅,头一件事就是把那帮穿道袍、念咒语。 可这次,听见汐嫔两个字,他心里居然咯噔了一下。 周太医这话刚落地,他脑仁就突突直跳。 他抬手按了按眉心,又放下,手指在膝头停顿片刻,才缓缓开口。 熬了好一阵,他才摆摆手,让张太医再去琢磨别的门路。 张太医躬身退下。 他就不信了。 偌大个太医院,百十号人,还救不醒一个孩子、一个女人? 实在不行,贴告示,重金悬赏,江湖上有名有号的大夫,统统请进宫! 长夜漫漫,他没走,守在榻边,一勺一勺给她喂药。 其实她根本没吞下去。 人昏着,嘴巴合得严严实实。 他舀起一勺灌进去,一半顺着嘴角淌出来,滴在素色领口上。 另一半卡在喉咙口,压根咽不下去。 没办法,药炉子就没停过……来回七八趟。 “陛下,您歇会儿吧,奴婢接着照看汐嫔。” 他在床边盯了大半夜,光是喂药,就耗了一个时辰。 江熠摇头,嗓子哑得厉害。 “皎月,你跟汐嫔最久。她从啥时候开始不对劲的?” 皎月垂着眼,轻声说。 “差不多半个月前。主子总说身上沉、没精神,还请过太医瞧过,脉象平和,啥毛病都没查出来,后来也就没当回事……” 话说到这儿,她顿住了。 后面的事,不用讲他也知道了。 半个月……算算日子,刚好是周霏被发配掖庭的前一天。 正说着,紫云突然咚一声重重磕在地上。 她眼眶红透,眼泪噼里啪啦往下掉。 抬起泪汪汪的脸,直接冲江熠喊。 “陛下!吴常榕在掖庭嚷嚷说主子身上不干净,沾了脏东西!求您……救救主子吧!” “胡扯!” 江熠啪地一拍扶手。 这事儿他压根儿不买账。 再说,那个吴常榕? 他打心眼里不托底。 此人进宫前是个乡间赤脚大夫,靠给村妇接生、抓些野草药糊口。 入宫不过三年,就敢在掖庭指手画脚,连太医院的方子都敢当面驳回。 “主子要是信不过掖庭里的吴常榕,奴婢就求皇上出宫,请两位响当当的高人进来,画符、跳大神、驱邪镇祟全包圆儿!不然……太医院都束手无策,主子这身子骨,怕是撑不了几天了……” “别瞎嚷这些晦气话!” 江熠听完。 嚯地站起身,椅子腿刮得青砖直响。 他脸色铁青,转身就往外走。 皎月叹口气,赶紧上前搀住紫云胳膊。 “你说……陛下真会照着做?” 紫云飞快抹了把脸,泪没擦净,眼神却沉了下来。 晚柔这步棋,实在太悬。 不止赌的是她和大皇子能扛多久,更是在试皇上到底有多在意她。 这跟当年先帝请江湖术士装神弄鬼,有什么区别? 可皇上向来最厌烦这些神神叨叨的事儿…… 他真能低头? 紫云攥紧帕子,指尖发白。 皎月没应声,只静静望向殿门方向。 太崇殿。 “陛下。” 宗十垂手立在阶下。 江熠眼皮都没抬,右手搁在紫檀案角。 “马上出宫,挑两个在外头挂了十年招牌、香火旺的灵验先生,悄悄接进来。别惊动旁人。不许走正门,不许乘轿,不许穿官服,只准带一个随从。” “是。” 宗十拱手退下。 赵元福凑近半步,压低嗓门。 “陛下,这事……要不要先知会皇后娘娘一声?” 江熠顿了顿。 他不敢赌。 要是她说的都是真的…… 一边是公主,一边是晚柔和大皇子…… 哪个他都舍不得。 可真到了非选不可那天…… 算了,光想就脑仁疼。 第二天一早。 椒房殿。 “外头还没动静?” 昨儿晚上,陛下正议着朝务。 华兰宫的人忽然闯进来,说大皇子吐奶、手脚发凉。 她只当小孩子着了风寒,睡一觉就好。 谁知今早崔嬷嬷慌慌张张来报。 大皇子面如金纸,连奶瓶都含不住。 汐嫔更是直接晕倒在榻上,冷汗浸透中衣。 两人同一天垮,症状一个样。 突然。 “哇啊啊!!!” 二公主撕心裂肺的哭嚎,猛地从侧殿炸了出来。 皇后心头一揪,豁然起身。 “乳母呢?谁在看孩子?怎么把公主哄成这样!” 崔嬷嬷急得直跺脚,撒腿就往侧殿跑。 可二公主的哭声半点没小,一声接一声。 听着像小猫被踩了尾巴,又软又揪心。 皇后只好让奶娘把孩子抱近点,亲手接过一瞧。 小脸蛋涨得通红,眼尾湿漉漉的,乌溜溜的眼珠子盛着两汪泪,眨也不眨地盯着她。 皇后心一软,直接伸手接过来抱在臂弯里。 第55章 布局 说来怪得很,刚一入怀,那哭声立马弱了下去,只剩细碎的抽噎。 小脑袋还一个劲儿歪着,黑葡萄似的眼睛滴溜乱转,全黏在皇后脸上。 “咱们公主啊,真懂事。” 崔嬷嬷松了口气,笑着嘀咕。 皇后听了,轻轻呼出一口气,嗓音有点哑。 “我也不知道咋了,心里空落落的,尤其瞧见她这么瞅我……那眼神,跟要跟我告别似的。” 宗十办事利索,当天下午就把人悄悄领进了太崇殿。 江熠熬了一宿,眼下泛青,眼白里全是血丝。 一听宗十回话,才像从梦里猛地惊醒过来。 他放下手中朱笔,墨迹未干的奏折摊在案上。 “先送华兰宫,再送芳华殿。” 他朝赵元福点点头。 话音还没落,自己已经抬脚往外走。 原想着去华兰宫看看大皇子。 那儿有淑妃照应,妥帖得很。 可婉婉那边呢? 孤零零一个,连个端茶倒水的人都没有。 再说,他亲口答应过她的。 进了宫,你就只管靠我。 字字分明,当着太后、礼官、满朝文武的面说过。 念头刚转完,腿就拐了个弯,径直奔芳华殿去了。 两个道士先在正殿门口支起红木案,铺上红布,摆好猪头、酒盅、鲜果,再插三炷香。 中间搁着个圆盘模样的铁器。 锈迹斑斑,边缘磨损严重。 中心有一道裂纹,裂口处泛着暗褐色的旧渍。 三人闭眼念咒,三遍毕,才睁眼动手。 一人抄起一把长香,另一人拎起青铜铃铛,手腕一抖。 叮啷一声响。 道士一甩鹤氅,把整把香齐刷刷插进香炉,含一口酒,仰头喷出。 “噗!” 火苗噌一下窜起来! 赵元福差点咬到舌头。 乖乖,真烧起来了? 刚才明明没点火啊! 早听说这些道爷会点门道,今儿可算开眼了! 他下意识扭头看主子。 江熠坐在那儿,背挺得笔直,眼睛一眨不眨。 道士缓了口气,又走到那铁盘前,拱手三拜,抓起香灰朝盘面一扬。 灰末落定,他伸手稳稳托起那圆盘,转身站定。 方向盘毫无征兆地哐当一扭! 道士脱口而出。 “陛下!这车里真有脏东西!” 话音还没落,主殿门口就冲出个小丫鬟。 紫云,一边拍胸口喘气,一边喊破了嗓子。 “陛下!娘娘又吐血了!人快不行了!” “啥?!” 江熠眼珠子一缩,转头狠狠盯了道士一眼。 抬脚就往里冲。 道士赶紧跟上,刚跨过门槛,鼻尖一动,眉头立刻拧成了疙瘩。 “陛下,娘娘八成是撞上什么不干净的了!这宫里准有东西专门跟她犯冲,才把她整成这样!” 周霏费劲儿撑开眼皮,脸色白得像张纸,嘴唇发青,眼睛雾蒙蒙的。 盯着江熠看了好几秒,才哑着嗓子挤出一句。 “陛……下?您……怎么来了?” “噗。” 一口血直接喷在锦被上。 正这时候,华兰宫那边也闹开了。 淑妃哭得眼睛红肿,一路小跑冲进来,膝盖一软就跪下了。 “陛下!求您快帮帮臣妾!济儿才满月几天啊,就烧得直抽抽,这到底是谁在害我们娘俩啊?!” 江熠伸手扶她胳膊,自己却揉着太阳穴,声音沉甸甸的。 “查出来是谁,一个都跑不了。我给你,也给济儿,一个明白说法。” 他话没说完,右手已按在腰侧剑鞘上。 目光扫过门外垂首而立的侍卫,又落回她脸上。 宗十这时进了偏殿。 赵元福一挥手,底下人全退了个干净。 他站在门边,没往里走。 直到赵元福把最后一扇门合严,才抬脚跨过门槛。 “啥事?” 刚才宗十就说有急报,结果被娘娘的事打断了。 这会儿闲下来,江熠直接开口问。 他话音未落,已将案上一份未拆封的折子推至桌沿,手指点了点纸角。 “淮州那次刺杀。” 宗十抱拳,站得笔直。 “淮州?” 江熠睁开眼,嗓音有点沙。 “那不是当初把汐嫔接回来的地方?” “对。” 江熠脑子嗡一下亮了。 宗十这是摸到线索了! 他立马坐直。 “人抓到了?” “抓不到。” 宗十摇头。 “但人,认出来了。” 他顿了顿,看江熠神色绷紧,才接着说。 “打那天起,咱们只扒出罗家掺和进去了。可那一仗,明显有两拨人在动手,带头那个女的,身手狠、动作快,像是练过多年硬功夫的。之后几个月,影子都没见着。” “昨儿晚上,属下出宫寻人,就在西角门那边,又看见她了。” “谁?!” 江熠一把攥住椅把,指节发白。 “昨儿个臣一出宫,就奔酒楼打探消息。刚坐定,一伙人风风火火进门,跟掌柜嘀咕几句,转头就走。臣瞅着领头那人的背影眼熟,正要起身离开,那人忽地转身,又折返回来,臣这才认出来,是当初在淮州跟臣刀对刀、箭对箭那个女将!” 接着压低声音。 “后来臣查清了,她是长孙大人府上的家将统领,叫赵贞。小时候被长孙家收养,认了干女儿。她十五岁入府,十八岁升任副统领,二十二岁接任统领之职。平日里常出入皇后宫中,奉命传递密信、安排侍从、调换宫人。听说……跟皇后走得特别近,情同姐妹。” “汐嫔那次溜出宫,怕也不是偶然,皇后八成也掺和了。” 宗十又补了一句。 江熠一听,眉头拧紧。 “不对啊,汐嫔跟朕说心烦意乱,想出去透透气,这事朕清楚,还是朕让赵元福亲自办的。怎么又扯上皇后了?” “回陛下,汐嫔出宫那天,正好是先帝驾崩的日子。按祖制,当天宫门落锁,谁也不准进出。可皇后开了恩,亲手放了人。她召见赵元福,当面颁下口谕,又命尚仪局记档,还让内侍监备了腰牌。” “照你这意思,汐嫔刚出城那场伏击,也是皇后布的局?” “是。不然谁能把汐嫔的路线摸得这么准?可惜现场被抹得干干净净,又赶上一场瓢泼大雨,确实拿不出铁证。这些,是臣顺着线头一点点扒出来的。” 宗十跪在殿中。 说完这句,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所有经手的宫人,七日内调走五个,病退两个,余下的全换了当值地界。” 宗十答得实诚。 他把查到的文书、口供、更漏记录全摊在案上。 第56章 体谅 汐嫔遇袭当日,皇后称病未赴晨省。 可御药房记录显示,那日她并未领任何汤药。 翊坤宫灯油消耗比上月少了一半,却无一人报修烛台。 她产后第三日召见尚宫局掌事。 江熠慢悠悠转着拇指上那只玉扳指,眼底沉得能吸走光。 扳指是早年父皇所赐。 温润无瑕,边缘已磨出包浆。 他正琢磨,皇后这事,到底该怎么摆? 立威? 需借一事震住六宫。 宽纵? 怕底下人以为主子失了分寸。 查到底? 牵出更多人,动摇根基。 老皇帝还在的时候,硬把这门婚事塞给他。 他当时就咬牙许过愿。 这辈子哪怕后宫再满,对原配也只有一条路。 圣旨宣读那日,他跪接玉牒,额角触地三次。 他知道,这桩婚事,不是结亲,是结盟。 不是恩爱,是责任。 他懂规矩。 当太子、坐龙椅,感情不能太多。 为了皇家血脉,娶几个女人,谁都说得过去。 但结发妻? 绝不能亏待。 可现在,他真卡壳了。 失望是真的。 皇后犯了错,按理该罚。 可婉婉……他更舍不得看她掉一滴眼泪。 以前总拿储君不能动真情当借口,对她板着脸,冷着心。 逢年过节她递来的贺表,他朱批三个字。 结果她一出宫,他反倒心里空落落的,难受得睡不着。 如今人找回来了,就在身边。 他只想她笑,不想她皱眉。 只想她安稳,不想她受半点委屈。 两边都放不下,又不知怎么调和。 他头一回觉得,这龙椅坐得有点硌屁股。 他挪了挪位置,又停住。 手指松开扳指,缓缓搭在膝头。 正烦着,两个道士一前一后踱进殿来。 两人脸色都不太好看,张了张嘴。 “陛下,小人掐算过了,那相克的人,就在正北边。” 正北? 皇宫里坐北朝南、压着中轴线的主殿,只有椒房殿,皇后的地盘。 “有法子解吗?” 他问。 语气倒是平了。 因为晚柔早提过这茬,所以道士这话出来,他心里没炸锅,只像被浇了瓢温水,闷着热。 道士低头搓手,指节发白,指甲边缘泛起青痕。 “陛下,这个……小人这点道行实在不够瞧。国师吴常榕最在行,可他……” 江熠目光一扫,两人立马闭嘴。 他们压根不知道吴常榕早被关进掖庭大牢。 只听说新皇上位后,这位国师就跟人间蒸发似的。 赵元福见陛下脸色发青,额角青筋隐隐跳动,赶紧上前,冲俩道士使眼色,低声喝道。 “陛下叫你们来,是让你们拿主意的!不是让你们往外推活儿的!脑袋还想不想要了?” 其中一个道士咽了口唾沫,壮起胆子说。 “陛下,小人这就去备香灰,得是净过邪气的。再掺五常米,磨成细粉。加几味草药一块儿熬,三碗水收成一碗浓汤,给大皇子和汐嫔娘娘分着喝,暂时压一压,应该管用。” 顿了顿,又小声补了句。 “不过……这只能顶一阵子。根子上的事儿,还得另想法子。” 江熠烦得直摆手。 “行了行了,都退下吧。” “咳……咳咳!” 床上那人连着呛了几声。 眼睛终于睁开了。 周霏费劲地掀开眼皮,抬手慢吞吞搓了搓眼角。 一抬头就看见江熠坐在那儿,整个人都懵了。 “陛下?您咋在这儿……” 江熠心口立马被揪了一下,赶紧攥住她搭在被子外的手。 “你晕过去了,朕过来看看。” “臣妾……怎么就晕了?” 她皱着眉,目光扫向旁边站着的紫云和皎月。 “紫云、皎月,你们俩这是咋了?” 江熠嗓音低哑。 “婉婉,怪朕。那天你说那些话,朕没当回事……要是早点上心,你哪会遭这罪。” 周霏还是没听懂他这话里藏的弯弯绕。 紫云就赶紧把前因后果竹筒倒豆子说了个明白。 她猛地一怔,捂住嘴轻叫出声。 “哎哟……吴常榕那话,还真应验了?” 当初吴常榕随口提过。 宫里即将添一位小贵人,气运太盛,直接压住了好几个人的命格。 被压着的人,轻则倒霉,重则伤身。 贵人越顺心,他们就越蔫儿。 “可吴常榕说的是公主跟大皇子八字不合,咋……还把我卷进来了?” 她小声嘟囔。 “再说,他也提过我身上沾了不干净的东西……可问题是。” 她顿了顿,指尖无意识掐进掌心。 “我一个活蹦乱跳的大人,咋就被个小娃娃克成这样?” 她偏头瞅江熠。 “行吧,他心里八成也在打鼓。估计还没拿定主意呢。” 眼下皇后刚生完孩子,身子虚得厉害,气都喘不匀。 这种当口,就算江熠心里头已经有点数。 估计也得掂量掂量、再三琢磨。 但她等不了那么久。 这一回,必须快准狠,一出手就扎到皇后心窝上! 废后? 现在还差点火候。 但至少得让她疼一下,疼得记起来。 自己在皇上那儿,可不是个能随便捏的软柿子! 这样以后办事才顺手。 人一旦被戳中软肋,脑子立马就乱了套。 满心想着怎么扳回来,根本静不下心盘算别的。 越急越错,越错越急,最后自己把自己绊倒。 正想着,文华宫的大宫女文画一头撞进来。 “陛下!大皇子烧还没退,一直哼哼唧唧地喊娘!娘娘求您快过去瞧一眼啊!” “陛下,臣妾陪您一道去!” 周霏刚要撑着坐起,手腕就被江熠按住了。 “你还没养利索,别折腾。” “陛下……” 她攥紧他手指,指腹用力抵住他骨节,声音压得低低的。 “要不……让吴常榕来一趟?孩子太小,拖不得啊。臣妾没事,可大皇子万一……” 话说到这儿,她忽然停住。 她清楚江熠在犹豫什么。 “要是皇后怪下来,臣妾全担着。她心宽,体谅人,肯定明白咱们也是实在没法子才出此下策。” 心宽? 江熠眉头一跳。 他昨夜刚收到密报。 皇后母家私下调动了两船药材,其中半数为孕妇忌用之品。 另一桩,则是她派去南疆的两个老宫人,三日前已启程回京。 两件事毫无关联,偏偏都在同一日递到他案头。 可现在,还不能捅破这层纸。 时机未到,证据未齐,朝堂之上还有人在等一个翻盘的机会。 江熠轻轻拍了拍她手背,语气温和。 “赵元福已经去掖庭请人了。你好好躺着,该怎么做,朕心里有谱。” 第57章 简直是荒唐 周霏嘴角一翘,笑意浅浅的,却亮得很。 江熠转身就走。 屋里顿时安静下来。 只剩她和紫云、青黛两个人。 “主子,趁热喝口花茶吧。您这几天亏得厉害,得把血气补回来。” 紫云双手捧着青瓷盏。 周霏慢悠悠接过来,在两人搀扶下小口啜了两下。 说实话,她压根就没打算真伤自己。 所谓昏睡两天,不过是紫云调的一剂安神膏,喝下去睡得香。 脸色惨白? 胭脂少用,粉扑厚点,再加点冰块敷一敷眼底。 她本来就白,粉涂重些,反而显得气色虚弱得恰到好处。 大皇子会这样,确实是因为这招儿。 可这法子就跟贴创可贴似的,顶多用一回,药劲儿一过,啥都打回原形。 大皇子才多大点儿啊? 这回淑妃肯松口配合,已经算烧了高香。 要是再来第二回,她怕是宁可咬碎牙也不干了。 孩子骨头都没长硬呢,多试两回,真出个好歹,谁兜得住? 这宫里头的女人,谁不是把命拴在儿子身上? 她敢赌一把,但绝不敢赌两把。 “派两个人,悄悄把今天宫里头的动静传出去,让皇后那边提前心里有数。” 周霏抬眼望过去。 “奴婢明白,娘娘。” “还有,皎月,你是陛下跟前的老人,他信你。你跟着陛下一块儿去华兰宫。你就说,本宫实在放心不下,想跟着瞧一眼。万一情形不对,立马派人来回话。”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就说……大皇子刚才又呛了一口痰,脸都青了。” 她答应过淑妃。 保她母子俩平平安安。 等这事一落地,淑妃就是自己人了。 今儿这场戏,正是两人头一回联手! —华兰宫。 “济儿!济儿!你快睁睁眼啊!” “到底咋回事?大皇子咋还不醒?!” “要是大皇子有个三长两短,你们一个也别想活着出这宫门!” “是,娘娘。” “娘娘,按理说,喝下这副药,小主子就该慢慢醒过来才对。可眼下……小民实在看不出症结在哪儿……” 他喉结上下滚动,声音发紧。 “脉象平缓,呼吸匀称,连眼皮都没颤一下……” “要不就是北边的邪气正克着小主子的命格。要不就是您这宫里头藏着不干净的东西,又或者,那地方压根儿就有脏东西埋着!除此之外,小民实在想不到别的可能了。” 江熠从芳华殿赶来。 刚踏进华兰宫大门,就看见满院子宫女太监翻箱倒柜、扒土掀砖。 两个道士攥着罗盘,一边转圈一边嘀嘀咕咕。 “这是在干啥?” 见是皇上驾到,淑妃立刻扑上前。 膝盖一弯就要跪,手还紧紧抱着大皇子,泪珠子噼里啪啦往下砸,嗓音哽咽发颤。 “陛下……臣妾……臣妾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皇上,济儿这病一直没起色……” 那道士私下讲的几句话,她不敢当面复述。 怕惹祸上身,更怕皇上听了动怒。 最后只把心一横,扑通跪下去。 “皇上!济儿是您头一个骨血啊!求您千万护着他,别让他出半点差池!” “这还用说?” 江熠眉头一拧。 “既说是宫里闹了邪祟,那就翻个底朝天,找!” 吴常榕风风火火赶来,朝皇上草草磕了个头,起身就和两个道士进屋搜查。 忙活半天,一无所获。 江熠沉着脸问。 “查清楚了?” 吴常榕摇头,抹了把汗,声音干涩。 “回陛下,各处都看了,娘娘宫里干干净净,没半点不对劲的东西。” 江熠摆摆手。 “那就不是这儿的问题。” 他话音刚落,淑妃猛地跪下,额头几乎贴地。 “皇上!” 她仰起脸,泪眼模糊,手指死死抠进砖缝,指节泛白。 “臣妾知道不合规矩……可臣妾实在没法子了!求您,搜一搜皇后的椒房殿吧!” 江熠一愣。 “怎么又扯上皇后?道士不是明明白白讲,问题出在你宫里吗?” 话音未落,丫鬟文画也跪了下来。 “回皇上……刚才道士说的是‘正北方向的宫室’,跟咱们娘娘住的地儿一并提的!娘娘心软,怕牵连太大,没敢直说……可现在咱们这儿翻遍了也没影儿,那只能往那边试一试了!” 她抹了一把鼻涕,嗓门拔高了些。 “再说,大皇子落地后,皇后就没给过咱们娘娘好脸色!奴婢亲眼瞧见她打发人盯着咱们宫门进出,夜里还让掌灯太监绕着咱们院墙转悠……这事儿,八成就是她下的手!” “文画!” 淑妃急得一拽她胳膊,声音都劈了叉。 “住嘴!” 这话听在江熠耳朵里,像根刺,轻轻一扎,就扎进去了。 他目光扫过殿内垂首肃立的内侍,声音平稳低沉,却字字清晰。 “传朕的话,密查椒房殿近半月出入人员、赏赐记录、宫人调动……一件不漏。” 话音未落,已有两名心腹内监快步退出殿门。 随后,他侧过头,盯着文画。 “你说皇后针对淑妃,有凭有据,拿出来。若只是瞎猜,污了中宫名声,你自己掂量掂量,够不够砍头的分量。”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叩击扶手,一下,两下。 文画一听,哭得更凶了。 她把脸往上一扬,一双红肿眼睛水光闪闪,直愣愣对着皇上。 “皇后以前当着好多人的面数落娘娘,说您连自个儿怀了身孕都懵懵懂懂,哪还靠得住照看大皇子?还阴阳怪气地讲,大皇子这长子的名头来得有点悬,按理说头胎该是个公主才对,这话她背地里翻来覆去说了好几回,心里早憋着一股气。” 她语速越来越快。 “更难听的是,她还悄悄跟人嘀咕。大皇子身子虚、扛不住事,怕是养不长久……” 说完这句,她咬住下唇。 片刻后松开,留下一道浅浅牙印。 “奴婢知道陛下龙种丰盈,将来肯定一堆小公主、小皇子绕膝转。可大皇子对咱们淑妃娘娘来说,那可是命根子啊!至于证人证物……奴婢手里没攥着铁证,但陛下要是愿意随便拉个宫女太监问问,话是不是奴婢编的,一问就明白!” “荒唐!皇后真这么说过?” 第58章 人赃俱获 江熠听完,脸一下子沉到底,眉头拧成疙瘩,又惊又怒。 早前淑妃就跟他讲过怀孕的事,他也亲自跟皇后解释过原委,还赏了东西赔不是。 分明不是有意隐瞒,更没存坏心。 那她凭什么揪着长子两个字不放? 还拿济儿的身子说事? 再说,二公主出生后,他隔三岔五就去看她们母女,从没冷落过。 以往这些话,都是淳于淑妃主动拦着不让传的。 一句风声都不能漏出去。 他太了解她。 闷葫芦一个,受了再多委屈,也只会往肚子里咽。 她只把事情压在心底,一压就是好几年。 过了会儿,吴常榕和赵元福一块儿回来了。 江熠生怕吴常榕动手脚,特地叫赵元福盯梢去的。 他当面交代,赵元福需寸步不离,每一步都要记清楚。 结果俩人回来时全是一副大事不妙的模样。 “查出啥了?快说!” 淳于淑妃坐不住,急急开口。 赵元福快步上前,双手捧出一只巴掌大的红木小匣子。 匣子表面油亮,边角包铜,锁扣已打开。 打开一看,里头躺了个扎满银针的草人。 草人用麻布裹身,头发是黑丝线,脸上用炭笔勾出五官。 啪嗒一声,淳于淑妃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慌忙往后一靠,紧紧攥住江熠胳膊,嘴唇发白。 “陛下……这……” 她整个人都在抖,眼珠子直愣愣盯着草人底下贴的小纸条,上面清清楚楚写着大皇子济儿的生辰八字! 江熠猛地起身,低头死死盯着那个草人。 他没碰,也没让人收走。 他数到了第三十二根,停顿了两息。 喉结上下一滚,声音压得极低。 “这……是从皇后宫里搜出来的?” 赵元福垂首,轻轻一点头。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来。 “赵元福,去,把皇后请过来。” 话音还没落地。 门口帘子一掀,皇后已站在了华兰宫门口。 刚从慈宁宫请完安回来,半道上就听人传话。 皇上亲自下令抄她永寿宫,还真翻出几样说不清道不明的玩意儿! 她没回永寿宫,直接调转方向,直奔乾清宫而来。 那术士今早进了宫门,午时就被送出了西华门。 啥? 克太子? 扯淡嘛这不是! 哪来的鬼话连篇? 她心里明镜似的。 八成是有人设套,专等她往里钻。 这事儿必须拦住! 绝不能让皇上点头! 一见江熠,她连他脸色都没顾上看清,赶紧屈膝行礼,话都顾不上喘匀,急吼吼开口。 “陛下,您向来不信这些神神叨叨的,那道士胡咧咧公主克太子,纯属放屁!您可千万别当真啊!太子身子不好,明明就是……就是淑妃没上心照看才闹成这样!” 话音还没落地,江熠眼皮一掀,冷冰冰扫过来一眼。 那眼神跟冻过似的,直接把她后半截话堵在嗓子眼儿里。 “朕,准你说话了?” 皇后身子一晃,腿肚子直打颤,差点当场跪趴下。 “陛下,您都听见了,臣妾还没开口呢,皇后娘娘进门就劈头盖脸数落臣妾,说臣妾把太子带坏了……” 淑妃说着,抽抽搭搭拿帕子捂住脸。 “太子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我恨不得拿命护着他!只盼他平平安安长大……可现在,她宫里搜出来那些脏东西,臣妾真是百口莫辩啊!” “难道就因为济儿是头一个孩子,您就容不下我们母子?” 她猛一转身,死死盯住皇后。 “你想保你儿子好好的,就非得把我玉儿从我身边夺走?还有刚才那些话,我半个字都不认!” “皇后娘娘,您讨厌臣妾,臣妾认。可您恨太子,臣妾实在受不了!” “臣妾瞒着怀胎的事,是不对。但错是我一个人的,您怎么能把气撒在济儿身上?!” “那孩子才多大呀?您下得去这手?真狠啊……” “皇后娘娘,那道士嘴里的事儿是真是假,臣妾不敢赌。可要是二公主和济儿八字真对不上,臣妾情愿带着济儿搬出宫去住,只求皇后娘娘高抬贵手,别再为难我们娘俩了。” “济儿哪儿也不许去。” 江熠开口就堵死了后路。 皇后一听,脸刷地白了。 “陛下……” “陛下……玉儿也是您亲生的啊!” “皇后,你自己干了啥,还用朕替你数?” “椒房殿翻出来的那个扎针娃娃,贴的是济儿的生辰时辰。