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灭:上弦0好像是个废物唉》
苦难
幸福是没有上限的,感受到幸福的人永远也不会觉得幸福太多,不会因此困扰,也不会因此满足。
但好在痛苦是有限的。
凛阳在他真正理解幸福的含义之前,就先明白了这个道理。
并不富裕的家,并不很大的房子,在一个又一个孩子降生之后变得更加穷困,也显得更狭小。
“如果最开始没活下来就好了。”
“如果没生下你就好了。”
“如果在生下你之前你已经死了就好了。”
“比女孩还没用的家伙,除了继续拖累我什么用处也没有。”
这是母亲一次又一次会对他说出的话。
母亲不喜欢他。父亲也是。
饮酒好赌的父亲,满腹怨恨的母亲,终日操劳的哥哥和被迫嫁人的姐姐,这似乎是每个不那么富裕的家庭的最终归宿。
“凛阳!你个没用的东西!”
凛阳,一个听起来还不错的名字,就像是冬日早上的太阳,给人带来希望和温暖。
太阳,多好的词。
但凛阳不喜欢太阳,就像他不喜欢凛阳这个名字一样。
“凛阳,女孩子的凛,没用的阳。”
哥哥是这么说的。
是的,这才是他的名字真正的含义。
不是什么苦难之后的希望,什么冬日温暖人心的太阳。
寒冬初升的太阳一点也不会让人感到温暖,徒有一片刺眼的光,只会扰人的好梦。
就像他一样。
凛阳诞生在一年中最冷的那一天,风刮了一夜,雪下了一夜,母亲的哀嚎响彻了整个夜晚,传出大门就被寒风吹散,但在这个小小的屋子,这样的声音不断的回转,父亲、哥哥、姐姐,都因为母亲痛苦的呻吟彻夜未眠。
而母亲用了一整个夜晚。
直到日出前最黑暗的时候,母亲几乎要放弃。要放他就这样胎死腹中。
但偏偏,太阳升起时,小小的凛阳终于降生到了这个并不美好的世界。
后来他想,其实是因为母亲的肚子里已经是他能想到的最好,才会不愿意出来吧。
凛阳是个男孩儿,这算个好消息,因为男孩儿能帮忙干活,能帮忙操持家里,能去赚钱,也能传宗接代。
问题在于,凛阳并不是一个健康的男孩儿。
那个漫长的冬夜几乎耗尽了母亲的生命,也几乎耗尽了他的....两盏油灯从此都像是风中残烛,似乎随时会在下一秒熄灭。
没用的男孩儿还不如能出嫁好换些钱来的女孩,于是从此,这个家的苦难的根源变成了他。
母亲的怨恨,父亲的斥责,哥哥的嫌弃,姐姐的不待见。
这个家如此困难,每个人活得都很不容易,他帮不上忙,确实如此,他也很自责。
凛阳一边理解他们,一边又难以理解他们,身体不好不是他想要的,成为男孩也不是他想要的,连来到这个家,都不是他许愿的。
为什么他会是问题的根源呢。
而这样的问题是不被允许问出口的,他也没有机会去问,每天要做的事情很多,他的身体太弱,做任何事都是对这条脆弱生命的压迫,对他来说只是活下去就很困难。
但没人会有空心疼他,这个家支撑不起他的药费,干脆也不允许他休息。
他能做什么就去做什么,做不了就挨打,挨完打再继续去找事情做,总之不能闲着。
他们说,这是他应得的,母亲为了生下他卧病在床再也不能干活,而他的身体耗去了父亲本该拿去买酒的钱。
这都是他活该的。没有拥有一个很好的身体,没有顺利的出生,不能为家里帮上忙,都是他的错。
训斥,辱骂,殴打,小凛阳认知中所有会让人痛苦的词汇,似乎都可以用在他的家,和这个家中的他身上。
废物,猪狗都不如的家伙,不如去死。带着刻骨恨意的怒骂一次次朝着他袭来。
但凛阳已经开始习惯了,苦难是有限度的。他曾短暂的触碰到那个终点,当身体被砸在地板上,而板凳砸在了脑袋上,当视线被赤色浸染。
有那样的一个瞬间,他不再痛苦。
就好像做了个很美好的梦,不需要工作,不需要天没亮就起来去打水,不需要天都黑透了还得背着柴火回家,不会有人训斥他,不会饿肚子。
也不会因为担心吵醒谁而拖着病弱的身体在寒冷的冬夜走出屋子跪在雪地里咳嗽。
那是超乎他想象的美好。
但只是短暂的一次,再次睁开眼的时候,就又是那个熟悉的家。
“休息什么休息,他还得赶紧起来干活,都躺了几天了,还睡!”
房门被打开,被父亲拎起来的时候,凛阳其实还没感觉到自己的四肢。
所以当父亲松开手,他就像是一坨烂泥一样倒在了地上。
他曾见过别家的孩子摔倒在地上,孩子的母亲跑向他,将他立刻抱起来,温柔的询问着是否有受伤,而孩子的父亲会慢慢走过去,抹去他脸上的灰,摸摸他的脑袋,说男孩子就是会活泼一点,别那么紧张。
凛阳将眼睛挪向他的母亲,已经卧病在床几年的母亲用那双刻薄的眼睛扫过他,像是最锋利的刀,嘴角一撇,就又挪开了视线,就好像他并不是她亲自生下来的孩子。他又将眼睛艰难的移向站在身边的父亲,还处于暴怒的父亲注意到他的眼神,那只手朝着他伸过来。
凛阳的眼睛一瞬间亮起了微弱的光。
光在下一秒熄灭。
手掌揪扯住耳朵将他拎起,耳朵传来撕裂的刺痛。
“几天没打胆子大了!你小子竟然还敢瞪着我!觉得自己很有理吗!”
脑袋撞上墙面,他只能听见嗡嗡的响声。
男人松手后凛阳又顺着墙壁倒下来,脑袋歪斜着,像是坏掉的玩偶。他的视线停留在地板,血在一滴一滴往下落,他分不清那是来自耳朵还是脑袋,而父亲还在骂着什么,他能从倒影中窥见张合的嘴,只是他听不清,手掌下意识地去摸耳朵,潮湿,黏糊,温热,撤下来时,骨头撑着一张皮的手指上是一片红。
嗯。耳朵被撕开了。至少现在什么也听不见了,也很好。
有时候没人管也是一种自由。
像是现在,愤怒的父亲将他踢到院子里,怨毒的母亲关上了房间的门,哥哥们大抵是出去工作了,院子里只剩下他,睁眼,闭眼,呼吸,或是停下,都可以随他的心愿,哪怕睡一会儿也没关系。
他想做个梦。
什么梦都行。
只要别在这里很好。
凛阳做了个梦,梦见有个好心人将他从地上捡起来,装进一个小小的背篓,背篓真的很小,刚刚好能勉强容下一个他,而背着背篓的男人盖上盖子,将他藏在小小的背篓里,透过缝隙,他能看见他离那个家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他不在乎自己会被带去哪里,也不在乎带走他的人是谁。
离开这里这件事本身,就会让他很高兴了。
他只是想离开这里。
凛阳尝试离开,他觉得这个家是不需要他的,他的存在反而让苦难加深,所有人都因为他在不高兴。
如果没有他,问题也许就会被解决了。
于是在一个夜晚,一个夜深人静的晚上,他轻手轻脚的从门缝中钻出去,没有谁被吵醒,他的第一步很顺利,于是他迈开腿,走向院子。凛阳什么也没有带,这个家里没有什么东西是属于他的,他知道,所以他只想把自己带出去而已。
但当赤着的脚踩在雪地里,他一步一步的离开时,像是来自地狱的恶鬼。
“凛阳,你要去哪。”
比冰雪更冷的声音,来自身后,凛阳什么声音也发不出,什么动作也做不了,宽大的手掌从身后扯住衣领,他被恶鬼拽回地狱。
倒在院子的角落里时,凛阳很困惑,很困惑,他想不明白,也不理解了。
这很奇怪,他们讨厌他,却又强制着让他被讨厌着,要他一直待在那里,好被他们继续讨厌着。
也许他不是一个孩子,不是一个人,不是这个家的成员,他是一个物品,一个东西。
和吊在梁上的晴天娃娃有着一样的作用。
他不会招来晴天,却能承受拳脚。
于是他也被挂在那里,像那个晴天娃娃一样,被绳索勒住脖子,保持着被人勾画出的表情,继续在那里摇着,晃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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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ips:
虽然简介已经写了不少,但还是二次强调一下。
#第一次写鬼灭的同人,可能会出现问题,欢迎在段评和每章结尾进行提问和指正。
#设定部分参考百度和公式书,找不到的一般是满世界查资料找大众分析去进行推敲揣测
#霓虹史废物,鬼灭的年代我大都分不太明白,所以尽量会少提及或者不提及会涉及政治历史之类比较专业方面的东西,如果出问题了也欢迎指正。
#主角是鬼,很纯的鬼。也是标准意义流程会成鬼的那种类型鬼,所以视角,发言,分析之类的会相对偏门,各位理智观看,如果不喜欢可以退出,可以各抒己见也希望大家可以包容不一样的想法和声音,构建和平友好评论区从你我做起。
#剧情设想很多但具体会写出什么是不知道的,因为我没有写大纲的习惯,都是想哪儿写哪儿的。
#正文会偏日常向,主角没有什么苦大仇深的主线暗线,自始至终都是鬼,不出意外结局也是正常该死会死,可能会有番外if线什么的不过现在说都不太靠谱。
#然后就是在简介里提到的,主角是小孩子,大概十岁上下,非战斗类型的主角,要说的话是半个奶妈,是辅助,性格主体很温吞,前期比较内向也因为人类时期影响胆子有点小,中后期会越来越开朗,但整体不是特别会闹腾的孩子。所以整篇都会有点温水煮青蛙的感觉,不会很热血啊虐心啊之类的。(以鬼的视角来看)
目前想到的就这些,没问题的话请继续观看。】
希望
凛阳学会了一个新的词,但他不明白这个词的意义,也不明白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知晓的机会是一个巧合,是在背着柴堆回来的路上,漆黑的道路很难走,微弱的光难以照进他的眼睛,他不知道自己走到了哪里,也不知道这是谁的家门口。
只是这里似乎最亮,他就在这里停下了,短暂的休息一下,在风刮来的时候,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不知道谁家的母亲在给孩子讲着故事,故事里说,最终那个男孩儿过上了幸福的生活。
他学会了一个新的词———幸福。
可幸福是什么意思呢。他问一起工作的大人,男人摸着下巴思考了一会儿,说幸福不是一个立刻能理解的词汇,但幸福和快乐很像,如果一直能快乐的话,也算是一种幸福。
对于凛阳来说,这是很难理解的概念,快乐又是什么呢。男人说,当你高兴的笑的时候,那就是快乐吧。
可凛阳没笑过,他不知道有什么是值得他去笑的,笑是很奢侈的东西,那些走在路上穿的干干净净的孩子们总在笑。可他们家很穷,家里没人能笑出来,他也是。
男人看着他,似乎明白了什么,他很努力的想着,最后说,你吃到糖的时候的那种心情,也是一种快乐。
凛阳恍然大悟,这听起来就比较好理解了。
糖果是少见的东西,凛阳却并非从未见过,只是那东西从不会出现在他手里而已。
所以他只需要找一颗糖,吃了糖就知道什么叫快乐,继而,他就能了解到什么是幸福。
但这对他来说又有什么意义呢,幸福和快乐是距离他太远的词,如果短暂的拥有又失去,不如一开始就不曾拥有。
凛阳低下头,沉默的继续劈砍着木头,只求自己努力地工作后带回去的那点钱能让父亲不至于再将他扔到门口。
这个世界总热衷于不让人顺遂。
午休的时候,凛阳被一个小孩拽住了衣角,小孩已经哭的没力气再哭了,一抽一抽的,问他知不知道他家在哪里。
凛阳是知道的,他知道这附近所有孩子的家。有孩子的家庭更容易心疼孩子,父亲常会让他去那些人家里帮忙做事来赚些钱。所以他是知道的。
“嗯。我带你去。”
小小的手牵住另一只更小的,凛阳将男孩儿送回了家,那家的女主人为了感谢,给了他一些钱,而那个男孩儿,在被抹去眼泪之后,悄悄在凛阳的手里塞了什么小小的坚硬的东西。
那是一颗糖,凛阳见过,只见过一次,很贵的糖,大抵只有那样的家庭才能拥有这样的糖果。
也只有那样的家庭才会养出迷路之后还会哭泣,回到家会露出笑容的孩子。
至于凛阳。
他是不舍得吃糖的,他只有这一颗糖,他想等到下次再吃。于是他小心翼翼地藏起来,再带着钱回去,这笔钱比他平时能赚到的多一些,他不觉得父亲会因此高兴,也不期待自己能换来什么,只是希望这能让父亲的心情好一些。
让他不会因为可能会咳嗽而必须睡在走廊上。
寒冷的冬夜太难熬了。
他回到家。父亲接过那些钱,而凛阳所期待的一切都没有发生。
实际上。父亲很生气。
他怀疑凛阳自己藏了钱,但上下搜来搜去也找不到一分钱。
只从攥的紧紧的手里抠出了那颗糖。
男人失望于只是一颗糖,随手就扔到一边继续找,但他什么也找不到,不论凛阳如何解释,他的父亲都不相信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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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人静的时候凛阳离开房间,他用了一整个晚上也没能找回被父亲随手丢弃的那颗糖,明明就掉在不远处,可他就是找不到。就好像他从未真正拥有过快乐,也无法理解什么是幸福。
喉咙传来一阵一阵的痒,他站起身,努力的远离那扇门,走过整个院子,蹲在门口才敢跪在地上咳嗽。
咳嗽的声音吵醒了父亲,凛阳被扔出去,这很常见,他已经习惯了,他想,至少这次父亲为了睡觉,没有把他再打的头破血流。
躺在路边的雪堆里,凛阳思考着那颗糖到底会是什么味道,他有点可惜,其实应该当时就立刻吃掉的,那样他就知道什么是快乐了。
但可惜是没用的,他又没办法重新拥有一颗糖。
天上的星星一闪一闪,凛阳觉得有点累了,干了一天的活,找了一夜的东西。他连一根手指都不想动了,连糖果他都不去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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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惨很远就看见那里躺着个孩子了,一眼看过去就像是已经死了,被随意的扔在雪里,除了半张和雪一样苍白的脸就是那只骨架一样的手,一整夜的雪将他的身体几乎掩埋。
他正准备带着身边的女人转弯离开,对方却也已经注意到了不太一样的地方。
“那里好像,有个孩子.....?”
没等他出声劝阻,女人就已经迈开腿跑出去,小孩被从雪里挖了出来,令无惨意外的是那个孩子还没死,即使从刚才的情况,和现在的身体状态来看,怎么想都是要活不下去了。
但那孩子就是吊着一口气,没有真的死去,只是失去了意识的昏迷着。
“也许是走丢出来了,我们将他送回去,然后回家吧。”
无惨蹲下来轻声的安抚着身边的女人,他对孩子没兴趣,找个女人不过是方便融入人群,再多一个孩子,也许就会成为一个麻烦。
“不行,我知道这个孩子,他家对他很不好,我们带他回去吧。”
女人是麻烦。
小孩也是。
两个加在一起,就是真正的麻烦。
怒意在一瞬间升腾。
远处的地平线已经要亮起光了,太阳要出来了,他没时间思考,只能敷衍的应下。
罢了,一个只剩一口气的孩子而已,说不定撑不过这个白天就死了,到时候找个地方埋了,这件事也就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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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也许还在做梦。
凛阳睁开眼的时候这样想,柔软的床,温暖的被子,周围都是热乎乎的,这是在他的梦里都不会出现的东西,因为他从未见过,更想象不出来。
但这总不会是现实,他想。
“你还好吗?”
女人的声音从身边响起,很轻,很温柔,比春天的风更让人舒服。
可凛阳不知道怎么回答,他的梦里是不会有人问他什么的,可如果这是现实,这又是怎么回事呢,他在哪里,又为什么会在这里?
“起来喝点水吃点东西吧,你已经睡了好几天了。”
凛阳转过头,看了一会儿,他想起来这张脸了。
“和子小姐。”
“你还记得我?太好了。我正担心你不记得我而害怕呢。”
为什么会害怕,就算不记得,凛阳觉得他也不会害怕有着这样温柔嗓音的女人。
凛阳被扶起来,脱离了柔软的被窝,他意识到身上的衣服不是他自己的,温暖,柔软,顺滑,这不是他的。他知道自己的衣服,破破烂烂,都是补丁,还有漏洞,粗糙的像是挂着水桶的麻绳。
和子注意到了他的疑惑,小声为他解释。
“你的衣服已经不能穿了,先穿一下这件吧,这是我丈夫的,他就在楼下的房间。”
只是一件上衣,却几乎遮住了凛阳的整个身体,他一步步的跟在和子身后,从楼上到楼下,只有骨头的腿支撑着同样被骨架撑起来的身躯,和子并没有直接带着他去见这家真正的主人,他被安置在餐桌边,和子让他吃点东西,可是这里的一切都是他没见过的,凛阳坐在那里,只是安静的坐着,并不敢真的做出什么。
他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心跳声。凛阳觉得,就算不吃饭,不喝水,就只是坐在这里,其实也很好。
这里很温暖,很安静,窗户紧紧闭着,门也是关着的,太阳几乎照不进来,昏暗的环境给他一种安全感。
这里不是他的家,却比他的家,好太多,太多。多到他想,如果一辈子都待在这里,哪怕是命来换也没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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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惨对于养一个不知道哪来的孩子这件事有些拿不准。
他在思考,在犹豫,这也许会有点麻烦,又或者不会。
那个小孩儿说不定会死在白天,他的问题就会迎刃而解。
但不知该说是遗憾还是幸好,那孩子没有,男孩儿就这样一直睡着,一直没死。而在这个过程中,和子跟他讲起了那个小孩的故事。
病弱的身体,不幸的家,暴躁的父亲和怨恨他的母亲,他带着脆弱的身体痛苦的苟活,但只是活着这件事就是错误。
一个可怜的孩子。
从一个可怜的孩子身上,他找到了熟悉的影子,不完全一致,却也有所相似,同情心是一种很奇妙的感情,他选择性的放任。
“我知道了。那就留下他,如果他能醒过来的话,我们就收养他。”
和子因为无惨的同意而欣喜,每天都开始期待着男孩儿的苏醒。
一天又一天就这样过去,在无惨已经在思考是要考虑男孩的墓地选在哪里,还是直接上去把他变成鬼的时候,他听到说话声。一个熟悉,一个陌生。
之后下楼的声音,一个清晰一些,更有节奏,一个很轻,磕磕绊绊,好像随时会从楼梯上滚下来。
和子推开门走进来的时候眼里都是喜悦,她讲着关于那男孩的事,过去的,现在的,话题绕了一圈,最终委婉的询问是否要出去见见那孩子。
这不是过分的要求,无惨欣然应允,起身朝外面走。
他正在奇怪,为什么外面几乎没有声音。
男孩儿就跪坐在桌子边,端端正正的跪在那里,面前的一切都保持着被摆上去的样子。
“为什么不吃饭?”
“这是,我能吃的吗。”
男孩儿用着那双眼睛看向他,无惨设想过出自那样家庭的孩子会有一双怎么样的眼睛。
胆怯,内敛,畏惧,他见过太多那样的孩子。
但男孩儿没有,他面无表情的询问,语气像是在说服自己的肯定。那双眼睛看向他的时候,像是一潭死水。
他不害怕,但看起来也不想活了。
“是的。这是给你的。你可以吃,你以后也都会吃这些,如果不喜欢,我们可以换别的。”
那双死水一样的眼睛,有一瞬的波荡,无惨捕捉到了。
男孩儿跪坐着,很久才伸出手去捧住那只碗。
“以后,这会是你的新家。”
救赎
就算是梦里,也绝对没有这么好吃的饭。更没有这么好的人。
和子小姐,现在应该叫和子夫人了。和子夫人,和她的丈夫,都是很好的人。凛阳以前不理解什么叫快乐,什么叫幸福,但现在,胃里第一次被填满,他突兀的意识到了一种满足感。
他想,也许这就是一种幸福。
即使没多久他就因为长久饥饿后的过度饮食而胃疼的脸色发白直冒冷汗,他也依然觉得,那是幸福的。
男人朝他伸出手,凛阳躺在地上,抱着自己,看着那只靠近的手掌,瞳孔不受控制的震颤。
手掌落在头顶,轻轻的抚摸黑色的短发。
“不用吃的那么着急,不会有人抢走你的饭。”
那只手并不热,力气也不大,揉乱了短发,声音很轻,像是微风吹过耳畔,带着几分无奈。
凛阳第一次没有因为这副孱弱的身躯被谁拎起耳朵又被砸在什么东西上。
——
“你叫什么名字?”
“凛阳。”
“是哪两个字啊。”
“冬天的凛,太阳的阳。”
“冬日早上的太阳,很好听的名字啊。”
和子夫人似乎不论面对什么都是在笑的,她总是很开心,凛阳觉得她肯定很幸福。
“不好听的。母亲不喜欢这个名字。所以把它给我了。”
这句话吸引来了坐在一边的男人的注视。
和子夫人要说什么,但楼下的门被人敲响,她不得不先离开,于是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
“凛阳。像个女孩的名字。”
男人的声音平平淡淡,听不太出情绪。
“嗯。凛是女孩的凛,阳是没用的阳。不好听。”
凛阳轻声的回应,脸上没有表情,语气也没有波澜。低头看着桌面上的书本,其实他一个字也不认识,只是在看插画而已。
“你认字吗。”
也许是翻书的速度快了一些,男人注意到了他的不对劲。
“不认识。”
他很坦诚的回道。
于是男人坐到了他的身边,将书本翻回第一页,从最简单的跟他讲起。
一大一小,两颗脑袋凑在一起,一个教一个跟着学。
——
凛阳时常觉得现在的一切都不太真实,一个新的家,新的家人,他不需要做什么,只要活着,养病就行。说真的,他活到现在才知道自己这副身体是需要养的,病也并非不可缓解的,只是家里从未想过为他治疗才会一直这么糟糕。
有一位女性医师隔一段时间会来替他看一次病,总是在夜晚,因为时间正好是凛阳睡觉之前,所以他记得很清楚。
医师每次会为他开一些药,药不好吃,但昴先生告诉过他,他好好喝药身体才会好起来。
身体好不好的起来对于凛阳来说一点意义都没有,只是那么做昴先生会开心,和子夫人也会开心,所以他才会每次都将药喝干净。
这里很好,昴先生很好,和子夫人很好。这是比梦里更美好的地方,凛阳觉得,待在这里,就很幸福。
“这身衣服不太合身,你该换一件更合适的。”
凛阳知道昴先生在说什么,他换了一件上衣,却依然是昴先生的衣服,宽大的不像话,一件上衣就能遮挡整个身体,很不合身,但凛阳很喜欢。
“这件。就很好。”
他说。
凛阳很知足,他不需要更多了,只是这样,就已经足够了。
但他当年没抓住那颗糖,一年后的现在,也同样抓不住这份幸福。
——————
一切发生的有些突然。
突然到凛阳其实不确定应该做出什么反应。
昴先生有时候会跟和子夫人有些口角,他们有些小矛盾,偶尔会吵架,凛阳没去听过那是因为什么,因为他无法解决,也不适合了解,他只是待在自己的房间,去复习昴先生教他的那些字,一个接着一个,慢慢的往下读,一遍又一遍,直到他嗓子哑了,也已经听不见争吵为止。
今天也一样,直到楼下已经什么声音都没有了,而他的嗓子也已经沙哑了,他才停下。
凛阳轻手轻脚的离开房间,他想找点水喝,楼下很安静,安静到只能听见他自己下楼的脚步声,周围很黑,烛火没有被点燃,但走到楼下的时候凛阳却发觉他能看清周围,他下意识回头,才发现是窗户被打开了,月亮照进来,昴先生站在那里,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凛阳看向他的时候,他也看了回来,那双眼睛似乎发着光。
凛阳以为是自己看错了。
“昴先生,打扰到您了吗......”
他走上前,习惯性地询问,却在走到一半时低下头,脚下的触感粘腻而湿润,是一种他熟悉的感觉,视线从脚下逐渐挪到正厅,那里的地上躺着和子夫人。
准确的说,凛阳已经有点看不出那是和子夫人了,那张漂亮的脸已经失去了原本的样子,身体也以诡异的姿态扭曲着,血到处都是。
昴先生依然低头看着他,凛阳眨了眨眼,他看向躺在地上的和子。
“和子小姐是,死了吗。”
“对,她死了。”
凛阳站在那里,不知道在想什么,只是缓慢的移动眼睛,看向窗外,又看向昴。
“您要离开了吗。昴先生。”
窗户从未被打开过,他会这样想无可厚非,但昴先生却似乎不能理解他的思路。他站在那里看了他一会儿才说。
“对。我要离开了。”
一种诡异的寂静持续在客厅,凛阳能感受到落在身上的视线。
“要跟我一起走吗,凛阳。”
男人朝他露出笑容,和平时的不太一样,昴先生是个很好的人,他的笑容也总是很温柔的,没有这么强烈的....侵略感。
“变成鬼,和我一起走吧。凛阳。”
昴。不,应该说那个不知道是什么的男人在看着他,凛阳的脸上依然什么表情也没有。
“什么是鬼。”
男人似乎因此被难住了,他思考了一会儿,给出了最简单的一种解释。
“变成鬼,你的身体就会好起来,就不会再咳嗽,也不会再胃疼了。”
凛阳听懂了,那双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男人,毫不犹豫的点了头。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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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惨觉得凛阳是个很奇怪的小孩儿,指尖刺进脑袋的时候,凛阳在朝他笑。
他还是第一次笑,却在这种奇怪的时候。
“先生,您真是一个,很好的人啊。”
简直荒谬。
说不清是一时被引走注意还是他故意为之,总之他输进去了不少的血,做完后他才意识到凛阳可能会撑不住,这么孱弱瘦小的身躯,怎么可能承载的下那么多血液呢。
男孩儿倒在地上,无声的蜷缩在一起,也会这样沉默着死去,就像是那个他发现他的夜晚。
他只是走了自己本该走的路,在一年之后。
无惨皱起眉,有些烦躁。在他转身准备离开的时候,一只手抓住了他的衣角。
回头时对上的是一双在发光的灰蓝色眼睛,没有聚焦的瞳孔,不带任何情绪,只是亮着诡异的光,一双鬼的眼睛。
他承受住了,以一个完全惊人的速度。这是个意外收获,特殊的个体,这让无惨对他更感兴趣了。
“您是谁。”
鬼会在漫长的岁月里抹去属于人类的记忆,但在一开始应该不至于到这个程度。
也许是因为小孩子的脑袋还没发育完全,又或者他只是根本不想记住那些事,总之。
他什么也没剩下了。
“无惨。鬼舞辻无惨。”
“无惨。”
男孩儿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似乎是想要记住。
“那我是谁?”
这次无惨没有立刻回答,他思考了一会儿。
他想起他第一次看见凛阳的时候,一片漆黑的街道,日出前最黑暗的时候,偏偏阴云就在那一瞬间散开,月亮的最后一点光芒洒下来,照亮了那个男孩儿。
“凛光。你的名字。”
第1章 无惨
无惨对于带孩子没有太大的兴趣,因为怜悯,同情,亦或者回忆起过去的感同身受,又或者什么别的理由将一个孩子变成鬼是一回事,将这个孩子带在身边是一回事,但要亲自教导一个孩子,是另一回事。
他没有带孩子的经验,也并不想通过亲自体验的方式去补全关于这部分经验的缺失。
所以身为一个孩子,凛光之所以能待在他的身边,大多是因为对方本身具有的一些美好特性。
是的,美好。
对于孩子这一名词的讨厌来自于经验,聒噪、喧闹、过分的活泼,太多负面的词汇可以用来形容一个‘孩子’。
而好消息是,这些特点,凛光都没有。他不吵,不闹,不会叫嚷,不会提要求。
在变成鬼之后,孱弱的身体就不再是对于凛光的限制,即使依然看起来虚弱,但实际上,已经没有一个孩子能和现在凛光的生命力相提并论,就算是拧断脖子折断手脚把身体砍成三截,凛光也会在停下攻击的瞬间再生,吸收了更多血液的凛光具有相当强的自愈能力。
所以凛光很轻易的就可以给无惨制造一些无伤大雅的麻烦,但凛光没有,他有自己的脑子,有自己的思路,却从没尝试过制造麻烦。无惨认为这是作为人时留下的一种求生本能在作祟,谈不上好坏,但这让他很喜欢凛光。
不可否认,这样的孩子是一个非常合适带在身边消磨时间的活物。
教他读书认字,认识事物,了解周围的一切是很适合打发时间的休闲活动。而凛光对于这种行为表现出了极大的兴趣,他热衷于接受新知识,也很喜欢探索未知,在得到允许之后。
但说到底,凛光毕竟是个孩子,他在最大程度的懂事的同时,不免会出现一些,无惨设想不到或者无法理解的,问题。
问题不大,很有趣,说是有趣,不如说是无惨从没想过会有这样的问题出现。
也许是因为凛光还是个孩子,那颗尚未发育完成的脑袋无法理解自己的身体和以前已经完全不同,又或者只是单纯的身体留存的遗憾和追求,不论原因,结果是。
凛光总会下意识地把属于人类的食物送进嘴里,就好像他还是个人类。而在食物通过口腔,滑过喉管,落进胃里,他才突兀的意识到自己吃错了东西一般,将东西又完完整整全吐个干净。
无惨在询问之后才意识到凛光的嗅觉、味觉和理智未能达成一致。他的鼻子所能闻到的,依然是人类能嗅到的味道,那些食物闻起来就像是好吃的食物,但在同时,人类的血液散发出的腥气闻起来却也像是能吃的东西,那条舌头尝不出味道,只有东西进了胃里,胃才会开始叫嚣进去的东西是否正确。
说麻烦,也算不上。鬼的身体可以承受住这种无伤大雅的折腾,那只崭新的胃不会因为吃进去了不该吃的东西就轻易的坏掉,即使是吃错东西了,对于凛光来说,也不再会让他倒在地上无法动弹,只是吐得时候会不舒服一点而已。
所以无惨并没有打算强迫凛光进行改变,只是凛光在吃这一方面的探索欲比无惨设想的更执着一些。
即使知道很多东西并不是自己该吃的,但凛光依然会不断的进行尝试。
鬼没有办法吃下人类的食物,毕竟味道恶心至极,即使强迫自己吃下去了,也无法从那些东西里摄取能量。而小小的凛光,就是顶着这样的痛苦,一次次的做着尝试,找到了可以温和进入嘴里不会被吐出来的东西。
糖。
这很不合理,完全不合理。无惨亲眼看着凛光将那颗糖送进嘴里,然后一直这么含着,却直到回家也没将糖吐出来。他在探究原因的同时思考,他是该为凛光勇敢的尝试做出鼓励,还是该对这种毫无意义的行为进行教育。
凛光接受了比其他的鬼更多的血液,按照道理来说,在成为鬼之后,也应该会比其他的鬼更为强大。就像是凛光具有比一般的鬼更强大的再生速度一样,他应该也会有更强大的实力。
经验是这么告诉无惨的。
而实际上呢。
不论是从外表、气势,还是实践来看,这并不成立。凛光有着应有的恢复能力,却没有与之对应的战斗能力,他对于战斗毫无兴趣,不擅长,或者说根本就不会战斗,不会进攻,不会杀人,即使他现在的力量应该轻松的可以绞杀成年人,但实际表现是凛光在面对成年人的时候有一种生来的畏惧。
除了对无惨表现得平和一点,在外面的时候,如果成年男性走向他,他还会专门跑回来,躲在无惨的身后。
和人类的孩子没什么差别,甚至可以说即使对比人类的孩子,凛光看起来都是更脆弱的那一方。
如果非要说凛光有什么和他能力匹配的,大概是他藏匿的能力,凛光很擅长躲起来,不管是主动的猫捉老鼠还是被动的把自己困在了哪里然后睡过去,都会让【找到凛光】这件事变得困难。有一次凛光在壁橱里睡着了,直到无惨靠着血液的力量去定位之前,都没有察觉到背后的壁橱里就躺着一个正在睡觉的孩子。
考虑到鬼会产生的个体差异,无惨认为这就是属于凛光的天赋,因为还是人类的时候就渴望逃离那个痛苦的家,渴望不被人注意到不被人发现,所以在变成了鬼之后,擅长的也是不让人去注意到本身的存在,不被人所发现。
凛光不擅长战斗,这听起来是个问题。但无惨并不缺少会战斗的鬼,无所谓多一个或者少一个,而且以凛光的身高体重来看,就算是学会了战斗,战力也未必真的能和其他的鬼相比。所以这个问题在出现时就又被抵消了。
而且无惨觉得,如果他的猜想正确,除了擅长躲藏,凛光之后也许还能掌握其他衍生的能力,但具体会朝着什么方向发展成什么样,就是不知道什么时候会降临的惊喜了,无惨决定将这个问题的答案留给以后。
哦对了,无惨在凛光能吃糖后的三个月,才终于发现了真相。
凛光依然是鬼,依然不能吃属于人类的食物,只是糖果在舌面上化开后,那些糖水顺着喉管慢慢的滑进胃里,实在不如那些肉块或者糯米又或者什么别的存在感更强的食物那么明显,才会暂时的不被注意到这是不能吃的,而在多吃了几颗,逐渐积累而被胃意识到之后,那些东西该吐还是会被吐出来的。
而彼时的无惨迟来的为凛光进行了教育。
“人类的食物鬼是不能吃的。”
“那我该吃什么。”
故事似乎回到了起点,无惨曾经教会了身为人类的凛阳怎么生活,现在又得教成为鬼的凛光,鬼应该怎么生活。
第2章 珠世
带孩子不是一件很难的事,至少带凛光不是很难的事,但无惨觉得术业有专攻,如果只是消遣那很轻松,而如果要系统的完整的让一个孩子去理解鬼这一整个概念,对于他,就不合适了,至少他不想尝试。
好在他手下也正好有个早就认识凛光,也很适合带孩子的人选。
凛光被无惨带去见了一个人,准确的说,是一个鬼。
当凛光从无惨的身后走出时,他没错过珠世那眼里一闪而过的惊讶,瞳孔的颤抖证明着她情绪的波动。
“你似乎很意外。”
珠世低下头,垂下眼,躲避着视线轻声给出解释。
“这么小的孩子能变成鬼,是很罕见的,而且他的身体一直很弱。”
珠世的解释无惨并不全信,但他也不在乎珠世到底在想什么,他需要的只是个能教会凛光一些常识的人,最好是亲自带着去见识见识,珠世很合适这份工作,还能顺便探索一下为什么凛光可以在短时间内承受住那么多的血液顺利变成鬼。
无惨留下了嘱咐就消失在屋子里,只留下珠世和凛光面面相觑。
“你好,我叫凛光,初次见面,请多指教。”
这是凛光对珠世说的第一句话。
————————
直到无惨离开,珠世才终于松懈下来,也有机会好好看看这个一度被自己照看过的孩子,那时候他还不叫凛光,也不是鬼,只是身体很差的一个孩子,但孱弱的身体是可以被慢慢照料着好转的,即使无法痊愈,他也依然有机会在阳光之下奔跑......
但那都已经是幻想了。
“你可以叫我珠世。”
无惨在和她说话的时候,凛光就一直低着头,闷声不吭闷声不响,直到无惨止声,凛光才抬起头,但无惨对待他就像是对待听话的宠物,一边嘱咐着一边抚摸男孩儿的脑袋,并不考虑他的想法,也不给他发言的机会。
“好的。珠世小姐。”
所以直到无惨离开,凛光也才像是她一样,有了自主的行动能力。
可怜的孩子。
————
无惨所留下的嘱咐是让凛光学会鬼该知道的一切,这是个很宽泛的概念,范围也很模糊,珠世觉得这是一种很不可思议的体验。
她失去了自己的孩子,却在成为鬼的这么多年后,又得到了一个孩子,一个需要她亲手照顾,细心照料的,成为鬼的孩子。
身为鬼,凛光却连几乎是本能的杀人进食都不会。
这是好事,对于珠世来说;但这不正常,对于一个鬼来说。
好在凛光并不抗拒吃人肉,也会喝下人类的血液,只是每次进食的摄入量都很有限,让珠世思考他的身体在成为鬼之后依然孱弱是否有这一原因。
比结论更好猜测的是原因。珠世曾经充当过照顾凛阳的医者,那时候她就注意到这孩子的身体受到过长期的虐待,长久的折磨使得不管是心理还是身体都千疮百孔,也许正是因为凛光在还是人类时身体孱弱而不能吃下什么的记忆太过深刻,才会让已经成为鬼的凛光在什么都不记得后却依然抗拒在胃里塞入太多东西。
凛光吃的很少,消耗也很少,他有自己的一套生活习惯,像是某种脆弱又迟钝的动物,以最低的耗能只保证自己依然存活。
是这种习惯导致了他温和的性格,还是因为这种温和的性格致使他形成这样独特的习惯,珠世不确定。
她只是觉得凛光不太像鬼,小小的男孩儿没有这个年纪孩子该有的活泼,也没有这个年纪的鬼该有的恶劣。
相比去杀人、捕猎、进食,亦或者别的,凛光更喜欢坐在屋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是坐在那里,读书、认字,或者蹲在门口逗弄路过的流浪猫,又或者过来看着她做药、记录,问她是否需要帮忙。
而如果居所没有可以打发时间的东西,在得到允许之后,凛光会出去走动,时间不一定,距离通常不会太远,相同点是回来的时候,他的手里总是多出些东西。
几片漂亮的叶子,几颗不知道是否成熟的果子,又或者一只兔子的幼崽。
这些东西都会被送到珠世的面前。
“珠世小姐人很好,这是回礼。”
在珠世忍不住询问之后,这是她得到的答案。
跪坐在对面的男孩儿严肃而认真,而在珠世将惊讶的目光投过去之后,那张一贯没什么情绪的脸上露出了从未有过的温和笑容。
即使变成了鬼,本性依然善良而温和,并不对杀戮有所热衷,也不觉得一切是自己本应得到,永远怀着感恩的心。
珠世越是清晰的意识到这一切,越是觉得无惨残忍而恶毒,这样好的孩子,原本该拥有更值得让人高兴的将来,他会慢慢成长,会成为可靠的人,会成为让人们提及都会露出笑容的人,会拥有自己的家庭,会帮助很多人,也许他还会拥有一位妻子,几个孩子,会幸福快乐的在阳光之下度过余生,直到寿终正寝。
而不是一辈子都只能在黑暗之中行走,在阴暗的角落靠着无限的睡眠度过一个又一个白日,做一个被所有察觉到他身份的人唾弃辱骂的恶鬼。
——
凛光在珠世的身边待了很多年。说是很多年,但对于鬼来说,很多年其实也没有很久,珠世依然年轻,凛光依然年幼,除了因为孩子本应该长大而缩短了更换居所的周期,一切也没有太大的变动。
对于珠世来说,有凛光在的日子比之前过的更快,也更让人快乐,也许还因为这些年无惨也几乎没来找她说什么。
所以等到无惨在深夜到访时,凛光已经对他的记忆有些模糊了。
“无惨。”
男孩儿在打开的门前站了一会儿才终于叫出了客人的称呼。
“太失礼了,凛光。”
“很抱歉,无惨大人,许久未见,您看起来依然很有精神。”
凛光从善如流的切换称呼,也主动让开了路,将无惨迎进来。
珠世不着痕迹的看了一眼那位不知为何突然到访的男人,心底无端的升起些紧张。
不同于珠世的不安,凛光对无惨表现出了少有的亲近,即使他们已经很多年没见过,凛光一度要将其遗忘,但在无惨走进来之后,男孩儿就一直跟在无惨的身后当着小尾巴。
无惨漫不经心的向珠世询问着最近的进度,又随意的翻看着桌面上的纸张,而凛光就跟在无惨的身后,跟着他看着那些他已经看过几百遍的瓶瓶罐罐。
“凛光学习的怎么样。”
话题切换的很快,男孩儿在听到自己名字时才抬了一下头。
“基本都已经学会了,生存应该没什么问题。”
珠世低下头,避开那双望过来的眼睛。
无惨没太注意她,而是看向了凛光。
“那你就跟我走吧,凛光,我带你去见见我们的‘新朋友’。”
这听起来不像是什么好话,不论是深层的含义还是浅层的言辞,珠世准备说点什么,但在开口前先听到凛光的回答。
“好。”
毫不犹豫的回答,坚决而肯定。
“珠世,你是有什么意见吗......”
充满压迫感的视线这次正正锁在她的身上。
“不,无惨大人,没有。凛光已经可以跟您一起行动了。”
除了肯定的回答,珠世什么也不敢往外说。
无惨从她面前经过,身后跟着的是凛光。
“珠世小姐,下次见。我会记得给你带回礼物的,保重身体。”
凛光的声音很轻,但无惨肯定听到了,只是他什么也没说,好像并不在意。
直到大门被关上,这间屋子回归久违的寂静,珠世才猛然垮下来,她坐在地上,视线落在地面,所能想起的全是那个男孩儿。
她想留下凛光的,那个脆弱的男孩儿并没有自保的能力,如果遇到猎鬼人,他会遭遇危险,会被轻易的砍下头颅,毫无疑问。无惨并不真的爱他,那个恶鬼根本不知道什么才是爱。
但她从前留不住自己的孩子,现在也留不下凛光。
第3章 黑死牟
被轻易提在怀里的凛光一路都很安静,一动不动,安分的像是被拎住后颈提起的小猫,即使无惨的那只手并没有掐在他的颈后。
“我们要去见谁?”
直到无惨停在屋顶,短暂的确认了一次方向,凛光才说出了自出门后的第一句话。
“一个原本是鬼剑士的鬼。”
无惨的速度很快,身边的风景被拉成虚化的线一闪而过。
“鬼剑士......是那些在追杀鬼的猎鬼人,对吗。”
凛光抬起头,那颗小脑袋高高的昂起来,无惨瞥了他一眼,挑了挑眉。
“看来你倒是学会了不少东西。”
他的声音少有的温和,对于凛光的回答显然很满意。而脸上的笑容也彰显出他的心情不错。
“珠世小姐跟我讲过,有人类组成了叫鬼杀队的组织,目的是为了斩杀鬼,让我晚上出去的时候注意避开他们。她还说,以前不用太担心那些鬼剑士,但据说前不久出现了会......好像是叫‘呼吸法’?的剑士,那种人很危险。”
呼吸法是个不常用的词,凛光斟酌着念出,没有被反驳才继续往下讲,无惨对他的学习成果很满意,在想到什么后轻笑一声,带着几分不屑。
“确实如此。但也不用怕他们,那些猎鬼人依然是人类,受伤了就会迟钝,断手断脚也不会长出来,呼吸法并不是所有人都能学会......不过珠世说得对,对你来说,确实有些危险,所以这次我带你去见一个人。”
无惨注意到凛光的视线挪开了,他看向周围,在极致的速度下风吹在脸上也像撞上墙面,如果是人类大概已经散架了,但凛光不是人类,可以承受住这样的速度,还可以欣赏沿途的风景。
“我给您添麻烦了吗?”
凛光不知道在看哪里,语气听不出什么,无惨却觉得他看出了男孩儿的失落。
“没有。”
这是实话。
对于无惨而言,除了找蓝色彼岸花以外的事情都不重要。而这件最重要的事已经有太多的鬼去做了,腾出点时间把该死的鬼杀队和那些像是没有脑子的从属扔到一边,去温故一下和乖巧小孩相处的日子,是一种放松。
也许是因为同样病弱的身躯,亦或者是经历着凄苦的人生却依然坚韧顽强的生命力,这是一种难言的感觉,但让无惨想起了自己。但相比所谓的怜悯之心,无惨觉得这像是一种认可后的恩赐,这种人是值得活下去的,就像他一样,他这种被上天选中的人,就应该比任何人都强大的永远活着。
而凛光并没辜负他的这种期待,在那样的血液数量之下,在没人期待的情况下,却坚韧的活了下来。
珠世还在研究,并未给出一份完整的报告,但漫长的相处和观察之后,至少有一个结论是确定的,凛光确实比一般人类或是鬼拥有更强大的耐受能力,这源自于那种坚韧的精神还是身为人类时承受的苦难,尚且不清楚,对于无惨来说,原因并不重要,凛光是更独特的,更不一样的,这点才重要。
只是珠世也提到了凛光不擅长战斗,也不喜欢战斗,连觅食都不积极,前面的问题无惨可以忽视,最后一个却不行。他可以不吃,但至少该学会怎么抓到猎物。
“但你至少该学会怎么活下去。”
“好。我会努力的。”
没有多余的废话,干脆直接的回应。
凛光会这么答应,也会真的去那么做,这也是无惨喜欢凛光的原因之一。
——————————
黑死牟并不意外于无惨会来找他,就像是无惨当年说的那样,他对会呼吸法的鬼剑士异常好奇,所以在同意变成鬼之后,他们免不了会接触。交换信息,了解情报,这都很正常。
不正常的是,无惨带了个人。
带一个外人来本身就不合理,也并不礼貌,而那个被带来的,还是个孩子,这就完全不正常了。
很小的孩子,不论是能察觉到的气息还是肉眼可见的外表,别说成年,应该十四岁都不到。宽大过头的衣服之下是清瘦的身躯,不论是露在外面的胳膊还是腿,都瘦的很明显。
小孩儿在无惨的手里像是小动物一样被单手提着,两只瘦小的胳膊要完全架在那只胳膊上才不至于掉下来,而在无惨将他放下来之后,视线交错的瞬间,他就缓慢的,挪到了无惨的身后,完全将自己隐藏起来。
“凛光。别这么失礼。”
被叫做凛光的孩子在呼唤声中从无惨的身后露出脑袋,从表现和心态上看,也是个小孩子,虽然气息不明显,但确实是鬼。
这么小的孩子也能被变成鬼吗。
“初次见面,我叫凛光,突然到访,招待不周,非常抱歉。”
在他的注视下,凛光慢吞吞的从无惨身后走出来,看起来有些紧张,却恭恭敬敬规规矩矩的在行礼,礼仪很周到,姿态也很端庄,看来是被认真教导过,像是富家出来的小少爷,但从鬼化之后保留的身体特征来看,又不像。
但黑死牟很快就想通了,鬼的寿命很长,也许这个看起来不大的小孩儿也已经活了几十年了,去学点孩子该学的也无可厚非。
“吾名...黑死牟。”
无惨没看凛光,只像是饲养的幼犬做出了正确的指令而给出相应的奖励一样抚摸着凛光的脑袋。
“这次来没什么别的事,是想让你将凛光带在身边一段时间,我不期待他能学会如何使用刀剑,稍微教会他如何自保和自己会找吃的就行了。”
黑死牟将视线又落在凛光的身上,小孩儿看了他一会儿,似乎是记住了他的样子,就低下头安分的看着地面,规矩的站着。
懂礼貌,守规矩,看起来还挺听话的孩子。
“知道了。”
交流简洁的惊人,无惨下一秒就离开,只剩下一个凛光站在那里。
黑死牟没有带孩子的经验,但这也不是普通的孩子,而是活了很久的鬼,只要不被砍下头颅或是晒到太阳......应该都没什么问题,不过无惨对他的要求也只是会自保,换个说法也就是,能意识到谁是敌人然后迅速的离开,或者能躲好不被发现,应当就没问题了。
至于找吃的,鬼饿了自然就会去找吃的了。
“跟我来。”
“好的。”
男孩儿在听到呼唤之后立刻迈开腿跟上来。
至少无惨将他在听话这点上,教育的不错。
第4章 训练
“黑死牟大人,早安。”
在太阳完全出现之前,月亮落下之前,那个最漆黑的短暂瞬间,凛光直挺挺的在黑死牟的面前倒下去。
对于孩子来说时间是一整夜,场地是一座山的猫抓老鼠确实有些辛苦,但对方毕竟是鬼,黑死牟又觉得这应当是没问题的。
于是他只是走上前,轻易的就提着衣服的后领,像是提走一袋什么东西一样把凛光提着走向山洞。
于黑死牟而言,凛光是个很容易就能看透的孩子,他很好懂。就如同外表一样,男孩儿内核也只是个纯粹的孩子,在看似更年长的人面前会很紧张,会拘谨,会小心翼翼,不论对方说出什么,都会去照做。黑死牟教他的东西会尽快掌握,学不会的在被允许停下之前也会一直练习。
虽然无惨说并不指望凛光能学会剑术,但黑死牟还是做了尝试,凛光也很认真的学习了,不真的去砍什么只是学习动作的时候,尚且能看,但真的进行攻击的时候,漂亮的长刀在他的手里就只剩下漂亮的架子了,一点应有的威力都没有。
而且凛光不会呼吸法,哪一种都不会,怎么教都学不会。
“我的肺部好像要爆炸了,黑死牟大人。”
这是在进行呼吸法的学习和练习时,凛光少有的和练习本身并不直接关联的感慨。
而黑死牟在很久之后,看着因为天亮而陷入熟睡的凛光,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那句话在当时可能是他委婉的在表达拒绝,甚至是在求救的一种方式。
当时的他并未理解,却也因为看出来凛光确实没有天赋而放弃了让凛光继续练习呼吸法的念头。
不得不说,无惨看人还是很准的。那句所谓的自保的要求,在黑死牟与凛光的相处中从一个委婉的表达逐渐成了一个真实的底线。
一个几乎没有进攻和防守能力的鬼,想让他去成为战斗的成员,确实不太现实。
凛光太弱了,身为鬼,太弱了,即使不和鬼做对比,而是和这个外表估测出的年纪的男孩儿们作为对比,抛开鬼的特殊体质,凛光完全可以被归类为最下面的那一层。
如果不是鬼的话,凛光大概率是没有办法活到现在的。
这是黑死牟在看到凛光训练时常会有的想法。很残酷,也很现实。
好在凛光也并非真的一无是处,黑死牟最近在对他反应能力进行锻炼。抛弃战斗和防守之后,这具身体保留了其他的特性,比如更为灵敏,更为谨慎,更为小心,更为快速。
对手是鬼的最大优势是具有极高的容错率,凛光在战斗中不免会受伤,但受到的伤很快会恢复,这代表黑死牟在训练的时候可以不用顾及太多,只要进攻就行,让凛光锻炼出更快的再生能力也是训练的目的之一。
而除了单方面的挨打,凛光还会被迫参与猫捉老鼠的游戏。场地范围是整座山,黑死牟会在倒数之后进行寻找,而凛光的逃跑和躲藏时间也只有那十个数的时间。
一开始凛光并没有展现出他的天赋,黑死牟很轻易地就能找到那个逃跑的男孩儿。
契机是第一晚连续的失败之后凛光意识到了问题的重要性。
“您是怎么找到我的。”
这是凛光在第七次被抓住时问出的话。彼时他被抓着一只脚踝倒吊在空中,像个人偶娃娃一样在空中晃来晃去。
“你跑得太慢...动作太大。不管是声音还是身形...都太明显了。”
也许这句话就是打开门的钥匙。
凛光立刻意识到如果只是逃跑,他一定会被抓到,跟跑起来远比自己快的存在比较速度是不可能取胜的。
所以他不再只是单纯的逃跑了,他依然在逃,却不是闷着头乱跑,他试着躲,学着藏,将劣势隐去,来发挥优势。
一种耍小聪明的策略,但很有成效。
从一晚上被抓几十次,到一晚上只被抓住几次,他只用了一个月。
黑死牟昨晚在走到树下时完全是遵循直觉的本能抬头,而直到对上视线,他才注意到就躲在他头顶树枝上的凛光,悄无声息,一动不动,即使他逐渐走进可以发现他的领域也并未惊慌,依然冷静而耐心,除了在对视时的眨眼,表现的就像是这片森林里的一部分。
那种强大的心理素质,和在被发现之前都像不存在的本事,是一种很独特的天赋。
黑死牟很少见到这样的存在,人少,鬼更少。
如果会战斗,这样的本事倒是很适合发动突袭,但凛光不会,他只是擅长躲起来而已。
在迅速拉开距离之后利用一瞬间的视野盲区或是注意力转移,来达到让自己消失在视线中的目的,利用那短暂的时间,让自己真正的‘消失’。
黑死牟一直觉得这不太像是跟鬼战斗的策略,更像是针对猎鬼人的方法,鬼可以迅速的破坏大片区域,树藏于林,可如果森林不复存在,即使是草苗也会引人瞩目。而人类很难做到这一切,不论是大范围的破坏,还是毫无顾忌的毁灭,都是如此。
凛光记得无惨的话,他的敌人是猎鬼人,他需要躲开的是猎鬼人,需要注意的也就只是猎鬼人。
很单纯的孩子。
而不谈其他只看成果,凛光的训练还是很有成效的,至少昨晚黑死牟确实只准确的抓住了凛光那么一回。
黑死牟并非会完全丢失凛光的行踪,他能感知到大概的范围,但越是靠近,就越是更难锁定。
就好像凛光是一颗火苗,远远望去时,会注意到黑暗之中微弱的亮点,但当你举着火把去寻找时,亮点就彻底地消失了。他将自己藏在更不起眼的地方,更隐秘的角落,不被人发现就是他唯一的目的。
而在练习时,在没有人或者东西能成为吸引注意力来隐藏凛光本身的存在时,寻找他的人本身,就成了火把。凛光将他当成了那个火把。
——————
自保的问题在凛光意识到关键之后,迅速得到了解决。
但黑死牟以为更好处理的吃饭的问题没有。
黑死牟是不太需要吃什么的,因为天赋,也因为对食物有自己的标准。
但别的鬼是没办法和他一样的,所以他一开始想,鬼饿了自然会去找吃的,那时候就可以训练凛光杀人的技巧,虽然不适合战斗,但抓人应该还是能做到的。
问题在于。
凛光不饿,也不吃。
一开始黑死牟以为是天赋,后来发现不是。
与其说是不饿和不吃,不如说是,饿的原因和吃的东西不对。凛光会在上山的人在夜晚点起篝火制作人类食物的时候停住脚步,连眼睛里都好像在发光。却在真的要吃下人类肉块的时候兴致平平。
因为是小孩子所以脑袋有时候也会不好使吗?
凛光抱着肉慢吞吞的啃时,黑死牟总会忍不住这样怀疑。
但即使不吃,凛光也没有因为饥饿而暴走或者虚弱。而且天一旦亮了,凛光就会倒头睡下,睡得很沉,是被拎来拎去都不会睁眼的程度。
这很危险,几乎是致命的弱点。
按理来说。
实际上却不是。凛光第一次在他面前倒下去的时候,黑死牟就看着他逐渐的变得更小了一点,小到那件宽大的外衣能将他包起来,而在那个瞬间,就在眼前的人却消失在了感知世界里。
就好像眼睛在欺骗他一样,但眼睛是能看到的,手是能摸到的,只是感知中的气息消失了。
凛光像某种特殊的脆弱的生物,因为太过脆弱,被太多人视为可猎杀的目标,于是在成长的过程中所学会和掌握的所有,都只是让自己不被任何人所注意的努力活下去,他走在一条和别人不一样的路上,并且就这样坚定的在继续往前走。
——————
凛光在黑死牟这里待了一年,无惨来接他的时候凛光已经学会了怎么在山里藏一整夜不被人抓到,至于吃饭,他只能跟无惨说明凛光的特殊情况,而被这点困扰过的显然不只有他。
“也许是磕坏了脑袋吧。”
无惨最终是这么评价的。
黑死牟对无惨的这一观点表达了超越无惨本人设想的认可。
第5章 凛光
无惨这次过来不只是为了看一眼,也是要带走凛光,但带走并不是因为凛光已经学的足够好而可以从黑死牟这里毕业了。
只是因为珠世那里有些进展,过去的时候正好顺便路过这里,就来看一眼,但看凛光的状态不错,就决定也把他一起带上,正好去珠世那里检查一下状态,也记录一下跟随黑死牟训练的这段时间是否对他的成长有什么促进作用。
与其说是带走,不如说是凛光同学短暂得到一个假期,被监护人带走去跟着处理一些事。
所以凛光在离开前还在跟黑死牟挥手约着下次见,下一秒被提走才闭上了嘴。
黑死牟也会喜欢提着凛光,身上这件宽大的衣服就像是包住行李的布,而他就是被布包着的那个‘行李’。
无惨提着他的方式则有所不同,他见过这种抱法,大多出现在人类抱着小猫小狗的时候,用一只胳膊穿过身前,一揽一收一提,就这样压着胸膛靠着前腿卡住身体,来把小动物提起来。如果是猫狗,前爪会伸的笔直,会逐渐往下滑落。但凛光不是猫狗,他可以把自己固定在那只揽着他的胳膊上。
虽然客观来说,黑死牟的手法似乎更便捷一些,但凛光自己还是更喜欢无惨的方法,毕竟被抱在胸前的风景和被拎在手里的风景还是差很多的。
而且被拎着的话,他总觉得会容易撞上什么。
“我们要去见珠世小姐吗。”
“看来你还记得她。”
凛光在无惨看过来时点了头。
毕竟他目前需要记住名字的人也没几个人,无惨,黑死牟,珠世,他自己的名字凛光,那些路边遇到的鬼,他没询问名字的时候就被珠世小姐赶走了,后来遇到的,在对方开口之前,就已经被黑死牟吓跑了。
“她换了个地方住,听说那里有蓝色彼岸花的消息,所以我们去看看。”
蓝色彼岸花。
凛光一遍又一遍听到过的名词。
鬼是不可以在白天出没的,太阳会灼烧鬼的皮肤和血肉,但凛光其实也没有那么喜欢太阳,所以他一点也不介意。
但无惨介意,他想要成为所谓的究极生物,凛光不太理解这个词,无惨用了通俗的说法解释,总结之后就是他要克服畏惧阳光的这一唯一弱点。
珠世小姐见到他时有些意外,脸上的表情不明显,凛光却能感受到那种微妙的氛围,但也仅限于此。
凛光如同承诺的那样,给珠世带来了小礼物,未成熟的橡果被串在同一根绳子上,一个小小的手环,粗糙又潦草,但珠世看起来并不讨厌。
两位成年人负责去找东西,而他被留在屋子里,等待他们的回来。
这很合理,因为他不擅长战斗,不擅长应付猎鬼人,如果被发现了,他也是最难脱逃的那个,无惨是在为他着想。不拖后腿也是一种认清自己的体现,这是黑死牟告诉他的,对于他这种存在,有时候是需要找好自己的位置的。
所以凛光欣然接受了安排。
后来很久他都会想,那是他做过最正确的决定,没有之一,而无惨也认同他的这一观点。也许这也是黑死牟和无惨的关系一直不错的根源。
————————
凛光在屋子里安安静静的读着书,警醒他的是一种生物本能。一种难以言喻的生物本能,似乎有什么东西捏住了他的心脏,让他的呼吸和心跳都变得很困难。
而在不知道多久之后,那种压迫感又瞬间消失了。
他听到谁在呼唤他,珠世小姐总说别自己出去,但凛光认识那个呼唤他的声音。
那是无惨。
即使不知道为什么,但凛光还是听话的顺着血脉的指引去寻找,路途遥远,但凛光还是尽量以最快的速度找到了,嗯,他不确定那拼接在一起的残缺肉块是否能被称之为无惨本人。
(过来。凛光。过来。)
声音就在他的耳朵里面转,在脑袋里转,不断重复着相同的内容,像是什么不可名状的东西在蛊惑他一样。
凛光走过去,安安静静的跪坐下,将那蠕动着逐渐拼接起来试图再次生长复原的肉块抱进怀中。
“我过来了。无惨大人。”
这似乎是某种讯号,原本安分的肉团吞噬了抱着它的手掌,然后是胳膊,是叠在一起跪坐着的双腿。
凛光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不论是受伤的程度,还是造成伤害的对象,血肉在迅速的恢复,但比不上吞噬的速度。
这种体验称不上好,疼痛感对于凛光来说是很迟钝麻木的感觉,他不太能感受到疼,只是身体生长出来,却又瞬间和他失去联系被吞噬,这种一直没办法和身体建立连接的错愕感让他很迷茫。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该做什么,只是生物的本能在发出警报,这里不安全,至少他得先找个安全的地方。
————————
事实证明。后天赋予的意识,在生物本能面前,毫无用处,对死亡的畏惧和对生的渴望在一瞬间淹没了一切。
那个瞬间,无惨甚至是不清楚自己在做什么的,唯一的念头只是逃跑,然后活下去,躲起来,躲到没人会知道的地方,一切的一切都被往后抛了,什么彼岸花,什么阳光,在真的接近死亡的瞬间,只有想要活下去的意识是最真实的。
所以当他睁开眼看到只剩下一部分身体和一颗脑袋的凛光时,是有些意外的,但稍微思考,却又觉得合理。
意外是意外于凛光会出现在他的身边,意外于自己会在一个看起来相对安全的屋子里,合理是因为有一个凛光在这儿,后一点就能得到解释,无非是他下意识地喊来了凛光,所以小家伙就迅速的赶过来了,然后自然的带他来了更安全的地方。
而残破的身躯,是因为他无意识的吞噬想要恢复血肉,那把刀在身上留下的伤势是从未有过的严重,不论怎么做似乎都还在灼烧他的身躯。
他需要获取些外部的营养来让自己恢复。
(我养了你那么久,你总该有些用处的。凛光。)
随着意识的恢复,无惨能回忆起吞噬的过程,他本能的吞吃着血肉来让自己恢复,而男孩儿就靠着自身强韧的恢复能力与之抗衡,直到恢复的速度比不上吞噬的。
升起的太阳救了他一命。
无惨不确定凛光是不是还听得见他在说什么,男孩儿在睡觉,睡得很沉,身体在被停止吞噬之后迅速的恢复,而意识完全在沉睡。被吃了半截身体还能继续睡觉,简直不可思议。
叫凛光过来并不是无惨有多信任他,只是因为自从他意识到了凛光特殊的身体承受能力后就在逐渐的增加在凛光身上的血液,除开其他的心思,只谈理智的部分,凛光就像是一个移动的血袋,一个小小的保险措施,如果哪天他受了伤,把这个小家伙吃了至少能保证自己不会失去反抗的能力。
野猫野狗的最终归宿是被埋在不知道那片废土上,相较之下,被他吃了成为他力量的一部分,对于凛光来说也是更好的结局。
黑暗降临时沉睡的少年终于苏醒,无惨看着凛光缓慢的睁开眼,男孩儿好像睡懵了一样,看着天花板好一会儿才看向他。
他的第一句话会是什么呢,是害怕,是畏惧,还是觉得为他牺牲感到骄傲?
“您遇到什么事了,看起来,伤的很严重。现在已经没事了吗。”
凛光用那双眼睛,无波无澜的看着他。以一种不该属于现在的平静语气,表达着他的关心和疑惑。即使刚从生死线脱离,现在的身体也在被他吞噬,凛光也并未有任何的反抗或者不满。
是了。凛光从来都是听他话的,如果他说要吃他,凛光也会把自己的脖子送到他嘴边的。
无惨失去了进餐的兴趣,那只手撤开,凛光很快再次恢复,他慢慢坐起身,手掌捏了捏。
“还活着真是太好了。”
无惨抬眼看过去,他以为凛光在感慨他逃过一劫,但却又一次对上了那双眼睛,满含笑意,声音和脸上的笑容表达出一致的开心。
“还活着,真是太好了。”
凛光在为他高兴。
为他依然活着这件事,感到高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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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马灯
无惨大人是很好的人。
有些动物会记住睁开时看到的第一个东西,不论是人还是东西又或者是父母,他们会记住,然后并且将其认定为父母。
而对于凛光,他的记忆长度是有限的,那个盒子里装了不少东西,翻转过来,倒一倒,里面的碎片散落一地,最清晰的就是无惨,样貌、声音、衣着、习惯,太多的太多拼凑成一个完整的存在。
所以即使后来他们分开过很久,即使他们缺少相处的时间,但最初的那段记忆是无惨留下的,而在后来的岁月里,那些分散的片段也是由无惨串连起来的,于是那就成为了类似于‘父母’的存在。
无惨当然不是他的父亲或者母亲。但对于凛光来说,他贫乏的字典中无法总结出更合适的词汇,于是暂且用这样一个称呼替代了。
珠世小姐也是很好的人。
凛光不喜欢世界上的大多人,成年的男性,女性,他都不太喜欢,身高、体型、抬起的手和高昂的声音,每一个都让凛光下意识的后退,似乎只有无惨的背后是最安全的庇护所。
但这样做是不对的,是会让无惨困扰的,所以凛光去面对了第一个陌生的成年女性。
那是无惨主动带他去见的第一只鬼,那之后的时间也大多被这个名字所占据,凛光不认识珠世,从前没见过,也很少听闻,但看到的第一眼,凛光却觉得自己并不讨厌她。
那是一个,很温柔,很温柔的存在。
凛光会愿意将令他高兴的每一个新发现分享给她,珠世小姐一开始更多是不理解,而在询问又得到解释之后,她看起来,就也会很高兴了。
黑死牟大人......就是不太一样的存在了。
凛光并不是第一次见到鬼,在珠世身边的那段时间,他们会有夜间出行的活动,那时候也会碰到一些鬼。人类在变成鬼之后会保留一些特征,也会强化一些特征,个体差异导致最终鬼的样子也千变万化,最常见的是出现犄角,最普遍的是长出獠牙和利爪。
像是无惨和珠世这样能够保持人类模样的是少数,当然,像是凛光这样除了长出尖牙和竖瞳以外几乎没有别的变化的,也是少数。
但凛光确实没见过这样的鬼。
高大,非常高大,太过高大了。像一堵墙一样站在那里,只是站着就足够有压迫感,让凛光忘记呼吸该有的频率。
整洁的衣服,比凛光整个人都长的刀,那只宽大的手掌扶在刀鞘上,而抬起头,那张脸映入眼帘,居高临下的视线像是修罗炼狱里的罗刹降临人间。
六只眼睛占据了面部的大部分空间,金黄被镶嵌在深红之中,连被束起的长发也是深红。那张脸上还蔓延着像是火焰的花纹。
这完全超越了凛光对于威慑力一词的理解。
鬼是一个具象的词,是一种生物。
但凛光也在书本上了解到,人类在真正的鬼出现之前,对鬼有一种更虚幻的描述,在他们的理解中,鬼是并不真实存在的一种并非实体的东西,而其中用到的大多是可怕,恐怖,畏惧,诡异一类的词。
以前他不太理解,而现在,他突然深刻明白了鬼的另一种含义。
大晚上的,见到真的鬼了。
那是相当令人震撼的初次见面,凛光以为他一辈子也不会忘记。但他高估了自己的脑袋,也低估了岁月的厉害。
数十年的时间能让无惨在他的记忆中淡化,几个月的时间也足够让他看清面前的人并非是从地狱中爬出来的罗刹,更不会轻易捏碎他的脑袋(即使在后来的练习中黑死牟无数次差点真的那么做)。
凛光的小脑袋能记住的东西很有限,所以在相处中,凛光所能看见的,不过是黑死牟面容之下那颗沉寂已久而稍显冰凉的心。
黑死牟和珠世是完全不同的存在。
但他们都在凛光的脑袋里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所以在被吞噬的时候,凛光坐在那里,身体只剩下小半的时候,他所能想到的并非恐惧,只是感觉可惜,明明这是值得高兴的一生,是和他的梦境一样美好的生活,如果活下去的话,也会很开心的吧。】
第6章 上弦壹
恢复是一个漫长,且无法缩短的过程。无惨在这种特殊的状态之下并不信任手下那些不中用的鬼,而他本人,不想也不敢出现在人前。
于是理所当然,和他共处一室的凛光,成为了唯一合适的选择。
命运弄人,也弄鬼。
一直认为会最没有实际用处的鬼,在这种特殊的情况下,成为了最好用的存在。
凛光不擅长战斗,无惨知道。但跟随黑死牟学习了那么久,他觉得凛光至少有了自己狩猎的能力,杀几个人类对他来说,总不至于是什么难事。
虽然无惨还没见过凛光杀人。
夜晚降临时苏醒的凛光会站起身走出这间房子,黑夜从未如此漫长,在只能等待的时间。
当凛光在月亮挂在正中时踏进房门,而看到凛光背后那个明显是不知道从谁家抓来的背篓,背回来一筐的人时,说不惊讶,那肯定是假的。
然后凛光会背着那个空了的大背篓,坐在门口的墙边,安安静静坐着,不吃也不问,只是等无惨吞噬了那些人之后,站起来,再去做一遍这样的事情。
夜晚就在这样的循环中度过。等天亮前的最后一次,每次回来的时候,背着人类尸体的凛光,两条腿都在摇晃,对于凛光来说,这不算轻松的工作,但他依然在做,无惨甚至不用去问,他都知道为什么,因为他现在的身体需要这样大量的补充能量,仅此而已。
而当天亮了,凛光会安静的睡觉,他最倾向的位置是在无惨的腿边,无惨有时候会吃他的肉,有时候则是会分给他血液,但凛光在天亮的时候只会睡觉,对外界的一切感知几乎都被关闭,到底是吃下了什么,还是被吃了什么,对凛光而言,其实也没有什么差别。
反正等到他苏醒,一切都和早上没什么区别。然后他会去狩猎,将一切循环。
凛光不喜欢打架,不喜欢狩猎,不喜欢杀人,但无惨需要吃人来恢复。
“受伤的人需要吃药,饥饿的人需要吃肉,吃了药不一定会好起来,吃肉却一定可以填饱肚子。受伤的鬼不需要吃药,只需要吃肉就可以好起来,真是太好了。”
彼时坐在门口的凛光看着无惨,脸上带着毫不隐藏的笑容,如此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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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惨在这样的日子里发现了以前没注意到,也很难注意到的一件事,凛光的承受能力很强,这是珠世曾经给出的结论,但无惨并没有真的意识到这个结论的意义。这种承受能力让他的恢复能力同样强韧,这种特性使得凛光可以接受更多的血液,并努力的接受容纳,而不让身体崩毁。这当然不错,却不至于让无惨对此产生兴趣。
真正有趣的地方在于,这种特性并不只应用于凛光本身,他的血肉有着同样的作用,吞噬凛光的血肉会让他的恢复有着微小的进展,而这种进展是需要不知道多少倍的人类血肉才能有的。
而当无惨给出更多的血液,在承受住之后,这种效果也会有所增强,这是一种良性循环。
无惨还是少有的会在一只鬼的身上,得到这么正向的反馈。
尤其是跟那些不是在死就是在惹事,就算去做什么也鲜少能做出什么成绩的大多鬼相比,凛光就像是上天送给他的一份礼物。
不,应该说这是他应得的,毕竟选择留下凛光的是他,将凛光变成鬼的也是他。这是他自己制造的,他应得的一份礼物。
尚在沉睡的凛光并不知道无惨得出了什么结论,也不知道这样的一切会对他产生什么影响,他只是沉浸在自己的梦境之中,在夜幕降临时才睁开眼,揉着眼睛站起身准备出门时却被无惨拦住。
“已经够了。走吧。”
那个用了很久的背篓被随意丢弃,背篓、房屋、这里的一切被一把火销毁,火光之上,是一大一小两个身影转身离去。
久违的,凛光不需要用自己的双脚奔跑,而是被提起来可以看着周围的风景,只需要记得抓住这只胳膊就行。
无惨带着凛光去了很多地方,他们见了很多鬼,也见了很多人,有的人变成了鬼,有的人被吃了。
这是一段漫长的流浪生涯,凛光第一次体验旅游,白天他们会停下休息,入夜就四处游走,春夏秋冬,这样的日子过了一年又一年。
无惨不会在某个地方停留太久,也不会走到太热闹的地方去,就像是在躲着什么,只是凛光不知道他到底在躲什么。
后来一次休息的时候,无惨才终于跟他提起,说之前遇到了一个很危险的人,还跟他强调那个男人有红色的头发和红色的眼睛,额头上有火焰的花纹,带着耳饰。
凛光并不擅长记忆人脸,这样的特征让他在脑袋里虚构出了一个形象。为什么听起来和黑死牟有点像......错觉吧。
平心而论,凛光觉得他并不用担心,毕竟他哪儿也去不了,都是被无惨拎着跑来跑去的,好像他还没断奶一样,哪有碰上那位鬼见愁的机会。
凛光觉得无惨的脑袋很好用,无惨记得住很多东西,很多人,也知道很多知识,有时候他们会在偏僻的地方居住一段时间,偶尔无惨会捡起他们很多年没有进行过的读书环节。
但凛光的脑袋就没有那么好用了,那些不好认又不常用的字在漫长的时间里被忘了个干净,这时候那只手就会敲在他的脑袋上作为训诫。
“我准备提拔一些鬼......让一些更强的鬼得到更多的血。组建一支队伍来对付那些猎鬼人,你觉得怎么样。”
凛光对于怎么管理住一大群鬼没兴趣,也并不能想出什么方案,考虑到无惨对他的教育理念其中一条是:大人说话的时候,小孩子只要保持安静做自己的事情就可以。
于是凛光就一声不吭的点头,而无惨对他的反应很满意,那只手又转而会摸着他的脑袋。
其实凛光当时并没有理解所谓的十二鬼月是什么。
不过后来他就明白了,在隔了不知道多少年后,凛光久违的见到了黑死牟,他汇报了一个人的死讯,凛光没听过那个名字,但无惨看起来很高兴,他想,那应该就是好事,死了个人,能让无惨高兴,听起来很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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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谈话的场合小孩子是要在一边自己待着的,即使按照真实的年龄来算,凛光早就成年。但他的外表依然是个孩子,而他们也因此依然像是对待小孩一样对待他。
等和无惨聊完了黑死牟才走过来看他,凛光抬起头,那六只眼睛一如以往的具有压迫感,他看着中间的那双眼睛。
眼睛里面写了字,他看看右边,又看看左边。
“壹。上弦。”
还好,是认识的字。他的脑袋逃过一劫。
凛光在心底呼了口气。
“是上弦一。十二鬼月被分为上下弦,各有六个。”
无惨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凛光恍然大悟的点了点头哦了一声。
“那这是不是代表黑死牟大人是那些鬼里面最厉害的那个。”
凛光朝黑死牟靠近了一些,小声的询问。
“目前......是这样。但其他的鬼....也可以发起....换位血战....如果成功了...位次就可以改变。”
无惨常说,黑死牟没什么缺点,就是交流的时候很需要耐心,凛光对此深表认同,以前跟随对方训练的时候,黑死牟一旦要开始讲课,凛光就可以准备好今晚都不用动的准备,毕竟黑死牟曾经也有过一口气讲到天亮的战绩。实在是令鬼大为震撼。
“但无惨大人跟我说十二鬼月的事情已经是很多年前了,这么多年之后,黑死牟大人还是上弦一,那不是代表您真的非常厉害吗。”
黑死牟没有立刻回答这个问题,他思考了一会儿,似乎在斟酌如何回答。
而凛光很有耐心的安静坐着,等待那份答案。
无惨在一边看着这两个认真严肃的木偶,只轻笑一声,放任他们两个继续大眼瞪小眼的保持着半天蹦不出两句话的节奏叙旧。
反正他现在久违的心情不错,随他们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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凛光被拎到房檐上的时候觉得自己像是无惨饲养的小猫,天天被拎着抱来抱去,带到各种地方,而不论夸奖还是犯错都是对着脑袋招呼。
至于为什么不是小狗。
因为小狗是爬不上房顶的。
第7章 哑巴变喇叭
凛光最近的生活过的很充实。说是充实,其实也没什么他可以做的,主要是无惨暂且没找好下一个能放置他的地方,所以不论去哪里都会带着他一起,因此他看起来好像有些忙忙碌碌的一直四处周转。
但实际上,凛光的工作只是霸占着最高的屋檐,充当着名义上是放风,实际上是看戏的了望鸟。
无惨最近在带着黑死牟剿灭猎鬼人,而他们两位的战力显然已经高到了凛光连站在战场都是碍事的程度,所以凛光本人目前的状态就是。
转移战场,被扔在屋顶,开始晒月亮,看星星,数叶子,再被两位中的某一位从屋顶上认领回去,像是逗弄小孩子一样问他有没有想吃的。
负责逗的主要是无惨,而负责弄的一般是黑死牟。
凛光被当作一个小包裹随意提着,又被迫在整个战场逡巡的时候,他会思考在黑死牟的眼里,他到底是被当作什么看待。
小狗吗?
“有你....要吃的吗。”
这句话一问出来,就更像了。
被提到高处被迫和黑死牟对视的凛光最终摇摇头,他清晰的捕捉到两位成年男性眼中一闪而过的那种,嫌弃。
针对他的‘挑食’。
但凛光不觉得这是他的问题,首先是胃不觉得饿,其次是因为鼻子对这些味道不感兴趣,退而求其次,也是这具身体有自己的想法,而这想法和他们两位的未能达成一致。
这和他主观的挑剔造成的挑食,是存在差别的。
但这种解释在这两位的眼里,都是借口。
即使真的坐下来要吃什么的时候,凛光也会毫不犹豫的把被塞进手里的东西塞进嘴里嚼碎了咽下去。
“看来是我对你太骄纵了。”
无惨伸手从黑死牟的手里接走了凛光。
“凛光。你完全被......惯坏了。”
这次的停顿比平时的更久一些,黑死牟搜索了一遍他脑袋里的词汇才找到最合适恰当的词汇来修饰形容。
什么都没有做却好像在被批评的凛光抬起头。
“有吗?”
没人回应他。
但沉默有时候就是一种无声地表态。正如现在,他们的意思就是。
有。
。
但被‘惯坏’这件事要是真的需要找人承担,也是因为无惨的放纵和支持。
凛光抬起头,将视线投向对他的所作所为一直表示着支持,并且鼓励他去做一些尝试的无惨,但这时候这位始作俑者却一言不发,将自己摘得干净,还用着带着笑的表情迎接来自凛光的注目礼。
即使这一切本就拜无惨所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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继国缘一死了之后无惨心头的一座大山终于被移开,那种被谁掐着脖子堵在鬼门关的感觉终于在确认那个男人死亡之后消失了,那一段时间无惨的心情都很好,带着黑死牟就去把鬼剑士的家杀了个七进七出,还顺便把和所谓的日之呼吸有关系的人全部处理干净。
在那之后他的心情看起来就更好了。
也正是从那个时候开始,无惨将注意力分给了凛光。凛光的性格往好的方向说是温和,但换个说法也可以是怯懦、内向。
这不算是问题,但无惨却似乎倾向于将他培养的更,外向一些,至少更多的学会说话,而不是在外人面前就变成一个哑巴。
凛光的性格作风是有迹可循的,他本身的脆弱,他在人类时期所遭遇的不幸,导致了他更倾向于不去招惹谁也希望不会被谁注意到,也导致了他对大多事并不抱有期待的消极情绪,不抱期待,就不会失望,做好随时迎接死亡的准备,就不会因为死亡的到来而感到畏惧。
想改变这些并非做不到,只是方法存在差别而已。更直接粗暴一些的无非是让凛光去吃更多的肉,变得更强,训练他去成为不再脆弱的存在,而更委婉温和的,就是在不改变现状的情况下,去潜移默化的让培养凛光的性格,后者明显更耗时,也更麻烦一点。
凛光不擅长战斗,这是认识凛光的人达成的共识,而黑死牟给了无惨另一种说法。他说凛光的天赋不在战斗,相比于在正面战场和对方的输出点对拼,不如考虑让他去负责潜入,去进行试探和线索的收集,或者让他负责战斗中的支援牵制,但要说最合适的,应当是战后的撤退,如果凛光的能力能运用在别的鬼身上,那他的存在就会有超越设想的效果。
无惨亲自体验过,凛光如果将自己藏起来,就会很难找到。
“凛光。就像火苗......正是因为不够强....才会被人忽视。”
这是黑死牟的观点。
无惨并不想失去一个少见的案例,也不准备让凛光失去本身具有的特性,所以他选了后一种方法。
无惨从来对于他人的情绪变化很敏感,更何况是一个在他面前完全透明的孩子的内心,凛光所见所想都被他目睹,一点小小的暗示,一些不经意的提醒,一些放纵,一些特权。
正如黑死牟所说,凛光就是个孩子,甚至脑袋还不太好使。
所以想要改变,其实并不难,需要的只是长时间的培养而已。而身为鬼,他们最不缺的,就是时间。
凛光对于无惨的放纵是有所察觉的,但这并非什么坏事,一些不经意的小要求被允许是很值得高兴的,而无惨愿意对他更放纵也是值得高兴的,所以即使知道那是被铺好的路,凛光还是义无反顾地就踏了上去,等到他意识到一切有所改变的时候,有些习惯已经成了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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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历这样一连串的刻意培养之后,凛光的性格产生了变化。比如,比以前活泼了不少。甚至偶尔敢跟无惨多争辩两句,在发现自己处于劣势或者无惨看起来并不高兴之后,立刻跑到黑死牟的身后寻求庇护。而在感觉让黑死牟不满的第一时间,他就会躲到无惨的身后。然后很小声的念叨。
“我好像惹他生气了......”
虽然年龄在持续积累,但因为环境的不变,性格并没有得到成长,反而,越来越像个孩子了,像个正常点的孩子。
无惨摸着凛光的短发,在心底斟酌。
但这不算坏事,养个这样活跃一点的小孩儿确实要比之前那个小哑巴有意思一点。
第8章 猗窝座
猗窝座算是在无惨手下比较早突出的那一批鬼了。在变成鬼之后除了按照吩咐去寻找所谓的蓝色彼岸花,就是一直在执着的跟强者博弈,让自己逐渐变得更强。
这些事都是凛光从无惨的嘴里听到的。
据说连猗窝座被变成鬼都是个偶然,没有鬼的地方却出现了不该有的死亡率,所以无惨去查看,等到回来之后,凛光就多了一个睡前故事。即使他并不需要,无惨也还是慢悠悠的讲给他听了。
无惨对猗窝座的评价很高,说他很忠诚,是实干主义,做鬼没有多久就成了下弦,然后一边锻炼一边在朝更高的位置发起挑战。
虽然听说的故事很多,但实际上凛光和猗窝座从没见过,只是因为无惨几乎没有夸过别的鬼,他才会对猗窝座表现得更好奇一些。
但这并不代表凛光真的想要见他。
但无惨对此却有自己的想法。
孩子感兴趣,孩子想交新朋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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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猗窝座。这是凛光,我把他交给你,你暂且将他带在身边。”
猗窝座听说过这个名字,是听别的鬼说起的。
据说无惨大人的身边有个不起眼的小孩,也不知道是人类的孩子还是鬼,小小的一只,看起来弱的不行,他们曾恶劣的讨论那会不会是个储备粮。
但猗窝座对这些传闻不感兴趣,对吃孩子也不感兴趣,无惨来见他的时候从没带过那个传说中的小孩,所以猗窝座一度认为他们以后也不会碰面。
显然,他的思想准备做少了,现在不仅要见面,还得把这个传说中的小孩儿留在自己身边?
“我需要做什么吗,无惨大人。”
他自然的去询问,要是有什么任务,尽快做完处理了是不是就能把这个孩子送回去了......
“不用。你教的会就教他,教什么都无所谓,教不会也不用勉强,凛光有自己的作用,你只要看好他别让他撞上猎鬼人丢了脑袋就行。”
这听起来就是个有点麻烦的差事了。
但猗窝座没有拒绝的余地,他单膝跪着,低头注视着地面,沉默的应下。
直到压迫感消失后他才抬起头,准备好好看看这个只活在传说里的‘储备粮’本人。
倒映在眼中的是个小孩儿,自下而上扫过,赤着脚,露出一截小腿,下身是宽松的短裤,上身是更宽大的外衣,也不知道是谁给穿的,明显不合身,甚至是大的离谱,衣摆在塞进裤腰的情况下也垂下一截,长长的袖子将胳膊完全遮掩住。说是无惨本人的上衣他也信。那之上是苍白的面孔,灰蓝的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他,平平淡淡,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有那双竖瞳证明着他的身份。
感觉是个,有点呆的小孩儿。而且,弱得离谱,几乎难以辨别是否真的存在的那种级别。
“凛光。我叫凛光。初次见面,请多指教。”
张开的嘴里是属于鬼的尖牙,小孩子的身形不好分辨,但出了声猗窝座还是听出这是个男孩儿。虽然呆,但还挺有礼貌。
“猗窝座。”
相比那些见到他就开始又哭又叫的人类小孩儿,凛光算是能入他眼的类型了。
算是好消息。
猗窝座除了这么安慰自己也没什么别的办法了。
“既然无惨大人把你交给了我......那我们也只能好好相处了。”
猗窝座又扫了眼面前这个瘦瘦小小别说猎鬼人,感觉像是随便路过个鬼都能捏爆他脑袋的小孩儿,觉得照顾他这件事,十有八九不是轻松的活。
什么照顾好这个小孩儿的小脑袋,别被猎鬼人给砍了......
一个看起来毫无自保能力的小家伙,在猎鬼人面前只会是被优先斩杀的对象......
麻烦。
“您不用把他的话放在心上。”
猗窝座走在前面,正思考时凛光毫无征兆的开了口,声音就在身边,男孩儿也就站在身边。
毫无征兆一词不是夸张,是真实的描述,他感知中那个男孩儿就跟在他身后两步,但在开口前的一瞬间消失在感知世界,下一秒却直接出现在他的身边。
“什么?”
在表现出异样之前,猗窝座先反问。
“我是说,关于别让我撞上猎鬼人的事情,我能看好自己,您可以按照您的习惯活动,没关系的。”
猗窝座的脸有点拧在一起了。他甚至暂时忽略了刚才凛光的奇怪表现。
“哈?”
这小孩说的什么屁话?这小子到底清不清楚自己的脑袋有多容易被盯上,他真的清楚自己有多弱吗?
这小孩儿能保护好自己?还让他别听无惨大人的话?他俩加起来有几个脑袋能掉的。
“您放心,我......”
猗窝座伸手打断了凛光的解释,他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别用‘您’那种称呼来对我说话。第二,小孩儿,你有几个脑袋给猎鬼人砍的。”
那两根伸出的手指在男孩儿毛茸茸的脑袋上点了点,力道不轻,撞得凛光的脑袋直往后仰。
“就你这样,别说猎鬼人,鬼都能把你撕成三截,对自己的定位清楚一点吧。”
猗窝座叹着气直起身,摆着手往前继续走。
——
一个不相信你的人不论你怎么解释他都不会相信,凛光深谙其道。所以他并不指望一次就能直接说服猗窝座。
他一边接受着来自这位自以为是长辈需要认真监管他的猗窝座阁下的读作管理写作照顾的安排,一边思考着下一次的计划。
猗窝座的生活规律的可怕,天一黑就开始到处跑,训练,找花,和鬼打架,偶尔也和人打架,凛光上次在太阳一落山后就被从地上提起来还是在黑死牟身边学习的时候。
而那已经是很多很多年前的事了。
凛光其实不理解为什么无惨会突然把他安排到猗窝座的身边,他们的性格和作风都天差地别。
相比安安静静的坐下,猗窝座更倾向于找个什么东西打上一宿。凛光毫不怀疑,如果他建议猗窝座一起坐下看星星,猗窝座肯定会一拳把他打到只能看见星星。
一个活力无限正值青年的男人和一个更内敛温顺的小男孩儿,怎么可能达成一致?
但这是无惨的命令,不论是猗窝座还是凛光,所能做的都只是接受而已。
第9章 机会都是自己争取来的
“猗窝座,我觉得你完全可以放我下来自己走。我至少还是有手有脚的。”
凛光的胳膊压在那颗桃粉色的脑袋上,而两只手则撑着自己那颗小黑脑袋,视线一路向上,数着天边的星星,不知道第多少次的提出申请。
猗窝座喜欢找鬼切磋,按照他的说法,练习只是积累,真正的博弈才能看出是否有进步而哪里还有缺陷。
但凛光觉得他只是单纯的,年轻气盛,精力无限,所以爱打架而已。
也不知道猗窝座是怎么理解无惨所留下的那段话的,他认为凛光是不可以单独行动的。而这样的理解促成了一个结果,就是猗窝座去哪儿,他就得被拎去哪儿。
一开始是拎,后来因为现实条件(毕竟猗窝座的身高和黑死牟还是没得比),凛光在经历了几次差点被扔出去之后,这个拎,就换成了扛,提,抱,总之各种搬运方式换着试来试去。
最后是猗窝座妥协了,允许凛光变得更小一点坐在他肩膀上,自己扒拉好了别掉下来就行。虽然不太雅观且不太礼貌,但这是少有的猗窝座能腾出双手而凛光也观感很好的旅行方式。
“别开玩笑了,让你下来跟着走,今晚我们都走不过这座山。”
猗窝座依然不相信凛光,甚至不愿意给凛光一个证明自己的机会。
凛光并不介意,甚至觉得情有可原。
毕竟猗窝座最近在试图教他拳法,而猗窝座认认真真教学了一个月,凛光认认真真学习了一个月之后,目前进度是,马步可以扎,起式起不明白,动作很到位,效果是一点也没有。
用猗窝座的原话来说“学半天你就学了个空架子?”
语气之嫌弃,表情之困惑,远甚于当年黑死牟看他用长刀的情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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凛光是个听话的孩子。不同于大多时候小孩子特有的有听没有懂或者听了但没在记,凛光是会把你说的话记到那颗小脑袋里的类型,即使有些话他并不想听或者不愿意听,但你说了,他也会记下来。
即使是不想做的事情,在你说了之后,他也会带着努力压制却还是露出的不愿意的表情去实践,比如猗窝座对他的训练。
总结来说,猗窝座其实对他观感不算太差,至少是可以接受这么个家伙在自己身边继续喘气的程度。
变成鬼之后的几乎全部时间,猗窝座都是一个人在到处跑,而习惯了这样的生活之后,整个鬼都变得寡言沉默,毕竟同样作为鬼的那群同类要么弱的不行,要么作风令人作呕,猗窝座不愿也不屑与他们沟通。
只有少数时候,遇上几个能打的猎鬼人,才会让被缝上的嘴张开,他的心情也会好一点。
这样的情况下,多了个能跟着一起走,到处跑,还能给他逗着玩的小家伙,确实是一种别样的体验。凛光没什么武学的天赋,但要他跟着训练的时候也会跟着去,最重要的是,这小孩儿不会嚷嚷饿了要吃饭。
虽然没有学会战斗的天赋,凛光却还是从他这儿学会了一点东西,比如如何辨别对手的强弱,猗窝座自己是根据斗气的程度,至于凛光,有自己的办法,猗窝座听不太懂小家伙那个诡异的形容。
什么轰的一下,什么bong的一下,什么看起来要灭掉一样。
但总之他是能分辨出对手强弱的。
这很好。但不完全好。
因为凛光之前身边唯二的活物是无惨和黑死牟,所以他对于对手到底有多强的这个分级和程度,是猗窝座完全难以认同的。
比如凛光经常会说出类似于“他们看起来没有无惨大人和黑死牟大人强啊”这种鬼话。
那些猎鬼人和不入流的鬼当然没有他们厉害,可你小子比他们看起来更弱啊。别光盯着别人,倒是看看自己到底有多弱啊。
每次猗窝座听到他那种评价都会暴起青筋。
可怕的不是弱者,而是对自己一点估量都没有的弱者。更可怕的是,他还得看好这个随时会掉脑袋的臭小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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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上说,当你想要去找什么的时候,通常找不到,但当你躲着的时候,有些东西就出现了。
这句话用在猎鬼人的身上也很符合。
“真的要跑吗,那个带头的看起来有点能打哦......猗窝座阁下。难道因为这么久没和猎鬼人打了,您担心会打不过他吗....嗯,毕竟有四个人嘛,还有个比较厉害的。”
这是一种低劣的激将法,凛光跟着书上学的,他的语气不如书上的丰富,也没有应该有的那种抑扬顿挫,这段挑衅对别人不一定有效,换做别的时候也不会有效,但现在,天时地利人和。
在猗窝座听来,这种平淡而冷漠的语气,反而成了助长烈焰的一盆热油。
“开什么玩笑。”
即使只是压在脑袋上,凛光也能感受到猗窝座肯定已经暴起了青筋,说不定还已经皱起眉,扯出了并不和善的笑容,只是碍于他正在脑袋的上方而不能目睹这一有趣的场景。
“等着。”
凛光被猗窝座从脑袋上撕下来放在树枝间,手上的动作相当之粗暴,连衣领都被扯得有些变形,但凛光对此接受良好,撑着树干晃着落下去的两条腿,看着猗窝座一蹦三尺高后以一个极有压迫感的方式重重落地。
看吧,机会都是自己争取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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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是夜晚出来狩猎的猛兽,悄无声息的从黑暗中现身,那双金色的眼睛在黑暗中亮起危险的光。
其实猗窝座光是外貌就很有压迫感了,不是指身高或者长相,猗窝座没有很高,虽然比凛光高出不少,但跟黑死牟那种量级相比,猗窝座看起来就温和了不少。
凛光说的是那遍布全身的刺青。
凛光还记得他们的第一次见面。
跪在地上的男人低着头,他看不到脸,却被那惨白皮肤上的刺青吸引目光,那是一种别样的压迫感。惨白的肤色,满身的刺青,桃粉色的短发,优秀的令他有些羡慕的体格。这是凛光对猗窝座的初印象。
而在无惨离开之后,那颗脑袋抬起来,面对他的是一张相比长辈更像是兄长的年轻脸庞,眼里写着字,表情微妙的上下扫视他,但彼时的凛光并不在意那双眼睛的打量,只是感慨着他竟然连脸上都带有刺青。
对于他来说都足够留下印象,对于人类来说,这大概就更具有压迫感了吧......
第10章 极与极
猎鬼人在感知到危险时回身,面向这个出没在夜晚的恶鬼。
人类确实是要比鬼反应更慢一些的,猗窝座和他在树上观察了他们很久,但直到猗窝座出现在他们背后才有人终于意识到了黑暗之中的危险。
凛光听见夜风传来的声音中有着对于遇到上弦的惊讶。
“嗯。果然如果眼睛里有字,看起来就比单纯和人类不一样的瞳孔要吓‘人’多了。”
猎鬼人们面对眼睛里有字的鬼和普通的鬼时态度是有差别的,因为下弦强于普通鬼,而上弦强于下弦。
凛光不理解人类的那种畏惧,只单纯的以为人类是在对眼睛里能出现字这种不合理情况有所排斥。
就像是人类难以接受具有不同于人类特征却其实起源于人类的鬼一样。
观看猗窝座战斗是一种享受,要比看风景更有意思一点。
其实在猗窝座之前,凛光也遇到过猎鬼人,可黑死牟的斩杀速度太快,大多时候他都没听到几句感慨,脑袋和身体就已经一边一个了,从没有过像现在这样,还能听猗窝座和猎鬼人聊天。
所以猗窝座果然是猫。眼睛是金色的,擅长利用‘爪子’,喜欢戏弄猎物,杀了还不一定吃。
强者之间的战斗是非同一水平线上的人无法参与的。猗窝座打架的时候凛光最大的作用就是躲起来看着,而不是过去拖他的后腿。
而和他同一处境的,是跟随而来的另外三位猎鬼人,即使想要加入其中提供帮助,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挥打出的空式击飞了正准备加入其中的猎鬼人的日轮刀,长刀飞出战场,不偏不倚的插进树干。
——
这个世界就是这样的,你越是不想发生什么,就越是会发生什么,所以这也不奇怪。
鬼剑士来拿回他的刀,就像是命运一样,月亮偏斜,风吹过去,树叶窸窣,而他被阴影笼罩,男人完全是下意识的抬头。月亮透过枝叶洒下的光芒被小孩子的身影所遮挡,而正注视着的他的灰蓝,是一双属于鬼的眼睛。
一个个的巧合构成了一个并不一定美好的结局。
“这里还有一只鬼!过来把这只先处理了!”
眼里没有字,躲在一边,看起来也只是小孩子,几乎没有作为鬼的压迫感。
即使困惑于为什么会有这个年纪的鬼,又为什么会躲在这里,但就现在而言,这只鬼显然是比场上的那个更合适的猎杀对象,男人为自己的发现感到欣喜。
而成为猎物的鬼眨了眨眼,似乎还在困惑自己为什么会被找到。
鬼剑士举起长刀,蓄力之后自下而上的朝着那只年纪更小的鬼身上刺去,想把这个躲在树枝间的小鬼打下来,而小孩儿察觉了他的意图,灵活的后仰倒挂在树上,那双眼睛在四周扫视,试图寻找下一个合适的落脚点。
“恶鬼!别想跑!”
下面有人盯着,旁边也有个从树枝间飞窜出来的影子,鬼在短暂的惊讶后扫了一圈,毫不犹豫的松开腿从树上掉下来,落地的瞬间,只是一个眨眼,就钻进了树丛。
而下一个呼吸的间隙,那只小鬼就像是没出现一样完全消失了。正当他们准备追上去寻找时,就在背后,是冷漠的男声。
“要打架的话,得找实力对等的才行,欺负小孩子可不是什么光荣的事。”
尾音落下的瞬间他能感受到自己的身体脱离掌控,整个人横飞出去,猎鬼人费力地扭头看向之前的那处战场,领队已经倒在地上,目之所及是一片血红。
明明刚才还,势均力敌,怎么突然就。
他想不通,也已经没办法再想,眼前的最后一幕是队友的脑袋从视野之中飞出。
——————
“真是不爽....难得遇到个能过两招的。偏偏带了这么几个渣滓。”
猗窝座的怒气从内到外的发散着,颈间额前都爆出青筋,连带着语气都在咬牙切齿,他知道凛光会好好躲着,所以久违的去跟那个猎鬼人过过招,也好向凛光证明自己从不畏惧战斗。
而他只是随手赶走扰人的苍蝇,却不想正正好好让对方撞上了凛光躲藏的地方。
视线的边角是那三个猎鬼人像是找到猎物的豺狼一样盯着那棵树围上去,面对一个那么弱小的孩子,却要三个成年男人围着追杀?
不过小家伙的反应倒是也不差,没有因为被三个人围住就交出自己的脑袋。
“别生气了,至少你知道了我虽然没你那么厉害,但也不会轻易被砍下脑袋不是吗。”
声音出现在头顶,猗窝座抬头看到的是像小猫一样蹲在树枝上的凛光,那双眼睛在阴影中亮起一片光。
不可思议,在凛光出声之前他都无法锁定,直到现在,两双眼睛对上,猗窝座伸出手,凛光痛快的从树上落下来,正正掉在他的怀里。
“对不起,我不该那样跟你说话。但我觉得如果是我自己解释,你肯定一个字也不会信。”
凛光抓住机会在猗窝座说出什么之前迅速的给出道歉和解释,但脚掌落地的下一秒,他的脑袋就挨了打,力道不轻,腰都被力道带的弯曲。
“猗窝座阁下战斗起来很开心,我不希望成为猗窝座阁下的负担。”
语气诚恳,顶着将他脑袋压下去的手掌,凛光重新抬起头。
“下不为例。”
猗窝座不愉快的吐了口气,最终抬起手,却又还是因为被小孩儿算计了而把凛光的脑袋抓成了一个鸟窝。
————
一次勇敢的尝试让凛光有了新的娱乐活动,这个活动让凛光和猗窝座两个人都能开心不少。
只是凛光没能开心太久,因为猗窝座的主意不知道为什么,也打到了他的身上。
“要打吗。”
“不打,打了也没意义。”
一大一小两只鬼蹲在屋檐上看着远处巡逻的鬼剑士,悠哉游哉的闲聊着。
猗窝座对弱者没兴趣,对女人没兴趣,对小孩也没兴趣,这样的标准无疑过滤掉了一大批预备役的参赛选手。
“但给你拿来练手应该很合适。”
这句话让凛光的眼里的光都黯淡下去。
“我对战斗没有兴致,猗窝座阁下,请别难为我。”
他试图为自己争取一个机会。
“试试看。”
但跟猗窝座谈判的过程,一般都无法影响最终的结果。凛光被拎起后衣领,一甩一扔,就精准的落在了地上。
这不是第一次,也肯定不会是最后一次。
凛光不喜欢战斗,却有着出色的反应能力和预判的天赋,这一切都源自于和黑死牟那整整一年的对练,是被迫养出的,但猗窝座却不在乎,他觉得凛光明明有这个本事,却不去练习,就是一种浪费。
所以才会出现这一幕,就像是母狮子会把小狮子推下悬崖。猗窝座会把凛光扔到并不够强的鬼剑士面前,去锻炼他的能力。
两个鬼杀队成员对于突然出现在眼前的凛光感到惊讶,戒备地举起刀刃,小心的朝他靠近,出声询问着他的身份。
不过等凛光转过头用那双属于鬼的眼睛看向他们的时候,询问就停止了,从僵持到开打只在认出身份的瞬间。
狭窄的巷子无处可躲,凛光就正正的站在路中间,试着摊开手掌来证明自己并没有携带武器,也没有用来攻击的利爪。
“如果我说我并不想和你们打,可以放我走吗。”
凛光站在那里朝着两位猎鬼人提出申请。
“想都别想,今晚就是你的死期!恶鬼!别以为装成小孩子就会被放过!”
刀刃朝着他袭来,凛光向后跳跃躲闪,巷子并不是适合发挥凛光天赋的地方,但,也不是不能跑。
追逐战而已,猫是谁并不影响他的发挥,反正都被黑死牟抓过了,总不能这几个人比黑死牟跑得还快。
凛光敲定了主意,在下一秒就迈开腿,他并不是准备把这两个人彻底甩开,只是在几个拐弯拉到视野盲区后立刻猫进了不知道谁家的院子,树丛之间,走廊的下面,不起眼的边角,任何一个合适的地方都可以成为凛光的新家。
等到猎鬼人无功而返后猗窝座才伸手把凛光从躲藏的缸里捞出来。
“结果到头来你小子还是只会跑啊。”
而凛光滴滴答答的淌着水,用沉默作为无声的抗议。
他就说,他怎么可能,能够和猗窝座好好相处呢。
第11章 换位血战
猗窝座很能打。
这并非刻意的夸奖,只是客观的评价。
不仅很能打,还很喜欢打。
凛光虽然没能见证一个鬼是怎么成为下弦,又是怎么从下弦一路杀到上弦的,但他有幸目睹了一个下弦六是怎么继续杀上去的。
被无惨托付给猗窝座之后,凛光就很少会在主动的情况下和无惨见面了,大多都是无惨找猗窝座有吩咐,或者猗窝座有事要汇报,他就会被猗窝座顺便带过去,像是定期检查饲养状态一样让无惨过目。
比如这次,猗窝座想要发起换位血战,主动来找了无惨,经过同意之后,另一位被挑战的上弦也被召唤过来,而凛光则是自然的找了最安全的地方,无惨的身边,然后一屁股坐下,准备围观一场大战。
“跟着猗窝座感觉怎么样。”
无惨并没看他,只是轻飘飘的问了一句。
“很好,很喜欢,猗窝座阁下和我相处的很愉快,我们很合得来,大多时候。”
这也是实话。凛光跟着猗窝座的这么多年,其实用一句话就可以总结完。
睡觉,睡醒了锻炼,打架,去打架的路上,然后顺路找花。就这样。往复循环的过了一年又一年。
猗窝座不怎么吃人,凛光也不怎么吃人。猗窝座喜欢找人对打,而凛光热衷于在睡觉和锻炼之间穿插休闲活动———围观一场战斗。
所以他们相处的确实很愉快。
“大多时候?”
话说到这种程度一般都是等着对方继续往下问,而无惨看着场内搏斗的两位,自然的跟上了询问。
“大多时候。偶尔会意见不一致。”猗窝座阁下会把我扔到猎鬼人面前,说是让我好好练习练习。
当然,后半句是不能说的,凛光只是在肚子里过了一遍就把这个话题掠过去。
“不过大多时候,很喜欢。猗窝座阁下,很好。”
凛光肯定的点着头,坚定的语气让无惨反而有些好奇了,猗窝座是哪来的本事让凛光那么喜欢他,要知道凛光对黑死牟的评价也不过是“很厉害”。从没说过什么喜欢。
“那你送给他什么了吗。”
“送了糖果,但猗窝座阁下不吃,送了花环,猗窝座阁下非常,非常,非常不情愿的戴了,可惜后来被鬼打坏了,那只鬼的血液和脑浆都被拿来涂地板了。”
确实是很高程度的喜欢。
喜欢就会送东西,很小孩子的做法,这就是凛光的表达方式。
无惨也曾收到各种莫名其妙的小玩意儿,摘来的野果,逮住的兔子,编制的草环,羽翼未丰的小鸟,当然,也有一些不太合适的,比如凛光不知道从哪里顺来的日轮刀,那就不能称为是礼物了。无惨当时距离连鬼带刀一起扔出去只有一线之隔。
随着近期故事的分享接近尾声,场上的战斗也已经分出胜负。
败者被胜者吞噬,就像是狩猎的时候,狩猎成功的一方得到战利品和食物,所以换位血战和一场觅食在本质上没什么区别。至少凛光这么觉得。
“可以过去了吗。”
凛光抬头看向无惨,在得到对方的示意之后站起身。
鬼对食物是有占有欲的,这和领地意识是一回事,所以凛光在面对鬼进食的时候一般都会保持距离。不论是猗窝座,黑死牟,还是无惨,他都一视同仁的保持着礼仪。
但也不知道到底是他真的不喜欢吃饭这一点太深入鬼心,还是这群鬼真的把他当成了某种幼崽,这种礼貌在一次进食之后,都会消失。
下一次开饭的时候,他都会被临时监护人拎过去一起吃。而凛光在次次反抗无果之后,坦然接受了现实。
“好神奇,变成肆了。”
凛光坐在猗窝座对面,歪着脑袋看着那张沾染血迹的脸,视线锁在那双金色的眼睛,里面的文字真的有所变化。
“下次就是叁了。”
猗窝座并不将目前的成就放在眼里,他的目标永远是下一个更高的点,凛光后仰着脑袋哦了一声。
叁,然后是贰,等等。难道猗窝座之后也会去挑战黑死牟吗?
猗窝座很能打。确实。
但黑死牟。
他是不是更能打一点......
换位血战如果打输了,就会被吃掉,如果猗窝座打不过黑死牟,他是不是也会被黑死牟吃掉呢....就像被猗窝座吃掉的这个前任上弦四一样。
“在想什么。”
带着血的手点在脑袋,凛光收回思路,眨了眨眼。
“在想你和黑死牟大人到底哪个更能打一点。”
“结论呢?”
“黑死牟大人。”
猗窝座并不意外,只是哼了一声。
“迟早杀了他。”
“嗯。”
迟早....一个很好用的词。和所谓的过两天一样,可以是后天,也可以过着过着就是几年。无惨说让猗窝座‘暂且’将他带在身边,但具体是多久,也没有一个准确的限制。这不,转眼就是几年十几年,说不定这还会发展成几十年。
“又想什么呢?”
凛光抬头的时候猗窝座已经连骨头都处理完了,凛光从地上站起来,很自觉地一蹦一撑就上了猗窝座的肩膀。无惨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了,这地方的尸体被处理完之后也就剩下一点血腥味还在飘,不过等天亮了,也就消失了。
“你现在是上弦四,那你空下来的位置会是谁的呢?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是上弦六,那现在的上弦六是谁啊?”
猗窝座被这话问住了,鬼之间是很少会有像是他和凛光这样的相处模式的,大多的鬼到死可能也不会碰上几个同类,碰上了也大概率会打起来,除非是无惨亲自把鬼找齐,不然的话他也很难了解到这些情报。
“不知道,但之后总会碰见的。”
不过猗窝座也不太在意这种事,凛光点了点头,觉得他说得有道理,但他还是有点好奇,或者说期待。如果其他的上弦也和猗窝座一样好相处就好了。最好是不会把他扔到猎鬼人面前,也不会总想给他嘴里塞点吃的那张,要是会飞....就更好玩了。
但是鬼,有会飞的吗?
“猗窝座,鬼会飞吗?”
“如果你想飞,我倒是能让你体验一下。”
猗窝座说的云淡风轻,凛光顿了一秒,甚至没问真的假的就立刻点了头。
“好啊。那就让你试试飞起来。”
凛光察觉到那只手抓住自己后衣领的时候其实有一瞬的紧绷,但在立刻抱紧猗窝座脑袋和相信猗窝座之间,他选了后者。于是凛光像是小猫一样被提着后衣领拽下来。
他眼睁睁的看着猗窝座将他提起,往后移,在深呼吸蓄力之后,一个前踏,地面碎裂的声音清晰,但只有一瞬间,之后他就只能听到风声了。
嗯。
扔飞。
怎么不算是。
飞了呢。
第12章 新的监护人
“叁,上弦。”
凛光认真的看着猗窝座眼睛里的字,不同于第一次面对黑死牟时的紧张,那之后他将数字的部分都复习了一遍,就是为了防止忘记而读不出字,最终导致被敲脑袋的情况再次出现。
“是....上弦三。”
但黑死牟还是出声纠正了他的措辞。
“可是无惨大人上次就是这么教我的。”
凛光将胳膊搭在膝盖上,歪着脑袋看向猗窝座身后的黑死牟,语气中颇有一股理直气壮的意味。
黑死牟没出声,似乎是在思考又试图回忆。
“他说,‘那是上弦一’。就在我说‘壱,上弦。’之后,他纠正我说是上弦一。所以我改正了。喏,叁,上弦。”
为了证明自己,凛光还一骨碌的从坐姿换成跪姿,挪到猗窝座面前,将他的脑袋转向黑死牟。
被迫成为两人一环的猗窝座皱着眉抽了抽嘴角,但最终竟然什么都没说也什么都没做。
黑死牟在短暂的回忆之后根据那几个关键词想起了那次久违的碰面。同时也找到了凛光问题的根源。
“不是....左右顺序,而是....排列的顺序。上弦。壹。上弦。叁。理解了吗....凛光。”
猗窝座不知道凛光到底有没有反应过来他的小脑袋出了什么问题,但他知道这样被迫拧着脑袋不是什么好的体验,他也不想再成为两个人中的一环。猗窝座伸出手,熟练的拎住凛光的后衣领,一提,凛光就松了手,再一放,凛光就乖乖盘腿坐下了,和猗窝座如出一辙的坐没坐相。看的黑死牟都要皱眉。
“哦....”
凛光在猗窝座和黑死牟的脸上扫来扫去,最终应了一声,安安静静坐直了,但也就坚持了不到五秒,他就抓着脚踝前后摇晃着脑袋。
“所以突然找我们来....是有什么事吗?”
“有....新的上弦....加入。让你....认识一下....也可能....会让你换个人....跟着学习。”
凛光跟猗窝座同步的将视线投过去,黑死牟依然稳坐如山,并不给出更多的解释,只是沉默的注视着凛光,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换做十几年前,猗窝座听到这消息估计会很高兴,但现在,难说,但总之他觉得没太高兴。
凛光对于跟着谁是没什么选择权的,无惨说是谁他就跟着谁,但只是想的话,果然还是看起来年龄最相近的猗窝座会舒服一点。
先来的是上弦之二,凛光从没见过,竟然少见的是位女性。可惜。猗窝座要打到上弦二的设想要破灭了。
“真遗憾。”
“还好,反正最终目标也没有变。”
猗窝座倒是很乐观,那双盛满战意的眼睛看向了黑死牟,察觉到的黑死牟并不在意,只是终于收回了在凛光身上的视线,沉默的坐在那里等候着。
那之后是从不知道从哪里掉下来的一只壶,壶里钻出的人称得上是在挑战凛光的审美下限。
跟着猗窝座到处走的凛光已经见了不少的鬼,但。这么有个性的。确实是不太多。凛光见过很多手的,也见过很多嘴的。
可是为什么会有鬼的嘴和眼睛和手全都长在不该长的地方......。
“竟然还有不是上弦的小孩子?真令人意外啊......”
随着那双长在眼睛位置的嘴一张一合,凛光忍不住皱起了眉,猗窝座还是第一次在小家伙的脸上见到这么明确的嫌弃,但也可以理解,那个壶里爬出来的东西,确实谈不上好看。
“啊啦啊啦,我竟然是最晚到的吗?真是抱歉啊——让各位——久等了——”
声音响在很远的地方,但下一秒就从远到近,凛光被一双手从背后揽住抱起。
“你就是小凛光吧......果然是个毫无抵抗力的小孩呢,可惜是个男孩子。不过凛光很可爱,所以即使是男孩我也很喜欢哦~”
凛光被不同的人抱起来过,但这种从身后被举起来,又被两只胳膊牢牢圈进怀里的,是头一回。
背脊能感受到的是宽厚的胸膛,感觉上是个很高很壮的男人,大概仅次于黑死牟。那张脸从远到近,刻意的嗅闻声被耳朵轻易的捕捉。
“啊,闻起来也很不错呢,凛光可以让我咬一口吗?就一口,我会很温——”
“适可而止吧你这家伙。”
男人的话说了半截就被猗窝座打断,是物理意义上的打断。
凛光的脸上被溅了一片血,骨头和血肉碎裂的声音就在耳边,而现在能听到的是血液哗啦哗啦往下流的声音,那只轻易打碎别人脑袋的手在收回时精准的扯住衣领把凛光从这位不太有礼貌的新来者的怀里拽了出来。
凛光偶尔会怀疑,猗窝座并没有像是黑死牟一样考虑给他换身衣服,会不会是因为这种宽大的外衣更容易被扯住呢。
“他是谁....?”
凛光在被猗窝座放下来之后转过身,那个脑袋重新长出来,漂亮的彩色眼睛里也有字。凛光认识那几个字。
“上弦。陆。”
这句话似乎给男人提供了无限的自信
“是的哦,凛光,我是新来的上弦之六——童磨——是不是很厉害?虽然变成鬼没有很久,但已经是上弦鬼了哦——”
童磨弯下腰,和被猗窝座‘抢’走的凛光对视,突然拉近的距离也没让凛光露出任何表情,他只是哦了一声。
“聒噪。”
出声的是猗窝座,和声音一同响起的是拳头捏紧的声音。
“啊,猗窝座阁下,我听说你很久了——其他的鬼都说你非——常厉害呢......刚刚的那一拳真是有力啊,一下就把我的脑袋打爆了。”
“我不介意再打爆一次。”
嗯。气氛看起来很微妙....。猗窝座看起来完全是在生气,而童磨对此似乎,毫无察觉。凛光看看身边的,又看看面前的,下意识地斟酌他们两个要是打起来谁会赢。
“他还要在那里待多久啊。”
这句话吸引了两个人的注意力,两双眼睛看向凛光,而对方正昂着脑袋看向头顶,于是两双眼睛又挪上去,正正好好看到一个小老头畏畏缩缩的躲在房梁上。
“谁知道。他要是乐意就在上面待着。过来等着。”
猗窝座知道凛光在扯话题,揉了一把他的脑袋就又坐回去,而凛光也跟着猗窝座乖乖坐下。
童磨那双眼睛就停留在两人身上,意味不明的拖着长音哦了一声才也在一边坐下。
人到齐后没多久,随着一声琵琶声,无惨就毫无声息的出现在所有人眼前,率先有所察觉的是黑死牟,而凛光也悄悄抬头看过去。
大人们的会议小孩子是不用听的,这是无惨早就跟他讲过的,而凛光也确确实实的将这点贯彻到底,每次一听到这些人开始讲他听不懂的东西,就低下头开始自己想自己的,或者干脆低下头睡一会儿,反正会议结束之后会有人负责拎走他。
“凛光。这段时间跟着童磨。”
“嗯....?”
这个安排并不只有凛光一人感到惊讶,黑死牟猗窝座都将目光投了过来,尤其是猗窝座,凛光甚至都能看到猗窝座颈间暴起的青筋。
“你有什么意见吗。”
“没有。没问题。”
在外人面前绝对配合,这是凛光知道的,但就算这里没有别人,凛光其实也不会拒绝。
他从没拒绝过无惨的要求。
“那么接下来你就得和我好好相处了,凛光——我可是对你好奇很久了——”
如果说会议结束之后最高兴的是童磨,那脸最臭的无疑是猗窝座,看着童磨立刻就凑到凛光身边,猗窝座脸上的表情比凛光看到玉壶的表情都糟。
“如果你不喜欢他,之后告诉我,我帮你锤烂他的脑袋。”
猗窝座不会也不能违抗无惨的命令,但对于童磨,他半点好感都没有,蹲下来跟凛光嘱咐了两句,就带着一肚子火先走了,毕竟无惨刚刚安排给他了任务。
“哎,黑死牟大人也有话要对凛光说吗,凛光还真是受欢迎啊,跟凛光待在一起的话,我也会更受欢迎吧。”
童磨将面无表情的男孩儿从地上抱起来,瘦小的身躯,在手里几乎没有的分量,像个小人偶一样可爱,被无惨大人偏爱着养大的小孩,看起来就很有趣,连猗窝座阁下和黑死牟大人看起来都很喜欢,真是个有趣的小孩啊。
“凛光。”
“嗯。”
黑死牟从来都是话少的那个,但少到这个程度就是童磨完全无法理解的了。但黑死牟消失的速度甚于猗窝座,童磨将目光落向了另一位知情者。
“喂喂,凛光,黑死牟大人在跟你说什么啊。”
他晃了晃抱在怀里像是个小玩具一样的男孩儿,而凛光歪着脑袋,不知道眼睛在看向哪里。
“就是正常的问候和嘱咐。毕竟我们不很常见。”
“别敷衍我啊,说说看,你们都在聊什么啊——”
如果黑死牟是沉默,而猗窝座是正常,那童磨无疑就是这条线的另一个极点。说好听是能言善辩,说的直白一些就是。
聒噪。
果然,猗窝座的直觉很准,看鬼的眼光也是。
第13章 童磨
“凛光——呐,就让我咬一口吧——猗窝座阁下肯定也吃过你吧,所以就算让我吃一口也没关系吧——”
凛光脱离梦境的第一秒就听见缠人的声音,睁开眼睛,对上的就是那双写着上弦陆的漂亮眼睛,一瞬间,那张脸在眼前放大,连说话时的冷气都能感受到。
很好看的眼睛,很好看的脸,很好听的声音。
就是声音出现的频率实在太高了,脸也离得太近了。
凛光不喜欢成年人,即使现在性格有所改善,这种本能依然被保留。
尤其是身材高大的成年人,童磨很显然就在这一范围内,又高,又大只,还过分热情,而且肉眼可见的,实力不俗。
张合的嘴被一只手捂住,眼睛被另一只手遮挡,整颗脑袋被慢慢的推开,凛光顺势翻身拉开了距离。
“猗窝座阁下没有吃过我。”
凛光的语气不能算是很友好。
“哎?怎么会呢?虽然听说了猗窝座阁下从不吃女人和小孩,但我还以为是开玩笑呢,明明女人才最有营养....凛光喜欢吃女人吗?”
话题在眨眼间被切换,童磨好像永远不会不开心,不会沮丧,即使才被凛光推开又被躲开一段距离,他看起来依然兴致勃勃。
这是凛光在这里的第七天,也是童磨蹲守在他床头等着咬他一口的第七天。
说实话,凛光完全不能理解。童磨为什么不去吃人,反而要盯着他一只鬼不放,他以前从没遇到过这样的情况。
“凛光,凛光?别不回答我的问题啊——”
童磨直勾勾的盯着男孩儿拧起眉毛,努力压住情绪却依然流露出些许不悦。凛光确确实实是鬼,但他一点也不像鬼,刚睡醒的时候就像是人类一样迷迷糊糊,眼睛睁开的时候还涣散着,声音也黏黏糊糊,凌乱的衣服被一点点拉展,随着男孩儿慢吞吞的站起来,一整个白天都保持着同一姿势的身体发出痛苦的呻吟,骨骼在挪动时清脆的响着。
在睡着的时候毫无戒备,即使自己就坐在这里跃跃欲试也没有醒来的迹象。真是不可思议的小孩。
“不喜欢吃。不喜欢吃女人,也不喜欢吃男人。我不喜欢进食。”
凛光活动完身体回过头,童磨还在盯着他,因为他的回答而倾斜脑袋,脸上的表情竭力彰显出了困惑。
“怎么会不喜欢吃呢?肯定是猗窝座阁下总是找那些不好吃的人才会让凛光讨厌进食吧。”
童磨自顾自的敲定结论,在凛光说出什么之前就站起身,一把从身后提起他抱在怀里。
“呐,凛光,要不要去看看我平时在做什么?”
听起来不像是会给他拒绝机会的申请,从动作来看也不像是留给他拒绝的余地。
凛光记得无惨跟他提起过,童磨手下似乎有个什么教会之类的组织,凛光不信所谓的神佛,也很难理解相对应的那一套理论。
最终的结论是童磨养了一群动物,天天哄着说要快快长大然后撒下饲料,不定期的挑一个最顺眼的吃掉。
无惨对此好像并不很认同,却又没挑出什么毛病,凛光就先这么认定了。
“好。”
童磨在听到凛光同意后夸张的惊讶着,表达他的欣喜,立刻转身抱着凛光走出房间。
果然没给他留下拒绝的机会,虽然他也确实不会拒绝。
像玩偶一样被抱着的凛光也真的跟玩偶一样安分。
像是想不通为什么自己会被丢给猗窝座,凛光也不明白为什么他会被交给童磨。但思考得不出结果,童磨现在就时时刻刻缠在他身边,即使是想躲开也没有余地,凛光所能做的,不过是给自己找点别的事情做,尽量别去在意身边这个大只的成年人。
——————
仪式的场面和凛光设想中的有所区别,台下的人类衣冠整整,礼貌周到,台上的童磨稳稳坐着,确实是像模像样。台下的人类跪拜臣服,朝台上的鬼说出心中的愿望。
人类的愿望很纯粹,男人们绕不开的是金钱,权力,女人。大多的问题都可以被钱解决,所以他们祈祷获得金钱,恳请恩赐,也希望自己的仕途顺利,又或者获得一笔不义之财。
女人们就更简单一些,男人,孩子,然后也是钱。
凛光对钱没什么概念。跟黑死牟生活在深山的时候基本见不到钱,后来跟着猗窝座就更别提了,他们连一个标准意义上的‘家’都没有。
鬼不需要吃喝,不需要找专门的地方住,连衣服都是可以用血鬼术恢复的(猗窝座把这个小技能练就的炉火纯青,不过凛光目前还没能掌握)。真正的将金钱视为身外之物。
“呐,钱是很重要的东西吗。”
稚嫩的童声突兀的响起,又在寂静的大厅内回响。
“什,什么?”
不会有人对童磨抱着一个小孩到场有意见,但大抵没人会设想到那个一直乖巧的‘人偶’会突然自己说话。包括正抱着玩偶的童磨本人。
但童磨的反应很快。
“凛光在问你话哦,记得回答他。”
他饶有兴趣的眯起了眼,凛光正看向台下,并没有注意到他,于是他转而看向跪在地板上的男人,噙着笑温柔提醒。
“是,是的。凛光大人。在您眼中也许金钱并不值得在意,但对我,对在下来说却弥足珍贵,在下真的很需要那些钱财。”
台下的人将头贴在地板上,声音显得很闷。
“那你的生命,和金钱,哪个更重要一些?”
凛光歪了脑袋,问题毫无预兆,语气平淡,听不出质问还是好奇。
“当,当然是生命,可没有金钱的话,在下的生命也很快会被夺走的。”
男人犹豫了片刻,声音有些磕绊,但随着第一句话出口,他又坚定起来。
“生命更重要,你却选择了用一眼就能看到尽头的生命,去交换了不那么重要的金钱,然后带着已经不够交换的生命,来恳求神明赐予你金钱来让你可以拿回你亲手交出去的生命。是这样吗?”
凛光的语气很平淡,淡到让人听不出这到底是规训教育还是嘲讽,亦或者只是在阐述事实。
“呐,是这样吗?这位先生,不回答问题就有些失礼了哦,凛光是很在意礼貌的。”
童磨将扇子靠在头上,轻轻的敲了敲,似乎为此困扰。男人忙不迭地点头磕磕绊绊的应声。
“是....是的....”
“你没有在还有机会交换的时候,怀着诚心来,而是走投无路的时候才过来....您真的是诚心的在相信神明吗?”
凛光的声音并不大,但在空荡寂静的殿堂内,却如同钟鼓一般回响着。
“对,对不起。对不起....”
男人一下一下的磕着头,凛光却并不知道他到底在跟谁道歉,是跟不存在的神明,过去的自己,还是向高台上的他们。
“没关系....神明大人会愿意包容迷路的信徒。留下来吧,你的问题会得到解决,别担心,你会得到新生。”
凛光觉得童磨能被捧到这个位置是有原因的。温和的笑容,甜美的嗓音,漂亮的外貌,和凛光不确定但其他人坚信着的像是神明的包容。
至少他坐在这里讲话的时候,台下的人类都用着发光的眼睛看着他。
像鬼一样。
——
“凛光比我想象的还要无情哦。还以为凛光一定是那种会很有同情心的可爱小孩呢,但这样也不错啊。”
“什么?”
凛光对于莫名其妙就被按上的无情一词表达了疑惑,童磨却并不解答他的困惑。一边跟别人强调他在意礼貌而要求对方回答问题,一边自己却又无视他的询问,童磨总是如此。
“凛光,要一起吃了那个人吗?”
凛光知道童磨说的是谁,刚才在大殿上跪服的男人,凛光伸手摸了摸肚子,又昂着头思考了一会儿,最终摇摇头。
“不吃。放我下来,我想去别的地方看看。”
“哎,凛光都不肯和我一起吃饭吗?凛光不喜欢我吗?明明之前和猗窝座阁下和黑死牟大人看起来那么要好,却不愿意亲近我吗?还是说凛光只喜欢更厉害的人呢?如果我的排名也更靠前的话凛光是不是也会喜欢我更多呢?”
童磨是个很难缠的鬼,凛光在那颗脑袋一边自说自话,一边已经蹭到颈间的时候又一次肯定了这个观点。
獠牙距离皮肉很近,言语间微冷的气息洒在颈侧,自体验到亲眼见到鬼之后,他又亲身体会到,被鬼缠上了。
“如果是去演绎故事的话,童磨阁下一定会大受欢迎的。”
“?”
那张嘴就停在那里,连带着它的主人一起定住,完全不理解他的猎物的脑袋里到底在想什么。
“什么?”
凛光昂着脑袋,一脸正色的点了点头。
“因为童磨阁下就像是书上的鬼一样。会缠在人身上,没日没夜的低语,蛊惑人去做你想要他做的事,最后还把人吃了。”
童磨收回了獠牙,也直起身,认真的思考了一会儿。
“可我本来就是鬼啊。”
童磨歪着头,尾音上扬,表达着困惑。
“所以说就更合适了。书上也说鬼不会在白天出现呢。”
凛光回答的一本正经。
第14章 试探
童磨对凛光充满了好奇,而他不是会把疑惑一直憋在心里的类型。只是询问凛光的问题大多时候得不到他想要的结果,要么回避问题,要么扯开话题,要么就是给出了说了但好像没说的答案。
于是童磨换了条路。
他在下次的汇报时间结束之后询问了无惨。
“无惨大人,为什么要将凛光交给我呢?”
无惨看了他一眼,只一眼,童磨就感受到那种巨大的压迫感,从内而外的每一根血管好像都要炸开,这就是不让问了。
可惜。无惨也不肯告诉他为什么。
而且自从那次之后,无惨也不愿意再找他去做什么了,连定期的汇报都不用去做,说是没有命令就老老实实待在自己的地盘,再就是看好凛光别让他遇到危险就行。
这让童磨更好奇了,为什么呢。
为什么要将凛光交给他呢?为什么还要保护好凛光呢?那个男孩儿的身上到底藏着什么他不知道的秘密呢?
无惨不肯说,凛光也给不出答案。童磨换了个条路,他不去问谁了,而是直接自己开始探索。
凛光的身上肯定有什么不同之处,他只要找出那个秘密就行了。就像是一场寻宝游戏,宝藏就在那里,只要找到钥匙就好了。
童磨觉得凛光像是一个木头做的小人,丝线大多时候缠绕在他自己的手上,在他自己的操纵之下行走着,生活着,又睡下。他对一切都没有什么兴趣,不喜欢吃,不喜欢喝,不喜欢玩,他可以就那样坐在那里,昂着头看着外面的树,低下头看着手里的书,没有人打扰的话,他可以就那么坐一晚上。
但如果发出邀请,凛光就会答应。
“凛光喜欢我吗?”
童磨这么询问的时候凛光依然面无表情,那颗脑袋从手上的书本转移到他的脸上。
“嗯,不喜欢,但是不讨厌。”
男孩儿想了很久才开了口。即使前面有着不喜欢的修饰,但最后的结论依然让童磨露出笑容。
“哎?真的吗,我好开心。”
“真的。”
就好像任何人都能从他的手里夺走丝线的控制权。
————
凛光不理解为什么童磨会问出这样的问题,但他还是回答了。
他不喜欢童磨,因为童磨是个高大的,粘人的,很有压迫感的成年男性。
但凛光没有讨厌童磨的理由,不喜欢和讨厌是有差别的。童磨不讨人喜欢,却不会让人讨厌,至少凛光很难真的讨厌童磨。
童磨总是带着他一起去进食,却从不会像无惨那样捏着他的下巴往嘴里塞肉,即使对方看起来完全像是想要那么做。
所以凛光总是因此而感到有些为难。童磨是出于善意在邀请他,在主动分享食物,这对于鬼来说称得上少见,拒绝这样的好意并不礼貌。
而童磨有好看的眼睛,有好看的脸,有好听的声音,有舒适的居所,也不会一天黑就拎着他跑到哪里去训练,他们的相处其实称得上是少有的宾主尽欢。
凛光不讨厌童磨。
“凛光,晚上要一起出去走走吗?”
所以在童磨发出邀请的时候,凛光毫不犹豫的就答应了。
————
凛光没有一点战斗的天赋和本事,即使他一直跟着的人都应该是战力排行的前几位,但凛光似乎并未能因此学会任何一点进攻手段,面对猎鬼人的时候,他最大的作用就是不出现在任何人面前,不给人拖后腿是他最大的优点。
那如果面对敌人,凛光会怎么做呢。
童磨这样好奇着,也真的那么做,战场上总是充斥着意外和巧合,凛光的藏身之所被猎鬼人注意到,随之是他被发现。
凛光被刀刃追逐着劈砍的时候也仍然是面无表情的。
“我没有想要打架的意思。”
他那么跟猎鬼人说着,但那些一根筋的鬼剑士怎么会听他的话呢,可怜的小木偶蹦蹦跳跳的躲闪着,猎鬼人连他的衣角都摸不到,然后毫无预兆的,就在一个转角,一次眨眼,一瞬间的脱离视线范围,那个小孩就再没人能找到。
“可恶,那个小孩鬼不见了。”
“等会儿再去找他,先处理这个!”
猎鬼人的注意力瞬间又回到了童磨的身上,而跟丢了目标的童磨也失去了和猎鬼人游戏的念头,折扇舒展开,挥舞之下留下几座冰雕在原地。
“凛光——我不是故意的所以别生气了——我们回去吧——”
脸上的笑容从未退散,语气也是一贯的温和,童磨慢悠悠的迈开腿,在周围搜寻,出乎意料,粗略的扫过却半点没找到属于鬼的气息。
是逃跑了吗?是利用了血鬼术吗?这样的技能也可以被认可吗?不会杀死敌人只会逃跑,听起来可不太像是厉害的鬼,说是不厉害,实际上是都没什么用处吧。
“我没生气。只是觉得我的运气好像总是不太好。”
声音很近,近到好像就在背后。童磨转身,就看到凛光真的站在他身后。
“好神奇的能力,是凛光的血鬼术吗?嗯?很适合玩捉迷藏的时候用呢,是只有凛光自己能用吗?”
眯起的眼睛浸满了好奇,笑容都显得不够纯粹,弯下的腰将身高拉出的距离抹除,男孩儿抬着头,两双眼睛对上。
“不是血鬼术,也不知道能不能给别人用。”
凛光歪着脑袋,视线落在童磨背在身后的手,那只扇子已经收起,他刚才看到了童磨是如何轻巧的处理掉那些猎鬼人的,如果他也能掌握血鬼术,也许无惨就不会把他到处扔了。
“能教我吗。”
“什么?”
“血鬼术。”
这次换童磨沉默了,他直起身,一只手抱着胳膊一只手摸着下巴,好看的眉皱起来,似乎很困扰,脑袋歪过来又歪过去的哼哼了好一会儿。
“这可不是别人能教会的东西啊,而且凛光这么弱,很难掌握血鬼术吧。”
这话说的很不客气,也很不讨喜,凛光却一点不生气,他从前学不会怎么使用长刀,后来也学不会猗窝座的拳脚功夫,现在想要掌握和这些完全不同的血鬼术,确实不太现实。
“呐,凛光。”
“嗯?”
凛光抬起头,对上未被扇子遮掩的双眼,一双在发光的鬼的眼睛。
“我可以试试拧断你的脖子吗?”
第15章 相处
童磨的食量很大。
不论是客观来看,还是单纯从凛光的角度出发来对比。凛光觉得他加上猗窝座再加上黑死牟,三个人半年加起来,都不一定有童磨一个月吃得多。
当然这不是问题,毕竟无惨养伤的那段时间三个晚上完全超过了他们仨加起来一年的量凛光也能供给上。
而且童磨并不需要凛光帮忙,他自己就有一整个随时可以拿来果腹的教会。
所以道理来说,这不是问题。
如果童磨不是每次都要凛光陪同,并且每次都想尝试能蛊惑他去吃点什么的话。
“真的不吃吗?一口也不吃吗?你已经整整一个月都没吃东西了,凛光要是出问题无惨大人说不定会拧下我的脑袋哦。”
被扯下的腿就在凛光面前摇摇晃晃,凛光上次见到这样一边絮絮叨叨一边摇晃肉的场景还是他蹲在路边逗弄那只瘦小的流浪狗,再往前就是被黑死牟提着在整个战场逡巡。
“嗯,不吃也没问题。”
童磨那双眼睛里写满了困惑,一边咽下手中的肉一边上下打量着凛光,而被注视着的男孩儿只是继续观察着他进食,相比他手里的肉,似乎对他进食这件事本身的兴趣还会高一些。
“凛光真是奇怪啊,为什么会有鬼会不喜欢进食呢?”
童磨的语气也带着奇怪,而坐在对面的凛光只是撑着脑袋,和他一样歪着脑袋,两双眼睛就这样对视着,直到童磨摇着头叹着气将肉送进了自己的嘴里。
鬼只有吃人才会变得强大,吃得越多也就越强大。而凛光很弱小,也许他真的不喜欢吃人肉,才会变得一点也不像是鬼。
————
凛光确实很弱,弱到童磨只是用一只手在脖子上抚摸,轻易的就能听到骨骼断裂的声音。
鬼是无法杀死另一只鬼的。
但面对凛光,童磨总觉得自己是真的可以轻易将凛光杀了的。
男孩儿被一只手提起,被迫吊在空中,没有挣扎,没有反抗,四肢只是垂着,像个被丢弃的破娃娃。
“凛光真的好轻啊。”
比人类的孩子,比那些女孩轻太多了,这样掐着脖子举起时几乎没有什么实感。凛光弱到让童磨都觉得他有点可怜了,是在人类时期的时候就没有什么好日子吧,才会在变成了鬼之后也弱的让人觉得可悲,但这样的鬼,轻易就会被猎鬼人斩下脑袋吧。
这样的凛光,却为什么能够被无惨大人带在身边呢?黑死牟大人和猗窝座阁下又为什么会对他关照有加呢?啊,说起来,猗窝座阁下注意到自己当时脸上那种像是孩子被抢了心爱玩具一样的表情嘛?他肯定没注意到吧。
听话的孩子当然很有趣,但木偶并不能让人一直有兴趣才对,更何况还是这么一个弱的不行,看起来还不如路边随便抓来一个鬼厉害的小孩子。连说话都这么不讨人喜欢。
童磨想不通。
一时的分神致使手下的力道失控,清脆的断裂声将童磨从回忆中拉出来,因为手掌力道的松懈,被拧断脖子的男孩儿掉落在地面,木偶被弄坏了。
“抱歉啊凛光,但凛光毕竟是鬼,这种程度没问题的吧。”
道歉谈不上有多诚心,童磨笑着的脸将愧疚掩埋,听起来甚至像是在调侃了。
断裂的脖子在肉眼可见的速度下迅速恢复,从诡异的角度回归正常。出色的恢复速度让童磨眯了眼。
“没问题。毕竟是鬼,就算被砍成三截也会立刻恢复的。”
凛光从地上站起来,歪歪脑袋适应着重新长好的脖子。
“真的吗?那我可以试试吗?凛光看起来恢复的很快啊。”
“如果你想的话。”
得到允许的童磨展开了扇子,凛光觉得即使他没有第一时间答应,童磨也不会打消念头,只是会在做完之后开始道歉而已,就和他之前的每一次一样。没礼貌和没脑袋,童磨是哪一种?凛光问自己。
凛光确实很脆弱,不管是童磨还是凛光自己都很有这个概念,所以扇子扇动后被轻易的冻住,又在下一阵风后倒下碎裂开,也是完全符合设想的,童磨将扇子抵在唇边,悠哉游哉的观察着。
在他停手的瞬间,自愈就在进行,不过短短几秒,碎裂的身体就重新连接在一起生成一个完整的凛光,只是身上那件宽大的外衣破破烂烂的,并没有跟着复原。
“啊。坏了。”
相比自己碎裂成拼图又自动粘回来,更值得他在意的是无惨给他的上衣被毁坏了。他还挺喜欢这件外套的。
“呐,凛光能让我吃一口吗。”
娇弱的女子拥有能孕育出新生命的巨大潜能,她们的身上有着更多的力量,那么凛光呢,脆弱的凛光却有着堪比上弦鬼的恢复能力,这具脆弱的身体里是不是也有着那种隐藏着的巨大力量呢?
“如果饿了的话,可以去吃人,我不是人,鬼吃鬼是不会变得让肚子舒服的。”
以最合适的借口毫不留情的立刻拒绝了呢。
“就一口,我会很温柔的——”
“所以说了去吃人就好了,我会陪你去的所以拜托别盯着我看了。”
凛光害怕大人,这是童磨看得出来的,原因也很好猜,身高体型上的差距带来的压迫感,确实会让年纪小的孩子意识到来自成年人的危险。
但他不在乎,看着凛光每次因为他的靠近而困扰,眉眼下意识地拧在一起,眼睛也不自然的看向一边是很有趣的。
“好吧,那凛光就陪我一起去吃点东西吧。”
小男孩儿被抱起时有一瞬的僵直,那种不自然在行进过程中又逐渐消失。
“凛光,别跟别人讲起今天的事情好不好。”
“你是指什么。”
“关于我不小心掐断了你的脖子和把你冻碎了的这部分。”
“好。”
和答应实验时一样的毫不犹豫。
于是一切就好像真的没发生过,没有谁恶意的试探,没有谁被拧断脖子。
童磨想将一切都埋在过去,凛光觉得童磨不像是会害怕无惨捏碎他脑袋的鬼,但他想那么做,凛光就照做了。像是多年前的晚上,无惨用一把火烧去曾留下的痕迹,只是这次,焚烧的火是无形的,掩埋的土也是。
——————
童磨依然会故意在床头等着凛光睁开眼,再说他想要咬他一口。凛光依然会伸手推开那颗脑袋,义正言辞的回绝。童磨会带着凛光出去散步,概率性的会遇到一些危险——猎鬼人,凛光有时候不会被发现,有时候会被注意到,无心和故意的区别不重要,反正凛光都会逃掉躲起来。
有时候童磨也会想去稍微远一点的地方,凛光有时候会跟着去,有时候会留下,区别在于童磨是否会对他发出邀请。
第16章 游郭
“这次要去游郭哦,凛光要一起吗?”
这就是童磨在发出邀请了。
如果非要说猗窝座和童磨有什么相同之处。凛光觉得是他们一样并不会参考对方的意见,伸出的手,说出的话,不是为了等待你的回答,而是在告诉你他的想法,而聆听者唯一能做的,只有答应而已。
猗窝座是这样,童磨也是。
被一把从书堆里扯出来的凛光如此确信。
游郭这个名词并不太陌生,因为凛光以前去过一次。那是个巧合,只是在晚上散步的时候听到了没听过的词,书本上也没有这方面的注解,很自然的,凛光求助了坐在一边的童磨。
——
“游郭是什么。”
“游郭....啊啦——凛光已经到了对那种地方开始感兴趣的年纪了吗?”
童磨的表情有些惊讶,脸上的笑容和那双眼睛里都透露出微妙的情绪,好像凛光提到了什么不得了的地方。凛光不理解对一个不知道的词汇感到好奇和他的年纪有什么关系,而且非要说的话,他的年龄应该是超过童磨了才对。
他看不懂也不理解,所以继续往下问,试图得到一开始应当得到的答案。
“所以游郭是什么地方?”
“嗯——这可不好说清楚,凛光自己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童磨总这样,不肯把话说明白。凛光觉得他和童磨之间有一种不能称之为默契的默契,童磨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他也不知道童磨的脑袋里装的是什么。像是他不明白为什么童磨喜欢和人类过家家,为什么吃人的鬼却盯着另一只鬼的肉不放。
而童磨会说他很无情,但凛光到现在也不知道他到底哪里无情,更何况一个早上打过招呼,晚上就将对方吃进肚子的鬼到底以什么立场在说他无情。
游郭很热闹,灯火通明,不知道的话还以为这是什么鬼的聚集地,毕竟人类大多在晚上都需要休息,这里却好像并不知道什么是休息。
“凛光喜欢这里吗?”
童磨的声音从头顶上传来,而满眼都是被点亮的灯火的凛光只是下意识地张着嘴,为所见到的一切感到惊讶,许久才给出回应。
“喜欢。”
——
“凛光——你又不听我讲话了——”
童磨的声音将凛光从记忆中抽离,双眼重新聚焦时对上的就是那双写着字的彩色眼睛,睁得大大的,正注视着他。
“在想什么?”
“想起上次你带我来的事。”
“啊......那次啊,我还以为小凛光终于开窍了呢,兴致勃勃的就带你过来了,结果你真的只是想看一眼游郭是什么,真让人失望,不过能看到凛光那么高兴的样子也很难得呢。”
童磨的表情丰富,无奈和遗憾被他表现得淋漓尽致,随之切换上的愉快也足够生动。这么对比之下,也难怪童磨总说他是个小木头人。
游郭对于鬼来说是个好地方,白天寂静,夜晚热闹,来往的人互相并不熟悉,也不会对擦肩而过的对方留有印象,只需要一张盖在脸上的面具,连还没学会模仿人类的凛光也可以穿过人群四处看看。
童磨似乎对这里更为了解,他有自己的消遣方式,凛光被强制带过去过一回,但他看不懂那些舞蹈,对音乐也不感兴趣,凛光唯一感兴趣的地方只有那些看起来漂亮闻起来香甜的水果和糕点而已,但鬼是不能吃那些的,有童磨在场,他会先一步开口推拒,于是那些屋子里的东西就难以引起凛光的兴趣了。
也不知道对于童磨来说,和那些女人们聊天到底是有什么好玩的。
相较而言,凛光更倾向于接下面具,让童磨绑好绳子,在长长的街上四处走走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够引起他乐趣的东西,偶尔他也会坐在高高的屋檐上,就只是看着游郭人来人往。
比如今天。凛光被童磨安置在了最高的屋顶上,在屋檐上摇晃着垂落下去的双腿,很好的位置,至少视野很好,也不会被人注意到。
这种时候除了看风景,凛光也会想点别的,比如现在该做什么,比如以后该做什么。
童磨经常问他,为什么无惨喜欢他。
凛光觉得这句话更像是童磨在反问,为什么无惨更喜欢‘凛光’而不是‘童磨’。
在问他,更多可能是在自问,但这是凛光的猜想,也许童磨真的期待从他嘴里得到一个解释,又或者童磨其实只是又在戏弄他而已。
因为凛光确实不知道为什么无惨喜欢他,喜欢是一个不那么确切的词,喜欢的概念很模糊,但体现却很具象化。无惨不会让凛光像其他鬼一样去一直寻找花,又或者去努力的吃人变强,弱小没关系,无法面对猎鬼人也没关系,不够强不会被抹杀,甚至不用思考怎么变得更强。
他只是他自己,不擅长战斗就不战斗,只会躲起来那就躲起来。
无惨对他的要求,一直都是,活着就行。
即使是一次次将他交到别人手里,似乎也是有所打算的。比如身为上弦一实力无可挑剔的黑死牟,比如忠诚能干又和他年纪相近的猗窝座,比如虽然有点奇怪,但确实有自己一片势力范围的童磨,跟在童磨身边,他只用当个不起眼的小木偶就行,什么都不用担心。
无惨对他没什么要求,对这些临时监护人的要求大多也只是围绕那个‘活着就行’的重点,而至于他自己,是否能靠着跟随他们的日子真的掌握什么本事,学会什么知识,似乎并不重要,因为凛光从未接受到过实质性的惩罚,相反,无惨每次都在给他更多的血液。
凛光很清楚自己做不到更多,能给无惨的回报不过是尽量的服从,尽量的不给对方添麻烦,无惨希望他学会如何自保,那就学,希望他学会如何捕猎,那就也学,希望他从猗窝座身上学到些本事,凛光就去努力。
但这就引出新的问题,无惨希望他从童磨的身上学会什么呢?这次似乎什么要求和提示都没留下了。是需要他自己去思考研究吗,还是说其实无惨只是单纯的想让他认识一下童磨呢?就像是认识了黑死牟和猗窝座那样,去习惯有这样的一个存在。
但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呢。
这就是不参与讨论的后果了。计划总是大人们在计划,过程和结果也总在会议上讨论,但凛光从不听那些,所以现在他对这一切毫无头绪,面对这一堆问号,他能做的,是安静的坐下,期待答案自己跑出来。
“凛光——”
呼唤声从下面传上来,熟悉的嗓音,凛光将身体倾斜,从房梁上无声的掉下去,失重感笼罩,自由落体被一双手拦截。
“凛光真是信任我啊,就不怕我让你摔在地上吗?”
童磨脸上又是那种笑容,意味不明,掺杂恶意。
“掉在地上,我会很快恢复,而你要抱起一个脏兮兮的小木头,童磨阁下确定要这么做吗?”
“那听起来好糟——还是算了。”
童磨的坏心思瞬间消失了,凛光觉得童磨迟早真的会那么做一次,但鬼又不会因为脑袋着地就摔死,他也不担心。
月亮高挂在头顶,时间已经很晚,对于鬼来说也已经很晚,但游郭却还是和白天一样的明亮,灯火通明,人群往来。
很奇妙。明明是这么热闹非凡的地方。
但当你走出了那条街,一次转弯,瞬间就像步入另一个世界,安安静静的街道,只有月光照亮了前面的路,空荡的街道,在下一个转角,走出一个女人。
“啊,真令人意外啊。”
这话当然是说谎,就算是凛光也已经在走进这片黑暗时就意识到了这里有人在,童磨明显是故意走过来的。
“要是不带一些纪念品回去,不是很遗憾吗。”
带着笑的声音那么温柔,所以看到童磨和凛光的女人甚至没在第一时间因为那两双发光的眼睛而发出尖叫。
她错失了留下遗言的机会。
真遗憾。
第17章 来变成鬼吧
雪花从空中落下,凛光因此抬起头。
这可不是该下雪的时候。
目光从天空转移到地面,就在不远处,那里是雪落下的原因,被吓坏的姑娘,在见到满地的血迹之后一瞬间跌坐在地上。
不知道从哪里来,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在这种时候路过这里,真意外,竟然还有比他运气更差的人。
很短暂的一瞬,童磨的速度超越了女孩所能设想到的极限,脸上的表情还保留在惊讶,脑袋就已经和身体分离。
凛光背着手看着那颗被捧在掌心的脑袋,缓慢的眨了眨眼。
“很漂亮。”
凛光也不能替她留下遗言,他只能为并不真实存在的墓碑想出一句不会被保留的评语。
很多年后,没人会再记得这个姑娘。但至少吃下她的童磨会记得,也会记得这句评价。
“能得到凛光这样的评价,她可真是幸运呢。”
童磨扯下女人的腿,轻松的像是撕开一张纸,红色的墨因此在地面晕染开。利齿咬合撕扯骨肉分离,比人类吃饭更轻松,吞咽声之后只留下血渍在嘴边。
说实话,看童磨进食是要比看猗窝座进食更让人有食欲一些的。
“要来吃一点吗?凛光的话,想挑选哪里都可以哦。”
明明眼睛没在看着他,却能轻易地注意到他的注意力到底在哪里,明明脸上没有任何情绪,却能清晰的看出他是否有所期待。
张开的嘴在吐出词语之前被塞进扯下的肉块,和人类食物进嘴的感觉天差地别,随着吞咽的动作,还带着血的肉滑过喉咙,落进胃里,真正的天差地别,满足感,饱腹感,心脏跳动血液涌流,像是重获新生,这才是鬼应该吃进嘴里,应该咽进肚子里的东西。
“看来今晚比凛光还运气差的人不止一个呢。”
凛光顺着童磨的目光看过去,不远处是背后染着血,倒在地上的男孩,他的怀里似乎还抱着什么,鼻尖耸动嗅闻,除去人类的血液,能被捕捉到的是一股肉类烧焦的味道,烧过头了,是不论人还是鬼都不愿意塞进嘴里的程度。
凛光勉强辨认出被男孩遮掩的东西隐约有着人形,还活着,被烧焦了,但还顽强的活着,很痛苦的活着,连呼吸都是在受刑。
不过,应该活不过这个晚上了,不论哪一个都是。
“怎么了怎么了,看起来这么可怜....”
童磨一步步的走过去,语气温和,掺杂笑意,躺在地上的男孩儿尚且保持清醒,凛光注意到他勉强挪动的脑袋和那双眼睛。
好刻骨的恨意。
他很少会在谁的脸上见到这么强烈的愤怒和怨恨。死去的人脸上大多是惊恐、畏惧,其次是遗憾,也会有哭泣的,但少有愤怒的。
“我是很心善的,看到了可不能不管。那个女孩,马上要死了吧?”
这是一个怎么样的场景呢。
童磨站在那里,居高临下的俯视,脸上嘴边都还留着血迹,手里是女人的头颅,是被撕扯下的腿,像是地狱放出的恶鬼;但偏偏语气漫不经心,笑容不似作伪,那双眼睛似乎也含着无限的温柔,宛如真的神佛降临。
而在死亡边界上,含着对死亡的恨意,对求生的渴望,想要伸出手抓住垂下的蜘蛛丝的男孩,在他的眼里,这又是一幅怎么样的场景呢。
“我分点血给你们吧,两个人都给,只要那位大人选择了你们,你们就能变成鬼。”
“生命是很宝贵的,要珍惜生命。来吧,你们在变成鬼后,能否像我一样升到十二鬼月的上弦呢?”
这是属于恶鬼的蛊惑,还是属于神佛的怜悯。
凶恶的鬼和慈悲的佛,到底童磨更像是哪一种。
对于躺在地上的男孩,和濒临死亡的女孩来说,也许更接近后一种也说不定。
当然,这都只是凛光的猜想而已,他不知道那两颗脑袋是怎么想的,也没那种本事去撬开看看答案,但只是猜想,也足够有趣了。
“凛光在想什么?”
那双眼睛太久的停留在从人类逐渐演变成鬼的两人身上,他看的太入神,以至于童磨将他从地上抱起都没察觉。
“童磨还记得自己是因为什么变成鬼的吗?”
凛光转头去看童磨,后者毫不犹豫的点了头。
“记得哦,很清楚的记得哦。”
童磨说过,他连吃过的人都会记得,对于凛光来说,简直不可思议。凛光的脑袋里装不下太多的东西。他的脑袋像是一个小小的箱子,即使将他百年来的记忆全都倒出来,散落在地面上的零星碎片拼不成一幅画。
那些只言片语也无法连成一封信,他再晃晃那个箱子,没有了,这就是全部。
他不记得,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变成鬼的,也不记得是为什么变成鬼的。记忆的最初,睁眼看到的第一个人,是无惨。
除此之外就没剩下太多了。黑死牟占据一部分,猗窝座占据一部分,珠世小姐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童磨现在也占据着一片地盘。
但凛光本人其实对过去也没有太多的好奇,他对之后的好奇更多一点,忘记了就重新认识,死掉了就接受现实。
凛光被问过很多次,为什么他可以获得无惨的庇护和包容,而凛光没有答案,他只是知道而已,知道无惨对他相对包容,宽恕,甚至可以说是放纵。
至于原因。
世界上有那么多的事情需要思考,并不是每一件事都可以得到一个答案。
他不知道倒在地上的那两个孩子脑袋里在想什么,不知道在他们眼里的童磨到底是折磨还是救赎,也不会知道无惨为什么会对他更好一点。
但没关系,不知道也没关系。现在这样不是也很好吗。为什么一定需要一个理由。
喜欢本就是很纯粹的事情。凛光不喜欢太阳,喜欢月亮,喜欢阴天,不喜欢吃饭,喜欢尝试人类的食物,不需要什么理由,也没有什么必然的原因,只是单纯的喜欢而已。
难道变成大人了就不会再拥有那样简单纯粹的感觉了吗,那听起来也太遗憾了。
大人们总在追求一个原因一个结果,但下雨是天上的云说了算,下雪也是天上的云说了算,不论人还是鬼都无法要求明天只有太阳或者只有月亮。
无法改变的事情是存在的,不符合预想的事情也是会发生的,但总有人难以接受这一切。
“啊,好厉害,竟然都活下来了呢,真是恭喜啊。”
略带惊讶的声音让又一次陷入思考的凛光回过神,从地上爬起来的是个骨头突出的男孩,和一个漂亮的女孩,两双眼睛都在黑暗中散发出光芒。
“和凛光一样很瘦呢,一定是没有好好吃饭吧,之后可不能这样了哦。”
“请别拿我当作什么错误案例去作为失败的表率。”
凛光语气平淡,看不出生气,也没什么气势。
“啊啦,凛光生气了吗,我的错我的错,不应该这么说你,凛光只是有点挑食又有点没用而已,还是很让人喜欢的,才不是什么错误案例。”
这听起来也不像是能让人开心的评价。
不只是凛光,连那个两个刚变成鬼的孩子也这么觉得。
————————
“我也能把人变成鬼吗?”
凛光在无关紧要的事上反射弧很长,所以在几年后他问起这件事时,童磨还以为他是遇到了什么感兴趣的人。而他这么想着,也就这么问了,收获的却是凛光挑起的眉,和困惑的双眼。
“这和人有什么关系?”
面对只有困惑的双眼,童磨眨了眨眼,有些没跟上节奏。
“因为想起来你把那对兄妹变成了鬼,所以在好奇我可不可以。”
“原来如此。凛光是不可以的哦,只有上弦才可以把血分给别人哦,而且是要经过无惨大人的同意之后才行,凛光的话,再过几百年也没办法成为上弦吧,毕竟凛光很弱小嘛。”
童磨说的是实话。
但凛光觉得如果换一个鬼坐在这里,他的下巴和脑袋,应该至少会消失一个。对于凛光,这个联想出现的原因,是因为看着童磨的脑袋,他突然想玩猗窝座那头毛茸茸的短发了。
第18章 猎物
无惨再次见到凛光是在数年后。
自从将童磨扔出去了一次并强调了他以后没什么重要的事又没有收到消息的话就不用过来后,他们有很长一段时间都没碰面,连带着跟在童磨身边的凛光也很久没出现在他眼前。不过无惨随时都可以感知凛光的状态,倒是也不担心出什么事。
童磨虽然不讨人喜欢,实力却足够保护凛光了。
时隔多年后,童磨久违的联络他,并且提出了想发起换位血战的申请,这就算是重要的事了。无惨欣然应允。
于是得到允许的童磨久违的来到他面前,跟随对方一同而来的,还有许久未见的凛光。男孩儿在落地的瞬间迈开腿,轻快的三两步跳到无惨身边,毫不犹豫的一把抱住了他的腿。
无惨虽然意外于凛光的主动,却也欣然接受了对方从未有过的亲近。
有人欢喜有人愁。
带着凛光来的童磨看起来就没有那么高兴了,男人端着胳膊摸着下巴,扇子抵在脸上,完全是一副困扰的姿态。
“相处了这么久却从来没这样主动抱过我,真是令人伤心啊——凛光——”
童磨的语气异常可怜,凛光因为他的呼唤转过头,脸上却没有他所期待的反应。
“你来这里不是为了这种事吧。童磨阁下。”
被无惨抚摸着脑袋的凛光歪着脑袋注视着童磨,语气平平淡淡,脸上没有表情,明明那双眼睛没带任何情绪,但童磨就是觉得他从凛光身上感受到那种得意。
就像趴在主人的腿上,昂着脑袋看向路边想要伸手抚摸却没得到主人允许的猫咪一样,骄傲,倦怠,又得意。
“当然......无惨大人,如我所向您说的,我想要发起换位血战,向目前的......上弦之二。”
童磨是很想再跟凛光多聊两句,但在场的第三位是不能不重视的存在,那双眼睛扫来时童磨顺从的低下头,也将和凛光好好聊聊的念头暂时往后放。
无惨给跪坐在角落里闷声不响的琴女一个眼神,一次拨弦,琵琶声后第四位客人出现在凛光的视野之中。
凛光尚且记得这张脸,虽然记得不深,但至少没忘。他们就见过一次,这很正常,而且凛光并不很擅长记住没有相处过又没什么特点的人,鬼也一样。
战斗在被允许之后开始,一方天地被分成两个部分,一边你死我活,一边岁月静好。
“跟着童磨感觉怎么样。”
凛光坐在地上,依然是坐没坐相的盘着腿,跟猗窝座学来的坏习惯在这么多年后也没有半点要改正的迹象,想来是没人约束过,无惨将这小细节看进眼里,却并不指点纠正。
“嗯。不讨厌。童磨那里很,悠闲。很舒服......但是......童磨阁下本人,他。实在是。不太......让人喜欢......”
慢吞吞的吐字,拖长的音调,刻意的停顿,每一个词的出现都在向无惨展示着凛光的变化,如他所设想,不招人喜欢的童磨迟早会让一贯温和的凛光也被磨练出脾气来,只是他没想过凛光的变化会这么快而已,本还准备多留一段时间,现在倒是可以准备斟酌斟酌下一位临时监护人选了。
“您为什么要我跟着童磨阁下?我到底该从他身上学到什么?”
凛光还是问出了问题,男孩儿昂着脑袋,那双眼睛一眨一眨的,期待着无惨给出一份答案,直到被抚上脑袋的手按下去。
“不用学什么,做你自己就好了。”
说是实验还是观察更合适呢......但其实两者之间并不存在差异,实验需要观察,观察也是实验的一部分。
——
凛光的特殊性毋庸置疑,即使是童磨也对凛光有着无限的好奇,但其实答案就在他眼前,只是童磨一直没想到用最直接的方法去验证而已。
或许不止童磨,和凛光有所接触的鬼大抵都会有这样的意识,凛光是不同的,但具体是哪里不同,却又没人准确说得出。
凛光擅长吸引住身边人的视线,引起关注,然后悄无声息的在对方心中留下一颗种子。
借此来顺利的隐藏在那影子之下,像躲在大人背后乘凉的孩子。
听起来像是一种寄生关系,但鬼是不会乐于承担付出和主动保护的,所以又略有差别,凛光提供着他自己的价值,对于向来形单影只的鬼来说,一个不需要戒备,像是宠物一样的存在,不论是带在身边还是护在身后,都只是顺手的事。
所以与其说是更强大的存在保护着更弱小的存在。不如说是那些更为强大的鬼的占有欲在作祟,是一种对自己所拥有的事物宣示主权的一种本能。
这是无惨的一种猜想。而凛光并未注意到这一切,无惨也并不准备让他注意到。
他觉得这样的行为很有趣,而猜想需要更多的实验进行验证,所以他将凛光交给不同的鬼来进行测试。
事实证明,无惨的思路是对的,凛光确实有着自己的特点,他足够弱小,不至于让鬼对他产生戒备,而作为弱小的一方,他又足够勇敢,对死亡的麻木让猎手失去了对他的狩猎兴趣。出色的恢复能力,稳定的情绪,以及独特的自保技巧,让他不会成为累赘,针对不同的人,又有着不同的行为作风。
微小的反差,不起眼的优点,最终促成了一个凛光,一个很合适拿来消遣的陪伴者,一个不会轻易报废的玩具。
很独特的存在。他将弱小化为了自己的优点,靠着这样的弱小来寻求容身之所。
而如果凛光真的是在作为弱者在不断寻求着庇护,那么向庇护者证明自身的价值,是迟早的事......
凛光想不到这点,但无惨很清楚该怎么做。
猎犬如何才会追逐不放呢,无非是看见了猎物就在眼前,只要围追堵截,就能得到奖赏。
切实存在的利益永远是最好的动力。
——
“啊,赢了。”
凛光在看到女人倒地后啊了一声,没太惊讶,也不意外,只是很配合的发出感慨。
这是无惨意料之中的结局。童磨并不招人喜欢,但他确实有些实力,而且随着时间推移在肉眼可见的变得更强。
只是和预估的时间有所差别,童磨的进步比预想的更快一些......这么说来,猗窝座之前也是......朝上弦发起挑战所用的时间比从下弦往上打用的更短......
相同点是什么呢。
无惨垂下视线,视野中凛光盘腿坐在地上,双手抓着脚踝,一前一后的摇晃着脑袋,不同于和猗窝座相处的时候,跟童磨相处的时候男孩儿总少了几分热情,这时候也只是漫不经心的注视着童磨将前任上弦贰的尸体吞噬,甚至没考虑问他可不可以过去看看。
在不吃下血肉的情况下,也能对周围产生影响吗......?
这听起来,倒是意外的收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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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惨大人。虽然有些失礼,但,我可以咬凛光一口吗?我一直想要那样试试,但凛光却一直不肯让我那么做,让我很是遗憾呢。”
童磨嘴上的血迹都未抹去,眼睛里的数字悄无声息的发生改变,被提及姓名的凛光面无表情的昂着脑袋,童磨这次倒是没直接过来抱住他,而是规矩的跪下来带着笑诚恳的提出申请。
凛光看向无惨,对方没看他,而是俯视着童磨,短暂的沉默。
“可以。”
真令人意外的回答。
不管是对于凛光还是童磨。
凛光接收到来自无惨的眼神示意,从地上起身,走到童磨的面前,跪坐下来,很干脆地伸出了胳膊。
虽然不理解为什么童磨那么执着的想要吃他,但无惨已经允许了,他所能做的也就只有配合。
“感谢无惨大人,那么我就不客气了。凛光。”
凛光其实没被人,咬过。
至少记忆里不存在这样的画面,无惨曾经直接将他吞噬。
那和利齿刺破皮肉,鲜血涌流,又在蛮力撕扯和利齿磕碰时失去一块肉,是完全不同的体验。
伤口恢复的很迅速,在童磨的嘴离开的瞬间,就只有留在胳膊上的血迹证明他曾用利齿造成过伤害。
而凛光也是第一次,面对这样的眼神。
该怎么形容呢。
凛光只在看见野兽狩猎时看到过类似的目光,但那种程度与现在相比,实在差太多。
那双彩色的眼睛注视着他,一瞬间,心脏跳动的速度都更快,好像就响在耳边,将鼓膜震的发麻,他毫不怀疑,这一瞬的童磨,是真的想要将他吃进肚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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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ips:一直在思考斟酌到底要不要出来专门讲讲,其实照理说这种东西在正文里写出来更合适,但我磨来磨去感觉还是差点意思,还是水平不够,所以专门补充注释一下。
凛光为什么会被无惨光顾,其实这个比较简单,一个是凛光也是体弱多病,和累同理,然后关于他的特性,血肉能加buff是因为凛光是比较纯的稀血,变成鬼之后有保留buff,这个算是私设吧我也不知道这设定能不能用,唯物主义的部分是因为稀血,唯心主义的部分是因为和所谓的隐匿特性一致,因为在作为人的时候从没派上用场,不被人在意不被人需要,他想做的甚至不是复仇,只是离开而已,性格非常温和,所以即使当年无惨杀了人,他所想的也只是离开而已,因为见过更糟的一切所以觉得即使是死个人,是鬼也没什么关系,无非就是一死罢了。
人类时期的凛光就很有自毁倾向了,所以变成鬼之后对死亡没有太大的畏惧,也很耐疼,不是感觉不到,是可以忍受的那种。因为作为人的时候疼习惯了。
然后讲讲我理解中为什么凛光会比较招鬼喜欢,对于黑死牟,凛光是很守规矩,很听话很懂事,讲了就会听,很努力的好孩子形象,这样的孩子对于重规矩的黑死牟来说就属于评价不会太差,再加上凛光也不是纯废物,只是技能点打歪了,意识到在别的方向有特长之后黑死牟对他就是及格了。
猗窝座就很好理解了,猗窝座本来就喜欢和正常人打交道,凛光就属于是活泼的孩子,很听话,不哭又不闹,乖乖的,但其实有点自己的坏心思,会开点无伤大雅的玩笑,而且年龄相比其他算是很相近的,所以关系就不会太差。
至于童磨,童磨觉得凛光喜欢他,你看,这小孩说吃饭就去,说出去玩也去,你说什么答应什么,这不是喜欢这是什么,每天还跟他打打闹闹撒娇的(指凛光把他脑袋推开或者表达拒绝之类的,在足够强大的人眼里即使你在生气也很可爱的那种感觉)
一开始都是在及格线徘徊,但在无惨跟他们验证了凛光的特性,就是加buff的特点之后,就会及格线往上了。
虽然我用的词是喜欢,但实际上我认为鬼对于喜欢的理解会不太一样,说是喜欢,但更倾向于是占有欲,宣示主权的感觉,就是那种,这是我的猎物,不许染指,说直白一点“护食”,因为凛光本身特性是加buff,无惨的血液让凛光更强,他无法发挥出来的那种稳定上涨的实力就会让他这种buff加的更高一点。
不过无惨误会了一点,凛光还没有发展到能成为移动wiFi的情况,就是只要相处就会变强,这个部分可以理解为就是,凛光因为本身的弱小会让人多注意一点,然后非战斗时期,凛光本身很容易找不到,所以反而成为了适合的陪练。
关于隐匿的部分,凛光算是后天通透,有天赋,但从没被指点过,跟着黑死牟学的时候学了个一知半解,当时的重点也不在这儿,就不明白自己到底在看什么,后来跟猗窝座学,就学混了。
把斗气和通透世界混在一起理解,所以猗窝座感觉凛光像是在说鬼话。但其实孩子学的还挺认真。
战力方面,孩子目前所有技能点都点在潜行和闪避了,遇事不决就是跑。因为吃的人很少,看起来又没什么威慑力,又喜欢人类食物,后期还能骗过一些鬼杀队。大后期撞上三小只还被误以为是被鬼盯上了被下了血鬼术,因为本体战斗能力实在是差得离谱,除了恢复能力和逃跑的体能以外,不管是力气还是别的都特别废柴。
后期会以辅助为中心发散一点自保的本事,但本质上不是战斗型,大概会变成了望鸟兼职奶妈的脆皮物理奶妈。
预想中主线是走正常大结局,就是全员阵亡副本,但可能会开搞事情的if线,对不起但我真的很想把一些梗写出来,比如分配出错的蝴蝶撞上三,转头变成拳柱猗窝座,炎柱独眼存活,还有一些评论区看到的合法分组,总之想写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玩(有什么想看的也可以都说说,感兴趣的都会写出来玩)】
第19章 地狱
如果世界上真的存在地狱,那么面前这位肯定就是地狱里会被看守的最严的那位。面对童磨笑得眯起的双眼,凛光如此确信着。
童磨成为了新的上弦之二,上弦之六的位置因此被空出来,下弦的鬼一直在轮换,按照顺序顶上的资格显然不足。于是童磨跟无惨推举了两个名字。
但这一切都和凛光无关,毕竟他又不是上弦,也不准备参与换位血战。
在那两位交谈的时候,凛光在思考自己有没有机会被交换去别的地方,不指望能见到熟人,但至少换换人,新的上弦之六就是不错的选择,凛光记得那两个名字属于谁,那对被童磨变成鬼的兄妹。
他们的地盘选在了游郭,便于隐藏,又适合收集线索。虽然以前很少接触,但凛光觉得他们以后可以做朋友,毕竟堕姬的年龄看起来也不是很大,同龄人之间总是有更多的话题。
无惨决定先放任的观察一段时间,如果那对兄妹能通过他的考察,他就考虑将他们定为新的上弦之六。
这个消息本不该和凛光直接有关。
本该是这样。
但那之后的一句话却在他们之间建立了关系。
“所以凛光继续跟着童磨,没事的时候去看看那对兄妹,观察一下。”
一句轻飘飘的判决让凛光掉回了童磨的手里。
“您就算继续这样盯着我,我也不会想要被您吃掉的,童磨阁下。”
凛光跪坐的端端正正,手掌压在大腿,背脊紧绷,目视前方,这是黑死牟教他的,但凛光在大多时候都并不会采用,尤其是跟着猗窝座过久了之后,这种过于正式的姿态几乎被记忆的尘埃掩埋。他很少这么做,因为这样正式的姿态除了尊敬,也代表戒备,黑死牟很强,很有压迫感,所以他总是下意识地保持着更安全更方便挪动的姿态,同时借此表达顺从。
童磨在大多时候表现得很温和,但他想的时候,也可以像现在这样,压迫感十足,一双眼睛注视着你时,每一根骨头都在发寒,冷意从每一个缝隙钻进皮肉,在血液里涌流,带着心脏的跳动都乱了节拍。
“我可没那么说哦,凛光,你怎么会那样想呢?”
无惨说话的时候像是鬼在蛊惑,而童磨,他不像鬼,他会带着笑容判定人的死亡,吃下人的血肉,收集人的骨头,他来自比鬼存在的地狱更深的地方,他更为纯粹,毫无顾忌,极尽温柔,却做着任何温柔的人都不会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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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为什么在杀了人之后还可以那样灿烂的笑着,为什么吃了人却还能说自己无辜....”
刀尖在颤抖,不是因为畏惧而是因为愤怒,铁器铮铮的声音和铃铛一样清脆。
“嗯——你是在说我吗?”
恶鬼的脸上是比得到糖果的孩童更灿烂的笑容,面对攥紧长刀的鬼剑士也没有丝毫畏惧的站着。
“为什么,要杀了她们......”
“嗯——”
刻意拖着的长音,白发随着脑袋的弧度而略微倾斜,扇子抵在脸侧,显得无辜又困惑,直到思考结束,恶鬼想到了结果。
“啊,非要说的话......因为我饿了,饿了就要吃东西,这不是天经地义的吗?而且她们看起来就很好吃啊,看到好吃的东西就更饿了......”
刀刃裹挟剑士的愤怒,从远至近也只是眨眼,扇面舒展,眯着的眼睛睁开,手腕转动之下一阵寒风吹出,将怒火连同生命的火焰一起冻结,落在地上的是精致的冰雕,栩栩如生,彷佛下一秒还能发出咆哮。
“真是,都不听人把话说完......现在的猎鬼人真是讨厌啊,是吧,凛光,明明正在进餐时间呢,却突然来打扰。”
被呼唤的男孩坐在阴影之下,一直存在却无人察觉。
“明明被吃下的人都会在我的身体里,成为我的一部分,和我一起永远的活下去,他们怎么就是不懂呢,只有我才能拯救她们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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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磨的真实想法到底是哪一种,凛光不知道,猎鬼人也不会知道,但对于那些被吃掉的人来说,似乎后一种更能安抚人心。
那双眼睛一眨一眨,极强的压迫感在瞬间消失了。
“教主大人,有人找您。”
下一秒是敲门声,随之打开门的女人温声细语,乖顺的低着头向童磨发出邀请。
“好的,我这就来了,凛光要乖乖待在这里哦。”
一切就像是一场噩梦,凛光依然坐着,但每一根骨头都逐渐恢复自己的掌控,大门打开又关上,紧绷的弦骤然被人松开,凛光缓慢的呼出一口气。
凛光觉得死亡并不可怕,只是有些可惜,失去了探索的机会,失去了见到别人的机会,失去了继续品尝食物的机会,有些可惜。
但身体和意识似乎总难达成一致,他不畏惧死亡,这具身体却异常畏惧那些比他更强的人。黑死牟站在面前时,那种战栗感,那种下意识地退缩,那种本能的躲避,像是被更久远的从前所培养出的,被身体记住的求生守则。
就好像有无形的谁,站在他背后,存在于脑海,潜藏在身体,总是一次又一次的将他拖拽着拉向活下去的那个方向。
说不定就是丢失的那部分记忆在作祟,但无惨说过去是不值得回忆的,凛光觉得他说的对,既然都被忘了,那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而根据那些保留下来的习惯,那种恐惧感,肯定不是什么好的记忆。
凛光的脑袋并不很好用,能记住现在这一切,他觉得已经很不容易,若是要被别的东西占据脑袋,那听起来也太糟了。
所以不记得的过去。以后也永远想不起来就最好了。
但那都是之后了,回到现在。凛光所需要思考的,是怎么应付待会儿的童磨。
“如果说要出去玩,他会带我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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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mmmm,感觉稍微有点没写明白,其实就是凛阳本身一开始是不想活下去的,因为一辈子都是苦难,但人嘛,很难说,如果没见过好,凛阳一辈子也就那么过去了,但偏偏,在生死之际,他被无惨捡走了,过了一段好日子。
我本能忍受黑暗,如果不曾见过光。
对于凛阳来说也是一样的,如果没见到无惨,他死在那个雪天,或是活下来死在不知道哪个角落,都没关系,但他见到了,他知道这一切可以改变,所以哪怕是地狱垂下来一根蜘蛛丝,求生欲也会让他抓住那根丝线从地狱爬出来。
即使代价是要变成鬼,对于一个孩子来说,想活下去,想离开地狱,没什么错。
所以变成鬼之后,失去了记忆,但还是有活下去的本能,只是因为脑子不清醒,再加上鬼的特殊体质,对于死亡的概念理解的很模糊,也就不怕死,再加上鬼又杀不死鬼,这帮人再怎么折腾,除非给他插树上晒太阳不然也弄不死他。所以也确实不用怕。
凛光所谓的无形的人就是曾经是人类的他自己,人类的自己渴求活着,在变成鬼之后也在影响着他,怕大人当然也是留存记忆,毕竟有个暴躁的爸和一个怨毒的妈,认知中那种比自己高大、强壮、实力又更强的,就会被类比为令他畏惧的————父亲。
被俯视着暴打的记忆太多次了。所以最初对无惨也挺怕的,后来是变鬼之后有雏鸟效应,对无惨关系就又拉回去了,唯独对无惨这个既强大又高大的男人不太怕,不过无惨要是发火的话,凛光也会本能的发抖,身体的肌肉记忆。】
第20章 非吃不可吗?
童磨确实是个很难捉摸的人。
难捉摸到,有点单纯。
凛光所见到的大多人,都说他是个孩子,但凛光觉得,如果他算是孩子,那童磨就是比他更小的孩子。
童磨的所作所为,或者说实际上他的一切都不需要什么道理来支撑,就像万世极乐教的教义一样。他不是为了做什么而做什么,而是想要做什么,所以做什么,不为难自己,不勉强自己,只是为了轻松而快乐的活着。
至于所谓的吃下去之后就能永远的一起活着,凛光一度觉得那是在胡扯,但童磨对此深信不疑,而他也确实真真切切的记得所吃下的每个人,她们的名字,心愿,样貌,声音。
如果一切的一切被另一个人记在脑袋里,那么至少在他的记忆里,死去的人也依然鲜活的存在着。
即使那个记住一切的严格意义上来说,并不算‘人’。
“童磨阁下自己创造了一个极乐世界呢。”
如此大逆不道又不讲理的话,只会从凛光的嘴里出来。
听到这句话的童磨,笑的连眼睛都眯起来了。
至于堕姬,她听不太懂这种东西,她知道童磨有个教会,知道他是教子,然后就没了。她不信神佛,也不信天堂地狱,于她而言需要被记在心里的只有无惨和童磨而已,一个是存在超越书面上的神明的最高,一个指点了她和哥哥的不错的人。
至于真正烧香拜佛祈祷之类的那些仪式,在她眼里远不如去找个女人吃,或者戏耍那些男人来得有趣。
“呐呐,凛光才这个年纪就已经在想这些无聊的事情了吗?”
尖锐的指爪点在脸侧,柔软的皮肉被尖端压出凹陷。堕姬毫不怀疑她再稍微用力一点的话,这张脸就会被轻易的戳穿,血液就会流出来。明明是鬼,但不论看起来还是实际上,都没有比人类强出多少呢......
“这和年纪有什么关系?如果真的要算年龄,我比堕姬和童磨都大哦。”
迟钝的刺痛感从脸上传来,一下又一下,可以接受,凛光因此没有阻止,抬起头回应着堕姬的感慨。
“哎,不会吧,明明看起来很小啊......感觉比路边的孩子都更小,啊,不过鬼的话确实会这样吧,很多年之后也能保持最开始的样子,凛光是这么小就变成鬼了吗,真厉害啊。”
手指离开了那张脸,男孩儿被像是举起的娃娃一样端起来在烛火下被展示着,他眨了眨眼,歪了脑袋。
不知道到底是童磨的表率做的实在太差,还是他本身看起来真的足够无害到被人抱进怀里后的下一步,都是被当作人偶展示。
“凛光真讨人喜欢啊,连堕姬都这么喜欢你......明明是男孩儿,却被允许留在这里呢——真让我羡慕啊——”
童磨从堕姬的手里接走凛光,很自然的抱进怀里,两张脸在一方主动一方毫无反应的情况下强制贴在了一起,明明是很亲昵的动作,堕姬却没看出半分的亲近。
凛光....像流浪猫被过路人强制抓过来亲一样麻木呢......
童磨的语气满含笑意,动作也很亲昵,但能得到的只是凛光在他蹭了一会儿之后按在他脸上的手掌,男孩儿的力气不大,至少没有童磨大,但童磨还是很配合的被那只瘦小的手掌一点点推开。
“唉,凛光,别不好意思,堕姬是我们的朋友啊,大家关系很好,不用害羞的——”
现在看起来更像了。堕姬看着面无表情却伸出两只手按在童磨脸上,让他们之间保持着一个固定距离的凛光,在心底悄悄感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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凛光为什么会陷入这种境地呢,这就得从更早之前说起了。
童磨对凛光有想法,只要是眼睛没瞎的人都看得出来,这种想法说的明确一些,就是童磨想吃了凛光,物理层面的,真正意义上的,吃了。
可能连骨头都不会留下一根的那种。
而凛光,很明显的并不希望自己就这么夭折在这里。
所以凛光决定动动他的小脑袋,久违的试着去想想看给自己找条路。然后他就想到了无惨给他留下的小提示。
“既然我也没什么事要做,不如去堕姬那里看看好了。”
理由充分,充分的荒谬,童磨听完这句话看他的眼神很微妙,比他要去游郭的那次看起来更微妙。
但过程不重要,凛光不知道童磨到底是经过了怎样的一番斟酌考量(实际上他也并不在乎),总之童磨答应了,这个比较重要。
所以凛光顺利的得到了一个新的住所。
位于游郭的一家店里。
以被童磨贩卖来的一个瞎了眼,但胜在长得不差、很听话、又吃得少的孩子的身份。
“没办法啊,凛光,你又学不会藏好自己的眼睛,我只能这么说了,而且这样你也可以少干点活啊。”
这是童磨的原话。真假掺杂多少不好区分。
但不论童磨是怎么想的,最终凛光顺利的有了一个明面上的身份可以正大光明的留在这里,而只要进入了这家店,剩下的就是堕姬可以干涉的范围,不过是挑个自己看得顺眼的孩子在身边搭把手,算不上什么过分的要求。
反正也是个瞎了眼不好去照顾客人的孩子。真正的摇钱树是谁,该哄着谁,老板还是很清楚的。
——————
“就算您现在装的这么亲近,我也是不会遗忘您准备趁着我睡觉狠狠咬我一口这件事的。”
童磨那双眼睛一眨一眨的,将无辜写在脸上。而无意间听闻真相的堕姬也跟着眨了眨眼,她知道童磨一直想吃凛光,但她以为那只是童磨恶劣的玩笑,童磨也确实一直只是那么说,没有付诸于行动。而且,凛光是鬼,一只鬼没事儿怎么会想着去吃另一只鬼呢?
“啊啦,被发现了吗,我以为那时候凛光睡得很熟不会注意到呢。”
被拆穿的童磨眯起眼,并没有半分的心虚亦或愧疚,语气稍显意外,其中隐约夹杂遗憾。
“确实睡得很熟,所以因此做了一整个白天的噩梦,印象非常之深刻,童磨阁下。”
凛光吐字清晰,刻意的停顿,强调这件事的影响。
但童磨是不会有愧疚心的。
“别在意这种事情啦,凛光——”
他将看起来正因为这件事而在不满的男孩儿揽进怀里,这次用了点力气,男孩儿伸直的胳膊被迫弯曲,骨头折断的声音清晰,童磨不在意,男孩儿被束缚在怀中,他亲昵的在凛光耳畔低语。
“既然凛光也知道我真的想吃,那给我吃不就好了,反正凛光也会很快长出来不是吗。”
被折断的胳膊在下一次眨眼之前恢复,童磨抓着那只手拉到面前,凛光能感受到呼吸间的冷气散在手背。
“没有人会想要重温被咬下一块肉的感觉吧。”
“但凛光其实一点也不怕疼不是吗......那么就算疼一下让我吃掉也没关系吧。”
童磨的话一点道理也没有,他完全不会思考别人的感受,也完全不在意对方的感受。
但其实,也不完全没道理。
凛光确实不怕疼,说是不怕疼,不如说是很能适应这种感觉,他以前就喜欢乱吃东西,吃错东西就会不停的吐,后来跟着黑死牟,经常会被切的一块一块,在之后跟着猗窝座,一拳头打过来的时候,是真的会从手掌到肋骨全断个干净。更别说无惨给他血液的时候,每一根血管都在叫嚣要在下一秒爆炸。
而这一切,他都这样顺利的忍耐下来了,所以被咬一口其实并不值得在意。凛光之所以一直不让童磨咬,只是因为觉得他是一只鬼,童磨也是一只鬼,对他产生食欲这件事,很奇怪而已。
很奇怪,所以不想去做。
再加上,他不是很想让童磨轻易得逞。
“有关系。我不喜欢被你吃。”
凛光这句话说的很坚定。
第21章 挪窝
如果无惨的心里有个记账本,而其中又正好有鬼的名字。童磨一定名列前茅。
童磨无疑是个不给人省心的存在,但无惨觉得,至少,童磨不会给他闹出什么幺蛾子。
这个观点在习惯性的去探查视野时被彻底推翻。
——————
童磨被惩罚了,少有的相当严厉的程度,甚至上弦都被叫过来看热闹,其中包括被考察了几年后在前不久终于正式被计入上弦名单的妓夫太郎和堕姬兄妹。
上弦被惩罚是很少见的,被公开处罚可以说是前所未有,而且对象还是一直进步飞速的童磨,这就更是可以在上弦出现以来的历史中单开一页的程度。
新来的兄妹俩不知道这种场合到底该做出什么反应比较合适,只安安静静的在一边跪着。玉壶在一边忍不住幸灾乐祸。半天狗哆哆嗦嗦的抱着脑袋打颤。猗窝座虽然没出声,但是个鬼都能看出这家伙心情不错。至于黑死牟,他没什么反应,脸上没反应,心里也没太明确的情绪。
童磨被惩罚是无惨的决定,他无权干涉也不准备趟浑水,相较而言他更多是在思考,在思考童磨为什么会受罚,无惨总不会闲着没事儿抓一个上弦过来当这一群人的面剁碎就为了解闷。问题的关键在于,童磨做错了什么。
视线在场内一扫而过,黑死牟找到了问题的关键。
上弦都在,无惨也在。
这种场合,少了个活物。
凛光。
黑死牟还记得,上次会议结束的时候凛光被再次交付给了童磨。而现在,童磨在那里重复着碎裂又愈合,裂开又粘好的无休止的折磨。凛光却到现在还未出现在人前。受罚的理由似乎就不难推敲了......
黑死牟只是有些想不通,凛光确实很弱,但总归不是轻易会被砍下脑袋的废物。经过这么多年的成长,不说进步,总不至于退步。而且现在的这批猎鬼人比之无惨和他亲自斩杀的那一批,弱了不知道多少,让他们去抓住凛光,不现实。童磨虽然行事不守规矩,却应该不至于蠢到会将无惨亲自交给他的凛光扔给猎鬼人......
“我应该说过,你们所做的每一件事,所想的每一个念头,我都能知晓......所以我说的话要记在心里,我交付的任务要认真去做,再有人跟童磨一样违背我的命令擅自做主,就不是惩罚这么简单了......”
看热闹很有意思,看童磨的热闹更有意思。但在明显已经生了气的上司面前,还是自己的生命更值得珍惜一些。或庆幸或担忧或畏惧的上弦们恭恭敬敬跪在地上,低着头垂着眼俯首低声回应。
一声琵琶声回响,那位没及时出现的受害者终于出现在众鬼的视野范围之内。
男孩儿坐在地上,暴露在外的身体虽然细瘦,却并未有什么伤痕。但身体暴露在外本身这件事就不正常,那件外衣显然是承受了本不该承受的粗暴,蛮横的力道让用料极好的衣服被撕扯出空洞,导致外衣失去了本身该有的作用。
鬼的身上是不会留下伤痕的,所以发生了什么他们无从得知,但看到这个状态的凛光,再看看目前还说不出话的童磨,只要还有脑子,大致都能得出一个结论。
凛光遭了殃,还和童磨脱不开干系。
至于到底是童磨亲手做了什么,还是指使或利用什么人做了什么,都不影响凛光遭受了一些本不该有的待遇的结果。而不幸的是童磨的冒犯被无惨注意到,因此,不管是以下犯上还是照顾不周,都不影响童磨需要接受惩罚的既定现实。
“凛光,之后跟着半天狗活动。”
无惨看起来并不准备揭露到底发生了什么,没有解释,只有结论。
“嗯。”
得到指令的男孩儿从地上起身,却在迈开腿之前被无惨拦住,在视觉反应过来之前,那件破破烂烂的衣服就被更换,依然是大的不合身的上衣,但至少能够发挥它应有的作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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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惨召集这群人时很突然,散会也散的很突然,他走的时候没忘记带走童磨,刚准备张开嘴的男人因此一句话都没能留下。
老板的离开让气氛松懈不少,猗窝座站起身,眨眼间就来到凛光面前,指尖点在他的脑袋上。
“童磨那家伙干什么了?”
相比自己去揣摩推敲,直接去询问被害者显然更容易得到答案。
“嗯......想吃我,没同意,拉扯了几年,决定不问我,直接吃了。”
凛光说的轻描淡写,将实际上和童磨从言语拉扯到肢体纠缠的漫长过程用一句话轻描淡写的带过。
“我就说他脑子有问题,活该他会被罚,就是可惜没来得及给他两拳。”
猗窝座对童磨的不满并不是现在才突然有的。这是成年累月堆积而成的厌恶,最早也许只是风格的不同,后来是童磨的招惹,又有凛光被牵扯其中,而如今,他又多了一个讨厌童磨的理由。
“脑子有问题?”
“是啊。吵得要死。”
凛光适当的表达出好奇,猗窝座额前青筋突突地跳着,脸上是并不友善的笑容,掌握成拳,互相揉捏之下骨骼咔哒作响,像是准备做什么前的热身。
这是有点好笑的故事,对凛光来说;这是极其糟糕的体验,对于猗窝座来说。上弦鬼可以窥探比自己位置更低的鬼的视野,甚至是直接在对方脑袋里讲话,而很巧,比童磨位置低一位的猗窝座,正好还是凛光的上一任监护人。
在凛光这里屡屡碰壁的童磨自然而然的开始没完没了的在猗窝座脑袋里倾诉着苦恼询问着解决对策,逼得猗窝座甚至头一回主动请见了无惨,就为了让童磨闭上那张嘴。
“听起来是很辛苦的经历呢......”
在童磨身边数十年很有资格说出这句话的凛光如此感慨,猗窝座呼了口气,紧握的拳头舒展,随手的甩动将怒意一并散去,展开的手掌最终落在凛光的脑袋上,三两下就把短发揉成一个草窝。
“跟你说过要你好好学,会打的话,就能把童磨的脑袋摘下来当球踢了。”
猗窝座说的理所当然。凛光听的面无表情,玉壶听的匪夷所思,虽然他没接触过凛光,但至少接触过童磨,就这位小男孩儿,就算童磨阁下蹲下来把脑袋伸过去,他也摘不下来吧......
有同样认知的不止他一个,只是大家都很默契的没有开口,因为希望凛光真的这么做的,也不止猗窝座一个。
“或许....你可以考虑....带一把刀,在身边。”
黑死牟如此说。
“但凛光的力气很小啊,连我都比不过。”
堕姬在一边小声的念着,虽然声音很小,但在场的所有人都听得清楚。
“所以才会让他带一把刀吧,力气小也没事,只要刀够锋利,多少也能起到些作用的吧,砍不下脑袋也能捅穿肚子不是吗。”
干枯如木的手指抓挠脸颊,轻易的就在脸上挖出痕迹,血痕在下一秒恢复如初,妓夫太郎的语气满不在乎,半蹲在一边上下打量这个比他还瘦小的男孩儿。
“所以说你还是得自己变得厉害一点才行啊。凛光。”
指尖又一次点在脑袋上,整颗脑袋都被猗窝座的手指点的一晃一晃,像个小玩偶。
目睹一切还聆听一切的玉壶连眼睛都睁大了。
这是可以说的吗,一群人教一个小孩子怎么拆下童磨阁下的脑袋?
第22章 新家
讨论当然是没有结果的,因为不论方案有多少,最终要落在凛光身上的时候,就都难以实现了。刀,用不好;拳脚,没力气;用阴招,让人瞧不起;下毒,不现实也不合适(猗窝座强烈反对)。
“不过也没关系吧,反正小家伙被挪了窝不是吗。”
妓夫太郎的话终结了这个话题。视线偏转,在角落打颤的老人成了被盯上的目标。
“咦!”
极具压迫感的视线压过去,半天狗惊叫一声抱着脑袋往后缩了缩。
“总归是上弦之四......你就当跟着他散散心了。”
猗窝座的目光扫过去,语气充斥着不满。看起来唯唯诺诺,实际上也在他之下,这么多年也未曾试图发起过挑战,可想而知,是个没出息的家伙。但至少也是四,而且看起来这么懦弱的话......也不会敢把主意打在凛光的身上吧,算是另一种保障了。
顺着猗窝座手掌推动,凛光迈开腿,走到半天狗的面前,规规矩矩的跪坐下来,俯下身主动问候。
“初次见面,我叫凛光,以后还请多指教。”
半天狗并没有理会他的问候,甚至没分给他一个眼神,而是自顾自的看向鸣女。
“我已经,已,已经可以走了吧......”
作为回应的是鸣女抬起的手,落下之后一声琵琶声,从地面到地面,区别是周围已然是一片漆黑。
“这是你住的地方吗,看起来比猗窝座阁下倒是好了不少哦。”
凛光抬起头打量着周围,破旧的房子,只是木头搭建,看起来并不非常牢固,但至少是个临时的居所,反正鬼又不会觉得冷。相比跟猗窝座现场掏山挖洞的日子,确实是讲究了不少。
“别那么自来熟,小鬼,我可没有想要留下你的意思,是因为不得已才会让你跟过来......我不想这样的,我一点也不想的,我很弱小所以是没办法保护你的,你要保护好自己才行,不然我也会被惩罚的......”
话很多,比童磨还多,声音忽高忽低,凛光安安分分的只是等着半天狗自顾自的说完那一大堆才张开嘴。
“虽然我不擅长战斗......但我至少还是会跑的,所以请您放心。”
这样的话显然不能让半天狗安心,实际上他似乎一个字都不相信,只是抱着脑袋摇着头畏畏缩缩躲在床角,又自顾自的说个不停,声音越来越小,凛光都逐渐听不清他在絮叨个什么。
被忽视的凛光从地上起身,在屋子里四处走走看看,又在屋子周围转了转。屋后堆积着砍好的木头,能看出这里曾是人类的住所,而木头上堆积的灰尘证明着这里真正的主人已经很久没再回来。
。也许是被半天狗吃掉了,也许是自己死在哪里了,总之这间屋子现在成为了半天狗的临时庇护所......
而现在开始,也将成为他的。
周围是森林,远离人烟,但站在屋顶,也能看见遥远山下是有村路存在的。倒是选了个好地方。
凛光坐在屋檐上了望远方,脚下的门被推开,是走出门的半天狗,夜幕渐深,远处的灯火逐渐熄灭,正是人们入梦的时候。狩猎的好时间。
——————
“我留在这里就可以了吗。”
“咦!!!!”
半天狗被这一声激的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
毫无征兆,完全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消失的,只记得上一次感知还是在屋顶上,在这个瞬间就突然的从背后发出声音,鬼吓鬼真的是能吓死鬼的这小鬼不知道吗!
“吓到你了吗?抱歉。”
吓到他的小鬼在下一秒就立刻后撤两步和他保持距离,歪着头弯着腰试图看清他脸上的表情。
可半天狗脸上能有什么表情呢,只有被泪水充斥着的赤红双眼和永远紧皱着的眉眼,永远的在表达他的畏惧。
果然是个可怕的孩子,怪不得连童磨都因为他受了惩罚....看起来很弱小,但肯定都是伪装,指不定心里藏着什么可怕的想法,他的眼睛里还没有字,说不准这次就是为了来悄悄打探他的消息准备杀了他吃掉呢。
这样的想法一旦冒出就无限拓展,小孩儿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似乎是在试探和揣摩。
把他留在这里自生自灭好了......这样的想法在半天狗脑袋一闪而过,但这样的想法也只存在的很短的一瞬间。男孩儿的实力也许是伪装的,也许他真的足够强,但如果是在他真的是想要害他,那么故意受伤然后告诉无惨大人也不是不可能......
不能留这个小子一个人在这里,没人看着谁知道他会做出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不行,你跟着我一起去,我很弱小,你得保护我才行。”
“好的——”
凛光答应的很痛快,应了一声就直起身,顺从的跟在他身后,就隔了几步的距离,东看看西看看的观察着周围,好像对他一点也不好奇。
但半天狗才不相信这种假象,那肯定是伪装的,假装对他毫不关心,实际上只是为了让他放下戒心罢了。童磨都能被他蛊惑,这家伙肯定不简单。
——————
话分两头,半天狗在头脑风暴的时候,凛光完全在放空大脑。
半天狗很强,没有他头上的那四位强,却比一般的野鬼强太多,不用担心遇到什么危险。而且半天狗看起来对他也没什么兴趣,这就代表他也不用花太多心思去应付,猗窝座说得对,这次真是出来散心了。
环境很好,相处的对象也很好,凛光已经很久没有这么放松过了。
只是老头看起来有点胆小,很容易就会被吓到,甚至觉得弱成这样的他也是一种威胁,这就有些。难以理解了。
但故意离得远一点,也不去管他,总不至于还会认为他会觊觎一只鬼的脑袋吧。
凛光看看树看看草,看看花看看天,直到慢悠悠的晃到山脚下,踏入人类的村庄才重新收回发散的思路。
半天狗其实和他很合得来,凛光个人这么觉得。
比如他们互相不感兴趣,指针对对方的血肉。比如他们其实都很擅长不被人发现的潜入。比如,凛光不会和他抢饭吃,这看起来很适合相处。
如果半天狗没有觉得全世界都想害死他的话。
凛光看着狼吞虎咽着人肉的半天狗,从对方小心翼翼望过去又在被察觉后迅速收回的视线中窥见了那种畏惧。
嗯......
半天狗总不能因为他不爱吃饭,就觉得他可能会爱吃鬼吧......
凛光这么想着,将视线锁在了半天狗的身上。
看到对方立刻一激灵的缩了缩,还把尸体往他身边推了推,他觉得,这好像也不是完全不可能。
可按照他们两个的实力对比……到底谁该怕谁啊……?
第23章 一家三口?
平心而论,凛光很喜欢和半天狗相处的这段日子。
老爷子的生活很规律,天亮了就在屋子里待着,什么也不干,天黑了就出去,觅食或者挪窝,和凛光基本保持着一致。
唯一的不合是半天狗始终对他抱有一种难以让他理解的,不知该被评价为警惕还是畏惧的戒备感。就好像凛光下一秒会直接扯下半天狗的脑袋把他的身体一并丢出去晒太阳。
这是一种完全忽视了真实实力差距的莫名其妙的危机感。
而凛光完全没有将这种戒备感放在心上。当他意识到不论自己做了什么,保持多远的距离,半天狗都依然在怕他之后,他就放弃了礼仪。
————
凛光是个很有礼貌的孩子,这是无惨和黑死牟的客观评价。礼仪是凛光从珠世那里学到的第一课,也是黑死牟常常提起的部分,所以凛光将这种对于上位者的尊重和对于恩赐的感激牢记于心。这一套规矩很好用,也很便利,会让珠世、无惨、黑死牟都很满意。
但遇见猗窝座之后,凛光就知道,并不是所有人都会喜欢被礼仪束缚。
至于童磨,那一位完全是将他的礼貌碾在地上压。
在凛光因为每次都拒绝童磨而感到有些失礼于是从别的地方弥补时,童磨只觉得他很好欺负很好玩。所以最终童磨选择跨过他的意见,自顾自的选择了自己更喜欢的方式。
“凛光,不是任何人都能随便差使你。这一点也需要我亲自教你吗。”
彼时的凛光被扯断了脖子,伤势在下一秒就恢复,但血肉真实的被撕扯下,罪魁祸首被扯下了下巴,血肉掉在地上,不论是他的,还是‘猎人’的。
对于凛光本人来说,被如何对待其实并不影响,童磨也许会吃掉他大半截身子,但眨眼间他就又能恢复,凛光不在乎。但无惨不同意,这就不得不在乎了。
“下次不会了。”
手掌抚摸过头顶,这算是对于他改正错误的奖赏,而凛光低着头乖顺的接受来自上位者的奖励。
也许无惨不是真的希望他有自己的想法,不然就不会允许童磨对他咬下第一口了。区别在于什么。在于是否得到了允许。所以不只是他,在无惨的眼中,也许大家都是被驯养的宠物,宠物可以调皮,可以闹,可以自己去找吃的,甚至可以自相残杀,但不可以不听话。
所以童磨可以拧断他的脖子,折断他的骨头,斩断他的身体,却不可以擅自将他认为是可以下口的猎物。
因为主人并没有将他赏给童磨。
“你很聪明。凛光。”
无惨能察觉所有鬼的想法,他可以看到他想看的,可以听到他想听的。凛光知道,只是很少这么明确的体会到这一点,就好像他还在看着题目思考演算,老师就已经在卷子上画了圈说做的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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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天狗显然不会因为他的礼貌而对他僭越。即使凛光退让他也不会前进半分,紧紧追在凛光身后的只有那些细碎的言语。那些对于被迫害的妄想,以及对于凛光充满恶意的揣摩。
这让凛光偶尔会思考,如果真的那么做会怎么样,他能扯下来那颗脑袋吗?如果拧下来了扔到太阳底下半天狗会死吗?
当然,他也只是想想而已,无惨不会允许他弄死一个上弦,凛光也不觉得自己有这样的本事,半天狗是很强的,他能看出来,只是问题在于。
他到底强在哪里?
半天狗很擅长隐藏没错,但除此以外,凛光没看出来任何关于‘强’这个字的体现。
明明是上弦之四......胆子却小的可怕......而且凛光不论怎么看,也没从那双眼睛里找到上弦和肆字。
这样的问题在半天狗得到了任务之后得到了解答。
这样的遭遇战其实很常见。对于凛光个人来说。跟在猗窝座身边的时候这样的情况他每天晚上都在经历。所以在意识到有人靠近的第一时间,身体就已经做出了反应,藏匿。
但半天狗对此表现的异常夸张。
以至于像是完全被吓到惊慌失措甚至忘记逃跑,猎鬼人发现了目标的第一时间发动进攻,而在几人的合围之下,终于被逮住机会,那颗脑袋高高飞起。
“真的假的。”
这还是凛光第一次见到上弦鬼的脑袋被砍下。
但没有灰烬的味道,甚至没有血的味道。
意外的一幕出现在下一秒,飞出的脑袋长出身体,失去头颅的身体长出脑袋。一个变成两个。
“哇哦。”
这可比一般的血鬼术看起来,有趣多了。
锡杖举起后重重敲在地板,雷电蔓延开,猎鬼人还沉浸在鬼被斩下头颅却并未死亡的震惊之中,等意识到危险时已经晚了一步,强烈的电流让他们失去了逃跑的唯一机会。
而在同时,另一只鬼扇动扇子,轻轻的一下,那些猎鬼人却像是被巨石压中一样狠狠砸在地面,甚至地面上都留下扇面的凹痕。
“真让人快乐啊,好久没能出来玩了。”
是很清亮的嗓音,由内而外的愉快比童磨一贯的伪装要真实的多。
“有什么快乐的,赶紧解决他们,可乐。还有猎鬼人在靠过来,只是想到这些就足够让我愤怒了。”
锡杖离开地面,雷电也随之消失,但只是眨眼间,他就已经出现在勉强想抓握住刀柄的猎鬼人面前,一起一落,头骨碎裂,血液伴随脑浆一同飞溅开。
“别这么扫兴嘛积怒,难得我们可以分开啊,多来几个玩不是更快乐吗!”
被称之为可乐的鬼扬起扇面,在一双双惊恐的目光中再一次挥下,重压之下地面留下裂纹,更不用想处在其中的人类身躯,外表看去尚且是完整的尸体,但除了弥漫开的血腥气,已经捕捉不到一丝人类的生气。
从一群猎鬼人追杀半天狗,到这两只鬼大开杀戒,实际上也不过是几十秒的事。
所以这算怎么回事?老人的样子只是伪装?实际上需要被砍下头颅才会变回原样?两只鬼交谈时凛光倒是看清了他们眼中上弦肆的字样。
这两只鬼才是真正的上弦四?像是妓夫太郎和堕姬那样?一个藏在另一个身体里?
凛光的脑袋里充满了问号,但他知道现在不是一个合适询问的时候,因为有更强的猎鬼人在迅速的朝这里靠近,而那两位怎么看都不像是准备离开......
参考到他们一个控场一个大范围伤害的进攻方式。凛光果断地选择换个地方离得更远一些,而在拉开一段距离之后,他才注意到这片场地中存在的另一只活物。
是半天狗,但只有老鼠一般大,正躲在树下瑟瑟发抖。
“不是兄弟两个......而是......一家三口吗?”
第24章 积怒?可乐√
如果说积怒和可乐的出现是让凛光觉得有些意外,那么看到老鼠一样的半天狗,那种意外和惊讶,就完全被好奇替代了,他伸出手,而在后衣领被拎住的瞬间半天狗才惊叫出声。
“咦!”
高昂刺耳的尖叫声无疑瞬间吸引来了尸堆边的两位,一道凌厉一道玩味,两双眼睛的注视太过明显,让凛光不得不暂时转移注意力看过去。
“啊,原来这里还藏着一个小豆丁呢。”
可乐单手叉着腰,另一只手提着扇子,扇面在肩上不安分的一掂一掂,那双眼睛懒洋洋的眯着瞧向他,脸上是毫无掩饰的笑容,上扬的尾音,嘹亮的语调,出口的每个字都在表达对方愉快的心情。
“虽然我也很想自我介绍一下....但也许时间可以再考虑一下?”
凛光的视线转移向不远那逐渐靠近的影子,可乐顺着看过去,但也只一眼就收回,那只插在腰间的手腾出来指向他。
“帮我们看好他哦——不然我就折断你的手脚拧下你的脑袋再送你去晒太阳——。”
这是威胁,毫无疑问。尽管语气开朗的不成样子,也是在威胁。
“我会的。”
凛光答应得很快,在被新来的猎鬼人觉察之前,被两双眼睛注视着,将半天狗放在掌心,消失于黑暗中。
“你果然是想要趁现在杀了我吧!刚才也是!自己就跑掉了!把我丢给那些猎鬼人!”
明明是该安安静静躲起来的时候,老鼠大的老头却还在手掌心碎碎念个不停,凛光靠在树干上,极有耐心的对每一句给出回应。
“没有,只是因为我很弱,被猎鬼人发现了就会成为拖累,为了不让你感到困扰才会立刻躲起来。而且猎鬼人也没能杀了你不是吗。毕竟是上弦之四啊,我的眼睛里可是连下弦的数字都没有......”
半天狗当然不会信他的解释,凛光也没指望这种倔强的老人会轻易改变看法,只是用空闲的手撑着下巴去围观远处的那场战斗,刀光电影之下是人类的失败。
鬼和人的战斗大多时候是没有悬念的。
人类太过脆弱,骨头会轻易折断,皮肉会轻易被划开,而所有的伤势都没办法在短时间恢复,哪怕伤势不致命,放任不管的话也会因为流血或是感染死亡,死亡的选项太多,通往死亡的路太多,多到很难找到在鬼面前他们能活下来的方法。
“我还以为他们才是真正的上弦四,但你又在这里......所以这是你的血鬼术吗?他们的脑袋要是被砍了你会死吗?还是说你的脑袋被砍了他们会死?”
凛光歪着脑袋戳了戳半天狗那小小的犄角,好奇的追问着。
“!你是希望我死吗!我就知道你肯定不怀好意!明明我只是个无助的脆弱的老人,你这个坏小子却一直想着要置我于死地!”
半天狗有一套自己的逻辑。总结来说,全世界都想害死他。这其中的全世界当然也包括凛光,即使凛光有目共睹且公认的弱小,半天狗也依然坚信着那只是他在伪装(猗窝座听到这套言论肯定能笑得直不起腰,凛光确信)。
所以询问得不到结果,也在预料之中。凛光放任半天狗在他的手里絮絮叨叨,也只遵守诺言老老实实的把他护在怀里保证他会跟自己一起藏好。
虽然从前只藏过自己,但半天狗本身就擅长隐藏,即使带着对方,应该也不至于会被别人察觉。
这边没得出什么结论,那边却已经有了成果。
可乐拎着一只人类的胳膊摇摇晃晃,又踹开了脚边那颗脑袋,积怒将锡杖上沾染的人血甩去,那双眼睛扫来时正正的和凛光对上。
“我还以为自己藏得不错呢......真让人受挫。我还挺擅长捉迷藏的。”
凛光将半天狗护在身前,轻巧的从树上跃下,悄无声息的落于地面,三两步越过树丛落在满地狼藉的战场上。
“他完全没事哦。”
在积怒的那双眼睛扫过来的时候凛光将手掌撤下,给对方展示在坐在掌间的小老头。
“干得不错啊,小豆丁。”
胳膊被扔到不知道哪,宽大的手落在头顶拍打,每一下都让凛光脆弱的脖子发出咔哒声。
“凛光。”
“嗯?”
可乐歪着脑袋朝他挑眉。
“我叫凛光。”
凛光趁着他好奇的间隙抬起头,终于得以近距离的观察这两位,一个皱着眉拧着脸,一个勾着嘴角扯着笑,就像他们的名字一样。
一个不高兴。和一个很高兴。
“叫什么都无所谓,你看起来就只有这么小而已,小豆丁也没问题的,要多吃点才能长个子哦。”
如果说刚才是单纯的心情不差,那么现在开他玩笑的可乐看起来就像是真的被逗笑了。
“你倒是还勉强有点用处。”
一切总是相对的,有人开心,有人就不开心。这句话主要指的是积怒,那双眼睛盯着他的时候看起来完全就是在愤怒,而凛光就像是不理解为什么半天狗觉得他会害他一样,同样不理解为什么积怒会对他在生气。
“如果这算是夸奖的话我很荣幸。”
凛光如此作为回应。
“别对小豆丁那么苛刻嘛,积怒,他就这么大点,能做到这种程度就已经是尽全力了吧。”
这是在安慰他吧,是在安慰吧,凛光被那只手拍断了肋骨的时候在心里思考。
————
“所以你们是什么关系啊,一家三口吗?那两位是你的儿子吗?”
短暂的寂静,寂静到凛光甚至能听到鬼的心跳声。
“你在胡扯什么!”
“虽然是小豆丁但这也太好笑了——”
“你!你在胡说什么!”
三道不同的声音,出自三位不同的人,但表达出了一样的惊讶,针对凛光大胆的猜想。
“啊,因为你们看起来,很像啊。角,脑袋,样貌,头发,都很像,而且半天狗看起来明显更年长吧。”
凛光伸出手点了点可乐的角,又虚指着积怒的脑袋,最后指向小只的半天狗。
“啊啊,我好久没这么快乐了,真是敢说啊,小豆丁。我们可不是什么‘父子’哦,是‘分身’才对。”
可乐也伸出手指,点在凛光的脑袋上,但力道完全不是一回事。轻巧的触碰对于凛光也足够脑袋乱晃了。
“真不知道你的那颗脑袋里到底装的都是什么,变成鬼的时候连脑袋一起扔掉了吗!”
锡杖的铁环碰撞传出清脆的震动声,凛光毫不怀疑,如果他继续在这个错误的方向多说两句,那根铁杖就会刺穿他的脖子让他噤声了。
“所以。不是父子。是自己。本质上是一个人?”
“可喜可乐,看来小豆丁的脑袋还没有完全被扔掉呢。”
不同于积怒和半天狗对他的抵触,可乐表现出的更多是包容的亲近,有点像童磨,又有点像猗窝座,实际上却和他们都有所不同。
不过说实话,可乐是不是过于热情了。
被揽住肩膀的动作拧断脖子又折断胳膊的凛光一边让自己的胳膊恢复正常的位置,一边用还没断掉的手扶正了自己的脑袋。
“是可喜可贺,才对吧。”
但如果要选的话。相比积怒或者半天狗。果然还是可乐更让人喜欢吧。
第25章 近朱者赤
凛光多了个两个新朋友,准确的说,是两个半。但严格意义上来说,其实又得说是半个多。
因为他们一个叫可乐,一个叫半天狗,还有一位,叫积怒。
“积怒对谁都那样吗?”
凛光的声音很小,他已经努力了,但可乐确信被讨论的对象依然能听清这里的每一个词,而可乐不在乎。
“所以叫积怒嘛。就是更容易生气一些,还是跟我玩更快乐对吧。”
可乐脸上是放肆坦然的笑,放任凛光把他的胳膊当作玩耍的道具,反正小豆丁只有那么轻一点而已,就算是坐在肩膀上也没什么实感。
“毕竟是可乐嘛,就是更容易让人快乐一点嘛,不像有些人总在积攒怒气——”
两只手紧扣,摩擦力足以形成牢固的锁,即使可乐的胳膊一上一下的晃动他也不会掉下来。
“可乐。凛光。”
这就是警告了。
“略——”
凛光立刻松开手躲在可乐的背后,从腿后探出脑袋朝着积怒吐舌头。而被挑衅的男人在下一秒就敲下锡杖,用行为表达心情。电流顺着地面迅速蔓延,凛光一蹦一挂就到了可乐的背上,手掌扣住肩膀,一拽,那颗小脑袋又从肩上探出来。
同样的身体构造让电流无法顺利触及第三个人。
“可乐!”
“喂——我可什么都没做——”
面对积怒的斥责,可乐笑呵呵的举起手示意着无辜。
“只是他自己跳上来了而已哦,凛光,惹积怒生气的可不是我,要自己负起责任才行啊——。”
拖长的尾音是好心情的表现,而这样的好心情,一般代表着会有个被害者的出现。已知现在场内一共四只鬼,谁会遭殃,这甚至不是一个问题。
可乐的手抓住凛光的衣领,一扯一提,随意的丢出,闪电朝着落点追过去,凛光却更快一步作出反应,在空中拧身,在落地的瞬间发力,跟闪电玩着追逐战。
直到电流闪动间凛光的身影消失。猫捉老鼠的游戏才宣判了胜负。
“赢得是我哦——”
声音和重量同时从肩膀传来。男孩儿得意的声音简直不能更明显。
“你这个臭小子!”
积怒一把扯下脸上带笑的凛光,两双眼睛对视,灰蓝的眼睛里倒映出他愤怒的面容,像是下一秒就会拧断男孩儿的脖子。
“别光顾着生气嘛——积怒——小豆丁最近进步很快哦——你该快乐点才对——”
看热闹的永远不嫌事大,可乐懒洋洋的声音顺着风飘过来,半点没有消火的作用,反而招来了一颗裹挟着怒意的投掷物。
“果然很轻啊,小豆丁。”
力道很足,手掌接住男孩儿时可乐听到肋骨断开的声音,可想而知,积怒确实被气得不轻,毕竟是凛光嘛,他的好伙伴,没什么他做不出的。
“但是很有力哦,有力到让有些人都生气了。”
骨骼在瞬间复位,凛光撑着可乐的胳膊支起上身,歪着脑袋看向那个怒气冲冲的罪魁祸首,哦,不过真的要捋的话,罪魁祸首是他自己才对吧。
毕竟如果不故意落在肩膀上的话,积怒都不会这么生气......所以他应该做点什么才对......
“略——”
于是凛光又一次朝他吐出了舌头。
这次都不需要积怒先给出反馈,可乐就已经忍不住大笑出声,抱着凛光跳开好一段距离。
“啊——啊——果然你总是很让人快乐啊,凛光。”
“不是所有人都这么认为哦——有一位正怒气冲冲的准备把我大卸八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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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实一开始也不是这样的。
可乐很开朗,对他接纳的很快,说接纳有些片面,这只是凛光单方面的判定。客观来看的话,凛光觉得可乐应该是觉得他是个新玩具,因为从前没见过,所以愿意多玩两下,真的成为朋友是在那之后漫长的日子中磨合出来的。
最初是四个人的死局,后来是分立两派,直到半天狗终于在一次次的‘被保护’之后意识到凛光对他没什么打算,至少现在没有,而凛光也却确确实实的真的弱的可怕之后,天平就倾向一边了。毕竟凛光真的很擅长捉迷藏,带着一个半天狗也不会被任何猎鬼人抓到。
可乐其实也有不少坏主意。只是凛光大多时候和他站在一边,那就变成了好主意。遭殃的人并非自己的时候,一切就会很有趣,这是可乐亲身教会他的道理。
四只鬼。一只不参与。两只合作了。谁会遭殃呢。
显然是唯一不合群的那位。
这就是积怒总在生气边缘的原因之一了。
两个揣着坏水的不安分因素随时准备再一次踩上那根边缘线朝他吐舌头。
凛光觉得积怒在他们中所处的位置,很类似于无惨在他心中所处的位置。尽管他们强调着他们并非同一只是出于一个本源但各有不同,同时也绝不可能存在什么血缘。却依然不会影响凛光执着的认为,积怒,就像个古板的‘家长’。
而可乐就是那个正处于叛逆期的孩子。
孩子讨厌家长,所以故意使坏,却又不得不听家长的话。这就是他们的相处模式了。
而在这样分类时,凛光很自然的站在了孩子的那边。
也许是这样的分类导致这样的结果,又或者其实本就一切会走向这个终点。
总而言之。
凛光和可乐日益亲密的同时,就和积怒日益不对付。
但要说讨厌,凛光觉得自己是没有被讨厌的。那根锡杖会敲在脑袋上,但不会敲碎脑袋,会打断肋骨,但不会刺穿身体。即使对方看起来确实是准备那么做,但至少没让想法变成现实。
一家三口变成了一家四口。虽然有两位不是时时都在,但也一样比之前热闹不少。
————
“半天狗,如果我把你的脑袋拧下来,可乐和积怒也会被放出来吗?”
手指被舒展开,尚未僵硬的手掌还好摆弄,要是等几个小时,这只手就会变得跟石头一样难掰了。
“咦!你又要开始盯着我不放了吗!”
“只是开玩笑而已。”
凛光立刻扬起了笑脸,放下那个哄孩子的玩具,撑着下巴东看看西望望。这样的话不是第一次说,实践却是实打实的一次也没有,但每次凛光这么说,都会把半天狗吓得不轻。
换做几年前,这种话连嘴都不会出,但现在,跟着可乐耳濡目染之下的凛光,对于给自己找乐子这件事,越发热衷。
半天狗就成为了两人相处时的那位受害者。
“可乐真是教了你一堆欺负人的坏习惯......我这个可怜的老人只能被你这么欺负,真是太过分了......”
眼泪说来就来,语气也带着哭腔,如果手下吃肉的动作停一停,凛光觉得会更具有说服力一点。
第26章 近墨者黑
孩子具有很强的可塑性,他们生来有着极强的模仿能力,耳濡目染的继承着监护人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
如果孩子喜欢那个模仿对象,这种行为就会更加明显。
而凛光,喜欢可乐。
这不奇怪。
半天狗的生活很规律,凛光曾一度因此感到高兴,但随着习惯了之后,这种日子却又有些和他不合。老爷子会用一整个晚上去找吃的,偶尔也会换个窝,而半天狗不会像猗窝座一样把他带在身上,奔袭,挪窝,都得是凛光自己去做的,鬼的体能恢复的很快,对于凛光来说这谈不上累,也不会成为困扰。
令他困扰的是别的。半天狗的身边没什么书,半天狗也不会留给他太多看月亮数星星的时间,凛光对吃人的兴趣和能力都很有限,这些闲散的时间会让凛光觉得有些。
无聊。
半天狗很没意思,他不会给凛光讲什么知识,或者什么故事,所以凛光自然而然的将多余的注意力分散出去,而唯二能带消磨时光的人选就只剩下积怒和可乐。
凛光喜欢可乐,理由充分。
凛光的前半生遇到过不少鬼,各有不同,但大多一开始对他没什么好感,觉得他碍事的,觉得他太弱的,都有。可乐当然也觉得他很弱,却并不因此讨厌他,反而觉得有趣,而这种好奇和感兴趣,又没有到会让人不喜欢的程度。
而且可乐的脾气很好,凛光怎么做他都不会生气,即使是挂在可乐的脖子上试图去抓他的犄角,可乐也只会笑着说他的胆子真是一天比一天大。除了经常没轻没重的折断他几根骨头,可乐没有任何缺点。
而凛光是鬼,折断的骨头立刻就能恢复,所以这又根本算不上问题。
可乐喜欢他,他也喜欢可乐。
所以凛光被可乐言传身教的带上那条路几乎是一种必然。积怒并不是唯一对此感到不满的,但半天狗通常不参与‘管教’的这个步骤,而二对一的场合,一个是互相攻击也没有意义的分身,另一个是比半天狗还难抓的老鼠。所以管教,是都有在管教,效果却谈不上好。
“完全跟可乐学坏了,大人知道了肯定会责罚我的。”
半天狗偶尔会发出这样的感慨。而彼时的凛光不是准备抢夺可乐的扇子,就是准备再次去招惹积怒,又或者盯上了他的脖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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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乐出现的前置条件是半天狗的脑袋被砍下。
不是鬼剑士的人类在鬼的面前和兔子没什么区别,想砍下凛光的脑袋都够呛,更别提是半天狗的脑袋。而一般的鬼剑士也很难抓得住这两个不是最能打但肯定最能跑的鬼。
只有少数足够强的鬼剑士,才会有机会将半天狗逼到角落,然后那颗脑袋和身体才会有分家的机会,可乐和积怒会在那之后出现。
可这样的鬼剑士并不常见,凛光已经有个把月没见过那两位了。说实话,他稍微觉得有点无聊了。
“所以......我真的不能把你的脑袋扯下来吗?半天狗。”
凛光转过头,正在吞下胳膊的老人猛地一颤,难得一声不吭却加快了手里的速度。
“你配合一下,我会尽量下手快一点的......”
如果说之前还能说像是玩笑,那现在捡起日轮刀的凛光,看起来就像是认真的了。半天狗在看见那把对准他的日轮刀时发出了自从他们见面以外最凄厉的一次尖叫。
“没关系的,你被砍下脑袋也不会死不是吗......那么让我试试看,也没有关系吧。”
日轮刀被高高举起,又狠狠砍下,清脆的碰撞声,地面的痕迹象征着凛光这一下真的用足了力气。
“你真的想砍下我的头!”
半天狗的惨叫高昂,在寂静的夜晚便更加清晰的回响。
“虽然这不是我真正的目的,但。这点你倒是没说错,我得把你的脑袋从你的身体上拆下来才有人跟我玩啊......”
凛光的脸上是无辜又坦然的表情,无辜是真的,坦然也是真的,看起来还有点可怜,如果他手里没有正举起那把能真的杀掉鬼的日轮刀的话。
“反正砍下脑袋又不会死......让我试试看也没关系吧。”
长刀在凛光的手里晃了晃,黑死牟教过凛光如何使用长刀,当时所用的就是参考了鬼杀队制式刀的长刀,虽然那已经是很久之前,但挥刀砍头这种事就算不记得技巧,光看也能明白该怎么做。
天天都在看着鬼杀队追杀他们,凛光实在很难不记得这种东西该如何使用。
有武器,有目标,那么现在需要做的,就只剩下一件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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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喂喂——真的假的啊,小凛光竟然把老头子的头砍下来了啊。”
可乐落地时扫视周围,瞬间锁定了那把日轮刀,随之瞧见的就是握住刀柄的凛光。
“因为很无聊。想找你玩。”
凛光歪着脑袋,语气之坦然,表情之无辜,比真的还真。男孩儿下一秒就消失在原地,取而代之的是从天而降的强大电流,留在原地的日轮刀都被闪电震得颤抖。
“就因为这种无聊至极的理由!可乐!看看你都教会了他什么!”
锡杖上的铁圈在空中飞舞碰撞,流窜的电流搜寻追捕着场内唯一的异类。
“我可没有啊积怒,凛光想学什么想做什么可不是我们说了算的,而且,他只是想找点快乐的事情做而已,你不觉得有趣吗?”
可乐用扇子一下一下敲着肩膀,看起来一点也不因此困扰。
“我一点都不觉得,有趣!只因此而感到愤怒!”
从远到近,即使捕捉不到气息,积怒也已经知道男孩儿一贯的做法,电流汇聚在周身的瞬间,他清晰感受到男孩儿曾短暂出现在身后,但挥舞锡杖去追逐时又已经再次隐藏。
积怒没找到人,可乐则是根本不用找,反正凛光最终的落点就两个,不是那边,就只剩下这边。
“喂,可乐。他电不到你,那你是不是也吹不飞他?”
所以声音出现的时候可乐一点儿都不觉得意外,只是歪着脑袋扯着笑朗声回应。
“你可以自己试一试。”
那只蒲扇被递出。锡杖碰撞地面,电流声响动,流窜间凛光又没了影子,一同消失的还有可乐的那把蒲扇。
“可乐!”
“有什么关系——你只要躲开不就好了——反正他也——”
不会用一词没来得及出口,男孩儿已经高高跃起,挥舞之下扇印距离积怒只有不到半米的距离。
不熟练?还是故意打歪的?理智思考之余身体已经作出反应,旋身挥舞锡杖,这次抓住了男孩儿顺着重力下落来不及躲闪的空挡,男孩儿整个横飞出去,像是折断翅膀的小鸟。
“呜啊,飞的好远啊小豆丁,这一下得可疼了啊。”
因为猛烈击打而脱手的蒲扇被积怒随手丢回可乐手中,而可乐看了看远处还未消散的尘埃,稍微确认之后转头看向另一边。
“来客人了,真好啊小豆丁,有人轮换你陪我们玩呢,真让人快乐啊——”
第27章 你家好多人哦
说实话,这一下确实不好受。积怒的力气一点不小,那一棍子也用足了力气。但偷袭的是他,遭殃也是理所当然。
话是这么说的,但。
“力气......未免也太大了点......我要是有这么大的力气做梦都会笑醒吧。”
凛光感受着骨头咔哒咔哒的一点点复位,随手抹去脸上的尘土,伸手撑着地面让自己重新站起来,折断的腿在落地前重新接好,让脚掌实实在在的踩在地面。
虽然很痛,但伤口恢复之后疼痛也只留存在记忆,痛苦构成的记忆太多,凛光已经学会了将这种占用狭窄记忆空间的东西迅速忘掉的小技巧。
比如现在,相比去回忆没用的疼痛感,凛光更愿意去感受脚掌踩在地面的实感,借此确认自己的身体没问题。
虽然跟可乐一起玩确实是要承担这样的风险,不过多少也因此得到成长就是了。
换做之前,要是被这样打中,可不只是断手断脚那么简单,那一棍子,应该会直接把他打成两截。
听来很漫长的过程其实也只发生在短暂的瞬间,凛光站起身时连冲撞激起的灰尘都没散去,可乐的声音从远处飘来,而凛光没第一时间给出应答的原因。
是因为有外人入场。
还不止一位。
——
“啊啦,都怪老头子刚才叫的太——大声了,都把猎鬼人招过来了。”
铁器碰撞,狂风骤起。鬼剑士的刀与锡杖撞在一起,另一边的则是灵活的躲闪开了蒲扇的进攻。
“终于被我们逮到了吧!恶鬼!”
鬼剑士会使用呼吸法,这点凛光倒是知道,只是对于这方面的实践经验少之又少。因为无惨从不让他直面战场,唯一目睹现场的机会是多年前的那一次清剿,但当时凛光的身份也被定位为刚出巢的了望鸟,除了远远的看着,也没有什么别的事能做。
月之呼吸的话,倒是另说,那个他已经亲身体验了太多回,多到好奇不起来的程度。
长刀挥舞之间,风雷涌动,有种积怒和可乐自己在和自己打的感觉,两道闪电碰撞的声音有点刺耳,而两阵风碰撞的声音又有点吵,是一场不论看起来还是实际上都很热闹的战斗。
战场上打的越热闹,凛光在旁边藏得就越安全。半天狗的位置不难找,尤其是长久的磨合之后,对方也已经有了不错的习惯。
“啊,这里。”
凛光从碎石砖瓦的缝隙间找到了自己的目标,果然是在察觉到有人类靠近的瞬间就跑到他附近了......
小小的半天狗顺着伸出的手掌爬出来,顺势躲进了凛光的袖子里,确认半天狗藏好之后凛光才有时间看向那边。
“这就是所谓的呼吸法吧。看起来是,风和雷?”
蓄力后高高跃起,凛光悄无声息的落在屋檐,蹲在高处观摩着下方的战斗。
两位猎鬼人的战斗方式并不相同,但看来看去又好像有些相似。但真要说,所有的呼吸法本质上都有相似。
毕竟都是为了杀鬼。
积怒和可乐并不好对付,凛光很有资格给出这样的评价。
但这并不代表就没有机会。
鬼嘛,归根结底,只要被斩下脑袋就输了。而积怒和可乐有一样的缺陷,需要蓄力。不论是蒲扇和锡杖,都有一个短暂的蓄力时间。
凛光对鬼很少能感知到敌意和危机感,大多时候,是靠着铁环碰撞时刺耳又清脆的声音意识到他该动起来了,剩下的就很简单,跑。雷电并不是能在一瞬间遍布整个战场的,跑的够快就能躲开。
说起来简单,做起来难,若非凛光之前所逃避的对象一直是黑死牟这样的“鬼”,他也很难在积怒这里讨到便宜。
对于猎鬼人来说,这就更困难了。
大多的猎鬼人来不及反应和思考就会被击杀,有的脑袋倒是转的够快,但身体素质跟不上也没有意义。少数运气不错躲开第一次雷击意识到需要到机会的,又会被可乐的风扇碎骨头含恨而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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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之呼吸,肆之型,远雷。”
就是一个眨眼,很短暂的一瞬,明明上一秒还因为躲闪雷电而拉远的距离就在一个眨眼被抹除。积怒意识到他的意图,锡杖举起,瞄准落点就准备突袭。
“风之呼吸,贰之型,爪爪·科户风!”
刀刃撞上锡杖,但这次却不是铁器碰撞之后刺耳的摩擦声,而是被其中一个断裂的脆响。
精彩的反应,漂亮的配合,人类最大的优势大抵如此,远甚于鬼的团结。
两颗鬼的脑袋脱离身躯高高飞起。
“雷之呼吸......看起来真糟啊......感觉很容易会被这种鬼剑士抓住啊。”
凛光轻声的抱怨着,并不因为可乐的脑袋起飞而感到担忧或是困扰。
【“我们的脑袋就算被砍下来也不会死哦,是不是很厉害——”
“很厉害......啊,所以半天狗的脑袋才是不能掉下来的那个。”
“答对了,小豆丁学的很快嘛,所以战斗的时候,你要看好他才行,毕竟老爷子是最弱的,跟小豆丁你一样弱,你要保护好他才行。”】
话是这么说......
但每次在偌大的战场上找一个跑得比兔子快的老鼠,算不上容易事啊。
凛光想到这儿没忍住给掌心的小老头脑袋上弹了一下,而正吓得瑟瑟发抖的老人这时候也只敢哆嗦一下碎碎念着坏人坏人什么的。
“真可喜啊,我已经好久没出来玩了!”
一声高昂嘹亮的像是鸟鸣的调子,随着翅膀扇动的陌生声响一同出现,和可乐有点像。凛光抬起头的时候一道风从头顶掠过。
“啊......会飞哎。”
凛光的眼睛亮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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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来负责抓兔子的不是积怒而是新来的小飞鸟。
“是个这么小的家伙啊。积怒,你终于决定养个小孩玩了吗?”
空喜在天上绕来绕去,看了两圈才干脆一抓一提,把凛光从房梁上带起,又恶意的丢向哀绝。
哀绝微偏头看着直直砸向他的男孩儿,长枪挑起,手腕拧动枪身转了半圈,用枪头稳稳托住了掉下来的孩子。
“这么小的年纪就已经变成鬼了吗....真是可哀啊。”
“有什么可哀的,这不是很可喜嘛,明明是这么小的孩子,却稍微——有点厉害呢,要不是带着老头子,完全没机会发现他。”
空喜落在地面,抱着胳膊观察这个安安分分挂在枪头上的男孩儿,他还是第一次见到他们身边能待着别的鬼呢。
“喂——小豆丁是被吓到了吗?怎么都不说话了?”
可乐从两人之中拎走了一直呆呆的没出声的凛光,提着后衣领晃了晃。
“喂——喂——在听吗?小豆丁——”
“在听。”
凛光在摇晃中终于说出了第一句话。
“那为什么不回答我的话啊,小豆丁。被吓坏了吗?”
“当然不。我只是在想......”
凛光适当的停顿,目光从可乐,到哀绝,又扫过空喜和积怒,转了一圈最终拉回可乐身上。
“你家......好多人啊。”
熟悉的沉默短暂的环绕着凛光,清晰的心跳声响在耳边。
这一幕他是不是见过?