道士讲得很明白,太子昏睡不醒,就是这玩意儿在作妖。” 说完,他抬手一挥,几个太监立刻捧着紫檀木匣子往前挪,齐刷刷摆在皇后脚边。 “所以……陛下是认定这事儿是臣妾干的?” 哦…… 原来刚才淑妃说的,是这个! 她脑子“嗡”一声。 自己宫里居然出了这等邪门东西? 可她真没见过! 更没碰过! 皇上连让她开口解释的机会都不给? 枕边人一夜之间就成了仇人? 说她下咒害大皇子? 前天晚上他还握着她的手夸她辛苦,说玉儿和济儿都是他的心头肉…… 这才几天,全变了? 她要是真想动大皇子,至于用这种下三滥招数? “做没做,你肚子里最清楚。” “陛下不信我?” “行,没干的事,打死我也不认!” “你个狗奴才,敢污蔑本宫?!” “娘娘!奴婢冤枉啊!您亲口说的,就做个小布人就行……奴婢哪知道那是害人的巫蛊啊!” “反了你!” “贱骨头,你也配攀扯本宫?!” “陛下,臣妾从没说过这话!她撒谎!” 江熠望着她,缓缓摇头。 眼里那点光,彻底灭了。 “人在这儿,布也在,你还想赖?” 他声音冷得像结了霜。 “原来……真是你啊。” 皇后一看,所有东西都往她身上砸。 自己手里又没半点能甩出来的硬货,急得嗓子都劈了叉,抬手就冲春芝扇过去。 “你给我闭嘴!说话啊!” “我什么时候叫你干这档子事?!” 她声音陡然拔高,尾音发颤。 春芝抖得像筛糠,张着嘴,却只发出短促的抽气声。 身子瘫软下去,只能靠两只手勉强撑住地面。 “娘娘饶命!奴婢真不敢撒谎啊……呜呜……可、可不就是您亲口吩咐的嘛……” 她哽咽着,断断续续说完,头一歪,撞在柱础石上,昏了过去。 “放屁!全是胡扯!” 皇后猛地扭头,死死盯住后头的淑妃,手指直戳过去,吼道。 第59章 硬撑 “是你!对不对?!你儿子是老大,你就想踩着我往上爬!设这个局害我,毒啊你!” 江熠站在那儿,一句话不说。 “陛下,再拖下去,大皇子怕是撑不住了!” 吴常榕插了句嘴。 殿内霎时静得能听见烛芯噼啪爆开的声音。 淑妃立马捂着嘴哭出声,一边抽噎一边跪下来磕头。 “陛下……皇后娘娘做了这事,济儿是清白的啊!道士都说了,只有二公主离宫,济儿才能活命。您细琢磨琢磨,这不是报应是什么?她娘做错事,闺女替着担一回,也是天理该当的。求陛下下旨吧!” 江熠没吭声,顿了几息,才淡淡开口。 “就这样办。” 皇后还想扑过去拉他袖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她喉咙里发出破碎的呜咽,一句话也拼不完整。 可江熠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一件件、一桩桩,全撞在一块儿。 他虽觉得哪里有点别扭,但皇后要害婉婉,这是板上钉钉的事。 那道士的腰牌,是从皇后陪嫁箱底搜出来的。 总得给个说法。 民间开始传,二公主命格克父克兄。 若再不处置,御史台的弹章明日就能堆满乾清宫案头。 再说,今儿这场撕扯,他才算真正看清了她的脾气。 他面色没波没澜,只朝外头道。 “春芝,拖出去,打死了事。” 话音落地,殿外立刻有人应喏,脚步声杂沓而入。 春芝身子猛地一僵,转身就朝皇后砰砰磕头。 “娘娘!求您救救奴婢!奴婢真是照您的意思办的啊!” 她额头渗出血,滴在金砖缝里。 我到底错在哪了? 她不是按娘娘的吩咐做的吗? 咋说没就没啊? 哭喊声越来越远,最后彻底断在殿门外。 长孙敏儿呆坐在椅子上,脑子空了,手凉得像块冰。 她视线模糊,眼前泛着灰白的边。 反正她说什么,陛下都不信了。 她早已把该说的都说尽,把能辩的都辩完,把能呈上的证据一样样摆上御前。 可那些纸页上的墨迹未干,奏报里的字字句句尚在耳边。 皇上已拂袖起身,看也不看一眼。 那她,干脆就不说了。 喉间一哽,硬生生将所有话咽了回去。 舌尖抵着上颚,尝到一丝铁锈味。 等皇上发话。 总不能真把皇后给撸了吧? 这后位,是先帝亲手盖章的。 印绶未曾解下,符节依旧齐整,宫门禁令照旧奉她号令。 可话说回来,这后宫里头,要是皇上连个眼神都不肯给你。 那顶皇后帽子再金贵,不也就剩个空壳子? 这偌大坤宁宫,此刻比冷宫更寂,比寒潭更深。 长孙敏儿心里堵得慌,也在心里悄悄盘算。 崔嬷嬷大概瞧出了她的动摇。 “娘娘别急。” “事儿还没定论。” “老奴心里有数。” 江熠刚张嘴,还没出声。 他站在殿中央,玄色常服衬得面容冷峻。 脚步还未挪动,袖口刚扬起半寸。 崔嬷嬷噌地往前一窜。 “搞什么名堂?” 江熠嗓音冷得像结了冰。 他盯着崔嬷嬷,瞳孔微缩,右手缓缓攥紧,指甲陷入掌心。 只当她是来替主子求情的,话里透着不耐烦。 “朕问的是皇后,不是你。” “你一个奴婢,越俎代庖,成何体统?” 满屋子人齐刷刷转头盯住她。 几个尚宫司女官僵在原地。 值日太监手里的浮尘停在半空。 连皇后也愣住了。 崔嬷嬷的声音已经炸开。 “皇上!大皇子的事,跟皇后半点关系没有!是我干的!” 她双臂展开,掌心向上。 脖颈扬起,声如裂帛,穿透整个大殿。 她扭头死死瞪着淑妃,牙关咬得咯咯响。 “皇后才是陛下第一个女人,长公主本该是嫡长女!可您呢?肚子里揣着娃,却偷偷捂了十个月,生下大皇子,还半个字不漏!对皇后不敬,骗遍六宫上下,这是第一宗错!” “就为这事,皇后气得肝儿疼,提前发动,生孩子差点把命搭进去!身子垮成这样,全是您逼的,这是第二宗错!” “奴婢护不住主子,手无寸铁,只会点上不了台面的小手段,偷偷扎个小人、烧张符,盼着老天爷睁睁眼……嘿,还真灵了!大皇子真就病得人事不省!我值了!” “如今露馅了,我一个人扛!求皇上责罚!可要我说,我干得不冤!倒是您,瞒天过海,心黑得能拧出墨汁来!” 一旁的淑妃被当场揭穿。 立马扭头朝皇上瘪嘴,眼圈发红,声音发颤。 “陛下,真不是臣妾干的……您听臣妾解释过呀!……皇后要是真为这事害济儿,臣妾……也没话讲了。” “娘娘这话听着奇怪啊。” 崔嬷嬷抬头直视。 “奴婢都说了,毒药是我下的,手帕是我换的,您非把锅扣到皇后头上,图个啥?” 淑妃气得指尖发抖。 “你是皇后贴身的人,又出身长孙府!皇后若没点头,你一个奴才,敢动皇子的汤药?” 崔嬷嬷忽然重重磕了个头。 她膝行两步,仰起脸望向皇后,声音嘶哑发颤。 “娘娘,错全在奴婢身上!是奴婢糊涂,险些害了您、也害了公主!” 长孙敏儿嘴唇直抖,下意识摆手。 “不……嬷嬷你别……” “皇后娘娘,是奴婢连累了您,也连累了小公主……不过今日过后,您该看清了。这宫里,谁真心护您,谁张嘴就要您命。” “往后奴婢不在跟前,您得学着扎紧篱笆。别再心软了,别再信没人要害我这种傻话。后宫不是花园,是刀林子,站那儿不动,都可能挨上一刀!还有……求情的话,一句都别再说了。” 长孙敏儿读懂了那眼神,眼泪唰地砸下来。 她猛地跌坐回凤椅,低声喃喃。 “陛下……嬷嬷犯下这等错事,臣妾管教不严,罪责难逃……只求陛下……网开一面……” 江熠刚要开口。 殿外忽然响起一声脆亮嗓音。 “崔嬷嬷胆大包天,竟敢污蔑皇后清白! 皇后何必替她说话? 依臣妾看,拖出去砍了都便宜她,全家抄斩,才解恨!” 周霏扶着紫云的手,慢悠悠跨进门槛。 她裙裾扫过门槛,步子不快不慢,指尖搭在紫云腕骨上。 江熠一见,赶紧起身迎上去。 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她跟前,语气又急又软。 “不是让你躺着养伤吗?怎么硬撑着来了?” 第60章 办喜事 她抬眼看他着急的样子,嘴角弯起,轻轻一笑。 她伸手轻轻盖住他手背,还拍了两下。 慢悠悠开口说。 “我惦记着陛下,也挂心大皇子,路上听说了点事儿,就赶忙过来了。” 江熠顺势牵起她的手,一路带到主位上,直接让她坐到自己身边。 那位置,本来是皇后的专属座儿。 “我刚进宫门就听人说了前因后果。我相信皇后姐姐心地干净、脾气软和,绝不会去害谁。这事啊,八成是崔嬷嬷背着主子瞎折腾出来的。” 周霏站得笔直。 说话时目光扫过长孙敏儿,又转向江熠。 话音落下,她抬起左手,用小指轻轻拨了拨耳边一缕碎发。 心地干净、脾气软和? 呵。 可她就偏要这么讲,反正陛下心里门儿清。 宫外那场刺杀,皇后早就在背后递了刀子。 她这番话,压根不是求情,就是往皇帝心口上撒把盐! 话出口前,她顿了半息。 当初是谁信誓旦旦夸皇后不染尘埃? 她忽然偏头,望向殿内蟠龙金柱。 结果呢? 皇帝自己想想,心里能舒坦? 果然,江熠脸色唰一下沉到底,眉头拧成疙瘩。 “崔嬷嬷胆大包天,诅咒皇子、谋害宫人,罪该万死。但皇后管着后宫,出了这等大事,难辞其咎。有些事……一个奴婢哪敢擅自做主?” 意思太明白了。 主子不点头,奴才敢动手? 要么是得了暗示,要么就是揣摩着主子心思往上贴! 长孙敏儿指甲掐进掌心,眉头锁得更紧。 今晚这顿罚,是躲不过了。 她喉结上下滚动一次,舌尖抵住上颚,尝到一丝铁锈味。 皇帝打定主意不信她。 崔嬷嬷替她扛下了所有黑锅,皇帝还是不信。 “罪奴一人所为,与娘娘无关。” 他嘴上判崔嬷嬷的罪,心里判的,分明是她这个皇后! “汐嫔不必替本宫说话了。 陛下说得对。 崔嬷嬷是我身边的人,她闯了祸,我这个主子就得担着。 我认罚,心甘情愿。 往后我一定盯紧底下人,管住嘴、管住手,绝不让半点风言风语再出凤藻宫!” 下一秒,江熠的声音冷得像霜。 “崔嬷嬷蔑视宫规,诅咒皇子,残害宫人,死罪难逃。即日起打入掖庭,三日后,斩立决!” “皇后主理后宫,却把差事当儿戏,规矩不守、人没管住,从今儿起,六宫协理的权柄收回来,先交给淑妃顶一阵子。椒房殿闭门思过三个月,哪儿也别去,好好想想自己错在哪儿。” “行了,起来吧。” 二公主即日起搬出宫,去清修观住满五年,为大皇子祈福保平安。 五年期满,才能回宫。 但还有一条铁律。 这五年里,只要大皇子安安稳稳长大成人,公主就能回来。 要是出了岔子…… 她就得一直留在外头,再不许踏进宫门半步。 皇后张了张嘴,终究什么也没说。 太崇殿。 宗十站在殿心。 江熠坐在案后,指尖压着一份折子。 “陛下,”宗十声音不高,却字字落地。 “那小布人,是汐嫔派人悄悄塞进椒房殿的。皇后、崔嬷嬷,全不知情。” 他顿了顿,继续道。 “还有吴常榕那套话……臣暗中查过了。大皇子根本不是中毒,是被人下了极轻的迷魂散,睡得沉罢了。” “陛下,这事儿……还按规矩办吗?” “对了,崔嬷嬷自己招了,说是她动手刺杀汐嫔的。这人怎么发落?” 江熠长叹一口气,低声自语。 “罢了,这事朕不怪汐嫔。欠她的,就这次一并还清。” “崔嬷嬷,按律,绞刑。” “罗府那边,有眉目没?” “回陛下,快了,就差最后几样铁证。” “公主那儿,盯紧点,别让任何人近身。” 宗十挺直腰杆。 “已经调了最老练的暗卫贴身跟着,保公主平安长大,万无一失。” 三天后。 就是崔嬷嬷行刑的日子。 皇后被锁在椒房殿,一步都不许往外迈。 她就在偏殿收拾出一小块地方,供了尊佛像,摆了个小佛堂。 香炉里插着三支素香。 “陛下,这事儿……还按规矩办吗?” “对了,崔嬷嬷自己招了,说是她动手刺杀汐嫔的。这人怎么发落?” “罢了,这事朕不怪汐嫔。欠她的,就这次一并还清。” “崔嬷嬷,按律,绞刑。” “罗府那边,有眉目没?” “回陛下,快了,就差最后几样铁证。” “公主那儿,盯紧点,别让任何人近身。” “已经调了最老练的暗卫贴身跟着,保公主平安长大,万无一失。” “娘娘……崔嬷嬷走得很平静。” “娘娘,趁热喝口药吧。您身子本就虚,跪这么久,膝盖和气血都要吃不消。” “去给崔嬷嬷点三支香吧。” “是。” “往后啊,就剩咱们主仆仨人了。宫里这地方,得步步留神、事事小心才行——这才不算辜负嬷嬷这些年护着咱们的心。” 华兰宫。 皇后被罚禁足、失宠之后,六宫事务就由淑妃代管。 尤其是宋昭仪,巴结得最起劲。 各宫嫔妃都赶着来请安,殿内坐满了人。 “娘娘,大皇子百日宴的准备也该提上日程啦!要是您忙不过来,臣妾随时听候差遣!” 宋昭仪欠身行礼。 李美人赶紧接话。 “可不是嘛!大皇子可是陛下头一个儿子,这百日宴,可马虎不得!” “呵。” 话音刚落,人群里突然蹦出一声冷笑。 大伙儿齐刷刷扭头,只见宁嫔正捏着茶盏。 这话,就是她甩出来的。 宋昭仪立马站起来,嗓门拔高。 “宁嫔娘娘这话可带刺儿啊?我们夸娘娘该办喜事,怎么就成没脑子了?莫非,您是酸得慌,见不得娘娘风光?” 宁嫔啪一声放下茶杯,抬眼盯住宋昭仪。 “娘娘,您刚生下大皇子,这可是天大的喜事!可臣妾琢磨着啊,百日宴还是别铺张了,人一多嘴就杂,有些人心眼小,看见您母凭子贵,指不定背地里嘀咕啥呢。真要出点岔子,哭都找不着调儿。” 淑妃心里门儿清。 自己现在抱上了皇长子,面上人人都喊恭喜,笑容比蜜还甜。 可那笑意底下,藏没藏针,谁说得准? 人多手杂的时候最易出乱子,她可不敢拿儿子的安危赌一把。 “宁嫔这话在理。大皇子固然是陛下头一个孩子,可二公主才刚被送出宫不久…… 第61章 守口如瓶 这时候大操大办,万一勾起陛下心口那道疤,倒显得咱们不懂分寸了。” 正说着,外头忽传来一声高亮的通禀。 “汐嫔娘娘到。” 屋里众人一静。 除宁嫔位份压她一头,其余人统统得向她低头请安。 宁嫔端坐不动,只微微颔首。 其他人则齐刷刷起身。 只听一阵窸窣裙摆声,众人齐齐福身。 “汐嫔娘娘万福。” “哎哟,快起快起,别绷着脸,跟见了债主似的。” 话音未落,她已径直走向右首第一把椅子。 宋昭仪刚端起茶盏,冷不丁被人挤得踉跄半步。 她默默往旁边挪了个座儿。 “哎呀,听说汐嫔姐姐还在芳华殿休养呢,怎么今儿有精神来咱们华兰宫串门啦?” “咳,身子虚着呢,陛下特意吩咐我静养。不过呢。” 她顿了顿。 “如今六宫归淑妃姐姐管,我好歹是个嫔,该来的,总得露个面。” 她说完低头整理袖口,又抬眼扫了扫众人,目光在宁嫔脸上停了半息,随即收回。 说完,她不动声色地朝上首瞄了一眼。 两道视线撞上。 没有回避,没有退让,也没有多余表情。 只那一瞬交汇,彼此都明白对方早已洞悉来意。 “各位妹妹,天色不早啦,散了吧。本宫和汐嫔还有几句体己话要说。” 她话音落地,右手抬起,掌心朝下,轻轻一按,示意送客。 不到一盏茶工夫,满屋子莺燕就走空了。 紫云悄悄踱到殿门口,左右张望一遍,又踮脚贴墙听了听。 确认四下没人,才快步回身站到汐嫔身后。 “这次多谢你了,汐嫔。” “姐姐这话客气啦!这事儿本来就是你情我愿,各取所需嘛。我解了心头一口气,您也踏实了,大皇子名分稳稳当当,连带那人人眼红的管事权也落到您手里……双赢,真不错!” 晚柔眼皮一抬,嘴角一翘,笑眯眯地望向晏姝。 晏姝听见这话,眉尖微微一跳。 她朝身后使了个眼色。 文画立刻转身进了内殿,从多宝格第三层取下一只青釉小匣子。 她双手捧着匣子,稳步回到晏姝面前,低头垂眸。 晏姝伸手接过匣子,轻巧地掀开盖子,用银匙舀出一小撮茶叶,投入茶铫子。 铫中清水已半沸,她静候片刻,待水滚了两回,移开火源。 等水重新升至将沸未沸之际,执起铫子,稳稳将茶汤缓缓斟进白瓷盏里。 她朝文画点点头,对方立马把茶端到晚柔跟前。 “汐嫔妹妹,尝尝这个。姐姐珍藏的西山白露,香得像刚摘的兰花,喝下去嗓子舒服,回甘甜得能绕舌头三圈。前些日子忙昏了头,竟没顾上去谢你,你可别怪姐姐怠慢啊。” 晚柔盯着那杯茶,也就眨个眼的工夫。 她抬手端起杯子,动作从容。 她轻轻呷了一口。 “姐姐的茶,从来都是顶好的。” “你喜欢就好。” 她也端起自己的杯子,朝晚柔扬了扬,俩人同时低头啜了一口。 “说真的,这次能拿到掌宫大权,全是托了妹妹的福。 往后咱们联手办事,肯定比油浇火还利索!” “姐姐,今儿来,还真有正经事要和您商量。 臣妾听说,您大哥是武威将军,人品端正,骨头硬,口碑极好。” “没错,家兄向来磊落刚直。” 她忽地一抬眼,眉心微拧。 “汐嫔妹妹怎么好端端问起我哥哥来了?” “姐姐别慌,我就想请将军顺道多看看罗首辅。” 周霏弯了弯嘴角。 “说不定哪天,就撞见个大彩蛋。” 杨素然那人,眼里揉不得沙子,最恨这种暗地里伸手的主儿。 他查户部亏空案时,曾因一条蛛丝马迹追查半月,最终揪出三个主簿、两个员外郎。 他审刑部旧档,连十年前的罚没银两去向都要逐笔核对。 所以她琢磨来琢磨去,才把主意打到淑妃头上。 罗城远倒台那天,罗云珠才算真正没了靠山。 到那时,她下手才不会被拦着,江熠也没理由再犹豫。 毕竟,她要的根本不是教训,是要命。 血债,必须拿命来填。 “既然汐嫔妹妹开了口,那我就让我哥留意着些。” 淑妃略一思量,立马应了。 这事稳赚不赔。 要是真揪出点东西,她哥升官有望。 要是啥都没捞着,反正也不吃亏,后宫少一个对手,也是好事。 走出华兰宫时,她一骨碌站起来,凑到淑妃耳边,压低嗓音。 “姐姐,您说,要是宁嫔晓得,自己肚子里那个没保住的小家伙,是云嫔偷偷下手弄没的,她心里会怎么想?咱们顺手多拉个盟友,难不成不好?” “娘娘,您刚那句‘宁嫔的孩子是云嫔害死的’……真有这事?” 紫云挠了挠头,一脸纳闷。 “真有这把柄,咱不自己去敲宁嫔的门,反倒先抛给旁人听,图啥啊?” “傻丫头,你主子我呀,刚才是演戏呢!” “啊?演戏?!” 紫云眼珠子一瞪,嘴巴微张,呼吸都滞了一瞬。 她下意识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 “主子是说……方才在昭阳殿门口,您那句听说皇后有喜,特来贺喜?” 立马反应过来。 她猛地攥紧手心,指甲掐进掌肉里,声音压得更低。 “主子这是拿话钓鱼,专钓淑妃这条大鱼!” “你记不记得?前两天淑妃跟本宫念叨,说她怀了身子却死死捂着,一个字都不往外吐。” 周霏边走边说。 “她连贴身嬷嬷都瞒着,只悄悄让我搭过一次脉,还反复叮嘱,不能漏风。” “为啥?她说怕重蹈覆辙,陛下从前那些孩子,一个接一个没了,连影儿都没留。” “头一个皇子生下来不足三月,咳了七日便咽了气。第二个公主落地就带青紫胎记,养到半岁,夜里忽发高热,太医赶到时人已经凉透。第三个……连名字都没来得及取。” 周霏挑起半边眉毛,目光直勾勾盯住紫云。 “可皇后肚子都挺得老高了,满宫上下全知道,咋就安安稳稳?你说,这说明啥?” 她没等紫云答话,已先沉下一口气。 “皇后胎象稳、胃口好、夜寐安宁,连御膳房送的汤药都一滴不剩。” “莫非……动手的人,就在皇后身边?” 紫云脱口而出。 “别人一怀孕就出事,唯独皇后好端端的,那贼,八成就守在皇后眼皮底下。” 周霏弯起嘴角,慢悠悠接话。 第62章 做春秋大梦 “还不止呢。皇后怀的是位小公主,这个消息,云嫔怕是早让懂行的‘看相先生’摸过底了。” 她停步,从袖中取出一张薄薄的纸片,指尖一弹,纸面微颤。 “前日云嫔赏了那位先生五十两银子,另加一只赤金镯子。” “你想想她那性子,见不得别人比她红、比她近身、比她得宠……要说她真心盼着皇后生娃,我第一个不信!” 她将纸片重新收好。 “她巴不得皇后这一胎出岔子,最好一尸两命。” 这后宫里,掏心掏肺信江熠、眼里只装得下他一个人的,也就罗云珠一个。 宁嫔入门最晚,进门当日拜过正妃,次日便被安排侍寝。 偏偏宁嫔滑胎那天,通房姑娘也跟着没了孩子。 还是太子出门办事那几天的事。 那会儿,谁说话管用? 东宫尚无太子妃,宁嫔倚仗家世占了侧妃位分。 通房姑娘身份低微,连名姓都没录入宗册。 谁进得出入得进内寝? 唯有每日伺候汤药的罗云珠。 答案明摆着,当时唯一被抬进府的侧妃,罗云珠。 她爱江熠,爱得恨不得把他揣怀里。 她自己没有一儿半女,怎么可能由着别人抢先生下来? 当然啦。 这些全是周霏猜的。 信不信,得看接下来淑妃咋接招。 周霏把帕子攥在手里。 她等这一刻,已经等了三天。 反正换作是她,这话说到这份上,就算本来没影儿,也得硬生生给它坐实了! 回芳华殿,必经椒房殿。 窗纸早就破了,只剩窄窄一道缝隙。 屋子主人不赶不拦,随它疯长。 她最后一次露面,是上个月初一的凤仪殿议事。 皇后被关在屋子里出不来,宫门口那些扫地的小宫女,估摸着也摸清了风向。 皇上再没踏进过椒房殿半步,干脆连活儿都懒得认真干了。 这地方,瞧着比冷宫还冷清。 “从前这儿多气派啊,满宫上下谁不踮脚往这儿瞅?如今倒好,门可罗雀。” 紫云叹口气,摇摇头。 皎月也跟着一愣。 “这阵子,皇后就跟人间蒸发似的……不过嘛,后宫里就是这么个理儿。谁站得高、谁笑到最后。” “皎月这话,说得实在。” 周霏心头一跳,语气轻快了几分,目光亮晶晶地落向皎月。 “那你们俩,愿不愿意,陪本宫一起,做那个站到最后的人?” “那还用说?夫人把奴婢拨到您跟前,奴婢的命就是您的,听您的准没错!” 紫云立马接话,声音脆生生的,眼底亮得像揣着小太阳。 周霏转头望向皎月。 “娘娘放心!皎月不是装的,是实打实想跟您一条心。您指东,奴婢不往西。您说火里跳,奴婢绝不沾水。” 她额头贴地。 又走了几步,周霏脚下一软,微微喘了口气。 她扶住紫云的手臂,停顿两息。 紫云唤来轿辇。 她朝甬道尽头高喊一声。 芳华殿门口。 元宝张望。 他迎上前,搀周霏下车。 “娘娘!您可算回来啦!” 她脚步微顿,侧脸往殿里扫了一眼。 “皇上来了?” “哎哟,不是不是!” 元宝嘿嘿一笑。 “是千雪阁的颜才人,刚到不久,在里头候着您呢!她一早便来了,茶都换了三回,一直安安静静地坐着等。” 颜才人? 周霏脑中一片空白。 走到正殿门口那会儿,紫云小声问。 “主子,要不奴婢去回一声,说您身子不爽,让那人先回去?” 周霏没吱声,腿已往侧殿方向拐。 身后传来一声清亮的唤声。 “臣妾参见汐嫔娘娘!可算把您盼回来了!” 她猛地扭过头。 颜馨正站在那儿。 “是你!馨儿姐姐!” 她几步冲过去,攥住颜馨的手。 颜馨眼圈一红,声音软软的,还带点鼻音。 “是我,我来了。” “是他送你进来的?” “这么一来,外头人议论多了,有好处,也有麻烦。” 周霏打定主意,要让皇后从凤位上滚下来。 瞧见她眼里的光动了,淑妃嘴角一扬,伸手就攥住了她的手腕,笑得又软又亲热。 “妹妹细琢磨琢磨,皇后刚回来,面上风平浪静,心里早烧着火呢!巴不得立马把各处印信、账本、管事牌子全收回去。你真打算老老实实交出去?” “交?做梦!” 她咬紧后槽牙,声音低却清晰。 她要站在台阶最高处,听司礼监宣读新的后宫规条。 淑妃指尖轻点桌面,笑盈盈接话。 “对喽!一个连宫门钥匙都攥不牢的皇后,还能藏住啥事儿?可你要是管着半座后宫,想盯谁、查谁、动谁,还不是抬抬眼皮的事?” 她已列出十一人名单。 人,为啥跟你混? 图你温柔? 图你好看? 图的是,你能给她们想要的。 银子、体面、主子撑腰的底气! 可一个没实权的嫔妃,就算皇帝天天翻你牌子,出了事照样保不住自己。 天底下哪朝天子会睁眼说瞎话,包庇自己宠妃去陷害正宫? 规矩摆在这儿,谁也绕不开。 光想着设局引蛇出洞,却忘了。 若提前掐住蛇的七寸,哪还用等它自己露头? 椒房殿那边稍有风吹草动,她就能第一时间知道。 再联手颜馨一道下手,调人、传信、压消息、断退路。 事情,不就妥了? 可话说回来,她要的是长孙敏儿的命。 那,淑妃图的又是啥? “姐姐,”周霏身子往前微倾,声音放得又低又直。 “既然咱们一条船上的人,您干脆打开天窗说亮话吧——您到底图什么?” 淑妃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抬眼直视她。 “你要的是人,我要的是位。” 皇后不死,这场仗就得没完没了打下去! 论恩宠? 赢不过虞论家底? 比不上长孙敏儿。 她手里唯一能押上的,就是济儿。 她的大儿子! 东临最讲嫡庶之分,正宫所出,才是铁打的太子苗子。 皇上当年不就是凭这条活路,硬是从庶子熬成天子的? 为了济儿将来能站得稳、立得住,她豁出去也要争这一把! 就算以后她和皇上相敬如冰,各过各的,她也认了! 周霏听完,眼皮轻轻往上一掀,嘴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嘿,真没想到,这位表面温吞的姐姐,肚子里烧的竟是这样一把烈火。 “满宫女人都在念‘皇后梦’,敢像姐姐这么坦荡说出‘我要那个位子’的——还真找不出第二个。” 可这会儿,淑妃已经不怕了。 她方才饮下的半盏热茶尚在腹中。 热度未散,气息未浮,神态未改。 第63章 挖坑 丽妃嗤地一笑。 “这有啥好稀奇的?后宫里装模作样的主儿多着呢,本宫懒得哄你,汐嫔妹妹,咱俩目标不打架,你想弄垮皇后本人,我想坐上皇后那个位子,正好一拍即合。” 她顿了顿,指尖划过茶盏边缘,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你查她私通外臣,我查她假孕欺君。你截她手札,我毁她旧档。你要她倒,我要她死,各尽其职,互不掣肘。” “妹妹,你掂量掂量?” 周霏稳住心神,慢慢落座。 刚才那番话,是故意拿话试她。 结果人家眼皮都没眨一下。 她垂眸想了一会儿。 这人脑子灵光得很,单看当初大皇子那档子事就明白了。 大皇子的事闹得不小,宫里上上下下都揣着明白装糊涂。 可只有她一眼看出破绽,三言两语就把线索串起来,硬是把人逼到自乱阵脚。 真要是铁了心要抢后位,周霏其实毫不在意。 这些账,她没漏过一笔,也没打算一笔勾销。 见她迟迟不点头,丽妃往前倾了倾身子。 “妹妹,你为啥非揪着皇后和云嫔不放,本宫不想问。你是不是外头传的那位贤帝钦点的虞妃,本宫也不打听。你装失忆瞒着陛下这事嘛……本宫更没兴趣知道。可眼下这节骨眼,真是千载难逢的好时候。” 她干脆利落地,把自己的底牌全掀了。 周霏眯起眼,眼底掠过一丝错愕,又飞快掩了下去。 “姐姐这话,我听着迷糊。” “迷糊也没关系,本宫不图你明白,只认一个理儿。你要皇后彻底倒台,就得先让她手上没权。权没了,人就成案板上的鱼,任你怎么下刀都行。” “你别绕弯子了,直说打算怎么动手。” 一听这话,丽妃眼睛刷地亮起来,语调也轻快了几分。 “这么说,妹妹是答应联手了?” “就冲皇后这一件事。事完拉倒,各走各路。不过啊……” 她抬眼盯住对方。 “等姐姐真当上皇后,可别像上次那样,一边笑着递茶,一边暗地里蹲着抓我小辫子,顺手还想把我一块儿收拾了吧?” 丽妃脸色微微一僵,干笑两声。 “哎哟,妹妹净开玩笑!上次是我脑子进水,哪能再犯第二回?” 周霏鼻尖轻哼一声。 “行了,说正事吧,下一步干啥?” “下一步?” 她勾起唇角。 “本宫待会儿就去太崇殿面圣,亲手把掌宫大权交还给皇后。” “只有她重新管起这摊子,这场宫宴才不只是咱们自家的事,更是两国脸面。要是她办砸了,被撤了权,谁也挑不出毛病来,对吧?” 周霏摇头。 “多此一举。” “眼下我这协理六宫的差事,说白了就是个临时顶班的。皇后娘娘早晚要回来主事,嘴上没提,心里能痛快才怪!她不动手,但眼不瞎,耳不聋,心里门儿清。所以啊,得让她当着满朝文武、外宾贵客的面栽个跟头,她脸一丢,这后宫大权,我才握得踏实。” 周霏一听,差点翻白眼。 这也太费劲了吧? 可转念一想,要是真瞅见皇后出糗,当场下不来台…… 嘿,那可比听戏还解闷! 皇后那人,表面端庄沉静,实则把面子看得比命重。 她训斥宫人从不提高嗓门。 可只要一个眼神扫过去,底下人就膝盖发软,跪都跪不稳。 再说,她眼里就只装得下陛下一个人。 啧,要是在大庭广众之下闹笑话,怕不是回去就得咬碎银牙? “呵,姐姐这招儿玩得是真溜,妹妹甘拜下风,照办!” 丽妃听了,嘴角一扬,慢悠悠坐到边上的紫檀木椅上。 她伸手摸了摸腕上一只素银绞丝镯。 “宫里的事儿,回头我就跟陛下好好说道说道,你放心,不用操心。” “臣妾本来就没操心。” 周霏眼皮一抬,眉梢微挑。 这掌权的事儿,不就是她冲江熠眨眨眼、撒个娇,再加点小手段,就能落袋为安的么? 她今晚,纯粹就想嗑瓜子看热闹。 上元灯宴,一年一度的大场面。 往年热闹,今年更不一样。 瓦剌使团亲自来了。 使团首领携副使三人、随从二十七人,昨日巳时已由鸿胪寺引至迎宾馆安置妥当。 东临和瓦剌,老邻居了。 太祖景明帝当年亲率大军西征。 三战三捷,瓦剌可汗率百官跪迎三十里,俯首称臣。 瓦剌人感激涕零,主动遣王子入京为质。 两家这才几十年没红过脸。 瓦剌地方小,境内多戈壁丘陵。 盛产葡萄、美酒、宝石。 但自家地盘太窄,山路崎岖,商队难行,货卖不出去,穷得叮当响。 有了东临这条路,他们拿酒换绸缎。 咱拿茶换珍珠,各取所需,谁也不吃亏。 这份交情,一直延续到如今。 可这两年,瓦剌悄悄扩军。 他们频频朝邻国元渠开刀。 先是占了北境三座哨所,接着逼元渠王割让水草丰美之地。 今年连他们首领的小儿子都亲自来了。 八成,不是来赏灯的,是来踩点儿的。 这些明面上的门道,周霏门儿清。 她信,江熠心里早有数。 此刻,她正歪在席位上发呆。 为了彻底躲开麻烦,她提前跟管事姑姑软磨硬泡,坐到了最边角的位置。 离龙椅远远的,绝不抢镜。 瓦剌使团一共三人,个个高大挺拔。 她刚神飞天外,眼角余光忽然一闪。 熟人! 周霏浑身一僵,立马低头,假装整理袖口。 这下脑子彻底清醒了。 没过多久,一个宫女捧着金杯快步走来。 “娘娘,这可是瓦剌特贡的葡萄酿,用冰窖存了三个月,今早才开坛启封,您尝尝鲜。” “嗯。” 她应了一声,指尖搭上杯壁。 略顿半息,随即端起杯子一饮而尽。 是纸条。 他要见她。 疯了吧? 今儿是什么日子? 满宫耳目、外邦使臣、龙椅上还坐着个江熠…… 他咋见? 往哪儿见? 黄皇后长孙敏儿正盯着她的一举一动呢。 她要是中途起身走开,长孙敏儿还不立马抓着空子,给她设个套、埋个坑? 更别提,他要是太上头…… 一激动,失了分寸,越界冒犯了,那可咋办? 崔俊谦这人,心里认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她当初随口那么一说,真没当回事,压根没想到他竟信得这么死。 转眼一年过去了,他居然还是光棍一个。 第64章 身份逾矩 难不成…… 真打算一直耗着等她? 周霏脸上半点不显。 “这葡萄酿刚喝一口,倒把舌头惯刁了。再尝别的,全跟白水似的,淡出鸟来。撤了吧。” 高台主位上。 江熠一边和瓦剌使团首领寒暄客套,一边眼神沉沉地扫向角落。 瞧见美人脸色发冷,明显不高兴。 她指尖用力按在案几边缘。 御膳房特供的果酒刚端上来。 她便抬手一挥,酒壶倾倒,琥珀色液体泼洒在案面上。 她语气冷硬,只说了一个字。 “撤。” 两名宫女立刻跪地捧走酒具。 她自个儿却伸手取过另一只青釉瓷杯。 杯中盛满瓦剌贡来的烈酿,仰头一饮而尽。 接着又端端正正坐好。 她目光平静投向大殿中央,安安静静看舞姬旋袖翻飞。 她盯着看了许久,偶尔嘴角往上一扬,算是笑了一下。 江熠朝赵元福抬了抬下巴。 赵元福赶紧凑过去,耳朵竖得老高。 “陛下,有啥要交代的?” “汐嫔喜欢这酒。散席后,送两坛到她宫里去。” “得嘞!” 再看眼下这场宴。 是皇后长孙敏儿重掌六宫权柄后,头一回主理的大场面。 崔俊谦眼睛就锁在一个人身上。 她倒好,察觉他在看,立马侧过脸去。 坐在他边上的大理少卿沈大人端着酒杯直往崔俊谦跟前凑。 “崔将军,来来来,敬您一杯!” “崔将军真是少年英才啊!替皇上稳住扬州那场大水,又揪出蒙古人偷偷摸摸往咱们地界钻的事儿,把一堆烂摊子悄悄收拾干净,这份能耐,搁谁身上不叫一声‘后生可畏’?” 满朝文武齐举杯,崔俊谦才回过神来。 抬眸环视一圈,最后落在自己杯中清酒上。 他冲沈大人轻轻一笑。 “沈大人抬举了。帮皇上分忧解难,本来就是咱当臣子的本分。” 沈涛刚想到这儿,立马又凑近半步,笑呵呵问。 “崔将军打仗一把好手,脑子灵光,年纪又轻,不知道家里头,可有中意的姑娘?” 崔俊谦眼皮一掀,眸子凉凉扫过去。 呵,绕这么大弯子,原来是打这个主意。 他干脆利落答。 “多谢沈大人挂心,崔某至今还没成亲。” 沈涛心里咯噔一跳。 机会来了! 嘴刚张开,打算夸夸自家二闺女琴棋书画样样精…… 结果崔俊谦接下一句,又冷又稳。 “不过心里头早有人了。这辈子,只认她一个。” 沈涛一口气卡在胸口,硬是咽下去,脸上还得扯出笑。 “哎哟,那……那恭喜崔将军,心想事成!” 本来说好,从淮州回来,就正式摆酒、换庚帖、定下名分。 婚期已经择定,吉日排在三月十六。 谁知变故来得太快。 继母突然病逝,她也跟着没了音讯。 此后再无人见过她的踪影,连贴身侍女也被遣散,不留线索。 足足等了三个月,才收到一封薄信。 崔俊谦拆信那日,手指僵了半晌,才慢慢解开绳结。 信上说。 她要入宫,当妃子。 字迹清瘦利落,横平竖直,力透纸背。 每行只写四字,共十二行。 末尾一行另起,墨色略深。 “即日起,断绝旧约。” 不是为了荣华,是为了亲手讨债。 “我要坐在高处,亲手掀开他们的袍角,看底下沾着多少血。” 崔俊谦攥着信纸的手指泛白,恨不能立刻闯进宫门拦她。 他喘着粗气站定,喉结上下滚动三次。 可她心意已决,字字如铁。 转身回书房,提笔写下一纸辞呈,盖上崔氏印鉴。 他悄悄调出崔家在户部的旧人,查清去年秋粮入库账目。 命人盯紧工部侍郎府邸出入。 又让远房表兄以商贾身份混入尚服局采买名录。 每一步都避开明面,每一桩事皆不留痕迹。 酒宴还在继续。 编钟敲过三响,新晋嫔妃依序入座。 席案间隔两尺,金漆托盘盛着蜜饯、酥酪与温酒。 崔俊谦端坐席间,目光一寸不离左首第三席,那个垂首敛目的侧影上。 她发间一支赤金衔珠步摇,随呼吸微微颤动。 皇后一边笑着和皇上、几位老大人寒暄,一边不动声色往那边瞥了一眼。 她执壶为皇上斟酒,余光扫过崔俊谦方向,眉梢微不可察地一挑。 随即转回面前,唇角弧度未减,语声温软。 “臣妾听闻淮州春麦已抽穗,想来今年收成必好。” 她搁下酒壶,指尖在案沿轻轻一叩。 旁边掌事女官立刻垂首凑近,静候示下。 皇后只略偏头,低声道。 “去查查,崔侍郎近三个月经手的所有折子,尤其带‘淮’字的。” 她抬眸看向汐嫔方向,目光在对方耳后那颗小痣上停了半息。 那痣的位置、形状,与当年崔夫人颈侧一模一样。 皇后慢慢垂下眼,唇角笑意未改。 “皇后娘娘气度非凡,今儿亲眼瞧见,才知传言不虚。臣妾敬您一杯!” 瓦剌那边的头儿一开口,她才猛地回神。 他捧杯而立,额角刺着青狼纹。 话音刚落,左右随从齐刷刷举盏。 皇后立刻扬起笑容,端起面前玉盏。 大殿底下。 宫女又端着酒壶凑近,给她添了一杯。 这回崔俊谦盯她的劲儿更足了。 他忽然放下酒杯,随即抬手整了整腰间玉带。 他依旧坐着,脊背挺直,目光沉而烫。 周霏皱起眉头,抬眼望向龙椅方向。 皇帝的心思全在别处,压根没往她这边扫一眼。 他端着酒盏与左右大臣说话,目光始终停在殿外夜色里。 算了,见就见吧。 真要一直躲着不见,保不齐他哪根筋搭错,干出点莽撞事来,反倒坏事。 若今日避而不见,明日他兴许就遣内侍去永安宫问话。 后日再借故召她去御书房对账,事情越描越黑,越拖越险。 宫墙边的小园子里。 周霏站在一棵腊梅树下。 背影对着他。 崔俊谦一直盯着她从宴席上起身,一眨眼工夫,他就追了出来。 这会儿他停在离她三四步远的地方。 他右手指尖动了动,喉结上下滑了一瞬,呼吸略微急促。 手刚抬到一半,又硬生生收了回去。 他攥紧手掌,指甲陷进掌心。 身份摆在这儿,早就不是从前了。 他是兵部侍郎,她是当朝汐嫔。 圣旨已下,礼制在先。 宗人府记档,户部备册,谁都不能回头。 他不能害她。 于是他往后退了半步,低头拱手,声音放得又轻又稳。 第65章 宫权 “臣,拜见汐嫔娘娘。” 周霏听见声儿,慢慢转过身。 两人离得太近,她一眼就撞进他眼里。 那眼神烫得吓人。 她立马偏开头,只侧着脸,抬脚往前走。 他也跟上来,两人一前一后,在园子里慢慢踱着。 “我不是说过?最近先别碰面。” 她语气有点软,可话里带着点无奈。 其实找他,就是想托他顺手管管淮州、扬州那边的老家产。 娘留下的铺子、爹攒下的几块地,她不方便露面,只能靠他跑腿。 哪想到他这么急,说来就来……还有,他怎么到现在还不娶媳妇? 崔俊谦身子一僵,没想到她张嘴就是这句话。 可他赶来京城,图的是什么? 哪怕她非进宫不可,哪怕理由千条万条,他也认了。 他甘愿做她手里最锋利的刀。 亲手剁了那些黑心肝的仇人。 所以才千里迢迢赶过来。 “臣琢磨着,进京才能多帮娘娘办点事,就来了。是臣想岔了……让您为难了。” “汐嫔娘娘若用不上臣,臣以后绝不扰您清净。 可只要您一句话,要搬石头,要扫地,要挡箭,臣,随叫随到。” 周霏猛地一转身,直愣愣盯着他,眼眶发红,声音有点发颤。 “你这话,是觉得我做得不对?” “我娘被人活活逼死的时候,谁来替她讨个公道?我不亲手捅那一刀,夜里都睡不踏实!” 崔俊谦瞳孔一缩。 “不,我没那意思!” “我知道,我对不住你。有些话本不该拖到现在才讲,有些事本该早跟你讲明白……可我真没法子。” “后来我还给你写了信,明明白白写着,忘了从前长辈们定的约,去找个知冷知热、门当户对的好姑娘过日子。” “不!” 他脱口而出。 “我谁都不要,我就等你。” “呵……进了这道宫门,就跟掉进无底洞似的。我回不去了。” “所以,你真不用守着了。” 从踏进宫门那天起,她就没打算活着走出去。 “现在陛下待我不薄,只要扳倒皇后,往后我就老老实实当我的贵人、我的嫔妃,安稳过下半辈子。” “崔将军,过去那些事儿……别记了。” 说完,她转过身。 他以前只在信纸里读过她写的字,非得亲自跑一趟,当面问个明白。 这回亲耳听见她说出来,他心里那点倔劲儿,一下就软了。 可临走前,他还是想替她扛一次事。 “柔儿,你的心思我懂,你非要报仇,我也明白。现在我人就在京城,你要动手,让我替你上刀山下火海,把这血债一笔勾销,行不行?” 周霏没回头,只留给他一个背影。 其实她眼里空荡荡的。 可听他这么一说,眼角突然发烫,一滴泪自己就滑了下来。 她慢慢转过身,眼眶红着,泪光闪闪地望着他。 “你真肯帮你?” 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稳,不抖,也不迟疑。 崔俊谦盯着她,只点了点头。 “当然。等娘娘大功告成那天,我就回家听爹娘安排,立马订亲、娶妻,再不让你为我操半分心。” “崔将军,本宫在外头晃太久,得赶紧回宫了。万一陛下问起来,不好圆话。” 崔俊谦点头。 “好,臣送娘娘一程。” 两人就这么前后走着。 宫宴还在热热闹闹地开。 中间出了一堆岔子。 宫里舞姬跳剑舞。 跳到末了,冷不丁剑尖直奔瓦剌使团主位去,差点削掉人家鼻子! 那舞姬收势不及,手腕一抖,剑锋斜掠而过。 瓦剌副使本能往后仰身,发冠被削歪,额角擦破一道浅痕。 满座哗然,乐声骤停。 瓦剌首领当场掀了桌子。 他腾地起身,面色铁青,手指直指台上舞姬,用瓦剌语厉声质问。 几名随行武士立刻按刀而立。 还不止这一桩…… 西域进贡的琉璃盏,不知被谁碰倒,滚落在地,裂成数片。 一名小黄门撞翻烛台,火苗窜起半尺高,幸被扑灭。 司礼监掌印太监手心攥着名册反复核对。 紫云气鼓鼓地说。 “皇后娘娘刚散席,就把那个弹琵琶的姑娘塞给了陛下!奴婢打听过了,是长孙家旁支罗家的女儿。” 她压低声音。 “那姑娘今早才入宫,连住处都还没分妥,就先被带到昭阳殿外候着了。” “哦?陛下接了?” 紫云摆摆手。 “没成,那罗家姑娘皇上压根没接,转头就指给了瓦剌小王爷,亲事定得挺利索,算是一桩喜事。昨晚上那摊子事儿,也就这么掀过去了,这下子,皇后把后宫大权攥得死死的,再没人能动得了。” 这些话,都是从丽妃那儿来的丫鬟嘴里套出来的。 那丫鬟说计划全砸了,压根没想到皇后早把每一步都盯得牢牢的。 从舞姬进宫的时辰,到递茶的小太监换了几拨。 再到那香炉里燃的是什么香、熏了多久。 皇后那边都记在册子上,一字不差。 仵作验过尸,说是心悸猝亡。 再说,罗小姐嫁过去,两边都体面,瓦剌那边也没挑刺儿。 皇后背后靠着长孙家。 这跟云嫔当年一个理儿。 长孙家若倒,她这顶凤冠,也就摇摇晃晃要掉下来了。 先让长孙家几个旁支子弟,在京外几处码头多走动走动。 再把前年赈灾款的旧档,悄悄挪两份出来晾一晾。 另一边。 长孙敏儿端坐在正殿主位上。 “娘娘,昨儿晚上真悬呐!多亏您脑子灵光,转得快!” 兰香笑嘻嘻凑上前。 彩云也在旁点头。 “可不是?宫权一回到您手上,往后做事,腰杆子都硬了。” “宫权?这才刚迈出门槛。” 长孙敏儿抬眼一笑。 “娘娘,昨儿晚上真悬呐!多亏您脑子灵光,转得快!” 彩云也在旁点头。 “可不是?宫权一回到您手上,往后做事,腰杆子都硬了。” “宫权?这才刚迈出门槛。” 长孙敏儿抬眼一笑,眉梢轻扬。 “这才刚迈出门槛。” 当初丽妃突然跑到皇上跟前,说要把管宫的大权还回来,她当时就觉得不对味儿。 哪有这么好心的? 于是打从那时起,就悄悄把人手、时辰、话茬儿、退路全捋了一遍,连最歪的可能都想好了! 果然,昨儿晚上就炸锅了。 估计此刻,那位正躲在自己宫里发抖呢。 不急,她不急着上门。 让她再抖两天,抖得更厉害些…… 第66章 动了心思 皇后起身,两个宫女立刻伸手扶住胳膊。 她边往里走边问。 “彩云,这些天你来回跑外头,药方子找着没?” 她拿回权柄那天,就打发彩云出宫去了。 彩云懂点药理,但不算什么神医。 可太医院那些老油条,她一个都不信。 与其指望他们,不如自己找路子。 速效调理身子的偏方,越快越好。 原想着,让族里挑个年轻姑娘进宫争宠,生个娃抱到自己膝下养着,也算有了依仗。 谁知昨儿刚提,皇上当场就摇头。 这下她只能豁出去赌一把了。 颜美人的胎现在连是儿是女都还没准信。 再说那人性子又烈,指不定哪天翻脸不听调遣呢? 所以得把后路铺结实点。 她盯上了几副老方子,打算先把自己这副身子骨拾掇回来。 好抢在下一轮争宠前,把皇嗣稳稳当当揣进怀里…… 彩云小声说。 “娘娘,方子是找着了,可开方的老大夫直摇头,说要是底子虚得太厉害,吃了也白搭。” “不吃?难道眼睁睁看着我肚子空着,膝下连个喊娘的孩子都没有?” “不不不,奴婢的意思是,您再忍几个月!太医上回说了,只要好好养,一年就够缓过劲来。这都熬过去大半年了,眼瞅着就快了。等您气色一上来,咱立马用这法子,行不行?” 彩云急急忙忙解释。 长孙敏儿低头琢磨了一阵,也觉得有理。 生出来却护不住,那不是白折腾? 她仔细盘算着日子,掐指一算。 胎像最稳的月份,宫中太医惯例都会在三月前后开始预估产期。 “算算时辰,颜美人差不多也是这时候落草。” 估摸着还有四五月光景。 兰香接话。 “可不是嘛。” 宫里风平浪静,安生了整整俩月。 “陛下,臣妾瞧颜美人这肚子鼓得实在吓人,您得劝劝皇后,别再往千雪阁塞那些补汤补药了,吃多了怕是要遭罪啊。” 江熠抬眼应了一声。 “嗯,朕记得皇后怀二公主时,胎也特别大。” “对啊,她自个儿遭过这份罪,怎么还一股脑儿把补品往颜美人那儿送?” 周霏放下那朵杏花。 话是随口一说,可听的人心里却咯噔一下。 江熠手指停在奏折边沿,指腹缓缓摩挲着纸页粗糙的边缘。 江熠皱眉问。 “你怀疑皇后故意的?” 他声音低了些,语速放慢,每个字都落得沉稳。 周霏飞快抬头瞥了他一眼,没接话,只叹口气。 这话可真不是她挑的头。 但转念一想,皇后自己怀不上,真要走保孩子、舍大人那条路,也不是没可能。 她心底迅速翻过这几年宫里的几桩旧事。 惠妃早产,陈婕妤胎动不安。 还有去年一位刚升位分的答应,产后血崩三日才止住。 这些她都见过,记过,没忘。 江熠心头一沉,到底没深挖,只唤了赵元福进来。 “赵元福,去请太医给颜美人仔细瞧瞧。另外捎句话给皇后。补品适可而止,别跟流水似的往千雪阁灌,真要是闹到难产那一步,颜美人受罪,她面上也不好看。” 他顿了顿。 “太医署即刻拟方,不得掺任何峻补之药。千雪阁所有食单、药单,每日午时前呈到御前。” 江熠语气沉甸甸的,末了补一句。 “朕知道,她是一片好心。” 皇后听完,脸色当场就僵了。 周霏听着也是一愣,顺势又抛出一句。 “要是颜美人真生下皇子,皇后回头跟您说想抱养,您答不答应?” 江熠反问。 “皇后不是正调理身子么?” 周霏鼻子里哼一声,带点酸味儿。 “幸亏臣妾肚皮不争气,不然孩子怕是刚落地就得挪窝,连奶娘都见不着几面。” “谁讲的?” “您刚不是这意思嘛。” 她抬眼看他,眼尾略略上扬,神情里带着点试探和委屈。 “朕可没讲这个话。” 他顿了顿,喉结微动。 “朕压根没往那方面琢磨过,皇后想把颜美人的娃抱过去养?这事儿他连念头都没起过。” “那陛下今儿就给句准话吧,颜美人的孩子,就让她自己养着,谁也别插手。” 江熠一抬眼。 “她跟你说过,皇后想抱走她的孩子?” 周霏轻轻摇头。 “没呢。是上回皎月去膳房给我捎点心,路过椒房殿时瞧见一堆补品往里搬,听殿里的老嬷嬷随口提了一嘴,说皇后最近对颜美人格外上心。您想啊,不图别的,图啥补身子?” 其实那天根本没人说话。 不过这话她这么一讲,皇上哪会真跑过去查证? 他只需要听清周霏话里的分量,明白她要的是什么。 她今天要的,就是皇上亲口应下来。 不管以后出啥事,颜美人的孩子,绝不能让皇后伸手碰一下。 这句话必须从天子口中说出,必须带着帝王金口玉言的效力。 防的就是将来闹出麻烦。 这些事,都不是空想,而是后宫里早已写进规矩里的老路子。 先拿下一句口头保证,往后才好办事。 果不其然,江熠听完,眉头立马又拧成了个疙瘩。 他搁下手中朱笔,指尖在桌沿轻轻敲了两下。 莫非……皇后真动了这个念头? 还真有可能。 她贵为中宫,膝下空落落的,时间久了,言官能放过她? 弹劾她“德不配位”的折子,每月至少三四本。 奏折都能堆成山! 再说她身子本就弱,生二公主那会儿太医就悄悄嘀咕过。 再想怀上,怕是比登天还难。 连太医院最年长的老院判私下都跟徒弟提过。 “娘娘这身子,保命尚可,求嗣……万不可强求。” 所以迟早得挑别人的孩子来养。 这是中宫职责所在,也是朝局所需。 当年宋太后把他抱过去养,不也是这么来的吗? 先帝膝下子嗣不多,宋太后选中那时刚满周岁、生母早逝的一道懿旨,三个奶娘,五名宫女,全换成了凤仪宫的人。 连襁褓上的绣纹,都连夜改成凤翔云纹。 江熠默了片刻,点头道。 “颜美人的孩子,朕保她自己带。至于皇后……等二公主从行宫接回来,她心定了,这事自然就淡了。” 他语气平静,没有半分犹豫。 周霏一听,眼皮微掀,嘴角一弯。 “朕这张脸,有那么好看?” 冷不丁地,江熠抬眸看过来,眼尾微扬。 话出口时,语调放得又缓又轻。 第67章 背井离乡 周霏“腾”地一下脸热了。 “陛下净瞎说!臣妾这就告退!” 赵元福眼尖,立马颠儿颠儿凑上来。 他小碎步跟到龙案侧边,弓着腰,双手拢在袖中。 “哎哟陛下,汐嫔娘娘这是臊得慌呐!脸红成这样,肯定是害羞了,哪儿敢是生气呀?” 赵元福话音刚落,立马抢步上前,一把抄起墨条就开始给陛下碾墨。 “哎哟,奴才来侍候您。” “汐嫔给你塞了多少银子?” 江熠摆摆手,没接话,只抬眼盯着周霏远去的背影。 赵元福当场腿肚子一抽,膝盖一哆嗦。 扑通就砸在地上。 “陛下明鉴啊!老奴……老奴真没拿她一文钱啊!” 太崇殿外。 周霏前脚刚跨出宫门,后脚就撞上皇后那顶凤鸾驾。 “臣妾参见皇后娘娘。” 长孙敏儿端坐在凤鸾里,没有起身,也没有叫她平身。 她只是垂眸打量她,目光从发髻、耳坠落到裙摆边沿绣着的几朵细小兰花上。 “哟,是汐嫔呀。” “起身吧。” “谢皇后。” 皇后手指搭在凤鸾扶手上。 “听说近来丽妃常窝在华兰宫不出门,你们从前走那么近,总该去坐坐,宽宽她的心。” 次日晨起,尚宫局收回了掌印玉牒。 尚服局收回了银库调令,尚膳监撤走了三名主事女官。 那份权就被收得干干净净。 这些天闭门不出,连个影子都不露。 宫人进出华兰宫,只敢低着头快步穿行。 周霏脸上纹丝不动。 “臣妾不太明白皇后这话——臣妾跟丽妃,几时成‘好姐妹’了?” “哦?” 皇后挑了挑眉。 “那回公主出宫的事,你们俩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演得那叫一个密不透风……本宫还以为,是亲姐妹下凡呢。” 她朝边上侍女兰香使了个眼色。 兰香扬声喊。 “停鸾!稳住!” 皇后理了理裙摆,抚了抚鬓边金步摇。 踱到周霏跟前,唇角弯起一丝笑。 下一瞬,眉梢一压,笑意全无,身子一偏。 周霏心头猛地一沉。 皇后不是傻子。 这会儿已经彻底想明白了。 那晚送公主出宫,根本就是她和丽妃联手搭的台子。 当初她拼着豁出去的风险,就是为了把脏水泼回去,让真相浮上来。 皇后能想通,不算意外。 可方才那一眼……冷飕飕的,让她脊背发麻。 她站在原地没动。 皇后究竟想干什么? 绝不能再让对方喘匀这口气。 时间拖得越久,变数越多。 沉默越久,主动越失。 “娘娘,天凉了,咱们早些回吧?” 紫云轻轻唤了一声。 周霏这才回神。 紫云朝她伸出手,眼神里满是关切。 在她身边待久了,哪还看不出。 刚才那一遭,主子气得心口发堵。 谁让仇人正舒坦着呢? 周霏把手搭上去。 “外头有急信送进来了?” 前些日子,她在宫里偷偷见了崔俊谦一面。 话没多说,可意思都搁在眼神里了。 宫外那摊子事,全指望他了。 他抬手按了按左胸位置,那里贴身收着一封刚誊好的密报。 