第28章 兔子急了会踹鹰
“所以那是哀绝,这是空喜。”
凛光伸手指了指坐在积怒身边正擦拭长枪的男人,又收回手指了指面前歪着脑袋好奇观察他的大鸟。
虽然已经不是第一次见面,但之前那次短暂的会面显然并不足以让凛光记住四张几乎一模一样的人脸,更别说他们还都不愿意进行自我介绍。
“虽然完全是个小家伙,但出乎意料的能干啊。小小的一只,藏得好躲的快,还能帮我们保护好老头子,真是可喜可贺。”
尖锐的利爪点在额前,一下一下的有些刺痛。凛光从张合着的嘴里看见舌面上的刻字。喜。
“是吧是吧,小豆丁很讨人喜欢啊,只有积怒才会总说小豆丁没什么用,只会让他更愤怒更愤怒的,真是没意思啊。”
提出的问题被完全无视,凛光不觉得意外,只是昂着脑袋又看向身后的可乐,那张嘴里的舌头上写着乐。
喜。乐。理解起来很相似的两个字,至少凛光不清楚到底如何区分这两种情绪,只觉得空喜和可乐很像,都很让他喜欢。
宽大的手掌落在头顶,抚摸着凛光的脑袋,将一头短发抓成一个杂乱的草垛。
对于凛光而言,这其实是一种并不陌生的相处模式。被这样半揽在怀里,爱做什么做什么,大人们在聊什么也不用自己去听,脑袋有概率会被揉乱。像是被饲养的小动物。
无惨会这么对待他的,黑死牟、猗窝座、童磨,都会这样对他。
只是在半天狗这里,这样对待他的人似乎更多一点,出现的时机也更频繁。
但说是频繁。凛光觉得,在可乐的眼里,他就是一种名为‘凛光’的小动物,和路边的小猫小狗没什么区别,却和鬼没什么关系。
“虽然我确实很弱,但我也确实是鬼。空喜阁下,所以,如果您咬下去我会很困扰的。”
凛光抬眼看向空喜嘴里那尖锐的獠牙,又看向被利爪抓握着,似乎下一秒就会被切断的胳膊,委婉的开口劝阻。
“很奇怪啊,明明是鬼,但小家伙身上却有好像能吃的味道......和别的鬼味道不太一样呢,真有趣啊。”
委婉的言语劝阻并不起效,凛光看着空喜的脑袋靠近,鼻尖耸动,嗅闻的声音被耳朵清晰捕捉,獠牙距离他的胳膊很近。
“小豆丁闻起来很好吃,但下口可是不被允许的,空喜。”
可乐嘴上这么说,手上却没有动作,相比劝告,凛光觉得他完全是在蛊惑,可乐只是想看热闹而已。因为他前不久才失败过一次,现在有机会从受害者变成旁观者,何乐不为。
一切就如同可乐所期待的那样,空喜果然对他的话充耳不闻,嗅闻之后就张开了嘴,而那张嘴并没有顺利的咬下肉块。
因为凛光的手正正的卡在空喜的嘴里,两只小巧的手将上下牙抵住,截停了他的动作,靠近的距离也被纤细的胳膊一点点推开。
而可乐在目睹空喜被男孩儿阻止的滑稽场面后爆发出一阵开朗的笑声,完全不掩饰他的快乐。
“哈哈哈哈哈,用点力啊空喜,你不会连小豆丁的力气都比不过吧。”
如果说刚才的可乐只是想看热闹,那现在,就是看了热闹还嫌事不够大了。
刻意拖长的语调是挑衅,凛光的阻拦也是火上浇油,空喜眯起眼,那张嘴逐渐施加力道,凛光清晰的感受到他想要咬合的意图。
如果言语起不到作用,行动就会成为最有用的言语。
凛光顺着压过来的力道逐渐后仰,直到背脊贴上可乐,找到支撑点后不动声色地蜷起身体。
而空喜像是跟他犟上了,也没想过直接掰开凛光的胳膊,就是要直接把那双手咬碎在嘴里来证明自己。
空喜在戏弄他的猎物,明明可以直接压断,却偏偏一点一点的加重力道,将距离越拉越近,他能看到小家伙靠在可乐的身上逐渐皱起眉,也能看到原本伸直的胳膊在重压之下被迫弯折,他越靠越近,那股血肉的味道逐渐清晰。
只要再用一点点力气......
“嘣。”
毫无征兆的一声,后仰断裂的是空喜的脑袋。
随之是可乐的一阵爆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小豆丁真的把空喜的脑袋踹断了啊。”
咔哒一声后空喜的脑袋重新接了回去。
“啊——这就是所谓的......被逼急了的兔子也会咬人吧,挺能干的嘛,小家伙。”
被注视着的凛光缓缓放下刚才踹飞脑袋的双腿。
“准确的说,这叫被逼急了的兔子也敢踹鹰的脑袋。”
凛光用手指按住脸侧下拉,朝着空喜吐出了舌头。
“略。”
“真敢说啊你这小家伙。”
空喜说着就又准备伸出利爪来抓,但凛光快他一步,那只爪子伸出之前就已经一踹地面后仰一个翻滚从可乐怀里滚到一边,脚掌触地立刻起身,灵活的朝后躲闪。
空喜猛地一扇翅膀,瞬间腾飞,占据高处开始了真正的鹰抓兔子。
那边开始鹰抓兔子,还有个撺掇起这场鹰抓兔子的前排观众,而这边,积怒的怒气条已经过半。
“积怒,他要一直留在这里吗。”
哀绝没加入欺负小孩的队伍,也没有阻止的意图。只是观察了一会儿,在空喜明显玩得兴起飞起后看向积怒,确认着自己错过的消息。
“在得到新的安排之前,会一直跟在半天狗的身边,是这么说的。所以才让人愤怒,一个完全不学好的小鬼,只会让人火大。可乐尽教他没用的东西,现在空喜也跟着胡闹。”
沉重的哼声,咬字也刻意的加重。哀绝看看积怒,又看向那边,‘猎鹰’从高处俯冲,亮出了利爪,而被追逐的‘兔子’像是对此毫无觉察,依然闷着头跑。
虽然男孩儿的速度很快,但在大空地,空喜不会跟丢猎物......要在那之前叫停吗......
“嘣。”
熟悉的一声。
受伤的不是‘兔子’。而是又一次被兔子踹飞脑袋的鹰,这次男孩儿的整个身体都离开地面,只留着胳膊支撑地面,倒是比刚才踹的还用力。
空喜的脑袋被踹的向后断裂开,自信的猎手又一次遭到了报复。
“空喜完全被这小鬼戏弄的团团转,更让我恼火。”
不同于积怒,可乐笑的都直不起腰。
“啊啊。空喜这家伙,真让人快乐啊,脑袋又被小豆丁踹下来了呢。”
罪魁祸首趁着空喜恢复的间隙又躲到了可乐背后,空喜紧追而来,两个人围着可乐玩着猫抓老鼠。而凛光试图去争夺可乐的蒲扇。
“空喜!可乐!”
终于,愤怒的‘家长’的怒气条被攒满,叫停了‘孩子们’的闹剧。
“明明是小豆丁惹的祸,却唯独小豆丁没被骂呢。”
“是啊,小家伙,明明是你惹的祸。”
两只手落在头顶,凛光的脑袋这次彻底变成了鸟窝。
第29章 一物降一物
“不过啊......小家伙虽然只有这么一点,力气却很大啊,竟然能踹断我的脑袋。”
说话的是空喜,他拎起了凛光,男孩儿很轻,非常轻,比他都轻。即使是他也可以随便提起来玩。
被拎起来的凛光像是被揪住后颈的猫,安分的一动不动,也不知道是一直都这样,还是因为刚才踹断了他的脑袋现在怕他的报复才装的这么听话。
“小豆丁之前可没这么厉害......凛光,你得好好谢谢积怒才行。”
那双灰蓝的眼睛转了一圈看向远处的积怒,又下落看向自己的双腿。
凛光想起自从认识了积怒和可乐之后,经常性的猫捉老鼠活动......嗯。怎么不算是积怒帮忙的呢......?
但真要说,凛光之所以会如此熟练,还得是因为上一个对他感兴趣到想要咬一口的,是可乐。
“但要感谢的话,得先谢谢可乐吧。”
背后的手一提,凛光的身体一晃,空喜那张带着放肆笑容的脸在下一秒占据了凛光的整个视野。
“喂,你们在说什么小秘密呢,跟我也讲讲。”
男孩儿对他的靠近视若无睹,两双眼睛对视着,男孩儿歪着脑袋自顾自的思考了一会儿,朝他露出一个无害的笑容。
“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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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喜是个蠢货,可乐是半个蠢货。两个加在一起都凑不出一颗脑袋的家伙,被一个孩子耍得团团转一点都不奇怪。
只要被他们盯上的目标不是自己,积怒也尚且可以忍耐。
只要被盯上的目标不是他自己。
讨论声甚至没有被刻意压低,摆明了就是挑衅,最低级的手段却起到最好的效果,积怒成功的被踩到了雷线。
“你们几个适可而止!”
掌握成拳,攥着锡杖的骨头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锡杖砸在地板,电流瞬间蔓延开,即使无法造成伤害也足够有压迫感。
但无法造成伤害也没关系,他需要的也只是那一瞬间的震慑罢了,空喜在天上不好打,可乐就在地面上难道还不好抓吗。
哀绝看着被锡杖打飞出去的可乐,除了摇头叹息,似乎也不能做什么,他对和这几个人打一架没兴趣,也对打下来天上乱飞的鸟没有兴趣,至于那个男孩儿,他倒是有点兴趣,只是男孩儿精力实在充沛,应该是不会愿意坐下来安分待着的。
“别这么生气嘛积怒,你都不觉得快乐吗,小豆丁明明那么喜欢和你玩——”
“我对和他玩一点兴趣都没有!也不觉得你们两个蠢货被一个小鬼牵着鼻子走有什么可快乐的!”
视线上移,这次瞄准的目标是空喜。
主犯是凛光,但和没带着半天狗的小鬼玩猫抓老鼠,玩到天亮他也不会赢。
而如果将两个从犯打老实了,至少今晚会安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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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哀绝不一起玩吗?”
说是神出鬼没一点都不夸张,哀绝从未放松过对周围的警惕,但在声音出现之前,他都没意识到男孩儿来到他背后了。
“这没什么有趣的,徒劳的斗争只会让我觉得哀伤。”
虽然心下有些震撼,但那张脸上半点情绪波动都没有,依然是那副悲天悯人无欲无求的模样。
“明明是一样的,却又完全不一样。”
凛光压在哀绝的肩膀上。歪着脑袋看着那双蓝眼睛好一会儿,才将视线转移到那杆长枪上。
“没见过的武器。这是什么?”
“是长枪。”
长枪不同于别的,可乐的蒲扇进攻不分敌我,积怒的锡杖男孩儿肯定拿不到手,至于空喜,男孩儿从未对他的爪子起过兴趣,看起来倒是对翅膀的兴趣更多一点。
“是想要试试吗......”
哀绝轻声问。
————
所谓一物降一物就是这么一回事,天上飞的地上跑的被一根锡杖戳了个对穿作为教训,而罪魁祸首早就溜到一边去给自己找乐子了。
明明之前不论怎么打都不愿意安分坐下来,偏偏和哀绝没说两句话,这时候却趴在哀绝的背上表现得像是比谁都听话的好孩子。
“真是......”
铁环碰撞的声音在身后回响,不用看都知道是那两个家伙缓过劲儿将锡杖拔出来了。积怒没有特意去看,只是用余光扫了一眼,可乐和空喜立刻绕开了他,也围到哀绝身边又去找凛光了。
一次肯定打不服,但至少今晚,他们不会再过来打扰了。
“虽然腿上稍微有点力气,但本身还是太弱了,凛光,你的身体还是太脆弱了,真让人哀伤......”
哀绝见过一些鬼,见的更多的是猎鬼人,但不论拿其中的哪一方作为案例,男孩儿都是更弱的一方。弱,太弱了,肉眼可见的弱小,细瘦矮小的身躯,只凭借这具身体的力量,连将他的长枪拿起都不容易。
鬼可以凭借吃人变得更强,吃得越多,就越强。弱小的鬼会为了满足食欲和变强不断吃人,而凛光明明活了很久,却一点也没有进步,反而在弱小的这条路上一直往下走......可乐和空喜甚至都没把他当作会成为竞争对象的鬼,这就是凛光身为弱小者的生存之道吗。
实在令他感到悲哀。
“毕竟我确实不擅长战斗......”
凛光对哀绝的评价并不感到意外,自己的身体自己最清楚,他依然弱的可怕,只是在长久的追逃游戏中学会了如何在最短的时间内爆发出一阵他所能做到的最强的力量,并借此造成他瞬间从原地消失,和能踹断空喜脑袋的效果。
他能做到后一点并不是因为力量增长了多少,更多是空喜对他毫无防备,他看起来很弱,所以空喜也很难对他产生戒备,即使侥幸伤到了空喜一次,在占据优势的情况下也很难会想到他会旗出险招的选择对他发动反击。
不过骨头比以前结实了倒是真的。这算是他终于也变强了一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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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ips:又到了补充解释的时间。也算是我自己提醒自己的小备注。
凛光的性格之前一直没什么变化,现在却突然变了不少是因为鬼灭的那个设定。
“在成为鬼之后,人类时期的记忆就会被逐渐模糊,遗忘。能被记住的只有执念。”
所以道理来说,凛光在变成鬼之后性格和作风会逐渐有所改善,实际上无惨也确实尝试培养他自己的个性,成效不错。本来跟着猗窝座的时候就已经有了苗头,开始活泼了不少,只是后来跟着童磨的时候,童磨激发起了凛光的那种本能,对于成年人的畏惧,所以成长的过程又被压抑住,就表现得不明显。
为什么现在突然表现得明显了呢,因为一种天时地利人和。我稍微有提及但感觉写的不太明白,说白了还是文笔跟不上脑子。
凛光本质上是一个孩子,他变成鬼的时候就是个孩子,以后也会保留这个孩子的本质,而在没有了人类时期那种病弱的身体,糟糕的家庭的束缚之后,照理说他会恢复一个孩子该有的那种活泼,但珠世教他的时候,是教他怎么听话,黑死牟,无惨,也一直强调‘听话’‘守规矩’所以凛光就去做乖孩子,去听话,去读书写字看星星,用一切外部手段来让自己成为安分的孩子。
后来无惨又希望他‘活泼’‘独立’一点,但习惯已经是习惯了,所以跟着猗窝座和童磨的时候乖和皮大概是七三和八二分的。
但到了半天狗这里,一没书看,二没时间看星星。再加上没有人约束,记忆又更加淡忘,孩子就活泼起来了,然后,老师出现了。
可乐。唯恐天下不乱的一个主,一个正是通过身边的人学习如何生存的年龄的孩子,跟着这么一号人学,就只会越来越闹。也就是积怒所谓的‘尽跟可乐学些没用的’。
目前的乖和皮的比例就可以说是四六甚至偶尔三七分了。
虽然狗子团在人眼里不是什么好人,但在凛光的眼里,是目前除开滤镜拉到最大的无惨,以及相性不错的猗窝座以外,最喜欢的一群了,即使是积怒他都很喜欢。
(还是那句话,这一切都是从凛光的视角出发的,他是鬼,吃人是不得不去做的现实,和人需要吃肉一模一样的,都是为了活下去。所以他会合理化很多对于人来说不合理的事。所以希望各位能放平心态去看。)
因为这种改变,凛光也有了自己的执念和目标,变得更厉害一点,更有用一点,能让无惨因为他的表现而满意那样,而这样的变化促使他变强了不少。【指更抗揍反应更快了,但指望孩子上战场还是不现实,而且凛光的特性注定他就不会把自己往能抗能打那个方向发展,他就只会在活着的基础上继续把能活下去的方式打满点。】
话分两头,虽然也有所提及,但也再讲一嘴,狗子全家桶很明显没把凛光当作‘鬼’来对待,而是当作小宠物在养着玩。这也是凛光的特性效果,他之所以能在上弦身边待着的一大原因就是鬼的特性不够明显,这部分我是强调关于占有欲,战斗欲望这一类的特征,而且凛光不和别的鬼‘抢饭吃’,没有根本的冲突,再加上凛光很清楚鬼是杀不死鬼的,所以他不怕死也不会反抗,一般的鬼闲着没事儿就很难对他有杀欲。
凛光对于别人把他当宠物这件事大多时候是有意识的,但意识到了也没觉得有什么,反正当不当都是活的,除了脑袋容易乱糟糟,也没什么别的问题。
先想到这些。】
(我下次争取都在正文说清楚,尽量不写这样的补充说明了......感觉这样写容易观感不好。致歉。)
第30章 说得很好,下次别说了
凛光不擅长战斗。哀绝只需要看一眼就能得出这个结论。
但当男孩儿真的努力将他的长枪举起来后,看着挥舞之下沉沉砸在地面的枪头。
哀绝还是觉得这一幕有些,惨不忍睹。不论是技巧,力气,还是枪术,都太不堪入目了。
像在欺负孩子一样。
“你实在弱的令我觉得哀伤。”
哀绝从地上起身,从男孩儿手里拿回了那杆沉重的长枪,在凛光的手里宛若千斤之重的长枪回到哀绝手里随意的便被甩出一个漂亮的弧度。
“小豆丁本来就不是打架的料嘛,他能带着老爷子藏好,就已经是万幸了。”
可乐歪着身子盘着腿,一只手撑着下巴,懒洋洋的语气里充斥着笑意。
“是啊,小家伙能够踹我那一下,就已经是奇迹了。”
空喜伸出爪子,抓住手腕一拽,瘦小的男孩儿就顺着力道摔进他的怀里。
“半天狗。积怒。可乐。哀绝。空喜......”
被扯到摔进怀里的凛光顺势倒在空喜身上,伸手一个一个点过去,掰着手指算着。
“怎么了怎么了,小豆丁的小小脑袋不够用了吗?”
可乐的笑声毫不掩饰,像嘲笑,即使凛光深知其中的恶意占比并不多,但这种情况下的快乐,和嘲笑好像也没什么区别。
“是的,所以请别再冒出来更多了,记住你们已经比记住整个上弦都麻烦了,我的脑袋只有这——么小一点而已。”
凛光配合的点着头,故作沉重的深深叹了口气,手指一下一下那颗小脑袋发出沉闷的声音。
“小家伙还有没见过的鬼呢。”
“不过也难见得到吧,毕竟他已经很多年没出来了。”
“确实很多年了,真可喜啊。”
“他不出来最好,他要是出来,我们可就都没得玩了,只有积怒会因为吃了我们快乐而已。”
空喜和可乐就这么一唱一和的往下讲,凛光的脑袋就也一左一右随着发声的人改变不断转动。
“请等一下。”
高高举起的手努力舒展到所能做到的最大,在两人视线之间左右晃动,试图吸引可乐和空喜的注意。
“‘他’,是谁啊?”
可乐将那只高高举起的手按下,小小的手轻易就被包住。
“憎珀天,说起来他和小豆丁差不多大吧——不过说话是十足的老成呢。”
可乐低下头,看着那只小小的手,舒展开自己的手掌做着对比。
“跟我差不多大吗?”
凛光稍微坐起身,显然对这个话题产生了兴趣。他上次见到年纪相近的鬼是堕姬,再往前是猗窝座,但就算是他们和自己也相差不少,不论是年纪还是实力。
“是啊,只从外表看起来的话,大概十来岁的小孩子那样?不过这都是老头子说的,我们也没真的见过。小家伙对他很感兴趣吗?”
一种说不上来的压迫感,空喜的脑袋挨得很近,眼睛亮亮的。凛光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自己的处境。
像是被两只大型犬科动物包围了呢......
视线的中心是揽着他上半身的空喜,而视野的边界是抓住他的手的可乐。
而他的身份。说是玩具......好像更像是猎物啊。
但这样的情况,从第一次接触上弦开始,凛光就一直在经历了。
或许更早就是了,在无惨的眼里,他是什么样的呢。这是一个有答案的问题。
而对无法改变又没有意义的事情不进行思考,不进行记忆,迅速的转移注意力让自己尽量高兴点,这才是凛光的生存准则。
“因为和我差不多大的鬼很少见啊。”
凛光眨了眨眼,脑袋歪斜出一个角度,语气平淡。
“又小又轻又弱,最擅长的是逃跑和躲起来,所以那位大人是怕放你出去会被立刻杀掉才一直让上弦看管你吗?”
空喜用爪子捏了捏凛光的脸,男孩儿的外表看起来别说是压迫力,连一点威胁感都不会让人有。
说的很好。但建议下次别说了。
利爪捏住脸侧,稍加力道,那张嘴就被迫分开,灰蓝的眼睛毫无波澜的看着他,发光的眼睛,嘴里的獠牙,如果不是这么明显的特征,几乎难以被人认定为是鬼吧。
“因为小豆丁很挑嘴不爱吃东西啊,所以才一直这么小小的一只吧。”
可乐的语气理所当然。两只手被迫合在一起,脑袋过去倾斜,凛光看着自己完全舒展开却依然没有对方掌心大的手,用空着的那只手拉开了空喜的爪子。
“所以都说了我没有挑嘴......而且怎么想我也不可能只靠吃就长到你们这种程度吧。”
小小的手,展开又合拢,十指相扣的情况下连突出的骨节都没办法完全覆盖,反而使对方的手指完全笼罩在手背。
好小的手,好软的骨头,就好像还没发育完,轻轻一捏就能听到咔哒咔哒的声音,再用点力就一定会完全断开,和他身上的每一根骨头一样脆弱。
“小家伙的骨头像雪一样软。”
可乐已经习惯了凛光的脆弱,空喜却还没有,他学着可乐一样去抓住那只手,但随随便便就将那只手掌捏的变形,骨头发出嘎吱声响,完全错了位置,松开后才恢复原样。
“好好好——会多吃的——”
凛光活动着恢复后的手掌,刻意拖长的音调极尽敷衍。
话是这么说,但做,却未必会照做。可乐知道,凛光也知道。
可乐的精力远比凛光要旺盛,他对于让凛光吃下点什么的这种挑战也有无限的冲劲,胳膊,手掌,小腿,脖子,脸颊,不同人身上不同部位的肉块依然会被当作试探的目标。
凛光依然安安稳稳坐在那里,任凭肉块在面前滴下血液,也不会对血肉产生兴趣。
“真奇怪啊,这可是肉啊,小家伙怎么会一点都不感兴趣呢。”
空喜歪着脑袋,百思不得其解,将试探失败的胳膊塞进嘴里,确实是肉,散发着诱人的香味,没有鬼能拒绝摆在眼前的血肉才对,鬼的食欲是永远无法被满足的,和人类的欲望一样,无穷无尽。
“因为肚子不饿啊,就算闻到了香味,可是不饿就是不会想吃啊......”
这样的解释就更令鬼费解了,三颗脑袋你看我我看你的歪出一致的角度,互相之间都不能达成和解。
可乐和空喜想不通凛光为什么不会饿,而凛光不明白他们两个怎么就一直都能吃。
“猗窝座不也不用一直吃肉吗,黑死牟大人也是。童磨却一直都很饿的样子,所以饿是正常的,不饿也是正常的。而且我只有这么小,吃得少,也很正常吧。”
凛光舒展开双手,即使他像是小型动物一样努力的展示自己的体格,但在可乐他们的眼中,也依然只是小型动物而已。
“所以你是跟猗窝座学坏了吗,鬼就是要吃肉才对啊。”
空喜毫无顾忌的开口,利爪点在凛光的脑袋。而被点的脑袋一晃一晃的男孩儿只是故作威胁的小声道。
“你这话可别被猗窝座听到哦,他肯定会打碎你的脑袋的,就像打碎童磨的脑袋一样。”
第31章 玩伴
如果一定要做出一个选择。
在那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里,男孩儿应该会伸手抓住唯一的鼓。说不定还会抓着另一只遍布刺青的手来一起敲响鼓面。
男孩儿的心思总是很好猜,喜欢或是不喜欢都表达的很明确。
凛光喜欢憎珀天,在那之前,又或者同时,他喜欢猗窝座。
无惨对此毫不怀疑。
——————
“虽然半天狗很啰嗦,但是那些分身很有趣,积怒,可乐,哀绝,空喜,啊,还有憎珀天。他只比我高这么多,但是懂得好——多。说的话我都听不太懂。”
面前负责聆听故事的是猗窝座,刚汇报完还没来得及走就撞上了带着凛光的半天狗,后者被叫走,前者则是在外面等着汇报结束。
猗窝座左右一寻思,也没什么事要做,干脆在男孩儿那双眼睛的注视下跟着坐下。
“看来你最近还过的不错。”
猗窝座对于同僚的消息知之甚少,比自己位次低的没必要了解,比自己位次高的,一个不碰面,一个鬼见了都嫌烦,剩下的那个不归属于可以打一场的范围内。
但男孩儿对这群人却总是充满了兴趣,想认识,想了解,还想交个朋友。不愧是孩子,连脑子都是个孩子。
“嗯——是不错,比起跟童磨的日子,跟谁都应该只会更好吧。”
凛光脸上的表情相当认真,猗窝座冷笑一声。
“下次他再敢靠近你,你就别和他客气,打碎他的下巴,踹断他的骨头,把他的脑袋摘下来当球踢,他就不会想把你的脑袋吃了。”
很好的建议。
如果不是凛光很清楚除非童磨准备把脑袋摘下来给他玩,不然他根本不可能踹断那颗脑袋的话。
“至少下次我会记得捂住他的嘴。”
凛光在放弃抵抗和把对面干掉之间选择了折中的方案。
“也行,你堵住他的嘴,我帮你打碎他的脑袋。”
“那会溅我一脸血的吧。”
凛光抬起头看向猗窝座。
“那你可以亲自打碎。”
猗窝座看都没看他,只是用着理所当然的语气。
“......”
算了。溅就溅了。
总比打不碎要被童磨嘲笑来的好。
——————
一道门隔开的不仅是半天狗和凛光,还有猗窝座的冷静和从容,以至于那份在无惨面前从未展露过的……“开朗”都被放出来了。
凛光有自己独特的本事,是与大多鬼不同的独特。
半天狗不喜欢和别人合作,如果一定要合作也是分头行动。对于这种对整个世界都充满戒备的人,接受一个不归自己管的独立个体,并不容易。
所以无惨对于半天狗不接受凛光一事,是有所准备的。实际上无惨也做好了要长期磨合甚至凛光直接被开除半天狗家户籍的准备。
但意料之外,他融入得很好。半天狗现在基本将他当做“自己人”看待了。
这次的汇报都不再提及凛光的安置一事。
——
男孩儿喜欢猗窝座。这是很轻易就能得到的一个结论。
不论是跟对方说话时更为高昂的语调,还是脸上更为常见的笑容,又或者言辞举止间不经意的偏爱,都在证实着这一结论。
而最近,他有了个新欢。
孩子需要玩伴,尤其是年轻的,活力充沛的孩子。
所以凛光会有个新朋友并不奇怪,无惨的好奇另有原因。
为什么会是半天狗。这才是无惨好奇的部分,但现在观摩了一场猗窝座言传身教的现场,困惑得到了解答。
能有一群人陪着玩当然比被一个人玩要有趣的多。
而如果一群人里又有准备玩他的,那当然肯定是选愿意陪他玩的。
说起来,虽然实际年龄无从考据,但就看外表,憎珀天......看起来确实是比猗窝座要小。
所以其实是也更倾向于年龄相近的吗。
——————
憎珀天是不同于半天狗家任何一位成员的存在。
他们之间唯一的相同点大抵是对于老头的那种保护欲,但凛光认为那属于血脉的附加产物,和他对于无惨的拥护相似。有所不同,但相似。
而排开这点,憎珀天和喜怒哀乐之间的区别,就更明确了。
第一次见面的时机谈不上合适。
凛光的运气不好,越是危险的时候,越是不好,尤其在面对猎鬼人的时候,这种糟糕的运气就会到达一个极点。
他擅长的是猫捉老鼠,但擅长的是当老鼠,而不是捉老鼠。所以半天狗不知道什么时候从他怀里没了影,而周围都是猎鬼人的时候,凛光感受到了命运对他的眷顾。
就逮着一个人霍霍是不是多少有点不公平?
凛光一边寻找着半天狗的身影一边躲避着那些被可乐扇飞或是被哀绝横打出来的猎鬼人。
黑死牟曾经告诉凛光,他最擅长的东西,也会成为他的阻碍。
这句话的本意也许并非如此。
但当猎鬼人正正朝着他飞来的时候。凛光觉得黑死牟不愧是黑死牟,连这种事都能早有预料。
藏的太好不算好事,至少让队友都没注意到他到底在哪儿不是一件好事。
说起来,猗窝座是不是也干过这种事?
凛光后跳着躲开人肉沙包,没有缓冲的猎鬼人狠狠砸在树上,骨头断了,但气没断,男人看到了他,也看到了不远处的半天狗。
命运弄人,也弄鬼。努力找的时候找不到,不该出现的时候就这样出现了。
这句话对于两方都适用。
因为太弱被误认为是人类而没有被盯上脖子,和立刻被盯上脖子而仓皇躲闪的半天狗。
到底谁更惨一点,凛光不确定。
他没有反驳猎鬼人的言辞,也没有半分反抗的迹象,老老实实的呆呆站在一边,像是被吓坏的孩子。
直到那把举起的刀将要挥下,才从静到动一瞬闪过去将老鼠一般大的老人护在掌心。
刀刃砍在坚硬的地面,火花四溅,猎鬼人迷茫而愤怒,进而朝他咆哮。
“你在做什么!那是恶鬼!快把他放下!那四只鬼就算被砍掉脖子也不会死!但这只就不一定了!”
日轮刀再度举起,凛光看着那把刀缓慢的眨眼,如果被砍到,脖子一定会断,他毫不怀疑。
“好消息是,你说的很对......坏消息是,我说好了会保护好他。违背诺言,是不礼貌的行为。”
凛光缓慢的后退,视野中心是猎鬼人握紧刀柄,余光观察着周围,他在寻找撤退的路线,同时用言语分散对方的注意力。
“如果你执意包庇恶鬼,即使是人类,也会被斩杀的,小家伙,如果是被鬼威胁或者欺骗都没关系,放下他,我们会保护你的。”
喜怒哀乐被更强的猎鬼人牵制,他得自己跑,这是他最擅长的,没关系,一个猎鬼人而已,打不过总不至于跑不过。
“说实话。我不想被砍下脑袋,也不想看着他被砍下脑袋......或许您可以放我离开吗。我保证立刻就消失。”
凛光收回分散的注意看向面前的男人。
“那太遗憾了,小子。我不能放走恶鬼。”
脚掌踩踏在地面后蓄力的摩擦声清晰,凛光缓慢的吸了一口气,追逃一瞬展开。
人类的孩子是不会有这种速度的,明晰了这一点的猎鬼人将刀背转回刀刃,又一次的爆发,距离被抹除。
完全是本能的躬身翻滚,刀刃从身侧划过,短发被刮去一片。
所以凛光才会说,他不喜欢用雷之呼吸的剑士啊。
相比别的会呼吸法的剑士,很容易就会被抓住了......
在凛光翻滚起身准备继续逃跑的瞬间,一种陌生的气息突兀的出现。存在感极强,距离很近,实力也很可怕,有什么攻击在靠近。
并不是针对他。
从死寂到暴风突降,石龙子崛地而起,猎鬼人被轻易地撕咬的只剩下断肢。
“欺负弱小的无耻之徒......当以死亡赎罪。”
凛光终于有幸目睹久违的家庭成员。
第32章 憎珀天
第一印象确实是很重要的。
凛光目前没有过比这更好的第一印象了。
更印象深刻的当然有,但值得高兴的,值得他主动去铭记的第一印象,那是另一回事(黑死牟那种的属于噩梦级别的强制记忆,得单开一页)。
可乐其实说的没错,憎珀天看起来确实像是小孩子,是凛光见过除他以外看起来最小的鬼了,不论是身高还是体型,看起来都只能被当做是他的哥哥,连猗窝座那种‘长兄’的层级都没到达。
不过张口之后就不一样了,用词、语调、造句,完全不像是‘孩子’。
该说是少年老成......还是说,故作成熟......呢......
那种厚重的、具有沉淀感的、低哑却又透出几分稚气的微妙感。
为什么会有人的声音听起来又小又老的?
“咚。”
沉闷的一阵鼓声,树藤朝着凛光聚拢,围在周围,却并未缠绕。
不像是准备进攻......却也可以说是无声的威胁。
凛光看向握着鼓槌的操控者,那双赤红双眼里写着上弦肆的字样。
啊。懂了。
归根结底还是分身,共同的目标只有一个。
凛光将小小的半天狗放在树藤之上,在鼓声响起后藤条缠绕着将半天狗严严实实的笼罩,瞬间挪向更远的地方。
战场上的四只鬼消失,猎鬼人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就被另一边的惨状吸引。
安宁也只存在了短短的瞬间。
凛光看看那群猎鬼人,又看看憎珀天,斟酌思量之后准备先撤离战场。
“这算什么,又分裂了?”
“不,其他的鬼都不见了,是融合了!”
猎鬼人转移战场,到来时半天狗刚被带走,而凛光还未来得及撤走。
“融合之后却出来个小孩吗,不过确实更年轻了......”
“喂,那边那个小孩,也是鬼吧......”
“分裂成两个小孩了?但强弱差的很大啊......”
“那个眼里没有字,看起来很弱,说不定砍了他的头会有用,就算不是,我们也不能放他跑了。”
几个人互相言语间,凛光莫名其妙就被判了死刑。
“啊......也许各位可以听我的一句解释吗......”
凛光举起手,试图为自己争取来一次发言的机会,但还未完成一次眨眼的动作,猎鬼人就杀到眼前,刀刃距离脖颈不过一米。
“咚。”
石龙子的速度比刀刃更快,凛光脸侧被疾风带出一道擦伤,血液飞溅,但血还未落地,伤势就已经迅速恢复。
“过来。小子。”
可乐说过,虽然都是半天狗的分身,但其实每只鬼都有自己的想法和记忆,并且互相难以进行干扰。
也就是说,即使凛光对憎珀天充满了好奇,并且因为这令人难以忘怀的初登场而有好感。
但对于憎珀天,这只是他们的第一次会面,对方未必不会考虑先拧下他的脑袋试试高低。
毕竟鬼之间本就很难和睦相处......
照理说,他应该保持戒备,特别是这种情况之下。
凛光转过头,那双赤红的双眼正注视着他,压迫感比起那四只,只高不低。他该跑的。
而实际上凛光也毫不犹豫的迈开了腿,朝着憎珀天。
凛光选择了他认为这片战场中最安全的地方。
————
憎珀天对于凛光的选择并没做出反应,他只是看了眼这个躲在他身后,悄悄观察着周围,又小心抬起头看看他的小孩。
本体说这是需要庇护的对象,实际上这孩子看起来也确实很弱。刚才被猎鬼人追着的时候完全是毫无反抗之力。
但这样脆弱的孩子,依然坚定的保护着本体。
不谈其他,就这点也足够他提供一些庇护了。
小孩很听话,说过来就乖乖过来,没有不该有的废话,也没有不该有的反抗。
憎珀天收回视线,将注意力挪回战场中心。猎鬼人警惕的看着他,握紧了刀,却又止不住的打颤,被压迫感逼得腿都在打颤,但这一切并不会让憎珀天有半分犹豫。
方才这群人可是毫不犹豫的对着远远弱于他们的本体和小孩下手,还是举着长刀追杀,明明小孩都说了愿意离开,他们也未曾考虑放下刀刃。
“极恶之徒。不可饶恕。”
鼓槌敲击鼓面,石龙子张开大嘴,狂风与啸叫接连降临。
“好厉害......”
稚嫩的童声,来自扶着他后腰探出脑袋的小孩。声音放的很轻,也许已经尽力压制,但孩子的心智尚且不能完全压下情绪的波动,于是那张脸上也带着难以掩饰的兴奋,眼睛都在发亮。
憎珀天瞥了一眼小孩,默不作声,只是不紧不慢的擂鼓,对于猎鬼人来说,这鼓声就是催命的乐曲,每一次敲响,每一阵鼓声,都会带走属于生命的痕迹。
断裂的手臂,腿脚,刀刃。血迹涂抹在地板,喷洒在树干,血肉被石龙子撕扯,碎渣掉落四处。
一场本是猎鬼人略占优势的战斗,在顷刻间,成为了猎鬼人的噩梦,进而成为他们的墓地。
“只是敲鼓,却这么厉害......”
凛光完全被憎珀天所吸引,灰蓝的眼睛里散发着像是月亮的色彩,倒映出憎珀天没有表情的脸。
也许是那双眼睛太过明亮。又或是本体才提及需要照顾这孩子......而且他本就才保护了本体。
眷顾他的理由太多。憎珀天并不明晰是哪一种。最终他开了口。
“不只是鼓,是血鬼术。”
小孩昂着头哦了一声,表达恍然大悟后的那份惊讶。
“血鬼术......厉害的鬼好像都会这个,但我不够厉害,我还没学会,连眼睛都藏不好。”
小孩伸手点了点自己的眼睛,发亮的眼睛直直的注视着憎珀天。
鬼的眼睛也没什么不好。灰蓝,有点少见的颜色。至少这样漂亮的,少。
“我叫凛光。”
“憎珀天。”
——————
美好的第一印象不是生死状,不会就这样决定一个人的生死。毕竟人与人之间还有漫长的岁月,更不用说鬼与鬼之间。
但对于凛光这种脑袋小小,能记住的人可能很有限的存在。第一印象就是紧跟在那个名字之后的一份介绍,会追随他很久很久。
凛光喜欢憎珀天,好感的来源很多。
因为憎珀天帮了他,保护了他,因为憎珀天的血鬼术看起来很有趣,因为憎珀天和他看起来年龄相仿。
抛开嗅觉,视觉是哺乳动物最看重的观感之一。憎珀天不那么高大,不那么健壮,即使压迫感十足,但外貌体型上并不大的差距,让凛光不会对他升起那种戒备。
这也是在憎珀天发出邀请后凛光毫不犹豫的原因之一,如果发出邀请的是童磨,凛光大抵会不情不愿的走过去,但这么说的是憎珀天,凛光完全是发自内心的愿意过去。
而且憎珀天,不讨厌他。
喜欢和讨厌是很难用确切言语来形容的情绪,却很容易体现在行为和语气之间。
憎珀天对于猎鬼人和凛光的语气和态度,天差地别。
既然猎鬼人被归类为可恨的那一方,那么凛光觉得将自己放在被喜欢的那一方,很合理。
而且上一个允许他触碰能使用血鬼术的特殊武器的还是可乐。可乐无疑是喜欢他的,代换一下,憎珀天至少不像积怒一样对他怒气冲冲。
而男孩儿表达喜欢这一情绪的方式从来都很明确。
所以花环落在头顶时憎珀天困惑的情绪甚至短暂超过了怒意。抬起头时花环因为倾斜的角度摇晃,又正好被犄角卡住,不至于掉落。
甚至花费了些心思。
但是。
这小子,用了一晚上到处跑,就为这个?
第33章 开个玩笑
凛光有了一个新朋友,一个有点厉害的新朋友。
年纪相仿,性格很好,第一印象目前无人能超越的优秀。唯一的问题是,不太容易见到面。
凛光以前觉得和可乐见一面很不容易,但后来他亲手砍了一次之后,也就觉得还好,后来他觉得和哀绝空喜见面少见,但习惯了之后却也觉得还好。
目前他又处于了一个,正在觉得难熬的阶段,距离和憎珀天的上次见面已经过去了几个月。
为此他甚至觉得和可乐见面的次数都多的可怕了。
————
“半天狗的脖子如果被砍下来......可乐和积怒就会出现,而如果他们的脖子被砍掉,空喜和哀绝就会出来......”
男孩儿昂着头,仰望着天上的星星,又好像是在看头顶的树叶,那双眼睛因为走神的思路而没有准确的聚焦在哪里。
可乐注意到了男孩儿的异样,伸出一只手把他从幻想乡拉了出来。
“在说什么悄悄话呢?”
凛光不觉得这是什么需要隐瞒的事情,坦然的对上可乐好奇的目光,将刚才的那段话复述了一遍。短暂的停顿后跟上了下一段。
“而如果想要憎珀天出来,就需要更多的条件,或者说更危险的情况。比如你们四个打不过猎鬼人,当然这个很少见,所以不如说是很不幸的,缩小之后的半天狗被猎鬼人找到,而且要遭遇到危险。”
凛光说的很在理,但可乐没完全听,只是嗯了一声胡乱点了点头,没太在意男孩儿具体说了什么,相比凛光说的这些那些的,他更多的注意力在那个手感不错的脑袋上,短发被手掌揉搓的乱七八糟,但一样好摸。
那颗脑袋被力道带着左摇右晃,脖子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好像下一秒就会断掉,换做以前也许就会断掉,但经历了这么多次的考验,它竟然支撑住了,没有真的断掉。
凛光比以前强了不少啊,可乐在心底斟酌。
“是——啊——所以那家伙出来的机会可比我们少多了——要不是小家伙你的运气实在是太——差了,他才不会有机会出来。我们上次明明能大闹一场的,你可得好好反思哦,凛光。”
空喜的脸出现在凛光的视线中央。拖着长调拉长了尾音的语气充斥着揶揄。
“好——在反思了——”
肉眼可见的敷衍,可乐被他理不直气也壮的态度逗笑,空喜则是点着他的脑袋表达对他这敷衍承诺的不信任。
“所以你在想什么?”
捕捉到重点的是坐在一边的哀绝,这句话将一群人的目光都拉到凛光的身上,而男孩儿将脑袋歪出一个角度,拖了一个长音才开口。
“嗯——我只是想,既然我用日轮刀砍掉半天狗的脑袋你们就会出现......那么......如果是在你们对付猎鬼人的时候,我去砍向小老头的脖子......”
凛光说话的节奏很慢,他听到铁环碰撞的清脆声响。
“憎珀天是不是就会出来玩了?”
可乐和空喜尚且在思考他们的耳朵到底捕捉到了什么不得了的话。
一道闪电就瞬间劈了下来。
跟着雷电一同袭来的还有愤怒的咆哮。
“你这混小子!真的以为我不会把你这小鬼的脑袋敲碎吗!”
凛光的动作很快,在听到声音的时候就暗自蓄力,尾音尚未落下,在铁环再次碰撞的瞬间,身体蜷缩臂膀发力,就像是上次踹飞空喜脑袋一样平地跃起,只是这次没有谁的下巴和脑袋一起遭殃。
处于闪电中央的可乐和空喜安然无恙,那片原本被凛光所占据的地面却已经残留一片焦黑的痕迹。
积怒生气了,肉眼可见的,生气了,且程度不轻。
凛光在空中转动身体,顺着惯性翻身,轻巧的落在地面。
“倒是别生气的这么快啊......”
凛光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语气中带着刻意的无奈。
“啊——不愧是小家伙啊,真是胆子越来越大了。”
空喜抱着胳膊,看着凛光在电流的追逐下在开阔地带四处躲闪,冷不丁一道闪电之后就没了影子,又在下一秒突然出现在不知道哪儿的地方继续招惹积怒。
“所以都说了,我只是开个玩笑而已。”
凛光又一次消失后突然出现,这次高高跃起后挂在了积怒的后背,纤细的胳膊勒住脖颈,整个身体的重量都负担在脖子上,但相比那点重量带来的威胁感,被戏弄的愤怒更为明确。
男孩儿被那只手揪住,这次终于被抓了个实在。但被抓住的凛光也只是乖乖的垂着胳膊耷拉着腿,只顶着那颗脑袋面对积怒那张写满怒意的脸。
“我说真的,只是开个玩笑。”
他举起双手,试图借此来证明自己的无辜。
但不信这句话的不只是积怒,甚至连空喜和可乐都用笑声作为不信任的回应。
一个失败的笑话就是谁也不会相信这是个玩笑,而凛光第一次的尝试就体验到了这种微妙的失败感。
怎么就没人信他是在开玩笑呢?
终究是没有被锤烂脑袋却被积怒随手丢向一边又被空喜顺利拦截的凛光抱着自己的胳膊,认真的思考着。
完美的遗忘了自己曾经身体力行的用猎鬼人的日轮刀追杀半天狗,并且顺利砍下对方的脑袋,只为了找可乐出来玩的辉煌战绩。
第34章 进行一个鼓的敲
憎珀天出现的条件很苛刻。
但小概率事件也是会发生的,即使概率再小,经过时间和数量的积累,总会有出现的时候。
鬼的寿命漫长到难以用准确的时间来衡量,而凛光也从未真的去思考过时间的流逝,因此他对于等待的时长并没有一个准确的概念,只是印象中似乎有过很多个夜晚,在面对猎鬼人的时候,他会思考憎珀天有没有概率被叫醒出来透透气。
在他已经因为长久的等待习惯,转而去开始研究哀绝的长枪到底是如何被挥舞时,憎珀天就这么水灵灵的,意料之外的出现了。
“真是,天不遂人愿啊。”
凛光滚了一身尘土躺在地上的时候,冷不丁说了这样一句感慨。
其实他已经不记得这是什么时候学的,也已经记不清准确的解释了,只是大概记得这句话是在感慨一些事情总是难以顺应人心里所想的去发展。
是一种对于不存在的天上的存在的谴责,一种情绪的宣泄方式。
其实骂人也是一种宣泄情绪的方式,只是凛光没学过。可乐和空喜有更直接的方法,靠着拳脚下的力道来表达情绪,但那样的方式对于凛光来说,是有些过于直接了。
不同于躺在地上见到他还颇为感慨的凛光,憎珀天对于自己被叫醒的情况接受的很快。
那双眼睛扫过整个战场,就已经清楚的锁定了目标,鼓槌敲打过鼓面,一阵阵沉闷的鼓声就是一曲单调的哀乐。
将聆听的每一位猎鬼人埋葬于此。
————
————
凛光对于不同的人,都有着不同的相处方式,大多出自于直觉,然后是对于对方的观察。观察,最后总结出一套更合适的模式来让自己迅速的融入新环境,和新的监护人相处愉快。
就像黑死牟很讲规矩,无惨需要他听话,猗窝座希望他别惹麻烦,而童磨,童磨得单开一页,凛光如果参考他的想法,只会被吃的骨头都不剩下,物理层面上的。堕姬和妓夫太郎很好相处,玉壶单纯的觉得他是特殊的废物。
但半天狗,这群家伙也得单开一页,因为他们没有什么需要被记忆的相处模式,可乐和空喜会一次又一次的不小心折断他的骨头,会把他当作玩具,即使因此被他踹断下巴也不会改变,哀绝认为他弱的可怜,而积怒觉得他是个彻头彻尾的混小子。
这些观念牢固的可怕,不论凛光如何纠正,或者尝试改变都不会被动摇,他们只是在做他们想做的事情而已。
这是凛光以前没遇到过的类型。
凛光觉得正是因为和他们相处不需要有所顾虑,他才会这么喜欢这群家伙。
但憎珀天和他们有些不同。
该怎么形容呢......
孩子总是有种难以被解释的直觉,能识别出哪一种人可以被招惹,而哪一类人不可以。
很显然,无惨和黑死牟属于后者。
而憎珀天。
凛光觉得他好像站在正中间的那条线上。
——
男孩儿沉默了太久,久到憎珀天以为他睡着了,因为本体说这小子不喜欢吃肉,所以为了节约体力经常会睡觉,几乎每次都要睡一整个白天。
像是察觉到他的想法为了自证一样,男孩儿突然开了口。
“鼓,是只有你自己打的时候才会有效果吗?”
不论是讲话的语调还是节奏,亦或者用词,都有点奇怪,介于尊重和日常之间。
“不全是。”
不考虑奇怪的用词和语气,只参考提问的内容,憎珀天给出了答案。
男孩儿因为这个答案看起来有些纠结了,在他的注视下,男孩儿最终小心的伸出了一只手,那只手停留在肩侧的鼓面附近。
“那我可不可以......”
伸出的手没被拦截,憎珀天也并未挪动身躯,他短暂的思考,最终将目光从男孩儿的身上移开,用实际行为表达默许。
手掌落在鼓面,不如鼓槌敲打的洪亮,却也是清晰的鼓声。原本安分下来蛰伏着的石龙子抬起头吐出一阵狂风。
于是那只手又拍打了一次,但这次是一声狂鸣。
“嗯?”
短促的音节,上扬的尾音,和歪斜的脑袋,清晰的表达出困惑。
男孩儿看看他触及的那一面鼓,又看看那条因为他的操控而看起来有些不合群的石龙子,短暂的僵持之后他继续尝试着拍打鼓面。
憎珀天对于凛光的尝试并未进行实质性的拦截,实际上他连口头的劝阻都没有,像是根本没注意到那只鼓和那条石龙子一样,只是迅速的将猎鬼人的身体吞吃入腹。
男孩儿表情越来越困惑,在石龙子每次无规律的行动之下那颗脑袋也跟着歪斜,在拧断他自己的脖子之前,憎珀天开了口。
“敲打是有顺序的。”
鼓槌从掌间分裂出,男孩儿适时的停手,憎珀天则做了个示范,在有节奏的敲击之下,石龙子的行为开始有迹可循,不再是乱七八糟。
数条石龙子在憎珀天的的操纵之下像是有同一个脑袋一样默契。
“像是乐谱?”
“不尽然。但有所相似。”
憎珀天点了头,凛光于是干脆收了手,安安分分坐在憎珀天身边,看着他将最后一口肉咽下后握住另一只鼓槌。
和他的敲打完全是两回事,憎珀天完全是游刃有余的操纵着那数十条石龙子将那片空地完全覆盖的发动进攻,完全可以设想到,如果那里站着猎鬼人,会有怎么样的下场。
这并不是轻易就能被掌握的技能。
凛光在短暂的观察后迅速的得出结论。
憎珀天说的简单。‘敲打是有顺序的’。
但实际上看起来,那个所谓的顺序,似乎只存在于憎珀天自己的心里,至少凛光看了半天,甚至都没见到几段重复的顺序。
————
————
这一幕有点眼熟。
说真的。
憎珀天和猗窝座肯定会有共同话题的,在教育小狮子的那一方面。
凛光看着被交到他手中的鼓槌,又看向远处逐渐靠近的鬼剑士。
对此毫不怀疑。
“光是看,是不会有进步的。”
话是这么说。
但凛光也只观摩了一次示范而已,而且那一段示范,说是教学案例,不如说是毕业生的表演。和猗窝座当年教他都不是一个层级的展示。
“真的没问题吗?”
凛光将目光投向憎珀天,而对方只是点头。
既然监护人如此发话了......而半天狗又已经自己躲好了......
试试又不会被拧下脑袋。
凛光有耐心的看着猎鬼人进入攻击范围,靠近,再靠近,直到他所设想的距离,举起的鼓槌有节奏的落下,而憎珀天只是安静的坐在地上,给凛光提供一个方便敲打的高度。
即使不去看着,根据石龙子的动向和传来的感知,憎珀天也能知道凛光敲打的顺序,是他演示时的其中一段,节奏和顺序都很准确。
石龙子的威力是不会因为使用者的生疏而有所减弱的,虽然实际表现和凛光记忆中的略有不同,但伤害还是实实在在的造成了猎鬼人的减员和伤亡。
——
“所以为什么不一样?我是按照你的顺序去打的。”
凛光蹲在地上,那里躺着半截胳膊,血液流了满地。虽然已经脱离了身体的掌控,但那只手依然紧紧的攥着日轮刀。
“是有顺序的。但并非是完全依照顺序进行操控的,血鬼术会受到创造者的影响,所以你只是照着敲打,也会因为我所想的不同,有所差别。”
凛光还是第一次听到憎珀天说出这么一大段话。这样听起来,憎珀天的声音就显得更独特了,所以到底为什么会有人的声音听起来又老又年轻的?
“意思是就算我拿着你的鼓槌,按照你的顺序,节奏,力道,进行完全一致的敲打,它依然有可能会突然转过来把我咬成两截。只要你想。”
憎珀天罕见的没有直接给出答案,而是转过头静静的注视着凛光。好一会儿才点头。
“是这样没错。”
他如此给出答案,却并没想出来,这两句话前后是怎么建立联系的。
“所以......其实你完全可以乱敲一通?”
“理论上。可以。但没必要。”
憎珀天从第一次和凛光坐下聊天时就有一个不成熟的想法。
他觉得,凛光这小子的脑袋不正常。
这并非辱骂,只是客观的对所见的现实进行的总结评价。没有鬼会对摆在面前的血肉毫无反应,而用一整个晚上去编一个草环,只为了戴在他的脑袋上。
至少憎珀天没见过这么做的鬼。
也许是因为变成鬼的年纪太小,又或者是漫长成长中遭遇过什么,总之,有些不幸的事情最终导致这样不幸的结局。
这孩子的脑袋不正常,哪里都不太正常。
而现在,凛光就像是在努力的验证着他的直觉到底有多准确。
第35章 上弦聚会
鬼大多有着更为独特的思维。换言之就是大多脑子都不太正常。
欲望,渴求,期待,憧憬,一切曾经对于以后的美好向往,那些支撑着人继续活下去的东西。
在漫长岁月中逐渐失去了形状,随着对于目标的靠近,逐渐的,就会遗忘起点的位置,也再不记得沿途所见风景。
那颗心脏,那具身体所惦念的,在无限接近死亡时也难以忘怀的种种。在摆脱死亡后,已经难以再找到对应的画面。
曾经那样具象,那样难以忘怀,足以支撑人类跨过生死,突破界限的东西。就这样模糊了轮廓,再也看不清任何一个清晰的细节。
愿望自此成为执念。
在失去了根源和由来后,只留下一副支离破碎的空壳。除了本人,谁也无法再真的明白那种深深刻在骨头上,一笔一划烙印进血肉的渴求。
这无疑是好事。
即使不记得过去,不记得缘由,也从不因此停步。血脉里流淌的,身体所保留的本能,会让鬼继续执着的朝前走,朝着所谓的目标一点点靠近。
抛却一切的继续朝着那个虚无的终点迈步。
这样的鬼因此通常都不至于太弱。
这是无惨能够容忍一个童磨和一个半天狗的重要原因。
他们在对付猎鬼人方面的优异表现,让无惨可以适当的宽宏大量,去包容他们只靠性格缺陷就完全可以被打上不合格的成绩单。
————
而就包容这一点上,凛光的进步要比他预想的更好,甚至可以说是,比他还好。
童磨无疑是个啰嗦的家伙,每次碰面那张嘴都难以让人太开心。
而凛光从一开始的冷处,到后来和他会面时的抱怨,再到现在可以坦然的听进去童磨的每一句话。也不过十几年。
半天狗也是个啰嗦的家伙,而这家伙的啰嗦大多来自于他的假想敌们,他和童磨相比不一定到底谁更招人烦。
凛光能和他们都和谐相处。这确实不容易。猗窝座和童磨的相处近况就是最鲜明的反面案例,那才是鬼之间常见的情况。
虽然让凛光尝试着和别的鬼相处来完善性格借此来尝试着激发出他的天赋只是一个潦草的设想,但实际上凛光的表现,却已经完全值得他给出一份奖励。
——————
“虽然本人在塑造身体上的审美不怎么样,但壶做的还不错。”
凛光观察那几乎和他一样大的壶时,猗窝座就在他旁边,那颗粉色的脑袋被一只手支撑着,整只鬼少有的保持着一个完全放松的状态,盘着腿卸了力,只靠骨骼之间的相互作用支撑住自己,那只空闲的手扶在膝盖上一下一下点着。
而随着他说出这句话,猗窝座缓慢而坚定的挑起了一边眉毛,用最简洁的肢体语言表达着最纯粹的疑惑和质疑。
凛光察觉到了猗窝座的表情变化。
‘你在鬼扯什么’这句话明明没有出口,却清晰的响在凛光的耳边。
猗窝座不理解,不理解,且不认可。
但很快他就理解了。因为凛光本人,和他说出的话一样离谱。
男孩从坐姿改变到跪姿,两只手从抚摸瓶身到支撑壶口,在猗窝座思考凛光在发什么呆的时候。男孩儿毫不犹豫,坚决的,毅然决然的,将脑袋塞进了瓶子里。
“咚。”
有点沉闷的一声。不出意外先触底的是那颗不知道被什么填充的脑袋。
猗窝座清晰的看到那只还没来得及进去的脚绷直了一下,在浅短的呼吸声后,那只脚也跟着进去。
一阵小幅度的摇晃之后,那只壶恢复了正常,和一开始摆在这里时没什么区别。
“所以,你所谓的‘做的还不错’,是指你找到了新的窝吗。”
原本支撑在膝盖上的手伸出,在抓住壶口前停顿,猗窝座歪了脑袋,伸出的手翻转,半握着顶出关节,有节奏地三下敲击,轻轻敲在壶身。
壶的‘新主人’从壶口伸出手,那只手在壶口摸索着试图寻找着力点,但光滑的瓶身并不能提供合适的着力点。
猗窝座伸出援手,男孩儿试探性地抓握几下,大抵在确认他的手是否足够他抓牢,在确认了这只手确实比瓶身更为靠谱之后他接受了帮助。弯曲的手指相扣,形成一个稳固的点,一股抓力从指尖传递。猗窝座好整以暇的看着那只胳膊带出一个脑袋,半截身体,然后另一只手也从壶里出来,支撑在壶口,试图将他自己从壶里推出来。
而因为重心偏移失去平衡的壶并没让猗窝座失望的,在凛光又一次发力之后,顺利的带着男孩儿一起接触了地板。
“说早了。”
看着掉在地上的男孩儿,猗窝座终于没忍住笑出声,而被嘲笑的男孩儿也只是慢吞吞的补了一句,将自己从地上撑起来。
——
凛光和猗窝座在这边岁月静好,半天狗则在一边瑟瑟发抖。
自从凛光被交到他的手里,无惨就会冷不丁的把他叫过来看两眼,问问最近的收获也顺便检查一下小孩儿的成长进度。
但这样的随机召唤就会有概率和同样来找无惨的鬼碰面,童磨倒是对他不感兴趣也没什么恩怨,凛光自己也会应付好那家伙。
但猗窝座可就不一样了。半天狗清楚的记得可乐和空喜为了让凛光多吃点,曾一度把猗窝座当成负面的案例来批判,但凡凛光无意间说漏某一句,今天他的脑袋必定要在地上被踩碎。
但为什么每次他过来都容易碰上这些家伙呢。
凛光果然是个不幸的孩子。
半天狗在心底忍不住碎碎念。
————
————
“啊啦啊啦,真是抱歉,我又来晚了——小凛光都不等我就跟猗窝座阁下玩起来了呢——我可真伤心啊。”
一切从和谐美好到剑拔弩张,也只需要第四位的入场。
童磨的声音由远至近,在场的三人都感受到背脊一阵凉意,一只手搭在猗窝座肩膀,另一只握着折扇的手落在凛光的肩头,一个过分亲昵的动作。
半天狗以最快的速度躲进了角落,试图避开可能会发生的斗争。
“砰。”
这一声很响,凛光毫不意外。血液溅了他半张脸。
“别随便把你的手放在我身上。”
猗窝座从松懈到紧绷只需要一个还活着的童磨,刚才的好心情在这一秒烟消云散。
“啊啊,猗窝座阁下,这一拳可真漂亮啊。”
断掉的半张脸没几秒就完全恢复,在猗窝座挥出下一拳之前已经和他拉开了距离。
而又一次不知道算是被迫卷入战斗还是战斗重心的凛光被童磨一同领走。
“呐,小凛光真的不跟我一起走吗?相比在外面到处跑,还是我那里最舒服吧,妓夫太郎也已经是上弦之六了,想去游郭玩也可以哦。”
童磨似乎永远不知道什么叫失望,因此也永远不会受打击。这样的邀请并不是第一次,但凛光的去留并不根据他的个人意见改变,童磨是不知道这点吗。
那双眼睛在身体被托举后从视线之外挪到了正中央,童磨的脸占据了全部的视野,强行将凛光溜走的思绪扯了回来。
“嗯。我还是会跟着半天狗。”
凛光回答的很快,语气坚定。
“哎——为什么呢,半天狗的话没办法好好照顾凛光的吧,你看起来都瘦了——”
男孩儿依然是小小的一只,其实并没有瘦,但也没有胖,和记忆中的样子没什么区别,拎起来也依然像是小玩偶。
却好像又有些区别了,是什么呢。童磨问自己。
他把凛光抱的更近一些。
是那双眼睛吗,男孩儿那双眼睛已经可以隐藏,这时候面对他看起来就像是普通的人类;是这张脸吗,脸上的表情更鲜活了,即使没有表情也不再像是小木头人;还是说,是那比女人更有营养的血肉所散发出的诱人味道呢,他闻起来似乎,更好吃了。
“凛光,稍微,比以前强了一点吧。”
距离悄无声息的拉近,鼻尖贴在颈侧,在獠牙露出前,童磨被捂住了嘴,是一只小小的手,轻易就可以被咬断,但童磨觉得这很新奇,所以只是放任自己被阻止。
“童磨阁下。您这样会被惩罚的。”
迟到的是童磨,但凛光觉得真正迟到的是童磨的脑子以及他的自制力。
曾经被惩罚的经历似乎已经被这位忘的一干二净。
“小凛光是在担心我吗,我好开心啊。”
被捂住的嘴一张一合,声音有些模糊,冷气铺在掌心,凛光没说是,也没说不是,但总归没移开手。
熟悉的一声,熟悉的一幕,不过这次不是发生在背后而是发生在眼前。
就和猗窝座曾经说的一样,他负责捂住嘴,而猗窝座会打碎那颗脑袋。
而也像是他所想的那样,血果然溅了一整脸。
——————
“上次的惩罚还不够你长记性吗,童磨。”
猗窝座的手没来得及收回,凛光只听见长刀出鞘时铁器碰撞划蹭的一声,一只手就脱离它的主人掉落在地面。
甚至连血液飞溅的水声都要慢一步。
“猗窝座......”
没人注意到黑死牟是什么时候来的,又是怎么出现在这里的,凛光只隐约窥见那只长刀入鞘时黑死牟按下的动作,但甚至没来得及看清那把刀到底长什么样。
“以下......犯上......”
“啊——黑死牟阁下不必如此生......”
童磨的话说了一半,凛光看着那颗刚刚长出来的脑袋现在完完整整的滚落在地上,缓慢的眨了眨眼。
“啊咧?”
“童磨......”
凛光被一只手提起,精准的抓住后衣领一提一拽,他的身体就脱离了童磨的掌控。
“屡教不改......”
所以到底是以下犯上的罪名其实没有屡教不改来的重,还是黑死牟其实也不太喜欢童磨?
凛光的脚掌重新触碰地面,脸上的血液顺着脸颊的弧度滴落在地板,他随手抹了一把。
嗯,黏糊糊的,是不喜欢的感觉。
——
“无惨大人到了。”
鸣女的声音将死局打破。
齐刷刷的扑通一声,是膝盖触及木制地板的声音,凛光也规规矩矩的跪坐在一边,除了熟悉的那群人,他这次还见到了一些陌生的鬼。
抬眼扫去,比平时偶然见到的那些鬼要强一些,但不如上弦的强,凛光歪着脑袋微微俯下身,窥见了那些鬼眼睛里的字。
啊,是下弦。
“凛光。过来。”
男孩儿的小动作被轻而易举的注意到,一群跪在地上的鬼心里各怀鬼胎,但只是粗略的扫视,凛光也能猜出一些,幸灾乐祸的、稍显担忧的、略显不满的,都有。
但被点名站起身走过去的男孩儿并未被立刻捏碎脑袋或者撑爆身体,手掌拂去满脸的血迹,下巴被勾起。
无惨对上那双眼睛,鬼的竖瞳被隐藏的很好,这让本就看起来不强的凛光表现得完全像是身体不太健康的小孩子。
凛光在他不知道的时候也有所进步,他的拟态练的不错,半天狗倒是也还有点用。
说是半天狗,不如准确的说是他的那些分身,虽然闹了些,但也算有点用。
“这次叫你们来,只有一件事,正式的介绍一位新成员。有的人可能已经听过,有的可能没有,这不重要。但今天开始,记好他的名字、样貌,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打他的主意。”
指尖从脸侧到颧骨,清晰的什么被捅穿的声音,没有痛呼,没有言语,什么也没有,只有血液滴落地面的声音清晰。
“他不必,也不会参与换位血战,不会影响到你们的位次。凛光,把头抬起来。”
男孩儿顺从的抬起头,是和方才一样的声音,尖锐的物体刺破什么,只有血液滴落在地面的味道和声音最清晰。
“都抬起头互相认识一下吧。”
无惨的语气很平淡,平淡到冷漠,男孩儿转过身,被擦干净的脸上留下两道清晰的血痕,就像是那双眼睛流下的血泪,而那双眼里清晰的写着文字。
上弦。零。
似乎比所有人的位置都高,却又不算在十二鬼月里,不被允许参与换位血战,这到底算是抬高还是贬低,没人清楚也没人敢揣测。
第36章 上弦零
一场莫名其妙的会,一个莫名其妙的决议。
但除了凛光,没人敢对此产生质疑,即使心里全是问号,也没人会表现出来半分。
压抑的气氛在无惨离开后有所缓和,至少上弦是都松懈下来了。
凛光晃到猗窝座身边,一屁股坐在地上,呆愣愣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你小子在走什么神呢。”
这是猗窝座的声音,敲打在头顶的手刀力道不轻,凛光被这一下叫回了理智。
亲眼目睹尖锐的指甲一点点靠近,最终刺穿眼睛的那种危机感和刺痛感,是他以前没有过的体验。从前没有,以后说不定也不会有。
实在让人难以忘怀,至少短时间内,凛光觉得,他噩梦的素材都有了。
眨眼间男孩儿从自己的思路中挣脱,注意力回来,视线也有了焦距,猗窝座占据着全部的目光,脑袋一歪,他拖着长音给自己争取一个酝酿词句的机会。
“嗯......原来能看清啊。”
这话讲的不明不白,猗窝座跟着他歪斜脑袋。
很显然,没听懂。
凑过来的童磨也跟着一起歪了脑袋,不知道是因为没听懂还是单纯觉得好玩。
黑死牟朝这边看了一眼,什么都没说,却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眼里的字,原来不会阻碍视线,我以为会被影响。”
纤细的手指落在脸颊,朝着眼睛的方向点了点,转而又指向猗窝座,虚指着那双眼睛。
猗窝座依然歪着脑袋,凛光慢悠悠的继续往下讲。
“就是看别的地方会被遮挡那样......”
有了解释,猗窝座这次听明白了。
但没完全明白。
为什么看不清的部分要指着他?
也许是猗窝座的表情实在明显,凛光眨眼之后继续往下讲。
“所以你才每次都先开罗针。”
气氛短暂的凝固了。死一样的寂静,只有平缓的呼吸声。
这次不需要凛光解释,猗窝座也知道是什么意思了。
“不是吗?”
一句反问打破了寂静。
玉壶的嗤笑和猗窝座的敲打几乎同步,然后是童磨开朗的笑声,于是下一个被怒视又被拳头威胁的就成了童磨。
“不愧是小凛光啊,小脑袋里总是装满了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呢。”
凛光伸手摸着说不定已经被敲得凹下去一块的脑袋,看向猗窝座时,脸上尽是无辜。
“我又不知道,你也没说过,我这么想,很正常吧。”
狡辩得到了第二次的敲打,伪装的无辜被拆穿。
“别一副像是你问过而我没回答的可怜样子。”
这句话成功的堵住了凛光的嘴。
有人很有眼色,而目前的场内,也有人毫无眼色可言。
比如又一次笑出声的童磨,不仅笑的开朗大声,还特意伸手拍打着猗窝座的肩膀。
“别这么生气嘛——猗窝座阁下,小凛光一直都是这样的。”
凛光看着猗窝座暴起的青筋,已经设想到了几秒后会发生的事。
“你也是,别一副我们很亲近的样子。还有。别把你的手放在我的肩膀上。”
压抑着愤怒的语气,将嫌弃和恶心演绎的淋漓尽致。
可想而知,这次童磨的下巴也没保住。
————
————
似乎没什么不一样。
还是很热闹的。
玉壶依然是被孤立的,半天狗依然是孤立所有人的。黑死牟寂静无声而妓夫太郎和堕姬不参与混战,童磨和猗窝座依然互相不合,凛光就被夹在中间。
但也还是有什么不太一样了。
具体有什么不一样呢......大概是眼神吧。
孩子总是对这些细节更敏感一些。
一双双的眼睛落在他身上,有的拘谨有的直白,却都在他转移目光看过去的时候又避开,像是在躲闪什么不得了的怪物。
半天狗是其中的佼佼者,那位老人看起来更怕他了,那双眼睛在有意的避开他;玉壶的眼里充斥着好奇和不解;而童磨,那双漂亮的眼睛看他时,就好像那面扇子也悄悄展开了,让凛光的每一根骨头都感觉到冷意。
至于猗窝座,他看起来最平淡,但他的情绪也是最明显的,大抵是惊讶和困惑各自参半。
也许是在思考为什么他会被留下刻字。
没人敢问,也没人敢随便讨论这些。
但即使没人问,困惑一样存在。
——
其实凛光自己也想不通。
十二鬼月的位置是实实在在打出来的,胜者上败者亡。
最终留下的,是按照实力标榜排列的,最强大的十二只鬼,同时也是战力最高最能打的十二只鬼。
这些更为强大的存在拥有无惨赐予的数字。也因此享有一些特权。
但凛光,他不能打,不擅长打,也并不想打。
不说跟上弦比较,就是那些跪在地上没得到允许还不敢离开,而一群上弦就在旁边,于是到现在也不敢出声的下弦相比。
凛光也没有绝对的自信认为自己可以拿下胜利。
但他确实享有一部分特权,在得到字数之前,就一直在享受着特权。
所以是为了给特权一个合理的借口,还是希望借此作为提醒和鼓励......
大人的心思真的很难懂。凛光在心底叹息。
只是事实摆在眼前,而文字已经写在眼睛里,他总不能挖出来重新长一双没有字的眼睛,他做不到,也没必要,更不会去做。
凛光不擅长处理麻烦,也不喜欢面对麻烦。
就像他每次遇到问题时所做的那样,现在,他也只是去想点别的,做点别的让自己开心点而已。
————
“小凛光真的不再考虑考虑吗?跟我一起走会很好玩的哦——”
这样的话在短暂的时间内重复了一遍又一遍,童磨不知道什么叫受打击,因此永远不会受挫,也永远不懂放弃。
“无惨大人没有安排那就是继续跟着半天狗,童磨,你是要违抗无惨大人的安排吗。”
猗窝座和童磨下辈子也没办法和平相处,在他还活着的这辈子,就更不可能,凛光确信。
“猗窝座阁下总是对我多有关照呢,我真是深受感动。”
童磨的话顺利点燃导火索。
但将要抬起的手被男孩儿小小的手拉住,手心传来的力道其实并不足以让猗窝座停下,但抓住他的是凛光,这就是另一码事。
“有礼物给猗窝座。”
男孩低下头,另一只手在口袋里摸摸索索好一阵,才最终从口袋里摸出什么东西放在他手心。
小小的,掉落在手心相互触碰能听出是硬质的。
“这个,比之前的都好吃......”
鬼是不吃糖的,猗窝座活了这么久,也只见过凛光一个活了百年还对糖果感兴趣的鬼。明明塞进嘴里的时候只会感到恶心,这家伙却还每次都兴致勃勃的将找到的糖往嘴里塞。
“也很好看。”
那只较小的手掌挪开,糖果在手心展露出模样。凛光说是好看,但在猗窝座眼里,也不过是混上了些不同颜色的圆润硬糖,也就骗骗凛光这个年龄的孩子。
“很好看,和猗窝座的头发是一样的颜色。”
凛光昂起的脑袋上仰着笑,一边说就一边朝他伸出了手。
“我就知道你没揣什么好主意。”
猗窝座将男孩儿单手抱起来,那只不安分的手立刻揉乱了短发,而猗窝座熟视无睹,晃着手心看着粉色的糖果磕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音。
“我就勉为其难的收下了。”
坏气氛的人就是这时候出现的。
“哎——为什么只有猗窝座阁下有啊,我——的呢?”
童磨不合时宜的将脑袋探了过来,挨得很近,不只是和凛光,还和猗窝座。
砰的一声。
有人的脑袋没保住,而凛光下意识的看向那只握成拳的手。
猗窝座只扫他一眼就知道男孩儿在想什么。
“放心,没事。”
展开的手掌中心躺着那几颗粉色的糖果。
看起来安然无恙。
另一边,无人在意的童磨。
“喂,没人关心一下我吗——我可是被敲爆了脑袋哎——”
而作为回应的是鸣女抬手落下后的一声琵琶。
“真过分啊——小凛光明明和我待了那——么久,现在却生疏了——”
童磨落在自己的房间,扇面抵在脸侧,脸上是一副困扰又苦恼的模样。
“真过分啊——小凛光明明和我待了那——么久,现在却生疏了呢——都只给猗窝座阁下送礼物——真奇怪啊,明明我现在比他们都厉害了啊——”
————
随着破坏气氛的那一位被管理员送走,屋子里的气氛倒是和谐了不少。
黑死牟照例来跟凛光问候了几句,大抵是对他的一些告诫;玉壶和他没什么相处经历,倒是走的很快;堕姬和凛光的关系不算差,妓夫太郎过来扫了他两眼,倒是少有的夸了他两句才走。
至于猗窝座,则是等那群人都走了才过来拍着凛光的脑袋,意味不明语气复杂的说了一句做的不错。
而凛光本人甚至不确定这个不错到底是指什么,是捂住了童磨的嘴,还是眼里被刻了字。
无惨来的快走的快,除了安排见见面,也没有其他的命令,凛光自然还是继续跟着半天狗。
只是猗窝座临走前转了半圈回来,蹲在半天狗面前讲了一番话,他说是提醒,但那个情况,怎么看都是用威胁来形容更合适。
于是本就因为他眼里多了字而忧心忡忡的半天狗,彻底被激活了求生欲,看着凛光的眼神跟老鼠看到猫一样。
明明他们都是老鼠。
————
半天狗一落地就哆哆嗦嗦的猫进了小角落抱着自己发颤,一点儿不敢出来。
一切回到原点,可一直在走迷宫的凛光却什么都没做。天不遂人愿,也不遂鬼愿。
实践的经验告诉凛光,这时候去安慰或者解释都是不起效的,一个不相信你的人,你越是狡辩,他就越觉得你心里有鬼,只会越描越黑而已。
因此他放任半天狗躲在角落里呜呜哇哇自言自语,一个字儿也不去听,撑着下巴盘着腿,在屋子里转来转去的到处看看,在月亮越过窗口高高挂起时打破僵局。
“我要去找吃的,你要一起,还是要留下?”
凛光将脑袋转向半天狗,对方已经安静了有一会儿了,按照以往的经验来看,他应该也早就饿了,只是碍于现状不敢有所作为。
这话就是台阶。
半天狗当然不敢放任凛光自己去外面找吃的,哪怕无惨给他刻了字,与对方相处了多年的半天狗也深知,真遇到了猎鬼人,凛光依然是那个毫无抵抗力的存在。
更别提猗窝座几个小时前才下了通牒,要是凛光在他手里出了问题,他的脑袋一个也别想保住。
威胁,赤裸裸的威胁!不管是大的还是小的,都只会欺负他一个脆弱无助的老年人!!!
“一起去!”
虽然抱怨没停下过,但半天狗终究是迈出了历史性的第一步。凛光久违的体验到了最初融入这个家庭的那种感觉,偶尔需要动动脑子,还挺有意思......
——
话说早了。
在可乐高昂的调子响在耳边时凛光才想起这一家不只有一个啰嗦的老头。
“为什么每次去跟那群人打招呼的时候只有老爷子能出来啊,我也想和他们见见面啊——”
真是危险的想法呢。
可乐和猗窝座见面的话,他的脑袋肯定会保不住吧。凛光在心底思考。
说起来,如果被敲碎了脑袋,哀绝和空喜也会出来吗?那可是被打碎了啊,会自动复原长出身体吗......听起来好糟......
在凛光思考可乐的一百种死法时。战斗已经落下尾声,提醒他的是积怒一道落在脚边的闪电。
“虽然半天狗不会被电,但至少我被电到也还是会痛的哦。”
凛光从藏身的树木之后探出脑袋,可乐朝着他看过来,可乐的眼力比他预想的还好,只是眨眼,就从几十米开外冲到眼前。
“小豆丁竟然被刻上字了?!还是零哎!积怒!你看!”
久违了。这种一把被捏碎骨头的感觉真是久违了。
凛光被可乐高高举起,那双眼睛被送到积怒的眼前,两双眼睛对视,一双平淡一双诧异。
“就你小子的实力也能被算进十二鬼月吗?”
难以置信的语气不要太明显,即使是凛光也能感受到其中的质疑。
“不。虽然是上弦,但我只是被写了字而已,十二鬼月依然不算我。我不会也不被允许参加换位血战。”
凛光平举起双手,摆出一副无害且无辜的姿态。
“说是上弦零,但也可以是连数字都排不上的意思吧,毕竟零也代表什么都没有嘛,这听起来就很像是小豆丁的作风了啊,不论战斗力还是实力都是0呢。”
可乐就没有那么在意凛光的地位是否有所上升,反正就算那双眼睛里写的是上弦壹,只要这双眼睛的拥有者依然是凛光,在他眼里也只是那个脆弱有趣的小豆丁而已。
“我就当作您是在夸奖我了,可乐阁下......”
凛光被捏碎肩膀时已经很是习惯的回应。
第37章 联机模式
上弦代表了什么。顶尖的战力,绝对的实力,极高的地位,还享有一些特权。
凛光以前不是上弦,也享有特权;而现在成为上弦的编外人员,却并没有对等的实力或者地位。
童磨。猗窝座。连可乐他们也依然对他肆意妄为。
对于凛光来说,这似乎没有什么区别。
刻在眼睛里的字并不会影响视野,凛光自己看不见那些字,这种似乎得到了什么其实又没有得到的感觉越发清晰,这样的认知促使凛光很快就将这次莫名其妙的会议抛之脑后。
半天狗对他的那种戒备在相处中又消散,可乐说得对,凛光还是那个凛光,还是脆弱的,无力的,只擅长捉迷藏和猫捉老鼠的凛光,并没有变得更强,也没有因此觉得骄傲。
一切如故。
————
“什么。”
男孩儿抬起头,像是听到什么一样毫无预兆。这一举动吸引来了四只鬼的注视。
“可乐,你没叫我吗。”
“没有哦——小豆丁的脑袋因为饿了太久而坏掉了吗?”
可乐擅长于将一切不利都归咎于凛光并不正常的食量上,并试图借着这样的机会来让他吃点什么。
“不,倒是还没有。”
可乐和他保持着一段距离,脸上挂着不加掩饰的笑,和恶作剧时的略有差别,只是单纯的在调侃揶揄。
他确实没开口。那么是他自己听错了吗?
凛光张开嘴将可乐抵在嘴边的肉咬住,目光却并未停留。
但他分明清晰的听见了。
可乐念了他的名字。前面的对话并不清晰,但名字凛光捕捉的很准确,不会听错的。
那声音很近,就像是可乐在他耳边开了口一样。
“再吃下去我的胃就会炸开了。可乐。”
走神的后果是让毫无节制的可乐进行了一场酣畅淋漓的投喂活动,胃部的饱胀感是凛光很陌生的感觉。很满足,却又有些莫名的背脊发凉,似乎这并不是什么好事。
小小的手落在腹部,胃的位置有着一个圆润的弧度,这招来了可乐的兴趣。
“真的哎——空喜你看,小豆丁只吃了这么一点点就完全饱了。”
男孩儿被轻易提起,屁股离开地面,宽大的手掌按压在柔软的腹部,被填充的胃部柔软而有韧性,他们玩的开心,凛光脑子里的思绪也跟着被抛开。
他并不认为那一声呼唤是自己的错觉,但也并没有将这件事记住很久。
————
凛光不喜欢太阳。
因为客观的晒太阳会死,也因为主观直觉上的“不喜欢”。
不喜欢和讨厌,还是有所区别的,讨厌是一个很严重的词,不管用在什么东西上,都代表着两者之间会陷入一个无法挽回的余地。凛光目前还没面对过需要使用那么严重的词汇的场景,所以即使面对的是童磨,他也只会说不那么喜欢而已。
总之,因为这个前提,凛光对于白天的应对方式数十年来一直很一致,睡觉。
天一亮就倒下去睡,睡到天黑了再睁开眼。
凛光是喜欢睡觉的。因为他总在做梦,梦境会帮他回忆起那些快要被遗忘的从前,每一次的梦境都像是一次对于过去的温习和体验,他喜欢睡觉。
大多时候,凛光的梦境都是被无惨所占据。这不奇怪,因为无惨占据着男孩儿记忆的始终,又穿插在每一个转变的节点,出现的频率、次数,以及凛光本人对他的深刻印象,都会使得无惨相较于其他更频繁的出现在梦境之中。
而跟着半天狗的时候久了,凛光大多时候也会梦见和喜怒哀乐相处时的一些画面,长久的相处制造了太多的记忆,但凛光记不住,所以他总是梦到。
这也不奇怪。
“真的假的。是小豆丁哎,我看错了吗?”
“我猜你没看错,因为我确实站在这里。”
凛光缓步走到可乐的面前,一贯开朗的男孩竟然没有立刻将他抱起来,而是歪着脑袋左看看右看看的上下好好打量了一圈,在凛光准备再说点什么时,可乐又恢复了正常,一把将他抱住站了起来。
双脚离地的男孩儿被紧紧抱着他的大男孩儿转了两圈。
“真的是小豆丁,还能抓住呢!真是让人快乐啊——”
也没完全正常。至少凛光不明白为什么可乐会说出这种好像有点奇怪的话。
“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说话的是积怒,低沉的语调比平时的怒意更沉重,凛光挣脱不开可乐的怀抱,只能努力的歪着脑袋越过可乐的肩膀去看看那位‘大家长’。
“我出现在这里有什么不对吗?”
男孩的疑惑不像是假的。
凛光确实在跟着这群不着调的家伙学着伪装一些情绪,但这不是装出来的,积怒看得出来。
但,怎么可能呢......
“管他对不对的呢!小家伙能来一起玩就是很可喜的事情啊!可喜可乐啊——”
“是可喜可贺。才对吧。”
解救下凛光的人成为了下一个牢笼,但至少这位的力气要小一点,他的脊椎骨没再被轻易的勒断。
“但怎么可能呢......男孩儿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呢......?”
哀绝本就难以舒展开的眉毛彻底皱在了一起,那种困惑和迷茫几乎要成为实质。换做平时,凛光会为此坐下来和哀绝好好的聊聊,试图缓解对方的郁闷。
但现在的场合不是平时,可乐和空喜也显然并不准备轻易放下他。
虽然大家的表现都有点奇怪,但凛光并未因此感觉到哪里奇怪。他没再试图追究无意义的问题。
————
————
凛光苏醒在日落的瞬间,在那抹余晖彻底被遮掩,热气都还未来得及撤离前,男孩儿睁开了眼。
“感觉做了个,很奇怪的梦啊......”
不论看多少次,半天狗都觉得能一动不动就这么睡一整个白天的凛光很可怕,要是这时候来个猎鬼人,岂不是他们都跑不掉,他可没办法带着一个孩子一起逃跑,他很弱,需要凛光好好的保护他才行。
而且凛光现在是上弦零,按照顺序来说比他高多了,更应该好好的保护他才是。
“既然已经天黑了,那我们就出去看看吧。”
凛光朝半天狗发出邀请,将不知道又在碎碎念什么的老爷子从角落里呼唤出来,去进行夜间的行动。
————
“你还活着真让人快乐啊——我还以为你已经死了呢。”
这话谈不上好听。凛光深知这不是诅咒,但听起来也实在奇怪。
“你在说什么胡话......啊,说起来,我做了很奇怪的梦,梦里的可乐也是这样怪怪的。”
凛光并不吝啬于分享自己的梦境,之前无意间聊起时凛光也会老老实实都交代出来,所以他并不觉得这次的感慨哪里奇怪,但但他做好准备面对可乐的反驳时,可乐却没有说出设想中的话,而是将他从怀里拿出来高高举起。
“那可不是梦哦——小凛光。”
凛光眨了一下眼,速度很慢,一瞬间脑袋里闪过很多思路,他面前的是可乐,说话的也是可乐,可乐的嘴在张合,他说那不是梦。
什么不是梦。
昨晚的不是梦吗?
?
真的假的。可乐知道他在说什么吗?
第38章 队麦关一下谢谢
继猗窝座破天荒的主动联系无惨之后。
时隔多年,无惨收到了一个更少见的会面申请。
来自凛光。
简直可以在他人生中单开一页的程度,在猗窝座更上面的位置,写上大大的感叹号的那种。
除去换位血战这种特殊情况,一般而言,自下而上的联系在等级森严的鬼中是不被允许的。
但凛光有这样的特权,但不知道是凛光真的不知道,还是单纯的他足够守规矩。数百年来,凛光从未使用过这项特权。
所以在无惨听到那声呼唤的时候都忍不住挑眉并且为此感到惊讶。
孩子终于开窍了?知道跟‘父亲’要糖吃了?
这样的设想在凛光来到他面前时,就被打消了。
彼时那个和他几个月未曾会面的男孩儿被另一个同样娇小的身影背着,用背并不准确,实际上是凛光正挂在对方的背后。
无惨记得这位。半天狗的分身之一——憎珀天。
很少见,少见到这还是头一回。
但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那位一贯精神充沛似乎活力无限,并且被半天狗养的越来越活泼的孩子,此时正精神萎靡的,充当着憎珀天背后鼓上的挂件。完全是靠着憎珀天行进时足够平稳才不至于掉在地上。
而当憎珀天带着这位挂件走到无惨面前时,凛光伸手拍响了鼓面。很轻的一下,只足够引起两人的注意。
“无惨大人。凛光说他暂时需要更换一位监护人。”
敲鼓的是凛光,申请的是凛光,但走到面前,发言人是正在负重的憎珀天,而当无惨的视线落在凛光脸上,对方半闭着眼含糊的点着头,示意着前者的表达完全正确。
而无惨看着面前这稍显荒谬的微妙一幕,并不确定自己是要从什么地方问起比较合适。
——————
故事要从他们上一次的分别开始讲起。
凛光得到了刻字,位置有所改变,虽然其他上弦下弦对此多多少少都有一些自己的想法,但半天狗家里的这一群鬼,对这些的在意程度从来都很有限。
以可乐为首的四位在看到之后也不过各自表达了惊讶和质疑,转头就把这件事扔了。至于憎珀天,他的反应更为平淡,连意外的表情都不很明显,凛光只能从略微收缩的瞳孔中捕捉到那一闪而过的惊讶。
但也仅此而已。
因此等自从变成鬼就一直保持着慢一拍的速度的凛光,在又一次听到脑袋里的声音时,才想起属于上弦的特殊权利。
上弦零无疑是一个很微妙的位置。零。一个不能被算在实际存在中的数字,代表着并不存在的一切,代表着虚无,就像是凛光并不被算在上弦之列,不被允许发起换位血战,也像是凛光本身就稀薄的存在感和对于鬼来说完全是废物级别的战斗能力。
但同时。
零。又的确是排在数字一的更前面。
也就是说,被刻下字之后,凛光所得到的那些血液,足够他拥有那份特权。那份猗窝座深恶痛绝的特权。对于在他之下存在的窥探权。
凛光从前并未设想过自己会有一天被刻上数字,因此也从没想过利用这种特权去做什么,这种下意识地忽视让这份能力并未在第一时间有所体验,却又在他无知无觉时下意识的发动。
但是这个能力不是单向的吗?而且不应该是他的声音会响在对方的脑袋里吗?为什么可乐的声音会出现在他的脑袋里?
凛光还在接受着前一晚的梦境并非是他认知中的梦境而是现实的荒谬境况,就听到了可乐的声音。
不是在眼前的。
而是直接在脑子里的。
‘小豆丁呆呆的看起来好有趣啊,但这么说的话他又要生气了,但生气了更让人快乐啊’。
这样的话出现在脑中,下一秒可乐就真的张开嘴。
“小豆丁的小脑袋又坏掉了啊,看起来完全呆呆地,像是被吓坏的兔子一样呢。”
?
“不过真让人惊讶啊,小家伙竟然真的能出现在那里。我还以为你死了呢。”
空喜的声音来自身后,那只爪子落在头顶,揉捏搓抓之下就成了乱糟糟的一团。
“首先,我没死。其次,你们先停一下。”
在面对可乐一个的时候,两个声音一前一后倒是还好,但当空喜也凑过来时,两个不同的声音以四个不同的频率接连响起,就显得。有点吵。不,应该说是。
很吵。
两张嘴被堵住,情况有所缓和,短暂的寂静后两个声音一前一后的在脑袋里响起,同频的表达着好奇。
“我能听到你们的声音,在堵住嘴的情况下。这是正常的吗。”
————
这很荒谬。但凛光的存在本身就充斥着荒谬和冲突。
所以当凛光坐下来讲出这一切的时候,可乐和空喜看起来都只觉得有趣,哀绝歪着脑袋,和昨晚一样困惑,唯独积怒一副心思沉沉的样子,但偏偏又不肯开口讲明白他到底又在生气个什么。
“空喜。吵。”
其实空喜和可乐一样喜欢说话,不论是嘴上还是心里,但空喜的调子更高,两相对比之下,遭殃的就成了空喜。
可乐的速度很快,立刻伸手捂住了空喜的嘴。
“小豆丁都嫌弃你很吵了,就安静一会儿吧,空喜,这也是为了小豆丁嘛。”
这种话别说空喜,凛光都不会信,可乐会这么做,无非是觉得能有个合理的借口折腾空喜很有趣而已。
而凛光听着脑袋里空喜拖着长音的揶揄,也不确定可乐到底是否有帮上忙。
“是只能听到他们的声音吗?”
哀绝一贯的不去搭理那两个精力充沛的闯祸能手,而是轻声的朝凛光提问,男孩儿转过头看向他,四目相对。
“现在也能听到你的了。”
凛光的语气平淡,平淡到透出一股淡淡的死意。
没人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一直沉默着的积怒倒是给出了一个解决方案。当只剩下半天狗坐在地板上时,凛光突兀的意识到寂静到底是多么美妙的东西。
“现在,好了吗?”
半天狗小心翼翼的试探着询问,凛光深深呼了口气,慢悠悠的一边开口一边下意识的抬头看过去。
“现在好多......”
四目相对。
“了。”
毫无预兆,凛光心里,咯噔一下。
下一秒。高昂的调子又一次响在脑袋里。
“当我没说。”
凛光脸上是半天狗第一回见的笑容,一种微妙的,透露出一股麻木的毫无感情的笑容。
第39章 梦
‘还是出来好玩——跟积怒他们被关在一起真是一点都不可喜啊!’
这是空喜的声音。不是在耳朵边,而是在脑袋里。
拖长的尾音彰显出男人的不耐烦,逐渐走高的音调稍显刺耳。
“平时你也会听到这些声音吗。”
男孩儿的手点在那颗脑袋上,蜷缩在他另一只手里的半天狗知道他在说什么。虽然难以理解,但凛光似乎确实能听到喜怒哀乐的声音,而且是在心里的声音。
“我不会一直去关注他们在想什么。”
半天狗点点头又摇摇头。
“遇到危险的时候他们会出来保护我,平时想做什么,都和我没有关系。”
合理。如果自己的脑袋里也一直有四个人没完没了的絮絮叨叨,凛光觉得自己也会想要把他们和自己的脑袋完全隔开,如果做得到的话。
月亮在靠近地平线,白天要来了。半天狗将已经处理好麻烦也已经填饱了肚子的分身收回,小老头变回了老爷子,一老一小的朝着附近已经空出来的屋子里走去,准备顺便在这儿度过一下白天。
凛光连多看一眼屋子是什么样的都没来得及,在进屋的同时就眼睛一闭闷头睡了过去。
而慢一步的半天狗看着直挺挺倒在地上的男孩儿,思考了一会儿,还是将对方慢吞吞的拖进屋子里。
“我不是要帮你,我是在帮我自己,你要是被太阳晒死了我会很为难,你要是受伤了大人也会捏碎我的脑袋......你要照顾好自己才行啊。”
老头一边嘴上不停抱怨,一边将比预想中更轻的男孩儿扔到屋子里的那张床上后,才给自己找了个角落蜷缩起来躲避着。
————
————
凛光喜欢做梦,但不喜欢做噩梦,噩梦的素材来自于惊险的记忆和并不存在的虚无。
前者尚且能应付。
例如无惨刺穿他眼睛时的那种压迫感,又或者童磨纠缠不休时的那种压抑感。
但毕竟是真实经历过的一切,走过那个惊险的片段,那之后更多还是值得回忆的美好过往,即使是童磨,也至少有去游郭的经历作为填充。
后者就难了。
并不存在的一切要如何抵御?他甚至都想不通为什么那样的画面会出现在他的梦境之中。
凛光偶尔会梦见一个面容模糊的人,那个人很高,很大,被风吹散的声音让他一个字也听不清,但能大致判断出那应当是个男性。
他会梦见自己被提起,放扔下,被砸向哪里。那样的梦谈不上好。
他的掌心总是黏糊又潮湿,连撑在地面都会打滑让自己又一次摔倒;视线大多时候都很模糊,睁不开眼,也无法聚焦;耳朵总是嗡鸣不断,像是正面接下了空喜的狂鸣。
他的身体很弱,弱的可怕,坐不住,站不起,走不直,蹒跚之后会倒下,因为打颤的腿,因为背后的力道,到底是谁一直在难为他呢。
但那张模糊的脸是凛光所无法看清的。
鬼拥有很强的自愈能力,这样的伤对于凛光来说并不算事,但诡异的是,在这样的梦境中,他的伤势永远无法愈合,连很少感知到饥饿的胃部也一直叫嚣,肺部由内而外的瘙痒,喉咙永远存在的刺痛,全身上下的每一处肌肉,每一根骨头都在呻吟,每一次移动时他仿佛都挺听见无声的,却又震耳欲聋的求救。
谁能来。救我。
这样的声音从心底蔓延,在每一条血管中贯穿这具身躯,他的嘶吼将要从喉咙涌出时,血沫堵住了唯一的出口。
于是最后真正能从嘴里出去的,只是剧烈咳嗽间喷洒在地面的血液。
这无疑是一场噩梦。无休止的痛苦,无法自愈的身体,无法缓解的饥饿,他连拧断那个加害者的脖子都做不到,他什么都没有,连自己的这条命也快要失去。
“凛光。”
这样的梦通常被一个沉稳的,清晰的男声所打断。
当他躺在那一片被黑暗覆盖的小小世界里,当白雪掩埋身躯,隔绝声音,也要将他一同埋葬时。
有人呼唤他的名字。
“凛光。你的名字。”
是的。他的名字。
——
凛光是被可乐的喧闹吵醒的,这不合理。但在他身上不合理的事情最近已经够多了,也已经不缺这一件。
“我只听老爷子说过,小豆丁睡觉一睡就是一天,但没想过你竟然真的一点也叫不醒啊。”
凛光的眼睛里倒映着可乐歪着脑袋扯出笑的脸,真的是倒映。因为可乐正抓着他的脚踝,而他被完全悬吊在空中,脑袋朝下,胳膊也垂着,一动不动,像条濒死的鱼。
“按理来说你就算把我砍成三截我也不会醒的。”
但现在他确实是醒了,但说是醒了又好像不对,因为这里不是梦境之外的世界。他是在睡梦中又误入了这片领土。
“你们这里是随便什么谁都能进来的吗?”
凛光并不反抗,就这么被吊着困惑的询问。
“怎么可能!这里是属于我们的领地,只有我们而已,连憎珀天都没办法随意进来哦——”
空喜将他从可乐手里接走,那双利爪不论是抓住哪里,都会让脆弱的身躯感受到刺痛,不像是被人抱住了,像是躺在刺猬的背上,怎么都不舒服。
但不是不能忍。
“所以到底是怎么进来的呢......”
当事人对此给不出答案。
“如果你在这里,那你的身体呢。”
凛光昂起头,思考了一下。
“半天狗带着我找到了一个地方,白天应该不至于会被太阳晒到,至于其他的,那就不知道了,如果遇到猎鬼人,先会被叫醒的应该是你们吧。”
“你还真是心大啊,要是被砍下脑袋,我们都要被教育的吧。”
可乐敲在他的头上,很重的一下,整个脑袋都被捶的低下去。
是的,他不怕死的。
鬼杀不死鬼,所以即使曾经被黑死牟砍成了碎块,又曾经被无惨吞噬的只剩下一个脑袋和已经感知不到剩下多少的身子,凛光也没有感觉到自己是否有靠近死亡,只是后一次,他曾经看到了过去的画面。书上说那是走马灯,会出现在人面临死亡的时刻,在走马灯中寻找到活下去的希望,就能脱离死亡。
凛光在那些记忆里什么也没找到,但他还是没死。
后来他就不怕死了。其实以前也不怕。只是因为活着更有趣一些,无惨也希望他继续存活,所以才会每次都躲开靠近脖子的刀刃。
——
【
“我会死吗?”
男孩儿问出这句话的时候无惨的脸上只有诧异,挑起的眉,偏斜的头,那是困惑。
“除非晒到太阳,或是被猎鬼人斩断了脖子,否则你是不会死的。”
无惨给了男孩儿一个回答。
是的,对于男孩儿来说,需要避开的只有两点,太阳,和刀刃。意志力和实力足够强的鬼,也许可以突破界限,克服脖子的弱点,但他觉得凛光不符合其中的任何一点。
“那我以后躲开阳光,也躲开猎鬼人,是不是就不会死了?”
男孩儿高高的昂着头,那双眼睛直直的注视着他。
“对。”
无惨甚至觉得有点好笑。
“那我会活下去的。不会被太阳晒到,也不会被斩下脖子的活下去的。因为您希望我活着。”
他的语气如此坚定,眼神也是,无惨这次真的被逗笑了。
宽大的手掌在一双眼睛的注视下逐渐靠近,最终落在头顶,抚摸着黑色的短发。那只手不热,力气不小,揉乱了短发,谈不上温柔。
“那就好好活着吧,凛光。”
】
第40章 您的好友凛光已退出群聊
“所以你的意思是,凛光现在能听到半天狗那一堆分身的话,所以被吵得不行。”
相较于憎珀天委婉的言辞,无惨说的就更直接一些,也更,不好听一些。
短暂的沉默,无惨容忍了这份失礼,因为挂在鼓上的凛光看向的是憎珀天而不是他。
“并非完全如此,但,是的。”
————
————
凛光以前困扰于没有玩伴,而现在因为这个特殊的不知道怎么回事的能力,倒是随时都能和他的玩伴们在未会面的情况下进行交流,这无疑是一件好事。
而对于半天狗,凛光终于开始不再冷不丁的看向他的脖子,他更认为这是一件好事。
本该如此。
但只要是生物,就都是有极限的。不论是食量,情绪,还是精神,都是有一个极限值的。
凛光以前未曾涉及,这次却清晰的意识到了那条线是真实存在的。
几乎毫无停歇的声音是一种沉重的负担,对于一个身体年龄永远停留在十来岁的孩子来说,更是一个极大的挑战,鬼的承受能力很强,凛光的承受能力在鬼之中也是靠前的。
但在这样无休止的交流中,他感知到了精神层面的负担。
无法真正的休息让他感受到了从未有的疲惫,走神都只是最好的情况,听到的话在下一秒被另一句话掩盖,记忆的混乱都是附加产物。
这样的日子在憎珀天出来时被按下暂停键。
安静,很安静。
不同于可乐和空喜的嘈杂,不同于哀绝和积怒的频繁。憎珀天很安静,即使是心里所想的话,也很少,没有太过巨大的情绪波动,节奏和语调都保持在一个平稳的中间值。
“你能不回去吗。”
这小子脑子肯定坏了。
憎珀天在听到凛光的话时,立刻就得出了结论。
“对。”
。
?
“对。我现在脑袋坏了,能听见你在想什么,而且不知道该怎么停下来。”
四目相对,憎珀天的心里是一片死寂。
在凛光以为自己脑子被修好前,声音响起来了。
‘这不是只有无惨大人才能做到的吗......?这小子怎么会拥有这种能力?他眼里什么时候被刻的字。零?是在一之前?还是说只是一个象征意义......不,这不是重点。但如果是零,是因为分到的血足够多吗?还是说这是这小子的血鬼术?条件是什么呢?’
这就是凛光一直所认定的憎珀天与他们不同的地方了。憎珀天的脑袋明显要比那几位更好用一些,转得很快,思路清晰,在目标出现之后,便只会为此努力,毫不动摇。
‘我不知道。只是很突然的就能听到了,而且就再也停不下来了。’
凛光还是第一次动用属于上弦的特权,而原因只是他累到连张嘴都有点不想做了。
“那现在你还会听到吗。”
‘不会,所以我想让你留下。’
凛光找不到原因,找不到结果,也不想探寻为什么,想不明白就不想,等着结果自己跳出来,这是他百年来所培养出的坏习惯,但目前为止,本人对这一坏习惯并未有所察觉。
“那本体的声音你听得到吗。”
‘没有,我一直都是在听到喜怒哀乐的声音,连你的声音都听不到。’
憎珀天稍作思考就得出一个浅显的结论。
能听到的前置条件是‘看到’或者更准确一些,是‘对视’。所以在他未出现之前,不论是所谓的梦里还是现实,男孩儿都听不到他的心声。
而听不到本体的声音,也许是因为。他并未和写着怯字的真正的本体认真的对视过。
凛光将憎珀天所想听了个真切,但他对于这些原因其实没有那么多的好奇,相比所谓的原因过程,单谈现在,他迫切的需要一个结果。
“我假设你需要通过观测来进行目标的选择。而在失去观测对象之后就会失去联系......你试过和他们保持距离吗。”
憎珀天语气平淡。
而凛光很明显的,呆住了。
他没有说话,嘴里心里都没有。
但憎珀天已经得到答案了。
没有。
很好处理的一件事,原因不明确也没关系。
解决方案甚至比产生问题的方式更简单。
在凛光尝试着和憎珀天保持距离到了某一个极限时,脑子里的声音就消失了。而在凛光尝试着联系憎珀天时,才再次听到对方的声音。
一种莫名其妙的很沉重的挫败感呢。
“你还小,处理不好问题很正常。”
憎珀天是这么安慰他的。
————
时间回到现在。
憎珀天终于将前因后果讲全了,而凛光也终于抬起头。
“那你现在听的到我在想什么吗?”
毫无预兆。
像是天塌下来一样的巨大压迫感,再温柔的声音都难以掩盖那种压力。
憎珀天完全是本能的半跪在地上,凛光对上那双眼睛,那双赤红的,在发光的眼睛。
“不能。”
声音是从齿缝间被硬挤出来的。
这个答案出口的瞬间,那种压迫感消散的无影无踪。无惨依然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模样,语气却更温和了。
“也许是因为你还没习惯成为上弦的身份。毕竟从前你也没有和别人有过这样的交流。凛光还是小孩子嘛......不适应是很正常的。”
无惨将男孩儿从憎珀天背后的鼓身上抱下来。
而下一秒,憎珀天就被鸣女送走。
久违的寂静,静到凛光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还有无惨的,不止一颗心脏在跳的声音。
“之前想着让你找些朋友,一直让你跟着那些上弦......但既然暂时不习惯这种感觉。最近就先待在我身边怎么样。凛光现在也能藏好自己的眼睛了不是吗。”
无惨的声音很温柔,像春日里的风,温和,但透着还未散去的寒意。
“好的。”
第41章 新生活,新朋友
睁开眼时所见并非星群,树丛,亦或者有漏洞的屋檐。而是干净如新的天花板,是烛火摇曳的亮光。
这感觉真是久违了。
——
凛光已经很多年没有和无惨相处过了。
会面当然是有的,每隔一段时间,那些负责充当监护人的上弦们就会领着他去见一回无惨,他们会短暂的待在一起,聊点什么。但这个过程中,承担主力的是凛光,总是他滔滔不绝地在分享着自己的所见所想,无惨一般是负责倾听和观察的那个。
这样短暂的相处,和同住在一个屋檐下,还是有很大差别的。那样的会面不足以让凛光了解到无惨都经历了什么,又有什么样的变化。
他记忆中,无惨其实一直是在改变的,每一次的会面都有所不同,衣着,样貌,偶尔还有声音。
但无惨又是一直没变的,还是对他纵容,对上弦严厉,对下弦苛刻,对其他鬼不抱期待的那个,独坐在王座之上的男人。
气氛有些微妙。
他们同坐在一张桌子前,一张桌子隔开了两个人。凛光的腿悬在空中,坐在椅子上的感觉和坐在树枝上没什么差别,习惯使然,他悄悄地晃着悬空的小腿。
和上一次会面相比,这次无惨又有所改变,和服变成了别的样式的衣服,那张脸上除了眼睛几乎找不出他认识的部分,至于身份,他到现在还没了解,但肯定又不一样了。连名字都有所改变。
“和也,这个身份的名字。”
男人张开嘴,这次似乎只有声音还保持着记忆中的模样,又或者只是因为他歪斜的脑袋所表现出的困惑与好奇太过明显,才会刻意切换回了他最熟悉的那个声音。
所以其实他对无惨的了解一直都很片面。又或者说,其实他对所有人的了解都止步于表面,不过深的探究,不过度的好奇。
声音,样貌,穿着,这些肉眼可见亲耳可闻的特点形成了一个固定的人,那个固定的形象中又被塞入了片段的记忆。自此空壳有了生命,在他的记忆中变得鲜活。
这算是坏习惯吗。他不确定,但无惨从没纠正过他,那应该就算不得。
“那我该怎么称呼您呢。和也先生?和也大人?”
凛光轻声的询问,那颗脑袋摆回了端正的位置。
“都可以,对外我会说你是我领养的孩子。”
身份不过是应付人类用的,称呼也是,于无惨而言,他就是他自己,而面对凛光,他也依然是那个饲养者,只是在和人类时要稍微注意一些而已。
其实就算他把凛光一直关在家里也没问题,但年幼的孩子一直被关在家里,不论对方是人还是鬼,都有点不利于身心健康的发展。
凛光正处于成长期,他的特性正在蓬勃的生长,这时候过分的压抑,不利于他的进步,无惨决定让他多和别人接触相处,用从前没有过的体验来给予他一些外界的刺激。
“那......父亲。这个称呼怎么样。”
这个词成功的吸引了无惨的注意力,那双眼睛从远处收回,思路也是,他看向凛光,很久的沉默,最终在男孩儿注视中点头。
“如果你想的话,都可以。”
只是一个称呼而已,大人或是父亲,没什么差别。
——
所以现在是一种什么情况呢,凛光问自己。
无惨说鬼是人类超越界限之后的产物,也就是说,他曾经是个人。而现在,在脱离了人类身份的数百年之后,他又要跟着无惨重新融入人类之中。
“我喜欢这个。”
凛光拽住上衣的下摆,而无惨拎着衣服的后领,两个人僵持在原地。
无惨在时隔多年之后,终于想起了自己最初没有留下凛光的原因,他不想带孩子。而在这么多年之后,这份他缺失的经历终究还是降临到他的头上。
“如果要去见人,这身不合适。”
无惨的理由充分,凛光眨着眼,最终在对视中败下阵。
“那,这个能留下吗。”
男孩儿身上的上衣没什么特别的,跟无惨给凛光准备的新衣服相比,不论是裁剪,缝制还是布料,都差了一大截,但男孩儿就是更喜欢那一身衣服。无惨知道原因,因为这身衣服是他之前给凛光的,只是随便抓了一件上衣丢给他而已,但凛光就是很喜欢。
“可以。但这个已经很旧了,或许你可以趁着这段时间好好练练你的血鬼术,变出衣服是个不错的练习。”
无惨自上而下的看向凛光,不论是语调还是表情,都彰显着他的心情不错。
“好。”
凛光终究还是换了一身对于他来说更合身,对于无惨来说更顺眼的衣服,规整的衬衫,正儿八经的长裤,对于凛光来说,有点被约束的不适感。
“还不错。”
但无惨很满意,他也就能忍受。
——
无惨带着凛光去了很多地方,见了很多人,大多时候他会被抱在怀里,和以前的姿势不同,以前像是抱猫,这次在人前倒像是在抱孩子了。一只胳膊揽过他的后背托在大腿下,身体会靠在他怀中。
孩子应该抱住大人的脖子,但凛光没有那样的习惯,因此他只是垂着胳膊,被无惨抱着,像个精致的人偶,从穿着,到打扮,到行为。
只有在对方走到面前时,男孩儿才会眨眨眼,像是被赋予了生命,那双眼睛亮亮的,看向来人,张开嘴发出稚嫩的问候。
“初次见面,请多指教。我叫凛光。”
然后是和无惨如出一辙的,温和的笑容。
“为什么要和那么多人见面......?”
凛光会小声的朝无惨询问,而对方会轻声的给他一些他能理解的解释。
“认识更多的人,接触更多的人,会为自己的生活带来便利,能了解到更广阔的世界,也能获取更多的情报。”
凛光听懂了,也就不再问。
这是和以前完全不一样的生活。不只是上弦和无惨的差别,即使是跟存在于凛光记忆中的无惨相比,也是已经完全不同的生活,以前的无惨可没有这么忙碌。
他也没见过无惨对除他以外的人有过这么温和的笑容,那么温柔的语气,连用词造句都非常讲究,如果黑死牟看到了一定会很高兴。
这是和凛光记忆中不一样的无惨,是无惨的另一面,而他想,除了他,大概没有鬼会有机会窥探到这个秘密。
————
————
玲子不是第一次看见那个男孩儿了,只是他们从未站的这么近过。
男孩儿总是被诹访家的先生抱在怀中,偶尔放下来,男孩儿也会牵着他的手掌或者衣角,总之他们总是不会分开,所以即使玲子看见过一回又一回,也没有机会走上前去和他认识一下。
父亲是不喜欢带他去见那些生意场上的人,尤其是那些男人们,他们看她的眼神中总是会掺杂些别的,让人不太喜欢和高兴的东西,玲子说不清那是什么,只是单纯的不喜欢,所以她总是很听话的不去打扰他们的谈话。
但那个男孩儿,玲子从前没见过,据说是诹访先生收养的孩子,看起来也确实像,男孩儿瘦瘦小小的,什么衣服穿在他身上都宽大的过分。
那是个不起眼的男孩儿,玲子并不理解自己为什么会注意到他,也许是因为很少见到比她还小的孩子来这里,也许是因为那颗黑色的脑袋有着看起来毛茸茸的短发,也许是因为那截露出来的小腿过于纤细,又或者因为男孩儿无意识的转头看向她时,那双没有聚焦的双眼有着少见的灰蓝,和他的养父一样,都是很少见的颜色。
玲子不知道原因,她只是想和那个男孩儿做朋友。
而现在,机会来到了她的面前。
“玲子,我叫玲子,我可以知道你的名字吗?”
她表现得开朗又大方,她的父亲为此骄傲,连诹访先生都露出友善的笑容,他怀中的男孩儿转头看向她,居高临下的,面无表情的,那双眼睛眨了眨,看向诹访。
“不可以这么失礼,凛光。铃子小姐在邀请你哦,要好好的回应才行。”
诹访先生蹲下来,被叫做凛光的男孩儿于是落在地上,他收回了询问的目光,玲子比他更高些,男孩儿得稍微昂起头看她,他迟疑了一会儿,但最终在诹访先生轻轻的拍打下鼓起了勇气。
“我叫凛光。初次见面,请多指教。”
男孩儿声音很好听,和玲子预想到的那种稚嫩的声音几乎一致。
“父亲大人,诹访先生,我可以带着凛光去那边吗。”
这样的要求当然轻易的会被同意,她伸出手,男孩儿的手掌落在上面,小小的,凉凉的,但握住她的时候,很有力气。
——
最困难的永远是第一步,只要迈出了第一步,之后不论如何都会有办法走下去。
这是父亲教她的道理,而父亲从没错过。
玲子在亲身实践了这一理论之后,也尝到了甜头。凛光是个很有趣的男孩儿,他和别的男孩儿不同,这个年纪的男孩儿通常喜欢吵闹,而像是诹访先生那样家境优越的家庭中养出来的孩子,要么成熟的像个小大人,要么就像是路边的地痞。
凛光和两者都不同,他很有礼貌,却又很稚嫩,他安分乖巧,却不呆滞死板。是个很合适的玩伴,不论玲子想要去做什么,凛光都会愿意和她一起尝试。
凛光无疑是个可怜的孩子,他的身体似乎不好,连晒太阳都做不到,诹访先生说如果在有太阳的时候出门,他会被太阳晒晕过去,而阴天的时候,玲子也去拜访过,但凛光也在床上沉沉的睡着,医者说因为他的身体太差,总是需要更多的休息,又因为特殊的病况,他的生活也变得日夜颠倒。
玲子想象不出如果一整个白天自己都无法出门,而在夜深人静时又无法入睡的日子要怎么度过,这样的生活只是听起来就足够可怕了。
而今天,她决定邀请可怜的小凛光一起去参加一场小小的宴会,她的生日宴,她知道凛光很喜欢糖果,而诹访先生为了他的身体考虑却并不允许他吃糖,但如果是她的生日宴会,凛光就有了合理的理由。
按理说凛光和诹访先生是不会被邀请来的,但这是玲子自己的生日宴,她还是有权力选择邀请人选的。
凛光和诹访先生如约而至,男孩儿明显是被打扮过了,坐在诹访先生怀里时,他漂亮的就像是人偶店里会摆放在柜台身后盒子里的那个人偶,不一定最漂亮,却一定是店长最喜欢的。
“生日快乐,玲子,这是礼物。”
男孩儿在落地的第一时间就接过家长手里的盒子,带着笑容捧到了今天的主人面前,礼物是要留到之后拆的,玲子虽然很期待,却还是将礼物转交给佣人,拉住凛光的手就朝里走。
“玲子她就是这样,实在有些任性了。”
“不,没关系。凛光能有这样的朋友让我也放心不少,您知道的,这孩子实在不擅长交朋友。”
大人们客套着,而孩子们已经步入了正厅嬉闹。
一场合格的宴会该如何被定义,宾主尽欢,便是很好了。
——
“凛光,凛光,走,我们去那边看,我家的庭院里有很漂亮的花,花瓣的颜色和你的眼睛一样,在月光下就更好看了!”
寂静的庭院中,过分热情的声音异常明显,未见其人先闻其声,随后才是急匆匆地脚步声,硬质的鞋底磕碰地板的哒哒声很是清脆。
“咦,是什么味......”
“你说的花,在哪里。”
凛光的声音一如以往,温和而平淡,带着浅浅的笑意,询问的语气却并没有太多好奇的情绪,应当让人不满的,但也许是他的温柔掩盖过了这样的敷衍,于是又不至于让人生气。
“在这边。”
玲子被打断了一下,等到回神时重新直起身嗅了嗅。
“好奇怪,我刚刚好像闻到了腥腥的味道,但现在又不见了。”
“可能是因为才下过雨吧。”
凛光脸上依然是温和的笑容,那双手背在身后,看起来比她家中养的猫咪都乖顺。
“可能真的是错觉吧。”
玲子也笑着应声。
————
————
当然不是错觉。
在走到庭院之前,凛光就闻到了血腥味,人类的嗅觉几乎退化到了鼻子只是摆设的地步,直到距离那个可能的‘案发现场’只差数十米,才终于捕捉到了血的味道。
他可以不管的。如果站在那里的不是无惨,他可以就放任玲子走过去,去发现那个现场,然后惊声尖叫引来别人,或者在引来别人之前先被拧断脖子。
但问题是站在那里的是无惨。
不论理由是什么,不论原因是什么,结果是不变的。
他不能让他被发现。
被玲子注意到而引来别人,不论无惨是否会被发现,他都会被怀疑。而如果玲子真的发现,更大的可能是这个女孩儿会悄无声息的死在这里,但无惨一样会被怀疑。
无惨为什么会在这里杀人并不重要,他做这些事自然会有他自己的理由。
对于凛光,重要的是要怎么将这一切掩盖过去。
可乐对他讲过,如果他能藏好自己,如果他能带着半天狗藏起来,那么他一定能做到让别人也藏起来。
而现在,他需要的不是自己藏好,而是藏好另一个人。
如果想让自己躲起来需要的是别人来吸引注意,那么想要藏起一个人......
只需要让他从黑暗中走出,去作为吸引飞蛾的烛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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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番外:关于称呼】
“为什么是父亲。”
“嗯?”
“为什么你选的称呼,是父亲,而不是什么别的。”
父亲。一个很简单的词。但凛光第一次说出时,却显得尤为艰难,像是第一次学会发声一样磕绊。
对于孩子来说,这应当是最熟悉的词汇。但对于凛光,这是一个相当令人陌生的词汇。
他知道书本上的父亲代表着什么,但仅仅是知道,鬼之间是没有血缘关系存在的,所以他难以理解所谓的血亲代表着什么,生物学上的概念在鬼身上根本不成立。
而对于父亲这个词本身,他好像也没有那么喜欢。即使他曾一度用这个词来形容他心中的‘无惨’,但这个词存在于心中和说出口时,却有着令人难以想象的巨大差别。
在心里设想,很轻松。但将这个词讲出口,却沉重的超乎想象。
似乎有谁压在他的身上,小腿横在背脊,膝盖压在肩胛,手掌扣住颈后,只是呼吸都困难的情况下,竟然还要发出声音。
似乎面前就是泥土,在张开嘴的瞬间泥土的腥气和喉头的腥气混在一起,最终含糊的音节勉强的拼凑出一个本是最简单本该最熟悉的词。
“只是想而已。”
遐想只在一个短暂的瞬间,清晰的回忆也只是在眨眼间从脑中闪过,回过神时无惨依然在看着他。
说是想,没错。但在出口之后,在得到答案之后,就和所想无关了。
(如果你想的话,都可以。)
凛光清晰的记得无惨是如何回答他的。
也许他不是真的想要喊无惨父亲,他只是下意识地向最值得他期待的那位长辈尝试性的提出一个申请。
他只是在等待一个回应而已。
就像在父亲身后追逐的孩子摔倒在地面,狼狈的发出哭喊,不是因为疼痛真的难以忍受,只是希望因此能让父亲回头看他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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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题外话时间:
关于凛光的血鬼术,基础部分分为主动技能和被动技能两个部分。
被动已经有所体现了,是给鬼加buff的,全方面的buff的那种。
(关于这个部分,其实为了合理性,我也设想过凛光有没有可能是稀血,但如果他是,无惨不可能注意不到,为了合理性反而险些制造出不合理的情节了。
而关于最初的设想的部分,其实就是一种物质守恒,鬼吃肉会变强,得到无惨的血也会变强,但凛光并不强。他对于强大存在的畏惧让他自己本身也抗拒着这份力量,容纳下却并未体现在自身的血液就这样被保存着却并不互相融合,在被别人啃下血肉时才会让对方变得更强,他真的就是一个移动的血库而已。
而后来,我的设想有所改变,凛光所渴望的是从那个家中逃离,但实际上,他所追寻的应该是一个真正的容身之所,无惨给他提供了这样的地方(所以即使会变成未知的鬼,他也不敢不愿也不会舍弃他眼前唯一的光)。
而这种追求本质上是对于自我的一种认可,他希望得到认可,得到认同,希望听到类似于你并不是不该存在的,你的存在是值得被认可的,这样的话,他需要那份认可,否则,无人期待的存活,和死了有什么区别。
而为了得到那份认可,让自己有用就是一个前提,出色的恢复能力以及将血液中存在的力量通过血肉的方式传递出去都是基于这个根本的延展。
翻译一下就是,选择自我牺牲式的付出,只为了得到一份认可。
凛光的话,就算是要被杀掉,如果能换来一句,你并非不该诞生在这个世上,他也会笑着展开手让你砍下他的脑袋的。即使成为了不会死的鬼,也无法改变本质上是个被抛弃的孩子的根。
差点忘了主动技能。目前正在培养但是还没完全掌握,应该能看得出,就和之前所有人猜想的那样,将自己的特质运用在别人身上,本质上是一种障眼法。但小凛光现阶段的理解是错的,影子是不需要出现在光下的,他需要做的是把光熄灭而不是让黑暗被照亮。】
第42章 练习
故意的成分占多少,无心的比例有几分。原因是什么,目的是什么。可以被好奇的部分有太多,而无惨什么也没说,凛光也什么也没问。
和睦的气氛直到离开宴会后步入无人的巷子才稍有变动。
“你发现了。”
笃定的语气来自于上位者,介于质问和闲聊之间。
“嗯。”
被提问的对象点了头,目光直视着前方的道路,漆黑的小巷被月光照亮。
鬼又不是人,没有那么迟钝,不论是嗅觉,感知,亦或者在黑暗中的可视范围,都要比人优秀太多。
“做的不错。”
虽然没有抚摸,但至少得到一份夸奖,来自无惨的认可要比其他人的夸奖分量高得多。
“那我明天是不是可以不用穿着这些出来去见别人?”
凛光试图为自己争取一些自由活动的时间。
“不行。”
结局是以失败告终。
男孩儿没再说话,那颗脑袋转向一边,无惨清晰的捕捉到那撇了撇的嘴角。
是无声的不满。
“不过,你最近要是能掌握好你的血鬼术。我就考虑给你换个玩伴。”
“是鬼吗?”
“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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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实证明,利益才是永恒的,即使是对于孩子而言,挂在眼前的奖励也要比单纯的空话会更让他有动力。
凛光不讨厌人类,但看起来也没那么喜欢,至少不喜欢那个小女孩,这就是无惨想不明白的地方了。
他认可,但同时,却想不通。人类确实没什么值得在意的,孱弱的身躯,脆弱的肉体和精神,像是羔羊、乳兔,大多只能作为食材,只有相对之下的少部分在成长之后才会有别的作用,让无惨愿意付出时间和精力去相处,借此得到自己想要的。
所以凛光不喜欢那个小女孩完全合理,一个小女孩什么也给不了他,如果不是无惨的命令,他说不定都不会愿意伸出手和她做朋友。
但这点却是无惨又不太明白的。
凛光喜欢和他一般年纪的孩子,玲子也能带他去找他喜欢吃的东西,但凛光就是不喜欢她。
是因为,玲子是人类吗。这种喜欢是唯独针对于鬼的吗。
“我该怎么做才对呢。”
男孩儿朝他询问。
“你记得什么,就去想什么,回忆之前的一切,推敲,揣摩,你会想起来的。”
凛光歪着脑袋看向他,片刻后没再出声,只是坐在那里,安安静静的,似乎真的去回忆那晚到底发生了什么让他足以发动血鬼术。
上次的成功是个意外,虽然很有成效,却和无惨设想中的有所差别,并且凛光自己都忘记了那时候到底是想到了什么又做了什么才让一切成功的,男孩儿的小脑袋里只记得想要藏住他不被别人发现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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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在屋子里坐着当然不会让训练有所进展,更多的时候凛光都是被无惨带出去,去见一些人,偶尔也见一些鬼,无惨就是凛光需要藏住的那个对象,同时,凛光本身也是需要训练的对象。
很多事情总是在掌握了之后才明白那些事情做起来有多简单,但在掌握之前,对于从未接触过的事情,总是难免无措。
凛光在无惨的提点之下了解到了拒绝的重要性,也借此醒悟了他缺少的那份戒备。
“于你而言鬼确实是不需要戒备的,但不需要戒备不等于放纵,你已经学会了做自己想做的,却还没明白也要拒绝自己并不想要的吗。”
指尖点在额前,那么浅显的道理,却直到无惨亲自说出口,男孩儿才恍然大悟。
空荡的脑袋终于竖起了围栏,挂上了门牌,告知其他人,并非所有人都可以随意入侵这片领土。
凛光似乎总是如此,什么都更慢一拍。但他们是鬼,不被时间约束,所以即使男孩儿总是更慢一点,无惨也从没觉得有什么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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凛光起初以为跟着无惨会是有点辛苦的事,他喜欢无惨,毫无疑问,只是无惨每次看起来,都会让人很有压力。
他不害怕无惨,只是不擅长应对麻烦,也不希望自己成为麻烦。
但实际上和他所想,却不尽相同。无惨似乎很热衷于带他去接触这个新的世界,跟着鬼的日子太久,久到忘记了人类也是在不断发展的,这个世界和他记忆中的最初都不太一样了。
“我不会给您添麻烦吗?”
这一幕似乎发生过,在凛光的脑袋里,他好像见过这样的画面,他被抱着,轻声的询问,但他当时似乎不是这么说的。
而让记忆清晰的是没有改变的回答。
“没有。”
他是问过的,在很多很多年前。当时的无惨也是这样回答的。
“我已经学会了怎么活下去了。”
凛光抬起头,无惨被他前言不搭后语的话引走注意,对上男孩儿昂起的脑袋,他很快在脑袋里找到了相对应的记忆,轻笑一声后他点头。
“是的。而你现在可以好好练习你的血鬼术了,那会让你的生存得到一份保障。”
期待别人的保护永远不如自己掌握力量来的更有用。但这样的话讲给才这么大的凛光,有点不合适。
虽然去算活着的年龄,凛光已经超过了他手下大多的鬼,但只看观测到的结果和实际的心理年龄,他觉得凛光未必能比累成熟多少,那孩子至少还知道如何笼络人心。
而凛光。他什么时候能放弃和猎鬼人用人话交流再说吧。
“好。我会努力的。”
凛光点点头,这么说着,这么去做。
——
奖赏提供动力,决心催促前行。凛光的进度喜人,在次数堆积之下,成功率也有所上涨。
无惨是不屑于收敛自己的气势的,伪装成人类是一回事,彻底隐藏自己是另一回事。在非特殊的危急情况之下,他一般是高调存在的那一方,而非需要苟活的存在,因此对于凛光这种类型,无惨一直都觉得很有意思。
虽然不一定常用,但说不准什么时候会用得到呢。遇见鬼见愁的概率很低,低到几乎可以忽视,但概率依然存在,无惨就不会真的放下戒备。
“血鬼术的名字,一定得有吗。”
彼时的凛光正半挂在地上的壶里,半截身体在里面,半截还没进去的身体挂在外面。
那是玉壶送来的新作品,无惨顺手卖出去了一批,也给自己留了一个,还没来得及摆上去,倒是成了小孩的‘新窝’。
“没有也可以。如果你不想,没有名字也可以。”
“凛光这个名字,是您给我的。我不擅长,取名字。”
“那么,作为交换。如果你完全掌握了你的血鬼术,我会帮你想名字。怎么样。”
没有男孩儿的声音,无惨放下报纸时所见只是一个摆在那里的罐子,随之探出脑袋的,是小小的男孩儿,脸上正顶着灿烂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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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章主要是过度,所以看起来有点水。我的我的。但主要的目的也只是一个过度。
无惨其实不会教凛光什么东西,无惨属于天赋型选手,这种人跟表面直觉系实际理论系的生来就不合。即使无惨讲了凛光也听不明白,所以真的是在他这里给凛光一个休息的区间,顺便重温一下带孩子的好玩,因为凛光对于新知识也很有学习兴趣,虽然玩野了但本质还是好孩子,还是愿意学习的。
无惨带走凛光的时候看起来杀气腾腾的只是因为无惨本人就是没什么,爱可言的,对凛光有喜欢的情绪,但真的要在凛光和更重要的东西之间做取舍,他一秒都不会犹豫,鬼就是鬼,本质是不会变的。
带凛光去接触小孩儿是为了利益,反正手边有个孩子,凛光又很有意思,不用白不用,孩子们亲近了,大人们也就多了见面的借口,一种美人计(不是。
而对于凛光,无惨始终就是那个无惨,不论变成什么样,都是无惨而已。一开始他就知道,无惨说不定会在哪天突然抓住他的脖子吃了他,无惨有无惨的理由,作为孩子,他只需要‘听大人的话’就行了。
顺带一提。无惨在宴会现场杀人是因为对方踩着雷点了,当时也思考过小女孩要不要一起杀了,但注意到凛光跟着一起,就决定试探一下,反正最差的结局就是把这里杀干净,也没什么不行的。结果凛光表现得还不错,他还挺高兴的,但一边高兴一边故意欺负凛光。笑容不是消失了,只是一直在同一个鬼的脸上。
正文中没有提及时间是因为对于凛光来说时间是没有概念的,他不会长高也不会长大,周围的鬼也不会改变,而且他也从不过生日,只有下雪的时候小凛光才会有些不高兴,因为不喜欢下雪。但也记不住下了多少次雪。
讲远了,说回来,凛光在无惨这里待了大概几个月才学好了,黑死牟表示无惨很屑,那边教了一个月凛光就会躲猫猫了】
第43章 新家长
凛光不擅长战斗。从小至大,从多年前到现在,一直如此。
而这样的缺陷,在多年之后,最终在其他方面得到了弥补。
无惨并不很清楚男孩儿具体是怎么做的,但他对于这种个体差异导致的不同效果的原因并不完全好奇,结果才是令他感兴趣的部分。
如果是无惨自己,他想的话,也可以伪装成人类不被任何人察觉,但对于凛光,这就是另一回事。他知道凛光会藏住半天狗的本体来达成更好的效果,但半天狗本身就很擅长隐藏,一加一的效果大于二是很正常的。
而当时的他,并不想要隐藏自己,实际上他有刻意的将现场弄得更引人注意一些的恶劣想法,但一减二的情况下,是怎么同样达成了大于二的最终效果的呢......
这是只有凛光自己才能想明白的部分。
放在之前,凛光给不出答案的同时,也无法通过结果倒推回去,但现在的凛光已经能稍微根据既定的结果来做出一些揣测。
“因为您是很好的人。”
这样的答案在时隔几个月后从凛光的嘴里说出。
“鬼是不需要戒备的,不需要担心的,是....朋友。”
凛光斟酌着,思考着,努力的搜寻着他的词库,试图找出恰当地形容,但不知道到底是那个词库的词汇量实在有限,还是这孩子对于词语的用法和理解有所偏驳,总之,答案听起来很不像是鬼能说出的话。
“或者说,因为鬼是同类。”
无惨给出了一个至少听起来更符合一些的参考答案。男孩儿因为他的答案思考了一会儿,然后沉沉的点了头。
“嗯。因为鬼是同类。”
他说。
“同类,是不需要戒备的,是可以做朋友的。”
凛光对于朋友的理解也许就和他对于喜欢的理解一样,只有好朋友和坏朋友的区分,为了留下扭转缓和的余地而使用的更加委婉的措辞。
就像是凛光从不对鬼说讨厌,也从不认为鬼是敌人。
——
这样的小小进步当然不足以让凛光匹配上他眼中的字,也不足够让无惨很满意,但已经足够男孩儿从长辈这里获取一份小小的奖励。
出去玩。
和鬼,而不是人。
人类很麻烦,人类的孩子更麻烦。
凛光从不对鬼说讨厌,在面对人类时却又很难说是喜欢。
也许是因为猎鬼人也是人类,他不喜欢猎鬼人,也不喜欢人类。就像因为那些强大的猎鬼人往往也是强壮高大的男人,所以他也不喜欢那样的大人一样。
这当然不合理,但不影响凛光这么安慰自己。
总之,他不喜欢人类,不喜欢玲子。
看起来更年幼的是他,但需要哄着孩子的是他;实际年龄更大的也是他,但要和人类孩子过家家的,还是他。
玲子希望他是个小孩子,但又不希望他是个真正麻烦的小孩子,既要又要是不好的,不去争取努力而是要求别人也是不好的。
跟鬼相处的时候他就从没有这种顾虑,他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只需要做他自己想做的,无所顾忌,没有约束。
人类却总是如此。
贪婪。
又恶劣。
无惨在他的软磨硬泡之下,最终答应了他的申请。
给了他一个可以出去玩的机会,但相应的,他不能真的只是去外面玩,也要真正的去掌握属于他的血鬼术。
一切听起来不错,除了无惨直到要挪窝的前一天,才告诉凛光,他的新监护人叫玉壶。
————
“你不是很喜欢那些壶吗。”
无惨的语气轻描淡写,甚至有几分理直气壮的意味。而被冠上主观评价的男孩儿却显然不这么认为。
“那是另一回事。”
男孩儿已经和无惨记忆中最初的样子有了不小的区别,就如同他所认为的那样,小哑巴早就变成了小喇叭,而小喇叭在半天狗那儿又被放纵成了叼着小喇叭的小野狗。
即使因为家长就在身边而不敢大声嚷嚷,却依然要故意把小喇叭乒乒乓乓的摔在地上,用幼稚却有效的方式吸引大人的注意力,并表达自己的不满。
喇叭是无形的,代替喇叭吸引无惨注意的东西是有形的。
咚的一声。
在短暂寂静的房屋里清晰可闻,连翻报纸的声音都晚了一步才响起。
也许这是脑袋,又或者是肩膀,只凭借露在外面的半截身体是难以判断壶里具体的情况的。无惨不着痕迹的将视线分过去,凛光挂在壶外的半截身体卡顿了一会儿,才慢腾腾的开始挪动,他也许正在里面有限的空间内调整着自己的身体。
最终,那双腿成功的被带进壶里,看不见,但无惨几乎能设想出凛光是以怎样别扭的姿势在那只壶里待着的。
男孩儿之前就不小心的掉进壶里,并且还在里面实实在在的睡着了,若非无惨正好要去挪开那只壶腾出桌子,怕是都难以注意到壶里还有个男孩儿。
而那时候,那只壶里的男孩儿就像是没有骨头一样,以一个别扭的姿势折叠着,双腿完全压在上身,蜷缩着卡在壶里,保持着平稳的呼吸,睡得正香。
说不定就是因为凛光从没注意过这些,才会把脑袋磕坏了的。
“所以你是不喜欢他吗。”
很自然的询问。
“不是。”
男孩儿声音在有限的空间内反复回响,最终传出来的声音就显得闷沉沉的。
凛光当然不会讨厌玉壶,不止因为他是鬼。无惨听得出,而就算不去听,他也看得出,男孩儿只是因为他擅自做出了决定,并未与他探讨,也并未提前告知他而在闹小情绪罢了。
虽然这其中其实并没有差别,探讨,提前告知,和最后直接下命令,其实没有差别。
但没关系,无伤大雅的小情绪罢了,偶尔一次,倒也有趣。
“我只是以为,至少会是我认识的鬼。”
“相处之后就会认识了......和不熟悉的鬼之间,你不是很难建立联系吗,趁现在去熟悉熟悉没什么坏处,亲身实践永远是获取所需最有效的渠道。”
正如凛光一直所坚信的那样,无惨的每一个决定之后,都存在着他认为合理的理由,这之中当然也包括对于他的安排。
无惨说的很有道理,毋庸置疑。
他的血鬼术在练习后初见成效。
一直以来,凛光所做的都只是躲起来和逃跑而已,至于战斗,自然会有别人去做,他要做的只是让自己活下来,无惨的默许和放任,无疑助长了凛光的这种思想,最终促使他在这条路上越走越远。
直至和他们再次相遇。
凛光的血肉能提供远超于人类的力量,这是无惨一直知道的。
凛光擅长躲藏,这也是无惨所知道的。
但他确实没有真的设想过属于凛光的能力。
这份在多年前埋在泥土之下的种子,在多年之后回馈给他了那份惊喜。
凛光擅长躲藏,但在躲藏的这一方面,他能做的不只是躲,还有藏。藏住自己,藏住别人,藏住一切他想要藏起来的,保护住他所想保护的。
再弱小,却也是长着獠牙的猫,也有着属于自己的领地意识和占有欲吗。
无惨看着那个藏身于罐中,并未刻意,却也让人难以察觉的小家伙,在心底思考。
只要凛光想,在看见本人之前,他的存在都可以被抹除。这是个有限的能力,即使是能藏住别人,听起来似乎也很有限,但是否真的有限,却要看怎么用。
这样的招数对于半天狗来说可以说是帮上了大忙。
总有一些特殊的猎鬼人有着更为敏锐的感官或是直觉,能去察觉到半天狗的不同,而这样的情况下,如果有凛光的帮助,追猎的过程就会被大幅度的拉长,如果能对猎鬼人造成影响的话.....听起来就更有效了。
啪。
不是很重的一声,但寂静的屋子里除了缓慢翻动的报纸,再没有其他的声音,于是手掌拍打在光滑壶面的声音就很是清晰,甚至在空荡的环境内有了回音。
那只从黑暗中伸出的手扣住壶口,看起来是想要带着身体出来,但壶内的空间有限,有限到并不足以支持凛光能这样轻易的出来,他沉默着,就这样被卡住了。
“呵.......”
这种情况下不曾遮掩的笑声,和嘲笑确实没什么区别。
“和你说过了,壶不是玩具。”
无惨伸出手,轻点着壶身,并没有要伸出援手的意思。
“也不是你的‘新窝’。”
男孩儿的身体动了动,壶稍微摇晃,在无惨的注视下,那具身体逐渐变小,咚的一下,应该是掉进去的脚捧到了瓶身。那只小小的手还在抓住瓶口,在壶身的摇晃下,最终一个小小的脑袋从壶口探了出来。
“跟半天狗学的?”
那份报纸被扣在桌面,无惨的注意力终于彻底被凛光拉走。
凛光变得很小一只,看起来就真的像是个人偶。那件宽大的衣服几乎难以保持挂在他身上的状态,半个肩膀都露在外面。
“猗窝座以前跟我说,鬼应当对自己的身体了如指掌,每一根骨头都应该是能被控制住的。”
凛光说的很认真,一边说一边试着从那只壶里爬出来,宽大的衣服让他的动作极为不便,看起来随时要被绊倒。
无惨看着凛光磨磨蹭蹭慢慢吞吞的将自己从那只壶里往外拔,觉得猗窝座的那句话不论怎么被解读,都应当不是在指点凛光变成更小的孩子。
但对于凛光,这句话似乎也难以被理解出别的意思了。
偏离的道路并不影响男孩儿的成长,凛光总归是学到了新的知识。至于战力,如果无惨真的在乎凛光的战斗能力,这孩子应该不至于能顺利的活到现在。
————
————
玉壶对于凛光这个孩子的了解。很有限。
但仅是这些有限的片段,最终拼凑出来的形象,也足以说明一件事。
凛光。不是什么猗窝座阁下眼里的‘好孩子’,更谈不上什么‘乖孩子’。而且就孩子这个概念而言,凛光也已经不符合了吧,他的年龄完全超越了上弦的任何一位,即使是黑死牟阁下似乎也没有他的年龄大不是吗。
好消息是凛光和他的关系一直保持在这个见面只用打招呼,离别甚至不用挥手告别的熟悉的陌生人的阶段,他不用考虑到底要怎么对待这个孩子,也不用在意这孩子到底能闹出什么事端。
不论是猗窝座阁下顶着个草环还是童磨阁下被惩罚,又或者黑死牟阁下的发尾还保持着被编制的痕迹,都和他玉壶没什么关系,他依然可以远远的在安全的地带看他的热闹。
本来是这样的。
然而风水轮流转,这次,就转到了他的头上。
虽然不了解孩子应该怎么带,但凛光经过多个上弦的教育,到他手里应该不会有什么麻烦可言?毕竟他们上次见面的时候,凛光看起来已经不像是那个会随意招惹麻烦的孩子了,而且至少是被评为了上弦零。
怎么说,都不至于是个会招人嫌的混小子吧。
玉壶在会面之前做了不少心理准备。
——
“所以。我是需要抱着壶走吗......?”
凛光在无惨离开之后说出了第一句话,那双眼睛停留在无惨消失的位置。
“不,当然不用。”
玉壶回的很快。
“那您是自己能走吗......?”
男孩儿的脑袋转过来,上扬的尾音,他听起来有些,不确定。
“当然。”
玉壶颇为骄傲的直起上身,但男孩儿没有顺势去夸奖他什么或是追问什么,而是自顾自的低下头,不知道又在想什么。
“你这是什么意思。”
很微妙,男孩儿的语气并不刻意,表情和动作也没有挑衅的意味,但玉壶总有一种不太妙的感觉,似乎这小子是在憋着什么坏主意等着他。
“不。没有不信任您的意思。只是......”
刻意拖长的尾音吸引注意,那张抬起的脸上起初没有什么表情但逐渐的却皱起了眉毛,那张嘴张开又合上,他似乎在犹豫什么。
可这小子在犹豫什么?
“您是要。蹦着走吗?”
显然。
玉壶的心理准备做少了。
第44章 作品
猗窝座的脑袋有问题。
这是童磨的想法。
玉壶对于这个观点并不予以评价。他觉得鬼确实是有不同追求的,就像是黑死牟阁下只会吃了与他战斗的并被他认可的人,而童磨阁下倾向于以女人作为食物,至于猗窝座阁下,他只对成年男性有些兴趣,这似乎没什么不行的。
但他现在确实觉得猗窝座的脑袋有问题了。
脑子没问题的鬼怎么会那么想要带孩子,还是带一个叫凛光的孩子。
————
凛光不是普遍意义上的坏孩子。
抛开糟糕的第一印象,在最初的相处时,玉壶觉得这孩子还挺不错的。
男孩儿会对他能在壶间穿梭的能力感到惊讶,也对凭空能变出的壶感到惊讶,异常捧场的不断鼓掌,作为观众,非常合格。
而男孩儿也很喜欢他做的壶,只不过相比对于花纹的排布,壶口的大小,瓶身的设计,凛光更多只是直觉性的认为一只壶好不好看,一点相关的专业知识都没有,但至少男孩儿到现在为止,对他所做出的壶都是认可且保持夸赞的,这是他们和睦相处的一大原因。
但凛光也绝非是个真正的好孩子。
“怎么样!我的作品很不错吧!小子!”
玉壶骄傲的展示着他的作品,从身到心,从语气到表情都在表达着那份骄傲,他在等着男孩儿一如以往的夸赞。
而凛光。
凛光昂着头,嘴里是多余的‘材料’,而除此之外,剩下的那一家三口的身体零部件都在重新组合之后立在他的面前。
男孩儿叼着那截带着骨头的小臂,利齿咬合之下血肉掉在掌心,他一边咽下口中的血肉,一边拖着意味不明的长音逐渐将脑袋偏斜。
“嗯......”
这无疑是优秀的作品,玉壶对这副利用这三人创作出的‘一家三口’异常满意,男孩儿的每一根骨头都被折断,为了调整出更合适的姿势,就像是还孕育在女人腹中的样子,而实际上他也确实被放进了女人的腹中,男人的四肢被扯开骨骼暴露在外,挂着滴血的皮肉,来让原本瘦削的身影显得更加宽大,女人的腰腹被完全剖开,肋骨向外折断,为了容纳下那个早已经不能塞入负重的孩子。
“怎么样怎么样,我这以一家三口为创作灵感的作品,为了让‘父亲’的形象更符合,我还特意折断了他的四肢抽出骨头来让他的体型显得更加庞大,用血肉孕育孩子的母亲,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承受着像是骨头折断的痛苦去承受着另一条生命在她的身体里成长。虽然孩子已经有点大了,但我打碎了他的骨头让他的躯体更符合胎儿的样子。”
那颗心脏还强韧的保持着最后一丝跃动,而每一次的跳动都迫使胸腔涌出汩汩鲜血。
凛光看着那颗心脏在眼前停下了跳动,血液不再是一股一股的冲出来,而是无声的,缓慢的将外衣打湿,也在地面留下一片血痕,就好像已经死亡的孩子又一次要被生下来。
“‘母亲’用尽了力气,流尽了血,却也未能诞下她辛苦养育的宝贝孩子,实在是美妙的作品不是吗!”
玉壶的脸颊上都带上兴奋的潮红,沉默的凛光眨了眨眼,利齿咬下血肉的声音在短暂的寂静中是唯一的喧闹。
玉壶将视线转向他,男孩儿发觉了他的注视,他咽下嘴里的肉块。在期待的目光中慢慢张开嘴。
“我觉得......有点浪费食物。”
......
寂静,短暂的死寂。
“你这个小子根本不懂得欣赏!!!还只是个脑袋没发育完全的臭小鬼吧!虽然有了上弦零的名号但反正一点用也没有!我竟然指望你的嘴里能说出什么有用的东西!你当然欣赏不来我的艺术!”
凛光看着玉壶从呆滞一瞬转化为气急败坏的暴怒,那张嘴叽叽喳喳的说个没完,只是平淡的挪开了眼睛。
不懂得欣赏吗。
凛光也不知道。他只是觉得看着眼前的这一幕,觉得莫名的有点。
不舒服。
被折断全身骨头的男孩儿,被血液浸染之后看不清的面目,被放在开膛破腹的女人怀中。
是女人拼尽全力未能诞下的孩子吗......他觉得似乎更像是女人根本不想这个孩子诞生,哪怕血液流尽,也想让他就这样溺死在腹中。
尖牙磕在骨头上,因为毫无防备而让凛光激灵了一下,但回过神,稍加力道,成年人的骨骼也就碎在齿间。
是了,他没必要去想那些,他不是一个能被人类女性溺死的孩子,也不是人类男性可以制服的目标,他是鬼。
是凛光。
第45章 玉壶
玉壶。
凛光在和他相处之前,对他没什么印象,无论是上弦会议,又或者是之后的碰面,他的存在感都不很明确。
但也不是完全就没有了解。黑死牟提过他,说他虽然有点奇怪,但说得上话的时候还不错;童磨也提过他,并对这位赞不绝口,尤其是童磨在屋子里摆放的那几只壶,据说都出自玉壶之手,看起来还不错,都能成为凛光在躲避童磨时合适的避风港;猗窝座对玉壶的评价就谈不上好了,猗窝座不吃女人,也不吃小孩,所以他不喜欢童磨,也不喜欢玉壶;半天狗倒是很少提及,不过能从那张嘴里出来的除了谁要杀他就是要人保护他就是了。
无惨没对凛光进行什么引导,他只是在某个晚上讲过故事,关于他在海边的渔村发现了玉壶,并把对方变成了鬼的故事,没什么意思,凛光还没听全就已经因为要升起的太阳合上了眼。
“虽然您对小孩子更有食欲,但您至少应该看的出我是鬼不是人类对吧。”
凛光曾经在进餐时间试探性的开口,而玉壶对此的激烈反应表达出他对于成为下一个童磨的情绪并不高,对于凛光,这是好消息。
凛光对于壶最多的认可来自于可以容纳下他的体积,能方便他出入的瓶口大小,其次才是瓶身上的花纹,如果是云纹,花朵之类的自然元素,凛光的喜欢就会多一个,但如果是什么莫名其妙或者说乱七八糟的花纹,凛光就会摸着下巴开始思考无惨所展示的,‘语言的艺术’了。
“嗯,很好看,很匀称,很漂亮,看起来很能装。”
凛光会一边鼓掌一边搜刮着他肚子里能找到的言辞来尽量让玉壶高兴。
鬼与鬼之间的个体差异确实很大,但总的来说,却都有着相似点。
比如虽然喜好都有差别,但没谁会拒绝对于他们所热爱的事物的认可,只要陪着他们一起去做他们喜欢的事情,对他们的成功表达认可和赞赏,他们就会很高兴,是鬼,但又像是小孩子,很容易就会满足。
根据之前的各种经验,凛光很快掌握了跟玉壶相处的方式,对于孩子的食谱不发表意见,对壶的制作表示认可,对他猎杀时的表现表达艳羡,这位上弦之五就会完全得意洋洋的昂着头恨不得将脑袋扬到天上去的开始自得意满。
很容易看懂,且很好哄。
程度仅次于猗窝座和半天狗,比童磨略高。(黑死牟不论是看懂的部分还是好哄的部分都不在凛光的考虑范围)
——————
“啊,有人在靠近哎......”
凛光歪着头看向远方,只凭借他自己的肉眼,是不足以窥见尚未到达视野之内的人类身躯的,但他能看见那种气息,如果平常所见的人类是桌面的烛火,那那几个猎鬼人就是夜间的火把,明显要更强。
“你自己能藏好吧,小子。”
玉壶早已习惯了这个对人类的感知程度不亚于老鼠对猫的的感知程度的小子,玉壶对于这种因为锻炼而变得肉质粗糙还满身伤疤的成年男性的食欲平平,但杀几个人,倒也可以打发打发时间。
“当然。”
不同于最初,凛光现在藏住自己的本事大有进步,即使是再遇到几个猎鬼人追杀的场合,也能更从容地应对。虽然以前也没有很慌乱就是了。
猎鬼人赶到时所见便是稳稳立在地面上的壶。壶就像是察觉了来人的困惑和好奇,在猎鬼人围上来时突的摇摇晃晃,在几次摇晃之后,毫无预兆的蹦出制作者本鬼。
一种恶劣的嘲弄心。
猗窝座也有这种吓唬人的习惯,不过他更多是被动的吓到人,而非主动的去吓人......但两者相比,好像也没什么差别,而且猗窝座的效果还更可怕一点。
毕竟是上弦之五和上弦之三的差别......
“是上弦!上弦之五!都提高警惕!小心点!往后退!立刻让鎹鸦去跟主公汇报!去请求柱来支援!”
原本就在天上盘旋的乌鸦在听到人声后立刻倾斜身体,朝着远方飞去。
会去哪里呢,是柱还是所谓的主公呢?
凛光看着两只飞往不同方向的乌鸦,短暂的好奇了一瞬,但也只是那一瞬就收回了注意,那和他又没什么关系,爱去哪儿去哪儿。
“啊——是想要所谓的柱来帮忙吗?但很遗憾啊,等柱来的时候只能看见你们的尸体而已,那也太可惜了......不如这样吧,你们来成为我新的作品吧,全是猎鬼人的作品,一定会让柱也大吃一惊的!!!”
他们相隔的并不远,凛光坐在屋檐下的长廊上,甚至能看清猎鬼人不自觉吞咽时移动的喉结,还有握住刀柄却无意识颤抖的手指,其实很紧张吧,或者说,其实很害怕才对......
说起来,他的眼中现在也有了字,真的要是想的话,其实也可以出去吓吓人的吧......
但还是不尝试了。
凛光走神的短暂时间,那几个猎鬼人已经成为了壶里的素材,他看不到制作过程,却也不是很期待,一群成年男性,经过玉壶的手,难道还能变成什么很了不得的东西吗。
柱来的很快,只靠外观,凛光难以辨别,但一个照面。
“水之呼吸,柒之型,雫波纹击刺。”
是水。
倒是第一次见。
很快的一击。猎鬼人似乎都喜欢这么做,毫无预兆的发动突袭,希望以最短的时间最小的代价获取胜利。
但这一下并未真的刺中什么,玉壶连鬼带壶都在猎鬼人靠近的瞬间消失,在凛光的视野里,玉壶是立刻缩回壶内,利用了短途位移来躲闪,但在鬼剑士的眼中,就像是瞬间消失在原地,他只是握着刀刃,调整着呼吸,感知着周围的一切,试图找出消失的壶。
“真是没礼貌啊!我还没介绍我的作品呢!”
稚嫩的婴儿手掌拍击之下,一个壶从土地中钻出,一阵浓稠的黑色液体从湖中咕噜咕噜的涌出,最终出现在猎鬼人眼前的便是鬼剑士们的尸体,他在来到战场时第一时间搜寻却无果的同伴,带着最后一口气出现在了他的面前,但除了面容,已经没有了身为人类时的任何特征,扭曲的手脚,断裂的身体,日轮刀穿刺在其中,血液顺着刀刃落在地面。
“没礼貌的是你才对......”
出乎意料的冷静,即使语气和刚才相比沉重的不像话,也不会像是之前看见满地尸体后立刻暴走的风,以及那同样瞬间暴怒的雷。
风吹雷打的那一次,即使已经过去了多年,凛光依然有印象,或许是因为那是第一次见到人类的柱吧。
水是怎么样的呢,被踩碎脑袋之前,会留下什么样的遗言呢......也会挣扎着将断裂的日轮刀插进鬼的胸膛吗。
其实这一切都不重要,但凛光没别的事情可做了。
或者,其实他也可以给自己找点别的事。
伸出的手对准的是握紧刀柄正深呼吸的人类剑士。
“反正是人类......就算失败也没关系吧......”
心念意动之下,手掌轻划过,视野中的男人有一瞬被手掌遮掩。
原本已经做好准备发动进攻的男人有一瞬间的僵直,那双眼左右扫过,原本的攻势却只是停留在原地,并未发动,也未解除。
“嗯?”
直到做好准备迎接下一击的玉壶发出声音,男人才找到了目标一般瞬间发动了攻击。
而玉壶清晰的看到,那双朝着他注视的眼睛,是没有聚焦的,也就是说,男人的视野中是没有他的存在的,只是靠着声音辨别出了大致的位置而已。
瞎了?
玉壶又一次挪动位置,这次不再发出声音,男人果真彻底凝滞在了原地。
真的瞎了?明明刚才还没事?
如果不是猎鬼人本身的问题......
————
失去视野的猎鬼人最终被饥饿的鱼群分食,只有散落满地的破碎布料和那把刀证明他曾经存在过。
“喂,小子,那是你做的吗?”
凛光没兴趣跟鱼群抢食,也不准备去碰那些经过玉壶手的猎鬼人的尸体,他反而使饶有兴趣地提起了那把长刀,和普通的猎鬼人不同,刀刃更锋利,颜色也更漂亮,刀身上刻了字,这就是柱的不同吗,之前的刀完全被积怒打碎了,都没来得及仔细看看。
“只是一点点尝试而已......如果能帮上忙就太好了。”
“稍微,是有一点用吧。”
玉壶是这么说的,而凛光扛起那把刀,歪着脑袋倒是稍显惊讶的看向对方。
“你竟然也会夸人吗。真不可思议。”
“你小子不要不识好歹!”
第46章 小打小闹
凛光对玉壶的所谓‘艺术品’从来没什么兴趣,他对于制作艺术最感兴趣的部分是玉壶筛选材料时会丢给他的那些零嘴,一只手,一节胳膊,一根多余的骨头,又或者哪里剔除下来的一块肉或者一颗还在跳动的心脏。
“至少你在对于艺术创作的热情上,实在令人钦佩。”
凛光一边将嘴里的东西咽下去,一边毫无保留的对玉壶表示着认可和赞扬。
“我说真的。”
“我当然信你说的是真的,你这颗小脑袋连话都说不明白,难道还有本事骗人吗。”
正在忙忙碌碌的玉壶并没有分给凛光太多的注意力,话不算难听,但也谈不上是真的夸奖,凛光对此毫不介怀,他拍拍手就抬腿挪了个窝,免得那在地上蔓延开的血液要殃及到他。
说是挪窝,但也没有离得太远,只是避开了血液顺着有角度的地面将要继续流淌的区域,看着那片被雨淋之后还未完全干透的地面,倒是有了主意。
玉壶醉心于自己的制作,也没空管那小孩儿到底是又去上树看鸟还是下河摸鱼了,等到他完成了新作满意的收进壶里准备之后给别人看看,才终于想起那孩子。
凛光很擅长躲藏,即使他并非刻意要隐藏的时候,也会不容易被别人察觉,但好在这次凛光没有走的太远,就在一边的地板上蹲着,看样子是在忙活什么,但手下的活计被身体遮挡,玉壶也看不真切。
身随心动,壶从身后到身前,壶的主人也从身后到身前,这次看清了,男孩儿的手里是被蹂躏的泥团,被雨水打湿之后尚且柔软粘腻,在血液的浸染之下粘性就更强了些。
“你小子也要做点艺术品吗?”
“艺术品......谈不上,只是也想试试。”
凛光的手很巧,以前就能坐在地上靠草叶和花朵编织出圆环,也能靠着藤蔓和橡果做成手环。这种可以任他摆布的泥团就更容易一些,泥团在那小巧的手掌间变换着形状,逐渐有了一个人形的轮廓。
“嗯?”
虽然没有鉴赏的天赋,但在制作的部分倒是有点本事,玉壶靠近了些,仔细的去观察凛光手下的动作。
男孩儿没有什么手法和技巧可言,看似随意的揉捻,玉壶看着那一下下的动作,都要忍不住怀疑那初见人形的泥偶会不会走形,但没有,一次都没有,每一下看起来要失败的动作最终都让人偶的样子逐渐清晰。
“是猗窝座阁下?”
这不难辨认,说真的,赤着上身的精壮男人,下身的轮廓大部分由那条宽大的裤子构成,还有刺猬一样的短发,再加上制作者的个人偏好......
“嗯。”
凛光欣然点头。将有了基本特征的人偶放在一边自然风干,着手去开始点缀身上的特点,脚腕的佛珠,裤子上的腰带,当然,还有上身那件褂子。稍微风干的泥偶被添加上了更多的个人特点,现在看起来就更明显了。
是猗窝座常见的姿势,站的笔直,半握着拳,只是那颗脑袋微向下垂着,玉壶猜想是因为凛光记忆中的猗窝座从不需要抬头去看他。
“怎么样?”
玉壶没记得自己看了多久,只是看着最终男孩儿举起的那个泥偶,晃来晃去的看了好几圈,才故作勉强的开口。
“倒是......还不错。算你有点本事。”
“所以你会烧火吗。”
“什么?”
凛光对于他的夸奖似乎并不很在意,只是干脆扯过不知道谁遗留下来的衣服一屁股坐在地上,盘着腿给那个泥偶的细节进行勾勒点缀。
“烧火啊,书上说,泥做的东西要经过烧制才会定型,不然接触了水就又要化了。”
凛光说的理所当然,玉壶没立刻开口,这招来了凛光的注视。
“你做壶,都不烧的吗?”
男孩儿歪着脑袋,语气充满了困惑。
“我为什么需要那种东西?”
玉壶同样很困惑。
“那你做的壶不正宗啊。”
凛光的脑袋正了回来,这次的语气里充满了质疑。
“你做的壶才不正宗!看好了!本大爷做的壶都是这么就能出来的!”
玉壶一边说着,一边用那婴儿小手揉搓几下,只不过一次眨眼,一个漂亮精致的壶就落在了地上。
“只有人类才需要那么麻烦的过程,就算那样还存在失败的可能,可谓是没有天赋也没有技巧,还没有本事啊。”
想象中的夸奖并没有出现,凛光看着地面上的壶,又看看玉壶身上的小手,并没有立刻开口,而是拖着长音斟酌着词句,玉壶对这个场面已经有点熟悉了。
这小子肯定又要说出什么让人不高兴的话了......
“所以,你的手也是你自己,嗯,搓出来的吗?”
“开什么玩笑!这当然是人类婴儿的手掌!真正的人类婴儿的!我精挑细选之后才选了最合适的六只,看起来就像是诞生在一个孩子身上一样完美!完全没有差别!而且就算是人类婴儿的手掌,最终也像是从我的身上所诞生一样听我使唤!”
“嗯————”
熟悉的调子,这次玉壶没打算再客气。
“你小子要是说不出什么好听话最好还是闭上嘴。”
凛光很听话的终止了拖长音的行为,只是皱着眉,用一副略显复杂的沉痛目光上下打量了玉壶一番,很久,才面无表情的叹了一口气转过头去。
青筋暴起的声音和拳头攥紧的声音一同响起。
“你小子在叹什么气!一个连猎鬼人都杀不掉的臭小鬼不要用一副好像我很可怜的目光来看我!!”
“我没有啊......唉......”
这样无力的解释之后是更沉重的一次叹息。
但这次不论玉壶如何询问,凛光都只是摇着头叹着气,从地上起身,抱着那个泥偶慢悠悠的朝一边走去了。
————
虽然意见难以达成统一,但玉壶最后还是帮着凛光找了一个人类的砖窑去把凛光没事儿就拿出来修修改改的小泥偶烧了,免得凛光一下雨就抱着泥偶让他做壶躲着。
那些漂亮的壶可不是拿来给他挡雨用的!
第47章 恶鬼
鎹鸦传来消息时平川才刚刚斩下恶鬼的脑袋,只来得及确认一眼恶鬼已经开始化为灰烬燃烧,就立刻迈开腿前往鎹鸦所指引的地点。
最近算不上太平,或者说夜晚其实一直都不太平,只要恶鬼依然存在,夜晚就永远无法安宁,鬼杀队的成员也永远无法停下奔跑的步伐,只希望能赶在恶鬼之前拯救下更多无辜的生命。
但这是不公平的,恶鬼藏身于黑暗,太阳消失之后又悄然出现,他们的身体素质更强大,手脚和胳膊断开也会再次生长,斩下的只要不是脖子,就算拦腰被斩断也能迅速的将身体连接起来,就算是把鬼大卸八块用刀斧固定。
鬼也不会死去。
普通的鬼尚且难以处置,那些眼里刻着字的下弦和那些几乎成为恐怖怪谈的上弦,就更难以想象了。
“我已经听到了所以别再叫嚷了,我已经恨不得再长出一双腿去奔跑了。”
平淡的语气在极其沉重的语气之下,无奈都被演变成嫌弃,负责领路的鎹鸦嘎了一声还真的就没再开口,只是沉默的领路。
人间炼狱的场景平川见过太多,太多了。
鬼所到之处总是如此,一片不正常的死寂,还未赶到现场,就已经能感受到风送来的杀意,扑面而来,涌入鼻腔的,随着呼吸深入肺部的腥气,就好像那颗肺已经锈迹斑斑。
随着穿过林子,正式踏入战场,所见便是满地猩红,断裂的手脚,滚落的头颅,满地的血迹,男人的,女人的,老人的。
不对,孩子的呢。
一个孩子的尸体也没见到,而且虽然尸体很多,却和这个村落的屋子数目对不上,少,太少了,还有更多的人才对。
平川掠过村口,每一次的跨步都避开地面上散落的尸体和肉块,随着深入,所见的血腥便越是浓重。
他见过的人间炼狱很多,多到面对恶鬼他只剩下麻木的恨,如果恶鬼都能被诛杀殆尽便是最好,拼上这条命,他也希望诛尽恶鬼。
失踪的那些人在村落的最中央露出样貌,他们围坐在一起,垂着脑袋,一声不吭,一动不动,一圈又一圈,堆出一个祭坛一样的形状,而坐在最上面的,是个同样低着头的男孩儿,手里抱着一个精致的壶。
那只壶太过不同,不论是做工,品质,都和这个村落的发展水平不相符,而且太干净了,到处都是血,到处都是尸体,孩子们的身上也多多少少沾染灰尘,只有那只壶一尘不染。
扶在刀鞘上的手掌松开又握紧,一次深呼吸。
但在他做出什么之前,那只壶率先有了动作。
那只壶像是活得一样摇摇晃晃,又像是......装了什么活物。
“水之呼吸....”
一次深呼吸,下一秒,是在他之前出现的水声,从那只壶里涌出浑浊的黑色水液,而当那些浑浊的水散开,他一直没能找到的孩子,也出现在他的眼前。
他们一个接着一个的从壶里涌出,每个孩子的手都拉在一起,像是在做什么游戏一样,骨头胡乱的从胸腔,四肢刺穿肉体暴露在外。
但说是拉,实际上是每个孩子的手都已经被像是绳索一样绑在一起了,暴露在外的骨头和完全扭曲变形的肉体,只是看着都能感受到那份令人绝望的痛苦,而更令人恐惧的。
是他们都还活着。
他们,都还活着。
在身体的骨头刺穿身躯,在手掌完全报废的情况下,双眼无神的看向他,艰难的呼吸着,每一次的呼吸都带着像是风沙刮过的沙砾声。
他们在每一分每一秒的体验着这样的痛苦,万分艰难的,活着。
“虽然我是不想这样‘浪费食物’的,但,小凛光的主意确实不错,你觉得呢,这位正好赶来的剑士先生,孩子们围成一圈做着死亡游戏,是不是很有趣!充满了荒诞的艺术感对吧!一群孩子嬉闹着,紧紧抓住对方的手掌,然后一个接一个的在极致的痛苦中!带着笑容走向地狱!!实在是棒极了!!!”
声音来自于背后,而平川甚至来不及在第一时间做出反应,巨大的愤怒席卷了理智,而在转身后,恐惧感一瞬间压上。
上弦......之五......?
这是个,上弦?
他们之前拼尽全力,在有三个柱帮忙的情况下,他才成功的斩杀了一个下弦,而现在,他要面对的,是一个不知道强出多少的,上弦?
“我只是说:‘孩子们看起来很高兴。如果就这样快快乐乐的,互相牵着手,即使前方是地狱也会笑着迈进去吧’可从没说过什么,要把一群孩子做成这样的东西的建议。”
稚嫩的声音,太过稚嫩了,像是小孩子一样。
等等。小孩子?
刚刚那个高台上抱着壶的,不就是个小孩子?为什么所有的孩子都被做成那样,那孩子却没事?
“刚才。你要用的,是水之呼吸,对吧......我记得哦,因为我们之前遇到过一位使用水之呼吸的柱哦......他的刀上,和你一样,刻着字呢......”
一瞬间整个世界像是被按下暂停键,平川甚至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和紧张之下的汗水滴落在地面的声音。但他没能听清,这个孩子,到底是什么时候,怎么靠过来的,在声音出现时,他才注意到视线之内,就在眼前,有个男孩儿站着。
“恶鬼灭杀。对吧。凛光认识呢。”
男孩儿的声音带着笑意,那只小手轻轻的点在他刀侧的刻字上。
“是你们,是你们。杀了......前辈。”
平川努力的将自己的声音压得平稳,他擅长这个,即使怒火已经滔天,他也能将情绪压下去,将恐惧,紧张,愤怒,一切的一切都压下去,只让洪水从刀刃之下倾泻而出,让恶鬼去承受这一切的一切,用他们的脑袋作为偿还。
“哦?看来你们认识啊——那可真是太好了!我会送你们去团聚的!!”
“我会代替前辈....砍下你们的脑袋的。”
即使是孩子又怎么样,只要已经变成鬼了,那就再无挽回的余地,而且谁知道这个孩子会不会是那只花瓶鬼的血鬼术,那是上弦之五,做出什么都不是没可能,做出一个小鬼来骗他,试图让他分心,这很合理。
恶鬼总是在欺骗人类,在利用人类,又将人类当作猪狗和羔羊。
这样的家伙,一开始就不该诞生才对。
“水之呼吸,一之型,水面斩。”
眼前的男孩儿一瞬间消失,就好像是在印证他的猜想,那不过是壶鬼的血鬼术,用来欺骗他的,前辈也许就是被这小鬼吸引了注意。
恶鬼。罪该万死的恶鬼。
前辈是那么好的人,那样细心的教导过他,却最终惨死在这样恶劣的、狠毒的、只知道利用人类同理心的畜生不如的家伙手里!
“难道你真的天真到以为。他是被骗了才会掉以轻心吗?”
声音出现在耳边,太近了,近到纤细的胳膊缠在脖颈,他才意识到那轻的过分的分量是那个男孩儿。
是从哪里出来的,是怎么做到的,他明明很警惕了才对。
“到现在,还认为我只是假的吗?”
男孩儿尾音上扬,似乎困惑极了。
“水之呼吸,贰之型,水车。”
瞬间的提速让身后的男孩儿脱了手,和他预想的一样,极轻的重量代表了孱弱的身体,既然外表和分量都只是孩子,又是靠着欺骗来获取胜利,那力量自然也不会强到哪里去。
这一下砍空了,但没关系,他在空中调整姿势,在落地的瞬间发起第二次的进攻,而被动承受力量的男孩儿正处于下落时无处可躲的间隙。
“啊——猎鬼人,你不会以为,只要你够快,就可以砍下小凛光的脖子吧。”
壶鬼的声音传入耳中,平川却并不放在心上,既然是靠欺骗来获取胜利,那处理了这个幻想之后,那只看起来恶心极了的本体应该也不会太难处理。
“水之呼吸,柒之型,雫波纹击刺。”
长刀被举在身前,男孩儿的身体依然处于下落的姿势,他在调整,但肯定来不及,这一下能中!
“要是被你刺中的话,可乐可是会嘲笑我一百年的。”
男孩儿的声音再度响起,他明明亲眼看着男孩儿被甩飞到下落的全过程。怎么可能,一个肉眼可见的脆弱的鬼,怎么可能躲开这一下。
比他更晚调整姿势的男孩儿,却更快一步的在空中躲开他的突刺,毫无声息的安稳落地,还靠着落地时的下蹲缓解瞬间爆发出的力量。
“猗窝座也会训斥我只学会了空架子的。”
男孩儿一边自言自语一边站起身,那颗脑袋抬起,平川看清了那双眼睛,灰蓝色的瞳孔中,清晰的刻着字。
上弦。零
————
————
“这是什么字。”
刀刃上只写着恶鬼灭杀的字样,但随着刀刃被抽出,袖口里的什么随着一同掉出,凛光顺手捡起,是一个缝制的布袋子,他认识前面缝着的平安和御守的字样,却不认得后面那个稍显复杂的字。
“凪。也许是他的名字吧。”
看着被高高举起却也难以到他视线高度的那只手,玉壶只得弯下腰去瞥了一眼上面的字,才转而去处理那些已经咽气的孩子们。
“凪。这个名字还挺好听的。”
凛光歪了歪脑袋,将这个字记在心中,看着那只艰难伸出,最终握住他脚踝的手,说是握住,却也只是极其勉强的触碰到而已,但能伸出手恐怕也已经用尽了全力了。
毕竟....
凛光看着被无数钢针刺穿身体和手脚的男人,只是挪了两步走到男人身边。
男人的双目已经难以聚焦了,却还是能看出大致锁定在他手中那个粉色的袋子上。
“是在要这个吗?”
凛光晃了晃手中的粉色袋子,男人的视线随着他的晃动移动着。他于是很自然的解开上面的绳索,将那个布袋子解开,但里面没什么东西,只是放着一张纸片而已。
“凪先生,平安归来。”
凛光读出上面的字样,他试着倒了倒那个袋子,再没有其他的东西了。
“您是要......啊......死了。”
凛光并没有意识到对方到底是想要什么,但当他准备追问时,男人已经就这样涣散着一双眼,咽气了。
“真遗憾,没能平安也没能回去呢,凪先生。”
男孩儿叹了口气,随手将那纸片和袋子丢到男人的身上。
————————
【一点小注释
按照日本的规矩,御守是不可以被打开的,而凛光当面拆开表面上是因为凛光对神佛一类的东西不感兴趣,所以在读书看到那部分的时候直接跳过去了。实际上也说明了这个御守在那个时候也失去了效果。
没能平安,也没能回去,真是太遗憾了。平川凪先生。
(当然,也因为小凛阳在作为孩子的时候,从未被带去寺庙祭拜,也从未得到过御守)】
第四十七.五章 胜负欲
“怎么样?”
面对男孩儿的注视,一群鬼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该说是好.......还是不好呢......
这是个问题。
————————
故事要从之前讲起了。
彼时的凛光还在和玉壶因为壶的制作方式而又一次产生了争执。
“凭空捏出来的壶和我直接扯下一只胳膊说是我捏的有什么区别,只有物理上的心血没有实际上的心血,怎么能被称为是用心制作的成果。”
这是凛光的观点。
“人类因为条件和能力的不足才会利用繁复的工序和落后的工具进行有失败概率的尝试,我亲自用血鬼术做出来的东西要比那种烂泥做出来的好不知道多少,不论是整体效果还是实用效果,肯定还是我做的更好这点毋庸置疑。”
这就是玉壶的观点了。
根本意见上的不同让他们经常在一些无伤大雅的事情上产生大大小小的口舌之争。
凛光对于血鬼术的应用之匮乏之贫瘠,是玉壶所见之最。
即使已经可以做到蒙骗过柱的感官,却还是连给自己做一身衣服都要费老大功夫折腾大半天。
凛光有个习惯,收集一些有的没的。
不知道哪个柱的日轮刀,不知道谁的刀镡,不知道哪摘来的松果,不知道哪儿偷来的羽毛,尽是些奇奇怪怪的看起来像是垃圾的东西。
而玉壶之所以知道这一切,是因为凛光全身上下并没有能够装东西的地方。男孩儿看上那位水柱的日轮刀时的下一秒,就将目光转移到了他身上。
不得已,玉壶只能被迫的主动提供给了他一个可以装东西的壶,以免男孩儿追着他准备直接把东西塞进容纳着他身躯的壶里。
而他就这样眼睁睁的见证男孩儿有事没事就往那只壶里塞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又在某个空闲的时间点,开始翻出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折腾半天,还真能给他折腾出一个小装饰,一个小手环什么的,谈不上难看,其实还有点精致,只是想到用到的稀奇古怪的原料和费力的制作过程,他就又觉得,可以,但没必要。
大家都是鬼,凛光被分了那么多血,总不至于做个东西都做不明白?
亲手制作是一回事,但花费没必要的时间去制作没必要的东西,就像是没有天赋的人非要浪费一堆颜料制作出一堆垃圾一样让人困惑。
“不一样的。亲手制作的东西具有更深的意义,我在它身上所花费的时间赋予了它别样的意义,而我想要的只是在将这份礼物送出去时,收下礼物的人那一瞬间的惊讶和高兴而已,至于它的结局是被扔掉还是被毁掉,都无所谓。”
这是个完全不合理的逻辑,玉壶一点也无法认同。做出的东西足够坚韧,足够漂亮,或者说只要有物品本身该有的值得骄傲的点,那都可以被称作是让人满意的艺术品,就像是即使不理解刀匠,他也会因为那些刀锻造的不错而觉得厉害。
而凛光,就是站在这条线上的另一个极端。
他明明可以想办法去用血鬼术做出更精致,更好的,更结实漂亮的东西,但他没有,他依然是用着他所能得到的,他认为最好的东西,去做出他满意的东西。
泥偶,手环,挂饰,学到什么做什么,有的被淘汰掉,有的被保留下来,有的在更迭之后被销毁,但不变的是那些东西都出自于凛光的那双手。
不论是材料的获取,还是物品的制作。
他只能勉强认为凛光是有自己的一套美学,也许亲手制作出什么就是他自己的艺术观念,玉壶倒也不是不能理解这套美学,毕竟他的每一只壶同样出自于他手。
“你真的认为三秒就能捏出来的一只壶里能包含创作者的心血吗,你的壶只有物理上的包含你的心血啊。”
这是凛光的原话。
也是矛盾的根源。
男孩儿说话不讨喜不是一天两天了,玉壶也已经不是第一次体验到凛光那乖巧听话的外皮之下的内核是比半天狗那群分身还没品的混小子。
只是,这话说的确实是挑战到他身为艺术家的底线了。
“那就比比看,到底是你亲手做的东西更让人满意,还是我做的东西更让人满意。”
“好啊,那就让上弦做裁判。”
——
时间当然是定在了久违的上弦会议。
无惨来签收交出去的孩子,顺便也考察一下上弦们最近的战绩和状况,确认完准备散会的时候男孩儿却一反常态的主动站起身。
“无惨大人,凛光有一件事要您帮忙。”
“哦......说说看。”
上弦的表现还算是看得过去,而凛光的进步也很显而易见,他已经能熟练的掌握血鬼术,也正好在上弦之间转了一圈,无惨的心情不错,看到男孩儿难得主动的请求帮助,他的心情就更好了一点,甚至欣然应下了帮忙的申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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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回到现在。
这就是一切的始末。
摆在一群鬼面前的是几只精致漂亮做工优美的壶,还有一排栩栩如生的陶瓷小人。
“玉壶阁下坚信他做的东西更有心意可言,而我坚信随随便便就能搓出来的东西不能被称之为一份‘礼物’。”
凛光站得笔直,无惨还是第一次见到凛光以这副姿态出现在人前,果然是每次放出去一圈,都会给他点别样的收获。
不过凛光以前可从不会和鬼产生争执,连童磨他都包容的很好......这算是,叛逆期吗?
“所以,你想怎么证明呢。”
“我想邀请在座的各位作为裁判,来判定到底谁做的东西会更让人满意。”
虽然同为参赛者,但敢在无惨和其他上弦面前这么说话的,毫无疑问只有凛光而已,玉壶在一边只是在无惨扫去时稍微挺起胸膛证明自己并不示弱。
“很有趣的提议,那么,各位就快点做出决议吧。”
无惨的话无疑是接手了这场比赛真正裁判的意思。
目光扫过跪坐在下位的上弦们。
不出意外,先一步站起身的是猗窝座,而他做出的决定也不让人意外,他只随意扫了一眼那一排壶,就毫不犹豫的拿走了那个猗窝座模样的陶瓷人偶。
“做的还挺漂亮。”
“那我也....”
出乎意料,第二个伸出手的竟然是哆哆嗦嗦的半天狗,也许是想早点结束战斗,他迅速的冲过去抓住了那个占地面积相较于其他更大的一堆小人偶站在一起的陶瓷制品,又迅速的躲进了不起眼的角落。
“黑死牟阁下的选择是什么呢?”
童磨没急着出手,而是悠哉游哉的问向到现在为止都没有动作也没有异样的男人。
“壶。”
在外人面前向来惜字如金的男人这时候也同样话少,童磨甚至没看清发生了什么,只是一个眨眼,一只壶就已经安安静静的落在黑死牟的身侧。
“既然这样的话那我也——”
伸出的手带回了一只漂亮的壶,局面微妙的僵持住了。
不论是凛光还是玉壶都保持着绝对的沉默,却齐刷刷的将目光投向了在这种场合下不是很敢发言的上六兄妹。
“哥哥,我想要小凛光的陶瓷偶,他做的好漂亮哦。”
“好好好,你要什么我给你拿就是了。”
话是这么说,但妓夫太郎走过去时毫不犹豫的一手捞起堕姬指着的一对人偶,一手又在转身时捎了一只花瓶回去。
现在战局彻底僵住了。
凛光转过头,将视线挪到了无惨的身上。
“壶。”
简简单单的一个词给这场比赛定下了胜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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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赛后小记录
虽然比赛时赢得是玉壶阁下,但比赛结束之后,各位都带走了自己的小陶瓷人偶,包括无惨和黑死牟。
只是两位都没有发表什么意见。
猗窝座倒是单纯的很喜欢凛光做的小东西,比起之前的花环手环什么的,这东西看着好多了,就是容易碎,他不知道该怎么妥善安置,最后还是凛光代为保管。
童磨在赛后想要好好安慰一下凛光,但被猗窝座完全的拦截住了,并且被以你小子都没选凛光的东西有什么资格过来说话的理由正当的赶走了。
半天狗虽然也没说什么,但据说喜怒哀乐他们都很喜欢那些小人偶,有小心的好好保管。
而堕姬兄妹也很喜欢漂亮的小人偶,尤其是被妓夫太郎背着的堕姬,是被堕姬本鬼都认可的喜欢。
而凛光,虽然输了比赛,却也一点不生气的将提前做好的玉壶陶偶送给了对方,作为交换,他得到了一个小小的壶,小到可以做成手环或者耳饰随身带着。
而且那只壶虽然看起来小小的一个,实际上却很能装,凛光后来把它当作储物袋在用,猗窝座的小陶偶也被小心的保存在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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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ips:
又到了画外音环节。这篇算是个小番外,只是单纯想到了就顺手写了,也算半个过渡章节,稍微描一下大家的性格,以及小凛光在上弦的绝对统治地位(指团宠)。
下面是揭秘时间。
tip 1
无惨今天也在猜错小男孩儿的心思。
小凛光的一大生存手段就是会顺应环境改变,跟玉壶相处的时候如果只是做小人偶要么不被喜欢,要么容易被认为是食材(对自己的定位以及对无惨的压迫力很没有概念的小孩)。所以一开始是夸夸玉壶,揣测对方的心性和性格,逐渐的就意识到和玉壶相处是需要不同态度的。
看似在吵架其实都是艺术之间的摩擦,这样反而容易让玉壶对他更上心,是小凛光保命的本能一直在作祟。
即,对待不同的人有不同的相处方式。
tip 2
关于比赛的一些情况。
因为比赛的重点是让人满意,而且东西是作为‘礼物’。
黑死牟向来重礼,精致高端的壶看起来确实是普遍意义上更适合作为礼物的存在,满脑子赚钱的屑老板同理,他们都默认礼物是送给别人的而不是要选自己接受的。
猗窝座就很好理解了,他单纯喜欢那东西,反而是第一个理解了真正题意的。
不是‘作为送礼的选择’而是‘作为礼物自己接受的选择’。
半天狗单纯的因为脑袋里那群人都吵吵嚷嚷要选小陶瓷。
堕姬和妓夫太郎也很好理解了。
堕姬喜欢漂亮的东西,但更喜欢哥哥,所以选了陶偶。而妓夫太郎作为哥哥,知道妹妹喜欢漂亮的东西,也知道壶更值钱,所以才会选择壶。
tip 3
关于凛光为什么选择制作礼物而不是用血鬼术,因为凛光的潜意识中认为自己是不被认可的,玉壶对他自己的自信让他对于他的作品也具有认可,即‘我认为我做出的东西是最好的’,但凛光对自己没有那份认可,他并不认为如果是用自己的血肉所制作出来的东西会让人喜欢。
所以选择他看到的,觉得会更让人满意的东西。就像是他认为,从别人那里获取的那颗他没吃进嘴里的糖就是世界上最好的东西。】
【然后那个小壶的设定,灵感来源于一直活跃在段评中的一位玉壶阁下,他曾在某一段提到了关于玉壶、小壶、耳坠为关键词的解说,我参考了他的意见,凛光目前是暂时将壶挂在手腕上,但之后如果有别的替代,说不定会把壶做成耳坠挂在耳朵上。玉壶阁下可以在这里露个脸让大家认识认识。感谢您的提点,希望您不会介意我先斩后奏的行为。如果介意那么我先滑跪。】
第48章 商议
凛光掌握了自己的血鬼术,也已经熟悉了其他的上弦,对他的安排这一问题,又一次摆在了无惨面前。
这其实不是个难做的决定。
凛光自身的特性保证了他可以和大多的鬼都保持一个和平共处的状态,他不招鬼讨厌,换言之,就是说他现在随机抓一个上弦过来。
排除对他的绝对服从,单论那些脑袋里所想的,也没有鬼会排斥凛光的短期居住。
更不用说意识到玉壶正式结束了带孩子这一任务之后,暂时被无惨接回的凛光正处于没有下一个监护者的空窗期的童磨,他已经在旁敲侧击明里暗里的试图争取那个空缺的位置了。
童磨一直对凛光的兴致很高,当然,其中也有无惨刻意为之的影响。但这正是他所需要的。凛光越是能让鬼都感兴趣,就越代表他在讨人喜欢这一方面的天赋,也不仅限于此。
凛光说不定还能有些其他的作用,具体的过程无惨没有去想过,他只是有着大概的思路,剩下的交给凛光自己研究就行了,他又不是真的准备手把手养大一个孩子,更何况凛光也根本不会长大。
相较于童磨的积极热情,其他的上弦表现得就相对冷静不少。猗窝座什么都没说过,也什么都没提过,其实是问他,也只会说如果需要就会接手。但说实话,无惨甚至不用去看他内心的想法,就知道那个武痴的脑袋里到底装着什么。
堕姬是个脑子不聪敏的小孩子,喜欢另一个更不聪敏的小孩子属于是同类相趋,妓夫太郎更多是认为自己在帮妹妹看住一个新玩具也说不准。
黑死牟....无惨没见他主动提起,又或者其实他不感兴趣,但看他和凛光的关系,就算扔给他应当也不会有意见。玉壶和半天狗那边,无惨暂时不准备把凛光交给他们,交出去的时候还是个小喇叭,还回来的时候都快被养成小野狗了。
虽然他确实喜欢活泼一点的孩子,但过分的活泼,就只会让人觉得烦了。
好在凛光很有眼色,在他身边待了没几天就又逐渐的安稳下来。
“你对之后的去处有什么想法吗。”
无惨平淡的开口,似乎只是随口的提问,表情、言语、情绪,连手上的动作都毫无破绽。
“没有。”
男孩儿头都没抬,回答的毫不犹豫。他在玩弄原本捆绑着纸盒的麻绳,绳索在手指间缠绕,一圈又一圈。
身体的实力得到成长,思路也一度稍有进步,但孩子的本质却难以磨灭,一截绳索,一个布偶,几张画稿,什么小东西都能轻易的引走他的注意。
“我为你选了个......家人。”
“‘家人’?”
一个对于凛光来说,过于陌生的词汇。程度几乎和父亲齐平。
绳索被随意的从手上扯下,落在地板上,男孩儿昂着头侧过身,那张脸现在正对着无惨了。
“嗯。”
男人轻轻的点头,以短促的模糊音节作为对困惑的回应。
再没有更多。
问题转了一圈掉回凛光的脑袋上。
什么是家人。家人是靠血缘为关系联络起来的一群人,父亲也是其中之一,但他已经活了太多太多年,于理来说,不会有符合书本上解释的家人依旧存在。
是无惨找到了什么和他有关系的人吗?
但他对他的过去一无所知,也并不好奇,即使是找到了,对他来说也只是陌生人。
“和你所想的‘家人’不太一样。你应该还记得累。”
“记得。你说那是个和我差不多大的孩子,比憎珀天还小一点。”
无惨因为稍显独特的记忆点挑眉,但下一秒就想起自己之前的结论。
凛光更倾向于和自己年龄相仿的存在,比如之前的猗窝座,后来的憎珀天,比如现在有可能会成为下一个的累。
“是他没错。我想让你去和他待一段时间。”
“我需要做什么吗。”
无惨短暂的停顿,凛光微偏头,这位长辈可很少有这样的时候。
“不。不需要做什么,做你自己就好了。”
难以理解的话就不去理解,得不到的答案就不去追究,反正生命漫长,一切总会在某一天真相大白。
凛光将注意力收了回来,他又开始去思考那些纸张是否能叠成什么东西了。
而前不久才收到千纸鹤的无惨只是漫不经心的分过去了一点注意。
第49章 累
“凛光。我叫凛光,冬天的凛,夜晚的光。”
这是凛光对他说的第一句。
————
累曾经和这个男孩儿有过一面之缘。
在难得的上弦会议中,他本不该出现在那里,但无惨大人突然召集了下弦过去,按理来说到死都碰不上一面的一群鬼,聚集在了一个空间内,而制造出这个例外的。
就是那个叫凛光的男孩儿。
在那次会议之上,他成为了上弦之零,且不被允许参与换位血战,换言之,在他不幸被猎鬼人砍下脑袋死前,或者在无惨大人改变主意之前,他的位置都不会被改变。
上弦之零代表了什么,累其实不很清楚,也不很好奇,上弦,下弦,无非是更强大的一群鬼,但那些和他也没什么关系,作为鬼,强大是理所当然,他所在意的从不是这些。
他所在意的,所追求的,是其他的东西。
一些,已经开始在记忆中模糊,却又在心里清晰存在着的,某种渴望。
像是坠入悬崖的人拼命抓着的那根藤蔓,继续抓住也没办法再爬上去了,但不论是本能还是理智,都不允许他松开。
这一切本该只是他自己所追求的,是无惨大人允许的,是他无法放下的,但也仅此而已。
直到那个男孩儿的名字出现在无惨大人的口中。
“累。凛光,还记得吗。那个男孩儿。我准备把他放在你身边一段时间。”
累听说过,凛光身为鬼,同样拥有着特权,是别的鬼都无法触及的特权,他一直陪伴在别的鬼身边,去和他们相处,具体是为了什么,没人知道,也没人敢去跟上弦打听,更没人敢去问无惨。
“我需要。做什么吗。”
“不......不用。你什么都不用做。不用特意去做什么,等你亲自见到凛光,你就懂了。”
这是不太好理解的话,但累明白,这也代表了别再继续问下去,他因此沉默。
只是等待。
等待一个‘客人’的来访。
他记忆中的男孩儿,还是流着血泪,面无表情的孩子,他记得男孩儿曾毫无顾忌地和上弦们交谈,却没敢在那时候抬头去看一眼。
所以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到男孩儿笑。
“我叫凛光。初次见面,请多指教。”
被无惨大人带来的男孩儿落在地面,身上的装扮与之前不同,但依然大的过分。和他身体的尺码完全不符。
那双眼睛里写着上弦之零。
然后是脸上的笑容,温和,灿烂,是他没见过的,从未在鬼,或者‘家人’身上见过的,一种很纯粹的笑容。
男孩儿很高兴。他看一眼就能知道,只是,为什么。
凛光在高兴什么呢......这就是他不知道的了。
“累。”
“累。凛光就暂时交给你了。凛光,要听话。”
无惨只是简单的嘱咐了几句,就从原地消失,正如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一样,累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消失的。
“走吧。”
他伸出手,男孩儿小小的手落在他的手心,他还是第一次抓住比他更小的手掌,小小的,柔软的,冰凉的,连力道都是轻轻的,和凛光本人一样。
————
累知道‘家人’是怎么相处的。却不太明白,该怎么和‘客人’相处。没礼貌的客人可以赶出去,来找事的客人可以杀了,走错路的可以当作晚餐。
可凛光哪一个都不是,他是需要被迎接进家里的客人。
“这是父亲,母亲,这是哥哥,姐姐,还有弟弟。”
他向‘客人’介绍着他的‘家人’。
凛光的位置是哪里。累在心里思考。
无惨大人不会允许他把凛光的脸撕下来,凛光也并非他的‘家人’。那无惨大人又为什么要将这个男孩儿送到他这里来呢。
这样的困惑在累的心里存在很久,从凛光来之前,他就在想,但直到男孩儿坐在正厅,成为这里的一份子,他依然没有得出答案。
“那你呢。你是哥哥吗。还是弟弟。”
男孩儿稚嫩的声音让累抬起头,坐在走廊上的男孩儿晃着腿,昂着脑袋在看他。
“我是这个家里的孩子。”
累很平淡的回应他,但男孩儿并没有因此罢休,他的脑袋歪向一边,就这样看着他,摇了摇头,又一次问。
“那你是哥哥,还是弟弟。”
“什么意思。”
“那是父亲,那是母亲,那是姐姐,那是哥哥,那累呢?”
男孩儿伸出手,指了指这边又指了指那边,将家庭成员转了一圈,最终那只手指向累。
累缓慢的眨了一下眼睛,有点没听懂男孩儿在说什么。而对方看出来了,他的脸上又扯出了笑容,娇小的身体蕴藏着与外表不符的力量,男孩儿低下头,弯下腰,像是蓄力,下一秒从视野内消失,声音响在身后。
“累是‘哥哥’,还是‘弟弟’......呢。”
但回过头,背后空无一物。
当脑袋转回来,消失在眼前的人又一次出现在视野之中,男孩儿背着手,昂着头,正注视着他。
“他们说。你和我的年纪一般大。你看起来也确实比我大。我该叫你什么,哥哥吗?”
他在胡说什么。?
累看着眼前的男孩儿,看着他的脸,看着他的笑容,看着他眼中的字,他在心底问。
这小子疯了吗。
他们没有相似的容貌,没有同样的能力,没有任何的相同点,他们是完全不同的存在,甚至是上弦和下弦的差别。
一个活了不知道几百年,肯定远远比他活得更久的上弦零。
却要叫他哥哥?
————
————
累没有答应男孩儿的要求,没有同意那声哥哥,他们生活在一个‘家’里,喊着同样的一群人父亲、母亲、姐姐,彼此之间却更像是陌生人。
真是奇怪。
即使是鬼,也足够奇怪了。
男孩儿却好像从没意识到这一切有哪里不对,依然照着他所教的那样称呼着每一个成员,就好像他本就是这里的一员。
无惨大人说当他亲眼看到凛光,他就会明白,可现在,这个男孩儿就在他眼前,他们每天都在见面,他却想不通。他不懂。为什么要把这个男孩儿送到他的面前,无惨大人的决定当然是不会有错的,可累也不觉得是自己错了。
他只能认为是男孩儿出了问题。
无惨大人说凛光很听话懂事,听话,有,但有限。
男孩儿的精力几乎是无限的,白天尚且能靠着睡眠保持安静,但当夜幕降临,那不是个男孩儿,那更像是被放开锁链的野狗,有着用不完的精力。
“然后呢,应该怎么做?”
即使是现在,男孩儿也在跟着‘母亲’研究丝线是如何操控木偶身体的。两个人的声音就在旁边,叽叽喳喳的。
吵得要死。
第50章 男孩儿
那是一个怎么样的男孩儿。
是个吵闹的,活跃的,不安分的孩子。有着无限的精力,没有尽头的探索欲,和过分强烈的好奇心。
实际经历的数百年对他外表所体现出的数十年并未造成任何影响。
一个活了那么久的鬼,看起来和表现起来,都比他更稚嫩,更脆弱。
真不合理。
“累。什么是家人。”
男孩儿常会问一些毫无意义的问题。
头顶的星星叫什么,地上的花草是什么品种,母亲的丝线是如何操控人偶,他手中的丝线又是如何缠绕出漂亮繁复的花纹。又或者更荒谬一点,问他的脖子如果被砍断,他会不会死。
不过偶尔,也会有这样,稍微有价值一点的问题。
累通常只对这样的问题给出回答。
“父亲、母亲、孩子,居住在一起的一群人组建成一个家庭,父亲有父亲的职责,母亲有母亲的职责,每个人都要尽好自己的职责,做好自己的事情,这样的一群人,彼此是家人。”
“所以累和大家,是家人。”
那张嘴里偶尔也会讲出些会让人高兴的话。
“嗯。我们是家人。”
他们是家人,毫无疑问。他们有着相似的容貌,有着相似的能力,居住在一起,各自履行着自己身为家庭成员的责任,组建成了一个崭新的家庭,他们会有属于他们的未来。
他们是家人。
令人意外的是男孩儿少有的沉默了。
通常这样的话之后还会接上更多的问题或者答案,或是男孩儿自己的想法,男孩儿总是喜欢说点什么,然后等着他再回点什么,即使他不愿意回话,也从不因此受打击,只是继续着他的尝试。
“那我呢?我算是家庭的一员吗。”
男孩儿这样问他。
累没给出回答,而男孩儿也从那张没有表情的脸上得到了答案。他不是,他当然不是这个家庭中的一员,他们算不上家人。
男孩儿低下头,安静的就那样坐着,很久之后才又抬起头。
“累。再教教我昨天那个花纹是怎么编的吧。”
失落并不长久的停留在男孩儿的身上,沉默和气馁也是,他总是能很很快打起精神,将一切不会让他开心的东西丢掉。
然后继续扬起笑脸。
这是不需要给出回答的一个问题,或者说申请。
又或者要求。
因为即使累拒绝,男孩儿也不会放弃,而是会坐在他身边开始自己折腾,直到累看不下去伸出手去纠正他为止。
而累,他觉得他已经开始习惯这样的日子了。
男孩儿很过聒噪,很吵闹,但这不全是坏事,以前的家中缺少些生气,男孩儿的到来填补了些许空缺,他依然不属于这个家,但他又确实的融入了这个家,以他自己的方式。
所以这不全是坏事。
累依然不懂为什么男孩儿会来这里,但他已经开始认为这是一种好事了。
————
————
这是很好的地方,与之前的任何地方相比,都更好。
虽然没有建好的屋子,没有广阔的平原,没有柔软的床铺,但凛光依然觉得这里很好。
他以前在山上居住过,只是没有这么自由。
爬树,上山,下河,他想做什么就可以做什么,没谁会拦住他,没谁会打扰他,做什么都可以,整座山都是他的乐园。
这里的鬼也都很好。
‘母亲’会放任他出去玩,只是在他离开时会悄悄在他身上放下一只小小的蜘蛛,用来确认他的位置,在他每次玩开心了快要靠近山下的时候,那根坚韧的丝线会稳稳地扯住他,告诫他已经离‘家’太远,该回头了。
‘姐姐’有时候会陪他玩,用极富柔韧性的蛛网做成秋千,让他在空中高高的晃起,有时候会和他聊天,在他坐着的时候,问他为什么会来这里,又为什么没有被累扯下那张与他们完全不同的脸。
‘父亲’大多时候是沉默的,‘哥哥’也是,他们出声通常都代表有什么事情发生,走错路的猎人,迷路的孩子,逃亡的孤鬼,又或者是猎鬼人追来了。
这里很好。
只是累看起来不是很喜欢他,但看起来也不像是讨厌他。或许累和以前的他一样,在思考无惨到底为什么要将他留在这里,明明他和这里的一切都格格不入,每个新的监护人都会有这样的时候,凛光已经学会了不去思考这些,但累看起来还没学会放下这些问题。
凛光不确定累会不会想要学会这个小技巧。
————
凛光不理解什么是家人。
那和父亲一样,是他不常用到,也无法理解的词汇。
他不明白为什么一群原本不认识的鬼,在改变了容貌,又换了一个称呼之后,就能被叫做家人。
这是所谓的家人吗?家人是应该被这样理解的吗?
凛光困惑过。但累是这样理解的,凛光就只是这样跟着学。
像是父亲一词被无惨冠上了新的意义。而家人,也被累冠上了新的意义。
无所谓对错,凛光只是照做。
——
“有猎鬼人靠近了。”
男孩儿的感官比一般的鬼更敏锐,他这么说的时候,累并没有意识到外人踏入领地,是在那之后,他才意识到确实有猎鬼人在靠近,但还尚未踏入这片领土。
“嗯。没关系,母亲会处理好的。”
猎鬼人而已,就算是多来几个,累也确信母亲会处理好,如果母亲处理不好,那母亲就是失职,父亲会去处理好,而母亲会得到惩罚,这是家里的规矩。
“想去看看。”
男孩儿对一切都有着好奇,即使是面对猎鬼人。
累知道,男孩儿也许不是真的好奇所谓的猎鬼人,更多只是为了猎鬼人所带在身上的东西,男孩儿对人类的东西都很感兴趣,食物也好,物件也罢,他都很喜欢。
他之前才将一把属于猎鬼人的刀收进那个手腕上的壶里,累亲眼看到的。
“好。”
这不是过分的要求,累应允了。
反正不答应男孩儿也会自己跑去......
到底是无惨大人交给他的,他得看好这个男孩儿才行。
“看起来不是很强。”
男孩儿的眼睛也很敏锐,那双眼睛就像是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什么东西一样,对于强者和弱者区分的异常清晰。
“嗯。”
累对此表达了认同,很弱的猎鬼人,他轻易的就可以处理掉,几根线就可以把他大卸八块。
只是被猎鬼人追逐着的鬼,同样很弱,只有逃跑的余地,还快要被追上。是个女的,看起来的年龄稍长,但比‘姐姐’的年纪小一点。
累不介意家里多一个姐姐。
“喂。你,要成为我的家人吗。”
他于是发出邀请。
第51章 家人
寂静漆黑的山林,回荡着仓皇奔跑时踩踏地面的凌乱脚步声,混杂在其中的是紊乱的喘息,相比于猎物的慌乱,追捕的猎人则是不紧不慢,分散开紧跟着猎物,一步步的深入山林之中。
本该胜券在握的一场狩猎。
因为第二只鬼的出现而受到影响。
“这里怎么会有小孩子?”
“小孩子?不,那也是只鬼。虽然看起来像小孩子。”
猎人皱紧了眉,语气也谈不上轻松,和他的同伴们交换着信息。
“喂。你,要成为我的家人吗。”
出现在月光下的男孩儿朝着摔倒在地面即将被猎鬼人宣判死刑的鬼发出了邀请。
猎鬼人握紧了刀,高高举起的刀刃朝着眼前的鬼袭去,也许是累坏了,也许是被吓坏了,又或者只是单纯的脑袋太笨,没有意识到那根垂在眼前的蛛丝。
“真遗憾。”
鬼的头颅被斩下,而自始至终,面色苍白的男孩儿都只是站在那里看着。
“虽然很遗憾你成为了鬼,但没办法,下辈子别做鬼了。”
那把刚刚斩杀女鬼的刀又一次举起,这次,是朝着男孩儿的脖子。
————
愚蠢的女人。
面对给出的机会不懂得把握,面对仅剩的生路却只顾着发呆,即使是被砍掉头颅,也是理所当然,只是很可惜,他失去了一个拥有一个姐姐的机会。
但总会有其他机会的,总会有别的鬼再来的,这里很安全,是猎鬼人的墓地。
长刀朝着他袭来,累却不躲不闪。
比刚才的鬼还要愚蠢的男人,真的以为凭借他手里的那把刀,就可以斩下他的脖子吗......
丝线从手指垂落,在他作出反应之前有人更快一步。
——
这是一幅怎么样的画面。
握着长刀的男人在一步步的朝他靠近,准备夺走他的性命,却不清楚猎人和猎物的身份在一瞬间已经反转。
而在那之上,月光被人影遮挡。
“你以为你是半天狗吗?”
背对着月光的那张脸上是什么表情,他看不清,却能听出这种语气谈不上开心,很少见,很严肃,上扬的尾音相比疑惑,更像是在质问。
那把本该发力斩向他的刀刃因为突如其来的重量而偏离,男孩儿很轻,但还没有轻到落在刀侧都能被人忽视。
“什么东西!”
猎鬼人的反应要更慢一拍。在他意识到有第三只鬼在场的时候,男孩儿已经借助踩在刀侧的支点轻巧的跃起,落在他面前,轻飘飘的,像一片落叶,落在地上也没有任何声音。
手掌支撑地面,那个极轻的身躯缩紧又猛地舒展。
“嘭。”
随之是沉闷的一声,眼前的男人像断翅的鸟儿一样倒飞出去。
停留在视野中心的是那个男孩儿,背脊沉重的起伏着。这样孱弱的身躯也可以有着这样巨大的爆发力吗......
不,这不是重点。
他应该藏起来的。男孩儿比在场的任何一位都更弱小不是吗。他不擅长战斗的,他应该好好的躲起来,让谁也找不到他,等到一切结束再露面。
“你的话,脖子如果被砍断,就会死不是吗。”
重新落在地上的男孩儿这次抬起了头,月光洒在那张脸上,是从未有过的严肃,眉眼微皱着,看起来,确实不太高兴。
“孩子的职责不是好好的活下去吗。”
不,说是在生气更恰当。
他为什么会生气......
但这也许并不是重点。因为累感觉到心底似乎有什么东西,被男孩儿狠狠的触动了。
“别掉以轻心!还有一只鬼!看起来像是小孩!但是爆发力很强!”
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的猎鬼人重新围上来,试图将他们两个斩杀于此。
而累已经开始觉得他们过于聒噪了,抬起的手做了之前就该做的事,将猎鬼人的生命埋葬于此。
男孩儿看着一地零碎的尸块,似乎对他所展现的能力有些惊讶。
而累看着他,平淡的开口。
“男孩儿。你叫什么。”
男孩儿因为这个问题抬起头,看向他,四目相对,他捕捉到那双眼里一闪而过的惊讶,但男孩儿没有说什么废话,只是张开嘴。
“凛光。我叫凛光,冬天的凛,夜晚的光。”
那只手指向了头顶的月亮。
凛光。
冬天的凛。夜晚的光。
累觉得他似乎有些领悟到无惨的深意了。
“凛光。我们回去。”
他朝着男孩儿伸出手,一如他们第一次的见面。
“好。”
而男孩儿抓住,两只手紧紧抓在一起。
他们要回‘家’了。
————
————
任何事情都有发生的概率,即使概率会小一些,但总会发生。
累看起来也不像是会一直不幸的鬼。
虽然邀请大多以失败告终,但凛光还是有幸目睹了这个家迎来了一位新的成员。
只是很遗憾凛光因为在外面玩而没有亲眼见证累邀请被应下的过程,但他来得及观摩这个家的欢迎仪式。
新来的鬼会喝下累分出的血液,血液之中蕴含着原本属于累的力量。而喝下那碗血水的鬼会得到属于累的力量,在蜕变之后变得更强大。
肉眼可见的更强大。
一份新的力量,一个新的身份,简单,却又正式。
欢迎仪式的最后一步就谈不上好看了。
那张并不与家族相似的脸会被累亲手撕下。鬼不会被鬼杀死,即使踩碎脑袋也只会重新长出一颗头颅。那张被撕下的脸不会致命,而在血液的催化下,那张重新长出的脸,也拥有了血液主人的特点。
他们现在看起来像是一家人了。
————————
“你不是我们的家人。”
姐姐是这么说的。
凛光因为这句话被分散了注意力,手上的动作卡顿,那双眼睛不知道在看向哪里。他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思考了一会儿,就又低下头。
继续摆弄手中的丝线,那是累分给他的,和其他家人做出来的不同,极具韧性的丝线不会被轻易弄坏,比一般的线也更坚硬一些,他从前没见过,于是现在很珍惜。
“累没有给你身份,没有分给你血,也没有扯下你的脸。”
姐姐依然自顾自的讲着,语气平平淡淡,听不出什么情绪。她说的都是事实,所以凛光一句也没反驳,只是低着头,将丝线在指间绕来绕去。
“你是上弦鬼。比累的位置更高。”
下一步是怎么做来着?
累教过他的,但他有点记不清了。
“所以你为什么要来这里。”
“不知道。”
聆听是很有礼貌的,但如果一直只是听着而不给出回应,就有些敷衍,这个问题听起来是需要他做出回应的,于是凛光毫不犹豫的回答了。
“也许只是被扔过来玩的。”
察觉到自己的回答太过敷衍,凛光补了一句,只是脑袋依然没抬起来。
这是实话,无惨没告诉过他为什么要来这里,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是这里,但这里感觉很好,家人很好,累也很好,什么都很好,他很喜欢这里。
虽然累对家人有自己的理解方式,和书上的不太一样,但凛光觉得也没什么不好。
累会将自己的血分给那些所谓的家人,家人们得到他的血液,得到他的力量,他们之间就这样产生联系,和书上所说的人类家庭以血缘为联系的理念又变得没什么不同。
累在靠自己的力量创造一个家,他在努力的找到属于他的家人,就像是凛光也一直在努力的让自己变得更有用,他们在不同的道路上,但都在努力。
这很好。
“你想离开这里吗?”
平淡的语调稍微有了波澜,凛光没回应,姐姐似乎有些失落。她低下头,屋子里安静的只有凛光摆弄丝线时最轻的摩擦声。
姐姐伸出手,手掌支撑地面,她准备起身离开。
——
“为什么会想要离开这里?”
在衣服摩擦声响起时,男孩儿终于又一次开口。
“什么。”
她甚至有些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听到回应。
“为什么。会想要离开这里。”
男孩儿的声音无波无澜,他仍然低着头,丝线缠绕在他的手上,勒的很紧,像是被蛛网束缚住的飞蛾,越是挣扎,距离自由也就越远。
明明原本只是渴望一片温暖的光亮。
“你不属于这里,不是吗。你可以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用被‘母亲’监视着,被‘父亲’所约束着,不用被‘弟弟’戏弄。你可以自由的。凛光。”
她重新跪坐下来,这次坐在男孩儿的对面而非身侧,她缓慢的,小心的,将那双手从丝线的笼网中救出。
“你可以拥有更自由地,更好的一切。不需要被累这样约束着,明明不属于这里,却要留在这里......他明明可以放你走的,但他没有。”
那双纤细娇小的手被丝线捆绑出了深深的勒痕,但好在是鬼,眨眼间,伤痕就恢复了,那双手在她眼前展开又合拢。
“谢谢。”
男孩儿抽回了自己的手,将散落一地的丝线慢慢的收集起来。
“如果你想离开的话,我可以帮你。”
男孩儿低着头,丝线在手中被缠绕,一圈又一圈,他也许在听,又或许没有,但她只能赌他听进去了。
整理好的丝线被男孩儿抓在掌心,他似乎认真的思考了一会儿,最后将丝线靠近手腕上的那只壶状的挂饰,丝线在下一秒从他手中消失。
“谢谢。”
男孩儿在她眼前站起身,理了理衣服,朝着她微微弯腰,然后再没有下句的转身离开。
她不知道男孩儿会不会去把这一切告诉累。
她在忐忑中等待,一天又一天,一切如旧。
什么也没有发生。
她赌赢了。
男孩儿在数天后的夜晚,来到她的面前坐下。
“想离开的,其实是你,对吗。”
男孩儿问她。
“我想带你一起走,凛光。”
她朝他伸出手。
“你是不一样的,我知道。我们是不一样的。”
————
累说。
每个家人都有自己的相应的职责,每个家庭成员,都要做好自己的职责才行。
‘什么是职责。’
凛光不懂,所以问累。
‘在相应的位置上,应当承担的责任,应当完成的任务。’
累是这么说的。这句话很难理解,至少凛光是没办法立刻明白的。
累看出来了,于是他说。
‘父亲和母亲要保护好孩子,哥哥和姐姐要保护好弟弟。即使是要付出生命,也要做到自己的职责。’
这么说就好理解了。
凛光听懂了。
那么一个要离开的姐姐,能做好要保护好弟弟的职责吗。
凛光忍不住这样好奇。
————
“累每个月会有固定的时间,会被那位大人叫走,那是最合适的时候,他会离开这座山,而大家都会在家里等待,没人会注意到,也没人敢来阻拦的。”
姐姐。是这么说的。
“为什么一定要离开这里。”
凛光在当时问她。
她看着他的眼神中甚至带着怜悯。
但她没有给出回答。
“为什么一定要离开这里。”
奔跑在山林间的时候,他又一次开口,他想要一个答案,一个合理的理由,或者说,一个听起来合适的借口,最好是能比多年前跪在地上的男人合理一些的话。
——
“因为我们本就不是一家人啊。大家都是鬼,只是因为走投无路了,遇到了累,如果不和他的心意,不顺着他的话,立刻就会被杀掉吧,像是那些猎鬼人一样切成碎块,再被扔到太阳底下晒死。”
她的脸上是勉强的笑容,语气听起来还带着颤抖,似乎曾亲眼见证了那样的惨状。
“这就是全部的理由了吗。”
而听完这一番话的男孩儿并没有如同她预料中的那样失落,又或者后知后觉的恍然大悟,他很平淡,语气,表情,连吐字都没有半点的变化。
似乎他们不是在奔向自由,依然只是在那间房间里坐着,依然只是互相对视着,聊些没什么意义的话题。
假装他们是一个家。
——
山脚下等着他们的,不是自由。
是那张蛛网的主人。
累站在那里,冷漠,而平淡。
她站在原地,手里抓着男孩儿的手,一瞬间她的脑袋里闪过太多,多到分不清到底哪一句是该现在说出口的。
为什么,为什么累会出现在这里,为什么,不,这不重要,现在他们该怎么做,要说点什么,说点什么,不能让累知道他们准备逃跑了才行。
“上位的鬼,可以探查到比他地位更低的鬼脑袋里所想的东西。你不知道吗。”
像是猎鬼人的刀刃抵在脖子上。又或者比那更冷,更绝望。
“为什么要离开。为什么说不是一家人。累把血分给了你们,保护了你们。将这里作为一个家,他做出了那么多。你却只想要离开吗。为了生存选择向累低下头,却又为了生存,要选择背弃吗,最开始所保留下来的那条命,不是在你答应的时候,就已经不属于你了吗。”
男孩儿稚嫩的声音比猎鬼人挥舞刀刃的声音更令鬼畏惧。
“凛光。过来。”
累朝他们伸出手,但那只伸出的手,会接住的手掌,也只有一个了。
“我们。回家。”
空着的那只手抬起,丝线的声音一闪而过,她只来得及看见那只手抬起,身体就已经失去了掌控。
原来飞蛾,只有她一只啊。
对啊,那是凛光啊。是,夜晚的,光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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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真遗憾。”
凛光看着被悬吊在屋檐上已经破破烂烂的身躯,即使是鬼,也已经难以轻易的愈合,而且疼痛是不会减少的,即使一切会恢复如初,疼痛也是会存在的。
“是啊,真遗憾。”
累抓住他的手,带着凛光走向那间屋子。
不久之后太阳会升起,阳光会照亮那片屋檐,而那个鬼会被太阳烧成灰烬。
“为什么会那么说。”
“我说的不对吗。”
答非所问,却也是答案。
累想说点什么,但他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们依然不是一家人,没有血缘的联系,没有相似的能力,没有相似的容貌,凛光只是凛光,不是他的家人。
“你不会扯下我的脸,对吗。”
累转头看过去,凛光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不会。”
他只是这样回答了。
“那真是太好了。”
在太阳升起之前,凛光就在他的眼前,直挺挺的倒下去,睡着了。
他不会撕下他的脸,不会喂他血,凛光只是凛光。
但凛光,也是他的‘凛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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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ips:画外音时间————
妈哎!可算是给我写爽了写出来了,我想写他们两个有一段时间了,但一直想不出一个具体的流程,就是我想的出他们相处的日常,但我想不出那个过程,累对家人的概念是很扭曲的,凛光则根本没有家人的概念,他唯一知道的‘父亲’还是经过无惨点拨的歪门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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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该有人注意到了,他们一开始见面凛光说的其实是【我叫凛光。初次见面,请多指教】
而不是累记忆中的。【凛光。我叫凛光,冬天的凛,夜晚的光】
这是一个我个人的理解,凛光被送到累身边时,累只是把他当作一个‘客人’,凛光不属于这个家,不会融入这个家,随时都可以离开,也不会被累放在心里。
但当凛光像是累想象中的家人一样,真正的在乎他,保护他之后,这个随时可以被取代的男孩儿,变成了独一无二的‘凛光’。
他真正的将这个男孩儿放在了心里。
其实那时候开始,凛光就成为了这个‘家’的一员。
也就是我理解中的,和虚假的,拼凑出的家人不同,刻意改变的容貌,专门赋予的身份,一切都是为了像这个家像是一个家不同,凛光,他和累哪里都不像,但这样哪里都不像的‘外人’,才成为了真正的‘家人’。这样听起来好像有一点讽刺的意味哦。
————
然后是我觉得凛光和累的一个有趣的小点哦。
累认知中,父母要保护孩子,哥哥姐姐要保护弟弟,累就是这个家中最小的存在,原本是,而凛光,是一个比累更小的孩子,按理来说累需要保护凛光,但这和他渴望被爱被保护的初衷是相背离的。
但在凛光眼里,鬼是不需要戒备的同类,他是可以去保护更弱小的存在的,比如半天狗。而累,在他的眼里,是比半天狗要弱小的多的存在,还只是下弦,所以在他看来,他才是那个‘哥哥’需要保护好‘弟弟’累。
而这样的一种认知上的差别,让累成为了那个两个人认知中和实际上都在被保护的人。
所以对于累,被凛光保护这件事还是相当让他意外的。就还挺可爱的。
哦,对于凛光,用保护一词是方便理解,但凛光是不会主动去保护同类的,怎么说呢,用无惨的话来说,即使是小猫也会有领地意识吧,他喜欢,所以他保护,是占有欲的一种体现。
我还是觉得鬼是和人类的情感认知上存在差异的,不然两者之间不可能一直保持着整体无法达成和解的情况,珠世这样的案例少的让无惨都从没想过鬼可以和人合作(当然也因为他平等的看不起所有人类,鬼见愁另说)。】
第52章 捉迷藏
“你还要在上面待多久?”
累的声音来自下方,在寂静夜晚的衬托着,如此温和的男声也带上几分压迫感。
回应他的并非人类的言语,而是呼呼的风声,他抬头看去,所见是正在荡秋千的男孩儿,被他当作秋千的是柔软的蛛丝。
不是他做的,而是来自其他的家庭成员,远不如他的坚硬,也比不上他的有韧性,但胜在足够柔软,因此深得男孩儿的喜欢。
“你只是找到了,又还没有抓到。”
凛光的声音比之他的更稚嫩,更温和,一摇一晃的,声音都有些变调,却不影响那份语气的理直气壮。
累在下一秒出现在凛光视线之内,秋千顺着惯性摇晃,双腿高高荡起阻碍视线,匆匆一瞥累就像是站在空中。
而随着身体前倾,被荡起的蛛丝朝后晃去,累又一次出现在视野中央,借着月光,凛光看清了累浮空的奥秘。
是蛛丝,极细的蛛丝,细到难以察觉,交叠在一起形成了一片可供站立的地盘。
凛光甚至没注意那些蛛丝到底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又或者,其实一开始它们就已经存在了。
“天要亮了。”
累一步一步的朝着凛光靠近,被蛛网包围的‘猎物’似乎并未觉察到捕食者的意图,依然悠哉游哉。
只是随着他的靠近,凛光荡秋千的幅度也逐渐变小,最后他们只相隔几米,凛光已经不再晃了,那双腿自然垂落,男孩儿将脑袋靠在抓着蛛丝的胳膊上。
“这是认输的意思吗?”
凛光问他。
累用那张脸上没有分毫波动的表情作为否定的回答。
凛光看懂了,他松开手,身体后仰,顺着惯性从高空中下落,准备展开新一轮的追逃。
“凛光,天要亮了。”
这不是认输,这是在逼他认输,但凛光不想输给累,便干脆充耳不闻。
可惜他的计划并未得逞,下落的身体并未如同预想中的那样顺利触碰地面。
蛛丝悄无声息的缠绕上身躯,一开始尚不可察,但随着距离地面越近,那种被拉扯的感觉也就越清晰,等他意识到问题严重性时,已经错过了挣脱的最佳机会。
地面就在眼前,但丝线缠绕在身上,阻挠了他的动作,四肢依然可以挪动,幅度却很有限。隔着衣服丝线的存在感也很强,累并不是想要杀了他或是弄断他的哪个身体部件,他只是被挂在那里。在空中的身体无处借力,像是被空喜拎到空中,但那只手是无形的,他连给对方一脚的机会都没有。
“这是犯规。”
凛光抬起头,朝着那位始作俑者进行谴责。
累在他的注视下从高处游刃有余的走下来,又慢悠悠的走到他的面前。丝线被放下来一些,却依然是在高处,不足以让他触碰地面。
凛光很少有机会去俯视谁,而实际上他也并不喜欢这种视角,因为这种不常有的体验,通常来自于本该处于这一视角者的恶意,比如可乐,比如童磨,又比如现在的累。
“你没说不可以用蛛丝。”
这就是在抓规则的漏洞了,凛光确实没有提过不能使用血鬼术或是不能使用道具的要求,但这不该是游戏默认的规则吗?谁会在猫抓老鼠的时候上笼子?
这就是犯规。而累也只是在找借口。
累没有凛光那样读心的本领,却也能从鼓起的腮帮,瞥向一侧的嘴和皱起的眉中捕捉到一个清晰的讯息。
凛光不服气。
而这并非第一次了。
————
“捉迷藏?跟我?”
累对于凛光的提议感到惊讶,不是因为这个游戏,而是因为凛光的勇敢。这座山是属于他的领地,说是整座山都在他的掌控之下也不夸张。
而面对这样的他,凛光却有勇气进行猫抓老鼠的较量?
“对,要来试试嘛。”
“好。”
累没有拒绝的理由,也觉得没有拒绝的必要。
这是一场不公平的比赛,累是这么认为的。
但比赛开始时,他才意识到凛光选择这个游戏的原因,消失了,完全是消失在这片山中,让累找到他的并非感知或是眼睛,而是被触碰到的丝线,拉扯之下代表着有活物经过,而根据颤抖的幅度和频率,他追赶过去,找到的就是被蛛网束缚的凛光。
“这不公平,你做了陷阱。”
男孩儿挂在空中,身上已经被蛛丝刮出了一些痕迹,因为不适宜的挣扎,丝线越收越紧,已经快要勒出血液他才知道停下。
“陷阱一直都在,是你不注意周围环境一门心思只顾着逃跑,才会一头撞进来的,像是傻头傻脑的飞蛾一样。”
凛光不信他的解释,也并不接受比赛的结果,他坚信他能战胜累,只要对方不使用蛛网和丝线,但累想,为什么不用呢?
————
“用自己所能用到的任何手段达成目的才是聪明人的做法,有优势却不利用,那是笨蛋的做法。”
手指点在额前,一下又一下,累在对凛光说教,但被说教的那一方看起来一个字都听不进去。
“孩子有孩子的规矩,孩子不需要做聪明人。”
凛光固执的反驳。
这不是一场辩论,是一场小孩子的耍无赖,即使是累也看得出来。
凛光只是不服输而已。
双方各有立场,就像是凛光和玉壶无法达成一致一样,凛光和累也在捉迷藏的方法上有着各自的看法,遵守规矩只靠自己和目的是获胜所以可以用上各种手段,不同的观点永远无法达成和解,于是每一次胜负分明时,随之而来的就是一场小小的争吵。
无伤大雅的小小争吵。
对于累而言,这并不足以给他造成困扰,也并不会影响他的心情,因为结果并不重要。即使凛光在言语上占据了上风,也不会影响男孩儿会被蛛丝捆成小木偶再被带回家。
既然结局并不会变动,那么过程中的小问题就不必放在心里。
“早安。”
被带回家的凛光在黑暗彻底消失前娴熟的钻进壁橱,倒进那堆柔软的蛛丝中,小小的身体凹陷进去,他会就这样度过一整个白天。
“早安。”
累看着凛光合眼,面无表情的关上了那扇门。
夜晚的凛光很讨人喜欢,白天的就差点。
男孩儿在白天总是在睡觉,也许是因为吃的太少不足以让自己在整夜的狂欢之后,在鬼不占优势的白天依然保持精力。
鬼在白天睡觉并不少见,但像是凛光这样和太阳完全错过的却不多见。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凛光在晚上的活跃使得没有他在的整个白天都显得空荡。
“什么时候他能不在白天睡觉就好了。”
累无声的叹息。
第53章 编织的羁绊
男人的手掌落在头顶,抚摸头顶时其实并不温柔。比如凛光触碰小猫时要重得多,如果是小猫,就会逃跑了,即使是小狗,也会垂下尾巴。好在他不是小猫也不是小狗。
凛光喜欢这样的抚摸,不温柔,却让他安心。
这很奇怪,明明见到成年人时总下意识的想要躲避,即使对方同为鬼也生理性的感到抵触,哪怕是面对足够友善的猗窝座,也在每一个察觉到对方强悍实力的瞬间,察觉到背脊传来那种不自然的紧绷感。
这是一种生物本能,他很弱小,需要躲开这种会将他当作猎物的捕食者。
而在这样的前提下,让他觉得最为安全的,却是比在场的任何人和鬼都更强大的,另一位高大的成年人。
那只手从高处落下时极具压迫感,但那只手所阻挡的视线之后,站着的是无惨,这只手的主人是无惨,只要这样的认知依然存在,他就感觉不到畏惧。
难以理解。但本能和理智都是如此叫嚣的,无惨的身后就是最安全的地方,那是不需要你戒备的,是永远不会伤害你的,是你永远可信任的存在。
灵魂如此言说,身体便一次又一次的朝着他迈开腿。
正如现在。
那只手将头发抓的乱糟糟,凛光依然高兴,满心的欢喜和雀跃几乎要化为实质的冲出胸膛,最终表达的方式就是同样谈不上温柔的拥抱。
男孩儿努力的踮起脚,去抱着男人的腰,说是抱,但更准确的形容是挂。
并不优雅,也很没礼貌,但即使他如此冒犯,无惨依然没有生气的迹象。反而随意的将他抱起,一只胳膊就可以承担男孩儿全身的重量,让他可以腾出手,去试着抱住些别的,比如男人的脖颈。
像个真正的孩子那样。
“黑死牟看到一定会叹气的,你已经把礼仪忘得一干二净了。凛光。”
平淡的语气听不出太明显的情绪,语气似乎在责备,凛光却听得出言语间所透露出的那份无奈,那和不满并不相同。
“因为很高兴!”
男孩儿毫无畏惧,回应男人的是男孩儿张扬的笑脸。
“对,我看出来了,你很高兴。是遇到什么值得开心的事情了?”
轻描淡写的反问,游刃有余的语气,在问出时就已经有了答案的十足底气,男孩儿不懂男人的心思,却热衷于对于长者的每一次提问都给出回答。
“因为见到你了!所以很高兴!”
尾音一路上扬,那种兴奋的语气是压也压不住的,那张笑脸也彰显着那是半分不掺假的。
凛光喜欢无惨,比喜欢任何鬼都要更喜欢无惨。他不知道无惨喜不喜欢他,但他知道他是被无惨所照顾的那一方。即使无惨大多时候都只是放任他去探索,但这样的自由背后,也有着对方无声而有形的保护。
经过挑选的监护对象,经过计算的停留时间,一切的一切都来自于上位者的恩赐。
这是否能被认定为喜欢,凛光不知道,但他可以肯定,无惨至少目前为止并不讨厌他。
“喜欢的话,可以继续留在这里,我会暂时住在那边的城镇里。”
伸出的手指向远方,凛光顺着那只手所指着的方向看去,在很远的,视野的边界,勉强能捕捉到模糊的影子。
“三个月。”
那只手收回,伸出的手指从一根变成三根,三根手指在凛光的眼前晃了晃。
“三个月内,至少我要见到你一次,做得到吗,凛光。”
“好!”
彼时的凛光尚未了解到这句话背后所包含的一切,但至少清楚他争取到了留在累身边的机会。
“累,做得很好。”
被呼唤名字的男孩儿低着头,恭敬而顺从,他从一开始就是那样了,只是安分的,乖巧的站着,凛光还是第一次见到累对表现的看起来这么乖。
“还是无惨大人更厉害啊,明明我赢的时候累都从不会对我低头的。”
男孩儿的声音极轻,只比昆虫振翅的声音略高,无惨和累却一字不落的听了个清楚。
无惨轻笑了一声,什么都没说,只是将撇着嘴而不自知的男孩儿放回了地面。
“那么说好了,凛光,三个月内,我要见到你。”
约定立下,眨眼间男人就从原地消失,正如凛光不知道无惨是怎么来的,他也看不清无惨是怎么走的。
好消息是累也看不清,这让他的心里平衡了不少。
————————
男孩儿和无惨大人相处时那种不加掩饰的笑容,是累很少见到的。
上次见到那种笑容,还是凛光终于在猫捉老鼠的游戏里赢了他一次,在他用了蛛网却也没能抓住男孩儿的情况下。男孩儿宣布自己的胜利时,那双眼里的光,比身后的月光更甚。
他确实是很高兴的,累看着那只主动抓住自己的手掌,感受着那份力道,听着那尾音依然保持上扬的语调。也许不只是在高兴,还稍微有点兴奋过头了。
他抬眼所见的是男孩儿的背影,所听到的是男孩儿放肆地欢笑。
“真好啊——还能继续留在这里!”
凛光转过头,看向他,毫无预兆的四目相对,那张脸上的笑容如此灿烂。
“能继续和累待在一起真是太好了啊——对吧——”
累不确定自己现在该做出什么样的表情,凛光所高兴的不只是见到无惨大人,还有因为能够留在这里。
他只是看着男孩儿因为高兴而露出的笑容,觉得那个瞬间,男孩儿比一切都更耀眼。
——————
——————
说是血脉维系的家人,但其实看起来却也并不真的像是家人。
凛光看着那个家的时候,偶尔会有这样的想法。
一个又一个独立的个体被放置在一起也无法真的有所关联,像是用丝线捆住的手指,手依然是手,线依然是线。
蜘蛛听起来也确实不像是群居动物。
但考虑到累,这一切便只是短暂的从心底闪过,从未真的出口。
——
“在做什么?”
凛光的小脑袋里经常充满了各种奇思妙想,他也经常因此会去做点累看起来毫无意义的事情,就像现在,他像是掉进蛛网的萤火虫,翅膀和手脚都被缠绕的死死的。
累走到凛光面前坐下,将那双被丝线缠绕着快要断裂的手指解救出来,在凛光的手里乱七八糟的线在累的手下轻巧的就被找到一端,一拉一扯,就在地上散落开。
“在想你是怎么做的。为什么我就编不出来。”
凛光说的是累偶尔会随手扯出的网,由丝线构成,像是蛛网,却又比蛛网更精密,凛光觉得很有趣,一直想学,但一向有天赋的男孩儿唯独在这件事上次次都碰壁。
累垂下视线,丝线自指尖蔓延,无形的细线变得有形,在他的手中,蛛丝像是有自己的生命,在他的手指间挪动,眨眼的功夫就从丝线变成了有漂亮花纹的网。
凛光看的很仔细,但当那根绳子重新被捡起,他就又一次的失败。
“累那样教的话,凛光不论多久都无法学会的。”
母亲轻声开口,让两个男孩儿都抬起头。
被凛光缠绕在手上的蛛丝被交到母亲的手里,两端被粘连,长线从一根单独的线变成了一个整体的圈。
细长灵活的手指只是几次缠绕,就让简单的绳子有了花样。
“因为凛光和累不一样,是没有办法让蛛丝自己动起来的,来,凛光,伸出手。”
凛光顺从的伸出手,小心的从母亲手中完完整整的接过那已经有了花样的绳子,半点不敢乱动生怕不小心就弄散了。
“累,这样,从这里穿过去,绕过这一根,然后拉出来展开。”
相比凛光的小心翼翼,累就果断地多,只是听从描述,在手指的指点下也能迅速的理解该做出怎么样的动作。手指勾出丝线,轻扯着卡在关节,绕过更上方的线,从凛光手里接管丝线的掌控权,再顺势展开,花纹的样式于是有所改变。
“好神奇。”
将他心底所想说出来的是凛光,按照心念所想让丝线成为某种状态和亲手让丝线改变是有所差别的,对于累,这样的体验确实有趣。
而对于凛光。
累清晰的看到男孩儿的眼里充满好奇,那双手跃跃欲试,母亲因为他的激动而轻轻笑着,继续伸出手做出引导。
那根不受任何人控制也不会自己动的蛛丝,在两个人的手中不断被编出了不同的花样。
“明明是毫无关系的线,连接在一起,经过缠绕,却能产生漂亮的花样呢......”
凛光轻声的感慨。
“就像是很细很细的线,很多根缠在一起,也可以被看见一样。”
母亲的声音依然温和,凛光在那只手的指引下,从累僵住的手中勾扯住蛛丝,松散时稍显混乱的线随着凛光展开的手,露出了本该有的模样。
“像是根本不会操控蛛丝,不会和蜘蛛交流,也和累看起来一点都不像的我,也能和累一起,编出漂亮的花纹一样。累,到你了。”
凛光骄傲的举起手,展开的手掌间是新的图案,精致漂亮。
而丝线之后,是一切的缔造者。
累伸出手,丝线被拉开,那张脸的轮廓在眼前清晰。
羁绊也许就是如此产生的。
第54章 赴约
三个月是多长。
听起来应该是很长的。
但凛光日复一日的继续过着,直到累忍不住提醒。
“凛光,你还有一个月了。”
两个月是怎么过去的?
在凛光的记忆中只是睡觉,醒来,醒来之后和累玩猫捉老鼠,或者荡秋千,或者一起看星星,或者在山里到处走走看看,这座山很大,足够他慢慢的去探索很久,偶尔会有外人闯进来,那种时候会更有趣一点。
这样的日子,一周和一个月过起来好像并没有差别,于是当累正式的提起这件事时,凛光也只是眨了眨眼。
“那。我去看看好了。”
荡秋千的男孩儿从高空落下,不是被丝线钩住,而是精准落在了他瞄准的目标,累的怀里,累轻易的就接住了这个从天而降的小麻烦。
“虽然很想陪你去,但我不能离开这里,但如果遇到危险,可以随时喊我,我会很快赶过去的。”
时间真是神奇的东西,能让累愿意接住他,也能让累开始担心他,明明记忆中累还有着一副完全不同的样子,但那样的记忆却好像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了。
“好的。”
凛光爽快的应下。
————
说不紧张肯定是掺假的,但要说害怕,倒也没有。
凛光已经很久,很——久都没有自己走出家门过了。
上次允许他自己走出去玩,又在门口等候他的那位,已经太久未曾会面,久到在记忆中的身影都已经模糊。
凛光以前也好奇过珠世小姐的下落,但无惨从未提起,凛光也就从不去问,只是让那份记忆被压在盒子的最下面,直到某个不经意的瞬间,让他再次回想起过去。
像是现在,他迈开腿,轻快的蹦跳着,悠哉悠哉的像是睡醒之后被珠世放出去自己玩一样,区别只是这次他不会回来,也不会等到珠世来找他。
山林是凛光很熟悉的,但下山之后的村落就不是了,凛光站在高高的屋檐,东瞧瞧西看看的确认着大概方向。
无惨只给了他一个模糊的位置,现在找起来,也只能顺着这个模糊的指引,是否能找到他并没有信心,只是准备去试试。
在被人发现前他消失在屋檐,悄无声息的落地,从夜巡的村民身边走过,与摇摇晃晃的醉鬼擦肩,藏匿于阴影之下,如他来临一般,无声的离开。
村落,荒野,山林,大片田野之间留下了小路,并不很深的河道中搁置着几块相对平坦的巨石,凛光蹦跳着越过,却又故意在落到岸边前的那一下收了力道,双脚落在河边浅滩,水花被溅起,打湿了小腿和衣摆。
凛光看了看河流,又看看不知道还剩多少的前方,放弃了去捕捞小鱼的想法,继续朝前走着。
像是一场探险活动,场地更大,没有地图,也没人知道路上危险和惊喜哪一个会更多,充满未知的前路吸引着凛光,在寂静的夜晚,放肆奔跑的男孩儿像是从家里溜出的小猫,在黑暗中亮着一双眸子,无声却迅速的前行,只有被扫过的草堆知道他曾途经此处。
越是走得远,路上吸引凛光的东西也就越多,一切也和他记忆中的越发有差别,人类是在改变的,他们生活的环境也是一直在改变的,凛光之前跟着无惨的时候就意识到了这点,那些不一样的衣服,吃食,更高的建筑,还有不同的家具,太多的不同。
而现在,一切又稍微有所不同了,凛光昂着头,看着那高高的柱子,歪着脑袋思考为什么会有人把灯笼挂在那么高的位置,他们是怎么点燃又怎么熄灭的?更换起来不麻烦吗?
“男孩儿!这么晚了你在这里做什么!是走丢了吗?”
脚步声从远至近只在几次呼吸的间隙,男人的速度很快,声音很洪亮,凛光转过身,看着站在他面前的男人,眨了眨眼,年龄看起来不大,但是眼睛很大,像是某种他见过的别的生物。
“嗯......”
他拖着长音思考,逐渐将脑袋歪斜,对面的男人也将脑袋跟着他歪斜。
四目相对,那双大眼珠子一眨一眨,凛光终于想起了他看起来像什么。
“猫头鹰。”
“嗯?”