她颔首,转身即走。 紫云只微微一点头。 “嗯。” 紫云把这声应答咽回喉咙深处,没让声音溢出来。 芳华殿。 周霏一踏进门就直奔内室,抓起崔俊谦的密信就挨着看,一页不落。 第一张写的是长孙无傲任大理寺卿以来经手的七十八桩要案结案文书抄录。 第二张列着近十年吏部对其考绩的全部评语。 第三张是户部、工部、刑部三方联署的一份核查备录。 可等最后一行字扫完…… 她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筋骨,肩膀垮下来。 长孙无傲,居然真挑不出半点毛病? 这怎么可能! 她猛地将护甲砸向案角,护甲弹跳两下,滚进砚池旁的缝隙里。 紫云一瞧她脸色不对,立马伸手接过信纸。 匆匆扫了几眼,倒吸一口凉气。 “天呐……这位老大人,竟真是块铁打的清官?” 她念完第三张纸上户部签押处的红印编号。 长孙敏儿那副傻白甜样,她早见过。 连她祖父,朝里最会翻旧账的老狐狸,查来查去也没捞到长孙家半点把柄。 去年冬至宴上,长孙敏儿端酒失手泼湿江熠前襟,当场红了眼眶,慌得连帕子都攥反了。 “细密无隙,无可指摘。” 可转念一想,又觉着顺理成章。 能养出长孙敏儿那种心眼儿比棉花还软、满脑子只想和江熠过小日子的闺女。 当爹的,总不能是个满肚子弯弯绕的油滑货吧? “他本人干净,站得直,朝中从不拉帮结派,走路都怕踩歪一步。” 周霏指尖轻轻敲了敲案角,笑了笑。 “可谁让他闺女,干了蠢得掉渣的事呢?” 父女俩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闺女栽了,老子蹲着也得一起抖三抖。 “娘娘,您是打算……” 紫云有点摸不着头脑。 她盯着周霏的侧脸,嘴唇动了动,没敢把后半句问出口。 周霏眼尾一挑,笑得又甜又冷。 “崔俊谦不是说,查不到错吗?那咱们就亲手给他种几处错,难不成,还要我手把手教他怎么埋雷?” 今天皇后当着众人的面,点她名字。 扯出她和丽妃那点旧瓜葛,等于撕破脸皮,正式叫板。 这事儿,没那么简单。 皇后肯定要放大招了。 她也得把后路铺好,把棋子布齐,半步都不能错。 周霏端端正正坐在凤座上,下巴微微抬高,心口那盘大棋,已经悄然落子。 “紫云,我记得……崔俊谦他外祖母,是药王葛家出来的姑娘?” 崔俊谦亲娘姓葛,懂医术,配得一手好方子。 她曾进太医院学过三年脉理,后因家事退籍,回乡成婚,年纪轻轻就没了。 听说是试药试上了瘾,尝多了不知名草根,一不小心把自己试没了。 这些话,崔俊谦从前喝多了酒提过两句。 药罐全收库房落锁。 葛夫人病重时,沈夫人三番两次送药,崔家一次没收。 “回娘娘,确有其事。不过自打崔将军随军出征、葛夫人过世后,崔家跟葛氏那边就基本断了来往。” 紫云垂手立着,声音平缓。 “葛家二房迁去南边以后,连年节礼都断了。崔家那边,连回信都再没写过。” 周霏听着,慢慢点了点头。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可崔俊谦人都到上京了,背井离乡的,见着自家亲戚,难道还等人家上门才搭理?” 第68章 站岗 周霏指尖轻叩案几,一下,两下。 “他孤身一人在京,若连个能说话的同宗长辈都没有,心里终究空落。” “娘娘,您的意思是。” 紫云微微抬头,语气里带着试探。 “太医院里有个葛姓太医,听说跟崔俊谦是同宗兄弟,血缘挺近的。要是能把他拉过来,往后宫里看病抓药的事,不就更踏实了?崔俊谦知道这层关系,心里也稳当些。” 周霏说完,略停片刻,又低声补充道。 “他是正经科举出身,三年前殿试后入的太医院,如今在御药房当值,管着药材验看与配伍登记。” 那天他不是亲口答应帮她吗? 那她总得有个靠得住的人,在太医院里替她盯着点风向。 别人都不行。 就葛太医合适。 年纪轻、资历浅,在太医院一直被压着,往上爬没门路。 他今年刚满二十六,入院三年,连个主事的衔都没捞着。 她伸手扶一把,再许点实在好处,他还不赶紧点头? 紫云一听,眼睛刷地亮了。 “奴婢懂了!奴婢这就去找崔大人,把这事掰开揉碎讲明白!” 可转念一想,又皱起眉头。 “可娘娘……这事儿跟斗皇后有啥干系啊?难不成……您想让葛太医给皇后下点‘特别’的方子?” 毕竟葛家是祖传的药王世家。 不光识百草、配良方,毒虫蛊术、隐秘偏方也都门儿清。 眼下丽妃栽了跟头,皇后重新掌权。 今儿俩人在御前那番你来我往,表面客客气气,实则刀光剑影,脸都撕开了。 这种节骨眼上,除了动手,紫云真想不出别的快招了。 “第一,本宫绝不动手下毒。谁下毒谁倒霉,这不是明摆着送把柄给她长孙敏儿攥着?” 如今后宫全是皇后的人,她走错半步,马上就有七八双眼睛盯上来。 江熠是护她,可真要出了人命官司,皇上还能睁只眼闭只眼? “现在的皇后,早不是当初那个好拿捏的软柿子了。你没瞧见她今儿那笑?看着和气,眼神却冷得像冰锥子,恨得牙痒痒,还硬生生把礼数做到滴水不漏,连个袖角都不带抖一下。” “所以,毒,碰都不能碰。” 紫云心口一揪,嗓子发紧。 “娘娘……您该不会……又打算把自己搁火上烤吧?” 虽说回回都平安落地,可紫云光是回想就冒冷汗。 她急得直搓手。 “娘娘!扳倒皇后这事,又不是赶集,非要今天明天办完?咱慢慢来行不行?再说了,您不是早跟颜美人说好了吗,她得宠,您借势,她站队皇后当内线,您坐镇幕后……计划都铺好了呀!” 这事本来还能慢慢琢磨,商量个稳妥法子。 俩人怎么一明一暗联手使力。 周霏原定每月初五密会颜馨一次,地点选在西六宫偏僻的浣衣局夹道。 每次由紫云提前半个时辰清扫落锁,两人只谈一刻钟。 另有一套暗号。 若颜馨簪一朵素绢茉莉,便是事态平稳。 若换成银丝缠枝芍药,便是需立刻应对。 可谁料颜馨忽然查出有了身孕,她立马拍板。 就拿这胎当钥匙,把皇后彻底锁死。 太医确诊当日,颜馨未等宣旨,便差心腹女官送来一封密笺。 笺上只写“胎稳,可动”,底下盖一枚胭脂小印。 要皇后掉脑袋? 光靠小错可不行,必须踩实“七出”里头那条“不顺舅姑”的大罪名。 不敬婆母、不守宫规、谋害皇嗣,哪一条都得坐得稳稳的。 更关键的是,太医院调阅过三次颜美人入宫前后的脉案,其中两次补药方子被人动过手脚。 计划是这样。 等颜馨“临盆”那天,周霏当场演一出戏。 皇后偷偷摸进产房,手伸向摇篮里的襁褓,还被陛下撞个正着! 皇后那日所穿绣鞋,鞋底纹路与地面砖缝完全吻合,连踏步节奏都试演过七遍。 到时废后诏书一宣,谁都挑不出毛病。 诏书草稿早已拟好,藏在东暖阁佛龛夹层。 “可那是颜馨姐姐的亲骨肉啊……万一中途有个闪失,我真扛不住这个责。” “再说,单凭这一桩,怕是压不住朝堂悠悠众口。” 她顿了顿,唇角微扬。 “要是我能亲眼看见皇后对我妹妹下手,当场吓得滑胎流产,紫云,你说,陛下会不会气得当场撕了凤印,把皇后拉下凤座?” “陛下盼孩子盼了多久?这胎又多难怀上?结果说没就没……他能不心疼?能不震怒?” 紫云眨眨眼,忽然明白过来。 怪不得今早娘娘特意叫来葛太医,又是问安胎方子,又是聊脉象虚实。 原来根本不是真孕,是装的! “可不是嘛~依奴婢看,陛下指不定跪着把凤印捧到您跟前呢~” 一提凤印,周霏眉头一蹙,想起杨玉兰。 华兰宫里静得过分。 杨玉兰近来不出门,不赴宴,连日常请安都托病免了。 上回拉她入局,为的就是这事。 “姐姐若不想做第二个沈昭仪,就该懂,有些火,烧不到你身上,才最烫手。” 要是杨玉兰肯老老实实窝在华兰宫,当个透明人。 周霏其实真不在乎那个“皇后”头衔。 没儿子撑腰,凤位坐得再高,底下也是空架子,早晚被御史台喷成筛子。 当个手握实权的宠妃,香火不断,银钱不缺,事事说了算。 这才叫活得踏实。 周霏批过的奏本,司礼监照章执行,六部不敢拖延推诿。 但杨玉兰不同。 她入宫三年,从未主动求过一次恩宠。 母后是皇后,你生来就是储君。 只要她听话,不乱伸手,周霏倒不介意送她顶凤冠。 周霏在坤宁宫设宴,命尚衣监送来三套新制凤袍,全按皇后规制裁剪。 让她戴着,替自己站岗。 杨玉兰每日清晨必到坤宁宫请安。 行三跪九叩大礼,动作标准,毫无懈怠。 至于罗家小姐,嫁去瓦剌那一场。 江熠特意封她为“和顺公主”。 赏赐堆成山,礼数周全得挑不出刺。 也正因如此,元渠那边刚亮刀,瓦剌立刻收兵走人。 瓦剌前锋营已逼近雁门关,哨骑探到东临边军调动异常,立即传信王帐。 外头都传。 瓦剌攀上东临这棵大树了。 其实根本没这回事。 那会儿不过是江熠火气上来,直接掀了谈判桌,刀尖差点戳穿瓦剌使臣袍子。 谈判在紫宸殿西暖阁举行,瓦剌使臣措辞倨傲,三次打断江熠发言。 第69章 拉下马 后来虽解释清楚了,可场面终究难看,东临这边,确实有点失礼。 江熠罚俸三月,另拨银五千两,专用于修缮西暖阁被毁陈设。 正巧赶上皇后娘家的侄女罗姑娘跳支舞助兴。 本意是往江熠身边塞个人。 结果江熠脑子一转,当场拍板,赐婚! 江熠当即开口。 “罗氏娴静有德,堪配瓦剌世子。即日册封和顺公主,择吉完婚。” 行吧,这么办就成。 总好过真刀真枪干一架,打得血流成河。 两边都派出顶重要的小辈联姻。 大周公主、瓦剌世子。 送亲队伍从上京出发,由瓦剌首领的儿子拓跋焘亲自带队,护送回草原老家。 拓跋焘率瓦剌亲卫五百骑,在居庸关外三十里处接应。 双方在怀来驿设宴,交换婚书、盟约、世子生辰庚帖及公主八字批文。 等婚礼热热闹闹办完,眨眼就到三月底了。 春猎的日子也跟着到了。 “娘娘,咱带几条新做的绣花裙子去?” “娘娘,头上的钗子,您想挑哪几支?” “还有那对珍珠耳坠,要不要一并带上?” “梳头用的玳瑁梳,也得包好。” “少拿点吧。这趟就是散心,又不是去选秀,戴那么重的头面干啥?” 紫云挨近她耳边,声音压得低低的。 “奴婢听人讲,崔将军这次也随行。” 周霏眼皮一跳,立马把表情稳住。 “他是守宫门的大将,护驾是本职,来也没啥稀奇。” 第二天。 江熠牵着周霏的手,一起上了头一辆马车。 他先伸手扶她跨过踏板,指尖碰到她手腕处微凉的皮肤。 停了一瞬,才松开。 这一回,丽妃没来。 大皇子才两岁,离不得娘。 她早几天就去求了陛下,说这次就不凑热闹了。 宁嫔还在冷宫蹲着,连宫门都出不来。 张昭仪性子软和,不爱吵闹,嫌山里风大、马车颠,干脆推了。 她原话说得极客气,只道自己近日偶感风寒。 头昏眼花,大夫叮嘱须静养三五日,不敢冒然随驾。 颜美人肚皮圆滚滚的,快七个月了。 走路都得人扶着,更没法跟着折腾。 她晨起已有些胎动不安。 太医诊过脉后特意叮嘱要卧床歇息,少走动、避风寒、忌劳神。 所以,陪驾出来转悠的,就剩周霏、皇后、宋美人、李美人、孟美人这几个。 其余几位妃嫔或病、或禁、或孕、或辞,再无人能随行。 瞧见陛下过来,立刻翻身下马行礼。 等人都坐定,他才翻身上马,缰绳一抖,马蹄声清脆响起。 皇后和孟美人同乘一辆车。 车轮刚动,孟美人就憋不住了,小声嘀咕。 “娘娘,您瞅瞅汐嫔,白占了您该有的位子。” 皇后嗤笑一声。 “占就占呗。皇上乐意宠她,本宫还能拉她下来不成?” “可不是嘛!汐嫔把皇上盯得死死的,咱们这些日子,连龙袍边儿都没蹭着,怕是要守一辈子活寡喽。” “可你……真就认命了?” 皇后笑着问。 “唉,真可惜啊,你们这几个小美人,进宫才刚满一年,后宫都快变成没人逛的废园子啦!” 孟美人一听,心里腾地冒火,又憋得慌。 皇后忽然抬手掀开车帘,懒洋洋朝前头扫了一眼。 视线一下就黏在崔俊谦身上。 上次宫宴,这人眼睛就没离开过虞那日她穿月白云纹褙子,发间一支素银蝶翼簪,他多看了那支簪子一眼。 前锋队十二人,他排在最前。 队伍行至西华门外,他忽然勒马,回头望了一眼。 视线穿过人群,直落在凤鸾轿帘上。 她进宫时登记的籍贯是江南余杭,而他祖籍正是余杭青溪县。 过了会儿,她垂下手,帘子啪一声落回去。 “别光叹气了。抓汐嫔的小辫子,急不来,不过嘛……机会这玩意儿,有时候自己就踢着石头滚到你脚边了。” “瞧你一脸茫然?行,本宫这就点你一句。” “臣妾脑子笨,求娘娘指点迷津。” 孟美人屈膝跪下,额头贴着手背。 …… 他朝里头抬抬手。 “婉婉,往里坐。” 话音未落,已伸手掀开右侧垂帘。 他退后半步,微微侧身,让出通道。 “婉婉,累坏了吧?朕看你睡得小猪一样香。” “嗯……有点。是不是到了?” 外头没了马蹄声、号角声。 车厢里静得能听见自己呼吸,她立马反应过来。 准是到地儿了。 她掀开车帘,朝外扫了一眼。 见远处几面明黄旗子迎风招展,旗杆底下站着不少披甲侍卫。 车辕刚稳,江熠便抬手掀开另一侧帘子,利落地跃下车厢。 她跟着江熠下了车。 脚刚沾地,她略一偏头。 就看见江熠已经摘下腰间佩剑,交到随行内侍手上,又随手接过缰绳。 没过多久,江熠就乐呵呵跟一群大臣、几位妃子翻身骑马跑了,她站在原地没动。 为啥? 一是她压根不会骑马。 二嘛,既然崔俊谦跟来了,那他肯定要找她搭个话。 崔俊谦当时没应声,却把纸条折好收进袖袋。 果然,刚喘匀气,紫云就小跑着来了。 紫云走到近前先福了一礼,才仰起脸低声道。 “崔大人有急事,想单独见娘娘一面。” 她让紫云原地等着,自己提裙绕过一排侍卫,沿着一条踩得模糊的小径往北去。 一抬眼,就瞅见崔俊谦站在柳树底下,两手抱在胸前。 等她走近了,才松开手,垂下手去。 “晚柔……” 话刚冒个头,他猛地一怔,立马刹住,腰杆一弯,行了个大礼。 “汐嫔娘娘安。” “得嘞,快起来吧。你跟我沾着点亲,喊声姐姐都行,这儿又没外人,搞那么板正干啥?” “上回托你的那件事,办妥没?” “妥了。我跟太医院那位表哥通了气,说了咱们‘兄妹’这层关系,他也点头答应帮衬。药方已按你给的份例誊了三份,另备好两匣子丸药,明早便由驿马送往淮州。他亲口说,若有人查问,只管推说是旧年宫中御医传下的调理方子。” “成!我就信你这一回。” “那另一桩呢?长孙大人那儿,你想出辙没?” “您要出这口气,该找的人是皇后。长孙大人清清白白,朝里上下谁不夸一句好官?底下学生一大把,真把他拉下马,怕是要掀了半座京城。” “崔将军,你是不是把这官场想得太干净了?” 第70章 不长记性 “娘娘这话……是何用意?” “淮州那一刀,皇后递的刀,长孙无傲递的鞘。你说,他真的一无所知?” “我也想过这点…… 只是拖了这么久,证人散了,卷宗旧了,再挖怕是难。” “娘娘……臣,替您办。” 另一边。 江熠刚从猎场回来,脚都没歇,直冲周霏的帐篷。 他掀开帘子一看。 空的。 问守帐的小太监,小太监挠着头直摇头。 “没瞅见汐嫔娘娘人影儿。” 正说着,孟美人摇着团扇晃了过来。 “陛下,臣妾贴身的丫鬟说,刚瞧见汐嫔往北边那条小溪那儿去了……哎呀,巧得很,崔将军也朝那边走呢。” “孟美人!” 皇后突然抬高调门。 “汐嫔好歹是陛下的妃子,怎能随便跟外男碰面?” 孟美人扑通一下跪倒在地,眼圈说红就红,泪珠在眼眶里打转,却始终没落下。 “皇后娘娘明察!臣妾要是撒了一个字谎,天打雷劈!您不信?咱们现在就去溪边看看,一见真假!” 皇后听了,心里稳当多了。 江熠没开口说去不去。 孟美人偷偷瞄了好几眼皇后,张了张嘴想再添把火。 手腕却被皇后一把攥住,轻轻一按。 别出声。 周霏在江熠心里的位置,可不是吹出来的。 想一夜之间撬倒她? 难。 再说,人家哄皇帝的本事,一套接一套,甜得发齁。 这时候冷不丁来一句。 “您心尖上的人,正跟别的男人拉小手呢!” 谁信? 皇帝更不会立马翻脸。 他惯于权衡,长于忍耐。 哪怕心里泛起一丝波澜,脸上也只余三分倦意、七分漠然。 江熠站在原地没动几息,脚却已经抬了起来,朝北边小路迈了过去。 他嗓音低得像块石头砸在地上。 “走,去看看。要是孟美人撒谎……朕亲自定你欺君的罪。” “是~” 孟美人脸上的喜气快溢出来了。 她早就让丫鬟摸清了底细。 没十成把握,敢在这时候站出来挨刀? 这会儿她就等着看江熠暴跳如雷、当场发落周霏呢。 只要汐嫔倒了,后宫这盘棋,以后就全是她们说了算。 皇后也挺起腰杆。 孟美人马上挽住她胳膊。 两人肩并肩,一前一后,领着大队人马,匆匆往溪边赶去。 没过多久。 江熠顺着溪边慢悠悠地溜达,老远就瞅见周霏站在那儿。 她身边跟着两个常近身伺候的宫女,紫云和皎月。 可江熠刚把眼神往远处一扫,就撞上了崔俊谦那张脸。 他左手背在身后,右手虚扶在腰间佩剑的剑柄上。 两人面对面站着,离得挺近,正聊着什么。 “陛下快瞧!崔将军真跟汐嫔在这儿呢!臣妾早说了,我那小宫女眼尖得很,绝不会认岔!” 皇后一把攥住她胳膊往后猛拽。 孟美人一个趔趄,差点栽个跟头。 皇后立马往前半步,温声开口。 “陛下,孟妹妹年少心直,说话没轻没重。臣妾瞧着,崔将军兴许跟汐嫔打过照面、熟识些。为免旁人嚼舌根,不如让臣妾过去一趟,把人请来问个清楚?” 她柔声再问一遍。 其实,江熠他们藏得再好,也瞒不过虞她早让紫云在溪口守着了,专盯外头有没有人靠近。 所以江熠一露面,她就全知道了。 “陛下来了。” 崔俊谦身子猛地一僵,后背瞬间绷成一条直线。 “你…… 你把他引过来?还让他看见咱俩站一块儿?你想干啥?” 崔俊谦想到这儿,心口一揪,又疼又慌。 “咱们早被人盯梢了,躲也白搭。不如趁这会儿干脆亮明身份,认兄妹!以后走动起来,反倒更名正言顺。” 周霏语气轻飘飘的。 从她踏出营帐那刻起,就觉出有人在暗处盯她一举一动。 至于江熠…… 前几回她委屈受够了,眼泪咽都咽不下去。 这回,该轮到他尝尝心里发酸、喉咙发紧的滋味了。 不过,最后江熠到底没迈步上前。 可等了好一阵子。 周霏先走了,崔俊谦随后也离开了,江熠才慢悠悠转过身,抬脚离开。 孟美人眼瞅着皇上越走越远。 她心头一紧,慌忙伸出手,一把攥住皇后的袖子。 “娘娘,皇上他……” 明明亲眼看见汐嫔和崔将军并肩站在营帐外说话。 两人距离不过三步,汐嫔还笑着递了一盏茶过去。 皇上怎么会不发火? 皇上对汐嫔这宠法,真就到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地步? 要是这样,以后这后宫还有谁能压她一头? 哦,现在就没谁敢惹她。 孟美人整个人都懵了,傻站在那儿,手指还下意识揪着皇后袖角。 皇后斜睨她一眼。 下一秒,一甩袖子,快步追着皇上去了。 周霏心里清楚,他肯定瞧见自己和崔俊谦说话了。 她本来还想着,他怕是要当场冲过来问个明白。 结果呢? 没吭声。 连衣角都没动一下,只静静看着,直到她转身进帐。 这会儿进了帐,也没急着开口。 “臣妾给陛下请安。” “免礼。上哪儿去了?醒了也不知派人来报一声?” 周霏装作啥都没觉察,笑意不变。 “臣妾刚醒,胸口闷得慌,就出去透透气。巧得很,路上碰上崔将军,顺口聊了两句。” 没想到江熠一听这话,肩膀松了一截。 “是这样啊……不过婉婉,你跟崔将军,怎么搭上的?” 周霏立刻摆出一脸茫然,睁大眼望着“陛下忘啦?当年您派人去淮州接臣妾回京,那些差事办妥了没?崔将军他呀,是我继母嫁进崔家后生的长子。按家礼论,我得管他叫一声哥哥呢。” “皇上您真不记得啦?” 这话一问,江熠还真愣住了。 他确实不知道这事。 周霏往前走了两步,站定在他跟前,眼睛一眨不眨地盯住他,声音轻得像风刮过竹叶。 “皇上该不会以为,臣妾是那种拎不清、见个男人就黏上去的糊涂人吧?” 她等了一会儿,眼圈慢慢泛起一层薄薄的水光,猛地扭过头去,肩膀微微一绷。 “皇上……不信我?” “朕信。” 江熠脱口而出。 一听这话,周霏立刻转回来,用食指指甲尖儿轻轻蹭了下他下巴,小声嘟囔。 “这还差不多。” “走,御林苑那边早备好了篝火晚宴,听说还有烤全羊、果子酒,婉婉准喜欢。” 皇上一现身,两边顿时收声。 她被他牵着穿过众人视线,满朝文武齐刷刷跪拜磕头。 第71章 下不来台 路过崔俊谦时,江熠脚步一顿,特意停在他跟前。 那人正躬着身。 江熠垂着眼,懒洋洋道。 “崔卿,这还是你头一回入围场吧?感觉咋样?听说你骑术一绝,明儿校场比划比划?” 崔俊谦把腰弯得更低了些。 “臣这点手艺,连给陛下提灯都不配,哪敢往上凑?真闹出岔子,臣怕自己夜里都睡不踏实。” “陛下,先坐吧,百官都还躬着呢,腿肚子都在打哆嗦了。” 周霏悄悄勾住他小指,凑近他耳朵小声提醒。 江熠扫了一眼,抬手一挥。 “都起来吧。” 他大步走向主位,左边是皇后,右边空着的那张椅子,早早就为周霏留好了。 篝火很快点起来了。 可江熠呢? 筷子都没动几下,眼神却往崔俊谦那边扎。 周霏正琢磨着。 这事儿是不是就这么翻篇了? 结果江熠忽然一扬下巴,朝崔俊谦笑开。 “崔爱卿回京也有些日子了,朕忙糊涂了,还没给你封赏呢!你倒是老实,也不开口提醒一句?来来来,说说看,想要什么,尽管讲。” 这话一丢,全场顿时静了半秒。 随即底下嗡地一声,全扭头盯着崔俊谦。 崔俊谦唰地起身,站得笔直,眼睛直视前方,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臣就盼一件事。四海太平,百姓能安稳种地、好好睡觉,不再有人背井离乡,不再有孤儿寡母蹲在城门口讨饭。其它的,臣真不惦记,谢陛下厚意。” 但江熠哪会轻易松口? “哎哟,是朕格局小了,没想到爱卿志向这么高远。” “不敢当,这是做臣子的本分。” “对喽,本分嘛……国是稳住了,那‘家’呢?” 他唇角一翘。 “你常年在外打仗,老父老母在家牵肠挂肚,这孝字怎么写,朕替你想想。” 周霏侧过脸,瞄了江熠一眼。 他顿了顿,话头一拐,直接甩出一句。 “听说你还没娶媳妇?刚汐嫔又悄悄跟朕提了,你是她表哥,想让朕给你搭个线、定门亲。你自己咋看?” 周霏心头猛跳一下。 她下意识抬眼,满脸问号。 我啥时候讲过这句? 底下的崔俊谦也是一愣。 啥?晚柔这么跟皇上说的? “臣谢……” 崔俊谦刚开口,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略显干涩。 边上大理寺少卿沈涛就按捺不住,抢着往前凑了一步。 “陛下明鉴!老臣家里二闺女,还没许人家呢!前阵子听人夸崔将军文武双全、一表人才,小姑娘回家就念叨好几回。”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模样性子,都随她娘,温婉知礼,针黹女红样样拿得出手。” 江熠从开口问崔俊谦起,眼睛就没离开过虞她低着头,安安静静坐着,脸上看不出喜怒。 左手搭在膝上,拇指指腹缓慢摩挲着食指第二节指骨。 当皇帝的,嘴上不说,心里却忍不住较劲。 哪怕崔俊谦干干净净,没半点错,他也烦。 烦得很。 之前沈涛没插话时,周霏一直稳如茶盏。 可沈涛一开腔,江熠立马觉出身边温度变了。 她指尖一缩,手背绷紧。 端起茶盏连抿两口,喉间轻轻一动。 难不成……婉婉真对她这位表哥,和旁人不一样?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便觉得耳根发热。 她垂下眼,盯着盏中浮沉的茶叶,不敢再往深处想。 他赶紧别开眼,不再琢磨,重新盯住崔俊谦和沈涛。 沈涛那番话,他起初只当客套听听,转念一想。 沈家清正,崔家硬朗。 两家结亲,倒真挺合适。 “沈家世代忠厚,你说的二小姐,是不是上京城里那个出了名的知书达理、弹琴画画样样拿得出手的姑娘?” 沈涛点头如捣蒜,面上满是掩不住的得意。 “正是正是!小女资质平平,没想到陛下连这个都知道!” 沈涛两个闺女都出挑,他打心眼里觉得配得上崔俊谦。 大女儿已许了户部侍郎之子。 二女儿聪慧灵秀,诗文工整,琴艺尤精,曾得太乐署老乐师亲口夸赞。 他早年摸清宫里就一个汐嫔独得恩宠。 其余人都在屋里数灰尘,托人反复打听三个月,确认属实,便打定主意不让闺女进宫。 怕她独守空房、夜夜枯坐,心头发紧,饭都吃不下。 沈家姑娘适婚未订亲,就得照规矩进宫参选,这是祖宗铁律。 他不想破例。 所以早早打起小算盘,想趁早把人嫁出去。 崔俊谦,正好撞在他这个盘算的点上。 再合适不过了。 平日出入低调,从未传出半点风流话。 这沈大人咋还揪着这事不放? 上次自己说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拒绝得干脆利落。 怎么他反倒越挫越勇,硬要把闺女往自己跟前推? 刚才皇上刚随口提了一句赐婚的事。 自己本打算含糊两句,糊弄过去就算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推脱的话,比如军务繁忙、尚未立功、不敢高攀之类。 他下意识攥紧袖口,指节微微泛白,却还是站在原地,纹丝未动。 结果他干站在那儿,一个字也没蹦出来。 还是皇后先开了口,打破了这层僵硬的壳。 她端起茶盏,指尖轻轻拨开浮沫,吹了口气。 热气氤氲中,她声音缓和,却字字清晰。 “崔将军啊,本宫知道你文武双全,是个顶顶难得的好苗子,也懂你心里装着大事。” 她略作停顿,目光落在崔俊谦脸上,语气微沉。 “可再大的抱负,也不能一直单着啊!” “沈大人家的千金,在京城可是响当当的,才貌双全、家世清正,这么好的亲事摆在眼前,换作是本宫,早跪着求皇上点头啦~” 她说完还掩嘴一笑,帕子半遮脸。 周霏垂着头,袖口遮住半只手。 崔俊谦眉心深陷,两条竖纹从鼻翼两侧延伸至额角。 皇后心头一亮。 呵,有戏。 她搁下茶盏,瓷器轻碰案几,发出一声脆响。 皇后眨眨眼,故作惊奇地追问。 “哎哟?崔将军怎么不说话?莫不是……心里早就有人啦?所以瞧不上沈家姑娘?” “爱卿,真是这样?” 周霏放下杯子,浅浅一笑,声音轻而稳。 “娘娘说笑了。崔将军哪会看不上沈家姑娘?您这么一激,倒显得沈大人和崔将军都下不来台了。” “哦?” 皇后歪了歪头。 “那汐嫔是心里另有主意?早替崔将军相中了谁家姑娘?” 周霏脸上一点没垮,笑得比刚才还甜。 第72章 圣旨 “老话说得好,挑错人,一辈子都跟着吃亏。沈大人,您真不打算问问崔将军——愿不愿意娶您家二姑娘?” 沈涛一扭头,正对上崔俊谦。 崔俊谦语气平静。 “回陛下,各位娘娘,臣心意已定。沈家二小姐金枝玉叶,端方守礼,德容言功俱佳,臣出身寒微,家无显赫门第,更无煊赫功勋可配其身,实在不敢高攀,只能辜负圣恩与沈大人的厚爱。” 沈涛脸腾一下烧起来,气得声音发颤。 “崔将军这话……是嫌我女儿不够格?” 江熠脸上的笑早没了,唇线压成一道冷硬的直线。 可崔俊谦帮她是情分,她哪能拿他下半辈子当人情还? 她伸手攥住江熠手腕。 “陛下……臣妾有点犯晕……” “啊?怎么突然这样?” 江熠将她揽进怀里,扶她在身侧坐下,半边身子虚虚护着。 抽出帕子替她擦汗,抬眼朝赵元福使了个眼色。 快叫太医! 崔俊谦还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见她靠在皇上怀里,手一紧,默默低下了头。 沈涛还杵在原地,脸黑得像锅底,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本来借着酒劲壮胆把二丫头推出来求婚,结果当场被拒。 晚风一吹,酒醒了大半,额头沁出冷汗,手心发凉。 他僵在那儿,望着御座上那位。 皇上眼里只剩怀里的小娇娘,根本没空搭理他。 周霏肚子一阵阵发紧,冷汗从鬓角渗出,脸色瞬间褪尽血色。 太医还没进门,她身子一软,直接倒在江熠怀里。 “婉婉!” 江熠心口一沉,嗓子哑了,手指迅速探向她颈侧脉搏。 抬头扫了一眼满殿人,今儿这赐婚,彻底泡汤了。 他一把抱起她,转身就走,步子又急又稳。 沈涛僵在那儿,抬眼瞪着崔俊谦,鼻子里重重哼出一口气。 崔俊谦脸上没啥波澜,心里却松了一大口气。 他盯着皇上把人打横抱走。 周霏脑袋软软靠在江熠胸口,睫毛垂着,嘴唇苍白。 刚才皇上没当场定下婚事,八成是晚柔中途搅和的。 可皇上心思太难猜。 这会儿已经开始拿话试探他了。 要是晚柔铁了心不点头,死活不让赐婚……皇上会怎么琢磨他这个人? 帐篷里。 孙太医刚给周霏搭完脉,起身朝皇上快步走来。 “启禀陛下,汐嫔娘娘怕是吃了不合适的东西,肚子才一阵阵抽着疼。今晚可碰过凉的、生的?” “吃了几只螃蟹。” 周霏捂着小腹,声音发虚。 太医点点头。 “这就对了。娘娘体寒,蟹性太冷,一吃准闹肚子。” 江熠一听,抬手示意太医去开方子。 他转身就把人轻轻圈进怀里,一手托住她后背,另一手覆在她小腹上方。 “以后那些凉飕飕的,一口别碰。” “臣妾记住了。” 周霏仰起脸,唇色略白,眼尾微红。 江熠垂眸看着她,眼神沉得像口深井。 他琢磨不透。 这一遭,到底是她顺手推舟,还是真碰巧倒霉。 但愿……不是故意的。 周霏静静回望他,眼底浮着一层浅浅的算计。 她在盘算,该怎么开口,让皇上打消给崔俊谦指婚的念头。 虽说刚才借着肚子疼把宴席截停了,赐婚的事也卡住了。 可男人一旦认准一件事,哪会轻易放手? “陛下……方才,是想给崔将军许亲吗?” 她先开了口。 江熠目光落下来,黑沉沉的。 他坐在紫檀木雕花大椅上,手指松松搭在扶手上,指节分明,纹丝未动。 袖口微垂,露出一截冷白的手腕,腕骨清晰可见。 他没立即应声,只是盯着她。 “婉婉这是要替他说话,求朕别硬塞这门亲?” 他开口了,语调平缓。 周霏咬了咬舌尖,稳住声线。 “陛下这么看臣妾,难不成连臣妾亲哥的醋也要喝?” 说完,她顺势往他怀里又缩了缩,脑袋贴着他胸口,语气放得又软又诚恳。 “臣妾只是觉着,崔将军跟沈小姐性子不合,日子长了,一个冷着,一个委屈着,何必强凑一对呢?” 江熠指尖顿了顿,慢悠悠挑起一边眉毛。 “哦?那婉婉觉得,谁能当他的正头娘子?还是说,谁才是他心里早就定了的人?亦或者……婉婉今儿见了他,觉得他早就有心上人了?” 周霏一听这话,脸唰一下就白了。 “陛下这话……是认准了臣妾跟崔将军私下串通?” 江熠当场愣住。 “朕就是……不太乐意婉婉老把心思搁别的男人身上。” 周霏眨眨眼,突然笑开,声音都亮了几分。 “哦,所以陛下是在酸崔将军?” 她抬起胳膊,指尖轻轻勾住江熠后颈。 她就这么看着他。 美人凑这么近,江熠耳根一下子热得发烫。 他堂堂一国之君,能为个大老爷们儿吃醋? 笑话! 东临城里,但凡他眨下眼,满京城的闺秀都能排到朱雀门外! 他在心里反复念叨。 我不信邪。 我就是看他不顺眼。 主要是他一来,婉婉眼里就没他了。 从前见了他就扑上来喊陛下,现在倒好,说话前还得先抬眼看看崔俊谦在不在场。 “朕只是觉着,崔爱卿英武不凡,沈家二姑娘才名在外,两人站一块儿,倒是天造地设的一双。” 周霏点点头。 用力点了两下。 是啊,崔俊谦练剑练得虎虎生风,沈二小姐写诗写得行云流水。 一个敢冲阵,一个敢谏言。 家里都是高门大户,谁也不矮谁一头。 婚事提上宗正寺议程,礼部已备好吉日初选,六礼所需聘礼单子也已呈至内廷备案。 这婚事,闭着眼挑也挑不出错来。 “对,皇上说得挺在理的。” 江熠一听这话,当场怔住。 “你刚才不是还直摇头,嫌朕乱点鸳鸯谱?” 赵总管掀帘进来。 “启禀皇上,崔将军说了,他乐意迎娶沈家二姑娘!本想亲自来谢恩请旨,结果喝高了,舌头都打结,只好托奴才跑这一趟。” 崔俊谦答应娶沈家二小姐? 江熠指尖一顿,搁在案几上的酒杯微微晃动。 他迅速抬眼,盯住赵总管,确认道。 “当真?” 赵总管躬身点头。 “千真万确,崔将军亲口说的。” 江熠心头那块石头“啪”一下落地。 “瞧见没?崔爱卿果然懂分寸!沈二姑娘嫁他,真不亏!” 他坐直身子,抬手拍了下案几,随即唤人再斟满一杯,手腕一扬,仰头饮尽。 第73章 大事不好 他乐得不行,端起酒杯连干三盏。 可周霏却呆住了。 她记起上月宫宴,崔俊谦立在阶下,抱拳作答,声如金石。 当时她坐在江熠身侧,听得很清楚。 那时他语气坚定,眼神毫无动摇。 莫非……是为了她? 江熠笑着揽住她肩膀,把药碗凑到她嘴边,一勺一勺喂进去。 喂完还问。 “心里高兴不?” “崔将军自己点了头,臣妾当然没话说。这桩婚事,本来就跟臣妾扯不上半点关系。” 尾音落下时,喉间轻微颤动了一下。 跟臣妾,本来就扯不上半点关系。 圣旨当天就下了,礼部连夜备案。 才过两天,他们还没返京呢,春季围猎还在热乎着。 江熠已经派快马回都城,催钦天监抓紧合八字、挑黄道吉日。 原以为好日子马上就要落定。 结果吏部那边把生辰一核,翻来覆去算几遍,最后甩出个日子。 腊月十六,上元节前五天。 这个日子被钦天监复核确认,又由礼部签押加印,正式呈送御前。 现在才是正月头,要等到年底才能办喜事。 周霏听沈涛念完黄历册子,没说话。 江熠还想早点办,提前三两个月。 他当场拟了折子,打算明日早朝递上去,请钦天监另择吉期。 可沈涛一听,立马乐呵呵摆手。 “不急不急!这日子好得很!咱们先把庚帖换了,三书六礼走扎实,让俩孩子慢慢相处,多好啊!” 他一边说,一边从袖中掏出一张红纸,上面已用工整小楷写着周霏的生辰八字。 他笑得眼角褶子都堆起来了,一口应下。 刚拐过林子,草丛里窸窣一响。 一只野兔窜出,又飞快钻进对面灌木丛里。 紫云猛地顿住脚。 “哎哟差点忘了!今晚皇上约娘娘去后山温泉泡澡,得赶紧往水里撒花瓣!这两日因为崔将军的事,皇上和娘娘之间,多少有点闷气了~” 她把铜盆换到左手,右手迅速从腰间荷包里摸出一个小布包。 皎月抬头瞅了眼天色。 “可不是嘛!得快点!好在皇上今儿忙政务,咱还来得及准备。等娘娘一泡,准能和皇上重拾热乎劲儿!” 两人立马加快步子。 就在她俩刚走远,后头有个穿宫装的姑娘不动声色地杵在那儿,屏住呼吸,将每一句话都听进心里。 等脚步声彻底消失,她立刻转身快步离去。 没过多久,皎月和紫云钻回帐子里。 帘子被掀开又迅速落下。 紫云掀帘子进来,直奔周霏身边,压低嗓子开口。 “娘娘,最近老觉得背后有双眼睛盯着,刚才跟皎月说那几句话,是故意扔出去的钩子。” 她眉头拧着,眼巴巴瞅着虞“娘娘,到底是谁啊?今晚怕是又得提着心过喽。” “进宫那天起,哪天不是踩在刀尖上走路?这后宫就跟开大锅的油锅似的,人下去,连个泡都不冒。人藏在暗处?行啊,本宫就搭台子,把人请出来。” 紫云忙接话。 “奴婢按您早先交代的,把话说全了,就说您跟陛下拌了嘴,今儿晚上陛下邀您上山泡汤的事儿,也当着那人面抖搂出去了。” “就是还不晓得对方想怎么下手,咱们该往哪边防才稳当?” 她眼角微微下压,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荷包边缘,声音压得更低。 “今日随行的贵人里,能近身传话、又能不动声色盯梢的,统共不过三四人。” 这次随行春猎的人里,跟自己死磕最狠的,明面上就一个皇后。 别人想不起来,皇后这儿准没错。 可皇后现在不亲自动手了,八成是支使身边那个孟美人干的脏活。 孟美人昨儿还特意绕到周霏帐外,借送点心多站了半盏茶工夫。 那眼神飘忽,不敢直视,却总在周霏转身时悄悄抬眼。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她们要演戏,本宫就陪到底。” “紫云,上次你给我的那颗避毒丸,再掏一颗出来。” 她伸手摊开掌心,语气平静,手指却微微绷紧。 紫云从荷包里取出一只小巧的白瓷瓶,拔开塞子倒出一粒青灰色药丸,稳稳放在她手心里。 “万一下了黑手,好歹能兜住一口气。” 她攥紧药丸,指节微微发白。 周霏坐的软轿停在山顶平台。 四名侍卫无声退至轿后三步远。 轿帘掀开,她踩着踏凳落地。 山腰上盖了座小宫殿,里头正汩汩冒着热气腾腾的温泉。 泉眼位于主殿正中,石砌圆池内水色澄澈泛青,水面浮着几片新采的芙蓉花瓣。 “陛下啥时候到?” 她站在殿门前,抬眸望向山下。 “回娘娘,陛下正和沈大人他们在营里议事,特地吩咐您先入殿,不用候着。” “行,你们都撤了吧。” 四名侍卫躬身退下。 山后那片林子边上,崔俊谦早已站在那儿。 是周霏打听到江熠今晚行程后,悄悄让人把他唤来的。 传话的宫女只说。 “娘娘在山顶温汤殿等,事急,勿迟。” 他没问缘由,也没推辞,换衣束发,步行上山,比轿子还早到了半刻。 周霏踏着满地干叶子往前走。 崔俊谦闻声回头。 “娘娘找臣,可是有要紧事?” “崔俊谦,你明明不愿,为何点头应下这门亲?那天我在御前替你挡话,图的不是让你跳进火坑里去。” 崔俊谦直接把话茬截了过去。 “晚柔,进宫这事儿,你心里清楚,根本不是你自个儿乐意的。但既然你铁了心要讨债,那手就得稳、心就得硬。别一遇上点风吹草动,就乱了方寸。” “比如,拿我当棋子使。” 崔俊谦语气一转。 “今儿夜里,你托人给我递消息约我见面。同一时候,另一个人,也给我塞了张条子。” “所以……有人故意把你往这儿引,就想让陛下撞见咱俩私下碰面,坐实咱们还有来往?” 崔俊谦点点头。 “八成就是这路数。” “说不定,陛下的人马,这会儿已经摸到半道上了。” 话音刚落,崔俊谦突然浑身一烫。 他嗓子发紧,低吼出声。 “糟了!” 周霏立马绷紧身子。 “出啥事了?” 他牙关咬紧,终于想起。 来前路上,一个没见过的丫鬟递来一杯茶,他接过来一口饮尽。 原来打的是这个主意! 颤声娇药性猛得很,才几息工夫。 他眼皮直跳,视线发飘,再看周霏,喉咙里就忍不住往上泛热气。 第74章 动手脚 周霏一把拽住他胳膊。 “快走!连你这样的高手都扛不住,再拖下去,脑子烧糊涂了,什么计划、什么翻身,全得泡汤!” “走不掉了。” 他额角青筋直跳,死死压着翻腾的燥意。 眼睛红得像要滴血。 真走了,她咋办? 江熠怕是抬脚就到。 更别提,草丛那边黑影一闪,早有人蹲在暗处盯死了他! 他伸手一揽,把她拽进怀里。 “你抽什么疯?崔俊谦!” 她话没说完,嘴就被他堵住了。 他在拼命忍? 可这节骨眼上……江熠随时会杀出来啊! 正琢磨着,他忽然松开她,身形一撤,退开半步。 脚跟踩断一根枯枝,发出轻微“咔”声。 “人走了。” 周霏立刻扭头往后扫。 黑黢黢的林子,只有树影晃动,哪来的活人? 可崔俊谦不会瞎说。 她一扭头,就想赶他走人。 哪晓得崔俊谦“唰”一下,从袖子里摸出把寒光直冒的匕首。 下一秒,他一把攥住她的手,猛地往自己肚子上狠狠一捅。 五指死死扣住她的手腕,不容她半分迟疑或抗拒。 周霏当场傻住。 眼睁睁瞅着血“咕嘟咕嘟”从他小腹往外冒。 她手一抖,立刻松开刀柄,踉跄往后退了两步。 脑子还没转过弯,他就一把将她摁倒在地,压着嗓子急道。 “皇上来了!” 手掌按在她后颈,力道极大,强迫她面朝地面。 另一只手迅速扯下腰带,一圈圈缠紧匕首刀柄,勒进皮肉里。 她心头一亮,立马懂了。 回头一望,果然见远处火把摇晃,影影绰绰全是人影。 江熠的人马,已经奔这儿来了。 江熠一路哼着小曲儿,满心盼着去山顶那座独门独户的温泉宫里和周霏碰面。 可一脚踏进宫门,四下张望,人影都没一个。 守在温泉池边的小宫女缩着脖子凑上前,声音发颤。 “回陛下……汐嫔娘娘……去了后山。” 江熠脸色唰地沉下来。 “后山?她去那儿干啥?”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 “不是早交代好了,让她在这儿老老实实等他?” 正僵着,忽听扑通一声,又一个宫女连滚带爬扑到跟前,膝盖一软跪倒,抖得像筛糠。 “陛……陛下!崔将军……也在后山!” 崔俊谦? 江熠脑子“咯噔一下。 刚才还嘴角带笑呢,这会儿脸直接拉长了。 “去后山。” 话刚落地,他斜睨一眼地上抖得不成样的陌生宫女,眼皮一掀。 “赵元福,把这个丫头盯死,别让她乱跑。” “哎,奴才明白!” 赵元福立马应声。 他侧身往前半步,抬手招来两名侍卫。 一人站定宫女左后方,一人立于右后方,三人呈三角之势围住她。 林子暗处,孟美人扒着树干悄悄瞧着。 见江熠真领着人往那边去了,嘴角一勾,露出抹得意的笑。 皇后说的,还真准。 汐嫔和崔俊谦。 果然是藏不住的猫儿,稍一撩拨,就自己蹦出来了。 她派去的人刚回来报信。 说两人在后山幽僻处搂搂抱抱、亲亲热热,根本没刹住车! 就等皇上亲眼撞见这一幕了! 这边,周霏瘫坐在地。 崔俊谦捂着伤口趴着,血顺着指缝往外淌。 身后脚步声越来越近。 她猛一吸气,脸上的表情立刻垮下来。 惊慌、懵圈、手足无措。 紫云也吓白了脸,扶着她胳膊直打哆嗦。 崔俊谦喘着粗气,一手按着肚子,一边咬牙挤出几个字。 “汐嫔……你……你……” 话没说完,紫云忽然瞄见林子外晃动的火光,扯开嗓子就喊。 “陛下!陛下您快来看看啊!” 赵元福耳朵一竖,立马朝江熠禀报。 “陛下!是汐嫔娘娘的贴身丫鬟紫云!声音从后头林子里传来的!” “走!” 江熠眼皮狠狠一跳。 刚听说周霏跟崔俊谦在后山碰上了。 他心口猛地一紧,一股子火噌地就窜上来,手都攥得发白。 等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地方,人直接傻在原地。 江熠愣住了。 赵元福也跟着僵在那儿。 只见周霏瘫坐在地上,抖得厉害。 她对面,崔俊谦捂着胸口歪在地上,血从他指缝间不断涌出,滴落在地面。 那把带血的刀,就那么明晃晃地躺在两人中间,刀刃朝上,血珠顺着刀尖缓慢滑落。 “这……出啥事了?” 江熠盯着地上缩成一团的她,嗓音有点哑。 周霏听见他声音,猛地一颤。 这才抬起头,眼睛湿漉漉地望过来…… 眼神里先是慌,接着是愧,最后只剩一团蒙蒙的水汽。 她嘴唇哆嗦着,声音断断续续,气息不稳。 “陛下……陛下,臣妾杀人了……真不是有意的……” 话没说完,两颗滚烫的泪珠“啪嗒”砸下来。 他根本顾不上追问前因后果。 一把扯下自己身上的玄色披风,兜头就把她裹严实了,打横抱起就走。 脸沉得能滴墨,侧头对赵元福低吼。 “太医!快叫太医来!人先别咽气,话还没问明白!” 进了殿门,她还是不肯松手,身子软乎乎地赖在他怀里。 他也没放,索性抱着她一起坐进那张祖制紫檀大椅里。 “陛下……帮帮臣妾……臣妾真不是存心的……” 她垂着眼,眼泪一颗接一颗往下掉,肩膀还微微发抖。 “臣妾跟崔将军……是在后山岔路上撞见的,随便说了几句话。谁知道他突然就跟中了邪一样,眼睛通红,往前扑……臣妾脑子一片空白,只看见他腰上挂的刀,顺手抽出来,就……就往他身上捅了……” “他……他不会真不行了吧?臣妾……臣妾从来没见过血啊……” 江熠听完整段话,额角青筋直跳,牙关咬得咯咯响。 “他敢对你动手动脚?!” 周霏懵了一下。 江熠低头看她,小脸惨白,眼睫湿透,手还在他衣服上抓得死紧。 他喉结动了动,赶紧缓声补了一句。 “崔俊谦是练家子,你是个姑娘家,力气能有多大?刀尖进去一寸都难。他要是真被你这么轻轻一戳就没了,那也怪不得别人,只能怪他自己功夫太潮,身子骨太虚。” 他心里还是咯噔一下。 崔俊谦咋就突然来这么一出? 这人平日里稳重有分寸,行事向来滴水不漏,今夜举动实在反常。 脑海里猛地蹦出宫女那句嘀咕。 “崔将军今晚眼神不对,盯着贵妃娘娘看了好几回。” 第75章 猫腻 赵元福立马会意,低头退了出去。 “可臣妾当时真使了劲儿……吓懵了都!” “臣妾琢磨着,这事肯定没表面看着那么简单。崔将军早跟沈家定下亲事了,图啥呀?非要今晚干这种蠢事?陛下您偏偏这时候撞见……这不是硬把臣妾往火坑里推?清白毁了不说,崔将军脸上也挂不住啊!往后崔家沈家撕破脸,谁也落不着好……” 江熠点点头。 “查着呢,人已经派出去了。” 今儿夜里,他亲眼看着晚柔把刀扎进崔俊谦身体,却连半步都没越界。 光凭这点,他就信她清清白白。 没多久,太医奔进来跪倒。 “启禀陛下!崔将军伤口浅,包扎妥当了。可臣刚给他诊脉……查出崔将军体内,中了‘颤声娇’!” 周霏手指一收,死死攥住江熠的手腕。 江熠眉心拧紧。 “朕倒要瞧瞧,谁这么大胆子,敢在朕眼皮底下玩这套阴招!” 果然,赵元福领着人匆匆进门,事情已水落石出。 崔俊谦裹着纱布,脸色灰白,坐在殿里,人已被押进来了。 给他送茶的那小宫女一见他,腿一软,脸唰地惨白如纸。 崔俊谦压低嗓门。 “谁叫你来的?图什么?” 宫女眼睛不敢抬,声音细若游丝。 “奴婢……奴婢真不知道啊……” “不说?” 他冷笑一声。 “后山野狗成群,牙口好得很,把你嚼碎了,一块块喂进去,它们吃得可香。” 话音还没散,皇后就带着一群人闯进来了。 “皇上,听说您受伤了?” 皇上抬手挥了挥。 “朕好得很。伤的是晚柔。” 皇后目光扫过去。 只见那姑娘缩在皇上身边,小脸埋在他胸口,肩膀一抽一抽的。 江熠语气冷硬。 “还不赶紧招?” 小宫女一见孟美人进门,视线钉在她身后的宝川脸上,嘴唇直打颤。 崔俊谦黑沉沉的眼睛一抬,直直看向龙椅上的人。 “陛下,她既然咬紧牙关不肯讲,那就交由臣来问吧。” 话没说完,他伸手一抄,直接从侍卫腰上抽了把刀。 锵一声横在宫女脖子上。 “饶命啊大人!饶命!” “说。” “是……是宝川姑娘……” 宫女眼泪鼻涕一块儿淌,嗓音嘶哑发抖。 “是她找上门来,硬塞给我一杯茶,让我送过来……呜呜,奴婢真不知道茶里有东西啊!就算借我十个胆子,我也不敢害主子啊……” “宝川!你这个吃里扒外的贱货!” 孟美人腾地站起来,扬手就是一记耳光。 宝川整个人懵了,身子一歪,跪坐在地,右手死死捂着火辣辣的脸颊。 “奴婢……” 她刚抬头,孟美人又瞪过来了。 眼下这种场面,谁先松口,谁就死定了! 她爹娘兄弟还指着她活命呢…… 宝川咬紧牙,额头抵着地面,肩膀控制不住地抖。 她不敢抬头,不敢呼吸太重。 “是奴婢糊涂!是奴婢见主子不受宠,心里着急,才鬼迷心窍做了傻事……求美人开恩,饶奴婢一条命!” “你啊你……叫本宫怎么讲你好……” 孟美人抬起袖口按了按眼角。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扑通一声,跪在宫女旁边。 她垂首伏低,一边哽咽一边叩首。 “皇上,是臣妾管教无方,才让底下人失了分寸……虽说这事臣妾毫不知情,可宝川到底是我陪嫁来的丫鬟,求皇上念在臣妾多年恭顺的份上,从轻处置……” 就在她暗自松气,以为这事就要翻篇的时候。 抬眼就撞上皇上那双冷冰冰、像刀子似的黑眼睛。 江熠不耐烦地皱眉。 “孟美人,你当朕是三岁小孩?你不说句话,你那个小丫鬟敢自己拿主意?” 孟美人跪在地上动也不敢动。 她真没指使过啊! 她当时只是站在廊下。 远远望了一眼崔俊谦与汐嫔说话的样子,就立刻转身走了。 之后所有事情,都是皇后身边那个姓林的女官亲自来传的话。 皇上怎么一口咬定她在撒谎? 本来嘛,见皇上没罚崔俊谦和汐嫔,她早想破头都没想到下一步该怎么走。 她反复揣摩圣意,又私下打探宫人言语。 始终摸不清皇上究竟在查什么、信什么。 是皇后私下找她,神神秘秘说。 汐嫔跟崔将军早年还有情分。 只要稍微推一把,就能让皇上看清这两人暗中勾连的真面目。 皇后还说,这事由她出面最稳妥。 因为她是孟家嫡女,家世清白,言行有度,不会惹人疑心。 谁能想到,这步棋刚落子,整盘全崩了。 那封密信根本没送到该去的地方。 反而被内侍监截下,原封不动呈到了御前。 皇后坐在边上,端起茶盏,慢悠悠喝了一口。 孟南汐好歹是中书令的掌上明珠,咋能笨成这样? 动手前都不想想退路? “孟美人,皇上问你话呢,你怎么哑巴了?” 皇后开口,语气平平淡淡。 孟美人猛地抬头看向皇后,眼神里全是慌乱。 我可全按您说的做的啊! 每一步都照着您的吩咐来。 您现在这是……打算袖手旁观? 让我一个人扛下所有? 周霏依偎在江熠怀里,静静听着。 若没有皇后在后头撑腰,孟南汐哪来的胆子碰崔俊谦和汐嫔? 孟南汐进宫才三个月,连后宫各司主事的名字都记不全。 她轻轻拉了拉江熠的袖子,声音软软的。 “陛下,要不咱们顺藤摸瓜,查查这颤声娇是从哪儿流进宫的?谁经的手、谁收的钱、谁经的门,不就什么都清楚了?” 又扭头望向孟美人,语气温和。 “孟妹妹跟我素来没过节,平日连话都少说,她为啥要害我呀?” 孟美人一听,脑子嗡一下醒了。 她懂了。 皇后不要她了,但周霏肯拉她一把! “对对对!臣妾真的一点不知情!求陛下彻查!” 江熠眯了眯眼,这事果然有猫腻。 当即吩咐。 “去!把那丫鬟最近见的人都列出来,她住的屋子翻个底朝天。再查清楚,近一个月,哪座宫里动过这东西!” 说的就是颤声娇。 圣旨一下,皇后指尖一紧,悄悄咽了口唾沫,袖口微微抖了一下。 周霏被吓到了,侍卫出去半天没回音。 她不安地攥了攥江熠的衣角,指节泛白。 江熠一下子听懂了她话里的意思。 马上挥挥手,让所有人退出去。 第76章 禁闭 案子该查还得查,人也得先关着。 估摸着天亮前,就能出个准信儿。 周霏不再揪着不放。 是因为崔俊谦表面镇定,脸色却明显发白,额角渗汗,嘴唇泛青。 他刚才一激动,伤口又裂开,血慢慢渗出来,在白布上晕开一片红。 今晚这事,她压根儿没料到,崔俊谦竟会在这个节骨眼上,还拼着伤身子也要护着她。 他明明连站稳都费力,却硬是往前半步,把所有话头都拦在自己身上。 更让她心头一热的是,他连自己流血都没顾上,光想着怎么替她挡下那口黑锅。 再一个原因……她心里也清楚。 这点小把戏,扳不倒皇后。 那女人惯会挑软柿子捏。 孟美人一向老实,又没靠山,背黑锅最合适。 人都走干净了,她还是忍不住往他怀里缩,手抓着他衣襟,指节都泛白。 