男人看起来有些不理解,那张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的改变,依然是保持着微笑,只是那双大眼睛眨了眨,脑袋歪了一下,上扬的尾音表达着他的不解。
“你看起来,像猫头鹰,但是猫头鹰很少见到这个颜色。”
凛光伸出手指着男人明黄的长发,发尾甚至带着红色,像是火焰一样的颜色,男人的眼睛也是这样的颜色......连身上的羽织都有着同样的花纹。
“你很喜欢火吗?”
凛光学着他的样子眨了眨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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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晚上捡到迷路的人是常事,喝多了的大人,走错路的老人,贪玩的孩子,都有可能。
所以对于槙寿郎,在巡逻时看到一个孤零零站在街道上的男孩儿,算是不太令人意外的事。
不过男孩儿本人却和他预想的稍有不同,男孩儿看起来不害怕,不害怕黑暗,不害怕走丢的现状,也不害怕出现在对方面前的他,即使槙寿郎总是保持着友善和温和,但不同于常人的发色眸色,似乎总给人一种令他费解的压迫感,小孩子们对他总会有点畏惧。
这个男孩儿却没有,他不害怕,没逃跑,也没发抖,这是好消息,哭闹的孩子要比恶鬼更让他无措。
男孩儿的脸他从没见过,但这片区域他也是第一次来,传说这附近出现了恶鬼主公才会让他过来跟着看看,只是没想到先见到的是个迷路的孩子。
男孩儿的眼睛是少见的灰蓝色,脸上没什么表情,宽大的衣服应当来自于他的父亲,布料和裁剪看起来并不像是穷人家能用得起的,真奇怪,明明不缺钱却没有给孩子换上合适的衣服?或者他是自己偷穿上出来的吗?赤着的脚也似乎说明他距离家并不很远,也许就是这附近的孩子。
“猫头鹰。”
这是这个迷路的孩子开口说的第一句话。
“嗯?”
在他还在对这孩子进行分析的时候,男孩儿没头没尾的开了口。
“你看起来,像猫头鹰,但是猫头鹰很少见到这个颜色。”
他看起来....像是....猫头鹰吗?
男孩儿伸出的手白白净净,没有茧子也没有灰尘,抬起手后袖口下滑,露出的半截手臂也是同样的白,有些瘦,但看起来还不至于不健康。
男孩儿的目光从上到下,他还没来及对前一句话做出评价,下一句话就已经出口。
“你很喜欢火吗?”
歪斜的脑袋和眨着的眼说明男孩儿确实在好奇。
“对啊!我很喜欢!并且很擅长!”
这时候也许不该谈这个,但男孩儿对此感兴趣,讲下去也无妨。
“别光说我了,男孩儿,你是走丢了吗!”
“也许算是,又或许不算....我不知道他在哪里,只是大概知道在这边。”
男孩儿似乎到这时才意识到他的处境,那颗小脑袋在周围转了转,却并不能给出一个准确的方向。
“嗯!那真是难办了,你还大概记得是哪边吗?我带你去找吧!”
他朝着男孩儿伸手,男孩儿没犹豫太久,伸出手抓住了他的手掌,男孩儿的手很小,透出一阵冰凉,手上似乎没什么力气,只是搭在他的手里稍微勾着,稍微松开就会滑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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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ips:
明天汇报完我就能想怎么写就怎么写了!这两天光创造奇迹去了。
(本来想再拖拖再进主线,但这两天灵光一闪有了好点子,就决定先和鬼杀队有点接触了)
关于为什么前任炎柱没看出来是鬼,凛光注意到有人靠近了,所以藏眼睛了(其实就感知层面,凛光已经匹配的上自己的位置了,无惨之下其他鬼之上,感知完全是上弦但是战斗力是零(bushi))
人和鬼最明显的区别就是样貌,而凛光本来就只有眼睛看起来明显,藏了之后只看外表就没区别了,非要说就是牙长的比较齐,但谁没事儿掰开嘴看人牙啊
其次就是凛光的被动技能就是存在感稀薄,以及从内而外散发出的那种无害的感觉,在掌握了血鬼术之后那种误导就成自动开启的被动了,大抵就是你看着他,会下意识的肯定他无害,看起来没什么用,也不会有危害的那种认知。
再加上凛光本人看起来也确实是这个效果,这个干扰就不是很容易被察觉,除非你亲眼看到兔子蹬鹰才会觉得(他很弱)的这个思路是不正常的。
而且小凛光也只有一颗脑袋一颗心脏,当年站在黑死牟眼前,也直到看清眼睛和尖牙才被判定为是鬼,算是凛光的小bug级别自保技能,不然自己不能打,被柱看到立刻判定为鬼开始追杀,那就完damn了
然后大哥他爹为啥对孩子没戒心,首先,晚上,孩子跑出来玩也不少见;然后他没感应到鬼;再然后,他们的情报是附近有强大的鬼,说的不只是实力也是体量,凛光从上到下从身到心到表现都没有那种危害性(实际上他也没有,他最大的本事是兔子蹬鹰(bushi)最大的危害是对半天狗和积怒】
第55章 小小冒险
“我叫槙寿郎,炼狱槙寿郎,你呢,男孩儿。”
小小的手被槙寿郎紧握在掌心,不同于他满是茧子的手,那只更娇小的手掌柔软又光滑,想来该是被有钱的人家好好养出来的孩子,不过这样的孩子怎么会大晚上的自己跑出来呢?
“凛光。我叫凛光。”
感受着那只握住自己的几乎是在发烫的手掌,凛光眨了眨眼,不只是喜欢火,连本人都像是火一样呢......
槙寿郎用一只手牵着凛光,慢慢的朝前走着。凛光注意到他另一侧的手臂将那把长刀往后收了收。
挂在左侧的刀刃代表他惯用右手,那双直视着前方的眼睛不时朝周围扫视,明显是在戒备。不过柱级的猎鬼人出现在这里本身就代表着这里应该是有厉害的鬼存在......
而在这种危险的环境中却选择将他也放在右边,是在担心孩子会害怕刀具吗......?
“凛光啊!真是很好的名字呢!凛是冬天的意思吧,你出生在冬天吗?”
槙寿郎连声音听起来都很有活力,像是燃烧的烈火一样,很是热情,比凛光见过的任何活物都更热情。
猗窝座一定会喜欢这家伙的。
他们说不定会很合得来。
“嗯!冬天的凛,夜晚的光。他是这么说的。”
凛光像是被他所感染一般,声音也洪亮了几分。
槙寿郎朝他看了一眼,表面上什么都没说,心里却止不住思考。男孩儿对于自己走丢的处境并不感到惊慌,对这片陌生的区域也并不畏惧,说是找不到家,但他轻松的就像是在做游戏,是经常这么做?还是单纯的比较迟钝?
“他?是凛光的父亲吗?这样称呼可是有些失礼了!”
心里所想并不在脸上表达,槙寿郎将话题顺势延下去。
“嗯。是父亲。但这样称呼父亲也不会介意,不过,他不喜欢我在别人面前提起他,所以如果炼狱先生问我关于父亲的事,我是不可以说的哦。”
男孩儿注意到了他的目光,转过头看向他,脸上是无辜又可怜的模样,嘴角也跟着撇了撇。
“好的!我是不会问的!不过这么晚了还在外面的话,你的父亲肯定会担心的!我们还是赶快帮你找到家吧!你记得家在哪里吗!”
槙寿郎带着凛光一栋一栋的走过那些建筑,每次遇到岔路凛光都不会犹豫,就好像对这里很熟悉,但走来走去,凛光看起来也不像是找到家的样子。
而他们走过的路,不过是在按着顺序排查这里的每一户。
“不记得。所以正在努力的找。”
凛光的语气很是诚恳,表情也从轻松变得稍微严肃起来了。
“如果路过的话,凛光可以认出来对吧!”
槙寿郎的话没头没尾的,凛光歪了歪脑袋,顺着他的思路想了一下,如果从门口路过的话,他确实能感受到无惨的存在,或者说是‘看到’无惨的存在,这还是猗窝座教他的小技巧,就算故意去隐藏,但只要本身依然存在,就一定可以找到的,就像是他藏得再好,但只要眼睛看到的话,就还是能意识到他在的。
“如果从门口经过的话.....倒是可......”
凛光的话只说了一半,槙寿郎就已经蹲下来,凛光还没来得及对他说出什么,槙寿郎就已经轻易的将他抱起来。
“唔!”
一只胳膊就能将他的身体圈一圈,随着那只胳膊收紧,凛光就被迫靠在了槙寿郎的怀里,男人立刻起身,他的视野瞬间高出不少,不只是视野扩大,还有速度。
凛光的后半句还没完全出口,槙寿郎就已经迈开了腿,另一只手扶在男孩儿身后确保他不会掉下来。
相比他的极限这速度不算快,但比起刚刚的慢慢走,还是要更有效率,他不准备将这个孩子就这样丢在这里,这附近没有警署,他也没办法安心的随便交给什么人。
男孩儿还一直光着脚,他的手已经很凉了,现在抱起来身体果然也很凉,槙寿郎之前就注意到男孩儿的脸色比之常人更苍白一些,又相对瘦弱,再这样拖延下去,肯定是要生病的。
“那就仔细看看吧,我会从每一户门前经过的,凛光要是看到了熟悉的出声就好了!”
被他抱起来的男孩儿扶着他的肩膀,惊讶的眨了眨眼,听完解释后认认真真的看向路边。
——
这样的效率确实更高,不论是给孩子找家,还是在这片区域巡逻找鬼,都是。
“怎么突然停......”
突然的截停让凛光收回了看向路边的目光,他看向槙寿郎,又下意识的准备转身朝身后看,但那只扣在他背后的手加重了力道,阻止了他要转身的动作。
“别回头。”
凛光的动作停住,但他没有犹豫的就放弃了转身的动作。槙寿郎将男孩儿放下,羽织被解下,盖在他的身上。
“就待在这里别动,闭上眼睛,捂住耳朵,别回头,做得到吗。”
槙寿郎没看他,凛光站在他视野的边缘,他没回头,也没问,只是点头,轻轻的回应。
“嗯。”
槙寿郎站起身,男孩儿乖顺的蹲下,伸手捂住了自己的耳朵,也闭上眼睛。
“好孩子!”
夸奖不会被男孩儿听到,槙寿郎却并不在意,面前的恶鬼露出獠牙和利爪,但他也已经握住了刀鞘。本来还有些担心今晚送完男孩儿再去找这家伙会不会有些来不及,现在倒是好了,对方主动送上门,怎么能不好好招待呢。
“炎之呼吸,一之型,不知火!”
————
大门被敲响时还是深夜,这不是客人该来访的时间,也不像是一般人会选择拜访的时间。
女佣思索着斟酌着,还是小心的去打开了大门。
门口没人,随着视线下落,她才意识到方才敲响大门的是这个男孩儿。
“你走丢了吗?小弟弟。”
男孩儿没有出声,只是抬头看着她,片刻后又歪着脑袋看向她身后,女佣转过身才发觉先生已经来到她背后。
“抱歉先生!吵醒您了吗!这个小孩子......”
“别紧张,没关系,这孩子是来找我的。对吗,凛光。”
被叫做凛光的男孩儿依然没开口,只是在男人朝他伸出手时迈开腿,飞扑进对方的怀中。
“辛苦了,去休息吧,这孩子交给我就行了。”
女佣本想准备说点什么,但看着这一大一小,最终很有眼色的什么都没说,就在行礼之后转身离去。
真令人意外啊,先生竟然还有个小孩子?怎么之前都没见过?这小孩子竟然大半夜的找上门,算了算了,这不是她能关心的事,先生自会有安排的,她只要继续做好她的事就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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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高兴你还记得我们的约定。”
“我记得,只是不知道三个月有多久,累告诉我还剩一个月,我就立刻出发了,找了好久。”
凛光规规矩矩的站着,放任水流冲刷去他身上的尘土,和脚下沾染的泥沙,被打湿的短发贴在脑袋上,不太舒服,凛光下意识的甩着脑袋将水甩得到处都是。
“嗯,这倒是,你从之前就对时间没什么概念了,连自己活了多久都不清楚吧。”
无惨对于凛光像是小狗一样的行径视若无睹,只是从一边抓了毛巾过来扣在男孩儿的脑袋上防止他第二次甩水。
“不记得,很久了,大概,几百年了?”
男孩儿顶着毛巾抬起头,被遮住了脸也不知道挪开,像个毛巾幽灵一样念叨着他一路过来的所见所感。
什么路上的萤火虫,什么经过的河流,什么穿过的稻田,还有他所谓的挂在很高地方的‘灯笼’。
“啊,我还遇到了一个很像猫头鹰的猎鬼人,眼睛很大,发色很少见,整个人像是火焰一样。”
无惨听到这儿才伸手将男孩儿脸上的毛巾挪开。
“你遇到了猎鬼人。”
“是,看起来像是柱,刀上也有刻字,应该是炎柱......嗯。炎柱。”
凛光试着回忆了一下,确认没记错之后自言自语着点了点头嗯了一声。
“炎......没听过。看来你现在确实连柱都能骗过去了,这倒是好消息。”
无惨之前就听玉壶说起过,凛光现在可以骗过柱的感知,但当时的凛光身边有个玉壶作为掩护,他被忽视也不奇怪,这次才是真正的靠着自己骗过了柱。
凛光安分的坐着,放任无惨随意摆弄着他,洗干净,擦干净,再换上衣服,像在摆弄人偶。
说起来,他走的时候忘了跟对方打声招呼,是不是有点不礼貌?但对方是个猎鬼人,要是带到无惨这里,才会变得不礼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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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处理完鬼的槙寿郎看着地上被叠放的规规整整的羽织,和不知所踪的男孩儿,歪了脑袋。
人呢?
虽然面对鬼的时候他的注意力确实会更集中,但应当....不至于会完全没注意到这么大个孩子去哪儿了?
周围没有血迹,也再没有别的鬼的气息,鬼都是很有领地意识的,这里有一只比较强的鬼的话....周围应当也没有什么别的危险了....
“是自己想起来家的方向了吗?”
槙寿郎在附近又迅速的过了两圈,反复确认了对方没有遭遇危险的可能,才困惑的抓了抓脑袋,接受自己竟然真的在战斗中忽视了一个孩子的下落的可能。
“竟然连一个孩子都没注意到!还是需要训练啊!真是丢人!”
第56章 熟能生巧
不熟练的事情需要多加练习才能被真正掌握。
比如在一片陌生的区域找到无惨,比如记住三个月大概是多久。
凛光其实还是记不住具体过了几天,但他学会了根据树上的叶子,根据落下的果实,根据离巢的雏鸟和飞过的雁群来记住几个特别的时间点,当那些特别的时间出现,就代表固定的时间过去了,他该去找一趟无惨了。
无惨并没要求他记住时间到底过去了多久,对方认为他的小脑袋记不住这些,而这也不是什么必要的事。
“但如果我记不住三个月是多久,我要怎么确保自己每次都准时来?”
“三个月只是我随口说的,实际上多久来一次都可以,我只是觉得你可能会把这件事忘了,所以定了一个相对短暂的时间......不过坏消息是三个月是你无法理解的时间,好消息是你记得这件事本身,这就够了。”
无惨像是每一次一样,在包容着他的小问题。
而凛光也像是每次给人造成困扰了一般,寻找着解决的方案。
无惨说没关系,但实际上,他能准确把握好时间之后,对方看起来还是很满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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凛光的反应总是要稍微慢一些的。
不论是记住什么,还是区分什么。
从山上一路到城镇,是一段不近不远的路程,凛光之前不熟悉这条路,在过来的路上不经意就会偏离方向,又或是被什么引走注意,以至于每次他抵达时,都已经是深夜。
但几次之后,他终于摸索出了一条固定的路,比之前要更快些,落在屋檐时街道上还有着未回家的路人。
山上的鸟儿已经离巢,树上的果实也都已经落地,路过河道时水位下降,水温也比之前低了些。街道上人们的穿着比起上次,有所改变,穿的更多了,看起来也更厚实,有的也已经围上了围巾,冬天要来了。
这听上去可不是什么好消息,因为凛光不太喜欢冬天。
为什么不喜欢,他不知道,也许是因为寒冷的冬天会让本就体温偏冷的鬼不舒服,也许是因为满地的白实在枯燥,又或许只是因为冬天更无聊一些,山上没什么活物,连猎鬼人都来得更少。
或许正因为这样他才不喜欢童磨。凛光想。谁会喜欢一个一用血鬼术就下雪的鬼呢。
这么说的时候,他完全将术式就是个雪花图案的猗窝座排除在外了。
在屋檐间寻找,或者跳下去看看周围,他在两个选项间思考了没有一秒,就朝前迈开了腿,落在地上时连灰尘都没溅起,无人注意道路的最边角多出一个衣着单薄的男孩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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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不经意的抬眼,屋檐之上,月光之下,是一个和野猫不同的轮廓,眨眼时那东西便朝前,从屋檐落在地面,但没人注意到这一幕。
赤着的脚踩在地面,纤细的小腿泛着白,宽大的袖子垂下时笼罩手掌。瘦弱,矮小的男孩儿,走在道路边缘,路过的人却似乎都没注意到他的存在,只是从他的身边经过。
这一幕倒映在眼中时像是幻觉,但男孩儿已经越走越远,那个身影走过街口,转过身,即将消失在她的视线之中。
珠世完全是下意识的跟了上去,等追过那个转角,男孩儿的身影已经彻底消失。像是错觉,但她知道那不是。
她找了那么久的男孩儿,凛光,竟然时隔这么多年,又一次出现了,就在这里!无惨果然没杀他!却也没把他带在身边,也许是和之前一样,留在了谁的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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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乎有谁将目光短暂留在他身上,但在一次转角,他就把身后的目光甩掉了,只是没来得及去确认到底是谁的目光,但也无所谓,也许只是哪个在走神的路人随便乱看看,发现一个孩子才多盯了一会儿。
在同一片区域遇上同一个人的概率很大,毕竟人就那么多,地方就那么大,但凛光并不住在这里,于是这个概率就变得很小。
但凛光对于小概率事件的触发概率,却一直很高,通俗来说,他的运气不太好。
所以为了绕开一个不知道谁而换了个方向走,为了绕回去不得不多走一个转角,却撞上熟人时,凛光并不太惊讶。
“啊。猫头鹰。”
对方更高大了一些,脸上的青涩褪去了一些,但那双眼睛依然睁得很大,看起来很有精神,上扬的眉毛和张扬的长发也和之前没什么差别。
“啊!走丢之后又自己跑掉的男孩儿!”
“非常抱歉擅自离开了,但我当时突然想起来家在哪里了,因为您当时看起来很忙,就自顾自的回去了。”
凛光的道歉很诚恳,朝后退了两步认认真真的弯腰鞠躬,他的肩膀被槙寿郎扶起。
“当时确实吓了我一跳呢!不过男孩儿看起来没事就最好了,这次是怎么了,又迷路了吗?”
槙寿郎看起来完全是一副自来熟的样子,上下将凛光打量了一圈就直接把他从地上抱了起来。
“在外面怎么能一直光着脚呢,要是生病可就麻烦了!这次记得家在哪里吗?正好今天是我巡逻,先把你送回去吧!”
这么说着,槙寿郎就已经迈开了腿,凛光眨了眨眼,看着这个男人,不禁有些困惑了,这世上还有这么热心肠的人类吗?急着送一只鬼去另一只鬼家里?是要去给无惨当夜宵吗?
而且,他应当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才对吧,这是要走去哪儿?
“我不会生病的......”
“你全身上下都很凉!男孩儿!这代表你的身体很弱!你以后出门得多穿点才行!”
槙寿郎的每一句回应都气势汹汹,声音洪亮,吐字清晰,而对方身上也确实是烫得吓人,只是被抱在怀里也能感受到那股骇鬼的温度。
“不,我一直都是这样的,不会生病,身体也没有很弱,我可以自己走,没关系的,而且,我家在那边。”
伸出的手指指向了岔路口的另一边,槙寿郎立刻停住了脚,毫不犹豫的转身,朝着凛光指着的位置走去,一点也没有准备采纳男孩儿的意见的样子。
“那就代表你从小身体就很弱了,要多吃饭,好好休息,好好锻炼才行啊!”
好熟悉的一段话,他从上弦的嘴里听过一遍又一遍。
“这不是重点,猫头鹰先生,重点是我可以下来自己走的,父亲不喜欢鬼杀队的人,您要是送我回去会遇到大麻烦的。”
凛光伸出手在槙寿郎面前晃了晃,对方终于稍微放慢了步子,却依然没有将他放下的意思。
“嗯!你还知道鬼杀队吗,真是厉害啊!”
“以前照顾我的人告诉我的,这不是重点,请放我下来,猫头鹰先生,我已经可以找到家了。”
如果被对方送回家门口,无惨今晚就可以得到一份夜宵,但同时也代表对方也可能会需要再搬一次家,凛光不觉得无惨现在像是准备搬家的样子,那他就需要避免一下这种事件发生的可能了。
其实直接踹开对方从怀里挣脱凛光也完全可以做到,但没礼貌的事情他已经做过一次了,可以的话,最好还是先别做第二次了。
“真的吗。”
这次槙寿郎彻底停下了,那双眼睛不再看向前方,而是看向了被他抱着的凛光,凛光对着那双眼睛坚定的点了点头。
“真的,我可以找到家。”
“那好吧,我会在这里看着你回去,对了,我叫炼狱槙寿郎,不叫猫头鹰。”
“好的,炼狱先生,我叫凛光,不叫走丢之后又突然消失的男孩儿。”
凛光落在地上,认真的学着槙寿郎的语气回复,这才在对方的注视下迈开腿,朝着熟悉的屋子跑去,到门口时朝对方挥了挥手。
————
“交到新朋友了?”
无惨看着难得早到,却没第一时间扑向他,而是冲进来赶到窗户边朝外张望的男孩儿,颇为好奇的问了一句。
“遇到了有意思的家伙。”
凛光在窗前确认对方已经离开才松了口气,钻到无惨身边,娴熟的爬到对方腿上坐下,看着桌面上铺开的一堆纸。
“说说看。”
无惨在纸面上写了两笔,用空闲的手摸了摸凛光的脑袋,轻描淡写的将话题接下去。
“一只热心肠的猫头鹰。”
笔尖在纸面顿了一下,白纸上多出一个黑点。
?
无惨无声的挑眉,在心底写下一个问号。
第57章 槙寿郎
猎鬼人是怎么安排的,凛光不知道。
也许是一个人要负责一个地区很久,又或者他们一直在轮班,但对于凛光,不变的是他遇到槙寿郎的概率,很高。
这其中当然也有凛光当作对照组的是其他猎鬼人的原因。凛光记忆中的猎鬼人基本都是碰面就死了,能见到第二次面的,炼狱是头一个。
于是那之后的每一次碰面,凛光都会觉得意外,毕竟每年能重复碰面的猎鬼人,也确实就这么一个。
对方依然没记住他的名字,但凛光却已经记住了他的,炼狱,炼狱槙寿郎。
一只热心肠的火焰猫头鹰。
他们其实碰面的时间并不多,一年不过四次,每次不过一个小时,所能聊到的并不太多,而凛光为了能和这个新认识的猫头鹰多聊聊,连来无惨这里的频率都高了不少。
炼狱每次见到他,都以同样的话开头,多吃点,多穿点,别总是晚上跑出来玩,也别总是光着脚。
“我不会生病,我的身体很好,只是吃的不太多而已。”
凛光为自己辩解,而槙寿郎在树下,看着坐在高高树枝上的男孩儿,所能想到的只有他会以什么方式掉下来,而他要怎么接住。
“就是因为吃的太少了才会这么瘦的!男孩儿!你要多吃点才行啊!而且你的脸色看起来很差,应该多晒晒太阳,在阳光充足的时候出去走走,而不是晚上再跑出来,还不穿鞋子!”
槙寿郎叉着腰,那两只手被刻意腾出来,随时做着接人的准备,凛光晃着悬空的双腿,只感觉这是糟透了的建议。
劝一只鬼多吃点,还劝一只鬼多晒太阳,还能有比这更糟糕的建议吗......
“可是白天我要睡觉,我吃的很少,所以总是睡得很多,一睡就是一整个白天......”
“那你的身体真的是很弱啊!不晒太阳可不行啊!不晒太阳也不多多吃饭的话你会长不高的!”
不知道是哪个词触动了男孩儿的神经,但总之,凛光从树上一跃而下,直直朝着他砸过来。
“嘿咻!我接住你了!凛光一点都没长高,也一点都没变重啊!”
槙寿郎感受着手中的那份重量,随意的抱起来掂了掂,他确信自己用的力气很小,但就是这样男孩儿也有一瞬间从他的手中飞起又落下来,轻得不可思议。
一点都没变重,也一点没有长高,苍白的脸颊,冰凉的身体,总是出没在夜晚,职务使然,槙寿郎很难不朝着一个危险的方向去做联想。
“太阳没什么好的......太阳一升起我就要睡觉了,而且父亲说我的身体很弱,是不可以晒太阳的。”
这话听起来就更可疑了几分。
槙寿郎从没见过这么小的鬼,没见过这么弱的鬼,也没见过这么理智,这么像是人的鬼,如果判断错误,对于这个孩子也许会是个重大的打击,而如果漏过一只鬼,也许会对别人造成危险。
也许这孩子还不知道自己变成了鬼?他的父母知道吗?还是说他只是单纯的身体不好呢?
太多的问题在槙寿郎的脑袋里闪过,怀疑一个孩子不符合他的作风,但凛光的身上确实疑点重重,他不免去做出更多思考。
“那听起来确实很糟!”
也许他该做个小实验,在不危害任何人的情况下,研究清楚,凛光到底只是特殊的人类还是隐藏的很深的鬼。
从槙寿郎怀里落地的凛光并不知道将他放在地上的男人已经在脑子里思考起了一个对别的鬼来说会痛苦万分的计划。
“是很糟,但也还好,我已经习惯了......”
凛光轻描淡写的回应着,随手将有些皱起的上衣拽一拽拉一拉。无惨给他换了身衣服,总体还是偏大,但不再是无惨的尺码,而是凛光自己的,只是比他本该穿的再稍微大一些,而穿好之后被无惨随手拎起来时,凛光确信,他们果然故意挑大的都是为了方便把他提起来。
“那,明天要跟我一起去附近看看吗!男孩儿。”
突然靠近的脸也没让凛光感到半分惊吓,他看着那双睁大的眼睛,眨了眨眼。
“好啊,反正我也没什么事可以做。只要天亮之前能赶回来就可以。”
其实天亮了赶不回来也没关系,只是既然说了父亲在这边,总不能夜不归宿吧。
“那么说好了!明天日落之后,我会在这里等你!你睡醒了的话就来这里找我,好吗!”
凛光不确定槙寿郎是要做什么,但面对那双眼睛,他感受不到恶意,槙寿郎面对他的时候没有那种意识到他是鬼的猎鬼人会有的那种杀意,也没有来自成年人会有的压迫感,虽然对方已经在这几年间步入了成年,也已经长得更高,更壮,但凛光还是没从对方身上感受到他不喜欢的感觉。
这很好,这样的成年人不多见。无惨说得对,他像是有了个新朋友,一个会让他开心的新朋友。
“好啊。”
他欣然应允。
第58章 紫藤花
怀疑一个听话懂事的孩子,是一件让人很有压力的事。
而被怀疑的对方是个看起来无害又脆弱的孩子,这就让人压力更大了。
纤细的手脚,苍白的肤色,那双腿能做到支撑身体就是极限,看起来不像是恶鬼,更不像是能杀人。
但越是如此,槙寿郎也就越是困惑。
那么脆弱的孩子,怎么会在天黑之后跑出来玩?家人完全不管他吗?脆弱到不能晒太阳,一睡就是一整天的孩子,又怎么能在晚上到处跑呢?
冰凉的体温,不曾生长的身体,几年的时间,这个年纪的孩子应该正是长得快的时候,但凛光看起来和几年前的第一次见面,几乎毫无差别。
令人想不通的点太多,问题横亘在两人之间,即将成为无法挪开的厚墙。
槙寿郎用一整个白天思考,最终下定了决心。
如果最终证明只是他想多了,他会认真的向凛光道歉,会认真的阐述自己的错误,哪怕不被原谅,也是他应得的。但如果凛光真的是危险的鬼,他也会亲手处理掉这个尚不自知的可怜孩子,再去登门拜访,问清楚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一切,将在今晚有个定论。
槙寿郎想过更温和的方式,更委婉的方法,但温和委婉也就代表将会涉及到别人,牵扯进无辜的人不是鬼杀队的作风,更不是他的。他当然也考虑过更直接的方式,但在真的判定凛光是鬼之前,他是不会对一个男孩儿亮出刀刃的。
折中的方案也有,鬼和人最大的区别,除了那些张扬的面容,就是对于食物的认定,鬼吃人,却不吃人类的食物,除了害怕阳光,也讨厌紫藤花。
紫藤花之家在这不远的地方就有一个,那里种了很多紫藤花,也有人类的食物,但那里也会有正在休息的剑士,将一个可能是鬼的男孩儿带过去并不合适,槙寿郎只是准备去那里找些东西过来而已。
紫藤花的香囊,对于人类来说并不会造成影响,恶鬼嗅到了却会躲得很远。
即使是强大的鬼,也无法容忍那股花香,这是比较委婉的做法,却能直接的看出效果。
而如果凛光对紫藤花并不排斥,也正好送给对方作为保护,毕竟凛光总是在夜晚出没,要是遇到鬼可就麻烦了。
————
“你来的好早。”
天黑之后并没有太久,就像是槙寿郎所见到他的每一次,男孩儿出现的没有任何预兆,他走路时几乎没有声音,本身并不强烈的存在感,以及足够娇小的身材,也很难让人引起注意。直到声音的出现,槙寿郎才注意到已经站在身后的凛光。
“说好了!当然不能让你久等!你每次就是这样从家里偷溜出来的吗?”
槙寿郎蹲下来,朝他伸出手,凛光没有直接走进他的怀里让他抱住,而是同样伸出手,抓住了他的左手。
槙寿郎脸上表情没有任何变动,只是空着的右手下意识地紧了紧,却也放任凛光走在他左侧,牵住的手挨着躺在鞘里的长刀。
“还是有提前说一声的,要是发现我不见了又找不到,会很担心的。”
这当然说的不是无惨,而是累,虽然为了新朋友会经常来这边,但不一定每次都会去找无惨,有时候凛光只是为了来找槙寿郎聊聊天而已。
但至少要跟累说一声自己要出去玩,不然满山找不到人,谁知道累会不会追过来,一般来说累不会离开那座山,但要是找不到他,就是特殊情况了。
“确实如此啊!要是什么都不说就偷偷跑出来的话!肯定会让人很担心的!”
槙寿郎带着凛光朝前慢慢走着,被牵住手的男孩儿左右张望着,鼻尖耸动,似乎在嗅闻着什么,空下的右手从放松到略微紧绷。
“嗯。也还好......说起来......你是带了什么东西吗?从刚才开始就好像闻到什么没见过的味道......”
凛光在周围看了一圈,最终将目光投向槙寿郎,因为牵住的手,羽织被扬起,长刀之下,似乎压着什么。
“是啊!是我向朋友要来的,紫藤花做成的香囊,因为鬼很讨厌这个味道!所以准备拿来送给总是晚上跑出来的凛光!要是遇到鬼可就不好了啊!”
槙寿郎松开他的手,羽织落下后被扬起,那只左手扶住刀鞘,略微抬起,那下面确实被压着一个精致的香囊,和刀刃一样被卡在腰带上。
“本来准备之后再给男孩儿你看看的!不过你的鼻子很灵敏啊!”
凛光下意识地伸手,那只扶住刀鞘的手紧了紧,将长刀再度挪开一些,凛光于是伸手将那只香囊从腰带上摘了下来,颇为好奇的看着上面精致的花纹。
“因为是没闻到过的味道。这是花香吗,很好闻。”
香囊被捧到面前,嗅闻之下所能捕捉到的是凛光在此之前从未嗅到过的味道,但综合对方刚才所说,鬼讨厌这个味道,也就变得合理了,其他的鬼恐怕稍微闻到一点就特意绕开了吧,所以才会从没闻到过。
“你喜欢就太好了,我帮你带上吧!”
槙寿郎所表达出的欢喜是凛光在此之前从未见到的,那张脸上一直挂着的笑容在这一瞬间都更加灿烂了,说是火焰,已经完全像是个小太阳了。
“你看起来,好高兴,明明收到礼物的是我,而我还没有回礼给你。”
凛光配合的抬起手臂,让槙寿郎可以将那个小香囊挂在他裤子的腰绳上。
“不瞒你说,我之前一直担心凛光是鬼呢!但鬼是无法容忍紫藤花的气味的!所以现在非常开心!非常抱歉!之前一直很怀疑你!今天约你出来也是想查清楚你到底是不是和鬼有关系!”
槙寿郎将香囊挂好后就保持着半跪在地上的姿势,认真的朝着凛光开口,那张脸上看起来没有半分羞愧,语气也是,一点都不像是在道歉,但偏偏一字一句都是抱歉。
啊......原来如此。怪不得他感觉今天的炼狱整个人看起来都怪怪的,也一直好像很紧绷的样子。
原来是觉得他是鬼,现在又觉得他不是鬼而感到抱歉......
“不,没关系的,没什么需要道歉的,你是鬼杀队的人,这么想很正常......而且没有为了验证猜想而砍下我的脑袋,需要感谢的是我才对。”
凛光的语气平平淡淡,每一句都是真话。
但他又觉得好像每一句话都不太对劲。他该怎么面对这样特殊的场合呢。凛光问自己。
真的该道歉的,是他才对吧......但他也没骗过槙寿郎......他不该为此道歉的吧。
但槙寿郎觉得他是鬼也不是需要道歉的事情吧......
真是,麻烦啊......
凛光在心里无声的沉沉叹气。
第59章 吃顿宵夜
自顾自的判定了凛光并不是鬼之后,槙寿郎的状态看起来好了不少,又恢复成了那个热心的猫头鹰,而且为了表达歉意,对方还决定带他去别的地方走走看看。
好消息是槙寿郎带着凛光去了他之前没走到的一些区域。
坏消息是对方是带他来吃饭的。
“凛光认字吗?”
菜单被递上桌的时候槙寿郎看向他,而得到肯定的点头后,菜单也就落在了凛光的手里。
确实认字没错......但是对于人类的食物,凛光只是能读懂这些字而不知道这都是什么啊....
他看着菜单上的词汇,努力的试图理解每一道菜,最终果断地从那些正餐挪到了饭后甜点的区域,挑了几个自己在游郭时见到过的甜点,将这个点菜的重任连同菜单一起交给了槙寿郎。
“只是吃这点可不行啊!而且凛光点的都只是甜点吧!现在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凛光要多吃饭多吃肉才能长高啊!”
被教育的凛光一手撑着下巴,一手捞走了桌上的茶杯,空荡的茶杯倾斜在桌面,手指压住杯口的一角,茶杯在拨弄之下转着圈。
“知——道了。”
拖着长音的回答代表着不认可的敷衍,槙寿郎并不因此生气,而是认真的看了一遍菜单之后熟练的开始点餐。
而凛光从一开始的百无聊赖,到报到第六个名字时的抬起头,又到念出第十个词时的睁大眼,最后在槙寿郎的‘麻烦这些一式两份’的发言下彻底坐直了。
真的假的,这不是比童磨都能吃吗?
人类是可以比鬼都能吃的吗?
到底他们两个谁是鬼啊?
槙寿郎注意到凛光睁大的眼睛,但回应那份震惊的依然是一张笑脸。
“别担心!也有你的份的!凛光。”
不不不,他担心的不是这个啊。
考虑到带他来这里的,负责点餐的,和最后负责付钱的大概都会是炼狱本人,凛光还是一个字都没说,只是从椅子上直起身,准备给两个茶杯倒上水。
“这种事我来做就行!凛光安心等一会儿就好了!这家店速度很快的,东西也很好吃!”
伸出一半的手又慢腾腾的收回,凛光握着还在冒热气的茶杯,双腿在空中摇摇晃晃,脑袋也开始转来转去的四处张望。
“你经常来这里吗?”
“是啊!之前来的时候已经很晚了,整条街就剩这家店还开着门,当时真是帮了大忙!”
“啊,是你啊,热心肠的小子,我就说这么晚了怎么突然有人点了这么多。”
粗犷的男声在人出现之前就已经先出现,凛光转过头,那扇门帘被掀开,胡子拉碴的男人走出来,径直来到他们桌边。
“是的!这么晚还来真是打扰了!”
男人拿挂在腰上的毛巾擦了擦手,才随意对着槙寿郎摆了摆。
“能来捧场倒是我很感谢,你每次来都点的很多呢。”
“是的!因为老板做的很好吃!所以这次特意带朋友一起来的,这是凛光,凛光,这位是这里的老板!”
洪亮的声音引走了老板全部的注意,直到槙寿郎主动介绍,对方才看到桌子的另一边坐着个小男孩儿。
“您好。我叫凛光。”
注意到视线偏移,凛光露出一个笑容主动介绍。
“凛光啊,既然是槙寿郎的朋友,那就也是个好孩子!你看起来可真小只,才几岁啊,跟槙寿郎多学学,多吃点!说起来,这么小的孩子这么晚了还出来没问题吗槙寿郎。”
这样自来熟的人类凛光也只是第二次遇到,鬼的嗅觉超过人类,即使是已经反复擦试过的手掌,落在肩膀上的时候,凛光也能嗅到肉类的血气。
“没问题的,我跟家人说过了,今晚来和朋友玩,会晚点回去。”
凛光扬着笑脸自如的接话,脑袋却在走神。
如果在动物的肉里混上人类的肉,经过烹饪,人类是不是其实也吃不出来。毕竟都是有着同样味道的血,肉应该也不会差的太多。
“嚯,虽然小小一只,脑袋倒是很灵光呢!”
这算是夸奖吗?凛光抱着手中那杯热茶抿了一口,茶是苦还是甜他并不知晓,热水划过喉咙才有实感,与体温不符的温热顺着喉管一路滚进胃里,像是吞下去了一块烙铁。
男人打过招呼就继续回到后厨帮忙,而呆坐在椅子的凛光慢了一拍的开口。
“好烫。”
声音很轻,却足够被槙寿郎捕捉,男人发出一阵爽朗的笑声。
“凛光虽然很聪明,却很没有常识呢!”
“因为很少出来玩,也很少和别人一起吃什么......”
凛光将手中的杯子推到一边,吐了吐被烫到的舌头。
“那还真是荣幸!”
交谈间饭菜被一盘盘的端上桌,凛光眼中挺大的一张桌子,在这时候却显得有些拥挤了,盘子挨着盘子,之间又摞上盘子,如果不是已经有些晚了,这一幕肯定能引来不少人的注意。
“这些。你都能吃完吗。”
刚才听槙寿郎点菜的时候凛光就已经觉得震撼了,但真的看着这一对碗碟盘堆在一起,凛光完全靠在椅背上坐正了。
“完全没问题!”
这么说着,槙寿郎就已经合掌,精神十足的念了一声‘我开动了’,就真的开始端着碗吃起来。
槙寿郎吃得很快,不只是吃得很快,量也很大,那一堆碗碟在对方完全没有减速迹象的食用下,肉眼可见的在减少。
“好吃!凛光,别光看着,一起吃啊!”
说是这么说......
凛光伸手握住了那双筷子,用的万分艰难,在试探却并不能成功夹起任何东西后,果断地将筷子握在手中,精准的朝着一边的糕点扎了下去,挪到自己面前那个小盘子里。
鼻尖耸动嗅闻,很香,甜滋滋的味道比桌上由某些肉类做成的主菜更吸引孩子,松软的糕点被送进嘴里,几乎是立刻就在嘴里融化开,凛光能感受到有东西在嘴里化开,铺满了口腔,每一次咀嚼牙齿都能触碰到一些异物,但,没有味道。
不管塞进去的是香甜柔软的糕点,还是苦涩清脆的果子,在进入口腔后,就什么都分辨不出来了。
味同嚼蜡。这个词就是这样被解释的。
但至少咬下去的口感是有所区别的,化在口腔的糕点被咽下,顺着喉管滑下去的触感也很温和丝滑,舌面勾舔去沾染在齿间的残余糖霜,一并随着漱口的茶水被送进去。
“怎么样!”
槙寿郎看着他,嘴里塞得像是一只仓鼠,却竟然还能把每个音节都念的清楚。
“闻起来很香,尝起来....很软,很松软,应该很好吃吧。”
“应该?是吃得太快了没尝出味道吗!”
四目相对,凛光摇了摇头,伸手指了指自己的嘴,吐出舌头。
“我尝不出味道。”
音节因为吐出的舌头而模糊了音节,但还是能听出意思。
“那可太糟糕了啊!是因为生病的缘故吗!”
“也许吧。我不知道。我印象中很久以前就吃不出味道了。”
凛光看着槙寿郎一边直视着他一边手下迅速的装满了一个盘子,又放在他的面前,缓慢的眨了一下眼。
“不过还是能闻到味道的,这些菜都很好闻,看起来也很漂亮,我想应该非常好吃才对。”
错误使用筷子的手被另一只握住,凛光抬眼看去,槙寿郎正握着他的手,认真的调整着他抓筷子的姿势,宽大的手拢在手背,在对方的操控引导之下,他也能顺利的将另一块糕点夹到自己的盘子里。
“这样是不是方便多了!”
“嗯。”
凛光朝着槙寿郎露出笑容,随之低下头,慢慢的小口的往嘴里塞着那些精美的吃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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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是作为赔罪来请你吃饭,凛光实际上却几乎没吃多少呢!”
槙寿郎叉着腰,看着早就因为吃饱而靠在椅子上摸着肚子等他吃完的男孩儿慢吞吞的跟出来,语气中竟也透出几分无奈。
“我一直....吃的都不太多.......相比之下,槙寿郎吃这么多,不会有问题吗。”
凛光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也稍显沉重,槙寿郎还是第一次见到男孩儿这个样子,是因为太晚了还吃了东西吗?
“完全不会!倒是你!要送你回去休息吗!你看起来状态不太好!”
“嗯......没关系,还好。”
凛光轻轻摇摇头,伸手压了压微微隆起的胃,他还不想回去。
槙寿郎也随着他,今晚并不是他巡逻,带着男孩儿往那边慢慢走,还能帮队友看看,没什么问题。
男孩儿也许走走就会好点,今晚比起之前也更暖和一些。
“槙寿郎,那些东西尝起来是什么味道啊。”
在慢悠悠走着的路上,凛光朝他发问,槙寿郎不知道他具体问的是哪一个,但想到男孩儿应该一个也尝不出来,干脆一个一个讲,想到什么就讲什么。
月光之下,微风吹过,影子被拖得很长,男人的声音不如平日洪亮,多出几分温和,男孩儿在每一句后面都嗯一声作为在听的回应。
但和谐的氛围并没有延续太久。
掌间的力道从无到有。
凛光是没什么力量的,那只握住槙寿郎的手从来是一副随时要掉下来的样子,靠着槙寿郎紧握住才不会滑出去,但那只手在一瞬间抓紧了他的,让他意识到不对,但下一秒,那只手突的发力从他的手中抽离,男孩儿跌跌撞撞的跑向一边,跪倒在路边,狼狈的抱着自己吐了起来。
——
这一切并不陌生。
凛光在将食物送进嘴里的时候就早有预料。无惨说过的,鬼是不能吃人类的食物的,即使他的嗅觉和其他的鬼不一样,即使他的味觉也和别的鬼不一样,但他依然是鬼,那只胃是不会接纳除了人类血肉以外的食物的。
所以他一定会吐出来的。
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走出门时,胃里阵阵的抽搐就是预兆。
即使他一路强压着,却最终是在炼狱的面前丢了脸,失了礼。
这感觉并不好受。
疼痛对于他只是瞬间,不论是切开的伤口还是断掉的手脚,在下一次眨眼之前,都能恢复如初,只要恢复了,他就能将痛苦丢到一边,但呕吐不是,它不够强烈到会让他畏惧,却又漫长到难以抛之脑后。
胃部的疼痛从轻微到强烈,在某个瞬间抵达极限,像是无形的手掌抓住胃袋,狠狠的攥紧,整只胃在瞬间变了形,于是里面被填进的所有东西都被挤压出来。
无法被消化的食物就这样占据着喉管,堵塞呼吸的通道,窒息感笼罩着他,扶着墙的手臂在一瞬间生理性的颤抖。
明明能够清晰的嗅闻到味道,那是可以吃的,是可以塞进嘴里可以填进胃里,应当是可以缓解饥饿感的。
但为什么,为什么不可以吃。如果不能吃,又为什么可以闻到,为什么又吃不出问题,为什么一定得塞进胃里之后,才告诉他这是不可以被放进来的。
就好像一场盛大的恶作剧,在精致的一个又一个陷阱之后,在他以为自己通关而迈开腿时,掉进不知道多深的坑里,被无情的告知这只是错觉。
现在的一切就像是那场并不存在的恶作剧,在他以为没问题时,清晰的提醒他,你想错了。
怪糟糕的。
他讨厌这样的感觉。
连被砍成两半都无所谓的身躯,却在这时候因为窒息感而几乎失去控制。
在脑袋撞到什么之前,力从颈后传来,轻轻一拽凛光就被拉的站起身。
“我带你去看大夫!”
他掉进一个滚烫的怀抱,眼里所见是快速奔跑时扬起的发尾,像是燃起的火焰。
果然是个热心肠的火焰猫头鹰。
第60章 “不幸”的男孩儿
胃部依然在抽搐,疼痛感在一阵一阵的蔓延,胃里也许还残留着什么。
但刚才要是继续吐下去,他就要先窒息了。窒息当然不会害死他,停摆的心脏会在下一秒再次跳跃,凛光只是不喜欢那种感觉。
“槙寿郎像是火焰一样。”
凛光的瞳孔几乎没在聚焦,出口的声音也很轻,槙寿郎看了他一眼,所能做的不过是将腿迈开的幅度更大。
————
凛光想过自己会被带去见医生,但没想过场面会这么,热闹。
医者和槙寿郎各执一词,一方认为肯定是吃的东西有问题,一方笃定吃食绝对没问题。
两人争执之际,凛光侧过身,伸手扯住一边的桶,彻底将胃里残留的最后一点也吐了个干净,随着一次彻底的深呼吸,一切病痛终于被这具叫嚣许久的身体抛开。
“吃的东西没问题.....有问题的是我。”
在两双眼睛关切的注视下,男孩儿坐起身,看起来倒是状态稍有好转。
医者并不相信男孩儿的话,还是按照规矩检查了一遍,确认男孩儿除了心跳更微弱,还真没有什么异常的情况,才扯过椅子坐下。
“以前开始就这样吗?吃了东西就会吐?”
“嗯,吃多了就会不舒服,一次只能吃的很少......不太能晒太阳,父亲说太阳一出来我就会睡着了,怎么都叫不醒,天黑才会醒过来....但我不太生病哦。”
医者问的很多,那张纸被记录的满满当当,凛光也回答的很认真,槙寿郎就在一边一直观察着男孩儿的反应。
不可思议。
明明刚才来的路上完全是一副下一秒就会咽气的样子,心跳剧烈的他抱着都能感受到,手脚都像是冰块一样,但现在,随着彻底吐完之后,凛光看起来就又好像完全没问题了。
如果他不是鬼,那这一切是因为什么呢?
“或许你不是见到太阳就会睡过去......我假设你是见到太阳,就会晕过去,晒太阳会促进血液循环,但如果心脏不够强大,血液无法完成供给,也许就会导致头晕。”
医者在纸面圈画着,给出他更认可一些的解释。
“而不能吃东西也是一样的原因,你的身体要比一般人的更差,心跳声也更微弱,也许就是因为这样,你才会有这么多奇怪的病在身上,重点不是你会不会生病,而是你无法正常的生活本身就代表着你的身体存在问题。”
医者最终敲下定论,槙寿郎的困惑也在此刻得到了解答。
原来如此。
男孩儿就像是一个脆弱的玻璃瓶,不能放进去太多的东西,会因为承受不住碎裂,也不能倒进去冷水或者热水,不然会因此刺激裂开,他本身已经足够脆弱了,但如果只是放置在那里,就看不出问题,一旦想要做出什么改变,反而会出现更多的问题。
“你是家长是吗,来,过来一下。”
“啊,他......”
凛光刚想要解释,医者就已经把他按在了床上。
“你,闭嘴,躺好,休息,饿了渴了不舒服了随时说,垃圾桶就在这里,不舒服了就吐,吐干净了你觉得舒服就先吐出来。家长,跟我出来。”
槙寿郎看看被按在床上的凛光,还是决定先跟着医者出去谈谈。
门在身后被关上,没关死,也许是怕听不见男孩儿的声音,但医者开口的声音又很小,看来也怕男孩儿听得见他们在说什么。
“我做这一行有些年了,这样的孩子,我见过类似的,却没这么严重的。如果他说的那些症状都是真的......那他应该活不了太久了。”
“可凛光说他很少生病,虽然身体不太健康,却不会真的生病。”
槙寿郎也努力的放轻声音,他知道凛光的身体不太健康,但要是仔细照顾得话,应当不至于......毕竟男孩儿看起来还这么小。
男人听他这么说,却只是叹着气摇了摇头。
“他不生病,不是因为身体健康,是因为身体太弱了,才无法生病。这样的人我见多了,不病不病,一病,大夫还没进门,人已经咽气了。只是这孩子......唉,还这么小......”
男人靠在墙边,脸上的表情不可谓不沉重,槙寿郎听着这样的一段话,却不知道自己该做出什么反应,只是那张一贯洋溢着笑容的脸上,也少见的严肃起来。
凛光的身体很差,他可能会活得很辛苦,但要是细心一些,努力一些,应当也可以慢慢长大,只是和别人有所不同。槙寿郎是这么想的。
但面前的医者比他肯定了解的更多,也见过更多的病人,他是个剑士,不是个医者,对于凛光,他只是有个大概的估量,却从没真的想过,凛光甚至可能活不到成年的那天。
“我刚才听你叫他凛光,对吧。凛光,出生在冬天的孩子啊,他的身体这么弱的话,他的母亲应该身体也不太好吧。”
一语点醒梦中人。
槙寿郎曾听凛光多次提起他的父亲,他的家人,却从未从那孩子的嘴里听到母亲一词。
医者捕捉到了那张脸上的表情变化,并不意外的叹了口气。
“那他的父亲应该也很清楚他的身体,所以才会放任他这么做吧,相比想办法再去治疗,放他就这么开心的活着,多活一天也算是赚到了。”
也许是生离死别见的足够多,谈起这样的事,那位医者脸上也没什么异样,只是打开门自顾自的走进去,又坐下和凛光聊了几句。
他们没在医馆待太久,就被那位说着要睡觉了的医者扔了出来。
一大一小两个人站在门口,看看关上的门,又看向对方。
“你看起来比我更需要看大夫,猫头鹰先生。”
凛光故意板着一张脸,皱起眉又刻意压低声音,摆出一副老者的架子。
槙寿郎难得没第一时间给出反应,他看着凛光,那张脸上有一瞬的错愕,随后才又笑起来。
“是啊!都没注意到凛光不舒服,我确实需要看看医生了!”
槙寿郎随手将男孩儿从地上抱起来,又在怀里掂了掂,调整好位置就转身朝着凛光所谓的家的方向走。
凛光也许知道这一切,又或许他并不知道,他的家长是怎么想的,槙寿郎不知道,是怎么安排的,槙寿郎也不会知道。
他只是觉得身为更年长的一方,却需要一个刚被宣判命不久矣的孩子来安慰,真是太丢人了。
真想挖个洞钻进去啊!
————
凛光并不明白那位医者为什么莫名其妙的给他宣判了死刑,也不明白为什么槙寿郎看起来紧绷绷的,但他也不知道自己要是想解释,又该从哪里开始解释,他一句也没说谎,医者的分析听起来也似乎有道理。
但对方的分析有个大前提,被分析的对象是个人类,可他不是。
他是鬼。
不会死,也不会生病。
之所以这么弱只是因为吃得少,又因为他对变强并没有执念,他不擅长也没那么喜欢,再加上再没有人会举着刀在身后像个阎罗一样追杀,最终才会顺利的在这条歪路上一直走。
但这是不适合被讲出来的,且不说那位医者也许并不知道什么是鬼,站在他身边的另一位可是鬼杀队的柱。
是鬼的这个结论离开嘴的下一秒,脑袋应该就会跟着离开脖子了。
但槙寿郎现在看起来正常多了,凛光也就把这个不知道该被怎么处置的问题丢在脑后。
直到站在熟悉的路口,不远处是无惨的暂住地,凛光说过他不喜欢见到鬼杀队的人,所以槙寿郎每次都只是送到这里就停下了。
凛光从槙寿郎的怀里下来,刚要迈开腿,却又被对方抓住了肩膀,被迫转过身,男人半跪在地上,和他齐平视线,那双眼睛像是燃着火一样有神。
“如果你有想去的地方,我可以带你去!我跑得很快,就算是晚上也可以带你去更远一些的地方!如果你有什么想吃的!或者感兴趣的,我也会尽力帮你带来的!”
所以这算是怎么回事?
他不是把这件事放下了吗?还是说这家伙真的信了那个医者的话?觉得他要死了?
“那。下次见面再一起出去玩?”
凛光试探着提出建议。
槙寿郎立刻就点头应下,有一瞬凛光觉得他看到的不是猫头鹰,而是一只大型犬。
有点像可乐。
————
————
“所以找我来是有什么事?”
玉壶的声音谈不上温和,甚至带着点不耐烦。
因为之前的比赛,他留给了凛光一个壶,那个壶是他的血鬼术产物,不止和其他的壶一样可以随便装东西,还和他保持着联系,也就是说,凛光要是想的话,在他的脑袋敲个门,也可以让他通过那只壶找到男孩儿的位置。
正如此时,那只平常在手腕上并不显眼的小小的壶,已经变成了可以轻松装下一个凛光的大壶,并暂时性的承载着它的主人。
“嗯......遇到了一点小问题。”
男孩儿捧着一张脸,盘着腿弓着腰,盯着空无一人的街道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有个人觉得我要死了。”
“哈?”
这句话实在是过于简洁,缺少太多形容和讲解,但仅仅是这么一句也足够玉壶觉得诧异了,凛光要死了?有人觉得鬼会死?鬼真的会随便死了?
这句话的里随便几个字抽出来组成一句话都会让鬼匪夷所思,更别说这几个词全都组合在一起。
“你是不是该多说两句。”
但玉壶还是谨慎的追问了一句。
“我认识了一个朋友。”
很好,开头就挺令鬼震撼的,凛光又开始交朋友了。除了上弦和下弦,竟然还有鬼能通过无惨大人的审核?
“我们昨晚去吃饭了......”
?
“鬼不能吃人的东西,但我吃了,虽然后来都吐了,吐得有点凄惨,他就送我去找大夫了,然后那个医者说我,活不了多久了。”
庸医。这是玉壶的第一想法。
“然后他信了。”
蠢蛋。这也是第一想法。
“别和食物做朋友,你这才是真正的浪费食物,知道吗。”
玉壶反倒是用起当年凛光说他的话教育着男孩儿。
凛光转头看向他。
“不是食物。是个鬼剑士。”
?
“所以......你和一个鬼剑士,在做朋友?”
玉壶将每一个词都努力的发清楚,试图确认着自己所获取的每一个信息是否真实。
“准确的说,是个柱。”
凛光的语气平淡的可怕。
“小子。”
“嗯?”
“你确实该去看看大夫了,从脑袋看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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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ips:幕后环节
这位老医生就是那种特立独行的类型,年轻的时候也很守规矩,但遇到过一些医闹受到过一些挫折,觉得学医救不了日本人,后来一度挫败,但颓废的时候还是忍不住救人,后来自己开了医馆,不去跟人一起干,没什么医品但很有医术且受人欢迎的嘴硬心软的类型。(喜欢写一些不太常规的Npc
——
我也寻摸了一阵关于鬼和人差多大能不能被看出来这事儿,但官方目前也没解剖过鬼,鬼的个体差异又相当大,比如炭治郎一开始杀的三兄弟可以在水里乱窜,蜘蛛山那个大爹在河里又得冒泡泡,到底要不要呼吸,呼吸的程度,甚至身体器官是否还保持着常规作用都是不确定的
但我寻思了一会儿,最终引用了鬼的个体差异,比如猗窝座练武他就和人的时候身体形态来看没什么区别,四肢健全五官端正的,比如手鬼害怕所以长出一堆手保护自己,凛光没想过变强身体所以他的身体素质一直都算是鬼里面的拖油瓶(体能和体术那方面)
所以凛光本身保留的身体素质部分也和人相差不大,心跳微弱是纯粹鬼的debuff,其实心率很慢,因为身体素质还不错,但因为心跳微弱这事儿都被盖过去了,听不清他妈的要怎么算速度啊
而且我觉得那时候日本医学应该也还没有进展到太前沿的级别(翻笔记)比较偏僻的医馆应该也没有温度计这一说,而且医生也不知道有鬼,槙寿郎又觉得凛光不是鬼,互相牛头不对马嘴的还把对方的困惑都圆上了
槙寿郎寻思这孩子身体那么差怎么还那么有活力,医生说可能是回光返照,好,圆上了
医生寻思这孩子怎么怪怪的,槙寿郎说他身体很差但是不太容易生病
存在鬼这一信息差,就,阴差阳错的,都认为凛光是在回光返照了
凛光:?谁?我吗?
玉壶:所以都说了别和食物玩,容易没脑子。】
第61章 分别
“明天开始,我就要去别的地方巡逻了。”
槙寿郎是这么说的。
这是并不陌生的通知,凛光坐在墙头上,晃着悬在空中的双腿,嗯了一声。
槙寿郎一开始本就不是这片区域的负责人,只是因为这里出现了比较厉害的鬼才会来支援,之后就是主动过来帮忙,顺便过来看看他这个被下了死亡判决书的‘可怜’孩子。
凛光自从来得多了之后,也就不是每次都能碰上槙寿郎了,偶尔也会遇见别的鬼杀队成员,但那些人他不认识,也就不会主动上去招惹,玉壶说跟食物做朋友这种怪事发生在一个人类身上就够离谱了,再认识更多他肯定会挨骂的。
无惨对于这件事没发表过看法,凛光从没把人引过来过,也从未透露过无惨的消息,甚至在槙寿郎面前藏得很好,这也许是无惨一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原因。
“时间过的真快啊!”
快吗?凛光问自己。
也许是挺快的,但具体过去了多久,没印象。
他和无惨,和槙寿郎见了多少次面,这是根本不会被记忆的,他记得他们聊过什么,记得是在哪里聊的,却不记得是在什么时候,只能从碎片的画面里拼凑着找寻一些线索,大概推敲出那是在什么季节。
“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我才成为柱没多久,一转眼,我都成为一个父亲了!”
槙寿郎的语气又高昂起来。凛光对于这件事还有记忆。
“最后是决定叫杏寿郎,对吧。”
他试探着询问。
“是啊!炼狱杏寿郎!瑠火给我生了个很棒的儿子!”
瑠火。凛光对这个名字也不陌生。实际上他现在对于整个炼狱家都有所耳闻,槙寿郎很健谈,面对他的时候尤其如此,是因为对于孩子没有戒备,还是他本身就是这样的人,凛光不知道,但槙寿郎对他从来是有求必应有问必答。
而瑠火,是凛光没问却也得到答案的那部分。
槙寿郎很藏不住事,尤其是高兴的事,凛光还记得瑠火答应成为他的妻子那天槙寿郎整个人看起来都好像在发光,握住他的手烫得吓人,力道也大的惊人。
后来是他们的相处,婚礼,是瑠火怀孕,是孩子的诞生。
这么一想,他们确实认识了很久,久到有一个孩子都已经学会了说话学会了走路。
“我很想带他见见你!可惜瑠火不让我带他出来,之前想带着出门的!结果立刻就被发现了!真是丢人啊!”
“没关系,也许之后会见到的。”
凛光歪了歪脑袋,语气平淡。
槙寿郎听到这话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男孩儿坐在墙头,双手撑在身侧,脑袋昂着,看着头顶的那片星空。
他清晰的记得男孩儿最狼狈最脆弱时的样子,即使那一幕已经很多年都没再发生过,他却依然将每一幕都记得清楚,急促的心跳,冰凉的身体,涣散的双眼,男孩儿轻的像是细丝的声音,放在床上时医者紧皱的眉,记录的满满当当的纸,和那句‘他应该活不了太久了’。
医者的话当然不会是骗他,但凛光却就是如此倔强的,就这样脆弱却坚韧的活了这么多年,即使身高毫无增长,体重甚至更轻,脸色苍白着,手脚冰凉着,就这么努力的活着,活到了现在。
他不知道是什么让一个被宣判死刑的男孩儿能够在生死线上努力的挣扎这么久,也许就是这样的期待,对以后的憧憬,对以后的期待,努力的漠视着死亡,努力的忽视着那份恐惧,只去期待更好的以后。
明明他才像是火焰一样给人以激励啊。
“嗯!以后一定会有机会见到的!杏寿郎以后也会加入鬼杀队,你看到他的话,一定一眼就能认出他是我的儿子的!”
凛光因为这句异常自信的发言低下头,好奇的看向槙寿郎,顺势从墙头跃下,准确的落在槙寿郎的肩膀上,男人早有预料一般伸手接住他。
“他和你很像吗?”
“嗯!说是一模一样也没问题!”
凛光听着这话,脑袋里所能想象出的画面,是一只大猫头鹰旁边站着一只小猫头鹰的画面,但想也知道那不可能,这么独特的发色和样貌,总不能还生出来一模一样的吧。
又不是真的猫头鹰。
————
槙寿郎走的毅然决然,像是每一次告别时,认真的叮嘱,挥手之后转过身,就再也不会回头。
如果前方的路上充满荆棘,他也会毫不犹豫的前行,凛光并不怀疑,也许他的儿子会和他一样倔强又热情吧。
送走槙寿郎,凛光照例去无惨那边转一圈,让对方确认自己完全没事。
“在这里已经待得够久了,我们也该换个地方了。”
无惨下达了一个决定。
那应该没什么机会见到槙寿郎了,凛光心想,如果无惨换了地方,凛光自然也不会专门往这个方向跑。
不过这也确实是一个很合适的时机。
即使槙寿郎对他几乎不抱有怀疑,但数年如一日的毫无变化,凛光还是能察觉到那双眼里不时流露出的惊讶。
槙寿郎在他的眼里一天天长高,长大,轮廓从稚嫩到成熟,偶尔也会在临别前看到对方下颚的胡茬,他已经从一个年轻的男孩儿蜕变成了一个父亲,但凛光还是凛光,是那个孩子。
他的人生在记忆的最初就被按下暂停键。
确实是该换地方了。连槙寿郎都对他充满惊讶,更何况和无惨认识的那些人类呢。
“要换去哪里?”
“浅草。”
这是凛光不知道的地名,之后找起来应该也会变得麻烦。
“凛光现在应该已经能够自己在外面行动了吧。”
“嗯。”
凛光不知道这段话意味着什么,他只是先给出回答。
“那就自己去外面看看吧,不用一直待在累的身边,如果你想的话,回去也没问题,但你也该自己去认识一些人了。”
“包括人类?”
“包括人类。”
和玉壶不同,无惨对他和人类能够相处这件事并不太惊讶,也并不反对,凛光觉得无惨说不定还有点支持。
“如果你能从鬼杀队的人嘴里挖出来产屋敷的藏身处,或是什么鬼杀队的秘密,对我来说也只有好处而已。”
这么说凛光就明白多了。
“但他们一般不说这些。”
他对这些也并不感兴趣。
“无所谓,尽力而为就好。”
有时候,不被抱有期待,其实也很好。至少不用考虑如果做不到对方会有多失望。
无惨正好要去找累说点事,凛光连回去跟累通知一下的功夫都省下了。
“有什么要带给他的吗。”
无惨用一场‘意外’销毁了在这里留下的一切痕迹,凛光蹲在他身边,看着即将落下的月亮。
“那。就说我会常去看他。”
无惨从他身边消失,凛光蹲在那里,却不确定自己该去哪里。
他从来都是为了什么才会去做什么,现在真的将选择权交给他,他却不知道下一步该朝着哪里迈开。
去找玉壶吗?哦,那个不用找,摇摇瓶子就能叫过来。去找猗窝座?可是猗窝座在哪儿?去找黑死牟?不,他一定是想不开了才去自找苦吃......
半天狗......也不知道在哪儿。说起来,是不是有上弦鬼是固定居所的啊......比如游郭......和....不,就游郭吧。
凛光昂起头朝着周围张望着试图确认方向。在找到大致的位置时迈开腿,无风的夜晚在奔跑时也有了风,呼呼的风声从耳廓划过。
高高跃起,预备的落点是远处的屋檐,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只是这次身边没再有第二个人。
原来不被在意的分别,也许就是最后一面了啊。
凛光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对于槙寿郎而言,如果回到这里却再也见不到他,又打听到那附近的一户人家遭遇不幸。
大抵就会认为他真的‘死了’吧。
第62章 找啊找啊找朋友
城市有所改变,游郭大抵也不会保持原样。
但即使做了心理准备,真的在视野边界看到那片灯火通明的不夜城时,凛光还是不免为人类所谓的科技感到惊讶。
以前不过是夜晚也有彻夜的烛火,但现在,人群往来,热闹非凡,在灯光的照耀之下,几乎像是凛光未曾谋面的白昼。
上下几乎被分为两个世界,屋檐之上只有寂静的星空,而屋檐之下是热闹的街市,人多的超乎想象,胭脂粉气的味道也浓的超乎想象,堕姬和无惨一样,不会在同一个地方待太久,上次会面已经是太久之前,对方肯定已经换了地方。
而现在游郭的繁华程度也已经远胜从前,一家一家找怕是得找到天亮。
找无惨很难,但对于凛光,找其他鬼却其实不难。毕竟他是上弦之零,于理说,他是可以直接撬开对方的脑袋,去问问对方到底在哪儿的。
但脑内对话这件事,有点不太礼貌。
从前听猗窝座第一次提起的时候,观察对方的表情,分析对方的语气,感受对方的情绪,不管从哪个角度,能得到的结论都是他对于童磨行径的不满,而且无惨也说那还是猗窝座第一次主动来找他,就为了将这件事画上个休止符。
而凛光在亲自体验了一次被迫体验半天狗的日常之后,他就更加确定,被人突然打扰且不能关门关窗的情况确实是很不礼貌的。
可如果不打扰,他要怎么在这里找到堕姬呢......
事实证明,凛光的运气确实不太好。
在他决定开始找找堕姬在哪儿的时候,有人先找到了他。
“啊啦啊啦——这不是小凛光嘛——真是——好——久不见了——”
第一个音节出口时凛光就已经判断出了来的人是谁,声音由远至近,凛光有所察觉,却并未躲开那双从背后抓来的双手。
“小凛光是想我了吗?竟然都自己一个人找到这里来了——真是厉害啊——我也很想小凛光哦——”
有力的臂膀,宽阔的胸膛,带着笑的语调和刻意的亲近,嗅闻声在耳畔响起。
“嗯?小凛光身上竟然有人类的味道,是认识了什么新朋友吗?不像是女孩子啊,小凛光更喜欢男人吗——”
本该正常的话经由童磨的嘴说出,再听时就完全变了味。
“是交了新朋友。”
凛光对童磨的调侃和故作的亲近,以及那肉麻的言辞视若无睹,只挑了自己最愿意回答的那个开了口。
“哦?是吗?是什么样的男人竟然让小凛光抛弃对人类的看法,愿意去和食物做朋友呢?”
凛光没有什么对人类的看法,也并没有单纯的将人类视为食物,他只是一直对人类的兴致不高而已,毕竟又没有什么接触的必要。
童磨总爱这样,强加给他一些有的没的,说了也不会听,听了也不会改。但凛光的脾气一直不错,对于童磨也有自己的一套应对方式。
“是个鬼杀队的剑士。”
“嗯?”
“是个柱。”
“?”
————
————
凛光没想过自己还有这样的一天。
被一贯不管是人还是鬼都觉得脑子不正常的童磨,觉得脑子不正常。
凛光完全没有得到开口的机会。
童磨在听完他说的“是个柱”之后,就直接把他打包带走,一路带到了堕姬这边。因为童磨实在需要一个倾诉对象,来分享他现在的震惊。
好吧,这听起来是个好消息,凛光跟自己说,至少他现在不需要在偌大的游郭挨家挨户的找堕姬在哪儿了。
“堕姬,我跟你说哦,小凛光交了个人类朋友,是个男人,还是鬼杀队的剑士,他还说是个柱哦。”
“真的假的!”
“真的哦。小凛光身上完全都是那个男人的味道,和之前完全不一样了。”
故事的主人公被故事的讲述者高高举起,堕姬没有试图伸手夺走凛光的掌控权,这个距离也已经足够她嗅到和女孩身上会有的脂粉气息完全不同的味道了。
是男人的,还是成年男性才会有的味道。
“凛光,你真的和鬼杀队的人在做朋友啊!那位大人他....”
相比和人类做朋友这件事本身,堕姬更关心她的这位小朋友的鬼身安全多一点,但既然凛光能完整的出现在这里......
“默许了,说如果我能借此和鬼杀队的人熟悉,再得到一些消息就再好不过了......”虽然他觉得希望渺茫。
后一句并没有出口,凛光只是给出了相对合理的借口,以免他们追问更多,凛光还记得上次童磨觉得无惨在偏爱他的时候都做出了什么混事,他无所谓被切成几段,但应该也没人会喜欢没事儿就被打碎。
“所以是什么样的人啊?明明小凛光之前对那些漂亮的女孩子们都完全不感兴趣的——至少告诉我们小凛光喜欢什么类型的男人?”
“哎——凛光喜欢男人吗?”
可乐是笨蛋,空喜也是,他们两个加在一起,就是两个大笨蛋。这是哀绝的原话,但也是转自于积怒的发言,凛光觉得积怒的原话肯定没这么委婉,但这不是重点。
堕姬不是笨蛋,童磨也不是,但他们两个加在一起,就成了两个笨蛋。而遭殃的人莫名其妙就成了凛光。
就像是可乐和空喜明明嬉闹的对象是凛光,遭殃的对象却是积怒一样。
有些时候,一些事确定是不讲道理的。
“我只是喜欢槙寿郎而已。”
凛光脸上没什么表情。他觉得就算换做别人被当作刚捡回家的野猫一样捧着晃来晃去,又莫名其妙被点评全身上下的每一处,应该也不会觉得这有哪里值得高兴。
“槙寿郎啊——果然是男人的名字呢——小凛光是喜欢他哪里呢?”
童磨的话里充满笑意,但偏偏凛光听着的时候却觉得他一点也不开心。那双臂膀将他圈进怀里,力道之大像是要按碎他的肋骨把他压进胸膛吞噬。
“嗯......”
这次需要拖着长音的人换成了凛光,他认真的思考了一会儿。
这是没人问过的问题,为什么他会想和槙寿郎做朋友,又为什么和槙寿郎做了朋友,对方是鬼杀队的剑士,甚至是个柱,而他是鬼,他们是死敌。
能够维持住友谊的大前提还是槙寿郎误认为他只是个身体虚弱的人类男孩儿,但凡对方确认了他的身份,那把有着火焰形状刀镡的日轮刀,一定会在第一时间倒映在他的眼中。
所以为什么呢。
凛光歪着脑袋认真的思考,但和槙寿郎认识是有点久之前的事情了,这种没什么意义的问题实在不好追忆。
“也许是因为......感觉他和猗窝座很合得来。”
凛光在被肋骨彻底断开之前给出了答案。
第63章 找到一个“好朋友”
过于令人震撼的发言让童磨短暂的陷入思考,短暂停滞住的身躯让凛光得以保全他的肋骨。
一直吱呀作响的骨头在这一刻终于有了喘息的机会
“童磨阁下,您快要勒断我的骨头了。”
“啊啊真是抱歉啊,我也没想到小凛光的骨头竟然一点长进也没有呢——还是这么容易就要坏掉了啊,不过这样才像是小凛光嘛,感觉很容易就会被干掉。”
嘴里说的是抱歉,脸上的表情是永远不会褪去的笑容,眯起的那双眼里却藏不住由内而外溢出的恶意。
这听起来不像是道歉,实际上和道歉也半点关系都不会有。
“所以您能放开我了吗。”
面对贴上来的那颗脑袋,凛光也只是面无表情的开口。
“哎——?为什么呢?小凛光唯独对我不肯亲近呢——”
冰凉的软肉贴抵,故作的亲昵在另一方完全不肯配合的情况下少了几分该有的温和。
“总感觉,凛光其实不太喜欢童磨大人呢。”
堕姬贴在妓夫太郎的耳畔轻语,妓夫太郎抬眼望过去,很难不认可这一观点。
完全在强迫的一方,和不知道到底是没兴趣还是没能力而完全不抵抗的另一方,要是换一个背景,就是在游郭经常发生的画面了,不过凛光的话,看起来还太小了点......
但他是不是其实已经挺大了?
“但童磨大人看起来确实很喜欢凛光。”
堕姬靠在他的肩膀上,脑袋枕在肩头。
妓夫太郎眯了眯眼,说是喜欢,不准确,却也没错。但说是喜欢凛光,不如说是喜欢这个叫‘凛光’的玩具吧......
平时的玩具是女人,而现在的是凛光,女人最后会变成猎物,进而变成食物,但凛光止步于猎物。
“那你喜欢吗?”
“哈啊?这是什么问题啊,当然喜欢啊,小凛光的眼睛很漂亮,长得也好看,又很听话,当然喜欢。”
妓夫太郎头都没转,只靠着耳边的声音也能想象出对方的脸上是什么样的表情吗,最初的嫌弃,在短暂停顿时的困惑,随后忍不住扬起的唇角,那张最漂亮的脸上会有最好看的笑容。
“确实招鬼喜欢。”
妓夫太郎的回答让堕姬困惑的出声,但他没再解释,只是伸手揉着这个有点笨的妹妹的脑袋。
就吊在眼前的肉,怎么会无法吸引恶鬼呢。
————
————
“明明我都是上弦之二了,你却一直都是更喜欢猗窝座而非我,为什么呢?小凛光喜欢更强的鬼不是吗?但却连人类都可以做朋友,唯独不肯和我做朋友呢——”
出口的问题没有得到答案,凛光只是在他的注视中将目光从前方转向他,两双眼睛交错,凛光能从童磨的眼中看到他毫无掩饰的恶意,童磨却只能从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中看见自己的倒影。
像是一潭池水,半点没有波澜,平的像一面镜子。
放眼望去,一眼就能穿过满池的水望见最深的底,但当你真的踏入其中,才会意识到那能瞧见的底深到难以触及,而在这样深的水中,唯有你一人而已。
“您怎么会这么认为,童磨阁下也是我的朋友。一直都是。”
“是吗。那真是令人高兴啊。”
“但如果您继续这样勒紧,我们的友谊就会遭遇挑战了。”
在童磨收紧胳膊之前,凛光终于抬起了胳膊抵在身前,将那只胳膊稍微推远了一些。
如果施加力道,童磨当然可以做到自己想做的,凛光很弱,骨头也很脆弱,只要他想,凛光下一秒就可以真的变成一个破布娃娃任他摆弄。
但那样就太没意思了一点。
“好吧好吧,小凛光真是需要多吃一点才行呢,这样一点都不见进步可不行。”
“进步,还是有一点的。”
获得了久违的自由的凛光活动着身体,让错位的骨头有机会回到正确的位置上,这次抬头好奇望过来的不止童磨,还有在一边一直小声蛐蛐的兄妹俩。
“完全看不出来呢。”
童磨一只手抱在胸前一只手摸着下巴,那双眼睛上下扫视着凛光,毫不客气的下定结论。
“那要来试试吗,输了的话,就把你藏起来的那个罐子给我看。”
凛光伸出手,朝着童磨勾了勾。标准的挑衅,也不知道是跟谁学的。
扇面展开,半掩在面前,童磨来了兴趣。
“好啊——”
————
————
“真的假的,一只鬼竟然能将自己隐藏到这个程度吗?完——全感觉不到哎,他真的没有偷偷跑掉吗?”
出声抱怨的是堕姬,妓夫太郎伸手扶了扶因为四处张望而有些坐不稳的堕姬,也在心底发出同样的感慨。
“不,应该还在这附近,毕竟小凛光从来很讲究规矩,违背游戏规则的行为他是不会做的。”
扇面抵在唇边,童磨也微微眯起眼。
以前就知道凛光擅长躲藏,但以前至少还能稍微有所感觉,在一定范围内存在着另一只生物的感觉,而现在,完全像是凭空蒸发了。
“你们两个就以这里为中心,去周边找找,从近向远的排查。小凛光想要赢的话,一定会找过来的。”
“那童磨阁下呢?”
扇子轻轻的挥舞,深秋的夜晚无声的落雪。
“当然是回到屋子里好好等着老鼠上钩了。”
话音落下时童磨本人也消失在堕姬的视线范围。
“啊——所以到底为什么我们也要跟着玩猫抓老鼠啊,明明一开始只要看着就好了。”
话是这么说的,但如果回到刚才,面对凛光露出的笑脸和伸出的手,堕姬觉得自己还是无法拒绝男孩儿加入游戏的邀请。
——
游戏并没有规定时间,但童磨猜想男孩儿肯定不会将一整个晚上都耗在这里。
凛光想要赢的话,一定会回到这里踢翻那个花瓶,只要封锁住靠近房间的路,就一定能逮住那只小老鼠。
而这栋屋子的每一处进出口他都已经留下了小冰人监视,只要凛光现身,就一定会被抓住......
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毫无动静,紧绷的神经随着时间的流逝一同溜走。
“这样做可是犯规的。”
是男孩儿稚嫩的声音。
不是来自上方,而是来自背后,脑袋转过去之前,捕捉到声音的瞬间冰棱就已经飞出。
冰棱刺穿地板,但并没有血液的香甜,也没有刺穿肉体该有的声响。
空了?
怎么会。
转身望去,明亮的屋子在下一次睁眼时陷入黑暗。
鬼的眼力远胜于人类,不可能因为灯光熄灭就完全陷入黑暗。
“嘭。”
是花瓶被踹飞的声音,按照声音来判断,是朝着他来的。
花瓶被冰棱刺穿,碎裂时光明在下一次睁眼时恢复,破裂的碎片落地前,童磨看到男孩儿还停留在半空中的腿,这招看来是跟猗窝座阁下学的,连花瓶飞来的方向都是朝着他的脑袋。
“怎么能这么说,游戏的目的不是为了胜利吗,利用自己的优势,怎么能叫做犯规。”
“你和累一样,不守规矩,也不讲道理。”
凛光并没有因为他们的违规说什么,但童磨已经从他的行为中体会到了男孩儿对于他犯规的不满。
“凛光刚刚是想要砸碎我的脑袋吗?”
“没有,只是不小心踹歪了而已。”
童磨看着那只甩动的脚,和刻意扭向一边的脑袋,觉得这句话中的每一个字都不值得信任。
“是童磨大人赢了吗?”
从敞开的窗户落进来的妓夫太郎背后是堕姬,堕姬探出脑袋看过去,所见是碎了一地的花瓶和满墙的冰锥,以及站在一边的凛光,一时倒是没反应过来这间屋子到底经历了什么。
“是我赢了哦——”
凛光举起手挥了挥。
“真的假的,童磨大人亲自看在这里凛光还赢了吗?”
“小凛光似乎背着我们偷偷学会了不得了的本事呢。”
男孩儿被抱起,依然毫无反抗,却也并不配合。
“说好的,你之前藏起来的罐子,给我看。”
“那小凛光可就得跟我回去看了——”
这是个不难做的选择题,堕姬和妓夫太郎就在游郭,他已经找到了他们的所在,之后再找过来就行,但童磨妥协认输的机会可是不多。
虽然对于没来得及在这里逗留而感到遗憾,但对于未知的好奇还是让凛光做出了最终选择。
“好。”
第64章 打个招呼握握手
凛光已经很多年没被人这么抱着走了,槙寿郎也会偶尔抱他,但不会是这个姿势,无惨也会抱他,却也不是这样。
胳膊压在胳膊上,支起半个上身,沿途的风景在眼前变化,遥远的距离也只是几次呼吸,几句闲聊。
“说起来,我那里多了个人哦,小凛光可要藏好自己的眼睛不要吓到她哦——”
“人类?”
凛光抬起头,童磨在看着远方的路,没在看他。但胸腔共鸣在背后震动,他听到那一声低沉的嗯。
“你那里不是一直都有一群人类吗。”
“和那些人,不太一样吧......她不是教会的人,也不信教,只是因为无处可去就躲到了我那里,是个很不一样的女人哦,凛光见到了也一定会很喜欢她的。”
一个自己就一直养着一群人,现在又收留了一个不知道哪里来的女人的鬼,到底是在以什么立场在说他和人类交朋友很稀奇的?
“我和小凛光又不一样,小凛光以前不一直都认为人类只是食物吗?”
童磨确实有这样的本事,并不看他,却也知道他在想什么。
而凛光没出声,没反驳。因为童磨说的没错。
从前他确实那么认为,到现在其实依然那么认为,对于鬼来说人类是食物,就像对于人类来说其他的动物是食物一样。
但也像是人类会饲养一些动物,会和那些动物成为朋友,也许以后也不会吃掉它们,凛光觉得自己也只是那样,在和一些不一样的食物做朋友,还是会说话的食物。
也许是因为跟无惨待的太久,意识到了人类和普通的牛羊还是有所区别,也许是因为槙寿郎实在太过独特,又或者只是因为凛光每次遇见槙寿郎的时候,都正好不饿而已。总之一个个的巧合促成一个被称为命中注定的故事。
凛光并不想深究其中的原因,只是在故事落下尾声时,觉得这故事其实还不错。
“确实不一样。”
凛光没头没尾的回答让童磨终于看向他,但男孩儿已经转走了脑袋。
那句看似在回答他的话,却好像和他的询问完全无关。
是什么不一样?但即使问出口,已经在看风景的男孩儿也肯定不会回答他。
无所谓,他总会自己找到答案的,像是之前一样。
————
————
外面的世界变化万千,但童磨这里的改变却并不很明显。
灯光亮了一些,屋子高了一点,外墙的颜色更鲜艳,屋顶似乎被修缮过,但大体上,还是凛光记忆中的样子。
他被童磨放下,脚掌接触地面,手掌离开身体的下一秒,就开始了他的探索之旅。
泥土的地面镶嵌进了平整的石板,凛光一蹦一跳的越过那些对于他来说间隔稍远的石板,顺着记忆中的模样去探索这片领土。
往前走有片树林,树林之后有屋子,那边是信徒们跪拜的地方,之后是童磨工作的地方,再往后一些,那里有个院子,是童磨曾经居住的地方。
月光透过树叶的间隙,将那片小小的黑暗森林点亮,将访客的轮廓描摹。
小小的男孩儿走的靠前些,说是走,却没有规矩的在走,一步是蹦,一步是跳。也并不安分的将脚落在那些平整的石板上,上一步在平地,下一脚就踩进草地。双手也从不规矩的待在身侧,总高高的抬着,去摸路过的树干,又去拍打途经树丛,高高跃起,落下时手里就多出一片不知道归属于哪片枝头的绿叶。
男人就要落后一些,两只手环在胸前,一只抱着胳膊,一只拎着折扇,收起的扇子随着走动一下一下的敲打在臂膀,男人身高腿长,迈开的每一步都能轻易的踩在石板之上,一步一步走的平稳,并不会被活泼的男孩儿甩开。
细碎的光偶尔照亮那张脸,所能窥见的便是勾起的嘴角,那是温和的笑容。那双眼睛在月光撒下时就好像在发光,不足以将脸照亮,却已足够成为陷阱的诱饵。
走过树林,之后的路便是毫无遮拦的空旷平地,月光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凛光转过身,所见是含笑瞧着他的童磨。
童磨瞧着他时,和无惨有些相似。
那张脸在笑,声音,表情,都好像是在笑的,但眼睛没有。
“要比赛吗。”
“要比什么?”
童磨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一些,说话的语调更高,表现的完全是高兴。
但凛光看不出他开心,凛光是知道鬼开心时是什么样的,猗窝座跟一些厉害的猎鬼人打架时会开心的笑,那是藏不住的,那是满意和愉快的情绪充满了胸腔,从嘴里眼里溢出时才会有的表现。
那种语调,那种表情,那双眼里所透露出的情感,和凛光现在所见的是不一样的。
“比比我们谁先到你的院子里。”
凛光伸手指向前方,不近不远的距离,不能一步跳过去,但其实赛出胜负也只是一次呼吸的问题。
“好啊。”
童磨欣然应下。
“那么,开始。”
男孩儿在声音落下后迈开腿,童磨也迈开腿,却并没有要认真比赛的意思。
他只是追在男孩儿的身后。月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他要更高,那条影子将男孩儿的完全遮掩住。
于是凛光脚下发力,猛地拉开一段距离,从他的影子中脱身。
像是小猫。
凛光在他的眼中,和路边的小猫一样,小猫小小的,凛光也小小的,小猫很柔软,凛光也是,但凛光却比小猫更讨他的喜欢,因为凛光闻起来很好吃,因为凛光总会做出一些有趣的事情。
他把凛光放在地上时,男孩儿就像是跑出家门许久被带回家的小猫,昂着头,翘着尾巴,像得胜的将军,骄傲的在这片他熟悉的领土里巡逻,探查着每一寸土地。
又在无聊时转头看向一直跟在身后的主人,晃着尾巴喵喵的叫着,发出一起玩的邀请。
主人怎么会拒绝小猫的恳求呢?
他当然可以胜过凛光,可如果赢了,又怎么会看到凛光在先一步踏进庭院时,那骄傲的样子呢。
男孩儿站在那里,迎着月光看向他,嘴角带着他自己毫无觉察的笑容,出口时的语调都比平时更高昂。
“是我赢了。”
尾音微微向上飘着,被本人压住,却又没完全藏好。
“嗯,是你赢了呢。”
童磨弯下腰,笑得温和。
“呜哇。”
发出声音的是张着嘴的婴儿,凛光转头时所见是个女人,不可否认,女人长得很漂亮,堕姬肯定会喜欢。
“啊,是童磨大人回来了,我还说这么晚会是谁呢。”
“晚上好啊琴叶,抱歉打扰到你了。这位是小凛光,我和你说过的,小凛光,这位是琴叶,就是我和你说过的那位。”
凛光昂着头看向琴叶,又看向童磨,眨了眨眼,又将视线转回去。
“我叫凛光。你好。”
“真是聪明的孩子啊,还这么小就这么有礼貌了,真厉害啊,小凛光,这是伊之助哦——伊之助,看,这是凛光哥哥。”
尚在襁褓里的婴儿听不懂母亲在说什么,也不认识面前的陌生人,凛光歪着头,在琴叶鼓励的目光里伸出手,男孩儿抓住他的手指,咿咿呀呀的叫着不知道在表达什么。
“伊之助看起来很喜欢你呢,凛光,真是太好了!”
琴叶的笑很纯粹,很爽朗,很直白。凛光并不理解她在因为什么开心,却能看的出,她的开心完全发自内心。
凛光的视线从伊之助到琴叶,最终挪到童磨的脸上。
童磨也是笑着的,但那双看着琴叶的眼里,有一瞬是凛光熟悉的那种感觉。
他好像突然明白了童磨为什么会特意将这个女人单独拎出来讲了。
第65章 ‘未成年’禁止饮酒
“啊。”
这是猎物被捕获时发出的呼救。
凛光转头看向罪魁祸首,小小的婴儿眨着绿色的眼睛,满眼满脸都是无辜。
真是出色的猎手。
那只一开始伸出的手被另一只小手紧紧的攥着,只能抓住手指,也确实抓牢了手指,在大人们聊天的间隙,小小的猎手悄悄地拖拽着挪动被忽视的猎物,直到才生出的牙齿咬在指尖,凛光才轻轻啊了一声。
另外两位成年人也才注意到这里发生了一场成功的狩猎。
“看来觉得小凛光好吃的可不止我一个哦——真是很有眼光呢,小家伙。”
童磨的嘲笑不加掩饰,没有恶意,却也谈不上是好心,完全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在看热闹。
“啊!抱歉啊凛光!伊之助!这不是能吃的东西!听话!松开!”
优雅漂亮的女人却没有和长相匹配的脑袋,琴叶看起来比被咬的凛光还紧张慌乱,去反复轻轻拍打着婴儿试图让他松开嘴里的手指。
最终拯救自己的还是凛光自己,手指顶在婴儿的嘴上,施加力道,让那张紧咬着的嘴分开,从中抽出自己的手指,又坚决的一根根掰开攥着手指的小手。
“没关系的。”
凛光将手指展开又握紧,毕竟只是婴儿,没什么力气,牙齿也不够锋利,甚至没办法将他的手咬断。只是关节短暂的留下齿痕,但眨眼就消失,似乎只是关心过度的错觉。
“非常抱歉凛光!伊之助平时不会乱吃的!”
嗯。这听起来可不太像是在抱歉。
“因为小凛光看起来很好吃嘛,所以小家伙忍不住也是可以理解的,换做我也会想要咬他一口的——”
琴叶显然只当童磨是在缓解气氛的开玩笑,但凛光知道,这绝对是童磨的心里话,若非受过教训又被警告过,凛光出现在童磨视野中时,应该很难保持住完整的躯体。
被夺走食物的婴儿并没有嚎啕大哭,也没有落泪,他有些惊讶,也许是在惊讶竟然就这样被人轻易的夺走了猎物,而在反应过来之后,那双眼睛看向了凛光,愤愤不平的,挥舞着小小拳头咿咿呀呀的说着只有他自己能懂的话。
“看起来在生气呢......”
凛光很是新奇的看向伊之助,随着他的靠近,那只小拳头就展开又朝着他抓来。
力道从衣领传来,童磨将他向后拽了一点。
“是啊,毕竟是被抢走了到嘴边的食物嘛。”
凛光朝后踉跄了一步,那只手落在头顶抚摸着短发,凛光看着慌慌张张将伊之助裹进襁褓中打包的琴叶,脑袋被揉的歪来晃去。
“琴叶早点去休息吧,我也带凛光去休息了。”
这当然是假话,毕竟两只鬼的夜间时间不论是要做什么,大抵都不太适合被琴叶看到。
琴叶也果然什么都没想,抱着伊之助就回了房间,还挥挥手让他们早点去休息。
送走了琴叶,童磨才带着凛光走向另一边,那是凛光只去过一次的一个小屋子,什么也没有,空空荡荡的一个小房间。
大门被推开,吱呀的声响象征着这并不是会有人常来的地方。
“为什么要生气?”
“嗯?”
童磨早就习惯了凛光的慢半拍,在生活中,在习性上,在反应上都是。
除了逃跑和游戏的时候,其余的所有时间,男孩儿都像是没睡醒一样,或许他确实不清醒,但不是困得,是饿的。
“为什么,被拿走了食物会生气。”
童磨回忆了刚才的对话之后,其实已经反应过来凛光在问什么了,那一声困惑并不是因为凛光没头没尾的话,而正是因为意识到了在问什么,才感到困惑。
“被抢走了食物怎么会不生气?”
童磨的眼睛都睁大了,那张脸上是真实的困惑,对于鬼来说,难道还有比食物更重要的东西吗?吃人才能变强,吃人才能填饱肚子,鬼想要活下去就需要食物,获取食物的难易程度不会影响他们对于食物的珍惜。
自己的猎物,自己捕获的,抓到的,送到嘴边的猎物,要是被人夺走,怎么会不生气?
童磨转身看向站在门外的男孩儿,月光之下的男孩儿脸上只有平淡,和不很明显也不强烈的困惑,似乎他所说只是理所当然。
“那是食物哦,凛光,怎么会不生气呢?难道我抢走凛光嘴边的食物,凛光不会生气吗?”
凛光歪着脑袋,没有回答,但他本身即是答案。
他不会生气的。
凛光一点也不知道护食,没有那种占有欲,也没有领地意识,说是从他嘴里抢东西,但凛光在童磨记忆中的大多时候,都是在被童磨强制塞肉吃。
是了。只有他是真的不会生气的。
“毕竟,小凛光是不一样的嘛,一般的鬼也不会让我觉得很好吃啊。”
童磨很快将思绪收回,没在这个问题上纠结太久。他回身走进黑暗的屋子中,凛光本想跟上去,却被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小冰人抱住脚踝。
“小凛光就先去屋子里等着吧,我会遵守诺言带着东西过去的。”
童磨挥了挥扇子,一阵寒风吹过,凛光单薄的身体飞起,落在了远处的地面上,童磨模样的小冰人蹦蹦跳跳的追过来,又主动走在前面为凛光带路。
无所谓,反正那屋子他要是想去总有机会溜进去看看的。
凛光转过身,毫无留恋的迈开腿,追着小冰人去屋里坐下,那件房间的摆设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区别,依然是空旷的房间,高大的壁橱,多了一只壶,看花纹和样式,应当和他手腕上的那个出自同一位手下。
童磨并没有让他等很久,凛光摆弄着小冰人的时候童磨拎着一个不小的坛子进来,和凛光记忆中的稍有差别,但封住的盖和微微流露出的淡淡香味却代表着它们装的是同一样东西。
“所以这里面装了什么?”
“嗯——是不舍得拿出来招待客人的好东西呢。”
坛子落在地面,凛光听见摇晃的水声,却又稍有差别,他暂时放过了小冰人,慢吞吞的蹭着地板挪过去。
密封的盖也挡不住里面散发出的香味。
“是好吃的?不,应该是喝的才对。是什么?”
凛光歪着脑袋,敲敲坛子,沉闷的回响代表里面被填的很满,童磨从一边抓了一个小一些的坛子,也跟着坐下。
绳索解开,纸面被撕下,盖子被挪开,答案揭晓。确实是装着某种液体,深红色的稍显浓稠的液体,盖子打开之后浓郁的香味充斥在房间,是凛光没闻过的味道。
很香,好像能从鼻子钻进肺管,又从肺部弥漫在血管,只是呼吸,却又好像被浸透了。
坛子倾斜,液体落进那个小坛里,装的不多,刚刚过半,被童磨递过来。
凛光伸手接住,凑过去下意识的嗅了嗅,靠得近了,味道就更加浓郁,唇面抵上壶口,倾斜之下液体尽数流进嘴里,从舌面划过时能感觉出是比水更浓稠些的存在,但凛光一时间没想起来这种香味到底是什么。
液体尽数划过喉管流进胃里,那种舒适感让他意识到这是什么。
“是血?”
男孩儿并未意识到他的声音有些飘忽,童磨却听得清楚,凛光的双眼都有些涣散,脑袋小幅度的缓慢的晃着,他还没意识到手里的东西到底是多么珍贵的存在,也并没察觉这会给他带来如何的新奇体验。
“小凛光很聪明,但不只是血,是稀血,很少见的哦。”
童磨拎起那个酒坛,比一般血液更浓郁的香味,入口之后也比一般的血液更让他迷醉,从前他喜欢喝酒,可鬼是不能喝酒的,他一度因此而感到困扰,但好在还是让他找到了替代品,虽然少见了些,但没关系,他可以慢慢找。
“小凛光喝的那么快容易醉哦。”
“嗯......”
凛光作为人类时肯定没喝过酒,而成为鬼的那么多年,应当也没遇到过这样程度的稀血。男孩儿捧着那只小酒坛,不时的灌两口,那双漂亮的眼睛已经完全涣散了,连捧着酒坛的手都有些不稳,导致有些血液已经顺着唇角流下。
虽然是第一次,但是很能喝呢......
童磨听着空罐子落在地上,而男孩儿已经彻底低下了头,整个身体都摇摇欲坠。
直到真的坠下。
“啊,真的醉倒了呢,明明才一小坛而已。”
不过,这算是睡着了,还是昏过去了?
第66章 临时监护人驾到
凛光是被吵醒的。
脚掌踏在地板,冰柱刺穿墙面,这些尚且可以忽视,但巨大的冰块碎裂,还有男人的怒吼,就实在让人难以忽视了。
只是脑袋很晕,眼皮很沉,和天亮时想要睡觉有所区别,但一样的感知不到身体,勉强将眼睛睁开一条缝隙,所见便是猗窝座踏在冰面高高跃起,挥出的空式击碎瞬间追上的冰锥。
扇面挥舞下的云雾中诞生出栩栩如生的冰雕小人,小小的冰人挥动冰霜制成的扇面,放出藤蔓封锁着这片区域。
他在做梦吗?
凛光问自己。
不然他怎么会看到童磨和猗窝座在打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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猗窝座讨厌童磨,任何一只鬼都知道,不知道的也一眼能看出来,猗窝座的情感从来直白而坦诚,喜欢是,讨厌也是,他喜欢凛光,讨厌童磨,不管是前者还是后者,都毫不隐藏。
所以童磨屡次因为凛光来骚扰他的时候,他思考过是否要去踹碎童磨的脑袋,但凛光在他身边,童磨也谈不上好对付,收益远不如损失,所以他退而求其次的去找了无惨。
童磨得到了管教,那种骚扰在凛光更换了监护人之后也再没出现。
猗窝座久违的过起了他最熟悉的那种清闲而安静的日子。
谈不上喜欢,也不至于不习惯,只是,总觉得身边是缺了点什么。
这样的日子没有煎熬到无法容忍,却也让本就容易脾气差的鬼,变得更容易暴躁,更不用说这几年的鬼杀队真是一届不如一届,一个二个的都弱的让他恶心。
打破这样日子的是脑袋里久违的声音。
第一个字音出现时额前的青筋就暴了出来。
童磨。
他回复的语气完全是咬牙切齿。
‘滚去玩你自己的玩具,别来烦我。’
‘唉——你这样说让我很伤心唉,猗窝座阁下,我可是专门来邀请你的,猜猜我找到了什么新玩具?’
猗窝座对于那个一直带着虚伪笑容的家伙只觉得恶心,拖着长调故意卖关子的语调也让他手下的拳头力道更沉,猎鬼人的脑袋碎在拳头之下,因为失控的力道,整颗脑袋都像是皮球一样炸开,血液和脑浆到处飞溅,这让烦躁稍有缓解。
但也只是短暂的瞬间,童磨的声音出现时,猗窝座就知道刚才的放松只是错觉。
‘我对你的恶趣味没有半点兴趣,从我的脑子里滚出去,童磨。’
猗窝座的语气和客气没有半点关系,和礼貌也是。他赌童磨肯定听的出他在烦躁,在愤怒,只希望这个蠢货能识趣的滚蛋,而不是继续招惹他。
但面对童磨的时候,希望从来都只是希望。
渺茫而无望。
‘别这么生气嘛,猗窝座阁下,这么没礼貌的话会不讨鬼喜欢的哦——你真的不要来看看我的新玩具吗?’
童磨很少发出邀请。愤怒之间一闪而过的困惑让猗窝座意识到了哪里不对劲。
他们已经很多年没有过联系,童磨已经安分了很多年,为什么会突然联系?他说新玩具?
之前童磨也曾经发出过邀请,在刚成为上弦贰的时候,会朝他发出共进晚餐的邀请,而那一般都是三只鬼的聚会,只是他从不愿意去,也希望凛光能推掉这些没意义的活动。
‘有很少见的画面哦——猗窝座阁下,要是来晚了可就看不到了——’
这是陷阱,也是诱饵。
要赌吗。赌童磨所谓的玩具,其实是多年未见的男孩儿。
猗窝座几乎没有犹豫就迈开了腿,就算这是陷阱,猗窝座也会毫不犹豫的走过去,然后从陷阱里爬出来,再给布下这个陷阱的混蛋脑袋上狠狠来一拳头,让那家伙彻底的记住。他说滚的时候,童磨最好自觉地真的闭上嘴滚出去。
——
事实证明,猗窝座的直觉从来很准。
他在天亮之前赶到了那座占地面积不小的教会,越过高墙,躲过巡夜的人,穿过树林,从屋檐找到那扇未被关上的窗户,一跃而起。
轻易的踹碎了充当着窗户的单薄冰层,在冰面碎裂的瞬间,他嗅到了屋子里浓重的血腥气。
妈的,他们在这屋里干什么了!
落地的第一目标当然是那个抱着酒坛的男孩儿,那颗脑袋都已经掉进坛子里了。
“来的真快啊,猗窝座阁下,明明之前邀请你的时候,都说很麻烦呢......不过不敲门而是跳窗,小凛光会说你没礼貌的哦。”
碎裂的冰面在一瞬间被复原,童磨看看恢复的冰面,又看向那位不速之客。
“你给他喝了稀血?”
猗窝座将那颗脑袋从酒坛里抬起,男孩儿的双眼完全涣散着,嘴边脸颊都沾染着血迹,那双眼睛用了很久才终于有了聚焦的趋势,但终究没有真的看清他是谁的意图。
“这个....好喝......一起喝。”
凛光将抱在怀里的酒坛推向他,猗窝座随手拎起来晃了晃,能装下一个凛光的酒坛被男孩儿喝的余量不足一半。
“是他自己要喝的哦,可不是我硬灌的,小凛光说想要看看我的酒坛里装了什么。”
童磨将自己立刻摘干净,自然的朝着这边走,肉眼可见的,猗窝座的坐姿随着他的靠近有了调整,坛子被放在地面,那只手支撑在身侧,显然,是随时准备发动进攻的样子。
“小凛光看起来是第一次喝呢,完全被稀血弄得脑袋晕晕乎乎了,真可爱不是吗。”
猗窝座垂眼看着已经没有力气支撑起脑袋的男孩儿,那颗脑袋全靠着他的手掌支撑才能勉强保持抬起的姿势,像是困倦的幼犬,只是枕着他的手,就能安心睡去。
指腹摸过下颚,擦过嘴角,将要干涸的血迹被抹开,苍白被染上绯红。
“你这和给小孩子喝酒有什么区别......”
猗窝座的语气很平淡,比童磨记忆中的大多数时候都更平淡,但暴雨将至时,通常都会有短暂的,死一样的寂静。
“小凛光又不是小孩子,哦,当然他是,但是鬼又不是人,别那么拘束嘛,猗窝座阁下——而且,不觉得这样的小凛光很有趣吗?比平时要更有趣一些不是吗......”
童磨的语气中充满暗示的意图,猗窝座听出来了,只是不太理解,他不理解童磨的脑子里都装了什么脏东西,从以前他就觉得童磨的脑子有病,现在童磨正向他证明着他的想法到底有多正确。
“是吗,哪里有趣?”
猗窝座将男孩儿怀里的另一个空坛拿出来挪到一边,把男孩儿平放在地板,短褂被脱下三两下折起正好给男孩儿当个枕头。然后他才站起身,一边甩着手腕一边看向童磨。
“猗窝座阁下,难道你就对凛光不感兴趣吗?哦,也对,小凛光说过,你没吃过他对吧,真是遗——”
由远至近,拳头从视线范围中的一角到占据整个视野中心只是一瞬间。
拳头砸了个准,只是碎裂开的不是童磨的脑袋,而是留在原地的冰雕。
“为什么会这么生气呢?猗窝座阁下,我说的可都是实话,只要吃过一次的话,你就会明白了,要试试看吗?”
声音出现在身后,而那里有的不止童磨。
比脑子更快的是身体,抬腿挪步,脚掌狠踏在地面,拧腰转身,腰胯带动臂膀,顺着转身的惯性挥出拳头。后一步追过来的视线捕捉到的是试图靠近凛光的童磨。
碍于追上去的空式才让童磨不得不收回伸出的手。
“你忘了那位大人对你的惩罚了吗,童磨。”
“嗯——当然不会,我的脑袋还是很好用的,你是在担心我吗?猗窝座阁下。我真是好感动啊——”
“脑子有病就摘下来好好洗洗干净。”
猗窝座后跳两步退到凛光身边,干脆将男孩儿挪的更远了些。
“嗯?你和小凛光说了一样的话呢,猗窝座阁下,我就说小凛光怎么会突然说这种话,果然是和你学的啊,真是令人羡慕的关系啊——”
扇面抵在唇边,脸上的表情颇为逼真,但猗窝座早看出来,童磨其实一点感情也没有,这些不过都只是恶趣味的伪装罢了,令人作呕。
“是啊,是你这种家伙完全不会有的关系呢。”
猗窝座轻哼一声,语气平淡又坦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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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久违的聊两句
1。为什么童磨主动摇人过来。
因为他善(贱),他觉得猗窝座不吃小孩不吃女人是不能变强的,他得帮帮同僚克服这个挑食的小问题,因为他觉得自己确实应该那么做,就是自认为他们关系很好,猗窝座只是不擅长表达而已(都是他自己的错觉)。
2。为什么被训过还敢再犯
这小子在卡bug,凛光遇到危险了也可以跟无惨摇人,但喝多了这个晕乎的debuff状态下神志不清根本不记得摇人,跟睡着了是一个状态的断联,想骗小孩儿自己给他吃,还特意叫了猗窝座过来当试探的倒霉蛋儿,但没想过猗窝座会不配合。
3。猗窝座为什么跟童磨打架
首先,看他不爽,观念不合,三观完全错开,所以觉得童磨脑子不正常之类的。
还有一点就是他们两个对于凛光的观点的冲突,童磨觉得凛光就是玩具,最好是能成为食物,毕竟朋友也是食物,凛光就是少见的孩子,能给他别人给不了的刺激(比较新奇的玩具)所以喜欢他
猗窝座在成为鬼之后也算是鬼里面人性占多一点的(情绪方面)喜欢啊,愤怒啊,感情都比较分明,甚至有点那种少年的感觉,生气藏不住,被炭治郎捅了之后骂骂咧咧放狠话要拿他脑浆涂地板什么的,开心也藏不住,跟炼狱打的时候开心的像个孩子,他对凛光的喜欢也同样很明确,他喜欢,因为男孩儿是鬼里少有的“正常人”。猗窝座喜欢正常人
猗窝座对于喜欢的东西就会很执着,是有守护这一潜意识的,他喜欢凛光,所以也会照顾凛光,会保护凛光,所以觉得没感情硬要装,还故意恶心他的童磨脑子有病,也觉得想要吃掉凛光的童磨纯粹混蛋,所以故意嘲讽他,就是为了好好打一场,免得童磨老放他风筝
tips:虽然正剧里猗窝座几乎没有这种……就是动脑子的情节,但我觉得猗窝座不动脑子的原因应该和无惨一样,没必要,所以不动,因为你看他和炼狱聊天的时候也有自己的一套逻辑,不讲理但是他自己能闭环,脑子还是正常的,所以我觉得他是能做出这种事儿的,用嘲讽的方式回敬童磨,但不是那种欠欠的挑衅,而是理所当然的回答,但就是这样笃定的否认,会让童磨生气(参考香奈乎和童磨的对话那种情况)】
第67章 打起来打起来
就像碎石落入平静的湖面,波纹一圈圈蔓延,整片湖也都失去了平静。
无形的硝烟连同有形的杀意一同弥漫,冰霜在一瞬间遍布整个房间,低温都可以察觉的降下。
童磨在一瞬夺走了房间的控制权。
“猗窝座阁下,这么说可真是,相当没有礼貌啊......”
展开的扇面挡住了半张脸,从眉眼间已经看不出笑意,语调也已经跟着屋内的气温一同降下来。
真是少见。这个虚伪的家伙原来也至少还是会生气的。
猗窝座看着脚下蔓延的冰霜,只轻笑一声将被冻结住的脚掌从冰面中抽出,随意的甩了甩脚踝抖落一地的碎冰。
“一直礼貌礼貌的......装的像是和凛光很亲近......”
脚掌在空中挪位,落下时踏碎一大片冰面引得房间震颤,松散的骨头和肌肉一同紧绷,抬起的手并掌朝向目标。
“术式展开。破坏杀·罗针。”
雪花式样的图案从以猗窝座为中心蔓延开,最初是血色,在雪花的每个角被点亮后又转变为浅蓝,技能发动,目标锁定。猗窝座终于正式的将目光挪向面无表情的童磨。
“其实最没礼貌的。是你才对吧。”
短暂的寂静,死一样的寂静,只有在地上的男孩儿不时含糊的呢喃最清晰。
“血鬼术·散落莲华 。”
扇面挥舞之下扬起裹挟着冰霜的风扬起,在脱离扇面的瞬间,微风演变成可以吞噬生命的危险风刃,细碎的冰霜凝聚成花瓣的模样,逐渐清晰,逐渐成型,漂亮的花瓣却和刀刃一样锋利。
“破坏杀·空式。”
挥舞出的拳头带起无形的风,击碎了靠近的大多花瓣,少量遗漏的花瓣轻易划破皮肉,那些被击碎的花瓣砸在身上也同样能带来刺痛,血液只来得及飞溅出去几滴,伤势就已经恢复。
身躯下压,腿部发力,短暂的蓄力之后猗窝座从原地消失,将那点距离瞬间抹除。
“破坏杀·灭式。”
这一拳砸的稳准狠,只是砸中的并非童磨自己的脑袋,而是毫无生命的冰雕,冰雕在一拳之下碎成粉末,扇面挥舞的风声从更远传来。
“看来你真的很想要打碎我的脑袋啊......猗窝座阁下,明明就算砸碎了也毫无意义。血鬼术·莲叶冰。”
冰霜凝聚成精致的莲花样式,在挥舞之下直直朝着猗窝座袭去,后者看着逐渐逼近的莲花,却只是轻易的起跳躲开。
破风声从头顶传来,毫无预兆,童磨的扇子并未闪动,猗窝座却清晰的感知到视野之外逼近的杀意。
双眼挪动,杀意来自于不起眼的小冰人,他还以为那是个玩具,毕竟凛光也喜欢堆雪人,又会做人偶,多弄个冰雕也并无不可,现在看来,那应当是童磨血鬼术的产物了。
“这样掉以轻心的话,会很容易死掉的哦,猗窝座阁下——”
浮空的身体无处躲闪,猗窝座的战斗经验却足够做出应对,拧腰旋身,随着风声裹挟寒意逼近,抬起的腿狠狠踢出。
“破坏杀·脚式·流闪群光。”
后一步跟上的视野才看清那是来自天花板的巨大冰锥,范围型的攻击,能打到他的寥寥无几,更多被踹开或踢碎,落地时猗窝座才注意到脚掌上凝结的冰晶。
真是惹人烦。不论是站在那里的本人,还是这麻烦的血鬼术。不愿意堂堂正正的对决,只会站在远处做这些该死的小动作罢了。
一边说着鬼就算被打断脑袋也不会死一边却躲的比谁都更快。更恼人的是那家伙确实躲的够快。
虚握着的拳头攥了个实,过度的用力之下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威慑力十足。
不同于已经进入愤怒状态的猗窝座,童磨看起来倒是心情好转,悠闲的一下一下轻轻挥舞扇子,他只是多看了一眼远处被踹走的冰锥刺穿的结晶小人,微微眯起了眼。
“真是犯规啊,猗窝座阁下,明明看不见却也能意识到,罗针什么的,真是讨厌啊。”
凛光从前和他讲过的,关于罗针。童磨自己其实也有所听闻,但果然,只是听闻和亲眼所见还是有所区别。
猗窝座可以察觉到实质的杀意,就像罗盘锁定了一样精准,所以即使是偷袭也不会得手。
说起来......小凛光的眼睛确实与别人的不同,那双眼睛可以轻易的看穿一个人的本质,强和弱在他眼中和有着清晰的区分,伪装也毫无意义。
只可惜那张嘴和那颗小脑袋却不如那双眼睛一样好用,那些诡异又离谱的形容一般人确实无法理解,童磨也并不能完全理解,但可以理解的那部分倒是都很准确。
“破坏杀·脚式·飞游星千轮。”
从远到近,抬起的腿带着即使是童磨都能感受到的杀意,是真的很想要踹碎他的脑袋啊。
“血鬼术·枯园垂雪。”
连续挥舞的扇面所发动的进攻不如其他血鬼术凶悍,但胜在续航能力更强,一下接着一下,霜雪会阻碍视野,也会影响行动,每次挥舞时带起的风霜像是刀子一样轻易的划破皮肉,又顺势在伤口上凝成冰霜。
暴风骤雨一般的踢击来的又凶又快,确实很快,但还不够快,至少童磨还应付得来,每一次挥舞的风雪都能准确的抵挡下那只靠近的脚。
“已经不满足于要打碎了吗,猗窝座阁下,可以的话我还是希望我的脑袋不会被你踹下来呢——”
猗窝座并不肯回应他的话,从刚才开始就是了,除了一开始的挑衅,之后就都不愿意和他多说两句了,真是奇怪,明明和凛光坐在一起的时候有那么多可聊的,从前的上弦被召集时与其他的鬼也好歹能说上两句,怎么到他这里就变成哑巴了?
不过凛光说,以前他也不喜欢说话,是后来被无惨大人和黑死牟大人培养教育的才愿意开口,也许猗窝座也只是需要一些指导才愿意跟他开口呢?就像是他需要一些引导才知道去吃女人的肉才会变得更强一样。
童磨自顾自的就已经敲定了思路,而因为那麻烦的血鬼术造成一身冻伤的猗窝座对他即将遭遇的纠缠尚且毫无觉察。
第68章 哄孩子
碍眼。招人烦。
不论是那游刃有余的姿态还是悠闲的语调,连血鬼术都一样让人恶心。
未得手的烦躁感在那冰霜在皮肤蔓延时加剧。
“血鬼术·结晶之御子”
那些麻烦的小冰人再次出现,烦躁感逐渐更加浓郁,怒意随之升腾。
猗窝座并非没有和足够强的敌人交过手,虽然强悍的敌人不多,但好苗子也不是没遇到过,痛快的交手不论是输赢都会让他心情愉快。
就算是黑死牟那座无法跨越的高山,在战斗时他也毫无畏惧,越是清晰的意识到他们之间存在的差距,他就越是有动力,那是能够看出的差距,却也代表着那是可以追逐的身影。他需要做的只是继续在自己的路上走,去追逐而已。
但童磨不一样,拿他和黑死牟做对比,简直是对于黑死牟的侮辱。黑死牟并不会如此戏弄对手,也不会用这些碍眼的招式放风筝,强者之间的交手不应该是这样的,应该更直白的靠拳脚靠刀剑靠实力去竞争,去争夺胜利。
猗窝座看得出,童磨明显可以放出更强的进攻,但对方没有那么做,只是像在戏弄孩子一样的,游刃有余的在捉弄他。
就像是故意将玩具高高举起的大人,就那样保持着恶劣的笑容,居高临下的看着他蹦跳。
——
感受不到不代表看不出来,人类的情绪总是很明显的写在脸上,鬼的就更直白一些,更何况站在面前的鬼是猗窝座,如果要排个名次,在情感丰富程度的那张表上,猗窝座一定一骑绝尘,就算是无惨大人都不会有那么清晰明确又丰富的情感。
猗窝座在生气,而且看起来是越来越生气了。
这很奇怪。
小凛光明明说猗窝座很喜欢和强者交手的,越是强大的猎鬼人,他就越是喜欢,会和对方聊很久,也会故意放水的拉长战斗时间,让对方被逼出潜能在绝境中成长,也是希望对方能在逐渐意识到差距时能愿意答应他的邀请。
所以童磨故意的在放水,像是猗窝座所做的那样,但为什么猗窝座看起来,一点也不高兴呢?
猗窝座喜欢那么做,却不喜欢被那样对待吗?
他之前询问小凛光时,对方是怎么回答的来着?
‘不是一直都是这样,是因为大人和黑死牟大人一直很......用黑死牟大人的话来说,是被宠坏了。所以就逐渐变得‘放纵’了。’
啊,所以不能一直只是这样吊着他,要尽量的给对方一些甜头才对是吧。
童磨在心底打了个响指,混沌的思路有了清晰的指引,扇子便刻意的放慢了些。
——
“破坏杀·鬼芯八重芯。”
一拳一脚都极具破坏力,飞舞的冰莲碎了个彻底,这次连碎块都没留下,扩散的余威将远处不断挥动小扇子的冰之子也冲撞的碎开。
小小的‘童磨’身首异处,终于停下了动作。
“破坏杀·脚式·冠先割。”
明明是背对着的,却也第一时间察觉到了靠近的童磨,扇面停留在半空,脚下有实感,这一下击碎的不再是冰块,而是童磨本人,手掌支撑地面,视线之内是高高飞起的脑袋,血肉分离的声音清晰入耳。
“啊啦啊啦,真的被猗窝座阁下踹下了脑袋啊——”
掉落在地面的脑袋传来猗窝座最讨厌的调子,刻意拖长的尾音满含笑意,明明被踹飞脑袋的是他童磨,但那话出口的时候却好像猗窝座才是遭殃的那位。
“脑袋被踹飞都不能让你闭嘴吗......”
那颗落地的脑袋被他的主人捡起,重新安装在往外喷涌着血的脖子上,头和脖子接触的瞬间恢复如初。
“如果一次踹碎的话,倒是能让我稍微安静一会儿,但现在的猗窝座阁下还做不到这种事吧。”
青筋暴起,肌肉紧绷,瞳孔收缩,眉眼紧皱。
每一个肉眼可见的细节都在告诉童磨面前这位又在生气了。但他不理解,怎么回事呢?明明都让他踹掉了脑袋不是吗?是需要被他打碎脑袋才会让他开心吗?
“破坏杀·灭式。”
完全一致的场合。
不论是挨打的对象还是挥出拳头的那位,连情绪和招式都一致,只不过这次碎掉的不是冰雕而是真正的脑袋。
碎的很彻底,整颗脑袋都被拳头正面接下了这一拳,连带着脖子和锁骨胸口都完全被击碎,血液和肉块飞溅一地,像是有个巨大的锤子正面来了一锤一样,在上半身留下一个半圆的缺口。
血液从残留的身躯里喷溅而出,但很快,血肉疯狂生长,身体之后是脖颈,那颗脑袋也恢复如初,童磨垂眼敲向收回拳头的猗窝座,却没见到对方满意的表情。
猗窝座却并没有因为这一拳满意,反而眉头皱的更紧。
童磨彻底不明白了。
他明明故意完全不去躲,还故意不让身体紧绷,就为了让猗窝座的这一拳打出足够有效的结果,但为什么对方看起来还是那么生气?
“故意不去躲开是在挑衅吗。”
“嗯?”
童磨睁大了眼睛歪着脑袋,满脸都是没理解的疑问。
但回答他的只有爆发出的拳脚,童磨不理解,但这次没再一味的放水,而是立刻和猗窝座拉开了距离。
“要打就打!谁需要你故意放水!”
“啊,猗窝座阁下原来是不想让我放水吗?可是猗窝座阁下,是打不过我的吧......”
那张脸上的笑容灿烂,语气也是异常自信。
“血鬼术·寒烈的白姬。”
拦住去路的是冰雪制成的女人模样的冰雕,柔美娇弱的冰女却在开口时吐出冰雾,无形,无法造成像是冰锥一样明确的伤害,却能瞬间在皮肉上凝成冰层阻碍住行动。
“小凛光说猗窝座阁下从不对女人动手,那不如就从假人开始练习吧,来吧——猗窝座阁下,这只是冰做的哦——不用留手也没关系的——”
童磨抬手抵在嘴边,像是呼唤一样拖长语调呼唤着猗窝座的名字,而那种语气,那种用词。
完全就是在哄孩子。
女人模样的冰雕被猗窝座狠狠踹出,正正朝着制作者本人砸去,童磨挥手间就让冰雕碎裂,抱起胳膊用一只手摸着脸,一副因为孩子太过叛逆而感到困扰的大人模样。
“唉......明明都已经专门做了假人来给你练习了,真是让人不放心啊。猗窝座阁下,难道是要从小孩子开始练习吗?啊!就选小凛光的样子好了!”
冰霜凝聚在一起,汇聚出男孩儿模糊的轮廓,空式眨眼就杀到面前,让童磨停下了动作,失去控制的碎冰散落一地。
童磨抬眼望去所看见的正是紧咬着牙捏紧了拳的猗窝座。
“啊~啊~,真是不错的眼神,看起来就像是准备杀掉我一样呢——真是值得鼓励——”
猗窝座的愤怒在屈辱之下彻底被点燃的透彻,他几乎能听见剧烈跳动的心脏,能感受到胸腔的震动,拳头被紧攥到骨头嘎吱嘎吱响动。
他今天绝对要把童磨的脑袋摘下来狠狠踩碎,用他的脑髓涂抹地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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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ips:
童磨这么好个人怎么就长了张嘴呢……
明明写日常向就是为了避免战斗桥段……最终却还是一点也没避开呢……不过还好终于快搞定了……。
小凛光真可怜啊在一个一直振个不停的冰箱里晕了好一会呢……(虽然打的很激烈,但猗窝座有很注意,所以没让小凛光受一点伤)
凛光:这是我睡过最差的一觉(其实没在睡只是晕了】
第69章 休战
小凛光的睡眠质量确实值得钦佩。
童磨在分神看向躺在地上纹丝不动的男孩儿时在心底暗自感慨。
明目张胆的走神让猗窝座的攻势更加迅猛,谦让和放水不能让对方满意,安慰和引导性的话语也只让这个男人越来越生气,凛光教的东西童磨都用了个遍,也没见起到一点作用。
反倒是偶尔蹦出的回应更大声了,虽然回的都不是什么好话。
不过凛光说猗窝座很喜欢和强者交战,越是厉害的,能打的久的,也就越喜欢,那他们打了这么久,是不是代表猗窝座其实也会有点喜欢他?
童磨这么想着,看着那个即将杀到面前的拳头,连眼都没眨一下,数个结晶御子挥动扇面,无数冰晶凝聚成棱形,随着狂风一同袭去,每个棱角都像刀刃一般轻易留下伤痕。
鬼和鬼之间的战斗大多是毫无意义的,毕竟无法致死。
在童磨眼里,猗窝座向他发起的战斗其实也是毫无意义的,他们的实力没有大到他可以完全压制将猗窝座撕碎,又没有小到猗窝座可以真的将他的脑袋在他非自愿的情况下打碎。
到了猗窝座这种程度,别说是被冰刃划伤,就算被刺个对穿冻成冰雕也很快能挣脱,这是一场毫无意义的战斗,猗窝座不会赢得胜利,所以童磨其实不太理解,为什么猗窝座越打越有精力,天边已经开始有些光芒了,琴叶一会儿就该醒了。
虽然他不觉得作为鬼这件事本身有什么不可见人的,但琴叶的胆子很小,会被那些聒噪的人类吓到,说不定也会被他吓到....而且猗窝座的事情也不太好解释。
虽然童磨并不介意继续陪着猗窝座这么‘玩’下去。
但也许还是先暂停一下,留着晚上再继续会更合适。
“虽然跟猗窝座阁下这样玩确实很有趣,但是,猗窝座阁下,天要亮了哦——”
童磨是这么说的,他觉得他的暗示已经足够清晰了,如果是凛光,立刻就会明白游戏该暂停了。
但猗窝座不是凛光,回答他的是击碎冰柱的拳头。
很显然,那位不仅不想暂停,还想要继续打下去,并且准备进一步破坏这个已经有些岌岌可危的建筑。
那只拳头在击碎冰柱后高高举起,照着那个姿势,很明显是准备直接朝着地板来一下。
啊。虽然刚才的打斗尽量都被冰层缓冲而不至于太明显,但如果这一下真的打下去,童磨毫不怀疑,这个屋子肯定就要重新维修了。
天就要亮了,而童磨暂时没有要挪个窝的打算。
“血鬼术·寒冬冰柱。”
这次冰柱不是从上方而是从地板,自下而上发起的进攻让猗窝座停下了攻击趋势,迅速的跃起,挥舞着拳头甩出空式将那些追上来的冰柱碎个彻底。
“血鬼术·蔓莲华。”
小小的御子随着童磨一起挥舞扇面,一瞬间,藤蔓一般的冰晶从四方八方生长,只一次眨眼就将整个屋子封锁,尚且停留在空中的猗窝座就像被瞄准的雀鸟,箭矢脱离弓弦,雀鸟便被刺穿身躯这段翅膀,只能被迫坠落。
“童磨!”
虽然童磨所设想的是小鸟,但实际上被捕获的却更像是暴怒的受伤猛虎,只是利爪被捆绑,身躯被束缚,动作被限制,空有一口尖牙也毫无用武之地。
“别这么大声,要是吵醒小凛....啊,果然被吵醒了呢。小凛光。”
这个名字的出现让猗窝座也转过头,所见便是正懵懂的眨着眼,一手撑着地板一手揉着眼睛,似乎刚睡醒的男孩儿。
“我还在做梦吗......”
“虽然小凛光看起来有些睡糊涂了,但现在确实是清醒的哦——”
“那为什么,猗窝座会在这里....?”
凛光从全是冰的地板上坐起身,才注意到自己撑在地上的手掌下一直攥着的是熟悉的短衫,而这件上衣的主人,此刻脸上的表情谈不上好。
不过猗窝座的处境看起来也确实算不上好,身上到处都是血迹,应当不只是他的,但也肯定少不了他自己的,但那不是重点,重点是那些藤蔓,那些起着束缚作用的藤蔓,狠狠勒进皮肉,那些叶子状的冰晶轻易就能再次造成创伤,那双手被反绑在身后,藤蔓似乎是直接从皮肉中刺穿了胳膊,从骨头间钻出来以提供有力的捆绑作用。
确实有效,有效到能捆住猗窝座,但看起来也确实谈不上舒服。
“啊,是我把他叫来的,因为想要分享一下......”
童磨本想去拿那个酒坛,但瞧去时只能找到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余波震成碎片的残渣,也就放弃了想法,反正只是个借口,凛光总会信他的。
“那你为什么绑着他?”
“因为天要亮了,猗窝座阁下却不愿意停手,如果再打下去的话,我怕琴叶会找过来,而且我想,小凛光应该也不想就这样晒太阳吧。”
凛光眨了眨眼,转头时倒是真的瞧见窗外边际线上的一抹白。
“那现在你可以放开他了,猗窝座不会继续打了。”
藤蔓被收回,冰层和薄雾也逐渐褪去,只是屋内的气温一时半会还升不上来。
猗窝座安静的诡异,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凛光歪着脑袋看向他,有点不习惯他这样的安静,于是试着站起身,但不知道是还没睡醒,还是快要睡了,站起来的身体并不受控制,摇摇晃晃的站不稳,迈出第一步就趔趄着直直朝着地板靠近。
他的脸没有亲吻地板,从颈后传来的力道拽住了他,再一发力就将他拽了起来。
“我还以为你要继续当作看不见我呢。”
被轻易抱进怀里的凛光抬起头看向板着一张脸的猗窝座,对方脸上的表情还是很糟,也不肯开口,凛光也不着急,只是将那件短衫递给对方,猗窝座看了看,无声的坐下,将他放在腿上,利索的将那件短衫又穿上了,给凛光当了半个晚上枕头的衣服也染上了一股血气,但猗窝座也懒得搭理那些小事了。
“喂——两位——现在要换作看不见我了吗?”
童磨对自己在这两位心里的定位毫无觉察,收起了扇子自顾自地也靠近过来,自来熟的就坐在猗窝座身边。
“为什么突然过来了啊?你不是....”不喜欢童磨。
后半句并没有出口,但猗窝座知道凛光在说什么,面对凛光时他从没有隐瞒的心思,坦白了是童磨一直骚扰又说了些乱七八糟的话,他觉得可能是凛光在这边,就干脆过来看看。
但也只是点到为止,没去讲那场屈辱的战斗和最后的结局,但反正凛光自己也看到了,他没打赢,还一直被童磨当孩子一样哄,只是想到猗窝座就又开始窝火。呼吸都沉了些。
凛光昂着头,看着他,很久都只是听着他粗沉的呼吸。
“我很开心。”
那只小手抓住他的,因为战斗而一直在接触冰面被反复冻伤的手已经恢复,但温度依然和冰块没什么区别。这样的情况下,让他错生出一种凛光的手很温暖的错觉。
“开心什么。”
语气谈不上好。猗窝座没想迁怒凛光,却也没办法当作刚才的一切没发生。
“因为你来找我,所以很开心,猗窝座,是朋友。”
凛光笑着晃了晃脑袋。
“喂——喂——真的都看不到我吗——”
坏气氛的人总是那么没眼色。
第70章 哄孩子的正确方式
“凛光——小凛光——真的看不见我吗?”
童磨挥了挥手,又挪了位置,随着他的靠近,猗窝座的眉眼逐渐皱起,那张脸上的烦躁与嫌弃几乎要成为实质。
“别这样对我啊小凛光,我可什么坏事都没做,就这样完全无视我也太过分了吧——”
童磨的语气听起来无辜又困扰,细听还带着几分可怜。
“可是我一睁眼看到的就是你把猗窝座捆起来了啊。”
男孩儿靠在猗窝座肩膀上,那双眼睛是人类的双眼,还是涣散着无法完全聚焦,全身上下都像是没有骨头一样的软着,连出口的话都是软乎乎的,没有半点压迫力可言。
“所以我说了是因为猗窝座阁下不肯停下嘛,我都说了天要亮了——可他还是要继续打下去,我只好让他安静下来了,而且这不是还吵醒了小凛光嘛——”
这话倒是没说错,凛光确实是因为过分的吵闹才会睁开眼,但没有做梦的话,应该也不算是睡着了......
如果不是睡着了,那刚才是发生了什么?
凛光最后的记忆是自己抱着坛子喝,因为稀血还挺好喝的,但除此之外,世界就一直是模糊的黑,似乎是有什么人来了,又好像发生了什么,但记不清了,再次睁开眼,就是屋子变成了冰窖,而猗窝座和童磨大打出手,前者最终还被捆了个结实。
“所以你们为什么会打起来。”
在短暂的安静后,凛光抬起头,将问题拉回了最初。
“因为他嘴欠。”
“因为猗窝座阁下不讲礼貌。”
两个男人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连理由听起来都很相似,只是两位看起来都觉得是对方的错。
凛光的目光望向童磨,对方的脸上是一成不变的笑容,他又看向猗窝座,男人皱着眉也转头看向童磨,脸上是诧异、困惑,在反应过来后取而代之的是愤怒。
而根据以往的经验来说......凛光觉得他们的话应该,都有可取之处,但肯定还是猗窝座的真实性更高。
“那么猗窝座说了什么呢。”
凛光于是将目光投向了童磨,他这么说着,却不声不响的握住了猗窝座的手掌,那只冰凉的手掌在小手中被揉捏着,关节处的血迹也被男孩儿不动声色的一点点抹去。
“他说了很过分的话啊,小凛光,说是我和小凛光不会有亲密的关系呢,明明我们就是很好的朋友不是吗,但他却说我们完全不会有凛光和他一样的亲密呢,是不是很过分。”
童磨附身靠近,这一动作让猗窝座难得的坐正了,背脊挺得很直,肌肉都逐渐紧绷。
凛光看着面前这双大眼睛,脑袋倾斜了一个角度。
“他说的。没错啊。”
气氛完全凝固住了。
凛光的耳朵有一瞬捕捉到冰面碎裂的声音,但这里没有冰,更不会有什么东西碎开。
打破沉默的是猗窝座颤抖的肩膀,准确说不只是肩膀,他的整个胸腔都在颤抖,低低的笑声断断续续,透过胸腔传到凛光的耳朵里,闷闷的,让耳朵听的发痒。
“小凛光,这样说我可是会很伤心的......我们明明也是好朋友啊......”
童磨坐起身,脸上笑容未变,只是那柄收拢的扇子抵在了下颚,眼睛也微微眯起来,居高临下的俯视着男孩儿。
“是朋友没错。但不一样。凛光和猗窝座,凛光和童磨,是不一样的关系。没有谁和谁之间的关系,是可以完全重现在另一个人身上的......鬼也不行。”
凛光在那双眼睛中捕捉到寒意,也许还带着压迫,但凛光只是温吞吞的开了口,慢悠悠的斟酌着词句,将自己所想如实说出。
“所以猗窝座说得没错哦。错的是童磨阁下。”
抬起的手虚虚的点在空中,朝着童磨所在的方向。童磨少见的没有反驳,也没有应答,似乎在思索着方才那段话的含义,又似乎是在斟酌现在这句话的对错。
而凛光已经没再将注意力分给他,而是看向心情有所好转的猗窝座。
“所以童磨和你说什么了?我错过了什么好玩的吗?”
“没有,你睡下的时间正好,什么都没错过。”
连他狼狈的落败都目睹的一清二楚。
猗窝座将自己的手从他手里抽出,落在凛光脑袋上揉了揉,男孩儿和记忆中的没什么差别,非要说,大概是更活泼了,更愿意说话了,表情,或是动作,都比印象中的更丰富一些,看起来更像是活着的生物了。
“啊,对了,猗窝座的话,也可以不被人类看出来的吧,像是这样的。”
凛光伸手指着自己那双与人类无差的双眼,猗窝座挑眉,稍显诧异。
“倒是可以,但是为什么?”
“因为这里有个人类,要是被发现的话.....”
“嘭!”
这是曾被冻上的门被狠狠拽开的声响。
“童磨大人您没事吧!我昨晚就听到一些声音还以为是我在做梦,但早上醒来门口的人说真的一直有声音我才发现原来不是在做梦!”
琴叶来的很突然,这一段话也来的很突然,将一整段话吐完她才注意到这个房间里多出了个人。
是个男人,有着少见的粉色短发,穿着同色的短衫,转过来的那张脸很是年轻,只是表情看起来并不愉快。
“早上好啊,琴叶——”
让她收回注意的是一旁童磨温和的问候。
“早上好!不对,您没事吧!”
琴叶走进屋内,习惯性的回应了问候,却在下一秒意识到不对的继续追问。
“如你所见,完全没事哦——没有被踹下脑袋,也没有被打碎身体,好得很呢——”
童磨温和的给出回应,话语中饱含的深意让屋内的另一位成年男性青筋暴起。
“别说那么可怕的话啊,童磨大人,您没事就好了......不过这位是......?”
琴叶上上下下看了一圈童磨确认真的没有看出什么问题,连屋子看起来都依然是干净整洁,完全不像是发生过什么的样子才终于松了口气,开始关心起这位陌生的客人。
她记得昨晚没见到这个男人啊?是半夜来的吗?
“猗窝座,是我的朋友——早上好,琴叶。”
不熟悉的男人怀里却探出了熟悉的面孔,凛光脸上是灿烂的笑容,不加掩饰的开心像是在证明着这位猗窝座先生的身份是无需被质疑的。
“嗯。”
被介绍出去的猗窝座只是点了头闷闷的应了一声,看起来对她并没有什么兴趣,连对童磨看起来都没什么兴趣,不过倒是认真的抱着趴在他肩膀上的凛光。
啊,看来是很好的朋友呢。
琴叶在心里想。
大晚上的就赶过来找凛光了,关系真好啊——
第71章 闲谈
“你所谓的那个不一样的人类,就是这个女人?”
男人放任男孩儿在他的身上摸来摸去,那只小手一会儿捏捏手掌,一会搓搓胳膊,一会儿在胸前碰碰,一会儿又去戳戳小腹。
“好厉害,竟然完全消失了。”
凛光慢半拍的在为猗窝座反应迅速且彻底的隐藏而感到惊讶。
“这种程度谁都做得到......”
而猗窝座对这部分就没什么兴趣了,只是隐藏去鬼的特征而已,让身上的刺青隐藏,再让眼睛里的字藏起来,上弦里随便谁都能轻易做到。更何况要是和无惨或是凛光这样连鬼的气息都完全隐藏的情况比起来,他的这点小技巧一点上不得台面。
偏偏男孩儿对这种没什么实际用途的小技巧总是感兴趣,终究还是孩子的心性吗......?
“也差不多玩够了吧,回答我的问题,凛光。”
被男孩儿当作新奇的物件把玩对于猗窝座而言是很少见的体验,这种任人宰割而毫不反抗的角色一般都是由凛光担任,男孩儿总是欣然接受这样的位置,又尽职尽责的做好了一个玩偶该做的。但对于猗窝座,这种体验就称不上愉快了。
“如果你是说我刚才提到的。‘这里的人类’,就是她。琴叶。是童磨阁下收留的一位‘客人’呢,很稀奇对吧。”
凛光终于没再东摸摸西碰碰的到处摸索这副其实早已经上上下下看过无数回的身体,而是规规矩矩坐在猗窝座腿上,一边小声回应,一边分出眼神看向那边的童磨和琴叶。
“算不上少见吧......那家伙不总是这样,找个女人养着玩,玩够了再杀了吃掉。啧。”
从表情到语气,每一个细节都透露出猗窝座对于这种行为的不耻。
也许不只是对这种行为,还针对践行着这一行为的童磨本人。
“但童磨说,他不准备吃了琴叶哦。”
“哦......?”
这话让猗窝座挑了眉,但那双眼睛在童磨和琴叶身上只停留了很短的片刻就收回,不论是过家家的对象还是戏弄的玩具,对他而言都不重要,不过是人类罢了,归根结底只是个人类。
“你看起来好像不太惊讶。”
凛光的脑袋出现在猗窝座下落的视野中央,男孩儿的眼睛大大的睁着,一眨一眨,挨得很近。
“他做出什么都不奇怪,他本身就足够奇怪了......而且还很讨人烦......”
猗窝座没推开那颗贴上来的脑袋,也没躲闪,只是平淡的叙述事实,凛光哦了一声主动退开。
“所以另一个人类是谁。”
“嗯?”
这次感到困惑的是凛光了。猗窝座的发问毫无预兆,突然到凛光都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你刚才说。‘这里的人类’。那么,除了这里的人类,另一个是谁?”
这里的人类是童磨的猎物,玩具还是食物又或者无辜的受害者,怎么样都和他无关,他不会对女人出手,但也不会有兴趣从童磨的地盘里去救一个主动去送死的蠢女人。
只会在下次会面时朝着童磨挥出拳头表达他的不认可罢了。
“啊。猗窝座是说槙寿郎吧。是个很有趣的男人哦,我觉得猗窝座一定会很喜欢他的!”
凛光的语调稍微高了一些,脸上的表情看起来也是掩不住的兴奋。
“一个人类?我很喜欢?”
猗窝座挑眉,手指点在凛光额前,一下一下的像是提醒。那双人类的眼睛一瞬闪过带着字的瞳孔。
虽然凛光总是反应慢一点,但他总不至于以为这样伪装成人类,就真的能装作是人类吧......还能和人类去做朋友?
“是啊。槙寿郎。炼狱槙寿郎。一个很像猫头鹰的男人,是个不折不扣的热心肠,是鬼杀队的成员,还是柱呢!使用的是没见过的火哦。”
凛光讲的很兴奋,脸上的表情,出口的语调,都是如此。猗窝座挑起的眉却稍微皱了些。
“你和柱单独接触了?”
这是他捕捉到的重点。
凛光之前遇到过不少的鬼杀队成员,但那都是在身边有监护人的情况下,而且那些都只是普通的成员,唯二遇到柱的那两次至少身边也跟着玉壶。虽然现在的鬼杀队成员确实不入流,但,那可是凛光。
“是啊。但是我没事的哦,他没觉得我有问题。”没看出我是鬼。
琴叶就在旁边和童磨聊着天,凛光不得不将话说的委婉一些。
“甚至没看出来吗。”
猗窝座倒是不知道该为凛光的大胆和好运气感到惊讶还是对鬼杀队的退步感到惊讶了,按照凛光的性格,想都不用想,肯定是毫无顾忌地一玩就是一晚上,而就这样,对方竟然也还是一点都没发现......
鬼杀队大概过两年就能被杀完了吧。
猗窝座在心底腹诽。
等等......
一晚上?
猗窝座后知后觉的看向那扇不知道何时被关上的窗户,窗户紧闭,窗帘很厚实,一点阳光也不会透进来,但光芒确实存在,屋内才会有这种亮度......
“凛光。”
“嗯?”
被点名的男孩儿昂起头,眼睛睁得大大的,歪着脑袋彰显好奇,浑身上下都透露出一个消息,他很有精神。
“你不困吗?”
凛光被这个问题问住了。
他顺着猗窝座抬起的手看向窗边,隔着厚厚的窗帘阳光不会洒进来,但那里的亮度确实是白天不会有的。
而且他也清晰地记得,他们闹了一整晚......天要亮了,所以童磨才会急着动手。
“啊。”
他更慢一拍的意识到了问题。
————
————
从进屋时就不知道为什么窝在房间那一头的两位,在琴叶坐下来和童磨聊天时悄无声息的越躲越远,琴叶无意间撇过去时那两人已经靠在了房间对面的那面墙上。
为什么呢....不是专门赶过来的吗?
凛光昨晚看起来和童磨大人的关系很好啊?那位粉头发的男孩儿看起来也和凛光的关系很好,为什么不过来和童磨大人聊聊反而是躲的那么远呢?是在给他们空间吗....?
琴叶想到这儿无端的升起了一丝罪恶感,明明对方忙碌了一晚上才赶过来,却因为她的到来而要等着。
“童磨大人,不用叫他们一起坐过来吗?”
琴叶对于霸占了一个孩子和一位星夜兼程的客人本该有的叙旧时间很有罪恶感。
童磨挑了挑眉,那张脸上毫无波澜的表情彰显着他完全不觉得这样分立两侧有什么问题。且不提这本就是他的领土,猗窝座本就是入侵者。退而求其次,琴叶也是他所庇护的存在,猗窝座躲远点反倒是一种礼貌的体现。
“这样有什么不对的吗?”
他稍微坐起身,很是认真的朝着琴叶询问。
“因为凛光不是很喜欢童磨大人吗?又和那位先生关系很好,是不是我突然过来打扰到你们了?”
琴叶这么说着就有些想要起身离开。
“没有哦。完全不会,不如说琴叶来的正好。”
童磨没有阻拦琴叶的意思,只是笑着摇头。
“只是小凛光和猗窝座阁下很久没见了,所以有很多悄悄话想说吧。不过琴叶说得对,应该把他们也邀请过来才对。”
童磨坐起身,将目光投过去,看过去时那两人正好短暂的停止了讨论,不知道在想什么。
“猗窝座阁下——小凛光——要过来一起聊聊吗——”
“你想脑袋被打碎吗。”
真是毫不令鬼意外的回应。
第72章 不欢而散
琴叶觉得她不是很能理解这个有些僵住的局面。
冷漠的猗窝座,兴奋的凛光,好整以暇的童磨,和不知所措的她。
所以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明明凛光很温柔,童磨大人也非常好......
当然,那位客人看起来也不像是坏人,即使对方说话有点不客气也有点不好听,但琴叶并不觉得那个好看的男孩儿,会真的是个会像是他说的那样砸碎童磨大人脑袋的坏人。
不过,确实是感觉很有压力呢......
“这就是伊之助哦,是不是很神奇,我还第一次见这么小的孩子。”
凛光热情的充当着中间人,跟后一步加入这个圈子的猗窝座介绍着每一位成员。
襁褓里的婴儿读不懂微妙的气氛,也一点不会害怕这个新来的大人,挥舞着拳头眨巴着眼睛,阿巴阿巴的含糊不清的不知道在念着什么。
“你倒是很有精神。”
粉头发的男生看起来对伊之助其实并没有什么兴趣,相较而言,他更感兴趣的显然是作为介绍员的凛光。
明明和凛光的关系就很好,但为什么他看起来心情却不好呢?
“因为是第一次!”
凛光高高抱起了在咿咿呀呀的小婴儿,朝着猗窝座展示,虽然很兴奋,但动作还是没有太放肆,猗窝座看着被送到面前的婴儿,只是叹了口气,伸手将婴儿从凛光的手里转交回他的母亲那里。
“抱歉,凛光还是第一次在白天这么有精神,只是有点精神过头了。”
男生朝她轻声说着,很温和的语气,在转头时叹了口气,语气无奈,但琴叶确信自己看到对方嘴角在悄悄勾起。
“别太兴奋过头了。”
童磨也在这时开了口加入话题。
“说起来,确实呢,小凛光还是第一次在天亮了之后没有睡得像是死掉了一样。”
琴叶还没来得及为猗窝座的情绪缓和感到高兴,就听到童磨嘴里又冒出了可怕的比喻。
“别说那么可怕的形容啦。”
“是很准确的形容哦,琴叶还没有见过所以才会觉得可怕吧。其实很有趣的,睡着的小凛光就像小人偶一样,就算拎着走来走去,他也完全不会醒过来。”
琴叶对这话没完全信,但不论是凛光本人还是猗窝座都没有对这个形容进行反驳。
“真的吗?那样都不会醒来?”
她于是下意识追问,在得到了当事人肯定的点头之后忍不住感慨。
“好厉害啊。”
“是哦,所以就算做点过分的事情,他也完全都不知道哦。”
“不,过分的事情还是不要做比较好吧。”
琴叶立刻对这个观点表达了自己的不认可,童磨眨了眨眼,似乎并不理解,但也没继续往下讲。
猗窝座挑眉朝着这边瞥了一眼,却很快收回目光。
气氛有一瞬的紧绷,又在呼吸间悄无声息的缓和。琴叶能感觉到周围的气氛缓解不少,直到凛光再次开口。
“所以你是做了什么吗?”
————
————
不同于鬼,人类是会感到疲惫的,尤其是在两只鬼剑拔弩张的气氛和无形的威压之下。
即使不知道,但琴叶还是切实的承受着那份无形的压力。
夜幕还未完全降临,琴叶少有的已经疲惫不堪,童磨看出来了,所以劝导她去休息,而对方也已经没有了再继续在这里待下去的精力,抱着伊之助说了一声晚安,就晃晃悠悠的站起身,临走时还不忘嘱咐一句今晚可别再像是昨晚那样闹腾一场了。
即使童磨已经反复的解释过只不过是久别重逢后一次小小的亲密接触,但琴叶认定了造成那样大动静的绝不可能是什么‘小小的’接触,所以强烈反对这种不健康的活动再举行第二次。
“真是辛苦了呢。”
凛光看着琴叶离去的方向,意有所指的念了句。
“如果猗窝座阁下不那么紧绷的话,大概会放松不少吧。”
“如果你干脆不让她进来的话,就不会出现这种情况了。”
童磨和猗窝座,没有一秒是可以和谐相处的。也许他们一开始就不适合聚在一起。
而意识到这一点的不只是凛光。
随着天边的最后一抹光芒消散,凛光被从地上提起,一提一拽就到了肩膀上,这是个凛光久违的位置,胳膊压在毛茸茸的脑袋上,凛光放松下来,这也是久违的触感了。
“啊啦,猗窝座阁下不仅过来大闹一场,还准备带走我的东西吗?”
童磨的声音响起,追上来的脚步声带着悠扬语调,但这样的行为没引起猗窝座半点注意。
反倒是让凛光慢腾腾的准备转过头,但脑袋只转了一半就被猗窝座的手掌拦住,那只手不容置疑的将他的脑袋推回正面。
“这里没谁是你的东西。”
猗窝座冷漠的开口。
“但,至少也不会是猗窝座阁下的东西吧。”
童磨游刃有余的笑吟吟的回应。
“打扰一下。”
凛光举起一只手,稚嫩的声音让两个男人暂时停火。
“首先,凛光不是东西哦。其次,是因为童磨阁下输给我了,我才会过来的哦,所以——”
猗窝座听到一半就明白了凛光的选择,随着脑袋上传来的力道,他也立刻做出了反应,脚下蓄力,在凛光刻意拖长尾音时一跃而起,直直朝着那扇封闭的窗户,轻而易举的,他们摆脱无形的牢笼。
童磨看向破碎的窗户,只慢悠悠的踱步过去,看着月光下高高跃起的身影,以及男人肩上转过脑袋朝他挥手的男孩儿。
“下次见咯——童磨阁下——”
尾音落下时两人的身影一同下落,在一次眨眼时就消失,猗窝座当然没有那样的速度,但他带着的凛光却有那样的本事。
“啊,啊......真是。下次吗……真是令人期待啊……”
童磨看着破碎的窗户,又看看那轮高悬的明月,脸上是难以掩藏的笑意。
————
————
【tips:
琴叶:猗窝座先生是很温柔有礼貌的人呢。
猗窝座:她在说什么胡话。
猗窝座并不是对琴叶有礼貌,也没有真的要道歉的意思,只是在遵守和凛光的诺言,不让对方发现自己是鬼,所以在伪装成人类。
而且跟琴叶道歉的时候语气其实算不上好,就是冷冷清清的,只是相比和童磨放狠话的时候,对比起来感觉很温柔,是琴叶的滤镜。(因为我看百科里介绍的部分,感觉琴叶是很神经大条的类型,和童磨其实还稍微有点像,指感知他人情绪的方面,就是比较迟钝一点,如果不说清楚或者表达的不明确就会有点反应不过来吧。
——
我觉得猗窝座应该也不是一开始就和童磨闹后期上弦集结时两个人谈不了一句话的程度的,应该是日积月累之后,猗窝座逐渐意识到童磨不只是脑子有病,也不只是招人烦,更不只是不正常,而是完全的叠加态,所以才彻底将和童磨沟通的这个选项从自己的脑子里扔出去了。
再加上又打不过,其实单单这一件,对于猗窝座应该就挺让他生气了。】
第73章 旅途
“所以话说回来,你为什么会被童磨抓走。”
从花街附近追上来的猎鬼人被猗窝座轻易地处理干净,还顺便加了个餐安抚昨晚折腾了一夜的身心。
男孩儿在发现有人靠近的第一时间就从他身上跃下,落地就没了影子,比以前跑的还快。
找人费了点功夫,但男孩儿在猎鬼人咽气后没有再刻意躲闪,猗窝座瞧见了又挂在树上的男孩儿。
两条小腿在空中晃来晃去,被找到了也不慌不忙,悠哉的随手摘下树上的果实。
嗅闻之下有着水果特有的芳香,青里透白的颜色象征着它还尚未成熟,但反正凛光也吃不出好坏,那张嘴露出獠牙,尖锐的犬齿轻易刺穿果皮咬下青涩的果肉,又干又涩,没什么汁水,但咬碎了香味倒是扩散开,更好闻了些。
“说是抓走,不太准确......”
干涩的果肉被吐到一边,凛光又摘了两颗果子丢向猗窝座,后者轻易的接住了‘炸弹’,又同样轻松的用另一只手接住了‘刺客’。
“我是去找堕姬他们玩的,但是先在游郭遇到了童磨阁下,就跟他打赌玩捉迷藏,他输了,所以把一直藏着的稀血给我看。”
简洁而直白,确实不是被抓走的。是被拐走的。猗窝座在心底笃定。
“你就这么自己一个人在外面自己乱跑?”
果子被塞回凛光的手里,男孩儿也被放上肩膀。凛光的胳膊压在猗窝座头顶,但那点份量并不会造成阻碍,他因此只是放任。
“是大人说我也到了该自己出来走走的时候了,让我出来交交朋友,但我没想好去哪儿,就想先来这边看看。”
凛光的脑袋也压在了猗窝座的脑袋上,每个字音出口时都引起震动。
“而且,退一步说。我也不是孤身一人在外面跑。”
一只手伸到猗窝座面前,手腕在他眼前摇晃,那只纤细手腕上的绳索挪动,挂在绳索上的瓶子也随之出现在眼前。
“玉壶的血鬼术。”
猗窝座轻易认出了那只壶的主人。
倒是奇怪,这么明显的东西,却直到凛光真的送到面前,猗窝座才注意到这上面有着熟悉的气息。
“是啊,给我装东西的,但也可以拿下来,如果去敲他脑袋的门,他就会过来。”
“敲他脑袋的门?”
这个新奇的说法让猗窝座挑眉,下一秒声音就在他脑内响起。
‘就像这样。’
凛光是上弦零,按照规矩,他确实做得到,但在声音真的出现之前,猗窝座其实对于所谓上弦零的身份都没有实感。
“其实一开始,我是想找你玩的。”
凛光没注意到猗窝座的小心思,收回胳膊撑着脑袋,一边看着沿途的风景一边自顾自的往下讲。
“然后呢。”
“但是我不知道你在哪儿。累在蜘蛛山,堕姬和妓夫太郎在游郭,童磨在他的教会那边,你,半天狗那一大家子,还有黑死牟大人,我都不知道在哪儿。”
凛光掰着手指,一个一个将他认识的名字数过去。
猗窝座倒是能理解凛光为什么会想到找他而不是黑死牟,至于半天狗,谁管为什么不找他。
但凛光明明可以直接在脑袋里去对话,大不了和他说一声,找个地方碰面,或者他找过来不就行了?
“你不是可以直接找我吗?”
凛光眨了眨眼,话头都停了一下,猗窝座感受到头顶男孩儿从趴在他头上的姿势调整成了更端正的坐姿。
“因为那样很没礼貌啊!还是你告诉我的。”
。
他说过吗?猗窝座试着回忆,最终找到了他对凛光唯一提起关于脑内对话这件事的记忆。
哦。他还真说了,还不只是说不礼貌,而是直接说了童磨那混蛋。
“那玉壶......”
“他说这个部分不在他的礼貌范围,我只要别故意打碎他的壶,毁坏他的艺术品,就都很有礼貌。”
凛光试着回忆了一下,认真的给出了回答。
倒是很有玉壶的风格。
猗窝座将肩膀上那个因为情绪激动坐直了的男孩儿稍微扶了一把,让他将重心挪回来。
“下次有事,也可以直接喊我。”
“那样不是不礼......”
“你另说。”
————
————
“你的意思是,你和人类交了朋友,大人不仅没管,还支持你继续交朋友?和人类?”
猗窝座随意的蹲在岸边那块突出的石头上,百无聊赖的撑着下巴,看着凛光将裤腿和袖子都高高卷起,在河里兴致勃勃的打捞小鱼。
“嗯......说要是能借此和鬼杀队的人认识,打听出来一些有用的事就最好了......”
凛光俯下身,双手浸泡在冰凉的流水中,耐心的蹲守,缓慢的聚拢,在流水中摆尾的小鱼尚未察觉危险的靠近,也没意识到牢笼已经形成。
“如果做不到呢?”
等到小鱼意识到壁垒的存在,四处碰壁却无处可逃,只遵循本能向上时,牢笼紧追上来,最终鱼苗被困在掌心那一捧流水中,无头苍蝇一般四处乱撞。
“‘无所谓,尽力而为就好。’是这么说的。”
凛光慢悠悠的走向猗窝座,将手里的战利品展示给他看。
而猗窝座看着那条小鱼,却根本想不通这到底有什么好玩的,如果是想抓鱼,换条大河,随随便便他就能打上来几十条,这种小鱼有什么好玩的?小小的一只,轻易就从指缝间溜走,稍微用力就会被捏碎骨骼和内脏。就算养在瓶子里,也活不了几天就会咽气了。
“那就好。”
猗窝座伸手揉了两把凛光的脑袋,算作是鼓励,只是这样,男孩儿就心满意足的将小鱼又放回河里。
“抓起来只为了放掉?”
猗窝座挑眉,尾音也跟着扬起,表达他的不解。
“不是为了抓鱼而抓鱼,而是想要抓鱼,才去抓鱼。”
凛光活动活动因为流水冰凉而稍显迟钝的手掌,在河里搜寻着下一个目标,一本正经的解释着。
但猗窝座没听懂这话,结果不都是要抓鱼吗?而且明明抓到了,却又放走的话,那不就是没抓到鱼吗?
“重要的不是最后抓到的鱼......而是我想要抓鱼,猗窝座就真的带我来了,还愿意就这么陪着我做对你来说毫无意义的事情。”
凛光的身子俯的很低,声音也逐渐变轻,像是看到了什么大目标。
男孩儿在这块石头之下,有巨石的阻碍,猗窝座不知道他在看什么。
猗窝座歪着脑袋,就这么僵持了一会儿,直到克制不住好奇的将身体前倾,一只手撑在身前提供一个支点,顺势将上身探出去想要看个究竟。
随着身体重心的偏移,凛光逐渐出现在视野的中央,一次眨眼,水花高高扬起,来自于视野的盲区,就等着他的出现,没有敌意,没有杀意,也不足以造成伤害的袭击激不起罗针的反馈,直到水花洒在脸上,猗窝座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这才是重点。”
洒在脸上的水花划过脸侧,顺着下颌线流淌最终滴落在石面,偷袭得手的男孩脸上是放肆张扬的笑。
“凛光和猗窝座,一比零!”
猗窝座随意抹去脸上的水,轻笑一声。
啊,这就是所谓的,重要的不是结果,而是过程吧......
但现在不是感慨的时候。
猗窝座在下一秒就从石面消失,而凛光在同时就被空式激起的水花浇了个彻底。
“凛光和猗窝座。一比一。”
第74章 度假
猗窝座会在战斗之后随便找个湖或者河,去冲洗掉身上的血迹和灰尘,这种时候的凛光就会成为坐在岸边石头上围观的那位。
凛光觉得那时候的自己就像是故事里的人物,据说会有人类偷看鬼洗澡,然后被勾走魂,最后会被吃掉。
但猗窝座不是女鬼,他也没在偷看,而且猗窝座也不会吃掉他,这个故事好像就变味了。
嗯。果然故事只适合给人类听,如果偷看的不是鬼,而是人类,还是个成年男性的话,大概就真的会被猗窝座吃掉了吧。
猗窝座湿答答的走上岸边,随意的拨弄几下短发,将水珠撒的到处都是,他习惯性的去找那个男孩儿的影子,凛光规规矩矩的坐在石头上,目光还停留在他刚才待着的位置,猜也知道,肯定又是在胡思乱想什么东西,就这么走神了。
其实之前凛光更倾向于也去洗洗,洗干净不是目的,玩水才是,但凛光的身体素质确实不够强,随着季节更替,落雪的日子到来之后,流水的温度更冷,冷的超过了凛光的体温之后,他在河里待久了就会像个僵硬的小木头,猗窝座便干脆只让他在岸上待着看戏了。
说起来,这附近是不是有他之前发现的那个来着?
————
寒风凛冽,雪花飘转,却在落地之前被升腾的雾气吹散,化为水滴,水滴落下,滴在男孩儿的头顶。
“啊,下雪了......”
凛光昂起头,看着阴沉天空飘转而下的雪花,厚重的阴云完全阻隔了光芒,以至于鬼也能少有的现身于白日。
“确实也到了该下雪的日子了。”
猗窝座顺着凛光的视线抬起头,看了眼飘落的雪花,只一眼,便收回了注意力,下雪亦或者下雨,对他来说没什么区别。
目光从云层顺着落下的雪花一同落在凛光的身上,很有趣,那个从他记忆最初就是一天亮就暴毙的男孩儿,却自从那次之后,再也没有过陷入沉睡的情况。
也许是稀血蕴含的营养确实足够惊人,让他不需要去通过睡眠来缓解,又或者那天晚上的冰层将他的脑袋冻的开了窍,让他不再贪恋梦境。
不谈过程只看结果,结果是好的,现在凛光就算是在白天也会精力充沛,不用一直当个死人的要睡觉。
虽然天亮了他们其实也去不了什么地方,但两个活人哪怕是聊天也更合适打发时间。
更何况偶尔的阴天也会让他们也有些额外的活动。
就像今天,不经意路过的温泉就吸引了男孩儿的注意,完全没见过温泉的凛光立刻就挪不动脚了。
“下雪了感觉好有氛围哦。”
泡在水里的手掌探出,想要像以往那样接住雪花,但被热水浸泡的手掌也已经带上了暖意,雪花还没靠近就已经被飘起的热气融化,那只手能接住的之后带着凉意的水滴而已。
“猗窝座喜欢下雪吗?”
对于随时会被牵扯进乱七八糟的话题这件事猗窝座已经很熟悉了,他从蹲姿换成坐姿,坐在岸边看着泡在热水里只露出脑袋和一只胳膊的男孩儿。
“谈不上喜欢,冬天那些猎鬼人会更迟钝。”
“那就是讨厌?”
那颗脑袋转过来看向他。猗窝座摇摇头。
“也谈不上。”
冬天下降的温度会让人类的身体更迟钝,迟钝就代表会更弱,他不喜欢,但对于雪,他又不太讨厌的起来,落在掌心的雪花有着漂亮的八角,他的术式也有这样的花纹,但他想不起来为什么会是这样了。
“那就还是喜欢,只是没那么喜欢。”
“就当是了。”
猗窝座对于这些无伤大雅的小事从不加以关注,凛光愿意去那么认为,就让他那么认为,于他而言也不会造成什么影响。
男孩儿依旧有一搭没一搭的和他说着乱七八糟的话,一会儿说雪人,一会儿说温泉,一会儿说年糕,一会儿又说星星,跳脱的思维从不被什么束缚,和他本人一样。
直到声音渐慢,也渐渐变轻,猗窝座垂眼看着眼神涣散的男孩儿,挑了挑眉。
上次看到凛光这种状态还是被稀血的纯度‘灌醉’,可这地方哪来的稀血给他?
“脑袋,像化了一样......好热哦......”
答案自己出现了,不是喝醉了,是温泉泡太久了。猗窝座听说过人类泡太久会晕,但确实没想过鬼泡久了也会晕,不过对于鬼来说,这个温度确实是高了些。
思及至此,猗窝座伸手将男孩儿从水中捞出来,确实热的不合理,手一碰到那具身体猗窝座就察觉到了。
凛光的体温被温泉泡的几乎和那热水在一个温度,摸上去的时候甚至有些烫手了。
猗窝座看着凛光慢吞吞的沥干自己又更慢吞吞的穿上衣服,即使如此他整个人也还在低温下保持着冒烟的高温状态。
“去河边降降温?”
猗窝座的提议很直接,他没指望那颗混沌的脑袋能给出回应,只是通知一声而已。
他试着将凛光提起放在肩上,但男孩儿完全瘫软的挂在他的脑袋上,垂下的胳膊一点儿力气也没有。要是往前走,哪怕一步,凛光肯定立刻就会从身上掉下来。
不得已,猗窝座将肩上的那摊烂泥抱在怀里,迈开腿朝着附近的河道飞奔,迈开的腿一步就能跨出很远,赶路的速度称得上惊人。
从深山中的温泉到远处的河流,也不过几次呼吸,在迎着冷风的情况下,男孩儿身上的温度稍有缓解,但只让他这样往下掉的话,到明天早上怕是也没法恢复正常。
“猗窝座......很好闻。”
“嗯?”
凛光的声音很轻,很模糊,但猗窝座的耳朵足够好使,他不是困惑于说的内容,而是困惑于理由。
是高温烧坏了脑袋吗?
“猗窝座身上,有,冬天的味道......”
嗯,现在猗窝座可以确定,确实是热坏了脑袋,都开始说胡话了。
路途转瞬就在脚下结束,猗窝座顺着河道走了一段,找了相对深一些的位置,将这个处于高温的男孩儿放进冰凉的河道里。
冷水的降温很有效果,几乎是入水的同时,凛光就已经没再冒烟,而随着时间流逝,男孩儿的精神也有所缓解。
“清醒了?”
“嗯。”
“还记得你刚才说的什么胡话吗?”
猗窝座将湿漉漉的男孩儿从水里拎起来,男孩儿对着他眨眼。
“记得,但那不是胡话。”
?
“猗窝座身上,有很凉的味道,尤其是洗过之后,是冬天的味道。”
男孩儿用着无辜却坚定的眼神看着比他年长的男孩,两人就这么对视着,直到后者将前者按回水里。
“果然还是没清醒。”
第75章 新的起点
岁月在男孩儿的身上并未留下任何痕迹,不只是未曾改变的容貌,也有不曾改变的心性。
活泼,调皮,说话偶尔会让人觉得他脑子不清醒。
但终究还是有所改变的。
那个习惯躲在无惨身后的男孩儿,已经学会了自己站在别人的面前。
视线被遮蔽的瞬间,即使是猗窝座也感到惊讶,虽然战斗时视线对他的作用有限,但如果对手是凛光这种本身就不易察觉,又毫无战斗欲望的存在,遮挡住视线,就完全失去了他的踪迹。
“是血鬼术,学了很久,前不久才彻底被掌握。”
漆黑的视野在下一次睁眼时恢复正常,凛光就站在他面前,那只手还保持着下落的姿势。
“一个是让自己消失,一个是让对方的视线受阻,倒是很有你的风格。”
“不是让自己消失,是让希望消失的,消失,如果猗窝座希望的话,也可以不被人发觉哦,不过被看到了就会失效了,毕竟真实存在的事物,不论隐藏的多么精妙,都无法遮掩客观存在的事实。”
猗窝座意外于凛光成熟的用词,但看着对方努力回忆的表情,也就猜想出这段话大概不是真的出自于凛光的嘴里。
“大人是这么说的。”
果然。
“凛光的血鬼术,有名字吗?”
猗窝座随口将话题延展。
“嗯。有哦。那位大人前不久特意帮我取了。”
“叫什么?”
“月隐星消。云笼雾锁。”
倒是很容易理解的命名方式啊......
猗窝座本想还说点什么,但脑袋里毫无预兆的一声呼唤却让他停住了话头。
“大人有事找我。”
很突然的一次传唤,只针对他一人,凛光就在对面,却并没有像是接收到消息的样子。
“那。下次见。”
猗窝座本想说让凛光在这里等他,但在他开口之前,凛光先给出了一个更合适的方案。鬼本就不该聚集在一起,凛光有特权,但无惨对他的命令也是更多的去接触别人,而不是找个鬼继续待着,不然无惨就会直接把男孩儿丢给累,而不是放出来让他自己探险了。
好笑的是先意识到这一点的不是更年长的猗窝座,而是更年幼的凛光。
“好。下次见。”
凛光笑着朝他挥挥手,转身离去,最终消失在眼前。而他,也有自己需要奔赴的目的地。
——
“你小子不是很喜欢猗窝座阁下吗。这么不干脆就在那里等他?他也会想要你等他吧。”
小小的壶在细绳上晃了晃,壶口传出熟悉的声音。
“你希望继续保持可能随时会被打碎的状态吗?”
凛光用问题敷衍问题。
男孩儿在看星星,正数的上头,却不想被打扰的忘记了自己数到哪里。
玉壶安静了,答案显而易见。
像是凛光这样的鬼属于少见的特例,猗窝座和童磨的关系才是在鬼中更普遍存在的状况,互相看不顺眼,恨不得将对方的脑袋拆下来,又将对方的身体拆开吞进肚子里。
上弦之间的关系在不稳定中却有着独特的稳定,不论是情绪内敛的还是相对张扬的,大家都保持着一个微妙的平衡,一种表面的平静。
但如果有可能,玉壶觉得他也不会放过将半天狗吃进肚子里的机会。
“我喜欢猗窝座。也喜欢槙寿郎。这是一样的。但是对于猗窝座,那是不一样的,喜欢和喜欢是不一样的,鬼和人类是不一样的。人类终究要成为食物,或者成为尸体。”
“难道不是吗?”
玉壶反问他,很坦然,很直白,用着理所当然的语气。
现实是这样没错。人类在鬼面前的结局,无非是成为尸体或是食物。
但凛光所追寻的从不是一个既定的结局。
“你会因为那只壶终究要碎裂就不去做它了吗。”
凛光将手腕抬到面前,那只小壶被他晃了晃。
“如果执意这么想,你会过的相当不容易哦。”
幸灾乐祸的情绪不难被听出,想来他也没有要遮掩的意思,毕竟凛光也不会因为他的调侃就轻易改变主意。
“那就。等遇到困难再跑吧,反正我很擅长逃跑不是吗。”
这是个很合适的借口,玉壶没再没眼色的追问那个已经被结束的话题。
“那么凛光小朋友接下来准备去哪里找个新朋友呢?”
这倒是问住凛光了,他抱着胳膊思考了一会儿,玉壶在死寂中得到了答案,他没想好。
最终凛光选择了最古老的方法,他从树边捡来了一根树枝,一端抵在地面,一端抵在指尖,随着他挪开手,那根树枝朝着一个方向倒下。
“走吧。”
凛光很愉快的敲定了前行的方向,而玉壶又一次觉得自己留给这孩子一个壶真是无比正确的决定,就这样不靠谱的小家伙,要是真的遇到什么危险,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
————
【tips:
1.
‘你会因为那只壶终究要碎裂就不去做它了吗。’
其实就是在表达凛光所在意的不是会死或者会被吃掉的人类,他只是想要去制作那个壶,只是想要去接触那个人,重要的不是结局,是过程。这是凛光自己的一种执着。
而玉壶听懂了这种比喻,他从前和凛光进行过比赛,那时候就知道凛光的脑袋里有他自己的一套逻辑,那套逻辑姑且也算是可以圆上,那时候留下的对于凛光的‘艺术’的认可和对凛光的了解,让他对于凛光会有更多的包容,这种包容和猗窝座的纵容是有区别的。
猗窝座是不理解但无所谓,玉壶是不认可,但理解。一方是放纵,一方是认可。
在玉壶眼里,凛光就像是将人类当作路边的猫狗,把这样的接触当作一场游戏,一场有趣的经历,毕竟没有什么鬼是能和人类做朋友的。
类似于,玉壶认为,凛光是在‘找灵感’吧。
偶尔也会觉得男孩儿脑子有病,但他说出来的场合会少一点,毕竟又不是童磨。
2.
月隐星消。(对己方使用,主要效果就是藏匿,可以让对方的视线受阻无法察觉他本身,也可以将别人藏起来,但东西存在本身的事实是不会被改变的,如果被看到就会失效,类似于薛定谔的猫的感觉。感觉说起来莫名刀刀的
很好解读,月亮隐藏,星星消失。本身是不可能的一种情况,但就像是凛光这颗微弱的火苗也能藏住明月一样,不可能的事情成为了现实。(再加上凛光的名字本就暗指夜晚的光,夜晚的光就是月亮和星星,凛光消失了,也就是月亮和星星消失了。
云笼雾锁。(对敌人使用,主要效果就是直接影响对方的视野,陷入黑暗的那种
也很好理解,云层笼罩光芒,浓雾封锁视野,于是所见只剩下没有边际的黑暗。
——
小凛光的技能本身算不上很强,只能说是在鬼里稍显新颖,但用的好会很好用,比如直接带着无惨的心脏去见主公什么的(我瞎说的只是举个例子】
第76章 帮忙
冬雪春花,时间悄悄溜走,凛光没来得及跟它打招呼。只在繁花盛开时后知后觉已经又是一个三月过去了。
太阳落下,星星高挂,凛光也终于能从岩洞中探出脑袋,降临的黑暗象征着已经是他可以自由活动的时间。
硬币在手里转来转去,在拇指的挑拨下高高飞起,旋转着下落,最终掉在掌心,朝上的是刻有花纹的那一面,凛光果断迈开腿,准备去山下找点事情玩。
‘靠着抛硬币决定要去做什么?’
玉壶的声音从壶口传出,这只壶连接着制作者本人,而后者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从壶口往这边看看,又在随意点评两句,凛光不讨厌这种有个活物陪着的感觉,所以从未阻止过,也从没提过反对意见。
“不是你说扔木棍太不可靠的吗。”
他晃晃手腕,让那只壶左右摇晃了两下。
玉壶短暂的安静了。凛光不知道为什么,也不在意,也许是无声的嘲笑,也许是在思考下一句话,又或者只是碰见了猎鬼人而暂时移走了注意力。
凛光在沿着斜坡的角度下滑时听见了痛苦的呻吟,低沉虚弱的声音,应当来自于一个成年男性,除此之外他还嗅到一股香甜。
山林很大,但凛光对这片领土已经很熟悉了。于他而言,找到一个两个东西的来源实在算不上难事。
遗憾的是香味和呻吟来自于同一个人,但至少声音果然来自于一个成年男性。
男人倒在地上,含糊的呢喃着,那些混乱的音节不足以凑成一句完整的话。脑袋上流着血,顺着额头流下,染红了一片草地。
凛光抬头望去,斜坡上一道清晰的划痕。过程不难猜测,上山,扭伤脚踝,掉下来,摔伤,晕过去。
放着不管的话,说不定会死在这儿,有点浪费。但凛光还不饿。
不过这个身形似乎有点熟悉,那个掉在不远处的背篓也是。
他走过将男人的脑袋从草地抬起,抹去脸上的血迹,那张脸倒映在眼里。
他见过,是山下那个村镇里的人,不只是见过一眼,也正式的打过招呼,当时的他在河里抓鱼玩,对方蹲在河边问他是不是饿了,问他要不要跟他回家,在建议被婉拒后,凛光最终得到一块糕点,不像是外面买的精致,但胜在味道确实诱人。
‘我就住在那边的屋子里,如果饿了的话,可以来找我,我家也有孩子,所以没关系的。’
记忆中的脸和面前的男人重叠,凛光记得他是谁,也记得他住在哪里。
算了,反正他要下山去玩......
————
————
父亲带回来了一个奇怪的孩子。不,准确的说,是父亲被一个奇怪的孩子带回来了才对。
背篓里装着的并非草药而是父亲本人,而负责背着硕大背篓敲响家门的,是个还没有背篓大的小孩子。
“小孩子......?你是走丢....”
母亲在打开门时有些迷茫,准备询问时下意识地看向男孩儿身后的背篓,在看清背篓里的人时惊叫出声。
男孩儿并没有因为母亲的惊讶而慌乱,他只是转过身,将背篓放在门前,自顾自的开口。
“我在山上捡到他,我之前见过,所以有印象,没找错地方真是太好了......”
男孩儿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平平淡淡的像是在说外面下雨了。这不像是一般孩子该有的态度。
但忍这时候也顾不得那么多,只是慌慌张张的跟在香奈惠的身后,和母亲一起去查看父亲的情况。
还好,父亲只是扭伤了脚,又磕到了头,虽然受了伤,但好在并不严重,呼吸和心跳都很平稳,只是意识不清醒,还在昏迷的状态。
母亲在看清情况之后也冷静了不少,让忍和香奈惠去拿药材和绷带。
“真是的。明明跟他说了那么多遍,晚上会看不清路,要他晚上别出去,至少带上我们一起,父亲却就是不肯听。”
忍一边抱怨一边从抽屉中取出绷带。
“父亲也是担心我们跟着会遇到危险吧,别生气了小忍,走吧,母亲还在等着。”
香奈惠走在前面,忍紧紧跟随,回到正厅时父亲已经被母亲抬进房间,而带他回来的男孩儿正安安静静的坐在角落沉默不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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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门的女人在隔壁的屋子忙忙碌碌,凛光能嗅到香味在逐渐变淡,这是伤口得到处理的最好证明。
而那对姐妹走到了他的面前,更年长的那位朝他鞠躬,而相对年幼的那位跟着弯下腰,只是那双眼正止不住好奇的上下打量他。
“非常感谢你帮我们把父亲送回来,真不知道该怎么感谢。”
是很温柔的声音,凛光有些时候没有听过这样会让他觉得好听的声音了。
“不,只是小事,别放在心上....”
确实只是小事,他本来也正好准备去河边玩,都是要下山的,带一个人也没差。虽然不理也没关系....但毕竟是有过一面之缘的人,凛光总是下意识地珍惜着每一段友好的关系,不论对象。
“既然已经没事了......那我就先......”
凛光一边说着一边站起身,那双腿朝着大门的方向靠近。
“这么晚你自己一个人回去太危险了。”
之前负责开门的女人已经处理好了那位受伤的男人,而姐妹俩接替了看护的任务,凛光因此被拦住去路。
“只是小事,没关系,不必放在心上......”而且也没什么危险的。
后半句还未来得及出口,女人就已经握住了他的手。
“你帮了我们大忙,至少吃点东西,留在这里休息一晚。”
挽留的意味太过确切,凛光的嘴张开又合上。
“那么,打扰了。”
他只能如此应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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忍在第二天早上醒来时,才终于得到了去看看那个男孩儿的机会,昨晚在确认了父亲没事之后,她就想去看看那个奇怪的孩子了,但姐姐执意说对方已经很辛苦了至少让他好好休息,忍只好等到了天亮,才去敲响那扇门。
她有不少问题。
比如为什么男孩儿会知道他们家在哪里,比如男孩儿是怎么找到父亲的,比如,那个男孩儿是怎么做到的,那么小的一个孩子是怎么将一个成年人送回来的?或者至少告诉她们他叫什么?
一切的一切在那扇门后将得到答案,但门被拉开后,所见只是一片空无,只有整齐堆叠的被褥,和消失的食物象征男孩儿曾经在这里停留。
第77章 疑点
蝴蝶是很漂亮的。
而姓蝴蝶的那两个姐妹也是。
姐姐很漂亮,妹妹也是。如果用凛光的说法,就是堕姬会愿意花费一个月去布置陷阱抓捕的晚餐。
——
“凛光——”
稚嫩的声音顺着风飘了很远,外来者确信被呼唤姓名的男孩儿肯定已经听到了她的声音,但遗憾的是被呼唤的人却并未现身。
“忍,太大声了,会被人注意到的。”
“姐姐,不大声点他怎么知道我们来找他啊,这座山那么大,谁知道他又跑到哪儿去了。难得妈妈专门做了吃的给他,要是凉了可就不好吃了。
对于人类的孩子而言,夜晚充斥危险,但即使是白日,这样浓密的树林中也充满了不易被人察觉的危险,野猪,野狗,说不定哪里还有熊,这样大的山上有什么都不奇怪。
“小心点,要是掉到哪里,凛光就得先去救你了。”
香奈惠抓住了差点被绊倒的忍,有些无奈地笑着。
“才不会!但是他为什么要在这种到处都是危险的地方一直待着啊,明明爸爸也说了,来家里也没关系的。”
忍呼了口气平复着受惊的心脏,言语间透露出紧张和烦躁。
“所以你们明知道这里充满危险,却还是要过来?”
声音来自背后,突然的声音让忍差点又被绊倒。
“凛光!不要突然出现在人的背后还突然说话啊!”
忍在意识到声音属于谁后才转过身对正歪着脑袋满脸好奇的男孩儿倾诉着自己的不满。
“我是站在你身后听你说完话才开口的。”
“那不就是突然过来了吗!下次倒是在走过来的过程中就发出声音啊。”
凛光的反应总是很迟钝,而忍的性格向来直率,这样的两个人聚在一起每次都很热闹,香奈惠没忍住轻笑几声,在一切变得更热闹之前开口劝导。
“好了好了,小忍,凛光也不是故意的,而且我们不是来说这个的不是吗。”
香奈惠的劝导在对于忍时总是很见效,她呼了口气,将一直提在手里的食盒递出,凛光伸手接住了那个盒子,在两人的眼神示意之下打开了盖子,随着盖子打开,那股食物的香味彻底发散开,和从前这家男主人给他的小糕点有着相似的味道,但这次的闻起来更香甜些。
“这是,给我的吗?”
凛光将视线从被做成兔子的点心上移开,看向蝴蝶家的姐妹俩。
“不然呢,我和姐姐专门跑到这么深的山里难道是来喂狼吗?”
忍抱着胳膊撇了撇嘴。
“小忍。”
“我又没说错。”
忍的语气完全理直气壮。
虽然按照年龄来说,香奈惠和凛光都比她年长,但真正被她认可的只有她的姐姐香奈惠而已。
至于看起来比她稍微高一些的凛光,也只是看起来稍微高一点罢了,实际上不论手还是脚都没有比她大多少,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可以背得动父亲那样的大人。而且反应也很迟钝。
“替我谢谢蝴蝶夫人。我很喜欢。”
凛光并不在意忍的言辞,他的注意力几乎都在那份糕点上了。
香奈惠捕捉到了凛光的小心思,一手握住了忍的手掌,另一只手牵住了凛光。
“那我们找个地方休息一下吧,正好让凛光尝尝母亲的手艺,要是待会儿凉了,会很可惜的。”
对这里更熟悉的自然是凛光,男孩儿走在前面,七拐八弯的就将她们带到一片开阔地之前,再往前就是一片清澈的湖水,阳光洒在水面,微风吹过时波光粼粼,周围的草地也随风浮动,称得上是一片美景。
在两个姑娘欣赏风景时,凛光止了步,只是停留在开阔地之前的阴影之中,坐在树下去品尝着餐点,虽然稍微有些凉了,但东西被送进嘴里时,舌面也并不能尝出味道,到底是好吃还是不好吃,其实凛光也拿不准。
他以前会因为自己尝不出味道而感到遗憾,但无惨也说,如果他尝得出,或许就没办法吃下像是垃圾一样的人类制作的食物了。
祸福相依,也许尝不出味道也是一种偏爱,凛光总是想的很开。
——
男孩儿坐在树下,香奈惠注意到盒子早已经被重新打包好放在一边,但男孩儿却一直只是坐在那里,和平日里活力充沛的男孩儿几乎不像是一个人。
“凛光——不过来一起玩吗?”
忍开口呼唤,凛光却只是摇了摇头,连起身的迹象都没有。
“真奇怪,明明平时都像是有用不完的力气,这时候倒是这么守规矩了。”
忍叉着腰,愤愤不平的就从湖边朝着那边走,香奈惠看着安静坐着的凛光,也迈开腿跟上去,只是先一步开了口。
“凛光是不喜欢水吗?”
香奈惠蹲下来,将视线和凛光齐平,询问得到否定的回答,男孩儿摇了头。
“那为什么不过来?”
忍叉着腰,居高临下的追问。
“因为不能晒太阳。”
伸出的手指向那片开阔地之上的天空,在这片阴影中无法窥见。和以前不同,他已经能和这片白日和平共处,但也仅限于此,只要走出这片黑暗,那颗太阳立刻就会要了他的命。凛光比谁都更清楚这点。
“你的身体看起来可没有那么弱。”
“我也这么觉得。但是晒了太阳会死,父亲是那么说的。”
凛光坦然地接受忍的评价和困惑的眼神。
“是身体不好吗?”
与忍不同,香奈惠问的更委婉一些。
“嗯。”
凛光这次点了头。
————
凛光是个很奇怪的男孩儿,他好像没有家,一直是一个人居住在这片危险的山上。也好像没有亲人,没谁陪在他的身边,而在他的嘴里,只能听到一个没人见过的‘父亲’。
“是叫凛光吗......是个可怜的孩子。”
父亲说他见过凛光,那个男孩儿总是独自一人在河边玩水,有时候会去河里抓鱼,但男孩儿只有一双手,所以总是抓不到什么大鱼。
纤细的胳膊和腿,难以支撑起宽大外衣的身体,苍白的皮肤,将糕点放进手里时触碰到的冰凉掌心,每个细节都在告诉这位药师,这个男孩儿的身体并不健康。
但这样的男孩儿,却在深夜将昏迷的他背下山送回了家,他醒来后听到这件事时,脸上是无法遮掩的惊讶。
显然,这不合理,却是事实。也许那晚有别人的帮忙,又或者凛光用了什么方法,但这都不能掩饰凛光有着比那副身体外表所表现出的更强的力量。
那天早上,太阳升起之前,凛光就不告而别。但他并未就这样消失,香奈惠和忍在代替父亲上山摘草药的时候,遇见了那个男孩儿,彼时的他坐在树上,看着未成熟的树果,似乎在犹豫到底要不要摘下尝尝。
而看到的忍大声的劝告他最好别那么做,凛光迟疑了一会儿,最终接受了她的建议,并且主动下来陪她们在山上去寻找草药。
他们就是那样认识的,一次陪伴,一路的闲聊,就成为了朋友,孩子间的友谊总是很纯粹又很直白。
她们会来找凛光玩,凛光听到呼唤就会找过来,大人们总说山上很危险,但他们却一次危险都没遇到过,他们遇到最危急的情况不过是爬上的树枝断裂,于是忍的屁股遭了殃。
父亲说凛光的身体看起来很虚弱,香奈惠在这点和父亲有一样的看法,但令人意外的是这样的男孩儿却有着和外观上的虚弱完全不同的充沛活力。
而香奈惠却又几乎从未见过凛光吃什么,他似乎不需要吃什么东西,也好像不用睡觉,就能保持充沛的精力,这是大人都很难做到的。
凛光的身上存在着很多难以解释的事,而这些疑点最终汇聚出的,是一个活泼开朗、友善温和的男孩儿。
每个人都有着自己的秘密,也许凛光也有着自己的秘密,香奈惠从未想过将那个凛光未曾提起的秘密揭开,他们是朋友,凛光从未想过对她们做什么坏事,而她们也喜欢这个居住在山上的有点奇怪的新朋友,这就很好。
香奈惠是这么想的。
如果秘密背后的代价没有如此直白的摆在面前,也许这一切就会这样继续保持下去。
凛光从未在她们中谁的面前有过如此虚弱的姿态,男孩儿重重的跪倒在地上,明明前一秒还在听着她们讲起镇里的事,下一秒就突然捂着腹部跪在地面,冷汗从额头冒出,顺着脸颊的轮廓滴落。
不论忍如何呼唤,男孩儿都好像听不见,只是蜷缩起身体,这是试图缓解疼痛的姿势,不清楚原因,但结论是凛光现在正承受着痛苦。
“凛光!跟我们回去!父亲一定有办法的!”
忍做出了决定,她立刻要将跪在地上的男孩儿拽起来,但凛光终究是比她更高大,特殊情况之下也无法配合她的动作,不论她怎么拖拽,凛光都只是在地面蜷缩着。
香奈惠很清楚,凭她们两个,肯定无法将现在的凛光带回家,更何况凛光还说他不能晒太阳,虽然也不清楚为什么,但凛光从没说过谎,也不会开这种玩笑。
“忍,我留在这里看着他,你去找父亲,做得到吗。”
“好!”
问题很多,困惑很多,但香奈惠此时此刻能做的,要做的,是帮助她的朋友。
山林很危险,即使她们运气很好的从没遇到那些野生动物,但她不敢赌,将无法动弹的凛光和忍留在这里,她不能。
“凛光,再坚持一下,小忍很快会回来的。父亲来了就会没事了,他一定能治好你的。”
第78章 劝告
忍从不知道自己可以跑的这么快。
树叶擦过手腕,扫过脸颊也能打的那么疼。风在耳边呼呼的吹,让她除了自己的心跳和呼吸什么也听不清。
这条下山的路她走过一遍又一遍,每次都觉得这条路实在太短,她根本不足以跟凛光分享更多,但为什么呢。
为什么这条路在这时候会变得那么长呢。
父亲说过的。说凛光的身体应该是有些问题,只是他没有正式的和对方坐下好好观察好好谈谈,所以并不确定对方到底是得了什么病又或者有什么样的问题。
忍告诉父亲凛光虽然确实很瘦,脸色也不太好,但除了外表上不太健壮,凛光的体力很充沛,精神也很好,看起来并不像是什么病入膏肓命不久矣的人。
但父亲每次听了只是摇头,他还是认为凛光是需要好好找个医生看一看的。父亲是药师,十几年来的经验不会掺假。
所以忍也将这件事记在了心里,只是记得不够深,不够明确,那些可能存在的危险和森林中未曾会面的野兽一样,被快乐和欢喜掩盖,被暂时的安全麻痹。
像朝着蛛网飞去的蝴蝶,直到被黏住翅膀之前,都未曾发觉陷阱。
————
这一幕有些熟悉。因为凛光经历过很相似的场景。
只不过那时候站在一边满脸紧张的不是两个女孩,而是一个男人,而握住他手腕的也不是这么年轻的药师先生,而是一个已经有些年纪的医生。
“他吃了什么吗?”
“不知道,我们只给他吃了妈妈做的东西,但我们都吃了,肯定没问题的。”
男人的询问之后是女孩的回应。
其实在忍走掉不久后,凛光就将吃下去的那些糕点吐了个干净,而当他把那些不该进到嘴里的东西吐掉之后,就已经没事了。
但香奈惠看到他吐得死去活来担心的不行,说什么也不肯让他乱动,他们只好就坐在这里安安静静的等,等到跑的上气不接下气的忍带着那位大汗淋漓的药师先生上山找过来。
凛光放任男人在他身上摸来摸去的检查,又握住他的手腕按在他的颈侧去测算心跳,那只手捏着他的下巴转着脑袋,凛光都不知道自己身上有这么多值得看的地方。
观察之后是询问,都是些简单的问题,比如会不会觉得哪里不舒服,比如刚才的感觉是什么样,平时都会做什么,休息的怎么样,身体又怎么样之类的。
“平时都会吃什么吗,会吃多少?一天三顿饭有按时去吃吗。”
“会吃肉。吃的不多,不按照时间,饿了就会找肉吃,不饿就不吃。”
凛光面对这些问题都只是如实交代。
但也有不太好回答的。
“那么会吃什么肉呢?”
“......动物的肉。”
“什么动物呢?”
短暂的沉默,凛光在给出答案把人吓跑和杀人灭口,还有隐瞒真相之间思考着最佳选择。
在凛光做出选择之前,男人先一步结束了话题。
“没关系,不认识的话下次可以带来给我看看,不过山上的动物应该也不是很多......是因为不熟练所以吃了生肉吗,还是吃了生病的动物呢......”
男人自言自语着思考,一边这么说着一边终于放过凛光,开始在一边搭配起药方。
“心脏跳动微弱,体温低的异常,饮食不规律,休息的时间不充分,对身体的压迫太大。你应该多休息,凛光。”
这是药师先生给出的建议。
“可是凛光看起来不像是病人,平时也没有很虚弱。”
缓过劲的忍坐在凛光身边,看着已经完全没事的男孩儿,有些困惑又有些不解,印象中看起来下一秒就会死掉的凛光,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又恢复了健康,而在她问过姐姐之后,所得到的答案只有凛光将吃下去的东西都吐掉了而已。
是食物里有他不能吃的东西吗?
“那只是表象,凛光年纪还小,又有些营养不良,也许自己感觉不到累,但他的身体已经足够累了,他吃的很少,休息的很少,就像是一个没有木柴却一直在燃烧的炉火一样,火焰当然会很微弱。”
男人的手掌落在头顶,温和而有力的手掌,却只是轻轻顺着短发抚摸,甚至没有将短发弄乱。
——
人类和鬼之间确实是存在隔阂的,比如凛光现在就无法跟一个人类解释他的情况,他确实身体素质很差,但那是和鬼,是和十二鬼月做对比,如果只是人类,哪怕是面前这位看起来身体健康的药师先生,也是没办法把他的脑袋从脖子上摘下来的。
但这些话是不能出口的,人类无法理解鬼,也无法容忍异类,更别提鬼是要吃人的,他很确信,如果忍知道了他是鬼,就不会再上山找他玩了,即使他对吃掉一个小女孩没有任何的兴趣。
就像是那些不敢上山的人一样,山上的野兽对于人类的兴致并不高,但只要那样的危险依然存在,只要有野兽曾经伤害人类,人类就不会轻易放下武器了。
男人最终留下了一些药方,说凛光可以试着吃吃看,如果觉得不舒服就立刻停下不用继续吃,如果有效的话可以去告诉他,他会继续制作一些来给凛光调理身体。
凛光一边点头一边收好了那些打包好的药方,却在将那一家三口送下山后将那散发着草药味的药方放进了那只壶里,他不准备吃,那闻起来并不好吃,他也不需要治疗,但他也不准备丢掉,毕竟那是一份礼物。
————
————
这样的一场意外对于凛光只是漫长人生中不起眼的小插曲,但对于忍和香奈惠来说却算得上是大事了,凛光能察觉出她们变得更谨慎,对他更关照,更注意,这样的戒备在很久的一段时间都未散去。
夜晚很危险,夜晚的森林更危险。
所有人都这么说,甚至包括居住在危险森林中的凛光。
“该送你们回去了。”
看着高悬起的月亮,凛光站起身,忍跟着抬起头,看看月亮,若有所思。
“为什么你总是一天黑就送我们回去?”
“因为晚上很危险啊。”
凛光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走到忍身边朝她伸出手,将对方从地上拽起。
晚上能有什么危险?镇里的人说山上有野生动物,但他们从没遇到过,凛光会吓唬她说天黑之后会有吃人的恶鬼出没,但她们也从没听说过。
“可明明你一个人也可以住在这里,那我们也可以。”
这不是忍第一次这么说,凛光对这样的话已经有了抗性,只慢悠悠的整理着衣摆。
香奈惠将编制好的花环戴在了忍的头上,笑着拍拍她。
“我们和凛光当然不一样,凛光已经在这里生活了很久,肯定都已经掌握了怎么规避危险了,我们要是执意留下,会给凛光添麻烦的,父亲母亲也会担心的。”
“那我们就带他回去,既然山上很危险,凛光跟我们回去不就好了,父亲不是也一直想要好好照顾他吗。”
忍叉着腰站得笔直,言辞恳切理直气壮。
“那是你们的家,不是我的,我当然不能留在那里。”
凛光对这句话倒是有反应,和忍一样的理直气壮。
“我们家也可以是你家,既然你没有家,那就留在我们家,有什么关系。”
忍发出邀请,但凛光转过头,无声的又一次拒绝了邀请。
“凛光是不会答应的,他喜欢在这里,小忍,我知道你希望凛光过的更好,但也需要考虑他的想法。”
忍还想再说什么,香奈惠却已经牵住了她的手,摇着头示意她不用再说下去了。
“走了,再晚就会很危险了。”
凛光走到她们身边轻声催促,这让本来准备放弃的忍又被激起了好胜心。
“危险危险,你只会这么说,但我问过父亲,也问过镇里的人,大人们都说了,根本没有什么吃人的鬼,就算是要编,你至少也要编点更像样的吧,凛光。”
忍跟在凛光身后揭穿真相,但凛光脸上却并没有谎言被拆穿的尴尬和无措,他只是继续往前走着,像是根本不在意。
实际上凛光也确实不在意。信或者不信,都不会改变鬼存在的事实,她们之所以不信,无非是还没见到过鬼,对于人类来说,没见过鬼吃人,也算的上是一种幸运。
他跟忍和香奈惠讲过一些关于鬼的故事,有的是最近听到的传闻,比如一个家族养着一只鬼,将孩子都供奉给鬼来换取金钱;有些则是亲眼所见,比如一些人将鬼奉为神明祭拜。
但忍对于这些传闻从来都是当作故事,一个字都不肯相信。
而凛光对此也没什么办法,他只是分享他所知道的故事而已。
第79章 离别
“你真的营养不良哎,我都已经要比你高了,你却一点长进都没有。”
忍抬起手,手掌在她和男孩儿的头上比划着。
时间是在流逝的。
香奈惠的身高在接近母亲,忍也已经需要重新画上代表着身高的横线。
但时间是静止的。
对于凛光。
香奈惠还记得初见时忍对于凛光比她高有多看不惯,但随着日子一天天的过,不经意间再次站在一起,忍意识到她的身高已经追上了凛光,而香奈惠也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男孩儿和初见时似乎没什么差别,身高,样貌,声音,打扮,一切都和初见时一样。
似乎时间在来时从未拜访他,走时也从不告知他,他就只是这样被时间遗忘在山林里。
“毕竟凛光是男孩子,长高也要更晚一些吧。”
这当然是谎言,凛光本就比忍年长,忍已经到了成长的年纪,凛光没理由和几年前毫无差别。
“可能是因为营养不良吧。我小时候长得也很慢。”
凛光轻声解释,有些模糊的解释却让香奈惠在心底松了口气,再这样下去她也要怀疑凛光真的是他故事里不老不死的鬼了。但凛光从没吃过人,镇里也没谁被杀掉,果然只是用来吓唬小忍的故事吧。
“那再过两年我说不定会长得比你还高哦。”
“那就提前恭喜你了。”
凛光慢悠悠的跟在她们身后,很自然的接手了忍背后的竹筐。
“今天是要摘什么?”
随着香奈惠和忍逐渐长大,蝴蝶家的那位也会让她们去帮一些小忙,比如摘一些药草或是帮忙做点药方,但摘药的地点仅限于凛光所居住的这座山,因为这里几乎没有野兽出没,植物也生长的更好一些。
“是长这样的草药,最近来看病的人很多,父亲都有些忙不过来了,只能我和姐姐出来了,不过再过几年,我们就也能帮忙照看了,父亲大概就会轻松一点了。”
凛光探着脑袋去看忍掏出的被包好的药材,从前这些药材他是不认识的,但跟着忍和香奈惠久了,倒也是认识了不少,反正自己在山上也没什么事,认认药草也是一种消遣。
而且。无惨不是一直也在研究这些东西......能稍微了解一些的话,他也会高兴点吧。
“我知道这个,在山崖边会有,不过那边没有树,最后再去吧。”
没人对这样的安排有意见,凛光负责带路,忍和香奈惠会去分辨清楚那是不是所需要的药材,从下午到夜晚,最后的目的地是陡峭的崖边,凛光下去时姐妹俩看的心惊胆战,但男孩儿轻易的就将药草扔进竹筐,又背着竹筐顺利爬上来。
摘完了今天所需要的库存,忍和香奈惠又被凛光一路送回村镇的门口。
“早点回去吧,晚上很危险。”
凛光朝着姐妹俩挥手,又转身朝着山里走。
这样平淡的日子也很有趣,忍会长大,香奈惠也会长大,她们以后也许会接受家里的医馆,也许会成为和她们的父亲一样优秀的药师,以后也许会找到优秀的男人,会和槙寿郎一样,结婚,生子,然后开展一段属于她们的生活。
但那都是她们自己的故事了。再等等,等到忍比他高了,凛光就会离开这里了。——
凛光没等到忍长得比他更高的那天,他在那之前等来了离别的消息。
寂静的山林中回响着女孩的声音,在一遍遍的呼唤着他的名字,和每次她们来时一样。
只是这次踏入山林的女孩身上带着血,背后还站着一个山一样的男人。
凛光眨了眨眼,却没有半分迟疑的走过去,放任哭泣的忍扑进他的怀中。
这是每个有鬼路过的地方都会发生的不幸的故事。
美满的家庭,在一夜之间,无人生还。好消息是路过的男人救下了躲在角落险些丧命的女孩,坏消息是倒下的人永远无法再站起来了。
“凛光,我们会跟着悲鸣屿先生离开这里,你要跟我们一起吗。”
香奈惠抹去了眼泪,轻声的问他。忍拉着他的手,和以往一样,并不等待他的答案就拉着他朝那位被称之为悲鸣屿的男人走去。
“你要跟着我们一起离开吗。孩子。”
男人的声音很沉,很有压迫感,身材也是,很高,很壮。身后挂着比他脑袋都大的锤子,锤子上的血迹还未清洗,来自于那只倒霉的鬼。
凛光什么也没说。
用沉默作为委婉的拒绝。
忍对于他的决定感到不理解,但她已经没有更多的精力去劝他了,相比之下,香奈惠就看的开的多。
“你以后要多注意,凛光,小心一些,你的身体很差,记得多休息。”
即使是遭遇了这样的事,香奈惠在这时候却还是能对他露出笑容。
“如果是加入鬼杀队的话。我们以后也许还会见面的。”
凛光在她们转身离开时开口。
“你怎么知道鬼杀....队......”
当香奈惠转身时,男孩儿已经消失了,和他多年前毫无预兆的出现一样,当那扇门关上又打开时,男孩儿又如同一阵风,毫无预兆的就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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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ips:
一点题外话。写蝴蝶忍那一段的时候有点感慨。蝴蝶,蝴蝶,真的像是蝴蝶一样,一直努力的飞着,直到被恶鬼所布下的陷阱捕获。
即使一直警惕戒备,却总是棋差一步。
父亲说过凛光的身体不好,但凛光总是很健康,于是她记住了却没放在心上,直到凛光倒在面前才发觉那是多重要的事。
凛光告诉她晚上很危险,有鬼会出没,但她从没见过,于是记住了,却也没放在心上,直到父母死在面前才意识到危险。
她知道鬼有多危险,有多强大,但姐姐总是安抚她,于是她也每次只是放任姐姐出去,直到姐姐死在面前。
她是运气很好的蝴蝶,一次次的面临陷阱,但总是被保护,总是侥幸的活下来,但她又是运气不好的蝴蝶,因为最后她的一切只剩下她。
但至少她永远是那个勇敢的蝴蝶,即使山林存在危险,也会迈开腿去山下寻求帮助;即使亲眼见证食人鬼凶恶,也会追随行冥去加入鬼杀队保护更多人;即使见证姐姐的死亡,也从未胆怯畏惧,而是勇敢的,奋不顾身的,展开翅膀奔向那个布下陷阱的恶鬼。
以身入局,以命做赌,最终胜天半子。
所以勇敢的蝴蝶啊,展开翅膀去飞吧,你所冲破的网最终会让更多的蝴蝶可以于蓝天之下翱翔。】
第80章 流浪
和人类交朋友其实还是很难的,不是所有人类都会对一个来历不明的孩子拥有善意。
凛光遇到过很好的人,比如槙寿郎,比如琴叶,比如蝴蝶一家,但那也是相对少见的情况。除此之外的更多时候,他遇到的那些,就不算什么好人了。
有的人会想要把他带去别的地方,有的人会想要把他卖给别的家庭,也有的人没有特殊的理由,只是单纯的想要掐断他的脖子,又或者是对他做什么没礼貌的事。
第一次面对这种人时,凛光也试过沟通,希望能通过言辞委婉的拒绝,但事实证明,言语的力量在这时候实在是没什么效果。
在这种情况下他就会用点别的方法了,比如将对付空喜的那一招用在对方身上。
很有效果,对方在瞬间就停止了不礼貌的行为,高高飞起的脑袋会滚的很远。但血液也淋了他满身,狼狈极了。
凛光在几次失败的尝试之后吸取了教训,再遇到这样的人时就会干脆利索的抄起手里的壶问候对方的脑袋,虽然场面会有些狼狈,但至少这次被弄脏的只有那只壶了。
而倒在地上的尸体,本着不浪费食物的原则,会提前告知玉壶,让对方签收一下这份来自凛光的馈赠——一顿宵夜。
虽然玉壶对这样的成年男性缺少些兴趣,但每次得到消息时,凛光身边还是会立刻钻出一只壶,用来签收晚餐。
而彼时凛光看着面前的男人,只是看到对方的眼神,他就知道有鬼今晚又要加餐了。
十分钟后,玉壶从壶口探出了脑袋,凛光已经有些时候没和对方亲眼见过了,但这时候也不惊讶,只是坐在一边的地上靠着墙,双手撑着自己的一颗脑袋。
“和人类交朋友还真是难啊......”
这件事本身听起来就不像是一般的鬼会去做的事。玉壶在心底腹诽,转而看向像是瞎眼老鼠一样在巷子里乱窜却不断碰壁的男人,轻飘飘的试探性询问。
“一口都不吃?”
“还不饿。”
凛光的回答一如既往的直白又简洁,玉壶于是一点不客气的将男人装进壶里,就算看起来不怎么好吃,但拿来做点东西倒还是不错的。只是那样的行为在凛光的眼里就有些浪费食物了,玉壶决定还是先不把这件事告诉他。
“是我的错觉还是......”
男孩儿的声音似乎有些迟疑,玉壶掂了掂手里的壶,那颗脑袋转了半圈看向地上的男孩儿,那双眼睛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从远处收回,此时正正的落在他身上,微微眯起。
玉壶直觉这个表情不像是要说什么好话,却也止不住好奇心的追问。
“还是什么?”
“你身上真的有鱼的味道。”
。
?
凛光的表情绝对不能算是嫌弃,但也绝对不算是喜欢。玉壶曾经狠狠的嘲讽过猗窝座,在对方被凛光评价为身上有一股冬天的味道之后,但他从未想过,那来自北方的狂风终于,在多年后吹到了他的身上。
“什么?!你说什么!”
玉壶几乎难以置信的反问。
凛光看着玉壶额前暴起的青筋,和说话时吐出的舌头,很明确的意识到这句话不太妥当,于是凛光闭起了嘴,缓慢却坚定的挪走了目光,若无其事的去把玩着手上的小壶挂坠。
“我问你说什么呢!别在这种时候装作没听见!回答我的问题!凛光!你给我说清楚!”
壶从远处消失,出现在身侧,那里钻出的身体离他很近,那颗脑袋瞬间占据了他的视野,凛光这才好像勉为其难的重新打起精神,稍微清了清嗓子。
“就是......我闻到你身上,有一股湿哒哒,黏糊糊的味道......比水里捞出的鱼身上的味道更浓一点。”
凛光清晰的捕捉着那张脸上的每一个细微变化,随着他每吐出一个清晰的词汇,那张脸上的愤怒就逐渐的更清晰,完全是生气了,虽然凛光不太理解为什么,但确实是生气了。
“......其实也没有很明显......”
凛光轻轻的补了一句。短暂的停顿之后,又跟了一句。
“也没有很难闻......”
但这样的‘安慰’并没有起到什么效果,玉壶依然是骂骂咧咧了很久才气愤的缩回壶里,临走了还要说一句他空有一颗脑袋,实际上却只是个没品的臭小鬼。
嗯......怎么说呢。介于他确实一度挂着对于鬼来说难闻极了的紫藤花香囊......这句话似乎也没错。
————
流浪的日子其实很有趣,当习惯了一切都由自己做主之后,凛光就突然明白了猗窝座为什么喜欢自己一只鬼到处跑了,虽然他对于挑战鬼杀队和厉害的人没什么兴趣,但他对认识更多的人,见证更多的事充满了兴趣。
走的地方多了,见到的人也就更多,坏人当然更多,但遇到的人多了,也总会有值得他去认识的好人。
比如在高山上训练的有着漂亮眼睛和罕见声音的女孩子。
第一次见面时免不了惊讶,但也许是因为年龄相仿,又或者对方足够友善,他们很快成为了朋友,凛光也借此得知了对方的名字。
真菰。一个很好听的名字。
而据真菰自己说,她是在山上接受着成为鬼杀队剑士的训练,凛光从未听过这部分的事,对这一过程充满了好奇,于是短暂的停留在这个几乎不见天日的高山之上,经常陪着真菰在山上利用追逃游戏进行训练。
“凛光虽然身材有些娇小,但是意外的很有力气,体能也很好呢。”
真菰是这么评价他的。
凛光经常受到这样的评价,对此并不感到意外,但真菰并没有就这样移开目光,反而盯着他看了很久。
“凛光要加入鬼杀队吗?”
“?”
她认真的吗?凛光在问自己,也用困惑的脸无声的反问对方。
“只是建议而已,凛光看起来很合适,而且能帮到更多人,不是很好吗。”
真菰朝着他露出微笑,看起来并没有恶意,也并不像是要强迫他的样子,但这样的想法还是让凛光有些惊讶。
“鳞泷先生是很好的人,就算不成为他的弟子,他也会很愿意收留你的,凛光一直是自己一个人在到处跑吧,至少跟我去见见鳞泷先生再决定要不要拒绝怎么样。”
凛光还在思考,但真菰已经朝他伸出了手。
他们是朋友,这是一次邀请,一个预备役的鬼杀队成员,在邀请一只鬼,去见她的导师,凛光已经能想象到玉壶听到这些话时会露出怎么样的表情了。
“那就。去看看吧。”
反正鬼杀队的那些柱也看不出他作为鬼的身份,就算运气差到爆炸的被发现,凛光也确信自己有逃跑的本事,实在不行,大不了叫鬼过来帮忙......
真菰牵着他的手奔袭下山,冲向那间凛光曾看见却没拜访过的木屋,隔得很远他就看到了男人的身影,是个带着面具的男人,真菰呼唤着男人,对方转身看向他们。
真菰没说错,传说中的鳞泷先生确实很温柔,但那是针对真菰,而不是他。
从静到动只随着一阵吹过的微风,真菰被从他手中带走护在身后,另一只手握住刀鞘,拇指抵着刀镡,是随时准备腾出手抽刀的姿势,凛光见过这样的姿势,只是上一次见到时,他是那个被护在身后的孩子,难得,他会成为即将面对刀刃那一方。
气氛短暂的凝滞,凛光思考着他是哪里出了纰漏,是哪里没藏好吗?但真菰从未察觉,应当不是样貌,难道是气息吗?但他在猗窝座面前也不会被注意,应当也不对。是什么呢?
说起来,如果发现了是鬼,应该会在第一时间抽刀才对吧。
“鳞泷先生!他不是什么坏人!他叫凛光,是我在山上遇到的孩子,我看他没有地方住,也没有家人陪着,就想带他来见您的。”
真菰打破了僵局,鳞泷的姿态却并未松懈,隔着一层面具,凛光不知道对方的脸上是什么样的表情,但他只是困惑的歪了脑袋。
“你的身上有鬼的味道。虽然很淡,很稀薄,但确实有鬼的味道。你之前遇到了什么鬼吗。”
凛光的困惑终于得到解答,脑袋回正,他轻轻点头。
“以前住在别的地方,那里的镇上有鬼出没,所以我才离开了。”
鳞泷在听到他的解释之后终于稍微松懈,那只手虚扶在刀鞘,真菰朝他伸出手,凛光没有迟疑的就朝着真菰走去,鳞泷看着他们握在一起的手掌,终于还是放下了手。
“总之,先进来坐吧。”
鳞泷走在前面打开了那扇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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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ips:
查了一下,锖兔和真菰不是一届的,锖兔那届除了他没死人,义勇和村田都是那届的。
真菰的话我就是猜的了,他们不是一届也没见过,但真菰也是小时候就被收养了,因为真菰和锖兔聊天的时候感觉真菰更像是后辈的感觉,就把她安在后面了。
这一届之后应该就是炭治郎那一代了,快写到主线了(点烟)真不容易】
第81章 交谈
鳞泷不是凛光遇到的最强的猎鬼人,但算得上是最敏锐的那一批。
至少在见面时就能察觉他身上有鬼的气息的猎鬼人,他还是头回遇到。
踏入房门凛光就嗅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
“嗯?”
凛光嗅闻着屋内点燃的香味,直到落座才终于想起这是紫藤花的味道。熟悉的味道唤醒了脑袋里久违的记忆。他也有一个紫藤花的香囊,只是身边的鬼都很讨厌,他之前才单独收起来了,但因为那东西玉壶也很讨厌,还和对方拉扯了很久,层层包裹之后才被允许暂时存放在壶里。
“是紫藤花做的熏香,你不喜欢吗?”
“不,很好闻,我很喜欢。我之前也闻到过这个味道,但是刚刚没想起来,是一个鬼杀队的成员送给我的,说我一个人在晚上出来很危险,所以特意让我带在身上的。”
鳞泷闻言又将目光投过来上下扫了一眼。
“你不仅知道鬼,还知道鬼杀队是吗。”
三人分坐两侧,真菰落座于鳞泷的身侧,而凛光坐在两人对面。面对面的架势像极了无惨或者黑死牟准备考核他时的样子。
而实际上鳞泷现在也算是在考核他,只不过考不过的话大概就不是被手刀敲脑袋,而是要被那把日轮刀追着砍脑袋了吧。
“嗯,知道。之前遇到过。”
凛光坐的很端正,只从外貌来看,就是个普通的孩子。身上穿的衣服有些脏了,尺寸也并不符合身材,但面料和花纹可以看出并不便宜。再加上这样良好的教养,鳞泷猜测这孩子应当原本是个相当富裕家庭的孩子,或许是独子,或许是老幺。
“你原本是住在哪里的?”
这个问题问住凛光了。
他轻轻吸了口气,低下头认真的试图追忆,但他能顺着沿途的道路找到那间屋子,或是靠着感觉去定位无惨的位置,不代表他真的记得所居住的地方是哪里,他知道的唯一地名是游郭,还是因为童磨总是提起。
而这一切落在鳞泷眼底就有些不同,在问及男孩儿家的位置时一直乖巧礼貌的孩子却突然沉默下来,低着头垂着眼,眉头微皱,连扶在膝盖的手掌都不自知的用力捏住骨头。
之前男孩儿说是遇到了鬼才会一路跑到这里来......也就是说有可能鬼的气息是在那时候沾上的,但那样的话,不可能到现在都没散干净。
如果不是一直追着,那也许就是男孩儿身上被留下了什么血鬼术......或许是为了留下标记,以后找起来的时候更方便。
血鬼术的话....靠着晒太阳应该就可以解除,这孩子是一直没晒到太....
鳞泷一边想着一边看着凛光苍白的肤色和那瘦小的身材。嗯。应该确实是不怎么晒太阳。
“也许是你身上留下了血鬼术才会有鬼的味道。明天晒晒太阳应该就没事了。”
鳞泷一边说着一边给凛光倒上了热好的茶水,沸水煮开后的香味让凛光稍微抬头,他接过递到面前的茶杯,指尖轻叩着杯壁。
“但,我的身体不太好,父亲从小就告诉我不能晒太阳。以前天一亮我就会晕过去,近两年才稍微有点缓解。但还是不能晒太阳的......”
凛光轻声的解释,鳞泷明显有些意外的看向他,男孩儿低着头,轻轻端着杯子小口小口的抿着热茶,在察觉到他的目光时又将头垂的更低。
“鳞泷先生,凛光好像也不太能吃东西,之前在山上我分给他东西吃,结果吃了东西没多久就会吐出来,只能稍微吃一点点。他说也有药师和医生给他看过,但是结论都是他活不了太久......”
真菰一边说一边声音就稍微小了点。鳞泷听到这番解释有些复杂的看向面前的男孩儿。
“虽然都是这么说,但到现在为止至少我还是活得好好的,只是不太能吃东西,又没办法晒太阳而已......”
男孩儿的声音略显不满,一边说着一边将那杯茶咕嘟咕嘟喝下去大半,将空杯子落在桌面,慢一拍的才意识到烫的吐出舌头抽着气。
“而且凛光还很没常识。”
这次真菰的声音就更小了。
“没关系,这些都可以慢慢学,如果你愿意留在这里的话,这附近也没有鬼出没,就算留下也没关系的。”
已经和人类接触多年的凛光深知这就是愿意交朋友的信号了,凛光的眼睛肉眼可见的亮起来。
“如果您不介意的话!”
至于和鬼杀队的培育师待在一起有多危险这回事,甚至都没出现在过那颗小脑袋的思考区域就被扔到不知道哪儿的角落了。
——
鳞泷又陆陆续续问了凛光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最终敲定了他干脆先和真菰一起练一练锻炼身体的决定。
“你说以前有个鬼杀队的人给你送了一个紫藤花的香囊?”
鳞泷一边顺手帮凛光整理着那宽大的衣服,一边故作不经意的问起。
“是啊,一个黄头发的热心肠猫头鹰先生。”
鳞泷听到这儿手上的动作都顿了一下,试探着反问。
“是姓炼狱吗?”
“啊,是的。是姓炼狱来着,是像火焰一样的男人呢。”
鳞泷轻笑了一声,从一边拿来腰带,将男孩儿身上过长的衣服整理着稍微卷了卷。
“我没在你身上闻到紫藤花的味道,是不小心弄丢了吗?”
凛光歪了歪脑袋,顺从的抬着胳膊让鳞泷去将衣服束好,又放任真菰帮他将袖子也卷起来,袖子收上去,手腕上那根绳子拴着的小壶暴露在空气中,轻轻摇晃着。
“好精致的小壶哦,这样的挂件很少见哦,凛光。”
真菰小心的摆弄着那个小挂件,鳞泷却突然停下了手上的动作。
“没弄丢,就在这里。”
凛光将胳膊放下,将那只小壶从手腕上摘下,只是轻轻触碰摇晃,那只小壶里就真的掉出一个层层包裹的小物件。凛光将包裹打开,躺在里面的正是绣着花纹的香囊,显然出自于紫藤花之家。
“喏,因为很喜欢所以一直很小心的保存着。”
鳞泷和真菰却都没回应他的话,而是都后退了半步看着他。
“那个壶。你是哪里来的。”
鳞泷的语气明显低沉下去。
第82章 牛头不对马嘴
“是朋友给的。”
凛光不明所以的歪了脑袋,将手中的那只小壶展示给鳞泷看。
鳞泷迟疑着接过了那只壶,只看表面,似乎单纯是个有些特别的装饰品,但他们亲眼所见那只壶里凭空掉出一个包裹好的香囊。而鳞泷也终于找到了凛光身上那属于鬼的气息到底是怎么回事。
就是那只壶。
那个小壶散发着属于鬼的味道,浅淡的模糊,却真实的存在,应当是血鬼术的产物。
“什么朋友。”
鳞泷不动声色的轻声询问,试图从凛光的身上获取更多属于这只鬼的消息,小壶在他手心滚了两圈,他学着凛光那样轻敲了两下,那只壶却并没有任何的反应。他又试着将壶口倾斜,但小小的壶在他手中就只是个小装饰一般,毫无反应,也倒不出任何东西。
“一个不太一样的朋友,很有特点,喜欢制作这种艺术品,他说只要我将这只壶带在身上,他就能找到我,还说如果遇到危险,他会来帮忙。”
男孩儿的身上并没有谎言的味道,甚至没有紧张,在谈到这个朋友时明显有些开心,脸上都有了笑容。
看来是个很会隐藏的鬼,毕竟凛光的年纪还小,就算认不出鬼也不奇怪......
但明明之前说是遇到了炼狱家的人,炼狱家世代都是猎鬼人,应该不至于分辨不出对方身上有鬼的气息......
不,也说不好,凛光身上的味道非常淡,那只鬼并不是一直跟在他身边的,也许只是见了一次面之后就留下了那只壶。
还是说是在那之后被盯上的吗。但那之后的凛光身上明明有了紫藤花的香囊,却还是会吸引鬼吗?难道是特殊体质的人?但带了紫藤花在身边应该多少会有效果才对。也就是说是很早之前就和凛光有接触了吗,所以才会让凛光把香囊也拆下来,说不定就是要求对方立刻扔掉,但凛光悄悄把香囊留下伪装了......
凛光看着鳞泷,但对方似乎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思考着,面对他歪来歪去的脑袋一句话都没说,只是那样沉默的看着那只壶。
“一般的壶装不下那个东西吧......凛光。”
真菰委婉的提醒着凛光,试图让对方意识到鳞泷是因为什么才陷入沉思。
凛光意识到了,却没意识到这有危险的,而是高兴的向对方介绍着那只壶到底有多神奇,虽然小小的一只,但可以装下很多东西,他一路有很多东西都装在里面,但真菰听到这些话表情并没有好转,反而看起来更困扰了一点,好看的眉毛拧在一起,脸上的表情也有些为难。
“凛光。老师说你的身上有鬼的味道......而那只壶不是人类能做出的东西。”
真菰轻轻的点明真相,凛光啊了一声,后知后觉的意识到问题出在了哪里。
“啊。所以那是鬼做的东西......”
真菰在他恍然大悟的表情中坚定的点头。
“但确实很好用哦。”
又在凛光肯定的语气中掩住了脸庞。
“重点不在这里哦凛光,那是鬼做的东西,也就是说你一直带着它的话,鬼也可以轻易找到你的位置的,那是很危险的。”
“可是那只鬼没有伤害我啊。”
凛光眨了眨眼,鳞泷悄无声息的观察,嗅闻之下男孩儿身上传出的味道没有半点谎言的迹象,也就是说凛光真的见过那只鬼,也真的收下了这份礼物,而对方也真的从未伤害过这个男孩儿......
怎么可能呢。这肯定是个标记,毫无疑问,那只鬼能通过这个来寻找凛光的位置,不然这只壶上不会一直残留着鬼的味道......
相比之下鳞泷更愿意相信不是鬼从未伤害他,而是凛光对于伤害的理解有所偏差,或是那只鬼还在等候时机,不同的鬼有不同的喜好,说不定这只鬼就是准备等凛光再稍微长大一些,等到了他最喜欢的时候再将这孩子吃下去也说不定。
“总之,这东西很危险。尤其是对于你来说。”
鳞泷轻轻摸着凛光的脑袋,他已经能想象出这个可怜孩子大概遭遇的前半生,出生在一个富裕的家庭,却最终家破人亡,流落街头,没有任何人看护、照顾,嘴里只有一个他坚信着存在的‘父亲’,甚至愿意相信恶鬼的谎言,去珍惜恶鬼给出的一份充满恶意的礼物。
凛光不知道鳞泷心里在想什么也不明白为什么对方突然就从戒备到松懈,他只是根据对方的发言和动作判断出对方大概不准备把那只壶还给他,凛光看着对方握着小壶的那只手,有些为难的开口。
“但里面有很重要的东西。”
鳞泷的手顺着短发抚摸,很粗糙的手掌却有着与之不符合的温柔,掌心的温度传递让凛光的语气都变得更轻。
“凛光。那是鬼的东西,对现在的你来说,鬼太过危险了。”
真菰也柔声在劝导。
“那。至少请您先保留它而不是销毁?我想也许那只鬼确实对我没有恶意的。”
凛光抬起头,那双眼睛里满是真诚的恳求。鳞泷面对那张脸时只能无声的叹息。
“我会暂时帮你保留它,直到你有能够自保的实力,再将这只壶还给你。”
“自保的实力?”
这听起来似乎和凛光所预想的未来不太一样,鳞泷朝着他点头。
“也许你确信那只鬼不会伤害你,但面对捕食者的时候,只有你的力量足够战胜对方时,你才有资格说出信任对方不会攻击你这种话。不然这份不知天高地厚的信任不仅会害死你,也会害死你身边的人,凛光。”
男孩儿昂着头望着他,许久又收回,看向身侧依然为他担忧的真菰,最终点了头。
“好。”
“那么从今天开始,你就留在这里,我会像训练真菰一样,也开始为你提供指导,你至少要学会保护自己。”
虽然和凛光最初所设想的同居生活有所区别,但好消息是,他们确实住在一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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幕后小剧场
玉壶:你小子就这么把我给你的东西交给一个人类了!!!
凛光:他也是在担心我嘛......
但其实被说不太一样还被评为很有特点的玉壶在心里暗爽了很久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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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ips:
为什么鳞泷师傅对凛光没有怀疑。
首先是凛光本身的特性就是很擅长隐藏,伪装成人类对他来说早就是没有压力的事。从外表和气息来看是完全没有破绽的。
至于气味方面,炭治郎有一个说法,吃人越多的鬼他闻起来就会越腥臭,越是强大的鬼他闻起来也就越明显,而凛光,他不喜欢吃饭,他也不怎么吃饭。
举个例子。珠世以前吃人,后来吃得少几乎都喝血,炭治郎闻起来的时候味道就会不一样,而凛光几百年都保持着吃的非常少,后来一次暴饮暴食(喝多了)给孩子肚子灌得溜圆很久都不觉得饿,也就很久都不吃东西,本来身上就没有什么恶鬼的味道(童磨和空喜会觉得凛光好吃就是因为凛光身上鬼的味道很淡,还因为他会吃人类的食物,就卡bug一样的身上的味道反而更接近于人类),所以左近次在见到他之后首先闻到的其实是人类的味道,其次才是恶鬼的味道。
而且凛光身上有玉壶的血鬼术,凛光的特性就是藏木于林,本来就不够强的存在感在有玉壶这么一个显眼包(不是)的情况下就更不明显了。
而且吧。像是凛光这么年纪的鬼,本来就很少见,有这个年龄的也不是这样的外貌,有这样外貌的也不会有这样温和迟钝的性格。算是一种信息差吧。就像炭治郎当年遇到无惨的时候也惊呆了,鬼王竟然伪装成人类的在活着那样。对于这些杀鬼多年的人也不会想到眼里写着上弦的鬼竟然会像个孤儿一样到处流浪散步。】
第83章 入门考试
这种日子对于凛光来说,实实在在的久违了。上次过这样的日子还是他算不出来的几百年前。
地点也是山上,区别是当时担任老师职位的是十二鬼月的上弦壹而不是鬼杀队的培育师。
而且黑死牟也从不会在白天对他进行训练。
鳞泷知晓了他不能晒太阳的怪病时多少感到惊讶,但对他的身体进行基本检查之后,竟然和那些说他命不久矣的医师们达成了大体上的一致,无非就是那套他现在的健康都只是表面,实际上身体的器官都不足以支撑他活到多少年后的言论。
但区别在于鳞泷并没有建议他就这么去休息,而是坚定的认为他应该去训练,将有限的生命投入到更有价值的事情中。
即使凛光自始至终都没说过自己要加入鬼杀队,鳞泷还是坚定的给他制定了训练计划。
和真菰基本一致,区别只是地点避开了会晒到太阳的山顶。
山林中遍布机关,男人在夜幕降临时带他上山,告知他至少在太阳出现之前回去。凛光不知道这样的陷阱对于别人是否能被称之为考验,但对于他,确实是有些像是在做游戏了。
大多的陷阱可以被肉眼看穿,即使看不穿,凛光的反应也足够他躲开那些飞出的木头,即使是掉进坑洞,他也会第一时间调整姿势保证安全落地,又轻而易举的跃出洞口,而下山的路远比上山轻松,凛光很是愉快的就顺利完成了一场小小冒险。
鳞泷看着他一身灰的出现在门前时,真切的愣了几秒,才看向他身后的那座山,又低下头看向他。
“你是怎么回来的?”
“顺着山的坡度往下滑,踩到陷阱就躲开,掉进坑里就爬出来,就顺着那条路一路下来了。”
凛光脸上没有半点狼狈,除了身上沾了些土,几乎没什么差别,表情轻松,语调轻快,甚至有点开心,看起来像是想要再来一次。
鳞泷蹲下来稍微检查了一下凛光的身体,全身上下竟然真的没有半点伤痕,连最轻的擦伤都没有,只有身上有点灰尘而已。
真是令人意外的发现......
“你尝试过挥刀吗。”
对于一个孩子问出这样的问题似乎有些不合适,但看着有天赋的人就在眼前却不去指导,对于一个培育师来说也不合适。
“以前。倒是跟着一位长辈稍微学过一点......但是因为太惨不忍睹,被放弃了。”
凛光用手指轻轻挠着脸颊,目光飘向一边,脑袋里能回忆起的全是黑死牟那张从来没什么表情的脸唯独在看他挥刀时紧皱的眉,然后就是哀绝看他抬起长枪时同情的目光。
后来倒是也跟猗窝座学过拳脚功夫,但......凛光还清晰地记得猗窝座脸上比黑死牟强烈得多的嫌弃。
“试试看。我看看你的基础怎么样。”
鳞泷说着就从屋里带出了一把日轮刀交给他。
“和你以前用的可能会不太一样。”
长刀被易手,凛光轻轻掂了掂,和记忆中的没什么差别。鳞泷大概不会想到他一直用的就是鬼杀队制式的日轮刀在练习吧....而那只被鳞泷收起的小壶里,甚至还有着不少属于鬼杀队成员的刀刃,如果他没记错,似乎还有一把很完整的曾经归属于水柱的刀。
这种事情还是别说出来最好。
凛光将刀抽出刀鞘,虽然上次正式握刀练习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但当时黑死牟的教导实在让人难忘,凛光的脑袋也许不记得每一个细节,但他的身体还保留着那时候留下的一些本能,手掌握上刀柄时,他就知道该怎么抓握,该怎么挥舞,身体该怎么发力。
竖在面前的靶子被轻易的斩断,凛光自己都有些意外于第一次就能成功,但回忆起自从跟着半天狗他们天天打闹之后他的身体素质就进步了不少,而且还一度拿半天狗的脑袋当作过练习对象......
只砍断了一个木头靶子似乎就又没什么奇怪的。
“哦......”
凛光不了解刀法,所以也并不清楚自己所学的到底是什么,这时候也不了解自己的强弱。
鳞泷却不同,他用刀太多年,只是看到动作也能分辨出剑士的强弱,更别说面前还有一个靶子清晰的彰显着对方所挥舞的刀刃所具有的威力。
“你有个很厉害的老师啊。”
“如果单说老师,应该是世界上最厉害的!”
凛光抬起头,看向鳞泷,脸上是不加掩饰的骄傲和喜悦。
“不过作为被他教导过的学生,就实在是没脸称呼他为老师了。”
男孩儿又歪了歪脑袋,脸上的表情也稍微复杂了些。
“不。你做的很不错,基本功可以说是很扎实。直接开始进行练习看起来也没问题。”
一次普通的挥砍其实能看出很多的问题,发力时的姿势,动作,发力的角度和最终的力道,每一个细节都对最终结果有着影响,而面前的男孩儿无疑是真正接受过剑术训练的,还是被相当优秀的人教育的,凛光看起来年纪并不大,而在他更小的时候就接受了教育,能把一个小孩子教的这么好,更说明对方确实是厉害的人。
鳞泷又找来了几个靶子给凛光作为展示的对象,而后者都顺利的一刀斩断,而且不知道是有心还是无意,劈砍的位置大多倾向于颈部,似乎是奔着一刀砍下脑袋去的。
而在靠着这些检验了凛光的基本功之后,鳞泷还是本着规矩又试着和凛光进行了反应的测试,而令人意外的是凛光的反应能力比他预想中的更出色,出色的让人觉得不正常。
有时候很隐蔽或是很迅速的动作,都会被对方精准的躲开,简直像是完全能看透他想要做什么一样。
而且就躲避这一习惯来说,凛光的躲闪速度也过快了,不仅躲得快,而且躲的远,习惯来源于生活的环境,而这样的习惯让鳞泷忍不住思考,凛光是否曾经面对的是攻击速度更快、更远、也更广泛的敌人。
但一般的人类应该是做不到这点的......
难道会有人用呼吸法去训练一个孩子吗?
这样的想法只短暂的出现在鳞泷的脑袋,很快就被抹除,且不说会呼吸法的剑士本就有限,而强到那种程度的就更少,就单说那些会呼吸法的剑士,他们是绝对不会对着一个孩子亮出刀刃的,更别说是用呼吸法去当作练习对象。
也许是凛光更谨慎吧。
虽然这样的理由鳞泷自己都不是很相信。
第84章 似曾相识燕归来
虽然和鳞泷设想并不相同,但凛光确实是成功通过了测试。并且正式的被扔到山上和真菰一起练习。
真菰见到凛光时不免为他惊人的进度和过人的天赋感到惊讶,但更多是高兴自己多了一个年龄相仿的同伴,而且算起辈分还是个师弟,只可惜凛光目前还是没有要拜师的意图。
凛光对于剑术的一切都不是很了解,虽然身体还记得大概要怎么做,但用猗窝座的话来讲,他所记住的学会的,都只是个空架子而已。
之所以能打出看起来相应的效果,根本原因是鬼的身体本就比人类更强。以前的他身体素质追不上鬼,但现在至少也是及格,才会最终打出不错的效果,但他能砍断的也不过是木头而已,就算不用刀,直接踹凛光也确信至少他是能够踹断木头的。
凛光对自己的认知很清晰,以至于他完全不能理解鳞泷对他微妙的态度。
真的假的,他这就通过测试了,就要开始跟着真菰训练了?怎么这就是有天赋了?虽然他确实跟着黑死牟学过,但黑死牟对他的最终判决不是逐出师门吗。
说起来,他最开始不是只想交个朋友认识一下吗,为什么会一路发展到这个地步。
奇怪归奇怪,诡异归诡异,虽然与凛光最初所设想的见个面坐下聊聊认识一下成为朋友的过程完全不一样,但至少结果确实是成为了彼此认识,经常会见面,似乎还比一般的朋友更亲近一些的关系就是了。
毕竟凛光从来都很想得开。
“凛光是要开始学习水之呼吸了吗?”
“水之呼吸?”
凛光歪着脑袋看向收刀的真菰,似乎稍显惊讶,真菰走到他面前蹲下,温声跟他解释。
“是啊。下山的入门训练你已经通过了,基本功师傅也说没问题,反应也通过测验了,既然体能也跟的上,师傅应该就要开始教你呼吸法了,师傅以前是水柱,所以教授的是水之呼吸哦。”
凛光并非是因为水之呼吸这个词陌生而惊讶,他听过这个词,实际上他还亲眼见过。但他从没想过这个词可以和他的名字出现在同一句话里,中间的连接词还是学习而非追杀。
“水之呼吸有十个型,师傅会给你示范,你要好好记住哦,但要是记不住的话,也可以问我。”
“真菰已经都学完了吗?”
女孩笑着轻轻点头。
“是啊,都已经学完了。”
凛光眨眨眼,朝着四周看了看,没有靶子,没有人,除了树,只有场地中心矗立着的一块圆形巨石。
“那真菰现在在这里是在做什么练习。”
真菰伸手指向凛光方才扫过的那块巨石。
“现在的目标就是它。”
凛光顺着那只手看向那块石头,很高,很大的一块石头,他站起身走过去,伸手敲了敲,实心的一块石头,唯一的加工部分大概就是切割成圆形又推过来。
“是要把石头砍坏吗?”
凛光转身看向真菰,对方慢慢站起身,脸上依然是微笑。
“是要把它劈开,对半切开。”
真菰的声音是很温和的,总是轻飘飘,像是竹林中飞过的小鸟一样发出的鸣叫,会在空荡的林子里响起回声。
此时的林子里就只有真菰的声音在回响。
凛光将脑袋缓慢的转回那颗石头。
“劈开......?把它劈开?”
“嗯。”
以凛光有限的想象力,实在无法把人类,瘦小的女孩,真菰,这一系列关键词,和面前这块比他高出一大截的巨石联系在一起,真菰那小小的身体里是能拥有这份力量的吗?