江熠没多说,只一下一下轻拍她后背。 等她肩膀彻底松下来,呼吸也匀了。 他才悄悄松了口气,眉头也跟着舒展开。 这才想起自己今儿是为啥来的。 难得软下声来。 “要不要泡个温泉?你吓着了,热水泡泡,人能松快些。” 晚柔轻轻点头。 “陛下,孟美人不是坏人。今晚这事,真不是她干的。” 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说完后静静望着江熠的眼睛。 江熠顿了顿。 “案子还没水落石出,你就敢打包票?心也太软了吧。” 晚柔摇头。 “不是心软,是知道她没那胆子,也没那手段。” 她说话时下巴微抬。 “孟美人入宫两年,从没单独见过陛下,连请安都靠排班轮值。她连御前说话的机会都没有,哪来的门路弄到‘颤声娇’?” “我们俩压根儿没过节。谁会下这么狠的套,就想往我身上泼脏水?除了长孙敏儿,我想不出第二个人。” 她顿了顿。 “她上月在我宫门外徘徊三次,每次都在我出宫赴宴前一刻。彩云还曾替她递过一张折纸鹤,我没拆。” 她仰起脸。 “陛下就没想过……孟美人,可能也是被人推出来当替死鬼的?” 江熠没接话,眼底暗了下去。 这事确实顺得太邪门了。 孟美人被押来时,鞋底沾着东六宫后巷的泥。 那条巷子夜里禁行,除非有人引路、开门、放行。 颤声娇这种药,外头买不到。 宫里能沾上边的人,掰着手指数都不用数几个。 御药房有登记,尚药局有存档,每味药材进出都有三道签印。 能绕过这三道关卡取药的人,不会超过五个。 他忽然记起,皇后身边那个彩云,从前常给长孙敏儿煎药调身子,懂偏方,会认草药。 水底下,江熠闭了闭眼,缓缓沉进温水里。 好一会儿,他才猛地从水里冒出来。 哗啦一声。 晚柔盯着他。 “陛下不吭声……是不是已经盯上谁了?” “这事,朕亲自查。” “皇上要是真揪出了那人,能不能让我亲手收拾?” “你想怎么收拾?” “有债还债,有火撒火,我这脾气,打小就这样。” “回头再说。” 他一把揽住她腰。 晚柔掰开他手。 “您连话都不肯松口。” “我就想亲自问那人几句话,这也不行?” 还说什么全天下就你一个……呸! 糊弄鬼呢! 现在把她牢牢裹在怀里,他脑子嗡的一声,差点炸开。 “陛下,臣妾忽然改主意啦!其实吧,那人也不一定非得我亲手收拾,要不,今儿就到这儿?” 周霏睁圆了眼,小脸一绷。 刚才皇上自己说的。 江熠本来眼里全是火苗,一听这话。 他脑子当场卡了壳。 等回过神,人已经一个猛子扎进水里。 哗啦一声破水而出,湿漉漉地站到她跟前。 手一伸,攥住她手腕。 “晚了。” 回京城那会儿,她蔫头耷脑,连话都懒得讲。 紫云凑近些,压着嗓子劝。 “娘娘,您别憋着呀!这事明摆着是孟美人被人当枪使!原想着陛下看穿她没这胆子、没这脑子,顺藤摸瓜揪出皇后那边的尾巴,谁成想……” 查? 查个空! 不但皇后半根汗毛没碰着,陛下反倒夸她温良恭俭、有后妃之德。 就因为人是她亲手找出来的。 第二天,侍卫送来的铁证是。 宝川跟宋昭仪身边的大宫女知春,早就有来往。 宝川屋里还翻出知春送的几样首饰。 还有两张未拆封的信笺,纸角压在梳妆匣底层。 宋昭昭之前就跟周霏不对付,江熠想都不想,直接拍板。 就是她干的! 关禁闭,罚一年俸禄,一文不少。 接着,江熠按先前约定,把人拎到了她面前。 宋昭昭,加上孟南汐。 周霏低头扫了一眼跪在地上的俩人,没多废话,抬手就放了孟美人。 至于宋昭昭? 她也不想费这劲。 对方气得脸发青,扭头就朝她嚷。 “汐嫔!你演戏演上瘾了吧?是不是你一手安排,就想踩我一脚?” “你觉得本宫稀罕搭理你?” 她笑出声,又带点无奈皎月悄悄走近,把手里温热的点心往她掌心一塞。 “娘娘放宽心,孟美人啊,后面准有用得着的地方。” “可不是嘛!” 晚柔眨眨眼,嘴角翘了起来。 “不然我干嘛白白放她一马?” 那天孟南汐哭得抽抽搭搭。 “汐嫔娘娘,求您高抬贵手!真不是臣妾存心害您……张美人,真跟她一毛钱关系都没有!” 她一边说,一边用手背胡乱抹脸。 她端坐在主位上,垂眸望着底下跪着的人,声音不轻不重。 “孟美人,本宫没打算拿你开刀,也清楚你压根没想对付我。” 孟南汐猛地仰起头。 她眼皮一跳,愣住了。 栽赃周霏跟崔俊谦暗地里勾搭这事,她压根连念头都没起过。 真不是装的。 既没那心思,更没那胆子。 她从小读《女诫》,学《内训》,父亲反复叮嘱后宫不可妄议是非。 姑娘家名声有多金贵,她心里门儿清。 可皇后当时拍着桌子讲得跟真事似的。 要不是周霏死死霸着皇上,咱们哪至于天天守空房? 结果现在倒好,人家反而转头信她了? “这一回被当枪使、被推出来顶锅,孟美人心里该明白皇后到底拿你当啥了吧?” 周霏嘴角一扯,笑得又冷又轻。 “棋子嘛,用完就扔。只要好处够大,皇后能眼都不眨把你推出去挡刀。她可以当着皇上的面,夸你做事伶俐、懂事知分寸。转身就让宫人把证物塞进你妆匣,再让侍卫当场撞破。你替她跑腿、递话、背黑锅,她半点没挨骂,反倒是皇上对她越来越放心。宋昭昭那边更妙。” 第77章 心知肚明 “人家是太后亲侄女,身份硬、脾气倔,一直看不上皇后,巴不得取而代之。这下好了,顺手一推,人直接关进冷宫。连审都没审,一道口谕就定了罪。冷宫那扇铁门哐当一声落锁,再没人替她喊冤。” 一个难缠的对手,三两下就收拾干净了。 那她孟南汐算什么? 不过是个随手就能换掉的摆件罢了。 孟南汐猛地坐起身。 她直直望向虞“汐嫔娘娘,今儿您不计旧怨救我一命,我记在心上了。往后,您指哪儿,我就往哪儿去。” 周霏垂眸浅笑。 “不用你鞍前马后。你只管照常回去,继续给皇后端茶倒水、笑脸相迎,等着那天,替我递上最后一把刀。” …… 车轮滚滚,一路颠簸,终于进了上京城门。 当晚。 “掐指一算,人也该上门了。” 她笑着自语。 从踏进京城那刻起,她就称病不起,整日捂着胸口喊闷、喘不上气。 太医来问诊,她只掀开眼皮看一眼,便闭目摇头。 药碗端来,她尝一口就皱眉推远。 宫人来回传话,说汐嫔身子虚得连床都起不来。 话音刚落,葛太医提着旧木药箱匆匆进了门。 “微臣叩见汐嫔娘娘,愿娘娘康泰。今夜轮值太医院,特来为娘娘诊视。” 周霏略一点头,伸出手腕。 葛泊霆铺开一条素白丝帕,隔着帕子搭上她的脉门。 他闭目沉吟许久,眉心微蹙。 “娘娘体虚气弱,得静心调养,万不可操劳。” 周霏眉头一拧,手直接抽回来。 她垂眸盯着自己指尖,语气凉飕飕的。 “本宫自己什么状况,自己清楚。” 话落,还扫过去一道凌厉的眼神。 她懂他想说啥,可她不想听。 只是清楚,不等于愿意被提醒。 葛泊霆默默叠好帕子,低头归拢药箱,铜扣扣紧,药囊系牢。 他是崔俊谦托来的,才踏进芳华殿大门。 前脚刚过二门,内侍通禀未毕,后脚已入正殿。 结果刚摸个脉、多嘴一句,主子就不高兴了…… 可她脉象寒如冰窖,明显是常年吞服损身之物落下的根子。 他想起崔俊谦交代的话。 帮她养好身子,更要让她信你、用你。 同出一门,师兄弟之间没得挑拣。 再说了,眼下这个机会,他等了太久。 过了一阵,周霏气息缓了下来,胸膛起伏渐趋平稳。 她抬眼看向葛泊霆。 这人比崔俊谦年长五岁。 入宫六年,至今还挂着个“御医”的衔,没升半级。 听说崔俊谦夸自己看病拿药挺在行,就差个合适的由头试试身手。 “听兄长提过你懂点医理,我也懒得绕弯子,想请你帮我配一副药,吃下去能让身子显出怀孕的样子。” 葛泊霆一愣,眼睛都睁大了。 他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靴底擦过青砖地面,发出极轻的沙沙声。 崔俊谦介绍来的这是哪路神仙? 此人连名号都不肯通,只穿一身素净常服,发髻未用金簪。 可那眉眼沉静,指尖微凉,说话时腰背挺得笔直,分明不是寻常宫人。 张嘴就要这种掉脑袋的活儿? 欺瞒皇上、糊弄宫里规矩,真查出来可不止是丢官的事儿。 稍有不慎,牵连三族,抄家灭门都在圣旨一道之间。 可转念一想,汐嫔现在正得圣宠。 风头压过一多半妃子,晨昏定省时陛下连赏三次玉如意。 他赶紧低下头,压住心里那点打鼓。 “能做……但得等个十来天。” “成,做好了直接送到我那儿。” “可这药顶多撑一个月,久了就不灵了,依微臣看……” 周霏抬手一挡,手腕轻转,袖角垂落如水,话全截在半道上。 “一个月够了。往后事儿怎么办,你找我身边人接头。” 葛泊霆嘴刚张开,又立刻闭紧,唇线绷成一道僵直的白痕。 后宫这地方,谁不知道水深得很? 一步踏错,尸骨无存。 一句说漏,血溅当场。 要是跟了个拿不定主意、遇事就哆嗦的主子,那才是真没奔头。 眼下这位倒干脆利落,心眼不缺,反倒让人踏实。 他二话不说应下,额角渗出细汗,临走前又补了一句。 “娘娘既然要用这药,避子汤得立刻停,两股劲儿对着使,药效全废。” 周霏眉头一皱。 挥挥手,叫人退下,只轻轻嗯了一声。 等人走远,紫云凑上前小声问。 “娘娘,避子汤……咱今儿起就断了?” 她稍一琢磨,点了点头。 停了,也好。 …… 日子过得飞快,颜美人顺利生下一位小阿哥。 立马升为昭仪,搬进锦秀宫。 宁嫔被降为美人后,挪去了千雪阁,至今还在那儿静养。 小阿哥取名泽,皇后高兴坏了,赏赐流水似的发到各宫。 产后第七天,六宫女眷齐齐聚到锦秀宫贺喜。 颜昭仪刚能下地,在皇后下手边坐着。 皇后抱着熟睡的小阿哥,说。 “颜昭仪,这几日可受累了。这是陛下第三个娃,第二个皇子呢。” 颜馨浅浅一笑。 “谢皇后惦记。” “姐姐命真好呀!咱俩一块儿进的宫,你这娃娃都会动了,我肚子还平得能煎蛋呢!” “对啊,咱们都是同一批进宫的嘛。” 颜馨抬手理了理鬓边一缕碎发,声音平稳。 “哈,姐妹们加把劲儿呗!” 她忽然笑了一声。 “皇上正当年富力强呢,大伙儿也都还嫩着,谁当妈不是早晚的事?犯得着上火吗?” 这话她说得随意,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皇后低头又捏了捏怀里小皇子软乎乎的小手,心口热乎乎的。 真稀罕这孩子啊! 一屋子人听完颜馨的话,全傻了眼。 其余几人皆垂首敛目。 皇上压根不来后宫转悠。 她们再水灵、再年轻、再会打扮,难道还能自个儿怀上、自个儿生啊? 这话没人说出口,但每个人心里都翻腾着同样的念头。 “哎哟~姐姐不提这茬还好,这一说呀,妹妹倒有点想宋美人了。这后宫里,谁的恩宠能比得过汐嫔呀?” 李美人长叹一声。 大伙儿都心知肚明。 春猎那会儿,宋美人挨了罚。 太监拖走她的时候,她还在挣扎着喊冤,可没人替她说话。 就算她是太后亲侄女,估计以后也翻不了身了。 太后连一封训诫文书都没发,更没派宫人去冷宫探望。 这么狠的手段,谁还敢跟周霏抢风头? 前几日还有个答应,在御前献舞时多转了两圈。 第78章 给个教训 后宫人是越来越少了。 云嫔惹了汐嫔,没多久就没了。 宁嫔被撸成庶人,如今疯疯癫癫缩在千雪阁,连门都不出。 宋昭昭呢? 早被关进冷宫了。 这谁还敢往上凑? 丽妃一看场面冷得像结了冰,赶紧笑呵呵打圆场。 “哎哟,有我在,姐妹们拘束了吧?那我就不打扰啦!” 她站起来行礼。 “娘娘,大皇子离不开臣妾,出来太久了,臣妾得赶紧回去了。” 皇后抬眼瞧她一眼,嘴角挂着浅浅的笑,不冷不热。 “也好,你先回吧。孩子才一岁,确实离不得人。” 其实大皇子刚会扶着墙晃悠。 可这儿的人跟她都不熟,她坐在那儿,旁人连放个屁都怕响。 李美人偷瞄一眼颜馨,眼里全是羡慕,又堆满苦相。 “颜昭仪,您真是撞了大运啦!我们这些姐妹……怕是要被汐嫔压得喘不过气,一辈子都别想冒头喽。” 话音还没落稳,门外衣角一晃。 周霏带着人悄无声息跨进了锦秀宫门槛。 她唇角微扬,语气懒洋洋的。 “嗯?本宫挡着妹妹的道儿了?” 李美人当场石化。 汐嫔咋悄摸摸来了? 她跟颜昭仪又没交情,更没约过她啊! 可人都站殿中央了,位份还最高,躲也没处躲。 只能硬着头皮扭过身,干笑着福了一福。 “臣妾给汐嫔娘娘请安……刚才那是瞎咧咧,您可千万别往心里去……” 皇后慢悠悠开口。 “汐嫔来了。” “是呀。” 周霏垂眸理了理袖口,嗓音清亮。 “听说颜昭仪喜得麟儿,皇上膝下子嗣单薄,臣妾想着,总该亲自来道个喜才是。” 她顿了顿,抬眼扫了一圈,笑意更深了些。 “要不是今日来一趟,怕是还真听不到,各位姐妹心里头,原来藏了这么多实诚话呢。” 刚才李美人开口那会儿,旁边好几个人悄悄跟着应声。 她耳朵尖,听得分明。 也就是说,这事儿不是她一个人在嚼舌根,大伙儿心里都这么想。 颜昭仪轻笑一声,语气带刺。 “汐嫔娘娘圣眷正浓,姐妹们说的话也没错呀。可怪就怪在,怎么这么久,也没个喜信儿落下来呢?” 皇后赶紧圆场。 “日子还长嘛,汐嫔才十八岁,有的是盼头。” “呵。” 她明年就十九了。 搁这宫里,早算不上小丫头了。 她和皇后同岁,皇后反而比她小几个月。 其余妃子,没一个比她大的。 惠妃入宫最久,如今二十七。 德妃二十有五。 就连位份最低的刘美人,也已二十整。 唯独她,卡在十八与十九之间。 既不算初入宫的稚嫩新人,又尚未迈过宫中公认的产育分水岭。 “怀得上是一回事,孩子能平安落地、养在自己眼皮底下、健健康康长大,那才是真本事。不然生出来又怎样?白搭一场。” 周霏淡淡接了一句,目光落在皇后脸上。 没人接话。 周霏偏过头,瞅了眼襁褓里的娃娃。 她起身告辞,朝皇后福身,向几位高位妃嫔颔首,步伐不疾不徐。 跨出殿门,她脚步微顿,朝右边拱门后的偏殿望了眼。 张昭仪就住那儿。 晚柔抬步走近。 屋里静悄悄的,张昭仪坐在窗边穿针引线,缝着一双小虎头鞋。 “臣妾给汐嫔娘娘请安。” 她闻声立刻站起来。 晚柔走过去,一眼认出她在绣小虎头鞋。 “怎么想起做这个?” 张昭仪抿嘴一笑。 “那天见了三皇子,实在喜欢得紧,小家伙粉团似的,惹人疼。臣妾手笨,就琢磨着送双鞋当见面礼。虽说针脚不怎么样,心意倒是实打实的。” “挺好,有这份心就难得。” 周霏接过鞋子,指尖捏了捏鞋底。 “有空常去锦绣宫坐坐。颜昭仪一个人守着孩子,清清静静的,其实挺孤单。现在多了个小的,是热闹了些,可喂奶换尿布、夜里哄睡……哪样离得开人帮衬?” “娘娘说得是。” 张昭仪点头。 “臣妾也觉着颜昭仪看着冷淡,其实心是烫的,待人也实诚。” 她前脚刚踏出锦绣宫,太后那边的传话就到了,请她去永寿宫喝杯茶。 永寿宫。 正殿里,太后端坐在主位上。 旁边矮几旁,九皇子正埋头写字。 周霏踏进门时,他连眼珠子都没往这边转一下。 她垂下眼,继续往前走。 “臣妾给太后请安。” 这声招呼一响,九皇子停下笔,起身朝她略略抱拳,又看了眼太后,转身走了出去。 他起身出门,顺手带上了殿门。 太后宋氏望着他背影,眼里有光,也有点落寞。 她看着那扇合拢的门,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随即归于平静。 转过头来对着虞“坐吧,好些天没见你了。” “是,臣妾往后一定多来陪您。” 太后。 “春猎那会儿,宋美人惹了祸,关着快两个月了,你看,是不是该放人了?她身子骨弱,再关下去,怕是要落下病根。” 虞“太后,这事,您真该去问皇上。” “少跟我打太极,皇上听谁的,咱心里都有数。” 太后把手中佛珠拨得更慢了些,目光扫过周霏低垂的眉眼。 “你若松口,这事儿便算揭过去了。你若不松口,我也没法硬逼你。” 太后早就找宋昭昭问过到底咋回事。 结果她咬死不认,一口咬定全是周霏布的局。 连当日递茶的宫女、守门的太监,都被她挨个叫去问了话。 可没人说出半句对周霏不利的话。 证据没有,证人也靠不住,宋昭昭只反复哭诉自己冤枉。 太后清楚周霏是什么段位。 这一年多下来,多少宫妃栽在她手里。 沈婕妤被调去冷宫浣衣,林才人突然失宠禁足三月。 这些事,表面看毫无关联,细查却处处留着周霏的影子。 她是当事人,只要她肯松口说算了,太后才有台阶下,再去劝皇上放人。 否则当面求情,反显得她偏袒宋氏,反倒伤了体统。 见周霏不开口,太后。 “要不……再关她一个月?行不行?就当给她个教训,也给旁人看看规矩。” “太后,这事儿,您还是直接问皇上吧。” 周霏站起身,浅浅福了一礼,抬脚就往外走。 身后啪一声脆响。 茶盏砸在地上,碎成几片。 她脚步不停,径直往太崇殿去。 “见过陛下,给陛下请安。” 江熠头也没抬,指尖翻着高高一摞奏本。 第79章 分道扬镳 “起来吧,怎么来了?朕正批着折子呢,想着忙完就过去看你。” “想您啦,过来看看。” 江熠从一堆折子堆里抬起了头。 “听赵元福说,太后今儿个把你叫去说话了?” “嗯,太后让臣妾劝陛下把宋美人放出来,说她‘认错了’。” “那你自个儿咋看?” “放她?干啥放啊!宋美人可是太傅家的千金,可这错都犯第三回了,再不敲打敲打,以后谁还把规矩当回事?” 江熠点点头。 “今儿个还跑了哪儿?” “去瞧了颜昭仪。陛下您去过了没?小阿沅胖乎乎的,笑起来酒窝深得很,谁见了都想掐一把。” “前两天刚去过。” 这是他的第三个娃。 江熠把手里奏折“啪”地合上,丢在案上。 接着伸手把她从椅子上拉起,目光直落她的小腹。 停顿一瞬,喉结微动,缓缓收回视线。 晚柔立马笑得直躲。 “哎哟喂,陛下你又来?好端端捏我这儿干啥?” 他手又悄悄伸过去拧了一小把,嘴上嘟囔。 “捏你?心疼你还来不及呢。” 刚看见三皇子那张肉乎乎的小脸,黑亮亮的眼睛滴溜一转,活脱脱就是晚柔小时候的翻版。 他暗下决心。 得赶紧给她调养身子。 俩人成亲这么久了,还没动静,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太医署已拟好了方子,只等挑个吉日开始调理。 “心疼臣妾?” 晚柔鼻子微微一皱。 “这些天您倒跟皇后走得很近呐。” 自从春猎那档子事水落石出,皇后揪出了真凶,陛下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开口就是夸。 后来皇后隔三差五来请安,他也真去了。 昨晚上还在坤宁宫用的膳。 “吃味儿了?” “没有。” “去她那儿,不是冲着她去的,是为长孙大人。” 晚柔一愣。 “长孙大人?” 他凑近些。 “对。杨素然在南琼那边拖了这么久没回京,不光是被海匪拦着……他八百里加急送来密信,说那儿挖出新线索了。” “新线索?” 他打住了,只淡淡道。 “可能长孙大人也卷进去了,不过还没坐实。朕打算先摸摸皇后的心思。” 晚柔一听,立马装傻充愣,呆呆点头,接着麻利起身。 “那臣妾就不多留了,这些弯弯绕绕的事儿,臣妾向来提不起劲儿听。” “成,你回吧。” 她刚走到殿门口,手指搭上朱漆雕花门扇铜环,身后又响起江熠的声音。 “等等。” 他坐在龙案后没有起身。 “等杨将军得胜归来,朕准备给丽妃晋位。” 晚柔脚步微顿,鞋尖悬在门槛上方半寸,停了约莫两息时间。 她缓缓转身,目光平静望向江熠,眼皮轻抬,眉尖微拢又松开,脸上无波无澜。 “嗯。” “?” 他扭头看向赵元福。 “她咋一点不带情绪的?” 赵元福脱口而出。 “陛下,要不……您顺手也给她涨个位份?” 江熠冷冷扫来一眼。 赵元福立刻闭嘴。 “她自己不开口,朕怎么动?” “再说了,硬塞个名头过去,也得有说得过去的由头啊。她不想争,朕总不能舔着脸往上推吧?” 他话锋一转。 “紫宸宫那边弄妥了没?” “妥了!按您交代的,里里外外照着芳华殿布置的,连摆件样式都没差。后头那片假山,是按御林苑仿的,花苗早一年就种下去了,如今各色花都开了,风一吹,香得很!还有秋千、小亭子、石桌石凳……全齐活儿了。” 江熠上心,底下谁敢马虎? 紫宸宫不是普通住所。 那是天底下除中宫之外,权势最盛、地位最重的地方。 住进去的人,意味着真正站在了离龙椅最近的位置。 江熠听完,略一点头,没再多说。 就差一个时机,让她顺理成章搬进去、升上去。 正说着,门外内侍高声通禀。 “启禀陛下,李美人到了,说是亲手炖了参汤,特意送来给您补身子。” “让她进来。” 晚柔回到芳华殿。 刚落座,脑子里就一直盘旋着江熠刚才那几句话。 长孙无傲……到底干了啥? 南琼那么远的地界儿,事儿怎么就拐到他头上去了? 崔俊谦不是信誓旦旦说过,长孙无傲清清白白、品行端正吗? 可看江熠那一脸凝重劲儿,这事铁定不是小事。 长孙无傲能骗得满朝文武都觉得他一尘不染,本事确实不小。 人哪有真的一辈子不踩雷的? 除非全然置身事外,否则总有一处牵连难断。 “快去给崔俊谦送信,再派几路稳妥的人,立刻动身赶往南琼。” 萧瑾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紫云低头应了声是。 “主子,杨将军眼下就在南琼驻着……咱们的人过去,怕不好探消息。” 她顿了顿,才将后半句补完。 “杨素然手握三万虎威军,营门昼夜轮防,斥候每日巡至三十里外。” “没事。杨素然是丽妃亲哥,而这位姐姐啊,巴不得皇后娘家翻车呢。” 萧瑾端起茶盏,吹开浮叶,浅啜一口。 说白了,皇后背后站着长孙家,就算皇后这步棋走输了。 长孙家后头还排着嫡女、庶女、远房堂姐妹,个个水灵灵等着往上送。 可要是长孙家这块招牌塌了。 那就不是倒一个人,是整个台子全散架。 长孙家若垮,皇后连凤座都坐不稳。 若长孙氏被褫夺封号、削籍除名。 内侍省即刻会奉诏收回凤印,另择吉日重选新后。 丽妃心里门儿清,比谁都更懂这个理儿。 “嗯。” 紫云点点头,觉得这话实在在理。 谁不先顾自己? 人活一世,图的不就是对自己最划算? 这话当初还是她自己跟周霏讲过的。 那时周霏刚被调来东宫当差,夜里掌灯抄录宫规,紫云坐在旁边剥核桃,边砸边说。 “记住了,站队不在快慢,在准不准。活命不在拼命,在看清谁倒了不拖你垫背。” 说完便转身出去办差了。 皎月进门时正赶上晚膳时辰。 “娘娘,您前脚刚走,李美人后脚就直奔乾清宫去了,也不知跟陛下嘀咕了啥,这会儿人还没来咱这儿呢。” 晚柔慢慢坐下,脸上瞧不出伤心,也没笑。 “陛下不是谁家的小郎君,他是天子,纳妃、生子、雨露均沾,都是他的本分。我既然踏进这扇宫门,这些事早就想透了。” “瞎争宠、闹脾气有啥用?云嫔的样儿摆在那儿呢,位子越高的人,心就越硬,冷得像块没火烤过的铁。” 第80章 夺子 “今天宠我,明天兴许就换了人。他给的温存,从不包退换。” 她回宫不是为争一个男人的心,也不是图什么恩宠风光。 她要的只有一样。 血债血偿。 别的念头,现在连边儿都不敢沾,一碰就疼,一想就乱,干脆彻底斩断。 眼下火烧眉毛的事,是把局布稳。 锦绣宫。 皇后又来了。 自打颜馨生下三皇子,六宫事务松快不少。 她反倒闲不住,三天两头就晃到这儿来。 “皇后娘娘真是稀罕咱们三皇子呢。” 奶娘憨直,见皇后对孩子亲热,以为该凑句吉祥话。 颜昭仪抬眼一扫,目光凉飕飕的。 奶娘立马闭嘴,缩着脖子不敢动了。 “本宫是真心喜欢这孩子。颜昭仪会养人啊,孩子白白净净、眼睛亮亮的,整日咧嘴笑,牙都没长齐呢,瞧着就招人疼,比大皇子小时候还讨喜些。” 长孙敏儿故意扬起眉梢,低头用鼻尖蹭了蹭怀里的小脸蛋。 颜馨微微一笑。 “娘娘要是真喜欢,不如自个儿也赶紧添一个。往后宫里人多热闹,岂不美哉?” 这话听着是捧人,可落到皇后耳朵里,跟针扎似的。 她嘴角微不可察地抽了一下,指甲无声掐进掌心。 她长叹一声,连装都懒得装了,直接挥手让奶娘把三皇子抱走。 “颜昭仪,你是我信得过的人,我也不跟你绕弯子,实话说吧,我这身子骨,怕是再难有孕了……” 她垂下眼,手慢慢按在自己平坦的小腹上。 “在这宫里啊,没个靠山,日子就一天比一天难熬。你不防着人,人早就在暗处盯着你了。宫墙高,风声紧,每句闲话都可能变成刀子,每双眼睛背后都有主子在看。谁得势,谁说话就有分量。谁失宠,连端茶倒水的宫女都能给你冷眼。” 颜馨低头轻声劝。 “娘娘别灰心,您还年轻呢,日子长着。圣上昨日还问起您前日呈上的绣样,说针脚细密,颜色清雅。奴婢听说,尚衣局新送来的云锦,也留了两匹给您挑。” 是啊,年轻有什么用? 她现在最缺的,就是一个能替她站稳脚跟的孩子。 皇后无子,膝下空虚,后位悬而未决。 她若再无所出,三年一选秀,五年一轮换,早晚被新人挤下去,连名字都被人忘了。 而颜馨肚子里刚落地的三皇子,她已经盯了很久了。 从颜馨临产前七日开始,她亲自过问产房布置。 皇后摆摆手,左右侍女立马退得干干净净。 殿内只剩熏炉里一缕青烟缓缓升起。 “上次跟你说的事,你想明白没有?” 颜馨身子一晃,像被抽了骨头,整个人软了一下。 皇后提这事不是一回两回了。 到七个月时,开始赏赐金项圈、银长命锁、赤金麒麟镯。 孩子满月那天,皇后亲自抱着三黄子,当着满宫主位的面,亲手给他戴上一块刻着承天二字的玉佩。 尤其三黄子刚出生那会儿,她话里的意思越来越直白,就想把孩子抱过去养。 半点不遮掩。 她曾在众人面前说。 “这孩子眉眼生得好,与先帝幼时极像。” 又曾对内务府总管吩咐。 “今后三阿哥所用之物,按皇子例加倍供给。” 更曾在私下独处时,指着颜馨的手腕道。 “你这双手,养不了他,只能护着他。” 在她眼里,颜馨就是她手里的人,没她罩着,在这深宫里连喘气都费劲。 颜馨是她亲手从尚仪局挑出来的。 是她一步步提携,才从采女升为答应,又晋为常在。 连她生三黄子那日,产房内外全由皇后派来的人把持。 她养颜馨的孩子,那是天经地义的事。 这是规矩,也是恩典,更是颜馨唯一能活命的路。 现在是客客气气问一句。 要是颜馨说个不字,接下来的事,可就由不得她了。 “娘娘……三黄子是臣妾身上掉下的肉,臣妾真舍不得他离我这么远……” 皇后脸色一沉。 “我拿他当亲儿子养!将来他就是正宫嫡出,是名正言顺的太子候选人!颜馨,你清醒点!” “臣妾知道……可……” 长孙敏儿声音压低了。 “你倒说说,除了靠我,你还能靠谁?” “你爹只是个五品小官,家底薄、根基浅,拿什么给三黄子铺路?再说上回汐嫔往你头上泼脏水,你连辩都没辩利索,这宫里多少双眼睛在等你摔跟头?你自己都护不住自己,怎么护得住孩子?更何况……陛下连你寝殿的门朝哪开,还记得吗?” 她顿了顿。 “上个月,他召了七次嫔妃侍寝,你不在其列。你病中递了三次绿头牌,无一回应。敬事房记档里,你的名字,已经三个月没被朱笔勾过了。” “可……” 颜馨嗓子发紧,却没发出任何声响。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手指死死抠住膝头。 哪个当娘的,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生的孩子,一落地就被抱走,连奶都没喝够? 皇后也没打算把颜馨逼到墙角。 “颜昭仪,你慢慢想,不着急。” 她站起身,行至门槛前半步,忽然刹住,侧过脸,目光停驻在颜馨低垂的额角上,嘴唇微启。 “三皇子满百日的宴席,下个月就办。这事啊,你得好好掂量掂量。” “……” 人影一消失,茯苓立刻凑上来扶住。 “这皇后也太急了吧?您刚生完三皇子才几天?这就急着拆散娘儿俩?” 心也忒狠了点。 颜馨听见门外彻底没动静了,这才仰起脸,用袖口蹭掉眼尾那点湿意。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下颌线绷紧,眉峰压平。 喉结微微滑动一次,轻轻哼了一声。 她巴不得皇后主动来要呢。 刚张嘴想吩咐点啥,张昭仪风风火火闯进来。 颜馨眼皮一抬,脸上挂上三分委屈,声音凉凉的。 “张昭仪,怎么有空过来?” 话音未落,手指往脸颊上虚虚一按,又压着嗓子嗯地抽了口气。 她指腹擦过耳垂下方,才缓缓收回手。 张昭仪看她这副模样,心一下子揪紧,立马挨着坐下,身体前倾,声音压得极低。 “好妹妹,刚才皇后说的话,我全听见了。” 颜馨抬眼,直直看着她。 “别送过去!亲生的孩子,只有自己养才最上心。给了皇后?谁知道她拿孩子当什么使?往后拿三皇子做文章,你能拦得住?” 等 81章 心疾 颜馨心口猛地一跳,视线一偏,落到她手里拎着的小包袱上,直接问。 “那包里装的啥?” 她喉头上下一动,声音略哑。 张昭仪低头瞅了眼包袱,顺势递给旁边侍女。 “给三皇子的一点小意思,妹妹先收着。眼下别的都别管,就记住我刚才那几句话,记牢了!” 她说完又朝颜馨肩头轻拍一下。 “我绝不会给。” 颜馨答得干脆利落。 张昭仪听罢,肩头明显一松,长长呼出一口气。 十月怀胎拼死拼活生下来的娃,交给旁人带? 再慈爱,能比亲妈更懂他冷热饥饱? 何况那人是皇后。 晚柔读完颜馨捎来的密信。 她将信纸摊平、撕成细条、丢进铜盆、浇火油、点火烧尽。 可那火苗噼啪跳动的光一照,这笑就渐渐变了味儿。 大戏,这就开场了。 皎月的声音忽然钻进耳朵。 “……” “娘娘,太崇殿的赵总管来传话,说陛下今儿晚上过来陪您吃饭。” 晚柔眨了眨眼,轻轻嗯了一声。 “陛下驾到。” “臣妾给陛下请安。” 江熠快步上前,一把托住她胳膊。 “咱俩还讲这些虚的?起来起来。” “规矩在那儿摆着呢,不敢越了。” 晚柔笑了笑,语气轻快。 江熠顺手牵起她的手,两人并肩往桌边走。 “怎么净吃这些清汤寡水的?最近是不是胃口不好?” 他皱着眉问。 转头就喊赵元福。 “再去小厨房催几道软乎点的菜!娘娘都瘦成什么样了,还尽给她上青菜豆腐?荤腥要少放些油,火候得足,汤得炖得浓一点,面食也要软烂些,仔细别硌着牙。” 晚柔抬手轻轻一拦。 “陛下让做的,照办就是。” “是,陛下,娘娘。” 江熠心情明显敞亮,席间几次夹菜放进她碗里。 “陛下今儿这么高兴,可是有啥喜事?” 晚柔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热气。 江熠也没瞒她,放下筷子,直说道。 “上回跟你提过,杨将军平完海匪得胜回京,朕准备晋丽妃的位份。这回啊,也给你升一升。” “臣妾?” 江熠接着说。 “杨素然这次去南琼,剿匪得力,功劳摆在明面上,赏是必须的。再说,丽妃刚添了皇子,位份也该跟着涨一涨。” 他又补了一句。 “刚收到八百里加急,南边闹粮荒,流民挤满官道,各地府衙束手无策。朝廷连发三道催粮文书,地方回奏却全写着‘仓廪空虚’‘调拨无门’。结果虞总督带着兵丁开仓放粮,挨村挨户登记造册,分发糙米、豆饼、盐巴。带人挖泉眼,在干涸河床下凿出七处活水。” “拓荒地,清理乱石枯树,翻整出两万亩新田。试新种,从闽南引种耐旱粟、高产薯,亲自蹲在田埂上记长势、问农时。连白发苍苍的老农都竖大拇指,说他肯卷裤腿下泥塘,肯蹲灶台尝糊粥,肯把自家俸银垫进去买耕牛。如今百姓扎下根、过上日子了。” “所以,上次跟你说的第二件差事,朕决定让淮州总督虞世杰,和杨素然一块儿办。” 虞世杰,是她亲二伯。 江熠说完,直接拍板。 “从今日起,你就是贤妃。” “陛下,这事儿怕不妥吧?二伯立的功,咋能算到我头上呢?” 江熠早把这点想透了。 见晚柔眉心微蹙,忍不住伸手刮了下她鼻尖。 “虞世杰是你亲二伯,血浓于水。满朝文武里,靠亲戚提拔的嫔妃多了去了,你又不是头一个。放心,没人敢多嘴。” 晚柔垂下眼帘。 她没再推辞。 老话说得好。 吃饱了就想撒欢儿。 偏巧团子饿了,蹲在窗台上直哼唧。 “喵呜,喵呜。”。 江熠起身把它捞进怀里。 他皱眉摇头。 “皎月!娘娘的‘儿子’怎么喂成这样?朕抱在手里,硌得慌!” 平日团子全归皎月照看。 晚柔瞧着直乐,轻嗤一声。 “陛下您可真会讲理啊!臣妾宫里的猫,爱胖爱瘦,关您哪门子事?它又没啃您的俸禄,是不是啊,团子?” 说着伸手捏它小下巴。 团子一见晚柔,立马眯眼呼噜,身子软得跟团棉花似的。 俩人逗它闹了好一阵,江熠才揉着后颈说累了,挥挥手让皎月把猫抱走。 他胳膊一圈,从晚柔背后兜住她细腰,轻轻一带,人就贴了过来。 “陛下,今晚您别留这儿了。” 周霏侧身一让,轻轻把他推开。 江熠当场僵住。 “朕刚答应给你升份位,转头你就赶人?以前天天念叨想见朕,莫非都是糊弄人的?” “周霏,你是不是成心气我?刚封你当妃子,转头就跟我玩冷脸?” 周霏瞅着他又急又恼的样子,还是头一回见他直呼自己全名,火气冲天的,心里反倒软乎乎的。 她指尖轻轻蹭过他腕骨。 “陛下冤枉啦~臣妾哪敢忘恩负义啊?您待我的好,我全都刻在骨头缝里呢!” 江熠一把攥住她手腕,顺势将人搂进怀里。 “记得我的好,还往外推我?” 周霏顺势踮起脚尖,双臂缠上他后颈,眼波一荡,水汪汪地望进他眼里。 两人鼻尖几乎蹭着鼻尖,她忽地凑过去,轻轻在他嘴角啄了一下。 “这么大的事,咋不早点叫人报给我?” 周霏垂着眼,没抬起来。 “才刚坐实,臣妾怕空欢喜一场……” 她顿了顿,喉头微微一缩,才把后面的话说完。 “您也知道,我这身子,早被掏空了。” 当年做后妃时,血当药引,肉喂蛊虫,太医院的方子写满了元气大伤四个字。 江熠心里门儿清。 一念及此,他胸口闷得发疼,连喘气都滞涩了几分。 要是当初他能挺身而出,哪怕只是护她一时…… 可那时他还是太子,满朝文武盯得死死的,连打个喷嚏都要估量三分利害。 可现在回头想,真有那么难吗? 一道密旨,两个心腹,半夜抬个人出宫,谁能真拦得住? 偏偏让她一人咬牙扛了那么久。 不然她现在挺着肚子也不会这么遭罪,还整天提心吊胆怕孩子保不住。 江熠一把将她搂进怀里,力道大得几乎要把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 听她这话,身子当场就绷得像块木头。 脑子嗡一下炸开。 从前那些没好好护着她的画面全涌出来。 心里只剩一个念头。 早该对她再上心点、再用心点,她哪至于连安心养胎都做不到? 第82章 专宠 “孙太医他们几个,朕全派来给你盯着这一胎。” “婉婉别怕,孩子稳稳当当能落地。” “以后每天朕都守着你。” 心里却咬死了主意。 这回必须万无一失。 她不白熬,他也不白盼。 晚柔摇摇头,声音轻轻的。 “陛下,臣妾一直用葛太医,顺手也信得过。一下子换这么多太医围着,容易招闲话。” 江熠略一琢磨,点头答应了。 “行,那朕多加几双眼睛、几双手照看你。缺什么、想吃什么,直接找赵元福,让他马上办。” “谢陛下。” “那……陛下今晚?” 周霏从他怀里仰起脸,眨眨眼,装得一脸天真。 “嗯?” “陛下,臣妾怀上了,眼下怕是侍奉不了您啦。” 她语气里还带点小遗憾,轻轻叹了一口气。 江熠刚张嘴,她两根手指头已经按在他嘴边。 “不过啊,臣妾早替您安排妥当啦。” 赵元福低头弓腰进了门,头压得快贴到胸口。 他身后的小太监双手捧着个托盘,高高举过头顶。 托盘上整整齐齐摆着一排花牌子,全是后宫娘娘们的名号。 江熠一看,脸立马拉下来,又急又恼。 “婉婉,你这是让朕去别人那儿?” 这可不是头一回了。 偏她刚怀上,他再气也不能甩脸子,硬是把火憋回去,说话反倒更温吞。 “臣妾是真的没法陪陛下,要不怎会开口让您走?您是天子,开枝散叶本就是正经事,臣妾又不拦着、不怨您。” 说实在的,他后宫人数比旁的皇帝少一大截,好多人都笑他抠门。 别人天天轮着宠这个、翻那个。 他倒好,一半时间都泡在她这儿,剩下的才匀给其他人。 所以啊,她真是为他好才这么说。 江熠气得牙根痒,可对着她这张脸,连重话都说不出口,最后只憋出仨字。 “朕不去。” “哦~” 她拖长音,慢悠悠接了一句。 “那臣妾还以为,陛下刚才提杨将军立功、要升丽妃,是想去瞧瞧她呢?不然干嘛特地跟臣妾提这事儿?” 江熠突然一拍脑门,恍然大悟。 长长吁出一口气。 抬手就把她往怀里揽。 声音一下亮了起来。 “哎哟,原来婉婉是吃醋啦?成!以后你在跟前儿,我半个字都不提旁人。” “陛下言重了。” 周霏垂着眼,嗓音软软的,没半点刺。 “您是天子,想说什么、做什么,臣妾哪敢有半句不妥?臣妾只管听着、记着、照着做便是。” “眼下有了咱们的孩子,臣妾啊,心窝子里都暖透了,再没别的盼头。往后日子长着呢,只盼能平平安安把孩子生下来,健健康康养大。” “婉婉,你才是朕最放在心尖上的人。升位分?那纯粹是看杨家这些年鞍前马后没二话。你要是嫌麻烦,咱立马撤回来!礼部那边朕这就传旨,一个字都不许往下走!” “不不,臣妾真不是这个意思……” “记住了啊,下回不准说这种话。你离不了我,我也舍不得你走远一步。这宫里,这天下,你只管安心待着,旁的事,有朕替你担着。” 她张了张嘴,喉间滚了滚,最后只是轻轻一点头。 宣旨太监赵元福端着明黄圣旨,缓步跨过椒房殿门槛,站定在殿中正位。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淮州虞氏嫡女虞氏,出身清贵、温婉有度,持身以正、教化有方,今特晋为贤妃,授金册金宝,即日施行。布告天下,咸使闻知。钦此。” “各位姐姐妹妹,瞧见本宫来了,怎么都哑巴啦?” “呵呵,贤妃娘娘说笑了,臣妾们还没来得及道喜呢。” “李美人别急,好日子还在后头等着丽妃呢。您说是不是?毕竟人家可是养出了大皇子的人,这福气啊,不是谁都能撞上的。” “臣妾也还没拜贺呢!娘娘这会儿怀上龙嗣就封妃,等将来小殿下平安落地,依着陛下的心意,贵妃之位怕是迟早的事。” 颜馨背脊一凉。 皇后又打什么主意? 那边,丽妃听了这话,脸色松动,唇角略提。 汐嫔是皇上眼前红人,她都这么说了,十有八九是听到了风声。 她心里那块石头才算落了地。 “臣妾命薄,也就只盼着大皇子平平安安长大。好在皇上记挂,还说等再过两年,就让大皇子拜太傅为师,正式开蒙。” 皇后胸口猛地一抽。 又想起她那远在宫外的二公主。 那个出生不足三个月就被送出宫的孩子,连满月酒都未曾办过。 孩子如今……过得好不好? “哎呀,臣妾差点忘了,皇后娘娘的二公主还在外面养着呢。听说这孩子身子弱,带了些不好招惹的兆头,皇上也是没法子才做的决定。娘娘素来宽厚仁德,肯定体谅皇上的一片苦心,绝不会怪他吧?” “啪!” 皇后抄起茶盏,狠狠砸在案几上,碎瓷四溅。 “贤妃,你越界了。” “臣妾失言!求娘娘饶恕!” 就在这时。 “啊!” 皇后猛一睁眼,只见周霏一手死死按着肚子,整个人蜷缩在紫云臂弯里。 她心头一紧,腾地站起 早该明白,指望不上他。 这三年来,他来椒房殿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每次来,不是查账,就是问宫务,连一句软话都吝啬。 她明明啥也没做啊! 皇上一进椒房殿,连喘口气都没顾上,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骂! 茶盏被摔在青砖地上,碎成七块,热茶泼了一地。 他指着她鼻子,声音冷得能结霜。 “朕看你是糊涂透了!” 不就揣了个崽吗? 揣个崽就横着走了? 她刚摸到小腹,还不到两个月,脉象都未必稳,胎动更是一丝没有。 可御医已经来过三趟,内务府加派了六名尚宫。 连廊下扫地的宫女都被换成了双倍人手。 彩云见她咬着嘴唇发呆,又凑近小声劝。 “娘娘,方才贤妃她……” 彩云顿了顿,没说完,只低头盯着自己鞋尖上的一点泥渍。 她知道,贤妃方才跪在殿外。 一直等到皇上离开才起身,膝盖都跪青了。 “呵。” 皇后忽然笑出声,轻飘飘,冷冰冰。 “不就是肚子里多了块肉?还真当自个儿是金镶玉了?” 她舌尖抵了抵后槽牙,把最后一丝酸涩压下去。 指甲在掌心掐出四道浅红印子。 她眼一抬,目光如刀,直戳彩云心窝。 第83章 八九不离十 “你前两天提的那个方子,拿来用。” 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再无半分迟疑。 彩云当场跪倒,膝盖磕得响。 “娘娘使不得啊!” 她额头重重磕在地上,肩膀剧烈抖动。 “那药霸道得很,喝下去一时爽,身子骨可是要废半条命的!” “有啥使不得?” 皇后声音压得低,却句句带刺。 “你睁眼看看贤妃那副德行!胎才怀上几天?皇上就急吼吼给她封妃!等她生下儿子,怕不是要把‘皇贵妃’三个字刻在她脑门上?她连胎像都还不稳,宫人捧着、太医守着、尚衣局日日送新制的缎子,样样都赶在头里。” 她斜睨彩云一眼,手指攥得发白。 “还有那个装模作样的丽妃!仗着生了老大,尾巴翘到天上去了,见天儿在本宫眼皮底下显摆!前日又借着请安的由头,把弘晖带进凤仪宫,当着我的面教他背《孝经》。孩子才五岁,连字都认不全,她倒敢叫他跪在正殿中间,一句句念给满屋子宫人听!” 她一手按住胸口,呼吸发紧,疼得皱眉。 那个没福气的孩子……那个连名字都没来得及取,就被抱去别宫养的小人儿…… 接生嬷嬷说孩子落地时嗓子响亮。 可刚裹进襁褓,内务府的旨意就到了。 乳母不敢多留,抱着孩子转身就走。 凭什么? 凭什么人家的孩子能日日承欢膝下,她的孩子却连叫一声‘母后’都要偷偷摸摸? 凭什么贤妃一怀孕,皇上就巴巴贴上去。 而她守着这六宫之首的位子,连他一个正眼都等不来…… 除夕夜家宴,皇上坐在她身侧,目光却越过她肩头,落在贤妃微隆的小腹上。 她夹起一块松仁鹅油卷,送到他碗里。 “朕不爱吃这个。” 话音未落,已有宫人捧着温热的银耳羹,跪在贤妃案前。 现在,她啥也不是了。 娘家,是她唯一能攥住的指望。 娘临别时说的话,又在耳边响起来。 “敏儿,进了宫,你就不是长孙家的女儿了,你是太子妃,是皇后。咱们长孙氏一门的荣辱,全担在你肩上。” 父亲跪在坤宁宫外三日,求的是什么? 不是为她争宠,是为长孙氏满门上下几百口人的命。 族中子弟在外任职的,已有三人被调离要地,换上了旁支的人。 既然如此,她必须有个孩子。 必须。 皇后深吸一口气,慢慢睁开眼,眼皮还止不住地抖。 “我得有个亲生的娃,才能稳住脚跟。” 她心里比谁都清楚,这事儿不能拖。 “娘娘,您不是都跟颜昭仪说好了,孩子生下来就归您带?犯不着去碰那邪门路子啊!那方子伤身子,搞不好大人孩子全搭进去!” 彩云一边抹泪一边嚷,手指攥得发白。 她声音发颤,却一字一句说得极清。 “太医署上个月刚呈过折子,说这药性烈,孕妇服下后易致血崩,连脉案里都标了慎用二字!” 皇后却把牙一咬,指尖深深掐进掌心,留下四道泛白的月牙印。 “贤妃肚里揣着龙种,丽妃抱着大阿哥,颜馨嘴上答应得好听,可万一她反悔呢?真等孩子落地再变卦,我连哭都没地方哭!” 她猛地抬眼,目光如刀。 “你当本宫不知道她父亲前日刚升了礼部右侍郎?她膝下又无子,如今靠着肚皮争位,岂会甘心把亲骨肉拱手送人?” “再说,趁现在把隐患掐灭,才最稳妥。” 她垂眸盯着自己腕上那串沉甸甸的东珠护甲。 “若等她临产前改口,我便是有理也说不清。倒不如早做安排,叫这事板上钉钉。” 她顿了顿,盯着彩云。 “你不是查过太医署的脉案吗?说我调养一年,身子就能扛得住这一遭。” 彩云喉头一哽,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出声。 她知道,主子主意已定,十头牛也拉不回来。 只好点头应下。 另一边。 江熠一把抱起周霏就往太医院冲。 随后牵着人,坐上御辇,亲自送她回宫。 他一路未言,只将她冰凉的手裹在掌心。 周霏眼圈还红着,脑袋轻轻蹭着他肩头,手心冰凉,小腹那儿一下一下按着。 江熠瞅见她这样,心尖儿直发紧。 要不是孩子平安,他早一道旨意砸到中宫去了! 多亏皎月一早就来报。 婉婉今早头晕恶心,浑身没劲,却硬撑着去皇后那儿磕头请安。 他一听,鞋都来不及穿正,拔腿就往椒房殿赶,正好撞上那一幕。 光是想想要是我晚来半步…… 他后背就冒冷汗。 脑子里反复闪过殿内那一幕。 周霏蜷在软塌上,面色苍白。 “婉婉,以后甭去中宫请安了。安心躺着,吃好睡好,把咱家小家伙顺顺利利养大就行。” 他俯身替她掖了掖被角。 门外花嬷嬷已候着,随时听命。 周霏抬眼看他额角冒汗、手指发紧的样子,心里那点慌劲儿,悄悄退了一半。 “陛下,还不是您动静太大?又是升妃位,又是请花嬷嬷贴身伺候,满宫眼睛都盯着呢。” 她早把每一处节奏掐得清清楚楚。 皇后今日必派人盯她的动向。 江熠必会因消息而提前离席。 这话听着像埋怨,其实早算好了。 皇后要是压根不知道她有孕,后面怎么演戏? 她没等江熠接话,就偏头看向窗外。 她知道,皇后的人此刻正跪在坤宁宫阶下,双手捧着那方沾了药汁的帕子,战战兢兢复述刚才所见。 巧就巧在,江熠这个帮倒忙的高手,根本不用她递话茬。 他听完花嬷嬷几句回禀,当场摔了手中茶盏。 瓷片四溅,茶水泼了一地。 他转身就走。 花嬷嬷刚露个脸,话没说两句,目的就被人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今儿在皇后殿里,她掐准时辰装肚子疼。 又算准江熠该进门的时候,哼一声、捂一下,眼泪一滚。 嘿,成了。 她咬破舌尖,血味刚漫开,身子就往侧边一歪。 膝盖撞上矮几腿,闷响一声,惊得旁边宫女扑上来扶。 她没让扶,只一手撑住桌沿,一手按着小腹,喘息急促。 眼泪是真流出来的,不是挤的,也不是揉的。 她提前服了一小撮薄荷粉。 舌尖刺痛,眼眶发热,泪珠滚得又快又密。 皇上心里那颗怀疑的种子,已经啪嗒一声,落进土里了。 第84章 捅刀子 种子落地之后,还弹了两下,才彻底陷进泥里。 皇后眼里容不下沙子,又不是头一回。 去年冬至宴上,尚仪局一个小宫女打翻酒盏,沾湿了贵妃裙角。 皇后当时未置一词,可三天后,那宫女就调去了浣衣局。 再往前推,贤妃产下一子不足半月。 今日这事一摆出来,江熠哪还能信她半分? 她越想越乐,指尖都泛起热来。 那时他会站在殿中央,不坐,也不走。 他会问皇后一句话,只一句。 “那日,你派去长宁宫的人,现在何处?” “封妃本就是该当的!你怀的是皇嗣,天大的喜事!请个老嬷嬷照顾,算什么大阵仗?我看啊,是有人自己心虚,见不得别人好,皇后带头瞎琢磨,还好你挺住了。” 这叫阵仗大? 那等婉婉把孩子生下来,再给她往上提一档位份,底下那些人不得跳脚喊天? 要不是皇后这位置,是先帝亲手拍板定下的婚事。 连边关战报都暂缓呈递,只等大典落成。 他真恨不得直接封婉婉当正宫娘娘。 “若另立中宫,朝中几人附议?几人死谏?几人按兵不动?” 哪儿还轮得到她只当个侧室? 册封礼当日,婉婉穿的是九翟冠、青质翟衣,行三跪九叩大礼。 可她跪拜的方向,并非中宫主殿。 而是东六宫之首的承乾宫偏殿。 这会儿才哪到哪儿啊? 她如今尚在孕期,胎像安稳。 太医隔日请脉,脉案上写着气血充盈,胎元固稳,皇上亲自过目,朱批一句。 “好。” 再说升位份的事,他可没偏心谁。 虞家立过功,给虞氏加封,有啥不对? 满朝文武都闭嘴点头,后宫几个小角色,更没资格嚼舌根。 虞将军镇守北境十二年。 斩敌将七名,平叛乱三次,修长城三百里,运粮三十万石。 前月捷报抵京,军中士卒皆以虞字旗为荣。 吏部考功司呈上的评语是。 “忠勇无双,功在社稷。” —孟美人打从春猎回来,整个人就跟换了个人似的。 春猎那回,孟南汐想算计崔俊谦和周霏,结果翻了车。 她派去放野兔的人被巡林侍卫当场擒住。 布袋里除兔子外,还搜出三枚熏香饼、两包迷药粉、一枚碎银锭。 皇上派了人细查,皇后早就抽身干净,早早备好了退路。 她那日亲点孟南汐随驾,又指派宋昭昭去替她整理妆奁,临出发前还笑着叮嘱。 “孟妹妹年轻气盛,你多看着些。” 万一查到孟南汐头上,皇上不深究,她就冷眼旁观,让孟南汐自己吞下苦果。 反正她爹也是她祖父的门生,谅她也不敢翻脸质问。 孟南汐的父亲去年刚升任礼部右侍郎。 祖父是前内阁大学士,两家门第相当,师生名分犹在。 她若当众反咬,等于自毁根基,断无可能。 要是皇上起了疑心,她就立马把宋昭昭推出来顶包。 早安排人买通了宋昭昭身边的宫女。 那宫女每隔三日便往孟南汐的偏殿送一趟茶点,顺便把宋昭昭每日的起居、言语、来往之人,事无巨细地报上来。 那宋昭昭平日对她爱答不理,连请安时都只略略颔首,眼神里满是轻慢。 那就别怪她不讲情面。 孟南汐没事? 更好办了。 她正好拿救命恩人这身份套牢她。 以后死心塌地听命,稳赚不赔。 这天她急急忙忙奔椒房殿来。 刚进门,差点跟捧茶进来的宫女撞个满怀。 那宫女手一抖,茶盏歪斜,滚烫茶水泼洒出来 她立刻屈膝请罪,额头贴地,肩膀微微发颤。 皇后本就心头压着火,见状更是眉头直跳,语气里满是嫌弃。 “孟美人,你这毛手毛脚的劲儿,还没改?本宫还当你在御林苑跑了一圈,能稳重点呢,结果倒好,还是横冲直撞,早知道,那天压根不该伸手拉你一把。” 孟南汐垂着头,眼底寒光一闪而过。 再抬起来时,又换上一副焦灼模样,眼眶微红。 “上次的事,臣妾心里一直念着娘娘的大恩……可今儿真不是臣妾失礼,是实在……替娘娘揪着心呐!” 皇后这才把目光从书上挪开,慢悠悠合上册子。 “哦?替本宫急?本宫好端端坐在这儿,你这么一说,倒像盼着出事似的。” “皇后娘娘!臣妾哪敢啊!” 孟美人脸色一白,立刻举起双手,指天发誓。 “臣妾对您的忠心,日月可证,天地为凭!” “行了行了,本宫信你。” 皇后摆摆手,抬眸盯住她。 “有话快说,磨叽什么?” 孟南汐猛地一抬头,嘴刚张开,又顿住,飞快扫了眼四周。 皇后心领神会,挥挥手。 “都出去,守在外头。” “讲吧。” “娘娘!臣妾自打春猎那回被贤妃坑过之后,就长记性了!偷偷在芳华殿前院塞了个扫地的小丫鬟!” “这阵子贤妃安安静静,臣妾还琢磨着她转性了呢……结果您猜怎么着?