虽然换做猗窝座的话,大概一拳下来这块石头就只剩下碎屑了,但猗窝座是鬼,面前的这位可是实打实的是一位人类小女孩啊,就瘦小的程度而言和他完全不相上下。
日轮刀确实是好刀,但刀是可以做到这种程度的吗?
“凛光学习完水之呼吸的话,大概就也要接受这样的考验了,师傅说如果我能劈开巨石,就允许我去参加‘藤袭山’的考核了,据说那是在一座盛开着紫藤花的山上待七天的测试,只要七天后活着出来,就能成为一名剑士了。不过据说山上有很多鬼就是了。”
真菰的声音中听不出畏惧,她的表情甚至没有紧张,只是淡淡的保持着微笑,似乎一切都不值得她为之触动。很符合凛光对于水之呼吸使用者的刻板印象。
“那。加油?”
凛光在思考之后试探着开口,真菰朝他点头露出真心的笑容。
“我会的。凛光也要加油啊。”
————
鼓励的话是很容易出口的。
但要将言语变成现实其实是很困难的。
凛光很有天赋,这是鳞泷的看法,所以第二天他就带着两把日轮刀上山,来教导凛光水之呼吸该如何使用,凛光学得很快,水之呼吸的十个动作都只是看了一遍就知道怎么做。
而问题就出在这里。
凛光的动作很标准,效果也很可观,但和水之呼吸没什么关系,他完全没有利用呼吸法,只是单纯的记住了动作,又靠着本身的力气和速度去做到相似度很高的模仿而已。
鳞泷很快叫停了凛光,认真的从理论开始讲述‘全集中的呼吸’,凛光在理论上学习的很快,但在实践的第一步就遇到困难。
“我的肺部好像要爆炸了,鳞泷先生。”
只是几次沉重的呼吸,凛光就清晰的听到剧烈到像是雷鸣的心跳在耳畔回响,如果继续保持这种状态,心脏,肺,耳膜,至少有一个会先破掉,他确信。
即使速度和在使用力量的技巧上有些天赋,但如果学不会呼吸法,凛光这样身体孱弱的孩子是没办法在和恶鬼的战斗中活下来的。
肺部的虚弱源自于更虚弱的身体,凛光的天赋和他的身体现状完全不匹配。
“那就从基础锻炼开始吧,你的反应速度不错,技巧也学的不错,但是身体还是太弱了。如果能学会呼吸法的话,你的身体也会有所改善的。”
鳞泷轻飘飘的一句,决定了凛光很长一段时间的苦日子。
第85章 燕不归
凛光觉得,鳞泷先生对于他的训练,本质上和猗窝座想要打烂童磨的脑袋是一样的。
结局都是无事发生,有改变的只是消耗的时间。童磨的脑袋会瞬间恢复,而他的身体也是。
也许是人类的训练强度实在比不上鬼之间赌上血肉和脑袋的摩擦,又或者只是他单纯的无法再变得更强。
凛光并不知道准确的答案,只是认为每天的训练更像是一种略显枯燥的游戏,目的是为了让他的朋友能稍微高兴点,虽然对方更多时候都在因为他毫无变化而感到困惑和为难。
凛光觉得这是正常的,鬼的身体比人类要强得多,即使是他,在这么多年的积累下,也已经和人类拉开了差距,耗尽的体能恢复也只是眨眼的事,即使是被放去围着山跑一晚上。第二天早上的凛光也只用在树上坐一会儿,就能继续下来挥剑,而那个坐一会儿的过程还主要都是为了等鳞泷先生上来验收成果。
而这一切在鳞泷眼中就是另一回事,于他而言,凛光是有着他从未见过的特殊体质的孩子,不论如何锻炼,也无法在现有的基础上有分毫的进步。
男孩儿的身体处于一种微妙的平衡,外界的一切似乎都无法对他造成什么影响。不会更虚弱,却又不会有所改善。
鳞泷最后将这种困境归咎于凛光的年龄还实在太小,也许稍微长大一些,年龄有所增长之后,身体长开了,也就更能接受这种超过身体现状的天赋了。
凛光并不知道鳞泷的思考,只是察觉到自己的训练计划有所改变,鳞泷将更多的时间交给他自己去摸索。
——
不同于凛光的止步不前,真菰的进步是肉眼可见的。
真菰的力气不如一般的孩子大,但胜在反应更快,动作更轻盈,也已经掌握了全集中的呼吸,可以顺利的使出水之呼吸的招式。
终于。在一个晚上。凛光亲眼见证了巨石被劈开的瞬间。
硕大的巨石在眼前分立两半,月光洒下,视线穿过分开的巨石,凛光看见真菰脸上的笑容那是发自内心的,纯粹的喜悦。
真菰很高兴,因为终于顺利通过了考验,凛光也很高兴,因为真菰的成功而高兴。
只是鳞泷先生看起来,就好像没有那么高兴了。
手掌落在真菰的头顶,粗糙的手用着很轻的力在抚摸,隔着那张天狗面具,没人知道他到底在想什么,只是凛光觉得那句恭喜中,掺杂着更多不属于开心的情绪。
——
“过一段时间藤袭山的考核就要开始了,顺利通过的话我就可以加入鬼杀队了。我会在鬼杀队等你的,凛光。”
顺利完成任务的真菰久违的回到山下的小屋里居住,而沾了她的光,凛光也暂时可以回去休息调整。
鳞泷为真菰做了一顿大餐庆祝真菰顺利通过测试,凛光在一边第一次见证了人类的食物到底是怎么制作的。
可惜的是他只有看的份没有吃的份。鳞泷虽然在对凛光的训练计划上没什么进展,但在判断凛光到底是真的饿了还是只是闻到食物馋了的情况上,却异常的有经验。
“因为师傅收养过很多小孩子嘛,所以会很有经验。”
真菰是这么解释的。
“师傅也想让你吃的,但凛光不饿的话,吃了会不舒服的吧。”
女孩的手掌落在男孩头顶,安抚着被食物香气蛊惑的眼睛都在发亮的男孩儿。
鳞泷放下碗时所见的就是这一幕,他最终还是盛了一小碗放在凛光的面前。
“实在想吃的话,就少吃一点,之后再去找药给你便是。”
凛光得到了一份晚餐,虽然清楚避免不了之后会去吐掉的现实,但至少抱着那只碗时,他还是很高兴的。
——
等待的日子总是最漫长的,真菰很期待去藤袭山考核的日子,凛光一开始不懂成为鬼杀队成员到底有什么值得期待的,但后来听真菰说那样鳞泷师傅会很开心,也就有些感同身受了。
如果他能成为鬼杀队的成员,无惨也会高兴的。
凛光觉得很多年后他也许不会记得真菰的名字和样貌,却会记得有个女孩曾在月光之下细心教导他如何正确的呼吸。
而在真菰前往考试之后,等待的人就换成了凛光。
时间的流逝于凛光而言从未如此漫长,日夜在他眼中交替,但真菰还没有回来。
鳞泷在晚上醒来时,常会看到身侧空着的床铺,而走出屋子,一眼就会看到门前那棵高树上,消失的男孩儿就坐在那里。
远远的朝着真菰走时的那条路,一直看着。
“真菰什么时候会回来?”
这是凛光最常问鳞泷的话,鳞泷起初会回答他,说藤袭山的考试有一周,说过去的路要慢慢走,说回来的路也要慢慢走。
但后来鳞泷就不会回答了,他会沉默很久,看向那条路,最终沉默着又摇摇头。
——
“真菰。不会回来了。”
这是鳞泷又一次将凛光从树上接住放在地面上时,对他说的话。
凛光站在地上,抬头望向鳞泷。
那张天狗面具沉默着,天狗面具之后的男人也沉默着,有一瞬似乎连空气都凝固了。
“她不会回来了。”
像是在对他说。但更像是在对自己说。
真菰说过。
那座山被紫藤花包围,山上都是恶鬼,只有活下来的才能通过考核,而剩下的人,真菰没有讲。
凛光却比谁都更清楚。
人类踏入一群恶鬼的领地会怎么样,凛光比谁都更清楚。
——
“谢谢你。鳞泷先生,虽然我什么都没学会,但是谢谢您照顾我这么久。”
鳞泷听到背后的声音,很轻的低语,隔着一层被子,声音显得闷闷的。
他什么都没说,只当自己真的睡着了,隔了很久,他也不知道多久,直到背后传来男孩儿均匀的呼吸声。他才无声的叹息。
天未亮时鳞泷就睁开了眼,习惯性的转身望向身后时,被褥被叠的整整齐齐。
虽然早有预料,但真的面临时,做的所有准备都只是设想而已。
被子被叠放整齐,餐具也归回原位,被藏起来的壶不见踪影,桌面上留下的纸上是略显稚嫩的字迹。
(十分感谢您长久以来的照顾,鳞泷先生。什么都没能学会万分抱歉,偷偷拿走了您藏起来的壶实在失礼,但那是对我来说很重要的东西,即使将面对危险我也不能轻易舍弃,您送我的那把日轮刀我一并带走了,希望您以后保重身体。)
没有落款,却也不需要落款。鳞泷将那封信小心的叠起,认真的收好,最终走出这间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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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ips:
其实左近次应该会感觉到凛光不对劲,毕竟一个孩子怎么可能几乎不吃东西就能活着,还活得那么活力充沛的,这就不合理。
但左近次已经反复试探排查凛光不像是鬼,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对一个孩子拔刀或者把一个有疾病不能拿去晒太阳的人扔到太阳底下去试探,是不合规矩的。换作实弥会那么干,但左近次不会(水呼组是这样的)。属于人与人之间性格不同导致的为人处世的差异。
左近次最后大概就是认为凛光可能是少有的被鬼养大的孩子,被圈养的食物那样的人。他也试图靠着那只壶去找鬼,但玉壶又不是傻的,凛光也会在脑袋里跟玉壶敲门,所以一直查无此鬼。
凛光一直不肯向左近次拜师,也没有真的学会水之呼吸,所以严格意义上讲只是一个路过的孩子,这里不是他的家,他也不会在此停留,左近次也没有合理的理由去留住他。所以即使知道对方离开会很危险,左近次能做的也只是祈祷而已。
毕竟他是鬼杀队的培育师,又不是真的住在山上的野人,说走就能走的,职责在身他也只能待在这里。】
第85.5章 鬼
(一点想法,因为太长了所以单开一章,不想看的可以跳过)
补充一个设定,说是设定不如说是解释一个观点。
关于鬼到底怎么变强。或者说关于凛光到底是怎么变强的。
我用一种特殊的比喻来解释我对于鬼变强的理解。
假设吃肉的算是唯物,不吃肉的算是唯心。
前者的参考无疑是一路吃到上弦贰的童磨,靠着吃的肉够多不断成长,一路吸收着来自外界的营养来让自己变得更强。
后者的参考最合适的就是一口肉没吃的祢豆子,靠着想要保护哥哥,想要活下去,或者不服输的各种信念,不断激发自己的潜能,然后变得越来越强。
而在两者之间的,比较少见的一类,比如黑死牟和猗窝座这种,主要是在靠着锻炼,少量是靠吃肉,但不能完全不吃的这种。这种就属于不信教的(不是
而这群鬼除去吃不吃人肉和吃多少之外,有个共同点,一个重要影响因素或者说根本影响因素,得到的无惨血液数量足够多。
再说一个例子,鬼就像是一个装满水的瓶子。瓶子的大小是根据无惨的血液含量来定的,越多也就越大,而瓶子里的水是鬼自己来填补的,具体可以通过吃人来补充(唯物),或者乌鸦喝水式的往里扔石头来填(唯心)。
越强的鬼,就是瓶子足够大的同时水也足够多。而一般来说鬼都是水多了才会被无惨扩充瓶子(分给血液)。
凛光就是其中特殊的反面教材,他的瓶子被越扩越大,水涨的速度完全跟不上瓶子的扩充速度,就一直是一个瓶子空荡荡的情况。
而在变强的这条路上,凛光和猗窝座黑死牟一样,是处于中间的那一类,凛光吃的很少,但不是不吃,他有自己的一些执念,但那种执念和变强又不直接关联,所以他变强的过程,就是一个被迫厚积薄发的形情况。一直在吃,一直在锻炼,但是因为瓶子太大了就总是意识不到。
每次都需要一些外界的刺激才能有所意识。参考之前和积怒他们打架,一开始都是在挨打,后来就游刃有余,就是因为一开始没意识到自己其实还挺强的,后来才发觉要么打赢他们,要么就得自己被揍死,才真正调用起自己的本事。(直白一点来说,也可以说是因为孩子一直反射弧长反应慢一拍)
这个孩子按理来说可以变得超强但没什么上进心所以空有一个巨型的瓶子,不过也正是因为没什么上进心,包容性超强所以才能被扩充的那么老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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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理说,类似黑死牟和猗窝座这一类人应该是容易被淘汰的,因为在两边做的都不够纯粹,就是身为鬼,做鬼不够恶,做人又不够格(指身份为鬼没办法成为人)。
但换种角度也可以说是他们结合了两方的优点,比鬼更守序一点,又比人更混沌一点。
不过这样微妙的性格却又能一直活着,也就代表他们都有足够的底气,毕竟实力不够强的鬼是不敢不吃肉的,而信念不够强的也无法克制对于肉的渴望。
所以怎么评价这一类还是见仁见智了。角度不同观点也就会产生各种差异了。】
第86章 在山的那边河的那边有一个新朋友
山之后是河,河之后的平原有村镇,有的灯火通明彻夜不息,有的只靠两盏路灯在夜晚指路,越过人群,走过街道,跨过被踩得清晰的小路,之后又是山,山上也有人居住,只是更少些,似乎哪里都有人,连鬼都遇到的少。
繁华的镇子里有很多只是路过看见嗅到也会觉得好吃的食物,有更柔软的床铺,更温暖的居所,也更适合隐藏。
但凛光却总觉得还是山上更好一些。
也许是因为黑死牟给他开了个好头,后来的猗窝座和半天狗也喜欢待在人更少的山附近。他在山上遇到过姓蝴蝶的姐妹俩,也在山上遇到了鳞泷先生,和以后应当不会再见面的真菰。
他总在各种各样的山上遇到不同的,却都值得他去记住的存在。
而在告别了鳞泷先生后,凛光又在新的山上遇到了新的朋友。
一对姓时透的兄弟。哥哥的脾气很差,弟弟就温柔的多。对于他白天不能帮上忙这一点有一郎表达了相当明显的不满,明显到凛光都能听出那是在抱怨他没用。
“哥哥,别说那么过分的话!”
无一郎会这样帮他辩解,然后挨骂的人就会多一个。
因为将凛光这个‘废物’带回家的,正是晚上慢一步回家的无一郎本人。
凛光并没有将那些不礼貌的言辞放在心上,只是在太阳落山后,在兄弟俩或不屑或担心的注视下坚决的走出门。
而第二天,走出门的有一郎就被那小山一样的木堆震撼的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虽然不能晒太阳,但我也不是什么都不能干的。”
屋子里传来了男孩儿平平淡淡的声音。
有一郎看着那实实在在摆在眼前的木堆,又看看身边眼睛都在发光的无一郎,烦躁的啧了一声。
“你别高兴的太早,只是稍微帮点忙罢了,而且这是他本来就该做的。”
事实证明,凛光所能做的并不只是稍微帮点忙,他能帮上不少的忙。但他越是表现出自己的作用和优势,有一郎对他的敌意也就越强,凛光不太理解,只是看着无时无刻不在怒视着他的有一郎,暗自在心底腹诽人类果然都很奇怪。
凛光终究是没能在这地方待的太久,有一郎在他晚上又一次将水缸填满的时候,朝他泼来了一盆水。
“就算是待在这里,也已经待够了吧。你身上的衣服材质很好,说是身体不好但是一晚上干的活比谁都多,只是在拿我们消遣罢了!滚回你该呆的地方去!”
刚打回来的河水还带着入秋后特有的凉意,冷水泼在身上,衣服湿哒哒的黏住衣服,谈不上舒服,胡乱揣测他人后恶意的言语,也谈不上好听。
“我会告诉无一郎,是你自己说已经休息好了想要离开,如果再出现在我们面前,别怪我对你不客气!”
这是凛光收到过的最明显的逐客令,第一次,他想说不定也会是印象最深的一次,玉壶在脑袋里叫嚣着要出来给这个不长眼的兄弟一个教训,但凛光只是轻轻点头。
“嗯。”
他想要交朋友,但不是想要强迫别人成为他的‘朋友’。而且只是两个孩子而已,比他外表的年纪看起来都要小一些,也并非鬼杀队的成员,没交上朋友,也不影响。
————
“你真的就这么轻易的放过他们了?那两个小孩看起来肉不错的,而且也很没礼貌,你不饿的话我也不介意收下的。”
玉壶的声音从壶口传出,在寂静的林中异常清晰,男孩儿在林中奔跑,故意去踩在那些落下的枯叶上,咔嚓咔嚓的声音和脚下微妙的触感都让他觉得有趣。
“我还不饿。”
他高高跃起,又落进枯叶堆,弄出一片窸窣的声响。
“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有啊。但我不饿,不想吃,也不想看你吃。而且无一郎很喜欢我,要是吃掉他哥哥,他会很困扰的。”
凛光在叶子堆里滚了两圈才慢吞吞的站起身,将身上的碎屑都拍掉,假装一切都没发生过,而玉壶透过壶的视角看着对方脑袋上夹在短发间的落叶,并不准备开口提醒。
————
山上确实总会有些收获,凛光遇到了一个新的朋友,但说是他遇到,不如说是对方自己找来的。
但说是自己被对方捡到也不能算错。
故事要从几个小时前说起。因为在之前的路上耽误太久,等他踏入这座山时,这座山已经被雪覆盖上一层厚厚的白了,脚下也是一踩一个脚印的积雪。
凛光顺着习惯朝前走,顺着山向上,又顺着山向下,坡度很合适,于是他干脆顺着坡道下滑,直到停留在不知道被谁踩出的小路上,这样的山上竟然也会有人居住,他站在路边思考,根据地上的脚印猜测脚印的主人会是谁。
男孩儿就是在那时候出现的,看起来和他年纪相仿,穿着绿色格子的羽织,背着一个大大的竹筐,踉踉跄跄的朝着这边跑来,半途扶着树时喘的不成样子。
抬头时正好对上他的视线。凛光注意到男孩儿额头上显眼的伤疤。
四目相对,男孩儿又直起身朝着他奔跑,直到站在他面前,猛地抓住他的肩膀,上上下下的打量着。
“你受伤了吗!”
完全莫名其妙的问话。
“如你所见,四肢健全。”
凛光配合的抬起手展开。
“真奇怪,明明闻到了血的味道,是因为太冷了连鼻子都不好用了吗......”
男孩看着他,视线从上到下。
“你怎么穿得这么单薄!还光着脚!呜哇!说起来身上也跟雪一样凉!”
男孩儿的惊讶过分明显,凛光有些不适应的微微皱眉,却被对方误认为是无法忍受寒冷。
“天啊......这么冷的天你竟然就这样在山上走,我家就在前面!去我家歇歇吧!至少烤烤火吃点东西再说,你看起来不像是这里的人,我也没闻过你的味道。”
男孩儿一边自言自语一边卸下了背后的那个竹筐,朝着还站在原地的凛光拍了拍。
“来!我背你回去!”
“不我觉得我可以自己......”
“说什么胡话啊!你的脚都要冻坏了吧!别看我这样!我很有力气的!我可是家里的长子呢!”
男孩儿骄傲的挺起了胸膛,而凛光完全不理解他到底在骄傲什么。
他的拒绝并不被采纳,在对方过分热情的邀请加教育之下,凛光被迫窝进了那个竹筐里。
“你比我预想的还要轻啊,得多吃点才行,啊,对了,我叫灶门炭治郎,你呢。”
“凛光。”
好热情的人。凛光记忆中似乎遇到过这样的人,只是一时间他想不起这份热情归属于谁。
“凛光......没听过的名字啊。说起来,你的味道我也没见过......很奇怪的味道啊,从来没闻到过这样的味道。”
炭治郎用手指擦过鼻尖,凛光窝在竹筐里,抱着自己的腿,脑袋已经没再试图去回忆,而是思考着炭治郎到底为什么这么热情的就把他这么塞进了背篓要把他往回带。
他家里。不会也有个恶劣的哥哥吧。不过他说他是家里的长子.....希望对方家里的成员不会急着赶他出去吧。
第87章 他们活泼又机灵
炭治郎是个很健谈的人,而正巧凛光是个喜欢听故事的人。于是一个讲一个听,雪后寂静的森林中最清晰的是鞋面踩踏雪地的吱呀和男孩温和的嗓音。
炭治郎讲的很多,关于他的父亲、母亲、妹妹和弟弟。从他的嘴里凛光能想象出一个素未谋面的家庭。
听话懂事的妹妹们,活泼调皮的弟弟们,身体有些弱却努力支撑家庭的温柔的父亲,能照顾好全家人的慈祥的母亲。
听起来是一个很好的家。
一堆弟弟妹妹的家庭,听起来就很有趣,凛光只遇到过一对兄弟,再之前遇到过一对姐妹,只是那样的姐妹或者兄弟他都应付的不容易,炭治郎竟然能照顾好那么多更小的孩子。
“真是厉害啊,炭治郎。”
凛光由衷的发出感慨。
“厉害的是父亲和母亲才对,他们支撑起了这个家,我只是希望尽量的帮他们一些忙而已。而且弟弟妹妹们也都很懂事,大家的关系也都很好。凛光家里有兄弟姐妹吗?”
随意的问题却困住了凛光。
他确实是没有父母的,也没有标准意义上的家庭,但要说像是家人一样的兄弟,却还是有的。
而且要说兄弟的话......上弦其实也可以被归类为其中吧,毕竟大家的身体里都有着同样的血。但那样的话,他的兄弟可就太多了,凛光并不抵触有比朋友更亲近的存在,但如果是要作为家人或者兄弟,果然还是下意识地想要进行筛选。
“是我问了不该问的吗?”
过分长久的沉默让炭治郎的语气都有些没底气,他下意识的转过头,却只能模糊的瞥见凛光脑后翘起的黑色短发。
“不。没有。”
凛光被这声拉回注意,轻轻摇了摇头,随后才意识到对方看不见。
“只是刚刚在想一些事,虽然严格来说的家人并不存在,但是像家人一样的家伙,倒是有一些....比如几位‘哥哥’,比如几位‘长辈’,又或者一些关系不错的‘平辈’。”
炭治郎因为他的回答松了口气,虽然不是很理解凛光到底在说什么,但再次开口时的语气都显得轻快不少。
“是吗。有那样的人也很好啊。”
被点名的孩子抬起头,看向头顶阴沉厚重的云,层层的云遮挡住日光,他才得以在这样的白日中行走。
“凛光家里听起来会很热闹啊。”
“热闹......”
凛光回忆了一下每次上弦开会和换位血战时的场面,又想了想童磨和猗窝座见面时的情况,肯定的点了点头。
“是啊。非常热闹呢。热闹的连房顶都要掀下来了。”
————
“凛光,前面那间屋子就是我家了。”
凛光从背篓里探出脑袋,朝着前方看去,能看见一座屋子伫立在雪地中,屋子周围都被清扫干净,门前有一大片空地。
虽然凛光一直示意自己可以自己下来走,毕竟是要见人,从筐子里出来多少有点不礼貌,但炭治郎的态度却一直都很坚决,就是不肯放下他。
而理由也一直是不变的他穿的太单薄。
还光着脚。
于是在凛光的沉默中,炭治郎义无反顾的带着他进了屋子,确实很暖和,关上门就能感受到炭火燃烧时的温暖,和那种独特的味道。
“我回来了。”
简单的问候引来的是热闹的回应,没见到人影却已经能听到声音,男孩的更亮一些,女孩的就柔和些,但无一例外是在热情欢迎兄长的归来,凌乱的脚步声从屋内传出,随之是声音的主人出现在眼前。
“等等先等等,让哥哥把客人先放下。”
凛光少有这样的待遇,被一群人围观其实是很熟悉的,但被一群小孩子围观,就是没有过的体验了。
“凛光?因为太冷已经动不了了吗?来,抓住我的手。”
炭治郎将凛光放在地面,但沉浸在思考中的男孩儿并未第一时间作出反应,因此也失去了自己体面的出来的机会,那只手稳稳抓住了冰凉的手掌,一拖一拽,就把凛光从筐子里拽了出来。
“啊,哥哥的竹筐里装了一个人!”
“哥哥带了别人家的孩子回来,我要去告诉妈妈!”
“跑慢点,别摔倒了。”
慢一步走出来的女孩接住了兴冲冲往里冲的男孩儿,而被瞩目的凛光被炭治郎一把拽起。
那只手意外的很有力气,掌心粗糙,还烫得吓人。
这一切都让凛光觉得有些熟悉,只是时间漫长,记忆冗杂,他一时想不起来到底是在哪里感受过这样的温度。
是温泉吗。但好像又不太一样。
“来了来了,这是谁家的孩子啊。天啊,怎么只穿了这么点!”
抱着孩子的女人被孩子们围着走过来,炭治郎在他开口前主动走上前。
“是我在回来的路上遇到的孩子,完全都冻住了,我就赶紧带他回来了。”
——
凛光被迫加入了这个家庭,很热闹的家,一群闹腾的孩子在他身边围着,好奇的摸摸他的短发又摸摸他身上被鳞泷更换的羽织,又不断的询问着各种各样的问题。
“你叫什么啊。”
和炭治郎长得有些相似的男孩儿朝他发问。
“凛光。”
“你是从哪里过来的?”
小一些的女孩子跟着问。
“是从山的那边,再远一点的地方。”
“你的脸色很差,很冷吗?我再去给你拿两件衣服。”
比较年长的女孩已经站起了身,凛光没来得及说自己并不觉得冷。
孩子们的精力很充沛,凛光尽量的去照顾到每一个好奇的脑袋。
直到端来冒着热气的汤碗的女人走过来,才止住了那些孩子的好奇心。
“好了好了,先让客人休息一下吧,是叫凛光,对吗,来,喝点热汤吧,能快点暖和起来。”
和人解释鬼的体温不会这么轻易就上升显然并不容易,而拒绝一双双充满期待和善意的眼睛也很不礼貌。
摆在桌面的热汤散发着诱人的香气,浓浓的白雾飘过鼻尖,高热让鼻尖微微的有些麻又有些痒。
“非常感谢,帮了大忙。”
罢了,待会儿悄悄地找个地方吐掉就好了。
——
“抱歉啊,凛光,明明是带你回来休息的,却让你忙到现在才坐下。”
炭治郎将其他的孩子都送到旁边的屋子去玩才又走回来,坐在凛光身侧,满脸歉意的开口,凛光慢慢的喝着热汤,用模糊的鼻音拐了两个调子,在放下时才正式的摇摇头。
“没关系,很热闹,我觉得很好,我已经有些时候没见过这样热闹的场景了。”
自从和猗窝座分别之后就没有了。
“没给你添麻烦真是太好了......”
男孩儿深深的呼了口气,很明显的松懈下来,凛光趁机将碗里最后的那点汤喝了个干净。
“还要再来一点吗?”
“还有的话倒是可以给那几个孩子喝点,刚才开始他们就在一直盯着看了。”
“啊。毕竟还是小孩子,也不是没喝过,但看到了就会好奇吧。”
炭治郎抓了抓脑袋,轻笑着站起身,端起那只空了的碗朝外走,走到门口又回过身。
“你在这里安心休息休息就好,我会让弟弟妹妹们先不要过来的,门我帮你关上就好。”
凛光回头时那扇门正好合上,脚步声走远了些,他又坐了一会儿,确认那些孩子们没有走过来的趋势,才站起身将朝着庭院的门推开一个小口溜了出去。
天色已经逐渐要暗下来,凛光更不需要担心,他背对着那间屋子走出去一段距离,才将那些不该进嘴的东西都处理掉。
‘明明知道不能吃,却非要吃下去,根本想不通你到底在想什么。’
“因为闻起来很好吃的样子,而且,拒绝的话不太礼貌。”
‘哈啊?这有什么不礼貌的,鬼本来就不该吃那种垃圾,你的脑袋就是这么吃坏的。’
凛光没再给出回应,他扶着树站起身,天上开始飘雪,这点痕迹很快就会被掩埋。
“你是谁。”
只是在一切被掩盖之前,一个男人出现在他身后。毫无预兆。
凛光转身,抬头,对上一双深红的双眼,毫无波澜的平静语气,没有任何表情的一张脸,那双眼里却似乎燃着火焰。
和炭治郎一样的眼睛。
啊。他怎么会忘了呢。
那个本身就像是火焰一样的人。
是槙寿郎啊。
第88章 哦,可爱的灶门家
“您好,灶门先生,我叫凛光。”
走神归走神,凛光并没有丢弃礼貌,相似的面容,相同的眸色、发色,甚至额头上的伤疤都在同一个位置,男人的身份并不难猜测。
“你认识我。”
“是的,您和炭治郎长得很像......我是从那里出来的。”
凛光伸手指了指身后的屋子,炭十郎并未移开视线,而是上下打量着他,语气依然谈不上轻松。
“你在这里做什么。”
凛光不信炭十郎没看见那凹陷下去的雪堆,但他还是低下头轻声给出回答。
“如您所见,希望不被人发现的处理掉这些。我的身体不好,平时吃不进去什么,但拒绝灶门夫人的好意实在不礼貌,我只能趁着没人注意偷偷溜出来了,如果您允许,我希望还可以就这样偷偷溜回去,我不希望夫人认为我不喜欢她做的汤,更不希望她为我担心。”
男孩儿低垂着视线,两只手不安的攥着衣角,完全是一副乖巧又顺从的姿态。话不像是假话,毕竟这个自称凛光的男孩儿看起来确实瘦弱,不论是外观还是实际,发育不完全的骨骼,空荡的胃部,心脏跳的稍快,幅度却很小。
只是肌肉密度和他家的孩子却稍有区别,似乎更强一些。
“你见过葵枝了。”
冷凝的气氛稍有缓和,凛光的视线于是有机会从下向上的稍微挪动。
在炭十郎的眼里凛光是个病弱的孩子,这是凛光不需要伪装就客观存在的实际,他一直都在上演着什么叫做营养不良什么叫做命不久矣。
但在凛光的眼里,炭十郎的身体却似乎比他平日里所表现出的更为脆弱。炭十郎身上只有一层稀薄的雾气,还像是随时会被吹散一样,就像是风雪中的一支蜡烛。
只等一阵寒风,灯火熄灭时,带走男人的最后一点生机。
“是的,灶门先生,我是被炭治郎带回来的。”
凛光并不清楚这些无意义的问题是为了什么,他只是将抬起的视线又悄无声息的压下,让自己处于更弱势更无害的位置,即使炭十郎看起来并不具有压迫感,也看起来并没有伤害性。
“知道了,回去吧。你穿的很单薄,很容易生病。而且再待下去,炭治郎就会发现你不在了。”
虽然即使是现在,炭十郎觉得儿子应该也已经发现那位客人并没有安分的待在房间里了。
“好的。”
凛光忙不迭的点头应声,转身朝着庭院跑去,炭十郎看着男孩儿离去的背影,等了一会儿才朝着大门走去。
————
炭十郎就如同和凛光说的那样,没有暴露凛光私自离开的行为,但他注意到炭治郎看向凛光时略显担忧和困惑的眼神,他猜测炭治郎应该已经意识到了这位客人短暂的离开过房间。
“父亲,这是凛光。我在回来的路上遇到了他,他当时看起来快冻僵了,我就先把他带回来了,想让他在我们家休息休息,等过两天放晴了再走。”
炭治郎在餐桌上又一次热情的充当起了介绍员的工作,向迟来归家的父亲介绍着对方其实已经见过一面的男孩。
“没关系,不介意的话,多住几天也没事。”
炭十郎的语气温和,与和凛光初见时的冷漠天差地别。一边说着一边将热汤递给了凛光。
凛光一边感谢着一边接下了那只碗,目光却从桌面的饭菜不动声色的移到炭十郎的脸上。
炭十郎和炭治郎长得很像,但凛光总觉得炭十郎给他的那种熟悉感并不是来自于炭治郎,就像那双红色的眼睛让他想起了被记忆所淹没的槙寿郎一样,他觉得,应当还有个什么人被他埋在了记忆里,一时间没想起来。
到底是什么呢......
他思考着,视线慢慢挪开,最终落在那双独特的耳饰上。
耳饰?
有些少见的花纹样式......
凛光确信自己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花纹,但为什么,他却莫名的觉得,有些熟悉呢?
————
“凛光。你,哪里不舒服吗?”
寂静的夜晚被一声清浅的问候打破,很轻,很温柔,被褥摩擦的窸窣声响后男孩儿坐起身,凛光能清晰的捕捉到屋内的动静,但他并未做出应答。
这似乎是一种留存于身体的本能,一种下意识的反应,此前从未有过这样的情况,凛光于是也无从得知这种本能来自于哪里。
他只是顺从身体的意志,僵硬的保持着姿势,纹丝不动,隐忍着胃部传来的不适感,和那种莫名的,背脊发凉的感觉。
“如果不舒服,说出来也没关系。”
小小的身体里散发出了巨大的痛苦,不只是痛苦,还有恐惧。炭治郎想象不出凛光到底经历了什么,只是鼻子嗅闻到的气息让他也感到悲伤,这么小的孩子到底是经历了什么,才会连痛苦都不敢说出来。
他从被窝里钻出,挪到了凛光身边,轻轻抚摸着那个鼓起的被子,隔着一层被子试图安抚缩在被子里纹丝不动的男孩儿。
“没事了,没事了。”
像是安抚弟弟妹妹一样,炭治郎用着温和的语调轻声的哄着手下的凛光。
“要出去走走吗?虽然看不到月亮,但是外面很亮。”
那个被子终于有了回应,凛光在里面窸窣动作着,似乎是经过了一些挣扎,最终从被窝里探出了脑袋。
“好。”
凛光的短发完全被蹭乱了,胡乱的翘在脑袋上,眉毛拧着,脸上的表情不算轻松。
他确实谈不上舒服,因为那场晚餐。葵枝小姐确实很热情,那些孩子也是,总希望看起来更瘦弱的他可以多吃些,他向来很难拒绝这种并不掺杂其他感情的好意。
而这就是代价了。
说实话,凛光已经开始习惯这种感觉了,相比以前吃点东西就痛苦的站不起身,现在的他已经好太多了,他已经开始习惯这种感觉了,从前难以忍受的痛苦,现在也可以坚持了。
初冬的夜晚寂静无声,大门关上的轻微声响是打破寂静的钥匙。
凛光走在前面,手掌按压在作祟的胃部,那是身体在无声的痛斥他对它们的虐待。炭治郎很快追上来,将不属于他的外衣盖在他身上。
“要珍惜自己的身体才行,凛光。”
男孩儿的声音不大,语气却不轻,不只是外衣,连长长的布都盖在了他的脑袋上,将他的脑袋裹了几圈,包的严严实实炭治郎才肯松手。
凛光的脑袋不太好用,他总是忘记很多东西,总是想不起很多事情,像是他不记得那对耳饰到底在哪里见过,也想不起为什么会对大人保持戒备,更不明白为什么在炭治郎发出声音呼唤他的瞬间觉得整个身体都紧绷。
同样的,他也不理解,为什么当他狼狈的吐了个干净之后,炭治郎奔上来问他哪里不舒服的时候,他为什么会觉得背脊的那种寒意莫名的就被驱散了。
他不清楚自己在因为什么紧张,同样不理解自己在因为什么感到开心。
但他觉得,这样也不错。
第89章 传——送——壶——
凛光并没有在炭治郎家待太久,这个家并不介意多一个并非亲生的孩子,但炭十郎看着他时,凛光却总觉得并不舒服。
虽然炭治郎很有趣,但还没有到凛光会为此勉强自己的程度,就像凛光喜欢琴叶,却也不会为了和琴叶玩而让猗窝座陪着他留在童磨那里一样。
所以凛光挑了一个寂静的晚上,如他毫无预兆的来一样,悄无声息的离开。庭院的台阶上被放下一封写满感谢的信,压住信封的是凛光从前做的一些小东西。几串手环,几根发簪,木头雕刻打磨的器物还带着当年稚嫩手法留下的粗糙痕迹,这应当是很久之前准备送给别人的,但时间过去太久了,凛光从壶里拿出来时,已经想不起来这是要送给谁的了。
————
人类的生命是很脆弱的,脆弱到大多事情发生时,凛光都不知道该如何做出反应。
来时热闹非凡,转身便总寂静无声。
就像是他的这场旅途,初见时都是欢声笑语,但后来,他也许没机会再见一面槙寿郎,也没来得及和琴叶说一声下次见,蝴蝶姐妹也不知道去了哪里,真菰则是永远的沉睡在了某座他还未曾涉足的山上,炭治郎的父亲应当也会在他不知道的某一天永远的闭上眼睛。
炭治郎也许会很伤心,那些孩子们应该也是。但那都是他不会知道的故事了,相见过的人未必能有机会活到下一次和他见面,他已经有些习惯这样的日子了。
所以听到玉壶说琴叶在他走后不久就死了时,他也并不很意外。
“毕竟是人类,还是个女人。童磨看起来不像是真的会和人类做朋友的人。”
凛光将手中的硬币弹起,接住,又弹起,周而复始,和自己玩着猜正反的游戏。
‘哦,这样的话要是被童磨阁下听到了他会很不认同吧。’
“说不定会一扇子折断我的身体呢。所以为了我的安全,玉壶阁下千万要保守秘密才行啊。”
凛光接住掉在掌心的硬币,这次没去看到底朝上的是哪一面,他已经想好了前进的方向,去看看那对兄弟,趁他还记得,趁对方还不至于会起疑。
——
天总是不遂人愿,凛光一次又一次的在体会这一道理。
堆砌的木柴上落下厚重的灰尘,象征着这里曾有人居住,但已经是有些时候的过去了,屋子的不远处有个小小的土堆,竖着的木板上刻写着一个熟悉的名字。
“时透....有一郎。”
人类的生命太脆弱了,脆弱到凛光在一瞬间能想到一万种有一郎的死因,随之出现的就是相应的死状,人类会死是很正常的,只有哥哥死了,而弟弟不见了,这才是值得凛光留意的部分,希望弟弟是活下去了而不是死在别的地方了。
凛光在墓碑前放下一束花,和迟来的礼物。
“人都死了你还要把你专门做的东西留下?还不如送给还有能力欣赏的人呢。”
玉壶的壶从土里钻出,随之出现在眼前的是许久未见都稍显陌生的身影。
“不一样的。那些留给炭治郎他们是因为我不记得那是要给谁的了,趁着还记得就送出去,至少能带着我的记忆一同留在这里。”
玉壶对这种凛光独有的抽象思维从来理解的并不顺畅,但无所谓,他也不需要理解,他只是想逗逗凛光玩而已。
“走了。”
木板上的灰尘被仔细擦去,刻字重新清晰起来,凛光便毫不留恋的收回视线站起身,如他所说的,将这份独有的记忆连同这份对方永远收不到的礼物一同埋葬在这里。
死去的人固然可惜,但活着的人才更重要。
‘接下来准备去哪儿?’
那只壶如同出现时毫无预兆一样,消失的也毫无预兆,玉壶的声音从手腕的小壶里飘出来。
“没想好,但总得先走走看,说不定会遇到新朋友。”
——
话是如此说,但未来到底会怎么样是谁也不知道的事情,凛光也并不觉得自己轻易就能找到合得来的人类。
他的运气似乎在来时的那条路上用光了,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他在山上都没遇到什么年龄相仿的人类,唯一遇到的一位说是人类都实在勉强,那是有着野猪头颅和粗糙嗓音的野兽,吵得不行。
凛光刻意绕开了对方。
在山脉的屡屡受挫让凛光改变了线路,考虑到上次见无惨已经是不记得多久之前的事情,他干脆顺应本能去找找那位的位置,最终锁定的位置依然是人来人往的镇里,但说是镇里,似乎已经有些不合适了。
轰鸣的钢铁巨兽在四处游走,比人类跑的快了不知道多少。
‘那是火车,你已经要退化成猴子了,凛光。’
“请别说这么失礼的话。”
凛光收回落在远去的列车上的视线,在道路边蹲守了一会儿,悄无声息的搭上了一辆顺风车,相比其他鬼的速度,列车显然要慢不少,即使跟他比起来,列车也很慢,但胜在省力,还可以看看风景,反正凛光也并不着急赶路。
‘如果不想走,要不要试试躲在壶里我把你送到别的地方?’
“?”
玉壶的声音让凛光歪了脑袋,他将那只小壶举到面前,用表情彰显着困惑。
‘你那是什么表情!本来就可以!不然你以为我是怎么把那些杰作带走的?当然是装进壶里的空间一同带走的啊!血鬼术的一部分而已!’
凛光脸上的表情依然困惑,甚至染上几分微妙的嫌弃。
‘你这又是什么表情!凛光!’
“因为每次从你壶里出来的东西,都被一层黏糊糊的东西裹着,对吧......”
男孩儿试图站在自己的角度诠释他的不情愿有着确切的理由,但可惜的是他试图说服的那一位,并没有听他解释的想法。
被推进凭空掉落在面前的壶里时凛光只有一个想法。
下次一定要先打碎那只壶再开始说话。
第90章 不是传送壶,是时光壶
凛光一贯是很有礼貌的,但他并不是对所有人都保持一致的呆板。而是针对性的对每个人有不同的方式和程度.
像是对猗窝座时不用太客气,对黑死牟时就需要很规矩,而面对童磨的时候,他最好多想想自己而不是什么礼貌。
对于玉壶,从前他是很守规矩的,但以后,他决定让对方和童磨一个待遇。考虑对方的感受之前,最好先想想自己。
比如能踹开脑袋的门说清楚就最好不要考虑面对面。
不然这就是代价。
——
壶里并不舒服。
一开始还是正常的壶,掉进里面时胳膊碰到了内部坚硬的壁,但随着触底,背脊所感受到的就不是正常该有的壶底了,而是一层柔软的,富有韧性的什么东西,掉落在表面上时还被稍微弹起了些,手掌摸去触感柔软又粘腻,谈不上好,但尚且可以忍耐。
但随着重量压在上面,身体逐渐下陷,如同被沼泽吞没一样被这不知道是什么的物质向下拖拽。
不知道是否能被形容成水的黏液将他的身体包裹,像是被装在葫芦里的水,随着主人的动作,里面的一切都在颠簸着周转,凛光分不清上下,也不记得自己是从哪个方向掉下来,只是在混沌之中不断的被翻转。
说是水一样的东西,但也并不是真的水,因为凛光依然能呼吸,只是有些困难,因为他总是不断的撞上什么东西,而当他试着去抵挡,能感受到的,也不过是更有弹性又更粘手的东西。
鬼的视力远甚于人类,即使在被云层遮蔽月亮,漆黑一片的夜晚,也能清晰的捕捉到视线范围内的一切事物。凛光试图在这片彻底的黑暗中看清靠近的是什么,但一点光源都不存在的情况之下,眼睛能起到的作用实在有限。
他看不清到底是什么东西一直挡在周围,但他很快发觉有什么别的小一些的东西在不断的撞他,很多,一下又一下的从他身边蹭过来蹭过去,凛光试着抓住一只摸索。
圆滑的弧度,坚硬的触感,抚摸之下有鳞片的层叠,他意识到那是鱼。
但为什么会有鱼?难道玉壶在自己的壶里装了一群鱼?图什么?吃吗?鬼不是不能吃这些吗?
他平时把作品特意放在壶里难道是为了喂鱼吗?
凛光想不出来,也不是很想在这时候思考这群鱼到底是为了什么而存在的,因为他被什么东西捞住了。
那个他不断撞上,又摸不出来是什么的东西也是个活物,有什么在他的身上缠了一圈,拖拽之下他被拉到更深的中心,依然看不清,依然呼吸困难,而且因为这东西缠绕着,呼吸变得更不容易了。
缠绕似乎只是这种东西的本能,因为除此之外它也没再做什么,但仅仅如此也足够让人困扰了,而凛光此时甚至没心思去处理这扰人心烦的东西。
还有多久能出去。
这是凛光唯一关心的问题。
再出不去,他就要考虑去敲敲猗窝座的脑袋让他来帮帮忙了。
————
————
桌面的壶毫无预兆的摇晃,无人触碰的情况下却擅自左摇右晃的动个不停,甚至直接从桌面掉到地上。
并非人类制作的壶质量极好,落在地面也只是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童磨饶有兴趣的走过去,瞧着那只自从送到他这里来之后,还是第一次这么奇怪的壶。
是玉壶准备过来吗?但他以往不是自己再制作一个过来吗?怎么会动这只壶?
而且,就算是他自己要过来,也从没有过这么大的动静啊......
童磨歪着脑袋尚且在斟酌到底要不要伸出手时,那只壶自己又从歪斜着倒在地上的姿势立起来恢复正常,但也只是短暂的片刻,下一秒童磨就清晰的捕捉到一阵水声。
他下意识的稍稍退了两步,果然下一秒那只壶里就涌出一阵不明液体,一路朝上似乎裹了什么不小的东西。
“啊咧,这可真是好大一份礼啊......玉壶阁下。”
童磨抱起胳膊,瞧着那直冲天花板的水柱内部不断涌动,直到内部传出一声沉闷的‘嘣’的一声。
还是活的?
被那黑水包裹的东西终于露出真面目,巨大的章鱼触手崩裂开,童磨瞧着那些触手中心板着一张小脸紧皱着眉眼,还未收回刚踹出的双腿的凛光,眼里难掩惊讶。
“哇哦。好特别的登场方式。”
————
好糟糕的一场旅行。
从进入交通工具开始,到行进的全程,到最后的目的地,没有一个是能让凛光高兴起来的。
他本想无视那些麻烦的东西,但裹紧,绞杀,似乎是那些东西的本能,一开始倒还可以忽视,但逐渐变强的存在感,和终于断裂的骨头,都告诉凛光他必须重视一下这碍眼的东西了。
于是就有了童磨所看到的那一幕。
在他隐忍之后终于爆发之后,凛光重获了自由。
“你都做了什么!”
刻意慢了一步,晚一些抵达的玉壶,在一露面就看见了令他心痛的一幕,满地的触手,断的断,飞的飞,放眼看去没剩下几根没事的。
不过是让小家伙在壶里安安分分待这么短短的一会儿,他就搞出这么大的阵仗!
“还不是因为那东西一直缠来缠去的,弄得身上都黏糊糊的。”
凛光昂起头语气并不比玉壶低下几分。在那一片黑暗中感受的和看到的都不真切,但脱离了那片环境,凛光才意识到这样的旅行方式到底多糟糕。
那些章鱼触手将他全身上下都弄得湿透了,说是湿透了,但实际上打湿衣服的尽是黏糊糊的液体,这样的衣服贴在身上比单纯被弄湿了更让人难以忍受。
“谁叫你一直在里面乱跑!”
“所以一开始我明明就是要坐火车去的啊!而且我的目的地也不是这里啊!”
“还不是因为你在里面一直捣乱!我才不得不就近找个地方先出来!”
童磨还是第一次在自己的地盘体验到被忽视的感觉,但看着面前一大一小吵吵嚷嚷他却也没觉得有什么,只是轻笑着插入话题。
“果然是玉壶阁下的杰作啊。”
童磨看热闹不嫌事大,展开扇子掩着脸上藏不住的笑,悠哉的揶揄着。
“小凛光弄得好邋遢哦。”
“还有你!没事在屋子里摆什么壶啊!”
?
童磨的表情一瞬都定格了。
怎么还有他的事?
他不是在看热闹的吗?他的房间不是一直都有壶吗?
那壶也不是他做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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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ips:
1.是之前玉壶阁下提起的一个小想法,趁着合适正好拿来写了,各位有什么想看的都可以写了艾特我,我看到了合适的话就会扔进去写写。
2.虽然是个小闹剧的过渡章,但那些触手会去折腾凛光我觉得是个必然,玉壶和猗窝座不是一类人,猗窝座对小孩子不感兴趣,不会吃小孩,就算以后知道了凛光的血肉的特殊性,他也不会主动去吃凛光,这属于个体差异,他的性格和底线就是这样的。但我觉得玉壶心里其实是会有那种想法的,悄摸的给凛光吃了,但因为无惨不允许所以只是潜意识里会有那种本能,弱肉强食优胜劣汰之类的那种。但就算吃不到,混两口又没说不行,你不知道我不知道凛光自己又不会告状,就算告状了,玉壶看着也不像是害怕挨罚的。所以他表面上跟凛光关系不错,但心底里,肯定还是会有点想法的。个人观点,觉得我说的不对就当小闹剧也没关系,这是我自己寻摸的,算是歪理。
3.再有个三五章应该就进主线了,我寻思过度一下最后这几年,速度快的话说不定两章就进了。摸下巴。主线应该不会有大变动,但说不定会小改一些部分。我有个不太好的想法,最近正在斟酌。但结局我是早就说了也早就想好的,就是鬼是要死的。
4.不过也不用担心,因为我是要写番外和if线的,我已经想了一些凛光被鬼杀队捡走豆子2.0剧情的故事了。
(最近破班上的压力大,老想写凛光抹布但是考虑到这是给大家看的正剧所以拼命刹车这是能说的吗。)(后期补充:解释一下,虽然我用的是“抹布”,但实际上一开始要表达的不是真的被路人糟蹋……是因为我觉得鬼都谈不上温柔,被上弦盯上的话大概会被弄成破抹布一样的狼狈样子。我确实不了解抹布是有那么固定的解释的,本意是指np(擦汗)
因为偶尔会觉得凛光跟上弦相处很有趣,再加上食色性也什么的,鬼我觉得就是舍弃了更丰富的情感,只保留最基础的情况,不明白爱到底是什么,对占有欲的表达就是……吃。你是我的,也只能被我吃了那种,而排开吃的情况,剩下的比较兽性的,不就剩一个了。不过一直没人提到这一点还真让人意外……
上弦本来就不担心没饭吃,所以我还设想过也许一开始对凛光都不太礼貌,搞得小凛光每天都挺狼狈的。而相对应的情况下,小凛光表达喜欢的方式是送礼物,跟其他上弦比起来,反而成了情感更丰富,在意识层面更高阶的存在。那种反差我觉得很有趣,像是狮子捡到不会死的兔子,就不断的吃掉它表达喜欢,而兔子送给了狮子第一束花,狮子问他为什么送花,兔子说,因为花好看,我看到花很开心,希望你看到了也能开心。
不过正文没有情感线我这些小想法都没有发挥的余地真是可惜,但也稍微有一点点透露那样的,就是凛光表达喜欢的方式和别的鬼不一样】
第91章 落花
虽然童磨热情的表示自己可以帮凛光完成清洁的工作,但可惜凛光用一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沉默而坚定的拒绝了这份‘好意’。
房间是谁收拾的不得而知,只是等凛光将自己洗干净,又换了一身衣服上来时,地板已经恢复了最初的样子,连那只壶都被摆回了原位。
童磨和玉壶在一边聊着些凛光听不懂的话题,从女人小孩的口感到对艺术的鉴赏,话题异常的跳跃,却诡异的顺畅衔接。
凛光刚踏入童磨所能触及的范围,就看见那只手伸过来,他并未躲闪,放任那只手将他扯进怀里,熟悉的怀抱,熟悉的力道。
“洗的干干净净的了呢。还是这样的小凛光比较讨人喜欢。身上还散发着香味呢......”
连来自背后的骚扰都和记忆中保持着一致。只是童磨在贴近他脖颈时却突兀的停下,像是想起了什么一样坐直了身体。
“啊,对了,我之前遇到了一个很特别的女孩哦,凛光一定会喜欢的。”
这样的话让凛光微微抬头。
而对此感兴趣的不只是凛光,还有玉壶,跟凛光相处最久的就是他,要说是最了解凛光也不夸张,但在玉壶的记忆中,凛光对于人类虽然一直很感兴趣,却也只是当作朋友,说是喜欢一个女孩,哪怕是对于食物的喜欢,恐怕也没有吧。
“为什么说我会喜欢。”
凛光问出了玉壶也在思考的问题。
“因为是个很特别的女孩,她竟然要和鬼做朋友哦,是个非常可爱又很善良的女孩呢。”
童磨闭起眼试着回忆不久前发生的一切,他跟凛光讲述着那一夜的战斗,而凛光也从个人表达过于丰富的描述中捕捉到了真正关键的信息。
一个鬼杀队成员,女性,很年轻,是柱,使用的没见过的新的呼吸法,很善良,很温柔。
这些关键词并不足以让凛光感兴趣,但愿意和鬼做朋友的鬼杀队成员......如果是在不知情的情况下,他倒是已经认识了很多。
童磨从那张什么表情都没有的脸上敏锐的捕捉到凛光的情绪。
“她在知道了对方是鬼的情况下,依然愿意和对方做朋友哦,还说会体谅对方的不容易,说会想办法努力让鬼变回人类,很不可思议对吧。”
这样的话让凛光的目光瞬间落在童磨的脸上。转移的目光本身就是感兴趣的象征,计划得逞的童磨眯起眼,像是赢下比赛一样朝着凛光露出笑容。
“那确实是很特别的人。所以你们打了一晚上,然后呢,你把她吃掉了吗。”
童磨还站在这里,就代表那个姑娘并未能成功斩下上弦贰的脑袋,而童磨的喜好几乎从未改变,凛光觉得答案已经很明了,他只是在配合的将故事讲下去而已。
“没有哦......很可惜,我本来是想要把她吃掉的,但是很不巧那时候已经要天亮了。”
“因为童磨阁下总是喜欢玩弄猎物才会拖得太久了......”
玉壶在这时才开口跟了一句感慨。
“但那样的女孩子确实不多见嘛,要是遇上有意思的小孩,玉壶阁下也会想要多逗逗的吧。”
童磨看起来并不因此感到不满,还欢快的和玉壶聊起下一个话题,而听完了故事的凛光,只是歪着脑袋思考了一会儿,将这个独特的姑娘记在心里,随之敲了敲童磨勒住他的胳膊。
“故事听完了,你们两位如果还要聊的话请继续,但我的目的地并不是这里,所以我要先离开一下了。”
“唉——难得过来这就要走了吗?”
童磨并没有放开,言语间就又抱紧了几分。
“是的。因为一开始我的目的地是要去找那位大人。而不是来这里。还有......如果您继续勒下去,我的肋骨就要刺穿我的肺部了。”
那双手在听到后半段话时稍微顿了一下,似乎在思考那样的后果,但也只是一瞬间,就继续着自己的行径。
骨骼断开的声音清晰,这似乎是一种无法避免的必然,童磨总是如此,手下没轻没重,又并不在意他的感受,而实际上他也能够很快恢复,所以这一切其实也没那么重要。
凛光是如此想的,但无惨的命令却不允许这样。
并非所有人都能随意差使他。他可以接受这样的安排,但不可以违背无惨的命令。
——
凛光从来是听话的,安分的,乖巧的。
所以这一切发生的时候,不论是玉壶还是童磨,都没能对这个场面做出正确的反应。
“啊。是凛光的血鬼术啊,竟然被偷袭了呢。”
童磨终于松开了紧紧抱着凛光的胳膊,凛光从不断流淌着血液的怀抱中站起身,并不很在意沾染在身上的血迹,反正换身衣服就行了,又不是无惨给他的,没必要珍惜。
而玉壶看了看慢悠悠整理着衣服的凛光,又看向被数把日轮刀捅成筛子的童磨,惊讶的好一会儿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是不是该说点什么,该说什么,说到底这时候不发言才是最合适的吧。
凛光的血鬼术发动的毫无预兆,黑暗降临只是一次眨眼的间隔,在意识到不对劲之前耳朵已经听到了刀刃刺穿血肉的声音,短短的一次间隙,睁眼时一切恢复,只有童磨受伤的成就达成了。
“这是我很喜欢所以特意收藏起来的,请您别动,我会带走的。”
凛光一本正经的转身面向童磨解释着,一边这么说就一边又将刀刃一把一把抽出来,将血迹甩在地面就又收进那只小壶里。
虽然是第一次尝试,但效果比预想的还要好,只是在一大堆零零碎碎的东西里找到这些日轮刀花了点时间。
“请您别动,也忍住先别愈合。”
凛光微皱起眉,那只小小的手掌却穿过童磨腹部的衣服,探进血肉里去寻找情急之下一同被甩出的刀刃碎片,风柱并不如水柱那么常有,而凛光也不是那么容易就能碰到风柱的,淡绿色的刀刃属实少见,即使是碎片他也很珍惜。
“啊,小凛光用了最喜欢的来攻击我吗。”
“是的,所以请先不要愈合,不然我只能把你切开之后再挖出来了。”
凛光皱着眉,努力的将被血液浸染后并不好捉住的刀刃碎片从腹部的肌肉里拽出来。
拔出刀刃很简单,取出碎片却废了凛光不少力气,玉壶观摩了一整场纯手动的外科手术,说不震撼肯定是假的,不论是被做手术的,还是做手术的,都不是普通人,而童磨阁下在被攻击之后保持笑容本就不可思议。
在经历了这样一场手术之后反而笑容越发灿烂实在是让人有些费解,但考虑到童磨对于凛光的兴趣,玉壶却又觉得他似乎也可以谅解,如果换做是无惨大人对他来一场这样的‘奖赏’,用的还是对方最喜欢的刀,即使是日轮刀,他想他也会愿意接受的。
————
“凛光真的不留在这里吗?”
“也许之后会来,但至少现在我想先去找大人聊聊。”
刀刃只是染了一层血,抽出时本就沾染不上多少,一甩也就干净了,但这些碎片就不一样了,完全是被泡透了,凛光只能将那些碎片擦擦干净再重新收起,为了方便整理,还干脆在壶里找了合适的布出来。
只是厚重的布打开,就是一阵浓厚的紫藤花香,这让玉壶的表情瞬间就变得有些不妙了。
凛光察觉到了这点,手下的速度都快了不少,将刀刃裹进里面立刻又收回了那个与外界隔绝的壶里。
“所以都说了别把这种东西带在身上......也别装进我的壶里啊!臭死了!”
凛光已经能够娴熟的将这一段话当作耳旁风,只是拍了拍手站起身,娴熟的跃上窗户,准备如同猗窝座当年走一样离开。
只是在他踏上窗台准备起跳时,从凛光收拾东西开始就在沉默的童磨终于出声。
“说起来,我见过那个哦。”
凛光被这句话吸引,他转过头,童磨的扇子展着,半掩着脸庞,凛光并不知道对方在说什么。
“凛光刚才掉出来的那个药方,有个蝴蝶的挂饰对吧,我见过那个,那个我没来得及吃掉的女孩,她的头上有着同样的蝴蝶挂饰哦。”
扇面挡住上扬的嘴角,却遮不住因为笑眯起的眼,也同样不会阻碍含笑的声音传入凛光的耳中。
凛光缓慢的眨了一下眼。
“这样啊。”
他的语气毫无波澜,只是转身,下蹲,高高跃起,被月光勾勒出轮廓,又在下一秒失去踪影。
凛光和他毫无预兆的来一般,就这样悄无声息的又消失,如同月亮坠入湖面,激不起半分波澜。
第92章 重逢‘故友’
‘喂,凛光。你是不是认识那个死了的女人。’
玉壶的询问代表着他已经将那么久之前的事忘了个干净,或者说其实他对于凛光一直在结交的朋友,都没什么兴趣,没兴趣认识,也没兴趣记住。
“啊。是啊。记得。我们以前是朋友。”
但凛光记得那个蝴蝶挂饰属于谁。他记得。
离别的那天他想过也许以后都不会有机会和那两个女孩相见了,她们被鬼杀队的柱带走了,所以她们大概率也会成为鬼杀队的成员,毕竟不管姐姐还是妹妹,本质上都是很心善的人类。
她们会长大,也许会变得厉害,又或者会死在哪里。
人类会被鬼吃是很正常的。鬼杀队的成员会被鬼杀掉,这也是很平常的事。更别说那还是一个柱,在遇到了上弦的情况下当然不会选择离开,所以被杀掉,这也很合理。
鬼杀队在这漫长的日子里,死了那么多人,死了那么多柱,也不会缺这一个了。
只能说在他众多的设想中,并没有童磨会杀了香奈惠的这一可能。
概率太小,需要的巧合太多,凛光从没将他们两个联系在一起过。
只能说事实证明,凛光漫长的鬼生中,不顺遂、不如愿,总是占了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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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中途经历了一些本不必要的坎坷,但好在凛光最终还是走回了正确的路,坐在了那辆前往城镇的火车上,这次不是在车顶,而是在车厢里。
硬币被抛起后下落,凛光慢悠悠的朝前走着,随便找了个不起眼的边角坐下,靠在窗边撑着脑袋看向窗外。
即使不交钱买票,凛光也有自己的办法混上车,但那确实算不上礼貌,而且童磨习惯性的给他塞了些又变了样式的钱币,不用白不用,就当是给他的补偿了。
对于鬼来说那些纸张没什么用处,但面对人类的时候,倒是有不小的作用。
至于凛光,他更倾向于随便抓个硬币玩。
‘人倒是不少。’
凛光眨眼,聚焦在窗外的视线拉回,透过窗户的倒影看着车内的情况,毕竟是深夜的列车,人少也很正常,只是因为通往城市才会有这样的人。
‘还不如我送你过去更快。’
玉壶提出过他送过去的话会更快,只可惜已经体验过一次被壶扔来扔去的凛光毫不犹豫的拒绝了这个建议,并且强调希望这辈子也别有第二次这样的体验。
“我觉得还是坐火车更好一点。”
凛光毫不留情的又一次拒绝了玉壶的邀请。
手腕上的小壶回归寂静,不知道是玉壶有事在忙还是单纯的觉得和凛光没话说所以闭麦了。但能安静下来,对于凛光来说也不错,深夜的火车在轨道上哐当哐当的行进,就像是在黑暗中奔袭的巨兽,亮起的车灯就是在发光的眼睛,肚子里装满了毫无觉察就走进陷阱的食物。
“虽然是火车......但这样想就像是鬼一样呢......不过也没有这样的鬼吧。”
男孩儿伸个懒腰,干脆趴在桌子上,悬空的双腿一下一下的前后摇晃着,车厢门被打开,凛光透过窗户的倒影看过去。
“真是让人火大,跑这么远就为了这点事儿,现在的新人真是一届不如一届了!”
人还没进来,明显带着怒火的声音就已经先传进来了,走进门的是个白发的男人,衣领大敞着,脸上和身上到处都是伤疤。
凛光并不认识,但他捕捉到了衣服之下的轮廓,很熟悉的一个尺寸,像是日轮刀,再结合之前说的话,应该是鬼杀队位置很高的成员。
这里有鬼杀队的成员确实令人意外,但凛光并不对他感兴趣,也不准备招惹,只是挪了挪身子闭上眼。
“别这么说!新人也需要历练才能成长嘛!而且最近新来的少年不是很有干劲吗!”
熟悉的声音瞬间让凛光睁开眼,而看到玻璃上的倒影,凛光的瞳孔骤然一缩。
“槙寿郎?”
凛光坐起身看向那个正在关门的男人,黄色的长发,发尾带着火焰的颜色,身上是白色的羽织,尾端也是火焰的花纹,而那张脸,和记忆中的完全一致。
“嗯?”
“哈?”
两个人的目光瞬间都被凛光吸引,只是两人脸上的困惑和诧异都不像是假的,槙寿郎忘记自己的概率是多大,他能活到现在的概率是多大。
但就算对方活到现在,怎么可能和他记忆中的样子一点都没有差别呢?没有变老,甚至。更年轻了?真的假的,他又不是鬼。
“炼狱槙寿郎。你不是吗?”
凛光看向面前这个歪着脑袋的年轻版‘槙寿郎’,也同样的歪了脑袋。
“啊!您说的是家父吧!我叫炼狱杏寿郎!是他的儿子!”
杏寿郎很快反应过来了事情的原貌,直起身认真的自我介绍。
“杏寿郎......啊,我记得了。竟然真的长得一模一样啊......完全一样,真不可思议......”
凛光眨了眨眼,脑袋歪来歪去的打量着杏寿郎,像是第一次见到人类一样好奇又惊讶。
“喂。我说你小子啊......”
“所以你是接替了槙寿郎的位置吗成为炎柱了吗?他还活着吗?”
凛光很自然的去询问故友的近况,他认识的朋友们死的死死的死死的死,虽然对于槙寿郎活着并不抱太大希望,但他还是想问问,至少知道死了也可以去墓前送个礼物。
“我从刚才开始就忍你很久了臭小子!你很没礼貌啊!”
没等杏寿郎开口,旁边就伸出一只手将凛光从椅子上提起扯到面前,稍显宽大的外衣被扯得歪歪扭扭,凛光甚至从坐姿变成了站姿,但面对眼前满脸怒气的男人,他只是歪了脑袋。
“托你关心!家父活得很好!身体健康!只是心情比较差!”
“喂炼狱!别他说什么你就回答什么啊!”
“他叫炼狱杏寿郎,我叫凛光,你呢。”
“你小子别扯开话题!”
“他叫不死川实弥!”
“你好,实弥。”
“臭小子,你是一点礼貌也没有啊。”
焦灼的气氛在杏寿郎非常努力的调(拉)节(架)之下才得到缓解,凛光和不死川被分开在桌子的对面,隔着一张桌板,气氛稍有缓解。
“你是怎么知道家父的名字的?”
杏寿郎问出了一开始就想要问的问题,凛光收回停留在实弥身上的视线,转而看向身边的这只小猫头鹰,虽然已经知道了,但每次看见这张完全一样的脸时,凛光都不免要感慨槙寿郎还真是厉害。说一模一样还真是一点都不差。
“我和他是朋友。他也许还记得我,也许不记得。”
凛光歪了歪脑袋,老老实实的回答。
“那还真是令人意外!父亲看起来不像是会和这么小的孩子做朋友的人啊!凛光真是厉害啊!只可惜我没听父亲提起过!这次回去我会去记得问问他的!不过刚才听你说你好像也知道我的名字是吗!”
“嗯。是。你出生的时候槙寿郎就和我讲了很久你的名字到底该被叫做什么,真是犹豫了很久很久才选定的名字,所以印象非常深刻。”
“你小子才几岁,就会胡说八道了。”
凛光的尾音还没落下,实弥暴躁的声音就已经又响起来了。
“不死川!别对孩子这么凶!不过凛光,说谎确实是不好的行为!你看起来也才十岁而已吧!”
凛光眨眨眼,对于两位的质疑照单全收,却并不过多的解释,只是歪了脑袋。
“我可不喜欢说谎。”
第93章 朋友
槙寿郎是个热心肠的猫头鹰。
而杏寿郎与他极其相像,不论是在外貌还是在性格上,都是如此,他们连语调都是一般的慷慨激昂。
“凛光不一起吃点吗!”
“不了谢谢。”
......
“凛光要喝点什么吗!”
“不用没关系。”
......
“这么晚了凛光还不睡觉吗!”
“还不困。”
......
如上的对话从杏寿郎坐下来开始就没断过,他对这个偶然遇到的小孩充满了关心,从身材到年纪到样貌,连凛光赤着的双脚都要被劝导两句。
而对面的实弥看起来对这一幕很是适应,一点要干扰的意思都没有,只是一直用并不和善的目光注视着凛光,很凶的眼神,就人类而言,要跟黑死牟比的话就差太多了,所以凛光一点儿也没觉得不自在,还有空回望一眼,配合好奇的歪头试图从对方那里得到什么反馈。
“凛光这么晚了是要去哪里呢!自己一个人都不会害怕吗!”
来自杏寿郎的关心在短暂的间歇后又一次出现,凛光转过脑袋看过去,杏寿郎目视着前方,完全没在看他,即使是坐着也完全没有放松的绷直了整个后背,双臂抱在胸前,垂下的羽织自然的掩盖斜靠着座椅立在腿边的长刀。
“你和槙寿郎年轻的时候很像哦。”
和杏寿郎的提问并不相关,杏寿郎却并不生气,嘴角反而扬起的更高。
“是吗!那真是太好了!我一直以父亲为目标在努力呢!”
“别以为炼狱不在意你就可以这么失礼,臭小子,对长辈给我放尊重一点。”
实弥闭了许久的嘴才这时候又一次张开,同样是抱着胳膊的姿势,那位看起来就是压迫力十足,还有点那种会在街上甩着小刀到处走的男人的气势。
“谁是长辈?”
凛光的语气很自然,自然到实弥都有一瞬间的停顿。而在短暂的停顿后,额前的青筋暴起,抱在一起的胳膊也绷紧,肌肉的轮廓瞬间清晰不少。
“当然是炼狱槙寿郎,臭小子,胡言乱语也差不多点。炼狱不计较不代表你就可以一直这么胡说八道个没完。”
伸出的手毫不留情的以手刀的形式劈在凛光的脑袋上,力道不轻,男孩儿的脑袋被迫低下去,那双圆溜溜的无辜眼睛终于消失在他的视野。
“很痛哎。”
小小的手抓住他的手掌,纤细的手冰凉,却有十足的力道,将他的手掌一点点抬起,那双眼睛映着车厢里的灯光,就像是在发光一样,一眨一眨的看着他。
“随便打人才比较失礼吧。而且我说了,槙寿郎是我的朋友,不是我的长辈。我们认识很久了。”
更大的那只手想要下压,两只小手却坚定的将他的手掌向上移,从略有火苗到剑拔弩张只在目的没能达成的瞬间,窗户并未开,门也锁着,密闭的车厢里有一瞬却起了风。
“实弥!凛光!吵架是不好的!既然凛光说是父亲的朋友,那称呼名字也没什么关系!我也只比凛光大几岁而已,称呼名字也没什么!”
另一只手握住了实弥的胳膊,向上的力道超越了下压的,实弥啧了一声抽回了手,看向凛光的眼神更谈不上好了。
“你小子,看着病怏怏的......力气却不小啊。”
“只是看起来身体不太好而已。”
凛光在察觉到对方泄力的瞬间识趣的松开了手,又像是一切并未发生一样安稳的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继续撑着脑袋晃着双腿。
“不过凛光这么晚是要去哪里呢!”
“去找父亲。之前本来就要去的,但是中途信错了人,结果走错地方了,好在还是找到路了。”
凛光忽视了脑袋里信错的‘人’的抱怨,偏着脑袋看向窗外不断飞过的风景。
“父亲吗!真是厉害啊!这么小的年纪就可以自己到处走了!真令人羞愧!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我也只会帮家里跑跑腿而已!”
“父亲很忙,平时会把我丢到别的地方,所以都是我来找他,见见面,说说话,他就会去忙了,会让我自己出去到处走走,说希望我自己去交点朋友。”
“那真是不错啊!就是这样到处走的时候认识了我的父亲吗!”
“不,槙寿郎的话,是我去找父亲的时候遇到的,他当时还以为我走丢了呢。啊,我到站了。下次见了。”
火车缓缓停靠,凛光动作极为灵活的从桌椅间的空隙滑下去,又从两人的腿间钻出,杏寿郎和实弥甚至没来得及多说一句,大门就已经展开又合上了。
“真是没礼貌的臭小子啊。不过反应倒是很快。”
实弥从压在桌上的姿势变成了靠在椅背上,目光看向窗外那个蹦蹦跳跳从人群缝隙溜走的男孩儿。
“是啊!而且力气也不小呢!竟然能挡住你!感觉像是个好苗子呢!”
“哈?别开玩笑了,看他那样,刀都用不明白吧。而且要是真的适合,早就被推荐去培育师那边了吧。”
杏寿郎明白实弥在暗示什么。但他却并没有实弥那么悲观,他想,说不定是遇到这孩子的时候,凛光更小一些,所以才没有被推荐去培育师那边,现在长大了正好是可以去学习的年纪了。
“我回去会问问父亲的!”
不过还是先问一声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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凛光并不清楚他离开后车上的那两位到底还会讨论什么,又会不会对他有什么乱七八糟的想法,毕竟鬼杀队的人似乎脑子都不太正常,不是让他多吃点就是让他去晒太阳,再不然就是希望他加入鬼杀队,正常人怎么可能这么劝说鬼呢。
而他下来其实也并不只是因为到站了,更多是因为脑袋里某位正在叫嚣的上弦成员,他要是再在那里待着,玉壶肯定就会自己杀出来了。
凛光前脚踏进一条暗巷,后一秒就听见一只壶落地的声音。
“为什么不让我去杀了那个混小子!不过是区区人类而已!竟然那么失礼!”
然后就是玉壶分贝惊人的质问。
“因为杏寿郎是槙寿郎的儿子啊,槙寿郎还活着,他的儿子也还活着,对我来说这很少见哎。我以前只是听过杏寿郎的名字呢,现在好不容易见到活得了。要是被你杀了不是很可惜吗?”
凛光的语气一样的理直气壮。
“那那个满身疤痕的男人呢!你又不认识!为什么不让我直接出去杀了他!”
“因为他是杏寿郎的朋友啊,现在也是我的朋友了啊。”
凛光掰着手指跟玉壶理论,激烈的争吵吸引来醉酒的男人,嚷嚷着踏进巷子,却在看清声音的主人时瞬间醒了酒,只来得及发出一声惊叫就被拖进了壶里。
男人的惊叫引来更多的人,但被声音吸引来的人看着漆黑却空荡的巷子,只是抓抓脑袋就又离开。
凛光蹲在屋檐感受夜风吹过的舒适感,忽略了那个被水牢禁锢吐着泡泡的男人,撑着脑袋看向玉壶。
“总之。那是我的朋友,我还不想让你杀了我的朋友。”
虽然是没什么礼貌的朋友。
但凛光仔细想想,他的大多朋友,好像都不太讲礼貌。
第94章 流水
深夜拜访确实并不礼貌,但鬼的生活是以太阳落山为开始,所以又谈不上失礼。
只是这样的作息对于人类就不太友好了。
来开门的并不是这座豪华屋宅的主人,而是家里的佣人,女人的脸上还带着难以掩饰的倦怠,明显是刚被叫醒,身上的衣服看似整洁,扫去时却能瞧见匆忙赶来的凌乱。
这一幕他似乎见过。
“深夜来访给您造成困扰万分抱歉,我是来找人的。”
在女仆说出什么前,凛光先一步弯腰行礼,道歉连同目的很是流畅的从嘴里滑出。娴熟的程度让女仆都愣了一下。
“不,没关系。但是小朋友,你是来找谁的呢?”
女仆的目光在他身上扫视,又朝着门外张望,不知道是在找谁。
“很抱歉,我并不知道他的名字,但我想,他应该是这里的家主。”
凛光并不确定无惨现在的名字是什么,也并不至于蠢到对一个人类说出不该说出的名字。
——
家主。女仆因为这个几乎有些陌生的称呼又一次打量了男孩一圈。外面没人,这时候已经很晚了,路上本就没什么路人,男孩儿是被谁放在了这里吗?总不至于是自己跑过来的吧。
“你是来找我家主人是吗。但是很遗憾,主人已经休息了,或许你愿意天亮之后再来拜访吗?”
虽然让这么一个孩子在这样的深夜离开有些残忍,但她毕竟也只是这里的佣人,并没有收留一位来路不明的孩子的权力。
“那边不远的地方就有旅店,也许你可以去那里先休息休息。”
女仆委婉的试着提出建议,但男孩的视线已经从她身上挪到她背后的屋子里。
“我知道你很想在这里留下,但很抱歉,我做不了主,这是只有主人才能做的决定。”
女仆有些为难的皱起眉,但男孩只是固执的朝她身后望。
“没关系,就让他留在这里吧。”
男人的声音毫无预兆的响在身后,她甚至没听到对方下楼的声音,慌忙转身就看到她口中已经休息的主人正站在楼梯下。
“很抱歉先生......是打扰到您休息......”
她的话并未说完,那个前一秒还站在门口乖巧安分的男孩,在她让开的瞬间冲进了屋里,直直朝着男人扑去,她甚至来不及拦。
“抱歉先生,我也不知道这孩子是从哪里来的......我听到敲门声,然后就看见他在门口了。”
她能做的不过是低下头拼命的解释,打断她的是男人轻飘飘的一句没她事了。
女仆抬起头时所见是完全出乎意料的一幕。一贯不爱与人接触的主人,这时候却称得上是温和的接住了那个扑进他怀里的男孩儿,甚至将这个不知道哪里蹦出来的孩子抱在怀里,放任那孩子抱着他。
察觉到她的视线,男人的目光一瞬间又冷下来,女仆立刻垂下眼,念了一声就转身离开。
那是先生的孩子吗?还是说是认识的人的孩子?先生为什么会对他那么亲切?
纵使心里有万千好奇,但出口的一个字都不会有。
虽然她确实好奇,但她更清楚在这种有钱人家干活,只有管住嘴才能干的长久。
————
“怎么突然想起来找我了。”
男孩儿会找过来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事情。凛光对他的依赖感一直都很强,实际上凛光要来的消息他也已经玉壶那边知晓了,只是没想到男孩比预想中来的要晚一些。
“因为有些事想要和您说。”
这就是无惨没设想到的部分了。
“哦。说说看。”
凛光的故事很长,讲的很细,无惨很有耐心的慢慢听。有的没什么意思,比如童磨养了个人类,比如一对没用的姐妹,比如那卖炭的一大家人;有的却能让他稍微有些兴趣,比如那个有兴趣培养凛光的培育师。
凛光已经可以做到在那种感官更为灵敏的存在面前都不会暴露,那是不是真的可以考虑让他想办法混进鬼杀队呢......利和弊到底哪一边会更重,如果凛光能找到产屋敷藏着的地方,就会方便不少,但如果被察觉而让那些猎鬼人对凛光提起戒备,就有点可惜了。
在他思考斟酌时,凛光的故事讲到了结尾。
“所以你认识了不少鬼剑士,还和朋友的儿子见了面。”
不同于凛光的欢喜,无惨的语气很平淡。
“下次见面说不定就不会那么开心了。”
凛光显然没能理解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他歪着脑袋,看着无惨,将困惑问出口。
“为什么?”
凛光没有过这样的经历,他不会理解。
但无惨完全可以设想到那个叫杏寿郎的孩子回去告诉他的父亲凛光的事时,那个男人脸上会有的表情,他偶尔也会遇到以前碰过面的人,在对方意识到他到底是谁时,那张脸上就会露出那种由惊讶、惶恐、不可思议混杂在一起的表情,而最终,那会变为畏惧。
鬼和人是完全不一样的存在,人类无法理解鬼的长寿,也无法接受这种更为完美的生物。
凛光的小脑袋不会理解这么繁冗的说法,无惨张口时用了更浅显易懂的话来解释。
“他会意识到你是鬼而不是人。也许他会发现你是和其他鬼并不相同的独特存在,但只要意识到了你作为鬼的身份,你们就没办法继续像是以前一样的相处了。”
这听起来不是好消息,实际上也确实不是,无惨看着凛光的脑袋从抬起到落下,那张脸上的表情没有改变,但他能感受到凛光心里那种失落的情绪。
“无法接受你存在的人,没有资格成为你的朋友,别因此而悲伤,凛光,这都是不能接受你的人类的错。只需要找新的朋友就好了。”
孩子在成长时总是需要更多的指导,无惨不介意多给凛光一些指点。
手掌落在头顶,可以轻易捏爆脑袋的手指只是稍微拨乱了短发,这是比那些话更有效的安慰。凛光不确定这样的抚摸是否是一种殊荣,他只是觉得,一路的坎坷和以后的困难,在此时都变得值得。
长久的沉默,在太阳到来前,凛光接受了无惨的观点。
他依然觉得不能做朋友很遗憾,但他是鬼,这一点是不会改变的。
如果因为无法改变的事情而伤心失落,他以后的日子也不会再开心了。
那听起来,才是真正的太遗憾了。也太糟糕了。
如果杏寿郎会因为他是鬼而不能和他继续做朋友,那他只需要去找能和鬼做朋友的人就好了。
反正他的一生很长,可以去慢慢的找。去找能真正和他做朋友的人。
“对了。还有一件事。”
“什么?”
无惨刚起身换了身衣服,准备去应付一下即将来访的客人,就被男孩扯住了衣角。
“炭十郎戴着一对很独特的耳饰,我觉得很熟悉,但我没见过。”
无惨面无表情的转过身,凛光眨了眨眼,只是一个瞬间,无惨从平淡到压迫感十足,气势沉重到几乎具象的化为大山压在凛光肩膀上,连呼吸都变的艰难。
“那个男人,现在在哪里。”
低沉的可怕。凛光从未听到过无惨这样的声音。
“应该已经,死了。我离开的时候。他的身体,就已经,到极限了。”
连一句完整的话都难吐出,凛光磕磕绊绊的给出回答。
“我知道了。你做得很好。”
手掌抚摸在头顶,方才的一切好像都没发生,无惨将衣服理好,转身离开房间,而凛光坐在地上,很久才意识到。
刚才的那种压迫感,他是不是感受过?
但那是太久远的记忆,久远到凛光已经记不清了。
第95章 留守
和以往的会面不同。
凛光并没有在交谈结束之后就被放走。
无惨这次要求他留在这里,没说多久,没说原因,只要他安分的待在这里。
从天黑到天亮,凛光在地板上坐了很久,直到思维回笼,密闭的窗帘外是高悬的太阳,他才终于决定给自己找点事做。
这间房间干净整洁,桌椅床具一应俱全,墙边从地板到天花板都是书架,什么书都有些,是个很好的房间,就是没什么能给孩子玩的东西。
凛光站起身,系在手腕的壶随着走动摇晃,他记得那只小壶里还有不少东西,不记得具体有什么,但肯定有能打发时间的,只是那些东西却很难保证不会给木制的地板造成无法挽回的痕迹,凛光晃了晃小壶,还是收敛了找乐子的心。
他的目光望向那面由书脊堆砌的墙面,久违的,他要开始靠着书本来消磨时间了。
凛光端着书本坐在椅子上,悬空的腿一摇一晃,窗外的光线从明亮到暗黯淡,再到明亮。
他将手里的书放回书架时,房门被推开。
凛光转头看去,但从门缝探出脑袋的并不是无惨,而是一个陌生的小姑娘。
“你是谁?”
凛光也在好奇着同样的问题,只是他没有问出口,而是先给出解释。
“凛光。是先生收养的孩子。”
“那你为什么会在父亲的房间?”
父亲?凛光将书本推进书架,而那扇门被开的更大,开门的女孩走到他身边,比他还稍矮一些,年龄应该也还小,话说得都有些磕巴。
是人类,很普通的人类,从外貌到内在,完全就是普通的人类孩子。
“我来找他,但他有事去忙了,让我在这里等他。”
女孩眨眨眼,一点都不害怕面前这个陌生的男孩。
“我怎么从没见过你?”
“因为我之前都在别的地方,是最近遇到了一些事,才会来找他。”
凛光收回手,女孩的视线落在他手腕的小壶上。
“你问了我很多问题,换我问你了。你是谁?”
凛光察觉到那双眼睛被那只精致的小壶吸引,手腕一抬一甩握住,随着舒展开的手掌被递到女孩面前,那只小壶也就静静的躺在掌心。
“千代。我的名字。”
“你说的父亲是......”
千代的注意力完全被没见过的小挂饰吸引了,她看着凛光掌心的那只壶,精致又漂亮,和外面售卖的小装饰完全不是一个水平,就好像是真的做了一只壶,却又被缩小了之后挂在绳子上一样。
“父亲就是父亲,就是这里的主人。”
凛光现在可以肯定他们说的是同一位了。
“千代——不可以在父亲的房间里捣乱哦——”
温和的女人声音从门外传来,随之就是声音的主人走进屋子,和千代刚进来时一样,女人的脸上也有些惊讶。
“你是谁家的孩子......?怎么会在这里?”
“凛光。是先生从前收养的孩子,因为身体不好所以一直待在别的地方,因为有些事要说,所以来找他了。”
刚才用过的解释被拎出来又讲了一遍,凛光还顺便补充了一点细节,让故事变得更真实一些。
“这样啊....月彦先生出去了,大概还需要一些时间才能回来,要下来吃点东西吗?”
女人走上前,将还在把玩小壶的千代抱起来,女孩并不愿意放开那只小壶,凛光的胳膊因此被迫抬起。
“千代,不可以这样哦,那是凛光哥哥的东西,如果你喜欢,妈妈可以给你买,但是不可以这样抓着哥哥的东西不放手哦。”
女人蹲下来,轻声的劝导着,千代看了看她的母亲,又看了看凛光,最终还是松开了手。
“抱歉,凛光哥哥。”
凛光对于这个少见的称呼稍显意外,但还是坦然接受了道歉。
“没关系。”
“走吧。凛光,一起下去吃点东西吧。”
千代被女人抱起,那只手朝着凛光伸来,凛光思考之下轻轻摇头。
“不。我不用了,我不可以乱吃东西的。我在这里等月彦先生回来就可以了。谢谢您。”
凛光朝后退了半步,规矩的鞠躬,虽然对方似乎有些犹豫,但最终还是因为互相之间都不够熟悉而选择先放任凛光就待在这里。
从天亮到天黑,凛光都只是坐在房间里,安安静静的看书,等待可以说是他最擅长的事了。
大门再次被推开,这次是熟悉的人。凛光能嗅到对方身上浅淡的血腥气,人类的鼻子也许不会察觉,但鬼不至于意识不到。
也许是饿了,也许是吵架了,杀人的理由太多,凛光不确定是哪一种,于是干脆也没做推测。
无惨也并未对他的行径做出解释,只是带着他下楼,将他正式的介绍给了那两位已经见过的女性,那位不知名的夫人叫丽,和他已经知道的女孩就是千代。
也许是凛光的目光太过集中,又或者他的困惑过于明显,也可能只是丽小姐足够敏锐的察觉到了他的不自然。
在无惨陪着千代时,丽小姐坐在了他身边。
“别担心,千代不会分走月彦先生对你的关心的,她并不是月彦先生的亲生女儿。”
丽小姐和凛光讲了一个故事。
大致是一个励志的,充满正向力量的故事,曾经幸福的家庭因为不幸的意外丧失支柱,精神上的打击让女人一度萎靡,却得到了真正的救赎,一个美满的家庭就这样重新建立了。
一个充满童话色彩的故事,凛光已经很多年没有听过这么。不现实的故事了。
“我不会勉强你叫我母亲,你可以称呼我为丽。但我会照顾好你的,凛光”
纤细、柔软、温热的手,和温暖的怀抱,一切都是那么陌生。
让凛光无所适从。
“我也会照顾好。妹妹。”
相比哥哥的称呼,这个妹妹似乎更难出口。
和人类做朋友,与成为人类家庭中的一员,完全不是一回事。相比之下,和鬼成为家人,倒是容易得多。
至少凛光觉得那更合理一些。也更容易让他接受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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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不用再出去了吗?”
男孩轻声询问,无惨垂眼瞧去,凛光的头都没抬,语气平淡,手上还在摆弄丽送给他的一些符合他外表年龄的玩具。
“暂时不用了。”
“哦。”
凛光应了一声,再没有下句,手上的动作都未有丝毫停顿。
第95.5章 笼中鸟
无惨的话又一次决定了凛光的命运。
四处流浪的生活就像当年毫无预兆的开始一样,突兀的被画上了休止符。凛光并不确定自己是否因此开心或是不开心,只是无惨那么说了,他就照做。
和人类生活这件事凛光已经很有经验了,和无惨生活对凛光来说也并不是陌生的体验,但和另外两个人类组成一个家庭,对于凛光,就是有些新颖的体验了。
他多了一个名义上的‘母亲’,还多了个一个名义上的‘妹妹’。
最初的日子总是磨合更多,凛光向来是听话的,但很多时候又没办法听话,像是他不能在餐桌上吃下什么,又不能在白日里迈出家门,连窗帘大敞的客厅他都不会靠近。
这些小问题让丽小姐困惑又担忧,相比玩具凛光更喜欢书本,相比躺在床上休息,凛光又更喜欢坐在窗台吹风,或是不知道在自言自语什么,好像在和她所不知道的什么人在交谈。
丽小姐不理解,却选择包容,日子就这么有些奇怪却和谐的往下过。
丽小姐成熟得多,千代就没有那么成熟了,她对凛光所表现出的一切不同都感到困惑,总是要无惨多解释几句才明白一星半点。
千代曾坐下和凛光说他是个有点奇怪的哥哥,但她不讨厌他。这对凛光来说就算是好消息了。
也许是因为过惯了四处漂泊,到处走走看看的日子,在这里生活的日子便显得异常乏味,凛光尽量的在给自己找些事情做,他去看书,去学习,在每个夜晚去敲着不同鬼的脑袋,试图获取些有趣的消息。
但乏味还是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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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代在出去游玩回来时带回了一只鸟笼,精致的笼子里放着一只小鸟。
千代很喜欢那只鸟,每天都会拉着凛光过去看,凛光从前见过鸟,但那都是抬头看着飞鸟从天上经过,又或者在某个树上的枝桠看见一群翅羽都没长齐的雏鸟,他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不一样的小鸟。
小鸟很漂亮。
羽毛光滑,颜色鲜艳,那双眼睛清澈干净,像珠宝一样明亮,因为照料的很好,连鸟喙都富有光泽。
千代会花很多时间趴在桌子上,就看着那只小鸟,看着它吃食、饮水、梳理羽毛,又或者发出几声嘹亮婉转的鸣叫。
小鸟在一天天长大,凛光注意到小鸟翅膀上的羽毛越长越长,它在笼中展翅拍打的次数也逐渐多了起来,长大的鸟儿已经不满足于只是在笼中扇动翅膀。
于是千代悄悄的把小鸟从笼中放出来,看着鸟儿在屋子里扇动翅膀,从一开始的胡乱拍打跌跌撞撞,到学会将自己从地面带起。
后来凛光下楼时看见千代在追着那只小鸟,不知不觉,那只鸟已经飞的很好了,可以在屋子里随意的起飞,转弯,绕开那些吊灯和墙壁,千代很高兴,丽小姐有些担心鸟在屋子里会打碎东西,又担心千代会因为跟鸟玩摔倒或是磕碰,也担心那只鸟会不会从窗户飞走。
综合考量之下,丽小姐请了人希望帮那只鸟剪掉飞羽,千代不知道从哪里得知了这件事,她很少闹成那样,哭着说不希望小鸟的羽毛就这样被剪掉,即使丽小姐反复解释剪掉羽毛也不会让小鸟受伤,千代也并未妥协。
“不要!就是不要!凛光哥哥也不希望小鸟剪掉羽毛对吧!”
凛光不明白这样的争执中为什么会有自己的事,他看着被千代握在手中并不知晓自己正处于天平之上的小鸟,也不确定自己该站在哪一边,或许他该支持一直包容他的丽小姐,又或者他应该保护好妹妹。
凛光尚未做出抉择,这个家的主人就给出了判决。
“既然千代不想剪,那就留下吧,但是作为交换,千代要自己看好小鸟,也要保护好自己。”
手掌落在两个孩子的头顶,千代为小鸟保住了漂亮羽毛而高兴,她将小鸟高高举起,迷茫的鸟儿只是歪着脑袋,不知道面前的女孩为它争取到了保留下羽毛的权利。
“月彦先生!”
丽小姐有些不满,因为担忧,因为无奈。
“没关系的,凛光也会保护好千代的。对吗,凛光。”
无惨只是温声安抚,手掌拍了拍凛光的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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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代的任性在不久后就付出了代价。
羽翼渐丰的鸟儿不满足于仅仅待在屋内,更不满意会被关进笼子,在千代又一次将鸟儿放出来时,那只鸟从没关紧的窗户飞了出去。
千代因为小鸟的飞走而感到伤心,却又为小鸟飞走而感到高兴,她说她看出了小鸟总是朝着窗外张望,只是她并不舍得放走小鸟,却又不希望小鸟真的失去自由,才一直不肯剪去它的羽毛。
千代每天都在期盼着小鸟会愿意飞回来看看它,可惜等了很久很久,那只小鸟也从未飞回来过,她后来又希望小鸟拥有了自己的家,养出了属于它自己的小鸟,它们会一起在那片白云下的蓝天自由翱翔。
千代说她的小鸟奔向了自由。
凛光坐在距离窗口很远的沙发上,将手上的书翻页,听着千代所编写的童话故事,一句话都没说。
他没说,没说其实在小鸟逃走的当晚,他在窗边看星星时,见到了一只流浪猫。
流浪猫是很常见的,野猫会爬上屋檐,行走在屋顶,在月光下拉出一条长长的影子,去找它的同伴或是食物。所以凛光起初并没有在意,直到那只猫走到他对面的窗边,安静的坐下舔着爪子,凛光看到猫的嘴边有着颜色熟悉的羽毛。
出生在笼子里,成长在人手之下,一辈子见过的最大也不过是这栋房子的小鸟,怎么会知道它所期待的蓝天之下有着什么样的危险呢。
它不是奔向了自由,它是自以为飞出了笼子就会自由。
彼时的凛光看着那只猫,思考,他到底是那只流浪的野猫,还是那只期待飞出笼子的小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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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ips:
.5的章节一般不是补充设定,就是小彩蛋或者小番外的章节,一般是突然想到的剧情,因为没有推动主线所以我用.5来表示
鸟是屑老板买的,因为千代想带个什么活的回去跟‘哥哥’一起玩,无惨觉得鸟挺好,就同意了,因为发现一语双关的能让玩野了的孩子紧紧神经。
丽小姐更在意千代而不是鸟所以一开始也不在意鸟会不会飞走,只是为了安慰千代的借口才说怕飞走要剪羽毛。
自始至终在意小鸟死活的只有千代而已。】
第96章 与君初相识,犹如故人归
凛光并不擅长记住什么。
记住人脸,记住味道,记住声音,又或者记住很多年前的事情,他都不擅长,漫长的岁月总让他脑袋里对于那一切的记忆被覆盖上一层又一层的风沙,于是突然去回忆时,一切都是模糊,让他辨不清原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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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哥是困了吗?眼睛都睁不开了呢——”
女孩稚嫩的声音带着笑,从靠前些的位置传来。
“看起来是呢,真少见,凛光竟然也会有这么没精神的时候。”
被讨论的主人公靠在男人的怀中,那双眼睛合拢,脑袋随着行进一下一下的朝前磕着,似乎要睡去却又顽强的坚持着。
“也许是刚刚玩的太累了。”
男人轻声的回应,垂眼扫过男孩儿那双已经睁不开的眼睛。
“那就快点回去吧,让哥哥好好休息,我可是把爸爸都让给他了,明天要换他陪我好好玩——”
千代的声音高昂,每个字音都透出她的高兴。
“好好好,凛光明天都会陪你的。”
丽小姐用着温柔的嗓音安抚女孩,让她稍微安静些别吵醒了困倦的凛光。
气氛很和睦,直到不属于这一切的异响惊扰浅眠的男孩儿。
急促的脚步声即使有着熙攘人群的掩饰也有些明显了,由远到近逐渐变得清晰,是与周围喧闹却平淡的气氛格格不入的节奏
脚步声在一个瞬间停止,手掌拍打在肩膀,因为布料的阻碍而显得沉闷,力道不轻,声音很响,近到似乎就在耳边。
行进时的摇晃也在同时停止,凛光勉强睁开了眼,一磕一磕的脑袋终于直起来。
“发生什么了......?”
被无惨所遮掩的视线在他侧过身时恢复,拦住他们的是个男孩,被围巾裹着,盖着脑袋,凛光揉着眼睛试图让模糊的视线恢复清明。
“他是谁?”
重新睁开的眼里是一张男孩儿的脸,很年轻,个子并没有无惨高,额头有道独特的伤疤,凛光并不记得无惨身边出现过这样的人,这个年纪的男孩儿也确实不像是‘月彦’会认识的人。
那双红色的眼睛从无惨的脸上挪到他脸上时,那种震撼中又掺杂进了巨大的悲伤,紧皱着眉,无意识的捂住嘴的动作象征着他在承受着完全在意料之外的事情,凛光因此歪着脑袋,并不理解他到底在惊讶什么。
“不知道呢......我也不记得。请问找我有什么事吗?你看起来还挺慌张的啊。”
无惨用着‘月彦’一贯的温和语调,礼貌的朝着这位莫名其妙的拦路者询问。
视线从上到下,凛光的目光最终落在对方腰侧的日轮刀上。
鬼杀队的人?
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不,出现在这里并不奇怪,但为什么会找上他们?难道是注意到他们的不对劲了......?
“爸爸——哥哥——怎么了嘛?”
发觉到身后的父子并未跟上来的女孩又折返回来,先一步的跑到无惨身边,看看她的哥哥和父亲,又歪着脑袋看向面前高大的男孩。
“这是谁啊?”
千代扯了扯凛光的衣角轻声问,凛光收回视线轻轻摇头。
“我也不知道。”
“千代,跑慢一点。凛光已经醒了吗?”
丽小姐将千代护在身前,又摸了摸凛光的脑袋,随之才看向那个不知道从哪里跑出来的男孩。
“是你认识的人吗?”
无惨偏过头看向男孩,似乎又认真的回忆了一遍,最终再次否认。
“不。很不巧。我一点也不认识呢......应该是认错人了吧。”
话是这么说的,凛光却察觉到扶在身后的那只手离开了背脊,只是很短的瞬间,也许不会有第二个人注意到,但耳朵捕捉到了风声,和血肉被划破,血液飞溅的声音。
血液的甜味很淡,却实实在在的被捕捉到。
凛光久违的感觉到有些饿了。
咆哮声自身后响起,面前的男孩儿突然撞开了他们,凛光的视野又一次挪动,暴起的男人袭击了他的妻子,血液的味道逐渐浓烈了。
街道乱作一团,凛光在回忆,他上次进食是在什么时候?太久没吃过鬼该吃的东西了,胃部头一回因为里面什么都没有而无声的叫嚣。
“快住手!”
男孩的怒吼拉回凛光的理智,围巾被扯下,暴露在视线中的是红色的短发,和异常显眼的一对耳饰。
耳饰?
“千代,不能看哦。”
头顶的声音让凛光看向无惨,又顺着他的视线看向被眼前这一幕惊吓到的千代,他伸手握住那只紧攥着他衣角的手。
“千代,别怕。没事的。”
“嗯......嗯。”
即使已经害怕到发不出声音,千代也还是努力的点着头,含糊的应着。
“丽小姐,这里很危险,我们去对面吧。”
街道依然喧闹,背后的骚动不止,凛光却只是抓握住那只手,带着他的‘妹妹’离开这里。
“鬼舞辻无惨!我绝对不会放过你!不管你去到哪里!都绝对不会!”
像是一声炸雷,男孩的怒吼越过人群,穿过街道,清晰的传入耳中,完全是本能,巨大的压迫感之下凛光的瞳孔骤然一缩。
心脏似乎被捏住,呼吸和心跳都变得异常困难,他记得这种感觉,却并不是一年前的房间,而是来自更久远的过去,他曾经历过的,在太久太久的过去,数百年前的晚上,他曾体会过这样的感觉。
这不是愤怒。
是恐惧。
是用言语无法形容的,巨大的恐惧,是在面对真正的死亡时,会将一切后天赋予的意识全部淹没,将一切理智踩进深渊,只留下求生欲的畏惧。
“那孩子是怎么回事.....?”
丽小姐困惑的询问,但唯独这次,‘月彦’并没有给她回答,只是不动声色的加快了步伐。
“不管你去到哪里都绝对不会放过你!我会追赶到地狱尽头去取你的项上人头!我绝对不会原谅你!”
像是来自地狱厉鬼的凄惨嚎叫,在街道上越飘越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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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不来吗?”
被交到丽小姐怀中的千代脸上还未褪去恐惧,女孩本能的渴望着父亲的安抚,那双手朝着无惨伸来,希望还可以被父亲抱一会儿,无惨却轻轻摇头。
“我还有工作,必须得去参加商谈。况且刚才的骚乱也让我很在意......”
“亲爱的......”
“没关系,我只是去问问警官而已。”
无惨的脸上是毫无破绽的温柔笑容。
凛光有一瞬都要以为方才巨大的情绪波动只是他没睡醒时的梦境,如果那只垂下来的手没有抓住他的手完全不松开的话。
“凛光要跟我们一起回去吗?”
丽小姐看向站在无惨身侧从刚才离开街道之后就再没有出声的男孩儿轻声询问。
“这孩子有些饿了,我去带他找点吃的,喝点什么稍微缓缓,晚一点会一起回去的。”
无惨从以前就会经常带着凛光在晚上出门一起去办些事情,丽小姐一开始也感到困惑,但后来注意到凛光学习东西很快,而无惨也经常会教他一些工作上的事,也就没再对此起疑。只当是无惨在从小培养孩子,毕竟是男孩子,从小学一学也没什么坏处。
只是。今天这种特殊的情况之下,还带着孩子出去会不会有些勉强?
丽小姐微微皱起眉,看起来还是有些不放心。
“没关系。丽小姐,我会好好跟在先生身边的,我没关系的,千代,要听丽小姐的话哦,晚点我会带着糖回去看你的。”
凛光察觉到那只抓着他的手逐渐收紧,在骨头发出异响之前主动开口,脸上露出得体的微笑,一边说着一边伸手轻轻拍着千代的后背。
“那。说好了。哥哥和爸爸要早点回来哦。”
“好了,坐上去吧。”
车门在眼前合上,凛光被抱起,朝着车里的千代轻轻挥着手。
“说好了,要早点回来哦。”
千代扶在车窗上,朝着他们轻声恳求。
“嗯。我会早点带着哥哥回去的,要听话哦。把她们俩送到宅邸,去吧。”
车辆在眼前远去,无惨脸上的微笑在转身时消散。
凛光在踏入暗巷时终于想起了那张被岁月模糊的脸属于谁,而那双望向他时惊讶又悲伤的眼睛又到底是因为什么。
无惨果然说的没错,再见到的时候,就不会那么开心了......。
第97章 初见君时君少年
世界上所有的事情都有自己的命数,但人们经过自己的努力,却是能在一定程度上,改变那些的。也就是说,通过努力,人是可以变得更好的。这是炭治郎小时候听父亲说的话。
从他有记忆开始,父亲的身体就不是很好,随着时间的推移,一直都在变得更差。炭治郎觉得那是因为父亲太忙碌了,他要养活这一家人,实在太辛苦了,才会一直身体不好。
所以炭治郎很小就很懂事,他会努力的照顾好妹妹,又照顾好弟弟,稍微大一些,他就帮着父亲母亲分担一些工作。
再大一些,他就背起那只竹筐,替父亲去山下卖炭,希望这样能让父亲稍微轻松些。
遗憾的是,不论如何休息或是调养,父亲的身体都比昨天更差一些。一个月,两个月,从背着竹篓时的气喘,到扶着墙的咳嗽,后来的后来,父亲只能更多的待在屋子里,安安静静的看向外面。父亲是非常温和的人,直到因为病痛离去,都在一直努力的不为这个家添更多麻烦。
父亲的离去很突然,但又好像在预料之中。
炭治郎彻底接替了父亲的工作,上山挖炭,下山卖炭,再带些日常生活的东西回来,很充实,会有些辛苦,但日子也可以就这样继续下去。
祢豆子很懂事,像是小时候的炭治郎一样懂事,会照顾好弟弟妹妹们,会帮着母亲干活,会在炭治郎不在家里的时候,操持好家里的一切。
弟弟妹妹们逐渐成长,竹雄已经可以去砍柴了,茂和花子也已经不需要祢豆子时时刻刻看护着。
虽然是很忙碌的日子,但他却觉得很幸福。
但越是这样简单而令人满足的幸福,在毫无征兆崩塌之时,也就越让人绝望。
炭治郎想不通。明明是为了大家能够更开心,更高兴,为了让大家都更幸福,才会特意背着炭下山去卖,明明是为了让三郎爷爷安心才会特意在夜晚留宿,明明已经在天亮时立刻就往家赶。
但为什么赶回家的时候,一切就已经都无法挽回了,妈妈,妹妹,弟弟,全都倒在血泊里,到处都是血,血腥气浓厚的像是要把他一起淹没了。
他甚至来不及思考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才意识到妹妹还有体温时,他只能背起妹妹朝着山下奔跑,寒冬的冷风几乎要将肺部冻裂,呼吸像是刀割一样痛苦。
而更痛苦的是还没来得及赶到山下,拿着刀的男人告诉他,祢豆子已经变成了鬼,将要被当场斩杀的判决。
那个瞬间,他所想到的是什么呢,巨大的悲伤、绝望、无助,一切的一切压在肩膀上,沉重到他都无法站立。
父亲曾说只要坚持努力,一切就会变得更好。
但炭治郎想,有些事情,就算是人非常努力了,也无法改变的吧。
除了祈求,除了跪拜,他似乎已经做不到更多了,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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侥幸的是祢豆子没有死在那片雪地,炭治郎也没有。
他将属于过去的一切欢喜、一切期待、一切天真连同那份曾经跪在别人面前的懦弱一同埋在家门前的那片土地。
坚定的握住妹妹已经冰凉的手掌,踏上了一条与从前截然不同的道路。
接受训练的日子实在很辛苦,炭治郎一度认为他没办法见到第二天的太阳,却就这样坚持了一天又一天。鳞泷先生最后的那场考验大概是他很久之后也会铭记的回忆,不止是因为那场特殊而艰难的考验,更因为那场令人难忘的邂逅。
那个名为锖兔的男孩,和名为真菰的女孩。
一切似乎又朝着让人期待的方向发展了。
炭治郎去藤袭山参加了最终考核,为那些孩子们报了仇,也顺利的通过了考核,得到了加入鬼杀队的资格,可惜的是没能从那些鬼的嘴里得到将鬼变成人的方法。
但他得到了属于自己的钢,也得到了属于自己的刀,得到了鳞泷先生的鼓励和认可,带着祢豆子继续在这条属于他们的路上前行。
第一次接下任务,第一次拯救下被鬼盯上的人,第一次斩杀恶鬼,一切的一切都值得让人期待。
随着餸鸦的指引,他带着满腔的热血和对未来的期待踏入这片陌生的城镇,却没想过,他一直所找的那个罪恶的源头,那个叫鬼舞辻无惨的家伙,竟然也就在这里。
随着穿过巷子,越过人群,随着气味越来越浓烈,他知道,他将要将一切结束在这里。
但随着手掌拍在那只肩膀上,随着男人转过头,侧过身。像是那天站在那栋被血液浸透的屋前。
天上的神明一定很忙,所以才会总是看不见他。看不见他为之付出的努力,看不见他一直诚心的祈祷。
所以才会一次又一次的降下苦难吧。
不然他怎么会在仇敌的怀中见到一位已经故去的朋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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炭治郎还记得在雪地里的初见,男孩儿比他稍矮些,瘦瘦小小白白净净,赤着脚在冰天雪地里呆呆地站着,比家里的弟弟看起来更需要人好好照顾,所以炭治郎将他带回了家。
他知道了那个男孩儿叫凛光,知道了凛光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知道凛光的身体不太好,只能吃很少很少的东西。
虽然只是很短暂的相处,但炭治郎记得凛光,记得男孩儿在面对弟弟妹妹时无措却耐心的样子,记得男孩儿在晚上颤抖的身影,记得第二天醒来时叠放整齐的被褥,记得那扇门打开后,门前摆放的那封信和那些礼物。每个人都有份,让弟弟妹妹们开心了好几天。
可惜的是那天之后,他就再也没有凛光的消息了,就像是他随着雪花悄无声息的来一样,在天亮后又不知不觉的消失了。
——
再次知道凛光的消息,是从真菰的嘴里,那个女孩坐在巨石上,将花朵编织成花环,对着月光高高举起,轻声念出了他所知道的那个孩子的名字,那时候他才知道,原来真菰在几年前也见过凛光,那时候凛光也曾在这里学习了很久,只可惜在呼吸法上一直没什么进步,所以也没有能成为鳞泷先生的弟子,后来又悄悄的溜走了。
炭治郎并未跟鳞泷先生提起过这件事,只是偶然见到过鳞泷先生收起了一个小小的木雕,他没看清木雕的样子,只隐约瞧见上面似乎是有个天狗面具的,和鳞泷先生戴着的有点像。
第98章 真相
鳞泷先生从未提起过属于那个木雕的故事,炭治郎也从没去问,只以为那是鳞泷先生随手的雕刻练习,因为鳞泷先生的手一直很巧。
但他没想过,如果是那种毫无意义的东西,鳞泷先生又为什么会那么小心的收纳呢。他从没问,也从不去想,即使他自己就收到过来自凛光的礼物,那种亲手雕刻的,还带着青涩粗糙痕迹的礼物,他亲眼见过,却不记得,他知道凛光在这里停留,却没想过那有没有可能就是凛光留给鳞泷先生的礼物。
现实总是如此,一个又一个小小的,偶然的,不引人注意的巧合,会在最后成为刺向人的惨痛真相。
——
所以凛光为什么要离开这里呢。这是炭治郎在山上时时常会好奇的问题。
从真菰的嘴里,他知道了很多他不知道的属于凛光的故事,那是一个很有天赋、很厉害的孩子,反应比谁都快,学东西也是一样,他的下山速度也是最快的。虽然因为身体太弱又还没成长而无法掌握水之呼吸,却在剑术上有着令鳞泷先生都很满意的造诣。
如果凛光一直留在山上就好了,就可以和真菰、锖兔一样,和他一起训练了,有凛光陪着的话,这样难熬的日子也会变得更容易忍受吧,如果是凛光的话,也会帮着他一起想办法把祢豆子变回人类吧。
越是这样去想,炭治郎也就越遗憾凛光的离开,但同时,他也就更加困惑,为什么凛光会离开这里呢?从自己家走到这里的路算不上近,凛光用了那么久走到这里,有了师傅的教导,朋友的陪伴,为什么却要选择离开呢。
这样的困惑直到藤袭山上的最终考核时,从手鬼的嘴里得到了解答。
锖兔和真菰都是鳞泷先生的弟子,只是都在几年前的考核中死去了。
所以是因为大受打击,所以离开了这里吗。炭治郎曾这样落下结论。
如果离开了这里,离开了鳞泷先生的培养和教育,身体那样弱的凛光,在失去了目标的情况下会怎么样,是谁也不知道的事情。
但除了死亡,在那时,炭治郎却很难想到更合适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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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去的记忆在这时候狠狠地给了炭治郎一拳头。
炭治郎想不通,他为什么会在这里见到凛光,为什么会在鬼舞辻无惨的怀里见到凛光,凛光没有死?一直活到现在?那当然是很好,但为什么,为什么凛光和他初见时,没有任何的差别呢。
在那短短的瞬间,炭治郎的脑中闪过无数的思路。
他记得,鬼是不会因为时间流逝而变老的,如果是在孩子的时候被变成鬼,也有可能就这样保持原本的样貌,外貌看起来是鬼,但实际上已经不知道活了多少年,这都是有可能的。
但凛光不会是鬼,他记得的,凛光和他第一次见面时看起来乖巧又安分,虽然身体很差,但并不是鬼,也就是说是在那之后的事情。
这样想的话也并不是没有可能,凛光的身体并不好,也许就是在他快要死了的时候,被什么鬼盯上了,结果因为意外变成了鬼。
一定是这样的,一定是这样的。一定是无惨故意把凛光变成了鬼,故意带在身边,所以凛光才会没有认出他,就像是祢豆子因为变成鬼也失去了记忆一样,但就和祢豆子一样,凛光也还保留着身为人的本能,所以看起来才会和人一样。
炭治郎试图欺骗自己,他给自己无数的解释。
却在下一次的呼吸时接受现实的重击。
那是凛光的味道。无惨身上的血腥味太重,重到隔了那么远也能嗅到,那是比他闻到的任何一只鬼身上的味道都更重的恶心气味,以至于他第一时间甚至没能捕捉到属于凛光的味道,也忽视了无惨的怀里还有别的存在。
但现在,这样的距离之下,他捕捉到了那寡淡的味道,即使已经稀薄到远甚于山上的空气,却也是真实存在着的,是属于凛光的味道。
和记忆中的完全一致。
祢豆子在变成鬼之后,身上的味道就发生了改变。凛光的身上,却依然是他记忆中的味道,没有分毫变化。
这代表着什么。
炭治郎被他的设想震撼到发不出声音。
如果味道没有改变,如果自始至终,凛光都只是凛光。那就代表,从他们第一次相见时,那个站在雪地里的,那个乖巧的朝他抬起手的男孩儿。
就是一只鬼。
最难以令人接受的事实却是将一切都圆上的解释。
为什么凛光不能吃人类的食物,为什么看起来那么弱却能自己走那么远,为什么他们初次相见时凛光站在雪地里看起来也安然无恙,明明手跟冰块一样,却并没有生病,明明喝下了一大碗热汤,却反而要悄悄的溜出屋子,为什么吃了点东西晚上就会不舒服。
根本不是因为什么身体不好。
只是因为凛光是鬼。
自始,至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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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明一定忙碌到了炭治郎无法设想的程度,他的人生中才会充满这么多他都无法设想出的意外。
原本一切都走向了更好,明明亲眼见到了鬼舞辻无惨,却就这样放跑了他,明明和以为已经逝去的故友相见,却后知后觉的意识到他是鬼。
而在愤怒又绝望的时候,又遇到了自称是医生的鬼,说想要杀死鬼舞辻无惨,还想要救回凛光。
炭治郎觉得他的脑袋已经乱了。
而当珠世小姐说出凛光几百年前就已经成为鬼的时候,炭治郎觉得,他的脑袋已经彻底报废了。
令人意料之外的这种麻烦事可以一件一件的来吗。他已经快要承受不住这种打击了。
而当他这么想的时候,一只来历不明的球击碎了墙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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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确定你们能不能看出来所以我提一下,在炭治郎的眼里他认为的凛光的时间线和实际上是有差别的。
大致是炭治郎以为凛光是在离开他家之后来拜师的,真菰死了之后又离开了。(炭治郎以为凛光的旅途:炭治郎→左近次)然后他就来了。(实际上凛光旅途:左近次→时透兄弟→炭治郎)
因为真菰形容的很模糊,也没具体说到底什么时候来的什么时候走的,这个我模糊为灵魂也记不清自己具体死了多久,或者说也不在乎自己死了多久,再加上真菰和锖兔一直无意去暴露自己已经死了的事情,就更模糊的去说,免得让炭治郎意识到时间不对,所以炭治郎一直误会了时间线。但没关系,下一章他就会捋清楚怎么个事儿了,珠世小姐久违的要上线了。
(本来没想写炭治郎线,但是想了一下,不写好像有点怪怪的,就补一下,顺便借他的嘴串一下珠世,鬼杀队那边的各种情况,试图让他当个情报中转站】
第99章 星火
这个世界远比炭治郎小时候想象的更复杂,也比他长大后知道的更麻烦。
眼前漂亮和善的珠世小姐,其实已经活了几百年。而据她所说,凛光也已经活了几百年。
“几百年......”
这是炭治郎无法想象的画面,凛光那样的孩子,竟然在几百年以前就变成鬼了吗,被困在山上几十年的鬼就已经强成了那样,那被无惨带在身边,已经活了几百年的凛光,又已经有多强?已经吃了多少人?不,不会的,凛光身上没有那种恶臭的味道......可鬼是能够不吃人肉活下去的吗?
“可能和您所想的有些不同。”
珠世看出了他的疑虑,轻声的打断他的思路。
“我曾经担任过他的医师,凛光,在从前是人类的时候,身体就很差,变成了鬼之后,也没有任何的攻击性,也不愿意吃肉或是伤害谁,以前的凛光一天亮就会睡觉,我想,他应该和祢豆子小姐一样,是在靠着睡觉来恢复体力吧。”
珠世小姐很明显的在偏袒着凛光,炭治郎一开始无法完全理解,但在听了珠世小姐的解释之后,却又有些明白了。
珠世小姐说她从前因为无惨的命令照顾了凛光一段时间,凛光所表现出的一切就和人类的孩子没什么区别,她说也许凛光根本无法理解自己变成了鬼的事情,说不定在那孩子的眼里,他自己只是变成了有些奇怪的人类,从前本可以吃下去的东西,现在却无法填饱肚子,对于凛光来说,也许也是很奇怪的事情。
“原本,原本那孩子,可以健康长大的,可以拥有属于他自己的人生,可以站在阳光之下,可以去享受自由的人生,都是因为那个男人。”
言及至此时,珠世小姐甚至落下了眼泪,愈史郎看着炭治郎的眼神像是恨不得杀了他,即使炭治郎其实什么都没做。
珠世小姐后来说,她在离开了无惨之后找了凛光很多年,但无惨似乎有意让凛光一直在别的地方到处走,所以她一直都没能找到线索,直到近几年,才在浅草又一次找到了凛光。
“虽然这样的话很无礼,但可以的话,如果遇到了凛光,可以先不要砍下他的头颅吗,如果是那孩子的话,我想我也许能说服他的。凛光并不擅长战斗,所以他身边可能会跟着很危险的鬼。也就是那些眼里有字的,拥有更多鬼舞辻无惨血液的鬼。”
临行前珠世轻声的询问。
“如果下次遇到他,我一定会让他去找您...不!我会带着他来见您的!”
炭治郎坚定的朝珠世保证。
寻找凛光和炭治郎想要将祢豆子变回人类是并不冲突的,不如说按照珠世小姐的方法,越靠近凛光,就代表越容易遇到那些更强的鬼,那也就能让珠世小姐更快的研制出将鬼变回人类的药。听起来反而是方便的事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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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放走了无惨是很遗憾,但能够和珠世小姐相识,并且知道了妹妹是有希望变回人类的,这对于炭治郎来说,还是很好的。
而且还得知了凛光虽然身为鬼,却并不是那种十恶不赦不可饶恕的鬼,真是太好了。
所以。鳞泷先生会知道凛光其实是鬼吗。
不过如果知道的话,应该也不会一直教凛光那么多知识吧。炭治郎叹了口气。
他自己都没能在第一时间认出凛光是鬼,如果不是又一次见面,对方却毫无变化可言,他大概永远也不会想到那个男孩儿是鬼吧。
箱子里的人也许没睡好,轻轻晃了晃。
炭治郎下意识伸手扶了扶背后的箱子,特殊木材做成的箱子非常轻,也很坚固,密封的箱子即使是行走在太阳之下也不会用担心会被晒到,真是很好的东西,比竹篓好了太多。
鳞泷先生是怎么想到做成这么好的东西的呢......真是厉害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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鳞泷久违的收到了来信,不是来自义勇,而是来自炭治郎。
信上写了很多,开篇都是对于鳞泷的关心和问候,长长的一段后才是他自己的事情。
关于他第一次任务顺利的开心,关于他遇到了鬼舞辻无惨,却不小心放跑了他的遗憾,关于后来又面对了恶鬼的感慨,以及那个叫祢豆子的孩子的近况。
而在最后,委婉的询问着鳞泷是否知晓一个名为凛光的孩子的消息。
信件被展开压在桌面,桌子的中央是一个有些粗糙的雕像,和鳞泷一贯的手法并不相通,却已经能瞧出几分相似的神韵。
小木雕所用的材料正是他用来制作那只箱子的材料,名为‘雾云杉’的木头,上面所涂抹的,也正是‘岩漆’。
——
“鳞泷先生是剑士,要是太重了,会不方便,要是很容易就坏掉了,也会很遗憾吧。这样就好了。又轻,又很结实。是不是很好?”
男孩儿将那件礼物送给他时,脸上是灿烂的笑容,直到那时候,鳞泷才终于明白凛光那段时间为什么总是偷偷的观察他。
——
过去的每个瞬间都还历历在目,但越是如此清晰,越是让人觉得心痛。
即使鳞泷后来在汇报祢豆子的事时,写明了他意识到了凛光身上的不同,却还是为当年的疏忽大意感到愧疚和懊悔。
寄回的信件中并无半句责怪他的话,只是希望得到更多的消息,希望能更多了解关于这个叫凛光的特别的孩子的事。
鳞泷为主公的宽容感慨,也详细的汇报了当年凛光在这里学习时的每个细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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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是人类的鬼,真是很少见的消息啊,连左近次都没察觉到是鬼的孩子,听起来真是不可思议。”
产屋敷听着天音念出的信件内容,温声感慨。
“以前从没听说过这样的事呢,被变成鬼的少女,即使是在受伤的状态下也愿意保护哥哥......保持着孩童模样,并无任何攻击性的鬼。也许在这一代,会发生什么我们都无法设想到的改变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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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ips
我终于把鬼杀队,珠世和鬼都串完了,进度推平了,亲娘。
刚刚看评论才想起来还有个猫头鹰唠嗑的小支线忘了续上,本来想补一下,但我想了一下,感觉槙寿郎应该不会把这件事往上报,所以不用单独插进来,解释的部分我之后留给猫头鹰唠嗑的单独剧场,我算算时间该放在哪儿。
如果我忘了什么剧情或者支线,评论可以提醒我一下的,最后艾特一下,我每天都会看一次回复,但是每个章节去翻段评确实是工作量太大了,看到了都可以踹我一下,我看到了肯定会回复的!】
第100章 鬼见愁
凛光觉得今晚有些难熬。
因为他的监护人的心情不太好,说不太好,都有些委婉了。
用糟透了来形容,更合适一些。
无惨的坏心情是从入夜开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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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该是个平凡的晚上,甚至是一个本该心情不错的晚上,因为凛光久违的开始犯困,换种说法,这孩子在这么多年后终于又开始对饥饿感有所感知了,如果凛光再不吃饭,他都要开始思考凛光是不是要进化成别的物种了。
但就是这样一个美好的晚上。
一个不知道从哪里杀出来的野孩子突然失礼至极的在大街上狠狠用那只脏爪子拍上他的肩膀,如果换做是任何一个时候,他大概都会直接把这个野小子的脖子直接拧下来,但可惜的是场景是大街,前面是丽小姐和千代,怀里还有个在打瞌睡的凛光。
而当他感慨着混小子运气不错而黑着一张脸回头去看,才发现那孩子竟然还带着一把刀,出鞘的刀刃没有刻字,但样式看起来却有点像是鬼杀队用的那种长刀,再加上身上称得上朴素的着装,和满脸的怒意,他更可以确定这大概是鬼杀队的毛头小子。
只是区别在于,这家伙是蓄谋已久还是一时兴起。
说实话,这也不难做出判断,只要试探一下就知道了。
但不试探不试探,一试探就试出了事。
被围巾遮掩的情况下尚不明显,但那围巾被撤下后,暴露在眼前的,分明就是继国缘一那家伙的耳饰。
被掩埋了数百年的记忆在一瞬间席卷全身,那种难以遏制的恐惧感,那种无力感,那种愤怒和绝望一同侵袭,勉强能压下理智的无非是清晰记得继国缘一已经死了的事实。
是的,是的,他死了,黑死牟已经把对方腰斩了,死人是不可能活过来的,这不可能。也不会是他的后人,和他有关系的人应该都被杀了才对,但这小子怎么会有那对耳饰呢。
真是活见鬼了。
在留下观察和暂时撤退之间无惨毫不犹豫的选择了后者,是为了趋利避害,也为了守住现在的暂时身份。
也许相似的耳饰,也许只是碰巧,虽然那小子口出狂言,但也可能只是虚张声势,刚才那几个醉鬼不是也在他并未暴露的时候胡扯了不是吗。倒在脚边的两具尸体和一摊肉泥并不足以让无惨的怒火熄灭。
他随意叫来了周围的两只鬼,吩咐他们去把那小子的脑袋带回来。
但更令他糟心的事是,直到天亮,那两只鬼也没有回来复命,反倒是彻底和他断了联系。
两只鬼都死了。
虽然那两个家伙的实力应该算不上强。但对方应该不算强才对,毕竟只是个十几岁的臭小子罢了。
但是那小子是怎么发现他的身份的呢,又是怎么找到这里的呢,怎么可能呢,那小子身上到底又为什么会带着继国缘一那家伙的耳饰呢。
愤怒和恐惧一同侵袭着大脑,思维在脑内不断翻转,但思来想去却也得不出一个合理的答案,越是思考越是斟酌,就越是会想起当年那个男人的那张脸,那些像是阎罗审判时的话语,那柄红色的刀,那些痛苦似乎都随着记忆一同涌上来。
“咔嚓。”
在紧张达到顶点时,任何一声细微的声响都足够让他受惊。
疯狂的思绪终于因为这一声异响停止,无惨低下头看向声音的来源,是他抓住的那只手,凛光的手因为他并未收敛的力道碎了个彻底,骨头被捏断碎裂,刺穿皮肉漏出半截。
“您还好吗?”
男孩儿的声音是一贯的温和,抬起的脸上是微皱的眉和些许的困惑,因为担心,连语调都稍微低了一些。
“没事。”
是的,他没必要紧张,那小子只是运气好才会正好撞上他的,继国缘一用了一辈子也没能找到他,难道这小子就运气这么好的能再次找到他吗,大不了就把那小子耗死。
何况他还有凛光在身边,凛光已经能骗过那些柱,他的技能用在鬼的身上也一样起效,就算抛开血鬼术不谈,就算是运气不好,再碰上那小子了,只要有凛光在,他就还有翻盘的机会,人类的机会只有一次而已,断掉的手脚不会复原,消耗的力气不会恢复,受了伤也不会立刻就好起来,但他不一样,只要有一个喘息,他就能再次复活。
凛光已经成长了数百年,远胜于当年了。只要凛光还在,他就还有一层保险。但这地方也已经不能待了,得离开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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凛光并不知道无惨到底是经历了怎么样的头脑风暴,也不知道对方到底是又做出了什么样的决定,只是在天亮之前,无惨终于松开了他被捏碎的手,那只手在瞬间就恢复原状,舒展又合拢,一切如初。
“要回去了吗?”
“是的,要回去了,还得处理一些事情我们才能走。”
走?
这种说法就稍微有些让凛光觉得困惑了。
但很快他就明白了走的含义。这一幕他见过,不止一次的见过。
这个世界是这样的,天灾人祸横行,没人知道意外和明天到底哪一个可以先到来,对于丽小姐和千代,先来的就是意外。
好消息是千代没有像是她无意间放走的那只鸟一样死在自由的世界,坏消息是她连笼子都没出,就已经先死了。
所以凛光一直都觉得,在名字上下尽功夫是没有意义的,像是蝴蝶无法展翅, 像是千代无法长寿,像是有一郎连自己的命都没能拥有。
所以凛光到底是什么意思呢,无惨在给他取名的时候,是否也是蕴含着什么意味呢?
凛光不知道,他想他大概以后也不会知道,总不能是希望他真的能成为晚上的光去克服太阳吧。
“你知道那小子是谁吗。”
无惨的声音让凛光抬起头,月光之下男人的影子被拖得很长,长到他的影子完全被覆盖住了。
“是指戴着耳饰的男孩儿吗。”
“对。”
“灶门炭治郎。是炭十郎的儿子。”
朋友和无惨,如果非要选的话,凛光大概还是会选后一个。而且,知道他是鬼的话,炭治郎应该也不能算是他的朋友了。
第101章 野狗归野(不是
不主动询问因为什么,也不在意发生了什么,更思考不出怎么回事,只等着最后无惨的一句话将他发落出去。
这样久违的模式让凛光想起了从前的上弦会议,那时候的猗窝座还不是上弦三,童磨的眼睛里也还不是二,过了这么多年,改变的东西很多,不变的是他的脑袋依然不好使,依然无法参透无惨在想什么。
但无惨的做法总有他自己的理由,而凛光也一直都不很在意自己被安排去哪儿。
所以无惨告诉他久违的可以自己出去活动时,凛光只觉得还是高兴更多。
“要求只有两点。一,每隔一个月,要来找我一次。二,见到猎鬼人,就立刻逃跑。可以做到吗,凛光。”
这甚至谈不上是要求,凛光答应的很是痛快。
“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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凛光并不知道无惨经历了怎么样的心路历程,又是怎么最终下了这样的判决。
但他其实很能理解无惨为什么心情不好。
本来好好地走在大街上,准备度过一个悠闲的晚上,却被半路杀出的炭治郎吓得不轻,那对耳环直接给他干回了几百年前要死的绝境,想着试探一下,对方满口都是要砍下脑袋,还要追到地狱,纯纯一个鬼见愁。
而之后好不容易送走了丽小姐和千代,准备仔细摸索一下炭治郎到底是不是鬼见愁在世,刚要找个安静地方,就被三个醉鬼撞上了主动来招惹,有一个还精准踩雷,换做任何人心情大概都不会好,更何况是刚被炭治郎吓到的无惨。
而更令鬼害怕的,是派出去了两只鬼,一个晚上之后,一点消息都没传回来,天都快亮了也没见任何一个回来。
凛光不理解恐惧,也并不会害怕,所以他无法和无惨共情。
但他能明白无惨为什么心情不好,就像是他面对那几个醉汉的时候心情也不太好一样。
但凛光确实没想通,炭治郎是怎么找到这里来的呢?又是怎么认出无惨的呢?
无惨的伪装是毫无破绽可言的,就算是与他们朝夕相处的丽小姐和千代都没想过,他和无惨会是鬼,炭治郎是怎么认出来的呢?
而且对方还不只是单纯的发现了无惨是鬼,而是认出了‘月彦’是‘无惨’的这一事实。
凛光当年在知道无惨是鬼的情况下在一座城市里找到对方都没有这么轻松。
炭治郎是怎么从不知道哪里跑出来精准找到的?
而无惨又为什么会选择在这种时候将自己放出去呢?
问题很多,凛光能想出来却是一个也没有。
没有答案的事情凛光只靠自己是不论多久也不会想通的,夜风吹过脸庞时他就将这份困惑连同这几年伪装人类的记忆一同丢进风里,转而开始思考对于‘现在’而言更有意义的问题。
去哪儿。
手腕随意的摇晃,那只串在绳子上的壶顺着绳索在空中转了一圈又一圈,夜风带着几分凉意,他隐约觉得他记得这种归于自由后的迷茫感,上次他被放出来时,就有一个约定好要再见面的成员。
玉壶就在身边,猗窝座和童磨之前才见过面,花街那边也去过了,许久未曾会面的是不知道身在何处的半天狗,但凛光对半天狗那一家鬼还有点阴影,所以拜访一下旧友反而成了当下最合适的决定。
在玉壶出口抱怨之前,凛光敲定了之后的目的地,虽然大多的鬼热衷于到处流浪,但还是有些鬼愿意停留的。
累就是其中的一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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凛光用了比预想中更漫长一些的时间去寻找那座居住着蜘蛛一家的山到底在哪里,介于他并不擅长记得曾经去过的地方具体在哪儿,凛光用了对他而言最简单有效的方法,顺着来时的路,反向的一路摸回去。
排除所有错误的地点,总会找到正确的路线。
最先抵达的山上是炭治郎的家,那里已经没有他记忆中热闹的场景,屋舍已经落上灰尘,柴火和煤堆也已经显示着这里很久没人居住,那几座石头围出的小堆代表着什么凛光再清楚不过。
“真遗憾啊。但不用担心,炭治郎很好哦,加入了鬼杀队呢。”
凛光在土堆前一一摆上花束,稍微规整了那些石块的排列。朝着他们挥挥手,转身前往下一座山。
说起来,山上的坟堆数量,是不是和炭治郎家里的人没对上号?
凛光顺着山坡下滑时歪了歪脑袋,但也没去认真思考,也许跟着炭治郎走了,又或者被葬在其他地方了,他要是什么都想知道个清楚,就得累死了。
之后的那座山归属于鳞泷先生,山上难得僻静,也许是最近还没教授什么学生,山下的屋子里亮着一盏灯,凛光趴在窗边时能瞧见里面的男人俯在桌面上,提着笔正写着什么。长长的纸页上写了不少字,凛光没去细看,只是悄悄挥挥手,转身又走了。
之后是和记忆中不符的一座安静的山脉,上次来时这里还有个野兽横行,现在到时没了,是走了还是死了?凛光不确定,只是继续朝前走着,之后是熟悉的坟墓,墓前的东西依然摆在那里,木板上又多出灰尘,刻上的字迹有些模糊,凛光抹去灰尘,顺手雕刻上新的字迹覆盖,又将当年的礼物摆整齐,换上新的一束花。
“再见咯。”
当然没人会回应他的礼貌,凛光转身就走。
一座山后是一座山,枯燥的旅行持续了一周,他走过了花街,又绕到了以前居住过的地方,在那里瞧见了接替父亲来看管这片区域的杏寿郎,他本来是想去和对方打个招呼的,但想到炭治郎的事情,却又最终没有张开嘴就悄悄溜走了。
凛光的运气谈不上好,但他的精力确实不差,旅途的终点站终于是在一路的摸排之后被精准找到。
——
长久的未曾会面并未让这个家对他产生隔阂,对于鬼来说这样的几年,也算不上漫长,家里的成员有所更换,和凛光印象中的有些差别,但母亲的样子没变,累也还在,凛光就觉得这里还是那个他熟悉的‘家’。
“这是说好的礼物。”
凛光在每次临行前都会留下承诺,会带着礼物回来,作为出行的纪念,作为重逢的欢迎,因为近些年他去过的地方实在太多,这时候带给累的礼物也不少,累一开始只是伸手接着,但拿着拿着就不得不编出一张网来装下凛光带回来的纪念品。
“你是把一家店都带回来了吗。”
累看着那一袋零零碎碎的各种东西,不禁产生了困惑。
“没有啊,只是我去了很多地方,见到了很多东西,再加上我们很久没见了,所以多给你一点。”
凛光掰着手指跟他开始细数。
“有的山上有很特别的木头,有的山上有很漂亮的树叶,有的地方就没什么东西,山下的城镇也发生了很多变化,当然就要带来各种不一样的东西给你看。”
“那也没必要带回来这么多......”
累本想说这些是没用的东西,但词到喉咙又被咽下去,只是停顿在那里,看起来就像是无奈。
“累是不能出去的不是吗?那就我带给你看啊。”
凛光说的理所当然。
第102章 你好。再见......
凛光听过一个故事。
大致讲的是一个生活在海边的小孩,因为救了一只乌龟,而被乌龟带到海底的龙宫,得到了一番款待。男孩在游玩时开心的忘记了时间,等到想起要走时,龙女赠送给他一个玉盒,告诫他不可以打开,等那孩子回到陆地上时,才发现一切都不见了,于是他打开了盒子,盒子里没有他找不到的家人,也没有龙女的礼物,那一阵白烟之后,男孩儿变成了老翁。
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凛光第一次听到时,觉得这是一个有些莫名其妙的故事,为什么男孩儿会忘记自己的家人朋友,为什么会在陌生的地方玩那么久,龙女又为什么送给他一个没有意义的盒子,既然是要报恩,那为什么盒子打开,却什么都没有得到。
凛光的问题太多,多到那一整个白天他没能合眼,而是不断思考这个故事的意义是什么。
在他思考了一整个白天也没得出答案后,凛光带着问题在夜幕降临时朝无惨询问时,对方用不屑的嗤笑作为应答。
“只有人类会想出这样无趣的故事。”
这话很有道理,可无惨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也许他已经回答了,那就是这个故事本身并没有任何意义。就像是从前那些书本上的童话,和凛光遇到的一些还相信童话的人类一样,都只是不切实际的幻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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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小的木偶被放在桌面上,凛光的手艺已经比从前进步很多了,小木雕的表情栩栩如生,眼里的数字都被刻画清晰,正是累前天站在月光下举起蛛网的模样。
“你的成果?”
累瞧着那个小木雕,和那个木雕的累一样,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出口的语气却略微透露出发自内心的愉快。
“还差一点。”
凛光朝着累伸手,那只展开的手掌上下晃了两下,累思考了两秒,迟疑着扯出蛛丝放在那只手心,看着凛光将手收回才确定他蒙对了。
那根丝线被凛光缠绕在手上,又小心的一点点缠绕在木雕伸出的手上,这显然不是个轻松地工作,凛光做的很认真。
“是因为日轮刀的碎片做不出那么细的丝线吗。”
累扫了一圈屋子,手下一拽一扯,丝线将地上的那些刀刃碎片粘连在一起收集好,碎片大小不一,颜色也有些差别,但最小的那个,恐怕也难以完成刻画丝线的工作。
“不完全是。毕竟做的是累,用蛛丝果然还是比刻出来木头的蛛丝要更合适吧。”
缠绕好的丝线被黏在一起,最终的成品安安静静的站在桌上,累看了一眼,纯白的丝线在月光照耀下几乎在发光,透过丝线,是那双木质的双眼被月光照亮。
不得不说,凛光在这些没用的小东西上,还是有些本事的。
凛光欣赏着成品,如释重负的松了口气,一屁股坐在地上休息。
“但只有累的可以这样做了,其他人的很难用到他们身上的东西。”
其实也不是所有人吧。至少累知道上弦之二似乎很擅长用冰,而凛光堆雪人其实也很有一手......不过凛光倒是很少讲起关于对方的故事,是不熟悉吗?还是。关系不太好?
或许两者都有。
————
凛光每隔一个月要离开山上一次,一次大概一晚上到两三天不等,具体根据无惨挪了多远来决定,每次换了位置,凛光离开的时间都会更久一些,而这样的日子,累的心情就肉眼可见的更差一些。
他喜欢累,也喜欢待在累这里,更喜欢和累一起玩,也希望累能够更多开心一些。
所以凛光尽量都快去快回。
只是世界上大多事情是没什么道理的,就像凛光从前不明白,那个被乌龟报恩带走的男孩明明只是下海玩了一圈,为什么回去的时候,就什么都不见了。一切他熟悉的人,物,全都消失了。
他从前不理解。
现在同样不理解。
明明只是下山了一次,去见了一次无惨,为什么在努力赶回来之后,却只能看到空荡荡的山呢。
说空荡其实是不准确的,这里有很多鬼杀队的成员,到处都是,但大多都不是擅长战斗的剑士,而是那些不常见的被称之为隐的成员,凛光在树枝间流窜,试图寻找到熟悉的人影。
但没有。
‘家’里的成员他一个也找不到,这座山上几乎都没留下什么鬼的气息,凛光最后能找到的,也不过是那些有着人头的蜘蛛,但那些蜘蛛也已经被打包好了要被带走。
所以,累去哪里了呢?
凛光问自己。
他不知道,但他也没能继续寻找。
因为有带着刀的剑士靠过来了,一男一女,一个穿着两种花纹的羽织,一个穿着像是蝴蝶翅膀花纹的羽织,凛光听到那些隐称呼他们为柱。
见到剑士就要立刻离开,这是无惨给他的命令,凛光在看清那两人的瞬间,就立刻转了身,如同来时一般悄无声息的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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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逐凛光的人,经常会有这种感觉,眼前的人毫无预兆的就消失了,下一秒自己又毫无预兆的失去视野,再睁眼时就不知道会出现在哪里,地狱或是天堂。
但凛光还是第一次有这样的体验,行走在山野间,高高跃起,然后毫无预兆的无限下坠。
他本该落在那块对面的石头上,但在本该落地的位置,却打开了一扇门,于是这场下落就变得漫长。
之所以用下落来形容,是因为凛光认知中只有下落是这样无法控制方向的,重力拉扯的情况下无法做出太多的姿势调整,更无法改变最终的方向,但实际上重力并没有指向固定的脚下。
而是不断改变,就像是被玉壶扔进壶里时一样,区别在于这次他能看清,四处都是天花板,也好像都是地板,围栏,走廊,扶手,然后是窗户,固定的片段式的场景组成了一个似乎无限大的空间。
凛光用了比预想中更久的时间才真正接触到地面,脚掌触碰地面,身体顺势下落,手掌做以辅助,身体倾斜顺着地面滚了两圈,将下坠的惯性完全缓冲,也让下落尽量无声。
这地方他以前来过,但来的并不这么突然,当时这里也没有这么大。
琵琶声响起,这次没有门,位置却依然改变了。
眼前跪坐着的是鸣女,不远处四处散落着的是下弦,能让鸣女将鬼召唤过来的,只有一位而已。
所以凛光并不感到惊讶,更多是好奇,他习惯性的藏身于阴影之中,直到四处散落的下弦在下一声琵琶声中汇集在一起。
“一、二、三、四、五。”
数数凛光还是记得的,只是清点之后他似乎后知后觉的意识到了问题所在。
凛光转向跪坐在地面寂静无声的女人。
“鸣女,累呢?”
第103章 鸣女
没有回答,没有声音。
整个空间内只有他开口发出了声。从无人察觉到被鬼瞩目也不过是这一瞬间。
但下一秒就有人分担了这份注视。
出现在视线之内的女人并不是熟悉的身影,是无惨,虽然是从没见过的样子,但不影响结论。
“低头。下跪。给我跪拜。”
熟悉的声音之后是重物砸在木质的地板的咚咚声,很是清晰,齐刷刷的也很是悦耳,换做其他任何时间,凛光都会愿意分出更多注意力去围观眼前的下弦集会。
但这次他没兴趣。
无惨在场,又有下弦,凛光失去了朝鸣女询问一份答案的机会,但也好在无惨在场,他只要等这次的会议结束,直接询问无惨就好了。
累到底去哪儿了,为什么那座山变成了那样,为什么这里没有熟悉的身影。
凛光一如以往,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直到上位者的嘴里传出那个熟悉的名字。
“累被杀死了。”
其余的一切都被屏蔽在耳朵之外,只有这一声最清晰的传进了耳朵,却没能成功的激活那颗脑袋,平时活跃的思路在这时候却意外的卡住,凛光有那么一个瞬间没能理解这几个字组在一起意味着什么。
短暂的停滞后他抬起头,视线之内是无惨的背影。
那颗脑袋重新运转,他后知后觉的意识到无惨在说什么,也突然明白了这群下弦为什么会汇集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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累确实不够强,实际上下弦之伍的称号已经说明了很多事。十二鬼月分为上下弦,由实力排出的这份名单里,累本就在并不强势的下弦月中,下弦,还在第五,可以说是随时可能脱离这份名单。
凛光清楚的知道累和他所熟悉的那些上弦之间存在着巨大的差距,那是累无法跨越的鸿沟,但这样的认知并不等于他会认为累会被猎鬼人所斩杀。
这是设想之外的事。
也发生在了他意料之外的时间。
鬼当然也是会死的,会被太阳晒死,会被猎鬼人斩下头颅,他已经面对过很多次朋友离去的情况了。
凛光想,他也应该已经开始习惯了。
但为什么,他会和回到岸上的男孩一样迷茫又无措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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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不是一场集会,说是一场清算更合适,无用的下弦之鬼被清除,无惨走到面前时,凛光才下意识的抬起头,尖刺穿过皮肉,深深扎进喉咙,凛光视野的最后是下弦之一从眼前坠落。
“你有什么想说的吗,凛光。”
他现在是能开口的情况吗?
突如其然的剧痛让双眼失去聚焦的能力,涣散的眼瞳甚至无法看清眼前人的面容,声音似乎来自更远一些的地方,唯一清晰的是心脏在跳动,鼓膜被心脏震动的几乎发痒,血液在流动,但不是他自己的,而是那根刺注入的。
直到尖刺从脖子里被抽出,凛光才重新获得呼吸的权利,身体自然的顺着惯性朝前倒在地上。
“之后,我该。去。哪里呢。”
损坏的声带迅速恢复,呼吸间血沫从鼻腔和喉咙呛出,声音因此显得模糊。
无惨没有回答他的问题,那双脚依然停留在视线之内,时间的流逝在这种时候不具有参考性,也许只是几秒,又或者是几分钟,但凛光觉得这像是几年一样漫长,身体被摧毁的每个细节他都能察觉,被修复的血管在下一秒碎裂,直到这种过程消失,手掌恢复掌控,按在血液中,带动肌肉支撑起身体,。
“做得很好,你比之前有进步。”
鬼不会留下伤痕,不论受到如何的伤害,都会在极短的时间内恢复,不会被旁人察觉。因此痛苦只存在于自己的记忆,只要抛却那份痛苦的记忆,就会遗忘那份痛苦。
凛光一直都是这么做的。
手掌抚摸上短发时,凛光乖顺的低下头,靠着抚摸带来的安心将一切杂念抛在脑后。
“能让您满意,我很开心。”
手掌离开头顶,昂起的脑袋上是无惨所熟悉的笑容。
————
无惨没有回答凛光的问题,直到他离开也没有回答,但这种无声,也是一种回答。
凛光又一次被留下,这次是在鸣女的地盘。
“这里有多大?”
这是凛光常问鸣女的问题吗,因为对方是这里少有的会喘气的生物了。
无惨大多时候都不在这里,每次来也很快会离开,被弄得一片狼藉的地面会被鸣女处理掉,等凛光想起来问的时候,她就只会像是现在这样,安静的坐着。
抱着她的那只琵琶。
鸣女不喜欢说话,也不常回答凛光的问题。
“如果是我拨动琵琶,会有效果吗。”
伸出的手不会遭到阻拦,手指拨过琴弦,发出没听到过的音色。
鸣女不像是生物,更像是一种植物,但她又确实的是活着的会动的鬼,只是移动的频率实在太低。
“你会说话吗。”
“会。”
“啊,说话了。”
从前倒是也发生过这样的对话。
但继续问同样的问题,鸣女又不会再搭理他了。
如果换别的问题,经常也是漠视。
“如果我从这里一直朝着那边跑,是会跑出去,还是会撞上什么?”
鸣女不会说话,也不会抬头,凛光于是自顾自的迈开腿,在这样的空间内,其实也很自由,因为不用担心遇到什么别的生物,也不用思考要住在哪里,随便一个房间都可以待着,随便一扇窗户也都可以随便扯开闯进去。
奔跑的时候也不用记住路,反正等他停下了,跑累了,在坐着的某个时候,听到一声琵琶响,他就又会回到原点。
当然,也不是所有的地方都可以被这么祸害。比如他之前无意间打开一扇窗,却正对上六只转过来的眼,完全是下意识的,凛光将踩在窗框上的腿收回,又缓缓后撤,轻轻关上了那扇窗户,迅速离开。
“黑死牟也在这里?”
“他经常会在这里休息。”
鸣女是这么说的,凛光眨眨眼,哦了一声,之后都尽量的避开那片危险区域。但这也只是他希望的而已,实际上会走去哪里凛光自己也不记得。
毕竟这个看似无限的空间,每天,或者说每分每秒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张,又在不断变化,凛光根本不记得上一次是朝着哪里出发的。
他从前跑到过很远的地方,那里没有这样的屋子,他看到一片更广阔的空间,空荡的空间之内有着一片存在实际的区域,但那里散发着熟悉的,却并不让凛光喜欢的感觉,而他也向来遵守规矩,所以并不曾涉足那片领土。
“最那边,那里是什么?”
凛光完全是习惯性的去询问,对得到答案这件事并没有期待。鸣女回答问题似乎一直都是随机的,甚至不是凭借心情,因为凛光并没有感觉到对方的心情有什么变化,她永远都是那样安静的。
“是童磨大人的领地。”
意料之外,这次回答了,但凛光对于鸣女完全是随机触发回答这件事也已经开始习惯了,所以只是轻轻点头哦了一声。
“哦。”
鸣女没看他,凛光也没看她。
“怪不得我不想过去。”
第104章 无限城
无限城里是很没趣的。
只有鸣女会永远的待在这里,但她又不喜欢讲话,凛光曾经喜欢过提问游戏,就是不断的提问,直到鸣女愿意开口去回答,那样就算是凛光得一分。
可惜的是在这个游戏中,一直在担任输家的是他,因为鸣女愿意开口的时候实在太少,更多时候这个游戏都像是他在自说自话。
没人会喜欢一直只会输的游戏,所以凛光很快就抛弃了它。
转头去换了别的游戏,比如冒险游戏,具体就是为了探索这片区域到底有多大,哪里又分布着什么。
但这也是个没意思的游戏。
无限城每分每秒都在扩张,而在同时,这地方又在不断地改变,重力完全没有规律,哪里都可以是地板,哪里也都可以是天花板,你所在的方向只是上一个点,要到下一个点才能确认所谓的‘下面’到底是哪里,连上下都分不清的地方,又怎么能找出前后左右呢。
在这种地方很容易就会迷路,而试图记住路线也毫无意义,现在的路线和之后的路线并不重合,就算找好一个中心,比如以鸣女为起点,背对着她不断前行,每次抵达的目的地也并不相同。
连路径都不相同。
唯一相同的是这里似乎没有出口。
也许出口是藏在某一扇窗户或者门后的,但自从凛光打开一扇窗户对上黑死牟的眼睛后,他就不经常那么做了。
但活鬼总不能被死空间无聊死。
凛光很快又找到了新游戏,或者说,他对这里的主人又有了兴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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鸣女和凛光相处的次数,很少。少到一只手就能数过来。
但鸣女对凛光的了解却并不少,因为无惨在无限城时常常会提起这个名字。
不只是对方会提起,被召来的鬼也常常会提起这个名字,比如玉壶,比如猗窝座,比如累。
大多情况下谈话并不需要她介入其中,但谈话的场地是无限城,谈话的成员就在面前,即使她并不在意,也不可避免的会听到一些话。
这样的次数多了,她对凛光也就有了不少了解。
每只鬼嘴里的凛光似乎都不太一样,玉壶说他有时候会有些气人,但大多时候都还不错;猗窝座说他很有天赋,只是劲头不足;累则说凛光是很好的‘家人’,会跟无惨提出申请,希望凛光可以在他那里多留一些日子。
所以凛光到底是活泼,还是好学,又或者很贴心,鸣女就很难判断。
不过这样的思考在见到凛光本人的时候,也就有了新的答案。
也许凛光就是这样,很多面化,在每个人眼中都有所不同。
比如她就觉得,凛光是一个非常有活力的,精力充沛到她难以想象的男孩儿。
凛光会问她很多问题,非常多,多到不可思议,即使她并不会回答其中的绝大部分,男孩儿也坚持了很久这样无意义的行为。
而在意识到她并不愿意成为他的玩伴的情况下,男孩换了一个更没有意义的游戏,探索这里的路。
这里被称之为无限城是有原因的,不只是因为这里看起来像是无限大的空间,更因为不断改变的环境会让人产生这里没有尽头的错觉。
游戏换了一个又一个,在鸣女思考今天的男孩儿会不会继续探索未知的时候,男孩儿走到她身边坐下了。
“我能试试吗?”
回答当然是沉默,而沉默在男孩眼里似乎就是默许。
那只手在琴弦上拨弄,一下接着一下,杂乱的音调响在耳边,很是聒噪。
如果只是在这里随意玩耍,不论怎么折腾,弄坏多少东西,鸣女都不会在意,但现在不是和她无关的场合。
男孩在拨她的琵琶,且,拨的很难听。
这就不是鸣女可以无视的场合了。
“位置错了。”
凛光抬眼看向她,但隔着垂落的长发,他们的视线并未交错,鸣女作为示范的重新弹了两下,凛光停顿了一会儿,似乎是思考了一下才伸出手,柔软的皮肉和硬质的拨子当然不会是同一效果,于是传出的声音和方才的示范也不尽相同。
男孩儿试探着又拨了一下,最终将目光落在她手中的拨子上,很显然,他已经意识到了两者之间的不同。
凛光没再继续,而是找了一个房间,不知道在做什么的折腾了许久,偶尔房间会传出叮叮当当的声音,他再次出来时,手里是一只更小些的拨子。
鸣女并不能通过被改变后的外观去猜测那只拨子的原材料是什么,只是看着那纯白的颜色,猜测着有没有可能是什么生物的某根骨头,但骨头能做出这样的形状吗?
这就是她想不出的问题了,毕竟她也没那么尝试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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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聊是除去无惨外,凛光最大的动力来源。
对于未知的探索欲在这时候占据了上风,鸣女并不愿意分享出她的琵琶,却不影响凛光靠着他的‘万能小壶’和壶的提供者弄来足够制作出一把半成品的素材,有专业人士的指导,凛光从惨不忍睹到鸣女开口,到后者愿意聆听,也并没有用很久。
毕竟鬼又不会累,也不需要休息,没什么事做的情况下,凛光唯一的兴趣就是一次又一次的拨响琴弦。
所以他学的很快,不仅学得很快,效果也还不错,至少鸣女愿意给他一句夸奖。
无惨在他学习的时候也来过,看到他在进行这样的小游戏时,没有惊讶,没有夸奖,但也没有阻拦,只是公事公办的给他脖子上来了一下,又放任他继续去学。
而在他学有所成后,才饶有兴趣的让他弹一曲试试。
直到目睹了凛光完完整整能弹奏下一整首曲子,无惨似乎才终于意识到,他在这地方已经被关了太久。
凛光不知道那短暂的寂静中,扶着下巴的长辈到底在思考什么。
只是那之后的无惨并没有如同之前的几次一样直接离开,而是抬起头打了个响指,朝着鸣女下了吩咐。
“送到魇梦那里。好好吃点东西。”
前一句是对鸣女说的,后一句则是面对着他说的。
而凛光在屁股接触到坚硬的椅子时,才后知后觉的想起,他是不是应该先问一下,魇梦是哪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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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ips:
忘了补充。
1.凛光做的拨子用的不是人类骨头,严格意义来说也不能说是骨头,原材料是憎珀天的鼓槌。对,要的,反正憎珀天能再做,就要了一个。
2.扔给魇梦是因为看对方最近业绩不错,顺手的事儿,也有让凛光去和炭治郎对峙的小心思。明面上是让凛光过去混口饭吃,暗地里也让猗窝座往那边去了。(因为猗窝座离得近,狗子离得远就没让去)】
第105章 魇梦
传送的目的地是一片漆黑的列车车厢,与凛光之前乘坐的列车有所不同,不论座椅、窗户又或者头顶的天花板,看起来都要更精致一些,也许是什么新式的列车。
但为什么是列车?
他不是应该被扔到某座山上或者某个屋子里吗?
那家伙没有选择什么山什么街什么院而是选择了一辆,列车?虽然这里确实会有人来来往往,但遇到鬼杀队的概率也会更大吧。
空荡的车厢被黑暗笼罩,寂静的车厢里除了他没有第二个会呼吸的生物,他的降落并不引人注目。凛光从座椅上滑落,顺着车厢无声前行,走到门口,拉开车门,站在门口的是刚伸出手的男人。
视线由下到上,长裤,黑色外套,白色衬衫,不去看那颗脑袋的情况下,几乎和凛光常在城镇中看到的人类没什么区别。鬼里倒是很少见这种打扮的这么守规矩的呢......
伸出的手保持着要去开门的动作而停留在空中,短暂的对视后先开口的是看起来更年长的那一方。
“你就是传说中的,凛光吧。”
那张脸上从像是在走神的恍惚到看到他时的略微惊讶,很快转化为意识到他是谁后的喜悦,脸上的笑容和带着笑的语调让凛光想起了并不很喜欢的那位上弦成员。
“我听说您的名字很久了,虽然以前就见到过,但没想到真的是小孩子的样子,看起来一点也不像是鬼呢。更别说竟然是强大的上弦。”
那只手朝着凛光伸来,居高临下的视线,自上而下展开的手掌,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将上位者的姿态摆到了极致。
“请别这么失礼。”
那只手在落到身上前被另一只更小的手打开,清脆的声音象征着男孩的力道并不轻,实际上这一下比魇梦所预想的力道要更重的多。
视线从那只抬起的小手到那张脸上,刚才看见他时还没有什么表情,但现在,那双眉已经微微皱起,蓝色的眼中显现出数字,上弦零。
明明气势是一点也没有,出现在眼前时都要思考自己是不是真的看到了一个孩子,连存在感都轻飘飘的孩子,却在眼中出现清晰的文字时,莫名的产生了巨大的压迫感。
完全是屈服于本能,魇梦收回了那只手,配合的轻声致歉。
“冒犯到了您非常抱歉,我绝对没有要挑衅的意思,只是因为第一次和您相处,所以,有些好奇而已,请千万别放在心上。”
态度看起来很诚恳,但到底有几分诚心又是否出于真心,就是凛光无法判断的事,但他也不在乎对方是否真的足够尊重他,他只是不喜欢那种态度而已,如果再次出现,开口拒绝就是了。
下弦一。
总不至于还打不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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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凛光最初的设想一致,魇梦所选择的地盘确实是在列车之上,但列车里其实又并不只有他,也存在着其他更弱的鬼,那些鬼大多没有意识到魇梦才是这里的主人,甚至是说,他们压根没有意识到这里有着下弦的存在,只以为是自己找到了一个好地方,然后就成了替死的靶子。
列车上不断的死人,就会引来鬼杀队的成员,而这些被允许存在于列车上或是车站间的鬼,就成为了最好的目标,鬼杀队的人总是优先去处理了他们。
“你养了一群野狗啊。”
凛光会安静的坐在车厢里,抱着一份从不知道哪一站停靠时顺上来的吃食坐在车厢靠门的窗边观摩那些野生的鬼捕食人类,惨案发生在车内或是车外都不会影响他的食欲。
魇梦对凛光的评价并不关心,他起初惊讶于那些人类或是鬼从他们面前走过却也像是没看到他们的存在,但想起男孩儿眼中的数字,却又逐渐接受了这样不可思议的事。
“吃这种东西没问题吗?”
于是后来的大多时候,魇梦都只是在困惑的看着凛光捧着人类的食物安安静静的吃。
没问题,当然是不可能没问题的,该吃吃,该吐吐,凛光在大多事情上都有着惊人的学习能力。唯独这一方面。几百年来的教训也没让他停下尝试,男孩依然做着也许胃有一天会能够接受人类食物的美梦。
鸡同鸭讲的对话是他们之间的大多时候,正常的交流只发生在少见的个别时候。
“你就这样看着?看着他们抢走你的食物,没问题吗?”
凛光当然不在意走进车厢的人类被别的鬼吃掉,但这里是魇梦的地盘,鬼的领地意识不是很强吗,护食的本能应该也很强才对。
“嗯......没关系的哦,我并不喜欢将人类活生生撕扯成肉块,那样的捕食并不适合我。”
————
凛光当时并不明白魇梦的话是什么意思,但后来目睹了一次更为优雅的狩猎,他也就明白了。
鬼如其名,魇梦会让人陷入梦境之中,悄无声息甚至于身体毫无察觉的就死在所谓的美好梦境中。
明白了怎么回事,但凛光却并不理解为什么会有人愿意沉醉于梦境之中,甚至于完全忘记了自己还活着的事实。
“凛光难道不会做梦吗?”
魇梦在听到他的询问时,很是惊讶的反问。
凛光认真的思考了一会儿,摇摇头又点点头。
“以前总是睡觉,睡觉的时候会一直做梦,天黑了就会醒来......但是我不觉得梦里有什么好待着的。”
这倒是没错,凛光的睡眠时间一直以来只被三种场合支配。
对于过去的回忆,对于模糊的片段的梦境,以及相对之下很少有的,和半天狗组队的时间。
回忆并不值得沉醉,那只是被凛光所忘却的记忆,但归根结底都只是过去发生过的事情,也许有的还算有些新意,但也不过是过去了,凛光更多期待于现在和未来,而不是已经消散的过去。
喜怒哀乐他们很有趣,但凛光和他们在一起时,也并不觉得那是什么值得沉醉的事情,相比之下跟猗窝座或者黑死牟反而更值得铭记一些。
至于那种广义上真正的梦境,对于凛光而言,就更不值得留恋了。
无尽的黑暗、风雪、疼痛、饥饿......到底是什么人会喜欢在那种画面中永远的停留?如果可以,凛光更希望一脚踹断那位压在他背后的某位的脖子,将他的脑袋真的摘下来当球踢。
“那看来凛光是没有做过很好的梦呢......真是遗憾......”
说话的男人用着怜悯的目光注视着他,凛光却并不明白这有什么可怜的,他活得很好,现在的每一天都值得期待,以后也会变得更好,他在变强,在变得厉害,每次的进步都在让无惨高兴。
这一切难道不值得开心吗?他为什么要沉醉于虚无的梦境之中?
魇梦听着他的发言,却并没有表示认同,反而认真的思考了好一会儿,才将那只长着眼睛的手递到他面前。
“我有一个好主意,我来让凛光做一场好梦怎么样?”
第106章 子非鱼,安知鱼之乐
魇梦的建议并没有被采纳,凛光却也没有直白的拒绝,只是明说对睡一觉做个梦没有什么期待。
“我不觉得有什么是会值得让我沉醉的好梦。”
而魇梦对此显然有不同的看法。
“是吗......?那是因为凛光还没有做过那样的梦吧。如果是能够吃下人类食物的梦境,或者得到那位大人认可的好梦,又或者是交到了很多新朋友......”
适当的停顿给足了遐想的空间。
这样极富针对性的话确实让凛光稍微有了些兴趣,他抬起头,试着想象了一下,但可惜的是,凛光很快意识到他想象不到那样的场景。
不论什么食物进到嘴里,咀嚼时只有食物不断剐蹭过口腔内壁而有坚硬或是柔软的区别,至于品出味道,那是他生来就不具备的能力。
他是希望能得到认可,但是真正的认可,而不是在一场梦里虚假的短暂拥有。在醒来时才发现只是梦境。
拥有过又失去,不如一开始就不曾得到。
至于朋友。凛光本来就有很多的朋友了,虽然有的已经离去,有的很久未见,有的不知道在哪里,但重要的本就是成为朋友本身,是一起分享快乐,一起度过一段时间,至于之后,那是谁也不知道的事情。
如果因为害怕失去朋友而不去交朋友,那就太可惜了。失去朋友,也是交朋友的一种体验。
魇梦看出凛光表情的变化,歪着脑袋似乎有些意外于一个男孩儿有着和外貌以及内在都不匹配的成熟。
“只是说的话,凛光大概还是无法明白的,试一试也没关系不是吗。”
魇梦和童磨在某种程度上确实有着相似性,这种相似性让凛光很难真的喜欢魇梦这个不知道算不算朋友的同类。
而对方对此似乎还一无所知,只是依然暗含期待的看着他,期待他应下这个邀请。
“那就试试看。”
反正也没关系不是吗。
————
进入梦境的条件很简单,注视着那只眼睛,聆听那句暗示,顺应一瞬的指引,合上眼倒下去。
凛光对这个流程一度很熟悉,许久不曾温习也不会觉得陌生。
闭上眼又睁开,出现在眼前的是一顿丰盛的宴席。
几乎涵盖了凛光所见过的所有食物,一切他曾觉得会好吃,很诱人的食物都被摆在桌面,但伸出的手抓住骨头,咬住肉块撕扯下来,利齿咬合,汁水在口中溅开,鼻尖能嗅到肉香弥漫,连汁水的醇厚香气都被捕捉,只是舌头将肉顶向牙齿时,依然只像是顶住了一块刚滴落的蜡油。
什么味道也没有。
人类是无法想象出没有见过的东西的,在这一点上,鬼也一样。
凛光无法想象出味道。
酸的、辣的、咸的、苦的、甜的,他什么也尝不出来,那条舌头只有说话的时候才稍微有点用处。
仅此而已。
实在是枯燥的梦。
凛光记得醒来的方法,叉子顶在脖子上的时候他却有些好奇,鬼是不会死的,但死在梦里却又会醒来?
所以他是能体验到死一回的感觉了吗?这听起来倒是要比这场梦境有趣多了。
————
在魇梦的眼中,无惨是排在第一位的,其他的都无关紧要,上弦确实强大,但那些强大的鬼和无惨大人完全不是一个等级。
区别是什么呢,其实魇梦并不很清楚。
他并不会像是他的猎物一样沉浸在梦中,但他活着的每一分每一秒,和梦境之中又没什么区别。
世界上所有生物,都会有自己的贪婪,会有自己的渴望,会有想要沉浸的梦乡。
而魇梦所擅长的,就是将那些人拉入那样美好的梦中,让他的猎物在美梦中放松警惕,放下戒备,再被引导向名为死亡的噩梦,那些失去意识的人在意识到真相时越是痛苦,越是懊悔,越是绝望,他也就越开心。
他想,哪怕是无惨大人,说不定也会沉浸在得到蓝色彼岸花的梦境之中,更不用说别的上弦。
只要心中有着像是这样的欲望,魇梦就有自信让他们沉醉于虚幻的梦中。
而凛光是个特别的孩子。
魇梦很喜欢他。
因为凛光不喜欢做梦。
或者说,他给凛光编织的梦境,似乎总是不合这孩子的心意,凛光总是很早的就苏醒,从不在梦中沉浸,也不会被梦境迷住,这是魇梦从没遇到过的情况。
他尝试过给凛光编织各种各样的梦境。
有让凛光去享受大餐的,有让凛光去认识很多朋友的,也有让无惨大人和凛光独处的,又或者让那些上弦出现在凛光的梦境之中。
但不论他怎么做,结局都不曾改变。
凛光每次都会在他眼前睡去,但不需要太久,男孩就又会从梦中苏醒,跟他说一声晚上好,然后去做自己的事情,像是根本没有遇到他喜欢的一切,如果不是魇梦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他都要怀疑是不是自己用错了血鬼术让凛光每天在做噩梦。
这对于魇梦而言很难理解,没有人会没有欲望,鬼也做不到。
实际上,鬼的欲望要比人类的更清晰更纯粹。
于是凛光就显得尤为独特。
“你是怎么醒过来的?”
魇梦在一次又一次的失败之后向凛光本人询问了这一问题。
男孩儿在玩抛接硬币的游戏,硬币被弹起,旋转着落在掌心,握起的手将硬币完全遮挡住,那只手伸到他面前。
魇梦见过人类玩这种游戏,猜正反,而现在凛光也在这么做。
但魇梦并未注意刚才抛起的硬币到底是哪一面朝上,他只能随便猜了一个。
凛光因为他的答案歪了脑袋,那只手伸开。
“是硬币。”
这次换魇梦困惑的歪着脑袋。
“掉在手里的是硬币,就像你看见的一样。就这么简单。”
魇梦没理解这段话,他一个字也没听懂。凛光看起来并不意外,只是将硬币放在桌子上,用手盖住,又将手拿开。
“硬币在你眼前被遮住,即使完全被遮挡,也不会影响你知道那是硬币,因为你看到了。梦不会因为你没见到过,就会觉得那是真实,因为你知道真实是什么样的。难道我在白天捂住你的眼睛说天黑了,你就会走出列车吗。”
一百零七章 大梦一场
凛光做了一场梦。
依然是魇梦的杰作。
和以往的区别在于魇梦这次没有刻意的去引导梦境的内容,只是单纯的让凛光去体会做一场梦的感觉。
但令魇梦惊讶的是,这样一场随意地梦境,就像是最不走心的陷阱,只粗略的在地面上挖了一个坑,撒上一些稻草就假装这里没有危险那样粗糙,却让那个向来谨慎的猎手完美的掉进深坑里。
凛光一整个晚上都没有睁开眼睛,不论周围发生了什么,他都只是安安静静的靠在窗边,就那样自顾自的沉睡在没有人知道的梦境中。
直到天亮,在太阳晒到他前,魇梦带着他转移了位置,而就在他行进的途中,男孩儿终于睁开了眼。
“早上好,凛光。你看起来像是做了场好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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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凛光对于梦的理解很浅薄,因为他曾经的睡眠中似乎很少有真的符合那种形容的画面。
书上说,梦中的一切都不像是真的,但又让人察觉不出这里是假的,就像是诞生在一个新世界一样,因为没有属于旧世界的记忆,所以完全沉浸在这里,认为这一切就是真的,直到苏醒,睁开眼,那份记忆被重新翻出,才会意识到那一切光怪陆离都只是不切实际的虚幻想象。
凛光却不会做那样的梦,他在每晚都清楚的知道那些是否真实,那些片段的记忆是真实的,喜怒哀乐他们是真实的,但那些饥饿、那些痛苦、那份沉甸甸压在背后的重量却并不是真的。
这样的情况不能被称之为是在做梦。
而后来魇梦所制造的大多梦境,也都很快能被凛光意识到那是虚假的,也许是魇梦的引导实在太过刻意,又或者只是他自己太清楚什么样才是真的。
那些也不能被称之为是在做梦,那并不是他自己的想象,而是魇梦强加给他的一些设想。
但这次却不同。
凛光走在一片没有边际的漆黑世界,头顶没有星星,远处也没有灯光,只是单纯的漆黑,他不记得自己为什么会在这片空地中行走,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他记忆中的最后是看见那只眼睛。
他在这里走了多久,要去哪里,凛光都不知道,但停留在原地是什么也得不到的,所以他只是继续朝前走。
这和从前的梦境似乎大不相同,他没见到什么人,没见到什么不该出现的东西,也没见到谁有着不该有的表现,几乎不像是魇梦会制造的梦境。
凛光不记得自己走了多久,才终于找到一些光亮,不知道是哪一步,在脚掌落地时,好像从黑暗丛林中走出,层层叠叠的树叶从头顶被甩到身后,那遮天蔽日的黑暗终于被驱散,星星点亮夜空,月亮高悬,洒下月光,而在前面的,不是灯光,而是人影,是有些熟悉的人影。
“槙寿郎?”
高高扬起的羽织实在是太明显的特征,如此张扬的火焰纹路他只在一家人的羽织上见过。
对方似乎并未听见他的呼唤,随着他一步步靠近,距离逐渐被拉近,在伸出手时,对方却迈开了腿,朝前的那一步只让凛光的手擦过飞起的羽织一角。
“杏寿郎?”
凛光怀疑过是吹过脸颊的风让对方没能听清呼唤,也怀疑过是自己认错了人而没得到回应,于是他迈开腿试图跟上,但似乎总是差一步,他的身高不够高,腿不够长,对方走的很快,每一步都坚定,从不迟疑,从不犹豫,也从不等待,凛光能看出距离在被拉远,他下意识的想要跟上,却并不能迈开腿。
于是眼前的人在被逐渐拉得更远,直到在视线中成为模糊的影子。
“凛光。”
呼唤来自身后,凛光转身时对上的是炭治郎的双眼,一双被悲伤浸透的眼睛,和久别重逢时如出一辙。
“你为什么看起来那么伤心。”
“你是鬼,凛光。”
炭治郎的眉紧紧的皱着,看着他时整张脸都透出难过,又不只是难过,似乎还有些愤怒。
“对。我从没否认过这点。”
这是在玩文字游戏,毋庸置疑,居住在深山中的人一辈子也不一定能听说鬼的传说,即使听到也不会相信,更不用说怀疑面前的人是鬼,这是在欺负人。但凛光也确实未曾说谎。
他只是从未坦白而已。
设想中的愤怒并没有降临,炭治郎依然站在那里,有一瞬甚至连愤怒都消失了,他们对视着,炭治郎没有握住刀,却也没有伸出手,只是站在那里,用复杂到凛光无法读懂的眼神看着他。
“为什么。凛光。”
不是质问,也没有训斥,更没有恼羞成怒,炭治郎的声音几乎是难以置信的温柔。
“什么为什么。”
炭治郎的眉皱的更紧了。
凛光知道,他知道炭治郎为什么这样不高兴,也知道炭治郎在问什么。他在问为什么他要成为鬼,为什么他要就这样活着,又为什么会去和他们做朋友,或许还会好奇为什么他会和无惨那么亲近。
但哪有那么多的为什么呢。
世界上有太多的事情没有答案。
凛光活了几百年,学了几百年,依然每天都有困惑。
他为什么会成为鬼,那是只有无惨才会知道的事情,‘凛光’是不会知道的,他连名字都不是自己的,更何况是命。
“炭治郎又为什么会是人类呢。”
炭治郎似乎没想到他会这么问,那张脸上的表情有些松动。
“为什么你是人类呢?为什么你吃了东西就不用吐出来呢?为什么你可以就这样走在太阳之下呢?为什么你能尝出糖的味道呢?”
凛光的问题远比炭治郎的更多,太多太多的问题他并没有问出口,因为那与炭治郎无关,而且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你本来也是人类。凛光。你原本也是人类的。”
他当然知道这个最简单的道理。鬼是人变得,因为无惨分给了他们血液才会变成鬼,凛光见过,也知道,但那又怎么样呢。
“我不会让你再错下去了。凛光,你本不该拥有这样的一生。”
凛光似乎听过类似的话,在很久很久之前,从某个人,或者应该是某个鬼的嘴里。
但是从谁的嘴里呢,他试图回忆,想的很认真,认真到从炭治郎抽出刀,到刀刃抵上他的脖子时,他已经回顾了整个前半生。
但直到脑袋落地,他才恍然大悟。
是珠世啊。
“你本不该拥有这样的生活的,凛光,你本该拥有更好的生活,不是作为鬼,而是作为人类。”
是在某个还未入眠的晚上,他听到珠世在他的枕边惋惜,听到轻声的呜咽,听到眼泪滴落在地板。
第108章 庄生晓梦迷蝴蝶
因为惯性歪斜的脑袋朝着窗户,睁眼的第一幕便是远方将要升起的太阳。
凛光少有这样的时候,真切的意识到自己距离死亡这么近。
所以这就是他梦见自己被砍下头颅的原因吗?
因为阳光临近,求生欲作祟,因此梦见自己的死亡来试图让意识苏醒,让身体远离危险。这听起来是个合适的解释。
利用死亡作为苏醒的唯一契机,实在是很精妙的想法,如果不知道的话,实在是很难逃脱梦境,不论是否是好梦,毕竟没人会直面希望死亡。
但凛光作为屡次从梦中苏醒的体验者,却也少有的成为了这一想法的受害者。
被砍下脑袋,确实不能说是愉快的体验。
即使痛苦只有一瞬,也是真实的存在,他还是第一次被砍下脑袋呢。
光芒映射进双眼时,他都恍惚以为那是光滑的刀刃反射出的月光。
“早上好,凛光。你看起来像是做了场好梦。”
魇梦的声音来自上方,凛光昂起头,将目光从远处收回,脸上的表情谈不上开心。
“你在说什么胡话。”
这本只是他的想法,却在看清对方脸上的笑时,切实的从口中传出。
如果只是用沉默作为回复,魇梦一定会和童磨一样不识趣吧。
“哦?那不是一场好梦吗?凛光可是一整——晚都没睁开眼呢。”
那能被称之为好梦吗?朋友与他渐行渐远,不论是肉眼可见的,还是心中能感受到的,似乎只有一方的死亡能将那厚重的无形高墙推倒,再将这份距离彻底落实。
“我梦见被朋友砍下了脑袋。”
魇梦的笑容果然在短暂的呆滞后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清晰地困惑。那份疑惑无声,却能被凛光准确的捕捉。
“真的。”
“啊......那还真是,不可思议啊。”
那双眼睛挪走了,没再追着凛光问什么,也许是还没想通怎么回事,又或者又已经有了他自己的想法。
但总之,魇梦一时半会应该是不会再来打扰他了。
他不好受的情况下,罪魁祸首不能比他更好受。凛光只有在这时候才会对童磨的行为稍有些认可,别人的心情如何,和他有什么关系,他的心情不好,魇梦也别想好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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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梦其实也可以是一件很有趣的事,没有魇梦的刻意干扰,梦中的一切就更多出自于入梦者的主观意识,不论人物,场景,又或者对话和行为,一切都变得更真实。
凛光不会再一眼就看出那是一场梦,而是直到死亡降临,意识清醒,才后知后觉,方才的一切是一场梦。
那一切太真实,漆黑的环境,折射光芒的刀刃,站在面前的不论是谁,都不像是虚假的捏造,那就是活生生的人站在面前,每一句出口的话,每一次的行动,都符合凛光记忆中他们的样子。
像是一场对于未发生的未来的推演。
梦中的一切并不会向着他从前期待的方向行走,并不受他掌控,但越是如此,也就越是无法让凛光察觉漏洞。
他也就越容易被梦境所蛊惑。
借助这样的梦境,凛光逐渐想起了很多要被时间所埋没的记忆,想起的事情越多,梦境的内容越丰富,越真实,这是一种不知道算好还是坏的循环。
但好消息是凛光已经愿意和魇梦成为朋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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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好像是个糟糕的大晴天呢,凛光要睡一会儿吗?”
晴天是最糟糕的天气,没有之一,凛光靠在门边,望向窗外,又顺着洒进来的阳光看向桌面和座椅,没有思考太久就点了头。
用梦境来度过漫长的,不方便活动的白日,是个不错的决定。
凛光在片段的梦境中梦见过很多,有时候也会只是想起过去,以旁观者的视角去目睹曾经真实发生的故事,想起曾经的朋友,但更多时候他依然是其中的参与者。
那些被想起的朋友们会出现在眼前,他们有时候会坐下来聊聊,有时候只是对峙,偶尔也会有点好些的画面,像是坠落时被抓住手腕,像是行走时被牵住手掌。
唯一的相同点是梦境的结尾总以他的死亡作为落幕。
死亡的地点,时间,连杀他的人都有所不同,唯独死亡不可避免。但直到死亡降临,凛光也从未觉得有任何不妥,一切诡异的合理,似乎他的死亡是某种不可避免的既定的结局。
这部分就谈不上有趣了,他并不畏惧死亡,但也并不喜欢,死亡象征着结束,代表着他的一切在那个瞬间会被画上休止符,那就是路的尽头。
凛光不想就这样死亡,这至少现在还不想。
但凛光却从未试图阻止‘朋友’带来他的死亡。
朋友和自己,天平的哪一边更重,凛光从未在这样的选择中有过犹豫。
“我为什么总是会死在梦里。”
凛光在入睡前朝魇梦开口询问。
对方的脸上依然是笑容,轻轻的将他放在角落。
“凛光这样的存在我也是第一次遇到呢,也许只有凛光自己才能知道答案吧。”
又是这样,没人给他答案,他也找不到答案。凛光脸上不带任何表情,只是转头看向那只手上的眼珠。
“好了好了,要睡咯,睡吧睡吧,小宝贝。”
像是面对尚且年幼的稚童,温和的声音带着凛光从未听过的语调。
“你在说什么。”
“是摇篮曲,哄孩子睡觉的摇篮曲。据说这样会让孩子睡得更好些。”
凛光眨了眨眼,一声未出,只是闭上了眼睛。
他并不相信这样的歌谣就能让孩子好好睡觉,但也没兴趣故意让魇梦难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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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境唤醒被遗忘的记忆,凛光后知后觉的想起在蜘蛛山上见到的背影,和记忆中的女孩重合,那只蝴蝶又一次在眼前飞舞。
香奈惠死了,但忍没有,那个倔强的孩子和她的姐姐一样,加入了鬼杀队,又成为了柱。
也许之后的某天他们还会再见面,而那时候大概才是朋友真正离开他的时候。
凛光很多次的梦见炼狱,只提姓氏而非名字并不是出于尊重,毕竟算起年龄他才是长辈,只是单纯因为凛光只靠背影和面容很难区分他们到底谁是谁,如果能和千寿郎一样,有点区别就好了。
这些梦到底意味着什么凛光其实也并不清楚。但根据魇梦所说,只是因为他更多在意所以才会常常梦见。
但凛光对这种说法表达了不认可,如果真的是因为在意才会常常梦到,那他应该总会梦到无惨才对,不然也该是猗窝座、或者是喜怒哀乐他们,毕竟凛光更喜欢他们,再不济也总该是总让他印象深刻的黑死牟。
而不是那些人类朋友。
魇梦给不出合理的解释,凛光后来又问了几次,在次次都得不到解释之后,他就连这个问题一起丢进风里扔掉了。
一同被丢进风里的还有凛光想了很久的一个问题。
第一次的死亡,到底是因为太阳即将晒过来,导致求生欲作祟才会梦见自己的死亡。还是单纯的从梦中醒来后,恰好看到即将升起的太阳。
这个问题他也问过魇梦,魇梦同样没给出答案。
至于为什么一直都是向魇梦提问。
“你见过哪只鬼和你一样喜欢睡觉?还会做梦?”
玉壶是这么说的。
很有道理,但听起来实在不让鬼高兴。
第109章 美梦
这个世界总是苦命人更多,天上的神明没有眼睛,看不见人间的苦难;高坐坛上的圣佛没有耳朵,听不见台下人的乞求。
如果恶鬼能够制造一场真正的美梦,那么向着鬼跪拜,又怎么不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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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仁曾有个幸福的家,有恩爱的妻子,有心爱的孩子,家庭并不富裕到可以随意挥霍,也并不永远的和谐美满,妻子和他会有些小小的口角,只是一个普通又平凡,却被小小的幸福不断填满的家。
和妻子的认识像是注定的缘分,一次偶然,一次相逢,一次回眸,一句问候,一眼就是一生。
相见,相识,相爱,结婚后相伴,简单又充实。
几年后多了一个女儿,活泼又可爱,谁都喜欢。
只是在生下女儿后,妻子的身体就虚弱了很多,但即使如此,他们依然觉得幸福,女儿很懂事,小小年纪就已经知道要照顾好身体虚弱的母亲,也从不给这个家添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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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仁并不是一开始就信奉神明的,他从前对这些嗤之以鼻,只是妻子的身体因为不知名的病一天天虚弱,不富裕的家庭,治不好的病,填不上的窟窿让他只能朝着寺庙低下头颅,试图靠着虔诚的祈祷和行善积德来让妻子得到神佛的眷顾。
可惜的是跪拜和祭祀却并不能让妻子的身体好转,也并没有让这个家好转。
但那是从前了,现在一切都有所改善。
新式的列车比从前的更受欢迎,作为业务娴熟的车长,冬仁得到了提拔的机会。
新的列车,新的工作,得到的报酬在增加,这让生病的妻子安下心,那张脸上又有了笑容,女儿听到了这样的好消息也高兴地又蹦又跳。
一切都在走向更好的方向。
妻子的药已经可以正常的喝,不用每次忍到承受不住才稍微喝一些。女儿也不需要只是看着店中的新衣服,而不舍得提出想要的请求。
神明终于听到了他的恳求,让幸福降临到他身边。
但就在某一天。
厄运又一次到来。
毫无预兆,突然到让人崩溃。
一个家的组成,需要数年的积累,需要两个人的努力,需要很多很多的爱和耐心。但一个家的破碎,却太过轻易了,只是冬仁从下班到走回家的这短短的一条路而已。
先看到的是晕倒在家中的妻子,抱着去找医者时,看到在街道上被围起来的女儿。
妻子因为虚弱的身体,在家中晕倒,女儿为了去找大夫,独自出门,被路过的车撞倒。
他的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人,在同一天离他而去了。
神明并没有给予他半分怜悯,只是短暂的给了他希望,又无情的夺走。
如果这样的话,不如一开始就什么都不要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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料理完家中的事务,时隔许久,他又一次来到车站。
冬仁其实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要来工作,他已经失去了工作的理由,妻子不需要药,女儿也不需要新衣服了,而他......
他已经连活着都不想坚持了。
大抵是本能吧,大抵是已经习惯了那样的生活吧,忙忙碌碌的,充实的,会让他充满期待的日子,平凡,却幸福的日子。
就好像他现在只需要在这里工作,等到下班了,他走回家,穿过那条巷子,推开门,妻子会欢迎他的回来,女儿也会高兴地扑进他的怀中,会亲吻他的脸颊,希望生日礼物可以是一件新衣服。
而他会欣然应允,会抱着女儿走过去坐下,会分享他在列车上的所见所闻。
再次来到列车上时他发觉车上的人少了很多,新来的列车员说最近出现了有鬼的传闻,死了不少人。
所以大多人都不愿意乘坐这辆列车,连原来的工作人员都跑了不少。
跟他讲述这些的列车员脸上也有些恐惧,但冬仁一点也不害怕,他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了,这条命如果鬼想要,拿走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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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和他想象中的并不相同,不是漂浮在空中,也并不会看不清面容。
男人穿着很得体,看起来和人没什么区别,如果不是地上躺着被扯下手脚的尸体,他大概永远也不会觉得这家伙是鬼。
相比之下,男人旁边站着的男孩倒更像是鬼,年纪很小,身材很瘦,赤着脚站在那里,脚掌已经被血液染红,手上也都是血,血液一滴滴落在地上,除了他的呼吸最清晰的就是水滴声。
先发现他的也是那个男孩,男孩转头看向他,那双眼睛中竟然清晰地写着文字。
上弦零。什么意思,完全不理解。
“啊,我竟然漏了一个人呢。”
转过身的男人眼中也有着文字。冬仁不知道他们的眼中为什么有字,也不知道那些字代表着什么,他只是在那一瞬间完全被恐惧感所支配,身体瘫软的跌坐在地上,眼睁睁的看着那两个家伙一步一步的走向他。
“不用害怕,魇梦很温柔,你不会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男孩走到他的面前,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看着他的眼神和看着路边的一朵花一棵草没有任何区别。
“难得凛光会说我的好话呢,没错哦,你会拥有一场好梦,幸福的在梦里死去。”
冬仁的视线从面前的男孩,到站着的男人,又到远处躺在地上的人身上,那个人毫无疑问已经死了,但那张脸上竟然还保留着笑容,明明泪痕那样清晰,笑容却那么纯粹。
他一定是在极大的幸福中闭上眼的才对。
“你,能让我,做一场梦对吗......哪怕是和死去的妻女见面的梦,也可以吗。”
冬仁不知道自己的脑袋在想什么,也不知道这具身体从哪里来的力量,但他就是将自己从地上扶起,跪倒在鬼的面前,重重将脑袋砸在地上。
疼痛感清晰,这不是梦境,眼前的一切都是真实。
这似乎反而成了一种信念。
“不论什么事情,我都会做的,哪怕是死在这里也没关系,拜托您,让我再见见死去的家人。”
死一样的寂静在车厢蔓延,短短的十几秒好像是一辈子那么长。
直到他听到声音。
“好啊。那你就来帮我一些忙吧。作为交换,我会让你见到死去的家人。”
完全是下意识的抬起头,对上的是手背上张开的嘴,那张嘴张合。
“睡吧。”
声音入耳的下一秒,他就失去了意识,重重倒在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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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类啊,真是恶劣,为了一场虚幻的梦,不惜出卖同类也可以。”
坐在桌子上的男孩说着无情的话,冬仁却一句都不放在心上,他只是将脑袋重重的砸下去。
“拜托您了,我已经按照您的吩咐让车上的人都睡着了,拜托,让我再见见她们。”
牙齿磕碰,他知道,那是那张嘴在开口了。
“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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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被鬼唾弃也无所谓,即使最后会死去也无所谓,只要还能拥有这样的梦境,只要还能守护住这样的梦,不论付出什么,冬仁都毫不犹豫的会照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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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ips:
很显然,冬仁是我编的名字,是那位负责裁剪车票的列车长,那几个孩子就不会着重写了,但有了这样的先例,魇梦就会学会利用人类脆弱的心来反过来对付其他的人类。也就会有之后的那几个孩子了。
我猜的,都是我猜的。】
第110章 核
魇梦找了几个帮手,工作效率肉眼可见的提升了不少,凛光一开始对这一决定的怀疑也在见识了这几个孩子的果断后逐渐消散。
总归那几个孩子也不会碍着他的事,这里又是魇梦的地盘,作为客人,只要看热闹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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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缠上绳子,就可以把人杀了?”
凛光将那跟普通绳子没什么区别的绳索拎起来甩了甩。不论是外观,重量,还是触感,都和他知道的绳子没什么区别。
“因为里面融进了我的血,和车票一样,只是一个媒介而已。主要还是依靠我来操作的。”
魇梦耐心的为男孩解释。
“凛光这么好奇的话,要试试吗?”
语气异常温和,似乎并没有恶意,但那双眼睛直直的盯着凛光,又像是黑暗中蛰伏的野兽。
“好啊。”
凛光答应的很爽快,即使玉壶在他的脑袋里已经完全是在吼叫的阻拦。
‘你是疯了吗臭小子!那家伙一直盯着上弦的位置你不知道吗!如果非得要找死的话还不如进我的肚子里!’
脑袋里的声音直到绳索被系在手上都没停止,绳索的另一端系在那个女孩的手腕上。
“我,我要破坏他的核心吗......”
女孩的脸上有些无措,她已经和凛光他们相处了一段时间了,深知这两只鬼的关系一直很不错,但现在,她竟然要杀了其中的一个吗......这是她可以做的吗?
“可以尝试一下,没问题的吧,凛光。”
魇梦温声开口,凛光扫了他们一眼,以沉默作为允许。随之毫不犹豫的看向那只手。
手背上的嘴巴张开,张合间凛光合上了眼倒在椅子上。完全是沉沉的睡过去。
“我真的可以,去破坏他的核吗?”
女孩将绳子系好后再次不确定的询问,魇梦这次肯定的点头。
“如果你能将他的核破坏了,我就送你一场好梦哦。”
悬吊在眼前的肉最能吸引猎犬,女孩的目光从动摇到坚定也只是在一句话之间,那只手攥紧了绳索,深呼吸后慢慢的调整状态,在心底默数,直到潜入梦境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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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场直到头颅被砍下才苏醒的漫长梦境,睁眼时绳索依然在手腕上,他还能醒来,那就代表......
“真是奇怪....为什么呢?明明睡了这么久,这孩子却一直没能破坏掉核呢....”
魇梦困惑的歪着头,看向唯一知道答案的女孩,与一直没有动作睡得异常平稳的凛光不同,那孩子从闭上眼不久后,就皱紧了眉,呼吸也逐渐变得急促,似乎很辛苦的样子。
迟一步才睁眼的女孩像是从噩梦中惊醒,跪倒在地上拼命喘息,凛光坐起身看过去,困惑的歪了歪脑袋。
“发生什么事了?”
和他有同样困惑的是魇梦,两人的目光一致的看向剧烈喘息的女孩。
“根本!就没有核!鬼是没有核的对吧!”
女孩抬起头不管不顾的朝着面前两只鬼失控的叫喊。
“不,虽然我并不会把血鬼术用在鬼的身上,但按照道理来说,凛光的梦境应当也是有核的存在才对。”
魇梦立刻否定了女孩的言论,但后者从地上摇摇晃晃的站起来,扶着旁边的椅背,狠狠地摇头。
“不可能!那里根本什么都没有!黑乎乎的一片,什么也看不清,地上只有雪!到处都是雪!风像是刀子一样......卷起雪的时候比刀子还疼!除了风和雪什么都没有!我到处都找了!什么都没有!完全就是一片黑!”
说是激动,不如用崩溃来形容更合适,凛光很难想象出面前的女孩到底是经历了怎么样的事。
“哎——?是吗......”
魇梦拖着长音扯出笑容,手掌抚摸着下颚,饶有兴趣的看向男孩。
“明明是这么温顺的凛光.....真是不可思议呢......”
魇梦从前没有过踏进别人梦境的想法,那样的行为具有风险,如果精神陷入进去而肉体受到袭击,或是精神受到损伤,那就实在是太危险了。
但难得,他却也有了好奇,凛光的无意识领域会是什么样,核又会是什么样,他都很好奇。
“真是辛苦了呢。”
无边无际的风雪是什么样的,像是刀子一样的风,比刀子还疼的被风卷起的雪又会是什么样,凛光不知道,也没兴趣主动去尝试这种痛苦,他只是看着在暴怒之后脱力跌坐在地上的女孩,悠哉的调侃了一句。
‘算你小子运气好。’
愤愤不平的声音在脑袋里回响,凛光撑着脑袋,无声地回复。
‘才不是运气好,是觉得不会死在这里。’
这样的话无疑会招来更强烈的反驳,所以凛光在说完之后就收回了意识,将那扇门迅速的关上,多的一句都不听。
“说起来,据说这辆列车,要被送去检修了,到时候你要去哪里。”
“大概会找别的地方稍微避一下吧,车里的那几位最近闹得很欢,也许会引来比较强的猎鬼人,甚至会引来柱也说不准。”
柱吗。凛光撑着脑袋,并没有魇梦的那种担忧,不如说他其实心底是有些期待见到柱的,杏寿郎,忍,都是他认识的柱,他从前还见过一位,巨石一样高大又过分健壮的家伙,那似乎也是个柱,说起来,之前和杏寿郎坐在一起的那个......是叫实弥吗,那家伙似乎也是柱。
虽然无惨说要他多认识一些朋友,人类也没关系,鬼杀队的最好。
但他现在认识的鬼杀队成员......是不是稍微多了点?
要是那些家伙真的如同梦中一样朝着他挥刀,他是该往后躲开,还是该站着不动呢。
“这么说起来,凛光是准备去哪里躲着呢?”
魇梦的话让凛光从回忆中抽身,他轻轻摇头。
“我哪也不去,就在这里待着。”
魇梦也许需要躲闪,但对于凛光,他哪里都不去躲着,就已经足够隐蔽了,他本就不害怕那些猎鬼人,也有自信可以甩开不认识的那些柱。
而且留下的话,跟那些逗留在车厢里的‘野狗’待在一起,遇到鬼杀队成员的概率应该会更高一点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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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雪)
紬见过很多人的无意识领域,也涉足过很多人的梦境,有时候她会多观察一些别人的梦,有时候则不会。
现在就是不会的那种特殊情况,大人许诺了,只要她破坏掉这家伙的核就会给她一场好梦。
虽然不知道他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要到这个地步,虽然那小子平时对他们也谈不上不好......但她需要一场好梦,她需要一场属于她的幸福的梦。
所以就算是看起来比自己还年幼的孩子,她也不会犹豫,而且这家伙也是鬼,鬼之间的内讧也不能算在她头上才对。
男孩做的是一场发生在夜晚的梦,月光高悬,将整个夜晚都照亮,梦境的主人就在山下的小木屋前,她以那里为中心,挑了个方向便奔跑起来,直到撞上无形的墙壁,锋利的锥子刺穿无形的墙壁,只在一瞬,裂缝之中涌出狂风,风像是刀刃一样擦过脸颊,紬下意识的摸向脸侧,无形的风并没有划破皮肉,但痛苦的程度没有半分减少。
这是紬从未见过的世界。
一片漆黑,无边无际的黑暗像是能将人吞噬,这里的月光照进去也只能勉强点亮眼前的一小片区域,而地上是模糊的白。
鞋底踩上去,吱呀吱呀作响的声音才让她发觉这是一片雪地。
风毫无预兆的刮起,狠狠地吹过,又不知不觉停歇,没有任何建筑物,没有任何指向标的黑暗雪地,在前行不久后就根本找不到来时的方向,即使她拼命地奔跑,在雪地里跑的大汗淋漓,也没能找到半点像是核的东西。
而在这期间,不断刮起的风卷起地面上的雪,吹过时几乎带走了她的一层皮肉。
这不像是她来刺杀,更像是她被扔到这地方受刑。
找不到,哪里都找不到,雪地里什么也没有,天空中什么也没有,往四周望去,除了无边无际的黑,什么也没有。
只有风和雪。
第111章 无限列车
凛光的运气一向不好,而他的直觉从来很准。
这样的条件促成了一个必然的结果。
好消息,他果然在列车里顺利的等来了鬼杀队的成员。
坏消息,对方正是他熟悉的柱的其中之一,也正是他并不想遇到的其中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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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气十足的声音太过张扬,连靠在车厢上合眼遐想的凛光都被惊扰。理智回笼,凛光起身靠在窗边朝外看去,嘹亮的嗓音实在明显,他瞬间就锁定了声音的源头,熟悉的装扮让他确认了对方的身份,鬼杀队的炎柱——杏寿郎。
能遇到朋友是好事,放在以前是如此,但自从遇到了相逢不相识的炭治郎后,凛光就改变了想法。漫长岁月会让自己遗忘朋友,也会让朋友误认为自己已死。但这算是好事。
至少对于一个并不会因为岁月老去的鬼来说,是好事。
下次见面时,恨鬼心切又后知后觉他是鬼的炭治郎,说不定会选择先砍下他的脑袋也说不准。
有这样的炭治郎在前,凛光很难保证杏寿郎不会也有所改变。
他不知道杏寿郎是否得知了他是鬼的消息,也不知道对方在知道后会做出怎么样的选择。
但他不想拿只有一颗的脑袋去作为赌注。
这样似乎也不错,隔着一层玻璃,杏寿郎不知道他的存在,他却能看到杏寿郎还过得不错,这样也很好。
“鬼!有鬼!”
立在房梁上的餸鸦发出粗糙低哑的喊声,比乌鸦更快一步的是俯身前冲的杏寿郎,维修工紧追其后,一路跑到了凛光的视野盲区。
而趁着没人注意,凛光悄悄打开了另一侧的窗户,勾住窗沿,双腿发力,顺着惯性将身体甩上车顶,顺着车厢转移。
他顺利的给自己找了一个特等席位。
被发现的对象是魇梦养在车厢里的‘野狗’之一,那位真是将‘野狗’这一身份演绎的淋漓尽致,嚣张、无礼、自以为是,明明是连他和魇梦的存在都从未注意到过的野鬼,连下弦的位置都够不到,现在却敢对着一个鬼杀队的柱大放厥词,凛光都要为他的尽职尽责鼓掌叫好了。
胳膊压着膝盖,手掌撑着脑袋,凛光换了个舒服的姿势看着这场对峙,直到鬼的双手被砍下,无辜的修理工被顺利营救,这场戏才算暂时落幕。
失去双手的鬼慌张逃窜,逃跑的速度确实是值得一说。而杏寿郎则是迅速的帮助伤员进行包扎,在其他队员赶来时才立刻追过去。蓝色的影子飞的很快,红色的拖尾却更加惊人。
剩下的结局大抵要在那只鬼所说的贩售便当的车站才能看到了,凛光确实有看热闹的主观想法,可距离天亮的时间不会剩下太久,也许来得及过去,却未必能赶得及回来。
凛光也还没想好要怎么面对杏寿郎。
这时候无惨留给他的命令就是最好的借口,遇到鬼杀队的人要避开。既然无处可逃那只要别被发现就好了,反正剩下的人都只是普通的成员而已。
于凛光而言,那些森严的等级制度毫无意义,在他眼中,只有柱,和不是柱的人类的区别。
鬼杀队的成员在车站展开二次检查,连乌鸦都在车间四处飞着,而凛光早在他们开始行动之前,就又顺着敞开的窗户钻回了车厢中,将窗户关上,一切就好像从未发生过。
魇梦不在,凛光没有睡觉的理由,而周围谁都不在,他似乎也没有保持清醒的理由,合拢的双眼并不能让他自己轻易入梦,在分离后的不知道第几个小时,凛光突然有点怀念自己身边有个活物的感觉了。
手腕上的小壶被握住,瓶口朝下,一次次的摇晃下陆陆续续掉出些小东西,凛光靠着那些来打发列车出站前的最后这点时间。
——
‘既然那么没意思,不如钻进壶里,我带你去找点好玩的。’
玉壶的出现总是那么突然,却又那么恰逢时候。
“我只是没什么事做,倒是还没有闲到要给自己找事。”
‘这有什么区别吗?’
理所当然的语气不知道是真那么觉得还是故意装没听懂凛光委婉的拒绝。
“当然有。区别在于,我不想进到那只壶里,一点也不想。如果一定要躲进去,那我宁愿选择会被童磨折断成两半。”
从完全不习惯脑袋里有个声音,到现在的玉壶突然开口凛光也已经习以为常,这一路是怎么过来的呢?凛光并没有记忆,只是他意识到这点时,似乎一切就已经发展到了这种境地。
玉壶依然在脑袋里絮絮叨叨,但说了什么凛光却一句也没听。
“真遗憾,列车要发动了,也许下次会有机会多聊两句。”
‘列车要发动了和多聊两句有什么关系!找借口也用心一点!不要胡说八道啊!’
“好了好了,那么我要关门咯——”
尾音落下时无形的门被闭合,玉壶的声音从脑袋里瞬间消失,世界重归平静,又在短暂的安静后被列车行驶时特有的声音打破。
无限列车重新开始运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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凛光不知道这漫长的白天魇梦会躲在哪里度过,但反正夜幕降临是对方总是会准时出现,他于是也不在乎,只是从座椅上猫到了不会晒到太阳的桌子下。
安安静静的抱着自己的膝盖,看着走廊一双双腿走来走去,在车厢里寻找着合心意的位置。
其实坐在座椅上凛光也有自信不被人注意到,但他觉得如果见到了杏寿郎说不定会露馅,再加上头顶就是太阳,还是躲起来好些。
凛光是这么想的。
但实际上,鬼生往往是不遂他愿的时候更多。
“凛光!你在这里是要做什么!”
也许是因为车厢里的人并不少,来来往往的人迷惑了凛光的感官;也许是背后升起的太阳让他心里不安,让他有些紧张;又或者只是因为凛光没注意看。
总之当洪亮的嗓音炸在面前时,凛光少见的。被吓到了。
一百一十二章 饭搭子
杏寿郎没想过出来执行任务还能见到朋友,还正是那位他跟父亲提起却因此被狠狠骂了一顿的朋友。
更没想过相遇的地方还是和初次见面一样的列车上。虽然不是同一辆列车,但这样的巧合也确实会让人心情愉快。
只是他不明白,对方为什么会躲在桌子下面而不是坐在椅子上,明明旁边的位置都还有空。
而且今天的天气还很好,天气晴朗,艳阳高照,一看就是不会有鬼出没的好日子。
“凛光!你在这里是要做什么!”
杏寿郎很肯定他只是正常的去打了招呼,并且合理的表达了自己的好奇,因为男孩正抱着膝盖在桌子下面发呆。
但对方的反应却是出乎意料的强烈,凛光瞬间抬起头,动作迅速到忘了他的头顶就是桌板。杏寿郎还没来得及提醒,就听到脑袋撞击桌板的声音。
咚的一下很是洪亮,只是聆听也能猜出男孩所用的力气肯定不小,实际上对方也在下一秒就抱着脑袋低下头,将脸埋进了膝盖之间。
“要小心一点才行啊!凛光!这里很危险!出来坐吧!”
他朝着男孩伸出手,但对方将腿挪开,那双眼睛定定的看着那只手片刻,又歪斜身体似乎是朝着座椅的位置看了一眼,最终坚定地摇头。
“今天的太阳很好!没问题的!我还带了吃的来!”
说着杏寿郎就将盒饭挪到凛光面前,像是在哄钻进回廊下的小猫一样耐心。
而男孩也如同他预想的一样看向他手里的盒饭,那双眼中明显带着几分期待,可惜的是对方犹豫着又摇了摇头。
“父亲说我的身体很不好,不能晒到太阳的。所以我不能出去。”
男孩叹了口气,一副失落的模样。这样的回答让杏寿郎稍显惊讶,他还从没听过这样奇怪的情况,但这么多年在外的经历,也让他知道这世界上就是有很多很多不一样的人,这样的症状虽然听起来有些奇怪,但也并非不可能。
杏寿郎自己也遇到过一晒太阳就会身上不舒服的人,也有过小孩子在太阳下玩结果晕过去的情况,也许凛光也有类似那样的病也说不准。
“但就这样坐在地上对身体更不太好啊!去坐到那边吧!我会坐在你旁边帮你挡住阳光的!”
杏寿郎这么说着就再次伸出手,凛光似乎还有些犹豫,但最终在他的注视下伸出了手,而杏寿郎立刻握住了那只因为久坐在地面都已经冰凉的手掌,一扯一拽就将男孩从阴暗的小角落扯出来,利索的拉进怀中带到一边的位置上,整个过程中非常小心的没有让凛光任何一个身体部分接触到阳光。
凛光落在靠窗的位置上时肉眼可见的松了口气,杏寿郎看见时不着痕迹的挪了挪位置,将男孩笼罩在他的阴影之下,完全遮挡住另一侧窗户可能会在之后透过来的光。
“所以凛光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这次也是去找你的父亲吗!”
杏寿郎一边说着一边就手下利索的将那一摞盒饭端上了桌子,高高摞起的盒饭将阳光可能照射过来的最后一条路也遮挡住,男孩终于完全放松下来,懒洋洋的趴在桌面上,悬空的双腿也因为愉快的心情不断摇晃。
“嗯......不是,这次是来找朋友玩的。”
“是吗!那很好啊!小孩子就应该多交些朋友才对!”
已经打开的盒饭被摆在凛光面前,散发着香味的午餐摆在面前,男孩果然没能抵抗住诱惑的坐起身,在短暂的犹豫后认真的将盒饭拉到面前,在一声我不客气了后慢吞吞的吃了起来。
“说起来,我和父亲提起了关于你的事情,看他的样子确实是和你认识,只是在我说起遇到了你之后,他好像完全不相信我说的话呢!真是奇怪啊!”
“是吗......”
杏寿郎视角的余光中是凛光小口小口吃着盒饭的样子,声音努力的平淡,却也难掩饰住其中的失落。
“所以我决定了!之后带你一起回去一趟怎么样!父亲见到你的话一定会很开心的!说不定也会愿意鼓起干劲呢!和早上的事情一起告诉父亲,他一定会开心的!”
“早上的事情?”
凛光将嘴里的饭咽下去,好奇的朝他看过来。
“是啊!我早上遇到了父亲保护过的人呢!真是荣幸!”
抬起头的男孩注视着他,在听到他的解释后歪了脑袋,含糊的音节被拖得很长。
“怎么了吗!”
可惜的是凛光只是摇了摇头,并没有将他的困惑表达出来。
“你不吃吗?”
男孩儿换了个问题将话题岔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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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询问杏寿郎为什么不吃饭是凛光这一生中为数不多的会让他后悔的决定。
凛光见过槙寿郎吃饭,食量和速度都很是惊人,所以他在看到杏寿郎拎着整整两大袋盒饭上来的时候,没有觉得很奇怪,也已经做好了要见证人类版童磨的准备。
只可惜事实证明,他的准备做少了。
“好吃!”
声音洪亮,气势十足,几乎是每一口盒饭入口后,对方都会由衷的发出赞叹,一连几盒下去,音量竟然半分都没有减弱。
真的假的。
他才是鬼吧。
人的喉咙是可以一直这样喊吗。都不会觉得累吗?不会觉得口渴吗?嗓子不会痛吗?
凛光并不会因为这样洪亮的感慨而像是周围的人一样用异样的目光扫过来,他更多是好奇,那双眼睛睁得大大的,就直勾勾的看着杏寿郎一口接着一口。
“杏寿郎为什么吃饭的时候会这么大声地说话?”
“因为很好吃!食物被制作的好吃会让食客感到高兴,而食客对食物表示出肯定,也会让制作的人感到高兴!所以吃到好吃的东西一定要好好地说出来才行!”
杏寿郎转头看向他,眼神坚定又真诚,一点不掺假。
以至于凛光都有些不确定的眨眨眼,最终在对方期待的注视下端起盒饭,给自己塞了一口,学着他的样子认真的开口。
“好吃!”
“对!就是这样!”
杏寿郎立刻对凛光的行为表示了肯定,很是高兴的朝他笑着。
而凛光看看杏寿郎,又看看面前的餐盒,总觉得,好像哪里不对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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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ips:
因为无限列车第一集杏寿郎是杀完那个风速鬼之后就转头去上了车,那个时候是天亮没多久,又买了两袋盒饭上去。
但是炭治郎他们是晚上的时候才上车,那时候杏寿郎也已经快把盒饭吃完了。
所以我合理推测杏寿郎是始发站上车,然后在车上吃了一天,在晚上的时候才遇到炭治郎他们。
也是猜的,合理卡bug嘛。】
一百一十三章 白日
白日的阳光实在灿烂,凛光记忆中少有这样亲眼目睹太阳在天上的时候,天空像是被洗过一样湛蓝,阳光从车窗洒进车厢里,随着时间的推移,那条线一点点远离他。
即使没有被阳光照射,凛光也能感受到流淌在血液中的恐惧感,极好的阳光让车厢的温度都有所上升,明明是和坐在温泉边相似的感觉。却一点不能像是那时候一样静下心来。
唯有紧张的情绪在不断氤氲着挤压。
“凛光是不喜欢吗!我觉得非常好吃!”
出现在眼前的那张脸阻挡住了他看向对面窗户的视线,那双大眼睛完全引走了他的注意。
凛光这才察觉新开启的一盒饭已经被放在他面前,他拿起了筷子却一口都还没动。
“不。喜欢,闻起来很香。”
凛光在那双大眼睛的注视下摇头,转头看向了面前的盒饭,因为长久的搁置盒饭早就凉了,但香味依然清晰的钻进鼻腔,肉的香味,米饭的香味,连配菜都有着独特的味道,于是对于凛光,这就成了一顿佳肴。
筷子夹起用肉裹住的饭送进嘴里,舌尖能感受到米粒颗颗分明,利齿咬合时也能感觉到并不粘牙的口感,牛肉被轻易咬断,炸开的汁水在口腔弥漫,很好的一份饭,除了没有味道,什么都很好。
“你可以安心,只要你还在我身边,我就不会让一丝一毫的阳光照射到你的。”
和一贯张扬的声音不同,更为温和的语调被用着坚毅笃定的语气念出,很冲突的干净,却并不让人讨厌。
凛光什么都没说,似乎没听到这句话,杏寿郎却清晰的看到那颗脑袋沉沉的点下去。
————
————
“凛光说是来找朋友的,但那是什么样的朋友呢!”
“有点奇怪的朋友,以前没见过,之前是第一次见到,昨晚约好了今天晚上见面。”
“约在晚上吗!真是符合凛光的作风啊!说起来!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也是在晚上吧!这样的病还真是让人困扰呢!”
凛光觉得如果只从杏寿郎的语气来判断,这种情况似乎并没有半分困扰可言,从他的嘴里听起来,反倒像是一种好事了。
“已经习惯了......”
没有刻意的伪装,听不出喜怒,也没有明显的失落,凛光的脸上也没有伤心,只有对此坦然的麻木,那双眼睛在提及这个问题时状似随意的看向了窗外,天空已经没有了正午时的耀眼,火车在行进的每一分每一秒,太阳也在逐渐移动,向着西边不断靠近着将要坠落,夜晚在靠近了。
他的语气听起来没有伤心,但轻声的感慨本身就像极了一声叹息。
“会好起来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即使需要漫长的时间去调养,去治愈,但一定都会好起来的!”
杏寿郎用最坚定的语气作为鼓舞,凛光将视线挪到他脸上片刻,眨了眨眼,并没有针对这句话到底蕴含着什么意思,或是对于他而言有着什么意义去进行深层的探讨,他只是看向杏寿郎,又看向桌面上堆砌起的‘城墙’,换了一个问题。
“吃这么多没问题吗?”
如果坐在这儿的是童磨,凛光就不会问这种问题,但坐在这里的是杏寿郎,凛光就需要思考一下了,不仅需要思考,还稍微有点。担心。
几盒的时候凛光还没觉得有什么,毕竟他和槙寿郎一起吃过饭,随着盒饭的累计他也并没有放在心上,但当太阳都已经靠着更安全的地方,杏寿郎却还是没有放下筷子的时候。
凛光后知后觉,这似乎不太对劲了。
“完全没问题!我还可以再吃!”
回答他的是依然慷慨激昂的语调,看不出半分说谎的迹象。
凛光从前觉得槙寿郎像是火焰一样的男人,看见杏寿郎的时候,他也有这样的想法,但现在,他觉得相比火焰,杏寿郎也许更像是太阳。
耀眼、明媚、不可触及、充满危险。
“我出去一下。”
凛光从椅子里滑落,杏寿郎看向窗边另外一侧已经接近地平线的太阳,稍微思考了一会儿才站起身让出位置。
凛光很自然的顺着杏寿郎遮挡住的位置朝着车厢尾部靠近,而杏寿郎则是注视着他的背影,片刻后才重新坐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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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这里做什么?”
凛光出来的理由很简单,太阳落山了,魇梦就该和约定中的一样回来了,随着最后一丝光芒消失在地平线,凛光顺着悄无声息的溜出车厢,攀上车顶,不出意料的见到了姗姗来迟的魇梦。
他不知道对方一个晚上躲在哪了,也不清楚对方这一个早上又是在哪里度过,但就现在,看着对方稳稳当当站在车头,凛光有了新的猜想。
“如你所见,在做一些可能性的尝试。虽然我一直觉得自己做的还不错,在距离上弦越来越近,但凛光来了这里之后,才让我意识到了我距离上弦还有多远......我有了一个新的想法,既然慢慢的积累并不能让我很快的进步,那不如,进行一个更大胆的尝试,一次吃下一整车的人,这一定能让我迅速的靠近那个位置吧。”
魇梦陶醉在自己的梦中,凛光迈开腿一步步走向车头的位置,脚下的依然是车厢,但仔细感知时却又已经不只是车厢。
“所以你要变成列车的一部分吗。”
“准确的说,是让列车成为我的一部分。”
这听起来其实一样糟糕。
但凛光没那么说,他对于打击别人的积极性并没有什么兴趣,正相反,跟猗窝座曾经长时间的相处,让他学会了怎么鼓舞别人。
“是不是很大胆的想法?”
这就是机会了,耳濡目染,学习积累,现在要做的就是实践。
“至少我从没见过哪只鬼有过这样的想法,也从没见过那样的家伙。”
“这可真是荣幸。”
魇梦脸上是不加掩饰的笑容,凛光觉得他的鼓舞实践成果还不错。
‘你确定吗,我觉得这句话听起来更像是在嘲讽,哪有鬼会把自己镶在一个死东西上,没有灵活性,没有主动性,这不就像是把自己绑在木头上等着蚂蚁来啃吗。’
一针见血、一语中的,凛光和玉壶会有完全一致的观点。
‘但你不也没见过这样的家伙,鼓励他一下,他说不定会真的弄出很有趣的东西。’
虽然凛光更觉得这样会比较容易死掉,但既然对方觉得这样没问题,他又觉得这样很有趣,那似乎也没什么不可以。
一百一十四章 沉眠
杏寿郎在车厢里等待,但他最终等来的却并不是男孩儿的回归,而是另一个更年长些的少年。
他有印象,是在上次柱合会议的时候被带来的少年,很是叛逆,又很倔强,还带着已经成为鬼的妹妹。
少年在被他认出后主动进行了自我介绍,还顺势介绍了他身边的那两位,一个黄头发少年和一个顶着猪头的少年,这倒是没见过的人了。
少年的声音比凛光的还要轻几分,他甚至听得不太真切。
又或者只是因为夜晚到来,他的注意力被不断行进的列车分走,所以入耳的字音才并不清晰。
少年在他的身边坐下,他尽职尽责的对后辈进行着问候,也直截了当的对少年提出的问题给出回答,只是在交谈之外,心中不免多出几分困惑。
凛光为什么还没回来。
男孩并不像是会故意给人添乱的孩子,也不像是喜欢捣乱的性格,既然如此,到现在还没回来这件事,就更显得奇怪了。
在杏寿郎决定去找他之前,列车长先一步抵达了车厢。
————
“即使是柱,也能轻易地入眠吗?”
“即使是柱,也是人类啊,人类都是一样的,再顽强的外表之下,都是一颗脆弱的心,像是玻璃一样,轻易地就会碎裂了。”
“既然已经睡着了,那我去看看也没关系吧。”
这是在告知魇梦,也是在说服自己,凛光从站起身,在未得到允许之前就自顾自的从车顶落在车厢的连接处,拽开那扇门朝着里面走去。
每一节车厢都是一样的死寂,安静的诡异,凛光走过时,能看见坐在座位上的人都紧闭着眼,就如同魇梦所说,他们都已经入梦了。
凛光走过一节又一节的车厢,恍惚的在某一刻觉得自己就像是来自阎罗地狱的罗刹,他可以轻易地决定眼前这些人的生死,这些人死在梦中或是继续活着,都只在他一念之间。
想是这么想的,但凛光实际上并没有要斩杀他们的真实想法,这片对于人类而言的无间地狱也并非他的领土,他不过是个过客,他不是罗刹,而是跟在罗刹身后的差使,只是在狐假虎威而已。
这样的联想让凛光觉得好笑,他迈开腿越过这些并不熟悉的陌生人。
在面前的门被打开后,熟悉的背影出现在视线中,但随着凛光靠近,走到杏寿郎的身边,他才恍然,这里并不只有一个熟人。
杏寿郎,炭治郎,甚至是从前在某座山上见到过的野猪一般的人类,可以称得上是一种他的朋友的集会。
虽然并不是他举办的,场地也不是他的,更没有酒水和美食,但至少他们拥有一场好梦。
凛光从椅子爬上桌子,坐在那张桌子上,靠近已经睡去的男孩们,炭治郎靠在杏寿郎的肩头,不知道是梦到了什么,紧闭的双眼却悄然滑下泪痕。
这看起来可不像是做了一场好梦。
凛光歪着脑袋,又看向杏寿郎,对方的眉也微微皱着。闭上眼的杏寿郎比睁开眼时更具有压迫感,皱起的眉更让人觉得他压迫力十足。就好像如果有人想要趁虚而入,就会被他掐断脖子一样。
所以他们会死在这里吗。
凛光在这时候才后知后觉的恍然,魇梦让他们沉浸在梦境之中,而那些孩子也许等会儿就会带着那些绳子过来,毕竟他们几个是这辆列车上最危险的存在,魇梦向来谨慎,肯定会想要先解决他们。
他们是鬼杀队的剑士,是猎鬼人,鬼和他们生来就是要为敌的,凛光想。
他坐在桌子上,胳膊搭在膝盖上,距离杏寿郎不过一臂的距离,他们离得很近,近到他可以听见杏寿郎沉重的呼吸声,但他们其实又离得很远,几乎隔着生与死。
凛光认为杏寿郎就像是太阳,是像太阳一样耀眼的男人,像是太阳一样热情,带来希望和光芒,带来温暖,也同样的,对于他而言,就像是太阳一样,可望而不可及,充斥着危险。
这并非凛光的设想或是直觉,危险是肉眼可见的,是真实存在的,凛光可以用眼睛清晰的看出,杏寿郎与其他他所见到的那些人类存在的差距,即使是他从前见过的那些柱,也少有和他能相比的。
和那些弱小的人类不同,杏寿郎在夜晚时,周身散发出的斗气几乎像是一盏明灯。
杏寿郎很强,即使并没有和他交手,凛光也能看出来,而越是强的猎鬼人,对于鬼的威胁也就越大,他是炎柱,是鬼杀队的剑士,是炼狱家的长子。
伸出的手被女孩抓住。
“你想要做什么!”
其实入梦的人并不会因为这点声音就被轻易地吵醒,女孩却还是下意识的压低了音调,但即使刻意压低,凛光也能听出她语气中的差异和惊慌,就算他没注意听,但转头看到那张脸时,也能感受到对方的情绪。
也许对方是误以为自己要出手,又或者是担心他会吵醒对方,不论是因为什么,但女孩总之是被他的举动吓得不轻,那张脸上的表情惊恐,女孩还正是藏不住情绪的年纪。
“没想做什么。”
凛光面无表情,语气平淡,和面前的女孩形成了强烈的反差,他只是看向那只握住他手腕的手掌,女孩这才惊慌的松手,又慌慌张张的解释了几句。
“是,是大人吩咐了,要我们去破坏了这几个人的核,你也知道的,我们也只是要做个好梦罢了。”
这是在解释还是在找借口,凛光不知道也不在乎,他只是看着那只绳子被系在杏寿郎和炭治郎的手腕上。
而那几个孩子在数数的声音中逐渐失去意识,他们顺利的潜入梦境,而杏寿郎他们对于这一切还并不知晓。
也许差使也有杀戮的权利。
双手环住膝盖,下巴落在胳膊上,凛光坐在桌子上,却蜷缩成了一团。
魇梦的绳子就如同他所感受过的那样,只是一根绳子,会被切断,会被烧毁,如果用些力,就算是扯断也没关系,而那些潜入梦中的人会因为链接的断裂而失去意识。
凛光看着眼前的杏寿郎,看着对方逐渐皱紧的眉,思考着对方到底梦见了如何的场景,是梦见了槙寿郎,还是梦见了他还未曾见过就已经离世的瑠火呢,又或者是梦见了千寿郎?
垂下的视线被黑暗笼罩,他好奇,于是遐想。
杏寿郎的梦中,会有他的一席之地吗。
“你可以安心,只要你还在我身边,我就不会让一丝一毫的阳光照射到你的。”
声音就像是响在耳边,但凛光抬起头,除了均匀的呼吸,再没有别的声音。
至少杏寿郎说的话一直都算数。
他是鬼杀队的剑士,是猎鬼人,是炎柱,是炼狱家的长子。
但他也是杏寿郎。
凛光将视线从那张脸挪到那只被系着绳索的手腕。
而魇梦总归是不缺这一顿饭的。
一百一十五章 睡梦
身体从桌面落下,脚掌踩踏地面,凛光走到杏寿郎身边。
他蹲下来,看着那只系在手腕上的绳索,一头连着那个女孩,一头连着杏寿郎,如果只是这样放任,杏寿郎大概就会无知无觉的死在梦里吧。其实这样也不能说是坏事,但他只是忍不住去做出更多的设想,设想如果杏寿郎没有死在梦中,设想他们依然是朋友,设想他们的下次会面,杏寿郎说他想要回去跟槙寿郎好好谈谈,还说要告诉槙寿郎他遇到了从前被槙寿郎所保护过的人。
至少让他可以回去告诉他的父亲这一切,就当是他帮自己遮挡太阳的报酬。
凛光如此想。
于是伸出手,握住那只绳索,攥紧,这一瞬间,那女孩的性命与杏寿郎的生命被放在无形的天平之上,抉择权被交在他的掌心。
“既然是差使,也至少会有些特权吧......反正都是鬼了,即使放肆一些,应当也没关系的吧。”
两手发力,绳索在眼前形变,双眼闭上又睁开,黑暗只在极短的瞬间遮蔽视线,再次睁眼时,光亮与绳子断裂的声音一同出现,这样短的时间,别说尚在沉睡中的孩子们,就算魇梦站在他的身边,也来不及阻拦。
应当是会被询问为什么,但不给出回答也没什么问题。
断裂的绳子被随意丢弃,凛光坐在地上,将杏寿郎手腕上的绳结解开。
如果非要说理由,大抵只是因为想要什么人记住他,当杏寿郎告诉槙寿郎他们的再次相遇,当槙寿郎听到这一切,也许就会明白曾经的一切都建立在谎言之上,他确实是有些不同的,与鬼有些不同,但也与人类不同。
等待是凛光并不陌生的事,他已经在漫长的岁月里习惯了这样的每一天,他在等待中思考,斟酌着是否要解开炭治郎手上的绳子,如果炭治郎醒过来告诉杏寿郎他是鬼该怎么办,如果炭治郎抽出日轮刀决定斩杀他又该怎么办,他要如同梦境中一样接受那样的命运吗,看着日轮刀朝他袭来,在那双安静的注视下,坦然迎接自己的死亡。
凛光还不想死。
至少现在不想。
他抓起那根绳子,又放下,只是坐在地上,直到杏寿郎从梦境中悠悠转醒。
“凛光......?”
凛光不知道杏寿郎梦见了什么,但他亲身体会过那些梦境,毫无疑问,确实足够逼真,所以这样的反应看起来并不奇怪,从混沌到清醒,杏寿郎也不过用了几秒,随之就立刻意识到这一切都是鬼布下的陷阱。
好消息是杏寿郎并没有询问他为什么清醒过来,也没问为什么周围的人也还未清醒,他只是看着断裂的绳子,又看向周围还在沉睡的人,最终拍了拍凛光的脑袋。
“做得很好!既然你知道怎么叫醒我,那你也一定能叫醒他们!这里就交给你了!”
“......好。”
红色的火焰拉出长长的拖影,凛光看着杏寿郎的背影,转头看向面前的炭治郎,因为失去依靠,男孩儿倒在了椅子上,眼泪正不断落下,几乎不像是在一场好梦中。
“炭治郎,我该怎么做呢。”
凛光朝着不会给出回答的男孩询问,那根绳子在掌心绕了两圈,被握住又被松开,最终他还是将绳子握紧,扯断。
理智的弦似乎是跟着上一根绳子一起断了,不然他现在为什么会在救人呢?
炭治郎已经不再是他的朋友,也不会成为他的朋友了,对方在睁开眼后也许会先选择切断他的脖子,而不是去追杀魇梦。炭治郎也许还会再追上杏寿郎说车厢里有一只鬼。
在凛光的设想中,不论之后怎么发展,都不会是可以被称之为好的结局,怎么想一切都只会向着糟糕的方向发展,他不应该扯断那根绳子,不应该救下炭治郎,如果炭治郎死了,他的秘密就会被藏住了。
杏寿郎也许会知道,但至少不会是现在。他们可以有一个体面的告别,就像是跟槙寿郎的那次一样。
炭治郎苏醒的时间要用了更久,男孩睁眼时还有些迷茫,似乎未能从梦境中抽身,那双眼睛从涣散到聚焦,也只差看见一个凛光。
他清晰地看到那双眼睛恢复清明,炭治郎迅速起身,本能的去握住了那把藏在羽织之下的长刀,手掌握住刀柄,下一步就该是拔出刀刃,但动作就这样停顿,时间就这样静止。
“凛光?”
是不确定的语气,但声音很温和,不像是在面对身为敌人的鬼,而是在面对一个久别重逢的故人,已经有些忘却对方的轮廓,又难以相信会真的相逢,所以才要靠着姓名去确认身份。
“你应该继续你的动作,来砍下我的脑袋,而不是停在那里问我的名字,如果你不叫炭治郎,就这个错误,足够你死一千次。”
凛光用手指向那只握住刀柄的手,语气平淡却笃定。
“不。我不会砍下你的脖子,至少不是现在。”
这和设想中不同。
完全不同。
炭治郎并没有挥刀砍下他的脖子,而是提着刀冲出去,去追逐杏寿郎的背影,留下凛光坐在这节车厢中,安静的等待。
——
为什么呢。
凛光问自己,炭治郎为什么没有杀了他呢?为什么没有像是他梦中的一样来杀了他呢?
明明他那样的做过一次又一次不是吗?那才该是炭治郎,温柔,却坚定,永远不会放下对鬼的仇视。
凛光在长久地等待中等来了两人的回归,满身狼藉,这主要是说炭治郎。杏寿郎看起来和走时一样的精神,一样的神采奕奕,一点看不出刚刚经历了一场战斗。
“凛光!做得很好!”
杏寿郎走到他面前,轻而易举的将坐在地上的凛光高高举起。
“炼狱先生也认识凛光吗?”
炭治郎走过来轻声询问。
“是啊!我之前就见过他了!灶门少年也认识他吗!不愧是凛光啊!真是受欢迎!”
杏寿郎将他放下,骄傲的回答着炭治郎的询问。
但炭治郎却很久没有下一句,凛光歪着脑袋看向炭治郎,杏寿郎跟着转身看过去。
“凛光。跟我们走吧。一定会有办法的,跟我们离开吧。”
炭治郎走到凛光的面前,蹲了下来,朝他伸出手。
啊。原来如此。
怪不得他觉得哪里不对劲。
怪不得炭治郎没有向他挥刀。
原来如此。
“是在做梦啊。”
一百一十六章 苏醒
梦境并不会因为入梦者察觉到是在梦中就轻易结束,面前的人也并不会因此有所异样。
凛光没头没尾的话让炭治郎的脸上浮现出困惑的模样,但少年依然坚定地朝他伸出手。
“凛光,跟我们走吧。”
也许是多次的梦境给了魇梦一种错觉,就是炭治郎永远都是温柔的样子,永远都是如此耐心的姿态,永远包容,宽宏,永远像是温暖的篝火。
但显然,魇梦对炭治郎的了解还不够多,对于凛光也是。
“虽然这样有些失礼,但......我得醒过来才行。”
被杀是一回事,自杀是另一回事,凛光已经体验过自杀失败的痛苦,不准备再体验第二次。
更何况他也很想知道一些事可能的走向。
“杏寿郎,我有话要对你说。”
也许是因为语气的改变,又或者是脸上从平淡到冷漠的表情实在不同。总之炭治郎立刻反应过来凛光是想要做什么,他伸出手想要阻拦,张开嘴想要劝导,但人类的速度怎么能比得上鬼呢。
而面对鬼杀队的柱,凛光甚至不需要去做什么更多的事情,他只是抬头,那双眼睛浮现出文字,那张嘴里比一般孩子更尖锐的牙齿也在此刻有了合理的解释。
杏寿郎似乎有一瞬的愣怔,但只有很短暂的瞬间,随之他就做出了身为一个鬼杀队的柱最该做出的反应,他将炭治郎拉到身后,另一只手握住刀柄,是很明显的防御姿态。
“真是没想到啊!原来不能晒太阳的病是这样!实在让人羞愧!我竟然一点也没看出来!真是想要挖个洞钻进去啊!”
依然慷慨激昂的声音,每一句看起来都不像是在羞愧或是遗憾,那张脸上甚至没有悲伤,只是略微有些惊讶,但杏寿郎脸上似乎一直都保持着类似惊讶地表情,因此连这一点惊讶都并不很明显。
“你要亲手砍下我的脑袋吗。”
凛光不躲不闪,只站在原地,依然保持着最初的姿势,昂着头,看着戒备他的杏寿郎,甚至没将目光分向他身后的炭治郎。
“是的!能和你成为朋友是我很高兴的事!虽然不知道身为鬼的你为什么可以吃下人类的食物!又完全没有鬼的气息!但既然是鬼!那么我就不会放过你的!”
那双神采奕奕的眼睛就像是燃烧着的火焰,注视着凛光的时候比太阳更耀眼,像是要直接灼烧他的心灵。
“那真是太好了......”
凛光用极轻的声音感慨,轻到杏寿郎都没能听清,他只是握刀,躬身,蓄力,在炭治郎伸出手阻拦他之前,如凛光所见过得绚烂烟火一般飞出,由远到近的每个瞬间凛光都看得清楚,他能看清长刀的轨迹,能看清飘扬的披风,能看到炭治郎张开的嘴,他几乎能想象出男孩要说什么。
但他最终没听到。
脖子在那之前先被刀刃切割,他的世界陷入黑暗。
————
————
这算不上一场好梦,完全是凛光可以因此去找魇梦麻烦的一场梦。
而苏醒的场地也算不上舒服,触感糟糕的柔软肉质在身下,像活物一样不断蠕动,睁眼所见四处都是触手,在车厢里飞窜,有几根几乎朝着他袭来,又在靠近前被一道红色的拖影斩断。
是杏寿郎。
对方肉眼可见的很忙,忙到没空和凛光打声招呼。甚至可能没注意到凛光已经睁开了眼睛。
凛光不知道在他做梦的这段时间发生了什么,他抬头,身边的座位上空荡荡,下意识伸手时碰到落在地面上的绳子,已经断成两截,但不是拽断的,看着黑色的痕迹,更像是烧断的,但为什么是烧断,车厢里哪来的火?
他这才看向周围,不只是杏寿郎和炭治郎醒了,原本在旁边的位置也空了,猪头少年和黄发少年也不见了,原本竖着的箱子也倒在地上,里面空空荡荡。
似乎是在他短暂睡着的时候,发生了不少事,而就车厢的情况来看,魇梦应该也已经顺利的成为了列车的一部分。
说起来,那家伙就没考虑过在这之后的事情吗?要是天亮之后他该怎么办,火车可不会听他的话乖乖的在黑暗处躲过一整个白天,而如果火车消失,也会成为大麻烦......
难道这才是他的目的吗?故意惹出更大的动静,招来那些柱的注意?
但目前一个柱就已经够他应付了吧。
。
等等,如果留在列车里的是杏寿郎。
那么负责砍下魇梦脑袋的人是谁。
火焰很显眼,雷鸣很刺耳,但是没听到野猪的乱叫也没看到炭治郎的身影,负责对付魇梦的人选立刻就清晰了。
打得过吗。凛光不确定,不论是魇梦又或者炭治郎,他都不确定,谁输谁赢是只有他们自己知道的事,而凛光现在能做的,想做的,不过是从地上挪到椅子上,靠在窗边,安静的等待一个结果而已。
魇梦的一场梦境就像一盆冷水,将他升起的那点小心思浇了个透彻,理智重新回到那颗小脑袋,他现在一点也不想动了。
一种无端的挫败感笼罩着他。
但凛光自己也说不清这种挫败感从何而来,又为何如此清晰。
————
列车没能安稳的度过这个夜晚,从凛光醒来开始,等待着他的就是一场接一场的折磨。
杏寿郎从眼前经过又飞走,整节列车都因为这只猫头鹰的不断往来颠簸的不成样子。
而随着一声凄厉的尖叫,凛光连装没睡醒的样子都装不下去了。
魇梦到底在干什么乱七八糟的,吵得要死。
但事实证明,凛光今晚所要遭受的还不仅于此。
随着一声清晰地爆破一般的轰鸣,整辆列车都清晰传来像是脱离轨道的震动,飞起后掉落,随之而来的是失控的触手。凛光在触手飞来时轻巧的腾空而起,却因为几乎同时杀到的杏寿郎而失去了本该有的落点,断裂的触手不足以成为支撑,凛光的屁股惨遭掉落在椅子上的重击,谈不上好受。
但他还没来得及安抚自己的尾椎骨,就听到了更危险的声音,叮叮哐哐的铁器碰撞声随着列车失控的摇摆。
“啊。魇梦......”