她一怀上,立马就跳出来了!今儿当着皇上脸面,张口就说,要是生下个皇子,求陛下立他做储君!” 皇后手里的茶盏咔一声磕在案上。 “她敢说这个?” 皇后一把攥住扶手。 “皇上当场咋回的?” “臣妾、臣妾就是急着报这个信儿……皇上说……” “说中宫没嫡子,将来得从皇子里挑一个重点教养……还、还特意点了贤妃肚子里那个……说是头一个要盯着调教的……” 孟南汐瞄见皇后脸色灰白,忙开口。 “娘娘,眼下可咋办啊?” “你先回去。” 皇后嗓音哑得厉害。 “本宫……自有安排。” 孟南汐低头应了声是,慢吞吞退了出去。 刚踏出椒房殿门槛,她猛地抬头,脸上那点怯懦眨眼就没了影儿。 转眼又过了几天,三皇子百日宴眼看就要办了。 算算时间,她回京也满两年了。 “最近皇后都在忙啥?” “主子,孟美人那边递来的消息说,凤藻宫里药气熏天,老远就能闻见苦味儿,八成是在捣鼓啥对付您肚里小皇子的招呢。” “就怕她不动弹呢,孟南汐这张嘴,还真会找地方捅刀子。” 其实孟南汐那番话,破绽不少。 可谁叫她是自己人呢? 再荒唐的话,只要听着够狠、够扎心,就值这个价。 皇后脑子一热,直接就踩进她们挖好的坑里了。 说白了,她在皇后心里早就是块扎得最深的倒刺。 碰一下都钻心地疼。 第85章 后路 所以但凡有点风吹草动,皇后立马坐不住。 紫云又添了一把火。 “更绝的是,昨儿半夜皇后偷偷摸进锦秀宫,关起门聊了老半天。走的时候,颜昭仪眼圈通红,像刚哭过一场似的。” “她急了。她盯上颜馨肚子里那个娃了。” 可惜啊,这盘棋,她赢不了。 皇后寝殿里。 彩云端来一碗黑乎乎的药汤。 “这玩意儿,还得灌多少天?” 彩云低头答。 “得喝到您稳稳当当怀上龙种,再养足八个月……” 这药里头,掺了从西域弄来的流光妊孕蛊。 那蛊虫是三日前由钦天监密使亲自押送入宫的。 养它需用未满十五岁姑娘的心头血,喂足整整三个月才肯活、才生效。 等三个月一到,它才能跟另一味大补的鹿茸彻底融在一起。 每日一小碗,喝上一阵子,身子就跟被重新熨过一样。 归根结底,就是拿蛊当药引,硬生生把身子调成怀孕模式。 皇后必须坐直身子,闭目凝神三息,再一饮而尽。 之后不可言语,不可走动,静坐半个时辰方可起身。 可这招,不到山穷水尽,谁敢轻易用? 先帝在位时,曾有两位妃嫔试过此方。 一位产下皇子后咳血而亡,另一位产后第三日便高热不退。 两人都未获追封,棺木草草抬出宫门,连名讳都未录入宗人府玉牒。 “流光妊孕蛊术,耗损元气,逆天改命,违者杖八十,除籍出宫。” “永世不得复用。” 皇后当年生公主时就伤了底子。 再这么硬扛一回,就算把孩子平安生下来,以后怕是连床都下不了。 她右手无名指指甲盖内侧有一道陈年裂痕。 太医说,那是肾脉受损所致,再损一次,便再难续命。 她悄悄数过,皇后近十日的脉案里。 再说了,这胎是男是女,眼下谁也说不准。 “这孩子,必须是皇子!” 皇后声音冷得像冰碴子。 “本宫坐在凤位上一天,这位置,就绝不会让给周霏!” …… 转眼就到三皇子的百日宴了。 葛太医照例来给周霏请脉。 他指尖搭在腕上,屏气凝神按了好一会儿,指腹反复感受脉象起伏。 再让她张口,看舌苔颜色与厚薄。 最后嗅她呼吸的气息。 做完这些,他直起身,朝江熠躬身禀报。 “启禀陛下,娘娘身子虽还弱,但这一个月调养下来,胎儿已稳住啦!只要往后别受大刺激、情绪不大起大落,母子都能平平安安。” 江熠一听,嘴角一下子就翘起来了,眉梢也跟着扬了起来。 “好!太好了!这是朕和婉婉的第一个孩子啊。” 他伸手把周霏的手轻轻拉过来,掌心朝上,一遍遍摩挲着她的手背。 长长吁出一口气,整个人都松了。 “赏!葛太医,下去领赏!” 葛泊霆领完赏,立马蹽出宫门,直奔将军府后门,一头扎进后院。 崔俊谦正蹲在后院石桌边,自己跟自己下棋。 黑子白子各占一角,他一手执黑,一手执白。 葛泊霆瞅见了直叹气。 “你心可真宽。” “她主意已定,拦不住,咱能做的,就是帮她兜住尾巴。” 崔俊谦眼皮都没抬一下。 后宫里头装病、身子虚得厉害……太医每日三次请脉,药方子换了一轮又一轮。 常年偷偷喝避子汤…… 药渣用烈火焚尽,灰烬混入枯枝落叶一同掩埋。 她在那地方到底挨了多少暗刀子? 当年淮州虞家那档子事,究竟有多戳心,才逼得她连命根子一样的孩子都不要? 可她人在宫里,皇帝宠她今天,明天可能就翻脸。 后宫死的人还少吗? 那些所谓情分,比纸糊的还脆! “你真的一点不急?” 葛泊霆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目光没离开崔俊谦的脸。 唯独今日,他连棋子落盘的声音都听得分外刺耳。 他五岁失怙,七岁代父领兵巡边,十二岁独守北境十三城。 可眼下这副神情,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眉心深壑已刻进皮肉。 他把茶盏放回原处,杯底与桌面碰出轻响。 起身踱到窗边,推开半扇雕花木窗,任风灌进来。 崔俊谦捏起一颗黑子。 啪一声按在棋盘正中央。 落子无悔,满盘皆废。 棋盘上局势已定,黑白交错,界限分明。 他其实舍不得她拿命去赌。 他没接葛泊霆的话茬,只抬眼盯着他。 “我托你办的事,办妥了没?” “全齐了!这一个月,她喝的全是调养身子的温补药,寒气退得差不多了。假孕用的方子我也加了血灵芝,纯是养人的,半点伤身都不沾,你放一百个心。” 葛泊霆转身合拢窗扇,步子沉稳走回案前。 崔俊谦听完,低头盯住棋盘上那一黑一白两堆子。 盯着远处一排斜斜摆开的残局。 那里有七颗黑子,五颗白子,横竖不成章法。 她要报仇,他便做她手上最利的刀。 可再利的刀,也不想往自己心尖儿上划。 后宫太深,男人那点喜欢靠不住。 皇上今日对你笑,明日可能对旁人笑得更久。 宠幸来得快,去得也快,谁也说不准哪天就冷了心。 趁现在皇上还热乎,生个孩子才是正经事。 孩子是活生生的牵绊,血亲扯不断。 母子血脉相连,不会因圣意反复而动摇。 孩子会喊你一声娘,会牵你的手,会在你病中守在床前。 万一哪天失了宠,皇子看在娃面上,总得留三分薄面。 孩子能替你说话,能替你争得喘息之机,能让你在冷宫里也有个盼头。 进了宫门,这就是她最稳当的后路。 三皇子百日宴。 颜昭仪嫌吵,特意吩咐礼部别整排场,简简单单过个场就行。 不设乐舞,不邀外臣,不摆流水席。 宫里摆几桌酒,来的都是常驻后宫的娘娘们。 没请外命妇,没传尚宫局大张旗鼓地操办。 原本该请颜馨爹娘,可老两口住在抻州。 来回折腾小半个月,干脆作罢,只把在京的姐姐颜悦叫来了。 颜悦是颜馨的亲姐,被救出来后改了名,如今叫颜以安。 以安,图个平安顺遂,健健康康。 周霏来得早,园子里还没几个妃嫔。 她站在垂花门外等了片刻,听见内廷传来几声稚嫩啼哭,知道是小皇子刚醒。 她远远望见颜以安,颜馨早激动得不行,冲上去一把抱住姐姐。 第86章 老毛病 两人额头相抵,颜馨哽咽着唤了一声姐姐,再没说出别的话。 周霏慢慢踱过去。 颜馨早打发了身边人,拉着两人直接进了园中主殿。 “姐姐,这位就是我跟你提过好几回的晚柔妹妹,咱们的救命恩人!” “第一次进宫,是她替我顶的名。第二次,是她派人把你从火坑里捞出来的!” 颜馨眼眶一热,眼泪唰地就下来了,手都微微发颤。 颜以安比她小几岁,模样更显清秀柔弱。 虽说早早就进了府当差,做丫鬟做了好些年,如今也二十三了。 可脸蛋儿还嫩得像刚剥开的水蜜桃,一点看不出当过娘的样子。 旁人见了,只当她是没受过什么苦的闺中小姐,谁也想不到她怀里还抱过孩子。 压根儿想不到她怀里还抱过孩子。 她一见周霏,心口一紧,腿一软。 “咚”地就跪在了地上。 膝盖磕在青砖上,发出闷响。 “你这干啥?快起来啊!” 周霏赶忙伸手去搀。 颜以安却死死攥着裙角,布料被揉搓得皱成一团。 她摇头。 “不……娘娘您受得起这一拜。要是没有您,我和妹妹,怕是早就……” 话音断在喉间,嘴唇轻轻哆嗦,眼眶迅速红了。 她吸了一口气,没敢继续往下说。 话没说完,自己先打了个寒噤。 想想当年,要是颜馨真被送进宫封了妃,那不是活生生往火坑里跳? 八成连寿数都熬不过三五年,就得埋进冷宫边上的乱坟岗。 罗家那场祸事来得又急又狠,抄家令当晚就有官兵破门,刀尖沾着血滴在门槛上。 若非有人提前通风报信,若非有人暗中备下马车、换洗衣物和通关文书…… 她和妹妹根本走不出那条窄巷。 杨将军的人把她们藏在运粮车底层,一路颠簸七日,才抵达西陵别庄。 恩情太大,她不敢忘。 周霏赶紧让颜馨拉姐姐起来。 颜馨立刻上前,一手挽住姐姐手臂,一手托住后背,将人扶直。 “这些掏心窝子的话,咱以后慢慢讲。眼下最要紧的,是今晚对付皇后。” 颜以安是颜馨亲姐,不是外人,不必藏着掖着。 她曾替周霏誊抄密信十七回,每回都按指印封存。 颜馨点头。 “信上写的我都照办了。抱三皇子的嬷嬷,该说什么、怎么回话,我都跟她说透了。”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 “嬷嬷左耳垂有颗痣,我亲手点了朱砂记号,错不了。” 周霏在脑子里把今晚每一步都推演了无数遍。 进宫快两年了,她等的就是今天。 皇后那边,近来频频召见太医,面色一日比一日沉郁。 她早把皇后身边的宫人打点妥当。 三皇子乳母昨日刚换,新来的不识路,也不知宫规森严到哪一步。 锦秀宫后墙那扇角门,三年没开过,今日偏偏会松动。 “到时我找个由头激皇上,让他一眼就盯住三皇子。再拿我肚子里这胎当引子,把皇后气得当场失态。你的人趁机哄孩子睡,装作手忙脚乱往锦秀宫后头绕,把人往那引……” 话说到这儿,她停顿了一下,端起案上凉透的茶盏,抿了一口。 茶水微涩,喉间却泛起一丝清甜。 “记住了,孩子不能受惊,也不能真摔着。只要皇后看见人影,听见声音,就够了。” 她抬眼一笑。 “记住了,孩子不能受惊,也不能真摔着。只要皇后看见人影,听见声音,就够了。” 她抬眼一笑,眼角飞扬,目光灼灼。 皇后今日穿的是素银丝云纹褙子,领口别着一枚羊脂玉簪。 那簪子,是当年先帝赐给皇后的定礼。 她记得清楚,分毫不差。 “好。” 颜馨轻轻应声,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笑。 她从袖中取出一支缠银丝的乌木簪,放在案角,压住一张折叠整齐的纸条。 纸条上只写两个字,巳正。 片刻后,她敛了笑意,轻叹一口气。 “今晚,就看这一搏了。” 她起身整了整衣襟。 门外候着的宫女立刻上前两步,垂首静立。 颜馨没再说话,只将那支乌木簪收入袖中。 “放心,我豁出去也要帮你稳住局面。” 说完便抬手示意身后侍女捧上一只黑漆托盘。 她亲手揭开封泥,蘸墨,在纸上写下第一个字,禀。 几句交代完,人各自散开。 周霏转身回芳华殿。 半道上撞见孟美人。 孟南汐正从假山后绕出来。 她屈膝行礼。 “臣妾给贤妃娘娘请安。” 周霏停下脚步,目光平直落在她额前一点朱砂痣上。 孟南汐起身。 “娘娘怎么往回走了?今儿不是颜昭仪给三皇子办百日宴么?您不露个面?” 周霏眼皮都没抬。 “本宫不太舒服,歇会儿再来。” 刚走出几步,皇后就到了。 “哎哟,皇后娘娘您可算来了!刚才贤妃那副样儿您是没瞧见,她站在殿门口,手扶着腰,脸色泛白,嘴上说身子不适,声音细弱,语气却硬邦邦的,扭头就走,连正眼都没往咱们这边扫一下,理都不带多理人一下!” 孟南汐立刻凑上前,声音拔高了一截。 “再说了,她那肚皮才刚有点动静吧?大夫昨日才诊出喜脉,估摸着连三个月都不到,哪儿来的这么多娇气劲儿……走路要人搀,说话要人应,茶凉半分都要皱眉,偏生事儿还特别多。” 皇后冷笑一声。 “呵,装得倒挺像。” 彩云上前扶住皇后胳膊,温声劝。 “娘娘别为这种事添堵。贤妃眼下有孕在身,御医叮嘱要静养,话赶话的,她没顾上礼数,也是情有可原。” 两人进了锦绣宫。 刚掀开帘子迈过门槛,里头就飘出三皇子嘶哑的哭声。 皇后一进屋就急问。 “出啥事了?” 颜昭仪坐在榻沿,肩膀一耸一耸,喉咙里滚着压抑的哽咽。 她轻轻摇头。 “没事儿……就是三皇子闹腾得厉害,臣妾一时着急,没忍住……” 孟南汐开口。 “昭仪娘娘,臣妾刚才路上碰见贤妃了。” 颜昭仪猛地抬头,手忙脚乱抹脸,把还没干的泪痕蹭得更花。 她撇了撇嘴。 “她非要抱三皇子,臣妾没答应,她当场翻了脸,说话特别难听。” 皇后轻轻叹了口气。 孟南汐扬起下巴冷笑。 “贤妃这毛病由来已久,哪是一回两回?上回嫔妾……” 话刚冒个头,她瞥见皇后一眼,立马咬住舌头。 第87章 求饶 皇后眼皮一掀,瞪得她后脊梁发麻。 她马上改口,堆起笑脸。 “昭仪姐姐,臣妾倒有个主意,不如把三皇子送到中宫养着?名正言顺叫一声嫡子,将来前程,那可比现在强太多。” 颜昭仪呼吸一顿,眼珠子都僵住了。 她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肩膀,手指死死攥住襁褓边角。 皇后眉开眼笑,直接接茬。 “本宫等你这句话,都等好久啦!到底咋打算的,给句准话?” 颜昭仪低头看着怀中熟睡的孩子,睫毛颤了颤。 “请容臣妾……陪他把百日宴过了,再、再跟娘娘细谈。” 皇后笑着点头,爽快应下。 转眼入夜,宫宴开场。 各宫主子全齐了,按品级依次落座。 江熠挽着周霏压轴登场。 开场是舞乐,锣鼓一响,丝竹齐鸣。 颜昭仪抱着娃坐在下首位置。 “昭仪妹妹,快抱上来让陛下瞧瞧呀!三皇子长得粉雕玉琢,陛下还没好好看过几回呢!” 皇后笑盈盈提醒。 江熠这才抬眼望过去,随后朝旁边伸手。 “抱过来。” 接过孩子,他低低咦了一声。 “小脸圆润多了。” 皇后干笑两声。 “可不是嘛,臣妾老瞅着三皇子,他一天一个样儿,越看越招人稀罕,抱在怀里都不想撒手。” 晚柔也凑过去,掀开小被子瞄了一眼三皇子。 “哎哟,三皇子真是嫩得能掐出水来!” 她说完还伸手想去碰孩子脸颊。 话音刚落,江熠反手就把她的手攥住了。 嗓音压得低低的,带着几分刻意放柔的语调。 “婉婉喜欢?再熬七个多月,你肚子里也能蹦出这么个小团子。你长得美,生出来的娃,肯定比别家的孩子更伶俐、更讨喜。” “是吗?” 晚柔轻轻哼了下鼻子,接着一扭头,冲皇后笑盈盈道。 “说起来,臣妾瞧着皇后娘娘对三皇子,那真是打心眼里疼爱呢。” “呵呵……三皇子圆润讨喜,谁见了都忍不住多看两眼。” “可不是?小娃娃哪有不招人的,臣妾见了也欢喜得很。只盼着自己往后也能顺顺当当地,添个白白胖胖的小皇子,皇后娘娘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嗯,都是陛下的骨血,自然差不到哪儿去。” 颜馨见皇后被呛得脸色发青,再一看江熠怀里的三皇子,眼皮子已经开始往下耷拉。 时间差不多了,赶紧起身道。 “陛下,三皇子陪臣妾见了这一圈姐妹,早困透啦!您瞧他,眼皮子都要粘一块儿了,臣妾这就叫人抱去后头歇着?” “行,去吧。” 江熠刚点头,颜馨抬脚要上前抱。 皇后却抢先一步,伸手把孩子稳稳接了过去。 “颜昭仪今日忙前忙后,辛苦了,这孩子,本宫替你抱出去吧。刚好本宫想去换身衣服,顺路带他透透气。” 颜馨巴不得她赶紧抱走,忙不迭福了福身。 皇后抱着孩子一出门没多久。 晚柔起身理了理裙摆,腰间突然叮当一声,掉下个黄澄澄的小金镯子。 “呀,这不是三皇子抓周时攥在手心里的那个小金镯子么?” 颜馨腾地站起来,眉头一拧,声音拔高了一截。 “哎哟,这东西怎么跑到贤妃娘娘这儿来了?” “大概是皇上刚才抱着三皇子,不小心蹭到臣妾衣袖上了吧。” 江熠坐得离她很近,俩人挨着同一张矮案。 他低头扫了一眼镯子,又抬眼看了看贤妃。 “皇上,这玩意儿可不能乱动啊,是孩子抓周挑中的吉祥物件,得赶紧还回去!” 江熠颔首应下。 再说皇后压根没走远,才刚出殿门几步路。 颜昭仪挽着周霏的胳膊,一块儿跨过门槛。 正殿里头,皇后把三皇子搂在怀里,轻手轻脚放进摇篮里。 小家伙安静又乖巧,估摸是觉着怀里暖乎乎的,一离开就有点不踏实。 他眼皮微微颤了颤,小腿轻轻缩了一下。 果然,刚躺稳,眼睛唰一下睁开了。 他没哭,也没闹,只是睁着眼睛,目光清亮。 小手扑腾两下,一把攥住她的小拇指,咯咯笑出声。 皇后心口一热,软得不行。 她拉过旁边的圆凳坐下,一边玩一边盘算。 “泽儿,母后给你撑腰,给你铺路,你要啥,母后都给。你以后不光是嫡长子,更是东临未来的储君。” 可话音还没落地。 小家伙脸蛋腾地涨红,小嘴一瘪。 哇地嚎开了。 “哇啊啊啊!!” 长孙敏儿猛一哆嗦,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转身就要抱人。 “哎哟我的小祖宗!泽儿?怎么啦?刚还笑得像朵花呢,咋说哭就哭?” 她左手已探向襁褓边缘。 “你,住手!!” 皇后吓了一跳,立马松开手,扭头一看。 颜昭仪和贤妃正堵在门口。 颜昭仪站在左侧。 贤妃立在右侧。 两人衣袖皆未完全垂落。 颜昭仪眼圈刷就红了,泪珠子打转,双手直摆。 “别、别动他!皇后娘娘您先停手!” “你胡说什么?谁要谋害泽儿?!” 其实她斜眼瞧过去,只看见皇后两只手正往孩子脖子方向伸。 手腕弯着,手指微张,看着真像要掐下去。 旁边侍候的宫女茯苓也傻在原地。 “皇后娘娘!!求您高抬贵手!!” 颜馨带着哭腔尖叫。 皇后彻底僵住,赶紧垂下手,转身正对着她们,急得语无伦次。 “你们看清楚!我根本没碰他!泽儿好好的,一点事没有。” 话还没说完。 “哇啊啊啊!!!” 三皇子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干嚎。 茯苓一瞅皇后松了手,立马冲过去,把三皇子裹进怀里就往回蹽。 几步就窜回颜馨跟前,膝盖微屈,身子半挡在颜馨身前。 “娘娘!您这也太下得去手了吧?瞧瞧三皇子这脸,红得跟煮熟的虾子似的!肯定就是您刚才掐的!要不是我们赶巧撞见,这孩子还能不能喘气都说不准啊,呜哇。” “皇后!您也太没底线了吧?” 周霏拧着眉头,嗓门一下拔高。 “这事儿我必须当面告诉皇上!您可是六宫之首,这么干,配当国母吗?” 话音刚落,她转身就要走。 脚尖刚离地,皇后猛地扑上来,一把攥住她右肩头。 “哎哟!” 周霏身子一歪,直接摔坐到地上,疼得倒吸凉气。 “呃……皇后……你……” 颜馨也傻了眼,怀里三皇子嚎得更凶。 第88章 杀鸡儆猴 她下意识收紧双臂,把孩子往胸前拢得更紧。 “皇后!您疯啦?贤妃肚子里揣着龙种呢!” “您害我的孩子不够,还要踩死她的?!” 皇后耳朵里嗡嗡响。 可她真就只拽了下袖子啊……手指确实只是虚虚勾住了周霏左侧袖口外缘。 袖子质地柔软,只轻微晃动了一下。 怎么就……怎么就突然摔了? 周霏脚踝没扭,腰也没弯,身形明明还稳着。 可就在袖子松开的一瞬,她整个人忽然向后仰倒。 怎么就……肚子疼成这样? 方才那一刹那,周霏脸色尚且红润,嘴角还带着三分笑意。 转眼之间,她额上已冷汗密布,嘴唇迅速失去血色。 双手按在小腹下方,指节泛白,浑身发抖。 “颜锦!闭嘴!” 她脱口而出,声音又急又哑。 “这事你我不提,谁能知道?再说我压根没动手推人!” 心一横,四下一扫。 目光掠过颜锦惨白的脸、她怀中啼哭的三皇子。 门口两个宫女,右侧贴身女官,最后定格在空荡的殿门口,帘子垂落。 就颜锦和她几个宫女,翻不出浪来! 只要颜锦不开口,这事就像没发生过。 话刚落地。 殿内空气骤然凝滞,连三皇子的哭声都弱了一瞬。 众人齐刷刷望向门帘方向。 江熠掀帘进了门,一步跨入内殿。 他目光一扫,直直钉在地上的周霏身上。 她歪坐在地砖上,一只手死死按着肚子,另一只手撑在地上。 江熠喉结狠狠一滚,心口像被铁钳夹住,猛的一揪! 江熠一把将人横抱起来,脚步急重。 他冲皇后狠狠剜了一眼。 他全听见了。 一句不落。 一字不差。 害人! 还敢逼别人帮她撒谎? 这叫一国之母? 她当着满宫人的面,拿话堵住旁人嘴巴,用威压逼太医改口。 连一句实话都不容人说出口。 他把周霏抱回芳华殿,转头下令。 太医院上下即刻到齐,跪满一地。 挨个上前诊脉,谁都不敢开口,低头叹气、摇头摆手。 周霏瘫在软榻上,两手死死按着肚子,疼得直抽气,身子一阵阵痉挛。 眼泪不止。 嘴唇咬破,血丝混着泪水往下流。 最后轮到葛泊霆。 他放下药箱,净了手,蹲身搭脉。 周霏猛地攥住他袖口,声音哑得像破锣。 “葛太医……孩子……还能留得住吗?” 葛泊霆垂着眼,只缓缓晃了晃脑袋。 江熠坐在旁边,胸口发闷。 再一看她,脸色惨白,手护着肚子,眼神空茫。 他抬手一挥,所有人立刻退出殿门。 周霏心沉到底,哭得更凶,嘴上一遍遍念叨。 “都怪臣妾……要是那会儿不急着去争那一口气,要是慢半步……兴许……” 江熠胸口拧着疼,嗓子发紧。 “婉婉,别哭了…… 你疼孩子,朕比你还疼你啊。” “咱以后还有机会……” “婉婉……” 她一听这话,眼泪决了堤,挣扎着坐起,扑进他怀里,嚎啕大哭,肩膀抖得厉害。 江熠把她死死搂住。 他自己心里也一阵阵抽着疼。 “陛下……这是咱的第一个孩子啊……是不是……是不是因为以前给先帝试蛊,老天爷记恨我?我都认命了,想着这辈子再没指望当娘了……可他偏偏来了……偏让我尝一口甜,又一把掐灭……” 他一夜没合眼。 坐在床沿,灯油燃尽。 下巴冒青黑胡茬,眼下乌青,衣袍褶皱,袖口沾了药渍。 人睡熟了,他得走了。 该去揪那些藏在暗处的爪牙了。 昨儿晚上,到底发生了啥? 为啥好端端的,孩子就没了? 他推开房门,跨步出去。 皇后在芳华殿外跪了一整宿,人早已虚得打晃。 头发散乱,发簪歪斜,素色宫裙下摆沾灰带露。 陛下刚一露面,她眼睛立马亮了一下,又马上暗下去。 她轻轻晃了晃脑袋,声音跟蚊子哼似的。 “陛下……真不是臣妾干的。” 江熠胸口闷得厉害,一口气卡在喉咙里。 想出出不来,想咽咽不下。 他盯着她低垂的后颈看了三息。 一个个都喊冤,都说自己清白。 可婉婉呢? 她昨日午膳只用了一小碗清粥。 她临睡前喝了半盏安神汤,汤碗已收去内务司查验。 这孩子盼了多久啊! 昨晚上她还把手搁在肚子上傻乐呢,说话都软乎乎的…… 江熠脸一沉。 “全给我押到太崇殿去!” 太崇殿里,乌泱泱跪了一地人。 人都齐了,江熠目光扫向颜昭仪,嗓门不高,却压得人喘不过气。 “说!昨晚到底咋回事?你们几个怎么突然就掐起来了?” 他顿了顿,视线缓缓扫过殿内每一张脸,最后落在颜锦脸上。 颜锦一想起来就手心冒汗,腿肚子发软。 “回陛下……臣妾和贤妃进门那会儿,正看见皇后娘娘伸手掐三皇子的脖子……呜……” “放屁!” 皇后猛地抬头。 “本宫碰都没碰过他!我天天往锦绣宫跑,是心疼他、稀罕他!你血口喷人!” “是啊,臣妾也觉得皇后待三皇子真心实意……可昨晚,真是臣妾亲眼瞅见的!” 颜锦挺直脖颈,目光毫不避让地迎向皇后。 “再说,您每次来,嘴里说着瞧这小脸多俊,心里盘算啥,您自个儿心里没数?” “哪是真喜欢孩子?分明是想抢走泽儿,名正言顺养在自己膝下!” “装得跟菩萨似的,心却是黑的!” 皇后后背一凉,指尖冰凉。 “本宫……就是喜欢三皇子!” “喜欢?” 颜锦冷笑一声。 “您张嘴闭嘴都是‘替皇上分忧’‘帮婉婉照看’,不就是想把孩子抱走吗?!” “臣妾不肯松口,您脸就拉长了。臣妾再顶一句,您眼珠子都能瞪出来!” “今儿若不是贤妃跟我一道闯进去,等您把人掐晕了、屋里只剩您一个……您拍拍衣裳往外走,谁能证您动过手?!” 颜昭仪咬紧牙关,一个字也不松口。 皇后面色越来越沉,终于压不住了。 她一拍扶手,霍然起身,直接下令。 “来人!把颜昭仪拖下去,杖责三十!” “颜锦!你疯了?敢指着国母鼻子泼脏水!” “呵,现在我早看透您那张脸了,还扯什么冤枉不冤枉?” 颜锦嘴角一翘,笑得又冷又淡。 孟美人站在边上,实在听不下去了。 她往前一步,声音挺稳。 “陛下,前两天皇后确实提过,想把三皇子接到自己宫里养大。可她再怎么盼着这孩子。 第89章 要个说法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扶细腰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90章 塞翁失马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扶细腰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