凛光无奈的发出一声感慨,也只能来得及发出这一声感慨。
极轻的体重在这时候彰显出了巨大的劣势,其他人尚且能保持着坐姿在椅子上来回晃动,但凛光在下一秒就被摇晃的列车带动的直接在车厢里,起飞。
一百一十七章 保姆驾到
列车发生意外的概率并不大,但并不为零。
而只要是不为零的事,轮到凛光的脑袋上,那就是百分之百。所以感受到火车在铁轨上颠簸的时候,凛光其实也没有觉得很意外,只是身体不受控制的在车厢中乱飞时稍显无奈而已。
杏寿郎像是真的猫头鹰一样展开翅膀在车厢四处乱飞,比他飞的都快,似乎是在靠着剑技缓解车厢失控的冲击力,让车厢不至于在脱离轨道坠落地面时彻底报废。
这至少本该是一场重大事故,死伤的人本该用车厢来计数,但杏寿郎硬生生将这场事故转变成一个大概会让所有乘客惊讶的故事。
车厢上的血肉在逐渐消融,一直切实存在的气息也在逐渐淡化,很显然,输的是魇梦,但凛光这时候也已经不是那么在意谁输谁赢了,他只是伸手扒住车窗,将自己从车厢里拽出来,然后一点也不优雅的挂在那里,狠狠地将白天吃进肚子里的那些盒饭吐了个干净。
————
炭治郎在地上试图靠着呼吸缓解伤势,杏寿郎在指点他,周围有血的味道,却都很淡,有不少人受了伤,但除了鬼,没人在今晚失去性命。
这无疑是很好的消息。
而在这样的安宁中,炭治郎也顺利的在指点中将伤势缓和,杏寿郎在夸奖他,周围的人们在努力自救。
打破宁静的是毫无预兆的,砰的一声,是明显重物落地的声音,而随着视线转移过去,首先看到的便是被这沉重的落地激起的漫天浮尘,随着灰尘飘散,轮廓逐渐清晰,始作俑者才露出真容,首先出现的便是如同野兽一般在夜晚亮起光芒的双眼,是漂亮的金色。
凛光在看清那双眼睛之前就先认出了到访的客人,无他,唯眼熟尔。
除了猗窝座,整个上弦阵容也没谁会选择这么‘郑重’的登场方式了。
从前他是在后面的围观者,难得他有机会以受害者的角度欣赏一下这极具压迫感的登场。就和凛光最初所设想过的一样,惨白的皮肤上遍布着青色的刺青,诡异又令人畏惧,但对于猎鬼人而言,更可怕的是那张带着轻松笑容的脸,是游刃有余的随意姿态,是那双金色眼眸里清晰的上弦叁。
短暂的静默,像是捕食者等待最好的出击时间,又像是故意露出的破绽,但从寂静到火星四溅也只在眨眼间,拳头朝着炭治郎的脑袋袭去,是猗窝座一贯的作风,先挑最弱的干掉,再留着比较强的慢慢折腾,要是更强一点就多聊一会儿。
从前凛光不太理解,为什么猗窝座会喜欢和一群人类说个没完,但自从他在上弦堆里转了一圈之后,他就明白了,有些人类确实是要比那些同僚招人喜欢一些的。
你说是吧童磨。
——
凛光其实并不知道猗窝座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也不明白对方是怎么就突然和杏寿郎打起来了,他不过是走了个神,漏听了几句话,那两位就已经完全缠斗在一起了。
幽蓝的拳风和红色的火星碰撞在一起,不时飘出散落的血液,像是在放烟花,又像是一曲生命奏响的乐谱。
偶尔还能听到‘指挥家’的发言。
虽然位置不是很好,但凛光也实在懒得再挪动,就只是挂在已经倒在地上的列车窗户上,托着下巴撑着脑袋,围观这一场盛大的演出。
他只见过槙寿郎杀鬼,倒是还没见过杏寿郎的战斗。
只看飞溅的火星和血点,像是旗鼓相当的战斗,猗窝座一贯如此,凛光一直在思考这样的行为该说是在戏弄猎物还是玩心大发,两者的区别决定了在他眼中猗窝座的心理年龄到底算是他的长辈还是他的同辈甚至小辈。
不过猗窝座本人对于这种行为的解释一直是所谓的‘在引导’就是了。据说是不断地引导着对方,去逐渐的施加压迫感,让对方可以逐渐爆发出更强的战斗力,挖掘出更深的潜能。如果之前的那一拳头能顺利的敲到炭治郎的脑袋上,大概效果会更好。
但现在。凛光将眼神分给还在地上的炭治郎,他已经从躺着的姿势转变为跪在地上,身上的伤口阻碍了他的行动,男孩想去帮忙,却碍于身体现状无法起身。
真是天真。
天真的可怕。
面对一场对他而言完全无法触及的战斗,却还想要加入其中,好糟糕的勇敢。
凛光是在猗窝座逐渐愉快的语气中感受到对方已经完全玩上头了的。
虽然他不知道猗窝座来这里的目的到底是什么,但很显然,就现在而言,对方的眼中就剩下了杏寿郎一人。
战场从平地被拉到林中,那就是凛光看不到的视线之外了,他不得不从车厢中钻出来,飞身跃起跨过那片平地。
落地的动作轻到无声,眼前又是如此激烈的战斗,炭治郎注意不到他的靠近理所当然,但凛光还是为他的松懈感到无奈。
“只顾着往前看而不注意整个战场,如果不是因为你叫炭治郎,你真的会死哦。”
直到凛光张开嘴,面前的两个男孩才注意到他的靠近,炭治郎下意识的转头,而另一边的反应更直接,那碎裂的双刀顺势朝他砍来,凛光轻巧的跃起,精准的落在刀刃上,借着下落的惯性让对方的双刀失去方向被迫砸进地面。
“你很没礼貌哦,小朋友。”
“说谁是小朋友!你这小子!明明是你先完全不出声的靠过来的!滚开!”
刀刃脱手的瞬间对方就挥出了拳头,但那样的拳头在凛光眼中实在是不具有杀伤力,凛光只是再次借助刀刃这个落点起跳。
“伊之助!等等!”
拳头当然只是落空,凛光落在地面,歪着脑袋看向炭治郎,几乎是困惑的眨了眨眼,一只手伸出朝着他指了指。
“虽然勇气可嘉,但是炭治郎,很遗憾的告诉你,就算是你们两个加起来,也没办法对我造成任何伤害的。”
不,不止如此,就算加上杏寿郎大概也不够用才对吧。凛光在心里估量着肉眼可见的实力。
“所以,你要杀了我们吗。”
炭治郎朝他开口,凛光认真的摸着下巴思考了一会儿,似乎是没想到他会问出这样的问题。
“不,我不会杀了你们。我只是在给自己找点事做而已。”
看起来漫长的交涉其实也只是短暂的片刻,杏寿郎飞出砸在墙上的巨大声响吸引了所有人和鬼的注意。
一百一十八章 暴露
“炼狱先生!”
炭治郎焦急的呼喊。
“放心,杏寿郎看起来没事。”
回答他的是凛光平淡的声音。
但再打下去就不一定了。这后半句凛光没说。
按照猗窝座的习惯,越打下去,下手就会越狠,伤势会越来越重,那时候猗窝座就会开始诱导着劝说着,希望伤势无法愈合的人类会愿意接受变成鬼的建议。
所以即使现在杏寿郎看起来还没事,但只要持续下去,会受重伤的毫无疑问只会是杏寿郎。
或许会死也说不定。
“原来你在这里,大人说你在这附近,结果我找了一圈就是没找到......”
比本尊更早出现的是声音,那双金色的双眼像是黑暗中飘摇的烛火,一点点由远到近。
“所以我想如果打一架,至少你会注意到这边的动静而愿意出来。没想到你自己也想打一架,倒是进步了不少啊,凛光。”
不同于杏寿郎已经架好招式的紧迫,猗窝座几乎是用着散步的姿态。
而一出来他就立刻盯上了终于现身的凛光,许久未见,男孩还是一样的难找,只要对方不主动出现在视野之内,整片区域他都摸不到一点痕迹。
但即使对方就站在那里,身上的斗气也稀薄到肉眼难以观察到,就以斗气的角度来说,凛光看起来还不如他身边的那个男孩。
“你的对手是我!离那孩子远点!”
回答猗窝座的不是凛光,而是斜飞出来的杏寿郎。
挥下的刀刃被手臂阻挡,随着臂膀发力,肌肉紧紧卡住,一时竟无法抽出。猗窝座的目光在周围转了一圈,终于又落回杏寿郎的脸上,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叹了一声。
“啊,原来如此......是在做游戏啊,所以才一直躲着不出来。”
意味不明的发言让杏寿郎的眉毛紧紧皱起,但猗窝座微妙的态度和炭治郎脸上纠结的表情,一切的一切似乎都意味着这其中有着什么难以置信的秘密。
“真遗憾啊,凛光,但游戏时间也该结束了。”
猗窝座的语气悠哉,一只胳膊也足以将杏寿郎尽力挥下的刀刃死死限制住。随着他发力将胳膊甩开,杏寿郎握着刀刃的手也顺着那力道被带向一边。
“那么,该跟我走了,凛光。”
猗窝座单手叉着腰,几乎是用着无奈的语气。
“凛光。”
发出呼唤的是炭治郎,他看向从猗窝座出现后就一直保持沉默,像是一座木雕一样安静站在那里的凛光。凛光是鬼,这是他知道的,但对方到底是什么样的鬼,又是否和面前这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上弦三真的有什么他们所不知道的关系,他发出这一声呼唤又是为了什么。问题太多,以至于连炭治郎都不知道自己是在期待什么。
这一声呼唤似乎唤醒了雕塑,凛光终于张开嘴,却不是朝着炭治郎,而是面对猗窝座。
“首先。我没有躲着,只是在那里看,因为你们打到了树林里才不得不挪到这里来。其次,我没有在玩游戏,我是认真的在交朋友。”
“和人类做朋友吗?玉壶至少在这点上说的没错,你的脑子真的要因为人类的食物而坏掉了。”
猗窝座迈开腿,完全无视了握着刀蓄势待发的杏寿郎,也忽略了就在眼前的伊之助和炭治郎,直直朝着凛光走去。
理所当然,杏寿郎成为其中的阻碍。
“虽然不明白你们在说什么!但不管怎么样!我是不会让你伤害到他们的!”
“你还是没有搞清楚状况啊杏寿郎!他当然不会死在这里!”
你一言他一语,战斗在瞬间再次打响,而凛光几乎要叹气了。
为什么偏偏是这两个家伙聚在了一起?一个爱打架的多动症少年,一个直肠子的热心火炉猫头鹰。两个家伙加起来都凑不出一颗完整的可以冷静思考的脑袋和一张能正常交流的嘴巴。
“所以你是为什么会来到这里的。”
凛光用询问打断了战斗,猗窝座在听到声音时迅速地将杏寿郎甩开,起跳后又下落,和两方都保持了一定的距离,来让杏寿郎不至于再次打断他。
“很显然,你的临时玩伴并不合格,所以要换我接手了。”
语气轻松,表情从容,单手叉着腰的姿态完全是在放松,空着的手随意摊开,又跟着耸了耸肩。
那只手随着尾音一同落下,朝着凛光伸出。
老实说,现在的气氛就有些微妙了。
杏寿郎依然紧握着刀柄,完全一副随时准备爆发的姿态,但这一秒只是停在那里;炭治郎的嘴张开又合上,他费力的从地上站起身,明显想要说什么,但真的出口的音节是一个也没有;伊之助在原地完全不敢动弹,面对那个男孩的时候他尚且敢出手,但面对一个上弦叁,他连呼吸都很困难。
“凛光!”
打破寂静的呼唤出现在凛光刚要迈开腿的瞬间,那只脚落在朝前的位置,那个方向是猗窝座,毫无疑问,男孩已经做出了选择。
“凛光,或许,你可以跟我们一起回去......不是只有成为鬼这一条路的。”
炭治郎的声音有些颤抖,言辞有些磕巴,他不知道该如何表达,也不确定这样在另一只鬼的面前说这样的话是否有些荒谬,他只是想要留下凛光。
男孩歪着脑袋,站在原地没动,却认真的思考了一会儿,最终看向他,摇了摇头。
“我似乎没什么理由,要留下。”
一句话就终结了话题。
他说的没错,即使是炭治郎也不得不承认,鬼留在鬼杀队成员的身边本身就不合理,更何况凛光又不是祢豆子,没人能证明他的清白,也没人能为他做担保,要是带回去,也许立刻就会被杀了也说不准......
“等等。”
在凛光转身时炭治郎又一次喊住了他,凛光很有耐心的再次转身。看见的是炭治郎一手捂着腹部的伤口,另一只手似乎在怀里摸索着什么。
“我想这个,应该是你的东西才对。我见过这样的花纹,在你曾经留下的那些东西上,都有这样的纹路。”
凛光在张开嘴询问是什么之前,就先一步看清楚了那东西,瞳孔在一瞬间收缩,心脏似乎被捏住,呼吸都停滞下来。
那是一个精致的木雕,毫无疑问是出自他手,因为那木雕正是累的模样。
寂静,死一样的寂静。
只有男孩的脚步声一下一下,清晰的响在每个人的耳朵里,他走到炭治郎面前,看着那只手中伸出来的木雕。
“蛛丝呢。”
他问。
“什么。”
炭治郎并不清楚凛光在问什么,他也低下头看向那只木雕,却依然没能理解这句话的含义。
“蛛丝呢。”
而问出问题的男孩只是执拗的,倔强的又一次重复他的问题。看着那只精致的木雕,那双木头雕刻的,朝着天空伸出的手中,空无一物。
向来迟钝的孩子,在这一刻,才清晰地意识到他到底失去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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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不是你的错!不必如此气馁!而且我们也并非一无所获!”
杏寿郎一贯高昂的语调却并不能真的安抚炭治郎,他不理解,不明白,明明是想要挽留凛光,是希望对方愿意留下,明明在拿出那个木雕时,对方都如同他所想的那样走回来了。
但最终,却为什么会是那样的结局呢。
炭治郎转头看向车窗外,眼前玻璃倒映出的却并非他的面容,而是凛光那晚的模样。
男孩久久的低着头,看着他手中的木雕,久到炭治郎几乎觉得自己的胳膊僵住,那颗脑袋才抬起来,在他感到欣慰要说出什么之前,先看到了那双眼睛,平静的像是一滩死水。
明明什么也没发生,明明凛光什么都没说。
但炭治郎觉得,那个瞬间,他似乎真切的失去了什么东西,而且再也抓不住了。
“我知道了,谢谢你。”
凛光从他的手中拿走了那只木雕,在下一秒转身,朝着猗窝座前行,毫无留恋。
“凛光!我的意思是如果你想的话......”
“我不想。”
在他的话说完之前,男孩打断了他,还是头一次。
那只手抓住了猗窝座的手,被对方轻巧的抱起,没人敢拦着他们,也没人会拦着他们,杏寿郎似乎还在消化眼前的这一切,炭治郎还没能理解发生了什么。
而在下一秒,他们就没空想那些事了。
因为只在一瞬间,压迫感,威压,甚至是气息,几乎全部都消失了,明明两只鬼还清晰的站在眼前,但他们的存在似乎被抹除了,停留在视线中的似乎只是不存在的幻影。
若非浅淡的味道还尚有保留,炭治郎几乎要怀疑自己的眼睛。
“希望我们再也不会遇到了,炭治郎。”
男孩转过头,那双眼中是清晰的文字。
上弦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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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ips:
来稍微聊两句。凛光虽然之前就知道累死了,但一不知道是炭治郎干的。二只是听说,虽然也很痛苦但并没有像是这样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这份痛苦有多清晰。
所谓人死去的时候不是最伤心的,最伤心的是你发现他留下的痕迹。但鬼死后他留下的痕迹都会消失,所以凛光看到消失的蛛丝时,远比单纯看到木雕本身更震撼。而且他知道累死了,在看到木雕的瞬间也会意识到,这份礼物只会出现在当时在那座山上的人手里,但路过两个柱的时候他没看到,而炭治郎的手里却有这个,也就是说,不管凶手是不是炭治郎,至少累死的时候,他在。(因为累是随身带着这个的。)
为什么小凛光突然就主动暴露了,一个是他本身就已经在炭治郎面前露馅了,一个是这次清楚的明白了人和鬼的根本矛盾,猎鬼人要杀鬼,他从前没觉得这有什么,但死到身边人了,他才后知后觉这群人到底是怎么样的危险。心里的那杆天平彻底的倒向了一边。(也可以说是,自暴自弃了吧)
为什么杏寿郎和炭治郎没杀了凛光。炭治郎答应了珠世要带活的回去,杏寿郎虽然没有明确凛光的身份,但在猗窝座的阴阳怪气下也后知后觉意识到了,但有弥豆子这样的案例在前,在这时候他当然优先保护更独特也更熟悉的凛光,只是谁都没想过凛光不仅是鬼,还是个上弦。
我觉得鬼杀队在知道凛光这一号特殊案例的情况下,还是会优先留活口,但如果没有条件和机会,能杀优先就杀了,毕竟上弦。我之后试试能不能搞个柱合会议通一下鬼杀队那边的情报。】
一百一十九章 迷茫
凛光很少有这么安静的时候。
即使是因为天亮的到来,也安静的有些过头了。
猗窝座抬头看向坐在角落的男孩。
这是一个临时的落脚地,在山林中穿梭时找到的,其实中途也看到了屋子,但待在屋子里的是个女人,猗窝座就干脆绕开了。
凛光对于这地方没什么不满,他从来如此,对一切似乎都不抱有什么过高的期待,因此也很少失望,更多时候都是在惊喜和高兴。
正因如此,现在的这份沉默和低迷,就显得尤为明显。
男孩就只是呆呆的坐在那里,低着头,不出声,不说话,只是握着那只木雕不肯松开手。
“你就算捏碎那块木头,也不会让任何事情有所改变的。”
猗窝座有很长一段时间和凛光相处的经验,但男孩大多时候不需要他操心,更不需要他来做什么讲师开导,所以头一回面对这样的男孩,他其实没什么主意。
该说什么?该做什么?他不知道。猗窝座没有面对过这样的情况,但他能大概推敲出前因后果,无非是凛光又想起了那个下弦的死。但猗窝座不能理解为什么凛光会因为一个下弦的死而表现得这么奇怪。
每天死的鬼数不胜数,下弦在这几百年换了一个又一个,甚至魇梦刚刚还是死在他的眼前,为什么那个鬼就能更受优待?
————
“哑巴了?”
这谈不上是安慰,或许猗窝座也并不是想要安慰他,只是希望他能停下这样无意义的沉默,恢复平时的样子。
这不难理解。凛光曾经很久保持着像是个哑巴的状态,而最终无惨用更长的时间将他变成了一个不再哑巴的小狗。
大家都更喜欢喇叭而不是哑巴一些。
“没有。”
“那为什么一直不说话。”
猗窝座脸上的困惑不像假的,他盘腿坐在地上,姿态肆意,一只手托着下巴,另一只手落在膝盖上,手指顺序的敲击着骨头。
“嗯......”
这是很难说清的事情,凛光无意隐瞒,却也不知道该怎么表达。他努力的将自己有限的词汇都想起来,试图酝酿出合理的言辞,希望能通过具象化的言语来表达心中微妙的情绪。
“我不知道。”
但他最终还是不知道该如何表达。
凛光从前没有过这样的体验,这很难说,他自己其实也并不理解。
累死去的消息他在下弦集会的时候就知道了,彼时更多是迷茫,也有惊讶,纷杂的情绪在那只尖刺捅进脖子的时候被突兀的打断,后来他也曾短暂的思考过,但想到时也只是释然,两个柱,那么多的鬼杀队成员,累被杀死也算是一种必然,毕竟是下弦,毕竟是伍,那种麻木的平静让他可以顺利的将那份记忆抛却。
但看到那个木雕的瞬间,他所想起的不是那场会议,而是月光下,累朝他一次次伸出手,是展开的蛛丝间,那张清晰的脸庞,他其实依然记得那些日子,每个夜晚,月光洒下的角度,脸上阴影的面积,温和的嗓音,记得蛛丝从身后拽住身体的停滞感,记得掉进蛛网中的无奈,记得荡秋千时的快乐。
木雕是他亲手刻的,而为了作为更合适的礼物,那朝着天空伸出的手上,缠绕着属于累的蛛丝,那是累的独特的证明。
鬼死后,一切血鬼术的产物都会消失,什么痕迹也不会留下,凛光是知道的,但空荡的木质双手,似乎让那根迟钝的弦彻底绷断。
累死了,死了就是不存在了,以后再也不会见到了,连他曾经留下的痕迹也会一同消失,那座山会逐渐被别的鬼或是人的痕迹掩盖,随着最后的痕迹消散,连别人的记忆中,都不会再有他的影子。
“只是下弦的鬼而已。”
猗窝座是这么说的,很有道理,如果是上弦的鬼,就不会那么轻易的死在那晚,换做猗窝座,玉壶,甚至是堕姬和妓夫太郎,也不会轻易地死在那晚。
再不济也能等到他赶过去,只要他到了,至少能将对方顺利的带走。
但累没能等到他,而凛光以后也再不会等到累。
————
猗窝座不知道短暂的沉默中凛光在想什么,说实话,他在乎的程度也很有限,凛光最终愿意将那块破木头扔进壶里了,这就是好消息,至少猗窝座这么认为。
“我在因为合理的事情而生气。”
这是在夜幕降临前的夕阳时,凛光说出的话,猗窝座因为这句话分出眼神,没有开口,但意思是继续往下讲。
“猎鬼人杀了鬼,我却因此而生气。”
“这不是很正常吗,跟合理有什么关系,而且这也并不合理,凛光,你的脑袋已经因为和人类做朋友要坏掉了。”
猗窝座伸出手去点着凛光的脑袋,男孩被他的手指点的脑袋一晃一晃,眼中是茫然,却并未躲开。
“什么?”
“你是鬼,我们都是鬼,却被食物叫嚣着要砍下脑袋,难道不应该生气吗?”
猗窝座不知道凛光的脑袋里在想什么,从最早开始就是这样,到现在他依然不明白,因为男孩看着他,那双眼睛从迷茫转换成了更复杂的他难以理解的情绪,最终凛光低着头,安静了很久,才轻轻的嗯了一声。
也许是听进去了,又或许没有,但只要凛光表现的正常,听不听得进去又有什么区别。
总归他们是要被猎鬼人追,又要去杀了那些人的。
————
凛光清晰地知道自己是在迁怒。
因为炭治郎拿出来的木雕,因为如果那只木雕能落到炭治郎手中,只代表一件事,那天晚上,炭治郎也在那座山上。
但这不能怪炭治郎,杀鬼是猎鬼人的天职,就像吃人是鬼的本能,谁也没有错误可言,区别只是站在哪边,又根据谁的角度去看待那件事。
如果一定有谁是错的,那其实应该是他自己。
他和人类做朋友,就应该想过后果,他也确实想过,想过自己或许会因此被杀死,但他不怕死,所以无所谓。
所以他从不考虑这是否会有别的可能发生,比如,他的朋友杀了他的朋友。
现在就是没有料想过的事发生了。
而凛光,还没有想好他该怎么正确的处理这件事。
一百二十章 二进宫
凛光久违的被关了禁闭。
在被猗窝座带去见了无惨之后。
说是被关禁闭其实不准确,因为严格来说他没有犯错,这也并不是一种惩罚。正相反,这是无惨对他的一种保护,因为谁都知道,他拥有着比一般鬼更强的能力,却又在最基础的鬼的实力评定方面,有着惨不忍睹的成绩。
说白了,凛光还是打不过那几位上弦。
“真是久违了。”
凛光掉在地板上时还有空和鸣女打招呼。鸣女用沉默作为回答,凛光还记得这位的处事风格,于是一点都不意外,也不显得失落,他站起身,拍拍身上不存在的灰,东看看西看看,觉得这地方好像在他不在的这段时间,又扩充了不少。
“黑死牟大人在吗?”
“在。”
这次倒是给出回答了,不仅给了,还很主动却失礼的拨动琴弦,让凛光顺利的直接空降在那间房间。
这其实不合理,他从树上掉下来的时候都能保证是脚先着地,但为什么每次鸣女传走他的时候,先着地的都会是他的尾椎骨?
明明那只拨子提起的时候他都保持着站姿。
“许久未见,您看起来依然很好。”
面对黑死牟时,凛光的语气和用词立刻就换了一套,从狼狈的落地到规整的跪坐也只是一次呼吸。
不论多久,凛光依然会在被那六只眼睛盯上的时候觉得不安,这是生来的压迫感,属于上位者,属于强者,但童磨和猗窝座已经很久没给他带来过这样的压迫感了,或许是因为黑死牟更年长一些?
凛光的脑袋在开溜,脸和嘴却没有,他垂眼看着地上摆放的棋盘,迅速地给自己找到了台阶。
“这是什么?”
“棋。”
简洁明了,这样简单的句子倒是不会显得语调异常。
“我能学吗?”
“于你而言....这....并不简单。”
这算不算一种委婉的拒绝。凛光不知道,但他从前每次委婉的时候童磨都装作没听懂,学好很难,但学坏很容易,凛光点点头又摇摇头。
“看得出不简单,但我想学。您能教我吗。”
“......可以。”
长久地静默后黑死牟给出肯定的回答。
————
————
猗窝座觉得凛光的脑子确实坏了,自从那次回来之后就坏了。
男孩在见到无惨大人的时候毫无顾忌的扑过去,直直的就往对方怀里扎。说实话,两个身高身材都相对接近的男孩却一个成熟一个幼稚的抱在一起时,画面确实有些微妙。
但猗窝座的心理素质向来很强,这样的画面也只是扫了一眼就恭顺的垂眼。
“猗窝座前来汇报,无惨大人。如您所见,凛光并未被伤及,下弦一已经确认死亡,凛光的身份也已经彻底暴露。”
无惨并没有立刻回应,只是安抚着怀中的男孩,将对方安置在一边才将眼神分给他。
“这些我已经知道了。所以找到我吩咐的东西了吗。”
即使怀中多了一个男孩,而他本鬼也以男孩的姿态站着,无惨依然保持着高高在上的姿态,声音,语气,语调,连压迫力都未有半分的弱下来。
“我调查过了,但没有得到确切的消息,也无法确认它是否存在,我未能找到蓝色彼岸花。”
如果说前半部分的汇报还称得上是宾主尽欢,那后半部分猗窝座就是明知面前是薄冰也依然要往上踩了。
“罢了,你退下吧,继续去找,找到了再来跟我汇报。”
“是。”
他的记忆到此为止,在被明确下令后他能做出的只是遵从,至于凛光会被如何处置,又会被安排到哪里,就不是他能管得范围。
猗窝座其实不明白,像是凛光这样的存在,为什么不是把他好好地藏起来,而是要大摇大摆的亮出去,让鬼杀队知道他的存在呢......
虽然最后的结果是凛光被藏进了无限城,但糟糕的发展并不会因此有半点改变,怀疑无惨大人的决议是猗窝座不敢也不会的,他只是短暂的好奇过,并且很快就失去了对此的兴趣。
而对于凛光脑子坏掉的观点,是无意间撞上半天狗之后得出的。
他只是随口问了一句对方知不知道凛光在哪儿,没想到那老家伙还真的知道,说是之前在无限城碰了一次面。
“那,那小子现在天天在和黑死牟阁下下棋。”
?
凛光在和黑死牟下棋?
这一句中的任何几个名词看起来都有问题,组合起来更是。
“大概是脑子真的坏了。”
猗窝座能想到的除了这句也就没别的了。
————
凛光从来是个很好的学生,只要不是在他没有天赋的方向上执迷不悟,就不会在和他相处的过程中产生出什么负面的情绪。
“您赢得次数未免太多了些。”
凛光在输了两百三十七局之后第一次叹气,即使是他大概也很难承受这样的挫败。但黑死牟看起来一点也没有因此会让着他的样子,而凛光看起来也没有半分会因此放弃的样子。
“....你....学得很快。”
黑子落下,每一步都是锋芒毕露,白子每次落下都显得仓皇,在刀光剑影中寻找一线生机。
“能得到您如此的夸奖,不胜惶恐,受宠若惊。”
凛光微皱着眉,一边给出回应一边思考着怎么样能让这盘棋看起来输的不那么难看。
“你....就准备....一直....这样吗。”
黑死牟在凛光输了第三百二十六次的时候开口,黑子被那只手随意地一扫就齐齐整整归回盒中,凛光则在那之后将白子扫进盒里,等着新一局的开始。
“我只是还没想到更好的打发时间的方法。”
白子被拇指弹起,在空中旋转着落在掌心,又被如法炮制着再次抛起,一种枯燥的游戏,凛光却很喜欢。
“或许....你可以....练些别的。”
那颗白子落在掌心,却没有再次飞起,那颗脑袋抬起,看向黑死牟,脸上的表情并不很惊讶。凛光几乎没有思考太久,就点了头。
“好啊。”
这成为了他很长一段时间苦难的源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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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ips:
其实小凛光现在就是在手段很拙劣的逃避现实,他不想杀了朋友,甚至希望拯救他的朋友,但从前他不会,因为他是鬼。而现在他不能,因为他不是人。】
一百二十一章 猫头鹰の集会
杏寿郎在回家的列车上做了个梦。
梦中的内容与他在那趟无限列车上梦到的内容一致,是关于他上次回家时的事,就发生在不久之前。
那次,他带回了一个名为凛光的男孩的消息。
————
“父亲!我回来了!”
高昂的语调所能得到的只是无声的沉默。
男人躺在那里,盖着被子,脑袋枕着手臂,头顶还放着一壶酒,另一只手上是被随意卷起的根本不知道内容是什么的书。
冷漠并没有浇灭杏寿郎的热情,他早就习惯了这样的父亲,也已经习惯了成为弟弟的榜样,作为儿子,他现在需要做的只是认真的将之前的表现如实汇报,将这次任务的顺利陈述一遍,来让父亲得知消息。
对方是否会回应,又是否会继续打击他,对于他而言,是不会去提前考虑的事。
“这次的任务就是如此了。”
依然是沉默,书本被翻了一页,似乎根本没听到他说的话。从前倒是还会嘲讽几句,等他说完了还会让他出去,但最近,父亲越来越沉默了,和他们之间的隔阂也越来越清晰,似乎成为了炎柱对父亲而言反而是什么令人抬不起头的事。
杏寿郎无时无刻不在希望着父亲能像是原来那样精神起来,千寿郎的年纪太小,他不记得小时候的事情,但杏寿郎记得,他记得父亲曾经是如何阳光开朗的人,如何热情的教导他剑术,跟他讲述着每次出任务时的精彩表现。
只是在后来的一次,他似乎遭受到了什么打击,而在母亲离世后,就像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父亲就那样突然地,被抽去了骨头一样,失去了一切劲头。
那份如火的热情,似乎随着母亲一起被埋葬在了地面之下。
“除此以外,我还在列车上遇到了一个也许您认识的人。是一个年纪很小的男孩,他说他叫凛光......”
书本被甩出,从他的脸侧擦过,速度很快,重重砸在墙上。从磕碰的声音和落在地面已经褶皱的书页看得出力道极重。
“谁让你提起这个名字的。”
男人终于坐起身,不仅坐起身,还转过身面对着他,只是那张脸上的表情谈不上好,或者说的更直白一些,那张脸上的表情完全是糟透了。紧皱的眉,板起的脸,连撑着身体的手掌都暴起青筋。
“谁允许你说这个名字的。”
低沉嘶哑的语调彰显着愤怒与不满,那双眼睛里透出的是杏寿郎许久未见的鲜活情绪,可惜的是那不是高兴而是愤怒。
“那是我在列车上遇到的男孩!父亲!凛光说他认识您,说从很多年前就认识了!所以我想!至少回来告诉您一声!”
这次飞起的是酒壶,砸在墙上时碎片四散开,用的力气比起刚才的那本书,只大不小,酒水溅在杏寿郎的脸上,他却依然稳稳的跪坐着,脸上依然是微笑,那双眼睛迎上暴怒的视线也不避不闪。
“他询问我您是否健康!我如实回答了!他一开始看到我的时候,还说出了您的名字!我想说不定你们真的认识!”
这份热情没有得到应有的待遇,回应他的依然是愤怒的咆哮。
“滚出去!不许再提起这个名字!”
沙哑,却有力,洪亮到杏寿郎也能清晰地捕捉到那份震怒,于是他应声,鞠躬,顺从的从这间屋子离开。
父亲的表现毫无疑问是最好的证明,凛光确实是父亲所认识的人,只是为什么父亲的表现却这么奇怪呢。
问题无法从父亲的身上找到答案,他能找到答案的地方便只剩下一个。
“既然如此!下次就好好问问凛光吧!”
————
每一次的出门其实都像是一场赌局。
唯一的筹码是杏寿郎自己的命,而唯一可信的是手下的日轮刀,想夺走筹码的鬼很多,但杏寿郎一直有着坚持下去的理由,于是更多时候获取胜利的都是他。
但除此之外,他也会有一些意料之外的收获,有时候是好消息,有时候则不一定。
像是这次,这就不能算是好消息。
上次回来时,他带回凛光的消息,最后的结局是被父亲愤怒的赶了出去。
那么这次,他又该怎么告诉父亲,所谓的朋友其实是鬼的事呢。
——
杏寿郎想了一路,但并没有答案。
他所能想到的只有如实交代,将那天晚上所发生的一切,全都告知父亲,至于后果,他不知道,如果父亲真的是凛光所说的朋友,那对方受到的打击也许会远胜于他。
毕竟那是父亲多年前就认识的朋友。
但杏寿郎也并不想瞒着父亲这件事,如果凛光说的没错,那槙寿郎作为其中的参与者,就拥有知晓真相的权利。
漫长的回家路在思考中变得短暂,几乎是眨眼的功夫就已经回到了家门前,千寿郎高兴地欢迎他再一次带着自己的命回到这个家。
询问后得知父亲依然每日醉酒,依然更多只是待在那间屋子里,不知晨昏不问世事的混沌的度日子。
“待会儿不论听到什么声音,都别靠过来,懂吗,千寿郎。”
杏寿郎轻轻抚摸过千寿郎的脑袋,短发被捋顺,他轻声安抚着弟弟,对方虽然有些不理解,但想到每次父亲面对兄长时的态度,还是听话的点头,干脆带着扫帚走出院子,去清扫门前的那片空地,将屋内的空间留给他们。
一路走来时做好的心理准备其实并没有用,在跪坐下来后,在开口之前,杏寿郎听到了自己不自觉快起来的心跳声。
“父亲。凛光....”
书本被一瞬加重的力道捏的变形,在可能的咆哮出现之前杏寿郎先一步将后半句话说完。
“其实是鬼!”
没有咆哮,没有什么东西被砸出来,没有什么东西被摔掉,有的只是寂静,异常的寂静。
似乎空气都在瞬间被凝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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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ips:
不知道有没有人还记得,凛光好奇杏寿郎的梦中是否有他的一席之地。
好消息是,有。
坏消息是,他不知道,也没机会知道了。】
一百二十二章 老猫头鹰の记事录
世上总有些事情是脱离人的掌控的。
比如四季更替,比如生离死别。
槙寿郎在他的前半生都在努力成为一个更好的人,一个合格的剑士,一个优秀的猎鬼人,一个称职的丈夫,他有过很多的头衔,也确实做出过很多值得骄傲的事,他有聪敏贤惠的妻子,有听话懂事的儿子,有炎柱的头衔,有主公的认可,他得到过很多很多。
所以在失去什么时,才会尤为不适应。
————
故事要从很多年前讲起了,那时候他才刚刚从父亲的手中接下了炎柱的位置,一个家庭中出了两个柱,换做别人大概会骄傲的不行,但对于世代都是猎鬼人的炼狱家,却并不是什么很少见的事。
父亲对他期望很高,这份无形的期待是一份前进的动力,也是一份压力,沉沉的担子无声无息的压在肩头。槙寿郎因此不断前行,努力完成任务,努力训练,希望自己可以顺利的承担起这一切,能让父亲满意,能让母亲骄傲,能让自己因此抬起头。
相遇完全是偶然。
在去执行任务的时候,他遇到了一个男孩,一个,有点奇怪的男孩。
初见时,男孩像是走丢了,呆呆地昂着脑袋,站在路灯下,那双眼睛就直溜溜的盯着头顶的路灯。
很自然的,他走过去问了,那就是缘分开始的时候。
那是一种必然,如火的热情是炼狱家世代流淌在血液中的本能,他一定会对一个站在路边无家可归的男孩伸出援手。
但相遇却是巧合,那似乎就是一种说不清的命中注定了。
之后的事情似乎都是为了印证这一猜想,因为巧合,因为必然,在一次次的接触后,一次次的相处时,槙寿郎对这个叫凛光的男孩产生了怀疑,也因此有过试探,好在男孩从不在意,也都通过了那些考核,男孩证明了自己,得到了一份来自于槙寿郎的信任。
在月光下,两个人的影子被拖得很长,他们走在一起,两只手牵着,槙寿郎清楚的知道,在这一刻,他们成为了不会再有芥蒂的朋友。
可惜的是那并不是美好的序章,而是噩梦的开始。
男孩的身体不好,那也是槙寿郎在那晚才真正知道的消息。从前他只是听凛光那么说,却从没有真的认为在夜晚自己到处跑还赤着脚的男孩会有什么健康方面的问题,但那晚他亲自陪同,亲眼见证,亲耳聆听。
其实用身体不好来形容,是有些太委婉了,因为那晚医者语气沉重却明确的给男孩下了死亡通知书。
冰凉的手不是因为那天赤着脚,也不是因为夜风微凉,吃不了多少不是因为肚子不饿,最终吐出来也不是因为吃多了。
一切的一切,都是因为风中残烛的身体支撑不住那样一个自由随性的灵魂。
——
槙寿郎用很久才说服自己接受现实,凛光可能会死,可能随时都会死,也许明天再去的时候,凛光就已经不在了,他做好了准备。
但凛光没死,像是风中摇曳的烛火,忽明忽暗,脆弱,却顽强,就这样活了下来。
凛光见证了他与瑠火的爱情,见证了他第一次成为父亲的喜悦,甚至他们还一起讨论过孩子的名字。
槙寿郎开玩笑说他们以后相见时一定会很有趣,因为那是凛光从未见过却又已经熟悉的男孩,凛光要是看见和他几乎一模一样的杏寿郎,脸上一定会露出有趣的表情。
槙寿郎对未来充满期待。
于是又一次的和凛光道别。
没有很隆重,没有很严肃,没有很正经,只是普通的又一次分别,他们会在不久后再次相见,那次也许他会偷偷的将杏寿郎带来让凛光见一见,只要瞒过瑠火就行了。
但没有这样的机会给他。
凛光不见了。
这也是委婉的说法。
那栋原来宏伟的住宅只留下框架,焦黑的颜色无声地诉说着这里曾经遭受了怎样的一场灾难。
火烧的太大了,几乎照亮了夜晚。水扑不灭,只能等木头燃尽,于是在废墟中他们也已经什么都找不到了,除了尘埃,什么也不剩。这是曾围观那场不幸的人所说的。
槙寿郎想象不到那是怎么样的场景,却又能在每个字涌入耳中时,浮现出相对应的画面,滔天的火焰,将黑暗点亮,远远地就能看到,站在这里时大概还会感觉到无法忍受的炽热。
槙寿郎曾深爱着他所得到的一切,包括对于炎之呼吸的热情。
“槙寿郎像是火焰一样。”
在那个他不在的晚上,男孩面对这场火焰时,心里所想的,是什么呢。
槙寿郎问自己。
他不知道,但只是这样想,他就觉得似乎有火焰在胸口焚烧了。
凛光的离去像是一个引子。
他从未意识到自己得到了多少,也并不珍惜,于是上天开始收回给予他的。
凛光从此再无音讯。而他得知了炎之呼吸的真相。鬼杀队的人一届不如一届,顶上来的新人根本无法承担起重任。
瑠火的离世就是落在他身上的最后那根稻草。
深深埋在地下的似乎不只有沉睡的妻子,还有她最熟悉的丈夫。一场葬礼所埋葬的,是两个清澈的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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杏寿郎是他的儿子,和他像极了,不只是单纯的外表,又或者言语的表达,更深处也是一样的,他们有着一样的热情,一样开朗,阳光,积极,对未来的一切充满期待。
但未来到底有什么可值得期待的呢。
槙寿郎几乎能在杏寿郎的身上找到自己十几岁时的影子,那时候的他,一样的年轻,一样的充满干劲,不,也不全一样,他的儿子更优秀,那是如火焰一般耀眼的天赋。
杏寿郎会成为优秀的猎鬼人,会成为优秀的炎柱,比他,比他的父亲都更强。
槙寿郎能看出来。
但那有什么意义呢。
不断地猎杀恶鬼,又有什么意义呢,他们并不是被上天所眷顾的人,不是会被神明垂怜的人,即使是那样耀眼的天赋,即使是那样优秀的孩子,如果被送上那样的战场,最后迎接他的,大抵也只会是死亡罢了。
连不会上战场的孩子和女人都会死去,更何况是杏寿郎。
他不是什么值得被人赞扬的存在,槙寿郎想。
他其实很自私,自私到希望他的儿子可以安然度过这一生,哪怕会怨恨他一辈子。
一百二十三 小猫头鹰の秘密
即使距离屋子已经足够远,千寿郎其实也能听见屋子里的声音,兄长总是如此,即使是面对已经颓废的父亲,也是那副热情的样子。
也许是因为兄长本就是那样的人,又或者,其实兄长也在希望能靠着那样的情绪来触动像是熄灭柴火一样沉默的父亲。
可惜的是父亲并不因为兄长的所作所为而有半分像是被鼓舞到的样子,依然颓废,依然沉默,依然暴躁,依然沉迷于醉酒后的失控。
父亲也许不会再回到当初的样子了,那是千寿郎所不知道,只存在于兄长口中的样子。
兄长说,父亲从前不是那样的,说从前父亲是炎柱,也曾经很热情的教导他们,只是因为母亲的离去,才会一蹶不振的。
千寿郎不知道真相到底是什么,但他相信兄长,因此也相信父亲是因此才会变成现在的样子。当然,也不排除也许是因为他也希望那才是真实。
激昂的语调逐渐平息,似乎是讲了什么更重要的事情,屋子里寂静的可怕,像是凛冬的清晨,阴云飘在天上,厚厚的一层,将太阳完全遮挡,一丝阳光也无法露出来。
这让他想起了那年的冬日。那是一个真正的冬日的早晨。
就如同现在一样,寂静,安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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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晚下了一夜的雪,厚重的雪堆积在院中,也堆在门外。
兄长还未归家,而父亲还未苏醒,千寿郎早早的睁开眼,其实也可以再睡一会儿的,冬天的太阳总是出的更晚些,而厚重的云层还在天上,也许不久后还会有雪落下。
但他最终还是站起身,换上衣服,去打扫起院中的落雪,希望能借此消磨杏寿郎不在家的时间。
街道很安静,更多人家还没醒来,只有扫帚清扫落雪的声音回荡,反而能让人焦躁的心变得宁静。
千寿郎就是在那时候注意到那个男孩的。
他不知道男孩是什么时候来的,在那里待了多久,怎么会一点声音也没有,是怎么上去的,又为什么会选择待在那里。
只是在他注意到的时候,男孩就已经挂在墙头了,胳膊上枕着脑袋,那双蓝色的眼睛安静的看着他,四目相对,对方也没有跑开,只是好像在好奇一样的歪了脑袋,那双眼睛眨了眨。
“那上面很危险,要是摔下来的话,就麻烦了。”
虽然不知道这是谁家的孩子,但千寿郎第一反应还是那高墙明显不是孩子应该待着的地方,男孩听到了他的话,眨了眨眼,朝着周围扫了一圈,确认周围除了他们以外谁也没有,才后知后觉的点了点头,转身从墙头消失了。
千寿郎下意识的追出去,院外的高墙周围什么也没有,没有堆积的桌椅,没有柴草,没有木箱,高墙之下站着一个和他一般高的男孩。
“你,没事吗?从那么高的地方跳下来了,没问题吗?”
他抬起头看向围墙,又看了看男孩,不确定的语气中充斥着担忧。
男孩也许是看出了他的担忧,又或者听出了他的忧虑,选择了走上前,洁白的雪地被留下一个个清晰地脚印,男孩走到他面前,抬起手,转了一圈。
“如你所见,毫发无损。”
语气中甚至稍微有些骄傲。
“你不冷吗......”
但令男孩没想到的是千寿郎将重点放在了他赤裸的双脚上,从他迈开腿开始,千寿郎就在担心这个问题了,不仅如此,男孩脸上也很苍白,身上的衣服非常单薄完全不像是冬天该有的装扮。
“不会。我觉得还好。你是炼狱家的孩子吗?”
男孩完全不在意他的担忧,伸出手指向那写着炼狱的门牌,千寿郎点了点头。
“是的......你”
“你叫杏寿郎?”
在千寿郎说出更多之前,男孩就已经迅速的追问。
“不,不是的,我叫千寿郎,炼狱千寿郎,杏寿郎是我的兄长。你是来找他的吗?”
千寿郎虽然不明白为什么会有一个孩子来他们家找人,也不明白为什么男孩从刚才开始就用着很新奇的目光上下打量,就像见到了什么很稀有的生物一样。
“你的父亲是槙寿郎对吗?炼狱槙寿郎?”
男孩并不回答他的问题,反而问出了新的问题,千寿郎一向很有耐心也很讲礼貌,所以即使男孩有些失礼的靠近也只是轻轻点头。
“是的,家父是炼狱槙寿郎,你是来找父亲的?他正在休息,或许需要你稍微等等。”
“不,没事,我并不准备拜访他。”
在千寿郎做出指引之前,男孩就又一次的开口,这次更快,摇了摇头又摆摆手,继续将好奇的目光放在他身上,上上下下的扫视着,最终将目光停留在他的脸上。
“真的一样啊......”
男孩的声音很轻,轻到千寿郎不确定自己到底听清了没有。
“你说什么?”
“不,没什么。”
男孩摇了摇头,终于将那双眼睛从他的身上挪开,转而好奇的朝着院子里张望。
“要进来稍微坐坐吗?”
千寿郎试探的提出建议。男孩抱着胳膊,手掌摸着下巴,像什么小大人一样陷入思考,千寿郎则歪着脑袋看向他,揣测着他犹豫的原因。
“不会打扰到父亲的。只在我那里稍微休息就可以,家里还有些点心,或许你会喜欢......”
男孩的眼睛明显亮起来了。
——
其实他不该这么轻易地将来路不明的孩子带进家里的。
父亲知道了肯定会很生气,兄长知道了也许也会有些不放心,但千寿郎还是那么做了。或许是因为没有兄长的日子实在寂寞,又或者是父亲的所作所为实在让他孤独,亦或者,只是因为男孩看起来真的很需要一个可以取暖的地方,他看起来像是快要死了。
“还合你的口味吗?”
这样的话其实有些多余了,男孩看起来并不挑嘴,摆在他面前的零食都被他吃了个干净,连茶水都没留下一滴。
“贸然来访,实在抱歉,非常感谢您的照顾。”
很正式的用语,正式的甚至有些超过了,这完全不是他这个年纪应该接受的感谢。
“不不不,您太客气了......”
似乎是被男孩所感染,他的用词也下意识的更恭敬了些。
两个男孩后知后觉的注意到这其中的奥妙,在短暂的沉默后都忍不住轻轻的笑出声。
那其实是个很有趣的男孩,他知道的很多,像是兄长一样,很博学,见识的东西似乎也很多,能描述出很多千寿郎并没有见识过的东西或是场景。
“这个,给你。”
男孩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了一只雕刻有些粗糙却很可爱的猫头鹰小木雕,猫头鹰的眼睛圆溜溜的,炸起的毛有点像是他的兄长。
“我可以收下这个吗?”
这不算是很贵重的礼物,却实在是很有心意。
“当然可以,作为感谢你的招待我的回礼。”
男孩朝他露出笑容。
——
男孩就像是来时一样,在父亲出门之前,就悄无声息的走了,千寿郎甚至忘了跟他询问姓名,等他意识到这件事而追出去时,街道上空空荡荡,那片雪地上甚至连脚印都没留下,似乎这一切都只是他的幻想。
只有那只木雕安静的躺在他的手中,证明那并不是一场回笼觉产生的虚幻梦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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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孩没说他是来做什么的,走时也只说当他没来过,而从那以后,千寿郎也确实再没遇见他。
千寿郎从怀中摸出那只木雕,圆溜溜的大眼睛,炸开的毛,他一直觉得这只猫头鹰看起来很像是兄长,不然男孩为什么会找到他家来,只能是兄长帮助过的孩子才会特意招来这里才对。
但男孩见到他时,说出的却是兄长的名字。
那代表男孩其实并没见过兄长。
千寿郎愣了一下,后知后觉的抬起头。眼前是炼狱家的门牌。
——
“你叫杏寿郎?”
“你的父亲是槙寿郎对吗?炼狱槙寿郎?”
“不,没事,我不准备拜访他。”
——
那天的一切浮现在眼前,男孩脸上的失落,好奇,期待,最后的摇头。
也许,男孩并不是来找兄长的......
手中的猫头鹰被调转到背后,那里炸起的毛并不是一簇而是两簇,但兄长从来只会束起一缕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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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ips:
之前无限列车的时候提到了千寿郎,但是一直没正式描写的小伏笔(翻笔记)终于是让我写出来了。(潇洒的合上笔记)
是之前流浪时候的小故事,还没见过杏寿郎。也没遇到过颓废后的槙寿郎,见到了说不定会挺伤心,槙寿郎估计不会伤心,会以为自己出幻觉了......
猫头鹰木雕确实是槙寿郎,其实这才是最早期的成果,因为槙寿郎陪了他很久,还请他吃饭,但很可惜一直没机会送出去。后来因为身份死了,也就彻底没机会送出去。
虽然当时没见到杏寿郎,但看到千寿郎和槙寿郎长的一模一样,也算是如了槙寿郎的愿。】
一百二十四 隐秘的真相
槙寿郎觉得杏寿郎疯了。
觉得自己的儿子疯了并不是什么光荣的事。
不论是事情本身,还是他会产生的这种想法,这都不能被称之为是好事。
所以他否定了这样的想法。
说是疯了不如说是有人故意引导,让他认为杏寿郎疯了,这样听起来就合理的多。
不然为什么杏寿郎会提起那个名字。
“他说他叫凛光......”
几乎是瞬间,全身的肌肉从松懈到紧绷,心脏狠狠抽动了一下,书本被当做刀刃狠狠丢出,撞在墙面的巨响象征着他胸腔中熊熊的怒火。
“谁让你提起这个名字的。”
杏寿郎不可能知道凛光的名字,那孩子死了那么多年,他不可能真的知道那个男孩,凛光死了,连骨头都没留下的死成了不知道哪里的尘埃。
是以前的敌人吗,还是意见不合的某个谁,是谁告诉了杏寿郎这个名字,又是谁故意要他提起这个名字。他又怎么敢这么轻易地提起这个名字。
“谁允许你说这个名字的。”
这是迁怒,这是。槙寿郎清晰地知道,并且清晰确切的表达。
这是不被允许提起的名字,象征着不被允许提起的过去,那是和瑠火一起被埋葬于地下的,属于槙寿郎灵魂的一部分。
“那是我在列车上遇到的男孩!父亲!凛光说他认识您,说从很多年前就认识了!所以我想!至少回来告诉您一声!”
愤怒难以遏制,酒壶碎裂成片,酒水洒落满地,飞溅起的碎片差点就会划破杏寿郎的脸颊,可那臭小子还是不知道住嘴。
“他询问我您是否健康!我如实回答了!他一开始看到我的时候,还说出了您的名字!我想说不定你们真的认识!”
那双执着注视着他的双眼就像是曾经的他,又像是过去那个男孩,这样的认知让槙寿郎的怒火达到顶点,胸腔内的野兽顶着他的皮囊朝着他的儿子发出咆哮。
“滚出去!不许再提起这个名字!”
门被重新关上,一切归于平静,除了他的心。
凛光早就死了,他不知道杏寿郎到底是从哪里听来的这些消息,也不知道他到底又了解到了多少,更想不出告诉他这一切的人想要做什么,而杏寿郎真的将这一切消息带回来又是为了什么。
问题太多了,他一个也不想思考。
他只希望一切就只是继续下去,保持现状,继续下去,死了的人就那么死了,活着的人就这么继续活着,就这样。
——
槙寿郎本以为这样的一次教训足够让杏寿郎记住在他的后半生最好都别再提起那个禁忌一般的名字。
但杏寿郎显然并不这么想。
“父亲。凛光....”
那小子热情的像是火焰,而这次,火焰烧到了他的身上。
“其实是鬼!”
槙寿郎其实不确定自己的脑子和耳朵到底是哪个出了问题,又或者其实出问题的是面前的杏寿郎,或许他真的疯了,才会能够说出这样的浑话。
巨大的愤怒在一瞬间几乎消失,槙寿郎甚至觉得他不再生气了,他几乎要发笑。
“杏寿郎。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叫过面前的小子了。
对方因为久违的呼唤稍微顿了一下,但依然用那双眼睛看着他,坚决而肯定,连语气也是。
“是的!我非常清楚自己在说什么!我是说!凛光!是鬼!”
槙寿郎觉得现在快要疯掉的是他了。
他可以从杏寿郎细微的动作中窥探到他自己给对方带来的压迫感有多强。
规整扶在膝盖上的双手连每根指头都在紧绷,呼吸变得更沉,喉结在无意识滚动,大抵背后都被冷汗浸透了,但杏寿郎依然跪坐在那里,纹丝不动,不避不闪,脸上甚至还带着微笑。
“这确实很令人难以相信!直到凛光自己表露身份之前我都没能发现这点!但他确实被上弦之三带走了!而且我看到他的眼中有数字!是上弦零!他确实是鬼没错!”
这很难理解,这段话很难理解,这件事很难理解,这一切完全超乎了槙寿郎的脑袋所能思考的范围。
凛光是鬼?那个脆弱到像是一阵风都能吹散的男孩,是鬼?
怎么可能?
如果是鬼他怎么可能完全没有察觉,他们朝夕相处了那么久,凛光的身上没有半点属于鬼的气息,没有伤害性,没有攻击性,理智、善良、温顺,像是月光一样在沐浴着别人的小家伙,是鬼?
就算抛开那一切不谈,怎么可能,槙寿郎清晰地记得,他怀疑过凛光的。因为男孩的身高、体型、容貌、甚至重量都几乎没有多少改变,但那都是因为那副病弱的身子才对。
他用紫藤花实验过,用人类的食物试探过,他们遇到过鬼,凛光对于受伤的人不会产生半点不对劲,他怎么可能是鬼呢.....
“这不可能......你一定是认错了,凛光早就死了,也许你只是遇到了一个叫凛光的鬼而已,或者那只鬼就是杀了凛光的元凶,对,一定是这样没错,那孩子不可能是鬼,我知道的......”
槙寿郎轻声的自言自语,他的逻辑和理智混沌在一起,被酒精麻痹太久的大脑无法清晰地理出客观的结论,他不得不对杏寿郎的推论做出质疑,从任何一个可能的细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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愤怒没有降临,相比料想中的震惊,男人的反应几乎冷静到可怕,杏寿郎能清晰的感受到无形的压迫感,那是曾经身为柱的父亲时至今日依然保留的能够将他压制的实力。
但这样的压迫感并没能持续很久。
明明只是将所见的一切陈述,但这样的言语却比平日里的任何一次看起来都具有杀伤力,杏寿郎能清晰地看见槙寿郎脸上的表情变化。
从暴风雨前最后一丝宁静的冷漠,到听到他说出全部的错愕,那种错愕维持了很久,那颗脑袋垂下去,撑在地面的手掌缓缓收紧,血管清晰的暴起。
——
这是杏寿郎所没有见过的父亲的样子。
他见过父亲颓废的样子,见过父亲醉酒的样子,见过父亲的愤怒,欢喜,哀伤,但没见过这样的父亲,他似乎是不信他的话,却又支离破碎的阐述着没人能听懂的话,相比一个成年人,此刻的父亲,甚至比留在外面的千寿郎看起来更不成熟。
“父亲。这次的柱合会议,主公邀请了您一起,希望您能与我一同前往。这是主公早上让餸鸦送来的,希望您至少愿意看一下。”
杏寿郎并没有说更多,他将那封折起的信件从怀中掏出,放在地面,朝着面前的男人推去,随后站起身,鞠躬行礼,顺从的暂时离开。
杏寿郎并不知道父亲和凛光之间到底有着什么样的联系,但如果凛光真的是鬼,又真的和如他所说的那样,和父亲认识了很多很多年。
那现在才知道凛光是鬼的父亲大概正承受着杏寿郎所无法想象的痛苦。
身为儿子,他不该继续留在那里去目睹那一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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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ips:
之前说的部分正式出炉了。
关于为什么杏寿郎回去跟槙寿郎说了凛光的事,槙寿郎却还是没意识到怎么回事的那档子事儿。
其实说得简单点打个比方,就像是你是警察世家,然后你隔壁家有个很听话可爱的弟弟,最喜欢跟在你身后和你一起玩,因为他不怕被丢在门口的死狗又不愿意跟你去警局你以为他是罪犯,结果查了之后发现这人没案底,你就安心了,继续和他做朋友。
后来他陪你一起长大,他一直重病缠身,你天天担心,但好在他一直都坚持下来了,听着你结婚,生子,然后某天你去上班,一回来发现隔壁家被烧了,灰都没剩下。
你之后都会经常因此伤心,结果某天回家,你儿子跟你说他见到那个早死透了的孩子,还说替那孩子来问你是否身体健康。
你当然身体健康,健康到能把你儿子和那个告诉你儿子这一切的混蛋的脖子都拧断,来告诉他们别拿死了的人来开你的玩笑。
但那是你儿子,你没动手,只是在他蹬鼻子上脸的时候让他滚。
然后你儿子半个月后回来,告诉你。
“父亲,那小孩儿是连环杀人犯。”
现在问,你的感想。
大概就是这么回事。槙寿郎意识中凛光就是死了,杏寿郎莫名其妙提起那个死了的孩子就跟在蝴蝶忍面前提她姐,在炭治郎面前提他爸,在实弥面前提他妈差不多一个效果。
虽然凛光不是‘被鬼杀死’的,但某种程度上在槙寿郎看来比那还惨。】
一百二十五 柱の集合
这绝对是炭治郎见到过最具有压迫感的场景了。
不死川先生和义勇先生僵持着,伊黑先生抱着胳膊站在不死川先生身后,那里的气氛几乎凝固住了。
忍小姐在和甘露寺小姐谈话,至于悲鸣屿先生,他什么都不做的站在那里炭治郎都觉得呼吸很沉重了。
为什么这群人会出现在这里,他不是被叫过来要和主公大人聊聊的吗,为什么会有这么多柱在这里,如果是这群人要开会的话,那他又为什么会在这里。
炭治郎觉得自己的大脑运转的几乎快要冒烟了,上次见到这群人这样的阵仗还是在柱合会议上,这次没有带着祢豆子过来真是正确的决定。
“灶门少年!看起来恢复的不错啊!”
熟悉的声音让炭治郎瞬间打起了精神,他像是找到了依靠一样扭过头,出现在视线中的不出意料是那双精神百倍的大眼睛。
“炼狱......先生?”
从欢喜的开口到迟疑的轻声只需要第二位有着张扬发色和大眼珠子的男人出现,炭治郎抬起头看了看更高大的那位,又看了看朝他走来的炼狱先生,眼睛也越睁越大。
那是谁?炼狱家的谁吗?看起来好像!唔!还有好重的酒味!
“这位是我的父亲,也是前任炎柱,这次被主公一起邀请来了!父亲!这位是灶门少年!我和您提起过!是一位很有潜力的后辈!”
炼狱很自然的做着介绍,炭治郎也正式的将目光投过去。
“炼狱先生您好!我叫灶门炭治郎!”
“知道了......”
可惜的是对方看起来对他并没有兴趣,甚至连眼神都不愿意分给他一点,而炼狱先生看起来对此一副习惯了的样子,炭治郎觉得在心里猜测对方的家庭成员作风并不礼貌,只好装作没注意到的也看向一边,这时候才注意到那位姓时透的男孩也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了这里。
现在这里已经有八个柱了......所以到底为什么他会出现在这里,他是不是应该先离开才对啊。
“炼狱先生刚才说......令尊是被产屋敷先生邀请来的......?”
炭治郎不断运转的大脑迟钝的抓住了一条关键信息。
“是啊!你不是也被邀请来了吗!这次据说是有很重要的消息要告诉我们!所以不止召回了各位柱,还邀请了以前曾经是柱的前辈,父亲就是这样被叫来的!”
炼狱端着胳膊,一本正经的开口,一如以为洪亮的声音让炭治郎安心之余又后知后觉的察觉到一些不一样的地方。
如果是探讨重要的事情......为什么要叫他来?是和祢豆子有关的事情吗?但那又为什么要叫来炼狱先生的父亲呢......而且听炼狱先生的说法,被邀请来的似乎不止前任炎柱一人,还叫了别人。
这就让他更不理解了,既然是那么重要的事情,又为什么会叫来他?
“我是不是应该先离开这里才对......既然被邀请的都是这么重要的柱,我是不是该晚点来......”
炭治郎有些不确定的朝着炼狱开口询问,对方眨了眨眼,肯定的摇头。
“既然主公也邀请了你来!那肯定就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要告诉你!怎么能走呢!”
“但现在看起来完全不像是我该留在这里的样子......”
炭治郎用手指挠了挠脸侧,声音都显得有些局促不安。全都是柱,又好像不是关于祢豆子的事情,这种情况怎么看都像是他需要回避的才对,就像是上次谈完祢豆子的事情,他不就被提前请出去了吗......
“不。这次你必须留下。”
苍老的声音带着几分沙哑,却极其让人心安,炭治郎几乎是震惊的回头。
“鳞泷先生?!”
不确定中透着惊讶,从表情和语气都能轻易看出他的情绪。
“左近次....你也被产屋敷叫来了吗。”
炼狱的语气谈不上愉快。
“槙寿郎。倒是很久没见了。没想到隐退之后却还有机会相见......你也见过那孩子是吗。”
鳞泷只微微偏头,槙寿郎脸上的表情从错愕到烦躁再到冷漠也只在很短的瞬间。
那孩子?炭治郎这次很快就抓住了问题的关键。
如果是孩子,以他的角度最快能想到的只有一个答案。但他并不确定他所想的答案是否正确。
但如果真的是他所想的那个男孩......他会出现在这里似乎也就不奇怪了。
这些柱会聚集在这里也就不显得奇怪......毕竟那是上弦零。
零,那代表什么。没人知道。鬼杀队一直所知道的都是十二鬼月,上弦六只鬼,下弦六只鬼,数百年来都是如此。
但为什么会突然出现一个上弦零,没人知道,即使是产屋敷先生,在听到他说出这个消息的时候,也只是平淡的说在此前从未听过这样的事。
但如果真的是为了凛光的事情......又为什么会叫来鳞泷先生和炼狱先生的父亲?
难道他们也曾遭遇过凛光吗?怎么可能呢......
“鳞泷先生,您说的孩子是......”
虽然这样的询问也许会有些失礼,但炭治郎还是希望能在会议开始之前稍微获取一些消息。
“你猜想的没错。炭治郎。是凛光。我见过那孩子,在你来之前就见过他......”
鳞泷先生轻轻点头,却在开口的瞬间,连周身的气场都沉重了不少。
“但当时我并未看出他是鬼。是在遇到了祢豆子之后,我才意识到那孩子身上的很多地方都实在不合理。在那之后我就将关于他的事情禀告了主公。”
鳞泷的语气称得上低落,炭治郎几乎没见过鳞泷先生有这样的语气,连身上散发出的味道也透露出伤心和失落。炭治郎不知道那份失落是因为曾经的孩子原来是鬼,还是因为没能认出那是鬼而错失了提前斩杀的机会。
有这样反应的不只是鳞泷先生,炼狱先生的父亲,另一位更年长的炼狱先生,他在来时身上散发着愤怒的味道,虽然后来逐渐淡化,却也很清晰,但在现在,自从鳞泷先生说出凛光的名字之后,那种愤怒,已经完全消散,变成了难以想象的巨大的悲哀,甚至超过了他在蜘蛛山上时,从下弦之伍身上闻到的味道。
好沉重的味道。
现在炭治郎可以确信,炼狱先生一定也是见过凛光的,甚至比他们中的任何人与凛光相处的都要更久,他们之间产生了浓厚的羁绊,所以在真相被揭晓之后,他才会如此的悲伤。
炭治郎是完全能理解那种悲哀的,他在意识到凛光的是鬼的时候,也有着类似的心情,他们只是短暂的相处过,他就已经那样难过,更何况是和凛光相处过更久的别人呢......
虽然大概明白了为什么会被邀请来,但炭治郎却一点也不因为他的收获而感到高兴。
他希望鬼消失,却不希望凛光消失,这是很矛盾的想法,也难以去告知他人,那些柱大概会很难认同他这种离经叛道的想法吧......
第126章 柱合会议(一)
本就谈不上安静的环境在到来的人逐渐增加后变得更加热络。
叙旧的有,闲聊的有,交换信息的有,快要打起来的有,自然,想要劝架和已经开始拉架的也有。
“富冈你小子果然是欠打啊——什么叫和我们不一样,以为自己真的了不起吗!我要折断你的手脚再拧断你的脖子!”
这是不死川的声音。
“哎哎哎......主公大人就快来了,现在打起来不太好吧......”
这是甘露寺的声音。
“富冈是需要一些教训,不用管他。”
这是伊黑的声音。
“同为鬼杀队的成员!动手可是不对的!要一起努力才行!”
这个最好辨别的,当然是属于更年轻的那位炼狱的声音。
在这样的氛围之下炭治郎甚至有些紧张不起来了。明明都是柱,但不论是上次还是这次,互相之间的氛围都很奇怪啊......
并不狭窄的庭院被这样一群活力充沛的人填满,于是也莫名显得有些拥挤。
让这场随时可能发生的战斗叫停的是那两个女孩子的声音。
“主公大人驾到。”
轻柔温和的嗓音却成功的让一整个院中的所有人都回过头,又在看清来人身影的瞬间恭恭敬敬的半跪在地上。
虽然不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场景,但炭治郎还是不免为此感到惊讶,那样的一群人,却被主公大人这样的男人轻易地完全管制住,甚至是炼狱先生和鳞泷先生都跟着行礼。
“今天也是个好天气啊......在不是应当举行柱合会议的时间将大家叫来,辛苦各位了。”
“谈不得辛苦,能为主公大人分忧解难实在感到荣幸,这都是我们应当做的。”
这也不是炭治郎第一次见到不死川开口,但即使见过一次,还是觉得内心难以接受,明明一分钟之前他看起来还准备直接上手拧断义勇先生的脖子,现在却比谁都恭敬的在正经说话,看起来就像是受过优良教育又乖顺懂事的好孩子一样。
“恕我冒昧,但很难无法遏制好奇,为什么选在这个时候进行集合,还叫来了已经隐退的柱。”
实弥抬起头,依然是比起平日不知道冷静了多少的声音,那双眼睛自然地看向面前站着的男人。
“这正是我要说的。炭治郎和杏寿郎带回了一个重要的消息,他们遭遇到了两位上弦,分别是上弦之三,和上弦之零......”
平淡语调所讲述的消息就像是丢进湖泊的一枚石子,轻易地激起回荡在整片湖面的波纹。
“上弦.....零?”
“喂喂喂,十二鬼月不是从一到六吗?下弦最强的是下弦一,上弦最强的是上弦一,上弦零是怎么回事?炼狱,你的眼睛不会出问题了吧。”
“上弦零?这样的消息听起来可一点都不华丽啊!”
“哎?怎么会有零呢?不是只有一到六吗?”
纷纷的议论声难以遏制的弥漫,但随着产屋敷将手指抵在唇边,整个场地内又瞬间安静下来。
“我知道各位都有很多的疑问,我也对此感到惊讶,上弦零,是我们数千年来从未见到过的存在,他的实力如何,又为什么会被写上零,这一切都是谜题,所以我邀请来了曾经与那位上弦零相处过的前任柱们,希望大家都能了解到这些信息。”
众人的视线从上到下,自然的落向了站在一边的鳞泷和炼狱身上。
“如主公大人所说,我确实曾在多年前遇到过那个男孩,但即使是以我多年与鬼交战的经验,也无法发现那个名为凛光的男孩是鬼,我只是发现了他的身上有着别的鬼留下的血鬼术产物,所以一度认为他是被恶鬼盯上的猎物。”
首先站出来讲述的是鳞泷,语气平淡,却掩不住丝丝缕缕流露出的沉重。
而有了人开头,自然就得有人继续接下去,视线从鳞泷的身上落在了炼狱身上,男人皱着眉板着脸,表情糟糕的可怕,却最终开了口。
“我在年轻的时候遇到过他,那时候我才刚成为炎柱,我和他认识了很多年,一开始也怀疑过他的身份,但他并不会畏惧紫藤花的味道,对人类的食物也表现出了兴趣,并且像是人类一样能分辨食物的味道,所以我一度认为他只是身体不好的孩子。”
相比鳞泷,炼狱的语气就糟的多,越是说着,眉就皱的越紧,看起来也就越显得烦躁。
“等等,凛光......男孩......”
不死川在短暂的寂静中却突兀的发出声音,他觉得他听过这个名字,只是那似乎是许久之前的记忆,见过的人太多,见过的鬼更多,他需要思考才能唤醒那个关于列车上的偶遇的记忆。
“喂,炼狱,不会是之前遇到的那个男孩吧。”
“是的!就是他!他叫凛光!”
杏寿郎的肯定让不死川真正露出了惊讶地表情。
只是听别人的叙述是很难想象到自己没有遭遇过得事情的,所以在想起那次会面之前,不死川对于他们认不出一个男孩是鬼的事都觉得不现实,但随着记忆被找回,他却并没有觉得那次的会面有任何的一点纰漏。
“嗯?实弥也遇到过他吗。”
产屋敷很自然的询问。
“是......是的。是很多年前,我和炼狱在回来的路上,在列车上遇到的,那孩子在浅草下了车。我当时只觉得那小子说了很多胡话,但确实难以发觉那是只鬼。”
承认这样的疏忽并不容易,但不死川想起来却更多是一种后知后觉的压迫感。上弦零,竟然强到这种程度吗,可以完全蒙蔽他们的感官?
“实弥,不需要为此感到愧疚,那不是你的错,如果是一人,尚且可以解释,但如果所有人都无法察觉,只能说明那位叫凛光的上弦零,确实是像无惨一样,有着能将自己伪装成人类的能力。但这并非是个完全的坏消息,这次叫来大家,也是因为我收到了很多关于凛光的线索。遭遇过他的人很多,但最终得出的结论,却令人意外的一致......凛光,和其他的鬼不同,并不具备对于人类的恶意。”
“对人类没有恶意的鬼?怎么可能。这种话听起来一点都不华丽,那可是鬼啊,还是上弦零。”
天元抱着胳膊,脸上的表情都有些微妙。
“实在是难以相信这种事情啊,竟然想要和人类做朋友,怎么听都很可疑啊。即使是主公大人,这种话也实在是太令人意外了。”
伊黑的声音同样清晰地表露出不满。
炭治郎看着周围的反对声,觉得这一切就像是祢豆子当年的事情重演了一遍。
“我在从前就遇到过凛光,如果他真的想要杀人!我就不会活到现在了!但他没有那么做!哪怕是晚上大家都睡着了,他因为吃了人类的食物痛苦的无法入睡也只是缩在被窝里,不希望打扰到任何人!那样的孩子不可能会真的想要杀害人类的!或许他和祢豆子一样,也不需要吃人就在活着呢!”
炭治郎的声音越来越激动,越说越是觉得自己的思路有可能,这样的异想天开当然在下一秒就收到反对。
“不可能,他是上弦零,下弦是吃了无数人的恶鬼,上弦是比那些下弦更可恶也更强大的鬼,他是上弦,单这一点,就代表了他不可能是没吃过人的鬼。”
实弥立刻就否决了炭治郎的胡扯。
“不,也并不是不可能。我和姐姐在小时候遇到过那个叫凛光的孩子。他曾经救下了受伤的父亲,父亲身上都是血,如果他真的想吃人,他根本没必要那么做,后来我和姐姐也经常去找他,如果他想伤害我们,早就会那么做了。”
炭治郎没想到蝴蝶忍会赞同他的观点,但他抬头朝着忍小姐看去的时候,却并没有得到对方的眼神。
“我认为大家的想法都有道理,但我也有一个想法。一直以来,最强大的鬼除去无惨,就是他麾下的十二鬼月,从一到六,分为上下。上弦之零......零,也许并不代表着比一更强大。或许,他的身上只是存在着无惨所不能割舍的什么独特之处,就像是他不会被他人觉察到自己作为鬼的身份,说不定他还具有什么别的吸引无惨的地方。所以才会被冠上零的名号。”
第127章 柱合会议(二)
“如果不够强,又为什么会被选为上弦呢......?”
蜜璃有些纠结,但还是犹豫着开口询问。
从十二鬼月诞生之后,凭借实力作为排名似乎就是一种无形的铁律,数字越是靠上,就越是强大,即使那个叫凛光的男孩儿也许因为并不够强而被标上了并不属于任何数字的零,但这并不影响他被赋予了上弦的地位,这听起来似乎并不合理。
“如果真的很弱,又希望强调那个男孩的重要性,那么只要给他一个下弦的位置不就可以了吗。”
蜜璃的询问顺利的让所有人的注意被暂时移走,相比那个男孩到底会不会吃人,他为什么会成为上弦零,似乎是目前更值得被思考的问题。
“鬼的实力是不能根据他的外表来决定的,他只是看起来像是个小男孩,但未必真的就是个男孩,说不定他已经比我们任何人年龄都要大,实力也更强,至于为什么不伤人,那是砍下他的脑袋之后才有时间去好奇的事。”
实弥的语气不善,他在脑中反复的回忆着那次在火车上的短暂相遇,他记得那孩子的力气很大,但那种程度还没有到会被他戒备的层次,是那小子在故意藏拙吗。
“那么,有谁有过和他交手的经历吗。”
产屋敷的询问得到的是一片死一样的沉默。
没人和他交过手,见过他的人不少,但真正和他交手的人却并没有。
“我只在指导他的时候见过他挥剑,他真正的老师应当是一位极其优秀的剑士,但他无法掌握任何呼吸法,他的速度很快,技巧学的也很好,但他本身的力气似乎并没有到鬼该有的级别,至少没有到上弦的级别。但这并不排除他在故意隐藏。”
鳞泷轻轻摇头,将自己所知道的如实讲出。
沉默,此外还是沉默,产屋敷也不免因此感到有些为难,从未出现过的上弦零,却因为不知道算是意外的巧合还是精妙的布局而被迫暴露在鬼杀队的眼前,实力或是能力几乎都是未知,实在是......让人困扰啊。
“我和灶门少年曾经目睹过他使用血鬼术!他被猗窝座带走的时候,有一瞬间,他们两个的气息都消失了!明明两只鬼就站在眼前,但完全无法感知到他们的存在!我想也许那就是凛光的能力!”
杏寿郎抬起头,声音洪亮,说这话的时候目光坚定的望向前方,而炭治郎虽然并没有得到对方的眼神示意,但也立刻跟着点头,而他后知后觉的意识到点头是无法被主公所察觉的,又立刻跟着开口补充。
“是的!那实在是很难让人相信,却是事实,在那一瞬间,他完全消失了,连味道都变得非常淡,或许就是因为他的这种特殊能力,所以才会让大家都无法察觉他是鬼,因为凛光的身上并没有其他鬼身上那种因为吃了很多人肉而产生的恶臭的血腥气息。”
产屋敷的心里在斟酌,脑中在思考,但表露在外的,只是一贯温和的笑容,似乎只要他还站在这里,一切就都不需要担忧,一切问题都会迎刃而解。
“原来如此。或许零,也不只是一个地位,而是无惨对于他的一种评价,因为他的这种特殊能力。无惨一直试图将自己藏起来,如果有这孩子的帮助,他的目标就会更容易达成......”
一石激起千层浪,简单的言语在短暂的沉寂后让众人的内心都后知后觉的意识到了这样不起眼的男孩所可能带来的可怕影响。
“无法察觉到的敌人......那听起来可不能算是什么好消息。如果他真的能带着别的鬼一起藏起来,那我们就必须先解决掉他才行。”
小芭内皱起眉,眼神一瞬都带上冷意。
“伊黑先生,我们刚才讨论过这个问题,凛光未必真的会伤人。”
忍的语气并没有平时那一贯的温和,称得上是有些冷淡。
“说到底,所谓的不会伤人,没有反抗能力,也只是你们的设想对吧,他和那个什么祢豆子不一样,没人真的知道他到底活了多久,而在你们没看到的时候又干了什么,不是吗。”
实弥的声音含着笑,但咬牙切齿的语气很明显是因为忍的反驳而感到不满。
“但同样像是祢豆子一样,我们也从未见过那个男孩真的伤害了谁不是吗。依照炭治郎的描述,他似乎还刻意在上弦三同杏寿郎战斗的时候现身,而正好引走了上弦三的注意。我们没有证据说明凛光到底是更倾向于谁或是到底想要做什么,但至少根据目前的情况,在允许的情况下,我们也许可以和他坐下谈谈。当然,相比和他进行交谈,无辜人们的生命和你们的生命,才是更重要的那一方。”
产屋敷对于争执的表态倾向并不明确,但也并不偏向任何一方,矛盾依然存在,但至少有了这样的结论后,他们也很难再吵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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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不可思议,我们竟然要试着把一只鬼活捉了,还是个上弦。”
实弥扶着脑袋摇着头,他不论怎么样都觉得那样危险的男孩还是趁早处理了最合适,抛开一切,就算那孩子真的有什么苦衷或是什么别的隐情,对于一个已经成为鬼的家伙,死亡也才是真正的解脱。
“但主公大人已经那么说了,我们也只能照做,自从那小子出现之后,鬼杀队就总是遇上奇怪的家伙。”
小芭内对于炭治郎多少还是有些偏见,不谈别的,就说刚才,那小子凭什么站在甘露寺的身边,还挨得那么近!
“不论是否是敌人,但对于鬼,还是痛快的斩杀才是真正的解脱吧,南无阿弥陀佛。”
行冥在整场会议的大多时候都在保持沉默,他在思考,他似乎听过这个名字,但他已经有些不记得到底是在哪里听到得了,但既然是鬼,就应当斩杀才对。
“不论是抓住还是放掉都无所谓,反正遇到了我大概也只会先想到要砍下他的脑袋。”
无一郎的反应一如以往,在提到凛光那个名字的时候,他有一瞬似乎被什么闪了一下眼睛,但也只是很短暂的一下,短暂到他还没来得及捕捉,那处光点就又已经消散了。
“忍小姐,你觉得凛光真的会是好孩子吗?你见过他吗?他到底长什么样子啊?”
蜜璃贴在忍的身边,散会之后的忍已经顺利恢复成了平日里温柔的样子,但听到蜜璃的询问时,她还是不免显得稍微有些失落,但很快她又振作起来。
“嗯,是个温柔的男孩,有着黑色的短发和蓝色的眼睛,是,很漂亮的眼睛。真是难以想象那样的眼睛里浮现出文字的样子呢。下次一定会让他展示给我看的。”
“炼狱先生,如果遇到凛光,你会,向他发起进攻吗......”
炭治郎犹豫着朝杏寿郎询问,杏寿郎坚定地点头。
“会的!但如果条件允许,我也会按照主公的吩咐将他活着关起来的!”
“可凛光不是炼狱先生,和您父亲的朋友吗?”
炭治郎依然在动摇,而杏寿郎少有的收起脸上的笑容,转而严肃的看向炭治郎。
“他确实是我的朋友,也曾经是我父亲的朋友,但这并不会影响我会对身为鬼的他亮出刀刃,因为除了他的朋友,我也是一名鬼杀队的剑士,是炎柱,我需要为更多无辜民众的生命安全考虑,不能只因为他是我的朋友我就放过他。灶门少年,你要牢记,你是鬼杀队的剑士,我们是为了让更多的人不会承受我们所知道的痛苦而在努力。”
宽大的手掌沉沉落在炭治郎的肩膀上,杏寿郎在炭治郎的注视下又扬起笑容。
“鬼会吃人,那是他们的天性。在凛光在我们面前伤人之前将他斩杀,如果换做凛光,他也会希望我那么做的!至少我是这么认为的!”
“他说的没错,炭治郎。你是鬼杀队的剑士,斩杀恶鬼是你的天职,即使是凛光,但他站在你的面前,你要做的,首先也是将他彻底的控制住。其次,才能谈别的。”
鳞泷自然的走上前,身后跟着的是脸上表情有些复杂的槙寿郎,男人似乎也想说点什么,但对上杏寿郎的目光时,最终又只是将头扭向一边,没有吐出任何一个音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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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ips:
鬼杀队目前大概是这么个情况
主杀:行冥,实弥,小芭内,天元
主抓:忍,炭治郎
中立:杏寿郎,蜜璃
没搞清楚状况或者根本记不住这事儿的:无一郎,义勇
其实这章写得很纠结,自己在和自己打辩论的感觉,一个是我不知道主公到底该如何被定义,一个是我觉得凛光的位置也确实很难定义(对于鬼杀队而言)
因为产屋敷可以开天眼,所以他知道凛光的出现是一种预兆,就像是祢豆子一样,但同时他又清楚,凛光的位置不能和祢豆子一样,因为祢豆子那是有人担保真的没吃过人,但凛光首先没人敢担保,其次也没人知道他是不是吃过人,他们甚至无法确认这小子真正的实力是什么样,未知的成分太多了,所以产屋敷只能尽量折中,见到就杀,如果有机会,再考虑抓。(但其实这种处理方式也挺危险的,按理说他应该不会这么定计划,但我不知道怎么表述了,属于我自己无能了)】
第128章 意义
黑死牟有着远超于常人的耐心,之所以用人而不是鬼来做对比,是因为大多的鬼甚至不如人类有耐心。
大多的鬼学不会等待,学不会忍耐,更学不会坚持。
这也许也是他们很容易就会死掉的原因之一。
而更强大的鬼,也许会更有耐心一些,但那样的耐心也很有限
如果是童磨,会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如果是猗窝座,会看到女人就立刻转头。这是他们的差别,也是他们的相似,不会去做自己不想做的,但针对自己想要的,无所谓过程。
而同样,他们都不会愿意在不感兴趣或是无意义的事情上消耗太多的时间和心力。
凛光曾经就是那个无意义的部分,兴趣支撑着他们曾经短暂的试图成为他的老师,但时间证明了鬼确实大多都没有足够的耐心,他们并没有能坚持到他真的完全学会什么,就放弃了成为他的老师这一想法。
最终只是成为他的朋友,或是他不那么喜欢的同僚。
所以凛光也会好奇,支撑黑死牟坚持的原因,是否也是兴趣。
但兴趣不足以支撑这么久,如果只是兴趣,经过这么多年的淡化,理应消失了。所以凛光猜想,也许黑死牟是在他的身上追寻到了什么意义。
但他的身上有什么意义呢。试着教会他呼吸法,或是什么更厉害的本事,甚至让他最终可以自保,是有什么意义的行为吗?
凛光自己就是鬼,所以他很清楚,他和黑死牟可以是朋友,可以是前辈和后辈,但他们不会是家人,黑死牟是‘长辈’,不是‘家人’。对方需要的是尊重,而不是亲近。
“....凛光....站起来。”
呼唤扯回逃逸的思路,凛光喜欢这样忙里偷闲的走神,没有任何意义却足够消磨时间的思考是他放松的一种手段,他在逃避着不想去面对的一切。
累的死亡,下弦的消失,和朋友的决裂,他想要躲开的问题太多,多到他不知道该怎么躲闪。
也许这是他答应和黑死牟训练的原因之一。
“来了。”
身体恢复掌控权的瞬间,飞散的蛛网被收回,丝丝缕缕的遐想全部落地,无声的碎裂,注意力从天边到眼前,那双眼睛重新聚焦,顺利的落在出鞘的刀刃上。
黑死牟是个合格的老师,但不是个合格的陪练。
他的实力远超于他的学生所掌握的一切技巧,于是在他面前,凛光只有不断重复断成几节,甚至碎裂成块的经历,那谈不上好。
换做任何鬼大概都会想跑,但凛光没有,他看起来也不想跑。
面对一次又一次的失败,他只是一次又一次的站起来,就好像那是什么会让他开心的事一样,即使那张脸上并不会露出笑容。
“你需要....专心....”
这是指点,是训斥,也是教育。凛光轻巧的跃起,在空中灵活的拧动身体,力道和速度带起风声,如果靠着这样的速度去挥舞日轮刀,他大概也能砍下什么鬼的脖子,但日轮刀只是安静的躺在他手腕上系着的那只壶里,他依然拒绝拿起武器。
只是在躲闪,不断的躲闪。
凛光就这样一直不断重复着在密密麻麻的月刃中步伐迅速的躲闪,不反击,不逃跑,直到他走神,或是提升的速度超出他的承受范围,当月刃击中他,像是木偶娃娃一样,他会被轻易地砍断,掉落在地板,而黑死牟就会等待他迅速的恢复,继续下一场的训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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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不反击....”
凛光觉得这句话听起来甚至有点不讲理。
面对黑死牟,到底是谁能举起刀刃做出反击?光是躲闪那些月刃,就已经耗尽了他的精力了。
“如果再加上一柄刀,我的速度只会更慢。”
这是凛光的理由,也是他的借口。
“你应该....知道....我说的....是什么....”
长久地沉默横亘在他们之间,直到凛光呼出一口气,一头倒下去,躺在地面上,望着空荡荡的头顶,看着遥远的柱子,不受控制的遐想那根柱子会不会在下一秒砸下来,直直砸在他的脸上。
“凛光。”
只有在叫他名字的时候,黑死牟果断的吓人。
“我不会呼吸法,所以无法使用任何有效的剑术。”
依然是借口,黑死牟对这个解释并不满意,落在他身上的沉重视线无疑在强调这点。
“好吧。因为我不想。”
黑死牟因为这个回答保持沉默。
凛光很少这么直白的拒绝什么,也很少有这么坚定地,属于他自己的想法。
不想。这是一个非常主观的情绪,主观到完全可以被忽视。
“理由....”
“我不知道学会杀了什么人有什么用,我只需要躲起来不就可以了吗,我只要不被人抓住,只要跑得够快,只要藏得够好,然后等着被吃掉或是带着谁跑掉,就这样,不是吗。”
凛光将脑袋转过去,看向黑死牟,那六只眼睛依然注视着他,但说实话,他已经开始习惯这种压迫感了,甚至能从那样的眼睛中捕捉到一闪而逝的困惑。
“逃跑....没有意义。你需要....学会....反击。”
凛光想,也许黑死牟想教会他并不是因为什么意义,这只是男人的执念而已。
和猗窝座一样,猗窝座想要变强,不知道为了什么,不记得因为什么,只记得要变强,所以看到他的时候,也下意识地希望他变强。而黑死牟其实是和猗窝座很相似的,他也希望变强,所以连带着凛光要一起遭罪。
那么他的执念是什么呢,凛光问自己。
他需要的那份意义是什么呢。
他想活着,虽然死了也没问题,但如果能活着更好,为什么?这似乎并不需要理由,他希望可以交朋友,希望可以品尝更多美食,希望可以见识更多风景。
但这听起来都不太对劲,因为他现在失去了朋友,尝不出味道,失去了自由。
这和他所希望的完全不同,但他依然活着。
所以这些并不是理由。
理由是什么。
答案就摆在那里,凛光合眼。
“我不需要学会反击,我只需要活着就好了。”
因为无惨希望他活着。
所以他活着。
第129章 兜兜转转回到起点
在无限城的日子总比在外面似乎过得要更漫长,时间的流逝似乎都被减缓,变得漫长。这里没有白天,不会出现太阳,自然也没有夜晚,也找不到月亮。
时间该如何被界定,当它失去了清晰地分界线。
凛光曾经练习过,虽然并非他意,但他确实掌握了关于一周和一个月的大致节点,但在这样的地方,一个没有日夜更替,也无法从身边的人身上捕捉到岁月流逝的特殊的地方。
他很难记住时间到底过去了多久,而在断断续续的,混沌的思考中,那些原本被记住的日期,也慢慢被遗忘。
鬼的生命没有尽头,凛光第一次如此清晰的意识到这一点,比他见到故人之子长成故人之姿更明确的体会到。
——
“凛光....拿起你的刀....”
黑死牟是个很有耐心的老师,也是个很倔强的老师。
凛光向来是个懂事的孩子,所以他顺从的举起刀,面对根本无法跨越的高山,依然坚定的迈出脚。
凛光在反复的受伤中学会了没用的技巧,他学会了舍弃自己的一部分,去保全更多的部分,如果避无可避,那么就试着将损害降到最小。
这并不是黑死牟希望他学会的其中之一,但当他学会的时候,他的老师还是愿意给出沉默的认可。
“太慢了....保持专心....调整你的呼吸....”
要求也太多了。凛光在心底腹诽,却并不真的将这些想法往外透露,这很不礼貌,也只会招来更凶猛的进攻。
呼吸在仓促间变得更快,更短,随着发力吸入又被挤出,这样的训练一点不轻松,凛光甚至一度想过还不如跟着猗窝座练拳法,至少练那个还有机会出去看星星。
“你....走神了....”
声音和剑气一同杀到,悬在空中的身体就是最显眼的固定靶,凛光所能做的只是将那把刀抵在身前,迅速的拧腰转胯让身体尽量更少的接触那道月刃。
‘刀是很脆弱的,如果使用不当,就会碎裂。’
这是鳞泷跟他讲过的,但很显然,这些话和黑死牟的教导一样,凛光根本没有真的记住。
碎裂的刀刃刺穿皮肉扎进深处,有的穿透身躯分到远处,有的则就卡在身体中,这样的插曲让训练暂时中止。
“我告诉过你....刀....不是....这么用的....也说过....可以用我的刀。”
黑死牟的长刀是用他的骨头和血肉做的,比一般的刀更坚硬,即使是他自己的月刃,那显然要比凛光手里握着的不知道从谁那里捡来的日轮刀要更坚韧,但凛光并没接下那份馈赠。
“我觉得这个就很好,我下次会尽量不让他断裂的。”
凛光举起断刀,看着断裂的切面,脸上没有明显的失落,也没有开心,只是很平淡。
残留在身体里的断片被身体的主人粗暴地拽出,这不是一个容易事,碎裂的刀刃沾染血迹,在血肉中变得湿滑黏腻,他不得不将伤口拉扯的更大,才能将里面的碎片如数取出。
叮叮当当的一阵刀片落地声,凛光将那些刀刃连同断刀一起收进壶里,抽出了另一把,双手握住刀柄,朝着黑死牟又一次举起。
“这次我会更注意的,因为我也没剩下几把舍得用的了。”
这句话听起来倒是比之前的保证都要更可信一些,黑死牟同样举起刀刃。
战斗开始的前一秒,一个平稳的脚步声打破这风暴降临前的安宁。
先放下刀的是黑死牟,紧跟着的是凛光,男孩转过头,不出意料的看到预想之中却又是意料之外的男人。
“无惨大人。”
“你的进步很快,凛光。”
这是夸奖。很明确的夸奖,凛光该因此感到高兴地,但他最近所经历的一切,都让他很难高兴起来,他只是将刀扔在地上,朝着无惨迈开腿。
像是受尽委屈的孩子奔向他的父亲。
冒犯的举动并不会得到责罚,男人只是轻轻揽住他,手掌落在头顶,从头顶到背脊,抚摸是安慰也是鼓励。
“你做的很好,只是需要再努力一些,一点点就好。”
凛光知道无惨在说什么。
无惨所追求的一直都是一件事,追求永生,而这一点他已经自己做到了,现在他所追求的,就是克服太阳。
凛光其实并不畏惧太阳,因为他不畏惧死亡,只是血脉中属于无惨的那份求生欲让他并没有机会去尝试,无惨也不会接受他拿自己的命做一个无聊的赌注。
更何况这一点本就有更稳妥的方案,找到蓝色彼岸花就好。
因此这一切似乎与他无关,无惨曾经给了他一个小小的建议,去和鬼杀队的人接触,去想办法获取关于产屋敷的消息,但这并不容易,即使凛光在无意间就已经做的远超于其他同样进行尝试的鬼,但他依然未能获取那些关键的消息。
“可我已经暴露了,他们都知道我是鬼了。”
“我知道,我知道,但没关系......凛光,没关系,你有你独特的能力,猗窝座告诉我,那个姓灶门的小子试图留住你,对吗。他对你存在信任,而你,要学会利用这份信任,去从他的嘴里得到消息,或者,杀了他。记住了吗,凛光。”
凛光并不很懂这些,关于利用,关于欺骗,关于杀人。
但无惨这么说,他似乎也只能照做,也许他无法去骗过炭治郎,或是从对方的嘴里得到什么有用的消息,但他总得先试试,至少这代表了下次遇到炭治郎的时候,他们可以再聊聊。
即使凛光其实并不真的很想和炭治郎坐下聊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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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惨不止中断了这一局的训练,他终止了这一次的训练。
一切就像是一个圆圈,相似的事情在很久很久之后又一次重演。凛光记得这个部分,很多很多年前,多到他记不住的那么多年前,那时候他还需要依靠睡眠来度过夜晚,而那时候他也还脆弱的会被黑死牟徒手抓住,像兔子一样被拎起来在空中摇晃。
那次的训练也像是这样,因为无惨的到来而突然的中止。
有趣的是,凛光这次也是要挪窝了。
——
久违的月光让凛光有种恍如隔世的迷茫,他站在月光下,仰望着星空,永远都在思考的脑袋在这一瞬间被按下暂停,世界都被静音。
直到眼前的明月从一盏变成两盏。
“为什么每次见到你,你都比上次更瘦?”
第130章 打打打就知道打
金黄色的双眼散发着光芒,清晰地刻字彰显着来者的地位,但其实不去看,只是听,凛光也能分辨出对方是谁,猗窝座的声音很具有辨识度,仅次于无惨和憎珀天。
“因为我一直都很‘挑食’。”
这个评价来自于无惨和黑死牟,凛光不介意拿这个玩笑打趣自己。
遗憾的是站在他对面的男人并没有认为这是个笑话,因此也没有觉得好笑,只用点头表示认可。
“所以这次也是要我教你什么?”
猗窝座似乎并不明确他被送过来的原因和目的,而巧的是,凛光也不知道。
两双眼睛对视着,沉默持续了很久。
“我不知道。”
最终是凛光先开口,因为他觉得再不说点什么,猗窝座的眉毛就要拧断了。
“算了,无所谓,你小子最近都在做什么?都没怎么听说你的消息。”
猗窝座所谓的消息来源主要是半天狗,他不想去问一个他打不过的,更不想去问一个他用拳头打碎脑袋都觉得恶心的,而除了童磨和黑死牟,也就剩半天狗更喜欢往无限城跑。
玉壶以前倒也是喜欢往那边去,但最近不知道在忙什么,见到他的机会比见到半天狗的更少,但说实话,猗窝座也并不想好奇那家伙在忙什么,总归不会是什么他喜欢的事。
“在训练。”
凛光不认为这是需要隐瞒的事,他对猗窝座的观感一直很好,也愿意和对方分享这些,于是短暂的停顿后他继续补充。
“跟黑死牟大人。他希望我学会如何使用日轮刀,来对抗那些猎鬼人,但我觉得我不需要学会怎么杀人,会跑不就行了。我们在这一点上产生了不可调和的巨大矛盾,因此他生气了很久。”
猗窝座和黑死牟显然很不一样,如果是黑死牟,见到他的第一眼,就已经想好了之后的一年该怎么度过。但猗窝座,在他开口讲述的时候,就已经很自然的坐在他身边,姿态散漫,一副准备听故事看热闹的悠闲模样,并没有在脑子里去计划他们之后的训练该怎么进行。
“你能看出他生气?”
猗窝座的重点一向独特,所以没有被询问训练的理由,而是被追问了奇怪的问题,凛光也不觉得很意外。
“不完全。在我表达自己的观点之后,他挥刀的速度就会变快,力道也会加重,除了生气,我似乎找不到更合适的形容词。而我也不觉得黑死牟大人会用什么别的方式来表达这种情绪。”
凛光很坦诚,坦诚到猗窝座看向他的眼神中带着一丝诧异,和几分微妙的困惑。
“对他说话你也这个态度?他没把你剁碎吗?”
猗窝座对于黑死牟的了解并不少,也许不如凛光那么多,但也比童磨要更知趣。
“不,我对他不是这个态度,我对他的时候要更......刻板。”
这句话让猗窝座的眼睛从天上的星星转移到地上的男孩脸上了。男孩坦然迎接那双眼睛的注视,将那份诧异和困惑都看进眼里。
“你不喜欢那样,就像是我称呼你为您,还会用一堆敬语。”
猗窝座歪着脑袋似乎是回忆了一会儿,也许他想起了和凛光的初遇,又或者他只是想象了一下那样的画面,最终他点点头又摇摇头。
“你说得对。所以你是怎么对那家伙的?”
这个称呼很不礼貌,但猗窝座也确实对礼貌的掌握很有限。凛光稍微滤了一下他的关系网,就知道‘那家伙’的称呼属于谁。
“不太礼貌,不太规矩,比较失礼,但对他需要那样。不然他就会考虑弄断我的骨头或者咬下我的皮肉。我觉得那样更失礼,并且不会让我觉得开心。”
“做的不错,下次可以做更勇敢的尝试,我依然建议你可以尝试扯下他的脑袋当球踢。”
凛光觉得猗窝座胡说的本事一点也没退步,至少在他身上给予的那份厚望依然令鬼都觉得荒谬。
“所以。来试试,让我看看你跟黑死牟都学了点什么。”
话题转变的非常突然,凛光并没有跟上猗窝座的思路,但在他反应过来之前,就先看到男人轻松地起跳,落地,起手式一气呵成,为了表达尊重,甚至开了罗针。
“你这算是以大欺小。”
凛光站起身,低着头在那只壶里挑挑拣拣,试图寻找不会让他觉得舍不得的日轮刀,毕竟猗窝座一拳砸上来,他很难保证刀不会和他的骨头一起碎个彻底。
“要是算起年龄,还是你更大一点吧。”
猗窝座没走进他的陷阱,甚至反将一军。
这样的调侃顺利的勾起凛光的兴趣,男孩提着长刀,却在下一秒从他的视线中消失。
没有气息,没有战意,更没有杀意,就像是凭空消失,如同料想的一样,罗针无法锁定男孩的位置,猗窝座只能靠着视线去搜索,毕竟那么一个活鬼不会真的凭空消失。
凛光只能减弱自己的存在,却无法抹除存在的现实。只要找到本体,一切的花哨都会失去作用,剩下的就是猫抓老鼠。
“在找我?”
声音来自耳后,相比去转身做出什么,凭借本能做出的反应是弯腰低头,风声从头顶掠过,那是日轮刀挥舞的破空声。
猗窝座的反应很快,躬身的同时干脆伸手抓地,拧腰旋身,借助着转动的一圈完成蓄力,带着破空声的脚朝着下落的男孩横扫而去。
下落过程是无法改变的,即使找不到,但在发动进攻时,依然会暴露,猗窝座需要的就是在这个瞬间完成反击,只要一次失手,凛光就会失去战斗的机会。
这是猗窝座所设想的结局,可惜的是一切并没有朝着他的设想发展。
下坠的男孩再次挥刀,几乎用了全身的力气朝着那只腿砍去,理所当然的,他被那股力踢飞,顺着惯性一路横飞,直到被一棵树拦截。
猗窝座顺势望去,男孩不是撞在树上,而是轻巧的踩在树干上,又顺势悄无声息的落地,连灰尘都没激起。
显而易见,他在黑死牟那里掌握到了新的技巧,看起来还有点意思。
第131章 实践
“看起来黑死牟教会了你点新东西。”
凛光没有回答,只是提着那柄长刀,朝着他迈开腿,一步,两步,然后在他估算距离的空挡消失在眼前。
“你就像个小老鼠。”
漆黑的森林是最好的掩护,唯独这片空地被月光照亮,猗窝座的视野一寸寸的扫过眼前的黑暗,这种程度的漆黑对于鬼来说和白昼并没有太大的区别。
“一直躲个不停。”
这是嘲讽,也是一种挑衅。男人向来厌恶弱者,也不喜欢这种并不光彩的战斗方式。
“而可惜的是,你并不是野猫。”
声音很轻,语速很快,但在声音出现的瞬间,空式就像是锁定了目标一样向着那片被黑暗笼罩的区域覆盖式的扫过,却并没有打中什么时该有的异响。
落空了。猗窝座并不因此感到意外,却也微眯起眼。
如果换做别的人类或是别的鬼,用这种方式和他打,肯定会在被找到之后死成一滩烂泥,但对手是凛光,这一切就又不一样。
弱者会用卑劣的手段,凛光是弱者,手段也算不得光明,但至少男孩不会做什么烂事。不得不躲和故意去躲,还是有区别的。
何况即使是依仗着天赋能够无形,凛光也鲜少会真的偷袭。哪怕是无伤大雅的玩笑。
对于男孩来说,大多时候真正有效的‘偷袭’都出自于无心的嬉闹。
“所以我为什么一定要和你打,每次都这样,但这样做目的是什么呢,对我来说又有什么好处呢......”
这次声音来自上方,抬起头时高举刀刃的男孩正好遮住月光,只有那双眼在他制造出的黑暗中散发光芒。
刀刃自上而下,自然被猗窝座轻易躲过。凛光的本事很适合战斗,不光彩,却很有效,但男孩确实不喜欢战斗,即使现在已经有了足够的本事,却依然没有那颗会澎湃跳跃的心。
“多些进步总归没有坏处。”
模棱两可的含糊回答其实是无言以对的另一种表现形式。
凛光后知后觉的意识到他在做什么蠢事。向意味着询问为什么要打架实在是无用功,跟这样一个满脑子只有打架、训练、切磋、变强一条龙的男人询问为什么要打一场,和问童磨为什么要吃那么多一样傻。毕竟他们的脑袋里都只剩下那些东西。
就像是黑死牟的脑袋里其实也只剩下一个执念而已,凛光还不知道那份执念的具体内容,但总是有个理由在作为支撑,才会让黑死牟可以坚定地活到现在,又比任何鬼都更强的。
“在战斗的时候走神可是很严重的错误,黑死牟没骂你?”
随着劝导一同杀到的是拳头,凛光的身体比他四散的理智要更快做出反应,身体蜷缩,长刀被抵在身前,接下那一拳的代价是清晰的骨头断裂声。
凛光听到了,只是不在意,相比之下,他比较关心手里那把看起来没事但未必能再次接住猗窝座一拳头的日轮刀。
“他骂过,不止一次,但我总这样,他后来就习惯了。”
这次凛光没再试着躲藏,但他也没再举起刀刃,日轮刀被他收进壶里,他只是站在那儿,朝着猗窝座勾了勾手,也不知道是跟谁学的挑衅。
猗窝座的速度很快,但凛光的反应速度被磨砺的要更快,挥出的拳脚在男孩看似仓促实则稳妥的躲闪中尽皆落空。
其实就算接下一拳头对于凛光来说也不会造成什么影响,但,谁会喜欢被打断或者打穿呢?而且训练的目的不就是为了以后面面对猎鬼人的时候,让对方一下也碰不到吗。
走神的瞬间凛光的脑袋就挂了彩,血液在空中飘散,像是绽放的花朵,又像炸开的烟花,而伤势在一瞬间愈合,他没再走神,而猗窝座越发迅猛的拳脚也只是让他不断地在这片空地和对方兜圈子而已。
“我收回前言。”
将战斗写上暂停的是猗窝座,他甩了甩手腕,活动活动筋骨,似乎直到此刻才热身完成。
“嗯?”
凛光的身体保持着避闪时的姿态,微微后仰,又在倒下前晃着胳膊将重心拉回。
“你不像老鼠,像条鱼,滑溜溜的,看得到却抓不到,好不容易要碰到了,又从指缝溜走。”
猗窝座舔去骨骼上沾染的血迹,这种分量的血液不足以让他有什么更大的进步,但却足够成为让猎狗翘起尾巴的诱饵。
“而你看起来也确实不像野猫,而像是猎犬。”
凛光敏锐的觉察到气氛的微妙变化,他朝着身后退了两步,战斗被猗窝座中止,又被他再次开启。
这是一次没有意义的尝试,至少对于凛光,也许猗窝座会有所收获,但对他,这实在没什么意思,猗窝座的攻击不论是速度还是威力亦或者范围,都很难和黑死牟的相提并论。
而饱受黑死牟不躲开就会被剁碎的教育的凛光,在面对猗窝座的时候,已经很难有更多的进步了。
——
猗窝座也许依然不想停下,但太阳的出现是比凛光的不情愿更有效的终止符。
男孩依然被轻易拎起,又稳稳当当的落在男人的肩上,他放松下来,压在那颗脑袋上,放任对方带着自己在林间飞奔。
“所以我就是为了过来给你当木桩的吗?”
凛光轻声的开口,听起来没什么精神。
“不,我想应该不是。”
“你的语气听起来像是你知道我为什么会被送过来。”
头顶的重量歪斜,猗窝座猜测那是男孩歪了脑袋,将脸颊贴在了头顶。
“对。”
“说说看。”
“记得你之前为什么会被丢过来吗?”
“记得,但我觉得我不想或者说学不会战斗的这件事已经表达的足够清晰了。”
男孩的脑袋其实很笨,这是猗窝座观察之后得出的结论,这并不是贬义,实际上,他认为这其实也是一种优点。凛光的脑袋很单纯,在想什么,想做什么,很容易就能看出来,藏不住太多阴暗的心思,至少猗窝座很喜欢这点。
但不包括现在这种情况。
“动动你的脑子,凛光,想想那之后的事。”
这倒是将凛光问住了,他试着回忆,但已经有点记不清在那之后的事情,也许不够重要,也许是因为那是太久之前,总之他想了很久才捕捉到些许线索。
“但我现在已经不能交朋友了。”
凛光的脑袋很笨,这次猗窝座是有点想骂他了。
“除了朋友,你的小脑袋里就没有点重要的东西吗,为什么会被扔到不认识的上弦那儿,你忘了?还是你亲口告诉过我的。”
反驳的话瞬间就到嘴边,但凛光没有真的吐出那句话,而是停顿,思考,然后将那句未经脑袋思考就到嘴边的‘不是因为不认识所以去认个脸’的话咽回肚子里。
“像是想要看看我能帮上你们什么忙?”
凛光终于有点想起来了,他在第一次四处求学之后,确实有过一段特殊的日子,要专门去和之前没见过的面的,不熟悉的上弦相处。
那时候无惨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来着?
(亲身实践永远是获取所需最有效的渠道。)
凛光现在记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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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ips:
有段时间没写鬼了,脑子有点呆了。水了两章换换脑子,主线倒是有了点新点子,和原本的设想天差地别,大概会和原着走向也有点天上地下的差别......
不打草稿是会这样的】
第132章 适应性训练
想到来这里的目的,对于现在的情况并不会有所改善,不如说正因为凛光反应过来了,所以日子变得更麻烦一些。
猗窝座的切磋本来只应该是一场见面礼,现在却成为了每天生活的一部分。
山上,田间,林地,河畔,任何地点都有可能成为一个小小的战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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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你说的似乎很有道理......但是,我怎么想,这个所谓的帮忙和实践,都应该不会是我要和你打架的意思吧。”
凛光的脑袋转的很快,但在更多的时候,他的反应其实很慢。落地时迅速下腰,顺势倒在地上又抬腿朝着身后滚了两圈,动作很狼狈,但猗窝座跟上来的两脚因此都落空。
“想要我帮上忙,不应该是你去找别人打吗?”
凛光歪着脑袋脸上透出几分困惑,而猗窝座并不听他说话,完全沉浸在猫抓老鼠的游戏中。
挥出的拳头一次比一次更快,力道也一次比一次更猛,挥拳时好似击碎空气的轰鸣声声入耳,无形的空气在有声的呼啸,哀嚎着猗窝座对它的暴行。
“我在......跟你......说话啊......”
手掌支撑身体躲开扫来的腿,臂膀发力跃起,又一次拉开间距去躲闪追来的杀招,不断地闪避之下凛光被逼到树前,似乎无路可退,但只是一次下蹲的蓄力,凛光就顺利的跃上枝头,蹲在树枝间看向又在蓄力的男人。
“拜托请让你的脑袋......”
手掌握住那只一贯被当做装饰品的壶,凛光自上而下,还又一次起跳增加下落时的力道。
“冷静下来。”
随着最后一个字音,咚的一声闷响。
是硬质的壶底砸中了那颗同样坚硬的脑袋。
好听吗,好听就是好壶。
虽然和凛光所欲想的有所区别,但好消息是这样的暴行顺利让猗窝座停止了追击,他们终于能坐下来好好聊聊。
“你除了会用这招耍赖还会干什么?”
但第一句就是来自猗窝座的控诉。
——
男人看清了凛光的动作,他看到男孩跳上树枝,而按照对方的身高,力道,习惯来判断,这应当是一次攻击的准备动作,自上而下,方便发力,还能出乎意料,像是伏击的大型猫科动物,只是凛光的体型更小些,不过小猫倒是也会伏击。
这不是重点,重点在那之后,高高跃起的男孩也许会掏出一把刀,又或者只是借着重力给他一脚,不论是哪一种,他都可以用一只胳膊去挡住。
胳膊是抬起来了,视线也已经锁定了,但下一秒,月光下的身影就消失在视野,说是消失在视野其实并不准确,因为男孩依然在,他能听见风声,却看不见,视野之内是纯粹的黑。
这是凛光的小花招,他的血鬼术,在这时候效果异常好。
但没关系,他记得凛光的位置,声音没有改变,下落的趋势也不可遏制,只是谁也没想到的是对方会使用一只壶,而且是用丢的方式。
一个并不会造成致命伤害的不起眼物件,被一个并不具备杀意的男孩丢出。
效果惊人。
——
“利用自己的优势是理所当然的事,这是你教我的......”
相比去道歉或是感到担忧,凛光现在更好奇猗窝座的脑袋怎么一点事儿也没有,明明用了那么大的力气,那么沉重的声响肯定很疼,换做他的脑袋肯定立刻就裂开了,但猗窝座不论刚才还是现在,看起来竟然一点事都没有。
“好吧好吧......听你的,那我们去找点猎鬼人试试看吧,看看你能帮上什么忙......”
——
童磨是笨蛋,但猗窝座不是。
这是凛光后知后觉领悟到的道理。
他通常会把这两个家伙放在同一个高度,因为他们一遇见就会吵起来,然后就会打起来。
但位置更高一点的显然还是猗窝座,毕竟对方更讨人喜欢,但猗窝座的脑袋很笨,有时候比他的要笨一点,凛光从前是这么认为的。
直到他恍然大悟猗窝座为什么执着于跟他打架。
——
这不算一个有趣的故事,凛光提出了反对意见,猗窝座接受了,所以他们暂时停手,不再互相折磨而是去折腾猎鬼人。
但遗憾的是这样的行为也并不能让两个鬼感到开心。
猗窝座靠自己就能解决遇到的所有猎鬼人,根本不需要凛光帮忙,而凛光自己对杀人的兴趣有限。用猗窝座的话来说‘与其说是狩猎不如说是在恶趣味的猫抓老鼠。’
在此之前,凛光还没想过他会真的有当‘猫’的一天。
失去视野的猎鬼人像是被戳瞎双眼的老鼠,在漆黑的场地里兜兜转转跌跌撞撞,到处磕磕碰碰,直到不长眼的撞上猗窝座被打烂脑袋,又或者只是猗窝座看够了闹剧,上去给了他们一个痛快。
“这算什么,1+1小于1吗。”
“我觉得有更合适的话来形容。”
“什么?”
“我们相性很差。”
——
是的,凛光和猗窝座的相性很差。即使他们在性格和兴趣上相处的很好,但这并不影响他们在战斗时糟糕的相性。
猗窝座热衷于靠实力,靠拳脚去获取胜利,并且是堂堂正正的胜利,因此他总是光明正大的选择最扎眼的登场方式,又嚣张的挑衅,再开始筛查他的对手实力如何,是否有需要多聊两句的潜力。
不够强的当场就会死,足够强的就打到被迫死亡。
但不论哪种场合,都没有凛光的发挥余地,弱的,不需要凛光;稍微强点的,猗窝座自己有兴趣,更不希望凛光帮忙,而这两者又都是猗窝座自己可以轻易处理掉的。
凛光第一次深刻的体验到了什么叫做多余。
尤其是在猗窝座玩上头和对面的猎鬼人开始畅谈他那套人鬼寿命论的时候,凛光会挑个最好的角度,坐下,用手掌托着下巴,来撑住那颗脑袋,然后开始看热闹。
——
而在这样的事情发生了不止一次之后,凛光才明白了猗窝座的深意。
不断地和他打架,是因为猗窝座很清楚自己不需要一个后援,也不需要一个在旁边帮忙的孩子。那个男人自己就能搞定眼前的一切。
但对于凛光,被搁置在一边显然不是什么很好的体验。
可惜的是凛光一开始并没有领悟到这层含义,反而执着的选择进行没用的尝试,然后直到自己明白了这个浅显的道理。
“所以你才一直和我打吗?”
凛光看着甩去手上血迹,又很自然将特意保留下的日轮刀拎过来给他的猗窝座,抬起头开口询问。
“什么?”
猗窝座朝他挑眉,似乎没听懂他在说什么。
“因为我会派不上用。”
“其实我觉得你挺有用的。”
猗窝座的话让凛光歪了脑袋,甚至忘了接住朝他扔来的日轮刀。
“在当做沙包的时候。”
日轮刀和这句话一同砸到凛光的脑袋。
他该知道的,猗窝座的脑袋里怎么可能会有那么思考的区域呢。
第133章 意外之‘喜’
凛光被童磨截胡了。
合乎情理,但意料之外。
起因是凛光意识到自己帮不上猗窝座的忙,所以为了学习,也为了找到自己的作用,他决定换个鬼跟着。
而猗窝座向来支持他的决定,只要那个决定不会对猗窝座本鬼造成什么负面的影响。
他们在月光下交换了意见,并最终决定去找找别的上弦。
介于凛光自己的喜好,他本想先去找堕姬和妓夫太郎,毕竟上一个跟他相处的很好的鬼是下弦伍,后来是下弦一,而跟他合不来的那位,是上弦二,其次就是上弦一。
虽然书上说,没有足够基数的概率事件并不能被当做真理或是规律。但对于凛光,以他目前为止的鬼生来判断,在十二鬼月中,似乎总是稍微偏弱一些的会让他更高兴。
甚至包括响凯,可惜的是他们只短暂的见过一面,后来再次听到他的名字时,对方已经被无惨踢出下弦的行列了。
所以凛光做出想去花街的想法听起来很合理。猗窝座表示认同也变得合理。
只是他们都忘了,花街那片区域除了两位常驻的上弦,还有一位随时可能刷新的不讨人喜欢也不讨鬼喜欢的上弦。
————
“其实放我下来的话,我也可以自己走。”
这是凛光很多年前会对猗窝座说的一句话。
“其实如果放下我,我也可以跟上你的步子。”
这是凛光多年之后依然会对猗窝座说的话。
那颗粉色脑袋总是不允许他人的戳碰,却允许另一个男孩将几乎半个身体的重量分担过去,将那毛茸茸的短发压出痕迹,弄得像是杂乱的鸟窝。
“得了,放你下来,然后你要追我半年。”
一如当年,猗窝座的回答依然是嘲讽,且表达着否定。
他们在很多年前做了很多的尝试,最终选择了这样一个让双方都可以接受的相处姿势,时间在流逝,历史更替,山川都改变了形状,但一切似乎都没变。这么多年之后,凛光依然会压在猗窝座的脑袋上,区别只是更放松,更肆意。
“好吧。”
凛光的语气并没有失落,他只是坦然地接受,接受这份来自猗窝座别扭的关照。
凛光其实不知道猗窝座是否真的意识到了时间在流逝,一切在悄无声息的改变,那只有着刺青的手从随意垂在身侧,到完全本能的扶住他的后背或是握住他的小腿,连将他提起放在肩膀上的动作都熟练地像是一切本该如此。
但最初不是这样的,最初猗窝座的动作很粗糙,很生疏,说是提起,不如说是拎起,像是随时准备把手里的他扔出去。而将他放在肩上时也不在乎他的坐姿到底是什么样,猗窝座只要求他变得小一点,自己抓好,不要让他重复刚才的动作,更不要让他被迫将走过的路再走一遍。
那时候的他,在猗窝座眼里毫无疑问是个麻烦。或者直白一点,是个累赘。
而随着行进,过快的速度会让当时并没有掌握自己的身体到底是怎么使用又有着什么样的本事的凛光很难保持住平衡。他会晃动,而猗窝座不在乎,只要他不掉下去,猗窝座就连眼都不会抬起一下。至于落地之后他短暂的摇晃,猗窝座更不会搭理。
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猗窝座会注意他的坐姿,会注意头顶有个活物,会下意识的扶住他的后背,会习惯性的将他扶正。
凛光对鬼的了解其实很有限,他从前有个老师,一个教会了他作为鬼该如何存活,而鬼又到底是什么的老师,珠世小姐讲过很多关于鬼的事情,甚至包括了怎么杀死一只鬼。
他知道鬼大多喜欢吃人肉,大多残暴、好斗、恶劣、没什么耐心,他知道鬼的很多缺点,也知道鬼的很多优势,他知道鬼大多有着自己的执念,执念越是深厚,越是坚定,也越容易变强,而随着时间流逝,执念也许会改变形状,失去真实的内在,只剩下一个虚无的空壳,于是有的鬼会变得有些扭曲,但依然坚定。
可是她没告诉过凛光,抛开这一切肉眼可见的东西。
鬼到底是什么样的。
鬼的喜好会有所改变吗?那是可能的吗?除却执念以外的东西是可能存在的吗?猗窝座喜欢强者,不吃女人,对小孩子也没兴趣。
但他无疑是个弱者,从外表来看也无疑是个孩子,猗窝座却并不讨厌他,至少现在已经看不出讨厌的样子。
所以是因为他变得足够强才让猗窝座喜欢他了吗?但猗窝座真的意识到他变强了吗?如果是,猗窝座为什么依然会让他待在肩上而不是地上,为什么会选择将他拉到身后而不是推到前面。
问题排好队,一个一个的跳到眼前,而凛光沉默的坐在桌前,看着它们自我介绍,又在他的沉默中悻悻离去。
他一个答案也想不出。
“这就是你证明自己的方式吗?在赶路的时候睡一觉?”
长久的安静让猗窝座产生了错误的认知,共鸣的震动从贴着脑袋的下颚骨传递。
“我没有睡觉。”
“哦,是吗,一句话都没有,那确实不像是睡着了,更像是死了。”
猗窝座轻哼了一声,笑意和无奈各自掺半,凛光支起上身,胳膊托着下巴,他无声的聆听,垂眼瞧向猗窝座。
他在心里思考,猗窝座有意识到这一切的改变吗?他注意到过吗?他心里又是怎么想的呢?那些答案到底是什么呢?
但猗窝座无法回答他没有问出口的问题,也不会从他的胸腔聆听到心脏深处的困惑。
“哦,我已经看到那地方了。”
凛光抬起头,远远的就能看见那片光亮,点亮了整片黑暗的光,那是属于花街的热闹。
“真热闹。”
凛光感慨。
“是啊是啊,热闹的过头了。”
猗窝座蹲在电线杆上,小小的落点他也踩得稳当,松散的蹲姿证明着这里没有什么他需要戒备的存在。
“其实我觉得这地方还挺有意思的。”
凛光歪着脑袋,像是猗窝座常做的那样,反驳了对方的观点。
猗窝座挑眉,那颗脑袋想抬起,感受到略微的阻力,又转了回去,男人最终只是轻嗤一声,没说话,沿着电线杆跳跃,去找堕姬的位置。
“猗窝座。”
猗窝座落在屋檐,而凛光点了点他的脑袋,猗窝座因此顺着那只小手的方向抬起头,朝上看,头顶是一轮明月,耀眼夺目,随着凛光抬起手,遮挡住视线偏下的光亮,那片星空也随之出现。
“好吧,还不错。”
猗窝座的视线中央是一片星空,但更朝上的位置,是笑着看他的男孩。
和谐的气氛并没有维持太久,让猗窝座意识到有什么不对的,是凛光转过去的脑袋,猗窝座慢了半拍。
“哦呀,真是巧啊,这不是猗窝座阁下和凛光吗?今晚的月色真好,能遇到你们真是太幸运了。”
毫无预兆,只是突兀。不论是声音的出现还是声音主人的现身,在猗窝座回头的前一秒,男人的声音来自极近的位置。
“我收回前言。”
而这是凛光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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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ips:
提和拎其实表达着一样的意思,但是提的范围更广,而拎通常会用来形容比较轻的东西,从拎到提,并不是指凛光长大了,而是指猗窝座的态度转变了,这个其实有点意识流,因为我的阅读理解还挺糟的,但大意是指猗窝座对凛光的态度更为关注,小心,也可以解读为,在猗窝座的心里,凛光的份量更重了一些。(这样似乎方便理解一些。】
第134章 笨蛋与否
“小凛光是特意来看我的吗——还带着猗窝座阁下一起,我真是感动啊——”
拖长的尾音透着无法掩饰的喜悦,那种开心和愉快逼真的让猗窝座的颈间额前都暴起青筋,凛光能感受到松散的肌肉瞬间紧绷,于是连大腿都被隆起的肩胛骨稍微顶起。
“不,准确的说,我们是想......”
凛光在局势要变得更加,严峻之前主动开口,希望不会让一切变得更麻烦。可惜他的话只说了一半就被对面的那位打断。
“没关系没关系,我都知道的,猗窝座阁下总是很别扭,特意来看我都不愿意说,但是没关系——我都知道的,猗窝座阁下——”
伸出的手显然是想要搭在猗窝座的肩膀上,却因为凛光正霸占着那片领土而没有顺利得逞,如果伸出手的是别的鬼,大概会选择收回,或者顺势去拍拍凛光。
但伸出手的是童磨,于是他很自然的将凛光从猗窝座的肩膀上拆下来,用另一只手轻松的抱住,来让他的那只手可以顺利的落在猗窝座的肩膀上。
“把手拿开。”
这是很清晰的不满,只要不是笨蛋,立刻都会意识到这句话的含义,而只要脖子上的那颗脑袋依然在正常运作,也该从清晰地咬字中察觉到猗窝座的情绪明显和正向不相关。
“猗窝座阁下别害羞嘛——我的错我的错,不应该把这件事直接说出来,明明你是准备把这点小心思藏起来的,但是没关系哦,我一点都不介。”
话音戛然而止,自下而上的一脚让童磨挪开了手,凛光也得以顺利的落地,飞起的血雾像是一场小型的烟花。
“我说了,把手拿开。”
猗窝座放下脚时脸上的表情看起来要比刚才更糟,凛光看得出来,童磨却好像不能。
“猗窝座阁下还是这么热情啊,真是厉害,速度比以前要更快了吧,是因为凛光一直在陪你玩吗?”
血雾还未完全散去,那颗脑袋再次重现,出口的声音和脸上的笑容让凛光清晰听见猗窝座攥紧拳头时骨头嘎达嘎达的声响。
“实际上我们不是来找你玩的,我是想来找堕姬和妓夫太郎。”
凛光出口制止了局势进一步恶化,也顺利的让童磨的中心从猗窝座转移到他身上。
“哎?为什么呢?明明不管按照实力还是名次,也都该来找我才对嘛,而且小凛光才和黑死牟阁下相处过,又来找猗窝座玩,也该轮到找我了吧——没有小凛光在身边我可是很寂寞呢——”
童磨下手的速度很快,猗窝座注意到男人眯起的眼,但要伸手时对方就已经将男孩从地上抱走揽在怀里。脸上则是一副令人恶心的表情。
“凛光说了他不是来找你的,放他下来。”
“哎——为什么呢,小凛光也很喜欢我的。”
“你从哪儿能看出来他喜欢你?童磨,你的脑袋对你的作用还不如窗台上的花瓶。”
猗窝座的语气恶劣,言辞恶毒。谁都看得出,唯独挨骂的那位分毫未曾察觉。
“哎,是吗,我的脑袋比窗台上的花瓶还要好看吗?那真是太好了,多谢猗窝座阁下的夸奖。还有,我觉得小凛光确实很喜欢我,不然他为什么特意过来找我玩,还不会从我的怀里跑出去呢。”
凛光此前就觉得猗窝座和童磨一旦面对面,就容易产生矛盾,但现在看,似乎在有他存在的情况下,这样的概率会进一步提升。所以是因为他在,才会有矛盾,还是他只是产生矛盾的原因之一?这问题不重要,凛光只短暂想了一下就抛之脑后,转而伸出手挥了挥。
“没关系,跟谁都一样,反正不合适了之后还是会交换的,之后见,猗窝座。”
猗窝座绝对不服气,但在当事人也已经放下了之后,他除了憋着火转身走了,也没再做什么更多的事。
“所以你是真的听不出猗窝座在生气,还是故意在惹他生气。”
凛光朝着猗窝座的背影挥手,直到对方消失在视线才放下手转而去看童磨。
“这不是一种游戏方式吗?猗窝座阁下和我的游戏方式,我说些有趣的话,然后他会给出一些有趣的反应,像是小凛光一样,很可爱而且很有趣啊。”
脸上的笑容比之前更逼真,但在凛光的眼里,却比从前见过的更虚假,因为亲眼见过真正的开心和难过是什么模样,所以再看到这种伪装时,才会真正意识到有多拙劣。
“猗窝座看起来也不像是喜欢这种游戏。”
“哎?会吗?我看他应该也很喜欢才对,不然怎么每次都和我一起玩呢——”
童磨是笨蛋,但又不完全是笨蛋。
凛光很难区分这个男人到底是真的没有脑子还是在装傻。说他聪明,他一直故意招惹猗窝座,还总是去有意无意的挑衅别的上弦,甚至明目张胆的踩在无惨的雷区上,但说他是蠢货,他又很清楚说那些话都只是为了挑衅,他知道怎么惹怒猗窝座,也知道怎么让无惨原谅他。
“嗯?小凛光有什么想说的吗?”
童磨因为他长久地注视而低下头看他,那张脸上是一贯的笑容,弯着的眼满含温柔,彩色的瞳孔很漂亮,其实单这张脸就很有迷惑性了,人畜无害的脸,温柔的嗓音,还有无时无刻都在脸上的笑容,眼中如果没有数字,就是住在隔壁的温柔大哥。
“不,没有。”
凛光收回视线,看向周围快速扫过的街景。童磨的速度甚于猗窝座,但远追不上黑死牟。
他不觉得自己能帮上这样的鬼什么忙。猗窝座尚且用不到他出手帮忙,童磨应当更是如此,就像是和黑死牟相处的时候,别说帮忙了,他不成为被殃及的一方就不错了。
就现在而言,黑死牟发动进攻时,凛光也只能在对方并不针对他的前提下,才能全身而退。当然,发动血鬼术是另一回事,如果他想,也只需要发动血鬼术然后找个地方躲一辈子就行,但那似乎又背离了他去学习和锻炼的初衷。
“小凛光现在晚上还需要睡觉吗?”
和猗窝座一样,长久的静默让童磨也对他产生了困惑,凛光抬起头,出现在眼前的是高大宏伟的建筑,和他记忆中的又有了些差别,但整体的布局未变,只是更大了一些,装饰更华丽了些。
“不,现在不用了。”
“那就去一起找点吃的吧!”
“不,那个也不......”
这次的话没说完,童磨就自顾自的朝着凛光有些熟悉却已经失去记忆的地方走去。
小屋子,有印象,漆黑,阴冷,每走一步,凛光记忆上的灰尘就都被拂去一些。直到他们落在更深处的地下室,凛光嗅到血液的香甜。
他想起来了。
“小凛光果然还是需要多补充营养才行啊——”
童磨提起一坛就朝他晃了晃。
果然,童磨是笨蛋才对。
第135章 相性真差啊
摆在眼前的酒坛让凛光想起曾经发生过的事,那场醉酒,那场战斗,唯一的好消息是那之后他就再也没睡过觉。
“小凛光上次就是喝了不少才不用睡觉的不是吗,那么再多喝一些,说不定会变得更厉害呢,毕竟这可是稀血。”
酒坛摆在眼前,童磨将那层盖子撕开,醇厚的味道涌入鼻腔,凛光很难拒绝这种蛊惑人心的味道,但说实话,他不饿。
这很难说清是怎么回事,也许是因为在无限城的日子太久,他已经开始习惯了靠着忍耐或是训练去让自己变强,或者只是因为饿过了头,又或者更简单,他只是还没饿而已。
“不饿。”
但最简单的理由同时也是最站不住脚的理由。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小凛光应该已经很久很久都没吃东西了吧,怎么会不饿呢?不会是因为吃了太多人类的垃圾导致你的脑袋也跟着坏掉了吧,需要我帮忙吗?”
带着轻快笑意,童磨朝他伸出了手,凛光没有开口,也没有移动,在那只手逐渐伸来时连眼都没抬,眨眼间靠近的手掌在碰到那颗脑袋前被拦截,日轮刀刺穿了他伸出的手,男孩举着日轮刀,另一只手顶在底部朝前刺出,于是刀镡挡住了下压的趋势。
“我觉得我的脑袋没问题。”
如同预想中的,所谓的帮助并不是真的想帮他,下压的力道证明着这一下并不是抚摸,甚至不只是拍打,摆明了是准备将他的脑袋敲个粉碎。
童磨只是又在试图拿他找乐子,说不定还准备顺便加个餐,像猗窝座一样。
“好过分哦,明明我是想要帮忙的,小凛光却对我这么刻薄呢。”
不,也不一样,猗窝座并不是刻意要加餐,但童磨却是真的想要吃了他的。
手掌的肌肉绷紧,骨骼卡住陷进血肉中的刀刃,凛光终于舍得抬起眼,看向童磨,似乎并不在意那只距离他极近正被迫叫停的手。
短暂的僵持后现有动作的是童磨,他试着连同那柄日轮刀一起往后抽,但凛光并不准备将刀给他,那只顶在底部的手转而握住握柄,毫无预兆,两手一同发力,令人牙酸的刀刃摩擦骨头的声音,因为刀刃的旋转而加重的伤势飞溅着血液,连男孩的脸上都没能幸免。
“这就算刻薄了吗?那我对半天狗他们岂不是跟阎罗一样。毕竟我曾砍下那老头的脖子,你要试试吗。”
男孩的脸上没有表情,语气也听不出情绪,童磨甚至很难判断这是一句玩笑还是一句真心实意的申请,但从那在他手中不时拧动的刀刃来看,他觉得后者的可能性占比更大。
“那也太过分了,我可不是半天狗,要是被砍下脖子,我可是会死的。小凛光要杀死我吗?”
童磨的动作果断,在他出口的同时,那只手骤然松懈力道,顺着刀刃的反向将手掌扯出,血液又一次溅开,裂开的伤口迅速恢复,那只手这次握住了刀刃,紧紧的攥着,并不在意顺着刀刃滑落的血液。
“我觉得....也不是不可以。”
凛光依然平淡,抬眼对上童磨刻意睁大的双眼时,轻描淡写的开口,刀刃被别人掌控生杀的感觉并不好,如同他之前刻意避免使用日轮刀是同一个理由,他手上的日轮刀剩下的完好的并不多,童磨现在的姿势随时可能会折断这把刀。
“如果你松手,我们就另说。”
所以他斟酌着后退半步,童磨意外于他的退让,视线在他身上扫了两圈,也不知道那颗脑袋里又在想什么坏主意,但最终他松开了手,看着凛光将日轮刀上的血液甩去,又将刀收回那只挂在手腕上的小壶里。
“呐,小凛光都在里面装了什么小宝贝啊。”
凛光的视线抬起,注意到童磨伸出的手,看向他所指着的小壶,稍微思考了一会儿才摇摇头。
“不完全记得。毕竟带着它的时间很久了......也许没多少,也许很多,有一些我有记忆,有一些我就不记得了。”
凛光这么说着就随手晃了晃那只小壶,小小的壶在手上并不占据多大的地盘,也几乎没什么存在感,即使里面塞了很多东西,也并不会让他感觉到多余的负担。
就像是他对玉壶的最初印象,鬼不好说,壶做的不错。
“那能给我看看吗?”
“不可以。”
凛光拒绝的异常果断,他并不记得这里面全部的东西,但他记得里面存着相对宝贵的一些东西,大多是来自别人的礼物,或是准备送给别人的礼物,以及。送不出去的一些礼物......
而不论是哪一种,童磨都没有珍惜的理由。
“哎——就算给我看看也没关系的吧——”
“那就算不给你看也没关系吧。”
“小凛光——别这么无情嘛——”
————
————
童磨最后还是没能看到那只壶里到底装了什么,而凛光也最终没有对那只壶伸出手。
凛光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不饿,他能闻到那股香甜,一如以往,这证明他的鼻子没坏,也证明他的脑子没坏,那么他只能怀疑是他的肚子坏了,忘记了饥饿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所以才会不愿意去吃。
但这不重要,值得在意的事情发生在那之后。
就如同跟猗窝座在一起时一样,童磨也带着他去寻找一个猎鬼人做尝试,但就和跟猗窝座在一起时一样,面对童磨这种级别的上弦,凛光并不需要出手,童磨也并不很需要他的帮忙,那些结晶御子完全可以将他的作用抵消。
“看来好消息是你确实很强。”而更好的消息是你强到完全不用我帮忙。
凛光蹲在树上,看着毫无悬念的战斗。后一句话并没有说出口。
不同于他的开心,即使得到了夸奖,童磨看起来依然表现得有些忧愁,但他的忧愁并不像是凛光所知道的那种困扰,只是像撒娇耍赖一样故作委屈试图吸引别人注意的假模假样。
凛光知道这种伪装的目的,换做以往他大概会装作看不见,但他现在心情很好,所以愿意开口多说两句。
“只是相性很差而已,我和猗窝座也这样,很正常。只是有点可惜,真遗憾啊,看来我不得不再去找其他的上弦试试看了。”
话是这么说,虽然凛光认为上弦的前三位都已经强到了在没碰见那些柱之前大抵都不需要他的帮助,但他觉得,就算真的遇到了更强的剑士,他也不是很想和童磨打配合。
至于童磨,如果不是凛光脸上的笑容没有那么灿烂的话,童磨也许就真的会相信那句遗憾了。
第136章 ‘小鸟’
不信是一回事,不满是一回事,觉得凛光有自己的小心思是另一回事。而这些都只能是童磨自己的想法,虚无的想法无法改变客观的实际。
说人话就是,凛光又要挪窝了。
——
“哎——为什么啊——不再试试看吗?明明跟猗窝座阁下待了那么久,却只和我见了两次就要走吗?小凛光未免也太无情了吧——”
像是小孩子一样的耍赖和比成年人更强悍的力道,组合在一起时微妙的没有什么不对劲,大抵是那张脸起到了最大的作用。
但凛光并不相信童磨,不管是他嘴里的话,还是他手上的挽留。
“我觉得我已经待得足够久了,至少已经足够让你和我都清楚,我帮不上你的忙,在旁边只能站着看戏而已,所以拜托您请松开我,我的内脏要被挤出来了。”
紧紧箍在腰腹的手臂比石头更坚硬,又比钢铁更具韧性,收紧时凛光第一次明白了捕兽夹下的猎物为什么会吐出自己的内脏,又为什么会喷出血液。
“好吧好吧......无情的小凛光,那么你的下一站是哪里呢?要我送你去见妓夫太郎吗?你总是在那里迷路吧。”
腰部的钳制感逐渐消失,凛光的呼吸从稀薄到充盈,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只有松懈下来的平淡。
“不,我想去找半天狗。”
凛光在童磨将他的计划讲述下去之前,果断的打断,给出了自己的计划。
“?嗯?”
那双眼睛从视线之外到视线之内,凛光因为捏在下巴的手掌被迫抬起头,又被迫与那双眼睛对视,漂亮的彩色眼睛几乎霸占了凛光所能拥有的全部视线。
“为什么呢?小凛光之前不是一直说想要去找妓夫太郎玩吗?”
温柔的语调是灌满蜜糖的陷阱,甚至蜜蜂就在附近徘徊。
“本来是这么想的,但现在觉得不一样了。虽然十二鬼月分为上下,但其实上弦的前三和后三也有着很大的差距不是吗。既然如此,与其立刻去找妓夫太郎或者我能尽快找到的玉壶,不如先把更麻烦的半天狗先找到,处理完他之后,剩下的就都会方便不少。”
这听起来是一个充分的理由,或者至少是个合理的借口,足以将吐出信子的毒蛇蒙混过去。
“这样啊......不过也是嘛,小凛光最讨厌麻烦的事情了,也是想要尽快处理掉麻烦,然后回来安心休息吧。”
童磨接受了解释,无形的压迫感须臾间如云烟消散,无影无踪,似乎一切如初,只有凛光将自己的脑袋从那只手的钳制中挣脱,无声垂下视野,一言不发。
这当然是谎言,但也不全是谎言。凛光自己心里有充分合理的理由来说服他自己。童磨很麻烦,童磨本身就是个最大的麻烦,如果按照最初的计划去找妓夫太郎和堕姬,距离那里并不很远又对他明显有兴趣的童磨肯定会不断地骚扰,说不定还会用什么乱七八糟的话去骗脑子并不聪明的堕姬,最糟的结果说不定是妓夫太郎也会被他收买。
凛光并不畏惧那样的危险,他只是不喜欢麻烦,尤其是在刚应对完一个童磨的现在,他尤其希望找个能够放松身心的地方。
那地方是哪里无所谓,只要离这里远远地就好,玉壶和童磨的关系很好,半天狗则并不,更何况半天狗也确实是最不好找的那位,不论是从对方四处游走的习惯,还是本身擅长躲藏的习性都是。
而且......半天狗是上弦四。上弦的前三位他都已经试过了,帮不上忙,没什么用处,那照理说本就是该继续朝下摸索了,按着顺序来,无可厚非。
主观的情绪和客观的理由都很充分,凛光说服了自己,继而说服了童磨,虽然后者依然觉得有些可惜,却也不得不接受现实。
凛光在日暮落下后跟童磨告别,在屋檐上飞奔。
这是久违的自由。
独属于他自己的自由。
虽然他奔向的目的地也许并不是自由,但至少现在的他是自由的,相比结果,他还是觉得过程重要一些,毕竟结果,大多时候并不值得期待。
————
————
漫无目的的去寻找一只鬼是很难的事,尤其是凛光向来礼貌而并不习惯主动去敲谁的门,但在浪费了三天依然无法在感知范围内找到对方时,凛光也不得不放下关于礼貌的那份执念。
(老头,在哪儿。)
就是好像放下的有点彻底。
好消息是在鬼中,知晓礼仪的本就很少,愿意遵守的就更少,而时刻铭记、亲身实践甚至还希望教导他人的,大抵只有黑死牟一个而已。
半天狗并不在意他的失礼,只是对他的突然造访感到惊讶,但对方应当也已经知道了消息,所以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报出了一个地名。
说的很详细,附近的城镇,身处的位置,明显的标志物甚至连附近的山川河流都稍微提了两句,依靠这段描述,凛光甚至能画出一个简洁的地图。
贴心的让凛光匪夷所思。
但可悲的是即使半天狗已经描述的如此详细,凛光也没能找到地方,他对地图的唯一记忆来自于自己的探索,去过的未必能记住,走过的才有概率进入脑子,凭空的描述也只是在脑子里创造出一片世外桃源一样不存在的地方而已。
(好消息,我现在对你的位置很了解。坏消息,我不知道那是在哪儿。)
(空喜....去找你了,你去找个,显眼的地方待着。)
这倒是个好消息。
那么显眼的地方是哪里呢?
凛光将视线扫向周围,于是很自然的找到了远处最高的建筑的最顶端,高台之上的屋檐顶端只有很小的位置,不够放下一个成年人,却可以容纳下一个小小的男孩,凛光安静的坐着,手掌抓握容纳下他的平台的边缘,前后摇晃着等待‘小鸟’来找他。
——
凛光的视力很好,耳朵也不差,翅膀拍打的声音比小鸟起飞时明显了不知道多少,飞行时的风声比蝙蝠明显了太多,凛光抬眼时所见便是由远及近的影子。
那双爪子朝他伸出,可以轻易划烂钢铁的利爪只是稳稳的捏住他的肩胛骨,像是捕获到猎物于是归巢的飞鸟,带着他往回走。
凛光抬起头看过去,问候的话刚到嘴边。
“你真会找地方!我还以为那上面多了个小木雕呢,结果是你!”
。
到嘴边的话又被咽回去了。
第137章 来把捉迷藏吗,赌上头的那种
“说起来,你比之前更轻了啊,小家伙。”
这是个久违的称呼,凛光第一时间甚至没反应过来那是在呼唤他,抓握肩膀的爪子稍加力道让他不得不抬头,在对上视线时,他才后知后觉。
“并不是只有长高或是变壮才是成长的唯一途径。我有我的风格。”
凛光朝他眨眼,一如以往,语气温和而平淡。
“所以小家伙变成更小的小小家伙了?”
“如果你想的话,也可以。”
这么说着,凛光的身体就自然变小,那只爪子显然没想到手里的猎物还会突然有这样的变化,有一瞬间险些落空,好在空喜反应够快,顺势下滑又一次精准的抓住了男孩的肩膀。
“哦!不错的本事嘛!和老头子一样,本来就是小家伙,现在要是藏起来了大概谁也找不到吧。”
空喜飞的很快,凛光有自信跑的比他更快,但没自信在没有指引的情况下找到这个‘新家’,即使这一切在空喜眼里都跟自家后院一样好记。
“小心头顶哦——”
凛光下意识的抬头,但下一秒看到的就是本不该看得到的利爪,随之感受到下坠的失重感。
好吧,这句话原来不是说给他听的。
从高空坠落是不论多少次都很难适应的感觉,尤其是抛出他的人明显加重了力道,顺着惯性的下落因此更快,要是这样落地,绝对会变成平铺在地板上的烟花。
“好久不见啊——小豆丁——”
这同样是个久违的称呼,不过有经验在前,凛光这次就记得这是谁的声音。
“确实好久不见,所以你要考虑接住我还是考虑挪开一点别被溅满一身?”
凛光在空中转身,在视野中央逐渐放大的是可乐单手拎着扇子,另一只手装模作样挡在眼前,昂着头朝上看的懒散样子。
询问没来得及得到回答,他已经降落到了足够低的高度,可乐伸出手,一只手也能轻易地接住这么一个高空坠落的炮弹,好消息是这次凛光的骨头没再那么轻易地断开了。
“真的假的啊,真的变成小豆丁了?这么小?”
可乐拎着他的衣领,将他抬起,拎到眼前,上下扫视他的时候和他失礼的拎起路边的野猫试图判断对方是否受伤没有太大区别。
凛光在被拎着的状态下慢腾腾又变回原样。
“只是路上和空喜提到了我可以变得更小一点,所以稍微演示了一下,没有真的变得更小......”
可乐看着凛光在眼前变大,脸上的表情稍显意外,他把凛光拎起来左看看右看看,甚至手腕一转凛光就在他手里转了个圈,背后的视线让凛光觉得自己现在似乎更像被钓起的鱼,只能等待着,准备接受自己未知的命运。
“请别这么失礼的看着我,半天狗不是也会变得很小吗。”
凛光并不理解可乐为什么那么新奇,明明他们自己身边就有一个活的参考,怎么看到他会变小一个二个就跟第一次见一样。
“老爷子确实会变小倒是没错,但是小豆丁这么做就感觉有点新奇啊,虽然也很合理,毕竟你小小的一只,本来就没什么本事,也不会打架,只会躲起来......但确实是很少见啊,毕竟你的眼里都有字了,却只学会了这个?”
可乐的本意也许并不是嘲讽,但在他欢快的语调之下,一切感慨也都变得像是阴阳怪气,凛光可以靠着对可乐的了解和对表情言语的揣摩分析出更真实的情况,但他听着这种言论,还是微微皱起眉。
“虽然眼里有了字,又变得有些不一样,但果然小家伙还是小家伙啊,可乐你看,又故意板起一张脸在生闷气了,哈哈哈哈——”
爽朗的笑声是压垮理智的最后一颗稻草。
“倒也不只是学会了这些......要来玩捉迷藏吗。”
凛光抬起头,仰起脸,朝着面前的两个男人露出一贯温和的笑容。
“啊啊,果然还是捉迷藏,毕竟是小豆丁嘛,指望他学会打架还是不太现实。”
“在这片空地玩嘛?要是输了可不许哭鼻子哦——”
如凛光料想的一致,男人们的反应都是坦然接受,并且充满自信。
唯一对这场似乎结果在开始就注定的比赛抱有一丝戒备的是站在一边抱着胳膊的积怒,眉眼皱着,嘴角下撇,在不满之余也有些莫名的不安。
凛光无疑很了解可乐和空喜,即使他们很久没见,但空喜和可乐几百年都依然是那副蠢样子,但凛光,多年过去他看起来早已经有了差别。
和最初的记忆相比,不只是眼里多出字那么简单,还有从气势和存在感上的根本差别,积怒记忆中的凛光是个不起眼的孩子,但客观的不起眼,没注意,和刻意去瞩目却依然难以提起戒心是两回事。
这种并不够显眼的差别显然不足以激起那两个蠢货的戒备心,但就算是真的足够强大的存在,可乐和空喜也不会真的提起戒心,因为他们两个就是纯粹的没脑子。
积怒对此深信不疑。
所以这其实是另一种程度上的,结局注定的捉迷藏。
游戏的开始到结束并没有消耗太长时间,捉迷藏的规则并不局限于看到,更重要的是亲手碰到,鬼抓到‘人’才算是赢。
在平坦的地面,无处可躲,而地空的包围无疑是对于男孩的碾压,至少可乐和空喜很显然是这么想的。
在宣布开始之后他们就开始了追猎,而男孩只是站在原地,直到他们靠近,在地上的人伸出手,天上的鸟伸出爪子时才突的露出笑容,然后积怒就看到那两个家伙齐齐的都扑了个空,对方就在眼前慢慢后退,但他们两个却撞在了一起,吵吵嚷嚷的像是丢失了方向。
男孩从将被抓获的猎物瞬间变成追猎的凶兽。
轻巧的起跳,看起来毫无力道可言的踢腿,在拧腰旋身后硬生生将可乐的脑袋踢的横飞出去。
随之是高高跃起后双手交握的重锤,借助着下落的力道和转动的身体,将那颗脑袋也狠狠砸下地面。
胜负已分,对局却并未结束,这样单方面的殴打持续了数十分钟,直到空喜都降落在地上,嚷嚷着不公平,凛光才将抬起的腿又放下。
而对于两个男人的抱怨,男孩唯一的回应只是抬起手,将眼皮下拉,朝着他们吐出舌头。
“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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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ips:
说的挺玄乎,说白了就是凛光以前是真的弱所以被动的自我保护机制,不引人瞩目,不让人注意到,以及在黑死牟视角里的不存在一样,那都是因为客观上真的很弱,那个阶段是三小只能单刷的级别,毕竟他们开bug,都不用眼睛的。克制关系可以参考黑死牟和无一郎,或者魇梦和伊之助。
而现在的状态就是掌握了自己的血鬼术,清楚的知道了自己的能力,是主观上可以控制自己的存在感,本就稀薄的存在感,在主观的影响下可以几乎真的消失。
用同样的例子来对比,就是现阶段三小只没办法刷的程度,因为找不到。就算好不容易摸到痕迹,又抓不到。
凛光目前的实力,速度次于黑死牟(那个剑技刷起来我真的想象不出怎么躲,凛光其实拼尽全力是可以躲的,就是那种肾上腺素大爆发的程度,但是凛光本身求生欲并不强烈,所以一直都没有特别去挖掘自己的潜能)
力量的话,次于猗窝座,可以接猗窝座的技能,但是会碎,物理程度的碎,骨头全断开的那种。】
第138章 太鼓达人
“所以,你踹断了可乐和空喜的脖子......又用积怒的锡杖和他们打起来了。”
低沉沙哑又透出几分稚嫩的声音来自于比空喜可乐更久违的少年,而他口中所讲述故事中的那位主角,此时正坐在地上把玩他的鼓槌,将重量完全分担给他的胳膊,那颗脑袋勉强枕在肩上。
“是啊......不过准确的说,不只是踹断。踢,砸,锤,我用了很多方法......说实话,我没想让积怒参与进来的,是可乐那个傻瓜自己没看准,把积怒吹飞了,本来好好地游戏,突然就变成三打一的混战了......他们是不是还挺耍赖的?积怒的锡杖一点也不好用,在我手里如果放电只会连着我一起电到,但是哀绝又不肯给我他的长枪......”
男孩的语气从平淡到无奈,一段话下来,听起来他倒更像是那个无辜可怜的受害者。如果不是憎珀天已经从那几个家伙在脑袋里的争吵中获得真相,他大抵都要站在男孩这边。
所以支持,自然不可;但要说指责或是训斥,却也没有必要。
最先挑起战火的并非凛光,之后的可乐、空喜也是自己决定接下游戏的邀请,不过是你情我愿之后一场有人不服输的打闹,非要说谁有错,也该是那两个家伙脑子不够用,被一个小孩子轻易耍的团团转。
“你是怎么打赢他们的。”
凛光因为这句话暂时将目光从手中的鼓槌转移向身后的靠枕,憎珀天正看着他,脸上情绪并不明显,眉眼如同记忆中微皱,他料想憎珀天不会向他追责,却未设想过对方竟然真的对于那几位半句关心都没有。但很快他又回神,鬼本就如此。
他就算把童磨踹成两截,猗窝座大抵也只会跟一句‘干的漂亮’。
“一点小技巧。”
沉默的注视是属于年长者的邀请,在另一位同样沉默的人身上凛光已经攒足了应对长辈的经验。
“是血鬼术,就像这样。”
一只手伸出,逐渐靠近,在憎珀天的视线中放大,直至贴上他的双眼,温凉的手掌和他的体温并无差别,挨在一起时因为男孩轻柔的动作甚至会有一种并没有什么蒙在眼前的错觉。
而随着那极轻的力道移开,月光并未来访,光明缺席了眼睛的邀约,憎珀天试着转头看向别的方向,他清醒的知道自己在眨眼,但本应存在的视野范围只有纯粹的黑,比最暗沉的夜更纯粹的黑,黑到失去清晰的边界。
“这就是可乐和空喜突然失去方向的原因。”
憎珀天心中了然,换做任何人,在这样的视野中也无法继续寻找一个比老鼠更快的小孩。
答案揭晓。一声响指后月光姗姗来迟,从黑暗到光明,憎珀天第一次在夜晚感受到刺眼。
“对。”
凛光的声音和憎珀天印象之中似乎并不存在任何的区别,依然温和,依然平淡,依然听不出高兴或是悲伤,那双眼睛从他的脸上挪开了,又去看着他的鼓槌,憎珀天想不出那到底有什么有趣的。
“很适合你,很像是你的作风。”
从某种角度上来说,这句话听起来和空喜或是可乐的调侃区别不大,凛光却并不会因为这句话而感到不满,也许是语气的差别,又或者言辞的细微变化,也可能只是他更喜欢憎珀天一点,所以对他的包容也更多一些。
“嗯,那位大人也这么说。”
作为依靠的肩膀纹丝不动,但另一只自由的手却没停下,牙齿撕扯下血肉的声音清晰,即使骨骼也像雪一样被轻易捏的变形,又像是炸鸡的外皮一样被更坚硬的牙咔滋咔滋的碾碎,血和肉的味道就在身后,这么近的距离足以让这种香气灌满整个鼻腔、肺管,呼吸之间全是血肉的诱人气味,但凛光没胃口。
他还是不饿。
即使已经很久没吃东西,即使曾经饿的想要在街上吃人,即使他已经反复的用过血鬼术也消耗过体力,他依然不饿,他最终将这份功劳归给了充斥在他每根血管中的东西,来自无惨的血液,充盈的血液让他的身体足够强健,也让他的理智更清晰,唯一的美中不足是太清醒了并不完全是好事,他偶尔会想念自己还会浑浑噩噩犯困,会觉得饥饿,会在太阳升起时倒下,会见到大人就想躲在谁身后的日子。
很枯燥,很弱小,但无忧无虑,他所想的不过是找谁玩,吃什么,顶多再试图记住某一条路或者某一个人,而不是这么多他并不想去面对和思考的问题。
“我认为你可以留在这一些时候,对我而言,你很有用。”
如果说刚才的话称不上是夸奖,那这句话就绝对算是夸奖了,凛光脑袋里的所有思绪被瞬间清空,他抬起头,看过去,憎珀天并没有转过来,只是视线朝着他所在的方向倾斜,似乎并没有很在意他的反应。
“我很少听到这么正向的评价,除了童磨,但他指的有用,是指我具有食用价值。”
凛光和以前没什么区别,又和以前有所差别,但终究还是变得不多,鬼总是这样,也许外表会变得不一样,但内里的东西不会改变,他们是如此,憎珀天觉得,凛光也该是如此。
那双因为明显的夸奖而亮起的双眼正验证着他的想法。
这并不完全是单纯的夸奖,也是客观的评价,喜怒哀乐的单体实力有限,遇到足够强的敌人,他就不得不出来帮忙,而四个变成一个,也就代表能够保护本体的力量几乎只剩下石龙子,这很危险,尤其是在面对喜怒哀乐无法应对的敌人的情况下,只靠他自己,是无法注意到整个战场的变化,更别说在应对敌人的情况下去注意到本体的状态。
这样窘迫的情景并不是没发生过,恨的存在就是为了阻止最危险的关头出现,但很难说以后是否会出现更危机的情况,如果能多一层保险,何乐不为。
凛光是很好的帮手,不论是保护本体还是帮他观察战局,如果再加上凛光的这个血鬼术,他有信心能杀了更多的猎鬼人。
而男孩在不久前才证明了自己的作用,在敌人足够多的情况下,他对战局自然有所忽视,或是分身乏力,或是心有余而力不足,而空闲的凛光补上了这份不足,男孩伸手,击鼓,石龙子飞出,精准的雷击让试图偷袭的猎鬼人毙命,而在一切处于他能掌控的范围之内,男孩又悄无声息的离开他身侧,将整个战场交给他发挥,不抢功,不抢食,不拖后腿,有眼色,这是不能更好的帮手。
“或许你该试试。”
憎珀天毫无预兆的开口,而凛光果然没意识到他在说什么,只是抬起头,脸上带着清澈的困惑,和纯粹的迷茫,以及因此而出现的礼仪性的微笑。
“嗯?”
“嗯。”
坚决而肯定的点头以及那声意味不明的沉闷低音并不能让凛光获取任何有效的信息,谁能告诉他为什么这些老头子都喜欢话说一半或者干脆不说话???
他们是有什么他所不知道的独特的沟通技巧吗???
——
凛光并不理解憎珀天在说什么,但很快他就知道了,因为憎珀天在酒足饭饱后拎着他主动找到一群猎鬼人,并且将那双鼓槌递到了他的手里。
“试试。”
?
而凛光脸上的微笑和忍不住的歪头就好像在无声地反问。
什么?我吗?我打猎鬼人?用你的鼓?
“嗯。”
而憎珀天又一次坚决的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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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ips:
其实这个标题是我当时第一次写凛光去见半天狗的时候就想写的,但当时没找到合适的地方,所以一直保留到现在。
初稿设想里,憎珀天他们才是和凛光关系最好的一群人,然后就是猗窝座,还因此有个挺轻松的章节,我可能会写成一个.5的番外章节,在上弦减员之前放出来再开心开心。】
第139章 恍然
凛光有些时候没见到玉壶了。
之所以突然想到这个名字,只是因为那颗从来不安分的脑袋突然开始想象以后的事,说是以后,倒也不是很远很远的以后,只是他的计划中,在半天狗之后,就该是玉壶了,而意识到这一点时,凛光才后知后觉,他已经很久没见过对方了。
“凛光。”
走神的思路被呼唤拉回,在战斗时走神几乎是不可饶恕的罪责,好在代价只是被猎鬼人的血液溅了一脸。
“抱歉。”
凛光暂且将思绪存放,将注意力拉回面前的这片战场,视线扫过眼前,战场被清晰的描绘在脑中,对方的人数有多少,位置在哪里,大概会向着哪里去,模糊的点在一张更模糊的图纸上被标注,伸出的手掌落在对应的鼓面,石龙子于是按照预想朝着猎鬼人追去,又在敲打下吐出雷鸣。
憎珀天曾说觉得他很有用,凛光一度以为那只是对他的安慰,虽然不可思议,但满心欢喜的将这份好意接纳下了。但随着相处和配合的次数增加,他才意识到,也许那不只是夸奖,对于黑死牟、童磨、甚至猗窝座,他都算是累赘,但在憎珀天这里,他却能起到一定的作用,静可帮憎珀天注意整片战场的局势,动可去帮忙操纵石龙子将被忽视或并未引起注意的猎鬼人一个一个抓出来。
而如果凛光想,他也可以直接骑着石龙子被送到猎鬼人的面前,成为战场中追猎的一员,退而求其次,他也能带着半天狗躲到就算是鬼也找不到的地方,直到一切安宁了才再次现身。
他很有用,相当有用。
其实人与鬼的战斗大多时候在开始就能注定结局,对手的实力如何,凛光用过眼睛就能看出来,他记忆中很强的人类并不多,占据更大部分的,还是那些普通的、实力并不足以匹配身份的剑士。而那群人别说上弦,就算是他自己也能轻易解决。
所以这次的战斗也一样,结果在一开始就注定了。
说是战斗都有些夸大了,说是虐杀或者碾压,又或者说是无意义的蚍蜉撼树更恰当。
满地的尸体。憎珀天有所保留,为了将自己的晚餐留的体面些方便下口,所以更多只是断了胳膊或是掉了脑袋,少有被碾碎或是炸成烟花的,这倒是好事,憎珀天在享用他的晚餐,而凛光在这片墓地逡巡,进行着打扫战场的后续工作,他在找合适的日轮刀,用来和黑死牟练习,也用来自己玩,之前的大多在跟黑死牟的战斗中断裂,又或者惨死在猗窝座的拳头之下,那是称不上愉快的故事,即使凛光确实在那段时间有所收获,但他依然为自己失去了那些漂亮的日轮刀感到失落,他手里已经没剩下几把完整的了。
从僵硬的手中拽出刀刃不是很轻松的活,对于人类而言,对于凛光,即使手指因为过度用力又因为人已经死去而坚硬的像是石头,也会被他轻易折断手指,让那把刀从那只手中离开。
完整的刀并不好找,在无谓的战斗中它们大多折断或是损伤,凛光找来找去,最后也没找到一柄能被收进壶里的,这让他走到憎珀天面前时显得有些沮丧。
“你知道玉壶去哪儿了吗。”
憎珀天抬起又垂下的眼和不变的沉默让凛光意识到,他这个问题显然问错了对象。会知道其他上弦下落的不是他,凛光在周围扫了一圈,就精准的逮捕了准备逃跑的半天狗。
“那么你知道玉壶去哪儿了吗。”
小小的老头被男孩拎着后衣领提起来,在空中摇摇晃晃,态度算不上好,语气更是,说是询问,但更像是某种程度的‘逼供’,好像他要是给不出一个合理的解释,立刻就会对他做出什么可怕的事情一样。
“!别用那种眼神看着我!我都说!他在忙着找猎鬼人的线索!之前据说有壶被一些剑士带走了!所以他最近都在试探!所以才不怎么出现!我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了!别伤害我!”
尖利凄惨的尖叫并不会因为半天狗的身体变小而有所减弱,反而似乎因为身体被缩小了,连这种尖叫声都显得更加刺耳,凛光微皱着眉将半天狗放在地上,下一秒对方就没了影子。
而当凛光转头准备去找憎珀天的时候,后者也没了影子,留在原地的只有地面还未干涸的血迹和乱七八糟堆在一起的日轮刀。
“一个二个都这样......”
凛光叉着腰深深叹了口气,立刻动身去追那个跑没影的小老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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凛光喜欢半天狗是有理由的。
半天狗对他没什么威胁,虽然吵闹,虽然啰嗦,但本质上不坏。而正因为对方怯弱胆小的本质,反而不会对他有什么坏心思,至于喜怒哀乐,凛光能对付他们,即使他们总是说些不让人开心的话也没关系,而憎珀天,那是凛光很喜欢的长辈,也许是因为憎珀天的身高平易近人,又或者是初印象实在靠谱,再加上憎珀天总是对他肉眼可见的偏爱有加,所以凛光觉得他想要在这里多逗留一些时日也是合理的。
“小家伙,起床了——这次我一定能抓住你!”
前提是每晚不会被这样叨扰到一点别的事都来不及想。
穿过树枝探出的脑袋是空喜,而直接从地面飞跃上来将他从树枝上拽下去的手来自可乐。
“别发呆了小豆丁,今晚你输定了。”
这句话是第一次听,但凛光觉得他以后还会听到很多遍,而结局说不定也会都一样。
“喂喂喂,别发呆了,清醒一点,怎么,饿的都傻了吗?我都说了你这样一直什么都不吃一定会出事的,你还不信,看,现在脑袋坏掉了吧,要怎么修啊,拆掉会长出新的吗?”
可乐的声音开朗,带着笑的语调却不像是玩笑,用的是询问的语气,但似乎并不需要真的有谁去给出答案。那只手自然的抓上脖子,凛光在对方真的发力拆下他的脑袋之前为自己证明。
“没傻,脑袋也没坏,不如说......”
凛光伸手将那只手推开,侧身抬腿踹在可乐身上,借力让自己可以脱离这个危险的怀抱落到安全的地面。
“我觉得脑袋坏掉的是你们才对。”
凛光单手叉着腰,朝着面前两位用着猗窝座曾经对童磨的那种语气,学着对方的样子勾了勾手。
“来啊。输了的人要被踹掉脑袋哦——”
第140章 壶
凛光想在半天狗这里多待几天。
原因简单,这里有鬼陪他玩,并且他能派上用场。
但事实总是一次又一次的证明,凛光自己的意见,其实并不很重要。
世界上存在着很多无形的规律,它们大多没什么准确的依据,有时候甚至只是心理作用之下的主观臆断,但总是一次又一次的灵验,比如当你想找什么的时候,什么就绝对找不到,而当你将这件事抛之脑后,你所求的又会突然跳到你面前。
玉壶就是这个规律的又一次体现。
玉壶的到来很突然。突然到除了半天狗,谁也没想过地面会突然钻出一只壶。又从中探出一颗脑袋,随之是整个身体。
“好久不见啊,小子。”
突然的到访和自然的招呼声让气氛安静了一瞬,六双眼睛齐刷刷的望过去,即使是玉壶也少有这么被万众瞩目的时候。
“咳咳,各位应该也已经收到消息了?我是来接走凛光的。”
小小的手掌握起放在面前,刻意的咳嗽声拽回了四散的思路。
“是这样吗,老爷子?”
可乐收回肆意打量的目光,转而朝着坐在男孩手里的小身影询问。
“是,是这样的。那位大人说如果有其他上弦来,就让凛光跟着去就行。至于是谁来,都无所谓。”
半天狗一边哆哆嗦嗦的开了口,一边从凛光的手中迅速溜走,几乎是在逃跑,把他并未将这一切告知当事人的心虚体现的淋漓尽致,几乎是落地后小老头就没了影。
“这小鬼终于能走了。”
这是积怒的原话,但语气听起来倒不像是真的因此而满意。
“等着你回来找我们玩,只要你想,敲敲门,我立刻去接你。”
空喜将男孩从地上抱起,脸上的笑容张扬放肆,尖牙闪着寒光,倒映在那双寂静如深潭的眼眸中。
“希望你还能有命和我们再见。”
哀绝从来说不出什么好话,凛光对此并不意外。
将他从空喜手中带走的是可乐,更开朗的这位脸上心里大概都不会有失落,开朗的语调也体现着他并不因为分离而伤心,反倒是已经对下次的会面充满期待。
“小豆丁就暂时交给你了,记得把他好好地还回来——”
拖长的尾音由近到远,凛光被轻易地丢出,又被柔软的水球接住,顺利且安全的再次落地。
“要我带着你走吗?”
玉壶歪着头,话音中含笑,凛光知道那大抵没有刻意的恶,但听起来依然像是在等着看他的笑话。
“不,我说了,我宁愿被童磨折断都不会再进那只壶里了。我自己走。你带路就好。”
玉壶的速度很快,那只壶从视线消失又出现,有时候壶会变换花样,大抵是图方便的提前留了几个固定位置的,这让追逐变得不容易。
但并不针对凛光。
凛光看的很清楚,每一只壶的消失,和下一只壶的出现,视线中任何本不存在的移动物体都会迅速吸引他的注意,让他改变脚下的方向奔袭着追上。
男孩很少有这么安静的时候,安静到玉壶都忍不住在间隙中问他一句在想什么。
“在想,没有跟憎珀天好好地道个别。想知道他会对我说什么。”
壶并未停止,凛光的脚步也未停。
“下次问问。”
“好。”
极快的速度让声音几乎瞬间消失在飞逝的空气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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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壶的新居所和凛光上次跟他待在一起时差别不大,偏僻,宽敞,相较而言谈得上干净得体的屋子,想也知道曾经属于某个人类,但无所谓,现在已经看不出人类居住的痕迹了,没有柴火,没有粮食,只有角落摆放着几只染血的壶。
凛光的视线在那几只壶上久久的停留,玉壶的视线追过去,颇为得意的勾起唇露出笑。
“不错吧,我的新作品,染了血之后颜色就更加鲜艳了,可惜人血在完全干涸之后会逐渐变得漆黑,那时候就没这个效果了,小子,你很幸运,正好看到了还不错的颜色。”
炫耀之后是滔滔不绝的介绍,关于灵感,关于创作的思路,关于最终产品的展示,还顺便就讲起了不久前的一些琐事,玉壶本就不算安静的那一类,而在一个愿意听并且多少能听懂他的想法的同僚面前,那份分享欲彻底被激发,凛光在这种情况下都被衬托的话少。
“怎么样?”
“嗯......好看,比我见到的人类做的壶,好看。”
“那当然!拿我制作的壶去跟那些人类的壶作对比!真是暴殄天物!”
话是这么说,语气也装的像模像样的激烈,但声音里藏不住的笑意和脸上的得意,以及不自觉挺起的胸膛和捏起的小拳头,其实将玉壶心里的满意完全暴露,凛光撑着脑袋,眨了眨眼,只当做一点也没看出来。
“确实。跟人类比是有些太高看他们了,但毕竟能保留这样天赋和才能的鬼确实少见,又这么有艺术性还能真的将想法付诸于现实的,就更少见了。”
凛光状似无意的捧着壶观摩,轻描淡写的又说了两句,视线边缘的男人脑袋都快扬到天上,显然是对这些话很受用。
“小子,你倒是很会说话。”
“只是实话实说而已。”
凛光对玉壶投来的目光回以温和纯良的微笑。
将心底只是在哄孩子的想法藏得更深了一些。
是的,哄孩子,这招最早还是用在猗窝座的身上,用来劝住他别和童磨打架,后来又用来哄可乐和空喜,现在对玉壶同样管用。
“既然那么喜欢,我也送你一只怎么样?”
这话倒是在凛光的意料之外,预想的后话没用上,他顿了一下稍显意外的歪了脑袋。
“不是已经给了我一只吗?”
凛光抬起胳膊将手腕上的那只小壶晃了晃。得到的却是玉壶的摇头。
“不一样,那是血鬼术,是为了方便你放东西罢了,我要送你一只真正的壶,真正的艺术品。”
凛光看不懂玉壶脸上的笑,也不明白这两者之间存在着怎么样的差别,但他最终点头。
——
壶的制造流程并不繁琐,凛光从前见过、学过、甚至实践过,只是天赋确实不在于此,后来才再没有尝试。
但玉壶对此显然精通,因此凛光得以以最尊贵的席位前排观摩了一场大师级的制壶现场,凛光其实依然看不懂壶,夸奖也更多是走脑子不走心的背课本,但他确实得承认至少一点。
玉壶做的壶,是确实好看的,不论是花纹还是形状,都实在很漂亮。
这次的壶与以往那些更精致的壶有所差别,但在出炉之前,凛光并不知道差别在哪儿,但当那只壶真正制成,落在他的怀里,他才意识到差别。
整只壶偏大,不论是纵深还是横宽,里面的大小几乎是可以放下一个他还有余。
“你确定这是一只壶而不是一个盆?”
凛光抱着这只硕大的壶,抬起头看了看玉壶,对方难得脸上不是得意,而是稍有些别扭的表情,而这样的表情在他的话出口时变成了愤怒。
“还不是因为你喜欢我才会特意做的大一点!!!谁做壶会做成这么大啊!!!你给我好好地反思检讨!!!”
玉壶的额头上暴起青筋,连小拳头都捏的吱吱响,像是什么小玩具,凛光于是将视线又重新移回那只‘壶’上,这次没在看里面,而是看着外面的花纹,不是复杂的花鸟或是图腾,主色调是深蓝,伴着浅蓝,点缀着亮点,但和传统的水纹又并不同,说是花纹,不如说更像是一幅画,像是被群星点亮的夜空,像是波光粼粼的湖面,具体是什么只有他的创作者知道,而凛光小心的将视线移过去时,玉壶先一步开了口。
“是你的眼睛。深蓝的眼睛,在月光照耀的时候,能倒映出星星,毕竟是给你的礼物,总得有点你的特色。”
声音带着不情不愿,很显然,这样的一切并不是玉壶一贯的作风,不论是违规常理的大小,又或者背弃审美的纹饰,但这都是符合凛光的作风,更在意实用性的风格,和更独特的审美。
“为什么会突然想到送我一只壶?”
凛光张嘴又合上,再次酝酿之后才开了口。
“还不是因为你进屋的时候一直看着那几只壶?小孩子一直盯着看不就是因为想要吗。”
理所当然的语气让凛光挑眉。而这样不正常的表情也让玉壶挑眉,四目相对之下玉壶似乎意识到了什么。
“所以你为什么盯着看。”
“嗯......”
长久的拖着的无意义的闷音,玉壶清楚的知道这是凛光不会说什么好话的铺垫。
“我只是在想,某种程度上讲,你是不是还挺邋遢的......你住在壶里,又把饭塞进壶里,还在里面吃饭......不管是你住在饭碗里还是饭全摆在睡觉的床上听起来似乎都......”
凛光的话没说完,他听到像是骨头碎裂的声音,而随着视线抬高,他意识到碎裂的,很有可能是玉壶的后槽牙。
这样的认知让他闭了嘴,视线下落,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自然而然的往那只壶里钻。似乎就这样就能将随之而来的咆哮全都阻隔在外。
其实凛光并没有真的那么想,他只是在逗玉壶玩而已,能收到礼物,很好,非常好。
凛光已经很久没遇到这么令他开心的事了。
连躺在壶里听着玉壶谩骂的时候,都忍不住勾起唇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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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ips:偶尔会觉得小凛光其实也有点白切黑,毕竟是鬼,听起来也很合理】
第141章 断舍离
玉壶并不是会轻易放下报复心的那一类,但好消息是凛光的玩笑总是点到为止,又不至于精准踩雷到无法容忍,而和一个小孩子计较对于玉壶来说多少有些,有失体面,所以他接受了凛光一些恶意的玩笑,并且给出了台阶。
但遗憾的是,总有傻小子不知道顺着台阶往下走,而是非得转头看他,还得踹他一脚。
“你知道我其实比你年纪更大对吗。”
彼时的凛光自下而上的抬着头,那张该死的脸上是一贯的无辜,但如果细看,就会注意到微皱起的眉眼,语气也很认真,不是在开玩笑,不是在闲谈,而是认真的在强调,就好像他玉壶脑子跟着臭小子一样缺一根。
“但这不影响你这小子不论从身高、声音、外貌、还是言行举止,又或者你这颗发育不完全的小脑袋看起来,都毫无疑问的像是只有八岁。”
凛光并不因为他的揶揄而感到羞愧,他同样看起来也并不生气,只是耸了耸肩,像是坦然接受了这段并不友好的评价,即使这评价完全属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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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这只壶即使遇到了太阳也不会消失,对吗。”
凛光是在收到壶之后的第二天才后知后觉的想起询问这个问题,答案是肯定,毕竟这是玉壶亲手做的,而不是血鬼术的产物,会在磕碰之后产生裂纹,力气再大些说不定就会碎裂,但就算摆在阳光下,也只会闪耀着漂亮的颜色。
“所以我该拿它做什么呢。”
凛光坐在壶边,盘着腿,摸着下巴,满脸的严肃,他在认真思考,但显然没有什么方向,也不会有什么成果。
“随便,你想睡在里面也好,你想放点吃的进去也行,或者跟童磨阁下一样拿来装稀血也可以,就算是把你那些乱七八糟的小东西塞进去也无所谓。”
玉壶对于这个方面就不是很在意了,毕竟他上一个送给童磨的壶被插进了女人的脑袋,那显然不是那只壶本该做的工作,但,无所谓。
至于凛光,他显然不会有那样的审美和兴趣,玉壶只希望他不要放什么奇怪的东西进去就好,但如果真的放了,除了私下生个闷气,他也没招儿,毕竟这是送出去的礼物,又不是暂代保管的物件。
“那是礼物,不是乱七八糟的东西。”
意外的是凛光采纳了他的建议,虽然选的是退而求其次的最后选项。
“装得下吗?”
凛光比划了一下那只壶,又晃了晃手腕上的小壶,那只壶在手腕上并没有太多的重量,这让他对于那只壶里到底有什么,有多少,其实一直没什么印象。
“放就行了,大不了我之后在那个壶里加个血鬼术,到时候你想放多少放多少。正好你也就不用把那个小的带在身上了,免得再遇到那种鼻子比狗还灵的奇怪猎鬼人的时候又被盯上。”
玉壶的提醒不无道理,凛光知道他在说谁,他没回应,只是坐在地上,开始抓着那只小壶倒豆子一样的往外掉东西,就如他混乱的记忆一样,那只小壶里也确实有着很多乱七八糟奇奇怪怪的东西。
有的他有印象。
比如从炭治郎那里拿回来的,属于累的小木雕,手中男孩的模样和记忆中的模糊已经有些差别,时间是世界上最可怕的东西,累的离去并不很久,但对于凛光,他的脑袋却已经开始遗忘那些他曾经无法忘却的故事。
比如那个精致的拨子,外形完全是按照鸣女的样式一比一复刻的,只是明显更小一些,拨子需要合格的材质,骨头是好选项,而他的那柄,原材料来自于憎珀天的骨头,一对鼓槌中的其中一个变成拨子,怎么不算是另一种角度的传承。
比如猗窝座让他暂代保管的小雕塑,栩栩如生的小人在壶里被保存的很好,看起来依然精致,虽然凛光觉得自己现在一定能做出更好看的。
比如他特意保留的属于不知道哪任风柱的日轮刀的碎片,因为曾经在童磨的身体里经历了一场冒险而后被匆匆收起又再没记得,上面甚至还有些血迹没被清理干净。
比如那个精致的小包装,上面的蝴蝶花纹在一瞬间唤醒久远的记忆,说起来,他确实很久没见过幸存的那位蝴蝶家的小姐,也不知道对方是不是还活着。
有印象的有之,自然,没印象的也有。
实际上这才是占据更大部分的。
比如掉在地上被一层又一层布密密麻麻包裹着的不明物体,在凛光逐渐打开想要确认是什么之前,反而先听到玉壶的尖叫。
“你为什么还把那种恶心的东西放在壶里!”
凛光手上的动作在一瞬间停住,而在短暂的思考之后,他想起了这里面是什么东西,也勉强记起了这东西的来历,在包裹的布上打了个有些特殊的绳结后凛光将它放在了认得出来的那一边。
这样能被认出的属于意外,凛光倒出来的更多是他认不出来,玉壶更认不出来的东西。已经干瘪的树果,清洗干净的松果,不知道什么材质的木块,被切割成了合适雕刻的尺寸,还有装着不知道是什么液体的瓶子。
零零碎碎的东西很多,其实玉壶说的也不全错,他确实已经有了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这一堆里有些东西有着他的痕迹,他知道那些东西是他所雕刻的,却已经记不清是因为什么,又是要给谁的东西,那些东西被他单独放置在一边。还有些东西是他根本不知道从哪里来,也不知道要哪里去的东西,它们和前者堆在一起。
玉壶的壶确实很厉害,岁月的流逝几乎没在这些被妥善安置的东西上留下任何痕迹。
而与这些依然保存完整的物件所不同的,是凛光脑袋中曾经和它们相关联的那些记忆,已经彻底被漫长岁月侵蚀腐朽,连指向标都被风化成粉末。
雕刻粗糙的木簪,雕刻精致的花朵,那些木头大概原本也都有着自己的身份,但那是属于过去的凛光的,现在的凛光已经不知道它们为什么会存在于这里。
“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
玉壶从一开始的漠不关心,到后来的意外插曲被吸引过来,这时候也好奇的在那小山一样的‘垃圾堆’里翻翻看看,玻璃的声音清脆,磕碰时将两人的视线都吸引过去。
‘始作俑者’被‘捉拿归案’,是个玻璃瓶子,看形状和样式倒更像无惨平时做实验会用到的,密封的瓶子里装着不知道什么的液体,玉壶好奇的打开,嗅闻到的是一阵香甜,但瓶子里的液体怎么看都和血肉无关,他并不想冒险。
“这是什么?”
凛光伸手接过瓶子,也学着玉壶的样子嗅闻,苦涩的味道交织着香甜,他嗅到过这样的味道,在蝴蝶姐妹的身上,她们的身上会有这种苦涩的味道,但这种甜味他没闻到过。
“闻起来倒是很香,但怎么看都不像是能吃的东西啊。”
玉壶的话让凛光要出口的话一顿,他晃了晃瓶子,又闻了闻,他的鼻子没出问题。
于是他摇头。
“不知道。没印象了,但感觉应该是有点危险的东西。”
这么说着,凛光就将它放在了认得出来的那一堆里。
“危险你还留着?”
玉壶对他的分类显然不满,但凛光只是耸耸肩。
“说不定什么时候用得到呢。既然觉得危险,你别喝就好了。”
好消息是在这之后,他们没再翻出什么看起来不对劲的东西,那一堆凛光不认识的东西大多是一些原材料,原本大概是要去做什么,但现在的凛光用不到也想不起。
“所以那堆东西,直接烧了?正好当个点火的烧两个壶出来。”
“嗯。”
凛光点点头,最终将那里面仅剩的两把好刀抽出来,也放在自己要留下的那堆里。
“这么喜欢这东西?”
玉壶对于凛光的审美大多时候都不完全认可,而那只是审美观念的差异,无伤大雅,但对于凛光喜欢日轮刀这件事,他觉得这属于基础教育和生存观念上的问题,他表示强烈的不认可。
“嗯。喜欢,可以用来练习,还很漂亮。”
玉壶不理解,不认可,但最终拧着一张脸拿剩下的东西去当点火的。
“所以明明是来磨合的,却不务正业的消耗了两天呢。”
凛光看着逐渐燃起的火焰,云淡风轻的念了一句。
“这,这当然也是磨合的一部分。本来就是,要是审美观念和想法都达不成一致,怎么能配合默契呢,是吧,想想都不靠谱,所以要先互相看看才行......”
玉壶的话不可谓没有底气,但很快他就在自言自语中找回了自信。
而凛光从第二句开始就在听他胡扯,只是撑着下巴看着燃烧的火焰,火焰倒映在眼中,让他想起槙寿郎,又想起杏寿郎,一场对于过去的割舍反倒唤醒了更多属于过去的记忆,他想起火焰,想起故友,想起死亡。
但凛光不想去想那些了,他站起身,张开嘴。
“你说得对,所以我们去找两个人杀吧。”
没有什么比回到现实更容易遗忘过去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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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ips:终于快写到游郭篇了,我也要开始大刀阔斧的改了(撸袖子)其实最初的设想是小凛光很没有存在感,就是很普通的日常水文,跟周记一样过完他的一生,平平淡淡但是从鬼的视角去看到一些人类看不到的。
但怎么说呢......就像是在笔墨滋润之下,文字构成的人物也能疯长出血肉一样,他的形象逐渐完善,性格逐渐鲜明,从一个冷漠,淡然,事不关己的局外人,逐渐成为了其中的一员,他有了自己的喜怒哀乐,有了自己的道路,做出了自己的选择,而在他走出第一步时,野马的嘶鸣响彻整个夜晚,那是他奔向自由的欢呼。】
第142章 三二一,鬼抓人
寂静的夜晚,月光明媚,万里无云,是个好天气。空气清新,森林寂静,只有流水的哗哗声,是个好夜晚。
如果踏入这片森林的不是紧握刀柄奔袭的猎鬼人,这一切也许都会显得更美好,不论是对于负责追杀的一方,还是被追杀的一方。
这是个适合出来悠闲散步的夜晚,顶着月光,迈开腿,悠闲,惬意,跟身边的同伴闲聊两句,分享一些不重要的往事,饿了还能去找点吃的。
可惜的是有着同样想法的两个群体,在这样一个夜晚碰在了一起。
于是谁的好梦都没能成真。
猎鬼人配合默契,警戒着周围环境步步深入紧逼,试图将最近危害附近村子的恶鬼从这片山林中驱赶出来,包围圈越包越小,却依然一无所获,直到围上山顶的破庙,破败的庙宇早就无人供奉,那扇因为风吹过吱呀作响的大门前只有一个精致的壶,突兀的被摆在那片空地中央,与周围的一切都显得格格不入。
猎鬼人们小心翼翼的交换眼神,有的靠近观察试探,有的退后警戒埋伏,有的只是留在原地,随时准备支援。
被围堵的无处可逃的‘猎物’在刀剑的威胁下从壶中现出真身,于是局势逆转,猎人和猎物的地位在一瞬交换。
“欢迎光临——各位远道而来实在辛苦——还没做好准备也倍感愧疚——”
语气自然地像是店铺的老板,连婴儿小手揉搓的动作都如此自如,声音饱含笑意,甚至称得上是温柔。
“是,是上弦!”
“这里怎么会有上弦!”
“快放餸鸦出去!让柱来帮忙!”
从寂静到吵闹也不过瞬间,餸鸦从枝头展翅,发出聒噪的叫声拍打着翅膀飞向远方,那是求援的信号,但玉壶并不在意,实际上他巴不得来几个柱试试手,要是能多处理掉几个柱,无惨也会给他奖励的。
更何况,他现在可不是自己一个在这里。
“后,后退,都小心!这是上弦!和那些普通的鬼可不一样!”
所谓初生牛犊不怕虎,大抵便是这个意思。
其实越是实力足够的鬼剑士,在面对越强大的鬼时,心中才会有更准确的估量,胜负其实是在面对面的瞬间就能有所感应的事,但如果二者之间的差距过大,就会产生像是这样的误会。
‘虽然他很强,但我未必不会有机会。’
这样的侥幸心理总是存在于那些不够强,却也不是最弱的人中,但玉壶并不讨厌这样的人,毕竟谁会讨厌自己主动跳进嘴里的晚餐呢。
“既然有信心的话......那就来试试吧。”
玉壶发出挑衅,人数上的差距,身形上并不明显的压迫,一切的一切似乎都给了那些猎鬼人一些虚无的信心。
我们这么多人,他就一个......虽然是上弦但只是上弦之五......虽然看着有点可怕但体型也不大,看起来动作也很笨拙,还被我们逼到了角落里......
这样的想法和念头不用猜都能知道,他见过太多那样的蠢蛋。
但就像他说的,他不讨厌加餐。
这是一场毫无悬念的胜负,唯一的问题是玉壶的玩心太大,而鬼杀队这次派来的人很多。
“喂......你要玩到什么时候,我还要去河边的。”
男孩的声音来自上方,战场有一瞬间的凝滞,玉壶成为最先停手的那个,虽然他总是抱怨凛光没什么艺术鉴赏的本事,但不得不说,男孩本身其实就很适合成为一件艺术品。
高悬的月亮就是光源,原本漆黑却被月光点亮而显得深蓝的夜幕就是背景,繁星点缀着这片幕布,年幼的男孩用着稚嫩的、平淡的、慵懒的嗓音,发出一声抱怨,居高临下,却又姿态肆意,就只是坐在那里,撑在屋檐上,摇晃着悬空的双腿。
而因为背光造成的那片阴影中,亮起了那双蓝色的双眼,与明月的皎洁造成反差,却又与星空遥相呼应。
像是一幅画一样精美。
凛光还说他的出场隆重,这小子摆起架子来,倒是比他夸张了不知道多少,也不知道这是跟谁学的,倒确实是有些本事。
“小孩子?”
不知道是谁先没忍住困惑的问出声,于是所有人的目光彻底被引过去。
只看身形,无疑是个孩子,而根据声音,又能判断是个男孩,但那双发光的眼,却又证明着他并不归属于人类。
“鬼要开始抓人咯——3——”
坐在屋檐上的男孩举起手,竖起三根手指,脸上扬起无害的笑容。
“上,上弦!又一个上弦!真的假的!”
“怎么可能!那么小的孩子,不可能吧......”
“上弦,上弦零......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出现在这里!”
剑士们互相吵嚷着,一时间谁都没从这个混乱的情况中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2——”
男孩的声音打断争吵,平淡温和的语调却有着最可怕的压迫感,没人知道怎么回事,但谁都清楚,所谓的‘鬼抓人’必定不可能真的只是一场游戏,就算是,那也是以性命为赌注的游戏。
“快跑啊!”
不知道是谁先发出的尖叫,傻乎乎的牛犊终于意识到了眼前的斑斓猛虎并不是它们能对抗的存在,于是化作迷茫的羔羊,咩咩叫着开始四处奔逃。
“1——0。”
竖起的最后一根手指向前指去,从远到近的数着人数,而手指所指过的猎鬼人,在下一秒就陷入无尽黑暗,失去平衡的跌跌撞撞
对付成群的猎鬼人也许还会耗些时间,但抓瞎子又有什么难度呢。
在最后一个人被点到,凛光收回手指,双手拍在一起。
“真遗憾——是我赢啦!”
稚嫩的男声带着藏不住的欢喜,甚至因此高兴地哼起歌来,但对于在黑暗中摸索的猎鬼人来说,那从高到低,从远到近的哼唱,就像是送他们前往死亡彼岸的葬歌。
“你这样玩我还有什么乐趣可言?”
玉壶并不讨厌凛光的帮忙,毕竟他的猎物依然健全,甚至更容易被补货,他只是故意在找点事招惹男孩,而凛光歪着脑袋看向他,就像是对那份恶意毫无觉察,又像是在故意装傻。
“是吗?真抱歉啊,下次让给你玩——”
凛光轻快的笑着,但玉壶怎么看,那种笑容都不像是好心好意的样子,反倒像是揣了一肚子坏水的混蛋正在挑衅。
倒在地上的猎鬼人被一个个踹到玉壶的身边,血鬼术在那之后被解除,但他们在从黑暗中脱身后所面对的,是一只从天而降的壶,以及它带来的那片地狱。
“现在我们可以去河边了,真是太好了。”
而亡魂所能听到的最后,是男孩天真快乐的嗓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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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3章 ‘恶作剧’
“有时候我会觉得自己像是流浪狗。”
“?”
“一直在四处漂泊,没有一个稳定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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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与愿违已经是凛光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他起初不在意,后来不喜欢,但不论是不在意的时候,还是不喜欢的时候,都不影响它的到来。
他的漠视或是反抗都只不过螳臂当车。
车轮并不会因为他举起的利爪停顿,更不会被他的反抗触动半分,事实上,那无法被阻拦的车轮,从未注意到过有个小小的家伙从一开始的放任到后来试图反抗,男孩只是一次又一次的被碾过而已。
谁会注意到策马时匆匆路过的地面上是否有只螳螂曾举起镰刃呢。
————
“所以你之前一直在做什么。”
问出的询问并未得到立刻的回答,倒不是这个问题有多难回答,只是因为玉壶在置气,大多时候玉壶的愤怒是通过言语来表达,越是激烈的,慷慨的,密集的言语,就代表着他的情绪越鲜明。
但少数时候,他也会用沉默来表达愤怒,额前暴起的青筋,脖子上爆出的清晰血管,小小的拳头紧紧捏着,连那两张嘴都露出紧咬的在打颤的牙,毫无疑问,他在生气,从任何一个可观测的细节来看都是如此。
而在场的鬼一共两只,是谁惹恼了他也不难猜测。
“我在问你话哦——不回答孩子的问题很没礼貌也很没风度吧。”
凛光拖着长音,并不因为他所压着的那颗脑袋正在愤怒的边缘线上徘徊而有半点畏惧。
“难道趴在别人的脑袋上还要求对方带着你走就很礼貌吗。”
咬牙切齿四个字在这时候得到充分的解释,凛光忍不住思考那一口牙会不会被玉壶的力道彻底碾碎,碎掉的牙会很快长出新的,那旧的怎么办,得吐出来吧......生气的时候突然开始呸呸呸的吐出牙齿的碎渣......光是想想就感觉会很没气势啊......
“不回答别人的问题是很没礼貌地行为吧,凛光。”
同样的话被玉壶迅速的利用,还到了始作俑者的身上,男孩歪了歪脑袋,似乎依然并未意识到有什么不妥。
“难道不可以吗?猗窝座一直这么带着我,半天狗也是,虽然黑死牟阁下不会这么做,但是童磨一直希望我愿意坐在他的肩膀上呢......你不喜欢吗?”
天真无邪的稚嫩嗓音极具欺骗性,若非亲眼见证过男孩纯良外壳之下那颗真正属于鬼的恶劣心脏,玉壶说不定都真的以为肩上是个傻乎乎的小男孩。
如果凛光只是单纯的不想自己走,玉壶当然有办法让凛光更快地抵达目的地,扔进壶里传送或者直接抓着男孩儿一起走,都是很便捷的方法,但在他正准备那么做的时候,男孩提出了要求‘我不要进壶里’。
于是玉壶换了个方案,不进壶,那就进水里,虽然在陆地上行进速度也会很快,但有水的情况下当然更方便快捷,然后男孩儿提出了第二个要求,‘我也不要下水’。
这摆明了就是准备看他笑话了,不许他进水里,又不肯进壶里,就等着他自己离开壶去用第二形态在陆地上移动,这不算容易事,但其实也不算难事,但问题就出在这里,当他准备离开壶时,男孩又一次开口。
‘就这样走。’
话没说全,意思有些模糊,但突然勒紧脖子的手几乎是明示,这是警告,是提醒,说白了就是不允许他将目前的动作继续下去,翻译一下,就是不接受他用第二形态去带着他走。
于是现在的一切就变得诡异了,男孩不想进壶里,又不许他离开壶,并且在这样的条件下,要求他带着男孩一起走,去找位于游郭的那对身为上弦六的兄妹。
这已经不是玩笑,是故意的,明显是故意的,不论是捉弄,调侃,嬉闹,还是小孩子的恶作剧,总之这不是什么好事。
“这甚至和喜不喜欢没有关系,臭小子,你是故意在找我的麻烦吗,你是想惹火我然后和我打一架吗,还是想被我强硬的塞进壶里,又或者你想让我把那只壶也砸在你的脑袋上吗。”
玉壶能清晰的感知到自己的愤怒逐步升温,直到因为男孩散漫的语调彻底被点燃,但对象是个孩子,即使年龄不是,但外表是,心智也差的不远。
“我并没有那样的意思,我只是表达了我的诉求,现在你可以开始付诸行动了。玉壶先生。”
甚至是故意的尊称。
这分明就是一场恶作剧,一次挑衅,一次孩子的冒犯,不论有心还是无意,都不影响最终的结局。
“所以您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您之前在做什么?我忘了,能再告诉我一次吗?”
最先愤怒的是玉壶,于是最终先做出反抗的也是玉壶。
他无视了男孩的警告和建议,毅然决然的付诸行动,反抗的方式很简单,也很有效,他只是自顾自的钻回壶里,因为紧紧箍着他的脖子,男孩也被带着下落,却在真的进入壶里之前迅速松手,顺势落在地面。
眼前的壶消失,再次出现时和他保持了一段距离。
“臭小子,还是那么怕进到壶里啊。”
再次露出脑袋的玉壶脸上写满了扳回一局的骄傲,小胳膊很勉强的抱在胸前,有些局促,却并不影响他的得意。
但他的得意并没有保持太久。
“您这样完全像个小孩子。”
凛光只是抬手叉着腰,装模作样的无奈摇头,然后深深叹气,不论动作神态还是语调表情,都活像是看着孩子恶作剧的‘家长’。
————
闹剧最终以因为被无惨下了命令所以率先开始移动的玉壶,和看到玉壶开始移动而不得不开始追逐的凛光作为落幕。
没有胜利者,但至少也没有真正的失败者。
玉壶的速度很快,他故意在报复,但令他意外却又在情理之中的,凛光并没有跟丢,他只是保持在一个固定的距离,不论他的位移多快,都保持着一个固定的距离追在他身后。
直到追逐赛因为抵达终点而被迫宣布结束。
“喏,那家店就是上弦六在的地方了,去找他们吧,那个女的应该已经在等你了。”
凛光蹲在纤细的线路上,将旁边那片更适合壶落着的柱子顶端留给了玉壶,他顺着玉壶伸出的手看去,半掩着的窗户已经足够他看清坐在那里的堕姬,那是他少见到的,伪装成人类模样的堕姬,倒是没见到妓夫太郎,也许躲在堕姬的骨头里。
“去吧。”
身边的男人开口,像是提醒,又像催促。
凛光眨了眨眼,什么也没说,站起身,轻巧的起跳,像是一片落叶一样悄无声息的落在对面的屋檐,他转身时那根电线杆上已经没有了壶的影子,于是他收回视线,晃了晃手上的小挂饰。
玉壶一度想把这个从前的半成品收回去,给他换个新的,但凛光并没有采纳,他保留下了这个当时仓促制作的小壶,也许在玉壶的眼里这只壶还有进步的空间,但于凛光而言,这是不可比拟的礼物。
至少他不会忘了这份礼物来自谁,也不会把它丢进火堆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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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ips:
不知道有没有人能看懂,小凛光的闹脾气,是一种别扭的属于鬼的感情体现。他不想离开,但他从前从不在乎去哪儿,也从没试过表达不想去哪里,因此他不确定怎么表达,也不知道如果表达了是否正确。
这种别扭就像是一种理智和感情的对撞,理智说他应该听话,但在他不肯开口表达拒绝的同时,感情说,你要让自己后悔吗,要连争取都不尝试吗。
所以他才会提出奇怪的要求,他甚至并不是希望玉壶能不送他走,只是希望能借用那样的方式让玉壶多陪他一会儿。
但这种别扭的表达对于鬼来说,实在是......太难理解了。】
第144章 小男女孩
京极屋的蕨姬花魁身边换了个新来的小姑娘。
这算不得什么大事,毕竟引人注目的从来都是花魁,而不是她身边的人,更何况是个不能接客的孩子。若说为什么这件事会被人提及,大抵是因为蕨姬身边的姑娘似乎换的总是比别家的孩子快些,而这次的孩子又格外漂亮几分。
而关于这小小姑娘的故事,得从半个月前的夜晚讲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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凛光的造访永远是情理之中预料之外,男孩即使明目张胆的踏进敞开的窗户,也很难被人察觉。
堕姬意识到时男孩已经在她身后站了很久,只是一直没出声,而是好奇的歪着头,瞧着她仔细梳妆打扮。
“你这是在做什么?”
凛光曾经在这里待过一段时间,但那段时间他大多是在自己玩,对于这里最深的印象大抵来自于花里胡哨的食物,各种糕点,再就是各种姑娘,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到姑娘们出现在人前的样子。
“在打扮啊,我可是这里的花魁,要接客的话当然要打扮的漂漂亮亮的才行。”
堕姬的语气骄傲又自然,脑袋都随着语气一同昂起,脸上的笑容尽显得意。
“怎么样,好看吗?”
完成装扮的花魁转过身,男孩的脑袋从这边歪斜到那边,最终认真的点了头。
“好看,比我来时看到的那些姑娘都好看。”
并不激昂的语气,听起来也不很简单,但这样单纯直白的表达反而让堕姬不住轻笑。
“小凛光可真会说话啊。”
“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我的妹妹就是世界上最漂亮的女孩。这小子要是敢摇头我才要拧断他的脑袋挖出他的眼睛让他好好看清楚。”
凛光的视线微微偏移,身子未动,耳朵捕捉到脚掌触碰地面的声音,那是妓夫太郎从天花板落下所制造的声响。
“别这么说嘛,哥哥,小凛光那么可爱,这双眼睛也很漂亮,要是挖出来会很可惜的。”
柔软纤细的手指捧起男孩的小脸,认真的注视着那双泛光的双眼,脸上口中的喜爱听起来都不像是假的。
“我有个好点子哎,哥哥。”
妓夫太郎对于堕姬的了解远甚于任何其他人或鬼对于她的了解,这个调子代表着什么他最清楚,但反正遭殃的不会是他。
“那就去做。”
当第二双眼睛也落在凛光的脸上时,男孩后知后觉他的处境似乎并不很安全。
“等等。我能请问一下关于这个部分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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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答当然是没有的,动作当然也是不停地。
凛光的包容成为堕姬最大的动力,反正男孩觉得目前为止都能接受,她就继续在凛光的身上霍霍。
“哎,以前都没注意过,小凛光其实打扮起来也会很可爱哎——”
如果是老板娘听到这样温柔的嗓音,大概会被吓得打颤,但唯二听到这副小女孩撒娇一般的声音的是她怀中正被逐渐打扮成‘姑娘’的男孩。以及坐在一边对此完全表示支持的男人。因此谁也没觉得这有什么问题。
如果一定要说有什么问题。大概是照理说,男孩应该不会被打扮成这副模样。
“因为这小子还很小啊,骨头也没长开,手脚都很短,轮廓也不明显,连说话都像是没吃饱一样。”
妓夫太郎伸手点了点凛光的肩膀,又戳了戳那细瘦的腰,男孩的骨头很小,身上的肉也很少,只是不那么突出,其实就从身材而言,凛光其实没和他差多少,只是凛光看起来更像人类一些罢了。
“这样的话听起来有点失礼哦,好歹我也是比你们都大的鬼哦。”
凛光昂起头看向坐在地上懒洋洋撑着脑袋的妓夫太郎,那双死鱼一样波澜不惊的眼睛正盯着他。
“是是是,但实际上完全就是个毛都没长齐的臭小子的样子啊。”
拖长的语调和轻佻的语气透着一贯的慵懒肆意,谈不上尊重,但也很难定义为挑衅。
“只是看......”
突然勒紧的腰带让凛光咽回了后话。
“有点紧,感觉不太舒服。”
凛光抬着胳膊,于是只用下巴朝着示意着点了点,堕姬左瞧右看一阵才稍微调整了松紧。
“凛光真的很像女孩子哎,腰都很细呢。”
“他哪里都很细,不论胳膊还是腿,连骨头都是,笨蛋。”
明明是没什么差别的声音,但不论从语气还是表情,都跟和他说话时有所不同,凛光看看妓夫太郎,又看看堕姬,只觉得自己在这的位置似乎有些微妙。
好像真的被当做了小孩子,刚刚断奶的那种。
“已经比之前好多了,猗窝座说我看起来比之前长高了一点,还说我更有力气了。”
说不清是不服气还是故意想要打断这样的气氛,又或者只是报复这种玩弄他的行为,凛光冷不丁开口,于是兄妹间的拌嘴停止,注意力又重新落在他的身上。
但这其实并不是个好主意。
凛光很快意识到,但一切都晚了。
————
妓夫太郎算是帮凶,他给出肯定的建议,并且成为了一切的见证者,但他其实并未参与其中,因此凛光也不能找他的麻烦。
至于始作俑者堕姬。
凛光觉得他好像见过这样的姑娘,也许见过,也许是错觉,但记忆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觉得堕姬像是调皮的女孩,就心智而言,说不定比他更小。
所以他不能报复,只是放任,最终的成果就是如此。
堕姬,不,蕨姬的身边多了个新来的女孩,老板娘对这个温顺听话的孩子很满意,也对蕨姬会看上一个不知道哪捡来的孩子感到惊讶,但毕竟这里从来都是蕨姬说了算,她也只是走个形式的点头过目,就把孩子完全交给了对方。
——
“感觉怎么样?”
“没怎么样,很有意思,但没什么意思。”
说的不像是人话,实际上也确实不是人话,妓夫太郎看了凛光一眼,也就一眼,就收回注意力,只是看向一边享用晚餐的堕姬。
“觉得这里好玩?”
“好玩,但也不好玩。”
依然是鬼话。
妓夫太郎对于孩子的那点耐心被耗尽,他起身懒得再搭理凛光,而凛光就只是蹲在那儿。自顾自的思考着刚才的两个问题。
被打扮成女孩很有意思,但那是最初,习惯了也就没什么意思。就像是游郭很热闹很好玩,但熟悉了也就没什么值得喜欢的。
“但也不讨厌。”
第145章 偶遇
游郭是个有趣的地方,但在习惯了这里的一切后,这里似乎就没那么有趣了。
很热闹,热闹却总是一样的场景,灯火,亮光,商贩,往来的人,在阁楼上招手的姑娘,在门口犹豫的男人。
————
“我觉得我不是来做这个的。”
堕姬对于打扮凛光总有着凛光本人无法理解的热爱,似乎这样的行为代表着什么别的他所不知道的含义,又或许这其中有着他不知道的奥秘,总之他不懂,堕姬却总是热情。
“但小凛光很适合被这样打扮哦。”
堕姬并未停下手上的动作,反而认真的收拾打理,将上衣收拾齐整,层层叠叠的衣服谈不上舒服,实际上也和舒服没什么关系,更多是为了美观,就像是在打包一件精致的礼物。
“你应该知道我说的并不是这件事。”
扯开话题的尝试并未被采纳,凛光依然配合,那双眼睛却自然落向堕姬,后者无所谓的叹了口气。
“我知道我知道,但是没办法啊,这里虽然有很多人,猎鬼人却很少,当然也不是没有,但是能找上门的,实在是太少太少了。就算很难得能遇到几个,还都是脏兮兮的男人,让人家一点兴趣都没有。”
随着腰带被系好,堕姬终于收回手。
“这样就完成了,走吧,凛。我们去见见今天的客人。”
凛是堕姬给出去的名字,用来暂时代称凛光,因为那听起来更像是个女孩,而被送到这里的姑娘,也许也并不被人在意是否用的是真正的名字。
——
一直紧闭着的大门被从里面打开,负责打开门的是个低着头的女孩,而从门后走出的是京极屋的花魁——蕨姬。
几乎是出场就能让来访的客人瞬间安静,而短暂的安静后是沸腾的喧闹。
像是装满热油的锅里倒进一盆水。
男人们蜂拥,争吵,争夺,一掷千金。女人们艳羡,黯然,或是嫉妒的揪扯手帕。
——
这是凛光常能看到的场景。太常见了,以至于他未曾想过这是否合理。
当外放的注意力逐渐回笼,当遥远的目光挪到眼前,只聚焦于眼前的这一切,他有种后知后觉的恍然,人类原来是这样的。他记忆中的人类并不是这样,但人类又确实是这样的。
也许这就是堕姬始终觉得这里有趣的原因,她不是在接待客人,她是在高台之上审视这些人类,就像是童磨坐在台上聆听人类的祈求。
出手最阔绰地位最显赫的男人是今晚的幸运儿,蕨姬的今晚被用一盒盒饰品和金钱换走。
紧闭的房门中无人知晓发生了什么,但除了屋内的人谁都知道会发生什么。
“我想出去看看。”
凛光站起身,慢条斯理的将身上复杂的衣物一件件褪下,只留下最简单他也最习惯的单薄衬衣。脸上被涂抹的东西有些难擦,若是着急,其实直接撕下整张脸也没关系,但凛光并没有虐待自己的奇怪癖好,他只是用打湿的毛巾一点点擦干净,露出那张脸本来的样子。
“我也想出去玩啊,都怪这家伙,唉。”
被腰带束缚捆绑着的男人沉醉在他自己的幻觉中,自以为得到了一切,却不知一切都只是一场空梦。
“反正也只会遇到脏兮兮的男人,不去也没关系。”
凛光歪了歪脑袋,走到窗边,将窗户打开缝隙,轻巧的翻出去,朝着屋里捧着脸有些郁闷的女孩挥了挥手,反手又将窗户紧闭。
——
说是要出来,但其实凛光并没有什么计划,这里没什么可玩的,即使对于孩子,也没什么可玩的,更别说对于鬼。猎物倒是很多,但不饿的人就算坐在餐桌边也不会因此觉得高兴。
凛光只是背着手,从人群不会注意到的屋檐或是电线杆经过,试图给自己找点可以打发时间的事或是人。
哪怕是猎鬼人,哪怕是童磨呢?
可惜的是都没有,没有猎鬼人,也没有童磨,满怀期待的凛光最终只收获一箩筐的失望,依然无聊,依然没趣,他已经在思考回去找半天狗或是玉壶的可能性了,堕姬并不如他们强,他肯定能帮上忙。
可这里并没有什么值得期待的,堕姬也并不会离开这里,因此他又帮不上忙,那还不如去找别的上弦,至少每天晚上都有事可做。
而不是一到晚上就开始看一群比鬼更像鬼的男人发疯,又看着躲在角落里不是却像是鬼的女人恶毒的诅咒,绞尽脑汁的算计。
看热闹很有趣,但这样的热闹不算。
凛光抬头时才注意到前方没了路,他走到了花街的尽头,再往前是与身后相反的寂静,迈开腿从屋顶落在地面,连灰尘都未溅起的轻。
他转身,思考。
......
回去的路怎么走来着?
“凛光?”
突然的呼唤让凛光下意识的眨眼,瞳孔无意识的收缩,因为惊讶,随之是好奇,这里没人认识他,认识他的人类又不会这么叫他,所以是谁?
转身时凛光的脑中闪过很多设想,但真的转过身,呼唤者出现在眼前,他的脑袋歪斜,表情没有变化,却能看出相当明显的困惑。
“你是谁?”
不是熟悉的人,不是记忆中存在的人,鬼杀队中他认识的男性偏多,当然也认识女性,但他并不认为眼前的人会是鬼杀队的人。
女人穿着优雅,打扮的很端正,静静地站在那里,像是一尊木雕,沉静,又温和。
“你已经,不记得我了吗。”
女人轻声的开口,依然温和,但那双瞳孔无疑在颤抖,说出口的话也带着极轻的颤抖,像是紧张,又像是激动,或许还有别的情绪,是畏惧还是愤怒?凛光分的不是很清楚,他只是将目光上下扫视,脑袋从这边歪到那边。
“我应该记得你吗。”
风向从背后到面前,被风所掩盖的气味这时候又被风送过来,凛光嗅到那股气息,在记忆回想起这属于‘谁’之前,理智先一步记得这种味道归属于‘什么’。
收缩的瞳孔亮出文字,凛光朝后退了半步。
“你是鬼。所以....你是想要吃了我的?”
不怪凛光会如此揣测一个他第一印象其实不差的女人。这其实并不冲突,在成为上弦之后,他所遭遇的质疑从来不少,没人会主动挑衅上弦,除非对方看起来并不足以强到能让他们收敛。
很不幸,凛光就是少见的那一类中的一员。
他曾听说响凯被踢出下弦之后会被其他的鬼抢夺食物,他以为如果他被什么盯上,也至少会发生在他被踢出上弦之后。
但其实不然,除了听从命令的少数几个,大多鬼对他的觊觎多于畏惧。
试图用温柔或是粗暴,直白或是委婉手段来将他划为食物的鬼也不少,无惨有时候会管,有时候则不会,具体要看他的心情。
“不......我并不想那么做。”
女人依然站在原地,看起来和人类无虞,实力上也比凛光平时所见的鬼要弱更多。他不觉得女人真的那么老实,却清楚这家伙确实没有那样的实力。
“嗯,我看的出来,即使你有那个心,却没有那个本事,所以你是准备打感情牌吗。然后希望我扯下一只胳膊给你?”
女人因为他的发言而微皱眉,但相比愤怒,那样的表情,似乎更多倾向于悲哀,甚至于怜悯。
她在可怜他。
为什么?
凛光想不通。
第146章 似曾相识
让凛光觉得困惑的不只是女人悲悯的眼神,还有她一次次的否认。
“不....我并不想那么做,我不想要你的任何东西,我也不是来向你讨要什么的。”
这听起来很奇怪,非常奇怪。不想要他的血肉,又不是他的朋友,那为什么会特意跑到这种地方来找他?又为什么会突然叫住他?
凛光这次甚至不用开口,女人从他冷漠的眼神和没有表情的脸上捕捉到明确的情绪。
很明显,对于她的这番话,男孩一个字都不信。
这有点伤人,对于女人。
但很合理,对于凛光。
“我只是,想问问你过得怎么样......”
也许是凛光的反应过于明显,又或者女人自己也意识到了这样的回复并不妥当。凛光不确定答案,只是从那逐渐放轻的声音中看出女人失去了底气。
“我只是,想知道你现在的情况......”
声音很温柔,温柔、轻缓,像是夏夜中吹过的微风,凛光几乎觉得她像是在哀求。
“或者我们可以坐下来聊聊,换个地方......我可以带你离开这里。”
平和温柔的声音,在最后一句话出来时,不自觉的扬起尾音,暴露了她的一切真实想法和目的,那双眼睛从地面转移到他的身上,不是鬼的眼睛,却似乎也能在夜晚散发光亮。
她在等待回答,充满期待,交握在身前的双手捏的更紧,她很紧张。
【原来是个疯子。】
凛光看着眼前的女人,没有任何表情,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几乎没有犹豫的,就在心底下了结论。
这样的结论并不礼貌,却让一切完成闭环,为什么这女人知道他的名字,为什么特意找到这里来,而在真正见面之后,却并不能给出任何理由,到现在为止的一切发言都只是在说胡话。
说什么自己什么都不要,说什么只是关心他好不好,说什么想要和他谈谈。
甚至还说出可以带他走的胡话。
比那些看见他时伸出手说要救他的猎鬼人都疯的严重一点。
疯了的鬼不少见,或者不如说其实鬼大多都是疯子,只是疯的程度和方向各有区别。
换做平时,他大概转身就会走,但现在......
“好啊,我们坐下聊聊。”
男孩扬起笑脸,朝着女人走去。他现在很无聊,所以并不介意和一个疯子坐下来聊聊,这能打发时间。
————
————
和凛光所设想的不同,女人的问题大多没什么意思。
她似乎很小心,很谨慎,每一次发问都很自然,却又像是经过千百次的思考,像是担心会吓到他或是会引起他的畏惧,那双眼睛并没有注视着他,但凛光能感觉到那种并无实质的视线落在身上时的感觉。
这个女人很小心,但凛光所经受的更多,这样的小心和委婉反而让凛光很清楚,她必有所图。
“如你所见,过得很好,不愁吃喝,不愁住所,跟上弦待在一起,也很安全。”
无意义的问题即使讲出去也没关系,这种问题就算是鬼杀队的人问起,凛光也会愿意给出答案。
“不,我不吃人,我不饿,所以不吃。”
所以她的目的到底是什么。凛光坐在台阶上,一手撑着下巴,一手拨弄着手里的小壶,脑袋在思考,在思考那些问题的答案,但更多的部分在思考这女人到底想做什么。
说是陷阱,不像,她的实力凛光看的很清楚,她做不到。
说是伏击,不可能,周围什么也没有,离这里最近的只有路边的醉汉,但即使如此也距离这里很远。
所以是为了什么,总不能真是一个疯了之后闲着没事就想找鬼聊天的疯子。
“你知道我的名字,我的身份,现在又来问了我一堆问题,但我到现在还没听说过你的任何事,这是不是有点不公平?”
凛光将视线分给面前的女人,但对方诡异的保持沉默,那颗脑袋低下去,凛光看不清阴影中女人脸上的表情,只从微微颤抖的肩膀猜测那反正不会是开心。
“不想讲就不讲,无所谓。所以你还要说什么吗,如果没事的话,我就要考虑回去了。”
距离天亮还有些时间,凛光其实也可以在这里继续待着,但如果女人只是这样保持沉默,待在这里也没有任何意义,还不如他回去看看屋里的那个‘幸运儿’怎么样了,说不定还能跟妓夫太郎找点乐子。
“珠世。我的名字是,珠世。”
像是无意间踩到漏电的线路,像是睁眼时不远处是明媚的阳光,某一根神经狠狠地跳跃,抽搐,但那一瞬的感知太过迅速,凛光没抓到它的半点痕迹。
“嗯,好听的名字,就好像我曾经听过一样。”
凛光点了点头,没有像他说的那样立刻离开,反而只是坐在原地,不知道在想什么。
话题继续,珠世询问的都是很普通的小事,跟上弦相处的怎么样,会喜欢谁,不喜欢谁。
凛光觉得自己像是遇见了一只会说话的流浪猫,因为对方于他而言毫无威胁可言,所以愿意分享一切的见闻,不论对方好奇什么都热衷于给出答案,他似乎稍微有些理解某些上弦的独特乐趣了。
像是给出指点的神明一样,明明只是讲出一些小事,对方却甘之如饴。
让话题终结的是远方泛起的白,那是与灯光不同的白,是属于自然的造物,人类不论如何努力也无法超越的光,鬼不论如何强大也无法阻止的自然规律。
天要亮了。
“我要回去了。”
凛光站起身,结束了这次的谈话,珠世只是坐在那里,依然温和,依然平静,似乎那几次略显激动的失态只是凛光恶劣的幻想。
“路上小心。”
这是鬼之间不会说的话,凛光因此回头,看向珠世,想要点头,最终只是摇头。
“没什么可需要小心的。”
他笑着回应,朝着对方挥挥手,下一秒从原地消失。
一整条街很长,人类也许一整晚都走不完一圈,但对于凛光,只是眨眼的距离,回到屋内时一切仍然安静,花街随着夜色渐深热闹,又随着晨光熹微而寂静,该是人们入眠的时间了。
“堕姬呢?”
迎接他的是懒洋洋靠在墙边的妓夫太郎。
“出去了,说晚点回来,有事儿就帮她拖一会儿,所以我在这儿等你。”
凛光点头,关上窗户坐过去。
“今天玩的怎么样?”
“一半一半,遇到了个疯子,但还挺有意思的。”
“哦......”
妓夫太郎对于他的兴趣向来很有限,比不得对于堕姬的十分之一。
凛光习以为常,看着对方窜上天花板,又不知道要蛄蛹去哪里,也许是去找他妹妹,也许是给自己加个餐,他不知道,也不在意。
他只是忍不住在想,珠世是谁。
————
————
【珠世の记事录】
愈史郎说从别的鬼那里打听到消息,据说所谓的上弦零最近总是四处移动,规律不明,但一直都跟着上弦移动,这样的消息并不可靠,毕竟鬼的嘴里总是没什么真话可言。
但我仍然要去试试,他们口中凛光最后的出现地是花街,我得去看看,愈史郎如果知道一定会劝我不要去,但我非去不可,我已经失去他的信息太久,即使炭治郎一直在努力寻找,但除了无限列车的偶遇,不管是从前还是之后,我都未曾得到过更多的消息。
我得亲自去看看,即使危险,也得去。希望能得到好消息。
——
好消息是凛光确实在这里,我见到了他,他真的成为了上弦零,凛光和以前似乎有了很大的区别,他经历了很多我所不知道的事情,他以为我会想要吃了他,认为我很危险,无时无刻都保持着戒备。
但还好,他依然是我记忆中的男孩,依然温柔,依然心态平和,也并不怎么吃人,我知道这并不能成为证明他清白的证据,但至少是一种安慰。
遗憾的是他似乎已经不记得我,他已经不记得我是谁,也许连着过去的一切都已经忘记,我不知道无惨对这个可怜的男孩做了什么,即使听到我的声音,得知我的名字,凛光也没能想起关于过去的事。
我不会怪他,毕竟凛光还只是个孩子,毕竟这一切都不是他的错。
只是忍不住希望下次的会面能让他像是从前一样信任我,希望我能顺利的带走他。
第147章 破镜
以一个孩子而不是一个成年人的身份隐藏在游郭的最大好处,是不论白天还是晚上,凛光的时间其实都很自由,虽然按理来说,他这样的‘女孩’,应该一直在花魁的身边忙碌,但花魁不是真正的花魁,女孩也不是真的女孩。
而在京极屋,也并不缺少不能出去接客的小女孩,凛光的位置有很多人可以接替,只要他想,他随时可以短暂的离开,让别人暂时接手他的位置,反正对此会感到不满的只有堕姬,而堕姬向来又愿意纵容他。
————
“你要去做什么?”
妓夫太郎的开口很突然,彼时的凛光刚将那身厚重的衣服脱了个干净,正打开窗户准备出去玩,但腿都还没来得及抬起来,就听见对方的声音,来自头顶,随之从窗子上面倒挂着落在眼前。
像是早有预料,于是一直在这里蹲守准备逃出去玩的他。
这无疑是一种错觉,在凛光的记忆中,妓夫太郎并不常管他,男人也许偶尔会多看他两眼,因为他外表所表现出的极具欺诈性的无害,因为他生活中实际表现出的无知和天真,那似乎会唤醒一个兄长本能的责任感,让男人对他多说两句。
但弟弟和妹妹并不相同,暂时留宿的客人和自己的家人也终究不同,妓夫太郎最多也只是关照他两句,并不会像是盯着堕姬一样,紧密的看管照顾着。
“很显然,出去玩。”
虽然惊讶,虽然意外,但凛光还是第一时间给出了答案,这并不是需要保守的秘密,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事实上凛光觉得妓夫太郎应该比他更清楚,‘凛光’要溜出去是为了什么。
“这么早。”
不是询问,是一种笃定的质疑。
凛光眨眼,表情并不明显,眨眼的频率却稍快了一些,他有些惊讶,也有些困惑。
毕竟在他的记忆中,妓夫太郎的眼中似乎从来只有他的妹妹堕姬,也许有时候也会有他,一个有些笨有些傻的男孩,但那只是有时候,很少的时候。
他没想过妓夫太郎会留意他每次出门的时间。
确实,最近他出去的时间比他以前出去的时间要早,早很多。太阳下山并不很久,放在以前,他会选择在更晚之后,因为这里实在没得玩,才会出去。
“对。”
“去找那个......新认识的疯子?”
这次的惊讶就要明显的多,睁大的眼睛,挑起的眉毛,妓夫太郎一瞬间就读懂了男孩的表情。
“这很好猜,你自从认识了那个疯子之后,就总是离开的很早。”
凛光眨了眨眼。
“或者你可以称呼她为‘那个有点不正常的新朋友’。”
他试着为珠世稍微做一些辩解,虽然他们的初遇谈不上印象很好,当晚聊天的内容也谈不上和睦,但之后的相处中,凛光却找到了些值得他去珍惜和花费时间的乐趣,珠世知道的事情很多,大多关于人类,凛光对于那些故事很好奇,他们之间的关系在逐步稳固。
“你也说了,那家伙是鬼,鬼是不会愿意和另一只鬼做朋友的,尤其是那些连下弦都不是的杂碎,只是看着你好欺负好骗才会故意这样给你下套的,装着温柔,装着关心,其实都是为了骗你,是另有所图,别什么鬼都随便相信。”
几乎只剩下骨头的手指戳在凛光的脑袋上,一下又一下,力道不轻,又或许只是他太过脆弱,才会被那根手指点的脑袋一摇一晃。
意料之外的是男孩并不因为他的话生气,只是歪了脑袋。
“而你现在看起来就像是在关心我,你也是在给我下套吗?”
偷换概念是在任何时候都好用的小技巧,凛光看着妓夫太郎,对方在那双眼睛的注视下忍不住咂舌。
“啧。”
男人的表情有些不悦,脸转向一边,干枯细瘦的手抓了抓凌乱的头发,烦躁的用那副嘶哑的嗓音拖着不耐烦的调子回应。
“别摆出那副表情,我并不是你的朋友,也不是在关心你,只是因为你在这里,我得看好你,不然堕姬会有麻烦,所以照顾好自己,如果遇到危险,随时喊我,或者喊他,那东西带在你的身上不只是为了好看吧。”
那只细瘦的手指指向手腕上自然垂落的壶,语气比刚才听起来更不耐烦。
“行了,去吧去吧,随你,只是别忘了时间被太阳晒死。”
男人在话音落下时离开,速度很快,凛光只来得及看着那道影子从眼前飞离,在他开口前就已经抵达声音够不到的地方。
凛光抬起手,小小的壶在空中摇晃,他当然知道这只小壶不只是为了方便当个小仓库,玉壶不会介意他的求助,妓夫太郎也是。
“呵。”
极轻的笑声,几乎是气音,很快消散在风中,但男孩脸上的笑容却并没有随风消散。
————
————
男孩的心情很好,肉眼可见的。
即使是来到她这个所谓的‘不正常的鬼’面前,依然带着浅淡的笑,珠世并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但这应该并不影响她的计划。
凛光一次次的来到这里,来到她的面前,毫无顾忌的坐下,放任她问出更多的问题,又坦然的给出回答,这就是他愿意信任她的最切实的证据。
她的努力并非毫无意义,这次冒险同样值得,她见到了凛光,确认了男孩现在的状态,甚至了解到了不少上弦的事,现在只剩下最后也最重要的一件事。
将他带走。
“凛光。要跟我离开这里吗?”
她问的直白,坦然,语气温和,就像是一次随口的询问,比之前的那次要更从容,脸上是笑容,眼中饱含温柔。
——
——
凛光其实并不介意多一个朋友,即使那个朋友看起来更多像是个疯子也没关系,鬼是同类,同类不需要戒备,这种因为无惨产生的最早的本能随着时间的推移,却并未因为那些恶劣的同类而被消磨殆尽,只是让他在面对鬼的时候会稍微多一些思考。
但相比面对人类时的戒备,这种程度显然还是太轻了。
所以其实不能怪那些上弦似乎总是对他放心不下。因为他确实不是很容易就能让鬼放心的存在。
就像现在,他面对珠世,听着那句话。
“凛光。要跟我离开这里吗?”
短暂的沉默,凛光的视线从远处收回到面前,他转头,看向珠世。
“为什么珠世会想要带我离开这里?”
他的笑容依旧,表情如常,甚至温和的笑着开口。只是眼前却浮现出离开京极屋时的那一幕。
他记得那根手指点在脑袋前的力度,并不至于刺痛,但其实也有点疼的,妓夫太郎很少对他动手动脚,唯独这次的劝告,像是恨不得将每一个字都敲进他的脑袋。
‘鬼是不会愿意和另一只鬼做朋友的。’
‘只是看着你好欺负好骗才会故意这样给你下套的,装着温柔,装着关心,其实都是为了骗你,是另有所图。’
真遗憾啊,他还以为自己交到了新朋友呢。凛光想。
第148章 物是人非
“为什么珠世会想要带我离开这里?”
这是男孩的询问,那张脸上是温和的笑容,他似乎对此感到困惑,却依然礼貌的、温和的,只是轻声询问,和珠世记忆中的男孩一样,总是如此温顺,比任何鬼都更无害,但这样的男孩最终却成为了上弦,生活在这些危险的家伙身边,一直面对着她甚至都无法想象的危险,以至于在和她初见时甚至会面无表情的问出是不是想要走他的一条胳膊。
“凛光不想离开这里吗......?”
珠世很有耐心,循序渐进的引导,男孩果然顺着她的询问歪了脑袋,有些困惑,有些犹豫,没有点头,但也没有摇头。
“这里有我的朋友,而且我需要待在这里。”
凛光只是给出答案。
“可是这里很危险,这些鬼很危险,那些上弦也很危险,凛光在这里的话,会受伤的。”
珠世的语气像是在哄着不愿入睡的孩子,又像是在轻声诱导困在巷子里的幼猫。实际上她觉得这也和那的差别并不大,凛光像是不知道晚睡会影响身体的孩子,也像是不知道漆黑巷子暗藏危险的幼猫。
“是吗......可是他们都对我很好,会保护我,会跟我玩,会教我很多东西。他们是我的朋友。”
男孩昂着头,那双眼睛澄澈又纯粹,似乎能容下世间一切的恶。
“凛光是很好的孩子,所以愿意真诚的对待所有你愿意称之为朋友的人或鬼,但也许对方并不和你一样......很多危险并不是真实暴露在外的,也许他们会隐藏自己,会潜伏在黑暗中,又或者他们将那些心思藏在心底的最深,装作友善,获取你的信任,等着你放松警惕,才会将真正的目的展露在外。”
她伸手抚摸着男孩的脑袋,柔软的短发和模糊的记忆重叠,恍惚间就像一切如旧,时间流逝,但一切却并未改变。
凛光低着头,她不知道男孩在想什么,于是她等待。
直到男孩开口。
“就像你一样吗。”
一瞬间,夏夜如同冬日,微风也能刺穿皮肉冻住骨髓。
————
————
凛光总是不忌以最好来揣测他的朋友们,纵使大多时候他的收获都会是负面,但结果并不重要,如果这样的友善能得到一份值得珍惜的回忆,也是很好的。
他总是说着结果并不重要,就好像他自己真的从来不在意所谓的结果。但结果,是否真的不重要呢,他问自己。
也许并不是真的不重要,只是他深知,结果总是不值得期待。
就像现在。
每一句看似关切的解释,每一个故作温柔的微笑,都在将珠世推向悬崖的另一侧,可惜的是只有她本人并未察觉。
“就像你一样吗。”
他问。
珠世罕见的沉默了,不只是沉默,那只落在他头顶的手完全僵住,她是在惊讶,她在因为什么惊讶,凛光不知道,也已经不在乎。
“你在说什么......凛光......”
珠世似乎想要说什么,但凛光先一步开口,打断了她的解释。
“我认为这里很好,上弦们很好。他们对我很照顾,也许有的更喜欢欺负我,但他们依然是我的朋友,你曾经也是其中的一员,珠世,但现在看起来,你更像是想要对我做什么的所谓的危险。”
凛光抬起头,他看向珠世,那张仍带着稚气的脸上没有笑容,他看起来不生气,只是也并不开心。
“不,不是这样的。凛光,我不是要对你做什么,我只是......想带你离开这里,想带你脱离这些危险......我不是......”
凛光的冷漠像是助燃剂,将珠世的情绪一丝一缕的点燃,一瞬间局势逆转,凛光成为了更有耐心的那个,看着眼前的女人一点点慌乱,将真正的情绪彻底展露。
“我该早点来找你的,我该早点找到你的......凛光......我该早点带你离开这里,你本不该经历这一切,你可以只做个普通的孩子......无忧无虑的那样长大......凛光......这不是你的错,对不起,对不起......”
凛光觉得珠世确实是疯了,她所出口的每一句话都像是疯子的胡言乱语,不然他怎么会一句话都听不懂。什么叫早点带他离开这里,什么叫他本不该经历这一切,什么叫他原本可以做个普通的孩子无忧无虑的长大。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这样的言辞让凛光有些混乱,但他想,疯子的言语确实如此,没有逻辑,更多只是无意义的胡话,他思考着是该推开,还是该放任。
“这不是你的错,凛光,这都要怪无惨....”
女人的声音戛然而止,一切像是被按下暂停键。
直到血液滴落地面,并不是一两滴,而是一滩血液砸在地面溅开一片,听起来和一盆水洒在地上似乎并无差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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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和她预想的并不相同,甚至不只是有所不通过,而是完全走向了另一个极端。她所期盼的是凛光愿意 跟着她离开,愿意跟她站在一边,也许他们会有矛盾,也许凛光会有所犹豫,会不确定,但总归他们是能够重新站在一起的。
但现在是什么样的场景呢。
男孩站在那里,手里提着鬼杀队的日轮刀,上面‘恶鬼灭杀’的字眼代表着那曾经属于某个柱,血液顺着刀身下滑,一滴滴落在地面。
断裂双手的痛苦远比不上心中的刺痛和脑中的震撼。
伤势在缓慢恢复,但即使双手已经恢复如初,心中的裂痕也不会痊愈,男孩提着日轮刀,就站在那里,注视着她,那双眼睛里的光亮,那张脸上的笑容,那副温和的嗓音,一切都像是一场梦,而现在,男孩说,该醒醒了。
“如果现在道歉,我会愿意给你一个痛快的死法。”
长刀被拎起,在手腕甩出一个刀花,血液被惯性带走,刀刃闪着寒光,凛光居高临下的注视着她,眼中的麻木和言语中的冷漠都是她未曾见过的,这副模样也是她未曾见过的。
“跟那位大人道歉。珠世。”
刀刃落在肩膀,抵在颈侧,冰冷的刀刃贴着脆弱的脖颈,珠世却觉得这样的冰凉比不上心里的分毫。
第149章 覆水
鬼不是什么好东西。
即使要讨论的对象是同样是鬼的他,这一观念也不会有所改变。
但如果对象转换为珠世大人,这句话就并不适用。
珠世大人是很好的人,不,应该说是很好的鬼。
不论是从包容的内心,善良的本性,还是从她生活中平日里的一举一动,那些所作所为,从任何角度去分析判断,她都是个很好的鬼,远胜于其他同样为鬼的同类,甚至远胜过所谓无辜的人类。
那是赋予他生命意义的女人,是再次给予他生命的神明,如果她遇到危险,他绝对会保护,哪怕是舍命去保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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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不是告诉过您吗!这小子很危险!非常危险!他的身边都是上弦!而我们是绝不能被上弦发现的!珠世大人!”
飞溅的血液和预想的有所差别,刀刃砍在实处,但手感不对,那不是脖子,而是什么别的骨头。
凛光抬眼看去,所见是距离被斩断只有一步之差的男人。
男人将珠世紧紧护在怀中,看向他的眼神渗着刻骨的仇恨,长刀被提起,轻轻立在脚边,凛光表情不变。
“您有些不礼貌,先生。我有名字,不是什么小子,还有,你带走了我要杀的鬼。如果您不还回来,我就不得不连你的脑袋一起砍下来了。”
——
这和预想并不相同,完全不同,手指在颤抖,呼吸也是,急促的,磕绊的,心脏剧烈的跳动,仇恨和恐惧几乎各自掺半,表现上的相似让愈史郎难以分清到底哪一部分能更多些。
他并不怕死,令他感到后怕的是刚才的那一幕,刀刃架在脖子上,距离砍下脖子只有一步之遥,如果他稍微慢了那么一点点,如果他真的听了珠世大人的话安心留在那里而不是跟来,如果如果,没有那么多如果,他只是在为险些失去一切而感到后怕。
好在他成功了,他让珠世大人完整的留在这里,而不是尸首分离,在他的眼前灰飞烟灭。
“没礼貌的是你才对吧!臭小子!珠世大人为了你来到这么危险的地方,拼上性命也想要帮助你,想要救你,结果你小子竟然敢这么对待她!我是无论如何都不会饶过你这样混蛋的臭小子的!”
愤怒的咆哮包含的全是最真实的情绪,男孩站在原地,刀刃支在身侧,刀尖伫立在地面,他搭在刀柄上,面对他的侮辱和斥责也没有半分的表情变化。
“首先,是这位小姐毫无预兆的自己突然出现,来找到我,跟我讲了一堆有的没的,这是她自己决定的,自己要做的,而不是我的申请或是要求,所以不论她因此会付出什么代价或是要承受什么,都是她自己该想到的,如果想不到,那就应该冷静地接受,因为你的准备不足不充分,不够强大。其次,您现在带走了我要杀得鬼,请您给出合理的解释,然后,将她还给我。”
直到男孩开口,愈史郎才后知后觉意识到那份恐惧不止来自于对于险些失去的后怕,还有对于异于认知的存在的不安,男孩的表情,反应,一切的一切都太不对劲了,他不生气,不愤怒,不追上来立刻挥舞刀刃,只是站在那里,完全不像是他外貌的小孩子该有的感觉,这太奇怪了。这种与肉眼所见不同的反差营造出一种微妙的恐惧,是一种无形无质的压迫,那个男孩明明就站在眼前,真真切切的站在那里,但没有半点的存在感,就好像他眼前的只是一个血鬼术的障眼法,是一张纸片,一具空壳。
而最大的心理上的恐惧感,无可厚非的来自于男孩眼中的上弦零。那是不可能造假的东西。
“您还是不愿意给出合理的解释吗。已经成年的身躯却装载着未成熟的灵魂吗,您的那颗脑袋里有半点用来思考的余地吗。如果有的话,至少应该知道,当有人保持着礼貌试图和你交流的时候,做出回应才是最合适的吧。”
男孩迈开腿,刀刃在地面拖拽出痕迹,火花溅起,声音刺耳。
愈史郎所见是火花,下一秒是他眼睛的倒影。
————
————
“您总是提起这个名字,珠世大人,凛光是谁,是伤害了您的什么人吗?还是说是鬼?”
愈史郎皱着眉,从他的表情和语气,珠世毫不怀疑,如果她点头,愈史郎大抵后半生都会铭记这个名字,然后去找到对方才杀掉。
“不,他不是。”
“他?”
挑起的眉,咬紧的牙,暴起的青筋和紧握的拳头,被攥紧揪扯变形的上衣也许是对方脖子将遭遇的场景的预演。
“嗯,他,凛光,是个我曾经收养的男孩。”
“是个男孩啊......多大的孩子?”
“我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也不到十岁吧。”
嘎吱嘎吱作响的关节终于被放松,衣服也被放过,愈史郎无声地呼了口气,高耸紧绷的背脊也放松下来。
“您很喜欢他?”
“说是喜欢,也有,但更多,大概是心疼他。”
彼时的愈史郎不明白珠世大人的脸上为什么会露出那样令人神伤的表情,只是在心底暗暗想着如果那男孩还活着,一定要狠狠给他一拳头,让他知道他害的珠世大人担心了他那么久。
但后来,这样的想法也就逐渐淡去。
因为愈史郎逐渐的从珠世口中得知了男孩更多的故事,比如那是个鬼,比如那是被无惨所饲养的‘储备粮’,比如男孩天真的本性,无辜的身世,珠世大人和男孩的故事并没有漫长到足以讲述一年又一年,但珠世大人对于男孩的思念,却坚持了一年又一年。
愈史郎曾经羡慕,嫉妒,后来艰难的接受这样一个不让人放心的孩子,毕竟只是个孩子,但因为他让珠世大人这样伤心,他还是不太喜欢那孩子,如果见了面,他大概还是会用一记手刀敲在男孩的脑袋上,反正是鬼,就算敲得重一点也不会怎么样。
“我要去见凛光。”
这是珠世大人前不久突然的决定,愈史郎对这个决定感到震撼,在第一时间表达出了最激烈的反对。
他知道珠世一直担忧那个孩子,知道珠世放心不下,但随着他们对于凛光的消息的不断打探,所得知的消息无疑都是坏消息,那个叫凛光的孩子目前处于一个最危险的状态,身边也跟着无数危险的鬼。
对于身为叛徒的珠世来说,这简直是危险到没有回旋余地的冒险,说是自投罗网和自寻死路也不为过,但他劝不住珠世。
“我知道很危险。但我不能再等了,如果继续放任,凛光就会真的被无惨那家伙吃了的,我曾经失去了孩子,不能再一次看着一个孩子消失在我的眼前......”
“那如果,那小子已经不再是您记忆中的孩子了呢,鬼是会变得,记忆是会消失的,性格是会改变的,过去的曾经可能都会被磨灭,您想过那样的可能吗。”
“不可能。我相信凛光,他是个好孩子,他不会的。”
这是珠世大人的原话,但说是坚定的信任,愈史郎觉得那更像是不清醒的执念,是自我催眠后不敢改变的假象。
第150章 难收
属于过去的记忆在眼前一幕幕闪过,就像是观摩了一场名为愈史郎的电影。
直到黑暗降临,呼唤声在耳畔,愈史郎才恍然苏醒,睁眼时脑子甚至都不够清醒,眼前的一切模糊不清,鼻腔间充斥着血液的味道,身体并不能被意识所控制。
“松开。”
男孩的声音由远及近,逐渐清晰。
迟钝的大脑终于重新运作,愈史郎后知后觉的意识到刚才发生了什么。
男孩毫不犹豫的挥舞刀刃,目标依然是珠世大人,只是故意晃他一下试图让他畏惧,但愈史郎从不在意自己的存亡,他完全是下意识的将珠世遮挡住,挥舞的刀刃最终切开了他的脖子,距离斩断不过分毫的差距,刀刃正正卡在脖颈中,一丝一缕的推进,珠世大人抓握着刀刃,于是一切就这样僵持在这里。
“珠世大人!”
看清一切的愈史郎立刻从刀刃之下脱身,并未完全被切断的脖子在迅速愈合,但意料之外的是珠世大人并未因此松手,她依然紧握着长刀,刀刃划破手掌,划在骨头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
“凛光,别这么做。愈史郎不是坏人。你也,不需要杀了谁。”
时至今日,珠世大人却仍未放弃劝说那个该死的小鬼。
在清晰意识到这点时愈史郎也不知道到底是愤怒更多还是哀伤更多,他只是冲上前,抬腿朝着那男孩踹去,希望借此让对方松开那柄刀。
那双眼睛自始至终未看向他,男孩却在他抬腿时毫无预兆的后撤,带着那柄刀刃,利刃擦过骨头,吱呀的声响无疑意味着伤势进一步扩大。
“愈史郎!停手!”
“珠世大人!这家伙听不进去的!他已经不是您记忆中那个男孩了!请您看清楚!那是上弦零!如果现在不离开!那家伙要是叫来其他的上弦就麻烦了!”
愈史郎从怀中抽出提前准备好的符纸,将珠世护在身后,警惕的注视着站在不远处的男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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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凛光其实一直觉得这个世界是很奇妙的,很有趣,很不可预测,充满了未知,值得他去探究。
即使是现在,他依然如此认为,陌生的男人,有些熟悉的女人,他没见过这两只鬼,倒映在蓝色汪洋中的是或仇视或悲哀的注视,而对于凛光,他所看到的,不过是两个并不强的,连下弦都触碰不到的鬼。
这不重要,这其实不重要。
他找了个新朋友,遗憾的是新朋友并不尊重他的长辈,这没关系,他经常看错人,或是和什么人有什么误会,只需要将误会处理掉就行,比如现在,既然珠世不愿意道歉,那他就砍下她的头颅作为补偿就行。
但为什么他现在只是看着呢,他问自己,理智叫嚣着挥舞起刀刃,但为什么他没那么做呢,握住刀柄的手指微微颤抖,是恐惧吗?不对,他什么都不怕。是紧张吗?也不对,这里很安全,这两只鬼很弱。
那是因为什么呢。
刀刃被抬起,手掌松懈又收拢,手指一根根抓牢刀柄,他不需要想那么多有的没的,珠世是个疯子,还提到无惨,她该死的,不是朋友的鬼,杀了也没关系。
长刀被抬起,那份重量在手中从未如此沉重,他听到脑袋里有人叫嚣,但那声音太遥远,太模糊,以至于他听不清,只觉得实在聒噪。
眼前是愈史郎,他站在珠世面前,像是亮出利齿和爪子的猫,面对着比它强大不知道多少的人类,试图保护它的同类。
他见过这样的画面,在人类身上见过一次又一次,但除此以外,他是不是还见过呢。
珠世从地上站起身,手上的伤势已经愈合,她将愈史郎拉到身后,让他退后,那双眼睛看着他,真奇怪,他在那双眼睛里找不到恨,没有恐惧,没有愤怒,没有仇恨,只有无限的哀伤。
真奇怪啊。
他深深地吸了口气,重心微微下压,起势已经准备好,只需要一次发力,两个脑袋都会落在地上,然后他可以离开这里,就当做这一切都没发生过,只需要回去,然后跟妓夫太郎感慨他的运气真差。
“凛光。”
珠世还在徒劳的呼唤他的名字,他以为他是小狗吗?只需要呼唤名字就可以让他停下?
吸气的动作因为肺部被空气充盈停止,屏住呼吸的瞬间脚下发力。
“凛光!”
并不刺耳,即使提高音量,也依然是温和的,因为珠世看起来就像是那样的人啊,永远温柔,永远包容。
哎,他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
‘珠世小姐人很好,这是回礼。’
跨越漫长的岁月,温和的嗓音响在耳边,那是他自己的声音,记忆中最模糊的记忆与眼前的那张脸重叠,风刃已经扫到脖子,但所幸刀刃并未顺利抵达。
“珠世小姐?”
凛光轻声询问。
回应他的是无限的静默,死一样的安静,直到液体滴落在地面,血液混着眼泪,凛光低头又抬头,血液来自紧攥的手掌,眼泪来自那双永远温柔注视他的双眼。
沉默之后是拥抱,用力地,温暖的,像是要将他揉进怀里,像是能将他的一切全都接纳。
“抱歉,上次会面已经是太久之前的事了,我实在不记得。”
凛光站在原地,并未有动作,只是开口。
解释被采纳,珠世轻轻摇着头,并未有责怪的意思,男人站在一边,从震惊到愤怒到嫉妒,一切情绪清晰的写在脸上。
————
久别重逢的场面凛光经历过,但相较而言,这次的显然是最糟的一次,他没记得珠世,还差点砍下对方的脑袋,冷静之后坐下,一切寂静的可怕,先开口的是珠世,她问了很多话,凛光一一回答,直到那个问题又一次出口。
“凛光,愿意和我一起离开吗。”
“为什么要离开。”
而凛光依然以问题作为回答。
“无惨他只是在利用你,你也很清楚不是吗,我不会伤害你的,我一直都将你视为最重要的孩子,在我这里你会很安全的。”
珠世的解释无疑殷切又诚恳,像是焦急地母亲,试图劝导自己走错路的孩子重新回到光明的路上。
凛光低着头,刀刃已经被收起来了,他只是有一下没一下的拨弄着手腕上的壶。
长久的等待并未迎来一个正向的回答。
“这是玉壶留给我的东西,只需要我叫他,他立刻就会出现在这里。”
珠世看着凛光,男孩抬起头,晃着手中的壶,随之他伸手指向花街。
“而堕姬和妓夫太郎距离这里也只是眨眼的时间。”
那只手指收回,又指向他自己的脑袋。
“您觉得如果我叫的是鸣女,黑死牟会多久之后来这里?大人呢,又会是多久。”
凛光的每一个字都像是冬夜最冷的风,一个字一个字的,将血肉削开,将骨头都刺穿。
第151章 小园香径独徘徊
气氛诡异的安静,沉默如同数百年的岁月横亘在他们之间,凛光这时候才后知后觉,其实他对珠世知之甚少,珠世曾经对他很好,好到无惨说珠世逃跑了成为了叛徒,他也很难相信,很难理解。
他当然知道叛徒这个词是什么意思,也知道无惨对于珠世的看法已经从一个好用的手下变成了一个该被处理掉的麻烦,但他不理解,他不懂,珠世那么好的鬼,那么温柔,那么友善,那么包容,曾经如此细心照顾他的鬼,怎么会成为和他隔岸相望的‘叛徒’。
不是逃跑,是背叛,这个词要更严重一些。
凛光需要很多的解释,需要很多的理由,他的困惑很多,但是无惨从来只给他结论,只给他一个最后的答案,因为过程对于无惨来说并不重要,男人所求的一直都只是结果。
只有凛光一直在无望的追逐一个又一个的原因。
时间在流逝,而珠世还是很安静,只有最轻的呼吸声,连刚才一直叫嚣的男人都保持着静默,他们大概被他的话吓到了,但对于珠世,惊讶说不定甚至大于畏惧。
凛光是可以理解这份惊讶的,就像是他现在坐在这里,仍然想不通,珠世怎么会对他说出一切都要怪无惨这样的话。
但凛光其实并不担心这样的结果,畏惧也好,惊讶也罢,失望也无所谓,他见过那样的画面,不过是火车上和火车下的杏寿郎的区别,那只手从前握住他,后来握住想要斩断他的刀柄,那依然是一只温暖的手,刀也自始至终存在,人依然是记忆中温暖如阳的人,区别只是他和从前不同,从‘像鬼的人’变成‘鬼’。
也许珠世也正在感受这份差距。不过对于珠世,也许是从‘不像鬼的鬼’变成了‘鬼’才更合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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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星缓缓移动,珠世已经不再感到惊讶,凛光也是,他们相对而坐,中间隔着的咫尺大抵比天上的星星离得都更远。
假设当然永远都只是假设,至少对于凛光是如此,他预想中的画面永远都只是想象。他缺少几分去实践的兴趣,又多出几分不像是鬼的优柔寡断。
于是虚幻的画面不会出现在眼前,期待的未来只是存在于脑中的梦。
“我会当做没见过你,你没来过这里,我和一个疯子做了朋友,然后那个倒霉鬼被路过的不知道哪个鬼剑士杀了,就这样。”
凛光站起身,天还没亮,但他已经不想再继续留在这里了,已经没有意义了。
“凛光......”
轻声的呼唤就像是温暖的篝火,是没有利刃和牢笼的陷阱。
“我从竹林的分别之后就再没见过你,以后也希望不会再见到你,一切到此为止。”
抬起的腿带着义无反顾的坚决,一步又一步,缓慢却坚定,呼唤在风中消散,没人回头,留在原地的只有被抛却的过往和曾经迷茫的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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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凛光回来了,比以往的任何一次回来的都更早,男孩从窗户钻进来,落在地上,走到墙边,坐下,安安静静的,看着窗外的天空。身上很干净,没沾染灰尘,也没带着血迹,手腕上的小壶依然随着走动时摇晃的手臂摇摆。
一切如旧。
但只是表面,妓夫太郎的视线分过去,落在那张脸上,也许外表也可以隐藏,但至少那个心智依然不够成熟的孩子依然没学会藏好自己的情绪,和平时像个小木头人的平淡不同,相似但不同,更放松的姿态,也可以说是更疲惫的模样,胳膊搭在支棱起的膝盖上,脑袋靠在墙上,半合着眼,眼底暗的几乎要和外面的夜色融为一体,从内到外都散发着完全不能被称之为好的情绪。
“被我说准了?”
调侃和嘲讽的语气一半一半,对于像是妹妹一样并没有一颗聪明脑袋的孩子的下意识关照被很好的藏在充满尖刺的言语之下。
“不算。死了,毕竟是个疯子,被猎鬼人杀了。”
男孩的语气平淡,轻轻叹了口气,妓夫太郎的视线又在他身上停留了一会儿。
失望和失落的情绪太过接近,一时误判也不奇怪,但至少只是死了不是被骗了,心灵上的创伤永远比身上的创伤更难以治愈。
“无所谓,再去找个鬼玩就行了,鬼还不是到处都是。”
手掌拍在男孩头顶,柔软的短发手感比预想的更好一点,妓夫太郎顺手多揉了两把,直到男孩将注意力分给他才停下。
“我说真的,大不了我带你去玩。”
妓夫太郎蹲下来,四目相对,那双眼睛终于稍微恢复几分清明。
“好。”
于是那颗脑袋又被蹂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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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益于面对人类时积攒下的那些经验,即使是说谎,凛光也可以做到面无表情连心跳都不会改变,也许他其实可以做个很厉害的骗子,可以将门口的商铺糖果全都骗走的那种,又或者只是因为他说服了自己,只要他所说的和他所想的重叠,这就是现实,不论真正的实际,这就是他所想要的、需要的现实,所以他没在说谎,他只是在说他眼里的真实。
但这都是借口罢了。
凛光知道,他只是不在乎。
面对失望时他最初会惊讶、会难以接受、会痛苦会难熬,但现在,太好了,他已经开始有点习惯了。
他只是因此在有些失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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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ips:
讲点碎话,不习惯看的可以跳过去,但还是建议稍微看一眼。
算是解释也是补充,当做是借口也没问题。
关于前两章的凛光为什么看起来和之前反差那么大做几点上帝视角的解释。
1.凛光为什么会和之前看起来差别那么大,突然那么凶\/狠?
2.凛光是不是ooc了?
在解释这两点的时候,各位需要注意一个最重要的点,对于凛光而言,他的雷区一直都很明确,就是无惨。从前他帮助别人也好,跟着鬼杀队一起玩甚至救谁帮谁也罢,这些都不和无惨起冲突,无惨允许他随便玩,只要别把自己玩死了就行。
而这些人也不会对无惨造成任何伤害,简而言之,没有利益冲突,为什么不能和谐相处?
珠世和凛光决裂的根本点就是对于无惨天差地别没有挽回余地的认知差别,对于凛光,无惨无限接近于神和父亲的定位,举个例子,如果无惨说要吃了他,凛光立刻就会起身去找无惨给他吃,连原因和理由都不需要。
而珠世,在她眼里无惨就是地上的泥巴是瘟疫是毒瘤,是最不该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不可饶恕不可容忍的存在。
这种根本上的差别,也就是我所提到的那点。对于凛光,他想不通珠世为什么会背叛会想要责怪无惨。同样的,对于珠世,她也无法理解凛光为什么就是,斯德哥尔摩一样的听无惨的话,她认知中可能就是,啊孩子小时候不懂事,听父亲的话也就算了,长大了一定能明白她的苦心。
但凛光不是她的孩子,自始至终都不是,凛光自始至终都只是暂时住在她那里的过客,她在凛光的记忆中没有那么高的地方,不足以和无惨进行对比。
所以在根本矛盾爆发的瞬间,凛光立刻就会做出选择,珠世和无惨是不可比的,再加上当时没有恢复记忆,对着珠世出手对于凛光而言完全是合理的,甚至他还是更伤心的那个,因为珠世辜负了他的信任。
而至于那段看起来像是在威胁珠世的话,这段反而其实没有ooc,因为他的本意不是威胁或者恐吓,他只是在明确的表达自己的立场,在阐述事实,更多是类似于委婉的驱赶而不是什么威胁。
3.为什么凛光会放走珠世
这是我自己的思考,因为凛光已经失去的太多,他在开始学着改变,学着接受,他放走的不是珠世,是过去那个迷茫的孩子,是属于过往的灵魂,他将自己的一部分一同割舍,来换取自己不再伤心。
当然,这是我的理解和解释,说是狡辩或者借口也是合理的,如果有意见\/建议,看法或者观点之类的,随时都可以说,但希望可以顺手@我一下,毕竟旁观者清,有别人来指正我也会更清楚的意识到一些事情,包括但不限于通篇的错字。】
第152章 惩罚
京极屋来了个新人。
这不是什么大事,这是花街,这里是京极屋,因此这甚至是不会引起任何人注意的小事。
毕竟花街就是这样的地方,有的姑娘会来,或者被什么人卖进来,或者自己想开了主动愿意来;而有的姑娘会走,或者成功的赎身离开,或者不为人知的死在哪里。
这就是花街的常态,即使在白天也有着不为人知的黑暗。
很适合鬼的一个地方。
区别只是凛光觉得那姑娘有些不一样,具体是哪里不一样呢,很难说,那姑娘很漂亮,很温柔,是店长愿意买下的姑娘,看起来也像是能为店里赚钱的姑娘,这样的姑娘在花街并不少见,毕竟漂亮的姑娘能卖出更多的钱,能为店家争取更多的钱,所以漂亮的姑娘往往也会选择更加受欢迎的店铺,希望能够争取赚到更多钱。
但凛光觉得这姑娘是有点不一样的。
——
“你喜欢她?”
堕姬轻声询问,而被打扮成姑娘模样的凛光安静的坐着,摇了摇头。
“不是喜欢。”
声音很轻,本就稚嫩的声音在刻意放轻之后听起来就更像是女孩。
“那就是不喜欢?”
堕姬问他。
“也不是。”
凛光摇摇头。这次堕姬安静了一会儿,似乎是在思考,而在思考之后她再次开口。
“那你是饿了?”
凛光这次没单纯的摇头,他抬起头看向堕姬,人前端庄高雅的花魁在仅面对他一人的时候比他更像个小孩子,那颗脑袋歪着,眼睛圆溜溜的睁着,带着好奇,在他望去时更添几分困惑。
妓夫太郎曾经私下里悄悄地和凛光提起,堕姬的脑子并不是很聪敏,但凛光一直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一个是因为妓夫太郎对谁的态度都算不上好,在他眼里怕是任何人都是蠢蛋,二是因为他没觉得堕姬的脑子有多笨,至少堕姬在尝试给他打扮的时候,技术都很娴熟,到现在都没什么人注意到其实跟在蕨姬花魁身边的小姑娘是个男孩。
但现在,他意识到,妓夫太郎说的是实话。
因为他根本不知道喜欢和不喜欢的话题之后,下一个衔接上的为什么会是他饿了,且不说他已经多久都没有表达出过饥饿感和食欲,就说这两个话题,到底是怎么联想到这里的?
“不是吗?”
堕姬从凛光的脸上得到答案,她的脑袋歪向另一边。
“那你为什么一直看着她?”
话题回到了正轨,凛光将视线收回,看向别的地方,脑子里回忆着他见到那女人时的画面,身材很好,脸也很漂亮,连声音都很不错,只是一眼看去时,倒映在眼中的那份立场,一点不像是一个普通的姑娘该有的。
倒像是鬼杀队的人,只有那些经过长期锻炼,经历过生死的人才会有这样的成果。
“我觉得她有点不一样。我上次见到这样的人,还是在和童磨去磨合的时候。”
凛光给出自己的答案,堕姬也试着回想脑中关于那女人的记忆,但她搜来搜去,也不过觉得那女人长得还有几分姿色,适合当做她的晚餐,再没有更多。
“而且,我总觉得......我好像在哪里见过她......”
凛光轻声的低语,只是这句没被堕姬所注意,他自己也只是轻声感慨后便抛之脑后,毕竟他对于记住什么人这件事从来都不擅长,而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件事对于他而言越发的显得困难。
也许是跟童磨相处过的后遗症,毕竟他的脑子也不好使。
但不管对方是不是鬼杀队的人,其实对他而言都没什么关系,毕竟他没太大兴趣杀人,更没什么兴趣吃人。
也许堕姬会因此高兴,如果对方真的是鬼杀队的人,她会很高兴,而如果这个女人的失踪或是死亡能吸引来更多的鬼杀队成员甚至是吸引来某个柱级的鬼杀队剑士,那就会是再好不过的消息。
但对于凛光,他其实不确定这是否能被称之为好消息,对方是不是鬼杀队的人,会不会招来更多人或是会不会叫来某个柱,这些对他而言都无所谓,区别只是来的那位柱,如果随便来个柱,那无所谓,但如果那是他认识的柱,那就另说,如果是杏寿郎,他自己也不知道他会做什么。
复杂的问题在脑袋中旋转,得不到答案的问题就像是盘旋在战场上的渡鸦一样聒噪,跳来跳去直到他烦躁的将其驱逐出领土。
他不想去思考那些,于是只是闭上眼,靠着墙,用最简单的方法去放空脑袋。
而在黑暗中浮现出的是归属于过去的画面,一次惩罚。
——
凛光几乎没有接受过惩罚,无惨对他向来宽容,宽容到了别的鬼无法想象也无法理解的地步,他能从各处察觉这种偏爱,所以惩罚到来时,他并无准备。
但也许无惨就是想要这样给他一次教训。
时至今日,凛光依然清晰记得那次会面,就发生在珠世离开不久之后,在他回去之后,他思考了很久,关于这件事到底是该被隐瞒还是该被讲述,他放走了珠世,这无疑是一件错事,他应该告诉无惨。
所以他也确实那么做了,男人对于他的到来似乎并不很惊讶,只是在听到他讲出珠世的名字时停顿,手中的试管被轻易捏碎,碎片炸裂开,里面的红色液体喷洒在地面,是血液的味道,只是不知道是谁的血。
“你见到了她,却放走了她,凛光,你不该擅自做出这样的决定。”
无惨的语气平淡,毫无波澜的宁静让凛光并不确定对方的情绪到底如何。
那只手落在他头顶时他依然在困惑,做错事的鬼是要得到惩罚的,无惨不会给他一次惩罚吗?
男人摸着他的脑袋,他不知道该说什么,斟酌之间,那只手离开,骨刺刺中身躯,这一次稳准狠,比从前刺穿脖子的时候疼多了,他能感受到骨骼被顶住,移位,然后在承受到极限时断裂,那根骨刺穿透了身体。更多的荆棘缠绕上来,一条条,缓慢的,不可阻挡的勒进血肉,血液滴滴落在地面,胳膊,腿,腰,每一根骨头的位置都在发生移动。
“你不该擅自做出决定的。”
无惨的声音听不出愤怒,但那双眼中竖起的瞳孔无疑象征着他的怒火,切实扎在血肉之中的每一根刺也都在昭示着这点。
无惨在生气,非常生气,远胜于之前的任何一次。
凛光只是困惑于生气的根源,是因为他擅自做出决定,还是因为他放走了珠世,这听起来像是同一个问题,但他认为这其中有所不同,对于问题的思考让他可以承受这漫长的惩罚。
凛光不喜欢疼,但他想应该也没人会喜欢疼,只是他更不喜欢一点,无惨知道,所以这是故意的。
毕竟是一场惩罚。
也许是因为不间断的刺痛,也许是因为某一根刺扎进了脑袋,凛光分不清,毕竟哪里都很疼,他只知道他的思绪变得混乱,甚至无法进行任何一点完整的思考。
“凛光,我对你一直很包容,所以别再让我失望。”
身体落在地板上的时候,凛光的耳朵勉强捕捉到这一句话,所以他的所作所为让无惨感到失望了吗?听到这句话所带来的痛处,似乎远胜于刚才他所承受的一切。
第153章 改变
这世界上总归是不幸的事要更多些。
这样最浅显的道理,凛光早对此有所耳闻,只是在数百年的岁月中,也未曾将这句话放在心上,记在脑中。
对过去的事情并不总结经验,也不铭记教训,注定会在将来踏进同样的陷阱中,这是理所当然的代价。
所以这就是代价。
合乎情理,理所当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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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花街是个不太有趣的地方,凛光从很早之前第一次来的时候,就有这样的揣测,因为这里的一切都暴露在灯火星光之下,一切的黑暗也会被鬼的双眼捕捉,他从前对这里不够了解而生出好奇心,后来因为各样的人类而产生新鲜感。
但在那之后,在双脚丈量了这片领土,了解清楚这里的一切后,在已经见识了人类甚至鬼的多面性和改变之后,好奇心得到满足,新鲜感逐渐消失。
日子就重新变得寡淡。
凛光后知后觉的意识到一切似乎是在改变的,甚至于连他自己都是在改变的,从前没有什么事情可做的时候,日子一天天的过,他也从未觉得有什么,他可以就那样安静的坐在那里,看着一个花瓶或是一棵树,一看就是一天,他可以将一整个夜晚都交给某颗他认不出也记不住的星星。
但现在,这样的日子却有些难熬,人类在眼前来来往往,每天他在看着各种各样的人类,却并不觉得内心依然充盈,他并不因为忙碌感到有趣,他在觉得无聊,隐约间心底的荒地在蠕动,从尘埃之下生出名为烦躁的枯草。
他习惯了更有趣的生活,在见过了更好的一切之后,似乎就很难再回到最初一无所求的状态,他希望交个朋友,希望有人陪他说点什么做点什么,他清楚地意识到,他很难再像是从前那样,冷静地、麻木的、坦然地去接受这样枯燥无味的生活了。
这是很新奇的体验,帮他意识到这点的是妓夫太郎。
“你就像是看到耗子乱跑的猫,耳朵立着,尾巴摇着,每一根爪子都不安分的抓挠地面。”
他坐在墙边时,男人走到他面前蹲下,语气一如以往的懒散,沙哑的男声透着几分调侃。
凛光一开始没听懂这样的揶揄,他只是困惑的抬起头,对上妓夫太郎的眼睛时对方笑出声。
“就像鬼闻到了稀血的味道一样。”
这个比喻听起来更难认同,但方便理解,鬼渴望血肉,如果用人类的食物做比喻,稀血就是珍馐美食,对于凛光而言,这样的比喻像是在说他是看到路边的糖果摊就挪不动腿的小孩。
两只眼睛都紧紧的盯着摆在桌面上的糖果,都没注意到自己抓紧了大人的手掌,也忘记了自己正要前行。
——
这是很新奇的体验,凛光认为。
他活了很久,很久,只有很少数的鬼会比他活得更久,这样漫长的岁月增长着他的阅历,却并没能心灵得到同步的长进。他一直都是个孩子,不论谁都这么说。
从外表到内在,从内心到行为。
时间就好像将他忘在了那个月下的房间里,满地的血液,女人的尸体,月光之下朝他伸出手的男人,带着笑意的声音说。
“凛光。你的名字。”
不论走了多远,他似乎都只是在顺着既定的线路奔跑。目的始终只是为了抓住那只伸出的手。
他小小的脑袋里记不住太多的事,也记不住太多的人,容纳不下太多的情感,所以他并不在意自己是否一直都只是在兜圈子或是在被人牵着走向某个他不知道的地点。
一成不变不能说是一件坏事,至少这代表着稳定,代表着一切依然是大家最熟悉的情况,这像是一种安全的信号。
但这同样不能代表改变就是一件坏事。
抓紧他的手曾经松开,他曾迈开腿独自奔赴旷野,感受只有他的自由,也曾牵住了别人的手,一同行走过某段路途。
虽然起初依然是顺着风推搡的力道继续前行,但后来也不再只被对方单向的引领,他也曾试图抓住那只手,试图挽留什么人。
改变并不是坏事,这样的尝试让他得到了很多收获,其中不少都能被他铭记、珍藏,在某个被星辰笼罩的夜晚从心底的匣子里倒出来悄悄回味。
——
“所以这算好事吗?”
他问妓夫太郎,也在问自己。
改变是一种好事吗,他从那间屋子走出来,从既定的线路上偏移,这样的改变,这样的想法,这样的所作所为是正确的吗。
妓夫太郎看着他,眼皮耷拉着,看起来就像是没精神,但那双眼睛却不是那么说的,视线久久的停留,就好像能通过双眼看穿内心,能透过层层的防卫看见坐在房间里低着头抱着自己的男孩,被面前蹦蹦跳跳的困扰包围,不知所措。
“这得问你,你觉得好,那就是好,你觉得不好,就算全世界都说好,那也只是垃圾。”
问题被丢了回来,他似乎总是很难去得到一些东西,但他又似乎得到了一些东西,比如一次抚摸,和一头杂乱的像是鸟窝的头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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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ips:很意识流,不知道有没有表达清楚,本质上是想总结凛光的一点变化,大致是从最初的什么都不在意,觉得只要不影响到他和他的世界就行,但逐渐意识到只靠他自己是没有办法完全将自己的世界稳固住的(累的死),所以凛光不得不从那间封闭的屋子里走出来,开始明白这个世界上不只是有他。
换个说法,就像是小凛光一直觉得这个世界和他无关,他有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他在自己的小院子里捏泥巴,觉得反正他在自己创造自己的世界,就不会有人打扰他,但随着做好的泥偶被人打碎,他才意识到,他的这一亩三分地并不是谁都进不来的,这个世界上也不只有他一个人。大概这种感觉。】
第154章 意外发现
堕姬是在那女人来了的一个月后,才迟钝的发觉了不对劲。
“喂,我说,那个女人不太对劲吧。”
堕姬一边对着镜子梳妆,在脸上涂抹着脂粉,表情并未有所变化,语气却显得有些冷淡。
凛光因为这句话睁开眼,歪着脑袋将看星星的眼睛挪到堕姬镜子中的脸上,镜面中的女人有着一张漂亮的脸蛋,在打扮之后就更显得精致,这是那个女人远追不上的先天优势,也是堕姬能在这种吃人的地方却混的如鱼得水的资本之一。
“凛光很早之前就提醒过你了。”
妓夫太郎不知道又去了哪里,回来的时候也没什么太大的动静,这时候依然无声的落在堕姬身侧,替对方将发簪轻轻插入盘好的发髻中。
“真漂亮啊......”
那只骨节突出的手似乎想要触碰堕姬的脸颊,却最终只是轻轻抬起又放下,兴许是怕影响了脸上的妆容。
“只是个女人而已,我怎么知道会有人特意来到这种地方装作普通人啊,既然哥哥注意到了就应该早点去解决掉啊——”
理直气壮的语气,分明是在场唯一一个迟钝的,又是最弱的那个,但在强者的庇护之下,依然被教育出了可以称之为理不直气也壮的秉性。
“是是是,都是我的错......你不是喜欢吃漂亮的女人吗,那家伙看起来皮肤很好,养的也很好,很受欢迎,不是很合你的口味吗。”
而将堕姬培养成这样的罪魁祸首,在面对这样的谴责时,也没有半分怨言,只是蹲下来以凛光没见过的温柔和轻缓去触碰堕姬的头,这才叫抚摸,平时对他的那种,那叫蹂躏才对。
“小凛光不是说好像见过那女人嘛?是错觉还是真的啊。”
凛光没想到下一秒话题会被引回他的身上,他眨了一下眼,稍微停顿了几秒才点点头。
“不是错觉,我见过她,但不是在京极屋,而是在别的地方,大概离这里几百米的一家店吧,但也只见过一次而已,所以没什么印象。”
记忆的盒子被倾倒,翻来覆去,凛光终于得以确认那种熟悉感并不来自于他的错觉,而是源自于一次夜行的消遣,只是到处走走,到处看看,在一群弱小的人类中间,一个足够强大的人实在显眼,无关男女,就像是在漆黑森林中,顺着萤火中星星点点的指引前进时,突然看到尚未熄灭的火堆一样,只一眼就吸引了他的视线。
但那时候这女人距离她们很远,即使是有什么目的和他的关系也并不大,更何况,虽然比一般人强,但比起堕姬,还是差了太远,不论美貌还是实力,所以凛光很快就遗忘了这样并不值得在意的人。
“原来如此,看来是一直在这里排查,最终找到这里来了啊,倒是很有本事的女人啊。”
妓夫太郎抓了抓杂乱的长发,并不知道收敛的力道让凛光都担心他扯下自己的脑袋。
“但真是笨蛋啊,竟然自己一个人摸到这里,专门跑上门要成为我的点心啊。”
堕姬瞧着镜中被口脂染上殷红的唇瓣,脸上露出不自觉露出笑容。
“倒也没有笨到那种程度。”
凛光懒洋洋的应了一声,晃了晃手腕上的小壶,顺着惯性荡起的壶被抓握在掌心,朝下轻轻摇晃,随着心念改变,那只壶里掉出几个信封。
“这是她试图往外寄出去的信件,她用了很多方法,至少鸽子和乌鸦我都见了好几只长得不一样的,也有正常往外邮寄的,因为不确定到底哪个才对,我就都先拦下来了。”
信件被扔出,散落一地,妓夫太郎自然的捡起,但随着密封的信封被拆开,信件被舒展,作为回应的只有沉默,妓夫太郎东看看西看看,最终什么也没说的递给堕姬,后者倒是看起来稍微认真的看了一会儿,但也没出声。
凛光有些奇怪,虽然信件上确实没什么值得紧张的内容,不过是日常的汇报,最危急的消息也不过是说京极屋看起来确实有古怪,但也不能因此下定结论就是京极屋里存在着鬼。
但。
这样的反应是不是冷静的有点过头了?
脑袋从一边歪向另一边,直到兄妹俩头对头的凑在一起又静默了一会儿,凛光才看着妓夫太郎又将信扔回来。
“这上面写的什么?”
?
凛光没有回答,那张嘴没有打开,喉咙和鼻腔也保持着静默,只是那双眼睛眨了眨,六只眼睛交汇在一起。
“你们没看懂?”
凛光有些,不,应该说是非常不确定的,斟酌着,小心地问出这个问题。
“认识一点,不完全懂。”
“完全不认识。”
得到的回答是异口同声的坦然从容。
。
哇哦。
——
虽然因为两位看似比自己年长的鬼实际上文化水平却并没有自己高的事实而稍显惊讶,但考虑到实际年龄确实是自己更年长,凛光又觉得这似乎没什么不合理。
只是他因此忍不住去想到一些别的事。
他知道黑死牟知道的很多,也知道黑死牟恪守礼法,就从对方的言行举止来看,凛光也能想象到对方肯定就算不是前半辈子都在读书写字,至少也不会是连信件都读不完整的。
但是......
那其他鬼呢?
童磨看起来就没什么这样的脑子,猗窝座的话让他耍两套拳倒是在行,让他写字,凛光想象不出那个画面,至于半天狗......
会把喜怒哀乐憎恨怯都写在舌头上的家伙,至少还是懂点字吧。
所以玉壶不会也是个不识字的吧。
凛光一边扫视着信件,去整理出相对有用的内容读给堕姬和妓夫太郎分析,一边在脑袋里思考着这个问题。
听起来不像是不可能......毕竟玉壶只捏壶,又不写字,写字也未必真的识字,说不定就是当做画画一样的在照猫画虎呢?
——
“既然已经发现不对劲,又一直在跟外面的人联络,那直接把她抓起来当做诱饵逼出身后的人不就好了。”
堕姬还在思考的时候,妓夫太郎给出了结论。堕姬不知道这算是好主意还是坏主意,但反正她有饭吃,哥哥也不会害他,小凛光看起来也没意见,那这就是好消息。
“好啊——”
于是她欣然表达支持。
第155章 小猫
妓夫太郎的计划并不周密,一句话就能说明白,简单直白的可怕。
这样的计划具有很多不稳定性,但在同时,这样极致简单的计划也代表着无法防备,不容易出现什么不该有的失误,毕竟预想中什么需要注意的步骤都没有,只是在雏鹤回房间之后,冲过去,直接抓起来。
雏鹤也许确实有点本事,但绝对无法战胜堕姬,更别说妓夫太郎。
所以凛光并没有对计划表达出反对意见,毕竟其实他对于这次抓捕计划也没那么热衷。
可惜的是纵然如此,问题还是出现了。
雏鹤突然生病了。
病的很严重,看起来像是随时会死掉,也许交谈的下一秒就会突然倒下去咽了气。
说实话,这在花街不能算是很少见的事,这里的女人得病也并不是很值得在意的事,毕竟人来人往,谁也说不准站在眼前的人身上到底是带着金钱还是刀刃,而那具皮囊之下藏着的到底是真心还是恶念。
但要说完全不在意,也不会,毕竟这里的店都是靠着姑娘们在赚钱,在屋里梳妆打扮的不是一个个女人,而是一个个明码标价的商品,是这里的摇钱树,一个人病倒并不值得在意,但要是传染了别人或是影响了别人,那就亏大了。
所以雏鹤立刻就被鸨母喝令去收拾好自己的东西,要被赶出京极屋,但一个没还完钱又无法继续赚钱的女人,当然没什么好下场,鸨母并没有将她送去养病,而是隐瞒了她的身份和情况,将她以极低的价格卖给了最底层的妓女户,榨干了这女人身上最后的价值,鸨母才算是稍微满意。
——
“啊,竟然生病了要被送走啊......”
堕姬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脸上露出几分失望的神色,看起来又好像有些悲伤,手里的发簪轻轻摇晃,似乎在惋惜,但谁也不真的知道蕨姬花魁的心里到底是在想什么。
凛光歪着脑袋看向堕姬,其实也不很清楚女人的心里在想什么,但他知道总之不会是惋惜,如果一定有那种情绪,那也只会是因为雏鹤生了病,堕姬在为她失去了一份美餐而感到遗憾。
“嗯,据说待会儿就会被送走了。正在楼下收拾东西呢。”
所以他只是应声,等着堕姬自己暴露出更多信息。
于他而言,他觉得雏鹤的病是假,想要离开这里的想法才更像是真的,区别在于是那女人发现自己的信件有去无回还是因为察觉到堕姬对她的关注与日俱增,这不影响结果,凛光只是在用这种方法给自己找点乐子。
“那就替我把这些送给她吧,就当做是临别的礼物,再说两句好听话。小凛光做得到吧。”
绸带落在地面,凛光看着在地上叠在一起的绸带,明白了堕姬的打算。
“没问题。”
他答应的爽快。
反正他也确实想要好好见见那个有点本事的女人。
————
雏鹤在临行前被一个小小的女孩扯住,小手拉扯着她的衣角,漂亮的眼睛正正的注视着她。
雏鹤记得这个女孩,是跟在蕨姬花魁身边的小女孩,她对于蕨姬的了解已经远胜于这里的任何人,虽然并没有真正见到那些杀人的场面,但不论是从传闻拼凑还是从细节推敲,最终都能得出一个结论,蕨姬花魁就是藏在游郭的鬼,鬼会伪装成花魁,去欺骗人,谁能想到呢,她意识到这一点时也被惊得不轻。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京极屋的姑娘总是频繁的失踪或是死亡,连鸨母和老板都比别的店里更换的要更频繁一些,说不定就是有人发现了不对而被灭口或是吃掉了。
“怎么了?凛?”
她记得这个女孩的名字,因为蕨姬,最初是因为对蕨姬的怀疑,后来是因为蕨姬身边的小孩子总是受到虐待和殴打,她因此也将注意力稍微分给了这个小姑娘。
好消息是相比传闻中的从前,凛这个孩子更听话更懂事,似乎更讨的蕨姬的喜欢,至少在她来了之后,孩子挨打的事情就少得多,也没什么人见过凛被打。
这不合理,而凛安静内敛的性子让雏鹤更怀疑也许是蕨姬对她做了什么。
“礼物。给你的。”
稚嫩的童声,怯生生的念出一句话,随后是另一只手提着的一个打包好的布袋,雏鹤接过那份礼物,并不很沉,隔着布料抚摸像是什么柔软的东西。
“是布料,很好看,可以做新衣服,希望你早点好起来。”
小小的女孩用着甜美的嗓音给出临行前的祝福,相比这里的所有其他存在,都更温暖人心。
“好,我会好好收下的,凛要照顾好自己。”
她轻轻抚摸着女孩的脑袋,柔软的短发摸起来就像是小动物的脑袋,而被抚摸脑袋的小女孩也只是朝她明媚的笑着。
雏鹤带着自己的行李离开,小女孩在门口朝她悄悄挥手,并不敢自己跑出来,而走上街道,再往上看去时,门廊之下的门似乎开着一道缝,有人在窥视着她离去的背影。
说不定就是蕨姬。
只要离开这里,不管去哪里,她要立刻传信给天元大人才行,这里有鬼,伪装的很好的鬼,说不定就是他们一直在寻找的上弦。
————
有的人类其实是很蠢的,很弱,又很蠢。还自以为是。
他们看不清眼前人的真心假意,又猜不出那只在背后的手到底端着盒子还是握着匕首,甚至连眼前人到底是否健康,眼前的女孩到底是否真是个女孩都看不出。
这一定会是一份惊喜。问题只是谁惊讶谁欢喜。
凛光靠在窗边,眼前浮现出雏鹤对他露出的笑容,他还记得那只温暖的手掌抚摸在头顶时的感觉,和鬼不同,鬼总是更粗暴一些,像是要拧下他的脑袋,又好像是要折断他的骨头然后扯断他的脖子。
相较之下,人类的抚摸就更温暖、轻柔,那也是只有人类才会有的特点,可以说是温柔,也可以说是烂好心,只是那只手落在头顶的时候,会让凛光想起珠世,会让他觉得自己像是路边他小心触碰的小猫,是需要被小心对待的生物。
小猫并不弱到无法自保,只是他更在意小猫,所以才会更小心,更谨慎,更温柔的去对待。
所以在人类眼里,他就像是需要被珍视的小猫吗,凛光问自己。
然后在沉默的思考中笑出声。
不过是伪装成人类之后没被发现才会被如此对待,他在胡思乱想什么。
第156章 有惊无喜
有人欢喜有人愁大概就是现在的场景,只是这次欢喜的不是人而是鬼。
凛光蹲在窗框,月光从他头顶的空隙照进屋内,原本整洁干净的屋子已经变得凌乱不堪,华美的长缎带遍布在整个房间,就像是一张巨大的蛛网,而这间屋子原本的主人正处在蛛网的中心。
被柔软的缎带紧紧缠绕,束缚住手脚,也捂住那张聒噪的嘴。
其实并不聒噪的,只是凛光不想听什么话,而女人又想要说点什么,所以才不得已捂住了那张嘴。
——一小时前——
雏鹤被送到了最底层的妓女户,不算意外,也不算不幸,毕竟去哪根本无所谓,她也没指望老鸨会给一个‘生了大病’的女人找到一个什么好去处。
那份贪婪驱使她被卖出去,但也正因为那份贪婪,她才得以逃脱鬼的巢穴。
破旧的屋子处处是灰尘,她并不介意这样的环境,在加入鬼杀队之前,她,她们,都经历过更糟的,这样的住所和这样冷漠的待遇一点也不值得在意。
相比之下她只是开始焦急地寻找纸笔,想要将最近的事情再次记录下来,试着能不能发给天元大人。
蘸了墨的笔才接触到纸面,她还没写下一个完整的名字,就听见窸窸窣窣的声音,警戒一瞬间达到顶点,雏鹤迅速回身,屋子里没人,看得出来,门窗紧闭,她检查过的,地板不是中空,天花板也没有破漏,哪里传出来的声音?
她在心底问自己,视线扫过,屋子里诡异的安静,就好像刚才的窸窣声只是错觉。
但下一秒声音又起,这次她确定了,声音来自于那堆她带来的行李,手掌摸向后腰,腰带中藏着涂毒的苦无。
静默,苦无飞出的瞬间有什么东西也从那里飞出,速度之快甚至是她的眼睛所看不清的,而下一秒,她就见到了那声音的来源。
是绸带,绸带一瞬间遍布整个房间,紧紧地将她束缚,手脚被捆绑,连腰都被勒紧,她下意识的要开口,于是下一秒绸带也捂住了她的嘴,又绕上她的脖子。
像是威胁。
绸带的花纹很漂亮,但雏鹤现在一点也不在乎这个,她只是觉得这个花纹样式似乎有些眼熟,像是在谁身上见过......
是谁呢......
视线从天花板落到地面,地上落在那只苦无,旁边是破碎的布料,她记得那个布袋,是凛送给她的。她记得了,蕨姬曾经身上佩戴过这个花纹的腰带。
一切突然明晰,怪不得蕨姬知道了她要离开也不来难为她,甚至故意放任她走,怪不得凛一直都只是怯生生的远远瞧着,今天却突然来跟她说话。
可恶,她怎么就没能早点意识到那份礼物来的蹊跷呢。
藏身在这里的鬼如果真是上弦,肯定会有些不一样的本事,她竟然真的会一直都没注意,真是丢人。
但现在并不是后悔的时候,她需要思考的是如何逃脱,如何将自己重新置于优势地位,至少不能成为俘虏或是储备粮。
她的目光又落在地上的苦无,如果有办法能弄到那东西的话......
“哗——”
是木窗被推开的声音,月光从窗外洒进来,雏鹤有一瞬间心脏停止跳动,所以蕨姬那家伙追过来了吗!
在她呼吸都变得急促时,打开门的闯入者露出真容,小小的手先伸进来,然后是脑袋,在胳膊的支撑下,小孩一点点现身,最终蹲在窗台上。
虽然和在京极屋时的打扮差的很大,但雏鹤还是认出了那头短发和那双眼睛属于谁。
是凛?!
这里这么危险,这个小家伙怎么会过来!先让她赶紧离开才对!
不对。
如果礼物是她送的,如果这份礼物原本就属于蕨姬......
所以她是来替蕨姬确认她的状态的......
有了不可思议的绸带在前,现在这样荒谬的想法似乎也能更顺利的在脑子里组织成一个真假尚待商榷的可能性。
就像是为了验证她的猜想,小孩将自己从窗外带进来,却只是蹲在窗框,靠在框子上,歪头看向她。
没有胭脂粉墨涂抹过的脸更像是稚嫩的孩子,只是眉眼间也少了几分柔和感。
“晚上好,雏鹤小姐。”
是稚嫩的嗓音,熟悉,却并不尽相同,说是小女孩,就现在眼前的景象来看,肆意的靠在窗框上,朝她投来目光的,也许更像个男孩也说不准。
但。
怎么会呢,蕨姬怎么会允许一个男孩在她身边呢......
“您大概有很多想问的,很巧,我也有,所以我们来谈谈吧。”
随着对方挥手,狠狠捂住嘴的绸带骤然松懈,但恢复了发声能力的雏鹤并没有第一时间去呼喊什么引起别人注意,她看着面前的男孩,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更冷静。
“你是谁。想知道什么。”
“我叫凛光,冬天的凛,夜晚的光。”
凛光开口时伸手指向月光,语气平淡。
“至于想知道什么......我想您应该比我更清楚,那些信,是给谁的。”
沉默,无尽的沉默,雏鹤不可能说出真相,她半个字都不会透露,凛光就像是猜到这样的可能,他坐在那里,呼了口气,慢条斯理的往下讲。
“好吧,您不愿意开口,那么我讲讲我知道的,我猜你应该是鬼杀队的人,虽然我没怎么见过像你这样的人,但是我大概能从你的实力判断出和你联络的只会是更厉害一点的人吧,鬼杀队厉害的人不多,说不定就是哪位柱?我认识一些柱,但他们身边没什么女人跟着,那应该是我不认识的,说实话,这是个好消息,我不喜欢和我认识的人打架。”
凛光还在那里慢慢的讲着,就好像是在和朋友分享故事,而雏鹤在思考,她在思考如何摆脱困境,在思考凛光到底什么身份,但同时也在脑袋里搜寻,她从前就觉得凛这名字有点熟悉,凛光。凛光。
这个名字似乎更熟悉了一点,但她第一时间想不起来,也就代表这不是她认识的人,应当只是听过一次,一次,却记住了,那就代表是很重要的人给出了这条信息。
鬼。凛光。男孩。
【“真是不华丽啊,炼狱那家伙竟然和一个鬼做了朋友,还是个上弦,据说是个叫凛光的小男孩,性格很奇怪,总之你们以后都注意点。”】
她记起来了,那是一次柱合会议之后,天元大人跟她们提起的事,但因为只是提了一次,后来又因为太多的事而暂时忘了这件事。
所以。
“你是鬼。对吗。那个上弦。凛光。”
男孩因为她突然地开口停止了分享故事,他歪着脑袋,似乎有点意外,又好像隐约有点不高兴。
“我在讲话,您有点没礼貌。但,是的,我是凛光,是上弦零。”
言语间那双眼睛从人类的瞳孔转换为鬼的眼睛,发光的眼睛,眼中刻着清晰的字。
第157章 谎言是假
雏鹤在意识到京极屋的花魁可能是鬼的时候都没有现在觉得脑子混乱。
这种感觉很奇怪。说是害怕,不对,她的呼吸平稳,说是愤怒,也不对,她的心跳并不快。
这是一种有点奇怪的情绪,现在的处境也确实有些微妙。
承认了自己是鬼的名为凛光的男孩坐在那里,用那双眼睛平静的注视着她,那种目光不像是猛兽盯着猎物,不像饿狼盯着血肉,说白了,凛光看着她的时候,不像是鬼在看着人。
大抵因为如此,即使那双眼睛里的字清楚的证明着凛光是鬼,甚至是没人真正交手战斗,摸清底细的上弦零。雏鹤也没有平时见到鬼时应有的那份由愤怒和恐惧所交织出的紧张激动。
或许是因为男孩的外形太过无害,也许是因为凛光确实未曾表露出半分恶意,又或许她可以想的危险一些,这说不定是上弦零的血鬼术,在麻痹着她的神经和大脑,所以她在这种无比危急的时刻却并没表现出应有的警惕性。
真相无人知晓,雏鹤只觉得脑袋中实在混乱,纷乱的思路交织在一起,像是缠绕的线团,又像是垃圾堆,她努力的抓住其中最关键的一点,试图梳理出一条清晰的线。
鬼,上弦,潜伏,危险,天元大人。
她捕捉住关键词。
对,凛光到底怎么样并不重要,他是不是危险,又为什么表现得这么奇怪并不是优先度那么高的事情,她现在最需要的是获取自由,将这里的一切告诉天元大人。
“凛光。对吗。”
于是在短暂的沉默之后她尝试着开口。
男孩很有耐心的一直在等待着,直到她开口才应声。
“是的。凛光。很荣幸得知我的名字已经被传的那么远了......毕竟我所认识的鬼杀队成员,似乎倒也没有那么多,也并不是所有见过我的人都知道我的名字。”
男孩呼了口气,那张脸上的表情未变,辨不出喜怒。
“你来这里是为了什么。”
雏鹤试着发问,男孩朝着她眨眼,脑袋微微偏向一侧,就好像对她的问题感到困惑。
“我跟您说了,我是来找您谈谈的,看来您并不在意我之前说了什么。”
“不,我记得,所以,你想要知道什么。”
信息交换的前提是给出一些筹码,雏鹤清楚,她同时也清楚和鬼谈判有多危险,所以言辞上的交谈更多只是为了吸引注意力,她注视着凛光,目光未有半分偏颇,似乎从没注意到地上躺着的那只苦无。
“我问过您,但您看起来并不想回答我的问题,现在是改变主意了吗?”
“你可以再试试。”
“好吧,那么,那些信是写给谁的?”
直白而坦率的发问,凛光肯定没做过审讯相关的训练,不仅没有过训练,说不定连练习都没有,这样的提问得不到任何有用的结果,但雏鹤并不会告诉他这些,她只是垂下眼,用沉默作为回答。
“如果一方始终保持沉默,我们的话题是没办法继续进行下去的,雏鹤小姐。”
“但我不能告诉你这个问题的答案。”
雏鹤皱起眉,做出为难的模样,这样的反驳换做是任何一个鬼大抵都会暴怒,雏鹤也已经做好准备迎接凛光那无害面具之下的真实内在。
。无事发生。
“您真让我困扰。”
这是男孩的回答,在她几乎像是戏弄的引起他提问而又拒绝回答之后,男孩叹了口气,他看起来困扰,语气也是,但情绪依然平和,比雏鹤之前所见过的任何的鬼都更冷静,他的外表和语气中所表达出的稳定几乎让他看起来不像一只鬼,更不像和上弦有关。
那双眼睛里清晰的字和他所表现出的这一切形成了一种诡异的反差。
“那我换个别的问题吧。”
凛光的脑袋歪向另一边。
“在我进行自我介绍之前,你就能知道我的名字......那么我猜,应该有人跟你讲过关于我的什么事,或者至少你认识的人,有认识我的,但有趣的是,我的朋友里,有少数是鬼杀队成员,而其中大多都是柱,不是柱的那位,也和炎柱的关系很好......”
短暂的停顿,像是高台上即将宣判罪行的法官。
“所以,我猜,你认识柱,对吧。”
凛光在看着她,雏鹤见过很多人,也见过很多鬼。
鬼其实是要比人类更容易看懂的,他们的欲望更纯粹,情绪更直白,那些恶念,那些黑暗,全都从内心的最深处被撕出来,贴在最显眼的地方,他们不屑于隐藏,并引以为傲。
当一双双鬼的眼睛望向她时,她能从那一双双发着光眼中清晰的看透一切最纯粹的黑与恶。
但凛光,他很奇怪。
男孩的眼睛里什么也没有,没有那种杀意,没有那种贪婪,就如她之前所想,凛光看向她的时候不像是鬼在看人,她看向那双眼的时候,就像是看到平静的湖面,托了明月的福才折射出光芒,继而能让她在湖面上看见自己的倒影。
她看见自己的紧张、困惑、焦急。
天元大人说的对,这是个奇怪的男孩。
他不像鬼。
却不是人。
————
沉默,还是沉默,给凛光的没有回答,只有最后转过去的脑袋。
“我不喜欢你这样的人,但像你这样的人又总是处处都有,什么都不肯说,什么都不给我,我需要一份解释,我需要一个理由,我需要我所要的问题的答案,但你们总不给我。”
他忍不住为此叹气。从窗台上落地,一步步走进陷阱的深处,靠近被蛛网捕获的猎物。
“您真的什么都不打算告诉我吗?明明说我们可以谈谈的是您啊。”
凛光又一次叹气,人类总是很难懂,很容易懂,却很难懂,那双眼睛藏着什么很容易看清,但皮肉之下的心脏,眼睛之后的脑袋,那里面到底藏着什么,又在思考什么,他却又总是想不明白。
鬼反而更容易看懂一点,即使是脑子总像是坏掉的童磨,凛光也能看出来他到底是想吃了他,还是单纯的想要勒断他的骨头。
明明之前伪装成人类的时候,雏鹤还愿意对他露出微笑,愿意去摸摸他的头,愿意接下他给出去的危险的礼物。
但当他真的决定揭下伪装,以最纯粹最原本的姿态来到她的视野中,站在她的面前,甚至冒着会失去一个朋友的风险袒露他的内心,给她一个真相。
在这一切之后。
雏鹤却连一个眼神都不愿意再给他。
就像是他和从前的那些朋友,炭治郎和他是朋友,杏寿郎和他也曾是朋友。
在身为鬼的身份未暴露之前。
而当他真的在他们面前露出不属于人的那一部分,哪怕他只是站在那里,只是看向他们,但那双眼睛所能捕捉到的,是戒备,是警惕。
他的眼中所倒映出的,不再是笑脸和另一双眼睛,只剩下反光的刀刃。
人类说不喜欢谎言,说希望坦诚,希望没有欺瞒。
但实际上,他们看起来也并不能接受真相不是吗。
真让鬼头疼。
第158章 真相是真
“人类喜欢的不是真相,是不会被揭穿和发觉的谎言。”
妓夫太郎有些意外于男孩会说出这样的话,当他挑眉看去时,凛光抱着膝盖,靠在窗边,昂着头看向窗外的明月。
他伸手虚抓,似乎某一刻月亮就在他掌中,只是需要他小心的呵护,因为一旦指尖颤抖,合拢,就会发现那只是错觉。
“说的不错,难得你会有这么清醒的时候。”
“这不像是夸奖。”
凛光收回手,撇了撇嘴。
“这是夸奖,毕竟你有所进步,只是不怎么好听。”
手掌落在头顶,粗糙的抚摸不论多少次凛光都很难非常喜欢,他习惯了,只是不那么喜欢,毕竟每次那只手落在头顶的力道都像是要震碎他的头骨,抚摸时又好像要折断他的颈椎。
但他没办法再得到雏鹤的抚摸,总得习惯喜欢这样的触碰。
接受一些事情是很痛苦的事情,像是接受雏鹤在面对他时的所作所为都只是为了其他的目的。
孩子是具有优势的,而作为一个不会再长大的孩子,优势其实要比一般人能想象到的更多一些。
即使知道了他是鬼,知道了他是上弦,但在看到无害的模样和几乎不存在的气场时,也很难对他真的提起十成十的戒备。
理智也许会叫嚣,这很危险,这不安全,但当眼睛捕捉到这一切时,大脑会做出的判断依然会让这样的警报大打折扣。
而且,他只是看起来像孩子,性子有点像孩子,又不真的是个说不清话,做不好事的孩子。
数百年的无意识的累积也足够他积攒出一些经验,比如一直盯着他的双眼,比如在他落地时收缩的瞳孔,比如无意识挪动的身躯,比如。
那只躺在地上的苦无。
人类不喜欢欺骗,不能接受真相。
还总要编织新的谎言。
好糟的人类。
————
————
雏鹤不愿意开口,凛光在她这里没什么收获,但雏鹤本身就是一个线索,如果有女性成员能像是她这样潜入这里,那么为什么不会有第二个,第三个?
他既然在从前就见过雏鹤待在别的店家,那有没有可能,其实有人和她一样,甚至是其实她们是一起来的呢,毕竟鬼杀队总是成群结队不是吗。
这样的思路在凛光提出时得到认可,堕姬为他的聪明脑袋而鼓掌,也因为这代表着能收获一顿美餐而高兴,而妓夫太郎,他看过来的眼睛里带着凛光很少见的情绪,这种情绪他曾在黑死牟的眼中见过,是一种认可的目光。
倒像是一种别扭的无形的鼓励。
凛光还没来得及为这份微妙的认可而感到高兴,有形的赞许就落在脑袋上,或许还是不认可更好一些。
咔哒。
至少他的脖子不会老断。
————
堕姬的效率要比凛光更快一点,毕竟凛光并没有兴趣去钻天花板,他只是站在屋顶等候。
即使他的体型很合适,他也并不介意弄脏自己,但因为从前某次钻进壶里的糟糕体验,他对于这种漆黑的甬道而非封闭环境,都有一些发自内心的恶意。
这部分的思路他并没有自己私下想,而是故意的去狠狠敲打玉壶的脑袋,然后踹开门在对方脑袋里大喊一顿后立刻跑掉。
(都说了那是因为你小子一直乱动!不是我的问题!你要是老老实实让我带着你走就不会出这样的问题了!)
而对于玉壶的回复,他也故意保持了您呼叫的联系人不在线的静默状态,聆听着脑袋里某位艺术家破防的声音。
“小凛光?在想什么呢?叫你都不出声?”
堕姬的呼唤让凛光抬起头,这次彻底退出群聊让脑袋重归宁静。
“没什么,在找玉壶的麻烦。怎么样?有收获吗?”
“没,都是些熟面孔,长得不怎么样,连预备成晚餐的想法都没有。”
堕姬叉着腰,轻哼了一声,凛光并不意外,毕竟堕姬对于不够漂亮的女人的态度一直不怎么样。
但实际上对于漂亮的人,态度也不算好吧。
凛光在心里腹诽。
“那就去别的地方看看......”
凛光的话没说完,也只是刚站起来,就被堕姬顺手捞进怀里,下一秒就离开了这间房子的屋顶。
“不如直接去最有名的那几家看看怎么样?”
堕姬一边说一边就朝着时任屋的方向靠近。
“你觉得她们会直接挑最显眼的地方?”
凛光并不介意久违的被当做小猫挂件,他只是好奇堕姬为什么会那么选,毕竟地毯式的搜索一遍对于堕姬来说也不算难事。
“不是你说了她们有可能在各个店里走吗?只有漂亮的姑娘才会被任何店都收下,而既然那个什么雏鹤有本事跑到京极屋,如果还有别的雏鸡或者雏鸽什么的,肯定也会去找那些最有名的大店家才对吧。”
凛光眨了眨眼,思考了一会儿才明白这段话里的逻辑,倒是第一次理解了所谓的不同的人有不同的天赋这句话的真正含义。
“虽然不喜欢动脑袋,但是在女人的事情上,堕姬完全是老师级别的呢。”
“是吧,哥哥也说如果我认真去做的话,一定什么都能做好的。被小凛光也夸奖了真是开心啊。”
笑声从头顶传来,娇嫩的少女嗓音让这轻笑像是微风吹过门口琉璃的风铃,清脆,悦耳。
其实堕姬也算是小孩。
凛光眨眼时后知后觉的意识到。
堕姬是比他的实际年龄更小,又比憎珀天和猗窝座的心理年龄更小的女孩才对。
所以妓夫太郎才总说她的脑袋即使是笨一点也没关系,因为本来就不是什么成熟的女性啊。
“小凛光又开始自己想自己的事情而不听我说话了——”
拖长的尾音是抱怨,但即使抱怨也不会让凛光觉得讨厌,他抬起头,反而哄着她一般的开口。
“这次是在想你的事情哦。”
“真的吗?”
堕姬果然立刻就收起不满,转而挂上惊讶和欣喜。
“真的,我不骗你。”
“是吗,那真让人开心啊,就算晚上抓不到人我也会很开心的——”
堕姬愉快的高高跃起,又借助缎带缓冲,无声的落在屋檐。
“我还是觉得抓到人会更开心一点。”
“哈哈哈,小凛光又开始装大人了。”
“我没有装,我确实比你大。”
“看起来可是一点都没有哦。”
“是真的。”
“才不信你。”
第159章 威名远扬(不是
鬼杀队的出现算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
凛光不确定。
这不奇怪。
他是鬼,鬼不喜欢鬼杀队,他们是威胁,所以这是坏消息,毫无疑问。
但上弦并不畏惧鬼杀队的人,即使是那些柱,对于上弦而言,也并不足以成为威胁,所以鬼杀队的到来是件好事。
如果要举个例子,主动找过来的那些鬼杀队成员,就像是那些散发着诱人香味的糕点,一个个排好了队,蹦蹦跳跳的自己忙着跳进嘴里。
好事或是坏事,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评价,甚至是只有凛光自己才会纠结的一个极其个人的观点,它并不具有什么意义,也不会影响什么即将发生或是正在发生的事。
用妓夫太郎的话来说,凛光还是太悠闲了,因为他的位置足够高,因为他得到的眷顾足够多,因为他不用参与换位血战,也因为他是少有的被那位大人所庇护的鬼,他没有压力,也不会有动力,才会有这么多闲工夫想这些没意义的事。
这话说的很有道理。
但凛光就是会好奇,也许就像是妓夫太郎说的,因为他真的太闲了。
——
也许是因为雏鹤的被抓,而导致鬼杀队来了更多的人,又或者是因为他们本身足够显眼,才会让堕姬能够顺利的抓出另外两个鬼杀队的人。
“目前就找到这三个。”
这是堕姬的结论,会不会有更多,不知道,但总之堕姬还是会到处查一查看一看,就当是去挑选心仪的晚餐,她并不讨厌这项消遣。
堕姬不喜欢吃男人,妓夫太郎也没兴趣处理那种水平连自保都够呛的下层队员,于是那些不知道为什么悄然开始出现在街道上,走廊中,甚至暗巷里,屋檐上的鬼杀队成员,成为了凛光新的娱乐项目。
凛光对杀人不感兴趣,他只是问候。
“今晚的月色很好不是吗,能遇到您很荣幸,所以您愿意和我坐下聊聊吗?”
这是他新想出的开场白。
在正式的自我介绍之前,用来打招呼和宣告自己的到来,他认为还不错。
只是很令他意外,这样的问候并没有得到应有的热情,被问候的鬼杀队成员并不因为他的到来而感到,高兴。
那些人转身看见他时,他的眼中所映出的,是雪亮的刀锋,是挥舞的利刃。
无一愿意和他坐下聊聊。
问题出在哪儿?
凛光问自己。
他看着镜中的自己,普普通通的男孩模样,自然又无害,他甚至特意隐藏起了那双眼睛,那些鬼杀队的人为什么会在看到他时就挥舞刀刃呢?
“是鬼!是那个上弦零!快!快去叫其他队员!”
慌乱之下的呼唤给了凛光答案,他们认出了他的身份,在他自我介绍之前。
就好像在他们见面之前,就已经有人替他介绍过他了。
嗯......也对。
他想起来了。
雏鹤也认识他,就像现在一样,在他自我介绍之前,女人就说出了他的名字和身份。
雏鹤的消息是从柱那里传出来的,雏鹤所认识的柱并不是他认识的,也就是说,那些柱聚在一起交换了消息,然后这样的消息又被他们传播出去,所以他才会屡屡失败。
握拳的手敲在摊开的掌心,凛光恍然大悟的哦了一声。
“原来如此。”
他轻声感慨,为自己想明白真相而感到高兴,继而转身,轻哼着歌走向巷子更深,脚掌踏过地上的血迹,他的心情轻松不少。
————
所谓的上弦零是他的这一消息,说不定被传播的要比他设想的更远。
凛光后知后觉。
这就不算好消息了。
因为他坚持最久的爱好现在遭受到了巨大影响,鬼杀队的人见到他时总是轻易的根据他的外表认出他,于是他们只有武力之间的较量,而没有言语间的交谈,凛光不是猗窝座,他不喜欢战斗,他也不是童磨,不喜欢戏弄人类。
他不喜欢杀人,所以当对方亮出刀刃时,他只是背着手歪着头,好奇的张望。
“我只是想和您坐下聊聊,没有想要交手的打算。”
他在等,在给出机会,也希望对方能愿意给他一个机会。
可惜的是那些脑子倔强的剑士总是不肯听他讲话,只是单纯的挥舞着刀刃冲向他。
凛光不喜欢杀人,但更不想被人杀。
所以他不得不在刀刃砍进脖子之前做出点什么,或是抓住那把刀反过来插进对方的胸膛,或是躲闪之后将对方踹下屋檐,随着失败的累计,心情会偶尔有些糟糕,他也偶尔会有些不礼貌。
“请您听我说话好吗。我只想和您坐下聊聊,没有其他的想法。”
这是个优秀的剑士,至少比之前碰到的都优秀一些,凛光在屋檐上腾挪闪躲,轻松的躲过挥舞的剑刃,但糟糕的是男人并不愿意开口,从遇见他之后就只是沉默的发动进攻,一次又一次,从屋檐追到另一个屋檐。
凛光有意避战,从屋顶到暗巷,一路只是躲闪。
“所以我说。请您,听我说话。”
身后是墙壁,凛光已经没有后撤的余地,他当然可以高高跃起,跳过这一面墙,然后呢,他还要躲到哪儿去,他要的是逃跑吗,他要的是这个人冷静下来和他说话,他想问点事情,想交个朋友,不是要玩猫抓老鼠。
跃起的身体随着心情的转变做出反应,提出的腿砸在刀侧,力道不轻,男人反应迅速的受刀抵挡却还是因为这一脚发出闷哼。
但直到那颗脑袋在地面滚动,凛光才后知后觉,他用了多大的力气。
眼睛一眨一眨,是断裂的刀刃,是滚到墙边的头颅,是面前喷出血液的身体。
悬空的脚掌重新踩在地面,那颗脑袋上的眼睛甚至都没闭合,睁大的眼中恐惧与惊讶各自掺半。
失去脑袋的身体晃晃悠悠,最终倒下,凛光站在原地,有些困惑,又有些迷茫。
他走过去将那颗脑袋捡起来,带回那具身体旁边,蹲下来,深深地叹了口气。
“抱歉啊,我没想这样的。”
但他在道歉的对象已经彻底咽了气,血液汩汩的流着,止也止不住,身体已经开始变凉。
凛光抬起头,看向屋檐上安静目睹一切的餸鸦,四目相对的瞬间餸鸦的羽毛都炸开。
他想说点什么,但嘴张开,那只餸鸦已经张开翅膀高高飞起,又飞向远方,直到对方消失在视野,凛光也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
他难道要劝鬼杀队别再让人过来了?
不论是从哪个立场和角度,他似乎都不合适说出这句话。也没有说出这句话的理由。
但说实话,凛光确实不想看到更多鬼杀队的人了。
毕竟他也从来不因为肚子里有糕点而会感到高兴。
第160章 黄毛丫头
时间的流逝对于鬼而言并不足够明显。
对于凛光来说尤其。
一天和一年没有太大的区别,只有记忆悄悄随着岁月更替,却并不被它的主人所察觉。
所以当那个黄毛的‘女孩’出现在眼前时,虽然只是几个月未见,凛光也已经忘记了那张脸属于谁。
————
京极屋来了新人。
这样的事不是每天都有,却也是属于日常生活的一部分,别的店家也会有人员的更替,只是因为堕姬的存在,京极屋这里似乎更频繁一些。
凛光在阁楼上看到有个白发的男人带着个黄毛的姑娘走进店里,而不久之后白发的男人离开,背后没了人,可想而知,店里应该会多个成员。
就如同最初所说的那样,这样的事情并不罕见,凛光起初对此也并不感到好奇。
如果是很漂亮的姑娘,堕姬自己就会去注意,而如果不是漂亮的姑娘,堕姬不会在意,他也更没有关心的必要。
他会特意下楼来看,是因为响起的琴声,很准确的弹奏,每个音符都在最合适的位置,不论从音准还是节奏,都惊人的好。
凛光曾跟鸣女学过一段时间的琵琶,虽然不是相同的乐器,却也有着相似之处,再加上伪装是京极屋的孩子,稍微跟着姑娘们学点乐器也不奇怪。
“那个女孩三味线弹得真好。”
“是啊,魄力惊人,她是新来的吗。”
店里的姑娘们在门口小声地讨论,凛光顺势溜过去,从姑娘们的身边一点点往里靠近,身体贴着门板,勉强将小脑袋从门板上探出去,朝着屋里张望。
首先入眼的就是穿着一身黄色和服跪坐在屋内的姑娘,头上扎着两个小发揪,正竭力的弹奏着三味线,不知道是因为她实在太有魄力,还是因为那张脸上的表情实在糟糕,连她身边的姑娘们都忘了弹奏,只是呆呆地看着她。
如同姑娘们正感慨的,琴艺确实惊人,但脸也确实是......。也许是因为表情太狰狞,那张脸实在不能被称之为漂亮。
但至少三味线确实弹得很好,凛光心想。
而且不漂亮的女孩,也没什么不好,在京极屋,或者说在整个游郭,漂亮的女孩似乎都没有什么好的下场,要么成为某家店的招牌,被精心打扮之后捧上高台,然后成为男人们用金钱来决定去处的商品。
说是商品,但实际上凛光觉得那些女孩们要比商品更可怜一些,花钱买来的东西,人们至少还愿意珍惜,但花钱买下姑娘的一晚时,那些人却巴不得将姑娘都打碎了骨头剥下皮肉。
更何况,漂亮的姑娘们除了会被男人们喜欢,还有大概率会被堕姬看上,成为堕姬某天晚上的一顿宵夜。
相较之下,如果新来的姑娘不够漂亮,至少代表着她不会被堕姬看上,继而也不会成为晚餐。
这不算坏事。
甚至完全可以说是好事,不论对于那个新来的女孩,还是凛光。
因为凛光并不介意对方的相貌到底如何。
他想,他愿意和新来的姑娘成为朋友,无所谓对方是否长得足够漂亮,反正脸上六只眼的,满身是刺青的,头上有大包的,甚至连玉壶那样个鬼特色鲜明的家伙都能成为他的朋友。
这才哪儿到哪儿?
这么想着,他慢慢挪到门前,再次将目光投过去,这次不再只是随意的粗略扫过,而是正式的注视,他没有恶意,只是想认真的看看他未来可能是朋友的人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可就是这一眼,让他微微歪了脑袋。
眼中的不再只是女孩的外表和样貌,那双眼所捕捉的,是对方身上亮起的光芒,和身边的人相比之下,就像是火把与灯烛。
过于明显的光芒,象征着女孩的实力并不弱,完全可以和雏鹤她们几个相提并论,或许对方还更强一些。
啊,所以是鬼杀队换了新的人来吗?明明之前才因为有人伪装之后潜入进来就被抓了,还用同样的招数?真的假的。
但如果不是鬼杀队成员,只是一个自小习武的女孩的可能性有多大呢?
————
“所以你的意思是鬼杀队又派了人来?”
堕姬的语气听起来一点都不惊讶,也不紧张,似乎鬼杀队派来了新的剑士这件事远不如帮凛光画好脸上的妆容重要。
“可能,不确定,她看起来有点厉害,但没有很厉害,跟我之前见过的那些柱没得比。只是比最近遇到的那几个稍微更厉害一点......”
但要是再努力一些年,说不定能追上堕姬。
这句话凛光只是在心里想,而没有往外说。之所以说是堕姬而不是上弦六,是因为堕姬背后还有个妓夫太郎,那位比堕姬要强得多,而他们在一起的时候,才是真正的上弦六。
所以只是稍微有点厉害的鬼杀队剑士。
毕竟堕姬自己,并没有强到能让凛光认可的程度。
“不过你说,那是个长得很丑的女孩对吧。”
因为挪开视线微微偏移的脑袋被堕姬摆正,纤细的手指轻轻捏住下巴,却用着不可违背的力道将那颗小脑袋保持在她最心仪的位置。
“我可没这么说,我只是说,她长得不是很漂亮,仅此而已。”
言辞的微妙差距透露出对话双方不同的关注点和情绪。
捏在下巴的手指力道微妙,不重到让凛光会难受,又没有轻到足以让他反抗或是可以无视,为了摆脱这样的控制,凛光规规矩矩的昂着头保持住那个角度。
“不够漂亮那不就是很丑吗,我才不要吃掉一个丑八怪,既然你喜欢就自己去玩,你不是最近都找不到朋友吗,既然是主动送上门来的,就算发现你不对劲也至少不会和你打起来吧,而且小凛光被打扮成这样他肯定认不出来的。”
凛光倒是不怀疑最后一句话,毕竟堕姬自己就是一直这样伪装着藏身于此,从未因为面容被什么人认出来,而经过她手打扮的凛光,也一直都在这里顺利的隐藏着身份。
凛光眨了眨眼,堕姬在他的脸上勾出眼尾的妆容,大功告成后堕姬终于放他自由,而凛光看着镜中自己都快认不出的脸,轻轻点头。
“那就,试试吧。”
第161章 像人类一样
脚掌踩地的哒哒声,木板承受重量的吱呀声,某个女孩子呼唤另一人的温柔嗓音,连茶杯被倒满时的水声都清晰的传入善逸耳中。
但没什么异样。
没有听到所谓的雏鹤小姐的名字,也没听到除了认识以外的人的声音。
这似乎不对劲,但这样似乎才对。
但说到底,雏鹤小姐到底是不是真的在这里,又到底去了哪里,那个叫天元的家伙说的到底又是不是完全是真话其实都不能被确定吧。
这里看起来,也不像是有鬼的样......
“你就是新来的女孩吗?”
毫无预兆的声音。
来自身后。
非常近,太近了,近到不正常。
不是说这个声音出现在这么近的地方不正常,而是完全是没有预兆的出现在身后这点才不正常,没有逐渐靠近的声音,没有明显的呼吸声,呼吸很轻,心跳很慢,很微弱,如果不注意大概就会将这个声音误判成人类的‘声音’。
但这不是。人类的‘声音’不是这样的。虽然有均匀地呼吸,有平稳的心跳,但一切都太平淡太微弱了,人类是不可能将自己的呼吸和心跳保持在这样微妙的频率并且如此稳定的。
而且完全没有预兆的出现这一点本来就足够诡异了。
是谁,是鬼,是很厉害的鬼,至少在隐匿气息的方面完全超越了从前遇到的任何鬼。
“晚上好,你就是新来的吗?你的名字是什么?”
袖子的一角被扯住,力气来自很低的方向,声音听起来像是小孩子,善逸勉强的转过头,入眼的是个打扮精致的‘小女孩’,正用着一双漂亮的蓝眼睛看着他,在看到他回头时,对方脸上扬起好看的笑。
是鬼没错,即使眼睛看到的完全就是人类,也并没有从对方身上感觉到任何的不对,没有那种让人无法呼吸的压迫感,没有凌冽的杀意或者像是炭治郎所说的那种恶臭血腥的味道,但耳朵所捕捉到的‘声音’清晰的告知着善逸这一真相。
现在站在他面前的这个看似无害的‘小女孩’,实际上是伪装过的鬼。
“我,我叫善子。”
他在吸气时将情绪压下去,努力的让出口的声音尽量平静,尽量不要透露出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善子啊......好听的名字,我叫凛,冬天的凛,善子,要和我做朋友吗?”
出口的嗓音温和,这个年纪的孩子声音本就稚嫩,刻意放轻之下确实更像是女孩子,但女孩子的声音不应该是这样的。
不,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另一个,做朋友?一个鬼要和他做朋友?这是什么陷阱吗,是什么故意迷惑他的行为吗,还是什么别的,是准备用这个借口骗他去什么地方把他杀了吗。
不过到底为什么会有小孩子模样的鬼?隐匿的这么好,完全不像是下弦的鬼该有的实力。
是上弦吗。上弦里有这样像是小孩子的鬼吗。
凛。他说他叫凛?
等等。
凛。
善逸几乎要过载的脑袋在思路迅速闪过时迟钝的捕捉到关键词。
凛。凛。冬天的凛,不就是凛光的凛吗。
这难道是那个上弦零。凛光吗。
巨大的恐惧感在一瞬间笼罩,善逸能感受到他的手指都不受控制的开始颤抖,呼吸变得困难,他下意识的吞咽,试图继续思考却在意识到面前的男孩大概率就是炭治郎之前提起的那个上弦零时难以继续思考下去。
即使炭治郎也说过,那个上弦零和其他的鬼有所不同,但终究是鬼,鬼怎么会不吃人呢,就算是像小孩子的鬼,但成为上弦零的话,也代表着已经吃了很多很多的人才对吧。
“善子。你不愿意和我做朋友吗......”
男孩昂着头看着他,四目相对,对方脸上依然是温和的笑容,声音也没变,但善逸就是从那些声音中敏锐的捕捉到刚才的那种温和和喜悦已经消失了。
他要生气了。
生气的代价是什么,善逸不知道,也不很想知道,更不想成为代价的一份子。
“不,不是啊,我只是,只是,没见过你这样的孩子,就是,啊,你看,像你这样小的孩子,在这里很少见对吧。”
善逸从震耳欲聋的心跳声中找回自己的声音,只要第一个字出口,之后的一切就变得更轻松一些。
他不知道炭治郎为什么会笃定这个上弦零和其他的鬼不一样,但他愿意相信炭治郎的决定。
“确实,这里很少有小孩子,不,也是有的,只是不会被放出来见人,我在跟着蕨姬花魁学习,所以才会被允许到处走的。”
好消息是男孩似乎被他的话说服了,那双眼睛眨了眨,没再像是盯着猎物一样的盯着他,而是挪到了一边,声音听起来也像是心情好转了不少。
“你,你怎么会想到要和我做朋友的呢......”
善逸试探着询问,试图从对方那里先获取几分信任或者好感,让自己能变得安全一些。
他其实应该先敷衍过去的,敷衍过去,然后赶紧离开,将这里的消息立刻去告诉天元,让他那个柱来处理这里的上弦,不,应该让他去叫来更多的柱才对,一个柱是打不过上弦的。
但他最终选择先留下继续和这个男孩对话。
是因为什么,他问自己,因为男孩太危险了,对方是上弦零,如果对方想的话,大概下一秒他就会死在这里也说不准,但不止于此,善逸听见自己的声音。
因为男孩的声音。
(你不愿意和我做朋友吗......)
温和消失了,欢喜也是,但悲伤出现了,隐藏在表情之后却流露在声音中的,是失落。
男孩是鬼,但他的期待,欢喜,伤心,全都是真的。
“因为善子不是很漂亮,所以决定和善子做朋友。”
。
直白的话语深深刺痛心灵,有一瞬紧张和恐惧感完全被刺痛感掩盖过去了。
如果忽略耳边不正常的‘声音’,只从眼睛上来看,这就是个普通的孩子,表情,动作,心态,言行举止,一切的一切都正常的可怕,和鬼完全不一样。
“但善子并不丑哦,只是不漂亮,这是不一样的。”
男孩似乎察觉到他的情绪波动,立刻跟上了解释,善逸很难说这样的解释是否能算是夸奖,但确实有让他稍微好受一点,毕竟他只是没有花魁漂亮而已,这倒是很正常。
“所以善子不用伤心哦,因为善子的三味线弹得很好,比凛弹得都好。”
小小的手高高举起,男孩努力的踮起脚,轻轻拍着他的脑袋。
力道很轻,非常轻,让他恍惚想起多年前,爷爷也会这样轻轻拍着他的脑袋。
善逸看着眼前的男孩,这时候才真切的和炭治郎有了一样的不可思议的观点。
凛光不像是鬼,简直像是人类一样......
第162章 消失
所以现在到底是要怎么样。
善逸在心里问自己。
他不是来这里找人的吗,这里不是还有鬼吗,甚至是上弦。
不,应该说他眼前现在就坐着鬼呢。
但他为什么只是坐在这里试图教一只鬼怎么弹奏三味线。
他不是应该赶紧先离开吗,带着消息离开,去告诉炭治郎他们,然后告诉天元,或者至少只是先离开。
至于找人或者别的都先往后放放,毕竟自己的命才是最重要的,现在的这一切怎么看都不像是安全的样子。
他可以做的事很多,但总之这其中并不包括只是坐在这里,好像自己真的是京极屋的成员,试图教导一个孩子,然后期待对方学好了之后尽快能去接待客人。
这不对。
“善子真的很厉害啊......”
稚嫩的嗓音轻声感慨,嘴上这么说着,手上也跟着动作,学着他刚才演示的那样去弹奏三味线。
凛光是个好学生,毋庸置疑,男孩虽然没有和他一样的耳朵,但他的感官比一般人要更灵敏,不论是眼睛的观察还是耳朵的辨别,都让他的学习能力足够优秀,在他简单的指导之下也可以尽快掌握弹奏的方式。
断续的音在男孩手下被连接起来,成为一段不错的曲调。
“做得很好。”
他鼓励着凛光,观察着他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
但他其实想不通。
。
说到底,为什么一只鬼真的会只是坐在这里,说是找他做朋友,就真的每天都过来找他,几乎无时无刻不和他黏在一起,甚至像是现在这样,抱着三味线过来让他教他弹奏。
身为上弦,不去杀人,不去骗人,只是藏在这里什么都不做,只是来跟一个人交朋友?每天都来找他,却不做任何可疑或者危险的事情,真的只是和他交谈,讲故事,学习。
什么目的都没有?
这样的家伙也能被算是鬼吗?也能成为上弦吗?
“这里弹错了。”
很细微的差别,换做别人大抵不会听得出来,但坐在这里的是善逸,他的耳朵在瞬间就察觉到区别,于是伸出手示意停止,指尖虚点在琴弦的某一处,停下弹奏的男孩有些迟疑,试着拨弄,但音节依然是错误的,尝试几次之后他也没找到正确的位置。
善逸不得不将那只拿着拨子的手挪到正确的位置,随着他用力,拨子带动琴弦,这次的声音和记忆中符合。
“这样对了吗?”
善逸轻轻点头。
“嗯,做得很好,凛学的很快。”
夸奖让男孩脸上露出笑容,他似乎总是很容易满足,只是和他讲点外面的事情,一些对于善逸来说无足轻重的小事,男孩也会很高兴的听。
这很奇怪,真的很奇怪,凛应该就是那个之前被强调的上弦零,每一个特征都和炭治郎口中的男孩对应的上,他无疑是鬼,只是一点也不像鬼。
鬼是不擅长伪装的,他们会那么做,但总是很拙劣,凛光的伪装却精湛到善逸几乎难以看出那是伪装。周围没人意识到男孩的不对劲,如果不是耳朵给出真相,他想他也会难以相信眼前的现实。
凛光不问他关于鬼杀队的事情,也不问他关于鬼的事情,就像是一个普通的孩子一样,他问他天空,河流,小鸟,问他树上的果实什么时候成熟,问他昨晚的甜点是什么味道,问他喜不喜欢店里新换的香料。
凛光问他一切与鬼无关的事。
“善子的耳朵很厉害,教的也很好,所以才会学的那么快。”
凛光朝着他笑,手中的三味线被拨响,从慢到快,从磕磕绊绊到逐渐顺畅,学生向老师展示着今天的成果。
明天是要和炭治郎天元他们集合的日子,他们会交换信息,凛光的事情也会被讲出去,据说主公也在找这个奇怪的男孩,也许他现在所困惑的一切在那时候就会有一个答案。
“善子的耳朵很厉害,好像什么都能听到。”
“还,还好吧。”
男孩的称赞完全发自内心,看向他时的眼睛不掺杂一丝一毫杂念或恶意,善逸经常被人欺骗,但他觉得,男孩没再骗他。
不论是脸上的表情,还是出口的声音,那都是真的。
“如果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善子也会立刻就发现吧。”
凛光脸上的笑容明媚灿烂,只是出口的话却有些奇怪,善逸并不确定这句话是否具有更深层的含义,只是小心谨慎地询问。
“凛是指......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呢......”
询问没有立刻得到答案,男孩只是对着他笑,脑袋倾斜,微微偏向一边。
“善子的话.......应该比我更清楚这句话的意思才对吧......”
微妙的安静。
只有呼吸声和心跳声最清晰。
“那么今天就先到这里吧,我得先回去找蕨姬花魁了,不然她回去了要是找不到我会生气的。”
男孩抱起那只三味线,主动站起身,朝着善逸鞠躬。
“谢谢你今天教我这些。”
随后不等善逸想到什么或说出什么,就转过身,自顾自的朝着门口的方向靠近。
脚步声一下一下的从近到远,就像是每天到了时间之后,凛光会跟他告别一样,没什么不一样的。
男孩走到门口,像是想起什么,又回过身朝他轻轻挥手。
善逸下意识的抬起手要回应,但大门在下一秒被男孩关上。
————
————
大门紧闭的声音和丝带的声音同步响起,屋里短暂的出现一阵闷响,但这声音太轻了,轻到无法被楼上的人听到,只有站在门口的凛光能捕捉。
但他就好像没听到,在大门紧闭之后,转身,抱着三味线一步步走远,房间在背后距离他越来越远。
善子是个很好的朋友。
凛光喜欢这个新朋友,新朋友会愿意给他讲故事,愿意回答他的问题,愿意将他的困惑一个个解开,还愿意教他三味线,这很好。
即使朋友来自于鬼杀队,耳朵又很灵敏,灵敏到能区分人类和鬼,以至于凛光在初见对方时明明伪装的毫无破绽,也清晰地捕捉到对方收缩的瞳孔。
但这并不重要,并不会造成影响,凛光有很多来自鬼杀队的朋友,其中也已经有些人知道了他并不是人类,所以对于善子这样的人,他反而充满了耐心和好奇,对方知道他是鬼,却依然愿意和他做朋友,这是否代表着别人也有可能和他继续做朋友,他不确认,但也许这是个能亲自找到的答案。
但为什么一切会变成这样呢。凛光问自己。
这怪不了任何人,如果一定有谁出了错,那么那个应该为此承担责任的,也只会是他自己。
因为他想起来了这张脸,这个发色,属于谁。
善子不是善子,不是女孩,是跟在炭治郎身边,在无限列车上他所见过的那个一直沉睡的黄毛。
既然这个家伙在这里,也就代表,炭治郎也在这里。
而那几个他认识的柱,很难说会不会也在。
如果让这家伙把他在这里,或是有鬼在这里的消息传出去,他就不得不面对一些选择了。
将善子关起来不是个好选择,但凛光也已经想不到更好的方法了。
第163章 入夜
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
这是凛光从前在书上看到的话。
很有道理,有道理到对于鬼来说也很通用。
所以当窗户被打开,月光透进来却被阴影所遮挡,和闯入者四目相对时,他几乎感觉不到惊讶。
坏事总在发生,他习惯了。
————
————
“今晚要出去吗。”
凛光靠在窗边,歪着脑袋看向堕姬,后者轻轻点头,正在褪去厚重的外衣。
“听说鲤夏那家伙最近不太对劲,去看看怎么回事,那女人的脸还是很漂亮的,要是出了什么意外就太可惜了。”
从蕨姬到堕姬,也只在一个眨眼的差别,抬腿迈上窗框时,花魁变成恶鬼,堕姬朝他挥手。
“小凛光真的不跟着一起来吗?”
短暂的沉默,最后是否定的回答。
“不了,我对鲤夏不感兴趣,对女人也是。”
凛光轻呼了口气,情绪不是很明显,但堕姬至少还是看得出男孩的心情不佳,原因很可能就是那个叫善子的家伙,但无所谓,反正善子已经被她抓起来了,等过一段时间,凛光忘掉这件事,他就会开心起来了。
“好吧,如果看到有趣的东西,我会给你带回来的。”
风声呼啸,出声的人消失在眼前。
堕姬的离开让整间屋子都安静下来,灯盏被关掉,而烛火被临走前的风熄灭,屋内一片寂静,黑暗中唯一的光来自窗外的月亮。
凛光转身将胳膊压在窗框,又把自己的重量也分担过去,向下,街上人来人往,没什么新鲜的,向上,是夜,夕阳的最后余温已经消散在风中,月亮高悬在漆黑夜空,天边有几朵云缓缓的朝着固定的方向飘。
晴朗的夜晚,无雨无风,月光耀眼,几乎将星星都遮蔽。
一切无恙。很好的一个晚上。
凛光久久的看着明月,最终深深叹了口气,窗户被关上,屋内一片黑暗。
说是黑暗,也只是针对于人类,鬼的眼睛也能捕捉到最微弱的光芒,继而得以看清屋内的一切。
凛光躺在地上,安静的只是躺着,相对昏暗的房间,没什么事可做,注意力被分散在房间内的每个角落,于是似乎时间都变得漫长,寂静的环境内凛光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就这样保持着稳定的频率,一颗跳了上百年的心脏。
他合上眼,最纯粹的黑暗降临,这次眼前终于只是黑,漆黑带来更深远的宁静,一切细微的声响都被放大,心跳声从轻微到明晰,这像是一首只属于他的安眠曲,让躁动的心绪,让纷杂的思想,在平稳的节奏中一点点变得平和。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安静的待在一个固定的地方,只是什么都不做了。明明他从前很久都是这样,漫长的时间改变了很多,却似乎一直未曾改变他,但事实最终证明,时间确实能改变一切,即使是样貌,声音依然如同最初的他,皮囊之下的内在也已经悄然改变,像是一点点堆积的尘土,像是一点点蔓延的水流,最终积土成山,积水成渊。
无趣的日子是不可以忍受的吗,似乎也并不必然,只是既然存活,既然永生,那么做些更有趣的事情让自己快乐,听起来也不坏。
思路随着静默逐渐下沉,涣散的思绪让凛光几乎接近多年前的状态,他有点想睡一觉了。
“哗——”
木质的窗户刮擦底板,并不刺耳,也不聒噪,却难以忽视。
月光顺着打开的窗户漏进来些许,点亮了一方天地,地面的影子显现出一个人形的轮廓,于是向上,打开窗户的来访者正蹲在窗户的框架上。
四目相对,唯有沉默依然存在于这个房间。
“蕨姬花魁呢。”
“她说有事,所以先出去了。”
诡异的现状,但更诡异的是对话。
“你是......”
“凛。在跟着蕨姬花魁学习。”
“凛......知道了。在这里待着,别乱跑。”
“好的。”
男人和他对视,似乎想要从他的眼里看出什么隐藏的真相。
但可惜的是他注定一无所获,没有褪去的伪装,没有问题的隐藏,不论是出口的声音还是脸上的妆容,都注定他不会看出真相。
说实话。鬼杀队的人总是很好辨认。
因为他们的打扮,因为腰侧或是背后的刀,但对于凛光,他们更容易辨认一点,就像是眼前的男人,他的背后是月亮,而他本人也在月光之下熠熠生辉,不如凛光所见的上弦,却又超过他见过的大多人类或是鬼。
所以杏寿郎和他谁会强一点?
凛光不知道,因为他已经有点不记得杏寿郎的样子了,只是模糊的记得比篝火更温暖的手掌,和比风铃更洪亮的声音。
他甚至不知道为什么会在看到这个人的时候突然想起杏寿郎。也许是因为眼前的男人同样是柱?
视线从脸庞到背后的刀刃,独特的双刀挂着锁链,正别在身后。
窗户在眼前关上,凛光逃过一劫。
也许男人对他依然有所怀疑,但堕姬肯定是比一个躺在地上的小女孩更优先值得关注的对象。
今夜注定不太平。
这是凛光的猜想。
实际上的一切也确实如他所想。
男人是谁,要干什么,为什么来这里,问题很多,凛光站起身,将繁重华丽的衣服褪去丢在地上,单薄的衬衫重新落在肩上,闭合的窗户被再次打开,又被从外面合拢。
他轻巧的跃上屋檐,声音来自较远的地方,像是刀刃击打在什么硬物上的声音,这个听起来就有些刺耳了。
是堕姬和炭治郎他们开始交手了吗......
炭治郎,一只野猪,一个黄毛小子,哦,最后一个还已经被抓起来了,怎么看都不像是能打赢堕姬的样子......
但如果再加上一个柱。
倒是有概率,但也只是能打赢堕姬而已。
打赢堕姬并不是这场战斗的结束,恰恰相反,妓夫太郎被叫醒的时候,这场对战上弦的战斗才算是真正的开始。
要去看看吗。
凛光蹲在屋顶,朝着远处刀光剑影不断闪烁的地方望去。
还是说应该去管管那个柱。
他转头看向另一个方向。
选择总是很难做,凛光从壶里倒出一枚硬币,抛起,再接住。
硬币被握在掌心,只要摊开手掌,选择就被所谓天命注定。他从前经常这么做。
手指依然并拢,紧攥着掌心的硬币,他抬起头。
“反正柱会自己找过来。”
那枚硬币的朝向最终也没被揭晓。
第164章 爆燃
巨大的轰鸣声像是一阵惊雷,来自于与目的地并不相通的方向。这样大的声音不像是炭治郎或是那只野猪能制造出来的......
也就是说。柱果然先去了雏鹤那边。
去找雏鹤获取情报,或者是在过去的路上发现了什么东西,毕竟如果只是找到那间屋子,应该无法制造出这么巨大的动静。
所以是找到了什么?
问题在出现时也就得到答案。
这条街只有一个地方是需要破坏才能抵达的。
堕姬选择的,位于游郭地下深处的‘粮仓’。
。
?
等等。
他不是只带了两把刀吗?所以不是找到了什么通道准备二次扩建而是直接找了个什么地方开始往下挖?那么深的地方,要靠两把刀?
凛光在这样的思路出现的一瞬间甚至停下了步子,忍不住回头朝着大致的方向望去,虽然有着建筑的遮挡,原初的情景并不能被清晰捕捉,但即使如此,也足够窥见飞起的尘埃。
“真的假的。他以为他是猗窝座吗......?”
调侃点到为止,确认了最危险的家伙并不在堕姬那边,凛光也就并不需要着急,开始了溜溜达达的顺着屋檐一路前行,不知道是谁的餸鸦在视线边缘展翅,也不知道是要飞去哪里,也许是去求援,也许是在找人,又或者是在警告的疏散人群。
但不论目的到底是什么,似乎代表着今晚的游郭只会越来越热闹。
迈开的腿跨越屋檐,黑夜中一道无声地影子流窜,只有月光作为见证。耳边铁器碰撞的声音逐渐清晰,这代表着他找对了地方,他距离战场越来越近。
在和堕姬交手的人是炭治郎,不是很意外,但看到的瞬间似乎还是下意识的松了口气,凛光不想和认识的人交手,一直如此。但如果是炭治郎,似乎这样的情绪能稍微被缓解,毕竟那是他应得的。凛光想。
胜利的天平并不偏向哪一方,至少表面上看是如此,但实际上,堕姬完全就是在嬉闹,像是凛光平时做的那样,只是他本意并非如此,虽然结果看起来是一样的。
凛光来的时间很巧,他在屋檐上寻找着合适的观景台,下一秒腰带就从眼前飞过。
“该说不愧是柱吗....手脚真是利索。”
回到蕨姬身上的腰带代表着‘粮仓’已经被清扫过,那几个家伙应该一会儿就也会赶过来了。
啊,待会儿要是再见的话,就装不下去了吧,柱要是知道自己被一个孩子骗了,恐怕会不高兴吧,不,应该说是会勃然大怒才对,说起来....那时候,那个夜晚,杏寿郎的脸上是什么表情呢?
他怎么没印象了呢。
“你们吵死了!”
人类的声音很突兀的出现,太突兀了,以至于一瞬间战场上的所有活物都将目光送了过去,男人还在絮絮叨叨,从相对安全的建筑物走到绝对危险的空地,走向他所不知道的死神。
出现了,那些被鬼杀队所一直保护着的,愚蠢的人啊。
堕姬不喜欢丑陋的人,不喜欢男人,更不喜欢忤逆她的人,这位‘勇敢’的先生可以说是在露面的瞬间就将堕姬的怒火点燃了。
飞舞的衣带是暴怒的前兆,偏偏谁也没注意到这样最重要的预警。
只在眨眼,人间或是地狱只是一念之间,衣带飞舞,只有风声,只有光点闪过,于是一瞬,阎罗地狱被鬼带入人间,降临于眼前。
特意挑选的前排观景点成为了废墟的一部分,凛光没有成为地上哀嚎的成员之一,却也没有像是猗窝座那样高调出场,依然只是安静的坐在废墟之上,不在意脚下的废墟,眼前的地狱,身上的尘埃,手掌撑在身后,悬空的双脚在身前摇晃。
求救声,质询声,反驳声,声声入耳,字字清晰,凛光晃着腿,一下又一下,和他永远跳跃的心脏一样平稳。
他不是地狱的制造者,也不是地狱的受害者,更不准备成为自封的审判者,他只是恰巧路过地狱,于是坐下来看一会儿。
“以前也是人类吗......是啊,鬼以前也是人类,但谁还能记得那时候的事情啊......”
而且,如果坚持作为人类是那么好的事,是那么值得高兴的事,为什么会有那么多的鬼呢......
像是在看一本实体的故事书,书中的主角在眼前战斗,争执,辩驳,而他一边看一边思考。
战局的天平摇来晃去,胜负是可以用眼睛来看出的东西,炭治郎身上的光要比从前更清晰,却依然不足以将堕姬彻底压制,但有一瞬间,短暂的一瞬间,就像是火星点燃枯草,微薄的光芒突然绽放出耀眼的光辉,凛光挑眉,为此惊讶,为此意外,指尖无意识的颤抖,他不确定这是因为兴奋还是什么,但很快他就知道了,在刀刃不断挥舞之下,他清晰的感觉到战栗感,炭治郎的声音有一瞬似乎和谁的重叠,就在脑袋里不断回响,陌生的人脸,不是他认识的人,却似乎有种莫名的熟悉感,也许他见过类似的人,但这不是重点,也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记起这样的感觉,是恐惧,却并不是他在恐惧,是细胞,是血液,是充盈在他身体里的不属于他的那一部分在啸叫。
啊,这就是无惨大人曾经遭遇的事吗。
这就是他所不知道的那一晚所发生的事啊。
刀刃割破腰带,速度快的在发光,几乎像是燃起了火焰,但在刀刃触碰堕姬的脖子之前,凛光清晰地看到,光熄灭了。
然后是剧烈的咳嗽,拼命地喘息,隔着这么远的距离凛光能听到那阵心跳声,也能感受到那种窒息感。
真是狼狈,又真是可怜。
也可以理解,毕竟人类只是容量有限的灯盏,又不是永不熄灭的月亮。
这样突然地爆燃最终只会提前燃尽自己所剩的生命而已。
原本摇摆不定的天平在这一秒倾向一侧,炭治郎身负重伤,跪在那里咳喘不止,只是让自己保持呼吸都已经很艰难,堕姬杀了他只是一个眨眼的时间,甚至更短的时间,他只要坐在这里,什么都不做,炭治郎就会死在这儿。
是的,他只要坐在这里就好。
如果炭治郎死在堕姬的手中,是不是会好一点?这样他就不用亲手杀了自己的朋友,又能让自己内心深处对于累的情感得到释放。
凛光问自己。
但内心寂寥,无人给出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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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ips:以前光是看的时候也没太注意,自己写的时候才真切的意识到上弦的战斗真是不是一个概念级的,打下一的时候溜溜达达也就拖到了天快亮,炭治郎基本没看明白猗窝座和杏寿郎打了个什么就只看到一阵火花然后没多久杏寿郎就死了。
就是,和下弦一的战斗,以及和上弦三的战斗,这两件事的时间流速有着天差地别,但当时没注意到这个时间的流逝部分的特点。
这次梳理游郭时间线的时候才发现,多线并行一切发生的都非常快,最后打完距离天亮都还很早,完全天黑的时候开打,但打了七八集也就可能,几个小时?
有一种后知后觉的不可思议感。
我试着梳理了时间线去描述,游郭那边最先打起来的就是炭治郎,看的时候感觉炭治郎好像自己打了很久音柱一直没去帮忙,但其实看伊之助线的话就会意识到音柱其实去的很快,他天黑就开始找人,先去京极屋又去老城区找雏鹤然后立刻去粮仓帮忙,弄完又赶到炭治郎身边。
而这一堆事发生的时候,就是炭治郎跟堕姬过招的那点时间,因为堕姬进入二阶段的时候也就是音柱已经处理完粮仓的时间节点。
然后堕姬二阶段之后,祢豆子没打多久音柱就先飞过来了,真的是非常快。
就真的是一切都很快,要说的话,一切发生的时候其实就是炭治郎看着猗窝座和杏寿郎打架的那种感觉,只是为了让我们清楚一切是怎么回事,才被‘慢放’成当时猗窝座和杏寿郎的视角。】
第165章 教训
衣带扬起,凛光看见堕姬脸上的笑容,听见她的声音,他看得到炭治郎依然无法做出反应,他来不及逃跑,更来不及招架,他会死在这里。
凛光眨眼,他看见那道影子。
原本注定的局面,在第三人入场的瞬间被改变。
眼睛已经看到了,而在眼睛之前其实身体也有所察觉,但不论是身体还是理智都没做出正确的反应,没有说话,没有提醒,没有预警,更没有阻拦,他只是在看着。
堕姬因为插入者的一脚横飞出去,肉眼可见的力道不轻,甚至沿途撞断了电线又撞碎了屋檐。
炭治郎被保住了一条命。
凛光很难说他现在是什么心情,胜利的天平摇摆,他心里的也是。
“对,是你,说的就是你!大人说的就是你吧!”
堕姬愤怒的质问让凛光回神,纷乱的思绪被轻易地掩埋,凛光重新将视线聚焦,映在眼中的是那个女孩,光芒之下的身影逐渐清晰。
凛光突兀的想起几天前的谈话。
其实无惨在前不久来过一趟,只是彼时的凛光沉迷于在夜晚的游戏,而无惨也不是特意来找他的,所以他们并未相遇,连这件事都是凛光后来才从堕姬的嘴里得知的。
“大人说没有什么重要的事所以不用告诉你,但是要我去处理掉一个摆脱了他控制的鬼,说是个小女孩。”
“什么样的小女孩?”
他记得自己下意识的询问。
【“穿着麻叶花纹的和服,系着格子纹样的衣带。”】
脑中堕姬的声音和眼前的画面重叠,凛光的脑袋歪斜向一边。
炭治郎不好下手。但眼前的是个鬼,还是个不认识的鬼......
撑在地面的手掌从放松到用力,手指敲击在硬质的地板,有节奏的一下又一下。
——
从故事的聆听者到成为故事的其中一员,区别只在于堕姬随手的投掷到底是否看准了地方。
很显然,她没有,她完全不在意自己到底将鬼扔向了什么地方,也不在意扔过去的地方是否会有什么东西存在。
这是很合理的想法,毕竟这是人类的地盘,就算砸死什么人也都无所谓。
如果凛光没有从围观者险些成为受害者的话。
本就已经坍塌的楼房现在彻底成为废墟,仅剩的好座位在尘埃落定后连影子都没剩下,飞起的灰尘又一次落在身上,这次凛光倒是有心伸手去处理,但也只是敷衍的扫了两下。
随之就因为眼前废墟里的女孩被引走注意,说实话,看起来是不是有点眼熟?
凛光清楚自己的脑子并不好用,也知道自己的记忆大多时候都不可靠,但完全遗忘和从未见过确实是两回事,只有见过的人才会觉得熟悉,没见过的人,除非是炼狱家那样的特例,不然只凭借面容,他很难会产生这样的印象。
堕姬在下一秒落地,看清他时明显的意外。
“凛光?你什么时候跑到这里来的?”
“一直都在,从你差点被砍了脖子之前就在了。”
凛光轻声开口,手掌拍打袖口的灰尘,脸上表情从容。
“一直都在,然后就这样看着?也不帮忙,也不说话。真是过分啊——”
不像责怪,更像是故意的撒娇,如果对象是妓夫太郎,肯定立刻就会顺着堕姬的话开始哄着她,但站在这里的是凛光,男孩只是歪着脑袋,用那双眼睛望过去。
“因为堕姬完全没有注意到我啊,刚才炸毁这里的时候,差点连我一起都要砍断了,所以要给你一点小小的报复而已。”
完全理直气壮的语气。
“你一直藏着谁会注意到啊!”
堕姬显然不吃他这套胡扯,立刻反驳道。
“不是你说喜欢和我玩躲猫猫吗?”
这次是理不直气也壮,堕姬看着男孩的样子有一瞬气的牙痒,但最终也只是叉着腰哼了一声。
“明明就是你自己故意躲起来,还要找我的麻烦。算了无所谓了,小凛光就是因为总是这样,所以才会被童磨那种家伙盯上的。”
凛光挑眉,从废墟上一蹦一跳的落下来,背着手慢悠悠的走向那个趴在废墟里的女孩。
“童磨肯定不会是因为这种理由才会盯上我的。”
他走到女孩身边,看了看,又换了个方向,仔细的观察着对方的面容,是鬼没错。
凛光确信他肯定没见过这样的鬼,那为什么他会觉得这张脸很熟悉?是以前见过的人吗?人类被变成鬼了?他认识的人里有符合这样条件的吗?
“怎么了怎么了,小凛光对这个小女孩感兴趣吗?可是这家伙很弱哎,感觉没吃过几个人的样子,一点也看不出有什么本事,也不知道为什么能摆脱大人的控制,真让人好奇啊......”
好奇到底有几分,凛光听不出,但轻蔑和揶揄,他倒是听出了不少。
堕姬在放肆的嘲讽,在肆意的嘲笑,凛光其实可以理解她,毕竟堕姬是脑子不好用的小女孩,毕竟那双眼睛只能看出人的美丑,而无法辨认无形的斗气。
而且,鬼和鬼的战斗是没什么意义的,就算是这个女孩爬起来突然吓到堕姬,又给对方一些教训,也不会真的造成什么影响,更何况......凛光觉得如果这女孩真的把堕姬打了一顿,那也只是堕姬应得的。
所以当女孩真的从废墟里爬出来,攻过去,又朝着堕姬踢出腿时,凛光纹丝未动,只是安静的持续将自己隐藏,让女孩在起身的瞬间忽视他的存在。
反正有堕姬这样的靶子在场,他并不会引人注目。
尖叫,惨叫,什么重物砸在地上,有一瞬凛光听见骨头碎裂的声音,下一秒是血肉炸裂开,骨头和血肉一同被重物碾碎,力道太重,重的几乎不像是压断了骨头,更像是什么盛满汁水的果实炸裂开。
他并不支援,不参与,更多是在思考。他在试图回忆,但想不起来,也许是记忆太久远,又或者只是因为见得次数并不多,说不定只是一面之缘,但总之他找不到答案,这女孩到底是谁,又在哪里见过,他不记得。
让凛光有所动作的是突然爆燃的火焰,准确的说,是因为火焰而出现的尖叫,那是堕姬的声音,因为火焰在尖叫,凛光不知道为什么堕姬会因为一阵火焰而发出这样的惨叫,但他能听出这样的叫声中蕴含的意味。
如果是教训,到这个程度也已经足够了。
高高飞起的影子顺着惯性落地,要砸在堕姬头上的那条腿在真的碰到那颗脑袋之前被踹断。
“我说啊......你还准备打到什么时候啊......”
第166章 祢豆子
断裂的腿在眼前瞬间恢复,想要继续自己的动作,因此下一个被重力击飞的就是整个身躯。
“我在和你说话。请别这么没礼貌。”
女孩的身体因为沉重的力道横飞出去,顺着街道飞出好远一段距离,这不会造成什么重伤,至少对于那个恢复力异常的家伙来说不至于造成重伤。
凛光落下腿,没去看飞远的女孩,也无所谓对方会不会再次爬起来,只是转过身蹲下来,与跪坐在地上的堕姬对视。
“妓夫太郎不是一直都在说让你稍微留神吗,给你摸摸,痛痛就飞走咯——”
小小的手轻轻拍在发顶,稚嫩的嗓音带着几分和外表不符合的无奈。
“谁会知道那家伙的血竟然会突然烧起来啊!我要撕烂她的脸!扯断她的腿!把她切成一块一块的关进衣带里让她去晒太阳!”
尖声的咆哮像是孩子的耍赖,实际上应该也就算是孩子在耍赖,凛光伸手轻轻摸着堕姬的脑袋,借此来安抚对方躁动的情绪。
“不生气不生气了,要怎么做都随你,她的命也都给你,这么漂亮的脸被烧成这样,当然不能就这样原谅她对吧。”
凛光对于哄孩子的经验一直都很足,不管对方是不是真的孩子,他都有一套顺势而为的方案。
堕姬脸上的伤势并未愈合,凛光真正的注意力被放在这里,这代表什么?是那女孩的实力太强,还是那女孩的血液有问题?他回忆起刚才踹飞对方的那一脚,实实在在的踢飞了对方,至少在反应上,女孩并不能被称之为优秀,但恢复能力确实出色,没有吃过什么人却有这样的本事......要么是对方的执念坚定到了可怕的地步,要么就是对方体内无惨的血液含量惊人,或者两者皆有。
凛光倒是对后一种特殊存在很有经验。
毕竟他就是一个。
“说到底为什么没吃过什么人的家伙却能有这么奇怪的能力啊!”
堕姬的理智依然被愤怒所掩盖,以至于完全忽视了凛光挑起的眉,毕竟男孩也是她口中那样的异类,没怎么吃过人,却有着奇怪的能力,而且说起奇怪,凛光似乎确实更胜一筹。
毕竟恢复力强,又能打才是鬼该有的本事,像他这样只会跑的,也算是独一份了。半天狗至少也会放喜怒哀乐他们去杀人呢。
女孩如同料想的一样,恢复极快,即使凛光那一腿并不轻,碎裂的骨头和断开的身体也以最快的速度重新连接在一起,飞舞的衣带能切断她的手脚,但恢复的速度更胜一筹。
堕姬在场的时候凛光自然成为了更容易被忽视的那个,即使他刚才将对方踢飞,但在那女孩杀回来的时候,还是下意识的先冲向堕姬。
“所以说。你到底要打到什么时候。完全不会说话吗?一点理智也没有吗?从刚才开始就是,只会一直踢啊。”
是揶揄也是调侃,说对方的同时似乎也戳痛了自己。
凛光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这点,在抬腿踹断对方的骨头时眨眼。
“哦,不过我也只擅长踹断什么东西呢。也许我们能玩的很开心,如果你现在愿意停手和我坐下聊聊的话。”
“才不要!把她杀掉才对!而且是要切碎了拿去晒太阳!我才不要让她留下!”
堕姬的衣带挡住砸下来的脚,下一秒凛光就同样接上那一下,两只鬼只靠着最纯粹的肉体强硬程度在交手。
“猗窝座会喜欢你的,他肯定特别喜欢你,能打,安静,还恢复得快,只是你不会说话,太可惜了。”
凛光握住朝他抓过来的手掌,利爪距离他很近,看起来完全是想要挖出他的眼睛撕开他的脸皮,说不定还想直接掀开他的头骨。
但爪子和他所保持的距离也就卡在那里,不能再前进分毫。
“我说真的,说点什么,在我真的决定将你交给堕姬之前。”
这算不算是在违背命令,凛光想,但应该不算,需要杀死这女孩的是堕姬不是他,无惨从没和他讲过这件事。
而且无惨要的只是这个女孩死,怎么死,死在哪儿,什么时候死,都没有规定,所以和他做个朋友,聊点什么,然后再满足的死去,为什么不可以呢。
凛光说服了自己,继而希望也可以说服对方,但发现角力并不能拿下优势的女孩立刻要抬腿,凛光注意到了,所以毫不犹豫的抬脚先一步踹断了对方的膝盖,痛苦的呜咽有一瞬存在,下一秒就消失,重新连接在一起的骨头又一次驱使着那条腿朝他进攻,但凛光总是更快一步。
这简直看起来像是一场虐待了,凛光想。
他该给她个痛快的,既然对方实在不肯随他的愿,即使这并不是他真的想做的,但他早就决定了,不会再让无惨失望了。
“太遗憾了,我只能让你好好冷静一下了。”
抬起的腿在踹出前停下,清晰的风声,刺耳的吸气声,凛光瞬间松开手后跳躲闪,下一秒刀刃挥过他刚才停留的位置。
“你们想对祢豆子做什么!!!”
啊。最不想面对的画面还是出现了。
“炭治郎。”
凛光站在原地,缓慢眨眼,非常慢,就像是猫咪在表达亲昵时那样,那双眼睛停留在炭治郎愤怒转而错愕的脸上,然后是他手里紧握的刀,最后是被他护在身后愤怒的被称之为‘祢豆子’的女孩。
祢豆子......
这张脸很熟悉,这个名字也是。
这一幕更是。
但不是被炭治郎护在身后,而是跟在炭治郎身后才对......
“啊,祢豆子,是你的妹妹祢豆子。”
久远到几乎尘封的记忆终于重新现世,模糊的画面逐渐清晰,和眼前重叠。
但炭治郎家里不是被杀干净了吗?所以原来还有幸存者,而且,还变成了鬼?等等。带着鬼?炭治郎带着变成鬼的妹妹?他可以接受自己的妹妹变成鬼吗?
苏醒的记忆带来无限的思绪,就好像原本堵塞的河水终于漫过堤坝,冲垮了障碍之后倾斜而出。
炭治郎带着变成鬼的妹妹,他可以接受变成鬼的妹妹。
像是夜晚里的一盏火把,突然点亮了漆黑的角落。
“是又怎么样!祢豆子,你辛苦了,但不要继续战斗了,快变回去!你的鬼化越来越严重了!”
“喂喂喂,我说,从刚才开始,你们就都在故意忽视我吧。”
堕姬的声音像是地狱亡魂的呼啸,让炭治郎的心里猛地一震,飞舞的衣带在下一秒锁定目标。
要死了。
这是炭治郎完全下意识的反应。
第167章 交手
简直像是雷鸣轰在耳边,明明是晴朗的夜晚,却好像雷鸣不止,从远到近。
呼啸的风声中混杂着铁器碰撞的杂音,利刃一路划过,凛光捕捉到反光的刀刃,随之是握着刀刃的男人。
是他之前见到的那个柱,并不很意外的到来,对他是这样,对堕姬却不是。
凛光清晰的看到这位杀进战场的新成员,看到双刀翻飞着四处游走,看到衣带是如何被一根根砍断。
看到对方的视线转移,方向调转,弯曲的小腿在蓄力,顺着方向看去,目标显然是堕姬的脖子,而后者甚至还未察觉危险将至,只是因为这一声杂音还保持着震惊的状态。
拦截还是放任,这几乎不能被称之为一个问题或是一次选择,身体总比脑子更快地做出决断,不论站在对面的人类是谁,和他的关系怎么样,总归是只有鬼才是真正的同类。
这样的思路是比理智更深更牢固的刻印在骨骼上,流淌在血液中。
飞向脖子的刀刃在触碰到目标之前受到阻碍,凛光甚至能看清对方脸上从冷漠到惊讶的转变。
大刀被踹飞,力道不轻,另一并刀刃呼啸而至,却也是一样的待遇,对方不肯放弃,凛光却也不会让步,眨眼间就是数次交手,堕姬跟上了反应,甩着衣带伸出援手,对方才猛地抽身,将炭治郎和他的妹妹一同扔到更远一些的地方。
堕姬想追上去,对方却并没有跟着离开,而是转过身面朝他们,手里的刀刃被握紧,显然,是准备做拦路虎的意思。
“你就是凛光,那个上弦零,还只是个小孩子啊。”
语气听不出喜怒,脸上的表情也分不出悲喜,好像只是平淡的对于事实的描述,但听起来似乎又不是很让人开心,凛光甩了甩脚踝,重新站定。
“虽然是小孩子,但应该比你们都更年长一些,只是看起来,小了点。”
他伸手在头顶稍微晃了晃,比划着身高,凛光从来不介意自己被称之为小孩子,他介意的是更深层些的含义,比如现在眼前的这个男人,在已经交过手的情况下为什么只是对他来一句只是小孩子?
“没礼貌的小孩子,刚刚还骗人不是吗。”
完全没头没脑的一句话,凛光眨了眨眼,却还是给出了回答。
“你没问我是不是鬼,只是问我蕨姬花魁去哪里了,我回答你了,而且,你知道我叫凛光,却没有自我介绍......您是不是才有些不礼貌?”
男孩的眼睛直直的望着对方,四目相对之下谁也不肯让步。
“跟他废话什么啊,凛光,杀了他们就好了,管他们是谁,反正都一样,只是柱和普通成员的区别而已,要是杀了柱,大人会夸奖我的。”
意料之内,堕姬从来不是有耐心的性格,更何况是现在这个被祢豆子惹得完全生气的状态之下。
“天元!玉髓天元大人!记好我的名字!小子!会杀了你们的男人就叫这个名字!”
哦......
这倒是意料之外的自信了。
自称为天元的男人站在那里,明明刚才和他的交手中并没有占据什么上风,这时候却依然很是自信的昂首挺胸。
“客观的来讲,我不觉得你能杀了我。”
凛光轻轻摇头,认真的给出回应,堕姬就没这么有耐心了,衣带甩动就发动进攻,但不论她如何努力,似乎都拿面前的男人没什么办法,反倒是对方频频靠近过来,要靠着凛光的掩护才不至于要丢掉脑袋。
“小家伙那么嚣张也就算了,你可是一点本事也没有啊,完全不像是上弦呢。”
天元的声音几乎可以被称之为爽朗,凛光觉得这样自信的语气有点熟悉,短暂思考之后才意识到对方这样的态度有点像是杏寿郎,所以是因为对方一样的开朗又自信,他才会频繁地想起杏寿郎吗?他不确定,也不知道,现在似乎也没有那么多时间给他去思考这样没意义的问题。
——
甩出的刀刃又一次被拦截,明明对方的实力远低于自己,是完全可以顺利砍下脑袋的目标,但偏偏拖延到现在也没能成功,如果不是那个男孩一直碍事,他不至于如此。
天元在呼吸的间隙思考,男孩并不参与战斗,他不出手,也不去追炭治郎他们,似乎就像是柱合会议提到的完全一致,对于战斗没有兴趣,周围的人身上有伤,但男孩也就好像没看见一样,对‘食物’也没什么兴趣,真是奇怪,怪不得会想要带回去好好看看怎么回事。
虽然如此,但这个男孩依然不是好对付的对象。
他不参与,却也不只是袖手旁观,每次刀刃靠近女鬼的脖子,男孩就会跳出来,惊人的反应速度,和更惊人的爆发力,与那具瘦小的身体完全不符,就算并不参与战斗,只是这样碍事也足够让人觉得麻烦了。
脑子飞快的转着,动作也从未停止,刀刃又一次飞出,男孩的动作比眼睛更快,但不用看到也没关系,他知道男孩会出现在哪里,这样的斩击,想要完全挡下来,能用力去踹飞的角度就是很有限的,他不需要看见也没关系。
炸药从手中飞出,和男孩出现的时间同频,天元立刻抽刀后退,这次突然袭击果然是稳准狠的炸中了。
站在原地的男孩身上血肉淋漓,但在肉眼的注视之下,那些伤口又迅速的恢复,反应速度,爆发力,连伤势的恢复速度都很惊人,即使炼狱说了凛光是个本身无害的男孩......
但这样的本事在身上,怎么看都不像是能让人安心下来的样子啊。
完完全全就是个大麻烦啊!
也许是炙热的眼神实在难以忽视,又或者只是男孩自己足够敏锐,总之男孩并没有乘胜追击,只是站在那里,将脸上的血迹抹去,微眯起眼看着他。
“如果你是想要砍下堕姬的脑袋,我觉得不太现实,而如果你的目标是想要砍下我的脑袋......那您的脑袋,看起来实在是不太清醒啊。”
“不清醒?我的脑子很清醒!没有比这更清醒的时候了!我一定会砍下她的脑袋!也会砍下你的!”
男孩脸上微皱眉的表情是在表达不满还是在表达困扰,天元不知道,他只是挥舞起刀刃,男孩想要保护的意图实在太清晰了,几次的试探之下,他已经摸透了对方的套路。
虽然有着惊人的爆发力,但只要能推测出他出手的时间和位置,就算是对方会出现在刀刃前进的方向也没关系。
毕竟强的只有男孩而已,女鬼可跟不上他的速度。
第168章 太弱了
双刀在空中挥舞,风都被带出声音,让耳朵止不住的发痒,凛光歪着脑袋轻轻拍了拍耳朵,希望借此缓和微妙的异常。
天元并没有停住太久,就又一次发动进攻,双刀一下接着一下,迅速且狠厉,凛光每次都需要用很大的力气才能将刀刃踹开,面对炭治郎时坚韧的像是钢铁铸造的衣带在面对这个男人时却好像失去了一切加持,只是丝线编制而成的柔软布料,轻易地就能被砍成碎片,即使下一秒就能恢复,也很难对这个男人造成伤害。
锋利的刀刃切开阻挡在眼前的衣带将刀刃送到堕姬面前,凛光下意识的抬腿,但直到伸出腿才觉察那刀刃之后的视野盲区中存在那熟悉的黑色小球,伸出去的腿来不及收回,用出的力也一样,稳准狠的踢击没有落空,却也没踹在该在的地方,爆炸让鲜血飞溅肉体分离,凛光很少在面对人类的时候能受伤,更别说是这种程度的伤。
要是被黑死牟或者猗窝座知道了,大概是要挨骂的。
凛光忍不住想。
即使在这种危险的时候,他似乎也很难产生出该有的一些情绪。
断裂的四肢在落地之前就恢复,但这样短暂的时间也足以让男人将另一柄刀甩过来。
真的假的,刚才那样的爆炸他却完全没躲吗?
凛光将视线分过去,男人的身上并不是毫发无伤,这样近的距离,即使吃下爆炸伤害的是他,也不免有飞溅的火药让男人的一侧胳膊被灼伤,伤口在滴血,他却好像没有感觉,那柄刀被送向堕姬的脖子,顺利的斩击。
“疯子。”
明明是人类,受到伤害是不能迅速恢复的,他胳膊上的伤在太阳升起之后都不会愈合,一整晚他都要忍受伤口的疼痛,那样的伤口还会在战斗中恶化,会感染,甚至可能会再次受创,会被撕裂,要是运气不好,他那只手今晚说不定就保不住了。
不能受伤的战斗中,他却硬是要以一只手的代价换下堕姬的脑袋。
“真是疯了......”
凛光甚至忍不住因此皱起眉不认同的摇头。
“疯子?!你小子真是胆大啊!竟然敢这么称呼我!我可一点都没疯了!恰恰相反,我现在非常清醒理智,我说了,我会切下她的脑袋!还有你的!”
确实是疯子。
凛光没有因为对方冒犯的言语感到愤怒,只因为面前男人狂妄的发言而无奈,他皱起的眉都舒展开,不认可的表情变成了几乎在怜悯的神态。
“喂喂喂!臭小子!你摆出这副表情是什么意思啊!”
天元在看清凛光脸上表情的瞬间就被点燃,他扛着刀不满的伸出手指着凛光的脸愤怒的质问。
“因为您已经完全疯了,我觉得很可怜,你受了伤,却还这么....自信,我以前读过一些书,书里提到过,说被扔到老虎笼子里的兔子会因为压力太大而崩溃,然后会拼命的吃东西,就好像它们处在很安全的地方一样,我觉得您现在看起来,完全就是那些兔子。”
天元的表情变得更糟了,他是忍者,多年的职业生涯,和多年狩猎鬼的经历给了他很多经验,而这些经验可以让他轻易地看出人是否在说谎,鬼又是否在欺骗,而现在,男孩的脸上完全是认真而诚恳。
他,宇髓天元,堂堂音柱大人,被一个小男孩鬼,可怜了?!
即使对方是上弦!这也完全不合理!!!不可接受!
愤怒不满的情绪表达在脸上,却不真的占据内心,因为被他砍掉脑袋的女鬼并没有消失,依然坐在那里,抱着自己的脑袋,掉下来的脑袋上期初是震惊,后来是迷茫,再后来是愤怒。
“你,你这家伙!竟然砍掉了我的脑袋!!”
“反应也太慢了吧......你不是上弦吧......和小鬼的反应速度完全不是一个水平啊,不过小鬼的反应虽然很快,常识却几乎完全没有啊,你们两个真的是上弦吗?”
调侃和嘲讽的语气各占一半,坏消息是激将法只对两只中的一个起效,好消息是,起效的那个效果尤其好。
“我就是上弦啊!是上弦之六啊!凛光是因为是上弦零才更厉害的!我之后也会变得很厉害!会变成更厉害的上弦!我很厉害的!杀了很多柱了!”
天元注视着抱着脑袋自称上弦六的女鬼,只是微微挑眉,并不占据视线中央却依然被分去注意力的男孩安静的站在一边,对他的话并无反应,对女鬼的话也反应平平,不如说自从他把女鬼的脑袋砍下来之后,那个小鬼的注意就再也没给过对方,只是一直看着他,不知道在想什么。
“如果是上弦为什么会被这么轻易地砍下脑袋啊,这完全是连下弦都不如吧......”
“我说了我就是上弦啊!是被赋予了数字!很厉害的上弦鬼!连大人都很认可我的!”
“那为什么现在会连头都不在脖子上啊,只有嘴硬的像是上弦吧。”
完全是轻蔑的嘲讽,偏偏说的还都完全是事实。
天元嘴上未饶过对方,脑子里却一点都没放下戒备,男孩会不会再次出手,如果不出手,他有没有机会把这小子直接带回去?但这小子反应很快,大概不好抓,但等之后那家伙来了,倒也未必没有机会......
但说起来,这个自称上弦六的家伙被砍掉了脑袋为什么还没有消失啊,到现在还生龙活虎的乱叫到底是怎么回事?是因为这个上弦零?这家伙的能力是即使鬼被砍下脑袋也不会立刻死去吗?有范围限制吗?还是什么他不知道的?没看到他发动血鬼术也没感觉到不对劲啊。
脑袋还在思考运转,突然的一声尖叫让天元忍不住一惊,尖利的声音,转而是吧嗒吧嗒开始滑落的眼泪。
?
哭了?
真的假的?
不仅没有立刻消失,怎么还突然哭起来了?!
“你们都是坏人!那个女孩也好那个男孩也好,还有你也是!你们都是在欺负人!都给我去死!”
拳头敲打地面,天元下意识的抬起刀刃,在斟酌下一刀补在哪里才能让这家伙彻底闭上嘴。
“哥—哥—!”
转而是一声尖利的呼唤,弯曲的背脊上爆出突出的肋骨,毫无预兆,从女鬼的身体上却多出另一个人的身体,身体,胳膊,脑袋,最后是即将脱离的腰胯。
天元在察觉到不对的瞬间捏紧刀刃发动攻势。
刀刃挥出时带出几乎像是雷鸣的爆破音。
全力挥出的刀刃所带着的威势撕裂了后层的建筑。但身后随之响起的男人的声音却代表着他最快反应之下挥出的刀刃完全落空。
砍下脑袋却没死,背后还能爬出另一只鬼,甚至那只鬼的反应速度和那女鬼完全不是一个水平。
怎么回事。
“光哭也没用啊,脑袋掉下来接上不就好了,小凛光都那么努力的帮你了,但没办法吧,毕竟你的脑袋就是更笨一点,反应又更慢一点嘛,这也是没办法的。”
天元下意识的回首,从女鬼背后爬出来的鬼正摸着女鬼的头,那颗掉下来的头颅已经被接上,甚至伤势都轻易的恢复。
“小凛光也是辛苦了啊,帮我照顾她这么久,真是辛苦了啊,连腿都被弄断了。”
那只鬼一只手摸着重新被接上的头颅,另一只手抚摸着那小鬼的脑袋,如果不是清楚眼前的三个家伙都是鬼,天元几乎要以为这是什么一家子齐聚的画面。
真是。
胡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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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ips:肉眼可见的。在写这几章的时候我自己都不知道在写什么,完全是在生产狗屎……。一群人打起来真的顾不过来……但总之,努力,尽量体面
然后是重点。从下一章开始,就是大刀阔斧的改了。
具体会改成什么样,谁也说不准,老实说我最初的想法小凛光只是个看热闹的小笨蛋,谁道万字下来之后他会这么有自己的想法……
完全和我的初衷偏离了,所以之后都得小心翼翼的斟酌去写了,尽量让故事更合理一些。】
第169章 风水轮流转
拍在头上的手一下接着一下,即使对方已经注意着收敛了力道,但对于身体始终停留在人类幼年时期的凛光,这样的力道也足够让他的脖子感受到压迫感,几乎每一次的拍打都会让骨头嘎达嘎达的乱响。
天元的反应比凛光预想的要更快一些,短暂的惊讶后是下意识的回头,视线只短暂的交错一瞬,对方的注意力更多在妓夫太郎的身上。男人短暂的站在那里,观察或是思考,又或者两者同步进行,总之凛光看到双刀又一次被抬起,折射的光芒从他的眼中闪过。
数米的距离只在一次呼吸间就被抹除,这次是主观意识要比下意识的动作更快了,在看到刀刃反光时他就已经做好准备,只等着对方拉近距离,就轻易地做好迎击动作,准备踹开那柄刀,像是之前的每一次。
但男人似乎完全预料到了他的动作,抬起的腿要迎接的不是安全的光滑平面或是刀背,而是完全从视野盲区飞出的黑色小球。
凛光记得这个。
会爆炸的坏东西。
但用出的力是无法收回的,他已经准备好迎接爆炸,也已经想好爆炸之后迅速再生双腿,然后去挡住那柄刀刃。
一切准备就绪。
但计划并未来得及实施。
一只手从身后抓住宽松的衣领,将他向后拉扯,相反力道带来的阻滞感清晰,可以感受得出那只手用足了力气。飞血镰从身后杀到身前,代替他的身体去迎接了那次爆炸,爆炸所产生的烟雾飘在眼前,铁器碰撞的声音清晰,刀刃被镰刀所抵挡。
顺着力道飞出的凛光下意识在空中调整身体姿态,但在做好撞击或是落地准备之前,就先撞进了堕姬的怀中,对方轻松地接住了他,即使堕姬连脸上的泪水都没来及擦干净。
“我倒是还没有丢脸到需要一个小孩子来帮我的忙,而且,不过是鬼杀队的柱而已......”
语气嫌弃的要命,但不论是丢出的方向还是伸手的时机都准的惊人,凛光看得出这只是妓夫太郎偶尔的嘴硬,也听得出故作嫌弃的语气之下更多是无奈,他总是看不清人类的本心,偶尔也弄不懂鬼的脑袋里到底装的是什么,但至少他分得出善恶好坏,谁对他好,谁希望他好,他还是看得出来的。
“小孩子就老老实实去做小孩子该做的事,一边儿玩去,要是猗窝座他们知道了还得你小子来帮忙,指不定得怎么笑话我呢。”
挺不直的背脊,消瘦的身影,凹陷的腰腹,毛躁的头发,支撑住身体的两条腿几乎像是两根棍子,骨节分明的手勾着两柄沉重的镰刀。
这不是故事中英雄的样子,站在那个叫天元的人面前时,这样的对比更加明显。对方更高大,更健壮,衣着得体,五官端正,脸上身上没有疾病造成的丑陋痕迹,甚至没什么伤疤,那才像是故事中的英雄。
但就是这样的家伙,在这时候将他和堕姬完全的护在身后,用着并不美好的言辞,并不温柔的动作,坚定地,决绝的,将他们和危险相隔开。
“嗯。好。”
凛光答应的很痛快,堕姬将他扶起来,于是凛光轻巧的跃上屋檐,依照妓夫太郎所说的那样,只是待在更安全的位置,并不上前,但其实即便如此,妓夫太郎也完全游刃有余的和天元搏斗着,在堕姬的帮助下,天元几乎并不存在优势,一开始用来偷袭他的小东西,在这时候也只能用来稍微转移他们的注意力,试图给他自己争取出躲闪和逃跑的机会而已。
改变这样战局的是重新参战的炭治郎,带着那个黄毛和那只野猪,凛光蹲在屋檐,好奇的张望,但即使他们三人参与进来,在堕姬被妓夫太郎分去一只眼睛的情况下,也并没有太大的优势,战局依然是妓夫太郎和堕姬占据着优势,凛光甚至并不需要参与其中,只是观摩就好。
其实也有可以插手的余地,毕竟他虽然不擅长打架,反应速度却很快,但,就像是他说的,他不擅长打架,也不喜欢打架,而且上弦们对于自己的食物都存在着占有欲,允许他共同进食是对方的礼貌,不打断对方的游戏是他的礼貌。
视线兼顾两侧不算是轻松的事,但心里稍有权衡也就知道重心该放在哪里,这么想着,凛光就自然的动身,去追上天元和妓夫太郎。
如果是以前,也许他会优先选择跟着更需要保护的堕姬,是什么时候学会权衡的?他不知道,这件事没有源头可以追溯,也没有经验可以积累,似乎就是突然意识到了这样做才是对的,于是就这么做了,堕姬的脑袋就算砍下来也没关系,只要妓夫太郎没问题,这些猎鬼人就都不是问题。
但其实妓夫太郎的战斗是不需要他出手也不会出问题的,毕竟天元并不比妓夫太郎强。即使加上一个炭治郎也不够,只要这样打下去,随着斩击增加,他们两个都会中毒,之后就只是在一步步不可挽回的走向死亡。
如果没有第四人试图插手其中的话。
咔哒。
并不很明显的声音,是什么东西被启动或者被挪动才会制造出的异响,凛光顺势望去,是个熟悉的影子。
身体重心下压,蓄力之下轻易跃过街道,自上而下的攻击并无声音,暴露他的是月光投射下的阴影,雏鹤瞬间抬头,而比视线更快飞出的是苦无,尖锐的利器轻易扎进皮肉,但凛光也在下一秒降落,雏鹤来不及躲闪,只能被迫松手跳跃到一边,而凛光顺势将那个巨大的不知名器械狠狠压在屋檐上。
“我说,虽然都自称是忍者,但一直没完没了的用这些来历不明的乱七八糟的东西,不太合适吧。”
抬起的手抓住那只扎进血肉的苦无,抽出之后甩到一边,伤势在瞬间愈合,雏鹤注视着他,四目相对之下对方的眼中只有震惊而没有懊悔。凛光抬腿,再次落下时,脚下的器械就被沉重的力道摧毁,只剩一堆苦无落在地板上。
“既然那么喜欢扔这些东西......”
他弯下腰,将脚下的苦无捡起,言语间就随意的朝着对方丢出,随手的力道也足够苦无像是被射出的箭一样直直朝着雏鹤飞去。
“那就自己也试试看吧......”
雏鹤迅速躲开那只苦无,但紧接着就是第二只第三只,男孩并不客气更不留情,对待她明显就是在对待仇人。
“凛光!”
她下意识的呼唤对方的名字,但这样的呼唤只招来短暂的停顿,男孩依然拎着一只苦无,看着他,眼睛一眨不眨,短暂的两秒,凛光意识到了她只是无意义的呼唤他,并不是想说什么或是想做什么于是下一只苦无又朝着她飞去,自下而上飞过去的三只,从腿瞄到头。
第170章 外援
飞出的苦无顺着轨迹一路向前,直到触碰到另一个屋顶,扎进墙壁,显然,男孩的力道很足,如果阻拦住那只苦无的是人类的肉体,皮肉会被轻易刺穿,骨头也会断裂。
雏鹤用余光注意到那几只扎进墙里的苦无,能清楚的从那扎进墙壁的金属中意识到男孩是认真的,他完全是想要杀了她,也说不定真的有那个本事杀了她。
凛光是鬼的认知大概不会有比现在更清楚的时候,即使长得像个孩子,性格也足够温驯,但在这样强烈的‘非人感’暴露时,那种恐惧感和震惊比看到凛光眼中数字时更浓厚。
人类的孩子是不可能有这样的力气的。
“你觉得你能躲过几个?五个?还是十个?”
男孩的语气轻松,像是在问她今晚的天气怎么样,又像是问她待会准备吃点什么,锋利坚韧的苦无在男孩的手上被扔起又落下,轻巧的几个抛接,在视线对上的瞬间,又一只苦无朝她丢来,一只接着一只,男孩的速度越来越快,地上的苦无数量在减少,雏鹤的力气也是,刚刚脱离中毒状态的身体并不允许她做更多了,她在心里数着苦无的数量,直到最后一只飞出。
她侧身几乎用尽全力才躲过去,狼狈的在屋檐上翻滚,但还没来得及松懈。
“雏鹤!!!”
是天元的声音,男人的声音很少有这样激烈的时候,很少带着这么清晰的情绪,听起来几乎像是,要急疯了......
雏鹤因为自己的联想有一瞬的怔愣,但也在意识到的瞬间完全本能的抬起头,头顶没有月光,遮挡住月光的是一道纤细瘦小的身影,完全没有声音,被月光遮挡住的阴影甚至看不清表情,只有清晰的轮廓和那双在发光的眼睛。
眨眼的瞬间,眼前只剩下月光,就好像那一瞬的景象只是一场幻觉。
而在准备调整呼吸的前一秒,冷意从背后蔓延,顺着脊椎骨一根根爬上,遍布全身。
温和慵懒的稚嫩嗓音,拖着长音轻轻响在身后。
“抓到你了......”
————
————
凛光对于大多事都不抱有太大的期待,一部分是因为大多事的结果并不值得期待,一部分是因为他清楚自己的运气从来算不上好。
所以堕姬最初兴奋于越来越多的鬼杀队剑士葬身于此会吸引来柱的时候,他其实就不太兴奋,因为他的运气不好,就像是之前难得碰到能说话的朋友,结果遇到的却是珠世,遇到珠世也就罢了,结果久别重逢之后对方的第一句话就是对无惨大人的不敬,而在那之后的话也更多像是疯言疯语。
又比如在他放走珠世之后,被无惨狠狠的罚了一顿,惩罚很难熬,但最后那句令他失望的评价却似乎更让凛光觉得伤心,而当他将这件事在夜深分享给玉壶时,对方竟然也点着他的脑袋问他是不是疯了。
玉壶并不理解他为什么要放走珠世,凛光试图解释,但说得越多,他也越困惑了,当时他为什么会放走珠世,这是只有当时的凛光能想通的事情,而当他将这件事也分析给玉壶时。
“你真的需要好好地看看脑子了,需要我帮你把它拆下来然后你自己再长一颗新的出来吗。”
得到了这样的回答。
谈话没办法继续向下进行。
所以凛光后来就不和玉壶谈这些了,他后来开始和那些来花街的剑士玩,试图聊天,失败,试图坐下来谈谈,失败,试图只是说点什么,失败,总之当视线内出现他,那些猎鬼人就像是听到‘吃饭’的呼唤的家犬一样,立刻就竖起耳朵冲过来了。
会突然想到这一切不是没有理由。
凛光从以前就经常会走神,因为他的松散、懈怠,因为他对死亡缺少畏惧,前面的词汇分别来自于黑死牟和猗窝座,而后面的结论出自于他自己。
但随着练习的增加,时间的流逝,这样的情况得到缓解,但有时候他还是会走神,这种情况通常出现在一些特殊的时候,比如,他需要一些理由作为支撑,来解释眼前的现状。
一些他并不希望发生却实实在在发生了的事情。
是的,他又开始倒霉了。
————
————
抬起的腿蓄力之后随着拧腰的动作准备踢出,这一下肯定能将对方的脑袋像球一样踢出很远,没有人类可以在承受了这样的进攻之后依然存活,凛光清楚地知道,但随着腿踢出,对方的脑袋依然留在原地。
飞出去的不是雏鹤的脑袋,而是他被砍断的小腿。
“风之呼吸,一之型,尘旋风·削斩。”
意料之外的攻击,来自视野之外,凛光清晰地记得在他蓄力的瞬间视野之内所存在的一切,炭治郎在地面,天元也是,妓夫太郎完全拖住了他们,堕姬的衣带也在拦截,所以不会有人才对。
但还是出现了人。
说是出现了人其实不太准确,因为眼睛并没有捕捉到人,甚至身体要慢半拍才意识到痛感。
而在血液滴落时凛光才意识到脚下的目标已经消失。
断裂的腿不足以支撑身体,凛光后知后觉的让不停流血的小腿重新生长,脚掌踩踏地面才没有让他在房顶上摔倒。
视线从脚下的血渍到空挡的屋檐,顺势望向更远,雏鹤被轻轻放在一边的屋檐上,距离他很远,但这不重要,这点距离凛光很快就能追上,将她带走的人才比较重要。
凛光记得这种凌冽的刀法,划过耳畔的风声和撕裂一般的疼痛感,甚至连对方扛在肩上的那把刀都在昭示着对方的身份。
“使用风之呼吸的剑士吗?真少见,我喜欢使用风之呼吸的剑士的刀,可以把你的日轮刀留给我吗,我会很珍惜的。”
凛光轻声的开口,他自认为语气已经足够温和,也许有点不礼貌,但风之呼吸的传人确实不多见,他得把握机会才行。
视线从刀刃向上,在对方转身时他短暂的静默,微妙的熟悉感,白发,带着伤疤的脸,这样的面容只要见过一次就不会太容易遗忘,所以也就不存在认错的可能,他记得这张脸,或者说至少觉得很熟悉,他们见过。
他很确定,问题在于,什么时候?在哪里?
“这么问也许有些失礼但是,我们见过吗?”
第171章 交换选手
“我们当然见过啊,臭小子,别告诉我你这就已经把戏弄了我们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净了啊。”
很恶劣的语气,太恶劣了。
凛光很少在和谁面对面交谈时能感受到这么清晰明确又纯粹的负面情绪,要做个比喻的话,凛光觉得对方看起来像是恨不得将他的皮撕下来再扯出每一根骨头,然后用他的骨头打碎他的脑袋。
“非常抱歉,但我的记忆力实在不算好,或者也因为我们见面的次数应该,并不多才对......不然以您的面容来说,只要我们见过几次,我一定不会遗忘才对。”
解释和打压各占一半,对于不礼貌的人,要适当的表现出不礼貌的那一面,这是凛光从童磨那里学来的一些必要的社交规矩。
男人将雏鹤护在身后,慢悠悠的站直身体,随着他转过身,凛光得以窥见刀刃上的文字,那是柱的标志,风柱,这算是运气好还是运气不好?
“啊——果然是个臭小子啊,还说是什么上弦零,看起来完全没有那么强啊,你眼里的字不会是自己刻上去的吧。”
拖长的尾音和肆意的用词没有半分礼貌可言,长刀在肩膀上一下下的敲着,这样的小动作也显现出对方明显耐心不足,急躁、粗糙、暴躁,这是凛光最先想到的几个词,确实很符合他对于风柱的一些印象,只是面前的这位似乎更夸张一些。
“您实在是很没有礼貌,到现在都没有回答我的第一个问题。但我很有礼貌,所以我要纠正你的措辞,首先,我不是什么臭小子,我有名字,我叫凛光,没礼貌的满身疤的风柱先生。其次,我眼里的字是大人亲手刻的。”
随着对方迈开腿,凛光像是要站直身体一样朝后挪了半步,身体重心不着痕迹的偏移,做好了应敌该有的准备。
“我的刀?当然可以给你,不过不是给到你的手上,而是让我的刀去取下你的脖子,还有,这次给我记好了臭小子!不死川实弥!老子的名字!”
几乎没有蓄力准备的动作,凛光清晰的捕捉到对方的每个动作,但蓄力的时间太短,并没有准确的动作可以当做判断的依据,完全是靠着眼力和训练出的反应才能做出正确的判断。
刀刃飞过时凛光轻巧的起跳。
浮空的身躯是最好的靶子,凛光在看到对方露出计划得逞的笑容时才后知后觉自己的又一次疏忽。
至少猗窝座有一句话说的很对。
【“你的战斗本能完全就是一团糟,看到了都让我觉得恶心的级别的弱。”】
虽然不好听,却说的很有道理。
“风之呼吸,四之型,升上沙尘岚。”
啊。
这下麻烦了。
凛光看着对方起手的动作,在心底估测着那把刀举起时他身上还能剩下几块好肉,又要被砍断几根骨头,在思考尚未完成时,凛光听到熟悉的声音,血液滴落的声音,随后是撕裂的风声,和身下的不同。
“圆斩旋回·飞血镰。”
处于风暴的正中心是什么感觉。
凛光不知道。
但他现在知道了处于两股风暴的交界处是什么感觉,强风相撞之下遭殃的只有距离最近的他,交错的风撕裂皮肉,但好在也只是撕裂皮肉,脚掌接触屋檐时只有血液从四处滴落在地面,而没有什么断胳膊断腿掉在地上。
“你真的很没礼貌。但我想起你了,实弥。”
这一句话就像是触及了什么逆鳞,好像凛光不是在说话,而是踩到了狗的尾巴。
“混小子!我倒要看看这次谁还能帮你!”
实弥的自信是有原因的,刀具相碰撞的声音来自身后,那是天元和妓夫太郎,也许还得加上炭治郎,虽然凛光并不知晓那家伙在这样的战斗力能起到什么作用,但总归是个会喘气的活人,还是能有些作用的吧。
堕姬被那只野兽和善逸纠缠住,妓夫太郎被天元和炭治郎纠缠,哪怕只是短暂的瞬间,凛光也确实似乎处于一个孤立无援的可怜的状态。
至少对于眼前的实弥来说是这样。
因此他才会如此坚定地说出这样的话,又立刻躬身蓄力,在瞬间朝着凛光飞过来。
但是。
“谁告诉你,我一定得要人来帮忙了?”
这次露出得逞笑容的不是人类是恶鬼,凛光脸上的笑意不加隐藏,像是赢得游戏的孩子,小小的手掌抬起,一晃而过。
像是捉弄谁的游戏,又像是被逼疯了的胡乱动作,实弥没来得及认真揣测其中的深意,因为他的视线在下一秒陷入漆黑,纯粹的黑,就像是月亮被从天上摘下来。
不,比那更黑,即使是没有月亮的夜晚,星星也在发光,就算是阴云密布的夜晚也不会如此漆黑,像是被捂住眼睛,被关进密闭的房间,纯粹绝对的黑,周围的一切都没变,远处天元和那只鬼打斗的声音依然清晰,脚下也依然是屋檐,也就是说他并没有被拉进什么地方,而是单纯的被影响了,是范围性的还是针对他一个人,不知道,但只要知道地方没改变就足够了。
“雕虫小技!只会使这些见不得人又登不上台面的小伎俩罢了!”
咆哮裹挟着怒意,刀刃宣泄出情绪,从这头到那头,即使失去视野,依然精准的斩击,力道没有半分减弱,威势也是。
区别在于这次的斩击没有被阻拦,却也没有砍到实际的东西。
砍空了?
去哪儿了。
实弥反应迅速,失去视野时的耳朵更敏锐,声音来自面前,很轻,只是布料摩擦,几乎像是错觉,但这种时候不可能存在错觉,刀刃继续朝前挥舞,只是脚下的步子要更重,每一步都像是最后一步一样又沉又稳,只要能准确踩到东西,就不顾后果的朝前追逐挥舞出刀刃。
“不死川先生小心!”
不一样的感觉,伸出的腿没有踩到屋檐,是被引到空缺的地方了吗。实弥调整着身体的状态,保证自己能安稳落地,同时注意聆听着周围的声音。
但没有声音,一点声音都没有,那男孩儿不可能离开,肯定就在周围,但为什么没有声音?
“你真的以为,在我不想的情况下,你能找到我在哪儿?”
声音很近,几乎就在肩膀上,但刀刃戳去的时候依然没有实感。
“刚刚被你打断了游戏,既然那么热心,就轮到你先来怎么样?”
声音出现的瞬间实弥就再次挥出刀刃。
“抓到你可就死定了,怎么样?”
只在一瞬,挥出的刀刃来不及收回,声音来自身后,下一秒是清晰的破空声。
第172章 我们是朋友
只有没脑子的蠢货才会在第二次跌入同一个陷阱。也只有最倒霉的笨蛋才会在同一件事上遭遇同样的失败。
而很巧,凛光的脑子不聪明,运气也不是很好。
精准的打击并没有落到真正该落到的地方,又一次,而飞出去的依然不是本该被踢飞出去甚至是被直接踢烂的脑袋,而是他的小腿。
耳边是风声,是速度极快的斩击从视野之外杀到面前又杀出视野的残留信号,像是成功偷走他猎物的野兽故意在原地留下了抓痕一样。
说实话,凛光觉得他稍微有点,心烦了。
这是完全合理的情绪,他在想交朋友的时候交不到朋友,在想要避免麻烦的时候被麻烦找上门,在想要只是观看的时候发现有人想要破坏游戏规则,而在想要惩戒违规者的时候被闯入者阻拦,在他接受了他倒霉这个世界又不公平,于是想要先处理掉这位不速之客的时候,又来了第三个不遵守规则也没有邀请的闯入者。
这很难让他保持好心情。
天上不存在神明,即使存在,也是没有眼睛也没有耳朵的神明,否则怎么会一直忽视他的诉求呢。
不是说风水轮流转吗,不是说祸福相依吗,好事和坏事不应该是按着顺序轮换着来吗?倒霉不应该是会降临到每个人的脑袋上吗?
但为什么一直倒霉的都只有他一个。
“真是抱歉啊!现在才赶到!身为柱实在是太丢人了!都想要挖个洞钻进去了呢!”
断裂的腿在不断流血,血液滴滴答答的下落,凛光只是站在那里,纹丝不动,他只是呼吸,缓慢的,深深地吸气,用更慢的速度吐出,断裂的腿在身体倾斜时重新生长,脚掌实实在在的踏在地面,溅的地面的血液散开一片。
凛光抬头,看向不远处,第三位不速之客,这次不需要任何人介绍,也不需要对方自己开口,他也清楚的记得对方的名字。
“杏寿郎。”
他的话说早了。
这才是真正的厄运降临呢。
——
“晚上好啊凛光!上次走得太快,都没来及看清,现在看来,真的完全是鬼的样子啊!”
洪亮的声音,开朗的语气,甚至连脸上都带着笑容,这一幕简直诡异,却又诡异的让在场的其他人感受到莫名的安心。
“不,说实话,我并不觉得很好......”
凛光缓慢的转过身,看向笑得灿烂的男人,对方一如以往,满脸笑容,自信满满,只是站在那里,就好像能给人带来无限的力量,好像他自己就是能照亮黑暗的太阳。
他的烦躁在积累之下变成麻木,凛光觉得他几乎忍不住要叹气了。
为他可悲的运气。
“我觉得很好!我们很久没见了不是吗!上次你走的很快,我甚至没来得及和你多说两句,为什么故意装作是人类欺骗我们!”
面前的刀刃反射光芒,正对着他,凛光抬手抓了抓脑袋,却没有半点刚才的战意,他有点想逃跑,有点想躲闪,但内心深度,他有点想从根源将问题一次处理完,虽然他并不知道该怎么做。
“你从没问过我,我是不是鬼,所以说骗你们,也不算,我确实身体不好,也确实不能晒太阳,如果非要说,我只是没有把话说完,而你也确实没有问我那么多。”
凛光很有耐心的解释着,杏寿郎也很有耐心的听他把话说完,但有人就没这么有耐心了。
“原来如......”
“胡扯什么!鬼就是鬼!一直故意装作是人类不就是欺骗吗!现在花言巧语的以为能掩饰过去事实吗?!”
实弥的视线恢复正常,时间并不很长的控制,也许是因为本就如此,又或者因为对方的注意力转移而解除了血鬼术,是因为距离还是注意力,实弥不确定,但在内心揣测这些的同时,他先一步开口,为对方明显的欺瞒。
男孩因为他的咆哮陷入短暂的沉默,可能是因为被揭穿了真相而在编织下一个借口,也可能只是因为他的直白而感到羞耻或是愤怒。
原因是什么实弥根本不在乎,他只是在恢复视力的瞬间锁定男孩,又一次挥舞刀刃追逐而去,男孩反应迅速,在他追上时迅速后跳躲闪,刀刃的速度很快,男孩却更胜一筹,像是狡猾的泥鳅一样不停躲闪,却又不逃到足够远的地方,只是在相对的一个距离下,简直像是在戏弄他。
“也许你说得对,我确实在骗人,即使我其实并不是想要那么做,但结果是不变的,对你们而言,我的所作所为已经足以构成欺骗。”
“还有闲心走神吗臭小子!风之呼吸,二之型,爪爪·科户风。”
凌冽的风刃随着长刀挥舞一同降下,男孩的眼睛扫视一圈,所能做的不过是以最快的速度试图逃逸出刀势的范围。
“炎之呼吸,一之型,不知火。”
凛光的反应也许够快,但他的动作总是很好判断,这一点在杏寿郎赶到战场时就从实弥的口中得知。
【“那小子反应很快,但是动作很笨,逼他去该去的地方就行。”】
虽然说法不是很好听,但很有道理。
就如同实弥所预料的那样,在凶猛的攻势下,男孩的第一反应永远是躲闪,但这样大范围又杀伤力极强的攻击让男孩的逃跑路线变得很有限,落入陷阱是必然。
问题在于,杏寿郎并不知道一点。
所谓的‘反应很快’。
到底是多快。
“杏寿郎,我以为我们是朋友。”
太快了,快到超乎想象,即使是猗窝座,刚才的那一下也不应该会落空,但凛光躲过去了,男孩几乎像是没落地一样的又一次起跳,将他的进攻完全躲开,又从空中掠过他,重新落地。
“我们是!我确实把你当做朋友!”
男孩的脑袋歪斜,脸上的表情似乎在表达困惑。
而凛光也确实是在困惑。
他们是朋友吗?
朋友是该对着对方挥舞刀刃想要杀掉对方的吗?朋友是该见面就砍下对方的腿吗?
他在思考,而在开口询问前,他因为这样的困惑想起过去。
这样的情景对他而言似乎并不陌生,他记得自己曾经砍下半天狗的脑袋———为了让喜怒哀乐他们出来玩。
他也记得为了见到憎珀天,他真的思考过将他们四个的脑袋全都砍下来。
退一步讲,黑死牟和猗窝座也曾经一次次的打断他的骨头,就算是童磨,也真的撕下过他的血肉。
所以他们依然是朋友,这听起来似乎是好消息,但人和鬼是可以放在一个起点上进行对比的吗?
“可你看起来是想要砍掉我的脖子。”
凛光伸手指着杏寿郎手中的日轮刀,而对方坚定的开口。
“我并没有那么想!”
?
啊?
真的假的?
第173章 组队
“我说的是真话!我并不是想要砍掉你的脑袋!我确实想要砍掉你的四肢,但不是想要砍掉你的脑袋!因为你一直躲来躲去的,我没办法抓住你!”
直白的言语,爽朗的音调,开朗的嗓音,一切都显得合情合理,连说出口的话都是如此。
如果被说的对象不是正活生生站在眼前的凛光的话。
主人公如果换做什么野生动物,或者是别的鬼,凛光觉得他也许会更认可这段话一些。
“你为什么会想要抓住我?”
凛光试着从一堆乱七八糟的话里抓出唯一合理,也是唯一他真正能理解的问题。
“因为我要带你回去!”
一句话让整个战场都短暂的静默,先给出回答的不是凛光而是不远处的妓夫太郎,而给出的回答也不是言语而是飞出的血镰。
“喂喂喂,真的假的,区区三个柱,就已经敢打这小子的主意了?”
妓夫太郎忍不住的低笑几声,且不说这三个柱能不能活着走出他的攻击范围都难说。
就单说那小子,他们难道真以为上弦零是为了好玩才写进眼睛里的吗?
凛光的战斗实力也许确实不足以被当做是上弦零,但对于无惨大人的重要性和男孩本身所拥有的反应速度却足够顶尖,那两个柱要是不偷袭,大概一次都碰不到那小子。
凛光根本不需要他的帮忙就可以安全的活着,退一万步,就算真的遇到什么危险,手腕上系着的那只壶也不是真的因为好看才会挂在那里,如果凛光想,不过敲敲门的事,猗窝座那小子肯定第一时间往这边来。
而之所以没让凛光去那么做,不过是因为这里是他的地盘,如果需要别的上弦来帮忙,指不定那些混蛋家伙们得怎么奚落他。
飞出的血镰更多只是为了彰显存在感,被反应迅速的两人抵挡也在意料之内,反倒是没看住他的天元因此咬了牙,又一次挥舞着双刀冲上来试图压制住他。
“不过是个上弦六而已,即使是上弦也不过是吊车尾,还是多关心关心你自己吧!把你的注意力都集中到我身上才对啊!音之呼吸,四之型,响斩无间。”
飞速挥舞的刀刃像是爆炸的烟花,锁链不断被拉扯碰撞,刀刃也在空中一次次挥过,像是烟花,又像是爆竹,迅猛的攻势终于让妓夫太郎愿意将注意力挪回来分给他,却也只是挥舞着血镰满不在乎的低笑着开口。
“圆斩旋回·飞血镰。”
挥出的刀刃被溅开的血液抵挡,血液在离开身躯的瞬间就化为一道道镰刀型的刀刃,以妓夫太郎为中心的朝四周炸开。
威势极大的进攻瞬间被阻拦,天元从进攻方反而成了防守的那一方。
“云笼雾锁。”
注意力转移的短暂空档,凛光轻轻抬起手,一挥而过,杏寿郎和实弥就瞬间被黑暗所笼罩,已经有经验的实弥立刻开口提醒。
“是范围性的血鬼术,只对视觉造成影响,地方没变,小心点!”
“还有时间关心别人吗?实弥?”
预料之内,但声音出现的瞬间还是让心脏猛地抽了一下,拧腰旋身刀刃挥舞。
“风之呼吸,伍之型,寒秋落山风。”
平底起风并不可怕,但平地生出龙卷就是另一回事,声音从耳边消失,以自身为中心转开的大范围攻势果然让那泥鳅一样的男孩瞬间离开,但下一个落点在哪儿,还是会对他发起进攻吗,一切却都并不能被确定。
“蛇之呼吸,一之型,委蛇斩。”
凛光不喜欢意外,但他的生活中却总充斥着意外。
闯入者并不正大光明,与实弥或者杏寿郎不同,这位闯入者寂静无声,简直像是蛰伏的毒蛇,只在他预备发动进攻的前一秒才有所动作,突然的斩击让凛光不得不中断攻势,向后撤退着远离。
“真是千钧一发呢......”
“谁要你帮忙了!”
凛光偏头看过去,新到场的那位和面前这两位有着天壤之别,不论是气势还是身形,但实力,倒是差的并不很远。
“是伊黑来了吗!真是抱歉啊!不小心中了血鬼术,目前正处于眼前漆黑一片的情况呢!真是厉害的血鬼术啊!”
那双眼并无聚焦,只循着声音清晰的找到了对方的所在,只是不论被夸赞的还是聆听讲述的都不太给面子。
“喂,炼狱,现在可不是感慨这个的时候吧,这可是实实在在的两个上弦,虽然其中一个只是上弦六而已,但另一个好歹也是写着上弦零呢......”
现在的局面似乎有些微妙,凛光缓慢眨眼,这绝对不是他预想中会出现的画面,四个柱,真的假的,鬼杀队什么时候人这么多了?又什么时候开始速度这么快了?
“管他上弦几,反正老子今天砍定这臭小子的脑袋了......混蛋小子,只会耍一些不入流的小手段,一直像个老鼠一样钻来躲去的实在是让人不爽啊。”
咬牙切齿的声音实在难以让人忽视,凛光歪着脑袋无辜的背起手,后知后觉这副模样对方看不见,随之打了个响指解除了血鬼术。
“明明是你们先发动进攻的不是吗?我一开始可是谁也没想要管的。”
实弥半点不在意凛光无辜的模样,察觉到视力恢复的男人只是重新握紧长刀,很明显是准备再次开打。
虽然还不清楚到底怎么回事,但总之对方的动作是很好判断的,在那臭小子使用血鬼术之前切下那只该死的手就得了,或者干脆就先一步砍下那小子一直乱蹦的双腿。
“你不是来帮宇髓那家伙的吗,那就去做你的事,这小子归我了!”
话音未落风就先动了,凛光捕捉到对方的动向,第一时间做出反应,轻巧的躲闪着凌冽的风。
“话是这么说,但你们真的没问题吗......好歹也是上弦零。”
小芭内的声音没什么情绪,视线在凛光的身上短暂停留,似乎只是为了记住对方的样子,就迅速的挪开视线看向另一片战场。
“没问题!只是,会耍小手段的小孩子罢了!去做你的事!让那几个拖后腿的小子滚一边去!别在这儿碍事!”
小芭内将视线望向杏寿郎,后者坚定的点了头,握住长刀迈开腿蓄力。
“你去帮宇髓就可以!灶门少年受了伤,要是再继续下去伤口就会变成大麻烦了!至于这边,交给我们就行!炎之呼吸,一之型,不知火。”
像是火焰一闪而过的红色影子追上飓风,小芭内收回视线,轻巧的跃下屋檐,加入另一片战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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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ips:不说别的,写战斗我真是一坨屎啊。果然我还是更适合写日常,战场分三边人多了根本顾不过来(点烟)
尽快结束战斗吧,糟透了。赶紧回归我擅长的日常领域】
第174章 劣势
所谓风助火势,大抵就是眼前这番景象了。
迅疾如风,侵略如火,明明是比喻,是夸赞,在这时候却是客观的事实,半点没有夸张。
两柄长刀交错挥舞,一个比一个速度更快,招式更猛,配合之下眼前就好像是风暴促成的烈焰。
这就不太是能够随意玩耍的场合了,发散的注意力收回,男孩的动作因此更灵巧迅捷,如同他所见夜晚行走在屋檐上的猫咪。
但也不是所有人都和他有一样的观点。
“跟个老鼠一样躲来躲去的....倒是堂堂正正来打啊!你眼里的上弦零就是为了好看吗!所以零的意思是什么都不是才对吧!”
是恶意的挑衅还是恼羞成怒的宣泄?这就很难分清。
“每个人都有自己擅长的事情,我只是在做我更擅长的事情而已,就像是你擅长追,而不是杀。实弥,要有耐心,猫捉老鼠的游戏要每个人都遵守规则才好玩。”
脚掌短暂接触砖瓦,空闲的手抬起,在对方紧绷的瞬间却并没有挥舞,只是平展伸出,又曲折手指的朝着他勾了勾。
这是挑衅。
不论实弥还是凛光都很清楚。
挑衅的作用异常明显,凛光能清晰捕捉到男人身上暴起的青筋和紧绷的肌肉,出口的声音简直不像是人类能发出来的,倒是更像恶鬼一点......不过说实话,就以作风和外貌来判断,确实很难分清正在被追杀的他,和负责追杀的实弥,到底谁才是该被戒备的恶鬼。
“凛光说的倒是也没错,不死川,猫抓老鼠确实需要耐心才行!不过凛光可不是老鼠,我们也不是猫,所以不死川感到不耐烦也是可以理解的啊!”
挥舞的刀刃带着好似能将人灼伤的温度,连吹到脸上的空气都带上温热。
“话是这么说没错......那么换个话题吧,所以,你们到底为什么要抓我回去?”
男孩在屋檐上保持着一个固定的速度,不至于快到追不上,却也没有慢到能吃到任何一次斩击,两柄刀刃飞舞的带出残影,男孩却总是更快一步的做出反应,用各种灵活的动作躲闪着进攻。
“因为要带你回去!我刚刚说了!凛光这就已经不记得了吗!”
因为斟酌言辞而稍慢了半拍的瞬间被精准捕捉,同一时间就是两柄刀刃飞向一个方向,一个瞄准脑袋一个瞄准身体,凛光翻身跃起,甚至将刀刃当做踏板,借此和他们拉开一段距离。
本来被拉近的距离,就这样因为交错刀刃形成的落点被男孩又一次拉开,视线无声交错,先一步飞出的依然是实弥,前后的包夹像是捕兽夹的两个尺,忽视任何一个都会导致踏入陷阱的腿被夹断。
也许换个鬼站在这里效果会更好,凛光想。
但可惜跟他们玩的是他。
也幸好是他才能玩到现在。
杏寿郎和实弥的速度很快,毫无疑问,非常快,比凛光之前见过的任何鬼剑士都更快,作为人类,他们无疑十分优秀,甚至可以说是最顶尖的那一批人,唯一的问题是,他们依然是人类。
人类的身体存在着天生的劣势,身体是存在极限的,而他们也不例外,再快再凶狠的刀法也存在上限。
短暂的交锋已经足够凛光摸清那个所谓的上限到底位于何处。
而现在,事实摆在眼前,他们的速度很快,却没有超出凛光的承受范围,换个更确切的说法,没有黑死牟快,招式的威力很强,却也不足以超过黑死牟。
“虽然和你们玩很有趣,但,我好像得去稍微看看那边才行。”
妓夫太郎对付两个柱尚且算得上平分秋色,但那边堕姬却已经很是惊险,飞舞的刀刃不断靠近,三位一体的默契配合看起来和刚才炭治郎与天元的组队完全不是一个水平,堕姬的脖子已经数次直面刀刃,只是仗着衣带的优势才没有彻底交出脑袋。
“休想跑!”
不死川在他开口的同时就已经发动进攻,只是这次凛光没有继续停留原地的和他玩耍,而是轻巧的高高跃起,将距离最大限度的拉开,同时迅速接近那边的堕姬,倒不是不想去帮妓夫太郎,实际上以凛光的想法,帮助妓夫太郎才更容易处理好这一群剑士,但敲开那扇门所得到的答案却是让他立刻去帮堕姬。
“真不是什么好主意啊......”
凛光叹了口气,轻声抱怨,身体却迅速的靠近另一片战场,帮堕姬得不到什么收益,就算是处理掉了炭治郎他们,敌人的实力也并没有立刻减少,反倒是帮妓夫太郎的话,说不定能尽快处理掉两个甚至更多柱才对。
但。
管他呢。
————
几乎就要成功,伊之助的刀刃已经成功触碰到堕姬的脖子,甚至顺利的切断了那个靠着衣带而韧性十足的脖子,脑袋被摘下来,现在要做的只是加入其他的任何一个战场,将优势顺势扩大就可以。
“我会带着头跑远一点,你们去帮他们的忙!”
这样的喊声刚刚出口,炭治郎甚至没来得及应声,伊之助转过来的脑袋甚至也还没来得及转回去,就在一瞬之间。
原本什么都没有的空挡之处却现出男孩的身影。
“伊之助!!!”
声音还是慢一步,伊之助被狠狠地砸在屋檐,砖瓦碎裂,连炭治郎都能清晰的听到骨头碎裂的声音,因为突然的袭击而脱力的胳膊无法继续钳制柱那颗脑袋,于是下一秒,堕姬的脑袋被男孩接手。
“好了,现在只要把你的脑袋接回去就好了......别生气了。”
伊之助被踩在屋檐上,只勉强的咳喘两下,野猪头套的缝隙涌出血沫,男孩则抱着那颗脑袋轻巧的跳开,将脑袋重新衔接回脖子上。
“你来做什么!”
堕姬对于加入战场的新成员表达出不满,而凛光只是轻轻摸了摸那颗脑袋。
“很显然,稍微帮你点忙,妓夫太郎说他可怜的妹妹要被砍,不,现在看来是已经被砍下脑袋了。”
“凛光....凛光....你在做什么!”
炭治郎要压制住太多的情绪才能清晰的念出这个名字,被怒吼的男孩转头看向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没有愧疚,没有心虚,只是坦然。
“要我把话说第二遍你才能听懂吗?很显然,在帮忙啊。”
紧随而来的是两道影子,堕姬的衣带飞舞,炭治郎所亲眼见过的大范围斩击又一次出现。
“小心!危险!”
他只来得及发出这样的呼唤。
下一秒就是街道坍塌,成为第二片废墟。
第175章 困扰
凛光蹲在残存的屋檐上,视线四处游走,灰尘还未散去,但他已经捕捉到两道影子又朝着他靠过来,真让鬼头疼啊,明明这里都被堕姬弄成废墟了,实弥和杏寿郎却还是紧紧追着他不放。
就像两只不会感到疲惫的猎犬,只知道抓住他这只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打了标记的兔子,就好像那样他们就会得到奖励。
“如果我说,我不想和你们回去,你们能停下然后离开吗?”
这次都不需要谁腾出时间去开口回他了,带着灼热高温的刀刃斩断飘舞的衣带,直直朝着他飞来,这就是最坚定的否定回答。
“这样很不礼貌。”
凛光无奈的叹气。
————
————
世界上总是不幸的事要更多些,天平并不因为一直倾向一边就会偏袒一次另一方,好运不会光顾,厄运总是缠着一个人没完没了。
凛光知道这些。
但显然,如果仅仅只是知道,是没用的。这一点他一次又一次的领教过,可这样的真理却一直随着那些时间,那些记忆,那些曾被他握在掌心的沙粒一样,从他的指缝间溜走。
他无法控制,也不知道如何挽留,于是只当做没看见。他想,只要他继续往前走,总能走出这个糟糕的节点。
事实总是一次又一次的说明,对过去不做总结,不铭记教训,注定会在将来踏进同样的陷阱,这是注定的,是理所当然的,是代价也是惩罚。
合乎情理,理所当然。
在黑暗中行走的人,如果没有指向标,只会不断地在同样的道路上绕圈。
所以有些东西,也许是他应得的。
——
凛光在战斗开始的时候,就已经仔细的观察过鬼杀队派来的所有人,过去的经验清晰的告知他这些人的强弱,柱很强,炭治郎他们就要差些,衡量之下他做出判断,妓夫太郎完全可以对付那个明显看起来并不够强的天元,即使后来那边加入了一个更瘦小的被称为伊黑的家伙也没关系,妓夫太郎善用毒,攻击速度很快,那两个家伙在他那里不该能占到太多便宜。
而至于堕姬,即使再弱,总该能对付炭治郎他们几个。
但实际上这一切却并不如他所想。
堕姬屡屡陷入困境,数次要被砍下脑袋,甚至在他赶来之前真的被砍下了一次脑袋,不过是他的及时到来才将战局稍微扭转,给她一个喘息的时间。
而现在呢,那只野猪被他踩断了骨头,不知道倒在哪一片废墟之下苟延残喘,善逸则是被废墟压住了身体,即使看起来还有些力气也没有办法再次加入,但即使如此,明明只剩下炭治郎一个人,对方竟然还能和堕姬打的有来有回?
而更令他困惑的还不止于此,妓夫太郎那边的战局也并不顺利,在他的设想中,妓夫太郎一开始也许会有些腾不出手,但于理说,随着时间的延长,人类的体能会逐渐下降,而妓夫太郎给对方造成的那些看似不起眼的伤口,也会迅速的将毒素弥漫开,只要拖延一段时间,妓夫太郎就会拿下优势才对。
但为什么事实却不同,妓夫太郎并没有拿下优势,甚至随着时间的延长,他的优势反而似乎在被削弱,铁器碰撞的声音声声入耳,妓夫太郎的怒骂也清晰可闻,但其实堕姬这边没得到任何增援就是最清晰的标志了,妓夫太郎完全腾不出手,他不仅没空分神,说不定还正处于危险的境地。
糟透了。
而画面回到眼前,杏寿郎和实弥还在追着他打个没完,他们清晰地意识到无法抓到他,而无法触碰也代表着无法造成伤害,这是凛光的优势,却又逐渐成了掣肘他的劣势,他们碰不到他,也不需要考虑碰到他。
他们只是拖延,将他拉扯在这第三片战场,不让他去帮忙,不让他过去插手。
“说实话,我有点开始觉得生气了。”
凛光的语气依然平淡,脸上的表情也没变,但随着这句话出口,实弥和杏寿郎都下意识握紧了刀刃。
手掌抬起,实弥清晰的意识到他想要做什么,在那只手要抬起的瞬间就蓄力前冲。
“风之呼吸,一之型,尘旋风·削斩。”
速度极快的冲刺,杀伤力和破坏力也很强,目标甚至不是一整个人,而只是为了伤到那只手臂。
距离被抹除,却来不及拦下男孩已经脱口的声音。
“云笼雾锁。”
黑暗再次降临,但即使失去视野也并没能让实弥停下脚步,他顺着记忆中的位置继续前进。直到斩击落空,听到向上的风声,他要开口,却在那之前先一步听到另一阵风声。
“炎之呼吸,伍之型,炎虎!”
这次有血肉分离的声音。
“都看不见了还没完没了,没见过比你们更难缠的家伙了。”
血液滴落在屋檐,大范围的斩击选在了最合适的时机,这一下造成的伤害比凛光设想中的更强,但即使造成这样的伤势也没关系,他的恢复速度很快,而他们失去视野,很快就能被甩开。
有这样思路的显然不止他一个人,所以在有物体落地声音的下一秒,两道刀刃就又追了过来。
只是意料之外,两道斩击都落空,刀刃敲在屋檐之上的清脆声响象征着男孩成功的戏耍了他们。
——
“你这个小子真是!没完没了啊!”
堕姬尖锐的声音几乎能刺痛耳朵,但炭治郎却好像一个字也没听见一样,只是不断的挥刀,动作一次比一次更快,一次比一次更用力,即使呼吸的肺部都好像要爆炸也绝不停止,不能停下,要砍下她的脑袋。
要砍下她的脑袋,绝对要砍下她的脑袋才行。
大家都在努力,伊之助和善逸受了严重的伤,那些柱们都在对付更强大的鬼,只有他最轻松,被所有人保护着,一次又一次被推到安全的地方,面对最弱小的敌人,甚至在坍塌之前的最后一刻都被善逸推向安全的地方,他不能停下,不能输,要赢下来才行,至少他也要做到他能做到的最好才行!
像刀刃一样飞舞的衣带被再一次挥开,刀刃撞上脖子,柔韧的衣带无法轻易被斩断,他知道,所以在衣带被拉扯变形之后他也并未收手,而是顺势转动身体。
“火之神神乐,圆舞。”
挥舞的刀刃斩断堕姬的脖子,那颗脑袋高高飞起,滚落到一边,炭治郎甚至还没来得及调整呼吸,就嗅到最熟悉的味道,来自最近的位置。
“你们真的会让我很困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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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ips:顺利的话下一章,不顺利的话再两章,花街就能搞定了。对不起,我确实不太会写战斗,也不擅长梳理这种多人场合,也因为最近日子过得有点乱七八糟,总之非常抱歉最近质量很低。我尽快调整】
第176章 朋友?
转身,挥刀,落空,一切顺理成章又顺畅自然。
凛光就站在眼前,不近不远,没有近到可以一挥刀就砍断他的脖子,又不至于远到失去追逐的欲望。
炭治郎看着他,本来曾有的千言万语,在这一刻,却不知道该从哪一句开始讲起,他们之间似乎有太多的话应该说,有太多的事情需要解释需要了解,但炭治郎张不开嘴,脑子在思考,胸腔在起伏,手掌在颤抖,因为疲惫、愤怒亦或者更复杂的情绪,炭治郎分不清,情绪完全交织在一起,成为了他现在依然能够站立在这里的唯一支柱。
他不该想这些的,但身体的疲惫麻痹着思维。
说实话,他完全累坏了,累的一点都不想动弹了,每一次挪动身体的时候,都好像是在挪动灌了铅的铁桶,他从不知道自己的身体也可以是这么沉重的负担,日轮刀从前有这样的分量吗。
“你已经挥不动刀了吧,炭治郎。”
男孩站在他的面前,那双眼睛静静地看着他,明明刚刚到来时还称得上气势汹汹,但现在,在这个瞬间,他们对立而站,男孩却又没再有所动作,如果凛光这个时候出手,他能躲开吗,炭治郎问自己,他能想办法躲开凛光的进攻,然后想办法制服凛光吗。
“我不喜欢打架,也不喜欢杀人,对吃人更没兴趣,我只喜欢交朋友。”
凛光背着手,站在那里,从姿态到表情,都表现出轻松。
“炼狱先生,和不死川先生呢。”
炭治郎抓住四散的思绪,他的脑子里闪过的东西太多,他分不清辨不明,只能趁着脑子还算清晰的去找最能看清的节点。
是的,炼狱先生和不死川先生去哪儿了呢,他们刚刚将凛光驱赶向了更远的地方,可为什么对方现在会出现在这里,他们两位怎么样了,是受伤了吗,还是更糟糕,被杀了吗。
但怎么会呢,他们两位是那么强的柱,不可能的,凛光的身上都是血,衣服上,身体上,到处都是,但根据血液飞溅的形状,那更多像是来自他自己身上的血液,他们是被困在哪里了吗。
“大概还在闷头乱撞吧,喏,就在那边,两条街之外的位置,也许待会儿就能追过来了,毕竟离得这么远,血鬼术会一点点失效。”
男孩抬起手,转身指向他背后的某个位置,和炭治郎所想的一样,他们没死,太好了,他们没死,只是暂时被困住了。
太好了。
炭治郎其实有一瞬的恍惚,他所庆幸的是什么,是炼狱先生和不死川先生没事,还是。
凛光没有杀人。
凛光会杀人吗。
这个问题曾在炭治郎的心里久久徘徊,鬼善于伪装,善于欺骗,他知道,也见证过,那么凛光呢,他也会伪装会欺骗吗。
炭治郎想起之前的柱合会议,他想起柱们的据理力争,想起那些过往,那些被他们所阐述出的故事,在所有人的眼中,凛光都是几乎一样的形象,在他的眼中似乎也是,凛光身上没有那种鬼特有的恶臭,几乎和祢豆子一样,他的身上没有血腥味,这代表着他是无辜的吗?
他问自己,问心里的凛光。你是无辜的吗。
男孩不会回答他,他也不知道答案,炭治郎想,他只是希望如此。
炭治郎记得不死川说过的话。
【“他是上弦,单这一点,就代表了他不可能是没吃过人的鬼。”】
这话很有道理,下弦比鬼更强,上弦比下弦更强,而且他们之间的差距远不是一个简单的台阶,是无法轻易跨越的高山,凛光是上弦零。
但产屋敷先生也说过,零也许并不代表比一更强大,而是代表着他身上有什么独特的优势,比如那种无法被人觉察的气场,比如不用吃人肉也在存活甚至变得更强的特殊性。
“你说,你只喜欢交朋友,那为什么要帮助这些鬼。我们不是你的朋友吗。”
炭治郎问他,男孩似乎被这个问题困住了,他看到凛光低头,沉思,目光长久地停留在地板,然后抬起头,最终摇头又点头。
“你们是我的朋友,可他们也是,所以我得帮他们。”
“即使作为交换要杀了我们?”
这个问题似乎比前一个更难回答,炭治郎不知道凛光的脑袋里在思考什么,他想他也确实猜不透,他只是依靠着凛光身上浅淡的味道判断出对方确实没有说谎。
“我说过的,我不喜欢打架,不喜欢杀人,可我的朋友不多,我已经,一个都不想失去了。”
谈判似乎破裂了,男孩从静到动只在一个眨眼,睁眼时他站在那里,再次睁眼时拳头已经在眼前,炭治郎迅速后撤,挥刀劈砍,这次不再落空,而是和另一柄长刀碰撞。
炭治郎没注意到凛光是从哪里抽出了那把刀,但他认出那是一柄日轮刀,不知道从哪里来的,但炭治郎认识那个样式。
“你就没有想过也许你还有别的路可以走吗,凛光,我们都是你的朋友,也愿意做你的朋友,为什么,你就没想过换一条道路呢。”
两柄长刀刀刃相错,炭治郎的每次挥刀都被轻易的抵挡,叮叮哐哐的铁器碰撞声不绝于耳。
“我是鬼,你是人,能交朋友的前提是我的身份不被你们发现不是吗,可现在你们都知道了。”
“即使这样!炼狱先生也依然把你当做是朋友不是吗!我也依然,愿意,和你交谈不是吗!”
男孩轻易地将他的一招一式抵挡,挥开,这种感觉似曾相识,就好像炭治郎曾经面对过。
而在下一秒,在凛光挥刀的那一秒,他想起他确实见过。
“鳞泷先生,在,等你回去!凛光!”
单薄的言语却好像是敲碎玻璃的石子,炭治郎看到凛光短暂的迟疑,只是短暂的迟疑之后,
给他的那份答案却不是期待中的惊喜,凛光微微皱眉的看着他。
“鳞泷先生,是谁?”
第177章 交战
这很难让人理解,至少炭治郎无法理解。
但这样的事情就是发生了,凛光将日轮刀甩出一个刀花,用着形似水之呼吸的一招一式和他交手,却在他说出鳞泷的名字之后,困惑的向他发问,他问他。
“鳞泷先生,是谁。”
简直不可理喻。
“你的一招一式都是跟他学习,鳞泷先生还保留着你送他的木雕,你们曾经一起发现了云杉和岩漆,用来装祢豆子的箱子就是用那样的材料制作的,你却说你现在不记得他是谁?”
困惑和愤怒各占一半,鳞泷先生因为自己没认出凛光是鬼一度懊悔,后来又因为坦然讲述出他是鬼的现实而感到不安,鳞泷先生很喜欢凛光,炭治郎闻得出也看得到,明明鳞泷先生因此一直在为难。
但一切的始作俑者,凛光本人,却已经完全不记得对方了。
“如果你也有这样漫长的生命,你也会习惯这样的日子的,炭治郎。”
这不是谎言,凛光几乎要叹气。
是的,总会习惯的,每天每天都是一样的,一样漫长的白天,一样无趣的夜晚,被鬼杀队追杀,处理掉碍事的人,每天到处只是看看人类,数星星,没什么可做的,一天又一天只是这样过,会分不清到底过了多久,因为每一天都是一样的,会不记得和朋友的上次见面是在什么时候,因为他们总是就这样死掉,人类也好,鬼也好,都是如此。
炭治郎在愤怒,凛光看得出来,他能理解,却不能共情,所谓的鳞泷是炭治郎很亲近的人,从他的语气和反应就看得出,但对于凛光,脑子中不存在的名字,他已经保持了最基本的礼貌称呼对方为先生而不是什么别的。
凛光习惯了,习惯了遗忘,靠着遗忘去度过那些无趣的,伤心的日子,如果不这样,他又该怎么做呢,鬼的生命漫长到他无法估量,他看不到尽头,他知道之后还有一天又一天,他难道是该把所有死了的人都铭记于心吗,然后呢?如果只记得死了的人,对活着的人来说,不是很不公平吗?
“强词夺理,如果你在意他们,就应该将他们牢牢地记住,记在脑子里,记在心里,如果你都不记得,那么还会有谁记得他们曾经存在!”
刀刃还在挥舞,甚至一次比一次更快,凛光想不出炭治郎哪里来的力气,也不明白为什么炭治郎的身体明明到了这样的地步为什么还能继续站着,甚至朝着他一次又一次的挥刀。
这不合理。
“不可理喻。”
凛光叹着气,刀刃挥舞,这次不再是使用和炭治郎相似的刀法,而是用他见过更多次,也学的更久的那种,属于黑死牟的刀法。
“不可理喻的是你,凛光,你已经完全被这些上弦同化了,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也不该是这样。”
炭治郎的咆哮对于凛光而言甚至有些刺耳。
他不该是这样的?
这样的话真是耳熟,但凛光这次记得这句话,他记得,珠世说过一样的话,说他不该是这样的,说他可以拥有更好的一生,说他不该如此,甚至说这一切都是无惨的错。
可,如果他不该是这样,他该是什么样呢,他不记得从前,不记得在成为鬼之前的事情,但如果他没有变成鬼,那么那以后的事,甚至于现在,一切就都不会存在,如果不会变成鬼,如果他本该有的样子代表着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凛光觉得,那变成鬼简直是世界上最好的事情。
“恰恰相反,我觉得我现在这样,就是最好的。”
不同于面对珠世时的沉默,凛光终于能在面对炭治郎的质疑时开口,他露出笑容,抵挡住挥舞的剑刃。
“我必须带你回去才行,这样下去你只会变成真正的鬼。”
什么叫变成真正的鬼,他现在难道不是真正的鬼吗?不能晒太阳,还被鬼杀队追杀,除了鬼,还有别的生物有这样的待遇吗?
凛光从前觉得珠世疯了,现在很好,炭治郎也去陪她了,他们一点也不孤单。
听起来真不错。
和炭治郎的游戏很有趣,虽然搞不清楚炭治郎为什么还有力气挥舞刀刃,但他有耐心和对方继续戏耍来度过这个漫长的夜晚。
但这样的有趣止步于第三位持刀剑士的加入。
“臭小子,这次谁也救不了你,我一定要踩着你的脑袋把你的破手砍断再把你的腿拧下来!”
实弥的咆哮听起来远胜于恶鬼的哀嚎。
凛光的手掌松懈又再次握紧,调整握刀的方式,依然不够规范,但对他而言方便发力就足够用了,刀刃偏转角度,朝着炭治郎袭去,这次的攻击速度远胜于之前的任何一次,炭治郎竭尽全力的想要阻挡,但突然提升的速度还是超出了他原本能承受的速度。
躲不开!
风声呼啸着驾到时比堕姬的尖叫都更刺耳,随之而来的是火焰灼烧的声音。
两柄刀刃几乎同时杀到,刀刃被斩断,接着是握住刀柄的胳膊。进攻并未结束,这次刀刃朝着那双腿发动进攻。
但被斩断的双手甚至没来得及落地就瞬间生出,不知道从哪儿出现的新的日轮刀抵挡住了刀刃前进的趋势。
短暂的一瞬,却已经足够凛光调整架势去拉开距离。
真难缠。凛光在心底抱怨。
妓夫太郎的咆哮从远处传来,那决不能被称之为什么好的预兆,叮叮哐哐的刀光剑影即使距离这么远也足够看清,爆炸声密密麻麻,从街道的这一头杀到那一头,这是坏消息,毫无疑问。
而更难缠的消息出现在那之后,如同惊雷劈下,闪电点亮夜空,从废墟中杀出的身影直奔着堕姬而去。
玩闹的心思瞬间消失,凛光清浅的换了一次呼吸,小腿微微弯曲,明显的蓄力,而意识到战场局面改变的显然不只有他。
三柄刀刃围追堵截,目标清晰,杀不掉他也要拦住他。
“别碍事。”
手掌抬起的瞬间就被刀刃砍断,但刀刃下滑趋势都未结束的瞬间那只手就又一次生出。
“云笼雾锁。”
短暂的间隙也足够凛光跃起去追逐。
“站住!”
但凛光忘了,即使失去视觉,这群人里也有个足够碍事的家伙,客观存在的东西是无法真正被抹除的,炭治郎挥舞着刀刃追上来,随之而来的就是跟随着这一声指引的另外两个声音。
堕姬的尖叫像是某种信号,凛光听见自己的心跳,却也听见炭治郎来自身后的咆哮,那家伙就好像完全不在乎自己的性命一样,在完全失去视角的情况下也不断挥舞着刀刃,而更让凛光心烦的是对方所挥舞的方向完全精准,炭治郎现在就是那个不断阻碍他的该死的绊脚石。
说到底,这家伙不是早就该躺下了吗,他的身体早就该到极限了,怎么会到现在还能移动?
杏寿郎和实弥无法判断他的位置,却能根据炭治郎的指引也朝着他靠近,大范围的斩击覆盖,逼迫着凛光去重新寻找其他的方向前进。
但时间不等他,现在的每分每秒都弥足珍贵。
甩不掉,跑不开,绕不过,该怎么做。
凛光的脑袋疯狂运转,后退的瞬间,手腕上的小壶碰撞在刀柄,清脆的声音在嘈杂的战场上几乎可以被忽视,却让凛光如梦初醒。
手腕上的绳子被扯下,小巧的挂饰在手中成为能摆在桌面上的饰品,随着涌动的水声,炭治郎清晰的感受到一股压迫感。
“哦呀,真难得啊,小凛光也会记得来找我了,让我看看是遇到什么麻烦事了?”
第178章 伍
战场上的局面总是瞬息万变。
从僵持到碾压,到势均力敌,到陷入苦战再到看到希望,一次又一次的转变细数下来也不过是几次呼吸,几次眨眼,分秒之间胜负的天平就朝着一方倾倒。
世上总有很多事不公平,也不讲道理,从前一直体验这点的是凛光。
现在面对这一现实的却是炭治郎。
明明胜利就在眼前,明明只要拖住凛光,只要等这个上弦六的脑袋被砍下来,等宇髓先生和伊黑先生过来,总有办法抓住失去了上弦庇护的凛光才对。
只要能带走凛光,剩下的一切才有讨论的余地,不管是珠世小姐的计划也好,祢豆子的治疗计划也好,甚至是无惨到底是怎么想的,说不定都能有所了解,就算不说那些,只要能将凛光带走,遏制住他现在的情况也是好的。
明明他们已经这么努力,明明在失去视野的情况之下,他们甚至都穷追不舍,连命都不在乎的只为争取出这样一点时间,但为什么,为什么老天就是不肯站在他们这边呢。
为什么明明大家都那么努力了,他却总还是差那么一些呢。
太多的情绪在胸腔翻涌,最终化为沉重的呼吸,让胸膛剧烈的起伏,于是就像紧张和畏惧。
“喂喂喂,真的假的,都吓成这样了没关系吗?”
男人的声音来自眼前,漆黑的世界里却也能靠着血腥味构建出一个模糊的轮廓,炭治郎猜想那兴许就是新的参与者,是鬼,很强的鬼,靠感觉,完全强于妓夫太郎,又是一个上弦,怎么可能,从哪里冒出来的,明明在上一秒,炭治郎都没嗅到任何味道,为什么在这一瞬间却能多出一个上弦。
“我不是打不过,是因为被缠的分不开手,既然你挡得住,那我就要去......”
这是凛光的声音,挥出的刀刃被什么挡住,柔韧柔软的东西极具韧性,简直像是章鱼的触手,但鼻尖嗅到的浓重血腥味中也确实存在鱼腥味,难道上弦里还有像是鱼一样的家伙吗?
脑子有一瞬的思考,但身体比脑子更快,更自然的运动,在听到凛光声音的瞬间,身体就已经握着刀刃冲出,直奔着男孩所在的位置,他听到风声,不止他一人有动作,在这样的追逐中,炼狱先生和不死川先生也已经习惯了靠着声音判断方向。
“那里很危险啊小凛光......”
还是那个男人的声音,只是语调听起来更悠闲更惬意,挥舞的刀刃落空,炭治郎下意识的心里一紧,要是让凛光过去加入战局,善逸的体力肯定是撑不住的。
“放开!”
但意料之外,凛光的声音没有出现在更远,而是出现在很近的位置,甚至是在身后。
炭治郎下意识的转头,回首时视线恢复,眼前的一幕大抵令他许久都难忘,站在眼前的哪里还像个人,只有那个上身勉强像是人类罢了,脸上的五官完全错位,甚至有两张嘴,脑袋旁边还有着婴儿一样的小手,他的身体完全是从一只壶里出来的。
壶?
炭治郎想起来了,鳞泷先生说过,凛光的手腕上一直系着一只壶,那只壶的身上有着鬼的味道,他怀疑那是血鬼术的产物,现在的一幕无疑验证了这一猜想,这确实是血鬼术的产物,还是一个可以当做隐形传送阵的东西,竟然能将一个活生生的上弦就这样靠着一只壶叫到这片战场......
但这不是眼前的重点,重点是那只小手里捧着的那只壶,壶中窜出无数条粗壮的触手,就和炭治郎所猜想的相似,那像是章鱼的触手,但问题在于,章鱼触手并不是在攻击谁,而是紧紧缠绕在凛光的腰间,将明显想要出去的男孩拽了回来。
“我说了,那边很危险哦,对于小凛光而言......”
这次炭治郎看清楚了,张开的处于眼眶位置的那两张嘴,嘴巴一张一合的念出揶揄的语调,像是在抱怨贪玩的孩子,语气之轻松,态度之随意,简直不像是身处战场中心。
不理解这家伙的人不止炭治郎一个,被抓住的凛光很显然也不能理解对方在做什么,男孩挣扎着想要摆脱触手的控制,但不论怎么用力都只是被缠绕的更紧。
“你做什么!妓夫太郎,他们,需要,帮忙!”
凛光试着撑开那些触手,但匆忙之下并不记得发力技巧的男孩就算硬生生扯断一只也会立刻被新的触手缠绕住,不论他如何挣扎都只是徒劳的被困在原地。
“我知道啊,看得出来,就算小凛光不叫我过来,我也能看出来,毕竟我能看到嘛。但如果被区区两个柱,甚至不是柱的家伙,就能砍掉脑袋,那只能说他们作为上弦实在是太弱了啊,那么弱的家伙有什么值得在意的呢?”
凛光在听到这段话的瞬间甚至停止了挣扎,触手缓缓的勒紧他,将他从远处拉回到玉壶的眼前,对方笑着开口。
“不是吗,小凛光,弱小的鬼可不值得同情,也不值得在意,如果他们连任务都无法完成,还需要你的帮助,那只能证明,他们实在是太弱了啊。”
“同样是身为上弦的鬼,你却连你的同伴都不会帮助。”
炭治郎难以分清他心中到底是恐惧更多还是愤怒更多,他恐惧于眼前之鬼的残忍无情,也同样愤怒于他的残忍无情,凛光那样努力的一致想要帮助妓夫太郎和堕姬,甚至在危急时刻向对方求助只为了获取一线生机,但结果,最后得到的,却是这样的结果?
对方根本不在乎妓夫太郎和堕姬是否存活,甚至完全是以看笑话的心态只是奚落?这是鬼?这不是比鬼可怕了一万倍的完全没有心的家伙吗。
“小鬼,我们可不是什么同伴,只有弱小的人类才会玩这种无聊的家人游戏而已,小凛光很厉害,很独特,所以我才会愿意帮他,至于堕姬和妓夫太郎?帮他们对我而言有什么好处?弱小的家伙就该被杀死,只有更强的鬼才能活下去。”
那双眼中清晰的写着上弦伍,上弦之五,是比堕姬和妓夫太郎更强大的家伙,但没由来的,炭治郎却在那个瞬间想起了累,同样是鬼,同样是十二鬼月,甚至同为伍,对方甚至不知道家人的真正含义却也不断地追求着家人的陪伴,累也许确实不明白什么叫做真正的家人,但至少他还知道家人的重要性,可眼前的男人呢。
无情,冷血,残忍,不在意同伴的死活,甚至是可以说是在落井下石,在肆意嘲笑,这就是鬼,这就是真正的鬼,上弦的恶鬼。
就是因为有着这样的家伙存在,才会不断地有人死去,不断地有更多的人陷入和他们一样的痛苦,明明是这样的一群家伙,却有着强大的力量,简直,不可理喻。
第179章 战术性撤退
愤怒支撑下的刀刃挥舞,一刀比一刀更快,一刀比一刀更猛,飞舞的和刀刃和壶中不断钻出的触手相碰撞。
如果凛光注意到,一定会感到惊讶,还会抱怨感慨,为什么炭治郎到这个时候却还有这样的力气,明明对方的身体早就已经到极限了不是吗,为什么在极限之下却还可以越变越强呢。
如果凛光多看几眼,大抵也会注意到炭治郎身上的光芒已经和他记忆中的不同。
但凛光的注意力并没有分给眼前的战场半分,他的脑袋有一瞬停摆,思路运转之下身体都脱离控制。
玉壶是什么意思?
弱小的鬼没有存在的价值。
这是实话,无惨大人也是这么说的没错,他平时对于这句话也从没放在心上,路边上素不相识的野鬼对他而言也从来都是无足轻重,那些鬼弱小,弱小到不足以成为他需要记住的存在,那些鬼也不会和他产生什么关系,死了也好或者也罢都没关系。
是的,那些弱小的鬼是不需要被铭记也不需要被在意的。
堕姬是弱小的鬼,凛光知道,论实力,堕姬的实力远无法触及上弦之六,是因为妓夫太郎对方才能够摸得到这个位置,他知道,他都知道,只是。
只是什么呢。
他问自己。
玉壶说的没错,堕姬是弱小的鬼,不需要被在意,而妓夫太郎,如果无法战胜柱,那也只能说明他的实力还不够,他还不够强,还是过于弱小。
理智在平淡的陈述,但为什么呢,为什么他会如此焦急呢,为什么心脏在这样喧嚣的跳跃呢,为什么他会想要做些什么呢。
理智之下是声嘶力竭的咆哮,那是不属于理智的一个角落,就好像有个男孩拽着他,拉着他,拖拽着推搡着,在他耳边声声泣血的哀求。
【你难道要让曾经让你伤心的事情再一次发生吗,你难道想再一次失去朋友吗。你忘记累了吗。】
男孩问他,面孔模糊不清,声音飘忽不定,唯独一次次的询问,字字诛心。
“如果你不愿意去帮忙,就放开我,我要去,帮他们的忙。”
凛光看向玉壶,那双眼中什么情绪也没有,语气也平淡,只是那只手已经摸向了那只壶,一副你不答应我随时就会开始动手的样子。
如果换做任何时候,玉壶都会答应。
不论是因为这是凛光所希望的,还是因为男孩已经用上威胁的手段,又或者是因为什么别的。
但这次,也许唯独这次,凛光从对方的动作和神态中看出相同的答案。
那是拒绝。
无声地,沉默的,坚定地,不会改变的拒绝。
小小的壶中掉出双刀,蓄力之下的爆发让触手炸开一团,就像是凛光曾经做的那样,不同的是触手并没有因为他的进攻就彻底消停,而是迅速的发动二次进攻。
“不可以哦,凛光,如果是其他时候,随你怎么闹都无所谓,但现在不可以,我告诉过你,那里很危险,尤其是对你而言,至少对你来说,所以,不可以哦。”
玉壶的语气听不出半点生气的情绪,他也确实不太生气,凛光是个孩子,即使年龄摆在那里,即使实力摆在那里,也不影响他的内在,他的心智依然是个孩子,而现在就是凛光少有的不讨人也不讨鬼喜欢的时候。
孩子在闹脾气了。
炭治郎并不理解眼前的一切,他们忙着对付那些不知道从哪里就突然钻出来的壶,那些壶里总是爬出各种乱七八糟的东西,长着人手的鱼,会吐出尖刺的金鱼,带着钳子会乱跑的鱼头,明明都是水里的生物,却没有一个看起来正常,就像是那个从壶里钻出来的上弦伍一样,全都是乱七八糟,而且每一个都很难缠。
但时间并不会因为这里的战局不断改变而静止甚至减缓,时间不会因为任何一人的想法而有分毫改变,片刻的拖延已经足够分出胜负。
刀刃切下脑袋的声音并不足够响亮,但在传入耳中时,却好像比刚才的惊雷,比炭治郎的咆哮,比天元的进攻都震撼,更刺耳。
“果然还是没出息的家伙啊,堕姬也就罢了,妓夫太郎竟然真的就因为两个柱就被砍下脑袋了,真是,平时还总是说自己的毒有多厉害呢。”
玉壶的不屑表达的太过清晰,言语之间只有讽刺和调侃,而凛光,他只是有些走神的站在那里,像是绳子被拉伸到极致的娃娃,完全动弹不得。
甚至被玉壶的触手卷走都没再做出反应。
“别想跑!”
触手裹挟着凛光自然往壶里缩,实弥爆喝一声追上,奈何最终慢下那蠕动的壶一步。
“跑?只是你们几个,以为本大爷会想跑吗?我只是要带凛光走而已,不然你们几个家伙今晚都得成为我的材料。”
这并非谎话,对于玉壶而言,这么多个柱也许确实有些棘手,但也并非不能试一试,但他来这里的目的只有一个,不是为了什么妓夫太郎或者堕姬,只是为了凛光而已,就算对方不主动叫他来,他也准备自己过来一趟,把这脑子不正常的小子早早带回去了。
明明叫他过来早就能结束战斗,偏偏拖到最后才想起他,如果只是两个柱加一个小鬼,玉壶完全能看凛光多玩一会儿,但如果是那几个柱都腾出手过来?玉壶倒是不怕,但谁说得准凛光会不会被伤到甚至被砍下脑袋呢,要是凛光在他的监护之下出了什么问题,他大概就是下一个要被摘下脑袋被惩罚的鬼了。
平心而论,玉壶并未畏惧惩罚,但要是当着上弦的面,多少还是有点丢脸了,而且办事不力,也会让大人对他失望,那就得不偿失了。
————
————
一片狼藉。
面对眼前的这片战场,这是炭治郎所能想到的唯一词汇。
倒塌的房屋,焚烧的火焰,受伤的同伴,还有无数死在这里的,无辜的人。
本就几乎成为废墟的地方,经历了妓夫太郎的那一场爆炸之后,变得更不堪入目。
只能说幸好人群都被早早的疏散走了,不然谁知道还要死多少人。
“可恶,本来就像个老鼠,结果叫来的上弦伍比他更像个老鼠,钻进壶里一下就消失了,混蛋家伙。”
实弥一肚子的火气无处宣泄,日轮刀都被他狠狠插进地面,手指不自然的一下下抽动着,青筋暴起,眉眼紧皱。
不夸张的说,比刚才的那几个上弦鬼看起来都更吓人一点。
“但能够顺利的斩杀上弦,也算是很大的成果了。”
天元满身伤痕的扛着长刀走过来,跟在他身侧小芭内羽织上也多了不少切割痕,只是身上倒是没那么多伤口。
“结果你完全追不上那小子啊,不死川。”
但一开口就是火上浇油。
“抱歉,都怪我,完全没帮上忙!一直在拖后腿!”
炭治郎低着头,已经脱力的手掌握不住日轮刀,整个人也几乎是靠着祢豆子的搀扶才能够站在那里。
“不!你做的很好!”
洪亮的嗓音像是一声惊雷,让炭治郎吓得整个人都一哆嗦。慢半拍的才意识到拍在肩上的手掌来自杏寿郎。
“第一次和上弦战斗!能做到这种程度非常了不起!而且你和那个奇怪的上弦战斗的时候!我都看在眼里!你的进步很快!灶门少年!不用这样看轻自己!这不是你的错!”
这算安慰还是鼓励,炭治郎不知道,但他看得出杏寿郎的话完全是出自真心,也在对他表达着认可,这就已经足够。
杏寿郎转头看向其他人,脸上依然是笑容,语气也依然坚定。
“而且我们也并非一无所获不是吗!”
第180章 战后总结
战斗是很辛苦的事,在战斗中取胜是艰难的事。
但更困难的,其实是在那之后的事,死去的人不会再站起来,断掉的四肢不会恢复,身上的伤口会留下清晰的疤痕,这个夜晚会被所有幸存者铭记,等待隐来的时候炭治郎忍不住因为他所见所想而感到悲伤。
“没关系,倒塌的房屋会重新被盖起。受伤的人会得到医治,活着的每个人都会拥有更好的未来,而死去的人会被妥善安葬,也会被我们所铭记,他们并不是无意义的牺牲品,更不会就这样草草死去,我们会带着那份生命的重量,继续走下去,直到将所有的鬼都斩杀。”
那只手落在炭治郎头顶,轻轻的拍打,手掌温热滚烫,粗糙的茧子是像是被刻印在掌心的无名勋章。
“嗯。一定会的......”
话分两头。
炭治郎在被杏寿郎安慰的时候,小芭内和蹲在破碎屋檐上的实弥正在一边闲聊一边交换信息,而自始至终几乎没和凛光交手的天元也蹲在一边听着。
“所以你真没追上那个小鬼,明明就那么高,腿就那么长。”
天元轻飘飘的在实弥大概讲完他们的交战经历之后补了一句。
“我说了是因为那小子一直在用一些乱七八糟的血鬼术啊!而且还一直像个老鼠一样跑来跑去的没完没了。不然怎么可能抓不住!”
“血鬼术?什么样的血鬼术?”
小芭内将视线分过去,毫无预兆的在话头间隙插一句。
“会让人失去视野的血鬼术,完全就眼前一片黑了,大概是直接屏蔽视野吧,跟瞎了一样,但只有眼睛像是瞎了一样,地方不会改变,人也不会消失,所以习惯了之后也还好,而且还挺不稳定的,那小子被那个奇怪东西抓住又吵起来之后突然就解除了,而本身好像也会随着距离的增加削弱最后消失,时间就不知道了。”
实弥从蹲姿直接改变成坐姿,长刀被他抱在怀里,胳膊搭在腿上。
“听起来也确实像是那小鬼的风格,一直跑来跑去的,血鬼术也只是影响对方视觉,所以真的在玩捉迷藏。”
天元摸着下巴若有所思。
“捉迷藏?”
“是啊,虽然他是鬼,却实际上在担任被‘鬼’抓的‘人’呢。”
天元将视线分给实弥,对方现在的心情稍有缓解,表情看着也正常不少,但谁也不会忘对方一开始那副气的要爆炸的表情和样貌。
“真是不像话,明明是上弦零,却一直是个只会跑的老鼠,看来主公大人说的没错,那家伙也许真的不是因为实力才会被选作上弦的。”
小芭内轻声表达认可。
实弥用手指敲着大腿,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他抬起头,视线朝着四处扫了一圈,找到目标后才开口。
“喂,炼狱,你不是说你发现了什么吗,过来讲讲。”
被点名的人确认了面前三个男孩的伤势已经暂时都得到缓解,才站起身走了过去。
“炼狱,你发现了什么新的东西吗。”
小芭内更多时间和天元一样被拖在了上弦六那里,对于被越拉越远的那部分战场同样知之甚少。
“是啊!我本来想着回去之后和大家一起分享!但既然你们已经说到这儿了,先说出来也没什么关系!我也是在战斗的时候偶然想起来的。”
杏寿郎走到他们身边,看着坐在地上的两位,干脆也跟着蹲下来。
“之前和上弦三战斗的时候,因为他第一次所展现出的自愈速度并不是他的极限,导致我在之后的战斗过程中险些遇到危险,所以这次我格外注意凛光的自愈速度,他在最初战斗中的恢复速度完全不逊色于猗窝座,但在后来的战斗中却明显的更上了一个档次,不然我和实弥的进攻就不会被抵挡住。”
实弥听到这儿跟着点点头。
“确实,我也注意到那小子的恢复速度突然长了一个阶段,但之前的战斗中他应该也没有游刃有余到还能藏着掖着才对,而且那小子看起来也不像是那种有脑子的家伙。”
话说的不好听,但在场的人都很微妙的保持了沉默的认可。
“所以我在思考原因,而刚刚雏鹤告诉我,她在战斗最开始的时候,将一个有紫藤花毒的飞镖扔向了凛光,对方当时并没有表现出异样,她还以为是上弦鬼对于毒的抗性太强而没有发挥作用,但现在看来,也许毒依然有效,只是,凛光一直没有察觉到。”
杏寿郎说到这儿的时候,刻意放缓了语调。给他们留下思考和回忆的时间。
“因为中毒了,所以一开始的恢复速度会更慢一些,但又因为当时的注意力并不在自己身上所以完全没注意,听起来倒是比那个堕姬更像是个小孩子,玩起来的时候受了伤都不知道。”
天元语气微妙的感慨了一句,而杏寿郎点头之后接着开口。
“父亲在之前的柱合会议之后跟我提及,说他从前也怀疑过凛光的身份,所以做出试探,凛光当时对于紫藤花的味道并不会表现出鬼该有的厌恶或不适,凛光是能够和人类一样闻到花香的,而他之前也说凛光不会讨厌人类的食物,所以我在猜想,是不是因为凛光身上的这种独特性,让他没有立刻察觉到自己的身体中了紫藤花的毒,而后来在战斗中毒素被分解了,他也就彻底不会注意到了。”
紫藤花毒对于上弦的鬼也会起到作用,甚至是独特的上弦零也会被影响,这无疑是个好消息。
凛光对无惨很重要,对于鬼杀队来说也是值得去花心思活着捕获而不是斩杀的目标,而对方对于自己会被毒素影响这点毫无觉察,这无疑更是个好消息。
“这么看来,倒确实是有点收获......”
实弥抓了抓脑袋,沉沉叹了口气。
“喂,宇髓,把你们那种飞镖分我几个,下次我要直接扎在那小子该死的手上,让他的胳膊再也抬不起来。”
现在有些人看起来又变得比鬼更可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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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ips:恭喜我终于把又臭又长的郭游篇弄完了……不是指游郭篇长,而是我自己不擅长处理战斗而搞得很长……对不起……
也许今天,也许明天,可能会发点非正文的东西,解释一点东西。为什么我喜欢放在正文的规格里解释而不是作者有话说呢......因为有人不看。不看然后不理解,不理解然后质疑或者批判我。
我可以接受因为我写的有问题批判我,但我已经解释了,不看,然后不知道然后来说我确实让人困扰。
其次就是,我话多。作者有话说,放不下,楼中楼我得回复八层。】
第180.125
不伦不类是为了容易被看出来,来讲点废话,可以看看也可以直接跳过。
总是有这样的环节是因为之前写文以及写书留下的ptsd,我的脑子里什么都有,所以自己逻辑自洽,但实际上看我小说的人和我又不是共享大脑,所以总是会出现看不懂看不明白的情况,这很正常,只是我倾向于写完有那种恍然大悟的感觉,但实际上还是看不懂然后跟我发问号的人比较多......
所以这本书就非常夸张地有了很多很多的注释。
我个人问题,非常抱歉让大家的阅读体验有点糟糕,但我确实努力在积攒经验希望尽量改善这些缺陷。
然后话回正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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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游郭最初的设想是蛇音组队,走正常来的线,但我在一路写过来的路上有了不少新点子,组队人员就不断地更换,最终敲定了一大群人。
看起来也许不太合理,我尽量在不剧透的情况下来解释一下。
为什么正文里是音带着三小只来,因为不知道这里的鬼是上弦,再加上一开始就是来查探消息的,带三小只是为了天元找老婆。发现不对劲之后其实也没想要立刻开战,是因为炭治郎他们直接开团了才在蛇都没到战场的情况下开打了。
而我这里为什么摇人了呢,因为鬼杀队发现这里不对劲,来探消息的发现这里有鬼,而且有乌鸦回去说这里有个很能打的小孩。
小孩,能打,还有别的吗,那不对标凛光,凛光不等于绑定一个上弦。
凛光本身又是一个上弦,但凛光本身战斗欲望不强,所以只是找了和他相对之下熟悉又速度够快的去。
风,炎,蛇的速度算靠前的,有公式书提到过,赶路的速度很快,所以带了他们去。
而且,风和炎的攻击都算是大范围,不论是追击,保护,撤离,都很合适,炎的救援能力在无限列车有体现,风的速度和大范围杀伤力在后来跟上一打的时候也能看出来。
为什么不让岩去?因为不熟,要活捉不是要斩杀。为什么不让蝴蝶去,因为没空,大家本身还是要忙别的事情的。
炎算是半个被和凛光绑定的,有凛光的事情会优先让他去,毕竟和凛光有接触的柱不多,熟悉的更少,杏寿郎的性格也很适合被扔出来,不会生气斩杀,也不会刻意放水。(很值得信任的大哥呢)
而且。风助火势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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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另一个问题。
炎为什么活下来。
这个问题其实有很多层原因。最初的想法,是因为私心。
但后来就不是了,真正写到那里的时候,原因就有了很多改变,因为凛光不想失去朋友,因为凛光还在犹豫不决,所以那时候他会避免争端。
原本猗窝座打死杏寿郎是因为那是任务,要去杀了那儿的猎鬼人,但是这次猗窝座的任务是带走凛光,他不需要杀谁,又觉得杏寿郎这种能打的很有意思,小凛光有想法,留一下下次打也挺有意思的。
所以杏寿郎有客观活下来的条件。
再加上凛光是一个客观存在的战力,他活着就是鬼增员了,我得给鬼杀队平衡战力,权衡之下我保留了音柱和炎柱,虽然最终大战的人员分配我还在斟酌,但确实需要平衡住战力尽量不要太失衡。
然后,也有一个我的个人想法。
就是,炎,也可以不死。
算是我个人的自我安慰,也可以当做是借口吧。
这部分涉及到炭治郎的塑造。
死亡是促使人进步的关键节点,杏寿郎的死亡也是炭治郎在前进时很重要的一环,这不可否认,但私以为。炭治郎所见证的死亡,所失去的,所经历的痛苦,已经,足够了。
至少在我这里,凛光的活着,会和杏寿郎的死亡一样给炭治郎前进的动力,而凛光本身,也足够成为炭治郎练习的一个好对象,我所强调的本该倒下却还在战斗其实也算是变相的开斑纹激发潜能,只是因为是凛光的视角,又因为是炭治郎的视角,两个人都没注意到这点。
大概这些?我目前只想到这些,就先说这些,有什么好奇的没看懂的或者有疑惑的也可以在这里问我,我看到会回答。
真的,不理解的都可以问,但是问了别忘了叫我,章节之后的本章讨论@我,我这边不会有显示,可以在段评里回复我,然后@,我隔几天都会看消息,看到了立刻会回复的。如果我没回复那绝对是我没看到!
第181章 小木头
凛光的脑子坏掉了。
这是童磨的最终评价。
至于为什么难得没有其他的上弦反驳他呢。
那就要从十几分钟之前讲起了。
那时候的童磨刚刚被鸣女召唤进无限城。
无限城对于童磨来说不算是陌生的地方,但如果是毫无预兆的被对方主动叫过来,就是另一回事,上次被这么叫过来,还在落地的时候意识到这里不止他一只鬼,是数百年前的事,那次,还是有上弦死了而他后来还推荐了妓夫太郎他们来填补位置的上弦会议。
所以这次的召集是因为什么似乎就不难猜测了。
问题在于。
死的是谁呢?
童磨在心里思考,黑死牟阁下不像是能随便死掉的人,猗窝座阁下看起来就未必,至于玉壶和半天狗,那就更不好说了,但真要说有鬼会死,其实第一个会出现在脑袋里的名字果然还是凛光才对吧。
毕竟那孩子一直很奇怪嘛,以前就不喜欢吃人,总是乱吃一些人类的东西也就罢了,还喜欢和人类交朋友,倒不是和人类交朋友有什么错,但如果交朋友却不是为了最终吃掉对方,听起来就有些奇怪了吧,毕竟大家都是鬼啊。
又不是真的人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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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童磨先到一步的是猗窝座,他对于被召集来的原因同样清楚,与童磨不同,他好奇,更多却是期待,因为有些人的消息他已经有一段时间没听了,要是能久违的听到非对方本鬼的消息,绝对是一件好事。
所以他很快赶到场地中心,来到鸣女面前,无惨大人还未到,这是好消息,接下来只要,一个一个找过去就行了......
半天狗还是老样子,选了个远处自己躲着,哆哆嗦嗦个不停,嘴里也不停念叨着一些乱七八糟没什么重点的胡话。
转头之后看到的是掉落的壶。
少见,玉壶竟然还会比半天狗来的更慢。
但困惑很快就得到解答,掉落的不止一只壶,而是两只,玉壶从其中一个钻出,而另一个,里面伸出了像是包裹着什么的触手,触手紧紧缠绕,在猗窝座的注视下接触地面,松开,出现在地上的是久违的凛光。
其实也不算久违,但,这副鬼样子算怎么回事?
“这小子不是被丢给妓夫太郎了吗,怎么会跟着你过来,这样子又是怎么回事。”
童磨到底死没死的消息在这一刻都被猗窝座暂时抛之脑后,他迈开腿,走到男孩的面前,弯腰蹲下,一只胳膊搭在膝盖上,另一只则自然的落在男孩的脑袋上,手掌揉搓短发,力道之大让这颗脑袋都止不住的左摇右晃。
换做平时,早就该遭受到一双眼睛的注视才对,说不定男孩还会说点什么,也许是不讨人喜欢的话,又或者是什么有意思的话。
总之,不该是这样完全没反应的样子。
放松的手用力,轻而易举的握住那颗脑袋,让男孩被迫抬起头。
脸上也是血,那双眼睛和平时一样,深蓝的颜色,清晰的文字,但又好像不太一样,不一样在哪儿?猗窝座不知道,也不是很上心,他的视线继而转向脖子,干干净净,没沾上血也不像是受了伤,破损的衣物和胳膊大腿上留下的血痕倒是能向他解释一些男孩可能遭遇的事。
飞溅的血液代表着断裂的肢体迅速重新生长,血液因此被留在身体表面,就像是杏寿郎当时斩断他的胳膊时他会沾上的血迹。
“脖子没断,胳膊和腿不管怎么断都不会变成这样吧,是脑袋被磕坏了?”
猗窝座将那颗脑袋抬得更高,甚至稍微靠近嗅闻,但没有令人生厌的味道,也不像是中毒了,真奇怪。
“我可什么都没做,只是在凛光叫我过去的时候帮了点小忙,顺便把他从战场上带回来了而已。”
玉壶在猗窝座将目光分出来的瞬间后仰,将一切和自己撇清关系。
“战场?”
猗窝座捕捉到关键词,他松开男孩的脑袋,将更多的注意力分给了玉壶,很显然,他在寻找一份答案。
“是啊,战场,在游郭那边,妓夫太郎死了,和他那个妹妹一起,都死了,那边来了几个柱,妓夫太郎连两个柱都对付不了,至于那个堕姬,她甚至被不是柱的小鬼头砍掉了脑袋,真是弱的不像话。”
玉壶的语气平淡,相比在战场上刻意的嘲讽和轻蔑,这时候更多只是随意,好像有个上弦被柱杀死了和他随手杀死了几个人类一样是不值得在意的小事。
实际上对于他而言也确实如此,上弦死了就死了,反正只要他没死,他要多注意的凛光没死,就都无所谓。
至于其他上弦,死了反倒是方便,说不定还会被大人多分一点血,不过虽然他过去主要是为了接走凛光,却不能避免他跑到那里却没有杀掉任何一个柱的这一事实无法被改变。
但就算不是因为他的无所作为,就妓夫太郎被柱杀了,凛光又没杀掉什么人的事要是被无惨大人知道,大概也会生气吧。
所以他会被责怪吗?会被惩罚吗?玉壶这么想着,心中甚至不免生出几分期待。
“就几个柱,就杀了妓夫太郎?啧,明明还特意把凛光扔到那里帮他们的忙,结果还是一点用处也没有,打也打不过,还护不住这小子啊。”
说不失望肯定是假的,猗窝座轻啧一声,因为妓夫太郎的没用,也因为坏消息不是来自童磨,玉壶的消息无疑证明了这次死的不是童磨,这绝对能算是坏消息。
但无所谓,童磨早晚也会死的,只是死在谁手里的区别,他又不缺这点时间。
“所以他是怎么回事,死的又不是他,怎么会这个样子,跟个小木头一样。”
猗窝座又伸手点了点那颗脑袋,但凛光就是没有反应,不出声,不反应,任凭在他戳弄之下身体都一晃一晃。
“所以说不知道啊,我过去的时候都还是正常的,但结果回来的路上就变成这样了,不过说起来,他在战场上就变得很奇怪了,一直说要去帮妓夫太郎什么的胡话,后来妓夫太郎死了之后就变成这样了。”
玉壶几乎和猗窝座一样困惑,那几只小手都装模作样的互相缠绕着抱起来。
“是吗——妓夫太郎死了吗——?那听起来也太遗憾了啊~”
连鬼都嫌的声音来自身后,阴影从身后的上方笼罩过来,那只手很自然的朝着凛光摸过去。
玉壶在最近的席位目睹了一切,童磨从身后靠近,很自然的弯下腰去抱起凛光,但这时候的重点很显然不是童磨更不是凛光,玉壶注意着猗窝座的反应。
猗窝座像是没察觉童磨到来一样的缓慢眨眼,直到那双手抱起凛光,但眼睛都没眨一下的瞬间,搭在膝盖上的手掌松开又握紧,只是一个抬起的弧度,肉眼无法捕捉的进攻瞬间让伸出的胳膊断成两截,凛光掉落在地面,只是身上多了些血,地板上也多了一片血,却偏偏都避开了稳稳蹲在地上的猗窝座。
“猗窝座阁下这是在做什么呢?”
几乎被打碎的胳膊恢复原状也不过眨眼,童磨歪着脑袋看着恢复如初的手掌,试着抓握几下,很自然的发问,目光也随之落在猗窝座身上。
“没什么,单纯的觉得你的手不太干净罢了。”
这完全是在找茬,玉壶都看得出。
无声的战火就在两位上弦之间弥漫,但即使如此,落在地上的男孩依然保持着少见的绝对沉默。
第182章 上弦集结
遏制住战火真正蔓延的是黑死牟的声音。
“无惨大人到了。”
只一瞬间,不论是半天狗、猗窝座还是童磨,都瞬间没了声音。
“妓夫太郎死了,上弦月残缺了。”
只是平淡的一句话,甚至声音都不很大,但清晰的回荡在每个上弦耳边。
“那真是太抱歉了,妓夫太郎还是我当初引荐的,现在竟然真的死了,我该怎么谢罪才好呢......您看,我挖出自己的眼珠如何?”
这种时候不会感到恐惧的绝对不止童磨一个,但这时候这样没眼色的,却只有童磨一个而已。
“我要你的眼珠有什么用。”
平淡无波的一句回应足以让童磨也意识到他该闭上嘴。
“我早料到妓夫太郎会输,不出所料,堕姬是个累赘。若一开始就由妓夫太郎出战,他们本能取胜......说到底,只需要让对方中毒,之后就连战斗的必要都没有......不。无所谓了。”
钢笔在纸面滑动,试管被摇晃,添加入试剂之后发生反应,每一个细小的声音都被无限放大,这样的沉默让心跳声都变得明显。
“凛光,为什么只是看着却没有杀了任何人。玉壶,又为什么前往了战场却一个柱都没处理掉。而其他人……产屋敷一族到现在都没被铲除,蓝色彼岸花也没有消息。”
从冷静到震怒也只在一瞬间,点名批评从来是很严重的罪责,随着一字一句从平和到咬牙切齿,威压逐渐清晰,手掌拍在桌面的声音在寂静的空间传出很远。
“为何花费数百年仍未找到,我已经......不明白你们这些家伙有什么存在的意义了。”
坐在地上的男孩依然沉默,却在重压之下吐出血液,耳朵,眼睑,都在无声的流出血液。
手边的玻璃则在威压之下碎的彻底,像是烟花一样炸开在空中。
半天狗在求饶,猗窝座只是沉默。
“属下,无言以对....产屋敷....确实隐藏的非常巧妙。”
而这时候,除了最强的那位,也只剩下最没眼色的那位敢开口。
“毕竟我不擅长搜查探索啊,这可如何是好。”
短暂的沉默,在思考中玉壶选择了开口,汇报信息是一部分,证明自己才是更重要的那一部分,他并不畏惧惩罚,不如说他对于惩罚甘之如饴,但当众指名道姓的指责无疑是失望的表达。
他不怕惩罚,却并不希望被无惨认为没用。
“无惨大人!我和他们不同!我掌握了一条消息!一定能....”
眼睛没有反应过来,身体也是,直到男人的声音传入耳朵,玉壶才突兀的意识到自己的脑袋已经离开了身体。
“时隔一百一十三年又有上弦被杀,我现在不快至极,而你,玉壶,明明前往了游郭,有充足的时间去杀了那里的那些猎鬼人,却只是把凛光带了回来,为什么,玉壶,你让我失望至极......”
托着脑袋的手掌稍微松开,一声清亮的琵琶声响,脑袋离开手掌掉落地面,玉壶感觉到流淌在身体、脑袋里的血液流窜,血液四溅着弄脏一片地面。
“不许拿着尚未验证的情报兴冲冲地来邀功......”
迟来的训斥远远的飘过来,再之后的话玉壶甚至有些听不清,他只感受到清楚剧烈的痛楚,但即使如此也足够让苍白的脸上泛起不健康的红,这是来自无惨大人的惩罚。
“你们最好给我拼命的努力......不要再挑战我的耐心。玉壶,如果情况属实,你就和半天狗一起前去。”
这是无惨留下的最后一句话,也是玉壶所能听清的最后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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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惨的到来让整个无限城保持沉默,而无惨的离开同样让声音重新回归这片地盘,童磨走到玉壶身边,玉壶接上自己的脑袋,看着童磨将脸上还带血的凛光抱起来,那只手抹去眼角留下的血液。
“所以小凛光到底是怎么回事啊,完全没有任何反应啊,果然还是应该把他交给我,然后带去好好地吃点什么吧。不过这种时候,就算偷偷地咬他一口,也没关。”
话题被物理意义上的截住,不只是言语,还有张开的嘴和声音主人想要进行的动作。
阻止童磨继续把话说完的是猗窝座的拳头。
“所以都说了,别再打凛光的主意。”
下一秒掉落在地上的是猗窝座的手掌,这一幕似曾相识,不论是对于玉壶还是半天狗。
“猗窝座。你做的太过火了。”
黑死牟的到来毫无声息,就像是他到达这里一样,在场的上弦都对此毫无觉察。猗窝座直到手掌脱离掌控才意识到刀刃曾经出鞘,甚至疼痛感都来的更迟一步。
“没关系的,黑死牟阁下。猗窝座阁下一直都是这样嘛,我一点都不介意,这样也是亲近的一种方式嘛,很好玩不是吗?故意让他打中,会让他很高兴的。”
玉壶清晰的看见猗窝座的手掌从松弛到紧握,从手背到胳膊,到脖颈甚至额前的血管都清晰的暴出,没有比这更清晰的象征了,他生气了,被气到了很少见的程度。
“你也是,童磨。对凛光,保持尊重。”
下一个落地的就是凛光,带着抱住他的那双胳膊,精妙的斩击,将两只胳膊平整的完全切下,却没有伤及除此以外的分毫。
童磨歪着脑袋试着抬起胳膊,却只有断裂的骨头随着动作抬起,胳膊再次长出,只是这次没有再试着抱起凛光。
“别这么说嘛,黑死牟阁下,我也只是想试试看罢了,毕竟小凛光现在看起来完全就是脑袋坏掉了的样子嘛,我很担心他啊,所以想要吓唬吓唬他,毕竟他之前对这个反应总是很大不是吗。”
谎言和真话很难分辨,黑死牟却并没有要去分辨的意思,长刀并未完全入鞘,拇指扶住刀侧,露出的一截像是某种无声的威胁。
“开玩笑的。”
童磨立刻露出灿烂的笑容,朝后退了两步,他并不能真的感受到喜怒,却至少能看得出黑死牟所表达的意思,毕竟他只是对情感迟钝一些,又不是真的眼瞎。
“那,玉壶阁下能带着我一起去看看嘛?”
“无惨大人可没对你下命令吧,童磨。”
终止话题的依然是猗窝座,但这次用的是言语而不是拳头,所以黑死牟也只是安静的站着而没有做什么,刀刃无声的滑进刀鞘,只有在地面上的血迹无声地宣告这里曾经发生过什么。
第183章 老师
“好残忍哦,猗窝座阁下,我只是想要帮助大家而已,明明都是好心,怎么猗窝座阁下却总是要这样看待我呢,真是让我伤心啊。”
伪装出的伤心面容也许骗得过那些脑子里已经没剩下什么的信徒,又或者能骗过一些无知的人类,但绝对骗不过眼前的上弦,童磨知道,但他依然这么做,因为猗窝座稍微好转的心情果然因为他的所作所为又一次变得糟糕了。
握紧的拳头和缓缓吐出的气息都是证明。
“不过既然无惨大人已经说了,要玉壶阁下和半天狗一起去的话,我果然还是在这里继续待着比较好吧。”
目的达到,童磨也就不再继续作乱,只是坐下来,瞧着还像个小木头人的男孩,空闲的手掌落在腿上,却看不出半点安分的用手指敲击着大腿。
“不过,说真的啊,小凛光的脑袋,看起来像是完全的坏掉了呢。”
童磨轻声开口,充满恶意,含着笑的尾音上扬。
唯独这句,无人反驳。
——
玉壶不好说这算是‘逃过一劫’还是算‘错失一场好戏’,但总归是童磨没再找他的麻烦,因此他只是弯下腰,瞧着呆坐在地上的凛光。
“虽然不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但我要先去忙了,如果有事,还是和以前一样,只要叫我,我就会过来,说不定这次我能给你带点礼物回来。希望那时候你已经正常了。”
小小的手拍打在男孩的脑袋上,凛光的视线低垂,并不回应,但玉壶察觉到有一瞬那双眼睛是曾扫过他的。
这就够了。
反正等他到时候带着礼物回来,小家伙总归是会高高兴兴的夸他的。
那时候再嘲笑也不迟。
“鸣女,把我和半天狗送到一个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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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对喧闹的两位被接连的两声琵琶送走,虽然还留下四位,室内却短暂保持着绝对的静默,这一幕还挺微妙的,至少对于鸣女而言,看着这几个家伙就这样对峙,无声的交战,还挺有意思的。
“那么既然大家都有要忙的事情,不如,小凛光就交给我照顾吧,我那里不论怎么说都更适合他吧,如果想吃东西的话什么都有,就算不想吃,我也有一些稀血可以分给小凛光。”
那只手意图伸出,但伸出的手落空,地上的男孩先一步被男人拎起。
童磨甚至没察觉对方是什么时候松开刀鞘又什么时候伸出手的。明明男孩就在视线之内,却在伸手时抓了个空。
“黑死牟阁下?”
童磨抬起头看过去,脸上带着几分困惑。
“无惨大人吩咐....凛光暂时,就待在这里,哪里也不去。”
这对于童磨而言绝对是坏消息,对猗窝座就不全算。
他更想自己带着凛光出去,不管是拿对方当做嬉闹的玩具,还是从对方嘴里获取一些关于游郭之战的消息,对于他而言都是好事,但相比于凛光被童磨带走,果然还是被留在这里,让黑死牟看管会更合适。
至少黑死牟选择留下对方在无限城的话,童磨就没办法一直盯着凛光想干什么混事了。
既然凛光的下落已经被敲定,消息也已经获取完了,猗窝座干脆转身面无表情的离开了。
至于童磨,他并不想走,却耐不住在他对黑死牟不断解释自己也可以照顾好凛光,又试图跟鸣女解释自己也可以留在这里一起的时候,被对方无情的用一声琵琶送走了。
无限城又一次回归平静,鸣女只是坐在那里,就好像她本身也只是无限城的不起眼的一部分罢了。
至于黑死牟,他分给鸣女一个视线,在对方轻轻点头后,也果断拎着手里的小木头回了自己更习惯的地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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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死牟大多时候认为从这些所谓的同僚,实际上只是一群乌合之众的嘴里出来的话没有一句靠谱,也没有一句值得去听。
但这次,童磨的话却难得有几分道理。
凛光的脑袋好像坏了。
脑袋负责控制着生物的整个身躯,他的脑袋坏了,继而他整个鬼都看起来像是坏了。
黑死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无惨并没有告诉他太多,只是说让他照顾凛光一段时间,甚至没给出什么明确的指令,要教他什么,还是只是看着他,又或者应该训诫他。
毕竟他从刚才的集会中至少明确了几点信息。
妓夫太郎死了。凛光当时在场。玉壶也在场,被凛光叫过去的。
凛光没能杀掉任何柱,甚至是没能杀掉任何人,从他身上的情况判断,黑死牟甚至可以清楚的判断出,对方不只是没杀掉谁,说不定在大部分时间还是被追杀的那个。
不管是凛光没有杀掉人这件事,还是凛光也许差点被杀这件事,都说明至少了一点。
凛光太弱了。
内心还是身体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弱的不合理。
“无惨大人说....你在游郭的那一战....没杀掉任何,出现在你眼前的猎鬼人....”
黑死牟将男孩从手边拎到眼前,四目相对,那双眼睛甚至没有在聚焦,只是因为他的动作而和他产生了对视的行为。
“为什么。凛光。”
男孩和他对视,但依然毫无反应。
“你仅有的礼貌....也被你扔了吗。”
也许是礼貌一词让凛光意识到了不妥,又或者是这种少有的压迫感让他回神。
“回答....我的问题。为什么,没杀了那些柱。”
“因为他们是朋友。”
男孩的声音少有这样粗糙的时候,即使是沉睡之后迷迷糊糊睁开眼,也更多只显得软糯无力,也许会有些黏腻的沙哑和低沉,但和现在的这种,不是一个概念。
这种声音更像是已经忘记了怎么开口,像是喉咙里含着砂砾和刀片,呼吸之间一次次的刮破喉咙,于是声音流淌出来的时候,也拉扯开了陈旧的伤痕,带着浓重的腥气。
“谁。”
“猎鬼人。杏寿郎,炭治郎,都是朋友。我不想杀他们。”
黑死牟短暂的保持沉默,他在思考,在斟酌,无惨并没有给他什么要求,这样的自由度反而更像是一种考验和委托,聪明人之间反而不需要过分细致到繁冗的沟通。
简单的提点也足够他抓到重点。
凛光喜欢交朋友,这是所有上弦都知道的,也是无惨默许的,他甚至鼓励凛光去找些朋友,因为这样能获取更多的信息,但这并不等于无惨可以接受凛光因为对方是朋友就不会下杀手,不然他就不会当众施压惩罚凛光了。
所以答案就这样得出。
黑死牟意识到无惨为什么将凛光交给他了。
因为他和无惨或者猗窝座他们不同,甚至和童磨或者半天狗也不同,他不是父亲,不是朋友,不是同僚。
他在大多时候,担任着老师的职务。
他得教教凛光,在这么多年之后,教教凛光最初的一课。
“那么妓夫太郎呢....凛光。对你而言....妓夫太郎代表着什么....”
第184章 醒悟
沉默,依然是沉默,只是这次黑死牟并没有继续逼问,而是用耐心等待作为回应,凛光依然安静,但主动垂下的视线,微微皱起的眉眼,这都是凛光正在思考的征兆。
黑死牟对于凛光向来有耐心,或者说他对于任何事情其实都很有耐心,凛光正好是其中的一员。
“妓夫太郎。是朋友。”
在沉默之后,黑死牟得到了想要的答案,和预料分毫不差。
凛光其实很好懂,他很难懂,却又很好懂,黑死牟不明白凛光做事的动机,他不理解原因,却能从凛光的身上推敲出结果。
“而你。允许猎鬼人....杀了你的朋友。”
这话说的有点直白,或者说,有点过分,男孩皱眉的动作明显了不少,他甚至抬起头,主动和黑死牟对视,那双眼中终于久违的表露出情绪,是困惑,质疑,也许还有些不满。
“我没有。”
“没有什么。”
“没有允许。”
这次黑死牟以沉默作为回答,交错的视线僵持了一段时间,直到男孩迟钝的意识到什么。
注视着他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冷漠,平淡,从容,站在眼前的男人也是一样的冷漠。
这是无声的质问。
你没有吗。
凛光的脑袋里几乎能响起黑死牟的声音。
他没有。他当然没有允许,他怎么会允许那些猎鬼人杀了他的朋友。
凛光想要开口,想要反驳,但他看着写着字的那双眼睛。
他在那双眼中看到自己,男孩的脸上带着质疑,带着气恼,那是一张孩子的脸,就好像那些人类的孩子,因为没得到想要的就开始无理取闹,开始不顾事实的叫嚷。
他没有吗,他真的没有吗。
凛光问自己。
他没有杀了炭治郎,没有阻止善逸和那只野猪,一直只是和杏寿郎纠缠,和实弥嬉闹,他在自顾自的玩耍,于是将宝贵的朋友弄丢了也不觉得是自己的责任。他在一开始就未曾把堕姬或者妓夫太郎的生命放在第一位不是吗。
“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你自己的残忍......也是对你所珍视的一切的残忍。”
黑死牟的声音浑厚低沉,平稳的语调沉重的钟,敲响在凛光的脑袋里。
“对不起。”
“你不该跟我说......应该听到这句话的鬼......已经死了。”
妓夫太郎和堕姬的死对于黑死牟来说并不值得在意,他甚至和他们没什么来往,但他知道该如何警醒凛光,对他而言不值得在意的存在对于凛光来说确实最合适的提点。
“凛光,你是鬼。鬼和猎鬼人......是不能做朋友的。”
最浅显的道理,却在经历了数百年之后,也没被男孩记住,他就这样在没有长进的道路上兜圈子,数百年如一日的,只是在同样的道路上不断行进。
就好像一个背着破背篓的人,不断将他所珍视的东西丢进背后那个破了的背篓里,然后重复着找到又丢失的行为,永远不知道去检查一下他的背篓,也不知道填补上那个窟窿,于是同样的错误一次又一次的发生,同样的悲剧一次又一次的出现。
————
凛光正常了一点。
不多,就一点。
但这一点对于黑死牟来说已经很足够,他不在意凛光是否心理健康,毕竟鬼的心理如何才能被衡量为正常都是没有标准的。
他拿不准对其他事情不再感兴趣的凛光到底算是在进步还是在退步。
分不清,就干脆只是去看别的方面,凛光已经可以正常的说话,回答问题,可以和他进行训练,会和他坐下来下棋,会和鸣女学两首曲子,这听起来就很不错。
这对于黑死牟来说就很足够。
至于对方的脑袋里到底还有没有想着要和人类做朋友,又是否记得妓夫太郎是怎么死的,那都是无足轻重的小事。
只要凛光还在变强的道路上行走,那就可以。
————
和黑死牟的训练从来不能被称之为轻松,更不能被称之为容易。
但是否能被称之为有趣呢。
断开的腰在下一秒重新连接在一起。
凛光觉得应该也不能,除非他的脑子和童磨一样完蛋了。
黑死牟似乎觉得他的脑子坏掉了,这句话来自于童磨的评价,而有这样想法的鬼似乎不止他们两个,大家好像都这样默认,玉壶从上次离开之后就没再相见,对方很忙,非常忙,在带着半天狗帮忙的情况之下依然很忙。
至于忙碌的内容,玉壶并不愿意透露给任何鬼,凛光也没有试图去问,他只是在后来询问玉壶,所谓的要给他的礼物是什么,可惜的是这部分玉壶也不肯说,只说是他肯定会喜欢。
凛光对于玉壶的话从来只信一半,但这样推敲的话,那大概也会是个值得期待的好礼物。
长刀挥舞,只轻轻的一下,飞出的月刃却几乎遍布整个视野之内,真是完全不对等的一场战斗,即使是练习也很不公平,凛光在地面上腾挪闪躲,自从游郭一战之后,他就更倾向于避免在空中停留,尽量留给自己更多的余地,即使这意味着他的活动会稍微受限。
所以他的脑袋到底有没有坏掉呢,在奔跑时被回旋的月刃砍断的腿几乎在断开的同时就在生长,迅速恢复成了没受伤的样子,脚掌踏在地面时凛光问自己。
他觉得其实是稍微有一点的,没有童磨说的那么夸张,但也稍微有一点,他记起了一些事情,明白了一些事情,忘记了一些事情,其实其他上弦说他脑子坏掉的时候,他都听得到,只是不想做出反应,或者说不能做出反应。
那时候的他被巨大的迷茫笼罩。
鬼和人类不一样,鬼对于情感的认知程度更低,换言之,人类的朋友其实是比鬼朋友要更,怎么说呢,温柔还是细致呢,凛光一直都知道,所以即使童磨、玉壶、猗窝座,甚至黑死牟有时候对他并不能被称之为好的时候,他也照单全收,这是做朋友的代价,他是这么认为的,毕竟他在试图和鬼交朋友。
他以前只会困扰,困扰于鬼和人类似乎无法一起坐下聊天,但他没想过,其实鬼和鬼也不可以,玉壶说不会去帮助妓夫太郎的时候他期初是震惊,后来是生气,但在得到解释之后,他迷茫,迷茫于为什么他和其他的鬼似乎总是不同。
他的脑子确实是有问题的,但不是从妓夫太郎死后才有的,而是自从他诞生以来就有问题,就像是他能闻到人类食物的味道,像是他尝不出任何味道,像是他总是想拥有一些朋友,像是他竟然要求一个鬼去救另一个。
说有问题,太委婉了,凛光更直白的给出答案。
其实他只是太笨了。
太笨,太迟钝,太自以为是,太自我为中心,他的眼中只有自己。
所以一切才会一个一个都离他而去。
他竟然到现在才意识到这样简单的事实。
真遗憾。
第185章 日复一日
“做的不错。”
手掌落在头顶,夸奖响在耳边。
是少有的休息时间。
黑死牟其实从不吝啬于夸奖,宽大的手掌落在头顶,轻轻的抚摸,有些敷衍,但又很小心。
很久以前黑死牟是不会做这样的动作的,凛光还记得他曾被对方抓着一条腿倒挂在空中,后来又被对方轻易地砍成两截。
嗯,偶尔是三截。
那时候黑死牟还只会训斥他,说是训斥,其实也没有很生气,还是无奈占得比较多,也许是对于他能活到站在他面前这件事感到不可思议,说不定还对自己需要教授他这样的笨蛋一些本事而感到困扰。
当然,这都是凛光自己的猜想,毕竟从黑死牟那里,他是获取不到太多消息的,而如果不开口询问,只是根据对方的脸来做出判断,那张脸上不论什么时候所能给出的信息似乎都是一样的。
心情不好,想杀人。
想连站在面前的你一起杀了的那种。
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凛光记不清了。也许是因为猗窝座和童磨他们总是这样做,又或者是黑死牟意识到他真的像个孩子,又或者是无惨提醒了黑死牟这样对他会让他更高兴?
原因可以有很多,也很值得探索,但他们都不影响凛光自己成为了最终的受益人。
比起妓夫太郎,或者童磨,或者有时候故意用力的猗窝座,黑死牟的抚摸还是要更让他喜欢一些的,虽然跟一直和人打交道而深知该如何掌握力道的无惨并不是一种,但至少黑死牟从不让他的脖子承担不该承受的力道,也从不会让脊椎骨发出不该发出的声音。
——
其实鬼是不需要休息的,或者说休息并不是必要的,至少对于黑死牟和凛光这个级别的鬼来说,休息已经不再是必须存在的时间,但黑死牟依然会给他一个休息的节点,并不是因为他战斗的足够努力或是他们的时间进行的足够辛苦。
而是因为黑死牟对于时间有自己的规划。
凛光每次意识到这点都觉得很荒谬,明明无限城是一个没有黑夜也没有白日的地方,男人的心里却好像有一轮自己会升起又落下的太阳。
黑死牟总能清晰的意识到时间过去了多久,精准到小时。
凛光觉得这事儿比人类所说的见鬼了都可怕的多。
棋子落在棋盘,凛光因为这一清脆的声音暂时收敛思绪,垂下的视线落在棋盘之上,他思考,斟酌,推敲,在内心预演着之后可能的发展,最终小心的落下棋子,黑死牟的思考时间比起他要短得多。
而不论凛光如何专心,似乎都要迎接注定的结局——失败。
“为什么总输?”
凛光一边将棋子分别装回盒子里,准备重新一盘,一边朝着黑死牟开口询问。
不够专心?练习的时间太少?或者就是单纯的学艺不精又没有天赋?凛光在内心已经预演了太多种回应的方式。
“因为.......你不想赢......”
鬼扯。
凛光的脑子第一时间给出评价,好消息是甚至连嘴都没跟上,这话要是出口,至少脑袋是要挨一下的。
但激动之后稍微冷静,凛光依然觉得那句毫不犹豫的反驳很是合理。
“不可能。没人喜欢输,我也不喜欢。”
他换了更委婉也更礼貌的话来进行反驳。
黑死牟看向他,只短暂的一瞥。
“我至少是......不屑于欺骗的。”
这点凛光倒是并不怀疑,有些人确实是如此,欺骗是很好用的手段,但总会有人有着自己的傲骨,有着自己的信念,坚持,最终选择了和欺骗背道而驰的路。
有些人是如此,有些鬼也是。
凛光自认为他不算其中的一员。
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为什么黑死牟说他不想赢,黑死牟不会说谎,但凛光也不觉得自己真的会想输,走神的思路让这一盘棋结束的异常快。
“不想赢......和想要输,是两件事。”
白子在手中被弹起,又顺着惯性下落,落在掌心,继而又被拇指弹起,周而复始的在空中不断旋转。
凛光没懂,黑死牟看出来了,凛光自己也知道,但话题到此为止,凛光没继续往下问,黑死牟也没有继续往下讲,残破的棋局就这样被留在桌上。
————
黑死牟会留给凛光一段悠闲的时间,这段时间黑死牟一般会出去,或者自己进行练习,但这两天,对方只是安静的坐在房间,哪儿都没去。
而凛光,不打扰,不好奇,只是会选择去跟鸣女待一会儿。
鸣女总是很安静,无限城里有着琐碎的声音,那是无限城在扩张蔓延的声音,但无限城的主人,一切的缔造者是这里最安静的存在,她就像是这里的其中一个摆件,是机械运作的一个不起眼的零件,就那样静默却持续的工作着。
即使凛光坐在她的身边也只是安静的垂着头,坐在那里,抱着那把琵琶,直到凛光手里的那把琵琶发出不该有的错音,机械才会张开嘴发出声音,纠正他的错误。
学习下棋或是在这里弹奏琵琶其实都是没有意义的事情。
凛光不能从这两项工作中掌握到什么新的活下去的本事,也不能学习到什么新的战斗技巧,这两件事甚至不能算是在学习新知识,这是他从前学会的事情,现在只是照着做而已,甚至做的还不够好。
他无法战胜教授他下棋的黑死牟,也无法胜过教他弹奏琵琶的鸣女。
这只是一种打发时间的方式,当事情足够多,当他不断地忙碌着,当身体持续不断地在工作,脑子就会失去思考的时间,这样的忙碌中,时间似乎也能变得更快,一切就会变得轻松一些。
凛光不知道他在着急什么,似乎没有什么事情是他需要急着去做的,也没有什么事情急着诞生出一个结果,他只能当是自己想要知道玉壶到底在做什么,又最终会带回来什么。
但其实不是。
凛光知道。
这其实算是一种逃避的方法,可耻,但有效。
从来管用。
第186章 猫抓老鼠2.0
黑死牟换了一种新的训练方式。
凛光直到对方开口才后知后觉,这几天黑死牟的沉默和思考是因为什么,那不是在对过去进行思考,也不是在对未来进行推敲,而是在为他做一些计划而已。
其实凛光更愿意将其称之为是黑死牟对他的一种折磨,即使他清楚的知道对方是为了他好。
————
一切似乎只是过去的不断重演,在时间过去了那么久,在平地成为山丘,在小溪成为河流,在池塘成为沼泽之后,一切又回到了原点。
他们又开始猫抓老鼠了。
唯一的区别在于地点从一座山变成了一整座无限城,而胜利的方式似乎也从单纯的抓到凛光的四肢之一,换成了最好能切下他的脑袋。
这不是个好游戏,在凛光听完介绍之后就意识到了。
但游戏的制定者不是他,实行者也不是他,他是参与者,同时也是受害者。
所以在黑死牟宣布游戏开始的时候,他只能以最快的速度开始逃逸。
——
平心而论,黑死牟挥舞刀刃时,那些飞出的月刃是很漂亮的,无数的月牙旋转着飞舞,比夜晚的星星更夺目,只是凛光大多时候都没什么空闲时间去欣赏。
而私下来讲,其实凛光对它们没什么太好的印象,再好看的东西被贴上预示着危险的标签后都会容易让它在心里的评价有所下跌,更何况是那样一个看起来本就不安全的东西。
而身为数次承受过那些漂亮月牙所能造成的伤害的受害者本鬼,凛光更有资格也更清楚那东西有多危险。
要说的话,大概和童磨有所相似,看起来很好看,实际上很糟糕。
本就不算安全的东西在这样特殊的场合有着更深层的意味。
飞舞的月刃出现在视野范围内,就代表着追猎者已经到了随时可以给他造成伤害的距离,只是暂时还没有准确搜寻到他的位置而已,就像是踏入狩猎场的猛虎一下下甩着尾巴,鞭子一样的尾巴抽打过树丛,只是消遣,却也足够让躲藏在灌木中的鹌鹑瑟瑟发抖。
黑死牟的猫抓老鼠要比凛光跟任何鬼玩过的都更危险一些。
对方总是闲庭信步般的在场地逡巡,然后一步一步的走过来,每个过程,每个步骤都有声,所以更可怕,像是追逐在身后的亡魂,似乎不论他任何躲藏,都只是在无意义的稍微拖延一些死亡的时间而已。
凛光久违的想起人类对于鬼更早期的解释,他记起第一次见到黑死牟时的感悟。
见鬼了。
而在数百年后,他依然为自己精准的描述感慨。
跟这样煎熬的躲藏相比,被发现之后的追逐都谈得上是一种放松,即使每一次挥舞的刀刃和迈开的步伐都代表危险,但直面对于身体的伤害,总要比承受更不切实际的负担要好受一些。
黑死牟的速度很快,几乎在凛光的目力极限,但凛光不清楚,那到底是他自己稍有进步,还是黑死牟一直在放水给他作为练习的对象。
追逐战是凛光擅长的部分,尤其是担任被追捕的那一方,几乎一眼无法望到尽头的无限城是比山脉更合适的场地,变换的重心,繁复的建筑,跨过窗沿之后面对的可能是走廊更可能是‘悬崖’,对于人类而言充满危险,对于鬼来说,却像是可以嬉闹玩乐的场所。
前提是身后没有一个长着六只眼提着比他还长的刀气势汹汹的活阎罗。
这样的游戏几乎没有判定胜利的方式,毕竟黑死牟的要求是凛光需要完全的藏起来,或者完全的不被追上。
但后者是难以做到的,鬼不会累,至少没有人类那么轻易的能感受到疲惫,凛光不累的情况下,黑死牟显然也不会累,无限的追逐中谁也不会先倒下,这是优势,也是劣势,因为黑死牟身为追逐的那一方,需要考虑的总是更少一些,凛光需要判断地形,思考策略,寻找合适的路径,但对于黑死牟,他只需要盯着目标猛追就行。
所以凛光大多时候都在输。
相比胜利的判定,输的判定就更轻松一些,造成足以影响行动的重伤就算输了。
只要被一个月刃逮住擦到,无法判定的一瞬僵直也足以招来可以让他变成几截的杀身之祸。
“这样怎么可能赢?”
凛光提出质疑。
“所以,我告诉你了......你需要躲藏,而不是逃跑。”
确实,捉迷藏的真谛是藏而不是逃。
但藏也不算是一件容易事,这是凛光最擅长的事,但在面对黑死牟的时候,他却总是藏得不顺利,这很不合理,凛光很少在藏的这部分如此频繁的受挫。
在一次又一次的被抓之后,他终于没忍住再次开口。
“你是怎么每次都能发现我的?”
凛光从刀刃之下捡回一条命,刀锋斩断了他的腰,但至少迅速的反应下他保住了自己的脖子。
黑死牟为他的果断而感到满意,对方难得停下动作,长刀立在地上,他双手扶着刀柄。
“只是......找到了。”
这不像个答案,也确实不是个答案,更像是胜利者的嘲讽。
凛光从地上站起来,昂着头,坦然迎接黑死牟的注视。
“怎么找到的?猗窝座就从来找不到我。”
黑死牟在听到这个名字时表情稍有动容,非常细微的表情变化,凛光看的足够认真才稍微觉察。
“我用眼睛......而不是鼻子......”
出口的声音平淡,但凛光就是能从中听出嘲讽的意思,这样的话也绝对可以被称之为嘲讽。
“猗窝座也用眼睛,他能看到别人身上的斗气。还能感知到杀意。”
凛光试着为猗窝座辩解。
“如果他只靠着那双肉眼......去靠着所谓的......‘斗气’......去进行判断....那他在向我发出下一次挑战之前......就会先死在猎鬼人的刀下。”
凛光不是很认可这段话,因为他还觉得猗窝座的那种判断方法挺有意思的,也很好用,靠着观察斗气的强弱来分辨对方的强弱,靠着对方所无法隐藏的杀意来判断攻击的方向,即使不靠着眼睛,猗窝座也能处理好四面八方的进攻。
那不是挺好的。
黑死牟看着他,就好像能看穿他在想什么。
“依靠他的罗针......这就是他一直没有进步的原因。”
听懂了,又好像没有,凛光的脑袋歪向一边,依然觉得黑死牟在说胡话。
黑死牟好像这次也看懂了,因为扶着刀柄的手松开,并指成掌,然后抬起。
凛光看着那只手,眨了眨眼。
“咚。”
这是手掌敲在头顶的闷声。
“咔哒。”
这是骨头断开的声音。
“痛。”
这是凛光的声音。
第187章 实践课
凛光被黑死牟拎出无限城了,久违的。
久到凛光都不知道这是他时隔多久的面对自由的空气。
说实话,他并不清楚自己被关在了无限城内多久,那是个没有太阳也没有月亮的地方,墙上没有钟表桌子上甚至连个沙漏都没有,几天?几周?几个月?甚至几年?
似乎一切揣测都不合理又都有可能,毕竟他对于时间的流逝从来没什么清晰的印象,时间不会在他的身上留下半点痕迹,他也很难从鸣女或者黑死牟的身上看出时间在每分每秒流动的证据。
更别说随着每次呼吸都在进行改变的无限城。
况且记录时间对于鬼来说本就是没什么意义的事,毕竟他们既不需要准点睡觉,又不需要准时吃饭。
他在无限城的每一天都被填充的很满,训练,无限的训练,训练之后是跟黑死牟的博弈时间,他们有时候会聊几句,但更多时候都只是沉默,再之后是他跟鸣女坐在一起,大多时候是他弹琴,鸣女纠正,或是教他新的,偶尔是鸣女给他弹奏两首。
这样的日子很枯燥,但很充实,平淡而稳定的日子并不是凛光能够习惯的,至少以前不是,但在经历了太多的事情,面对着复杂的现状,他不知道怎么做才是对的,于是只将注意力投给这些被摆在眼前的事情,就这样在度过枯燥的每一天。
明明之前无法接受无聊的生活,现在却又似乎能够习惯了。
凛光不确定这是进步还是退步,就像是黑死牟在告知他,决定带他出去走走的时候,他也不知道那算好还是坏。
他期待改变,却又畏惧改变,因为改变大多时候都代表着坏事,无惨说的是对的,不变才是争取的,稳定的永恒才是真正让人能满意的。
于是他浅薄的认为这次出来不会是一件好事。
直到他真的再次触及地面,脚下不再是木质的地板,粗糙的地面是有着石子,硬质的沙地并不柔软,甚至可以说是有些硌脚,但凛光却不讨厌。
他抬眼,眼前是森林,向上,穿过层层的树木,从枝叶的间隙,他能窥见月亮的影子。
呼吸间,充斥鼻腔的是草木的味道,泥土的腥,花朵的香,树上尚未成熟的果子有着淡淡的涩,这一切代表着鲜活生命的东西让凛光的骨骼皮肉都得到放松。
肺部被属于这个世界的空气所充盈,他现在开始觉得出来是一件好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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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死牟当然不会只是带他出来透透气,但也不排除这确实也是其中的一个原因,但占据主导的,能够说服无惨让他离开那个绝对安全的领域的,肯定不会是这个。
所以凛光并不意外于被那只大手拎起后衣领,又被扔到鬼杀队正在巡视的道路上,这同样是一种久违的体验,上次会这么做的还是猗窝座。
凛光不知道黑死牟是怎么做到每次都能精准的找到一队鬼杀队剑士的,也许是经验使然,又或者只是单纯的,黑死牟运气比他更好一些。
实践是检验训练成果的最好途径。
在和黑死牟日复一日的追逃游戏中,凛光所能收获的只有无限的挫败,但直到面前的站着的是人类,他才意识到自己的训练确实是有所体现的,并没有刻意的隐藏,但直到他的手掌碰到对方的后背,也没人察觉他们身后已经多了一只小尾巴。
像是在玩什么可怕的游戏,代价是死亡。
这样听起来也确实很可怕。
“拿这样的人做练习,是不是不太有效果?”
黑死牟放任男孩趴在他的肩上,这样并不礼貌,对他而言也会让他失去几分威严,但现在这里谁也没有,接受幼者的亲近,容忍幼者的放肆,也是作为上位者的职责之一,所以他并没有立刻将对方扯下来。
“循序渐进。”
黑死牟的回答一贯的简洁,也不管凛光到底能不能明白这几个字组在一起是什么意思。
————
凛光确实懂得那句话的意思,所以他接受黑死牟的安排——和一些弱小的剑士战斗。
不出所料,这样的战斗确实不会带来什么战斗意义上的收获,但凛光依然有所收获,他很开心,非常开心。
因为他喜欢在外面的这样的感觉,麻木的日子并不能真的将他渴望自由和未知的心埋葬,它只是短暂的被尘埃所掩埋,而当他又一次涉足这片土地,星光照亮那一片黯淡的角落。
像是被锁在笼中的鸟久违的被打开笼子,当他在自由的地面奔跑时,才想起自己其实拥有一双不会被笼子所困住的翅膀。
凛光很好猜,尤其是在这种时候,男孩迅捷灵活的动作,甚至比在和他训练的时候更显得轻快。
这就是让猗窝座带孩子的后果,连凛光这样安稳的孩子也被带的被情绪所牵动,被外物所影响,但黑死牟只是看着,没有刻意揭露,也没有试图制止。
在结果不会被影响的情况下,他并不很在意凛光是否能从这个相对枯燥的过程中获取乐趣,又是否会因为乐趣而更喜欢这个过程。
就像是他制定的新训练方式,凛光不喜欢,但无所谓,他认为那对于凛光来说更有效也更有用,所以他不管凛光的心情或是反馈,只是坚持着这样的训练方式。
和眼前的情况一样,凛光能从中获取乐趣算是意外收获,但就算对方不喜欢这样循序渐进的枯燥检验过程,黑死牟也不会允许凛光放弃或是延误。
————
但要说这样的放纵完全没有代价,倒也不然。
断裂的四肢散落一地,头颅和身体相隔甚远,满地的血迹几乎不像是人类能够留下的痕迹。
而一切的始作俑者直到战斗结束,落在地面上的时候才后知后觉他都做了些什么。
但好在他们并不需要处理这样的现场,所以黑死牟走过来时只习惯性的扫视,这是为了确认没有留下活口,但这样的情况也确实很难留下什么幸存者就是了......
因此他只是轻轻抚摸凛光的脑袋,对他的表现表达出认可,然后放任对方牵住他的手,带着他找点新的对手。
第188章 信念
【向拥有压倒性实力的强者屈服并不可耻,只要能活下来总会有办法的,到我死为止都不算输。
哪怕把额头死死贴在地面上;哪怕无家可归,只能用泥水解渴;哪怕因为偷盗而被别人指着脸唾骂。
只要能够活下来,总有一天会赢,会赢给你们看。我始终相信着这点而持续前进。】
————
————
世界是不公平的,头顶未必有天堂,地狱未必在脚下,神明并不真的存在,一切不过是行走在这片活地狱中的人类无望的揣测和臆想。
如果天上真的存在所谓的神明,那也只会是些瞎了眼聋了耳的神明,狯岳如此认为。
老天并不公平,不然就不会让他在尚且年幼时就失去父母,不会让他成为孤儿,不会让他失去自己的家,不会让他四处流浪,不会让他成为甚至不如路边野狗的存在。
大人们说,好事和坏事会接连而来,坏事之后会有好事发生,只要挺过这样艰难的日子,只要熬过这些苦难,他一定会得到更值得期待的未来。
大人们嘴里的话向来不可信,那些自己的日子都过不明白的人说的话尤其不可靠。
所以狯岳并不相信他们的话。
只是日子在一天天的过,他在一天一天的活,他没有死,一天一天的这样活下去,于是也开始不想死,他不想死,更不想死在那些曾经瞧不起他的人之前。
他想,既然他就这样 活了下来,活到了现在,那就代表他是值得活下去的那种人,他是不一样的,他应该继续活下去,直到那些人意识到,小瞧他,会是他们一生中最错误的决定。
他会变得比任何人更好,比任何人都强。
——
只要坚持下去,总会有办法的,只要活下去,一切总会有所转变的。
所以他在野狗的嘴里抢下食物,他跪在地上捧着混着泥土的水来解渴,他在桥洞或是树下度过一晚又一晚。
其实也是有过稍微好过一些的日子的,但那段时间太短暂了,太短暂,就好像是某天晚上的一场梦境,还来不及回味,就随着扰人清梦的太阳出现而消失在寂静黑夜中。
于是当那段日子过去,脑海中所留存下的,也不过是一些糟糕的记忆。
被别的孩子所指责,被赶出暂时的住所,被恶鬼追逐,在黑夜无助的慌乱的仓皇的逃跑。
他从未如同那时候般清晰的认识到过,弱小到底是一件多么可怕的事情。
那是无法跨越的鸿沟,是求饶和道歉都无法填补的深渊,在那样的强大面前,除了聆听强者放肆的笑容,感受自己剧烈的心跳,似乎只剩下拼命的去奔跑。
也许这就是他在长久的流浪之后,最终选择去成为一名鬼杀队剑士的原因。
他记得太清楚那种恐惧,那种迷茫,那种无措,于是拼尽全力去将自己变得更强,他要杀了那些瞧不起他的恶鬼,要让曾经看不起他的那些人因此认可他。
——
狯岳学的很认真,没人能否定他所付出的努力,他几乎将所有的时间和精力都交给了对于剑术的学习和练习。
但这是不够的。
远远不够。
他还不够强,不够厉害。
老师对他也不够特殊,那个后来加入进来的所谓的师弟不够听话,那些和他一起执行任务的人不够尊重他。
他缺的太多,太多。多到他自己有时候都会思考,到底怎么样才算是足够,但他又是能够想出来的,如果老师对他更关注一些,只当他是唯一的继承人;如果师弟对他更言听计从一些,最好永远的离开这地方,让他成为老师唯一的徒弟;如果那些碍眼的家伙都老老实实的跪在他面前朝他道歉。
如果......
那样大概就会够了。
那样真的会够吗?狯岳不知道,但他总归是要继续活下去的。
于是他认为那样才算是足够。
————
但正如他一直所坚信的,上天并不公平,神明并不存在。
虽然并不存在神明,地狱就在人间,但恶鬼却是真实的存在的,从前他被鬼追逐,只能听令于对方来获取活下来的机会,但现在,他能够将局势逆转,他成为了那个追逐者,可以追在鬼的身后。
他成为了可以决定鬼的生死的人。
如果一切就只是这样,顺着这样的轨迹继续向前,也是没问题的,善逸那小子虽然没死在藤袭山的考验中,但没关系,那样胆小的家伙,只要没人保护,很快就会自己死在不知道什么地方。老师迟早会意识到,只有他才是真正能够继承鸣柱衣钵的唯一人选,那小子根本没有那样的本事。
如果一切能保持他所想就好了。
他会继续变强,变得比谁都强,斩杀更多的鬼,成为赫赫有名的柱,到了那时候,所有人都会认可他,都只会在他的面前低下头,那些曾瞧不起他的人也不得不要夹紧尾巴的朝他道歉。
但没有如果。
他确实在变强,只是从来没什么运气可言。
从前他在平凡的日子中失去家庭,在路边和野狗抢夺他找到的午饭,在偷窃时被抓到还被扔出住所,在漆黑的森林中遇到吃人的恶鬼。
后来他在老师那里被迫面对一个没本事的只会哭闹的‘师弟’,在执行任务时被那些更高等级的剑士瞧不起,在学习时不论如何努力却都无法掌握最基础的一之型。
而现在呢。
现在他的面前站着最可怕的恶鬼。
而他在对方揭下面具之前,都不会意识到自己的处境有多危险。
————
————
这完全是巧合,他只是在进行巡逻任务而已,在夜晚,在郊外,荒无人烟的地方却有可能存在恶鬼的巢穴,最近的几天消失了好几只队伍,最下级的人员全数死亡,鬼杀队于是派来了更强的一些人,但这些队员也无一例外的音讯全无。
之后也许会派有空的柱来,但在那之前,他们就是那些最后要去试探的敢死队。
狯岳对于这样的任务没什么评价,他想要更高的位置,想成为更厉害的队员,想成为柱,而想要实现这样的愿望,执行更多的任务,杀掉更多的鬼是必经之路。
所以他没什么意见。
非要说,他只是好奇,好奇到底什么样的鬼,能让之前的队员一个没剩得死干净,虽然近年来的队员一直都是一届不如一届,死了一批听起来也不是很奇怪,但死的一个都不剩下,还是有些少见的。
第189章 游戏时间
餸鸦不断指引着方向,队伍于是迅速前进,直到走到一座山下,餸鸦随之摇头,只伸着翅膀作为指引,说最后一次见到鬼的位置就是这附近,恶鬼也许依然藏在山上,但准确的位置尚且未能得知。
漆黑的山林像是蛰伏的巨兽,在月光之下保持着绝对的静默,只等待猎物主动进入,随之便会将其吞噬。
这无疑是危险的地方,在树枝上收起翅膀的餸鸦也正宣告着这一点,是否探索这片区域成了摆在眼前的问题。
人类的本能是趋利避害,队员们你看我我看你的互相交换视线,但谁也没能说出第一句或是迈开第一步,领队成了主心骨,一双双眼睛看向他,男人站在那里,显然也在犹豫着决定。
短暂的静默。
“进去找。”
这是最终的决定,合乎情理,意料之内,毕竟这就是鬼杀队存在的意义,寻找,追捕,斩杀恶鬼,避免更多人成为受害者,也避免鬼有变得更强大的时间。
狯岳和其他队员一样,选择服从更高等级剑士的命令,即使他认为这不能算是个很聪明的决定。
他们逐渐分散开,靠着餸鸦来确认彼此的位置,不至于分散的太开,以至于谁突然消失了也注意不到。
其实也勉强能算是聪明的点子,狯岳想,这样也避免了鬼突然出现将他们一网打尽。
只是他没想过,这样的分散其实也藏着另一种可能。
但这不能怪他考虑不够周全。
毕竟人类无法想象出超乎自己预料之外的事。
————
————
狯岳做好了心理准备,根据成为鬼杀队剑士之后积累出的经验,毕竟鬼存在的地方总会出现那样的场景,他已经习惯了。
满地的骨头,断肢,树上挂着人偶娃娃一样的尸体,或者干脆就是摆满一地的头骨。
总之不会是什么好场面。
更何况这次他们的目标是足够危险强大的鬼,狯岳猜想着他是会先发现一条断腿,还是先踩到一团血迹。
但其实都没有,森林很安静,安静的好像没有除了他们这群闯入者以外的任何其他活物,只有餸鸦偶尔煽动翅膀,和他轻轻踏在地上时会有的轻微异响。
除此以外再无其他。
搜寻的任务很枯燥,紧绷的神经在长久之后不自觉松懈,直到他站在一片空地之前,一无所获,夜晚的时间已经过半,天上的月亮都已经转了大半圈,偏向了其他的方向。
眼前是一个池塘,抬眼望去能看到高悬的明月,和满天的星星,这是在城市中不会注意到的景色,还挺漂亮,但狯岳没心情去观赏,借着月光,他观察着周围。
“今晚的月色很美,不是吗。”
声音来自身后,很低的位置,完全是本能的转身,脚下发力迅速拉开距离,转身的同时手掌握住刀柄将日轮刀抽出,耀眼的月光之下,站在他眼前的却不是恶鬼,而是个光着脚的男孩。
“今晚的月光很美,希望您的心情也很好。”
男孩背着手,微微偏头,朝着他露出笑容。
“你是谁,为什么在这里。”
脑子飞速旋转,视线从上到下再扫回来,小孩子,男孩,身上没有武器,背在身后的手可能拿着刀吗?看姿势不像,只是人类的孩子?看起来倒是很像,但人类的孩子怎么可能就这样孤身一人出现在可能有恶鬼存在的地方?
所以是鬼?但看起来又不像,外貌具有欺骗性吗?所以来的人才会都死在这里?因为这只鬼伪装成了孩子的样子?
眼前的一切都告知狯岳,这是个人类的孩子,但理性却清楚的给出否定的答案,眼前的这家伙看起来越像是个普通的孩子,也就越不可能是个普通的孩子,正常的孩子不可能出现在这里,赤着脚,徒手,身上干干净净的连点灰尘和杂草都没有,不可能。
所以这肯定是鬼,定论在瞬间就被敲定。
握住刀柄的手逐渐用力,狯岳斟酌着彼此的实力判定,不着痕迹的调整步伐准备发动进攻。
心里依然在揣测思考,所以是靠着无害的外表才处理掉那些剑士的吗?听起来也很合理,毕竟一般人很难对看起来完全无辜的孩子下手,就算意识到了对方是鬼,那些更低等级的废物剑士大概也很难反应过来。
既然如此......那就速战速决,别管他到底强还是弱,总之先下手。
“雷之呼吸,四之型,远雷。”
预料之内,在他动身的瞬间,那个男孩也迅速做出反应,甚至比他更快一步的后撤,远雷的意义在这时候就被体现,拉开的距离在瞬间又被抹平。
握紧刀刃的手精准的朝着对方毫不设防的脖颈挥去。
男孩看起来还没反应过来,能得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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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单方面的追猎毫无意义,对于凛光来说,也实在乏味,如果只是像从前一样,在封闭的空间,和几乎静止的时间里麻木的和黑死牟对打,倒也无所谓,但尝到甜头的孩子就不会再愿意放下糖果。
这句话应当不是这么说的,但对于凛光而言,倒是也适用。
给出这句评价的不是凛光自己,而是黑死牟。
因为他清晰的意识到凛光又开始在战斗中玩耍了,不只是单纯的放肆,将对方拆卸成一块一块,而是真正的开始游戏,就好像男孩将猫抓老鼠的游戏中所承受的失败全都要发泄出去一样。
他找到猎鬼人,然后开始故意的捉弄。
这不算是正式的战斗,但结果是无人生还,因此黑死牟可以容忍。
就像是眼前这样这群猎鬼人,他找到了,无声地观察,凛光挂在他的肩头,一同观察着,然后开口,说他想到了好点子。
凛光所谓的好点子肯定不会是真的好点子,但无所谓,反正结果一样就行。
黑死牟得以围观了一场无声地杀戮,分散己方战力是很好的决策,前提是己方的战力真的强大到了可以承受分散开的压力,换言之,用凛光的话来说。
“这不是孤狼战术,这是孤儿战术。”
非常不优雅,也很不礼貌,但精准的可怕。
凛光就这样将分散的队伍一个个侵吞,连枝头间展翅欲飞的餸鸦都没放过。
“嘘,你要是乱叫乱飞,我可怎么玩?”
男孩这么说着,就拧断了餸鸦的脖子。
一个接着一个,一整支队伍就这样悄无声息的陨灭,连最敏锐的餸鸦都没察觉到危险已经来到身边,直到最后一个。
第190章 不一样
凛光起初没觉得对方有什么特殊的。
这种水平的鬼杀队剑士并不足以让他重视,被那些人类剑士一次又一次伤透的心也让他失去了和人类交朋友的兴趣,不应该恨屋及乌,但似乎也很难就这样轻易地放下芥蒂。
很难说这样恶劣的游戏是否带着牵连意味,但至少带着发泄和试图撇清关系的想法,总之对方是鬼杀队的剑士,而他是鬼,对方本就会毫不犹豫的朝他挥刀,那他提前踹断对方的胳膊也应当是合情合理。
男孩的反应其实不错,速度很快,和他的实力是并不相符的水平,雷之呼吸的传人很少见,除了那个善逸,凛光几乎没见过其他的,以前是见过的,但那是太早之前的事了。
刻意拉开的距离在一瞬间被追上,甚至不用特意去看,凛光都能设想到那把刀会从什么方向攻来,又准备砍向哪里,和黑死牟相比,人类的动作几乎像是在逗弄孩子。
虽然他也确实看起来像个孩子。
假装要被砍中,在那双眼睛出现得逞的亮光时,再挡住那柄刀,那张脸上一定会出现有趣的表情,凛光猜想。
至于为什么是挡住而不是直接打断。
因为他手头已经没有更多的日轮刀了,雷之呼吸的刀,不如风之呼吸的刀好看,却胜在少见。
他想保留一下日轮刀。
但事情并没有按照预想发展,刻意放慢的动作确实被对方捕捉,那柄刀也应当朝着他靠近,但在一瞬间,对方却完全愣住了,那柄刀就停留在原地,凛光甚至故意等了一会儿,对方却只是呆站住了。
这和预想的不一样。
视线扫去,那张脸上的表情完全变样,放大的瞳孔,微张的嘴,不自觉留下的汗珠,这是恐惧。
但凛光甚至还没有到自我介绍的环节。
对方怎么就吓成这样?
凛光朝后慢悠悠的退了两步,对方却依然没给出反应,身后的脚步声给出答案,凛光的后退遭遇阻碍,他撞在一双腿上,昂起头,没对上视线,对方正在看着眼前的男孩,而男孩也愣愣的看着黑死牟。
一切就好像在这一瞬间按下暂停键,连风都不曾路过。
“您破坏了我的游戏体验。”
凛光开口,朝着黑死牟语气平淡却情绪分明的抱怨。
“这样的对手......没有参考价值......”
黑死牟却并不认为自己做错了什么事,他只是看着那个呆站在那里的剑士,看着对方紧张的吞咽口水,冷汗顺着额头留下,握住刀的手都在颤抖。
长刀被抽出刀鞘,其实对付这样的对手,即使是凛光也完全足够,但他已经给出了没有价值的评价,就应当自己处理了,这是黑死牟的想法。
“请保留那柄刀,我想要那个。”
凛光看到长刀出鞘就自觉地后退,却又不甘心的伸手扯了扯黑死牟的衣角,伸手指着对方手中的日轮刀。
“可以......你.....听到了.....把你的日轮刀....留下....我可以.....尽量给你一个....痛快的死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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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死亡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狯岳曾经数次靠近,但从未真实的体验过。
但现在,死亡似乎就站在他的眼前,这是一种怎么样的压迫感。
高大的身型,让人无法喘息的气场,锋利的,可怖狰狞的刀刃,那张脸上的六只眼几乎让狯岳不敢将视线停留在那里。
他是要死了吗,死在这里,死在这个上弦一的手里吗。
明明只是个普通的巡逻任务,这里应该存在很强的鬼,但怎么可能是上弦一,那样的家伙怎么可能就这样轻易的被他碰到?
说到底,那些家伙都去哪儿了,一个两个的平时都喜欢叫嚷,这时候怎么谁都不出声了,餸鸦呢,餸鸦也没有声音。
这男孩和他认识吗,所以这男孩也是上弦吗?
上弦。男孩。
凛光。
凛光!他怎么会忘了!明明之前上面才派人来讲过,要尤其重视一个看起来是小男孩样子的鬼,对方是上弦零,虽然本身并不好战,实力也并不算是很强,但他的身边总是有上弦的陪同,非柱级人员看到了需要立刻汇报,如果可以,同时也要立刻开始撤退申请救援。
大脑明明转的飞快,却又好像已经完全停摆,两只上弦鬼在眼前交谈,狯岳不敢有任何动作,他们在交谈,他却好像一个字都听不懂。
直到那个上弦一对着他开口,那双眼睛看着他,凛光的手也伸手指着他,几乎要超载的脑袋迅速的转动,他终于听清了对方在说什么。
“好,好的......我可以将刀给你们,完全没问题,但,但拜托请饶过我一命,我什么都愿意做,不管是日轮刀也好,还是什么别的也好......我什么都会做的,拜托,别杀我......”
跪倒在完全无法战胜的强者面前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即使需要献出自己的日轮刀,即使额头紧紧的贴在地面,即使卑微的像是被踩在脚下的尘埃,都完全没关系,怎么做都没关系,只有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只要活下去就好,只有活下去才行。
如果死了,一切就都没有意义了,活到现在的一切都会失去本身的意义。
要活着。
必须要活着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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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凛光完全没设想过的情况。
之前还站在那里举着刀刃的男孩,现在却完全跪倒在地,日轮刀和刀鞘都被摘下摆在那里,以最虔诚的姿态,最卑微的词句,几乎以可怜的模样在求饶。
“那....你要选择....变成鬼吗....”
这也是意料之外的情况。
“我,我愿意!如果可以的话,我愿意!即使变成鬼也没问题!”
说实话,凛光对于现在的一切都不是很能理解。
这样的困惑持续到了这样的整个仪式结束为止。
男孩喝下了能将人变成鬼的血液,就像是当年的妓夫太郎和堕姬,区别在于对方并没有立刻变成鬼,而是跪在地上,手掌扣抓着地面,就好像承受着巨大的痛苦,这点倒是和妓夫太郎相似,但不同点是对方看起来显然更加痛苦,不只是程度,时间上也是,时间在一分一秒的过,但月亮的角度倾斜到了新的位置,这样的痛苦也未曾结束。
“为什么他没有变成鬼?”
“因为他是....剑士....剑士的身体....更加特殊....”
黑死牟给出了回答,也将视线分给他,凛光在长久地注视中困惑的抬头。
“很显然....你刚才完全没听我的话....”
啊。
被抓包了。
第191章 弱的可怕
凛光和黑死牟当然不会就在那里继续等待,黑死牟的本意是将这家伙就丢在那片森林。
至于生死,或者是否成功的变成鬼,就不是他需要关心的事了。
如果那小子自己没能成功的变成鬼,只能说明他的运气很差,或是他的实力或者意志力之类的很差,不论原因是什么,总之要是失败了,只会是那小子自己的问题。
而如果对方成功的变成鬼,和他也没什么关系,他只是因为记得无惨说过要尽量和多的将人类转化为鬼,所以就那么照做了而已。
毕竟就算对方变成了鬼,也未必会成为足够强的鬼,就算真的变了,也和他没有什么必然的关系。
鬼和鬼的关系本就是如此,互相之间冷漠又淡然。
更何况黑死牟还记得,刚才他向无惨提出申请的时候,对方的反应看起来和当年邀请他的时候完全不是一个水准,也许是漫长的时间已经磨平了对方的期待,又或者只是单纯的,无惨又将注意力分给了别的什么东西。
但为什么这个小子最终会一起跟着回到无限城呢?
这就完全是因为凛光了。
自从那小子喝下了血液之后,凛光就对此表现出了巨大的好奇。明明在他们交谈的时候,连他的一句话都没听进去,但现在对于那小子的每一个细微变化,凛光都变现出了十二分的关注。
果然还是孩子。黑死牟在心底敲定结论。
“我之前也是这样吗?”
凛光毫无预兆的发问,合乎情理,但在所有鬼的意料之外。
短暂的沉默,这是一个没有鬼能回答出的问题,至少在场的鬼都给不出答案,那小子还在被血液支配,黑死牟很清楚的记得他和鸣女都是在凛光之后才成为鬼的,也许只有无惨才会知道男孩变成鬼的时候到底是怎么样的一番画面。
可惜的是至少现在,没谁真的知道。
但这并不代表因为没得到回答而困惑抬头的男孩就无法得到一份答案。
“不是......”
这是黑死牟的揣测,根据经验,根据推敲,根据摆在眼前的这份写满答案的纸张。
“为什么?”
男孩果然困惑的歪着头追问,黑死牟稍作思考。
“因为你并不是剑士......没有经受训练....身体也很弱....你的转化过程....或许会比妓夫太郎的....还要快一些....”
黑死牟当然也同样没有看到过妓夫太郎变成鬼的画面,但这并不影响他最终知道了发生在那个僻静郊外的深夜小故事。
因为凛光对于他们向来毫无隐瞒,也愿意分享他的所见所闻,在妓夫太郎还不是上弦的时候,他的故事就已经通过凛光的嘴传遍了上弦,毕竟那是那个男孩第一次见到不是鬼的人被不是无惨的鬼转变为鬼。后来黑死牟才知道,其实这样遭殃的鬼不止他一个,猗窝座其实被纠缠的时候要更难熬一些,时间也更漫长。
因此后来黑死牟猜想,就算他们之前没有偶然的相遇,也许对方也会在某个夜晚来敲响大门,跟他讲讲那天晚上的故事。
“你说的很有道理,但为什么我总觉得这听起来不像是什么夸奖。”
凛光的声音拉回了黑死牟的思绪,但他依然没给出答案。
沉默就是一种认可。
这当然不能被称之为是夸奖,不论是这段话里的任何一个词,还是这段话本身,对于鬼来说,都不能被称之为是夸奖。
越是强大的剑士,想要变成鬼的转化时间就会越漫长,这样的道理适用在所有鬼身上,也适用于所有要被变成鬼的人类。
换言之,越是强大的人类,变成鬼的时间就越漫长,需要的血也会越多。
而凛光。
不论是在身为哪一方的时候,似乎都不符合这样的条件。
凛光的身体太过孱弱,这样的孱弱是即使对方已经变成了鬼之后也可以被轻易察觉的,同时也是在变成鬼很长一段时间后,也未能消失的特质,甚至是直到现在,黑死牟也会认为凛光还是太弱了,不只是战斗的方面,凛光本身,就无法给对方以强大的印象。
这个标签和他相差甚远。
鬼比人类强大,强大的多,但黑死牟还记得,凛光在最初的时候,和人类几乎没有差别,站在他眼前的男孩除了发光的眼睛和嘴里的尖牙,怎么看都不像是一只鬼,只像是一个身体不好的人类孩子。
按照他的经验反推,就能得出结论。
凛光在作为人类的时候,就弱的可怕,说是病弱膏肓或是命悬一线也许都不夸张,这样的人,怎么看都不会需要太长的时间转化为鬼。
但这么说起来......
如果凛光的身体弱到那样的程度,他是怎么承受住比人类的血液狂暴那么多的鬼血的呢......?
他的视线投向凛光,男孩已经不再关心所谓的转化时间,依然好奇的观察着那个小子。
也许这同样是只有无惨才会知道的答案,黑死牟猜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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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孩的转化时间远比妓夫太郎漫长,但也远比不上黑死牟所谓的几天,对方苏醒的时候凛光正在和鸣女弹奏琵琶,这是一天中最轻松的一段时间,而对方就在他们面前睁开了眼,漆黑的底色,青色的瞳孔,脸上分布着像是老虎的花纹,很微妙的感觉,并不可怕,倒是有点可爱的。
至少符合凛光的审美。
但凛光第一时间想到的其实不是这句。
他先想到的是,猗窝座说不定要伤心了。
因为明明更热情的想要让鬼杀队剑士成为鬼的是猗窝座,一直在为此努力并且被凛光所有目共睹的,也是猗窝座,然而可惜的是,第一次的黑死牟就顺利的拿下了一个鬼杀队的剑士。
虽然猗窝座这么多年也不是没有成功过......
但听起来,好像是个有些伤心的对比呢......
还是别把这件事情告诉猗窝座好了。
凛光在心底默默地敲定。
“你是凛光。”
这是男孩睁开眼的第一句,凛光眨了眨眼,点了头。
“对,凛光,上弦零,我本想这么和你自我介绍的,但很可惜我们没到那个环节,但不重要,所以你叫什么?”
“狯岳。”
“狯岳。好听的名字,那,你要和我做朋友吗?”
凛光歪着脑袋,自然的朝他伸手。
第192章 完全不理解
这和预想的不太一样。
狯岳见过太多的鬼,也和太多的鬼打过交道,只是从前他从未设想过自己会变成鬼,所以喝下那些血液的时候,会变成什么样,是他自己也没想过的事,也许会死,也许会活,但只要有存活的机会,即使是垂下的蜘蛛丝他也会紧紧攥住,哪怕知道随时可能会扯断也不可能放开手。
这是他活下来的原因吗?狯岳不知道答案。
他从前没想过自己会变成鬼,于是对于鬼没什么设想,对于这种特殊生物的唯一理解像是对于某种强大猎物的认知,只记得他们的弱点,脖子,或者太阳,记得他们的强悍,此外再无其他。
所以真的作为鬼睁开眼睛时,其实狯岳更多的是觉得有些迷茫。
世界似乎没有天差地别的改变,鬼眼里的世界是什么样的?他以前不知道,也没想过,但现在用这双眼睛看着眼前的男孩,他觉得其实和人类眼中的世界也没什么太大的区别。
变成鬼似乎是有百利而无一害的事,伸出的手握住男孩的手掌,他能清晰的感受到自己的力气更大,只是稍加力道就听到骨头断开的声音,凛光对此似乎很习惯,并没有发出什么声音,只是在他松懈力道时收回自己的手掌,那只手在力道松懈的瞬间,在破坏停止的同时,骨骼就已经复位。
虽然不强,但恢复速度绝对算得上狯岳所见过的之最。
鬼的身体更强大,力量,感官,他能轻易的看到原本视线之外的存在,对于周围的感知能力也变得更强,和预想的不同,这不像是什么坏事,相反,目前为止,狯岳都只觉得变成鬼是一件好事。
“做朋友?鬼还会交朋友?”
话说出口狯岳才后知后觉这样的说法有些不礼貌,但撤回显然是来不及了,对方已经听到了,而修正也只会更尴尬,他还在斟酌推敲,男人的声音就从身后响起。
“只有他....会这么做....也只有他....被允许这么做....”
狯岳下辈子也不会忘记这个声音,即使变为鬼也无法克制的颤抖,是那个上弦一,这就是绝对的实力差距吗,明明已经变成鬼,明明清晰的意识到自己变得更强,却和对方之间依然存在着巨大的鸿沟,在对方开口之前,他甚至都没注意过身后还会有人,对方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又在这里待了多久,他通通不知道,甚至在对方开口的情况下,他依然很难确认对方是否依然站在他的身后。
上弦一到底强到什么地步......
“您吓到他了,老师。”
凛光的手伸出,在狯岳头顶轻轻抚摸,像是在安抚受惊的小孩子,这样的行为几乎可以被算做是嘲讽,狯岳下意识的要抬手拍开那只手,但手掌要动的瞬间就感知到来自身后的视线,几乎像是要刺穿他的身体。
这是警告,如果他有半点不该有的动作,他大概立刻会被砍成碎屑,狯岳对此毫不怀疑。
于是小小的手掌毫无阻碍的落在他的头顶,轻轻的抚摸,一下又一下。
很意外,这没有预想中的难熬,男孩脸上的表情并不明显,语气中也透露不出太多情绪,只有淡淡的微笑和温和的双眼彰显着他的心情并不差,那只手很温柔,和鬼半点不沾边。
几乎让狯岳想起了最幸福的那段短暂时光。
“我不是小孩子,不用这样做。”
即使如此,狯岳还是轻声开口,言语的试探并未得到警告,这是被允许的,男孩收回手,蹲在他面前,和他四目相对。
“并不是认为你是小孩子哦,这和年龄无关,只是因为我觉得你需要这个,所以这么做。”
狯岳因为这句话而皱起眉,他不理解,说实话,不理解。完全不理解男孩这是在说什么。什么叫因为觉得需要所以这么做?
这不是嘲讽?不是调侃?这小子不会真的以为他是个需要人哄的孩子吧。
“没有哦。”
那双眼睛似乎看透他的内心,狯岳感知到背后一凉,这次不是因为身后人的警告,而是因为眼前男孩的言语。
“我不认为狯岳是小孩子,只是因为喜欢狯岳,想让狯岳开心一点。”
凛光像个孩子,并非刻意的贬低,也不是嘲讽,狯岳不这么认为,也没胆子去那么做,他只是单纯的觉得这个词适合眼前的鬼。
即使对方是上弦零,即使对方应该远比他更强大,但,他像个孩子。
至少从对方说话的习惯和用词来看,像个孩子。
“完全不理解。”
在对方试图从他的眼中看出些什么之前,狯岳挪开了视线,这样的动作似乎已经足以让凛光意识到他该换个话题了。
凛光歪着脑袋,拖着长音哼哼了两声。
“那,要一起玩吗?”
“哈?”
困惑不解的尾音和表达同样情绪的表情一同出现,狯岳转头看向凛光,带着不理解和质疑,他怀疑自己的耳朵,也怀疑对方的嘴。
玩?真的假的?真是个孩子吗?
“嗯,一起玩。要来吗?”
男孩还是蹲在那里,保持着最初的姿势,只是双手自然的垫在膝盖上。
“玩什么?”
“猫抓老鼠。”
————
听起来是个很糟的点子,实际上也确实是个很糟的点子。
狯岳知道猫抓老鼠的游戏,就算不知道,从组合在一起的两个名词和一个动词,也足够猜出这会是怎么样的一场游戏,只是狯岳从没想过。
抓老鼠这件事,可以困难成这样。
无限城很大,凛光很小,但狯岳不是聋子,更不是瞎子,在原地等待的时候,他能听到逐渐跑远的脚步声,几乎像是刻意在提醒他,对方会藏身在哪里,但明明清晰的捕捉到声音,在睁眼去追的时候,依然会失去对方的踪迹,完全感知不到对方的气息。
这个无限城内明明有四只鬼,但除了坐在那里像是个摆件的琵琶女,另外两只鬼,几乎和环境融为一体,黑死牟也许是强大到可以隐藏自己的踪迹,这是狯岳不靠眼睛只靠本能也能猜出的事情,对方强大到窒息,只是隐藏自己行踪这点事在这样的实力面前几乎不值一提。
但凛光呢,为什么那小子可以藏得那么好?
这就是狯岳想不通的事了。
上弦零不会是太弱的鬼,对方至少是要比他强的,但又不像是能战胜黑死牟的级别。
而且凛光管黑死牟叫做老师。
难道这小子一直在跟着黑死牟学习怎么藏起来吗?
“用眼睛去找......”
狯岳在寻找的时候偶然开错了门慌张退出时会听到这样的话。
训斥和指点各占一半,黑死牟不会对他说废话,这肯定是指点,但。
狯岳听不懂。
完全不理解。
他又不是瞎子,他当然有好好地在用眼睛找。
这不是用了但是找不到吗。说什么废话呢。
第193章 不一样的人(上)
凛光是很不一样的。
对于狯岳而言,尤其是在他本人已经面对过太多的鬼,而眼前又还有着另外两只强大的鬼作为对比的情况下。
凛光的不一样,就异常的显眼。
太显眼了,就好像蛇巢里抬起头的兔子,狼窝里伸懒腰的小猫,狮群里摇尾巴的幼犬。
和周围的一切,都显得格格不入。
和他尤其。
————
凛光是和他完全不相同的人。
性格,身份,实力,习惯,他们几乎没有相同点,哦,也不是,现在倒是也有一点相同,他们都是鬼。
但除此之外,他们却没有任何的相似点。
而这样的情况之下,狯岳都能清晰的看出来,凛光喜欢他,很喜欢他,比喜欢黑死牟更喜欢他。
不过也可以理解,毕竟黑死牟是‘老师’,而他是‘朋友’,而且别说是更孩子气的凛光,就算是他自己,也很难对黑死牟那家伙产生‘喜欢’的情绪,更多还是畏惧和敬佩,也许还有些羡慕和嫉妒,但那不重要,反正他们尽量避免产生交际,黑死牟更多时候在无视他,只有凛光一直和他黏在一起,而对方找凛光的时候,他才会被看进眼里。
“狯岳,狯岳,我们去玩——”
这样的声音总是回荡在耳边。
狯岳想不通,鬼不是都独自生存吗?不是都更独立吗?不是不喜欢群居吗?为什么这个小家伙会这么黏人?就好像没有第二人存在的话他就连自己呼吸都做不到。
凛光的每天其实都很忙,只是忙的都不是什么正事,黑死牟有空的时候就会训练他,而狯岳就会坐在一边看热闹,凛光不让他离开,黑死牟因为凛光的意见也不允许他离开,于是他只是被迫待在这里,却什么都不能做。
这完全违背了他的初衷,变成鬼是为了活下去,活下去是为了变得更强,但现在这样,他只是活着而已。
而在训练结束之后,凛光就会成为他的大麻烦,狯岳觉得他就像个保姆,被迫看护着一个精力无限的孩子,凛光会教他下棋,然后跟他下棋,还要教他弹琵琶,他不想学,于是凛光就弹给他听,凛光会做的事情很多,非常多。
但没什么正事。
他会做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知道很多没什么用处的故事或者事情,他很喜欢讲那些,而狯岳每次就盘着腿弓着腰,压抑着烦躁,用着全部的耐心去听,偶尔凛光的注意力也会分给他,那时候他觉得自己就又成了一本百科全书。
凛光有无数的问题问他,太阳是什么,白天是怎么样的,太阳晒在身上是什么感觉,糖果是什么味道,炸虾又是什么味道,茶好喝吗,糕点是甜的吗,辣会让人暖和吗。
都是些和鬼,和变强,完全没关系的话题。
黑死牟偶尔会在一边旁听这样毫无意义的问答,但大多时候对方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忙,狯岳偶尔觉得自己就算是跟着黑死牟去做对方训练的靶子,也比就这样坐在这里陪孩子要好,但每次,他都只是坐在这里,没有走开,也没有堵住凛光的嘴,他甚至没有开口说过不耐烦。
也许是因为黑死牟无数次的暗示凛光的地位很高,而他们需要遵守这样无形的规矩。
狯岳在心底这么想。
“给。”
手被送到眼前,小小的手上捧着精致的木雕,狯岳一眼就能认出那是他自己,雕刻的手法很精妙,惟妙惟肖的小木头几乎能被称为艺术品。
“这是什么?”
狯岳当然认得出这是木雕,只是他不明白,凛光为什么这么做,为什么要雕刻他,又为什么要把这东西送到他的面前。
“是礼物。狯岳一直在陪我不是吗。”
这就是狯岳的另一个问题了。
为什么这小子会一直这样粘着他?为什么会这么亲近他?为什么会一直这样对他充满了好奇和好感?
为什么,会不断地做一些小东西送给他?
“我不是特意在陪你。”为什么要送给我。
心里所想的,和出口所说的,似乎总是难以达成完全的一致,狯岳看着那个木雕,稍微支起上身,没有伸手接住,也没有将那只手推开,只是借着坐直的姿势和那只手稍微拉开距离。
“因为狯岳是朋友,因为喜欢狯岳,因为狯岳一直在陪我。”
凛光的回答跟的很快,几乎是毫不犹豫,这是蓄谋已久的攻心计还是男孩的内心和脑袋都实在单纯。
答案未知,狯岳将双手撑在身后,身体后仰,姿态于是变得更随性肆意,距离也被拉得更远。
“我说了,我不是特意在陪你。只是不得不这么做而已。”
慵懒的语调透着几分不耐烦。
这是被黑死牟所允许的,鬼的内心其实很好揣摩,比人的简单太多,狯岳想,比如黑死牟并不在意他不喜欢凛光,也允许他对凛光的一些举动表达出烦躁和不耐烦,只要凛光希望他在这里,而他确实还在这里,就可以。
只看结果,不看过程,这才是鬼该有的样子。
“那又怎么样。”
但凛光似乎从来不那么想。
男孩不在乎他是不是真的喜欢做这些事,也不在意他是不是其实从来没喜欢过他,更不在意他出口的每一句话到底是否包含恶意。
凛光实在很奇怪。
“那不影响你一直在陪我啊,我很高兴,所以要感谢你。”
几乎是不讲道理的奇怪。
“我想让你也开心。”
捧着木雕的手被送到面前,几乎贴到脸上。
狯岳抬起头,倒映在眼里的是男孩折射出灯光的眼睛。
那双发着光的眼里装满了他皱着眉故作冷漠的脸。
——
他身上到底有什么值得凛光所惦记的呢。
狯岳思考,却得不出答案。
要说实力,对方是上弦,要说鬼血,黑死牟说过,凛光身上的血大概是最多的,不然也不会被定为上弦零,被所有上弦所保护。
不说那些,凛光本身也对自己的实力好像没什么兴趣,他更多是对人类的东西感兴趣,就像是男孩不断朝他问出的那些问题。
凛光的手腕上系着一只小小的壶,据对方自己介绍说,那是来着玉壶的礼物,那也是个上弦,那只壶里可以装下很多东西,也确实装过很多东西,不过现在好像剩下的东西就不太多了。
狯岳问过为什么,凛光当时坐在那里,安静了很久,最终只是摇摇头,说不记得了。
狯岳不知道凛光是不记得为什么清理掉了那些东西,还是因为不记得所以清理掉了那些东西。
但这也不是重点。
重点是对方的手上有着一只可以存放很多东西的壶,那只壶里也确实会掏出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凛光自己不缺任何东西。
所以为什么会缠着他,他身上并没有任何值得凛光去亲近或者需要想办法才能获得的东西,如果对方想,就按照鬼的地位,凛光就算是摘下他的脑袋,黑死牟都不会多看一眼。
非要说,凛光也只是对他的日轮刀稍有兴趣,但在他真的变成鬼之后,凛光却再也没提过这件事,就好像忘了一样。
所以到底因为什么?
“你为什么要一直缠着我。”
百思不得其解,狯岳干脆就这么去问了。
“因为你是朋友。”
而凛光就这样回答了。
一个说了还不如不说的答案,狯岳还是不懂。
但他姑且就当是理解了。
因为是朋友,所以一直对他好,就当是这样吧,日子总得继续往下过的。
第194章 不一样的人(下)
凛光的脑子坏了。
这是童磨之前的结论,虽然谁也没有表示支持,但没有人反驳,其实就是一种无声的默认。
虽然后来经过黑死牟的教育,对方是说这种情况稍有好转了。
但看到对方挂在一个不知道哪来的野鬼身上的时候。
猗窝座觉得。
如果不是黑死牟的脑袋也坏了,就是他在胡扯。
————
猗窝座是被叫回来的,因为凛光想要出去玩,而这样的要求并不被允许,至少在黑死牟没有陪同的情况下不被允许。
于是凛光的小脑瓜想出了好点子,既然黑死牟没空,那就找个有空的,然后再和无惨打报告。
这就是猗窝座会出现在这里的原因。
鬼与鬼之间本该有的气氛,其实还是很糟糕的。
尤其是双方的实力悬殊的情况下。
流淌在血液中的骄傲让在场那两位相对而言看起来更年长的鬼互相看不顺眼,而实际上最为年长的那位,对此毫无觉察。
——
“猗窝座,要出去玩。”
这样的要求并不陌生,凛光和猗窝座在一起的时候,经常会提出一些要求,以他的名字为开头,以要求为结尾,简洁明了。
其实一开始也不是这样,起初会更有礼貌一些,但他不喜欢,就要求凛光不断地改,最后男孩终于意识到了他真的不需要那样的礼貌,也开始对他不那么客气。
于是只有对他的时候,凛光少有的会看起来有些没礼貌,但猗窝座认为那是更熟悉的一种表现。
像是他打上的一种标记。
凛光的要求猗窝座一贯是不会拒绝的,这样的简单要求更不会。
“好啊。”
实际上他也确实答应的很爽快。
只是心情不如以往的那样好。
原因很简单,也很明确,因为那个不知道从哪跑出来的野小子。
不知道从哪儿蹦出来的野鬼,靠着和凛光的亲近,就这样出现在这里,男孩挂在对方的身上,猗窝座因此心情不佳,就像是自己的地盘进入了野狗,又像是有豺狼注视着他爪子之下的猎物。
这让猗窝座不爽。
双眼清晰的捕捉到光芒,这不知道哪来的小子并不够强,至少和上弦没得比,这样弱小的存在更让猗窝座觉得恶心,带着畏惧的视线,紧绷的身体,颤抖的之间,即使对方是鬼,他也一样作呕。
如果是别的时间,别的场合,猗窝座并不怀疑自己的拳头会立刻出现在对方的脸上,将那颗脑袋打飞,打碎,或者做些什么别的,总之不会再容忍对方就这样站在面前碍眼。
但现在,凛光在场,并且表现出了友好的态度,这让猗窝座因表现出几乎是对待人类才有的耐心。
这是对于凛光的尊重,是对于黑死牟的尊重。
但这并不代表他真的能理解,又或者能够接受。
黑死牟不在场,他甚至没有可以一个能问两句发生了什么事的参考对象。
而眼前的这一幕微妙的诡异。
凛光很明显的在对着那小子表达友善,男孩总是很容易就被看穿。
树上的野果,地下的花朵,飞鸟的羽毛被穿成装饰品,草叶和藤蔓被组成花环,最终这些都被塞到了那小子的怀里。
当然,也有的被带在头上,凛光很喜欢那小子,只是猗窝座不理解,这是个他没见过的鬼,是鬼没错,而实力也并不很强,他不明白凛光喜欢这家伙哪儿。
——
“喂,小子,来打一架。”
在凛光去找水源和他们稍微拉开一点距离时,猗窝座开了口。
对方没有回绝的余地,猗窝座没给他,也没打算给他,他只是确认对方听到了这句话,在对方转过头后就抬起了手。
“反正也不会死。”
他说。
——
爆破声来自身后,一声接着一声,骨头和刀刃碰撞的声音清晰入耳,凛光每一个声音都捕捉到了,却只是闷头安心的揉捏着手中的泥巴,将泥团塑造出形状,脑袋,身体,然后是手脚,有了人的形状,然后是衣服的样子,是翘起的发梢,最后才是小小的装饰品。
这是很费时间的工作,即使他已经很熟练,也依然需要很久,所以当他转身回去的时候,地上躺着一个要死不活的狯岳,旁边坐着一个看起来心情好转的猗窝座也不是很奇怪。
只靠着声音他也能揣测出刚才发生了一场怎么样激烈的战斗,但,反正鬼又不会死。
凛光将一个小泥偶放在地上的狯岳身边,对方显然还没能完全缓过劲儿,还在地上意识昏迷的倒着,连他靠近都没察觉。
然后他带着另一个走到猗窝座身边,将泥偶放在猗窝座的身边,还没干透,他们还需要稍微等等,猗窝座却已经伸手捧起来看看,做的是他,惟妙惟肖,根据动作判断,大概是几个小时前,他们在无限城久别重逢时他的样子。
“做的不错。”
猗窝座直白的夸奖。
“感谢夸奖。”
而凛光坦然的收下。
“这小子没什么本事,你喜欢他什么?”
猗窝座并不是会让自己一直困惑下去的性格,他将问题丢出去,丢给始作俑者,凛光歪着脑袋,明显在思考,然后开口。
“鬼是朋友,喜欢朋友。”
一个给了还不如不给的答案。
“黑死牟还说你的脑袋正常了,果然是他在胡扯。”
猗窝座在叹气,而凛光看向猗窝座。
“也因为我很感谢他。”
————
————
鬼真的是很倔强又很执着的一种生物,如果他们认定了某件事,某种观点,别的鬼是很难改变的。
就像是童磨认为他的脑子坏了,自始至终。
又像是黑死牟认为他很弱,自始至终。
他们的观点从不因为他的改变或者解释而有分毫改变。
不久的之前,他后知后觉自己的脑袋确实坏了,但他有所改正,但猗窝座到现在依然抱着这样的观点。
他认为他的脑袋坏了,即使他已经做出解释,猗窝座依然这么认为。
所以他的脑子真的坏了吗?凛光问自己,得到的答案是否定。
也许以前是坏了,但现在绝对没有恶化,他很确信,他也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他在交朋友,在对朋友好,这就是他在做的,也是他本来就会做得。
但要说是否有什么不同,其实也是有的。
从前他并不会对陌生的鬼这么亲近,那些并不够强大,或是并不熟悉的鬼,他只是不会有敌意,不会动手,而不是这么亲近,狯岳和他并不熟悉,在作为人类的时候并不和他认识,而成为鬼也只是在眼前的事。
他们并不熟悉,但他少见的对他很好。
这并非单纯的只因为鬼是朋友。而是因为凛光很感谢他。
是的,感谢。
他要感谢狯岳让他后知后觉的意识到无比重要的,也是被他一直忽视的一点。
既然人类不可以做朋友,那么把人变成鬼,不就可以了吗。
炭治郎的妹妹是鬼,那么身为哥哥的炭治郎也一起变成鬼不就好了吗。
杏寿郎的母亲是因为疾病才会死去,但只要变成鬼,就再也不用担心生病的事了,槙寿郎的身体也不会出问题。
这不是很好吗。
第195章 训练搭子
“狯——岳——出去玩——”
拖着长音的声音无疑来自于凛光,这整个空间内只有那个男孩才会发出这样的声音,小孩子撒娇一般的耍赖。由远及近逐渐洪亮的声音代表着对方正在迅速靠近。
果不其然,在尾音结束的下一秒,那个似乎还保持着一段距离的始作俑者,突然出现在身后,并不收敛力道的撞在狯岳身上,然后那颗脑袋就从视线边缘探出来。
凛光总是这样,说实话,狯岳已经开始有点习惯了。
习惯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明明第一次被对方这样呼喊的时候他充满了无所适从的不适应,用着烦躁的语气让对方别这样叫他,但凛光坚持着,每天都只是这样,于是一天接着一天,也不知道是第几次,他没有纠正那样的呼唤。
而现在,他已经完全接受了这一切。男孩几乎将全身的重量都压在了那双扶在他肩膀的手上,但即使如此,狯岳也不会觉得有什么负担,凛光很轻,就算是站在他的肩膀上,估计也不会有什么份量。
“知道了知道了,所以快点下去。”
即使并不觉得这是一种负担,他依然习惯的开口驱逐,声音中带着像是不耐烦的情绪,但终究是答应了,愿望得到允诺的男孩立刻身体后仰,从他的肩上落地,而等他从地上站起身,还没来得及整理一下衣服。
那只手就又已经抬起,牵住他的。
“走,我们去找黑死牟。”
不容拒绝的力道来自那只更小的手,只有这种时候狯岳才会稍微意识到凛光其实是很强的,至少这样拖拽他的力道完全不是一个孩子该有的。
不同于他,黑死牟对于被凛光打扰看起来完全适应,而凛光对于黑死牟也总是多几分礼貌。而对于被凛光拽过来同样身为不速之客的他,黑死牟也能做到只是分来一个眼神。
随之就是视若无睹,但至少没给他一刀,对于狯岳来说,这就很足够了。
——
在鬼杀队的时候狯岳就听过凛光的名字,那时候对于这个名字的唯一印象就是危险,遇到了立刻汇报,然后立刻逃跑,除此之外再无其他,但即使是这样浅薄而模糊的印象,也足够让狯岳意识到对方的身份地位。
上弦零,遇到了就要立刻逃跑,因为对方也许并不好战,但他身边必定会有别的十二鬼月,这似乎代表了对于鬼来说,凛光也算得上重要,虽然狯岳想不通,鬼和鬼之间能有什么关系。
回到现在,他依然想不通为什么这些鬼会这样陪伴着凛光,甚至是没有上弦看管都不允许男孩离开无限城这个绝对安全的地方。
但至少狯岳深切的意识到凛光对于鬼而言,确实是很不一样,是很重要的存在,毕竟站在他身边的黑死牟无时无刻的不在证实这点。
虽然凛光嘴里说的话是出来玩,但实际上这应该不能被称之为是在玩。
不,也不一定,或许对于鬼来说,这也算是一种游戏。
狯岳猜想。
男孩在森林间奔走,作为狩猎者他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那天晚上他们经历了什么,凛光就是存在于黑暗中的野兽,悄无声息,迅速而无声,生命在眼前轻易的消逝,一个接着一个,直到最后一人的脑袋离开身体,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的身后其实已经没有任何一个同伴存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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狯岳觉得凛光是不太一样的鬼。
凛光可以看出这点,因为对方对他的态度,那种欲言又止的犹豫,那种微妙的眼神,在看向他时不自觉皱起的眉,很多的细节都在体现出对方的不认可,狯岳和他认识的每一只鬼一样,都觉得他不正常。
但凛光其实觉得,狯岳才是不太正常的鬼,因为狯岳有时候会和他一样。
就比如现在,尸体躺在地上,血液到处都是,黑死牟对此毫无反应,凛光也是,而有趣的是,狯岳也是。
他只是看着地上的尸体,不知道在思考什么,却并不像是想要吃了的样子。
“你不吃吗?”
凛光走到他身边问他。
“哈?”
狯岳回头,凛光看到他的脸,对方的脸上带着明显的困惑,而在意识到他在说什么之后,困惑变成质疑。
“吃什么?他们吗?”
他点头,理所当然的样子,狯岳的眉却因此皱的更紧。
“你是鬼,鬼吃人,就像是人吃饭一样。”
凛光还是第一次去跟另一只鬼解释这点,从前都是他听这样的话比较多,太多的鬼这么跟他讲,而现在终于轮到了他把这种话讲出去。
“我不是为了要吃他们才会变成鬼的。”
狯岳对他的解释并不采纳,他只是踢了一下地上那人的胳膊,随之摇摇头。
“我是为了活下去,为了变得更强,才会选择变成鬼。”
听起来很奇怪。
对于凛光而言。
“但是鬼要吃人才会变得更强。”
凛光背着手,昂起头继续贴心的提醒。
“我没见你吃过人,也没见黑死牟一直要吃人,除了吃人,总还有别的办法吧。”
狯岳并没有因为他的解释就改变观点,反倒是单手插在腰侧,一副早就看穿了他的小心思的样子,另一只手在他脑袋上轻轻点了两下。
“嗯......倒也可以,但,你会变得很辛苦哦。”
“人生本来就不轻松,做鬼应该也不会让这件事变得容易。”
狯岳不屑的发出一声嗤笑,对此表现的坦然。
凛光并不很懂对方的这句话,但他觉得这话是对的,他的一生中似乎也总是充满了各种各样的苦难,虽然不知道为什么狯岳会不喜欢吃人,但凛光也不喜欢吃人,所以他也不觉得这是什么问题。
只是觉得,狯岳也许真的会成为他很好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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凛光的训练计划中多了个新成员。
黑死牟对此并无异议,年轻的鬼却充满干劲的想去变强,还主动愿意加入艰苦的训练,他很欣赏这种人,所以同意了狯岳想要加入训练的申请。
当然,至于对方能不能坚持下去又会不会因此吃尽苦头,就不是他会考虑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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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ips:关于狯岳不吃人的事,只是我的一部分猜想。
大篇幅的去描写狯岳,也是因为我最近在推敲狯岳这个人物,对于这个人物,谩骂声总是更多一些,在看原着之前,我对此感到困惑,而后来了解了之后,其实也会稍微有些思量,他是否应当承受如此巨大的恶意。
我并非认为他是无辜,我只是习惯性的去推敲揣摩,鬼灭的人物是很立体的,一切的果都有最初的因,狯岳为什么会是这样的性格,我很好奇,所以反推,我想他有一个糟糕的过去,面对了很多并不容易过去的事情。但他最终又真的撑过了这些苦难,他起初也许思考过自己存活的意义,但思考是要吃饱喝足才能去做的事情,他没有那么多闲心,所以就先只是活着,就这样有些混沌的活着。
而活着本身也是需要勇气的,他不像是妓夫太郎,有一个活下去的支柱,有需要保护的存在,他只有他自己,所以他给了自己一个理由,让曾经看不起他的人后悔,类似这样的借口,成为了他的精神支柱,让他可以继续向前走。
而为此,不论付出什么都无所谓。
看完狯岳的那些篇幅,我有一个感想,他是一个,运气很差的孩子,他的出生就很糟糕,没有父母的培养,没有谁的教育,他只是自己活着,有人说就是,他也在寺庙和大家一起生活被行冥照顾,对,所以我认为那段时间对于他来说也是他短暂人生中少有的最幸福的时候,幸福的几乎像是一场梦。
但问题在于,在那之前,他没有被谁教导过,他不知道盗窃是否正确,他只是想要活下去,就像是狛治当时偷东西一样,只是理由一个平淡一个高尚,我并不否认狯岳算是个坏孩子,但他并没有经历谁的正确教导,他偷东西,没人告诉他那不对,即使他后来意识到那不对,可那是他活下去的方法。
而在寺庙依然偷盗,我有一点想法,就像是有的流浪猫被收养之后会对家里的其他小动物充满恶意,尤其是犬科,因为他在流浪的时候面对的都是敌人,狗会追他,猫会跟他抢东西,而对于狯岳,他偷东西也是依然想要活下去的本能。
对于寺庙那晚到底发生了什么,我没找到准确的描述,那部分,有孩子熄灭了烛火又将鬼引进来是行冥的揣测,而好像并非准确的事实,我对此也有一些困惑,就是,鬼如果遇到一个孩子,真的会被对方吸引到某个地方去,又杀掉那里的人而不是那个孩子吗。而且我对于狯岳是否真的能做出将杀人恶鬼引到寺庙去杀人这件事也有些困惑,他在那个年纪是否真的能具有那么强的报复心。(这部分如果有更准确的资料可以艾特我,因为我没找到。)
然后性格,暂且说这些,关于不吃人的猜想,是我看到一个资料。(狯岳的刀跟黑死牟一样使用自己的血肉打造的,因为他对于身为剑士的这件事很执着,想要打造跟日轮刀一模一样的东西。)
所以我以此做出一种猜测,狯岳有没有可能没想过要吃人,他只是想活着,在生死面前,他只是胆小,又执着的选择了活着而不是英勇的面对死亡,他是想要证明自己会变强,变成鬼是一种手段,一种途径。
他会为了让自己活下去而愿意变成鬼,但未必会真的成为纯粹的恶鬼,这不是一种洗白,只是鬼灭中似乎并没有那么多纯粹的绝对的恶人。
即使是无惨,也是因为有着足够支撑他走下去的想法,是扭曲的执念,非要说,那也是因为他对于自己身为远比人类更强大的鬼王这件事有着过人的骄傲。
不能算是洗白吧,只能说我在尽量保持不同的视角去分析揣测,抱歉说了这么多。】
第196章 壶。
人类对于未来总是很难进行准确的预测。
所以噩耗降临的时候,谁也不会有心理准备。
他们总是惊慌失措。
不幸的是。
鬼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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凛光从前对于时间流逝没什么感觉,这是很早以前就存在的问题,而直至今日,这一点依然没有半分改善。
他之前不记得被关在了无限城多久,而现在,他也不知道这是认识狯岳的第几天,总之不是第一天,第二天,但具体有多久,却又分不清,时间在流逝,一切在改变,有些事在发生,可他对此毫无觉察,也不会知晓。
这其实不是什么要紧事,毕竟鬼的寿命和人类或是这世界上的大多事物都无法相提并论,人类总说山川大河的寿命无限,但凛光知道,那是假的,高山会倒塌,平地会成山丘,河流会干涸,小溪也有可能变成汪洋的一部分。
但鬼不会,鬼依然是鬼,不会随着时间的流逝,有半分的改变。
凛光清晰的记得和狯岳的每一天在一起时都做了些什么,他们训练,他们下棋,他们聊天,他们弹琵琶,狯岳的话不多,所以大多时候都是他在讲,但有时候他会问,狯岳会用着很不耐烦的语气和表情,却开始更漫长的回答和讲述。
他从前无从得知的消息,现在无法分享的困扰,都可以告诉狯岳,因为对方是相较之下更年轻的鬼,他还记得身为人类时的一切,记得那些食物的味道,那些果子的酸甜,狯岳吃过很多东西,偶尔他们出去,凛光举起一些东西,好奇的询问时,黑死牟都在摇头,狯岳却能给出答案。
狯岳知道的很多,对于凛光而言,他就像是一座宝藏,等着他不断地挖掘探索,他也确实在那么做,那让凛光觉得很开心很满足,狯岳对此总是表现出一些不耐烦的情绪,但实际上,凛光没觉得他因此在生气,因为他没看出来生气的预兆,狯岳总是不高兴,但凛光觉得,其实狯岳又没有那么讨厌他。
所以其实这很好,他记得和狯岳在一起时的每个细节,每个节点,这就很好。
至于时间,那根本无所谓。
所以他为什么会突然想到这点呢?
凛光也说不清,他只是坐在这里,明明一切都只是正常,什么都没改变,毫无预兆,他却听到脑袋里一阵嗡鸣,就好像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脑袋里被狠狠敲响,并不刺耳,也不足够震撼,却还是惊扰了他。
他迷茫的张望,却看到一张纸条躺在那里,白净的纸张上写着一行字。
问他是否已经遗忘了什么。
这是很奇怪的询问。
凛光并不觉得自己遗忘了什么。恰恰相反,他最近记起了很多事情。
自从上次之后,短暂的让大脑停摆,却唤醒了尘封的记忆,漫长的记忆在当时几乎将他淹没,海啸一样压在他的身上,将他卷进那些被遗弃的时光,他在里面迷失,没有浮木的水面让他疲惫,浪潮打来时他几乎窒息。
他用了很久才将自己从那片海洋中拖拽出来,说实话,想起来的事很多,但其中大部分都不算什么好事,这让他最初后悔去回忆。
但等他静下来,坐在那里,只是思考,又觉得记起来也很好,虽然糟糕,但那都是他切实所经历的一切,如果连记忆中都不曾保留那些痕迹,如果真的被彻底遗忘,他觉得,那实在可惜。
他一度纠结,在过去的记忆中不断来回。
“到你了。”
狯岳在催促,凛光因此回神,双眼重新聚焦,眼前是棋盘,他看着棋局,思维运作,斟酌之后将手中的棋子落在棋盘之上。
现在需要时间思考斟酌的人成了狯岳。和狯岳下棋要比黑死牟下棋有趣得多,至少胜负是其中不确定的事,而看狯岳输给他时的表情和情绪,也很有趣。
不过狯岳学东西总是很快,也总是很努力,他的棋艺因此也进步的很快,也许再过不久,他的败局就会变多了,但那也是以后的事了。
至于现在,还是他赢得比较多。
狯岳在思考,凛光也是,所以那真的是很奇怪的询问,他明明什么都没忘记,他记起了过去的很多事,也铭记着现在的每时每刻,怎么会遗忘什么。
“不玩了。”
狯岳在长久的思考之后终于意识到他已经失去胜利的机会,手中的黑子被丢进盒中,男孩随意的往后一倾,双手撑在身后,脸上的表情从思考时的凝重变成了烦躁时的气恼。
凛光饶有兴趣的观察着对方,又慢条斯理的收拾着棋盘,将棋子分类装好,又将盒子盖上,手腕上的壶碰撞装着棋子的盒子,发出清脆的声响,凛光注意到狯岳的眼神分到了那儿。
“所以,那玩意儿,就是那个什么壶......”
“玉壶。”
“对,玉壶送给你的?”
狯岳朝着他扬了扬下巴,在嘴里又低声念了几遍那个不常见的名字。
“嗯,玉壶送我的礼物。”
凛光骄傲的坐直了身子,将那只系着壶的手递过去给对方看,狯岳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手还是伸出来稍微抓着壶看了两圈。
“你每次拿的乱七八糟的东西就都装在这里面了?”
狯岳松开手,那只壶顺着重力下落,因为绳子的束缚在空中稍微晃了两下。
“嗯哼。”
凛光昂着脑袋,依然骄傲的像个抓了老鼠的小猫。
“悠着点,别一不注意撞碎了。”
狯岳看到他这副表情忍不住轻嗤一声,这是狯岳一贯的风格,凛光分辨得出。
和童磨不一样,童磨总是带着笑容,用着温柔的嗓音,说出来的却总是对他不好的话,但狯岳,他总是故意装出生气,烦躁,嫌弃,但实际上,却并不能被称之为坏。
要说的话,凛光觉得狯岳可能更多只是不习惯有谁像是他一样,一直跟在他的身边。
“不会的,玉壶的壶不仅做的漂亮,实用性也很好,玉壶说,就算我的脑袋碎了,这个壶也不会碎的。”
话是这么说,凛光也一直坚信,但他也从不会真的让这只壶去抵挡什么危险的进攻,或者让那只壶去面对什么危险,但那只壶也确实,不论风吹雨淋,还是摩擦磕碰,都崭新如初。
“那看来他看你还挺准的,我也觉得你的脑袋会比那只壶先碎了。”
“我可不这么认为,狯岳先生。”
“要试试吗?”
“乐意奉陪。”
第197章 玉碎
在无限城的日子可以用一个词来概括。
恬静。
这是狯岳在整个前半生从未用到过的词,他从前见到,认识,记住,后来了解到这个词的含义,而在明白之后,他觉得就算是下辈子,他也不会和这个词汇产生什么交集。
只是活着对于他来说已经足够艰难,足够痛苦,足够让他手忙脚乱到没空喘息。
但世界就是这么奇妙,他本以为这辈子就会这样匆匆忙忙的行进。
却在做出了也许是人生中最重要的一个决定,将自己的整个人生逆转了之后,突兀的,毫无预兆的,体验到了这样的生活。
难以置信,他竟然开始觉得自己有机会和这样安逸的生活沾边。
忙碌而充实,这是无限城的常态,训练接着训练,练习跟着练习,但抛开这两样,其他的似乎轻松地超乎设想。
黑死牟依然压迫感十足,但强者自有属于他们自己的骄傲,这并不是无法被接纳的,更何况狯岳向来信奉强者为尊。
所以这不是问题,训练更不是,他在变强,每一分每一秒,每一次的训练之后都在变强,凛光依然喜欢无时无刻的粘着他,这没什么关系,男孩总是很聒噪,但这个年龄的男孩从来都是麻烦,狯岳也不觉得这是什么大问题。
这样的生活似乎能被称之为好,又似乎不能,狯岳分不清,他只是意识到,他不需要再为生计考虑,不需要担心晚上睡在哪里,明天又该去哪里找食物,身上的钱是否还够用,他又需要做什么才能继续活到下个月。
生老病死再也不是他需要一直记挂在心上的利刃,长久以来萦绕在头顶的阴云似乎就这样无形的开始消散。
他依然需要变强,他依然想要变强,变得比谁都强,这是他最初也是最终的目标,而现在,他现在似乎只需要继续这样的日子,就可以逐渐的靠近那个最终目标,就这样训练,变强,然后一点点的成为十二鬼月,甚至是上弦,他要比那个猗窝座,甚至比黑死牟更强,他是如此想的。
这样的观念他不会告知任何人,但凛光似乎就是能看穿他的想法,凛光陪着他训练,让他可以一点点的前进,日子似乎只需要就这样继续下去,他就可以靠近更美好的未来。
只要日子这样继续下去。这样恬静的日子。
但就像他说的。
他觉得就算是下辈子,他也不会和这个词汇产生什么交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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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意外总是发生在所有人意料之外,所以才总是让人震惊,无措,让所有人都想不出应对的措施。
狯岳不知道那只壶碎裂的瞬间凛光在想什么,其实他也没在第一时间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因为对于玉壶的不够了解,对于血鬼术的不够了解,对于凛光的不够了解,对于一切的未知,这种茫然之下反而让他成为了看起来更为冷静,反应也更快地那个。
“那是玉壶的血鬼术做的,对吧。”
狯岳看着散落满地的零碎,那真是好多乱七八糟的东西,多,很多,小小的木雕,陶瓷的雕塑,好在木质的地板并不够坚硬,而男孩的动作幅度又从来不大,于是当这些东西失去载体的瞬间,也只是在碎裂的咔嚓声后,叮叮咚咚的散落在地面,没有引发第二次碎裂。
碎裂的陶瓷落在地面,凛光只是站在那儿,似乎呆住了,准确的说,确实是呆住了,他没能做出任何反应,但狯岳的脑子先一步开始转了,他向凛光提问,然后走上前。
“对。”
凛光回应了一声,迟钝了两秒才跟上点头,僵硬的就像是一辈子只动了这么一次的木头,狯岳几乎听到骨头的咔哒声。
他走过去,蹲下来,一个个将散落在地上的东西摆在地上,围在一起,被布层层包裹的不知道什么,和很显然是这男孩亲手雕的一些东西,和一些制品,还有最后幸存的一把日轮刀,刀口完全都磕坏了,但因为那是仅剩的一把完整的,所以男孩就是不舍得丢掉。
“所以这是怎么回事啊,不是说不会碎吗?怎么突然就坏了,他的恶作剧吗?”
狯岳问凛光,男孩站在那里,看着地上散落的东西,摇摇头,甚至没发出声音,只是转过身,蹲下来一起开始将散落在地面的东西堆在一起。
一个接着一个,都被摆在一起,然后他们将碎片也捡起来堆在一起。
“所以这怎么回事?”
狯岳耐着性子又一次询问,但凛光依然是摇头。
“它从没碎过。”
凛光伸手,抓住最大的一片碎片,似乎想从中获取什么信息,但显然,男孩什么也没得到,他也没机会去得到什么消息了,那片陶瓷碎片,在他的手中消散,像被风吹散的云雾,像被焚烧的纸张,像一切将要消逝的痕迹,就这样从他的手中,彻底消散。
“这是......”
狯岳不确定的开口,但在开口的瞬间,他想起来了,他见过这样的场景,被砍下脖子的鬼,就会像是站在阳光之下一样,被无形的火焰灼烧,成为这世间的一缕云烟,就这样消影无踪。
“大概是,死了吧。”
凛光的手停留在半空中,手指僵硬的卡在那里,就好像他的手中还留存着那片陶瓷的碎片,那只负责挂住小壶的绳索依然停留在手腕,只是失去了原本拉扯着它的重物,所以只是贴在那只纤细的胳膊上。
“看起来像是。至少他说的没错,你的脑袋碎了这东西都没碎,直到他死了,这东西才算碎了。”
狯岳无所谓的开口,人死了是常事,他身边的那些鬼杀队剑士几乎每天都在死,而鬼死就更是常事,那些死了的鬼杀队成员们每晚都在和鬼交换着性命,如果存在神明,大概早就要被他们这样一群天天死来死去的家伙们累死了。
“嗯......是啊,他没骗我。”
但凛光看起来和他有些不同,男孩的表现并不像是轻易地接受了这一事实,准确的说,他看起来像是完全无法接受这样的事,狯岳对此表现出了他的不理解。
“鬼每天都在死,死了个玉壶而已,你怎么表现的这么奇怪?”
他的手落在凛光脑袋上,一摇一晃之下男孩抬起头,那双眼睛看向他,四目相对,他并未从那双眼睛捕捉到悲伤,凛光并不是因为玉壶的死在伤心,但他依然看起来不快乐。
“在想什么?”
“不知道,只是觉得,该想点什么才对。”
“那就想吧,反正死了的家伙也只有活着的才会记得。”
第198章 瓦全
凛光总以为他已经习惯了一些事情,习惯了时光流逝,习惯了阴晴圆缺,习惯了世间万物的变化,习惯了。
离别。
但其实没有,每一次的离别似乎依然是那么的突然,那么的令他错愕,令他茫然,又不知所措。
时间从未在他的身上留下痕迹,于是当死亡又一次将他与别人所分割的时候,他依然迷茫的像是第一次知道生命脆弱又短暂的孩子一样,只能站在那里,看着时间就这样将他永恒的推向前方,于是过去成为过去,记忆只是记忆。
和他约定好下次再见的那位也没有了下次再见的机会。
“在想什么。”
狯岳在问他话,不回答很不礼貌,但回答给出的时候,却好像还不如只是沉默。
“不知道,只是觉得,该想点什么才对。”
他在想什么呢,他不知道,他想到过去的每一次离别,想到曾和玉壶在一起的每一天,对方说出口的话,对方脸上的表情。他记得玉壶和他争吵,和他辩论,也和他一起配合着将追来的猎鬼人戏弄,漫长的记忆只在很短的瞬间就从眼前掠过,那么漫长的过去,到头来也只剩下一句。
‘等着本大爷回去就知道了,我肯定能给你带回去好东西。’
当时的凛光没有继续追问,于是死亡降临时,他也忍不住好奇,那份他不会收到的礼物会是什么。
狯岳并没有生气,似乎是这样,狯岳其实很少会真的生气的,他只是大多时候都看起来不太开心而已,就像是现在的他。
他不觉得生气,只是也不是很开心。
玉壶死了,意料之外,又似乎是意料之内,身边的鬼会离去似乎是一个既定的事实,只是他不明白为什么这才是事实,为什么明明可以永远活下去的鬼却在一个又一个的死去。
凛光机械的将摆在眼前的东西一个又一个的摆好,他记得这些东西都来自于哪里,都来自于谁,又是为了谁而存在,礼物,回礼,什么都有,这是属于过去的一切,属于凛光的一切。
它们从前因为不知如何被保存而让凛光困扰,现在它们又这样站在他的面前,却成为了更大的困扰。
他该怎么妥善的处理它们,凛光不知道。
“那就想吧,反正死了的家伙也只有活着的才会记得。”
这一句话似乎让凛光从混沌中苏醒,他看过去,狯岳已经随意地坐在地上,把玩着那些或精致或还带着粗糙的木雕又或者雕塑,看起来漫不经心,但拿起放下的动作却又恰到好处的小心。
“是该记住才对。”
凛光点头。
——
“你不是很会弹琵琶,我听说有一种习俗是在人死了之后弹奏乐曲送别,既然你觉得得记住他,那不如也给他弹一曲?”
这其实是个很糟糕的点子,狯岳出口的时候就后悔了,但凛光听进去了,男孩需要一些别的事情才分散注意力,而当时他们都没想过之后会怎么样。
所以凛光拿起琵琶,坐在那里,只是慢慢的弹奏,一下接着一下,确实,即使是比起狯岳所听到的第一次,凛光也已经进步了太多,曲调已经成型,每个音符都在最合适的位置。
只是曲子没能弹完。
其实是弹完了的,只是凛光坐在那里,弹了一遍又一遍,他将自己学会的那些曲子一遍一遍的弹奏着,即使是广袤的无限城,也短暂的被这样的曲调所充斥,就好像男孩是希望不在这里的家伙也能够听到这样的曲子。
世上没有神明,头顶没有天堂,脚下没有地狱,死了的人会去哪里狯岳不知道,他猜想凛光也不会知道,所以才会一遍遍的弹奏,希望可以让音符飘向更远的地方,直到能让玉壶也听到。
直到突兀的,戛然而止。
这次更寂静,甚至没能听到碎裂的声音,只是一声弦音之后,演奏就这样停止,狯岳停止猜想,他看向凛光,本以为会看到点什么意料之外的画面,比如男孩哭了,或者男孩要闹了,又或者对方已经冷静下来,他以为会是什么情绪裹挟了凛光,才会让曲子停下。
但都不是,是更客观的理由。
凛光的手里。
空无一物。
狯岳甚至一时间顿住了,他的嘴张开,想要说什么,但他甚至不知道该说哪个词才对,那一瞬间,他觉得,凛光其实很倒霉。
“鸣女之前问我,拨子是拿什么做的,说感觉看起来不错,用起来也很好,我当时想,当然很好,何止是很好,这是世界上最好的拨子,因为它是用憎珀天送给我的鼓槌做的,憎珀天说,鼓槌是他自己做的,和他的骨头一样坚硬,我完全不用担心会弄坏。”
凛光抬起手,只是这次他不再僵硬动作,那只手下意识的抓握,在意识到掌心空荡时又缓缓松开。
“他说的对,和玉壶一样,他们都说得对,这东西比我的脑袋都硬。”
狯岳不擅长安慰人,更不擅长劝导,生死离别对他来说是意料之内的事,也是一直都在经历的事,所以他不理解凛光,也无法和对方共情,说实话,他其实还有些困惑。
相比于人,鬼的情感更加单薄,鬼的关系更加冷漠疏离,这两个上弦的离去对他而言其实反而是好事,上弦的位置空下来,无疑是一种信号,他有机会成为更强大的鬼。
而在这样的情况之下,他就更不懂凛光为什么看起来像是大受打击。
“你就是被保护的太好了。”
这是狯岳的结论,因为凛光是上弦零,他已经足够强大,足够安全,被无惨重视,被上弦保护,他什么都不用考虑,所以才会如此伤春悲秋,甚至是两个上弦的离去都会让他这样无措。
明明活了上百年,最终却还是像个孩子一样。
单纯,又愚蠢。
“不无道理。”
凛光坐在那里,安静而乖顺,最终点头。
这样的服从却让狯岳瞬间感受到久违的怒火。一时间他甚至分不清火气的来源。
“谁要你认同什么道理!他们死了就死了!你还活着!这才重要你知道吗!别人的死活管你什么事情!别一副他们死了都怪你的表情,死了就死了,又不是你杀死的又不是你害死的,他们自己能力不足所以死了!不管是希望记住他们还是怎么样,活着才是最重要的,知道吗臭小子!”
直到男孩的衣领被揪扯住,那双脚离开地面,直到咆哮从喉咙完全翻涌而出,直到愤怒完全倾泻,狯岳后知后觉的意识到,他的愤怒从何而来。
因为在一次次的对视中他意识到,凛光的眼中,从没有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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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ips:看起来可能稍微有点奇怪,但我的理解中是这样的......狯岳生气是因为
凛光从不在意他自己,这让狯岳很烦躁很忧愁,一个是出于被长期给予之后的下意识关注,还有一个就是,这就像是对他的一种审判,一个眼中只有自己的人,和一个,眼中什么都有除了自己的人,的这种感觉。】
第199章 日轮刀
斥责并没有得到反驳,愤怒没有收到反馈,这就像你暴怒的将拳头狠狠挥出,却发现只是打在棉花上,对于狯岳而言,凛光就是那个柔韧的棉花。
他的无名火起的突然,发泄的也几乎不讲道理,凛光应该生气的,他应该生气,应该反驳,最好是能和他打一架,这样他就能将这件事翻过去,或者至少能让这一切稍微缓和,而不是让他自己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蠢事。
但凛光就是凛光,他永远都不会按照狯岳设想的那样去做,他曾一次次的想要将男孩推开,但对方就是这样一次又一次的走向他,带着月光,带着花环,带着他难以理解的无限善意。
凛光不是鬼吗,鬼为什么会这样?他不是也是鬼吗?这个男孩为什么会对另一只鬼这样?
就像现在,为什么他不生气,为什么。狯岳紧紧拽着男孩宽大的衣领,他用的力气太大了,以至于凛光都被从地上拽起来,宽大的上衣被他的手掌攥住,完全变了形,那双脚都已经脱离地板,他太粗暴,太鲁莽,就这样朝着一个对一切无所察觉的男孩倾泻着本该宣泄在别的鬼或是不存在的神明身上的一切情绪。
“狯岳......其实是很好的人啊。”
一切的设想并未出现,凛光不生气,不愤怒,不反驳,他甚至不失落,不是低着头沉默,男孩抬起头,朝他露出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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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能算是冷战吗。还是说算是一种闹别扭的方式呢。
凛光不确定,因为他还是第一次经历这样的事。
狯岳最近在有意的躲着他。
虽然因为无限城就这么大,对方又不被允许离开,所以并没有办法真的躲开,但凛光看得出来,对方在刻意避着他。
狯岳依然跟着他一起玩,一起训练,一起下棋,甚至还特意分给了他一块骨头让他重新做了个拨子用来弹琴,但除此以外,对方似乎尽量的在避免和他产生交集,这是一种很微妙又看起来有些纠结的状态。
狯岳看起来没有讨厌他,但又故意的在所有非必要的场合都开始保持着绝对的沉默。
比如从前他们下棋的时候总是互相调侃,现在狯岳却只是盯着棋盘,或者盯着他,比如他们训练的时候也会互相揶揄,但现在的狯岳只是认认真真的在训练,他们之间的交谈从双方的,变成了凛光单向的询问,对方或是沉默或是简洁的应答,就好像狯岳不太喜欢他一样。
但要说是不喜欢,却又不太像,狯岳虽然更多保持沉默,但却从不会拒绝,而且对方还特意送了骨头过来,这怎么看都像是友好的象征,至少对于凛光,这绝对是一个愿意交朋友的信号。
至于为什么狯岳突然变得这么沉默,凛光没什么思路,而在他想出真正的答案之前,他先被无惨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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凛光被无惨叫走了,这不算什么新鲜事。
对于目前处于无限城中的任何一只鬼来说这听起来都不奇怪,凛光作为更特殊的上弦零,几乎无时无刻都和无惨被绑定在一起,无惨一叫凛光就走,而无惨每次来到无限城,凛光也会乖乖的跑过去,即使没什么重要的事情,这样的小仪式也从不消失。
所以狯岳一点也不因此紧张或是不安,他只是一如以往,跟黑死牟待在一起,等着凛光听到命令或者被教育完,等着对方回来,区别只是这次和他们一起等的鬼多了个猗窝座。
最近上弦频繁的死亡,上弦月的后三位在短短几个月内死了个干净,狯岳猜想无惨大概会因此很生气,而猗窝座也因为这件事被又一次叫回了无限城,也许是为了防止剩下的上弦鬼被逐个击破,也许是为了多一个保护凛光的战力,虽然狯岳觉得黑死牟一个就很够用了。
黑死牟跪坐的端端正正,像是一尊雕塑,猗窝座只是大剌剌的随意瘫坐着,而他也只是安分的盘腿坐着,三只鬼,凑在一起却拼不出一句话,和以往的每次一样,但这样的沉默会在凛光回来之后被打破。
实际上也确实如此。
只是和狯岳的设想有着天差地别。
凛光带回来了一个令鬼都忍不住惊讶的消息。
男孩说他要被扔出去自己单独行动。
这句话中的每一个字每一个词狯岳都很清楚意思,但当它们组合在一起,狯岳却开始怀疑起自己的耳朵。
真的假的,他听错了还是凛光说错了。
会有这样的震惊并不因为他大惊小怪,虽然他和凛光的相处时间并不足够长,但这样短暂的相处也足以让他看出凛光在这群鬼里到底有多特殊,对于无惨而言他又到底多重要,更别说其实在鬼杀队内部的时候,他就已经对此有了一些基础了解。
所以在现在这个特殊时间,凛光却要成为独自出行的那个,谁听了都会觉得匪夷所思。
“你是说,你要自己出去?”
比他先一步开口的是猗窝座,那个看起来比他年长不了多少实际却未必的上弦三皱着眉,整张脸都拧在一起,表情看起来比起面对童磨的时候都更糟糕一点。
“嗯。我出去,就我自己。”
凛光对此看起来接受良好,而猗窝座脸上的表情并没有因为男孩轻松的语气缓解半分,反倒是看起来更忧心了。
“是......有任务吗......”
黑死牟在短暂的沉默之后一针见血的开口,在男孩点头之后,房间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没谁能质疑无惨的决定,也没谁敢去质疑无惨的决定,既然对方这么决定了,又让凛光去这么做,总归是有他自己的考量。
“就你自己?谁也不跟着?”
猗窝座似乎还没放弃,他立刻追问,得到的却只是凛光肯定的点头。
“就我,谁也不跟,也谁也不让跟。”
男孩慢悠悠的整理着衣服,在将边边角角都整理好之后站起身朝着他们挥挥手。
“那就祝我顺利吧,希望我能早点回来和你们继续玩。”
凛光的脸上笑容温和,任务的内容没谁问,也没谁敢问,猗窝座也许会有话想说,但狯岳没心情关注那家伙,他只是看着凛光,男孩迈开腿,一步步走向鸣女。
完全是下意识,他站起身追上去,将腰间的长刀抽出,那不是他用血肉制作的日轮刀,而是原本就属于他自己的,真正的日轮刀。
他知道,凛光喜欢那个。
“带着这个,别死在外面。”
这是桧岳开口说出来的。
我等你活着回来。
这是桧岳没出口的。
第200章 见鬼了
在锻刀村的那一晚绝对能被称之为惨烈,不论是对于刀匠们还是对于参战的柱或者其他剑士们而言都是如此,在战斗中永远无法睁开眼的人不知道多少,因此受伤的人也不知道有多少,即使是柱们也带着不少伤离开。
而对于参战后的幸存人员之一,炭治郎对此很有发言权。
完全透支的身体和严重的伤势让他在结束战斗后的一周都完全昏迷在床上,直到一周后才终于在蝶屋的病床上睁开眼睛,感觉全身上下没有一块骨头在正确的位置,痛得要死,也累得要死。
虽然人是完全清醒了,但身上的伤势并不会跟着神智一起迅速恢复,炭治郎依然需要在这里继续修养,直到得到忍的亲自许可之后才会被允许下床进行恢复训练。
至于现在,炭治郎每天的工作和任务就是在床上安心的休息,睡觉,吃饭,偶尔问候一下隔壁床的战友兼病友——玄弥。这就是他的日常。
偶尔也会有些不一样的时候,和他缘分颇多的那位隐的成员——后藤先生,会在有空的时候来看他,也会给他带来不少吃的,还会和炭治郎聊聊天,这是炭治郎在休息的时候比较开心的时候。
因为从跟对方的交谈中,炭治郎也顺势获取了一些外部的消息,比如时透和甘露寺都已经康复离开,可以进行恢复的训练;比如伊之助和善逸陆陆续续的在进行着外出的任务,每次顺利归来都会让他高兴;比如祢豆子现在的状态很好,每天都和小葵她们一起玩,托了她们的福,祢豆子也开始学会了一些别的话,每天看起来都很开心;比如锻刀村的刀匠们正在努力的转移迅速的恢复中。
大多都是些好消息。
而现在的炭治郎也只需要静静养伤,等到恢复好了就可以回去进行训练,然后继续努力,为斩下无惨的头,为了祢豆子能变回人类而继续前行,虽然祢豆子的事也曾让炭治郎困扰了一段时间,这样的改变到底是好还是坏没人说得准,但至少能看到祢豆子在太阳底下自由自在的走来走去,看到祢豆子依然健康的活着,对于炭治郎来说,也算是一种安慰了。
至于剩下的,也只能不断努力然后交给天意了。
炭治郎本以为这样安逸的日子会就这样持续一段时间,但比钢铁冢先生和他的日轮刀更早一步到来的,是餸鸦带来的信件。
一封来自天音小姐的信件,信件展开,上面的文字清晰的表述出那件炭治郎一直想做却没能做到的事,成了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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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喂喂,我说,就这样放着他不管没问题吗,那家伙的眼睛里可是写着上弦的对吧。”
天元的长刀一下一下的轻点在肩膀上,不断磕碰着轻轻摇晃摇晃,锁链碰撞之下发出清脆的声响,那张一贯洋溢笑容的脸上难得露出几分微妙的不满,眉眼微皱着,是很少有的严肃。
“反正现在是白天,他应该也没胆子从箱子里爬出来。”
小芭内倒是语气平淡,只是那只手始终搭在刀柄上不肯离开半分,连眼神都一直落在那箱子上。
“管他呢,要是他敢乱来,就给他捅个对穿,再切断脖子,反正是鬼,就算再厉害,只要被切断脖子也就完了。”
实弥踩了踩脚下的木箱,颇为无所谓的说道,一边说着一边还晃着手里的刀,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角度。
“但主公大人不是一直说,如果条件允许的话要尽量保证他存活……擅自处理的话,不太好吧。”
蜜璃看着眼前这群提着刀完全一副下一秒就要将那个小箱子连箱子带里面的东西一起剁碎架势的男人们,有些担忧的轻声劝导。
“说起来,你们两个是怎么把这家伙抓回来的,我记得上次你和炼狱对付他的时候不是很棘手吗,回来之后你还骂了好久。”
天元蹲下来用刀尖抵上那个箱子,箱子顺着他的力道轻轻抬起,又在松手后磕碰地面,除此之外再无动静,就好像里面什么都没装一样。
“啊……与其说是抓回来……不如说是捡到,或者抢到吧。我们是追着鬼过去的,不知道怎么回事,一群鬼聚集在一起,但都是杂碎,处理起来就是烦心一点,但那附近不太远的地方,伊黑说有东西,就过去看,然后就看到这小子倒在地上了,不过回来的路上因此撞到了不少鬼,跟蟑螂一样密密麻麻的一群接着一群。”
实弥说到这儿就狠狠啐了一声,又朝着脚下的箱子跺了一脚。
“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小芭内轻轻摸着刀柄,视线终于稍微移开。
“是镝丸说那边好像有什么东西,我们就摸过去了,看到的就是这小子,当时完全是一摊烂泥的样子,但还有一口气,脖子也没完全断开,就找了个箱子先带回来了。”
指尖一下一下敲在刀柄,小芭内的视线不着痕迹的朝着蜜璃偏移,在扫过对方身上的绷带时稍作停留,又悄无声息的挪开些。
“说起来真是奇怪啊,明明这小子之前不都是被上弦保护着的吗?就那个长得奇奇怪怪的壶,还有之前的上弦六,不都是一直在保护他?怎么会让他一个就那样跟要死了一样的丢在那里?”
实弥挪开脚,轻轻又踢了踢箱子,但也不知道是因为天上的太阳实在太过耀眼,还是因为男孩身上的伤势实在严重,总之箱子轻轻摇晃,依然看不出像是装了什么东西的样子,要不是他们亲手把那家伙装进去,都要怀疑自己是不是带错了东西。
“有没有可能是陷阱,就是,故意让你带走那样的,毕竟之前他不是好像叫来了什么东西吗。”
无一郎垂下视线,在那个箱子上短暂停留,刀刃从刀鞘中弹出,虽然用眼睛看不出什么异样,但至少空气中那人类也可以察觉到的血腥味还是真实存在的,这说明了这个箱子里确实装着一个受伤了的活物,但,鬼的伤势愈合不是很快吗,为什么会这样?而且根据不死川他们的说法,这家伙应该是个上弦才对......
“我们之前也有所怀疑,所以也特意在原地等了很久,是因为天快亮了这家伙要被烧死了都没鬼管一下才去把他扔进箱子里的。也在外面多停留了几天,除了有一些低级的鬼一直好像要来抢,倒是没见到这小子有什么其他异样,而且这小子不知道怎么回事,到回来的时候身上的伤都没完全愈合。”
小芭内抬眼看过去,给出了合理的解释。但其实这只是相对合理的解释,真正的原因无疑是因为那个命令,主公所说的,在条件允许的情况下尽量活捉这个上弦零,既然现在有这个机会,总之先抓回来,就算是什么陷阱或是故意的,反正鬼的命在他们手里,大不了同归于尽也算是处理掉一个大麻烦。而且这里又不算是什么重要的被隐藏起来的地方,只是一个远离主公住所和蝶屋甚至远离人烟的暂时据点罢了。
“说起来他之前叫来的家伙不是被你杀了吗,那个上弦伍,之前保护他的上弦六不是也被天元他们处理掉了吗,不会是因为保护他太费鬼了就丢出来了吧,不过听起来也确实像是鬼能做出来的事。”
相比这两人的不安和怀疑,实弥的心态就平和的多,不是陷阱那就是顺利完成任务,要是陷阱,那就干脆连做局的一起杀个干净,怕什么,来一个杀一个,来两个杀一双,要是发现一窝那就是他赚翻了。
“总之,还是先等炼狱他们从主公那里回来之后再说吧。”
时透轻轻点头,也先暂时将刀刃按进刀鞘。
第201章 会面
这绝对是个可以震惊整个鬼杀队的消息,虽然消息并没有真的被透露出去。
但即使对于在场的柱和被加急拽过来的前任柱以及炭治郎来说,也足够让人震撼了。
上弦零被带回来了,不是在设想中那样经历了什么激烈的战斗之后生拖硬拽的拉走,也不是设计出周密计划布下陷阱去埋伏然后立刻带走,甚至没有造成什么鬼杀队的大量伤亡。
就是这样很突然的,就好像天上的神明大人终于意识到人类们到底多么勇敢坚强的努力抗争,因此终于舍得将天平拨弄了一下,只是小小的一下,但就是这一下,一次普普通通的,谁也没想过会发生什么意外的一次任务之后。
一直行踪捉摸不透上弦零——凛光,就这样从天平的另一侧,慢慢悠悠的滚了过来。
然后就这样被他们带了回来。
炭治郎并不确定这算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据说凛光受了重伤,是对于鬼而言也诡异的能被称之为严重的伤,就好像鬼所天生拥有的优势被扼杀了一样,男孩身上的伤势在经历了几天的时间之后依然没有愈合的迹象。
这是某种陷阱吗,还是某种眷顾?谁也说不准,炭治郎只能暗暗祈祷着这并非是藏着毒药的蜜糖。
悲鸣屿先生据说是和炼狱先生一起去汇报了这件发生在所有人预料之外的突然事故,而炭治郎作为伤员,在最初并没有得到去看望目前正被严加看管的凛光的资格。
即使他据理力争,负责看守的实弥也只是臭着一张脸让他这个现在连刀都拿不稳的伤员滚回蝶屋继续养伤,直到杏寿郎带回了天音小姐的允许,炭治郎才得以得到了和对方一同前去探望顺便试试能不能摸清情况的允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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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摸清状况?凛光不是已经被带回来好几天了吗?不死川先生他们并没有询问凛光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吗?”
炭治郎抱着满腹的困惑,但在实弥的注视之下,他被迫压着疑问,直到走进屋子才小声地朝身边的杏寿郎询问。
“是啊!不死川说不管他们怎么问,凛光都只是一声不吭的躺着呢!真让人困扰啊!这样可没办法判断他到底能不能被视为安全啊!”
杏寿郎一步步的走向那个唯一背阴的房间,站在门口负责看守的是一开始发现凛光的小芭内。
“yo!伊黑!看守真是辛苦了!情况怎么样!”
“炼狱…真是一如以往的有精神啊……还是和之前一样,这小子完全不肯开口,如果你们也问不出话,不死川肯定就要直接去切断他的脖子了,对紫藤花完全没反应,看守起来也很消耗人力……。”
小芭内语气平淡,看不出是真的动了杀心还是在单纯的开玩笑,但看着在他肩上探出脑袋的镝丸不断吐着信子,炭治郎还是觉得前者可能更多一点。
“可不能这么说啊!毕竟虽然到现在为止什么也不愿意说,但男孩到现在也没试着逃跑不是吗!也算是好消息了!不过,还是希望我们能获取一些有效的信息吧!”
炭治郎看着两人的交谈,屡次想要开口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不觉得凛光是那种罪大恶极的鬼,吃人的恶鬼身上会有难以掩饰的腥臭,但凛光的身上并没有那样的味道,男孩在面对他们的时候也并不像是其他的鬼那样满嘴谎言,也许,也许,也许这次凛光的到来也并非恶意呢……。
但之所以并未开口,是因为炭治郎自己也很清楚这样的机会实在渺茫,对方早已经屡次和鬼杀队为敌,那些上弦鬼陆续被鬼杀队斩杀,让他们之间所存在的隔阂一点点的加深,炭治郎到现在还记得被玉壶带走时,凛光脸上呆滞的模样,记得那时候那小小身躯身上所散发出的巨大而沉重的复杂情感,失落,愤怒,无措,伤心,那样小的身躯却装载着身体无法容纳的情绪。
但炭治郎无法遏制自己去进行更美好的设想,信件上说凛光身负重伤,他最近也从甘露寺和时透口中得知了一些消息,说相比落单被抓不如说更像是被遗弃之后在天亮前被他们恰好发现。
可是为什么呢。为什么无惨会突然抛弃了他一直所看中的凛光呢……是因为弥豆子的原因吗?因为弥豆子已经克服了对阳光的恐惧,所以发现依然会因为阳光而死的凛光已经失去了最用吗。
这听起来倒很像是无惨的作风……。
但真相到底如何,也只能看他们是否能从那扇门后获取真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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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制的大门被打开,亮光从门缝中透进,从丝丝缕缕到布满房间的一部分也只在哗啦的一声之后。
在对方到来之前,房间暂时的主人就已经清楚的听到了客人即将到来,这不能怪他,杏寿郎的声音实在洪亮,而炭治郎的声音又太过好认,更何况大门打开的瞬间,他就久违的听见那声问候。
“凛光!好久不见!”
是杏寿郎的声音。
凛光知道他们会来的,在他们真的到来之前就知道。他们肯定会来,毫无疑问。
因为他对着其他人什么都不肯说,不解释,不狡辩,一声不吭,即使日轮刀已经抵在脖子上,他也只是眼都不眨的躺在那里,和他们发现他时一样,但他其实都听见了。
他知道他们在好奇无惨最近的动向,他知道他们不可以随意的斩下他的脖子,他也知道有人想见他,想从他的嘴里获取更多消息。
所以他们总会去找能让他开口的人的。
抓到他的人不行,后来赶过来的人也不行,那很显然,该去找他认识的那些人。
所以杏寿郎和炭治郎到来只是时间问题,而很好,凛光最不缺的就是时间。
所以这其实是意料之内的一种必然,他们的会面是一种必然,是凛光的意料之内。
他从地板上坐起来,脑袋转过去,看到的是踏进屋子,跪坐在阳光之下的杏寿郎和炭治郎。
“好久不见。杏寿郎。炭治郎。”
他轻声开口,语气平淡,脸上没有笑容,没有悲伤,只是跟他们一样,跪坐在地板上。
那扇打开的门带来阳光,阳光和屋内的黑暗将房间分割为两半,他们各自一边。
“不死川说他们发现你的时候你身上都是伤,身边也没见到其他上弦,能告诉我们是为什么吗!”
先开口的依然是杏寿郎,炭治郎似乎也想开口,但他在思考,在犹豫,凛光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也并不那么在意。
“因为我被扔出来了。”
回答很简洁,也许有些过于简洁了。
“哦,那还真是遗憾啊!那你身上的伤是鬼舞辻无惨制造的吗!”
但好在杏寿郎一向对他充满耐心和包容,他还是继续提问。
“是。”
“他为什么会突然这么对你呢!”
杏寿郎的脸上是一如以往的温和的浅淡微笑,凛光能意识到对方的询问并无恶意,但说实话,这样的问题问出来多少其实还是有些失礼的吧。
都没关系,他对朋友也一向包容,更何况现在,他也没剩下几个朋友了。
“因为弥豆子。”
所以他坦然回答。
第202章 骄傲的抬起头
预料之内,合乎情理,屋内陷入短暂的静默。
炭治郎和杏寿郎都保持着坐在那里的姿势,凛光也是,阳光依然洒在地面,隔着一段距离凛光也能感受到那股逐渐靠近的热量。
他们也许是在思考下一个问题该问什么,也许是在猜想这个答案是否具有什么深层的含义,又或者是在揣测他所说是否真实,人类总是比鬼要更复杂一些的,凛光想,不论是性格,行事风格,亦或者脑袋都是,他们总是想的很多很多,想的很麻烦,凛光常常猜不透。
虽然大多时候他也会很难揣测出鬼在想什么,但凛光觉得那部分只是因为他的脑袋不够聪明,而不是鬼想的事情太多。
所以到底在想什么呢,凛光思考,揣测,推敲,心底的棋盘落下一颗又一颗,他在和自己下棋,在无形的棋盘之上,在脑子里,借此打发这样的空闲时间。
他无声的等着,等着杏寿郎或是炭治郎能继续开口,给出答案,或是切换进下一个话题,好让他可以结束这样无意义的思考。
“鬼舞辻无惨,他果然已经,知道了祢豆子的事情了吗?”
炭治郎的声音拯救了凛光,男孩眨眨眼,看着逐渐靠近的阳光,稍微往后挪了挪。
果然提到了祢豆子的话还是炭治郎会更坐不住一些,凛光在心底敲下一颗黑子。
————
炭治郎不知道短暂的安静中凛光在思考什么,他只知道自己的脑袋中经过了无限的揣测,他想问的太多,多到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口,也不确定到底该问出什么才是正确的,凛光是否会因为他们的问话而和他们产生芥蒂,他们是否能够获取到有效的消息,炼狱先生是带着重任来的,而主公力排众议的给了他一个和炼狱先生一起来的机会,如果只是关注自己,似乎不太妥当,他应当为更多人去考虑,但他似乎又很难真的对凛光表现出那么巨大的恶意。
轻缓的摩擦声,在询问之后凛光慢腾腾的朝后挪了挪,炭治郎这才注意到太阳已经稍微变换了角度,对于人类来说无足轻重,对于本就和他们靠得很近的凛光来说却已经足够危险。
似乎只有这种时候才会让炭治郎有更清楚的认知,凛光是鬼,是和祢豆子不一样,和其他鬼不一样,却依然不是人类的鬼。
“嗯,知道了。第一个能够克服了阳光的鬼,数百年从未出现过,以后说不定也不会有第二个,半天狗因此得到了夸奖呢。”
男孩抬起头,语气轻柔平缓,听不出太明确的消息,出现在视线中的是男孩的笑容,温柔又和善,和记忆中的没太多区别。
鼻尖耸动,所捕捉到的是巨大的悲伤,清晰又明确,脸上的笑容完全无法掩盖住分毫这样的情绪。
有一瞬间,炭治郎感受到心底突兀的闪过一种不适,那似乎是某种心虚的情绪,即使他清晰的知道自己并没有做错什么,那些出现在锻刀村的上弦鬼是应当被斩杀的,他们吃了太多人,杀了太多人,在锻刀村也伤害了太多人,斩杀那样的鬼是完全正确的事情,这并非是会让他心中产生负担的过错。
但他依然清晰的感受到了那种自责,因为半天狗确实死在他的手中,而根据语气和现在的情况来判断,炭治郎能意识到,半天狗也是凛光所谓的‘朋友’的一员。
也许真的如此,之前是上弦三,后来是上弦六,还有曾经出现在他们眼前被时透斩杀的玉壶,那么上弦伍跟凛光的关系很好似乎,也很合理。
“他是我的朋友。曾经是。毕竟现在已经死了。”
一句接着一句,断句的痕迹太过清晰,磕磕巴巴吐出的语句听不出情绪,这让炭治郎无法从这种声音中判断出男孩的情绪,但至少那种味道依然清晰的笼罩着他,像是一场细细密密的雨,丝丝缕缕的织成一张巨大的网,将他裹在其中,呼吸时都像是隔着一层雾气。
“空喜,积怒,哀绝,可乐,憎珀天,半天狗,大家都是朋友,既然老头子已经死了,也就代表炭治郎应该都见过大家了才对,应该给你添了不小的麻烦吧,不过现在也已经都结束了......算是,平局吧。不过还是有点可惜,毕竟没办法再一起玩了。”
这简直是对于内心的一场酷刑,炭治郎坐在那里,只是坐着,却是第一次的知道什么叫做如坐针毡,什么叫做如芒刺背,什么叫做如鲠在喉,他说不出一句话,做不出一个动作,甚至不敢抬头去看凛光,他知道他没有做错,但在凛光的面前,他却似乎承受着巨大的心理压力。
“毕竟是鬼!伤人了就需要被斩杀!大家都是这么做的!鬼会吃人,吃人的鬼就会被那些幸存下来的人所斩杀!以免出现更多的不幸!这就是我们的职责所在!很遗憾你失去了你的朋友,但我们也在一直失去我们的伙伴,所以很抱歉我并不能因此去安慰你!”
杏寿郎的声音像是被敲响的钟,清晰而洪亮,带着火焰一样的温度和能量,声音在空荡的屋内回荡,宽大的手掌带着沉重的力道拍在炭治郎的背后。
“所以抬起头来!灶门少年!你并没有做错任何事!我们并没有做什么对不起凛光的事情!我们只是尽了自己的职责!”
这无疑是一种鼓励,被狠狠拍打的后背火辣辣的痛着,连带着身上的伤势似乎都被牵连的痛,但并非如此,呼吸间炭治郎意识到那种沉重感的钝痛并非来自伤口,而是来自心脏,那是被认可被信任被鼓励的悸动,是在自己跌落时被拉起的感动。
“抱歉!我不该在这时候因为这种事一直低落个不停,实在是非常抱歉!”
明明一直都担任着长子的职责,一直都是以哥哥的身份自称,这时候却在‘弟弟’的面前露出了这样不靠谱的样子,实在是令人羞愧!
“不!你不必因此道歉!拥有这样的天赋和能力是值得夸奖的!能够更多的去理解别人的想法,愿意去站在别人的角度思考是很棒的!只是不要因此过度的自责,不要将责任全都揽在自己的身上,更不要因此陷入低谷!灶门少年!骄傲的抬起头来吧!”
第203章 来变成鬼,怎么样
打断人说话实在是不礼貌的行为,凛光向来恪守礼仪之道,也确实并不急于一时。
因此在炭治郎和杏寿郎进行交谈时,凛光只是一如多年以前,做他所最擅长的事,保持着绝对的安静,就好像并不存在于这间屋子,又好像一开始就是这屋内的一部分。
直到讨论结束,这尊屋内的装饰品才像是想起了自己其实会呼吸,也并非真的是死物一般张开了嘴。
“嗯......其实刚才我就想说了,炭治郎你似乎对我有一些误会。”
凛光很确信自己的声音并不聒噪,也不刺耳,如果只是音量,完全比不上杏寿郎的一半,甚至都不如炭治郎的清晰,他只是极轻的低语。
但似乎依然惊吓到了坐在眼前的两人,两双眼睛聚焦在他的身上,杏寿郎的也许无法清晰辨认情绪,但至少炭治郎的眼中明确的闪过惊讶和错愕,也许对方在某一瞬间真的将他的存在忘却了也说不准。
那样听起来有些伤心,说是忽视也许会更合适,毕竟他确实并不引人注目,也并不想引人注目。
“我也这么认为。所以,请不要因此自责。”
这样的话太过简洁,话题也过于跳脱,过分直白的言语因为缺少话题的连贯性而让聆听者陷入困惑,连杏寿郎似乎都没能意识到他在说什么。
好在凛光看出了这点,而他也想到了解决的方案。
“我的意思是,请不要因为杀了鬼的事而自责。炭治郎。鬼为了吃人而杀人,人因为不希望被吃掉所以杀鬼,这是完全合理的,也是很正常的事,就像是不希望死去的兔子会拼命挣扎,会狠狠踢踹甚至会亮出利齿撕咬猎人一样,这并非是你的过错。我来这里,也并不是为了让你感到自责。”
又是一阵短暂的静默,凛光开始思考是否是自己的言语哪里不恰当,是比喻用的不合适吗?还是说哪里的用词产生了错误?又或者是透露出了什么信息而需要他们去斟酌吗?
似乎都没有,但他们依然陷入了思考,凛光因此困惑,继而同样沉默着思考。
“那么,对于凛光来说,来到这里,是为了什么呢......”
虽然话题有些跳脱,内容也让给炭治郎屡次困扰,但他最终却还是抓住了关键点,凛光说他来这里不是为了让他感到自责,那他来这里的目的是什么呢?
如果炭治郎没记错,凛光是在重伤之后被不死川先生和伊黑先生带回来的不是吗,难道对方是故意被这样带回来的吗?就像是时透所猜测的那样,这难道是一个陷阱吗?
“是啊!凛光!没记错的话,你是被不死川和伊黑带回来的吧!怎么会说来这里的目的不是为了这个呢!你是故意被带回来的吗!”
杏寿郎一如以往的直白,炭治郎因为对方过分坦然的询问有一瞬慌张,意识到对方想要说什么而伸出手时,已经来不及拦住那些迅速脱口而出的言辞,最终只能小声的感慨一句。
“太直白了....炼狱先生....”
“嗯,是被故意带回来的。虽然受了重伤,但至少还是能意识到有人靠近,也知道对方把我装起来一直带着跑的,毕竟我只是受伤了不是脑袋坏掉了....”
不知道能被称之为安心还是被称之为无奈,虽然杏寿郎过于直白,但凛光也从来都是没什么脑筋也不懂什么人情世故的家伙,所以一人一鬼就这样一问一答,氛围反而看起来轻松了不少。
“那么你为什么要被不死川他们带回来呢!”
杏寿郎的视线从不知道哪里挪到了凛光的身上,那双眼睛像是鹰隼,大大的睁着,几乎一下不眨的就这样盯着那张脸,凛光昂起头,视线对上时轻轻眨眼。
“因为想要来见你们,我有一个很好的想法想要和你们说。”
“哦,是吗!那么说说看吧!不惜被猎鬼人带回来,又一直面对威胁也不肯开口,非要见到我们才愿意开口的理由!”
直白,实在是太过直白了,即使炭治郎同样好奇所谓的想法和原因,但在杏寿郎就这样将这些话说出口时,他还是忍不住轻轻扶住了额头。
“炭治郎和杏寿郎,来变成鬼,怎么样。”
——
——
死寂是什么意思。
大概是指像是所有人都死了一样的寂静,没有呼吸声,没有心跳声,没有人类所存在的任何痕迹。
虽然这间屋子里存在着两个人类一只鬼,虽然三位活物的生命体征都完全是达到了活着的标准,但在这段时间,却没有一点活物存在该有的声响。
呼吸全都停止了,心跳好像也跟着呼吸一起停止了,只有男孩的声音在屋内回响。
炭治郎有一瞬间在怀疑自己的耳朵是否出了问题,他怀疑自己的耳朵,怀疑自己的脑袋,但理智又清晰的告知他这并非错觉,他清晰的听见了凛光的声音,也清楚的捕捉到了每一个字。
凛光说他希望他们变成鬼。还问他们这怎么样。
“我拒绝!”
“为什么?”
“我觉得作为人类很好!我也并不想变成鬼!所以我拒绝!”
“人类的寿命如此短暂,身体如此脆弱,饿着肚子就会站不起来,得了病就会虚弱,受伤了就需要休息,断掉的手脚不会再生,伤势稍微严重还有可能会危及生命......不......甚至不一定是需要受伤,只是疾病也足以毁掉一个人,只是饥饿也足够夺走一条生命,如此短暂而又脆弱的生命,到底哪里好了......?”
凛光的困惑不像是假的,他所出口的言辞也并不是谎言,炭治郎甚至觉得他说的很有道理,因为那确实都是事实,人类确实比不上鬼那样强大,战斗之中会逐渐力竭,受到的伤势不会立刻恢复,断掉的手脚不会再长出来,轻易的就会失去生命。
但即使如此......炭治郎依然觉得,他也并不想成为鬼。
“人类的生命确实短暂,但正因为短暂而脆弱,人类才会如此团结,坚强,才会愿意去保护,去珍惜,如果生命没有尽头,如果只有得到而没有失去,人类就永远不会成长,如果只是各自为营而不肯团结一心,人类就更无法发展到现在的规模,脆弱和短暂并不是坏事,正因为清楚的知道脆弱才懂得珍惜,正因为知道短暂才会不断努力,就算要做的事情需要花费无数时间,就算我们无法完成也没关系,会有之后的人一个接一个的将未完成的事业完成,人类就是如此延续下去的!”
少有的平淡语气,并不慷慨激昂,却也足够坚定,坚定到坐在那里的凛光成为了更为困惑的那一个,他不理解,炭治郎看得出来,杏寿郎也是,但他们没再试图说服凛光,鬼是无法理解人类的,至少在这件事上,鬼是无法理解人类的。
但看着凛光的困惑,炭治郎觉得心底有一瞬闪过了同情的情绪,凛光是鬼,鬼的生命几乎没有尽头,所以凛光从很久很久以前就这样活着,但就这样长久的,不断地,跨越了数百年的活到现在,但那个男孩,却似乎还是他最初的样子,依然什么也没有得到,什么也没有拥有,依然茫然,依然困惑,依然不知所措。
“而且,如果只拥有了无限的生命,却没有真正自己所拥有的东西,听起来不是比只拥有短暂的生命,要更可怜吗。”
第204章 返程
这大抵是并非出自恶意的。
凛光能判断出来,故意想要激怒某人的言语听起来会很刺耳,不论语气或是言辞,若是无心,听起来则更温和一些,攻击力也更不明显。
炭治郎也并不像是会落井下石,或是故意惹怒谁的那一类人。
但有时候这种无心的言语,反而更会让人生气一些,也更让鬼生气一些。
但凛光又清晰的知道,他在为什么而生气,并非是炭治郎冒犯了他,而是因为他清楚知道,炭治郎说的很对。
就像是他所说的,凛光这漫长的一生,似乎并未真的拥有过什么,他有过很多朋友,然后和他们一个个离别,有的来得及有的没来得及,有的因为岁月,有的因为刀刃。
一些人走进他的世界,短暂的和他产生交集,然后永远的离开,有些人带来了一些东西,留下记忆或是礼物,但最终,这些记忆被他遗忘在岁月的长河里,那些礼物被失去记忆的他当做垃圾丢弃。
于是当他费尽心思,从淤泥中打捞起那些被淹没的藏宝匣,也只能看着打开盖子后空荡荡的盒子,呆呆的发愣。
他无法责怪任何人,也无法放过自己。
————
————
“你们想要的问的只是这样吗……”
切换话题的技巧几乎没有,方式太过生硬,即使是杏寿郎都意识到了男孩是在回避问题。
但继续追问对现在的一切也不会有丝毫帮助,他们放任凛光低着头,以垂下的视线,以耷拉下的肩膀作为回答。
“当然不是!我们真正想问的是你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或者说为什么会满身都是伤!”
太直白了炼狱先生!
在炭治郎准备开口之前,杏寿郎就已经先发出声音,于是他所能做的也只是在内心爆发出哀鸣。
“因为弥豆子,我说过的,因为弥豆子。”
凛光面对这样的问题看起来似乎更自在一些,他依然垂着眼,但炭治郎注意到紧绷的后背稍微放松,那颗脑袋也稍微抬起一些了。
“你给出的答案实在太模糊了!方便多讲一些吗!不然我们实在很难判断你是否值得信任啊!”
杏寿郎爽朗的语调配合着那张脸上阳光的笑容,实在很难让人觉得这是在进行一场无限接近于审问的流程,但出口的言辞却又半分都不客气。
炭治郎还在因为他和凛光的关系而犹豫不决举棋不定时,杏寿郎已经痛快的落下棋子。
“嗯......因为已经有弥豆子这样可以克服太阳的鬼存在了。我就没有那么重要,如果和弥豆子相比,我的价值并不足够昂贵,所以,被怎么样对待都没关系,就这样。”
凛光重新抬起头,炭治郎能看出男孩已经从刚才的沉闷中缓过神,在他思考中也许更沉重的话题对于凛光而言却似乎并不值得在意。
不论是被无惨伤害,被丢弃,还是被其他的鬼追逐,又或者被鬼杀队带来这里,又被他们拒绝,这一切对于凛光来说好像都不值得在意。
凛光是个很奇怪的孩子。但他是个鬼而不是人,所以奇怪反而成了正常,但这样简单的解释足够将这一切都这样轻易掩盖过去吗?
炭治郎并不如此认为。
“所以,你身上的伤是无惨造成的,只因为弥豆子成为了能够克服阳光的鬼,所以,你就被……”
炭治郎的话只说了一半,剩下的那个词他斟酌几次,替换几次,却最终都没能成功出口。
理智告诉他凛光并不是个小孩子,他是活了数百年的鬼,是上弦零,是危险的敌人,但站在眼前的是个男孩,声音,外貌,用词的习惯甚至性格,都是个男孩,他不该对一个孩子那么残酷,即使那个孩子是个鬼。
“所以你就被遗弃了吗!”
将那个未出口的词讲出来的依然是杏寿郎。
“嗯。可以这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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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从头顶慢慢向西边倾斜,屋内的讨论持续了很久,实弥没有要偷听的想法,他也不屑于做那种事,于他而言,想知道直接去问就行了,管对方愿不愿意说,拳头之下对方总会愿意开口的。
奈何杏寿郎的声音实在难以忽视,男人的嗓音总是如此洪亮,即使隔着一道道门,坐在窗框上的他也能清晰捕捉。
虽然不知道他们聊天的全部内容,但根据杏寿郎的言辞,他也大概能推测出他们聊天的话题。
期初的大部分都是些没营养的无聊话题,大概还说了些什么胡话,他听到间歇出现的沉默。
但之后的内容就稍微有些值得一听,比如那小子被鬼舞辻无惨那家伙遗弃了,因为弥豆子的出现,原本在鬼中有着重要作用的家伙成为了弃子。
听起来像是那混蛋的作风,不同于杏寿郎或是炭治郎,实弥对于凛光的情感更纯粹一些。
凛光并非不认识他,他也并非不记得这个最初被错认为人类,后来又交过手的小子。
捡到他时男孩认出了他,颤抖的稚嫩嗓音磕磕绊绊喊出他的名字时,几乎让实弥有一瞬的错愕。
但不知道为什么,凛光也不愿对他开口,也许是因为他们的会面并不多到让那小子认为他是什么“朋友”,又或者对方只是更直白的“欺软怕硬”罢了,仗着炼狱和灶门家的小子对他总是更有耐心一些,就故意对他露出一副不惧生死的样子。
搞得好像他在欺负小孩一样。
杏寿郎走出来时脸上带着笑容,比进去时看起来很愉快,看得出是有所收获,至于他身后那小子,实弥不在意,也懒得管,说实话他都想不明白为什么天音小姐会允许这小子跟着炼狱一起进去。
一个刀都拿不起的伤病员,就算跟在炼狱身边也不会改变他是个累赘的事实,要是那小子突然暴起杀人,炼狱免不了会被他拖累。
好在一切顺利。
“怎么样,那小子怎么说。”
虽然对话被实弥听了个七七八八,但流程还是要走,他还是朝着炼狱问了一声。
“很顺利!我这就启程回去汇报!在那之前就麻烦不死川你再辛苦几天了!”
杏寿郎朝着实弥挥手,后者从窗框上跳下来,轻巧的落地,胳膊搭在刀柄上,悠哉悠哉的晃过去。
看守其实并不是很辛苦的工作,因为凛光,其实从未有过想要离开的想法,也从未真的做过什么事,他比被接去休养的那些伤员还听话,让他待在那个屋子里,就真的每天都只是躺在那间屋子里,每天就是在睡觉,睡醒了就睁着眼看着天花板,就这样枯燥的度过一天又一天。
“没事,记得把那个灶门家的小子带走,别在这儿碍我的事。”
第205章 探讨
说实话,实弥已经有点习惯主公大人和天音夫人经常会做出一些令人惊讶的决定了。
毕竟他们是那样特殊的,不一样的存在,不论是思路,性格,行事风格,又或者最终做出的决定,与常人不一样也是可以被理解的,只是大多时候他在第一时间都无法认同。
就照近期的来说,比如接受祢豆子这样的存在加入鬼杀队,比如决定带回凛光而不是见到就立刻处理掉,比如。将凛光暂时接纳。
从前的事情如果说是至少有些保证和判断,至少有些站得住脚的理由,那最后一个就是什么都没有的胡扯。
祢豆子什么人也没吃过,从变成鬼就被炭治郎监管着,以后也会是,但凛光可不是那样的存在,几乎没人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成为鬼的,他的实际年龄谁知道是几年十几年几十年还是几百年,活了那么久的鬼没吃过活人?实力那么强的鬼没吃过人?实弥不信,一点都不信。
明显是吃过人还伤过人的鬼怎么能被允许待在鬼杀队里而不是砍下脑袋?
实弥的脑袋里倒是也短暂的闪过什么计划,什么冷静,什么放长线钓大鱼。
但那都是对人类的手段和计谋,现在站在他们面前的可是一个正宗的鬼,甚至是一个上弦鬼,实弥记得短暂和他交手时的情景,男孩不擅长战斗,至少和其他他们见过的听过的上弦完全不能比,但要是真的想要伤人或者逃跑,他不确定谁能真的看住这小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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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计划提出反对意见的人不止实弥一个,小芭内,天元,他们的意见统一,不论凛光的作用有多重要,不论这小子看起来有多独特,但他身为上弦本身的事实是不能被抹杀的,尤其是二人还亲眼见证过对方对付起来有多棘手,杏寿郎和实弥联手甚至都很难做到真正的阻拦,只能是拖延,这还是对方并不想对朋友下手的前提之下,那如果拦住他的不是他口中所谓的‘朋友’呢?
他还会留手吗?他还会只是一直跑吗?
这样的问题被问出时气氛短暂的凝滞。
“我也认为,将凛光这样的存在留在鬼杀队是对于其他队员的不负责!”
令人意外的是在行冥开口之前,杏寿郎先表决了态度。
“连炼狱先生也这么想吗......?”
蜜璃对于这件事自始至终都表现的有些纠结,她不觉得炭治郎的感受会出错,也不觉得那个看起来比他弟弟年纪都小的孩子是什么坏人,可对方确实是鬼,但鬼又不一定真的会是坏人,毕竟也有祢豆子这样特殊的存在,祢豆子可是很可爱的孩子。
但说到底,她和凛光一点也不熟悉,一直都是靠着炭治郎去了解这孩子,亲眼所见也不过是不久之前的事,要她立刻做出正确的决断实在是太为难她了,更何况,现在到底谁能说出什么才算是正确的决断呢?
祢豆子刚刚加入队伍的时候不也被所有人不看好吗,但是现在大家都开始接纳她了,凛光就不可以是第二个吗?虽然听起来实在是不可思议,但,也不是没有可能的吧。
“我并非是支持将凛光斩杀,但至少留在鬼杀队里,实在是太危险了!”
杏寿郎在视线都集中在他身上时才再次开口,重新表明了自己的立场。他信任凛光,但凛光是鬼,是毋庸置疑的很强大的鬼,与当年轻易就能被控制住的祢豆子不同,凛光是更强大的存在,一度还是被重点关注的对象,他可以完全不在意危险和对方共处一室,但他不能将第三条性命牵扯进他鲁莽的行动中。
“时透是怎么看的呢?”
“嗯......既然主公大人和天音夫人已经做出了决定,我也只会支持......如果担心他会伤害到别人,或者担心有人会受伤,那么只要将他管控在一个不会伤害到别人的人少一些的地方,就好了吧......”
时透轻声的回答,并不参与要杀还是要留的争端,只是轻轻的给出了自己的看法和建议,他从前觉得凛光这个名字似乎有些熟悉,但也只是很短暂的一下,像是错觉,类似于我好像来过这里,或者我好像做过这样的事的那种错觉。
但在窒息之前,在记忆被唤醒后,他记起了,他确实认识的,只是不知道他所认识的人,是否和这个所谓的上弦零有关系。
毕竟在他的记忆里,他所认识的那个有着凛光姓名的男孩,怎么看都只是一个普通的小孩子罢了。
不,也不对,那是小时候的记忆和那时候的观感带来的误判,从现在的经验和体验去看,那男孩其实并不普通,苍白的脸颊,纤细的手脚,说着重病缠身。
但实际上比那时更强壮的哥哥都更能干,从不在白天出门,却在一个夜晚就能堆满柴堆。
男孩身上的疑点其实很多,每个细节都在彰显着对方并不平凡,更不普通,只是他那时候因为哥哥的一贯冷漠而感觉到被伤害感觉到伤心,才会对这样友好的孩子充满善意,以至于完全没注意到这一切疑点。
这么想来,哥哥原来那时候就在保护他了。
“主公大人和天音夫人有这样的决断,自然有他们的考量,大家的担忧也不无道理,既然如此,由谁负责暂时监管凛光呢。”
行冥在辩论中保持着沉默,在其他人表达了各自的看法,短暂的安静时才开口,提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那就暂时让他待在我这里吧,我也正好有一些问题想问问凛光,而且炭治郎也在我这边,他们在一起的话,互相都会安心一些吧。”
打破沉默的是忍,意料之外,平时一向最包容却实际上最不饶恕鬼的柱,在这时候却要主动承担起接纳管控一只恶鬼的职责。
但考虑到从第一次提起凛光时对方的态度就相当坚定的站在了活捉带回来的那一派,倒也是情理之中。
“那就由蝴蝶暂为监管,没有任务的柱则在空闲时进行协助,凛光的事情就这样敲定了,各位还有什么异议吗。”
洪钟一般的声音沉稳有力,短暂寂静后情愿或不情愿的应答声接连响起,男孩的命运在短短的会议后被如此敲定。
第206章 意料外的久别重逢
凛光在日出之后才被叫醒,说是叫醒。但实际上他并没有在睡觉,只是一如这几天所做的那样,靠着躺在地上望着天花板发呆走神作为消遣的打发时间,用这样枯燥的方式度日,等待着什么判决的到来,也许有谁会来将他带去什么别的地方,也许不会,也许会有谁来见他,又或者会有另一把刀抵在他的脖子上。
总之他在枯燥的静默中期待着有什么改变的发生。
只是这样的状态和睡着了也没什么区别,毕竟他什么都没在做,又只是在黑暗中一动不动,才会被误认为是又睡过去了。
负责叫醒他的是黑着一张脸的实弥,对方总是这副表情,也许生来就如此,又或者只是对他这样,凛光没见过他其他的样子,也只能猜测对方大概就是总在心情不好。
说起来真奇怪,明明他们很不对付,但不论是遇到槙寿郎的儿子杏寿郎的那次惊喜,还是在花街的那次战斗,又或者这次狼狈时被发现,竟然都和对方脱不开关系。
和并不那么喜欢的人却总是在碰面,就好像童磨总在他不想见到的时候出现在眼前一样。
真没道理。
“小子,太阳都晒屁股了,快点起来,滚进箱子里去。不然就干脆把你扔到太阳下面去。”
语气恶劣的程度甚至超过童磨,凛光从地上坐起来,那个木箱子咕咚咕咚的滚到身边,停好之后未合拢的木门被自动打开,正朝着他。
他见过这箱子,之前他就是被装在这里面带回来的,但在那之前就见过,在列车上,哦,对了,和炭治郎用来装祢豆子的箱子应该是同一种,看起来也像是出自一人之手,只是他的看起来稍微更小一点。
“知道了。”
凛光温吞吞的蛄蛹进了箱子里,自己顺手将那扇门关上,小小的箱子是一片漆黑,即使他没有刻意变小也正好装得下一个他,久违的感觉,很久很久以前他就喜欢这样狭窄的空间,四周都是墙壁,视线之内只剩下自己,这种被包围被包裹的感觉给他带来微妙的安全感,如果盖子开在头顶就好了,他就能稍微顶起盖子,隔着小小的缝隙朝外面望去。
凛光在伸手抚摸着木板的纹理时下意识的想,手指顺着四周摸索到头顶,后知后觉的停手。
他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
不知道,也没有答案,脑子里没有这样的记忆,只当是无聊的幻想,他听到那扇关上的门被挂上木栓,箱子从外面被锁上,祢豆子的箱子外面也有锁吗?应该没有吧,那听起来看还是他的比较安全。
“走了臭小子,安安分分的在里面待着,要是出来被晒死了我可不会管你。”
实弥的声音从头顶传来,隔着一层木板显得有些闷,但依然能听得清楚,凛光点点头,但意识到对方无法看到后又一样闷闷的嗯了一声。
箱子被提起,对方似乎是随手掂量了两下,凛光感觉到被小幅度提起后又下落的坠落感,短暂却真实,然后似乎是被随手甩起,箱子砸在什么东西上,凛光几乎在箱子里翻了一圈,稳定下来的时候屁股依然是挨着底部的,但他清楚地直知道刚才有一瞬间脑袋才是朝下的那个。
所以到底谁才是小孩子,实弥怎么提个东西都不老实???
——
凛光其实并不清楚自己会被带去哪里,就像是他当时受了重伤躺在地上的时候也不知道自己是否能得到谁的救助,月亮一点点下垂,太阳在逐渐靠近,他身体里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逃跑,但他的身体半点不能动弹,直到被人从地上捡起来,他看清那是人类的脸,甚至是认识的人,下意识的唤出对方名字的时候,他连自己的喉咙是否还存在都无法感受得到。
只是在那个瞬间,他知道,他能继续活下去了。
在生死边缘走一遭的感觉谈不上好,但如果时间倒流,凛光觉得他还是会这么做。
人类比鬼更脆弱,但有些人类比鬼更勇敢,他们知道自己的脆弱,他们知道自己可能会在冲出去之后死在这里,可能会失去活下去的选项,但他们依然前行,并不只是因为他们勇敢,还因为他们的心中有着比让自己活下去更重要的一些东西,那些更伟大的目标,支撑着他们向着死亡发起冲锋。
凛光并不能和那种人完全共情,但他能理解,因为他和他们不同,他不是勇敢到可以战胜死亡,他只是单纯的不知道恐惧死亡罢了,他不勇敢。
但他的心里也有着比自己活下去更重要的一些东西,所以他一样可以朝着死亡发起冲锋。
——
旅途持续了很久,中途他似乎被谁交换了接班,又似乎绕了什么路,不断地颠簸之后他才被放在地面上,他记得他在清晨时出发,却不知道他们在路上到底消耗了多久时间,只是等待落地的时候,太阳似乎已经过了在最高处的时候,因为箱子的温度已经开始逐渐下降了。
他会见到谁?
凛光好奇过这样的问题,一个个的名字在心里,脑子里,手里转了一圈又一圈,他想,也许会是炭治郎,毕竟他们的关系最好,也有可能是杏寿郎,毕竟他们的关系也不差,说不定会是槙寿郎或者鳞泷,他们以前也很熟悉,只是有些日子没见了,也不知道对方是否还身体康健。
还可能会是谁呢?凛光在不断的思考中迎接了答案。
“真是好久不见了,凛光。”
虽然心中的设想千千万,凛光甚至想过可能会被带到那个所谓的‘主公大人’的面前,面前人的名字也并不是没有出现,但。
有时候久别重逢就是会让人被震撼到无法开口。
凛光并不是自分别之后就没见到过蝴蝶忍,他们短暂的见过一次,但那时候只是他匆匆瞥了一眼,而不像是现在,他的眼里是蝴蝶忍,而忍的眼里是他,这才算是见到了,算是看到了。
互相感应到了对方的存在,眼睛里互相有着对方的影子,这才算是正式的见面了。
“好久不见......”
第207章 凛
“你看起来还是和从前一样呢。”
女孩的笑脸倒映在眼中,却好像和记忆中的另一个身影重合,这不是忍该有的样子,更像是香奈惠的样子。
啊......他记得,香奈惠已经死了,被童磨杀死的。
是因为怀念吗?是因为放不下吗?是因为太过思念而希望铭记吗?所以表现得像是姐姐香奈惠一样?
这样的询问显然太过失礼,凛光意识到了,所以他只是在心底暗自思考。
但如果所有人所看到的只是香奈惠,他记忆中的忍又该去哪里呢?
死去的是香奈惠,留下的却也不再是忍,两个人都死在了同一个夜晚,听起来实在是让凛光高兴不起来的消息。
“我还是喜欢忍从前的样子。”
凛光眨眨眼,对方有一瞬的错愕,脸上的笑容逐渐收敛,短暂的静默后是无奈的轻笑。
“凛光还是和从前一样,很不懂别人的心思,又很迟钝呢......”
这听起来像是一句责怪,凛光的脑袋微微歪向一边,倾斜出一个角度,这是困惑,是好奇,是不理解。
“我哪里说错了吗?”
他反问。
被提问的忍只是轻轻摇头。
“没有哦,凛光还是凛光,一直都是凛光,这样就很好。”
凛光听不懂这样的话,但忍说这样很好,那就很好。
————
————
久别重逢是预料之外,也似乎是一种必然。
说起来真是荒谬,她在不知道鬼什么的年龄就遇见了一只鬼,跟那只鬼成为了朋友,他们认识了那么多年,后来又因为知晓了鬼的存在而分别,而这么多年之后,他们又因为鬼而再次相遇。
弯弯绕绕的这么久,都没逃过一个鬼字。
忍觉得这世界真的很奇妙,她因为鬼在那么小的时候得到了那么多的快乐,因为凛光而让父亲幸免了遇难或是留下什么重伤,因为凛光而得以度过了安全又快乐的童年,但又因为鬼失去了自己的家,她和姐姐加入了鬼杀队,多年之后,又因为鬼,她失去了姐姐,却像是一种补偿,在姐姐离去之后,她又一次见到了凛光。
兜兜转转,她似乎回到了最初,她站在这里,看着实弥送来那只箱子,箱子被放在不会被阳光晒到的走廊,门被打开,从箱子里爬出来的是和多年前别无二致的身影,就好像是多年以前,凛光坐在那里吃着母亲做的甜点,而她在阳光之下看向他,思考着他到底为什么不能晒太阳。
男孩慢吞吞的挪动着身子,注意到面前有人时抬起头,那双眼睛从下到上,在看清她面容,听清她声音时,完全睁大,连嘴都忘了合上。
连那双眼睛都和记忆中一样,在看向他的时候就像一面镜子,映出她的模样,凛光肯定很惊讶,能看得出,也能猜得到。
也许是在惊讶于他们的重逢,也许是在惊讶她在这么多年之后依然活着,又或者只是惊讶于自己会被带到她的面前。
但惊讶只保留了相对较短的时间,她从那张脸上捕捉到了别的情绪,那是什么样的表情呢,困惑?无措?失落?似乎还有遗憾?
因为什么?
忍在想出答案之前就得到了答案。
“我还是喜欢忍从前的样子。”
啊......
原来如此。
真是,让人没办法啊。
姐姐的死带给她太大的打击,那一段时间她几乎被愤怒和同等程度的悲伤笼罩着,这样的状态实在不稳定,这样的情绪在这样的工作中也实在危险。
忍清楚的知道她还不能死,至少不能死在现在,她需要继续活下去,活下去,变强,变的厉害,直到能为姐姐报仇为止才算是成功了,所以她从沼泽中伸出手,一步一步的,将自己从那个夜晚中拖拽出来。
将一切只藏在心底,藏在无人可见的角落,藏在黑暗中,藏在刀刃下。姐姐和她不同,姐姐更善良,更温柔,更强大,面对鬼的时候也能理解对方的不容易,但她做不到那些,对于杀死了姐姐的鬼她只有刻骨的恨意,对于那些满嘴谎言的恶鬼她也只是日复一日的将面具戴的更牢固,嵌的更深刻,就好像那张笑脸本就生长在她的脸上。
鬼杀队的大家都背负着自己的责任,大家的身后都藏着悲伤或绝望的过去,大家的肩上都有着家人或朋友的性命,那些死去的人需要被铭记,那些无辜亡魂的债需要活人去讨回来。
也许是鬼杀队的工作实在太忙碌,又或者这样的气氛太过浓烈,才会以至于谁也没来得及注意到,身边的大家其实在悄悄地,就都已经模糊了轮廓,丢失了最初的样子。
“凛光还是和从前一样,很不懂别人的心思,又很迟钝呢......”
忍无奈的轻笑,男孩朝着他歪了脑袋,那是困惑,他不明白为什么她会这么说。
“我哪里说错了吗?”
男孩问她,忍摇摇头,脸上又挂上了笑容。
“没有哦,凛光还是凛光,一直都是凛光,这样就很好。”
和别的鬼都不一样的,永远真诚,坦然,那双眼睛里永远都只会装下别人的凛光,也许正因为小时候遇到过这样的凛光,姐姐才能一直怀揣着对于鬼的期待吧,从前她难以认同,现在,这一刻,看到男孩若有所思的点点头,又安静下来,她似乎又有些能够理解了。
这世界真是很奇怪啊,明明鬼是那么恶劣丑陋的生物,但偏偏,她们却在小时候,独独遇见了最不一样的那一只,明明就那么小概率的事情,却就是发生在了她们的身上。
凛光啊凛光,你像是救赎,又像是诅咒啊。
————
————
“这是什么?”
凛光看着摆在面前的针管和旁边的瓶子,不确定的开口。
“是加了一些特殊成分的药剂,对鬼很有作用,但考虑到凛光是上弦零,效果会差一些,所以不会致命,但会有一些副作用。”
忍坦白的开口。
凛光看看忍,又看看蹲在旁边扶着刀柄看着他的实弥,视线回到眼前的针管上,瓶子在眼前被打开,鼻尖耸动,嗅闻到的是清淡的香,杂乱的混杂一起,有些他认识,有些则没有,其中还混杂着草药特有的味道,这就是凛光不太认识的了。
但总之他伸出手,尖锐的针尖刺破血肉,药剂被注射进身体,针管脱离身体的瞬间伤口就愈合。
“这样就可以了吗?”
凛光试着活动手掌和胳膊,又歪了歪脑袋。
并没有什么异样的感觉。
“这样就可以了。”
忍轻轻点头,凛光久违的拥有了自由活动的权利,虽然范围仅限于室内。
第208章 喧闹
负责斩杀恶鬼的组织中却出现有了恶鬼本身,是一种什么样的体验?
这个问题去询问蝴蝶忍再合适不过。
————
命运似乎总喜欢和人开玩笑。
最不肯接受鬼存在,也最不肯原谅鬼这一生物存在的人,却一次次的看着恶鬼来到身边。
从前是炭治郎,带着他的妹妹祢豆子。
现在则是凛光。
也许她该庆幸至少凛光是孤身前来而没有带着什么和他有关系的家伙?
毕竟其他的柱都说凛光身边总是有着其他上弦作为陪伴,似乎是肩负着保护的职责,也许她该庆幸的,庆幸凛光身边这次谁也没有,只剩下自己。
但如果凛光的身边也有个人类负责监管,像是炭治郎看着祢豆子那样,听起来似乎她也能轻松一些。
至少不至于像是现在这样,要保持着微笑面对着一个并不听从医嘱好好休息的家伙和另一个不完全听从监管者话的小家伙谈的没完没了。
——
“哎!真的没问题吗!那可是忍小姐亲自研发的毒药吧!忍小姐所研发的毒药是很厉害的吧!据说只要沾染到一点就会出问题吧!”
高昂的语调恰好足够在病房内构成回响,封闭的窗户加强了声音的响度,忍额角都因此稍微暴起青筋,受伤了倒是好好地休息不要大声喧哗啊......
“如你所见,完全没事,一点事情都没有,忍说因为没在上弦身上试过并不确定计量,所以先打了一针管进去试试效......”
最后的音节没能成功的脱口,前半句出口的时候炭治郎就完全呆住了,在后半句被讲清楚后,炭治郎明显的被吓到了,那张脸上写满了不安和担忧,跪坐在病床上的凛光被两只手抓握,下一秒他的屁股就离开了床面。
“真的没问题吗!凛光没有哪里已经开始坏掉了吗!!”
急切的语气透露出关心,但关心似乎有些过分明确,情绪和行为也有些好像有些过激了,那双手托举着男孩,不住的前后摇晃着,似乎是在怀疑凛光的脑袋成为了率先被毒药摧毁的那一部分。
“是的,没有,完全没有,哪里都没事,我很好。如你所见,四肢健全。”
凛光配合的在被高举起来的状态下张开双手,向炭治郎展示着自己健康并且完整的肢体,试图让炭治郎可以冷静下来,但很显然,人类和鬼对于‘没事’的理解存在着太大的偏差。
以至于这样的解释反倒成了炭治郎确信凛光的脑袋已经损坏的证据。
于是直到炭治郎本人亲自将凛光的袖管和裤腿都卷起来确认对方的四肢真的健康完整,他的表情才终于稍微松懈,男孩也终于重新坐在床上,但也只是片刻,在炭治郎准备解开凛光的衣领进行深度检查之前,忍终于开口制止了这样过激的行为。
“放心,炭治郎,凛光的身体状况我一直在关心,他绝对没问题的,毕竟凛光也算是我的朋友,我也不希望他真的在非战斗时间受伤的。”
主治医师的话像是一剂强心针,终于让炭治郎从自己的忧虑中冷静下来,也终于开始有空去思考别的问题。
“如你所见,完全没事哦,炭治郎,连注射之后的针孔都没留下呢。”
凛光的脾气一如以往的好,即使这样被炭治郎翻来覆去的看了好几圈甚至险些被掀了衣服都没有半点不耐烦的迹象,那张脸上的表情一点都没变,直到炭治郎将他重新放回到床上才朝着对方展示那光洁白皙的小臂,忍隐隐觉得对方的语气中甚至透露出几分骄傲。
“这就是上弦鬼吗......明明是普通的鬼碰了立刻就会死掉的毒药,凛光在注射之后却一点问题都没有,真是不可思议啊......”
炭治郎轻轻抓着那只胳膊,抬起又放下,反复查看也没从那只胳膊上看到半点痕迹,别说什么腐烂或是中毒的迹象,如同凛光所说,连注射时会制造出的针孔都没留下,那只胳膊看起来比炭治郎的都娇嫩的多。
炭治郎脸上的表情现在又开始转向紧张了,只是忍并不确定那种紧张是因为意识到了凛光身为上弦的强大,还是单纯对于凛光中毒了却并没有察觉的担忧......
也许都有。
不,但问题并不在于此。
忍清晰的记得凛光是因为炭治郎最近都没有出现,而担心对方的身体状态,才决定过来看看对方,话题的重心不应该在炭治郎本人身上吗?怎么就会一路进展到了这里呢?
为什么两个对于毒药完全不了解又完全没有概念的家伙会开始进行关于上弦的抗药性到底有多强的完全不专业的讨论上啊......。
“是因为药的剂量不够吗?还是因为上弦鬼对于毒药的抗性更强?真奇怪,明明之前只看到被砍了一下就完全烂掉了......不过说起来上次也是,将沾满了毒药的苦无丢出去,却还是很快就被化解了......”
炭治郎若有所思的自言自语,凛光歪着脑袋看着对方,似乎并不能意识到这样的话题象征着什么,他并没有试着转移话题,反倒是很热烈的加入了讨论。
“那要不要下次加大剂量试试看?只是这样的话我还完全没问题哦。”
这样的话无疑是危险话题,迟钝如炭治郎都意识到了其中的不对。
“不不不!我对忍小姐的毒药还是很有信心的,目前没问题并不能说明之后还不会出问题,说到底被注射了毒药却一点反应都没有的凛光听起来才更可怕啊!”
一方拼命阻拦而一方因为对方的好奇而想要继续尝试的吵吵闹闹持续了很久,直到忍的耐心因为炭治郎又一次的大声叫嚷而告罄,这一次的会面才被画上休止符。
————
“我没有故意要惹你生气......”
轻缓的声音来自相对远的地方,但这间房间就这么大,即使对方再努力的将自己缩在角落,也无法真的将自己藏起来,毕竟忍的房间内可没有什么合适躲藏的位置,忍甚至不用回头,仅靠着余光就能看到凛光正试图将自己隐藏在金鱼缸的后面,但透明的鱼缸清晰暴露了男孩的位置。
像是只记得捂住自己耳朵的贼。
呆呆笨笨。
“我说真的......”
那颗小脑袋从鱼缸的上面稍微探出,先是毛躁的短发,然后是碎发之下阴影之中的蓝色双眼,刚刚露出大半,足够对方看清忍的动作。
“我知道错了,所以别生气了好吗......”
第209章 玄弥的困扰
炭治郎是很喜欢凛光的,肉眼可见。
虽然他一直担心着会因为堕姬和累的事而和凛光产生间隙,也一度因此忧虑到觉得他们之间大概只有一方被按在地上才能拥有一次谈心的机会。
但事实证明,他所担心的那些事情似乎都只是仅存在于他心底的过度关心而已,凛光在这次意料之外的会面中并没有表露出和他预想一般的过激反应,说没有过激反应,不如说是完全预料之外的平淡和冷静。
炭治郎不知道这是因为凛光真的不在意还是又一次遗忘了那些事,但总之,至少他们现在的关系看起来还不错,这才是最重要的......。
但有人会因为凛光的到来感到开心,也就会有人不开心。
炭治郎每次和凛光开心热烈的讨论时,除了坐在一边大多时间保持沉默,后来干脆不跟着一起来只是负责送到房间门口的蝴蝶忍以外,还有另一位真正永久的受害者。
炭治郎的病友兼舍友——不死川玄弥。
就像是炭治郎喜欢善逸或者伊之助在结束任务之后来拜访他,而玄弥对此总觉得他们两个都很聒噪一样。
玄弥同样,并不很喜欢凛光的每日光临。
炭治郎对此很不理解,就像是不理解实弥为什么不喜欢凛光一样感到困惑。
但实弥从前也不喜欢祢豆子,所以他就当做实弥本人单纯的对鬼总是好感度更低。但玄弥从前并没有表现出对于祢豆子的讨厌,而凛光和对方也没结仇,在这种情况下,玄弥对凛光的那种故意冷淡,炭治郎就不是很理解了。
————
话分两头说。
炭治郎不理解玄弥为什么不喜欢凛光。
而对于玄弥,他也不理解为什么炭治郎可以接受一只鬼就这样在屋子里乱跑,甚至是一只上弦鬼!
虽然长得看起来像是小孩子,说话也像性格也像,但那家伙可是鬼啊是鬼啊。
从前好歹是有蝴蝶看着,但现在可是这家伙自己就这样在屋子里乱跑,就算是注射了蝴蝶特制的药剂,也不影响这孩子依然是个危险的可怕的上弦鬼啊。
炭治郎这家伙的脑袋里到底是装着什么才能和对方共处一室甚至坐在同一张床上还能安心笑着的。
但如果对方只是就这样待在炭治郎的床上去招惹炭治郎,玄弥倒是也不会表现出太多意见,至少这个凛光的声音比起那只野猪和那个黄毛小子,要温和太多,能让他就在床上自己休息而去忽视隔壁那张床上到底是多么危险的画面。
前提是对方只是如此。
但很显然。
让一个孩子保持听话乖巧是不现实的,尤其是失去了监管者,对方还是一只鬼的情况下。
“炭治郎说你会吃鬼,是真的假的?”
最初还是相对温和的提问,虽然用词很谨慎但出口的话是半点礼貌和委婉也没有。
“人类也可以吃鬼吗?鬼吃起来是什么味道的?好吃吗?还是难吃?”
“你只吃鬼就可以吗?连饭都不用吃?”
后来也不知道是他的沉默被认为是一种默许的行为,这样的话就逐渐多了起来。
“炭治郎说你连憎珀天的无间业树都能咬断,是真的吗?你的牙齿不会掉下来吗?”
“你怎么一直在睡觉啊,是伤的很严重吗?”
这样细碎的连续的话语,以稳定的频率不间断的出现在玄弥床边,他紧闭着双眼假装自己依然熟睡,而转到床的另一边发现他闭着眼的男孩只是将声音放的更轻,却依然不断的询问着,似乎他不给出一个答案就不会离开。
而炭治郎对于凛光对他进行这样的骚扰行为,却像是没看见一样完全不阻拦,还很悠哉的用一副长辈的语气笑着感慨。
“看来凛光也很喜欢玄弥呢。”
拜托,谁要一只鬼的喜欢啊!
————
“炭治郎说你也受伤很严重,是严重到需要一直睡觉才能好吗?我以前也很喜欢睡觉哦,就和你一样,天一亮就开始睡觉,直到天黑才会醒来呢,不过炭治郎说你天黑也在睡觉,看起来你的伤势真的很严重呢。”
依然是没完没了的絮叨。
玄弥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明明才几天而已,这样的行为却好像已经成为了这间屋子的日常行为。
凛光会在天亮之后来病房玩,窗帘在那之前就会被拉好,有时候待得短一点,跟炭治郎聊几句就会被带走,凛光只来得及跟他说一句早上好和之后见,有时候则时间稍微长一点,就比如现在,蝴蝶一直不来,凛光又跟炭治郎问完了他不知道的事情,又进行了一些无意义的话题之后,凛光就又开始来骚扰他。
“炭治郎说你吃鬼的话会能够得到鬼的力量,会变的像是鬼一样,嗯,他说的不太明白,我听不太懂炭治郎的描述,但总之你吃了鬼的话好像身体也可以迅速康复对吧。”
玄弥不知道凛光为什么会提起这个,但男孩的话题似乎总是在围绕着鬼,伤,康复,睡觉之类的事情,他已经听习惯了,反正不需要回答,听不懂也没关系,这么想着他也就只是继续装作睡着的样子来躲避对话。
“那你要不要试着吃我一口啊,他们都说我很厉害的,你要是吃了的话会立刻就恢复吧。”
“谁要吃你啊!”
“你果然没在睡觉!”
“啊......”
意识到被最简单的激将法勾引的上当时一切都已经晚了,男孩已经一下跃上床面,看着他就开始连珠炮式的发问,将那些他听了一遍又一遍的问题又开始问一遍,只是这次,玄弥没有再装作没听见的机会。
————
是夜,寂静无声,白天紧闭的窗帘在夜晚才会被拉开,月光透过玻璃照进屋内,将花瓶拉出长长的影子。
细碎的声音轻微,也许是炭治郎在睡着后不安分的翻身,又或者是小葵她们路过了走廊。
“玄弥,吃一口的话就会好起来哦。”
轻缓的语调随着不存在的风一同飘散在屋里,太轻了,轻的像是错觉,像是梦话,像是自己的臆想有一瞬间成为现实。
玄弥下意识的睁开眼,眼前空无一物,他坐起身,屋内寂静,空荡,只有月光将他的影子也拖拽的很长,映在墙面上。
凛光不在这间屋子,这个时间他也不会出现在这里,夜晚是明令禁止自由活动的时间,蝴蝶会看着他。
是噩梦吗......真是糟糕的梦。
第210章 是朋友
平展的纸张被压在桌面,在手掌的操纵下翻转,对齐,又被下压后按住,摩擦声后出现在洁白纸面的是清晰的折痕,一下又一次,不论是折纸的本人还是在注视的带来纸的男孩都有着一样的认真。
只有另一张床上的玄弥微皱起眉觉得这一幕看起来有点蠢。
不就是折纸吗......用得着两个人都在那儿屏息凝神好像在处理什么危险品一样吗......
“完成了!”
随着炭治郎高高举起右手,最终的成品终于呈现在三双眼睛面前。
玄弥看着高高举起的那只纸飞机,觉得满腹都是吐槽,但他一个字都没来得及说就被异常捧场的男孩的欢呼声全堵了回去。
“哦!完成了完成了!”
男孩卖力的鼓掌声后是表情都没变的困惑。
“所以这是什么?”
完全不知道这是什么却还跟着欢呼吗......说起来为什么连纸飞机都认不出来啊......鬼这样没常识也是没问题的吗......他的脑子不会真的已经坏掉了吧,说到底这样的家伙竟然是上弦鬼吗?不会是误会吧......
“这是纸飞机,捏住这里丢出去的话可以飞起来哦,凛光可以试试。”
不同于玄弥微妙的表情和明显有话想说但最终一个字都没说出来的隐忍,炭治郎异常有耐心的解释着,他将折好的飞机放在凛光抬起的双手间,男孩像是接过什么珍宝一样小心翼翼的捧着那只纸飞机,在炭治郎的指导下才捏住了飞机的一角,继而慢吞吞的从床上下去,全部的注意力都在手上的纸飞机上。
玄弥靠在床头蜷着一条腿,坐的并不很规整,他看着凛光从炭治郎的床上挪下来,然后就这样举着那只飞机在屋子里跑来跑去的绕圈。
“纸飞机是要拿来飞的,笨蛋,一直这样举着可是没办法高高飞起来的。”
玄弥忍不住开口,明明炭治郎刚刚才教完了这小子怎么玩,怎么落地之后还是只会举着到处跑啊,真的是小孩子吗?
听到他的话,举着飞机的凛光立刻调转方向一路跑向他的床边,那只捏着飞机的手举的很高,走到床面的时候几乎顶到他面前。
“但要是扔出去的话,他就会撞到墙上又掉下来吧,那样的话飞机就会被撞坏了吧。”
凛光昂起头,眨着眼开口。玄弥听到这样的解释顿了顿,他看向桌上的纸开口。
“撞坏了的话再折一个不就好了?纸的话这里还有很多。”
“可以吗?!”
意料之外的反应激烈,声音洪亮到玄弥都被吓了一下,而凛光也一下蹦上床面,好像这样才能表达出他的欢喜。
那张脸一下靠得很近,一双眼睛一眨一眨的像是路边的小狗一样可怜。
“当然可以......还有小声一点,别这样看着我......”
玄弥轻轻摆手,在劝导无果后还是伸手稍微挡住了凛光的视线,将对方稍微推了推,让凛光顺势从他的床上下去。
“真的可以吗!”
“当然当然,我这就给你先叠一个所以别再吵了......小声一点......”
炭治郎看着这一大一小两个男孩在一边吵吵嚷嚷的样子忍不住轻笑两声,在玄弥的目光恶狠狠的看过来时摆了摆手。
“只是觉得凛光和家里的弟弟很像,玄弥也是,所以很开心。玄弥很讨凛光喜欢呢,真好啊——”
所以都说了,谁要被鬼喜欢啊。
玄弥在心里叹气。
————
————
“不在这里的时候,凛光都在做什么?”
这是炭治郎的询问。凛光每天早上会过来看看他们,但未必会在这里待得很久,像今天这样还能跟玄弥一起打打闹闹叠了一堆折纸模型属于小概率事件。
平时都是来打打招呼说两句话,在小葵她们来查看情况之前就会被忍小姐先叫回去了。
像是今天这样,小葵她们来检查,凛光却还在一边坐着玩纸船的场景还是第一次,小清、小澄、小穗都被吓了一跳呢,虽然大家都知道有个上弦鬼被留在蝶屋,但真的见面还是头一回。
“在帮忍的忙。”
凛光拿着一张白纸,努力按照刚才玄弥所示范的样子尝试着自己折出一只小船。
“这里要对齐......你能帮上忙吗?不会给她添乱吗?”
玄弥一边伸手纠正凛光的错误,一边开口反问。
“玄弥,不要那么对凛光说话......”
“可以哦,因为忍不需要我做太多事情,虽然我说那些药草我都能认出来也能去采摘,但她只给我一些东西喝而已。那些东西闻起来很香,只是我尝不出味道,所以也不知道到底怎么样,但应该是很好的东西吧。”
凛光低着头认真将纸张折叠,翻转,再次折叠,再小心拉扯着舒展开,似乎并不在意玄弥的语气。
“给你一些东西喝?鬼也能吃人类的东西吗?”
这次玄弥是真的好奇的在询问了。
“都说了不要那么对凛光说话了玄弥......”
“可以哦。鬼和人类的味觉不一样,嗅觉也是,所以鬼会觉得人类的东西很难吃,但我的舌头坏了吃不出味道,所以没关系,如果是食物的话可以闻出味道,忍说我有着和人类一样的嗅觉呢。”
凛光平淡的开口解释着,手里的小船在舒展后成型,男孩从床上滑下来,将那只小船放在炭治郎的手里。
“没关系哦,玄弥没有恶意,我听得出来,而且大家是朋友所以没关系哦。”
凛光朝着炭治郎笑了笑,转而又回到玄弥床上继续折磨下一张纸。
“不过人类的食物吃下去会肚子不舒服然后吐出来,忍知道了之后就只会给我东西喝了。”
凛光毫无顾忌的讲着,玄弥和炭治郎却都稍微愣了一下。
“每天就是不停地喝东西吗?这也算是在帮忙?”
玄弥不确定的询问。
“当然不只是一直在喝东西,偶尔忍给我打针之类的,但因为一直都没有什么反应所以忍最近看起来有点困扰呢。”
忍小姐在给凛光东西吃?闻起来很香?
说起来,凛光身上最近一直都有紫藤花的味道呢......
凛光的身上有着凛光的味道,但实在是很浅淡的味道,模糊的不足以辨认清楚那到底是一股怎么样的味道,只有在情绪流露的时候才能让炭治郎清楚的捕捉,但也只够辨认出那些情绪的真假,不足以给凛光打上标签。
但最近,凛光身上完全都是紫藤花的味道......
是又给了他一些紫藤花的香囊还是......
“凛光你,真的没觉得哪里不舒服吗?”
炭治郎看向凛光谨慎的发问。
男孩将新折好的纸船举起来,在玄弥满脸不情愿的情况下将纸船毅然决然的塞进他的手中。
“没有哦。”
他如此回答。
第111章 工作
瓶瓶罐罐相互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液体混在一起时有沉闷的声音,这就是蝴蝶忍每天的日常,调试新的毒药,调整改进现有的毒药,但也不只是研发毒药,将鬼变回人类的药,治愈伤口的药,她都在制作,只是相较而言,相比救人她还是更倾向于杀鬼。
身后的木箱里传出咕咚咕咚的声响,咔哒一下是木箱门被推开的声音,那是凛光从箱子里探出脑袋了,手掌触碰木质地板,声音很轻,但因为没有刻意隐藏而能够被捕捉。
“我可以去找炭治郎他们玩吗?”
凛光的声音很好辨认,忍回过头,男孩将半个身子探出箱子,借助着打开的门锁制造出的阴影得以在布满阳光的正厅中获取一片额外的安全区域。
将凛光放在这种地方并不是忍的本意,她准备了一间给凛光的房间,在相对背阴的角落,又布置好了厚重的窗帘,对方可以在那个房间里随意活动,但凛光说这里就很好,打开的小木板门正对着那个装着金鱼的透明鱼缸,也可以窥见忍在房间里忙碌时的身影,听起来是很好。只是天亮之后这里就会成为被阳光笼罩的危险地带。
但即使如此,凛光依然坚定的就决定在这里待着。
“可以,但是要稍微等一下,喝完药再去。”
凛光是很听话的,很安分,很乖巧,对于人类并不抱有敌意,对鬼杀队的成员也没有攻击性,这是目前为止可以看出的事实,是忍自己总结出来的经验,也是她从别的‘盟友’那里得到的消息。
经过几次调整后重新调配出的药水被从密封的瓶子倒入杯子中,忍从一边拿过另一个密封的瓶子,将瓶中的液体同样倒进杯子,随着杯子被端起时的摇晃,顷刻间更深色的液体就和药水融为一体。
忍转身时凛光已经规规矩矩的坐在箱子里,小男孩端端的坐在那里,抱着自己的腿,上身小幅度的一前一后轻轻摇晃。
如果凛光不是鬼该多好,如果凛光和祢豆子一样从没吃过人又该多好,如果凛光和祢豆子一样,和炭治郎一样,对无惨只剩下恨该多好。
忍并不知道那样的假设如果成真她是否真的会如同设想中一样感到开心,但至少现在,凛光依然只是凛光,而不是第二个祢豆子。
“可以去看炭治郎,但不要影响到他们哦,好不容易休养好了伤口,要是再受伤凛光也会很难过吧。”
凛光伸手接过忍递过去的茶杯,习惯性的轻轻嗅了嗅,忍不知道凛光是否能分辨出毒药和药的区别,但人类所制作出来的药,对于鬼来说,大概都能被称之为毒药吧。不过凛光依然会就这样喝下去,一滴不剩,然后将空杯子还到她的手里,再用那双清亮的眼睛看着她做出保证。
“不会让他们受伤的,只是想找他们玩。”
忍轻轻点头,顺势抽了一管血轻声的回应。
“嗯,很好,凛光最听话了,那我们去找炭治郎。”
凛光顺从的回到箱子里,箱子很轻,里面的凛光同样很轻,所以即使是忍,也可以勉强将箱子提起,通过阳光遍布的走廊,绕过庭院,再一路将凛光送到炭治郎所在的病房,将箱子放在门口,打开那扇木门,忍的任务就算完成,到处都是阳光的屋子就是最好的牢笼,而连日的毒药之下凛光即使并未察觉异样,忍也能从对方的情况中分辨出凛光现在的实力已经被压制到一定的地步,完全不足以对别人造成伤害。
————
————
(一月前)
做过心理建设和真的面临这样的场景还是有所区别的。
当珠世真正的来到忍面前时,她的心情几乎和当年在家中看到鬼冲进来杀人一样激动,理智叫嚣着冷静,但本能却让她搭在刀柄上的手指止不住想要发抖,不是畏惧,而是愤怒,是想要握住刀柄抽刀的本能和不能动手的理智在对抗。
站在她面前的是鬼,是吃过人的鬼,是杀过人的鬼。
“初次见面,我叫蝴蝶忍。希望我们合作顺利。”
但最终打破寂静的还是人类的言语而非刀刃划破什么的刺耳声响。
“您的意思是,凛光是活了数百年的鬼吗。从变成鬼之后就一直跟在无惨的身边?”
“是的......在凛光还是人类孩子的时候,我就在照顾他,无惨收养了他,但我当时没想到他会将那孩子变成鬼......”
珠世的声音几乎和忍一样沉重,沉重的原因各有不同,但终究是因为同一个生命。
“变成鬼之后我曾经一度教导凛光如何作为鬼生存,而后来无惨带走了他,我一直想要找机会将凛光带回来,但无惨一直带着他,我一直无法找到合适的机会......”
珠世低下头,那双手紧攥着衣摆,忍在那一瞬间忽然觉得凛光其实和珠世有些像,凛光一点也不像鬼,也许正是因为最初教导凛光的是珠世而不是别的鬼。
忍无法接受和鬼合作,和鬼共处一室,尤其是对方还是曾经杀过人的鬼,是跟着无惨的恶鬼,但,如果是为了杀掉无惨,为了替姐姐报仇,为了凛光,忍又觉得她似乎可以容忍了。
“会有这样的机会的,在那一天真的到来之前,就先努力的做准备吧,毕竟祢豆子小姐依然在我们身边,如果能将她变回人类,也是一件好事。”
——
(三日前)
心里有所预期和真的得到答案是会有区别的。
凛光是杀过人的鬼,这样的设想并非不存在于忍的设想之中,最初她也曾天真的想过,凛光也许只是普通的鬼,年幼,弱小,不引人注意,就这样孤零零的小心翼翼的存活,像是可怜的流浪猫,连垃圾桶里什么能吃都无法分辨。
但随着年龄的增长,阅历的增加,随着对于鬼的了解逐渐深刻,对于凛光的认知也不断刷新,忍清楚的知道那样的设想有多天真。
而在知道凛光已经是上弦零之后,那样的设想就彻底破碎了,凛光是鬼,是很强大的鬼,是上弦。这几乎就代表他的手上注定沾满鲜血,和那些鬼的区别只是在于凛光杀的并不是她眼前的人罢了。
“凛光......已经不是我记忆中的凛光了......他和无惨相处的时间太久,和那些所谓上弦相处的时间太久......已经,不是我认识的孩子了。”
这是凛光被接到鬼杀队之后,忍告知珠世来参考对方的意见,是否要在凛光的身上先尝试将鬼变回人类的药时得到的答案。
于是突然的,忍好像理解了她们初见时,为什么珠世只在不断地低着头自责她没能早早带回凛光,却对如果带回凛光该怎么做的事只字不提。
因为在珠世的设想中,也许已经不存在凛光能够再次站在她们身侧的可能性了。
————
————
来的路和回去的路是完全一致的长度,但忍却总觉得回去的路要显得更长些,明明回去时卸下了唯一的重量。
也许是因为回去的路更显得安静吧。
凛光总是会跟她说点什么,或者是闻到了花香,或者是听到了鸟鸣,偶尔看到停在鱼缸上的蝴蝶也会跟她分享。
玄弥和炭治郎身上的伤势已经缓和了很多,大概再过不久就可以重新开始训练了,那之后,凛光大概会觉得很孤单吧。
第212章 闲谈。
“凛光受了重伤,他被无惨抛弃了,这是我们能够确定的消息。您之前一直提及,对于鬼舞辻无惨来说,凛光的存在很重要,但依照现在的情况来看,也许祢豆子小姐的存在更值得在意一些。”
忍轻轻摇晃着手中的试管,视线低垂,观察着药水互相反应的状态,另一只手在已经被写的密密麻麻的纸页上继续书写,让那份记录报告变得更长。
“虽然很出乎意料,但这听起来也确实像是那个男人会做出的事情,觉得不够重要就随手丢弃,不在意就随手抹杀,这确实像是无惨的作风......”
轻缓之下刻意拖长的尾音寓意着话音未尽,忍很有耐心的等待下文,目光都没有偏移开半分。
“但我并不觉得那个男人会蠢到这个地步,他也许没什么脑子,但至少不会把一个还能发挥剩余作用的他认定的‘储备粮’就这样随手丢到可能会被别人吃掉的地方,如果对他来说没用了,他至少也会将凛光吃掉才对。”
这样的讨论听起来似乎有些无情,但站在灯光下昏暗房间里的两人都已经不再是看到兔子被砍断脖子就会落下眼泪的小姑娘,这样的冷漠听起来又合乎情理,忍将试管放回架子上,让话题变得更无情一点。
“您的意思是说,凛光很可能是一个陷阱吗。”
如果凛光听到这样的话也许会伤心,也许不会,忍其实拿不准,她对于凛光的了解太多来自于幼时已经开始模糊的记忆,那时候的凛光比她们稍显成熟,但整体来看依然像是孩子,现在的凛光看起来也像是孩子,但她总觉得,凛光身上多了几分陌生,又少了几分熟悉。
这很难说清,但数十年的岁月让她几乎失去了自己的模样,凛光又如何能是她记忆中的孩子呢。
现在站在眼前的凛光,是由别人所说的词汇,语句,以及短短几天的观察总结归纳出来的,也可以说是凛光对外所表现出来的,他未出口的话语,未表现的内心,到底是什么样,谁也说不准。
鬼总是擅长欺骗不是吗。
这听起来倒像是在自欺欺人了。
忍在心底叹息。
“有可能。也有可能不是。但至少我认为,无惨不会就这样轻易的将凛光丢弃,这不像是他的作风。”
“那您觉得,凛光参与其中了吗......”
屋子里其实大多时候是安静的,因为只有两个活物在里面忙碌,大多时候她们都只是忙着手里的工作,偶尔才会有些交谈,玻璃碰撞的声音,木板被磕碰的声音,笔尖摩擦纸面的声音才是这个屋子里常有的稀碎声响。
但这句话之后屋子里还是太安静了一点,安静到忍需要去看向珠世,确认对方没有因为眼前的什么药剂昏过去。
“我不知道。如果是从前的凛光,我会很确信他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现在的凛光,我不知道,也许无惨什么都没告诉他,也许凛光什么都不知道,又也许无惨告诉了他,告诉他无惨会做什么,而他又需要去做什么。”
垂下的是碎发,是头颅,是肩颈,是视线,一切都低下去了,连声音都被压下去了。
连同对于男孩的期待一起。
“也许可以问问他。凛光不喜欢说谎不是吗,这是您亲口说的。”
忍收回视线,只继续忙碌着手下的工作,她们的时间不知道还有多少,每一分每一秒都需要珍惜。
珠世没再开口了,静默融入进药草中,弥漫在整个房间,又随着呼吸进入胸腔,淌进血液。
打破寂静的是忍摘下手套的动作,手套被摘去,落在桌面上,她重新整理好衣服,这是要出门了,她得去把凛光接回来。
而珠世叫住了她,将一瓶药放在她的掌心。
“这是新的药,是......我根据凛光的血液实验改良的,让他试试看吧。”
这是珠世的声音,忍听见了,听清了,每个字都是,这就是凛光最近几乎每天都在喝的东西,最初只是为了安全起见,让凛光不至于继续掌握和上弦一样强大的力量造成不必要的伤害,是为了所有人的安全负责。
但后来,药物就这样被替换,替换成了针对上弦鬼的毒药,压制,甚至扼杀上弦鬼更强大的再生细胞,她们从前没有这样的机会,现在却有了一个最合适的实验对象。
“这样做,您觉得没问题吗。”
忍抬头看向珠世,轻声询问,没有质问,更多大概是不确定的好奇。
牺牲是必要的,凛光也许并不知道她在做什么,但仅靠着桌面上的瓶瓶罐罐,靠着那些草药的味道,凛光也该知道自己每次喝下的都是一些掺杂着紫藤花的药水,他对此并不抵触,忍也就保持着这样微妙的状态。
她清楚的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凛光知道她在做什么,每次做出决定的时候她都并不后悔,现在的机会是少有的也可能是唯一的机会,即使可能要失去什么,即使要付出代价,她也不会因此后悔。
只是,她不知道珠世是否同样有这样的觉悟。
面前的女人垂着眼,表情因此看的不真切,那张脸上到底是否有愧疚,是否有伤心,是否不安,忍都无从判断,但出口的声音是坚定的。
“凛光杀过人,他做了错事,死去的生命是不能够再次站起来呼吸的,即使凛光本身并不存在主观的恶意,即使他什么也不懂,也无法抹去这样客观存在的事实,他杀过人,吃过人,他有过错,需要赎罪......”
这是很好的理由,但似乎不够充分。
“您之前总是说,凛光是因为无惨才会变成这样,那现在的凛光已经离开了无惨,您为什么却又觉得凛光已经无药可救了呢。”
珠世看着蝴蝶忍掌心的药瓶,深色的液体在瓶中倾斜,半透明的色泽足够她看到那之下的手掌,娇小的手掌,并不适合握住刀刃的手,没有足够力量的手,却已经战斗了那么久,杀了那么多鬼。
“因为凛光已经不再是我所认识的凛光了,他确实是被无惨影响了没错,我不觉得凛光是个坏孩子,但正因为被无惨影响,他也已经不再是当年在我身边的那个男孩了,他已经,是上弦零,而不是凛光了。”
珠世将那只捧着药瓶的手轻轻握住,将那只娇小的手掌逐渐合拢,让那只手可以紧握住那只药瓶。
“擅自决定他有错是我的责任,擅自决定让他这样去赎罪也是我的错,所以就算要下地狱也没关系,至少我想用自己的方法,让鬼舞辻无惨付出代价,让他去死,也让凛光可以真正的获得救赎。”
第213章 新刀
在病房休养的日子其实还是以悠闲居多,即使凛光几乎每天都来拜访,但最近因为蝴蝶手上的工作一直处理不完,男孩来拜访的次数和时间也逐渐少了,时至今日,炭治郎已经连续两天都没见到那个男孩了。
但好在今天有没什么工作所以特意来拜访的后藤先生,对方还带来了美味并且足够分量的点心,这让炭治郎稍显阴郁的心情得以被缓解。
——
——
“猪头的那小子可是一直都在让你的妹妹学习怎么叫他的名字呢,这样没问题吗,那个黄毛小子看到了肯定会出大问题吧。”
后藤看着炭治郎满脸笑容完全不在乎的大快朵颐的姿态,担心甚至远甚于坐在床上的伤患本人。
不知道算是巧合还是命中注定,从他认识了炭治郎开始,对方每次在受伤之后的善后工作似乎都会和他沾上边,一次算是巧合,两次算是偶然,碰面的次数多了,认识的久了,他们的关系也就逐渐亲近,在这样工作的闲余来看看对方的恢复状态,力所能及的帮对方缓解一下哪怕心情上的压力,后藤也会觉得满足。
一般来说是这样,但他照顾的对象是炭治郎,后藤就有点不确定了,因为炭治郎实在看起来不像是那种一般的鬼杀队成员。
“应该没问题的,能让祢豆子学会的话他们都会很开心吧。”
正如现在,炭治郎本人依然没有意识到这样的情况能够引发什么情况。而对那个猪头和黄毛的难缠程度深有体会也有清楚认知的后藤却和他有着截然不同的想法。
看着那张写满无所谓的脸后藤刚准备再说点什么劝劝,就被闯入屋子的男人打断,脸上的面具和几乎包住了整个脑袋的头巾是最明显的特征,炭治郎的称呼和那把被递交过来的刀刃也在象征着对方的身份。
“总之,请您先坐下来吧。”
后藤在对方走过来时立刻让出位置,男人喘息的很厉害,身体在颤抖,很明显是承受着什么巨大的痛苦,连出口的声音都发虚。
是在之前的战斗中也受伤了吗?还是因为磨刀的事情劳损了,刀匠真是辛苦的工作啊......之前才遭遇这样的变故,现在还得亲自把刀送过来,真是辛苦了。
不过看起来和传闻中的不太一样呢......
即使身为隐的后藤,也对刀匠的存在有所了解,刀匠们大多有些自己特殊的脾气,而炭治郎的这位,他之前也从别的隐那里稍有耳闻,据说在刀匠里也算是脾气更暴躁的那一类型,但现在看起来,似乎并没有那么夸张?
后藤站在一边安静听着两人的交谈,在心底敲定。
果然传闻还是不能全......
“信不信我宰了你。”
“对不起!”
信。
话说早了。
听着男人虚弱却又怒意十足的咬牙切齿的抱怨,后藤轻飘飘的开口。
“但这家伙伤的不比你轻哦,满身的骨头几乎都折断了......”
他看着已经上手拉扯的那位刀匠,无奈的叹气,试图借着言语的解释让对方稍微恢复冷静。
“信不信我宰了你。”
但很显然,收效甚微。或者直白一点,压根没效果,对方像是听不懂人话一样。
“听不懂人话啊你!”
————
暴怒的刀匠比生气的隐更难处理,几乎和之前不爽的音柱一样可怕......
后藤费了不少力气才稍微拉住那位刀匠不至于让炭治郎身上的伤遭遇二次打击。
虽然从前就听说了这家伙很麻烦....但现在看来....果然传闻肯定都有相对应的来源。
而面对炭治郎所谓的对方今天已经相当温和的说法,后藤对炭治郎都生出一丝怜悯了。
“真的假的......”
每次战斗之后都要面对这样的家伙吗....这样的甚至都算是温柔的情况....那平时是什么样的,那还是人类吗,刀匠应该是这样的态度吗,说是恶鬼才比较对劲吧。
“这就是你一直在等的新刀吗?好帅气。”
是一个小男孩的声音,出现的毫无预兆,没有风,没有雨,就好像不会响的铃铛在你眼前摇晃了一下,后藤的呼吸都慢了半拍,下意识低下头所看到的就是不知道从哪里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钻出来的男孩,正趴在炭治郎那张床的另一边。
“啊,是凛......”
“你小子是从哪里跑出来的!!!”
“从刚才开始倒是稍微小点声啊......”
“抱歉玄弥!”
短暂的混乱之后屋子稍微平静,男孩根本没理会他的询问,只是站在床边伸出手,似乎是想要触碰那把新刀。
“小孩子不要碰那么危险的东西!”
后藤下意识的伸手想要抓住那只不安分的小手,但意料之外,伸出的手抓了个空。男孩已经顺利的抓到了炭治郎手里的日轮刀,后藤愣了一下后看向那男孩,自然的再次伸手准备好好教训一下这个坏小子。
“别紧张,后藤先生,这位是凛....不,这位是怜,是,是,是我的....”
炭治郎伸手拦住他,前面的话姑且算是顺畅,但突然那解释就磕磕巴巴的不知道在说什么东西。
“这小子是怜,是我的弟弟,因为对鬼杀队很向往所以正在接受训练,请别在意他。”
开口的是躺在另一张床上的玄弥,后藤对这小子的了解有限,几乎不怎么在这里之外的地方接触,而在这里,唯一的记忆点就是这小子也是蝶屋的常客,而且似乎还总是和炭治郎前后脚的进来出去。
也是个不省油的灯,但倒也是鬼杀队的剑士,还是年轻的小家伙,虽然带着弟弟来这种地方有点奇怪,放任对方拿别人的刀好像也谈不上安全,但,算了,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谁知道呢......
“哦,你的弟弟吗,从前倒是没见过呢,说起来,这家伙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后藤轻易的将话题转到了别的地方,他身边的炭治郎似乎因此狠狠松了口气,也许其中还另有隐情,但这和他就没什么关系了。
“因为知道屋子里今天会来客人就先躲在我的被子里了,到刚才为止都睡着了,所以才吓到你了,我替他道歉。”
“不,倒是没关系......只是,从没见过这小子呢......”
后藤看向那个坐在玄弥床上,努力将长刀从刀鞘中拔出来的男孩,若有所思的摸了摸下巴。
第214章 伊之助驾到
“啊......这是因为,因为,因为怜他....”
显然,即使是玄弥也足够看出炭治郎在说谎这方面没有半点天赋。在后藤逐渐挑起的眉眼注视下,他决定在对方彻底对此起疑心之前进行一些补救。
“因为怜他年龄比较小,身体又不是很好,所以一直没有机会来这里。现在难得来,所以正高兴呢。”
说谎不是一个会令人骄傲的技能,玄弥也并没有掌握这个谈不上好的技术,但在炭治郎的衬托之下,他的解释也显得自然地多,半真半假的言辞也似乎难以立刻辨别出真假。
玄弥故作镇定的摸了摸正遭受着注目礼的男孩的短发,视线微微下垂,避免和房间内唯一似乎不知情的人产生眼神上的交流。
玄弥和炭治郎努力的在为场内目测起来唯一的‘孩子’打掩护,而处于风暴中心的制造者对此却毫无自觉。
凛光就好像没注意到后藤的目光,也没察觉炭治郎和玄弥的狼狈,只专注的沉浸在自己的世界,男孩用双手握住刀柄,长刀被高高举起,漆黑的刀身似乎能吞噬进一切光芒,又似乎本身就在散发着更为独特的光芒,但更引人注意的无疑是刀身上那个清晰的‘灭’字。
即使是完全不懂锻造的凛光,也能察觉出这把刀的精妙,虽然对于锻刀没什么了解,但至少他也是自己只做过不少其他东西的,那个奇怪的吵闹刀匠虽然人不对劲,但话倒是都是真的。
这确实是一把好刀。
如果这把刀并非属于炭治郎,又不是被那个刀匠亲自送过来,换做任何别的时间,别的场合,凛光大抵都会考虑将这把刀收入自己的囊中。
可惜。
可惜这把刀并不是他能随便带走的。
“这把刀真的很漂亮哎......”
凛光忍不住再次赞叹。
“砰——”
玄弥没来得及说什么,炭治郎也还没来得及多说什么,沉闷又清脆的一声巨响就在屋内回荡。
沉闷是因为闯入者的力道,清脆是因为被破坏的屏障。
野兽闯入室内,代价是窗户碎裂一地,甚至还有些碎片就逗留在闯入者的脸上。在所有人做出反应之前,闯入者就发出了嘹亮而奇怪的吼叫声,像是欢呼,又或者是哀嚎。
只凭借耳朵难以分清其中的区别,毕竟听起来似乎都只是一个调子的嘶吼。
“伊之助!!!!你为什么要撞碎玻璃!!!”
这是炭治郎的咆哮。
“你是笨蛋吗!!会被蝴蝶大人杀掉的!!!”
这是后藤紧跟其后的训斥。
“拜托安静一点吧......”
这是玄弥沉重的叹息。
“赞同......”
在玻璃碎裂的第一时间就已经钻进玄弥被窝里的凛光轻轻点头表示着赞同。
——
胡乱的喊叫和吵闹的劝阻持续了一段时间,猪头面罩之下才终于传出了人类该有的声音。
虽然是这么说,但实际上交谈中还是不免混杂着混乱的嘶吼和叫喊,而主要来源依然是那个带着猪头的男人。
三个男人一台戏应该就是指现在的这个情况,炭治郎,后藤,和那个不知道从哪里冲进来的戴着野猪头套的男人。
三个人各说各的吵吵嚷嚷乱作一团,凛光只能从乱七八糟的对话中试图提取一些有用的东西,但最后能得到的关键词也不过是什么。
强化,训练,什么强者的集训。
确实是乱七八糟。
但考虑到这里的都是鬼杀队的人,这样的信息翻译一下似乎就不难理解。
“强化训练吗......”
玄弥和他一样从中提炼出了有用的关键词。
“强者....是指柱吗?杏寿郎他们会组织训练吗?你们都要去吗?”
凛光抬起头看向玄弥,后者点点头又摇摇头,但片刻后还是点了头。
“肯定是要去,但是现在的话,蝴蝶大人应该不会放我们出去才对,不过恢复了的话应该立刻就会加入训练了。”
“这样吗......”
凛光轻轻点头,却对此没有什么实感,只是短暂的好奇了一下鬼杀队的训练会是什么样,会和他之前接受的训练一样吗?不过人类的身体不能在被砍断之后恢复,那些柱应该也比不上黑死牟......所以还是会不一样才对吧。
所以那是什么样的?
凛光想象不出来。
“所以他是谁啊。”
短暂的静默后男孩将最初就在好奇的问题问出了口。
缩在被子里的男孩将被子顶出一个小小的包,那只手轻轻将被子一角微微掀开,得以从中窥见靠在床头正一脸无奈的玄弥。
“你是说那个吵得要死的猪头吗。”
“嗯。”
玄弥对于凛光一贯的迟钝已经完全适应,这时候对于男孩慢半拍的询问也不感到意外。
“好像是个叫伊之助的家伙,是炭治郎的朋友,你和炭治郎那么熟的话,应该也和他见过面吧。”
玄弥将目光分过去,穿的乱七八糟又赤裸上身,脑袋上还顶着一个野猪头的面具,真是奇怪的家伙......
而且。
真的好吵啊。
“是吗......?”
凛光挪了挪身子,将脑袋也稍微露出来一点,跟着玄弥的视线一起看过去。
“啊,确实是见过呢。”
确实是见过,就在不久前才见过,没记错的话他还把对方的骨头踹碎了,确实是吵闹的家伙。
不论之前还是现在。
“嗯?!”
凛光确信自己的目光中并不包含任何情绪,他只是单纯的好奇,于是探出脑袋来看一眼,确认对方到底是不是自己见过的对象。
但谁能想到对方对于这样毫无目的性的眼神也存在着可怕的反应直觉。
男人从松散到警备只在一瞬,下一秒就已经提着刀高高跃起,又重重砸在玄弥的床边,在玄弥开口骂他之前男人就自顾自的将那张被子完全掀飞。
于是藏在其中的男孩暴露在众人的目光中。
“您打招呼的方式真的很别致呢,伊之助先生。”
凛光看着对方冒犯又失礼的行为,只是微微挑眉,面对那双被从身后拔出的刀刃也平淡无波。
“每次都是。”
第215章 吵吵闹闹
“当——”
刀刃碰撞,是三把刀刃相撞制造出的清脆声响。
被敲打出裂痕像是锯齿一般的双刀被另一把抬起的单刃所阻挡,像利齿一样的卡槽这时反而成了被稳稳卡住的罪魁祸首。
“明明是鬼却躲在这里,是趁着炭治郎受伤了迟钝故意的吗。”
压在刀刃上的力道突然加重,但依然无法从男孩的手上取得优势,伊之助于是立刻抬手,切换了角度再次朝着男孩挥砍。
“伊之助!住手!”
这是炭治郎的呼喊,可惜的是对方并不听他的劝导,依然挥舞出刀刃。
凛光这次没再选择硬接,而是轻巧的跃起,从床面跳到地上,完全避开了那双刀刃。
“没关系,他想玩的话就陪他玩。”
不同于伊之助看起来明显是要杀鬼的气势,凛光脸上轻松自如,躲避的动作也显得游刃有余。
可惜虽然伊之助想要真的杀了他,而他也想要好好的玩一玩,但场内的其他人却已经不希望这场战斗继续下去。
片刻间的两次交锋足以成为让所有人从震惊之中惊醒的信号。
“伊之助!快住手啊!”
炭治郎立刻从身后紧紧抱住了伊之助,试图将他拖拽着拉开。
“你个猪头!把刀收起来!”
玄弥也立刻冲下床将男孩扯到身后。
“喂你小子在对一个小孩子做什么呢!”
对这个场面真正感到不可理喻的后藤也抓住了伊之助的胳膊,试图阻止这个突然发疯的小子。
“喂!是你小子,我记得你。”
低沉的声音混杂着像是鸣笛一般的呼气声,凛光几乎能感受到沉重的喘息化为实质的从眼前拉扯出烟气。
“是的,而我也记得你,伊之助先生。好久不见,您看起来依然活力四射。”
——
就如同伊之助刚刚闯进这间屋子一般,凛光的出现让整个房间再一次陷入短暂的混乱,乱七八糟的叫喊声持续了好一阵才平息。
伊之助终于稍微冷静下来,虽然双刀依然被握在手里,但他至少没有再一声不吭的立刻挥舞着刀刃就冲上去。
但现在的场面也绝对称不上和谐。
凛光和伊之助分坐两边,一个落在炭治郎的床上,被炭治郎紧紧抱着腰,手里还紧紧握着那两把刀。另一个坐在玄弥的床上,玄弥虽然没在紧紧保护着,但男孩的身侧也还躺着那把没有回到刀鞘里的新刀。
“喂,我说,你小子,是鬼对吧。”
伊之助率先开了口。
“嗯,是啊。”
凛光毫无压力的轻飘飘的给出回应。
与这两人轻飘飘的你来我往不同的是另一位尚且不知情的旁观者一瞬间僵住。
“炭五郎,你也知道这小子是鬼吧。”
“嗯,知道是知道......我叫炭治郎啦!”
“那为什么不杀了他。”
伊之助完全无视了炭治郎的强调,只一门心思的继续发问。
显然,在他眼里,相比不理解他为什么看到这小子就立刻挥刀的两人,更让人难以理解的是对他杀鬼这一合理行为进行了阻拦的炭治郎和玄弥。
杀鬼才是对的吧,为什么要把这只鬼留在这儿?
而且他杀鬼为什么还要被拦住?
“这是凛光,凛光啊伊之助,我们见过他的,在无限列车的那次,还有在游郭的时候,你不记得了吗?!”
“记得啊!所以不是才应该立刻杀掉吗!这小子可是鬼啊!”
“等等!!!!这小子是鬼吗!!!!!”
后藤插入了三人的话题之间,一手拦住一边无不惊讶的确认着自己所听到的消息。
“是哦,是鬼哦。”
凛光轻轻点头,那双经过伪装的眼睛也显露出了属于鬼的原样。
“所以我早就说,应该换个房间的......”
玄弥伸手扶住额头,无奈的轻轻摇着,这次真正的深深叹了口气。
解释整个故事来龙去脉的时间甚至超过了伊之助一开始来这个房间大闹一场的时间,炭治郎认认真真的从他之前遇到过凛光,后来在无限列车再次相逢,以及后来游郭和两次柱合会议的事情都讲了个明白,最终又特意跟明显像是没听懂的伊之助强调了现在凛光的身份是朋友而非敌人的事。
“所以呢。”
可惜的是伊之助很显然并没有完全听懂。
“所以不要对凛光下手啊......主公大人和各位柱们已经通过了让凛光暂时留在这里的提案,凛光现在每天都在跟着忍小姐,在试图研究出对鬼有用和能让祢豆子变回人类的药。”
炭治郎抓着伊之助的肩膀认真的讲述,后者才终于像是明白了的点点头。
“哦,所以暂时不杀他。”
“是这样。”
相比伊之助,后藤倒是更早的明白了这件事到底是怎么回事,对他而言也就是这个队伍里多出了第二个祢豆子,倒是也没有什么不能理解的,而且凛光看起来比祢豆子似乎更好相处一些,这倒是好消息。
不过他们刚才是不是提到了什么上弦......
这个看起来完全不起眼的小鬼不仅是鬼,还是个上弦吗......
后藤将视线悄悄分过去,下一秒就被男孩看回来,名为凛光的男孩还歪着脑袋朝他露出笑容。
明明是温和可爱的笑容,但在知道了对方身份之后,后藤还是不免觉得背后发凉,随便扯了个借口就先一步离开了这间屋子。
“啊......不该什么都问的,要是什么都不知道反而还会轻松一点吧......”
要是被其他人知道了,指不定得出什么大事呢......
真是不可思议的一群人。
————
“喂,小子,来打一架。”
“所以都说了凛光不是敌人!”
“只是打一架又不是要杀了他!谁叫他要躲开我的刀的!”
“那也一样的严重了!而且要是不躲开的话会出大事吧!”
在伊之助和炭治郎再一次发生争吵之前,第三个声音插入进来。
“好啊,来打一架。”
凛光高高的举起手,那只出现在众人视线中央的手掌左摇右晃,很明显,声音和那只手的主人并未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你小子不要把这件事弄得更麻烦了。”
玄弥将那只高高举起的手一把按住拉下来,紧随其后的是一声叹息,他感觉这个月叹气的数量已经比他这两年的总和都要多了。
“没关系啊,只是玩而已,没事的!”
“有。事。”
不同于屋内的任何一个声音,甚至不是一个男声,而是一个温和的女声,声色温和而轻柔,但出口的几个音节却能判断出声音主人的心情很明显并不愉快。
也不太能温柔的样子。
“我才出去一天而已,你们几位真是厉害啊,窗户的玻璃也碎了,伤员也离开床了,武器还都拿出来了,还想要再打一架?是都已经养好伤可以去训练了吗,还是觉得我的医嘱完全不用听也没关系呢?”
......
“非常抱歉......”
不同的声音,一样的言语,齐刷刷的道歉声在屋内回荡。
“完全不明白为什么要向我道歉呢,大家看起来都像是不认为自己有错的样子呢。”
可惜轻飘飘的一句道歉。
看来是不太能安抚生气的蝴蝶忍。
第216章 访客
这应该不能算是伊之助的错误。
但也不能算在蝴蝶忍的身上。
可现在的一切总得有个人负责承担后果,凛光不认为这是自己的错误,也不想将问题分担给一直照顾他的蝴蝶忍。
于是这就成了伊之助的错。
就事论事,那天的意外也确实是因为伊之助的擅自闯入不是吗。
本来一切和平,炭治郎得到了新刀,后藤先生来看望,他本来也不会暴露身份,只是假装一个普通的孩子,不会吓坏谁,更不会弄坏什么东西。
但就因为伊之助突然的破窗而入,才会让那扇玻璃破碎,又害得他被迫暴露,还让后藤先生被吓得不轻。
如果不是伊之助率先抽出刀刃对着他挥砍,他也不会拿起炭治郎的刀和对方比拼,更不会因此让两个还未康复的重伤员擅自离开他们的床铺开始跟着吵吵嚷嚷。
也就更不会害的忍生气。
虽然当时的所有人最后都得到了忍公平公正的教训,几个男孩齐刷刷的跪坐在床上接受了一通训斥,伊之助更是被勒令禁止从窗户擅闯,还要负责修好破碎的窗户。
但凛光还是觉得伊之助得为他负责。
因为凛光被禁足了。
说禁足其实并不准确,忍并没有把他关在什么地方,也并不打算将他困在哪里,他依然自由,但忍限制了他的自由外出活动,换言之,忍不允许他最近去看望炭治郎他们了。
原因很充分。
因为他每次去拜访都让炭治郎和玄弥得不到充足的休息,这次还害得他们险些伤势加重。
这不算严重的惩罚,凛光甚至都没得到一份检讨。
但还是不太公平。
至少凛光如此认为。
可惜除了他,似乎没谁再有这样相似的意见。
——
“桌子上有书,如果想的话可以看,旁边也有纸笔,炭治郎说你以前也会雕刻一些小东西,待会儿会有人给你送一些可以打发时间的东西。”
忍将窗帘紧紧的拉上,小小的箱子依然摆在屋子的正中,门上的锁并未被扣住,但那扇木门还是紧紧的闭合着,男孩并没有露面。
显然,凛光在和她闹别扭。
因为她不允许凛光出去,或许还有别的,但主要原因应该还是前者。
“药就在旁边,记得喝,我要出去了,凛光要乖乖留在这里哦。”
忍将放着药水的盘子放在箱子不远处,刻意放慢脚步走向门边,细微的咕咚声在屋里短暂的响起。
忍转过身,大门被稍微拉上。
“一路小心。”
小小的箱子依然立在那里,木门却开了一条狭窄的缝,男孩的声音就从那里传出来。
“好的。”
这次门彻底被关上。
——
短暂的寂静。
随后是木门被打开,顺着惯性磕碰另一侧的木头,男孩从箱子里滚出来,正好坐在盘子前,盘子里放着茶杯,杯子里是看不出成分的液体,清澈,却并不透明,散发着药物特有的草香和略微的苦涩,凛光端起茶杯,复杂的香气中有他熟悉的味道。
“咚。”
空荡的杯子重新接触地面。
“咚。”
并不空荡的脑袋紧跟着落在地上。
说实话,很无聊。
虽然只是被关起来的第二天,对于凛光而言却也足够觉得难以忍受了。
这算什么?
他问自己。
鬼的人生漫长的看不到头,从前的多少年他都是在相似的处境中生活......哦,不,不是的,他的前半生很少有这样的时候,完全独自一人,就这样待在一个空间之内。
他的身边总是有着什么别的生物的,鬼也好,人也罢,总之,总是有什么在陪着他的。
这算什么,习惯了喧闹之后就无法再回归最初的平静了吗。
明明之前和童磨待在一起的时候巴不得只有自己,但真的只剩下自己的时候,却甚至觉得有童磨在身边的时候都更好一点。
他明明记得的,在很久很久的从前,久到他已经不知道是多少年前的过去,他是曾经那样存活的。
只是坐着就可以,一本书,一朵花,一棵草,只是坐在那里,什么都不需要思考,什么都不做,就那样,一整个夜晚就可以被那样度过,白天呢,从前的白天呢,他想起来了,从前的白天他都是在睡觉。
那样的日子实在是太久了,久到现在的凛光根本无法理解,简直难以置信,他竟然仅仅靠着睡觉就可以度过一整天,他竟然就那样什么都不做就可以消磨时间。
回到现在,现在的凛光躺在地上,看着天花板,周围安静的只有他的呼吸声。
时间过去了多久,是几秒,几分钟,还是已经几个小时,忍快要回来了吗,还是她才刚刚离开呢。
他觉得已经快要忍到极限了。
为什么呢,为什么呢,为什么从前可以,现在却不行了呢,为什么那样的日子再也回不去了呢。
他问自己。
“哗——”
是门被打开的声音,在凛光真的发疯之前,这一声几乎成为了他的救赎,他将脑袋向后,看向那扇打开的门。
“好久不见啊!凛光!怎么就这样躺在地上?”
是杏寿郎。
凛光有些没反应过来,他昂着头,却还是下意识的先回了话。
“在想事情......”
为什么杏寿郎会出现在这里?
“想什么事情呢!看起来很入神呢!”
杏寿郎随着打开的门走进来,从阳光之下走进阴影之中,刚才被身体挡住的袋子这时候也暴露在视线之内,袋子被从身后提到身前,落在凛光的脑袋旁边。
“为什么杏寿郎会出现在这里?”
凛光慢半拍的发问。
“是蝴蝶拜托我把这些带来给你的,她说你这两天没什么事情做,看起来很可怜!”
杏寿郎用手拍了拍落在地上的袋子,布料之下似乎是什么很结实的东西,传来沉闷的回响。
也许是木头。凛光凭借着经验做出揣测。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凛光,你在想什么?”
只是一个眨眼,那张脸从远到近,一瞬间,那双眼睛就占据了几乎全部的视线,像是烈火在眼前燃烧。
“不是什么重要的事......”
凛光有些犹豫的轻轻摇头。
“是吗!那是想要讲给我听的事吗!”
“这有什么关联吗?”
“没有!但如果凛光想要讲给我听,不论是多么小的事情,我也会想要听的!”
第217章 人生三问
凛光其实很擅长应对谎言,他不喜欢说谎,也并不专精于行骗的技术,但他很擅长面对那种习惯于欺诈的人,拙劣的谎言可以轻易被识别,如果察觉对方只是在欺骗,只是想要从他身上牟利,或者干脆就是贪图他本身,于他而言就好像是得到了一种允许,那是一种无声的信号,代表他不再需要有所顾忌。
他可以扯下对方伸出的胳膊,折断对方身上某根骨头,再拧下某条腿,最后只需要将那颗编织出谎言的脑袋踩碎,一切就可以被画上一个完美的句号。
那是心怀不轨者理所当然需要承受的代价。
是不怀好意欺骗他的后果。
至于另一类,那种无法被分辨的优秀谎言,那种掌握着某种天赋的存在,只要和他的利益并不冲突,凛光愿意信以为真。
人类并不讨厌谎言,他们只是讨厌不够精妙的,会被揭穿的谎言,相较而言,人类其实更讨厌残酷的真相。
他们喜欢虚假的美好,喜欢被精心编织的谎言,喜欢只存在于设想的未来。
凛光其实能理解这样的想法,从前不能,但现在可以。
因为他也忍不住会去期待那样的未来,一个存在于他设想中的,很美好的未来。
无惨将那样美好的未来讲给他听,于是他将那样的设想作为存在于未来的现实。
归根结底,大家一样喜欢无法被揭穿的谎言,因为大家同样期待更美好的未来。
凛光习惯于面对类似于谎言者的恶,他见过太多那样的存在,他们并不全都愿意去欺骗,有的更直白,但依然是恶。
他很早就明白了这个世界上存在太多并不好的人。
也习惯了去面对那样的存在。
于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当阳光出现在眼前的时候,他下意识的想要逃跑。
杏寿郎就是那样的存在。
他该怎么样面对这样的真诚呢。
凛光想。
这像是一种微妙的同性相斥。又好像是一种对于真实存在的美好的不真实而产生的畏惧。
这世界上不好的存在太多,他从前不懂,后来不想懂,于是从来都以最初的,最坦诚的姿态去面对这一切。
就好像自始至终他都不曾改变。
他习惯了面对那样的恶,面对那样的糟糕,习惯了捧着一束花走向别人,习惯了那束花终究会被打落在地面。
于是当真的有人将花捧起,编织成花环放在他头顶时,他反而不知所措了。
明明那是他一直在期待的,但当真的出现时,反而害怕起来了。
这是为什么,他同样不懂,明明他从前就是一直期待着这样的存在,明明从前他喜欢这样的存在,但现在,连这样的喜欢也变的不再纯粹了。
这同样是他想不通的事情之一。
————
————
凛光总是反应慢半拍的那一方。
杏寿郎从最初就有所察觉,但这并不是什么不得了的大事,凛光是个孩子,他看得出,即使是鬼,即使存活了很久,也许比他们所有人都久,但他依然是个孩子,也许这就是主公觉得凛光还有挽回余地的原因。
孩子的内心总是存在着对于阳光的渴望,对于自由的向往,鬼杀队从不缺充满希望的人。
凛光并不回答他的话,杏寿郎就也不再讲下去,他将带来的袋子打开,里面齐齐整整的码着切割好的木块,是被挑选过的木材,也是被计算好的大小,旁边的盒子里是被搜寻好的工具,不论男孩喜欢用什么,又想要做什么,这些东西都提供了便利。
“其实只是一些小事。”
木材被切割,并不明显但节奏清晰的间隙挤进了男孩温和的嗓音。
“嗯。”
杏寿郎点头应声。
“并不值得在意。”
声音更轻了一些。
“嗯!”
杏寿郎将木块的棱角切割,依然肯定的回应。
“即使如此你也想要听吗。”
男孩这次将视线投向他了。
“即使如此也想听!只要凛光愿意讲给我听,我就想要听!”
杏寿郎的回应一如以往的坚定。
很难说是男孩自己想通了,还是他的坚持有了成效,短暂的沉默之后,男孩张开嘴,那是故事的序章。
“是一些想不通的事。”
那之后是漫长的故事,真的很漫长,从很久很久的从前开始讲起,略过了很多很多的故事,但依然是一个很长的故事,男孩讲起他的从前,讲起他的现在,讲他的不理解,讲他的不确定,讲他的迷茫与困惑。
“为什么呢。为什么从前可以就那样度过每一天,现在却无法忍受孤独呢。”
男孩低垂着头,一只手握着木块,一只手里攥着小刀,木块被削去棱角,一下接着一下,逐渐失去本来的形状,但杏寿郎看不出他到底是想要做出什么,或者男孩自己都不确定。
“嗯。真是深奥的问题啊!但从我的角度来看,也许凛光你并不是现在无法忍受孤独了哦。”
男孩因为他的话停下手里的动作,那颗脑袋抬起来,那双眼睛看向他,眉眼微皱,脑袋歪斜着,那双眼睛满含困惑,拖长的沉闷尾音将那种困惑化为了具象化的体现。
“嗯?”
男孩显然不理解。
“因为从前的凛光只有自己不是吗!”
“什么意思。”
过于直白的解释并不足以让从来慢半拍的男孩理解到他话语中的含义,杏寿郎暂时放下手中的木雕,他坐直身体,背脊挺得笔直,稍微斟酌了一会儿才再次开口。
“因为从前的凛光眼里只有自己。你没有接受除你以外的别的存在,没有朋友,没有家人,没有在意的人,没有喜欢的东西,没有在乎的事情,你只是单纯的维持着‘活着’这个状态而已......当然,我并不是说那样不好,能够活着当然也已经很厉害了。但既然没有死去,既然依然存活,既然能够见证每天的日出和日落,既然能够就这样站在这片土地上,果然还是去试着做更多的事情,体验更多,尝试更多,让自己度过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有它们独特的意义,会更有趣一些不是吗。”
杏寿郎少有的用着更缓和的语气去平淡的阐述,男孩在看着他,似乎能听懂,又也许听不懂,但杏寿郎也并不着急让男孩立刻理解他在说什么。
“杏寿郎也是会说出这样的话的人呢......”
男孩的重点似乎有些偏移,但杏寿郎并不因此有半点不满,他爽朗的笑了几声。
“是吗!也许是因为父亲和母亲从前也会对我讲这样的话,所以不知不觉也记住了吧!”
凛光因为他的话轻轻点头。
“槙寿郎确实是会说出这样话的人呢。”
“所以我觉得凛光还是应该因此感到高兴才对。”
偏移的重点被杏寿郎拽回,一种微妙的和谐感,杏寿郎不因为凛光的走神而不满,凛光也不因为杏寿郎重新将话题拽回来而不高兴,男孩只是看向他,表情似乎比刚才轻松一些。
“为了什么?”
“为你现在所拥有的变化。”
男孩歪着脑袋,他在思考,思考了很久,但似乎最终也没想通,他开口。
“即使我因此感到伤心失落,即使我因此而焦躁不安,即使我因此而觉得痛苦?”
杏寿郎对上那双望向他的眼睛。
“即使如此。”
“为什么?”
“因为这代表着凛光你现在得到了很多不是吗!只有得到了才会因为失去而伤心,因为在意才会失落,因为充满期待才会收获失望,从前的凛光只有自己,什么都不关心,什么都不在意,所以你不会伤心,不会难过,但也不会理解什么是真正的快乐。但现在的凛光不一样,现在的凛光会因为一个人而感到孤单,会因为离开朋友而感到寂寞,会伤心,会失望,会焦躁,甚至会和蝴蝶闹脾气,这不是很好吗!”
————
这能被称之为好吗。
这能算是值得高兴的事吗。
凛光问自己。
因为拥有了什么而开始变得在意,因为失去了什么而开始感到伤心。
从前的他是什么样,凛光试着回忆。
他尚且记得,记得他从前对一切都漠不关心,记得他不愿思考,不愿思考为什么,也不愿思考为了什么,只是要去做就去做,只是说什么就是什么。
他从不曾在乎,所以从不痛苦。
因为他什么都没有,所以不用忧虑于失去,因为从不珍视什么,所以其实也从未拥有什么。
是了,从前他只是活着。
但现在不一样了,他的脑袋里藏了太多的事,心里装了太多的人。
就好像是见到了色彩的瞎子。
已经再也没办法回到那个只有漆黑的世界。
他在漫长的岁月中找到自己的路,他伸出手,抓住什么,得到什么,认识一些人,和一些人成为朋友,岁月开出的花最终结成羁绊。
他习惯了身边有着谁的存在,于是再也无法忍受孤身一人。
这样的心路历程是否能被称之为是一种成长呢?
他不知道,他问杏寿郎。
“这算是一种成长吗?”
“当然算!”
杏寿郎肯定的给他回答。
“那成长可真是糟糕的感觉啊。”
开始得到,开始失去,开始期待,开始失落。
“但也很让人期待不是吗!”
手掌落在头顶,是一只很有力的手,可以斩断鬼的脖子,却是一只很温柔的手,可以让他感受到温暖。
第218章 和好
有杏寿郎陪伴着的日子,与孤身一人时终究还是不同。
依然是一样的日子,一样的房间,一样是从忍离开,再等到她回来的那段时间,但杏寿郎坐在这里,连钟表的滴答声听起来似乎都更悦耳。
这就是时间变快的原因吗?因为杏寿郎在这里,所以每一分每一秒都被赋予了独特的意义,就像是他说的那样?
“忍看起来每天都很忙。”
小巧锋利的刀在被雕刻出形状的木块上划过,每一次下刀都是经过深思熟虑,粗糙的棱角逐渐圆润,圆润的轮廓又被逐渐雕刻出清晰的弧度,粗糙的木块逐渐有了人的形态。
凛光做的很认真,询问出口的时候也没能让他稍微抬头,就好像他根本不在意这个问题的答案。
“嗯......是啊,每天都很忙呢!”
“她在忙什么?”
“应该是在忙着研究出能将鬼变回人类的药吧!都是一些我们看不懂的实验呢!”
不同于凛光,杏寿郎对于雕刻这一手艺的了解很有限,他没有那么长久地练习,在此之前也很少尝试这项活动,雕刻刀被握在手中,落下前需要思考的时间远超他身边的男孩。
但终究是习惯了握刀的人,也确实是心思细腻的人,即使是这样并不熟练的工作,在经过对于凛光的观察后,他也有了一些自己的思路,开始做出尝试。
最初的几刀谈不上很好,切下的木块和预想中的形状存在偏差,但经过更多次的尝试,方形的木块逐渐被改变了形状。
“鬼还能变回人类吗?”
凛光似乎有些意外的追问。
“不知道啊!但蝴蝶一直在那么尝试,说不定真的可以呢!毕竟人都能变成鬼不是吗!那么喝了药能够变回人类也不是没可能吧!”
杏寿郎回答的理所当然,理所当然到凛光对此感到无法理解,对于这一事件本身,以及这听起来有点奇怪的话。
这是听起来有些奇怪的类比。他想。
人类生病了需要吃药才能好起来,但鬼不需要吃药,鬼只要吃人就可以,不论是生病了虚弱了还是肚子饿了,只要吃人就会好起来。
所以人类算不算是鬼的药?
而如果鬼像是人类一样吃下药,就会变成人类?
那人吃了人的话会变成更可怕的鬼吗?
说起来,作为人类的玄弥却可以吃鬼,是不是比鬼还可怕一点啊。
“凛光在想什么?”
杏寿郎注意到男孩的沉默,给足了对方思考的时间后才轻声询问。
“在想玄弥好厉害啊。”
凛光依然沉浸在自己的思考中,却习惯性的给出回应。
杏寿郎眨了眨眼,那双眼睛圆睁着,从木块转移到男孩的脸上,说实话,他有点没跟上。
——
——
两个脑袋挨得很近,几乎抵在一起,两个身影也几乎靠在一起,蝴蝶回来时所见就是这一幕。
一个更高大些,体型是,声音也是,走在回廊时就能听到洪亮的嗓音在称赞着谁的手很巧,打开门后那种热情更是好像能化为实质性的热气冲到脸上。一个则娇小些,安安静静的坐在那里,怀里抱着纸箱,手里似乎捧着什么,安静的男孩直到她走进屋子也无法察觉出属于他的存在感,只有本身被视野所捕捉,才清晰的意识到他的存在。
“看来两位相处的很愉快呢。”
忍轻声开口,自然的朝着两人靠过去。
“欢迎回来!辛苦了!蝴蝶!”
先抬头的是杏寿郎,清亮的声音总是充满了活力,忍其实更喜欢安静的环境和更安静的人,但她想应该也很难有人会拒绝炼狱先生这样活力满满的热心肠。
“凛光!不是说好了有话要对蝴蝶说吗!说好的事却不兑现可不是男子汉的作为哦!”
手掌落在男孩的肩上,又在男孩的背后拍打,这是一种无声的暗示,也是一种实质性的鼓励行为。
忍的视线从杏寿郎身上挪到他身边的男孩身上。
明明从她进来的时候男孩就察觉到了,也许在那之前,更早他就有所察觉,但他不理她,故意不去问候,故意低着头,就好像他手里的东西已经完全引走了他的全部注意力,就好像他根本没注意到这间屋子已经出现了第三个人。
但可惜这样的局面被杏寿郎打破了。
两个人之间持续了几天的沉默,因为第三人的介入而被击碎,凛光终于不得不从他的专注中回神,男孩依然低着头,手里紧紧攥着什么,也许是他用木头雕成的什么东西,毕竟杏寿郎今天带来的就是那个,而男孩怀里的纸箱里也还残留着木头的碎屑。
真相很容易就会被看穿。
“没关系的,炼狱先生,凛光只要按照他喜欢的去做就......”
“......这是给忍的。”
话没说完,意见并未完全表达出来,男孩先一步开了口。
他从地上站起身,手里捧着的东西终于在暴露出全貌。
是一只蝴蝶。
和她头顶所带着的那只相似,却又并不完全相同,忍看着那只蝴蝶,甚至有些愣神,她记得这只蝴蝶的样子,是太早之前,她尚且年幼,却倔强的想要治好凛光,不断地和父亲讨论尝试着做出一些能够改善身体状况的药,那时候用来捆绑住那些药方时,会挂在绳子上的蝴蝶花纹就是这样。
“对不起,我不该故意和你生气,不该故意不理你。让忍伤心了,让忍一直这样忍耐,对不起。”
凛光看着她,最初,但随着言语,男孩一点点的低下头,也许是因为愧疚,也许是因为畏惧。
啊......真是可爱的男孩啊。
明明时间已经过去了那么久,一切都已经改变,唯独这个男孩,依然像是多年之前,独自站在那棵树下,捧着落在他掌心的蝴蝶问她这是什么。
“没关系哦,凛光。我没有因为凛光在忍耐,也不会因为凛光生气。”
“真的吗?”
男孩小心翼翼的抬起头,视线交错,忍轻轻笑着点头。
“真的。”
“那真是太好了!凛光!你不用再担心了!”
一直沉默的杏寿郎在这时候重新找回了自己的嗓音,男人将男孩抱起,高高的举起,男孩和他几乎笑的一样开心。
笑声回荡在房间内。
忍看着掌心的那只木质蝴蝶,恍惚间想起那天下午,姐姐将从树上摔下来的凛光和她拉起来,他们身上都沾满了尘土,从高处摔下的疼痛还未散去,他们都狼狈不堪,不知道是谁发出了第一声笑,然后是第二声。
他们笑作一团,狼狈,却快乐。
她想,那大概就是一切最好的样子。
第219章 只道是寻常
世界上似乎有太多这样的事。
一些东西因为太过自然,太过寻常,一直只是持续的发生在人们身边的每时每刻,于是很容易的,就被当做是不起眼的,不需要在意的,不用被担心的理所当然。
就好像那样的一切本就如此,就应该像是它们不曾被注意的出现一样,就这样不着痕迹的,悄无声息的,永远的持续下去,从最初到最后,直到世界或是生命被终结才算是结束。
但实际上,这个世上没有什么是真的理所当然存在的。
于是人们往往只有在经历了失去的对比后,才会突兀的意识到最浅显的真相,没有什么是理所当然的,没有什么是本该如此的,那些存在并不会因为被麻痹的迟钝而就此留存,后悔的事情不会因此改变。
于是最终能保留的,只有后知后觉的惋惜,只有对于失去之物的遗憾,也只有那个时候,人们才会真的察觉,那些所谓只道是寻常的平淡,到底是多么珍贵的存在。
——
——
对于凛光而言,有杏寿郎陪伴的日子是不一样的,更快乐,更轻松,更充实,原本枯燥无味的每一分每一秒,现在都因为杏寿郎的存在而被赋予了独一无二的价值,一切因此变得值得铭记,时间经过的速度似乎都会因此而有所改变。
但这样的时间是不会被铭记的,时间的流逝是不会被察觉的,只有在一切结束后才会后知后觉这样快乐的日子原来如此短暂,只有在一切结束之后,才会恍然的意识到。
啊,已经度过了那么久的时间。
于是在杏寿郎不在的时候,凛光同样的,就和每一个不懂得珍惜快乐的人类一样,后知后觉的意识到,那些杏寿郎不在的日子,到底是有多么难熬。
孤独本是可以被忍受的,如果不曾感受过被陪伴的快乐。
这样的日子似乎因此变得更难熬了。凛光想。
原本只是枯燥无味,并不值得喜欢,却可以忍受,但现在却连一天都难以坚持,得到了再失去真的是一种很可怕的惩罚。
人类无法设想自己没见过的东西,鬼也一样,于是在没得到的时候都对于未知只存在着可以忍受的渴望,可见到了,感受到了,再体验失去,就是完全不同的体验了。
对于鬼来说,这似乎也实在难熬了。
——
杏寿郎没有来。
这是凛光第不知道多少次看向门口时在心里默念的言语。
其实昨晚离开的时候,杏寿郎就已经提到过。
说明天会因此有任务在身,可能会因为太忙而无法赶过来,当然,男人一如以往,同样做出了只要来得及,有时间的话一定会尽快赶过来的承诺。
但准时达到肯定是没希望了。
事实也是如此。
凛光安静的坐在地上,在那个明明只经过两天却就已经开始习惯了的位置,等待着必定会迟到的杏寿郎。
他一次又一次的望向那扇虚掩着的门。
没来。还是没来。
视线从大门到墙面,墙面上挂着的钟表依然滴答滴答的走着,明明是同一只钟表,但不知道为什么,那熟悉的滴答声在今天却显得尤其刺耳,实在聒噪,连挪动的指针似乎都变的更慢。
但即使如此,钟表依然是在走动的,长针一点点的挪动,而短针则需要更久的时间才会稍微挪动一点点。
距离一贯约好的时间已经有了些距离,短针走过一个点,接着是第二个,杏寿郎依然没有来。
忍也不在。
忍今天也有事忙碌,凛光记得那个姑娘临行前摸着他的脑袋嘱咐他要在这里好好呆着,也记得她同样提起杏寿郎今天也许不会来,但他在这里应该也不会有问题。
凛光旁边堆放着的木块。
倒也确实有些事情可以做,只是对于杏寿郎的期待更多些,于是都忘了自己其实也可以做些别的。
忍实在是很忙,可是到底是在忙什么呢?
凛光伸手抓过木块,小刀落在木块上时就像是有自己的想法一样灵活而轻巧,熟练的就削去了多余的棱角,只是几刀就让木块失去了最初的形状。
忍在忙什么,凛光其实不太清楚,但杏寿郎倒是有给他稍微讲解,而他大概也还记得部分的讲解,大概是说忍在研制能将鬼变回人类的药。
说实话,关于这部分,凛光一直是不太理解的状态。
鬼怎么会能够变回人类?鬼又为什么要变回人类?为什么要将鬼变回人类?
不懂的地方很多,不能理解的地方就更多了。
杏寿郎并不是所有问题都能回答出来的,倒也不是一句都说不出,只是在这方面的每个问题,杏寿郎所给出的问题,都很难让凛光满意。
这倒是不难理解。
凛光不觉得作为鬼有什么不好的,他甚至依然没放弃想要将杏寿郎变成鬼的打算,遗憾的是对方到目前为止都没有答应的迹象。
这其实不是问题,跟着猗窝座的多年让凛光深刻的意识到劝说人类是一件不容易的事,所以杏寿郎的不答应并不是什么问题。
问题在于杏寿郎不只是不答应,实际上,就像是凛光坚持想要将杏寿郎变成鬼一样,同样的,杏寿郎也坚定的希望凛光可以答应他会变回人类。
于是凛光也开始反复拒绝杏寿郎了。
这样根本上的对立让他们每一次谈到这个话题都只会有一个永恒的结局。
沉默。
死一样的沉默,在四目相对之后,唯有寂静横亘在他们之间,成为永恒。
这不至于成为他们之间的矛盾,但也确实让凛光的劝说计划到目前为止都只存在于设想。
不过杏寿郎现在不在这里,这又不是什么问题。
忍也不在。
忍并不允许他随意出门走动,害怕他吓到什么人,做出什么事,归根结底,大概是担心他惹出麻烦。
但其实这里又没有什么在特意管控他的东西。
身边没有锁链,周围似乎也没有什么人负责看管,只是那几个蝶屋的小姑娘的话换做任何一个鬼都可以轻易地处理掉。
虚掩着的门后是空荡的走廊,阳光密布的走廊并不是他可以随意穿过的地方,实际上如果不是那厚重的窗帘,这间屋子对于他而言也可以充满危险。
夜晚最合适赏月的地方,在白天也就成为了最危险的地盘。
忍不允许他出门。这间屋子并不是他的监狱。
但在这一刻,似乎也实质性的成为了可以关住他的牢笼。
短针又一次移动,声音并不清晰,至少不如跑的最快的那根针移动时的声音响亮,但依然清晰的传进了耳朵里。
凛光叹了一口气,说实话。
他觉得有些无聊了。
“蝴蝶说很担心才要我来看看,结果这不是完全没问题吗。”
男人轻快明亮的声音来自头顶,拖长的尾音似乎透露出他的不情愿。
凛光后知后觉的意识到那有些不同的咔哒声并不来自于悬挂的钟表,而是来自打开的那扇门。
微风从身后吹来,阳光距离他并不遥远,但相比畏惧,似乎更多是好奇。
抬起头的时候,男人的脸映入视野,并不陌生。
“啊,是你,出现在游郭的满嘴华丽的奇怪男人。”
第220章 乱成一锅粥
“没礼貌的臭小子!”
落在脑袋上的并不是坚硬的刀背,更不是锋利危险的刀刃,但即使是手掌并拢而形成的手刀,在真正敲在额头上的时候,也是一样很疼的。
“疼。”
凛光不避不躲,稳稳接住了教训后才开口清脆的给出评价。
“疼就对了!不是告诉过你要叫我天元大人吗!”
很显然,男人并不因此觉得愧疚,四指收拢只留下一根食指,一下接着一下按着凛光的脑袋。
“为什么要叫你天元大人?”
凛光眨了眨眼,那只点着他脑袋的手占据了他大部分视线,但即使如此也能从边角的视角窥见男人不满的脸。
真是过分嚣张的一张脸,夸张的妆容,以及更夸张的头饰,额前的那是什么,宝石吗,垂下来的又是什么东西,石头吗?
“当然是因为我可是掌握华丽的庆典之神!”
这是什么胡话。
凛光又一次眨眼,他伸出手将那只一直点着他额头的手掌一点点挪开,阻碍视野的东西被挪开后,整张脸彻底映入视线,和刚才窥见的片面不同,但看全了观念也并没有产生分毫改变。
真的是打扮的很夸张的一个人啊......
他是有什么特殊的癖好吗......说起来把脸弄成这样,猗窝座说不定能和他有些共同语言......
“认真听我说的话不要擅自走神!你这个从头到尾都完全不华丽的小鬼!”
逐渐放空的视线,挪开手之后就这样停顿在那里的手指,完全没有表情变化的脸,男孩的走神实在太过明显,天元抽出被握住的手就朝着对方脑袋准备再敲一下。
“我叫凛光,不是小鬼,虽然是鬼,但是很厉害的鬼。没礼貌的怪人。”
但这次的敲打并未落在实处,落下的手在半途被刚才挣脱开的手掌接住,虽然只是为了稍作教训而没有用多少力气,但能被这么稳当的接住多少还是出人意料。
和蝴蝶说的一样,也和天元从前的印象一样,看起来完全就是人类,感知起来也完全没有存在感,说是人类也只是因为没见过看起来能弱成这样的鬼。
但和表象不同,不论反应还是力道,都完全和鬼是一样的。
“小子,看起来倒是好像还有一点本事呢。”
“准确的说。不只是一点。”
“上次在游郭都没什么机会和你交手,但现在看起来好像完全没有长进呢。”
像是客观点评的语调是最简单有效的挑衅,凛光对于挑衅的反应并不强烈,但终究是被精准的勾起兴趣。
“以为自己很了不起吗,怪人,在我看来,就算是杏寿郎也要比你厉害的多吧。”
同样是精准的点评,男人却意外的并不因此生气,脸上反而勾起笑容。
“我说真的哦,怪人,要试试吗。”
虽然感觉并不很好,但凛光现在正好很无聊,而有个送上门来的人,倒也是一种打发时间的方法。
————
————
这绝不是忍的初心,更不是杏寿郎会预想到的场景。
虽然在赶回来的路上已经得到餸鸦的消息,说蝴蝶找了人去陪凛光,但杏寿郎因为记着他们的约定,还是尽快的往回赶。
于是就正好赶上了这样的情况。
真是惊人的动静。
从靠近蝶屋开始就听到异响,那些小姑娘只敢躲在走廊里完全不敢靠的更近,看到他赶来才担心的冲过来说屋子里一直有可怕的声响,但因为蝴蝶嘱咐过不要靠近那间房间而没人敢真的进去看看发生了什么。
杏寿郎安慰好受惊的女孩子们,按住刀刃冲向房间,打开门后就看见令人眼花缭乱的一幕。
锁链碰撞声,刀刃划破空气的爆破声,墙面和地板被踩踏的啪嗒声,一声声一下下就好像一场音乐会一样热闹。
完全是火力全开的样子呢......
“真是好大的动静啊!将蝶屋的孩子们吓得不轻呢!你们两个在做什么!”
“杏寿郎!”
在眼睛反应过来之前,身体先一步紧绷,手抬起之前身体就感受到冲击感,他完全是靠着本能的接住了那个扑进怀里的家伙,意识到是什么的瞬间又迅速抱着对方迈进屋里关上大门。
场内的另一位主人公因为失去了目标而停了手,长刀在手中像是有着自己的想法一样灵活转动,最终被挂回在背后。
算是为这一场音乐会拉下帷幕。
“哟,杏寿郎,真是华丽的迅速完成了任务呢,比我想的时间还要更早一点。”
天元收起刀后朝着周围扫了一圈。
真是不可思议,他有心留意也就算了,这小子像是疯狗一样满屋子天上墙上的到处跑到处弹,竟然还一个东西都没碰掉,这不是比猫的反应都好吗。
“是啊!因为答应了凛光如果来得及就会立刻赶回来!说起来,宇髓是和凛光在做什么!”
虽然一开始进场确实是被一瞬间刀光闪烁的情景震撼到,但稍微观察,杏寿郎也意识到那两人只是雷声大雨点小的在互相追逐,只是刀刃甩过去的时候,看起来也一样危险就是了。
“在玩。因为天元一直挑衅我。”
“喂!臭小子!都说了要叫我天元大人才对!还有!不要像个小鬼一样缠着杏寿郎!”
伸出手去抓捕的手更先一步,但迈开腿躲闪的腿依然让对方的抓捕计划落空。
凛光躲在杏寿郎身后,故意只露出脑袋朝着对方吐舌头。
“才不要,天元就是天元,这世界上只有一个存在能被我叫做大人,你才不算数。”
挑衅之意明显的几乎化为实质的恶意。
“你小子给我放尊重一点!我可是堂堂音柱!”
男孩并不懂什么叫做见好就收,在对方做出反应的同时就再次火上浇油。
“连小孩子都抓不到的音柱,天元。”
“好了好了!不要吵架了!凛光,向天元道歉,不可以这么说他!天元,你也是!凛光现在可是我们的战友!朝着队友亮出刀刃可是不被允许的!”
在一切愈演愈烈成为下一场战斗之前,杏寿郎立刻站在两者之间成为稳固的壁垒。
“喂,炼狱,你到底是站在哪边的,是这小子冒犯我在先才对。”
“明明就是你最开始小看我,还用奇怪的话形容我,没礼貌的是你。”
“好了!握手言和吧!”
第221章 和解
“所以杏寿郎是去干什么了。”
矛盾并未消失,火药味依然存在,只是因为第三人的出现,将火苗与火药不容置喙的分立两侧,一切才显得和谐不少。
“是去巡逻了吧。”
天元状似无意的接嘴,杏寿郎却似乎并未察觉他的含义。
“是啊,虽然说鬼最近不知道为什么好像都很安静,出没在外的鬼变得越来越少,就好像大家都在忙着找什么不得了的东西而忙的不可开交一样,但巡逻还是不能落下的!要时刻警醒戒备,防患于未然才行啊!”
“喂,炼狱。”
杏寿郎讲的自然,天元却从他开口开始就皱起了眉,无声地在凛光视野之外做着表情打着手势,但杏寿郎只是注视着凛光,好像压根没有注意到他的变化。
“从刚才开始你的表现就很奇怪哦,天元。”
在杏寿郎做出回应之前,先开口的是凛光,男孩不再只是盯着杏寿郎,而是侧过身拧过头,注视着他,四目相对时天元能感受到背后有一瞬的紧绷发凉。
虽然伪装的实在精湛,到说到底还是鬼,就算外表再像是小孩子,也改变不了伪装外壳之下恶劣的心,稍有一点让他不满这就已经开始露出尾巴了。
“既然你已经注意到了,我也就没有含蓄的必要了,从刚才我就说了,小子,不要装的真的像个小孩一样,你也说了,你是鬼,我们是鬼杀队,即使因为现在的特殊情况而选择和你暂时和睦相处,但我们也只是单纯的短暂合作关系,你是鬼,从前吃人的事实不会因为现在给出的贡献而抵消。”
这就不能被称之为是好了。
即使迟钝如凛光,也能清晰的从这段话中感知到那种不妙的情绪,戒备、警惕、不满、厌恶,也许都混杂其中,也许都不够强烈,但确实难以忽视。
气氛微妙的凝滞住了,天元在等待凛光的回答,而杏寿郎看向天元,是要开口的样子,他会说什么呢,凛光有一瞬好奇,但也仅仅一瞬,他在那之前先发出声音,夺走杏寿郎开口的机会。
“所以呢。”
现在气氛真的凝固了。
“所以呢,天元,你想要说什么。”
凛光注视着天元,看着那张脸上略微带着的伪装性的笑容在转瞬间消失殆尽,那张脸完全冷下来了,开口的声音语调都被压得更低。
“你是鬼,不要好像和我们很亲近一样的贴上来,离炼狱和蝴蝶远一点。”
天元很高,很高,也很壮,所以当他这样微微弯下腰,即使是坐着的姿态,即使用一只手支撑着地面,也一样的具有威慑力,就像是即将狩猎的大型猛兽,悄无声息,内敛,却极具气势。
“做不到。”
但凛光不怕他。
————
————
是夜,太阳终于西垂,在将最后一抹光芒以晚霞的姿态留给人间后,终于陷入了休眠期,跟随着太阳劳作的人类,也因此要开始休息。
他们就是那时候告辞的。
两个男人慢慢的走在路上,一个靠前些,一个稍稍落后,却并不被落出太远的距离。
“喂,炼狱。”
“我在听!”
行进的凌乱脚步在这时候只剩下一个,两人之间终于被拉出了稍远的距离。
“你真的把那家伙当做是小孩子对待了吗。”
脚步声停息,这一刻只有晚风吹过的声音最清楚,风声带来遥远的讯息,鸟叫,蝉鸣,似乎还能听见更遥远处流淌的河流。
“凛光是朋友!”
“他是鬼,炼狱,你忘了吗,我们亲眼所见,在游郭的时候,他在拼命的保护那两个上弦鬼,他对你和不死川用血鬼术,你都不记得了吗。”
风模糊了人的声音,其实倒也没有那么大,天元想也许是因为他开口的声音不如往日洪亮,但他确信炼狱还是听到了,因为停住步伐的男人转过身了,那双眼睛看向他,一如以往的坚定。
“我记得!当然记得!真是很厉害的血鬼术呢!”
“喂喂喂,这是厉害不厉害的问题吗!那样的家伙,如果想的话,就算是现在,也可以轻易的就杀掉不知道多少人。”
“你不是也说了吗,如果他想的话,可是他没有那么做不是吗!”
这像是一种强词夺理,但理由充分,这个理由还是他亲自给出去的,天元伸手拍上额头,短暂的因为无语而沉默,但他并没有因此就放弃,他迈开腿走向杏寿郎,后者站在原地看着他靠近。
“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炼狱,也许他现在确实是这样,他现在不杀人,也不害人,但他是鬼,即使我不想承认,但他依然是很强大的鬼,完全就是上弦,他杀过人,吃过人,只是目前还没有朝我们动手而已!”
天元开始感觉有些急躁了,这种担心是自从柱合会议之后就开始逐渐氤氲的,但那时候尚且不明显,因为活捉凛光只是一个想法,不说那个男孩到底多难找,就说抓到他也是不现实的事情。
那时候那种危险是不明显的,是不明确的。
但真的听到那家伙被带回来的消息,就不一样了,虚无缥缈的危险成为了悬在头顶的利刃,似乎下一秒就随时可能落下。
蝴蝶说凛光不会在这里杀人,灶门家的小子也一口咬定凛光没有危险,但他不信,即使炼狱也这么认可,他不信,他亲眼见过那小子的实力,他在保护上弦的时候完全就是危险的化身,那种速度,那种反应,那种力量,如果他想,死的人不知道会有多少,这样的危险是无法被忽视的。
天知道他今天看着男孩抱着炼狱的瞬间心里有多紧绷,那只可以挡下他拳头,可以轻易握住他刀刃的手掌,就那样抱在炼狱的腰上。
能踹飞另一只鬼脑袋的腿就离得那么近,连嘴里的尖牙距离炼狱的脖子都有那么近,如果他真的突然暴起杀人,谁能从他的手下救回当时就在他身边的炼狱。
天元问自己,至少他做不到。
即使是坐在旁边的他,也没自信能保住他,那其他人呢,这里的其他人呢,那些只敢围在外面的那些没有抵抗手段的小姑娘们,她们要怎么办。
“我知道。凛光很危险的事,以及他是鬼的事,我都很清楚的知道。所以到最后一刻,我会亲手斩下他的头,作为朋友,作为鬼杀队的炎柱,我不会放任他伤人。就像灶门少年相信他的妹妹祢豆子一样,我也相信凛光,但与祢豆子不同,凛光伤害过人类,他也许也吃过人,所以他的罪责是不会消失的,那些恶是会被铭记的......”
杏寿郎看向天元,面对那张充满担忧的脸,他说不出任何责怪的话,他能理解,也认同,只是他曾经确实的见过凛光作为‘不像是鬼而像人’的那一面,他愿意相信凛光是真的想要改变现在的一切。
作为朋友,他因此交付出信任。
“我现在这样对待他,是因为至少现在,他是我们的战友,是我的朋友,凛光愿意和我做朋友,他愿意克制住身为鬼的一切,就像个孩子一样,就这样安分的在这里,不做任何出格的事情,至少现在,至少在这里,我也愿意就这样对待他。我理解你的担忧,天元,谢谢你一直这么关心。”
手掌落在肩上,沉沉的一下,天元几乎无奈的笑出声。
“真是......完全对你没办法了。既然你都这么说了,我也只能好好地看好这小子了不是吗。”
第222章 无所谓
人类真的是很复杂的生物。
不论是生理还是心理,都很复杂,但至少前者有迹可循,后者却让凛光半点门路也摸不到。
明明是完全没用的身体,是受了伤无法快速愈合,骨头断裂就会影响行动,四肢断裂也无法重新生长的脆弱生命,明明折断双腿就会无法坚持站立,折断双手就会无法坚持握刀,明明是那么脆弱的身体。
但却又能在满身伤痕,红色已经染透衣服,血液在地面都汇聚成一汪池水,呼吸都像是生锈的风车一样艰难的时候,一次又一次的站起来,一下又一下的挥出刀刃。
但这至少是可以被解释的,凛光自己也经历过类似的时候,虽然也许不如那么严重,但至少也是相似的,在生命感受到威胁,在心跳剧烈,在脑袋里好像要炸开什么的时候,刻在骨头上流淌在血管里的求生欲会促使即将熄灭的生命之火爆燃,就像是在风中摇曳的火花突然被填上了一把无形的柴草一样,只一眨眼,就像绽放在夜空中的烟花一样,散发出耀眼璀璨的光芒。
那些在平日里似乎被忽视的训练,那些随着岁月积累留下的印记,在那个瞬间全部被唤醒,像是被篝火温暖太久的犬在面临风雪时想起了曾经归属于荒原的记忆。
这些是可以被理解的。
但有些就不是了。
人类的心,是凛光想不通的东西。
脑袋也是。
为什么人类的脑袋里可以装下那么多的东西,为什么他们总是在思考那么多的东西,同样是一颗不大的脑袋,但人类的却比凛光的复杂太多了。
不同于并不常见的生命垂危时的灵光一现,这种复杂的心思在他和人类相处的每分每秒都在蔓延,凛光大多的时候都在尽量无视,但无视并不代表他就真的没注意到,也不代表他就真的什么都看不出来。
他看得出炭治郎的担忧,看得出玄弥的困惑,看得出忍面对他时总是复杂的纠结,同样看得出天元对他清晰的戒备。
那是从相见的第一面就能看出来的,凛光见过很多人,见过很多张脸,他也许并不知道怎么通过分析不同人的表情来揣测出细微的情绪变化,或者从一些细节中判断出被隐藏的秘密。
但他至少明白,那张什么表情都没有的脸,绝对不能被称之为开心。那张嘴里出来的声音四平八稳,就好像只是随心提起的玩笑话,可那种声音里听不出半点玩笑该有的情绪,那不是玩笑,是在分散他注意力的一种尝试,是对他的一种试探。
天元不喜欢他。
凛光看得出来。不只是不喜欢他的存在,更是不喜欢他的所作所为,从言语到行为,从心理到外貌,大概没有哪里是那个男人真的满意的。
男人认定了凛光所表露出的一切都只是一种伪装。
虽然凛光根本想不通为什么,他不擅长伪装,也并不觉得去伪装出什么讨人喜欢的样子对他而言有什么意义或者好处,说到底,他其实根本不知道别人喜欢什么样的人,不然他怎么会让天元从头讨厌到脚。
相比于伪装成一个小孩子,凛光倒是更喜欢其他人能把他当做是正儿八经的鬼或者成年人。于情于理他也实打实的活了几百年,不说是这些人或鬼的长辈,至少也不该是个小辈才对。
可惜就像凛光不理解天元为什么会那么揣测他。
天元同样也不会想明白,真的有鬼会在活了几百年之后几乎没有半点长进的保持着最初那可以被称之为有些愚蠢的本来面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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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元不喜欢我,为什么还要过来。”
屋子里的气氛微妙,没有到火药味四起,但也绝对不算和平。
一大一小的两个人保持着一个对于双方而言都可以接受的安全距离,大的盘腿坐在地上,一手扶着膝盖一手撑着脑袋,看似随性实则随时能发动反击,而小的那个随意的坐在地上,靠在墙边,背脊贴着墙面,双腿支在身前,专心研究着他的新作。
“当然是为了看着你不让你做出什么”
倒是意外的诚实。凛光因此看了他一眼,
“你就没有什么其他的事情要做吗。杏寿郎和忍那么忙,你却闲到可以在我这里呆一整天吗。”
凛光将手里成型的小木人举起,翻转着观察每个角度是否符合预期。
“你对杏寿郎可不是这个态度吧。”
天元平淡的开口,没有火药味,但也绝对来者不善,就好像是趁机抓到了他的什么把柄。
“你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凛光半点没有示弱。
“忙啊,当然很忙啊,大家都很忙,但有个上弦在这里,总得有人负责看着你吧,要是你惹出什么麻烦,有些人可是要因此负责的。”
话里带着暗示,但是凛光都能听懂的程度,刻意咬重音的‘有些人’无疑是在强调那个在他们对话中会反复出现的名字。
炼狱杏寿郎。
“我不会惹出什么麻烦。”
凛光垂下眼,换了一把更锋利的小刀,初具雏形的人偶一点点被勾画出更清晰的轮廓。
“鬼的话可不值得信赖。”
“那就不信。”
这次天元没有立刻回话了。
凛光也没有去看他,杏寿郎的面容和猗窝座的并不相同,他从前没有做过杏寿郎的小木人,记忆中清晰的模样偏偏在需要下刀的时候开始模糊,他需要专心一些回想。
屋子里的寂静就这样持续到他将那张脸刻画在木头上,他抬眼时天元在看着他,却只是看着他,一句话都不说。
虽然不礼貌的不是他,但凛光还是难得愿意谦让一下‘小辈’,就像是他在没听懂而不知道怎么回答时,黑死牟会做的那样,他开口解释。
“觉得不值得信赖,那就不相信,你不是我的朋友,所以不相信我也没关系。就算不喜欢我,觉得我只是鬼,想要对我挥刀也没关系,我没有办法让所有人都喜欢我,所以如果你不喜欢我,那就不喜欢,我喜欢杏寿郎,杏寿郎是我的朋友,他愿意相信我就好了。至于你,无所谓。”
第223章 小开一会
“杏寿郎最近看起来很忙呢......”
天元眉眼微挑,不着痕迹的将视线从那只握着木雕的手转向那只手的主人,男孩低着头,看起来专注又认真,询问似乎也只是无心。
“是啊!大家都很忙!毕竟是特殊时期嘛!”
平心而论,天元依然对于凛光有不放心的想法,理由太多了,因为凛光是上弦,因为凛光从前一直在保护鬼,甚至他就是亲眼所见亲手对抗,这样的鬼突然间成为战友,实在是很难让人相信的事,而且凛光不同于祢豆子,祢豆子是刚变成鬼就被哥哥炭治郎管住了,到现在为止从未伤害过人类,甚至是一度与鬼奋战去保护人类。
如果是祢豆子是不像鬼的鬼,那对比之下凛光就完全是鬼了,他吃过人,杀过人,伤过人,保护鬼,在此前的大多时间和人类的关系都是捕猎者和食物。
这样罪恶累累的前科摆在眼前,想要完全放心是不可能的。
“那有什么我可以帮上忙的吗?”
杏寿郎抱起胳膊,看表情看动作都是认真的在思考,在对方又因为那种惊人的信任说出什么更惊人的话之前,天元先一步开口。
“你小子只要安安分分待在这里,不要乱跑,听蝴蝶的话,好好吃药,配合她去研究,就是最大程度的在帮忙了。”
他伸手落在凛光的脑袋上,手下的力道不轻,两下就把那头短发弄成了一团杂草。
是的,他依然对于凛光存在戒备,但也因为信任杏寿郎而愿意收敛敌意,至少现在,至少面对这个一直保持着无害的孩子的这个特殊情况下的现在,他可以暂时收起刀刃。
“可你们都很忙,我只是一直待在这里,都没什么要做的事情,明明我也可以帮忙,别小瞧我哦,我比你们力气都大的。”
凛光在那只手离开时甩了甩头,像是被雨水打湿的小狗,让杂草堆变成了看起来凌乱的鸟窝。
说实话,没好多少,天元因为这一幕而觉得好笑。
“那凛光是想要做什么吗!”
杏寿郎并未直接给出一个答案,而是转头看向凛光,男孩没看他,依然专心的低着头,只留给他一个半侧过去的背影,他知道男孩在忙碌着什么,这几天一直如此,但可惜的是他并不知道凛光到底是在做什么东西,竟然花了这么久的时间还未完工。
“想帮上忙,想让你开心。说不定你就会因为喜欢我或者因为意识到鬼确实很厉害,而愿意变成鬼了。”
这话说的毫无负担,顺畅而流利,不像是玩笑,凛光看起来也确实不像是具备太多幽默感的孩子。
这样的话杏寿郎不是第一次听,毕竟他们见面的第一次凛光就朝他发出邀请了,虽然男孩锲而不舍的精神让杏寿郎赞叹,但很遗憾,不论多少次他的答案应当都不会改变。
“是吗!真是荣幸啊!凛光要是能帮上忙的话我确实会很高兴!”
“那......”
“但很遗憾!不论多高兴我都不会答应你变成鬼的!”
嗯,这句话听起来就真的很遗憾了。
凛光在心底轻声念。
“没关系,我不会放弃的。”
天元觉得对于凛光放不下心也并不完全是他的原因,换做任何一个人,面对这样一个孩子,大概都没有办法真的完全安心吧......更何况这小子还当着他们两个人的面要其中一个变成鬼呢。
该说是没有神经的迟钝呢,还是真的没有人性的可怕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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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虽然凛光所谓的想要帮上忙这句话乍一听不太合理,再一想也觉得可怕,但真的冷静下来仔细思考,天元自己也后知后觉的意识到其中似乎真的有可取之处,而有这样思路的似乎不止他一个人。
“想让大家警惕起来的话,用一只活的鬼来不是更有效吗。”
说出这话的是目前在被训练人员眼里真的像恶鬼一样吓人的无一郎。
“这听起来确实有道理呢......光是说的话大概也很难真的有概念,虽然大家都知道柱的身体素质更好,也知道鬼会更厉害,但真的训练的时候,好像还是会有些人没有办法真的明白呢。毕竟很少有人能和上弦交手。”
蜜璃小声的附和,不说明面上的部分,就私下里,她在跟炭治郎的对话中也对这个不一样的小男孩产生了好感和好奇,能被炭治郎那么夸奖的话,肯定也是个好孩子吧!
“喂喂喂,那家伙可是鬼啊,在游郭的时候一个人就能把我们两个都拖住,炼狱你难道忘了吗,把鬼放进训练里,要是他伤人的话怎么办,说到底,说他是个不伤人的家伙的,也一直都只有你们几个吧。”
实弥立刻表达了反对意见,他对于凛光的了解不多,而为数不多的这几次见面,也好巧不巧都一次比一次糟心,玄弥到现在不肯退出鬼杀队本来就让他很火大了,后来知道那个叫凛光的小子竟然和玄弥一起待在蝴蝶那边,就更让他不安心,玄弥终于才离开那地方,现在却还要把那个小鬼放进来?真的假的。
“我很相信凛光!也会认真监督他!他不会在这里惹出乱子的!”
杏寿郎的态度一如最初,在众人的讨论之下也依然坚定。
“炼狱,你自己也有训练任务对吧,在你负责训练的时候,这小子应该怎么办,谁负责看管,谁负责监督,又有谁对此负责呢。”
小芭内轻飘飘的开口,却把最核心的问题直白的摊在桌面上。
所有柱都很忙,如果让一只鬼参与进来,谁有精力负责看住他呢。
“那就只让凛光参与白天的训练吧。”
开口的是一直保持沉默的忍。
“我和珠世小姐的研究有了一定的突破,可以先将药用在凛光的身上,来抑制住他的能力,训练只在白天的话,大家也会更安心一些吧。”
不算是很好的提议,但就目前而言,也已经是最好的选择,而这个决定由忍来做出,又凭空多出几分说服力,最关心凛光的人也会为了更多人的安全而选择将男孩置于更值得让人安心的环境。
“我知道各位对于凛光的安置一直都有所不安,但目前鬼舞辻的危急在前,我们应当利用起一切可以利用的资源,抓紧时间对下级成员进行更有效的训练。而凛光,到目前为止,并未对我们造成伤害,也一直在配合蝴蝶和珠世小姐的研究,这是不争的事实。”
行冥成为了最后盖棺定论的那个。
“主公大人也曾经说过,凛光或许会成为变数。”
第224章 准备工作
“这是什么。”
被摇晃的瓶子里充斥着深色的液体,清澈的液体能让凛光透过瓶子看到那之后脸上没什么表情的忍。
她没在笑。
这倒是和凛光久远的记忆有些符合了。
“是药。”
凛光对于药并不陌生,对于针管也是。他每天都在喝药,忍会提前调配好,放在凛光的箱子边,他会每天都喝,说是药,但其实也像是茶,闻起来很香,有花的味道,也有草的味道,混合在一起,有微妙的草药味,并不难闻。
凛光很喜欢,只是很可惜一直尝不出味道。
但说不定其实并不好喝。他记得炭治郎和玄弥喝药时紧皱的眉和吐出的舌头,他坐在床上效仿,好像那样就能和他们感同身受,知晓苦涩是什么味道。
“什么药?”
针管被取下盖子,细长的银针落进瓶子,汲取瓶内的液体,无端的,凛光在看到那只装满药的针管时生出了一种微妙的紧迫感,很轻,很淡,但又确实的有一瞬阻碍了他的呼吸。
但其实凛光对于针管也并不陌生,忍经常会来抽他的血,说是拿去做一些研究,说他的血能帮上忍的忙,对于现在的研究很有帮助,小小的针管扎进手臂,取满了也不过小小的一瓶,就那一点点实在微不足道,凛光记忆中任何一次受伤时会流出的血液都远超于那个剂量。
所以他也曾跟忍提起,如果需要的话,可以找一个更大的容器,一个瓶子,一个坛子,一只壶,都可以,凛光自己就可以切开胳膊将那个容器填满,都拿去给忍用,只要忍能因此开心就行。
可惜的是这样的提议从未被采纳,忍总是会摸着他的脑袋说这一点点就够用了,然后那双眼睛会带着凛光看不懂的情绪注视着他,忍在最后还总会叹气,凛光不知道为什么,只能猜想也许是研究并不如需要的那样顺利。
他对此能做的,只是配合每一次的服药和抽血,希望这样能让一切稍有好转。
“嗯......是只对鬼会起效的药。”
忍做好了准备,朝他伸出手,这是要他伸出胳膊的意思了。
果然还是因为抽血和注射不同,喝药和打针不同,所以凛光才会感觉到这样的紧张感,又或者只是因为忍的脸上真的半点没有笑意,所以他才会忍不住有些担心。
忍是在因为什么而失去笑容呢,她是在因为什么而有些紧张呢,是因为研究不顺利吗,是担心药没有效果吗。
凛光伸出手,小小的手掌落在并没有大出他多少的,几乎同样娇小的手里,袖子被卷起,酒精涂抹在皮肤,逐渐挥发时将他身上仅剩的热也带走,针管抵在臂弯。
说起来,真奇怪,明明其他上弦的身体都是越来越强壮,是其他剑士挥刀都只会听见刀刃断裂的程度,但他在这点上却没有半点进步呢,连普通的针管都能轻易刺穿他的皮肉,扎进血管,随着手指的移动,凛光几乎能感受到有东西顺着血管涌入,随着呼吸,随着心跳,在身体里蔓延。
忍的手是热的,小小的,但是暖暖的,在心跳声支配耳膜的瞬间,凛光能感受到的最清晰莫过于此,那只娇小的手掌托着他的,热意随着相贴的皮肤传递过来,是热的。
“凛光,感觉怎么样......?”
后知后觉的恍然,他抬起头,看向忍,对方脸上的表情似乎更严肃了一点,眉眼皱起,瞳孔都有些不受控的微微颤抖,忍知道自己脸上现在是什么表情吗?
应该是不知道吧,她从来是不希望别人担心她的。
“忍不笑的时候,最像忍。”
问题与答案并不匹配,但凛光看到那张脸上的担忧被困惑所取代,忍似乎没听懂,又好像不明白,凛光对于这种表情最为熟悉,因为他总在被这种情绪笼罩,他在漆黑的夜里窥见过水中的倒影,在镜中瞧见过自己的面容,他的脸上太多时候都是这样的表情。
“凛光,真是一点都没变。”
现在忍又开始笑了,但这次像是忍在笑了,眉毛是垂下来的,眼里是无奈的,却又真心的笑了。
真好。凛光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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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射的最初凛光的脑子有些混沌,坐在那里的时候对于周围的感知都变得迟钝,稍微过了一些时间他才恢复正常,忍又重新问了一遍凛光常常听到的问题,感觉怎么样,身体还好吗,思路清晰吗,能正常表达吗,有没有哪里觉得不舒服,凛光还在忍的建议下站起来试着走了两圈,看起来一切无恙,忍才终于进展到下一步。
但这一步似乎和预想中的不太一样,忍拿出了一只竹子。
竹子?
“这又是什么?”
凛光的好奇心向来旺盛,但他觉得这并不是他的问题,换做任何一个人,面对这样的场面也会发问的吧。
为什么会在这时候掏出一节竹子?
“凛光应该见过祢豆子小姐,她之前意识不清醒的时候会对自己的掌控不全面,鳞泷先生就做了这个口枷,防止她伤人。”
这就是解释了。
但凛光其实还是稍微有点不懂,是他要带上这个的意思吗?他看起来像是会咬人的样子吗?还是看起来会像是控制不住自己的鬼?
“虽然知道凛光的自制力很好,但毕竟要接触普通队员,所以还是能做一些看起来安全的措施就多做一点吧。”
忍轻轻摸着他的头,像是在安抚。
凛光举起那只竹子,在空中转了转,竹子选的很漂亮,圆润光滑,就算是叼在嘴里也绝不会割伤自己,大小适中,即使要对上的齿形是凛光,也不会咬不住,竹子两边被提前打好了孔,只要穿上绳子绑好就能佩戴。
看起来像是制作的师傅精心挑选后认真制作的呢......
“是鳞泷先生的作品,在我们讨论的时候,他说他可以做一个给凛光用,但没想到真的这么快就做好了。”
“是吗......我会好好珍惜的。”
鳞泷,一个并不陌生的名字,他曾一度将这个名字抛进记忆的海里,连同那些已经失去的东西一起,好在炭治郎将这个名字重新还给了他,连同那些他尚未丢失的一起。
第225章 甘露寺
“嗯?!炼狱先生?!怎么突然过来这里了!!不是还有训练吗!!”
声音来自远处,更准确的说是身后,比背着他的人更远一些的后面,被蒙住的耳朵不如往日灵敏,并不能够很清晰地分辨出声音的细节。
这次拜访是一次计划之外的计划。
发起人是杏寿郎,被迫参与其中的是凛光,虽然临时做出计划即使对于凛光而言也算是一种不太礼貌的事,但对方是杏寿郎,凛光因此也并不介意,而且对方也有说,这次只是想带自己去见一个很好的人。
对于这部分,凛光倒是没什么抵触情绪,杏寿郎是很好的人,他嘴里说的好,也只会是真的好,说不定会因此多一个朋友,这是凛光的想法。
只是令人意外的是这次出行计划的准备措施,实在是过于隆重。
不同于将凛光带回来时粗糙,一只箱子,一根绳子就足够,凛光这次算是从上到下都被收拾了一遍,箱子是鳞泷特意重新检修了一遍的,口枷是这次新做的,连身上的衣服都是忍特意按照他的习惯找来的,更大一些的尺码,这是凛光自己的习惯,更大一些的衣服总让他有种微妙的安全感,忍虽然不太明白,但还是尊重了他的意见。
而随着他带上那只口枷准备钻进箱子,却被杏寿郎又一次拦住,布条一圈圈的绕在头上,几乎像是在包扎伤口,但实际上不过是蒙住了眼睛,纸条塞住耳朵,凛光几乎只能略微分辨出声音的方向,连对方到底在说什么都听不清晰,箱子里用紫藤花铺了底部,于是等杏寿郎将他背起的时候,凛光几乎什么都分辨不出,他是在哪儿,又要去哪里,目前是在什么地方,什么都分辨不出来,昏暗的空间内除了自己的心跳就是紫藤花的香味。
虽然如此,但听觉依然是略微存在的,他能听见声音,来自很远的地方,高昂的语调显然不会是忍的风格,就情绪而言,和杏寿郎倒像是师出同门,但这样温和的声音,不会是出自于杏寿郎的喉咙,这是女孩子的声音,没见过的女孩子。
“唔姆!是啊!本来是有训练的!但是因为今天开始凛光就被允许加入训练计划了!所以我就先带他过来一趟了!甘露寺不是因为错过了一直很遗憾吗!”
这是杏寿郎的声音,即使模糊,凛光也能分辨出来,这也佐证了他的揣测,刚才那不是杏寿郎,但也许就是杏寿郎所说的很好的人,听起来像是和杏寿郎很像的人呢......
箱子被提起又被放下,凛光险些没能感知,提起时脑袋没有碰撞头顶的木板,下落时尾椎骨也没有砸在脚下的底板,动作比起实弥小心了不知道多少。
“哎哎哎哎哎!!!那只箱子里装的是凛光吗!!!这么小的箱子也可以放得下吗!!”
女孩的声音从远至今,最后的声音似乎就出自于这扇门之外的不远处,近,很近。
咚咚的声音来自头顶,透过连接的木板,震动感在全身传递,这是有人在敲击有顶的木板。
“凛光,要打开了哦!”
是杏寿郎,是在询问,也是在提醒。
凛光下意识轻轻点头,后知后觉意识到对方无法看见,又努力嗯了一声,只是因为嘴里被堵住,声音都显得有些闷闷的。
接下来的声音来自面前的木板,轻轻地两下叩响,也许是在帮他确认门的位置,那扇小木门是什么时候被打开的,凛光不知道,因为那是太轻的声音,他无法确定,他下意识的朝着那个方向抬头,想要确认门开了没有,但在他发出声音或是伸出手之前,先有一双手告知了他门已经被打开。
因为那双手轻松地就将他从箱子里抱出来了。
“呜哇!!!小凛光!!好可爱!!”
这确实并非凛光所认识的任何一个人。
因为没人会这么对待他,杏寿郎和忍不会,炭治郎他们更不会,也许他们会将他抱起,但不会像这样把他高高的举起来,在举起的一瞬间都能感受到风从手掌穿过,他似乎被举的很高,随着惊喜的声音响起,他能感觉到他被举在空中转圈,就好像他只是个无害的布娃娃。
这双手的力气明显很大,但这双手本身并不大,也确实像是姑娘的手掌,掌心柔软又温暖,举起他时像是托举起了一只脆弱的小猫,一点也不会觉得不舒服。
开朗,热情,却温柔又细心,确实是很像杏寿郎,也确实是很好的人。
虽然被抱住的时候凛光能感受到那两只手臂所蕴藏的巨大力量,那几乎让凛光久违的想起童磨,童磨在每次抱他的时候就好像不记得自己的力气到底有多大,而他的骨头又有多脆弱,每次都要听到骨头折断才算是满意。
但童磨从来都是故意的,而现在,凛光察觉不到这个姑娘的恶意。
“嗯,嗯。”(凛,光)
总之他先尝试着进行自我介绍。
女孩似乎终于从惊讶中回过神,意识到了自己的所作所为到底有多失礼,凛光感觉到自己瞬间被放下,脚掌落地的瞬间他都有些没反应过来,面前的声音一下退的很远,他歪着脑袋,困惑而迷茫。
“这是甘露寺!曾经是我的继子,现在是鬼杀队的恋柱!是非常优秀的人哦!”
凛光被杏寿郎所接管,堵住耳朵的卷纸被抽走,蒙住眼睛的布条也终于被取下,长久的黑暗让凛光在睁眼的瞬间几乎要被外面的光亮刺伤眼睛,从模糊到清晰的世界也让他有些不适应。
凛光稍微遮挡了一会儿,才重新适应自己所掌控的世界,抬眼望去就看到了刚才抱起他的本人,和他预想的一样,是个女孩子。
很漂亮的女孩子,有少见的粉色头发,发尾是充满生机的绿色,两个大大的麻花辫垂在身侧,那张脸上在此刻写满了窘迫,白皙的脸上也飘着一片红。
“非!非常抱歉!因为凛光实在太可爱了就没有忍住!实在是太失礼了!!我叫甘露寺蜜璃!非常高兴认识你!”
凛光看着蜜璃朝她深深地鞠躬表达着歉意,微微歪了脑袋,他想开口解释,但卡住牙齿又堵住嘴唇的竹节并不允许他做出那样的行为,他在短暂思考之后于是学着蜜璃的样子弯下腰鞠躬。
“嗯嗯嗯嗯——”(初次见面请多指教。)
“啊啊啊啊!真的是好可爱的孩子!像娃娃一样!”
第226章 蜜璃
得到了允许,可以加入鬼杀队的训练,尽自己所能的提供帮助。
话是这么说的,但真的参与其中,凛光却并没有什么思路,鬼杀队是怎么训练的?他不了解,对于训练的唯一印象是和黑死牟的生死时速夺命逃亡,其次就是被猗窝座和童磨扔出去面对猎鬼人的念作训练写作恶趣味的交锋,但这些似乎都不能被称之为是训练,训练是一种学习的过程,要说最相似的,大概是在那座山上和鳞泷相处的那段日子?
但那段时间都发生了什么,凛光其实不太记得了,记忆被翻阅,但岁月的风沙模糊了过去的一切,勉强睁开眼,隔着厚重云雾所能见到的只有女孩的背影,连面容都看不清晰。
那是谁?不记得了,但只是稍微想起,都能感受到胸腔内迟钝的痛感。
“呜呜。嗯?”
口枷真是个很麻烦的东西。
凛光还没习惯这东西的存在,每次想到什么还是下意识的想要开口,原本酝酿好的词汇从声带滚出,滑到口腔又被竹节退回,从缝隙中能发出的只有像小狗一样的可怜呜咽,明明已经是这么大,却好像话都不会说的孩子一样。
“小凛光是有什么话想要说嘛?!”
蜜璃无疑是很热情的人,即使与杏寿郎相比也不遑多让,虽然这是他们的第一次见面,相处也不过一会儿,但凛光已经开始喜欢起这个开朗的女孩了。
“呜呜。嗯嗯。唔姆。”
凛光伸出手指了指自己,又伸出手指了指对方,最后指向那些正陆陆续续走进场地内还没注意到他存在的鬼杀队成员。蜜璃看着他的动作,一只手抱住胳膊另一只手摸着下巴,一副认真研究的样子,视线顺着手指的方向不断转移。
“我看看我看看,小凛光,我,队员,啊!小凛光是想和他们一起玩吗!”
回应这声欢呼的是悬在空中交叉的手臂,大大的叉和猛烈地摇头无疑是错误的意思。
“啊,猜错了吗,好可惜,呜——小凛光是想要做什么呢——”
凛光看着面前陷入困扰的蜜璃,轻轻眨了眨眼,他能理解对方的无奈,同时也在心底叹气,这就是人类的限制了。
如果站在眼前的是鬼,无所谓上下弦又或者普通的鬼,只要是鬼,他都可以通过最直接的方法去进行交流,比起言语或是比划效率不知道高了多少,即使他不想说,只要指一指脑袋,对方通过他的视线去查看,也能理解到他想要表达的是什么。
但现在站在眼前的是人类,蜜璃只是人类,在失去了语言这一桥梁之后,他们连最基本的交流都无法做到,凛光所能做的不过是努力的通过肢体语言来表达,而真的能告诉对方多少,就只能指望他们之间目前为止并不存在的默契。
可惜杏寿郎不在,哪怕是炭治郎也会更容易理解他一点。
凛光再次伸出手,这次蜜璃看起来比刚才要更加认真了。
伸出的手率先指向凛光自己。
“小凛光。”
“嗯!”
“然后是我。”
“嗯!”
“队员。”
“嗯!”
到目前为止一切正确,刚才的问题就出现在这里,因此凛光稍微停了一下,他站起身伸出手,做出像是握住什么的样子,然后摆出了挥刀的姿势。
“挥刀?”
“嗯!”
“挥刀......挥刀......嗯——小凛光是想要和他们一起挥刀?”
拖着长音的摇头是错误的提示。
“我明白了!小凛光是想要和他们一起训练!”
终于。这次的回答是以连续的点头作为回应。
“好哎!我猜对了!”
“嗯嗯。”
凛光狠狠地点头。
“抱歉啊小凛光,因为我家里有弟弟,小凛光看起来又很乖,就把小凛光当做是小孩子对待了,都忘记你是来帮忙得了——那小凛光就一起帮忙吧!”
————
————
“喂,我说,那个家伙,不会是鬼吧......”
对于来参与训练的鬼杀队成员而言,这无疑是一场惊吓。
虽然之前的一段时间就已经断断续续的听到那些柱们好像稍微提及过有关什么鬼的事,但真的有鬼参与到训练中果然还是完全不敢想象的事。
“看起来不太像啊......”
“这么小的小孩子也能成鬼吗?”
“鬼的话为什么会被带到这里来啊,不应该赶快处理掉吗?”
几个互相离得不远的队员一边做着拉伸一边小声讨论。
刚进来换衣服的时候还没注意到,但走到场内跟恋柱前辈问候的时候多少还是有人注意到前辈身后不远处跟着个不起眼的小男孩,男孩嘴上还叼着一个口枷,就像是传闻中的祢豆子一样,但祢豆子不是个女孩吗?这又是谁?
“我刚听恋柱前辈好像称呼他小凛光,你们听过吗?”
“凛光?不记得,但我看他总觉得有点眼熟......”
“你见过吗?”
“不,没见过这么小的孩子,但就是觉得很熟悉,你们不觉得吗?黑色的头发,蓝色的眼睛,一个穿着宽大衣服,赤着脚的小男孩......”
“啊!”
“喂你那么大声做什么!”
“我想起来了,你们忘了吗!之前不是有上级队员来说过!有个长得像小男孩的上弦鬼,遇到的话立刻就要上报,要找柱来对付才行!”
讨论的声音并不大,除了那偶然的一声,几个人还是注意控制着音量,抬眼看去的时候蜜璃正在帮别的成员压腿,惨叫声盖过了那一声,似乎没人注意到这里。
“呜!”
这一声沉痛的呜咽来自于最先开口的男人。
“嗯—嗯—嗯—”
拐了三个调的哼声则来自于让男人痛苦呜咽的罪魁祸首。
处于讨论中心的男孩不知道从哪儿出现,正站在他们身边,而一只脚已经稳稳的踩在男人身后,刚刚还被胳膊撑住的上半身就这样平整的贴在了地板上。
讨论声戛然而止,凛光抬起腿,精准的就这样一排踩过去,不同于走在地板上时几乎不存在脚步声的轻飘飘,那只脚落在背后的时候力道半点不轻,狠狠地就将人一个个踩得平平整整趴在地上。
不好好训练也就算了,怎么还在背后讨论别人?
凛光看着终于安静下来的几个成员,拍了拍手转身走向下一位受害者。
第227章 宇髓
“喂喂喂,都在干什么呢!还不快点追上队伍!你!你!你!你们几个!快点站起来!这才哪儿到哪儿就已经不行了吗?!地上的泥土就这么好吃吗!头都不肯抬起来了吗!”
这里是地狱。
完全就是地狱。
高高举起的竹棍最终会带着破空声精准的敲打在每一个落后的队员身上,从肩膀到屁股,一排敲打过去,似乎是希望借助这样短暂的钝痛能让队员们重新打起精神。
但对于连站立都已经无法再继续坚持的人来说,即使竹棍换成刀刃大抵也不会有太多的差别。
“不,不行了......天元大人,真的跑不动了......”
眼前是看不到头的山坡,坡上零零散散的分布着人,身边是和自己一样站不稳已经倒在地上的人,身后也还有人,因为体能已经见底而跟不上队伍。
这就是在地狱的一场磨难罢了,甚至都看不到尽头在哪里,时间似乎因此都变得更慢,每一分每一秒都漫长的可怕。
“不争气的家伙!是男人的话就立刻给我站起来!别说什么不行了的鬼话!鬼难道会因为你说已经累了就让你休息吗!难道会因为你没力气爬不动了就停下不追了吗!快点!给我站起来继续跑!”
果然,这里就是地狱,甚至还有不是恶鬼却比恶鬼更可怕的柱挥舞着竹棍,一个一个的敲打过去。
这里是地狱,是无法闯过去的地狱,但即使从这里逃脱,要面临的似乎也只是更可怕的地狱,他听别的队员说起过,即使通过了天元大人的体能训练,之后也要面对更多更可怕难度更高的训练,炼狱大人会用最开朗的语气不断地加训,让所有人都只想逃跑,甘露寺大人的屋子里惨叫声就从没停下过,至于时透大人,每个从那间屋子走出来结束训练的人身上都没剩下几块好肉,全是青紫的淤痕,至于更后面的考验,他还没打听,却也已经能够想象到那是怎么样的一场煎熬。
很难说面对这样艰苦的训练和面对不一定会出现鬼的巡逻任务到底哪个好受一点。
他已经开始想念每天都只有巡逻任务的日子了,虽然可能会面对危险,但未知的未必会出现的危险比起这样每天都看不到头的训练,都显得更可爱一点,而且如果晚上有夜巡的话,第二天的训练可就不用参加了。
这样的日子到底什么时候是头啊。
心底的哀嚎并不会让一切有所改变,只是几次呼吸的时间,天元就已经将后面那些掉队的人一个接着一个的赶上来,挥舞着两把竹棍的身影看起来就像是会出现在白天的鬼一样,将那些掉队的人一个接着一个朝前驱赶。
从太阳升起到正午,又从正午到日落,训练,训练,跑步,跑步,在山上反反复复的奔跑,跳跃,仰卧起,俯卧撑,互相背着对方反复跑,一个接一个的项目让人痛苦的连听到可以吃饭的消息时都只是一个接一个的倒在地上。
但饭还是要吃的。
由天元大人的三位妻子做的饭如果没有被吃干净的话,会被天元大人追着满场子跑,他已经没有力气再去应付那个了,于是只能像快要死掉的人一样爬过去,艰难地把饭送进嘴里。
难熬的一天,毫无疑问,昨天是这样,今天是这样,明天依然会如此,自从柱训练计划的开始,大概到结束之前都只会是这样的日子。
太阳西垂,高温终于得到缓解,只剩一片红云停留在最西边,但隔着层层叠叠的山,他们没有机会窥见那样的画面。
一成不变的训练就是在那时候出现了新变化的。
每天都会有不同的成员加入训练,有的白天来有的晚上到,因为之前还有没结束的任务,因为距离太远而没来得及及时赶来。
所以当那个没见过的男人背着一只箱子走来的时候,没什么人注意到他,队员们只是纷纷投去同情的目光,等着看这个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的小子明天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
对方并不完全理解这种眼神,但还是先背着箱子去找了天元大人,箱子被递交出去,天元大人脸上的表情从轻松到沉重,接过箱子之后故作嫌弃了好一阵,但可怕的是那张脸上的表情最后停留在满脸笑容。
这不会是好事。
显然不是。
————
实际也确实是如此。
本来以为晚上能好好休息的队员们却突然得知他们多了一个新的项目。
捉迷藏。
“就和你们知道的规则一样,你们负责跑,如果被抓到了,就算是输了。”
天元单手叉着腰,另一只手背在身后并不会被人察觉的地方,脸上带着微妙的笑容。
“是,是天元大人负责来抓吗?”
有人壮着胆子去询问。
“不,不是我抓。”
此起彼伏的呼气声无疑透露出队员们都狠狠松了一口气,而天元看着这帮人明显的松懈,真正露出了笑容,他将藏在身后的箱子甩到面前的地板上,木箱落在地上滚了两圈,但这并不是结束,那只箱子躺在地上,在谁都没有触碰的情况下却突然摇晃了两下,队员们都下意识的看过去,又随之看向带来木箱的天元。
“加入鬼杀队的考核训练,大家应该都还记得吧,不是我来抓,是这只已经饿坏了的鬼来抓你们,要是被抓到的话会发生什么......不用我来告诉你们吧。”
恶鬼,完全就是恶鬼。站在那里的天元在这群人眼中显然没比箱子里的恶鬼好多少,似乎是生怕天元的这番话不够吓人一样,那只躺在地上的箱子突然剧烈的开始摇晃,咚咚咚的声响来自于不断被撞响的木板,就好像里面的恶鬼已经迫不及待要出来捕食。
“那么,开始倒计时了哦,30——”
第一个数字的出现就是信号,本来还围在一起的队员立刻开始了夺命逃亡,没人怀疑天元是否真的会那么做,即使真的对此有所怀疑,猜想着应该不会真的用鬼,或者可能不会放出真的鬼,但猫捉老鼠的逃亡赛至少不会是假的,能多争取一点时间是一点,要是很快被抓到要挨一顿毒打的!
第228章 天元
不应该真的放出鬼来才对,至少不应该真的是这么强的鬼。
天元大人是疯了吗!怎么会真的带着鬼过来!那些柱的脑子里到底装着什么啊!
在逃亡的中途走神不会是好决定,但即使如此他还是难以遏制住内心被恐惧和愤怒笼罩之下的不断衍生的情绪。
不对,这不对,一定有什么搞错了!
寂静的黑夜中只有自己的喘息声最清晰,心跳强烈的像是要从脑子里蹦出来,耳膜都被震的发痒,每一步踏下都好像是最后一步,沉重的脚步声在这样的山林中并不显眼,远处响起哀嚎,那是有人被逮捕,但听起来说是有人要被吃了也说不准。
下一个是谁,下一个会是他吗,这场游戏什么时候结束,他要怎么样才能逃脱。
不知道,本就疲惫的脑子在游戏开始的时候都没开始运转,一整天的训练让所有人都累坏了,不是第一天这么累了,但这样的日子是不论来几次都无法适应的。
倒计时开始的时候还没什么人将游戏当真,只当是音柱大人又一次的恶趣味,但随着最后一声0出口,木箱被打开,人类的声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声声的低吼,像野兽像厉鬼,是鬼,完全就是鬼才会有的诡异嚎叫,然后是惨叫声,人类的惨叫声,有人开始被抓了。
尖叫中逐渐透露出一些信息,惊恐地叫声完全是被吓到才会有的尖锐。
直到那个瞬间,所有人才意识到天元不是开玩笑的,真的有鬼在这座山上,有一只饥肠辘辘的恶鬼正在这座山上进行狩猎,而他们所有人都是猎物,就像是当年在藤袭山上一样。
但那个时候还好过一些,那些鬼都很弱,只杀过一两个人,轻易地可以被杀掉,但现在这只显然不一样,奔跑的声音很轻,只有惨叫声在由远到近的不断靠过来,几乎像是死神的催命符,一声接着一声,就像是刚才天元的倒计时一样,区别在于现在的是对于他的生命的倒计时。
很近了,很近了,虽然听不到声音,但可以感觉到那种压迫感,沉重的压下来的时候像是一座山都砸在他的肩上,好重,好可怕,像是被野熊盯上了一样。
但即使是最凶猛的熊也不会有这么可怕。
要死了。
这是最后的念想,脚下不知道被是什么绊到,又或者其实什么都没有,只是他已经没办法再抬起腿,在重心偏移的瞬间,身体失去平衡,朝着前面狠狠地摔过去,在翻过身的瞬间,他看见了。
一个几乎无法被肉眼捕捉到的身影,只有一双发光的眼睛拖出的长影最为清晰。
————
————
“虽然说是让他放手去干,尽量吓唬吓唬他们,但好像是做的太过火了一点啊,这小子。”
此起彼伏的尖叫声实在让人难以忽视,虽然天元的最初目的确实是想要好好地吓唬一下这群小子,但该说是凛光那小子真的足够厉害呢,还是这群人真的没什么用呢,即使是这么一群人就这么随便乱跑,他还刻意的数的更慢一些,结果也没几个人能跑的更远些。
天元叹了口气,无奈的用竹棍轻轻敲打着肩膀,也迈开了腿,开始在山上寻找那些被放倒的人,一个一个开始把人叫醒,再顺便把那位显然已经玩上头的‘鬼’逮捕归案。
和预想的结果几乎完全一致,完全是一群被吓傻了的笨蛋呢,即使被天元驱赶着又靠在一起,但一群人也只是呆呆地坐在那里,互相都没有第二句交流,似乎还在刚才的惊恐之中没回过神。
“也太没出息了吧!”
中气十足的咆哮在一瞬间叫醒所有人,一双双呆滞的眼神看过去,天元将竹棍重重敲打在地面,身边是已经被重新锁上的箱子。
“这么多人,竟然被一只鬼追成这样吗?!就一只鬼而已,就能把你们所有人都放倒吗?!就你们这样的家伙还觉得自己厉害的不行吗?被鬼追成这样,却还不知道要好好锻炼吗!”
伸出的竹棍随着训斥一下下的敲打在地面,愤怒的情绪被表达的清晰,其中还混杂着无奈。
天元很清楚,对于这些最下级的普通队员来说,想让他们逃过作为上弦的凛光的追捕,是在强人所难,但最危险的战斗即将到来,这群人却始终只是继续这样半吊子的作风,他怎么能安心的接受现实,这群人要怎么在之后的战斗中保护好彼此,他们连自己的安危都顾不好,难道还要指望着其他的柱在战斗中去保护他们吗?!
————
————
“在生气吗。”
男孩的声音很轻,轻到如果不是对自己的听觉有足够的自信,天元都觉得只是他的耳朵出了问题。
“啊,是啊,看也看得出来吧。”
天元转过头,去看坐在石头上的小子,男孩昂着头,坐在那里,安安静静的,只是看着月亮,只这么看的话,似乎和一个人类的孩子没什么差别。
说起来,这小子为什么这么小就变成鬼了,如果不变成鬼的话,那又会是什么样子?不过他看起来身体这么弱,应该家境也算不上好吧。
“人类真奇怪,你连自己都保护不好,却还要担心他们,明明担心他们保护不好自己,却只是骂他们没用。”
男孩转过身,那双刻着字的眼睛瞬间抹除了天元的一切幻想。是鬼。他一瞬间甚至下意识的握紧了落在手边的刀。
“什么意思。”
“如果他们听不懂你的意思,以为你只是个很糟糕的人,仗着自己很厉害就看不起别人,转而记恨你怎么办?”
凛光像是没注意到天元握住刀柄的手,也像是没看出他的紧张,只是将话题继续延展。
“那就恨我,就这样恨我,认为我糟透了,然后为了打败我而去努力,只要他们变得足够强,强到能保护好自己,保护好想要保护的人,那不是很棒吗!”
“即使他们会因此讨厌你?”
“即使如此。”
“你真奇怪。”
“因为我是人类嘛!在你眼里,人类不就是很奇怪吗!”
月光洒下来,并不因为照亮的是人还是鬼就会有所偏差,只是将两个男孩的影子都拖得很长。
第229章 理解不能
人类实在是脆弱的存在。
骨头,肌肉,皮肤,客观的存在于眼前的一切,都脆弱的可怕,手脚会被轻易拧下,骨头会被轻易折断,撕扯下一只胳膊不会比折下一根树枝困难,也不会比摘起一朵鲜花麻烦。
实在是可悲。
凛光在倒计时结束的瞬间脱离箱子的束缚,他迈开腿,隐藏在黑暗中成为一道幽魂,在逃亡者的眼中,他大概不会比此刻更符合‘鬼’这一名称。四散开的人群看起来是个困难的目标,但真的追捕起来,其实也谈不上困难,一个接一个去追就行了。
实在弱的可怜。
凛光追上第一个猎物的时候忍不住想,他轻易地就可以追上来,这么轻易,高高跃起又借力踹出的时候连大气都不用喘,只是几次呼吸的时间,甚至都不用眨几次眼,这点距离不需要他去蓄力爆发就可以轻易抹平。
男人因为背后毫无预兆的飞踹失去平衡,在地面上滚出好一段距离。
这是弱小到身为鬼的凛光在每一次清晰意识到时都会忍不住皱眉的存在,他甚至觉得他们有些可怜,如果是童磨,那双眼中大概真的会流下悲悯的眼泪,即使对方并不真的觉得他们可怜,甚至根本不明白那是怎么样的一种感觉。
凛光不擅长哭泣,他不曾流泪,也不知道如何流泪,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男人躺在地上,艰难地喘息,甚至都没来得及发出一声尖叫。
这群人是不行的。
完全不行。
凛光清晰的意识到这一点,这群人是不行的,别说像是把群柱一样还想着砍下上弦鬼的头颅,这群人面对这个层级的敌人,连举出刀刃做出像样的抵抗都已经足够难了。
他追上一个又一个队员,大多人来不及发出惨叫,有人因为附近的人倒下而惊呼出声,于是连锁反应一样的周围的人都发出惊呼,互相传递信号,但依然不够快,在声音被大脑接收,而身体做出反应之前,凛光就已经先追过去。
于是他们倒在地上的时候,日轮刀都还安安静静的躺在刀鞘里。
这样的人能有什么用呢,面对鬼连逃跑都做不到,即使有人提醒的情况下转过身,却也找不到鬼的影子,等自己的性命都被终结,他们才想起腰侧的日轮刀。
连最基本的反应速度都跟不上,还能指望他们什么呢?
面对鬼他们唯一的胜算不就是腰侧的日轮刀吗。
如果连拔出日轮刀做出抵抗都做不到,和直接去送死又有多大的区别?
“小心!”
拦路的是从视野盲区斜刺出来的日轮刀,声音来自熟悉的人。
在声音进入耳朵的瞬间,刀刃和人同时杀进视线,今夜的第一个幸存者就此诞生,凛光不得不改变走向,在空中又转了半圈,落地的同时发力,瞬间又隐匿进阴影之中。
开口的自然是炭治郎,在这群人若是说有谁能和在上弦的对战中有抵抗的余地,也就是炭治郎,而问到有谁会在所有人都忙着逃跑的时候还伸出援手,无疑也是炭治郎。
真是天真的可怕。
凛光眨了眨眼,果断的切换目标,这里的人多的是,没必要跟着其中一个耗着,但就在他转身的瞬间,有个影子就同时开始追上来。
第一个没来得及保住,第二个被掀翻在地,第三个就被刀刃阻挡。
“别害怕!要对付的只有一个而已!站起来!拔出日轮刀!尽力去看!保护好自己!”
竟然还有空管别人吗?
虽然不管炭治郎也没关系,但很明显,这样的存在无疑成为了他追猎行动的一大妨碍。
凛光在阴影中穿梭,他清楚,即使炭治郎有着敏锐的嗅觉,也无法在这样的黑夜中捕捉到流动的影子,就算闻得到,眼睛追不上又有什么用。
蓄力,发力,听起来耗时的动作也不过半个呼吸,这次从视野盲区杀出去的刺客被换成了他,炭治郎无疑是意识到了危险的存在,但来不及反应,他只能慌忙躲闪,蓄力的一拳落了空,但随之就是追上去的一脚,刀刃与皮肉相撞却也能发出像是钢铁一样的碰撞声。
凛光当然没有像是猗窝座那样结实的骨头,但他的眼睛完全足够追上挥舞的刀,避开刀刃就行了,踹开刀身,那里更安全,也更脆弱。
“这,这样的战斗,要怎么跟得上......”
在别人眼里是什么样的。凛光在听清周围人的讨论声时还有空走神,大概和他以前看到黑死牟挥刀是一样的感觉吧,只看到那只手落在刀柄,眼睛都没来得及眨一次,明明什么都没看见,但身体已经被切成了三截。
其实就这样看着也是正确的选择,毕竟是无法参与进来的战斗。
生物是有趋利避害的本能的,面对危险的存在选择更安全的应对方法,想要逃跑,袖手旁观,都是合理的,毕竟生物就是这样才能一代又一代活下来的。
凛光短暂的思考,在炭治郎挥空的瞬间接着对方的身体作为踏板,伸出的手靠近在旁边完全看呆了的队员,长刀被他握在手里,但在这个瞬间,他无法做出任何反应。
“逮住你了!”
似乎是抓准了他会朝着别人发起进攻,这一次的攻击比起刚才明显的提了一个档次,时机,位置,力道都很精妙,目的明确的保护住了他准备踹翻的对象。
“哼。”
凛光重重的哼了一声,充斥肺部的空气从鼻腔涌出,清晰的气音暴露出他略显急躁的心绪,因为屡次落空而降低了效率,凛光开始有点烦了。
而现在之所以会出现这样的局面,无疑是因为今天开始加入训练的炭治郎。
那就先处理掉这个最麻烦的。
短暂的几个呼吸,凛光这次目标明确,踹掉炭治郎的刀,将对方也砸在地上,宣布对方的失败。
凛光得承认,炭治郎很有进步,比起游郭的那次见面,长进了不知道多少,但当他打起精神认真起来,还是存在着现在的炭治郎无法逾越的差距,凛光高高跃起,连续的几脚每一次都让刀刃偏离本来的方向,刀刃弹起的弧度一次比一次明显,最多再有几次,炭治郎的日轮刀就该脱手了。
“啊!!!!”
突然的嘶吼让凛光都稍微顿了一下,他下意识的分去一个眼神,是高高举着刀冲过来的队员,毫无章法,速度也实在可怜,根本伤不到凛光分毫,像是小孩子第一次用刀一样的挥砍被轻易躲开,又在下一秒就被对方踹飞。
但意料之外,这不是一个意外的插曲,飞出的身影不代表结束,反而像是开始的响铃,一个接一个举起的刀,一个接一个冲过来的人。
这一幕几乎让凛光感到困惑了。
毫无疑问,他们每一个都不足以造成伤害,即使是这样一个接一个的围攻过来,也不会给他造成半点伤害,不过是帮他更快的结束这场追猎。
事实也是如此,冲过来的人或是被绊倒或是被踢飞,又或者直接被踩在地面,即使是随手挥手砸在身上的拳头也足够他们跪倒在地面。
即使是炭治郎也逃不过最终倒在地上的命运。
游戏结束,凛光顺利的拿下胜利。
但他一点也开心不起来。
他不明白,不明白这群人的脑子里在想什么。
就那样看着才是对的,逃跑才是对的,面对完全不可能战胜的存在,为什么要转头朝着他冲过来?
他们的脑子坏掉了吗?
第230章 月亮掉在水里
人类很脆弱。
还很愚蠢。
面对明知不可为的存在,依然坚定的像是失去了全部的理智。
他们好像并不清楚自己不过血肉之躯,好像不知道他们的生命仅有一次,好像不知道死亡距离他们到底是有多近。
也许是这种远超出他们身体承受极限的训练让他们的脑子被烧坏了。
不然凛光想不出他们一次次挥刀冲过来是因为什么。
是什么支撑着他们呢,是什么给了他们自信呢,是什么让他们敢做出这样的一切呢。
凛光想不出来,也没人会给他答案。
困惑一如以往的环绕着他,包围着他,将他笼罩在只剩下他的世界,竹节堵住了嘴,于是一个个鬼杀队成员前仆后继的冲向他时,他连最基本的询问都出不了口。
他所能做的,要做的,只剩下将这些失去理智的人一个个击飞,面对这些不成气候的攻击,他在困惑中几乎要发笑。
毫无悬念的一场游戏,凛光甚至觉得这几乎不能被称之为游戏了,他的游戏不说是势均力敌,但至少不会像是这样悬殊,悬殊到他从不需要思考结局,因为结局从来都是注定。
鬼杀队的人类是无法战胜身为鬼的他的。
队员们垂着头提着刀坐在地上,站不起来,说不出话,只有急促沉重的呼吸在周围此起彼伏,偶尔混杂因为疼痛而忍不住的哀鸣。
“你们啊,这样可不行啊,到现在为止一个能摸到鬼的都没有吗!你们难道就不会不甘心吗!!”
天元扛着竹棍,竹棍在肩上一下一下的敲打,从频率和力道都可以透露出他的烦躁,但凛光觉得其实他并不需要那根棍子,因为那张脸上的不满已经写的足够清楚了。
“怎么可能啊......完全不甘心啊,明明炭治郎和我们差不多大,明明霞柱大人比我们的年龄还小,却这么厉害,怎么可能甘心啊......这么努力,这么努力,却一点也追不上,怎么可能甘心......”
不知道是谁的声音,声音轻浅,粗糙,像是无奈的叹气。
“不甘心的话就继续努力训练!直到可以追上他们为止!”
凛光不能分辨出那是谁的声音,天元却好像认得出来,他转身看过去,竹棍从肩上落在地面,重重的一下,地上的尘土飞扬,土块碎裂。
“追不上的,像是炭治郎那样的战斗,我们是做不到的,更别说像是柱一样的面对敌人,对不起,这么没有用,对不起,但那是我们做不到的。”
这才是他们该有的想法,凛光站在一边,微微偏着脑袋,双手自然的垂在身侧,在心里想。
这才是对的。
他们早就该这么想了,该意识到自己的孱弱,意识到自己的无力,说到底,人类面对鬼的时候本就没有任何优势。
凛光看向天元,那个一直喋喋不休的男人,在这个时候却也难得的沉默了,大概是没办法接受这样的现实吧,柱总是比普通人要更执拗一些的。
“我知道我很弱,我们没办法杀掉上弦,所以,所以......即使是能起到一秒的作用,即使最终一定会死!我也希望能帮上忙!希望能够帮助炭治郎和柱们的忙!我什么也做不到!所以从今天开始!我会拼命训练的!为了能够在战斗中拖延哪怕一点点时间,让更强的柱们可以去斩杀恶鬼而努力!”
不知道是谁先开的口,只有嘶吼的声音是最清楚的。
“对不起!但即使是这样!我也希望能添一份力!我知道我什么也做不到!我没办法像是柱那样去和上弦鬼战斗!也没办法像是炭治郎一样能去保护身边的人!但是!我也会尽一份力的!我会拼命地训练!为了努力的不拖后腿!拼命去训练的!”
沙哑的声音,粗糙,低沉,因为过量的训练,本应该已经没有力气再这么大声,但声音的主人依然拼尽了全力,于是声带发出哀鸣,最后出口的声音好像混着风沙一样的粗糙。
一声接着一声,高低不同,却几乎一样的粗糙,一样的拼命,真是一场糟糕的合唱,像是在沙地卷起的风暴一样,聒噪又刺耳。
凛光几乎要叹息。
为眼前的一切,为人类的无知。
他也真的叹了口气,转身,将这一切的聒噪丢在身后。
走向更安静的,没有人存在的角落。
他最终在一块巨石上坐下,云层在头顶逐渐散开了,是风驱散了云,也吹走了声音,周围难得稍微安静。
月光洒下来,照亮漆黑的山,透过层层叠叠的树叶,也落在他身上,他伸出手,掌心好像接住了一捧月光。
月亮,是只属于夜晚的光。
冰冷的月亮是独属于鬼的光。
“凛光,是有什么话想要说吗。”
男人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随着出声者一点点靠近,声音也一点点的明亮,这样温柔的嗓音只属于一人,这样敏锐的感知,也只属于一人。
“是不想说出口吗?”
凛光没特意回头去看,炭治郎也不气恼他的沉默,自顾自的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偏着头看他摆弄着掌心的一捧月光。
“那,凛光听过那个关于月亮的故事吗?”
凛光依然沉默,炭治郎却并不在意,在他的沉默中开口。
“很久很久之前,有一个人想要天上的月亮,可天上的月亮是摘不到的,后来突然有人发现地上的水里也有月亮,他于是想去摘,可每次伸手月亮就消失了,那人就想,那他把这个池子装起来不就好了吗......”
凛光觉得他不是被这个故事吸引了,他已经不是需要人在夜晚哄着讲故事才能安眠的孩子,他只是恪守着最基本的礼貌,面对朋友不能那么失礼,炭治郎在讲故事,所以他才将视线转了过去。
“嗯嗯。”(然后呢。)
他含糊的询问,炭治郎看着他轻轻笑了一下,不像是嘲笑,这笑很温柔,凛光不知道他为什么能这么温柔的朝着他笑,明明他才刚把炭治郎狠狠地揍了一顿。
“然后他就找了一个很大很大的盆,将水都装起来了,月亮就这样被装进了盆里......”
愚蠢的人,即使是凛光也清楚,月亮是不会被装进盆里的,装在盆里的不过是倒映着月光的水,而当那群人满心欢喜的以为他们拿到了月亮,而将盆端起来的时候。
砰的一下。
“可惜的是,当他拿起盆的时候,却发现月亮消失了。”
就像糖块碎裂在地面上。
他们什么也得不到。
无聊的故事。
凛光转回头,对炭治郎的话失去了兴趣,他高高伸出手,月光在手掌的遮挡下消失在视野,又随着手掌挪开,落进他的眼里。
“男人很失落,但他转头却发现,月亮还在池水里,男人突然意识到,月亮还是在天上,但月亮其实也在地上,只是没人可以夺走。”
炭治郎轻声说着,凛光没注意他是什么时候站起身的,只是察觉到的时候,才发觉炭治郎在看着他。
“那个看见月亮落在水里的男人,大概就是这样的感觉吧。”
凛光眨眼,他意识到炭治郎在说什么,炭治郎在看着他,在看着他的眼睛,透过那双眼,在看天上的月亮。
“我看见月亮落在水里了。”
人啊。
真笨啊。
月亮怎么会落在水里呢,是水倒映出了月亮才对啊。
“凛光还有力气吗?”
炭治郎朝他伸出手,明明身上的淤青都还明显,但那只手就是朝着他伸来了。
“大家好像都想再试一次呢。”
他握住那只手,被轻易地从地上拉起,转身时能看见一双双眼睛,在月光的照耀下,那一双双眼就好像也亮起光芒。
凛光还是想不通人类为什么那么愚蠢,为什么愚蠢的坚定,但他想,其实也无所谓。
毕竟人类就是这样奇怪的存在。
就像炭治郎从来温柔。
人类也许本就如此,从来愚蠢,从来勇敢。
面对死亡也敢发起冲锋。
第231章 炼狱
“炭治郎,这里的训练你已经完成了,再留在这里也没什么意义了,继续前进吧,去下一个训练地点。”
“好的!”
“啊,既然要走的话,就顺便帮我把这小子送到炼狱那里去吧,他应该还挺担心这家伙的。”
“没问题!我会安全将凛光送过去的!”
————
————
游戏的结果自然没什么可讨论的,凛光理所当然的摘下胜利果实,但说实话,这群人真的从慌忙乱跑的老鼠变成会咬人的兔子,还是多少会让他觉得有些麻烦,毕竟就算是虫子,一只接一只的不停在眼前乱飞,也会让人觉得是在添乱。
天色渐亮,凛光在察觉到周围亮起之前先感受到加快的心跳,抬眼朝着泛起白的东方望去,在瞥见染上红色的云时,心跳声就更清晰一点。
生存在太阳之下是一种什么感觉?
凛光不知道,他对于太阳甚至不存在向往,没有渴望,没有执念,要说恐惧,也不明确,他怕的不是太阳,是死亡,但这种对于死亡的恐惧归根结底也并不来自于他。
而是来自于流淌在血管中的细胞,那是传承来的记忆,怕死的不是他。
所以什么是他的呢,他剩下的是什么呢。
也许只有眼前的这一切。
在阳光正式拜访这片森林之前,凛光先一步钻进了箱子里,他从里面拉上那扇木门,将自己关在这小小的木箱里,拒绝了来自白天的邀请。
背后是木板,脚下,身边都是,封闭的环境提供微妙的舒适感,只有自己心跳声最清晰的狭小空间给了他一种安全感,眼睛闭上时一切彻底归于黑暗,这一刻只属于他,他什么都不需要思考,什么都不用做,只用等待。
可惜的是有人打扰了他的清静,光明照亮黑暗,即使不睁开眼也能感受到那种扰人的亮度。
“喂,小子,虽然我知道你想要睡觉了,但先别睡,还有点准备工作要做呢。”
然后就是聒噪的声音,凛光连眼睛都懒得睁,但对方显然不打算包容他,一伸手就将他从箱子里拽出来。
是熟悉的一套流程,蒙住眼睛,堵上耳朵,好歹这次是没用紫藤花把箱子填满了,上次被送到蜜璃那里的时候,他离开箱子了都没闻到除了紫藤花以外的任何味道,差点从鼻子连着脑袋一起熏坏。
天元的手很巧,整个流程进行的异常快,凛光不过抬了个头打了个哈欠,布条就已经绑好,低头时耳朵也已经被堵住。
但说实话,在那个箱子本来就什么也看不见不是吗,听得见又有什么用,难道有人靠着在箱子里不停的颠簸也能分清自己去了什么地方吗,真的有那个本事蒙住眼睛捂住耳朵又有什么用。
说到底,真的担心的话,直接敲晕了带过去不是安全性更高吗。
但这样的话凛光没讲出来,只是在心底腹诽了两句,他慢腾腾的挪进箱子,这次不用他去抓门,门板从外面被扣上,他只听见模糊的一声,也许是告别,也许是嘱咐,又或者是感慨他终于离开,耳朵被堵住,声音模糊。
这就很难分清。
箱子被提起,根据提起时的速度,落下时的磕碰判断,应该是天元,之后响起的声音一样无法被听清,好在借助音调已经足够分辨出到底是谁,混沌中似乎听见了熟悉的词汇。说不定是准备把他送去认识的人那里,但提到的名字是谁,不太好判断。
好和坏哪一边占的更多。
凛光不确定,但能换个地方也不错,如果是杏寿郎就好了。
说不定今天的杏寿郎会愿意变成鬼呢,他在黑暗中如此希望。
————
————
餸鸦穿过树丛,翅膀拍打,飞羽剐蹭绿叶,窸窸窣窣,然后用着粗糙的嗓音报出方向,炭治郎点头应声,却在跑了几步后开口。
“啊,但是我得先去炼狱先生那里一趟,他在哪边?”
餸鸦在短暂的思考后给出了指引,炭治郎于是刹车转了个方向才继续前进。
“虽然说是要前往下一个地点,但到底是要去哪里呢。既然不是一个方向,那应该就不是要先跟着炼狱先生训练,会是谁呢?加入训练的时候太匆忙,都没来得及好好问问呢,应该问一下的,凛光知道吗?”
炭治郎下意识的朝着身后箱子里的男孩询问,但没得到答案,他迟了一步才想起男孩应该是又被堵住了耳朵。
没人能跟他聊天,炭治郎少有的感觉到有些寂寞。
奔跑时箱子顺着惯性微微抬起,又落在背后,因为绳子的长度并不贴合他的身形,炼狱先生比他稍高一些,也许他穿着队服背起来会更合适一些,这只箱子和炭治郎习惯的大小也不同,更小一些,也更轻一些,不知道是因为箱子还是因为男孩。
伸手摸过去时能顺势稍微抬起。
“凛光好轻啊......比祢豆子还轻一点呢......”
是因为凛光本身的年龄就更小吗....不,是因为他本来就更瘦吧,即使是祢豆子,在凛光这个年龄的时候也没有这么瘦。
是因为在变成鬼之前就很瘦吗,这么瘦的话,是小时候没有好好吃饭吗。
炭治郎靠着无边的遐想度过这段寂静的时光。
不同于他,箱子里的凛光在寂静中思考,思考他所能想到的一切,在思考中疲惫,直到因为寂静而失去了对于时间的界限,陷入久违的沉眠。
————
“凛光。”
声音似乎来自很远的地方,凛光并未意识到那是什么声音,只是在黑暗中听见了呼唤,简单的音节,也许是在叫什么人。
但他不清楚是在叫谁,他四下张望,可在黑暗中没有视野,他看不见,分不清,一声之后是第二声,这次似乎能分清,他听见那是有人在呼唤一个名字。
一个叫凛光的名字。
凛光。
在他清晰的意识到这个名字时,黑暗的世界开始崩塌,坠落感笼罩,直到他恍惚间睁开眼。
“凛光,已经到晚上了哦!”
率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火一样的红,再一次的眨眼,思维后一步的追上落地的身体。
“杏寿郎。”
“没错!是我!你睡得好沉啊!是太累了吗!”
凛光从地上坐起来,他最后的记忆是被塞回箱子,但这里显然不是箱子,这是一个练武场,身下是铺在地上的碎石,手掌挪动时碰到刚刚被他当做枕头的布料,雪白,边角透出红,是披风,他后知后觉。
“凛光?你还好吗?需要再休息一会儿吗?”
男人在问他。
凛光收回手,他摇头。
“不,我没事,说吧,我能帮上什么忙。”
第232章 杏寿郎
杏寿郎的训练显然与之前他所接触的并不相同,但凛光其实并没有在加入训练时分辨出杏寿郎到底是想要训练出什么。
他甚至都不太明白他自己是在做什么。
杏寿郎给了他一把日轮刀,木质的,和铁质的外形保持一致,但更轻。
杏寿郎很贴心,给了他合理的解释,说因为他的力量超过了这些普通队员,给铁刀的话可能会造成误伤,所以只给了他木刀。
很合理,因为相比铁刀,木刀明显杀伤力更小。
对于人类而言。
毕竟在鬼的手里,木质和铁质的唯一区别是后者的使用寿命也许会更长一些,毕竟鬼的力量比起人类还是占据优势。至于杀伤力,就算是一根普通木棍,在足够的力道也可以轻易敲开人类的脑袋。
凛光试着挥舞轻巧的木刀,他有一段时间没碰刀了,这时候举起木刀都稍微有些陌生,好在他的身体从来比脑子更好用,脑子里不够清晰的记忆,在长久地训练中被印刻在身体里,手臂还记得要怎么挥舞,身体还记得要怎么发力,他记得要怎么挥刀。
所以他是该做什么呢,凛光看向杏寿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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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像是一场新的游戏,但好像没有什么规则,有些枯燥,却不能算是无聊,因为凛光一直有事情可以做。
可一直重复着相同的步骤,又好像很难被认定为有趣。
看着他们走上前,拔刀,于是他也举起长刀,在长刀碰撞间他们分出胜负,凛光和不同的人不断的交手,拿下胜利,一次又一次。
感觉似乎还不如猫抓老鼠,至少在抓到最后一个人的时候,凛光会清楚的知道,他得到了一次完整的胜利。
这样的战斗该怎么被定义为结束,他确实的战胜了眼前的每一个对手,但短暂的交锋,迅速的结束,甚至不足以让他意识到他已经胜利,因此当一场接着一场,他会恍然觉得这样的战斗像是没有尽头。
凛光不觉得累,只是这种程度并不会让他觉得累,他只是不明白这是在做什么又有什么意义。
在杏寿郎这里接受训练的人,和在天元那里接受训练的并不是同一批人,但实际上他们的表现差距却并不大,大多都只是通过了最基础的考核,凛光能从他们准备的动作和战斗的习惯中看出来。
拔刀时不够果断,挥刀时不够迅速,收刀转刀的动作拖泥带水,也许比起并未接受过训练的人而言,他们已经足够厉害,但在鬼杀队这样天才云集,努力者并不稀缺的地方,他们就显得不够看。
光芒微弱的像是风中摇曳的烛火。
————
在休息的间隙,杏寿郎似乎看出他有话想说,又或者只是杏寿郎从来对他更放心一些,绕在脑袋后面的绳子被解开,口枷离开利齿,凛光甚至没想要去问杏寿郎为什么会摘下这只竹节,他在能出声的第一时间发问。
“这样做是为了什么?”
“凛光是指什么?”
凛光本想说训练,但训练是一个学习的过程,这样的战斗中他不是老师,那些人看起来也并不能从他身上学到什么。这种行为应该被称之为战斗,但战斗要更刺激,更惊险,不会这么平淡。
凛光翻了翻自己的脑袋,斟酌着开口。
“这样的......比试?是为了什么?”
说比试其实也不全然恰当,以凛光自己的角度来讲,他感觉这其实更像是在欺负人,但这已经是他能找到的最合适也最委婉的说法了。
“为了看出所有人更擅长什么!又更不擅长什么啊!”
杏寿郎坐在他身边,那双眼睛没看着他,凛光顺着他的视线追过去,发现杏寿郎在观察那些聚在一起的其他队员,有的累坏了在坐着休息,有的抱着刀发愣,有的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不知道在讨论什么。
“有的队员基础体能不够,动作很标准,但接了你两三刀之后就很难能跟上第三刀;有的队员反应和速度都很快,他们能稍微比别人更快地察觉到你的刀要挥向哪里,但他的力量不足,一刀就会被震开;有的队员可能比他们的基础体能更好,他们能接住你的刀,却不知道怎么化解,也不知道怎么做出反击,空有一身力气却不知道怎么使用......”
杏寿郎讲的很认真,凛光盘着腿弓着腰,两只手托起下巴。
“杏寿郎看的好认真哦,我完全没有注意到。”
“是吗!因为凛光一直在忙着战斗吧!哈哈!”
杏寿郎总是如此,体贴又细心,从不责怪他人,从来只检讨自己。
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凛光很清楚,杏寿郎在安慰他,不是什么他一直在忙着战斗,而是他确实并不在乎这些,也从未观察留意这些,面对朝他举起刀的人,他只会思考怎么击败对方,而今晚这样一次次的落败,他所能想出的理由也不过是因为他们都是人类。
一种可以说是不讲道理的评价。
杏寿郎却是和他不同的,如果说他是从不在意别人的那一类,那杏寿郎就是满眼都只会装着别人的那种人。
在凛光和队员交手的时候,杏寿郎也从未停下他的训练,明明他也一直很忙,却可以分出思路去观察他们这里交手的情况,甚至敏锐的立刻意识到那些人身上存在的问题。
这是凛光所做不到的,或者说,是他不会去做的。
他有这样的能力,看着这里的同时去分心注意那边,但他从没想过像是这样使用他的本领。
“明明凛光今天才赶过来!却就要一直这样帮我的忙!辛苦了!”
平心而论,凛光喜欢得到认同,喜欢得到夸奖,更不用说是来自朋友的,但这次他没像是从前那样骄傲的昂起头露出笑容,他只是摇摇头。
“不,没有,我没帮上太多的忙,一直都是杏寿郎在忙而已。”
“别看轻自己!凛光!没有你的话我需要更久的时间才能做完这项任务,你帮了我很大的忙!”
手掌落在头顶,不论几次,凛光都很难拒绝这只手的抚摸,温暖,安心,这似乎是他从别人口中听来的最具体的对于阳光的描述。
凛光抬眼,存在于余光里的身影这次占据了全部的视野。
如果太阳可以出现在鬼的眼前。
大概就是这样的感觉吧。
第233章 鬼杀队
杏寿郎的任务繁重。
肉眼可见的。
像火焰一样的男人比太阳起得更早,比月亮睡得更晚,凛光在白天躲进箱子前会看见杏寿郎在忙着指点队员,在太阳落山走出去时,还会见到杏寿郎在教导队员,只有在那些队员全都累的倒下时,他才会看到杏寿郎跟着坐下休息,但即使是这样短暂的时间,凛光也能注意到,杏寿郎在观察着每个队员的表现。
杏寿郎无疑是个优秀的老师,优秀,且负责,每一个走到他面前的队员都像是被他当做唯一的学生一样对待。
凛光觉得杏寿郎的工作就像是在充当一个漏斗,或者更准确一点,杏寿郎像是个牧羊人。
他将性格不同,特点不同的小羊羔们按照特点分成不同的小组,让他们互相磨练相处,互相学习进步,然后将他们送去更合适的牧场,去接受后续的指导训练。
而那些似乎还未成长,还不足够优秀的羔羊,那些尚且无助的小可怜,就会被他留在身边,杏寿郎会从每一个他发现的问题开始,一个一个的进行纠正和指点。
一般的人类养育一个幼崽都勉勉强强,而杏寿郎一口气收养了这么一大群。
所以他异常忙碌也是情有可原。
但其实在忙的柱也并不只有杏寿郎一个,往前数的天元,再往前数还有蜜璃,自从凛光在炭治郎那里听说了所谓的柱训练计划之后,这些柱似乎就被分散在各处,都有着自己要训练的一批队员,柱忙的不可开交,而参与训练的队员也同样没有什么空闲。
现在鬼杀队里的每一个人似乎都在争分夺秒。
凛光垂下视线,稍作思考,意识到这样的说法其实也不准确。
鬼杀队并不是现在才开始变得忙起来的,他们其实一直都很忙,从最初,到现在,一直都很忙,只是凛光正好参与进了这段时间,正好见证了杏寿郎的每分每秒,正好成为了这次训练的一员,他成为了忙碌的一部分,才会产生这样错误的认知——鬼杀队最近似乎很忙。
他试着翻阅存在于脑中的记忆,那只箱子被倒过来不断摇晃,散落满地的碎片中他试图寻找属于鬼杀队的那一片,那是太早的从前,比十二鬼月更早,那时候还没有上下弦一说,鬼依然是零落四散,在那之前鬼杀队似乎就已经存在了。
即使那时候的凛光对于人类还没有现在这样的兴趣,也已经被动的从各处听到了名为鬼杀队的一群人的传闻。
故事的组成很单调,有的鬼被杀了,又有鬼被杀了,再有鬼被杀了,似乎除了鬼被杀,就没有其他的故事,但毕竟是一支打着灭鬼旗号的队伍,倒也合理。
而凛光彼时对于鬼杀队的唯一记忆,是他们很危险,鬼杀队的剑士很厉害,所以很危险,剑士危险,队伍危险,对于当时的凛光而言,他们几乎是致命的。
那时候的鬼杀队确实很难让鬼没有印象,与现在不同,与现在坐在眼前的这群人不同,那些人更强,甚至不能和面前这群人被归为一类。
现在坐在面前的这些是一群怎么样的人呢,凛光单手托着下巴,手指虚指向面前,这个不中用,那个不扛打,那个更是看不上。
这样的训练是为了什么呢。
有什么意义呢。
从前那样强的鬼杀队,强到对于鬼来说都有些见闻色变的一群人,最后在黑死牟七进七出之后被清理了个干净,从那以后的数百年,鬼杀队就像是被打断了脊椎的狼一样,只剩下苟延残喘的力气。
也是自那之后,凛光有了自主行动的机会,因为足够给他造成威胁的存在已经被清除,剩下的那些不成气候,已经没有了能够追杀他并斩下他头颅的能力了。
直至如今。
凛光看向坐下没多久,就已经又一次准备站起身去进行指导的杏寿郎。
现在的鬼杀队,比起之前的那支队伍,相差多少?而这群人,比起那群人,又有几分相似?
这好像是很难回答的问题,至少凛光答不上来。
从前的他太弱,没有自保的能力,于是也几乎没有和鬼杀队接触的经历,而现在的他又很难衡量出这些柱的实力,没有参考的对比得不出答案,而这样的问题对他而言,也其实并不存在意义。
凛光站起身,随手扫去衣角的灰尘,连同没有意义,仅供于消磨时光的思考一同。
他捡起摆放在地面的木刀,随手挥舞了两下熟悉手感,木质的刀刃划出清晰的破空声。
“凛光已经休息了好了吗!不需要再休息一会儿吗?”
凛光在听见杏寿郎的声音时回头,点头之后是摇头。
“嗯,不需要了。”
他说。
“那就辛苦凛光一起了!”
————
杏寿郎其实是很温柔的人。
凛光总是忍不住这样想。
鬼是不会像人类一样轻易感觉到疲惫的,鬼的体能更好,耐力更强,恢复力也更好,对于鬼而言,与这些队员交手连热身都不算,而对于凛光,这种程度的交手就算持续一整个晚上,也很难真的感受到疲惫。
退一步说,就算他真的累了,也不需要那么长的休息时间,几次眨眼,几个漫长的呼吸,就足够他再次打起精神去面对下一场战斗。
这是和黑死牟无数次生死交锋中他所掌握的能力。
凛光不知道杏寿郎对他的了解有多少,但他确信杏寿郎至少该知道他是个鬼,还是个上弦,但杏寿郎依然如此。
不会因为他不会累而不让他休息,不会因为他的体能更好就让他一直继续下去,杏寿郎会觉得他辛苦,会认为他需要休息,偶尔凛光会好奇,杏寿郎是不是会把他错当成一个孩子,一个人类的孩子,而不是一个长得像人类,实际却是鬼的存在。
刀刃挥舞着朝他劈砍,动作很漂亮,角度和技巧也可圈可点,但速度很慢,力量应当也不足够,凛光拧动手腕,木刀的刀刃转向,刀背精准的敲响那只握刀的手,因为刺痛松懈的神经是落败的序章,而痛苦的呜咽就是死亡的前奏。
说起来,从凛光有记忆开始,鬼杀队就在日日夜夜的忙碌,现在的鬼杀队是忙着训练,那从前的鬼杀队是在忙什......
哦,他想起来了。
在忙着杀鬼呢,就和现在一样。
第234章 时透
“所以说,这次参加柱训练的队员,都是要先来杏寿郎这里,接受像是这样的测试,然后根据你的观察分析之后,再根据他们每个人不一样的问题,分到不同的柱那里去进行后续的训练吗?”
凛光暂时放弃研究手中的木刀,转而抬起头看向他身边正抱着胳膊,一刻也没有松懈的杏寿郎。
男人正一脸认真的监督队员们训练,不时给出几声鼓励和纠正,在听到凛光询问时又分出些心思给出回答。
“大概就是这样没错!不过有些队员本身实力得到一定认可,就可以直接去按照顺序进行相对应的检测,不用特地来我这里一趟!”
话是对着他说的,但实际上注意力并没有分给他太多,眼前的学生太多,杏寿郎很难完全去关注他。
“这样啊......”
凛光因此收回目光,眼神下移,落在他掌中握着的木刀上,刀刃那一侧已经有了磕磕碰碰产生的凹陷,手指摩擦过时粗糙的像是树干,连刀身也出现了不少裂痕,大概不能再用太久了。
“哎,所以这么说的话,炭治郎是不需要来杏寿郎这里的吗?”
凛光后知后觉的询问。
“灶门少年啊,他的话应该不用才对!因为他的实力已经得到认可了嘛!所以大概会直接开始在别的柱那里接受训练,然后就这样继续下去!如果是他的话,就算先来我这里也不会有太大帮助的!”
“哦......”
凛光这才恍然大悟的哦了一声,破损的木刀被他暂且安置在身边,毕竟木刀已经破损,就算是他一直盯着看,也不会恢复到最初的样子。
短暂的停歇,凛光最终起身,提着那只破损的木刀,迈开腿准备去做自己的事,虽然他依然不明白这样的行为有什么意义,但这样的行为会让杏寿郎开心,那照做便是了,反正他也没什么亏损。
“等等!”
迈开的腿悬在半空,已经开始偏移的重心也被强制按停,杏寿郎的手掌落在肩膀,不容置喙的力量让凛光回退了半步,他看向杏寿郎,带着不解的眼神和困惑的表情。
“凛光能替我去时透那里看看吗!”
“时透?”
握在手中的木刀被拿走,那只按在肩上的手掌也随之移开。
“嗯,霞柱,时透无一郎,之前餸鸦来的时候,听说他那边稍微有点忙不过来,但我这里有点走不开,大家都很忙,所以想问问凛光能替我去看看吗!”
无一郎。
不熟悉,但也不像是陌生的名字,霞柱倒是个凛光能更快想起的称呼,他记得其他队员在休息时偶尔会提及,在提起别的柱之后似乎不可避免的会提起这个名字,是个年轻的,很有天赋很厉害的男孩。
“那杏寿郎这里没问题吗?”
凛光转头看向那些还在忙碌的队员。
去哪里,做什么,看看谁或是帮谁的忙,对于凛光而言其实没有差别,毕竟人类的身体强度客观的就摆在这里,总不会有比这样的训练更麻烦的东西,所以换个地方换个人,对于凛光也没有差别。
虽然杏寿郎说的是去看看,但凛光想,可以的话,他还是应该尽量的去帮帮忙,至于理由,或许不需要什么理由,这些事做起来对他而言没有难度,是打发时间的不错选择,而且还能让杏寿郎开心,为什么不做呢。
“这里的话我自己也没问题!”
这话的可靠程度大概只能靠凛光对于杏寿郎的信任程度来判断了,他足够信任杏寿郎,对于这句话也就只能选择相信,虽然他深知杏寿郎的任务到底有多忙碌,但最开始的日子已经坚持过去了,就算是面对之后的情况,杏寿郎一个人应当也没问题。
————
————
“说起来,既然时透那么厉害,那么交给他自己不是也可以吗。”
凛光乖巧的坐在地上,等着杏寿郎也将他打包起来,但意料之外,杏寿郎没再像是之前那样给他蒙住眼睛捂住耳朵,同样也没给他的箱子里塞满紫藤花。只是将他从地上抱起来又稳稳当当的放进箱子里。
“是啊!时透是非常厉害的孩子呢!这么年轻就可以做到这样的成就!非常让人信赖!连我在这个年纪都没有办法做到和他一样!但大概正因为他这么年轻就要扛起这样的责任!才实在是让人忍不住想要多关心他一些呢!”
杏寿郎从来如此,那双像是火焰一样熊熊燃烧着热情的眼睛里能看到每一个人的艰辛与苦楚,却半点看不见他自己肩上到底积压了多少责任。
是有时候好的会让人感到担心的人呢。
凛光看着那只落在木板上准备关门的手,在心底轻声腹诽。
“说起来,时透在之前的柱合会议提起过,说想要见见你!”
这是意料之外的消息,顺利的吸引了凛光的注意,男孩抬头,挑眉,不确定的反问。
“我吗?”
“是啊!大概是想和你做朋友吧!”
这听起来就成了某种未来值得期待的信号,虽然凛光到目前为止对于时透并没有什么清晰的印象,但或许他们有机会成为朋友?
“一路小心!”
门板在眼前合上,光亮被木板遮挡,黑暗降临的一瞬间凛光有种一切重演的错愕感,外面的锁被扣上,防止在行进途中不小心被颠开,箱子被提起,只是这次背起箱子的不知道是谁,也许是杏寿郎所挑选的某个队员,就像是当初送他过来的炭治郎一样,在去往下一个训练地点的途中,顺便将他捎去时透那里。
凛光歪着头贴向那扇木门,做工精致的木板之间只有最狭窄的缝隙,透过门缝他能勉强窥见杏寿郎站在那里目送他的身影,就好像有所感应一样,杏寿郎笑着朝他挥手约定下次再见。
告别,旅行,再见,这是凛光一生中经历过的最多。
“凛光前辈这样可以吗?不会颠到您吧。”
声音来自后方,隔着一层木板也不会有半点阻碍,因为没什么堵住他的耳朵。
但凛光还是没有能立刻给出回应,因为那个特殊的称呼。
‘前辈’
这是对于凛光来说实在陌生的词汇,以至于他的名字和这个词联系在一起的时候,他没能反应过来,这是在称呼他。
太陌生了,在此之前似乎没谁会用这样来称呼他。
“不,没关系,我很好,辛苦你了。”
他的声音很轻,像没什么底气。
“不!我没问题的!这几天辛苦您和炎柱了!现在能稍微帮上忙我很开心!虽然大家都对您有些害怕,但我觉得,您和其他的鬼是不一样的!非常感谢您来帮我们!”
这是一段凛光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的话,他不是为了这群人才做那些事,这样的感谢给错了人。
“不,你应该去谢杏寿郎,这是他想做的,不是我,我只是帮他而已。”
“那也要好好感谢您才行!凛光前辈应该不记得,但我和您交过手!当时我才第一天来,被您打的落花流水了!”
这好像不是什么值得铭记的好事......更不值得感谢。凛光在心底腹诽,思考着要不要开口。
“一开始真的很生气很挫败啊!被一个小孩子打成这样,后来知道您是鬼之后也很生气,竟然完全没有还手的余地,但也正因为如此,我才知道了自己的不足,一直努力的训练!现在终于有资格前往下一个训练地点!真的很感谢您!凛光前辈。”
这是给错人的感谢,凛光在心底叹息,杏寿郎那样热情的人最终教出了和他一样像火焰的队员,但为什么遭殃的会是他啊。
第235章 不一样的鬼
“真的没问题吗!凛光前辈!”
“所以都说,不用叫前辈......我不是你的前辈......还有,我没问题......这个也说过了。”
几乎是和杏寿郎一个模板刻出来的。
开朗,外向,热情,关心别人,明明负责背着一个人到处跑的是他,凛光不过是坐在箱子里,什么也不用干,只是享受着寂静旅途的那个,对方却时不时就开始询问他,不断关心着他的感觉。
“您不会晒到吧!今天的天气很好,太阳很亮呢!”
“不,没事......箱子做的很好,我不会被晒到。”
“您没有被颠到吧!刚才的路稍微有点陡呢!”
“不,没事,没什么感觉。”
“凛光前辈!要休息一会儿吗!”
“完全不需要,而且非要说的话,这句话也应该是我来问你才对吧......”
这样的对话一次接着一次,可以出现在行进途中的任何一个瞬间,理由甚至都没有重复的,凛光觉得这个男人根本就没有安静过。
凛光倒没有因此觉得心烦,他很清楚男人之所以不断地询问也只是在关心他,从很早之前,他就不会对这样不断表达着友善的人说出拒绝的话,他只是有些无奈,或者说有些困惑。
男人为什么会这么关心他,为什么会这么小心?
难道他不知道他背在身后的这只箱子里装着的是一个上弦鬼,而不是一个真的普通小孩吗?
不,说是普通孩子都不能表达出这男人的警戒,凛光觉得他似乎以为他背着的是一个随时可能因为一次小小碰撞就碎裂开来的瓷娃娃。
“凛光前辈!你——”
“你应该知道,你背着的是一只鬼对吧。”
在又一次的询问时,凛光终于忍不住开口提前打断。
“是的!我很清楚!凛光前辈是鬼这件事!”
“所以你也应该知道,除了你头顶的太阳,对我而言,再没有别的能伤到我,更不用说只是这种小小的磕碰,清楚了吗。”
“我知道!但凛光前——”
“没有前辈。”
“......但是凛光也确实是帮了我们!认真的指导过我!所以对您保持尊重是应当的!您亲自证明了!您和其他的鬼是不一样的!我看见过,即使是没带着口枷也没被关进箱子里,炎柱和您就在一边坐着,您也从没有伤害过他,我们训练的时候流了血您也从没有表现出和鬼一样的反应,您已经饿了很久不是吗,但您依然不会朝我们发起进攻!您是不一样的!”
真是让鬼都不知道该如何评价的一段话。
凛光叹了口气,身体松懈的瞬间自然向后倾倒,他的背脊贴靠在木头上,和那颗雀跃的蓬勃心脏也不过隔了一层单薄的木板,一层对于鬼而言,很难被称之为是有效防御的木板。
如果他想,击碎这层木板,从那具身躯拔出那颗鲜活的心脏,也不过是一个念头的事,只要他想,只要他做,男人就可以在这一秒死在这里。
真是天真的男人。
竟然对现在这一切的现状,没有半点的自知之明。
仅仅靠着这几天的相处,这几次的相见,那一点点的观察,就敢如此武断的对他下了判断,就敢这样给予他无辜的名义。
不一样的鬼?
有哪里不一样,他也是一样的鬼,是从以前开始,就杀了很多人活到现在的鬼,他杀过人,吃过人,喝过稀血,他是鬼,是见到太阳就会立刻死掉的鬼。
和其他鬼有什么区别。
那些所谓的他对这些队员不感兴趣,所谓的饿了很久也没发起进攻,不过都是他自己存在的问题,因为他从很久以前就很难察觉到饥饿感,因为他天生的嗅觉存在缺陷,因为这些不能被当做是证据的证据。
至于他面对杏寿郎的时候即使没有口枷也不会进攻,那更是无稽之谈,杏寿郎是他的朋友,谁会对朋友亮出獠牙?他就算是饿了,也不会从杏寿郎开始下手。
这些东西根本不足以证明他与普通的鬼存在什么差距,在凛光看来,这样的一切不过是在向他证明,身为鬼,他到底存在了多少缺陷。
但就是这样的一切,却成了这个男人眼里值得他交付出信任的证据。
简直可怕。
天真的可怕,这样的人会被童磨骗到死的他知道吗,是被骗到把自己送到嘴里还会感恩戴德的无可救药的笨蛋啊。
他做这一切并不是真的想要帮助到别人,都只是为了他自己,为了杏寿郎继续和他做朋友,为了能让杏寿郎愿意主动变成鬼,并不纯粹的目的,并不单纯的行为,怎么能成为一种佐证?
“你错了,我只是鬼而已,只是鬼,和你知道的所有鬼一样,只是普通的鬼,也许我更厉害一点,是上弦,但也只能说明,我真的是鬼。”
抬起的手在空中虚握了两下,最终没有抓住什么,也没有打破什么,只是落下来,安分的,顺从的,乖巧的落在身侧,似乎一切依然如旧。
“我觉得不是这样的,凛光前辈。”
“说了不要前....”
“不!凛光前辈就是凛光前辈!不管是从年龄上来说,还是从指导了我这一点来说,都是前辈!即使凛光前辈是鬼,即使凛光前辈并不承认,但您教导了我,教导了我们这一点,是不会改变的!”
这是什么胡话呢。
凛光低下头。
这是怎样愚蠢又热情的人呢。
他合上眼。
眼前只剩下纯粹的黑。
是像杏寿郎一样,像火焰,像太阳一样的人啊。
罢了,随他去了。
凛光想。
第236章 无一郎
凛光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睡过去的。也不太清楚自己是怎么睡过去的。
也许是因为路途太漫长,也许是因为摇晃的箱子像是他从不曾体会过的摇篮,也许是因为他真的饿了很久,又或者只是因为和那个男人争执太久,让他也觉得有点累了。
哪怕只是旅途枯燥导致的困倦也很合理,理由太多,凛光分不清,辨不明,于是连想都没想。
他只记得自己是在日落时分睁开眼,而彼时他已经不再能感觉到颠簸,箱子是被平平稳稳放在地板上的,那扇木门微微开着,似乎是有谁曾来过,在发觉箱子的主人尚未苏醒,于是又将门虚掩上了。
耳朵比眼睛醒的更慢一些,凛光在歪了歪脑袋后,在像是电流窜过的声音中重新捕捉到世界的存在,声音逐渐涌入耳朵,是人类的声音,木刀不断碰撞的闷响,不如铁器清亮,却也不会刺痛鼓膜,微妙的悦耳。
然后是人类声带传出的声音,是喉咙是舌头,最后脱口而出的,是言语。
“太慢了,如果站在这里的是鬼,你已经死了三回都不止了。”
男孩的声音,还不够低沉,不够沙哑,不够稳重,带着少年特有的稚嫩,即使是故作严肃的斥责,比起更年长的男人,也少了几分威严和压迫。
也许那个被训斥的人会被这样的声音吓住,但凛光不会。
也许是因为他听到过真正吓鬼的,来自更成熟稳重的年长者的训斥,因为体验过那样的压迫感,于是后来面对一切的时候都多出几分冷静。
但即使是这样的嗓音,也至少足够屋子里安静下来了,让整个房间内除了他的训斥声,再没有第二个人为的声音。
或许有些安静过头了。
凛光在伸手去推开那扇门的时候才意识到,木板移动时发出轻微的声音,很轻,放在平常任何时候都不会引起别的注意,但现在太特殊了,整个屋子安静的落针可闻,这一下就成了吸引所有人注意的存在。
凛光探出脑袋的时候就这样迎接了整个房间的注目礼。
这和他预想的就不太一样了。
————
————
“凛光,你醒了啊——”
清亮的少年嗓音,清脆,稚嫩,悦耳,像是泉水落在竹筒,积满了水的竹筒又被顺势带着向下。
咚的一下。
唤醒属于夏天的记忆。
“无一郎......?”
凛光甚至都没来得及转身回去拿上那只口枷,男孩的速度很快,和他之前见惯了的那些队员完全不是一个水准,一如刚才他推开门探头的瞬间,对方就转身看向他,用着带笑的嗓音唤出他的名字,在他不确定的喊出一个只存在于记忆中的模糊姓名时,在下一次眨眼之前,他就被抱起来。
身体脱离地面,这是完全意料之外的拥抱,结结实实的一下。
“是我。你还记得,太好了。”
这和刚才听到的训斥声几乎不像是出自于同一个嗓子,凛光想。
但被特殊对待的是他,因此他并不介意。
“嗯,还记得。”
他伸手回抱住眼前的男孩,似乎和他记忆中的是有些区别了,稍微高了些,但没有高太多,稍微壮了一些,宽大的外套之下是肌肉紧实的身体,抱住他的胳膊有力极了,似乎也和他记忆中的不一样了。
“无一郎变成了很厉害的人呢......”
夏日的风是热的,和记忆中也一样,即使是在太阳已经落下之后,那股风依然是热的,卷着热的风从身后吹来,吹过身体时却带不来半点温暖,徒留下一股恼人的滚烫。
“抱歉。”
抱着他的手明显更紧了,凛光能感受到,但他除了一句轻飘飘的道歉,什么也说不出口,除了无奈的遗憾,他也什么都感受不到。
“那不是凛光的错。”
无一郎的声音也轻飘飘的,让凛光难以分辨他到底是否真的不曾怪罪于他。
在那个他不曾知晓的夜晚,是否有一个瞬间,他们像是每一个将死在鬼的利爪之下的人类那样,曾下意识呼唤他的名字作为无望的期待呢。
他不知道,也不会有机会知道。
他所能知道的只是有一郎死在了某一天,而无一郎活了下来,并且努力的活了下去,最后成为了眼前这个优秀的孩子,年纪轻轻,就被冠上了霞柱的名号,被所有人敬仰着。
无一郎这一路是怎么走过来的呢,他经历了什么,又是怎么度过了没有哥哥陪伴保护的日子呢,凛光试图揣测,却想不出半点,他的脑子里除了死去的人,似乎再难想到更多。
————
————
“说起来,送我来的那个孩子呢。”
夜幕降临,这是凛光到来的第一天,无一郎陪在他的身边,简单介绍着这里的一切,一个用来训练的房间,室内的环境保证凛光也可以安心的加入训练,宽阔的前院在晚上可以成为无一郎自己的训练场,现在也可以是凛光的。
“在将凛光放下之后就急匆匆的走了,好像是得去别的地方训练。”
“他不用来你这里训练吗?”
“队员的训练也可以根据具体情况稍微调整一下顺序,而且他说炎柱让他先去别的地方,我就让他先去了,凛光有事找他吗?”
无一郎自然地看向他,解释和疑问一同给出,凛光面对那双眼睛的注视,只是轻轻摇头。
“不,没事,只是好奇。”
好奇那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好奇到底是叫做什么名字,但总归是鬼杀队的人,即使这次没遇到,下次也会遇见才对。
“凛光想要找他的话,我可以帮忙哦。”
“不,没关系,之后总会再遇到的,反正大家都在训练嘛。”
凛光在无一郎关切的眼神中再次摇头,这个更坚定,更确定。
“说起训练......其实晚上我有些别的计划,但因为凛光今天来了,所以没有去......”
这听起来不像是什么很好的话题的开头。
无一郎在凛光的注视下从走廊跳下,从一边捡起一把木刀,抓握住虚砍了两下,又捡起另一把丢向凛光。
完全是下意识,凛光接住了丢向他的木刀。
“我听炭治郎提起过,凛光现在很厉害对吧,要和我切磋试试吗?”
月光下,是少年青涩的脸颊,和自信满满的邀请。而院落的另一边,是男孩逐渐扬起笑容的脸。
“好啊。”
稚嫩的嗓音如此应答。
第237章 对练
月光之下是两个如风一般的影子在呼啸,男孩和少年一触即分,他们在有限的空间内碰撞,拉扯,从场地的一个角落转移到另一个角落所用的时间甚至不够完成一次完整的呼吸。
这是怎么让人震撼的一幕呢,这是如何惊心动魄的一场战斗呢,让每一个看到的人都忘记了呼吸的节奏。
尚未休息的队员听到声音,于是悄悄地靠过来,从走廊,从窗户,从悄悄打开一条缝隙的门,每个看到这一幕的人的时间都被悄悄按下暂停,就只是呆呆的原地伫立,除了那双眼睛似乎再没有可以移动的存在。
这是一场队员仅靠肉眼根本无法捕捉的战斗,他们用的应当是,木刀,因为没有火花飞溅,但这听起来并不像是木刀相撞能发出的声音,几乎像是铁刀碰撞的沉闷声响是在让人惊讶。
像是平地起了一场风暴,耳廓里回响着翻滚的闷雷,眼眶里倒映着拉出残影的闪电,地面的碎石飞溅,飞起的碎石撞在墙面,像是一场具象化的风暴,终于降下沉重的雨滴。
这就是开始。
狭窄的场地无故起风,
月光之下分明是两个人的对决,但听到的看到的,所能观察到的一切阵仗,却远比他们在房间内集体训练的时候都更让人震撼。
————
————
凛光在有人踏入场地的第一秒就有所察觉,只是他的目光还未来得及偏移就被紧追上来的进攻强制拽回,注意力和视线同时再次落在面前的少年身上。
“在看哪里?凛光。”
无一郎的刀自上而下的追过来,劈砍下来的力道不轻,凛光注意到他脸上甚至还带着笑。
“还没来得及看。”
说实话,凛光并不在乎有围观者的加入,他猜想无一郎和他有着同样的观点,又或者对方其实没太注意到他们已经有了数位说不出话的观众。
是没注意到还是根本不在意?区别不大,这些人无法介入这场战斗,凛光确定的只有无一郎确实的沉浸在和他的战斗中了。
和无一郎交手的感觉果然还是不一样的,刚同那些普通队员的交手完全是两个概念,凛光需要比那更专心一些,更注意一些,心思和视线都需要更多的停留在无一郎的身上。
无一郎的速度很快,反应也是,宽大的衣服似乎是为了掩盖住身体的动作,对于别人也许真切的存在迷惑效果,但对于凛光,作用就不是很大了,他的眼中清晰捕捉到无一郎身上与周边人不同的清晰光芒,他不需要去分析出无一郎需要做什么,因为他见过更快地,见过更迅猛的,所以只要他比无一郎再快一步就足够了。
快慢交替的行动像是刻意在营造某种幻影,但真的发起攻击时的那一下还是被凛光所捕获,落下的刀刃被精准的阻挡。
“真是厉害啊——凛光——”
少年一点也不沮丧,半点也不气恼,那张脸上只有纯粹的开心,似乎即使被凛光抵挡住了他的每一次攻击,也是值得高兴的事。
这算值得高兴的事吗?凛光不这么觉得,也许是因为从来没人能这样抵挡住他的进攻,而他又从来接不住黑死牟的进攻,这种无限接近于认可的情绪,从不会出现在他的心里。
“感谢你的夸奖,无一郎也很厉害。”
这是发自真心的赞叹,就凛光目前交手过的人类而言,无一郎绝对能算是其中排在很前面的了。
刀刃相撞,彼此都在逐渐施压,但抵在一起的刀刃却哪里都没有偏向只是卡在那里,直到下一个瞬间,木块碎裂的声音突兀的响起。
“果然木刀还是不够结实啊。”
无一郎举着只剩下半截的木刀,出口的声音中充斥着遗憾,凛光歪着头也看了看自己手中的断刀,地面上是碎裂的木头,虽然比起铁刀,木刀确实是更容易碎裂,但他从前和人交手可从没有到一场未结束的战斗就能打断一把刀的程度啊......
“那下次要用真刀试试吗?”
凛光将断刀丢到一边,自然的朝无一郎反问。
“哎?真刀的话会伤到凛光的吧......”
凛光没有错过那双眼中一闪而过的惊喜,很显然,无一郎也深知木刀不足以发挥出他们本该有的实力,但那抹惊讶也仅仅存在了那短暂的一瞬,下一秒就被真实存在的担忧所掩盖。
“嗯......我觉得还好,我对自己还挺有自信的,下次可以试试。”
凛光歪了歪脑袋,他注意到无一郎还是有些犹豫。
“说到底我是鬼,就算受伤了也会很快恢复的,所以没关系的。”
这不能算是安慰,但确实是成了充分的理由。
“好,好厉害......”
直到战斗结束后的现在,凛光终于听到有人发出了第一声感慨,是站在一边的队员,无一郎显然也注意到了。
“都在那里站着干什么,还不快去休息,是准备在明天的训练时间睡觉吗。要是没有心思睡觉那还不抓紧练习,挥刀两百次做完了吗,做完了就去互相进行对练,就你们现在的水平,是准备在我这里待五十年吗。”
哇哦。
凛光在心底感慨。
和刚才的无一郎听起来看起来都完全不像是一个人呢,脸上的笑容在转过身的瞬间消失,温柔的嗓音也在开口的瞬间冷下来,出口的言语更是半点不客气。
“抱歉......”
直到围观的人纷纷跑走散去,无一郎才重新转过头。
“今天先到此为止吧,凛光,你一早上都在赶路,应该好好休息一下才对——”
无一郎自顾自的走到他身边,就引着他朝屋子里走去。
凛光很想进行一些解释,比如虽然他确实是白天过来的,但实际上走路的不是他,他只是在箱子里当了一早上的行李,又狠狠地睡了接近一天,现在正是精力充沛的时候。
但无一郎并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在他真的将解释说出口之前,少年就已经将他送回了箱子边,跪坐在地上保持着微笑朝他伸了手。
“......好吧,那明天早上我再和你一起训练吧......”
凛光最终只能无奈的叹口气。
第238章 和从前一样
“反应太慢了,先生。目前为止,如果站在您面前的换成任何一只鬼,您都已经死了不止四回了哦。”
身躯轻巧的的飞起又落下,在落地的瞬间,手刀落在持刀的手腕上,蜻蜓点水的一下,点到为止,并不会让对方的木刀直接脱手,却也足够让男人清晰的感受到疼痛。
这是提醒,是警告,点评的尾音落下,男孩的身体就又一次拉出残影,和男人拉开了一段相对安全的距离。
“这就已经不行了吗,先生?”
男孩伸出手,抬起的手掌在空中勾了勾,这次不是指点,是纯粹的挑衅了。
男人再次发起进攻,双手持握双刀就冲上前,男孩在察觉他的靠近时并未做出反应,直到他靠近到只要挥刀就可以触碰到对方的距离,男孩才突然的消失在视野。
没有任何征兆,就好像凭空消失了一样,一双眼睛甚至连残影都来不及捕捉,双眼无法追踪,视野内只剩下空荡的地板,挥出的刀刃自然也只有落空的唯一结局。
几次的失败给了男人一些经验教训,在男孩消失的瞬间他就提起警戒,挥空的刀刃来不及收回,他干脆顺着力道转过身,将眼睛看向身后的盲区。
“有进步,但太慢了,先生。”
男孩的声音像是鬼魅的呼唤,竟然又是从身后,这次触碰胳膊的是脚背,稳准狠的一下让抓握木刀的手掌瞬间脱力,紧随其后的一脚让木刀彻底脱手飞出。
“好了,现在您彻底死了。”
一声宣告和木刀落在地板上的声音一同响起,宣告了战斗的结局。
“这么快的速度,怎么可能追得上。”
站在原地的男人甚至还没从刚才的攻击中完全回神,手臂还因为被踢中而泛着疼痛,手掌微微抽搐着甚至无法自由掌控。
被点评的男孩慢悠悠的走过他身侧,甚至没分给他一个眼神,只是走到那落在地上的木刀旁,弯腰捡起木刀,像是捡起一根棍子般转了两圈,刀刃和握把在空中画出漂亮的圆。
刀身在手背停留,凛光找到了一个微妙的平衡点,让木刀在手背上保持平衡的横住。
“鬼的速度只会更快,也不会只是点到为止,你落空的时候就要做好付出代价的准备,而刀如果脱手,你就可以赶快想想遗言该说什么了。”
凛光轻飘飘的开口,用最平和的语调讲出了最现实却也最残酷的警告,随着出口的话语,他顺势朝前走向男人。
木刀在手背上悬停,随着倾斜的手掌歪斜,凛光顺势弧度抬起胳膊,让木刀绕着手转了两圈,手背一抬,木刀便脱离了掌控旋转着飞起。
凛光伸手握住刀尖,将刀把面向眼前的男人。
“日轮刀是你唯一的武器,如果想保住你的命,如果想要活下来,想要胜利,就一定要抓好你的刀,要是刀离了手,你就死定了。”
————
————
“凛光比我想象的要严厉一点呢。”
和杏寿郎一样,这里的训练也存在着短暂的休息时间,要说区别,只是这个休息时间并不是给这些队员的,更不是给无一郎的,而是无一郎特意留给凛光的,其他的队员依然站在那里一遍又一遍的挥刀,一百遍之后就是两百遍,两百遍做完了就四百遍,四百遍做完要是还能抬起胳膊就通通去院子里砍木头做成的假人。
“是吗......我倒是觉得无一郎比我想象的要严厉的多。”
凛光抬眼看向站在场内一遍遍挥刀的身影,他的注视并不被引起注意,有人注意到他看向他们时,还会好奇的回望,但当无一郎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的时候,那些人就立刻挪走了视线,有的还会下意识的哆嗦一下,这无疑是无一郎压迫力的体现。
明明是这么温柔的少年,凛光甚至愿意用一句可爱来形容无一郎,但是面对这些队员的时候,确实相当吓人呢,尤其是在对方输了然后进行训斥的时候,连和他对战过的队员都会更怕无一郎多一些呢。
“比我都还吓人一点。明明我印象中是这么温柔的人。”
凛光收回视线,转头看向身边坐着的少年,少年并不因为他的评价生气,他似乎也清楚场内的其他人对他充满了畏惧,但他显然并不在乎这一点,无一郎将双手撑在身后,身体微微后仰,像是个小孩子一样的昂着头深深叹了口气。
“没办法啊,他们完全不争气呢,要是他们和凛光一样厉害就好了。”
说是抱怨......在凛光听起来完全就是撒娇的语气呢......就语气而言,其实和童磨存在相似度,因为童磨也喜欢用这样的语调说话,委屈又可怜,像是耍赖,像是撒娇,但实际上的观感,无一郎的比起童磨不知道要好了多少倍。
“都和我一样厉害吗......那听起来真是个远大的目标。”
凛光对自己有多强从来没有过实感,倒是对于这些普通的队员有多弱有着清晰的认知,但他从前也是很弱的,甚至是只能抬起日轮刀,连挥砍都显得生疏艰难的程度,从那样弱小的自己,到现在这个样子,他经历了太久的岁月,这群人要是想要成为他现在的水平,怕是需要更长久的时间吧。
五十年?还是一百年......?
“毕竟他们不是无一郎嘛,没有这样的天赋,也可以理解。”
凛光稍微坐直,伸出手摸了摸无一郎的脑袋,像是数年前,在无一郎充满担忧的看着他时一样,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少年的脑袋,告诉他。
“没关系,会好的。”
“凛光......真是和蝴蝶小姐说的一样,和从前,完全一样呢。”
眼前的一幕也和记忆中重叠,少年面对着他,露出清澈的笑容,像暖阳,像清泉,像摇曳的花朵,像风吹过的果香,像一切属于夏季的美好回忆。
“我就当做这是夸奖了。”
凛光收回手,学着无一郎那样,也将双手撑在身后,将身体向后仰着。
什么都没变。这是他听过很多次的评价,从鬼那里,从人这里。
但这样到底是算好,还是不好呢。
也许有人会想明白,但凛光觉得,至少他的小脑袋,不会理解。
第239章 灶门
“请集中精神,先生,您再走神下去的话,胳膊可就要被打断咯。”
如此稚嫩的嗓音即使是在做出威胁,也听不出分毫压迫感,换做旁人大概都只会当做是孩子的玩闹。
但真正面对着凛光的男人却并不敢将这话只当做是玩笑,他下意识的吞咽,持握着木刀的双手又紧了紧,深深的呼吸了一次,努力的集中注意力,试图看清站在他面前的男孩的每个动作。
而被这样紧紧盯着的凛光只是眨了眨眼,并不因此感到分毫压力,他反而更放松了一些,双手只随性的垂在身侧,看着男人挥舞刀刃一劈一砍直奔着他来也不慌不忙,而是游刃有余的挪动脚下步伐,并不像是之前那样一下跑的没影,而像是在挑衅一般只小幅度的微微挪动,躬身,下腰,侧首,偏头,每一次的动作幅度都不夸张,但每一次都正好足以躲开进攻。
攻击一次接着一次落空,男人的动作逐渐变快,却依然无法追上总是比他更快一步的凛光,短暂的停顿后凛光察觉到对方的动作更为迅速,但作为代价,对方的招式明显的变乱,出招开始不讲究动作,只追求速度和效率,明显的破绽也不再掩饰。
凛光这才微微皱眉,在对方再次挥刀落空时伸出手,在那只握刀的手腕上狠狠敲了一下。
动作精准,力道不轻,是为了惩戒,也为了暂停,效果极佳。
男人吃痛的缩了一下手,也确实因此停下了进攻的趋势。
“上了战场你也准备就这样乱打吗?你有几条命够死?还是你准备就在加入战斗的第一秒成为牺牲品?”
凛光抱起胳膊,昂起头认真严肃的开口,就动作而言,他在效仿杏寿郎,试图借此弥补身高上的不足。
“抱,抱歉,是我太心急了。但我很清楚,我追不上您的动作,如果想要稍微打出一些效果,就必须这么做!”
队员道歉的态度诚恳,速度也很快,几乎是凛光抱起胳膊开口的瞬间,男人就瞬间站直了听从训斥,又随之低下头立刻解释。
“训练的目的不是为了让你去送死,是让你尽量纠正从前战斗中没注意到的问题,纠正错误,提高实力,现在追不上那就努力练习,你要考虑的是怎么追上,而不是争取用自己的命去换对方一刀,而且,你的敌人是鬼,你要清楚,就算你拼尽全力砍了对方一刀,如果不继续砍下一刀的话,是没有任何意义的,鬼的伤势在瞬间就可以恢复,而你如果受了伤,在战斗结束之后都不会痊愈,你的命只有一次,你的机会也只有一次,只有活着这一条路才是你应该选的。”
凛光伸手,举得很高,手刀重重的在男人头顶敲了一下。
“我......我知道......但我清楚,我很难那么快的追上那么快的速度,我知道我很弱......但我还是希望尽力贡献出自己的一份力!希望能在未来的战斗中为柱们争取到一些机会!”
高高举着的手又在男人的头顶敲了一下。
真是倔强的像是听不懂话的笨蛋,凛光从很早之前就不懂这群人,脆弱的人却有着坚强的心,脆弱的生命却唯独不畏惧死亡,脆弱的四肢骨骼,却支撑起如此勇敢的灵魂。
生物具有求生的本能,这群人却在明知自己脆弱的情况下,依然希望能用死亡来换取别人生存的一丝机会,真是笨蛋。
“那就好好的努力,不要再这样乱挥了,就算是要拼命,也得认真才行。”
但纵使如此,纵使是这样愚蠢的鲁莽,总归也是一种无私的勇敢,这是不应当被批评的,凛光只能找出别的借口作为理由。
“好,好的!我一定会努力的!”
男人完全没看懂凛光的言外之意,反而是认真的解释了起来,于是他能得到的不过是又一下手刀。
真是笨蛋啊。凛光又想要叹气了。
“炭治郎——”
清亮的嗓音来自熟悉的人,而出口的言语更是不陌生的存在,凛光下意识转头,所能看到的便是打开的门,以及站在门口表情微妙的炭治郎。
凛光顺着炭治郎的视线注意到无一郎,然后是被吓得跪坐在他面前的队员,炭治郎的反应似乎就变得合理。
“看起来很有精神呢,时透,还有凛光。”
凛光看着炭治郎脸上有些别扭的笑容,又将视线挪回,未收回的手掌似乎成了某种罪证。
哦,也许炭治郎在悄悄感慨的不只是训练时的无一郎,还有在训人的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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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真是让人意外啊.....明明凛光和时透平时看起来都是那么温柔的人,结果训练别人的时候意外的很有压迫感呢。”
即使只是几人站在一边,炭治郎脸上也还是有些紧张,男孩不自然的用手指轻轻挠了挠脸颊。
“这话我也说过哦,在刚来的时候,完全被无一郎吓到了呢......没想到他也有这么吓人的时候。”
凛光自然的接话,背着手慢慢晃到炭治郎的身后,鼻尖耸动嗅闻,他捕捉到一股微妙的香味,是没闻到过的香味,有点像是花,但似乎又稍有区别,是什么?好像还有面粉的味道?
“不只是时透,凛光你看起来也完全不一样了呢......明明在天元先生那里的时候还完全不适应,现在却越来越有老师的样子了呢,就是看起来稍微有点意外呢......”
炭治郎尽量说的委婉,但说实话,看到凛光那样直接打人手又敲人脑袋的训诫过程,还有无一郎那样压迫十足的斥责,实在是......很难不让人觉得出乎意料啊。
“凛光是在做什么?”
无一郎从刚才开始就注意到凛光的注意力转移,炭治郎慢一步才发觉男孩不动声色的悄悄挪到他的身边,这时候已经探出去半个身子都靠在他的身后了,他顺势转过身,看到的就是男孩探究的目光。
“炭治郎,带着什么?好香的味道?”
“哎?”
第240章 炭治郎和无一郎都是坏人
“炭治郎身上有很香的味道。”
在两对目光的注视之下,凛光为自己有些奇怪的行为做着解释,一边说一边朝着炭治郎身后挂着的包伸出手指了指。
“那里,很香。”
炭治郎转过身的动作让那个被指着的包被送到无一郎面前,因为凛光的话,无一郎抬手扶住了那只包,正想要开口时也闻到了后一步飘过来的味道,确实是一股香味,准确的说,是一股甜甜的味道,像是,蜂蜜?好像还有面包的味道?
怎么会有这种味道?
这样的困惑在无一郎意识到这个问题的瞬间,同时得到了解答,他像是凛光一样歪了脑袋询问。
“炭治郎,是先去了甘露寺那里吗?”
炭治郎似乎稍微反应了一下,才跟着点了头。
“是啊,宇髓先生当时跟我说继续去下一个地点就可以,就去了甘露寺小姐那里,柔韧性训练真是可怕啊......可能是因为休息太久了,我的骨头全都硬邦邦的。”
炭治郎叹了口气,一边说一边敲了敲自己的胳膊,好像还记得当时的疼痛感。
“啊,这么说起来,甘露寺小姐让我带了东西给你们,她说凛光当时走的太着急了,她都没来得及给凛光尝尝这个。”
炭治郎像是想起什么,握拳的手掌敲在另一只手的掌心,将身后那个挂在背后一直吸引着凛光注意力的包放了下来。
像是在冬天的雪地上放下粟米一样,落在地板上的盒子在第一时间就引来了凛光,男孩乖巧的跪坐在手边,低着头直勾勾的盯着那个包裹。
“凛光看起来很感兴趣呢。”
这样的凛光是无一郎没见过的,他有些好笑的念道。
“因为闻起来很香,像是好吃的东西。”
凛光抬起头时的眼神坚决的像是准备加入鬼杀队一样。
“确实是很好吃的东西哦。”
被捆绑的结实的包裹被炭治郎一点点解开,里面盒子形的轮廓暴露出来时凛光的眼睛都好像在发光,随着一层又一层的布被解开,里面漂亮的小盒子终于暴露在三人的视线范围内。
盖子在凛光期待的目光中被移开,暴露在眼前的是比预想中更漂亮的糕点,精致的像是什么装饰品而不是食物。
“是甘露寺做的吗,手好巧啊。”
无一郎看着精致的糕点也忍不住感慨道。
“看起来像是好吃的。”
凛光依照经验做出判断。
“啊,但是凛光不可以吃哦。”
炭治郎面对凛光的视线却立刻泼下了一盆冷水。
“为什么?”
凛光眨着眼,立刻追问。
“还问为什么,凛光吃了的话身体会不舒服的吧!鬼没有办法消化这些,也没有办法吸收,凛光之前吃的时候不是难受的都要跑出去吐掉吗!”
炭治郎同样跪坐下来,用双手扶住凛光的肩膀前后摇晃着,满脸的担忧,脱口的话都带上焦急。
“那又怎么样?”
凛光满脸不理解的反问。
“什么叫那又怎么样啊!凛光会很难受不是吗!会觉得不舒服不是吗!说不定还会对身体造成损伤啊!”
不同于平淡如水的凛光,炭治郎完全不能理解对方这个无所谓的态度,他摇晃凛光肩膀的动作都忍不住稍微加重了一些。
“要注意身体才行啊!不要把身体不舒服的信号无视啊凛光!”
凛光看着炭治郎满脸担忧的目光,只是将视线转向了一向站在他这边的无一郎,无一郎本来只是一手抱着胳膊,一手摸着下巴的在沉思,在察觉到凛光的视线后也看了过来,三个人你看我我看他的沉默了一会儿。
“既然会不舒服的话,凛光还是先不要吃好了。”
无一郎表达了态度。
“炭治郎和无一郎都是坏人。”
凛光从炭治郎的手下躲开,朝着两人扯着眼角吐着舌头,转身就又干脆拿那些需要训练的队员分散注意去了。
“怎么这样......”
炭治郎一副大受打击的样子垂头丧气。
“完全是小孩子的样子呢......”
无一郎倒是接受的很快,还因此笑了两声。
“没事的,炭治郎,凛光会明白你的意思的。”
无一郎蹲下来伸手拍了拍炭治郎的肩膀。
“时透——”
炭治郎抬起头,看着脸上扬起笑容的无一郎,但他的后话还没出口就被打断。
“而且你也要开始训练了哦,虽然被凛光说是坏人很可怜,但我是不会手下留情的哦。”
满脸温柔笑容的无一郎如是说。
“毕竟因为你,我也被凛光说是坏人了嘛。”
————
————
炭治郎和无一郎训练时和其他人是不一样的,就像是凛光和无一郎交手时的场景,周围的人都只能躲在一边,给他们腾出场地交手,除了惊讶的目瞪口呆就只剩下诚心实意的感慨赞叹。
“好厉害。”
“这就是能从上弦手下幸存下来的人之间的战斗吗。”
“和我们完全不是一个水平啊。”
感慨一声接着一声,凛光偏头看了看他们的战斗,又转头看向这群呆呆的笨蛋,没由来的叹了口气,走到一边干脆捡起了一把木刀。
“光是看着有什么用,难道夸他们一百句就会跟他们一样厉害吗,都把刀捡起来,过来和我打,你们一起上,碰得到我的话,今晚就都不用加练。”
人类即使在数千年的进化之后其实也没有抛弃属于兽类的一些本能,比如,追逐着一个目标就会充满干劲,区别在于从前他们追逐食物,现在他们追求休息。
即使是一个虚幻的荒谬的要求,在奖励足够诱人时,也总会有人心动。
——
战斗从太阳当头一路到了太阳西垂,两边的战斗都暂时告一段落,区别是一边是一个人站在一边喘息,一边是一群人倒在地上爬不起来。
“凛光的刀法比我意料中的还好啊......”
无一郎和炭治郎的战斗结束的要更早一些,无一郎在确认了炭治郎的伤势已经恢复,体能也已经恢复之后,就放开了和对方交手切磋,顺便注意着对方存在的问题,在对方体力告急时提前叫停,开始进行相对的纠正指导。
而在那时候,凛光还在和那群人对练,无一郎也是直到这时候才注意到那个提着刀的男孩不止是在挥刀的时机和力道上精妙,在角度和手法上也很讲究。
“是啊,鳞泷先生说凛光之前在他那里接受过训练,但在去他那里之前,似乎就已经在跟着谁学习刀法了,而且学的很好,只是凛光的身体不能适应呼吸法,才没有继续学下去。”
“但凛光的刀法看起来不像是不会呼吸法的样子啊,他用的和我知道的任何一种呼吸法都不太一样,但按照他的招式来看,应该确实是跟一个会呼吸法的剑士学习的才对。”
无一郎将脑袋歪向一边,若有所思的抱起了胳膊。
“凛光倒好像也提起过,说他有个老师那样......”
炭治郎抓了抓脑袋,努力试着稍微回忆了一下。
“哦......是吗......”
无一郎摸了摸下巴,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
第241章 夜游
木刀和铁刀终究还是不一样,凛光歪着脑袋甩了甩手中的木刀,只觉得轻飘飘的实在是没有习惯的感觉,他还是更喜欢真刀一样,沉重的分量,握在手中发凉的触感,挥出时划破风的爆破声,砍中东西时那种微妙的阻滞感,和砍断之后痛快的顺畅感,这一切都是和木刀不同的,连碰撞在一起时的声音也更清脆,像是铃铛。
而不是现在这样哒哒哒的木头碰撞声。
倒不是说凛光就讨厌木刀,但两相对比,果然还是觉得不够喜欢吧。
“凛光,要来休息一会儿吗。”
发出邀请的是无一郎,先转过去的是脑袋,倒映在眼中的是少年灿烂的笑脸,跟过来的是身体,凛光侧过身,似乎是在思考,他偏头又扫了一眼地上喘的像是忘记上油的风车的队员们,又看了看另一边抱着被打中的手腕胳膊正不断打颤的其他队员。
显而易见,这群人一时半会是缓不过劲儿了,就算强行把他们叫起来,也不过是勉强抬起刀,一点本该有的水平都发挥不出来。
“来了。”
他于是提着木刀迈开腿,朝着无一郎的方向靠过去。
“时透大人,那我们是不是也......”
凛光在走到无一郎身边时听见背后的声音,转头时看见了一双双满含期待的双眼,无一郎跟他一同转头,区别是凛光的脸上从来淡漠,而无一郎在一瞬间就冷下脸。
“你们在想什么,我的要求一个也做不到,这么一群人却一个都碰不到凛光,还有力气的话就站起来继续练习挥刀,这么有时间的话就一对一练习把木刀砍断了为止。”
哀嚎声和应答声混杂在一起,凛光觉得微妙的好笑,也确实忍不住勾起唇角。
“真是可怕啊,时透大人。”
凛光朝着无一郎笑。
“炭治郎要休息一会儿吗。”
无一郎收回视线,又看向坐在地上的炭治郎,被叫到名字的人却只是摇摇头,又摆了摆手。
“不用了,我这边没问题......你们去就好了。”
同样刚刚结束高强度训练的炭治郎深深呼了口气,不需要任何人督促提醒就已经站起身,开始根据刚刚无一郎给出的建议进行练习。
“加油哦,炭治郎。”
“我会的!”
————
————
不同于屋里的热火朝天,在走出房间关上门时,一切聒噪热闹就被搁置在身后,远处的太阳已经看不见影子,只有西边的云能证明太阳依然存在,但这里已经不会被日光笼罩。
凛光却还是下意识的跟在无一郎的身后,藏在少年的影子里,直到意识到太阳已经落山,影子都已经模糊了轮廓,他才从无一郎身后走出来,转而跟在对方身边。
“无一郎是想要做什么?”
凛光抬起头,没有犹豫的就开了口。
“不是说了,是来休息吗——”
无一郎脸上是笑容,温和的语气不像是假的,凛光却歪着脑袋挑起眉,很显然,并不相信。
无一郎是什么水平,凛光心里有着大概的估量,并不准确,也无法准确的量化,但至少还是能意识到的,比如屋里这群人一群人打他一个,他也不会觉得有什么压力,比如就算是炭治郎过来和他打了一下午,无一郎也不会有体力耗尽的情况。
所以只会是一个理由,一个借口,方便他们离开那个房间,以他的名义,以他作为借口,就可以这样离开,那些人又有着自己要做的事,就算是想要偷懒,一时半会也起不来看他们去做了什么。
“我不觉得炭治郎可以让你觉得累,对你来说,这种程度完全不够吧,说是热身都差一点才对,所以,是有什么别的事情要做吗。”
凛光将他所想到的直白的摊开,手里的木刀被提起,落在肩上被掂了掂,另一只手叉着腰,表情都带上几分‘我就知道你心里有鬼,肯定被我猜中了’的得意。
“凛光这样说,就好像我是什么坏人一样。”
无一郎拖着语调,像是被冤枉了一样用着无辜的语气。
“我只不过是想带着凛光去做点有意思的事罢了,对凛光来说,这样的战斗也很不够吧。”
“倒是......没说错。”
这样的揣测不能说是有错,但也不能全对。
凛光觉得无一郎大概很难理解他的想法的,因为其实凛光自己也不太理解。
比如他讨厌无聊,却又不喜欢太忙,或者说,他只是想要去做有趣的事,而不是花费时间去做没想过的事情,这其中。
就包含了战斗。
身为鬼,不喜欢吃饭就很奇怪了,所以就算再多出一个不喜欢战斗,凛光觉得也很合理。
“那凛光要和我一起去进行真正的训练吗?”
无一郎的眼中是期待,显然,他对于能和凛光一起战斗,甚至这个战斗中还会加入别人这件事充满了期待,但凛光,他不确定,但晚上终归是没事做的。
相比战斗,也许还是无聊更可怕一点。
“那就走吧。”
第242章 参战
月光之下是两道娇小的影子在流窜,不过一个更安分些,在路上规规矩矩的奔跑,另一个明显放肆些,在建筑的屋顶上下跳跃。
无一郎不时抬头看向在屋顶上跳跃,像是猫儿般随性的影子,他并非没起过劝导约束的心思,只是那样的想法在出现后没多久,就随着吹过的夜风一起消失了。
这里不是平民区,附近的住宅没有人,空荡荡的街道,屋子,凛光的存在不会对任何人造成威胁,这一路过来凛光都很安分,或者说从加入鬼杀队之后他都一直听从安排,从未有过别的心思,即使有时候违背了凛光的天性,他也乐于配合。
日轮刀挂在他的腰上,他的体力充沛,凛光就在他的视线范围之内,每天的药男孩也都有注射,排除了一切危险的情况下,理性就失去了发言的机会。
感性的部分很容易做出决策,因为男孩从没这样轻松,凛光总是看起来波澜不惊的,不论是参与训练,休息,和他作战,还是被炭治郎拒绝的时候,他都没有太大的情绪起伏,但现在是不一样的,无一郎能感受到凛光现在是很开心的。
适当的放纵一下。
没什么坏处。
不同于无一郎的深思熟虑,凛光只是久违的感受到一种微妙的舒适。
鬼杀队的人都对他很好,有些人怕他,有些人喜欢他,有些人不喜欢,但没谁对他刀剑相向,考虑到鬼杀队的特殊性质和他身为鬼的客观现实,这对于他来说,已经是莫大的照顾了。
凛光没觉得鬼杀队有哪里不好,甚至在现在之前,他都没觉得这样的日子有什么问题,但现在,他却意识到,还是不一样的,他已经很久没这么肆意了。
脚掌触碰屋檐,夜风扬起衣摆,月光照亮视野,奔跑时踩踏在屋檐的哒哒声,高高跃起时感受到的失重感,落在地上时双腿感受到一瞬间过载的重力,这一切似乎都有些陌生,明明是本该熟悉的一切,对他而言却好像很多年都没有过了。
明明不久前他还在天元那里每天玩着猫抓老鼠的游戏,明明那时候每天晚上都在林子里肆意奔跑,去追逐着仓皇逃窜的鬼杀队队员。
也许是因为这次没谁需要他去抓住谁,也许是因为这里的头顶没有层层叠叠的树林,也许是因为这次没有时间的限制,任务的约束,又或者其实什么都没变,他只是单纯的更喜欢这样的感觉。
不是被装在箱子抱住双腿,不是在烈日之下小心的蜷缩,不是在屋子里半点不敢动弹。
而是像现在这样,可以在月光之下迈开腿,肆意的奔跑。
“凛光,顺着前面继续向前跑,上去楼梯就到地方了。”
无一郎的提醒在寂静的街道尤其明显,凛光并未减慢速度稍微等待,更没有为此停留的意思,他只是嗯了一声,点了个头,就继续朝前奔跑,屋檐到达尽头,建筑到此为止,凛光用力踏在屋檐的边角,整条腿发力高高跃起,接着惯性飞跃过一段空地,又像是一片落叶一样坠落,脚掌接触地面,身体顺势下蹲,将下落的力量缓冲,又借此作为蓄力的再一次迈开腿,朝着楼梯上直直的冲去。
————
男孩是比无一郎先一步抵达的。
几乎像是潜伏在阴影中的捕食者一样,脚掌踩在碎石上也只有最轻的声音,比平时甚至更沉默一些。
“真是没礼貌啊,擅自闯进来,连招呼都不打一声。”
人的声音和风的声音是同时响起的,凛光完全是凭借本能原地起跳,腾空的身躯精准的躲过了那一道风刃。
实弥在分过去眼神的时候才注意到那小子嘴里也叼着一根竹节,像是祢豆子一样。
“怪不得这么安静,原来是嘴被堵住了。要我说,早就该这么做了。”
实弥转过身,面对重新落在地上的凛光,脸上也没有半分的歉意,反倒是将长刀甩到肩膀上,歪着身子站在那里,脸上勾起玩味的笑。
“我记得这小子不是跟在时透身边吗,怎么会跑到这里来......”
小芭内越过栏杆,提着木刀走到实弥身侧,也看向站在那里的凛光,两个人有着同样的疑问,奈何被堵住了嘴的男孩只是朝他们歪了脑袋。
并不能给出像样的解释。
拯救这一切的是随后赶来的无一郎。
“是我带凛光过来的,因为下午训练的时候,发现凛光的刀法很好,而且二打一的话,也太狡猾了——”
无一郎一步一步走过来,从一边捡起了训练用的木刀丢给凛光,男孩轻易的接住,随手挥舞两下唤醒身体的记忆。
“这小子还会用刀吗?我还以为他跟其他鬼一样,都只会乱抓乱踢呢。”
实弥扯了扯嘴角,木刀在他的肩上敲了一下又一下,显然对那句所谓的刀法不错持怀疑态度。
“是啊,我也没想到呢,之前都没那么认真过,还以为只是力气比较大才会用刀的。”
无一郎随便提了一把木刀,自然的走到凛光身边。
“所以......是要二对二吗。”
小芭内的语调一贯谈不上温和,那双眼睛扫去时,凛光确切的感受到了一种像是被冷血动物盯上的感觉。
无一郎正要开口,却被突然起跳的凛光打断。
“看来有人不准备组队呢。”
小芭内看了无一郎一眼,手掌松开又握紧,提着木刀微侧过身。
男孩提着木刀跃到一边,抬起的手一个一个指过去,实弥,小芭内,然后是无一郎,那只手转而抬起,手指朝着自己的方向弯了弯。
“嗯嗯。”
“啊——看来是准备一对三呢,凛光,真意外,竟然都不和我组队,真让人伤心啊。”
无一郎也将刀刃提起,虽然语气带着失落和无奈,但脸上的笑容看起来可不像是半点真的伤心的样子。
“真是大胆啊,小子,真是该让你好好知道知道礼貌和尊重该怎么写啊!”
实弥的额前颈侧一瞬间暴起青筋,握刀的手都响起骨骼咔哒的响声。
“既然都这么下战书了,要是不好好回应的话,实在不好啊......”
小芭内深深吸了口气缓缓吐出,在话音落下时下沉身体,率先发起进攻。
第243章 笨蛋会传染
鬼和人类的战斗从开始的那一刻就注定了结局。
这是一场不对等的战斗。
人类到底要怎么战胜恶鬼呢。
人类要靠什么才能向着鬼发起挑战呢,在没有太阳的夜晚,在只被月光照亮的黑暗中,他们到底是依靠着什么站立的呢。
凛光无数次的想要询问,竹节堵住唇齿,口枷成为锁链,无法出口的疑问就这样堵在喉咙,又顺着呼吸被咽回肺腑,永久的疑问横亘在肋骨中央,和心跳同频,每一次的跃动都引起战栗式的刺痒。
像是绒毛刺进皮肤,于是每一次呼吸,每一次移动,都让血液涌流。
到底是为了什么,是因为什么,他们为什么敢这样勇敢呢,只有一次的生命为什么却可以如此强韧呢。
挥舞的刀刃为什么可以一次比一次用力,跃起的身影为什么可以一次比一次迅速,躲开长刀的身影为什么可以一次比一次灵活。
这是不合理的。
不过是人类罢了。
不过是人类。
————
————
“呼......时透说起来的时候我还以为是在开玩笑,没想到这小子还真是挺能打的。”
战斗从黑夜持续到黎明,太阳还没升起,月亮仍然挂在天上,星星在眨眼,只是月光也开始靠向最西,月亮就要落了。
“确实是,出乎意料的有效。”
两个男人的喘息声无疑是训练有效的最好证据,四把木刀躺在一起,凌乱的交错着叠在一起,损伤各有不同,但刀刃都已经被碰撞的失去了圆润的弧度,只剩下坑坑洼洼的表面,刀身也出现了不同程度的裂痕,四把崭新的木刀,在月光消失之前,先宣告了自己使命的终结。
“好厉害啊,凛光,比我想的还厉害。”
无一郎也深深呼了口气,跟着实弥一屁股坐在台阶上。就算是之前和两个人一起战斗,也从没有过这样的畅快,不用担心不用多虑,只需要放肆进攻就行的感觉和平时的训练确实是不一样的。
实弥抬起头,看向站在那里的男孩,男孩昂着头,看着月亮,不知道在想什么,他们三个难得感受到累,男孩却只是站在那里,只有胸口曾短暂的剧烈起伏,但太短了,只是几次呼吸,就已经恢复的像是一整个夜晚的战斗都不曾发生。
一整个夜晚,在他的眼里似乎也只不过是一个短暂的片刻,正如现在,他就好像一切从未发生一样,已经恢复了最平淡的呼吸,已经只是用那双眼睛注视着月亮。
“喂,小子,还有力气来下一场吗。”
没有缘由,实弥说不清情绪是从哪一秒开始出现的,不满又是从哪一秒氤氲升腾成愤怒的,也许是对方这样淡漠的表情实在惹人厌,也许是战斗的时候那张脸上也没有任何表情,或许是因为对方明明是鬼,却不知道跟谁学会了这样优秀的刀法,明明是鬼,明明是鬼,明明只是鬼而已,凭什么能像是个人类一样的站在这里,好像他是无辜的一样。
让人恶心。
说到底,从一开始就不对吧,明明是鬼,却出现在人类的面前,从不伤害他们,却也不肯离开那些鬼,他到底是想要做什么,既要又要是多么贪婪的选择,这小子真以为自己还是没断奶的孩子吗,对着长辈哭喊就会被满足吗。
“喂,小子,我在叫你呢。”
没有回应的沉默成为了点燃草原的那颗星火。
风席卷而过时火焰沸腾。
挥出的拳头落了空,意料之内,一拳接着是一脚,就算不拿武器,实弥的战斗技巧也谈不上弱,曾经需要保护弟弟的日子是他一步一步走过来的,放下日轮刀他也一样是能够保护弟弟的哥哥。
“别光躲来躲去的,不是鬼吗,那就来和我打。”
这次挥出的拳头没再被躲开了,拳头砸在小小的掌心,相撞的瞬间实弥甚至听见清晰的骨裂声,没有疼痛感,可想而知,断裂的并不是他的骨头,而是男孩的。
但男孩也好像没有感觉到这样的疼痛,那只手努力的支撑住他的拳头,小小的手掌舒展到最大也不过是刚刚能笼住他握拳的关节,而这样的抓握并不牢固,实弥只是略微侧身,顺势甩动手腕就能挣脱束缚,接着下一拳,一下一下都被精准的挡住,几乎每一次他都能听到骨头断裂的声音。
好脆弱的身体,一打就会断的骨头,这也能算是鬼吗?
再一次甩开试图抓住他的手掌,这次抬起的是腿,横扫过去时几乎卷着风,迅猛的攻击被轻易的下腰躲过,男孩的身体充满韧性,实弥在这一点上也不遑多让,他下压重心,让攻击从更低的地方袭去,逼迫着男孩退让,直到扫腿经过时他不得不起跳。
悬空的瞬间男孩就成了靶子,贴地的扫腿之后是精准的飞踹,意料之外的是这次没有落空,但更意外的是这次在空中相撞的是小腿,腿骨传来清晰的钝痛,几乎像是骨头已经裂开,但实弥知道那只是错觉。
碰撞的力道让他们拉开距离。
“嗯。”
男孩落在地上,脚掌在地面摩擦迅速稳住身躯,他重新站稳,视线朝着实弥扫过来,四目相对时实弥又突兀的消了气。
正如他不知道情绪从何而起,现在他也不明白为什么突然失去了战意。
或许是因为他清晰的意识到站在眼前的不过是个孩子,是鬼,但是个孩子,心智,身体,都只是个孩子。
活了上百年对男孩来说没有半点意义,他心中的无限愤慨对于这个男孩来说也只是说清楚了都无法明白的抱怨。
“啊......我也是,跟你个没脑子的笨蛋置什么气啊。”
实弥伸手扶住额头,有一瞬间他恍然自己比眼前的男孩更像个没长大的孩子,分不清自己真正的目标是什么,真正该去恨的家伙又是谁,于是只因为片面的相似就被轻易地激怒,误以为自己有足够的资格去决定一切。
“不死川......是怎么了呢。”
无一郎歪着脑袋,看向身边的小芭内,他倒是可以理解实弥朝着凛光再次发起挑战,毕竟对方就是那样精力充沛的人,一边打一边嘲讽的逼着凛光还手也不过是习惯,甚至可以说是属于实弥的一种骄傲。
但,现在又是怎么回事呢?为什么突然就不打了?对方看起来还突然一副懊恼的样子。
“大概是被传染了吧......”
小芭内倒是凭借着和实弥的相处有几分推测,说到底,他也有点类似的情绪吧。
“被传染了?”
无一郎没反应过来这句话的含义,他下意识的反问,小芭内平淡的点头。
“嗯,被传染了,也变成笨蛋了。”
第244章 相约在月下
“那约好了,明天晚上我们再来。”
在月亮真的彻底落下之前,在天上还有星星闪耀时,无一郎率先提出了离场的申请,原因无他,凛光需要在太阳真的出来之前先一步赶回去才行,赶回训练场地,赶回那间屋子,在紧闭的门窗后躲避属于人类的白天。
“说好了,小子,明天晚上再来,肯定打赢你。”
实弥提着刀,一如凛光今晚来时见到的一样,区别只是脸上的表情再看不出半点开心,笑容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满脸的不满,那张脸上现在是愤怒还是不服气,就很难猜,但其实这两种情绪相差并不很大,猜不中也没关系。
“明晚见。”
相较之下,小芭内就显得冷静平淡,那双眼睛望过来时和他肩上的那条蛇有一样的感觉,也是充满战意。
“嗯嗯——”
凛光拖着模糊的长音,学着无一郎的样子朝着两人挥手告别,只是他的动作幅度更大,看起来更夸张。
无一郎看着身边踮起脚努力大幅度挥着手告别的凛光,在心底暗自感慨,凛光这下看起来就真的彻底像个小孩子了呢......
虽然无一郎本人不讨厌,但看起来对面的不死川和伊黑,就好像不太喜欢了。
“走了,凛光。”
在对面的两人再说出什么之前,无一郎先一步带着凛光转身离开,从起步到提速也不过迈开腿的瞬间,等到实弥咬牙切齿的低声咒骂出口的时候,他们已经跑到了听不清的地方。
“啊啊,不死川又开始生气了呢,真是,明明都是那么大的人了,却总是因为小孩子在生气,也不知道到底谁才更像是小孩子呢......”
凛光听到无一郎故作夸张的调侃,他转过头,少年脸上是不加掩饰的笑容,但凛光却没能懂他在说什么,实弥生气了吗?因为什么?因为他挥手的动作不够认真吗?还是因为他说再见的时候声音不够洪亮?
凛光歪了歪脑袋,但堵住嘴的竹子遏制了他无止尽的询问,于是他只将问题咽回肚子里。
————
————
大多时候,事情困难的都不过是第一次,因为是第一次,因为对于未知的不确定,紧张因此有机会悄悄扎根,在每一个迷茫的瞬间都抽枝开出慌乱的花,随着逐渐高频的呼吸蔓延四肢百骸,被这样的情绪所笼罩时,人类很难不感到压力,很难不会觉得畏惧,更难说不会产生退缩的情绪。
但终究难的是第一次,随着迈出了第一步,做出第一次的尝试,随着对于未知的了解,不论之后是美好还是糟糕,这种情绪都会得到相对应的缓解,未知成为已知,即使结局不是所求,也终究不会像是一切开始前那样让人后怕。
换而言之。
就是指自从凛光加入了一次属于柱的夜晚之后,他就有了一个新的夜间活动。
鬼其实也是存在情绪的,和人类的无限相似,大抵因为他们本就师出同源,凛光很难感受到畏惧,却能明白紧张和压力。
在开始之前,他对陌生的一切并不期待,却也对这样的未知秉承怀疑,他也许不会喜欢,而随着抵达场地,路途中的欢喜被像是战场废墟一样的坑洼地面冲散,木刀落进掌心的瞬间,他想,他不会喜欢。
因为他不喜欢战斗。
战斗是没有意义的事。
人类无法战胜鬼,而鬼无法杀死鬼,不论是和谁战斗,都没有意义可言,甚至和他的初衷背道而驰,战斗剥夺了他和对方认识的机会,剥夺了他去交朋友的可能性。
所以他不喜欢战斗。
但现在他开始喜欢这个独属于夜晚的活动了。
因为来去的路上他享受久违的自由,因为无一郎很开心,因为他和实弥,和小芭内逐渐熟悉,他们也许未必将他当做了朋友,凛光却已经开始将他们划进自己的朋友圈范围。
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他们迟早会成为朋友,而凛光从来不缺的就是时间。
他依然不喜欢战斗,却喜欢和他们交手,因为他开始意识到,这其实不是一场战斗,即使实弥看起来是真的想要用那把木刀砍下他的脑袋,但这归根结底并不是一场目的为捕杀的追猎行动。
更像是一种训练,只是和凛光最近所接触的不同。
柱之间的战斗虽然看起来杀气腾腾,但回归本质,他们都只是希望互相之间可以得到成长和进步,是一种训练的手段,是一种磨练。
凛光后知后觉的想起,其实他很适应这种模式,因为这就是他大多时候和黑死牟相处时会出现的状态。
一方负责追杀,一方努力抵抗,黑死牟看起来是想要杀了他,而他也是真的想要逃脱追猎,但实际上,一如现在,没谁是真的想要杀了他。
虽然实弥看起来真的很想这么做。
但那柄木刀就算真的抵在脖子上,也不会对他造成实质性的威胁。
所以这更像是一种威吓。
“凛光要休息一会儿吗?”
强者和强者之间的战斗从来更有效,凛光自认为不属于强者,但在没有太阳的夜晚对上人类,他还是存在太大的优势,黑死牟教过他的一切真实的被身体所牢记,在每一次的战斗中都有所体现,这样的意外收获让他的心情很好。
“嗯——”
拖长的音调配合摇摆的脑袋表达着否认。
“我说,这小子就算把竹子摘了也没事吧,总是嗯嗯啊啊的也听不懂在说什么,还总让人觉得很没礼貌。”
虽然凛光觉得在场的人里最没资格提到所谓礼貌的就是实弥,但不可否认,实弥的观点还是值得认可的。
口枷的存在对于他而言是一种没什么意义的限制,说到底就算选的再认真,这也不过是一根竹子,生长的再结实的竹子难道能比得过鬼的利齿吗。
“赞同。”
小芭内轻轻点头,凛光于是在加入的第四个晚上,重新得到了发言的权利。
“谢谢。实弥。”
很难说是因为太久没说话而有些口不择言,还是因为凛光向来就是这样没神经的存在,总之这句话出口的瞬间,就招来了一只手掌。
宽大的手落在头顶,用力地捏住他的脑袋,男人的声音完全是咬牙切齿。
“喂,小子,给我放尊重一点,谁允许你就这么喊我的名字的。”
第245章 关于称呼的小插曲
实弥的这一下力道不轻,但凛光觉得实弥不管干什么好像都是如此,因为他的力气很大,于是不论对待什么,都显得有些凶狠,至少对人来说好像是如此。
但对于身为鬼的凛光而言,这算是家常便饭,他并不因此感到压力,也并不会因此意识到需要退让。
“难道实弥不叫实弥吗。”
凛光试着抬起头,因为头顶还落着一只手掌,这个动作显得有些不容易,但他终究是把脑袋抬起来了。
那双眼睛自下而上望向实弥,眼里是坦诚,男人自上而下的俯视,那双眼一瞬闪过错愕,但很快被愤怒席卷,瞳孔都收缩。
“我的名字是实弥没错,但你小子可还没跟我熟到可以乱喊名字。”
“可是你们都喊我凛光。”
“我一直喊得是你小子!而且他们都叫你凛光不是因为你没有说过你的姓氏吗!不要在这儿试着跟我装糊涂,混小子,老老实实的用不死川来称呼我。”
男人的身影逐渐靠近了,居高临下变成了近在眼前,放大的一张脸能让凛光更清晰的意识到实弥是在生气,但老实说,他不明白实弥为什么要生气。
“为什么,不死川听起来一点也不好,实弥就很好。”
“哪有什么好不好的,改就对了!”
“不要。”
——
“不死川也有这样像是小孩子的一面呢,真让人意外啊。”
无一郎脸上挂着笑,明明就站在这两人身边,却半点没有要上去劝导阻拦一下的意思。
真是可怕的腹黑。
小芭内抬眼看向无一郎,转而又望向一边还在对峙的两个家伙,也只能轻轻叹了口气。
要是直接就能打也就算了,偏偏是个打又打不到,就算打了也不长记性的笨蛋小子,是不死川最不擅长应对的那一类型啊。
要是炭治郎都能更好对付一点,朝着脑袋来一拳也就安静了,偏偏这小子还抗揍,打中了也不会晕过去。
“伊黑不去管管吗?”
无一郎不仅只想看戏,还准备祸水东引,而意识到无一郎意图的小芭内面无表情的抱着胳膊,只是腾出一只手指向那边。
“你带来的,你负责。”
“好吧好吧,大家都只会欺负小孩子呢。”
——
解救了这两个一个比一个倔强的家伙的是主动走过来开口的无一郎。
“好了好了,凛光,既然不死川喜欢被那么叫,就叫他不死川就好了,和直接叫名字是一样的不是吗,只是换一个称呼而已,不会代表什么。”
无一郎拖着长音走过去,伸手按上了凛光的肩膀。
“嗯......”
凛光依然昂着头,和实弥对视,对方没有半点让步的意思,而凛光偏过头又看向无一郎,最终点了头。
“好吧,那就叫不死川。”
“真是,早这么做不就好了吗小子。”
不死川终于松开了那只手,也放过了凛光已经被蹂躏的乱成一团的脑袋,一秒都不想跟着混小子多待的转头走向小芭内,走过去的这两步路还忍不住骂骂咧咧几句。
————
“凛光明知道不死川会生气,为什么还一定要叫他的名字?”
“因为不一样。”
“不一样?”
“名字是不一样的。实弥就是实弥,杏寿郎就是杏寿郎,无一郎就是无一郎,名字是只属于你们的。”
“所以凛光才只有凛光这个名字吗?”
“......也许吧。”
“也许?”
“因为我不记得我姓什么。我只有名字而已。所以至少希望记住别人的名字,人死之后就只有活人会记住名字不是吗。”
第246章 更重要的存在
“对于鬼舞辻无惨而言,凛光代表着什么呢。”
忍曾经如此向珠世发问。
一个他亲手创造的鬼而已,于情于理不会成为这么重要的存在,不会成为这么被照顾的存在。
亲手创造又随手扔掉,这才是鬼王和鬼的常态。这才是鬼舞辻无惨的作风。
“我不知道。”
珠世手中的试管落在桌面的试管架里,另一只手掌摊开按着的纸页,一张又一张交叠在一起的纸张是她们无数天的努力,纸页上密密麻麻的字迹几乎可以被称之为是她们被黑夜浸染的心血。
“鬼舞辻无惨,那个男人的眼里,心里,永远只有他自己而已。”
她确实不明白。
为什么一个随手被制造成鬼的男孩会被无惨特意留在身边,为什么会就这样紧抓着不放,为什么唯独是凛光呢,为什么偏偏是凛光呢,一个明明弱小到无法保护自己,甚至无法清晰的意识到自己是什么的孩子。
为什么呢。
可她真的不明白吗。
凛光被交到她手中的时候,她难道没有意识到这个孩子所存在的独特性吗。
优秀的恢复力,潜在的成长性,温顺的性格和绝对的服从,凛光能被重视的理由太多,以至于珠世到今天也无法真的明白,凛光为什么会被抛弃。为什么明明对他而言几乎可以被称之为重要的存在,却又可以这样轻易地弃如敝履。
那个男人的心里是否真的曾有一刻装下这个名为凛光的孩子。
凛光付出了那么多,最终却只是被这样的对待吗,因为有了祢豆子,因为有了可以克服太阳的鬼存在,所以除此以外的一切都变得没有意义。
这样残忍无情的家伙也能被称之为是生物吗。
“从鬼的角度出发,我所能想到的唯一理由,是因为凛光的特殊性,凛光的血液和其他的鬼不同,他的血液浓度更好,放在现在的话,也算是稀血的一种类型吧,但他是鬼,当时也没有这样特殊的存在,所以我也说不清楚,但应该是因为这个,无惨才会一直留着他,防止某一天遇到危险,不管是借助凛光逃跑,还是把凛光当做是食物,都会很有用。”
“既然那么重要,那么独特,那么为什么凛光会被当做是弃子呢。”
“因为祢豆子。因为已经出现了能够克服阳光的鬼,所以其他的鬼都不重要了。”
“但即使有了祢豆子,又为什么要选择抛弃凛光呢。留下凛光的同时去寻找祢豆子不是更保险吗。”
“......”
是啊,为什么呢。
珠世问自己。
她知道答案吗,她问自己。
她难道猜测不到答案吗。
她问自己。
————
————
人类的身体无疑是脆弱的,人类的生命无疑是短暂的。
也许正因如此。
就如同杏寿郎所说,正因为人类的生命短暂而有限,所以才会拼尽全力的去做每一件事,才会不断的将无法存在的一切传承下去。希望借此抹平时间造成的沟壑,让一切都可以连续。
如果说时间是一道天坎,那么人类就是站在那道天坎之前,不断遥望着的弱小存在,他们意识到人类无法跳过这样的悬崖,意识到他们无法长出翅膀。
于是人类决定亲手建造桥梁,横跨这座无尽悬崖,这一代不行就下一代继续努力,直到有一代人可以跨越这样的悬崖,走向下一个世代。
也许正因为时间造成了一种紧迫感,人类才会比鬼更努力。
但凛光偶尔还会觉得,上天是有点不公平的,他用了漫长的时间才掌握的一切,却可以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被捉到影子。
实弥和小芭内的进步是肉眼可见的,从一开始的一打三毫无压力,到现在的一打三需要集中精神,其中不免因为有他的帮助,但凛光并没有太高兴,他不觉得这能算是他的功劳,就算没有他,也会有别人,就算没有别人,只要有时间,实弥和小芭内达到这样的成就也只是时间早晚的差别。
“凛光真是帮了大忙呢。”
所以在无一郎这么说的时候。
“不,没有。我什么也没做。”
凛光在愣怔之后摇着头否认。
“说你厉害你就听着,别说什么没有的鬼话,你小子真是没眼色。”
实弥的态度一如既往的不能算是好,但凛光已经清楚这个男人不过是习惯了将凶狠作为对外的唯一表现,即使是认可,他也表现的像是在发火一样。
“既然你有这样足够的实力,足够成为上弦,你又为什么会被丢在那里呢。”
小芭内突兀的开了口,凛光对这个男人的印象不是很深刻,因为对方更习惯沉默,更习惯用最少的言语表达最多的意思,他记得那双锐利的眼睛,像是窥伺的毒蛇。
“因为祢豆子,因为出现了祢豆子这样特殊的存在,所以我没有用了。我没有什么战斗的本事,用了这么多年,在战斗中能做到的也不过是勉强自保而已,毕竟我很弱,什么都保护不了嘛。”
凛光歪着头,脸上甚至扬起了笑容,虽然是笑,是温和的笑容,是嘴角勾起的笑容,但无一郎看着无意识皱起的眉眼,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祢豆子,对于无惨来说,果然很重要吗。”
实弥拄着木刀,低着头看着地面,良久才开口。
“是啊,非常重要。”
“那么,到底是有多重要呢。”
小芭内微眯起眼,他的目光扫过沉默的无一郎,掠过低下头的实弥,最终锁定在看向他的凛光脸上。
“祢豆子,到底有多重要呢。和你相比,祢豆子更重要吗。”
“嗯......”
刻意拖长的音调证明男孩在努力的思考,这个长音比他们听到过的任何一次都稍微长一些,看得出男孩努力的在组织言语。
“如果要举个例子的话,如果可以拿我去交换祢豆子的话,应该立刻就会同意吧,毕竟祢豆子已经克服了阳光。”
“你确定吗。”
“是啊,大概一秒都不会犹豫吧。”
凛光又一次露出了笑容。
————
————
“因为在他看来,比起凛光,还是祢豆子更重要。”
第247章 无一郎是坏人
这听起来可不是什么很妙的对话。
实弥在沉默中皱起眉,手掌几乎下意识的顺着刀柄逐渐收拢。
“但你们肯定不会拿祢豆子和我做交换。”
凛光随口接上一句,在寂静中他独自开口。
“那么我就没有意义了,既然找到祢豆子就可以,那又为什么要再让别的上弦花时间跟在我的身边,我的目的是为了保证不会出什么问题,但只要得到祢豆子,一切问题就可以迎刃而解,我和她,只要有一个存在就够了,而我肯定不是会被留下的那个。”
凛光像是没意识到他的话引起了怎么样的波动,只是随意地耸了耸肩,自顾自的言语着,一边说着一边踢走了脚下的一颗石子。
飞起的石子在空中画出一个弧度,最终下落,在坑坑洼洼的地板上滚动,跳了一下又一下,直至掉进某个凹陷的碎石堆,再也找不见,寂静的黑夜里这样的声音尤其明显,而当石子最终落下,这样的寂静更让人心惊。
凛光的视线追随着石子走远,经历了几个晚上的战斗,这片原本还能勉强被称之为平坦的被碎石铺满的地板,现在已经凑不出一个能坐人的平台了,坑洞连接着坑洞,碎石被飞溅的四处都是,特意用更大的石板拼凑出的路面也被击碎,几乎和周围的环境融为一体,一眼扫去的时候甚至无法辨认出哪里本来是一条路,而哪里又是原本就存在的坑洞。
真是惊人的破坏力,他们竟然完全都没留意过,也许是因为战斗的时候实在太专心,有趣的事情麻痹了神经,于是自然而然的遗忘了那些相较而言更容易被忽视的存在。
就像是他不记得这数百年是如何经过的,不记得他与别的鬼相处的每时每刻,只是在意识到的时候,他的身边已经没有谁了。
像这片已经失去了原貌的地面一样。
“今天先到此为止吧。”
无一郎的声音打破了寂静,实弥的手停留在木刀的刀柄,很难说是否有一瞬他是想要挥刀砍在男孩的脖子上,即使他知道木刀不会有杀鬼的作用,但那样的想法似乎依然是从记忆中闪过了一霎。
“凛光,我们先回去吧。”
无一郎走向凛光,伸出的手里带着那只被凛光放在一边的竹节,男孩有些走神,没听到前一句,也没搭理后一句。
直到无一郎的手掌拍在肩上,凛光才像是突然睡醒般收回视线,他转过头,三双眼睛都在盯着他,哦,差点忘了还有一双属于蛇的眼睛,四双。
凛光的视线迅速地转了一圈,最终停留在无一郎手中被捡起的竹节,他能从这只竹节上判断出刚才的对话大致是在说什么。
“来了。”
凛光伸出手,准备去拿那只竹子,让它回到它该在的地方,伸出的手却被另一只手拦住。
“先别急着走,我有话要问你。”
是小芭内,握住他手腕的手肯定用足了力气,那只手其实没比凛光的温暖太多,是因为小芭内和他一样瘦弱吗,所以力气很小。
但没关系,如果变成鬼的话,即使是小芭内也会变得很厉害,很健康,不会再因为饿肚子而痛苦,不会因为没人照顾而虚弱。
“凛光,鬼舞辻无惨将你丢在那里,是为了让你进入鬼杀队打探消息吗。”
这样的询问似乎有些没礼貌,因为太突然了,对于那位大人的称呼也算不上是尊敬,凛光微皱起眉,他吸了口气。
夏夜的风有这么冷吗,凛光眨眼时恍惚的想,远处的风吹过树林,带来溪流的气息,或许还卷着草木的芬芳,太阳完全消失,只有月亮和星星占据天幕,夏夜的余温在这一刻所剩无几。
但真的会冷成这样吗。
“不是。”
他开口,将呼吸和言语一同吐出口腔。
“他给过你什么指示吗。”
“没有。”
“那他为什么会将你丢在那里,你是上弦零,对他来说一直都那么重要,为什么突然将你丢出来。”
“不知道。”
询问一个接着一个,答案紧随其后,但这样似乎还是不足以让两个男人放心。
凛光不知道他还能做什么,于是只尽量的给每一个问题答案。
————
————
回去的路上是死一般的寂静。
平时其实也是很安静的,因为急着赶回去,因为大家刚刚都忙了一宿,但那样的寂静和现在是不一样的,那时候没人开口是因为没谁想说话,而现在的寂静,凛光能察觉到,不是没人想说话,而是有人想说话,却不知道怎么开口。
他知道无一郎有话想要问他,所以才收回了那只竹节,但很显然,少年不知道怎么开口,但即使揣测到了如此地步,凛光也没能得到什么,他不知道无一郎为什么不开口,为什么不问他,有什么是不能直接问他的吗?似乎没有。
他们之间存在什么隔阂吗?似乎也没有。
那是因为什么,凛光想不出来了,从现在找不到原因,他只能试着将时间与记忆一同倒转,或许是因为他说的那番话,但那些话里是存在什么问题吗?
凛光没觉得。
“凛光,会说谎吗。”
很突兀的询问。
凛光甚至没在第一时间意识到那是无一郎的声音,耳朵捕捉到声音,录入进大脑,反馈给他的时候,他却还没意识到那是无一郎在问他话。
“会,但是不会,或者说,不太喜欢。”
凛光会说谎话,从前伪装成人类的时候,在四处漂流的时候,他学会了这个没什么用处的技能,很好用,但凛光不能说很喜欢,欺骗似乎带不来什么好的结果,即使当时像是依靠巧妙的言语解决了问题,但随着时间流逝,那些似乎‘解决’的问题,最终会又一次袭来。
谎言终究会有被拆穿的一天,那时候,会比需要说谎的时候更麻烦。
“我有话想要问凛光。”
在无一郎踏进院子时,凛光终于又一次听到无一郎的声音。
“什么。”
飞奔的步伐在一瞬间减缓,又在几个缓冲式的碎步之后停止,无一郎走在靠前一些的位置,而凛光跟在他的身后,这是习惯,因为他是鬼,需要躲在影子里,因为他从来是追随者,总是跟着前人的脚印一步一步追过去。
“凛光对不死川他们说谎了吗。”
“没有。”
好清晰的吐气声,凛光还是第一次从无一郎的身上听到这么明显的呼吸声,像是沉沉的吐了一口气,肩膀都跟着放松下来。
“所以凛光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吗。”
“这个知道,因为不死川把我装在箱子里带回来了。”
凛光歪了歪脑袋,语气平淡。他听到无一郎轻轻笑了两声。
“但如果无一郎是说,我知不知道自己会加入鬼杀队,会和柱们认识。那答案是不知道。我没想过自己会来这里,也没想过会经历这些。”
“抱歉,问凛光这些。”
无一郎背对着他,凛光注意到那颗脑袋低垂着,声音也跟着脑袋一起落下去了。
“没关系。”
他伸出手,手掌落在无一郎肩上,轻轻拍打,像是柱之间互相做的那样,他在学着年长者的样子安抚无一郎。
“抱歉。”
“所以说了没关系。”
凛光轻轻摇头。
但无一郎依然低着头,凛光现在想不出该说什么了,他于是不得不再次思考,最终开口。
“那无一郎要分我蜂蜜尝尝吗?”
“不可以。”
“就一口,没关系的。”
“一口也不可以,凛光会不舒服。”
“没关系的。”
“有关系。”
“......无一郎是坏人。”
“是坏人也不可以。”
第248章 岁月变迁
一天和两天的区别在哪里,一周和两周的呢。
凛光对于时间从来没有清晰的概念,曾经短暂的有过,因为有人重视他,因为有人在意他,所以他努力的学会了如何在看不到尽头也看不出界限的生命中寻找一个又一个固定的节点。
但正如他学会这个是为了那些他所重视的人,而并非为了自己。
这样的习惯在那些人离去之后,也就逐渐被岁月的风沙冲散,那些记忆,那些习惯,那些曾经努力铭记的一切,都跟着夜风一起被吹到遥远的那座山上。
鬼是很难掌握时间的,毕竟鬼的生命漫长,不能用简单的几个月,几年,甚至十几年来概括,二十一天足够一个人类养成一个从未有过的习惯,半年足够人类掌握从未知晓过的知识,两年足够一个孩子从尚在襁褓到学会走路,十年足够一个牙牙学语的孩子成长为一个靠谱的成年人。
但对于鬼,一百年似乎也不过是闭眼又睁眼的区别。
凛光经历了数百年的岁月,但时间从未在他的身上留下痕迹,似乎时间已经将这个男孩遗忘在夜晚,除了千疮百孔的心灵,他几乎没有什么改变,可那是无形的,在他身上没什么是有形的,他不会再长高,声音不会发生改变,样貌也只会永远的保留在这副模样。
但除了鬼以外的一切都是在改变的。
凛光看到枝头的花掉落,看到脚边的草枯萎,看到熟过头的果实掉在泥土间腐烂,他知道,岁月又在前行了,只是从不邀请他一起。
一如现在。
凛光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是否发生着改变,但他身边的一切确实是在被改变着的。
人类是在不断改变的。
实弥和小芭内每天都在进步,强者的进步是并不明显的,凛光只有在某个瞬间才会突兀的意识到他们确实有了长进,其实他身边的队员也是在进步的,每天都在一点一滴的积累着,不着痕迹悄无声息的在进步着,但弱者即使进步也依然脆弱的让凛光无法察觉他们出现了什么改变。
“站起来,握紧你的刀,鬼可不会因为你站不起来了就放过你不继续追赶了,恰恰相反,要是你就这样倒下,一定会成为第一个被追猎的目标,面对恶鬼的时候,你能做的只有握紧你的刀,抱着必死的决心去战斗,去获取胜利而已。”
这是无一郎在训斥那些没出息的队员了。
正如此,他们也许是存在进步的,但弱小的存在即使经过了一定的努力,也不会立刻成为强大的存在,只不过是从0变成了1而已,和一百相比依然不起眼。
但总归是有些更明显的存在的。
就像是天上落下的是片状的雪花而不是雨滴时,凛光就知道,季节在更替了,当炭治郎站在他的面前,而倒映在他眼中的光芒早已不再是那只微弱的烛火时,他知道,时间是在行走的。
“炭治郎,很厉害。”
凛光直白而诚恳的给出了他的观点,在炭治郎已经可以稍微撑住一会儿他的进攻时。
就人类的水平而言,炭治郎的进步绝对可以被称之为飞速,明明初见的时候,男孩身上不过一层寡淡的光辉,而随着每一次的久别重逢,他都会意识到那抹光芒在逐渐强化,现在站在眼前的人身上,已经是清晰的,可以被注意到的光辉了。
像是有人在黑夜中点亮了一支火把,不足以照亮整个漆黑的夜晚,却也足够成为吸引周围一切存在的灯塔。
“能被凛光这么夸奖我很高兴!但我还差得远呢!还得继续努力才行!”
炭治郎的话是这么说的,人也确实是这么做的,声音落下的同时,对方就已经提着刀又去对着假人不断挥砍,那是炭治郎的第八个假人,之前的七个都已经被劈砍的不成人形,不得不被更换了。
“炭治郎,真的很努力呢。”
凛光轻声感慨。
“是啊,非常努力,进步也很快,也差不多要到时候了。”
“到什么时候?”
凛光转头向着无一郎发问。
但少年并不回答他的困惑,只是看着远处的炭治郎,凛光得不到答案,他只能学着无一郎的样子看向炭治郎,试图从对方身上获取一些信息。
但可惜的是,他一无所获。
————
————
凛光所不知道的,不在意的,或是没来得及去注意到的一切,总会在不久的将来出现在他的眼前。
几天前他不知道无一郎口中所谓的‘差不多要到时候了’是指什么,而现在,看着无一郎和炭治郎的交手,听着无一郎不断地夸奖,见证他们停下时无一郎的认可。
他知道无一郎说的是什么了。
到时候了。
是指炭治郎该像是之前在每个柱那里接受训练之后一样,该在结束了这一阶段的训练之后,前往下一个地点了。
“我这样就可以了吗!”
炭治郎脸上还带着汗珠,气都没喘匀,却忍不住放大了声音朝着无一郎确认。
“是的!炭治郎已经完全没问题了。”
“真的吗!可是我还不能追上凛光啊......”
“没问题,因为炭治郎已经把我的要求都做到了不是吗。”
“而且要是以我为目标的话,就算是柱训练结束了,炭治郎也没有办法前往下一个地点的。”
凛光在一边轻飘飘的开口。
插入话题并不是礼貌的行为,但如果对方率先提及了你的姓名,就是另一回事。凛光认为那是一种对于他的邀请,邀请他参与进这个话题里。
“那既然炭治郎可以的话......我们是不是也......我们已经在这里很久了......”
开口的是每天都在凛光手里挨打的那一批队员,确实已经来了很久了,凛光来的时候他们就已经在了,而现在炭治郎都准备离开了,他们却还是被扣留在这里,凛光甚至有些怀疑,他们能不能在柱训练结束之前前往下一个地点报到了。
“你们在说什么呢,留在这里这么久有什么用,我要求的一个也做不到不是吗,就想着要离开了,今天的训练完成了吗,今天的挥剑任务达到目标了吗,已经可以扛得住凛光五分钟了吗,院子里的假人劈坏了几个,现在还在这里看着,是剩下的力气太多了是吗。”
无一郎在转头的瞬间收敛起笑容,变脸之快让凛光每次见到都忍不住在心底咂舌。
而冷着脸的无一郎身后是皱起眉似乎在努力思考什么的炭治郎,似乎是经过了什么思考,最终得出了什么结论,凛光注意到炭治郎的眉眼舒展开,温和的嗓音随之灌入耳朵。
“时透,我们来比赛丢纸飞机吧!”
“?”
“?”
第249章 纸飞机大赛
一个听起来稍显荒谬的想法。
用荒谬形容,似乎并不那么恰当,有些言重了,这却又确实的客观的出乎了所有人预料,在由沉默架构出的短暂寂静中,凛光稍作思考。
脑子里的箱子被翻出来倒了倒,他在文字堆砌出的沙地中寻找更合适的那一个。
或许用意外来形容会更合适。
一个听起来实在让人意外的想法。
即使对于向来不拘一格的凛光,也显得有些出乎意料。
炭治郎为什么会突然说出这样的话呢?
在这个时间,这个节点,这个局面之下。
比赛丢纸飞机。
甚至在炭治郎将这句话说出口之前,凛光都不知道还有这样的竞赛,他明白比赛这个词的含义,也清楚所谓的纸飞机是什么,但,这两个词组合在一起是什么意思呢?
比赛丢纸飞机?
要怎么比,那是什么样的比赛?比谁折出来的飞机更耐撞吗?比谁的飞机撞上墙面的时候受到的损伤最小吗?还是说比谁的飞机可以撞碎墙壁?
说到底终究是纸张折叠之后的产物,可以做到那个程度吗?
“我听说时透很喜欢纸飞机,我就想到,如果只是这样的话,说不定我也可以做得到。”
语出惊人的炭治郎一边说着一边从一旁的桌面上拿过了一张平展着的纸,顺势就在桌面上迅速的折叠,纸张被压出痕迹,反复折叠几次。
“锵锵!”
随着一声清亮的嗓音,出现在凛光眼前的是一只精致的纸飞机,漂亮的弧度,精巧的折角,他见过的,炭治郎从前给他也折过这样的纸飞机,他还记得。
说起来,那只纸飞机被忘在了炭治郎他们养伤时休息的那间病房,他大概还有印象,当时因为匆忙暂时放在了玄弥的枕头下面,对方好像是说会被帮忙收进抽屉里。
“来比赛吧,如果我赢了的话,时透和其他队员说话的时候就也稍微温柔一点,怎么样!”
炭治郎高高举起那只纸飞机,朝着无一郎做出比赛的邀请,少年一开始还有些愣怔,在意识到炭治郎到底想要做什么之后,无一郎最终勾起嘴角露出笑容,一如以往,自信而骄傲。
“嗯,可以哦。”
无一郎轻轻点头,提着刀同样走向桌面,去放下木刀,也去领取一张纸。
“我不会输的!”
炭治郎紧随其后,笑着开口。
“你赢不过我的。”
无一郎只是轻声开口。
————
————
“真的只要在十次里我有一次丢的更远就算赢吗?”
明显是不公平的规则让炭治郎忍不住发问,即使这样的规则看起来是对他更有利,但对手是无一郎,他还是觉得公平公正会更合适一些。
十次里只要有一次丢的更远就算他赢,对于无一郎来说,压力似乎也太大了。
这可是一次都不能输的比赛啊。
“嗯。”
无一郎开朗的笑着开口回应,一边说着一边走到炭治郎的身边,跟他平行的站在一个起点。
“反正炭治郎你肯定一次都赢不了。”
炭治郎见过无一郎自信的样子,但在这样不公平的条件和这样的比赛下还如此自信,他还是头一回见到。
“怎么可能!至少还是能赢一次的吧!”
如果说比赛的是刀法或者杀鬼,炭治郎也许不会反驳,但比赛的只是看谁将纸飞机能丢的更远而已,他很小就会叠纸飞机哄弟弟妹妹了,至少这点他还是很有自信的。
“那要比吗?还是不比?”
无一郎并不直面炭治郎的问题,反而像是挑衅一般的开口,脸上带着炭治郎没见过的笑,和平时的好像一样,却又好像不一样。
“当然要比!”
炭治郎立刻应下。
“那么,请在我发令后,同时丢出去!”
铁穴森高高举起手,说明了简单的规则,在两人一同点头之后开始发令。
“一。二。三。丢!”
落下的手就是开始的标志,两只手臂一同挥舞,两只纸飞机从起点出发,顺着惯性高高飞起,看起来难分伯仲,但这样的局势也只持续了一小会,没多久炭治郎的飞机就偏了方向,只有无一郎的飞机远远的飞走。
“哎!为什么!”
“时透阁下赢了!”
一次之后是两次。同样的发令,同样的起飞,同样的在飞出不远之后有一只纸飞机偏离了航向。
“时透阁下赢了。”
两次之后是三次,四次。
直到第九次。
炭治郎异常挫败的跪倒在地上,看着计分板上一面倒的局势,颇受打击的感慨。
“只,只剩下一次了。”
“加油啊!炭治郎!”
铁穴森试图为炭治郎加油,男孩也抬起手,顶着一张比哭还难看的笑脸开口。
“是啊,毕竟只要赢了一次就可以嘛。”
但经历了一次又一次一模一样的失败,成功又怎么会就这样出现呢。
奇迹终究是没有出现。
“输了。”
最后的第十次和最开始的第一次没有什么区别。
胜利就这样毫无悬念的落在了无一郎的头上。
“我都说了,你赢不了我的。”
无一郎对这样的结局看起来一点都不意外,只是轻轻呼了口气,用着一副理所当然的语气说道。
“我还以为至少能赢一次呢!”
不同于无一郎,坐在地上的炭治郎完全是一副完全不甘心的样子,连出口的语气都带上咬牙切齿的不甘。
明明连规则都是完全偏向他,比赛的内容也不是无一郎最擅长的,结果偏偏还是输了,而且还是完全的输了个彻底,是十战十败的战绩。
明明以为是有希望获胜的。
“时透阁下!我能不能也挑战一下呢!我对纸飞机很有自信!”
开口的是站在一边围观的队员,炭治郎甚至不清楚他的名字,也和他并不熟悉。
“我也是!我在村里拿过第一名!”
“喂!我可是镇上的纸飞机大赛第一名!要比比吗!”
“我也要比!”
有了第一个就有了第二个,一个接一个的队员张开嘴举起手,不知道是谁说出的拿纸来,不知道是谁真的去抱来了一摞纸,一群人就这样坐在院子里,三两成群,四五扎堆,互相探讨着纸飞机的折法。
连铁穴森都加入其中。
像是一个看起来最平常不过的午后。
却好像是很多年都没有见到过的情景。
第250章 夏日与纸飞机
夏日应当就是如此的。
在烈阳之下,在庭院之间,聚在一起的是朝气蓬勃的少年们,三三两两凑成一个小小的不规则的圆,争吵着讨论着打闹着,然后笑成一团,像花街一样热闹非凡,像枝头上的鸟儿一样叽叽喳喳的喧扰。
但还是和花街不同的,少年们充满活力的声音和那里的聒噪是不同的,并不刺耳,也不会让人心生厌烦。只感觉到像是头顶烈阳一般的温暖。
风吹过来的时候是热的。
毕竟是夏日,应当是如此,太阳所照射过的一切都沾染上热。是燥热的,不止风,还有人。
少年聚在院子里,声音因此就一直响着。
即使如此。凛光却对这一切都没有什么实感。太阳离他太远,各种意义上的,于是夏日也离他很远。
记忆中的夏天是什么样的,似乎没什么可以铭记的特点,春天是带着风来的,能看到雪地一点点减少,能看到地面长出草苗,能看到干枯的树抽出枝条,能看到树杈之上新生的花,能看到结冰的湖面一点点裂开,跳起来踩上去的时候能听到碎裂的嘎吱声。秋天是带着好闻的气味来的,干枯的草叶有潮湿的味道,树上的果实有香甜的味道,成熟的作物有着属于作物的植物的气息,落叶堆积在地面,一下一下路过时能踩出清脆的声音。冬天是随着第一场雪悄然降临的,之后一切就都会变成白色,分不清这里和那里的区别,每次的呼吸都让肺部好像被冻住,雪会一天天的变多,知道脚掌踩上去的时候吱呀吱呀作响,即使高高跳起又砸在地上,也会被雪包裹住而感觉不到疼痛。
可是夏天有什么呢,似乎没什么值得铭记的地方,没有什么独特的点,晴朗的夏夜和任何一个夜晚没有区别,即使是下起雨,也并不独特。
所谓的燥热,所谓的烈阳,距离他太远,远到凛光从未见过也从不知晓。
他并不真的知道被太阳晒的暖洋洋是什么感觉,也不知道行走在太阳之下和踩在只有月光照亮的地面又有什么区别。鬼的心脏是跳跃的,血液是流动的,但手掌是冰凉的,身体也是,月光照耀下不会产生温暖,夜晚的风也只会让身体的温度更低,踩踏进河流的时候对于冷并没有清晰的感知,那是和体温接近的温度,即使是冬日的雪地,也不会真的让他感觉到冷。
敞开的门缝中穿过了风,从外面来的风,凛光伸手,下意识的想要抓住什么,但风是抓不住的,风从他的指缝穿过,经过的每一处,都好像被沾染上了属于太阳的热,就好像是有谁握住了他的手,温暖的,柔软的,像是毛茸茸的尾巴扫过手掌,有一瞬间,似乎他的手也是热的。
但也仅限于此了,这样的错觉转瞬即逝,舒展开的手掌紧握,还是熟悉的冰凉。
门缝中穿过的不止风,还有阳光,太阳的光芒穿过缝隙洒在屋内的地面上,于是连带着它途径过的领土也成为了绝对的禁区,男孩坐在地面,以最危险的距离接近着致命的存在,落在地面的手掌和阳光相隔不远,这样的距离让他好像能感受到属于太阳的热。
这就是夏日吗。
身边是阳光制造的牢笼,面前是让他安全的门板,头顶是遮挡阳光的屋檐,他无法迈出走向阳光之下的步伐,视线代替身躯,穿过无法踏入的禁区,窥探着属于人类的自由。
敞开的门外是被太阳照亮的庭院,和夜晚似乎没什么差别,又好像哪里都不一样,耳朵能听到少年们喧闹的声音,争吵声,嬉笑声,衣服摩擦的声音,鞋底踩踏地面的声音,碎石堆积碰撞的声音。眼睛能看到被照亮的庭院,阳光拉出长长的影子,和月亮照出的影子别无二致,铺在地板上的纸张被反复折叠,少年们的脸上洋溢着紧张和期待。
随着高高举起的手掌和倒计时后的发令声,倒映在眼中的是闯入湛蓝天空的第二种色彩,他该先为什么而感慨呢,是这样蓝的一塌糊涂的天空,还是这样白的纯净无暇的云朵,又或者是那两只飞向远方的纸飞机。
两只纸飞机被高高举起,从少年的手中飞出,顺着惯性,带着希冀飞向天空,乘着风冲向云层,冲向远方。
“啊,原来是这样的比赛啊。”
而他后知后觉。
原来是这样的比赛。
不是在高高举起后被紧紧抓住,不是在房间里小心的放飞,不是撞坏之后再去折一只新的。
原来纸飞机应该是这样的。
不是应该在室内起飞的东西,最终的命运也不该是撞向眼前的墙壁,即使是纸张折叠出的产物,至少也该尝试着飞起来,飞向更远的地方,不是被困在狭小的室内,不是被手掌圈养,不是被墙壁阻挡,被窗户囚禁,不是只有撞毁后被丢弃的命运。
即使无法真的像是鸟儿一样飞向天空冲进云层,但也至少该尝试着乘风飞向更远。
一扇门似乎制造出了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凛光将被风吹起又落在手边的纸张折叠,他只折过一次,对纸张并不熟悉,对纸飞机也是,于是最后诞生在手中的,是一只并不漂亮也不精巧的纸飞机。
门外是欢声笑语,是洒满阳光的庭院,是属于人类的夏日,一只又一只的纸飞机被高高举起,随着一声发令,他们挥动手臂,纸飞机高高的飞起来,被风带向不知道目的地的远方。
门内是屋顶,墙壁,窗户,门板制造出的阴影,是停留着恶鬼的房间,被举起的粗糙的纸飞机,在发令声中离开手掌,映在男孩眼中的,是坠毁在阳光中的纸飞机,重重的砸在地板,甚至没能穿过那扇敞开的门。
第251章 你的老师我的老师好像不一样
“结果到最后还是一次都没赢啊。”
炭治郎叹了口气,一只手撑在腰间,另一只手抓了抓脑后的短发,脸上是无奈的笑,声音也显得有些失落。
完全偏向自己的规则,只要赢一次就算是胜利的比赛,结果还是十战十败。
即使后来大家一起齐心协力的一起努力,还正好赶上了合适的风向,但真的看去时,那些齐平飞向远方的纸飞机,还是属于无一郎的那一只领头飞的最远。
其他的纸飞机不是已经偏航就是干脆已经掉在了地上,更别说他的那只,在飞出去没多远就已经打着转下落,现在正正好好卡在远处的树枝上,好像在嘲笑他的不自量力。
“明明大家都那么努力了,却还是失败了啊。”
“真不甘心。”
“好可惜啊。”
对此感到受挫的显然不止炭治郎一个,其他的队员看着远处的纸飞机,也接二连三的发出感慨,叹气声更是此起彼伏的响着,不时还有握成拳的手砸向掌心宣泄情绪的闷响。
而作为此次事件的中心,故事的主人公,无一郎只是面无表情的看着纸飞机飞远,良久才收回视线,转而看向眼前的一群人,平淡的开了口。
“不甘心也好,可惜也好,谁都没有赢是不可否认的事实......”
无一郎看着眼前一个接一个垂下去的脑袋,转身走上回廊。
“但是,面对十战十败的现实,却也要一个接一个的进行尝试的冲动鲁莽,也勉强算是一种勇敢的表现吧,虽然完全是笨蛋的行径,但至少这一点,我勉强认可你们了。”
作为回应的是一阵沉默,随后是小声的吸气和无意识的惊呼,无一郎几乎能想象出那些人脸上的表情,惊讶,甚至震撼,一群笨蛋。
“那,这算是我们赢了吗?”
不知道是谁发出的第一句鲁莽的疑问,随后是不用回头也能感受到的锁定在背后的视线。
“当然不能,你们输的彻彻底底,今天的训练都要翻倍。”
无一郎毫不犹豫的给出回答。
这次不只是叹气了,无一郎听到清晰的哀嚎,一声接着一声。
————
————
半敞着的门板被握住,拉开,阳光在房间内占据了更大的空间,眼前大片的光亮异常刺眼,凛光微微眯起眼,直到有人踏入房间,阴影重新降临眼前的地板,习惯的阴暗回归,凛光抬头所见是披着阳光走进来的少年。
毫无疑问,胜利是完全归属于无一郎的,他赢得彻底,完全,不论是最初和炭治郎的比赛,还是后来和其他队员们称不上正轨的加时赛,少年都获得了没有争议的完全胜利。
但看着无一郎脸上浅淡的笑容时,凛光觉得,其实炭治郎还是赢了的,即使他没有拿下比赛的胜利,但他确实的为这些队员争取到了最后的奖品,一个会对其他队员更温柔一点的无一郎。
“凛光是也想要和我比赛吗?”
无一郎注意到了那只落在地板上的纸飞机,他走进房间,从被阳光铺满的地板上捡起那只有些粗糙的纸飞机。
男孩抬着头看着他,无一郎慢慢走过去,走向坐在阴影边缘的凛光身边,他蹲下来,将手中的纸飞机递出,凛光低下头,才像是终于反应过来的开口。
“他们都赢不了你,我不觉得我能赢。”
这听起来不像是拒绝,也不像是否认,无一郎觉得这是一句委婉的借口。
“凛光输了又不会训练加倍。”
凛光抬起手,接过无一郎手中的纸飞机,端在手里转了转。
“可凛光赢了也不会得到什么奖励。”
凛光学着无一郎的语气复述。
这一句倒是让无一郎想不出回应的话了。
“但还是可以比一下的,毕竟凛光输了又不会训练加倍。”
依然是模仿出来的语气,但男孩的声音高了些,那张脸抬起,脸上带着浅淡的笑,也像是无一郎一样。
“嗯。毕竟凛光输了也不会训练加倍。”
无一郎伸手摸了摸凛光的脑袋,短发被揉乱,男孩笑着的脑袋也歪向一边。
————
————
可惜的是凛光没来得及跟无一郎进行一场比赛,炭治郎结束了在无一郎这里的训练,接下来要前往下一个训练地点,而凛光要被带着一起去。
“为什么要带着我一起,无一郎这里不是很忙吗。”
“嗯......因为伊黑和不死川也想要和凛光见面吧,尤其是不死川,我听说他很期待你过去呢。”
无一郎摸了摸下巴,一脸认真的讲道。
凛光和不死川的关系从来不好,说不好也不完全,但他们确实并不亲近,不过凛光倒是明白为什么不死川想要他过去,无非是那些队员跟他过招并不能让不死川满意,所以等着他过去当不会累的练手对象罢了。
但为什么伊黑会想要和他见面?
凛光歪着脑袋,直到久违的坐进那只箱子里,他也没想出一个答案。
人类总是很麻烦的,他大多时候都不太理解,也不太明白。
就像是凛光不理解炭治郎为什么执着于让无一郎对这些队员更温柔一些,这样的行为有什么意义?这些队员太过弱小,在战斗中不但帮不上忙,还会成为拖累和弱点,对于这样的存在,在炭治郎看来的所谓‘严厉’甚至‘苛刻’,都是再正常不过的表现。
弱小的存在应当被更狠厉的对待,不然他们应该怎么成长,怎么进步呢,在训斥中悔改,在失败中成长,在疼痛中学会向前迈进,这再正常不过。
偏偏炭治郎觉得即使是这样的行为,都有些过分严厉。
说到底还是炭治郎太温柔了才会如此,温柔到过分了,才会将每一个看到的存在都放在心里,都珍视的对待。
毕竟在凛光看来,现在的无一郎已经很温柔了,除了偶尔嘴有些毒,其他的不论下达的训练目标还是在训练中的指导行为,比起他的‘老师’而言,都温柔的不可思议。
第252章 旅途进行时
“凛光觉得还好吗,会不舒服吗?”
将混沌的意识从朦胧的黑暗中拉出的,是温和的嗓音,如果要形容,就好像是一条平稳流淌的溪流,穿过由圆润石块堆积而成的河道,于是流淌过的时候都是安静的,就算将石头丢进去,水面短暂的炸开一圈水花,河道突兀的鼓起一股新的水流,但很快,随着最后的余波被流水所容纳,落石最终也成为了河流的一部分,那条河流依然平稳顺畅的流淌着,没什么能影响到它。
让凛光想到这样形容的是一段不知道归属于哪里的记忆,他朦胧的记得他躺在哪里,就像是现在这样,被黑暗所笼罩,被朦胧包裹,意识在没有边界的沼泽沉浮,直到随着风送来潮湿的气息,泥土,鱼虾,水流,一切属于湿润的味道组织成了一个确切的信息,他的附近存在一条河。
“嗯......还好,不会不舒服。”
被唤醒的男孩慢吞吞的睁开眼,用着模糊的言语作为回应。随着意识回笼,幻想连同记忆的碎片一起被沉重的呼吸卷入肺脏,又随着更沉重的吐息飘散在空中。
周围是黑暗,身下是木板,他没有躺着而是坐着,身侧靠着的也是木板,他想起来了,他在箱子里,这是在白天,发出声音的是炭治郎。
“那就好。”
声音来自木板之后,听起来像是松了口气,虽然他们隔着一层木板,但这个声音依然清晰,炭治郎的声音真的很好辨认,凛光想。
“倒是炭治郎,还好吗,要顶着太阳还要背着我,没问题吗。”
箱子被稍微抬了抬,似乎是炭治郎在调整背后的箱子,也许是因为不习惯这个尺寸,又或者是不习惯这个重量,凛光稍微伸展开因为保持同一个动作而僵硬的四肢,箱子里的空间有限,于是他只是尽量放松,将重心后移,轻轻的靠在身后的木板上。
凛光知道那之后是炭治郎的背脊,一层单薄的木板却真切的隔开了他们,于是他触碰不到炭治郎身上的温度,感受不到脊骨之下跳动的心脏,也无法察觉血管里涌流的血液。
“没关系!凛光很轻,而且经过最近的训练,我的体能比以前更好了,这点路而已完全没问题的!”
开朗的嗓音,值得信赖的语气,稳定的步伐和并没有变动的喘息声无疑是最强有力的证据。
“那真是太好了。”
好在他们隔着一层木板。
凛光将脑袋抵在木板上,抬头所见是木板严密拼接成的顶部,这样的一层木板制造出了绝对安全的一片阴影,在这之上就是致命的烈阳,在这样晴朗的天,如果没有这只箱子,没有这样的庇护,他大概会立刻就死在这里。
毕竟凛光不是祢豆子。
没有克服阳光的本领。
凛光只是凛光,小小的箱子成了小小的凛光的安全屋,大大的炭治郎成了运载着箱子的货轮,带着他在摇晃的航行中前往不知道在哪儿的新的终点。
“凛光是,不太开心吗?”
很突兀的一句询问,出现的时间很突然,出口的问话很突然,在此之前是短暂的寂静,在此之后也是不知道会持续多久的沉默。
“为什么炭治郎会这么想。”
轻飘飘的一声回应,听不出太明确的情绪,没有上扬的尾音,似乎已经默认了询问者的揣测正确。相比在反问,似乎更好奇理由。
“嗯,因为凛光身上散发出了有些伤心的味道吧,该说是失落,还是沮丧呢,总之,闻起来不像是开心的样子。”
炭治郎摸了摸鼻尖,也不知道该怎么向凛光解释这种并不常见的能力
“好厉害的鼻子。”
好在凛光没有质疑,只是感慨,炭治郎在心底悄悄松了口气,转而继续接着向下询问。
“凛光,是因为什么在不开心呢?”
男孩又在沉默了,沉默了一会儿才憋出来几个音。
“不知道。”
不知道。
凛光确实不知道。
失落。沮丧。不开心。
他在听到这些词的时候是有些意外和困惑的,他确实谈不上开心,理由很充分,因为他和小芭内并不那么熟悉,虽然有过交手,但关系谈不上好;因为他要和无一郎分开,明明说好了一起比赛丢纸飞机,但还没来得及去做,就这样急匆匆的分开,他都没来得及说一声再见;因为现在是烈日正当头的白天,没有鬼会喜欢这样的天气。
但他确实不曾意识到他的情绪到底是什么样的,他现在是在失落吗?
“是因为和时透分开了吗?”
这次的询问比起刚才稍微更轻了一些,也更温柔一些,凛光觉得相比说是在和名为‘凛光’的鬼说话,炭治郎更像是下意识的在询问他的某个弟弟,用着最小心的语气,尽量温和的去问,生怕被询问的孩子下一秒就会因为受惊而突然开始放声大哭一样。
但他又不是小孩子。凛光蜷起一条腿,用胳膊抱着膝盖,将半张脸都埋在臂弯间,只留着一双眼睛滴溜溜的注视着面前的木板。
“不是。”
凛光发出了闷闷的声响,这样的回答听起来可不太妙,这样的声音听起来似乎也不太妙,炭治郎忍不住下意识的回头,但凛光在箱子里,那张脸上到底会是什么样的表情,他看不到,只靠着声音,就好像在压抑着什么情绪,而只凭借味道,他能捕捉到的也是沉重的失落。
好重,好像十层棉被压在了身上一样,明明是柔软的,却让人喘不上气。
“啊,没关系的,凛光,你看,我们虽然现在要去伊黑先生那里训练,但是之后还是可以去找时透的,而且伊黑先生那里的训练说不定也会很有趣,据说是刀法矫正的训练,你的刀法那么厉害,肯定能和伊黑先生相处的很好的!”
有些发抖的声音,比起刚才更快的语速,明显提高了的音调,连装载着他的箱子都在不断摇晃,好明显的紧张,好清晰的慌乱。
“炭治郎。没有。没有因为和无一郎分开所以不开心,也没有因为要见到小芭内不开心,没有不开心。”
为了安抚对方而特意做出的解释却被误认为了在故作坚强的伪装。
凛光听着炭治郎小心翼翼的安慰,男孩努力的组织言语,尽可能的试图让他更安心,试图劝导他这一切都是正常的,开心也好伤心也罢,都是正常的,不需要因此担忧,也没必要隐藏。
可凛光不觉得自己在因此伤心,更不希望就这样被炭治郎当做是孩子。因此他抬起头,眨了眨眼,在炭治郎尾音落下时开口。
“所以我说了,我没有因为和无一郎分开伤心,说到底,无一郎是坏人,连蜂蜜都不给我吃。”
“因为凛光吃了会不舒服的啊!”
“炭治郎你也是坏人。”
“怎么这样!”
第253章 伊黑
不断摇晃着的箱子像是摇篮。
凛光曾见过的,在人类的居所,在拥有孩子的家庭,在屋子里,窗户边,阳光能晒到的地方,一般是木质的,有着围栏的小床,支撑着它的不是四根笔直的木棍,倾斜的木棍被固定在弯曲的弧度里,稍微推动后,小床就会开始慢慢的摇晃。
那东西被叫做摇篮,孩子们就会被放在那里面,脆弱的婴孩,被柔软的被褥包裹,在轻缓的摇晃中,竟然就这样慢慢的闭上眼进入梦乡。
凛光从前是不明白的,他亲眼所见那些孩子到底多么活泼好动,但在没人安抚的情况下,只是放在那个不断摇晃的小木床里,怎么就可以安静的睡去。
但当他成为躺在箱子里的体验者时,凛光倒是突然有些明白了,刚坐在箱子里的时候也许会因为不适应而认为这样的体验有些颠簸,但随着时间的增加,身体逐渐习惯了这样平稳的节奏后,不断摇晃的幅度反而成为了让人放松的催化剂。
头顶的烈阳客观的存在,即使身处木箱中的凛光并不能直接窥见属于太阳的光辉,也无法隔着木头感受到太阳的存在,但他还是知道的,知道太阳此刻正高悬于天空,这源于流淌在血管中的本能,无形的钟表悄无声息的持续运转,凛光清楚的知道此刻是白天,是需要躲藏的白天,是需要休息的白天。
显然,困倦的理由充分,凛光也确实的感受到了这种来源于本能的呼唤,他并不累,却开始有些困了,方才短暂的口舌之争让他睁开眼,却并没有让他就这样苏醒,相反,在争论结束,声音渐小之后,对比之下比刚才更安静的环境让困倦感发酵,凛光察觉到他的意识在向下坠落,被无边的沼泽吞噬,那双眼一点点的合拢。
“凛光?还好吗?”
用聒噪来形容别人并不礼貌,因为这并非一个能被称之为夸奖的词,甚至带着明显的贬义,但面对此刻的炭治郎,凛光不可避免的想到了这个词。他有些困了,而炭治郎尚未觉察,因此担忧都成了打扰。
好消息是炭治郎向来心思细腻敏锐,在询问并未得到回应后,炭治郎似乎意识到了什么,箱子短暂的停顿了一下,随后又继续摇晃着前行,也再没有别的声音响起。
旅途因此变得更加漫长,在寂静中持续。
————
凛光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但对于是什么时候开始苏醒的,倒还有些印象,因为突然静止的箱子,因为看不见却清楚知道逐渐西垂的太阳,因为男人咬牙切齿的声音。
“灶门炭治郎......我等你很久了。”
只靠用词来判断,像是朋友期待已久,像是故人久别重逢,但稍微注意语气,就会意识到那不过是最浅显的伪装,压低的声音,可以咬重的音节,分明已经是忍到极限,好像下一秒就会爆发。
“请多多关......”
这是炭治郎的声音,从第一个字音出来就能做出判断,一如以往,精力充沛,声音洪亮轻快,也许脸上还带着温和的笑容,人应该也是站的笔直。
“闭嘴,不然宰了你。”
但炭治郎的话都没说完就被打断,这次的声音就更明确了,每一个字音都被刻意咬出清晰的重音,稍快的语速更是佐证凛光猜测的最好证据。
小芭内的心情不好,一听就能听出来,不,与其说是不好,不如说是听起来完全是糟透了。
“我从甘露寺那里听说过你了,你在她那儿训练的很开心嘛......练得很开心是吧......”
警告和威胁的分界线在哪。
凛光听着小芭内的声音,忍不住想到这样的问题。
彼时的凛光安静的靠在箱子里,背脊紧贴着身后的木板,胳膊圈着僵硬的双腿,纹丝不动,连呼吸都保持着相对的平稳,眼睛还没睁开,脑袋却已经稍微清醒,至少耳朵已经能够捕捉到这些杂乱的声音,但还是不想睁开眼的,困倦感依然笼罩,于是他只是稍微紧了紧胳膊,无声的呼了口气调整了一下姿势。
并不在眼前而位于身后的两人显然是在对峙,或者说至少是一方在向另一方对峙,不算吵闹,也不刺耳,但确实客观的有点让凛光觉得心烦,侧过的身子又挪了挪,脸在胳膊间埋得更深,试图借此屏蔽外界的声音。
行走的脚步声,鞋底踩在地面一声一声节奏平稳,然后是木质的大门被打开,含糊的呜咽声就好像是谁被捂住了嘴,只能模糊的发出意味不明的呼唤。
“你要一边避开这些障碍物,一边挥刀。矫正你的刀法。”
木箱磕碰地面,炭治郎的动作足够温柔,即使是两块坚硬材质的物体相碰撞,沉闷的声音也并不明显,连顺着木板传递来的震动感都并不足够清晰。
“好的......那么这里是......这些被捆起来的人,是犯了什么罪吗?”
“这个嘛,弱小之罪,没记性罪,浪费我时间罪,让我不爽罪。大概这些吧。”
面前的木门没有人触碰,头顶的木板也没被谁拍打,没有人呼唤他的名字,这是好消息,代表凛光还没有被注意到,短时间内大概也不会有谁会打扰他的休息。
间断的声音不能被称之为吵闹,模糊的呼喊也不能被称为聒噪,本来凛光是这么想的,直到一声接一声木头碰撞的声音回荡,然后是传来的凄厉惨叫,明显是经过忍耐,但因为无法忍受的疼痛感最终还是叫出了声。
嗯。
这就很难继续装作是没睡醒了,毕竟他只是困劲大,但还没成为一个聋子。
咔哒。
这是木质门板被推动的声音。
啪嗒。
这是木质门板被推开的声音。
“非常抱歉,但是,你们真的很吵......”
这是还没睡醒却被迫睁开眼的男孩充满怨念的声音。
第254章 应该没问题
“抱歉,吵醒你了吗凛光。”
这是炭治郎说的,毫无疑问,甚至都不需要去分辨音色,只靠语气就能做出决断,毕竟这屋子里还有说话权的人类一共就两个。
“这本来就不是睡觉的地方,非要睡觉的话自己去找地方躲起来,别在这里影响训练。”
依然不需要做出揣测,一听就知道是小芭内的声音,压低的音调,嫌弃的语气,并不刻意但依然温吞着咬出重音的说话习惯,还有恶劣的言语。
真是坏人啊,都认识这么久了,对他还这么恶劣,与其说是不够熟悉的朋友,不如说也就刚刚脱离敌人的身份吧,不,这么说也不准确,那双蛇一样的眼睛从未带着友善望向他,每次被那两双眼睛盯住的时候,都会感觉到捕猎者的压迫感。
不够让凛光感到害怕,但也足够让他知晓这并非友善了。
“没关系,太阳已经要下山了,也差不多是会提起精神的时候了。”
虽然错过了给出回应最合适的第一时间,但凛光还是在意识到的时候秉着礼貌的习惯,开口给出安抚性的解释。
男孩慢吞吞的从箱子里往外爬,木质的木板这次彻底被推开,小小的身躯从小小的箱子里逐渐暴露,最先接触外界的是手掌,随后是膝盖,是弯曲着准备支撑身体的前脚掌,随着身体发力,腰部带动身体,因为长久时间保持同一姿势而僵硬的骨头发出哀鸣,膝盖,腰胯,胳膊,肩膀,一声接着一声,像是要断裂一般的咔哒响着,直到凛光完全站直了身体,悠闲的伸了个懒腰,在最后的活动中由骨骼奏响的乐曲落下尾声。
半掩着的门让视线得以飘出很远,外面是石子堆砌的路面,和无一郎那里差别不大,也许只是又一个庭院,远处的树林之后是山脉,太阳已经西垂,是人类将要开始感到疲惫,准备休息的时间,也正是鬼从睡梦中苏醒,从黑暗中现身,准备开展狩猎的时间。
视线从门缝中钻出,落日的余晖同样从门缝中溜进来,在地面上铺成一道凋零的死亡之路,凛光绕开地上的光影,终于舍得将视线转移到室内。
“是您邀请我过来的,这时候说这种话是不是不太......”
而在看清室内陈设的瞬间,凛光明显的卡了一下。
“稳妥。”
他现在突然明白为什么炭治郎进屋的时候会出现那样可疑的停顿,这是什么地方,粮仓?不,人类不吃人,所以,刑场吗?
从前只在书上出现过的东西,第一次以具象化的样子出现在了男孩的眼前,凛光在心里倒吸了口气,就算是鬼吃人也没有把人这样横七竖八捆在这一堆木头上的吧......哦,不对,堕姬从前就会把抓到的人都关在衣带里,而那些衣带未必有这些木头排列的整齐。
但还是怎么,囤粮并没有什么好处,别鬼囤粮人囤刀,别鬼就成人沙包。
现实曾经深刻的给凛光展示过这一点。
“我可没有邀请你,是时透说你的刀法不错,所以一直让我带着你练一练。”
小芭内否认的毫不犹豫,至于凛光那微妙的停顿,他全当做没注意,他还没找这小子打断他训练的麻烦呢。
“怪不得,我就说你和不死川一点也不喜欢我,为什么要特意找我过来。”
凛光背着手,一步一步,赤裸的脚掌踏在地板,是极轻的闷声,啪嗒啪嗒,像是雨滴落在地板。
“所以你们在练什么。”
“刀法矫正,要避开这些人精准的打中目标,但这小子太不像话了,所以我就亲自来做他的对手了。”
小芭内提着剑,语气平淡,但即使是已经相比刚才平淡的多的语气,也很难忽视其中的嫌弃。
“既然你醒了,就过来给他做个示范。”
木刀被抛起,越过面前人类堆砌成的‘墙’,凛光抬手接住从头顶落下的木刀,习惯性的空挥两下去适应木刀的分量。
“凛光,你可以吗?”
炭治郎看过来的眼神不可谓不担心,每每这时候凛光都会好奇,到底是因为炭治郎对于他自己的实力太过自信,还是对于他的实力太过不自信,才会每次都说出这种话,是小孩子的外表实在具有欺诈性吗,看起来就那么弱吗?还是因为炭治郎总是习惯性的关照着身边的所有人呢?
“啊,如果对手是小芭内的话,应该没问题吧。”
握住刀的手中松开,在刀掉下来之前又紧握,凛光走上前,接替了原本属于炭治郎的位置。
“这样说真的没问题吗......凛光......”
炭治郎用手挡在面前,小声的朝着凛光询问道。
“啊,我说了的,如果是小芭内的话,应该没问题。”
凛光微微偏头,脸上甚至还挂上了笑容。
“真是一如以往的没大没小啊,小子。”
这是小芭内的声音,随之而来的就是划出破空声的木刀。
余光里是挥舞出残影的刀刃,因为挥舞的速度极快,几乎像是刀刃在空中会转弯一样,凛光躬身躲闪,本就娇小的身形在这时候占据了相当大的优势,只靠着小幅度的躲闪就能避开一次次攻击来的刀刃。
“只知道躲吗,小子。”
小芭内的声音倒是提醒了凛光,他不是来打架的,他是来做示范的,别人可没有他这样先天的优势,更没有他后天培养出来的反应速度和柔韧性,凛光眨了眨眼,面对小芭内再次挥舞的刀刃,没再选择躲避,而是转过身直面挥向他的木刀,两柄木刀在空中碰撞,每一次的攻击都被精准的抵挡,也不只是阻挡,凛光在适应了这样的攻击节奏之后,也开始顺着人与人之间的缝隙发动攻击。
可惜的是躲闪的优势在进攻时反而成了劣势,不够长的手脚使得刀刃即使穿过缝隙也不过刚刚够触碰到小芭内,对方轻易地就能将攻击一一抵挡。
对于凛光而言,这是一场并不痛快的憋屈仗,对于小芭内而言倒是少有的发挥了自己的优势能在和凛光的战斗中掌控主动权。
但除此之外,对于在场的每个人,包括炭治郎,这都是一场相当震撼的战斗,木刀在空中挥舞的每一下都带着破空声,碰撞的时候几乎能感受到风也从身侧刮过,毫无疑问,要是有以下打歪了,都不会是受伤那么简单。
这要是打中人了,会死的吧......
炭治郎在心底忍不住感慨。
第255章 不喜欢
其实小芭内的训练是有点无聊的。
凛光在战斗的间隙思考,在心底这么想着,又悄悄地无声落下结论。
这里的人很多,比起无一郎那里要更多一点,但参与训练的人很少,准确说,是真正在‘训练’的人很少,这里几乎全部的人都因为小芭内所谓的惩罚,而成为了木桩子上碍事的人肉靶子,而唯一的例外,也就是真正在训练的,目前为止,凛光也不过是见到炭治郎一个而已,说看见并不准确,彼时的凛光还在箱子里,并没有真的看见,只是听见了炭治郎在训练而已。
一群人都在当靶子,只有一个人在训练,客观的说,看起来并不需要他的帮忙。
而抛开这样的情况,再转过来去看训练的内容——矫正刀法。这听起来也不像是什么很难学习的内容。
至少对于凛光,他见识了小芭内的进攻之后就能意识到这大概是如何训练的一个过程。
凛光从前挥刀时的动作并不讲究,因为客观的体型条件而产生的劣势,因为过于脆弱的肢体而存在的问题,这一切都让他在挥舞长刀时称得上是惨烈,说是挥舞,不如说是用着蛮力劈砍,完全是因为他用的力足够大,又因为刀刃足够锋利,才没有导致刀刃反弹而让他自己受伤的情况出现。
如果是那时候的他,或许会对这样的训练更感兴趣一点,但介于面前站着的是小芭内,凛光更怀疑他会在展示之后成为被绑在木头上充当靶子的罪人之一。
但回到现在,凛光却很难提起兴致了。因为他有更好的老师,不,应该说是最好的老师才对。
跟黑死牟的第一次学习绝对称得上是一次惨案,不标准的动作,胡乱的发力,挥砍之后并没有落到位置的刀刃,连靶子都没能干净利索砍断的最终结果,每一个都让黑死牟脸色阴沉。
但好在黑死牟作为老师实在技术精湛,又实在认真负责,即使是存在众多问题的他,在黑死牟的认真教导下,最终也成为了半个合格的剑士,之所以说半个,是因为凛光本鬼并不很喜欢使用日轮刀,至少在战斗的时候,他第一反应不会是掏出刀,而是直接踢出腿更多一点。
也许是因为跟猗窝座待得太久了。
一时的走神招来致命的威胁,小芭内手中挥舞着的刀刃像是吐着信子的蛇一样,灵活的越过碍事的靶子,精准的朝着他袭来,攻击的位置来的很低,是故意针对他的,躲开并不是最好选择,木刀被拧动的身体带动,惯性碰撞之下两柄木刀都被弹开。
“偷袭可算不上美德,小芭内。”
凛光顺着身体侧转的方向,顺势发力,木刀穿过缝隙,也奔着对方而去,相较而言更短的胳膊确实是不可避免的劣势,即使动作更快,但因为覆盖的范围更小,也能被对方灵活的躲开。
“在战斗中分神,凛光,你还真有余力啊。”
被绷带覆盖了大半的脸看不出情绪,凭借声音却也足够判断出对方的不满,是因为走神被发觉而在训斥,还是单纯的挑衅起到了作用?
凛光挑眉,这样的困惑出现在脑中,但不过片刻就被抛之脑后,原因并不影响结果,这个问题就算得到答案也不能改变小芭内现在不满的现状。就像他方才不断地思考,但找出这么一堆看似合理的理由也不过是为了掩饰他并不喜欢这里的结果一样。即使他找到了这些理由,也不会改变他要留在这里的现状。
这不能怪在小芭内头上的。凛光知道。
小芭内作为老师并非实力不足,也不能说技术不好,只是凛光选择和他作对比的对象是黑死牟,他才会觉得小芭内不够优秀而已,这样并不公平。
而除开黑死牟,另一个被作为对比的则是无一郎,不是老师而是朋友,他和无一郎更亲近,更熟悉,拿无一郎和小芭内作为对比,这显然也不公平。
他不能责怪小芭内,是他在迁怒于对方,对方其实什么都没做错,只是他自顾自的在如此做而已。
他怕这样的心思被旁人察觉,怕这样的小小声音被小芭内听到,所以只能在心底几乎静默的悄悄感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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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斗是被小芭内叫停的,因为展示的目的已经达到,客观的条件注定了凛光不能再做的更好,同样,客观的条件也无法让小芭内占据更大的优势,继续战斗下去也没有意义。
连同战斗一起结束的是存在于心中的困惑,问题并非被解决,也并不是真的消失,只是凛光清楚的知道继续思考也没有意义,便干脆将问题丢到不知道哪条河流,或是不知道哪个箱子里。
“凛光,好厉害,跟伊黑先生交手都完全不落下风。”
这是炭治郎的声音,凛光转头就看到一双像是在发光的眼睛,那双手合在胸前,看起来有点傻乎乎的。
“灶门,给你演示不是为了让你在旁边鼓掌呼唤的。过来,轮到你了,要是什么都没学到......”
平举的木刀是战斗的邀约,恶劣的语气是不满的证据,而炭治郎是被拉入蛇窝的倒霉蛋。
平心而论。
小芭内的脾气真的很差,凛光提着木刀走到一边,坐在地上欣赏着这场毫无悬念的战斗,之前只是聆听,虽然能够根据声音来做出判断揣测画面,但能亲眼看到画面还是稍有区别的,不过哀嚎声还是一样的,痛苦的呜咽在每一次击打之后响起,像是某种玩具,只要用力就会发出声音,凛光脑中不合时宜的闪过一个念想。
又在木头相撞的闷声中回神,炭治郎无疑是在努力的,但实力的差距摆在那里,他最终能得到的不过是一次又一次的痛击,即使是木刀,在用力之后触碰身体,也一样能感受到清楚的疼痛,刀刃挥舞时的破空声,被打中后颤抖的身体,努力隐忍之后却还是漏出的闷哼,这都是证据。
相比训练,更有点像是一场单方面的殴打,主要负责挨打的是炭治郎,不过他也并不孤单,那些被绑在木头上的沙包们,也不可避免的会被炭治郎匆忙出手的动作误伤。
战斗在日落降临时落下尾声,挥舞的刀刃毫无预兆的突然停止,并不很久的一次交手,但炭治郎看起来半点都不轻松,喘息粗重,双腿颤抖,被双手握住的刀都在摇晃。
不可否认,小芭内确实实力出众,也对,说到底,毕竟是柱。
木刀从视野边缘划过,小芭内经过时几乎没有脚步声。
“跟过来。”
“哦。”
但果然他还是不喜欢小芭内,至少从没礼貌这点上。
第256章 ‘久\’别重逢
“是要去做什么?”
领路的男人自顾自的走在更前面的位置,走出房间,跨过庭院,路过院子里摆放着的靶子,却始终没有要停下的意思,凛光开口询问,想要获取一份关于未来的消息。可小芭内只是继续走着,一声不吭,没有要回答的意思,
而得不到答案的凛光只能背着手,一步一步的跟在小芭内身后,顺着对方所留下的脚印一下一下的跟着。直到走出凛光用目光窥探过的那片区域,走向未知的森林,脚下是被踩踏出的路面,因为踩过千百遍,已经不会再有小草在这里生长。
小芭内就是在那时候突然停下的,凛光垂下的视线边角出现了本不该在的双脚,他抬起头,镝丸的脑袋转过来,鬼的视线和蛇的交错,凛光还没意识到那代表着什么,面前的领路人突然改变了姿势,重心下压,凛光熟悉这个动作,但在他反应过来这个熟悉的动作到底代表什么之前,一道影子就从面前飞出。
啊,是预备的姿势,他在已经最没用的时候想起了这个知识。
而更慢一拍的,在凛光迈开腿追上去时,他才意识到,停下脚步的小芭内是在确认他还跟在身后,而转过头的镝丸是在暗示他要跟紧......未免也太隐晦了一点。
人类长出嘴巴不就是为了说话吗,为什么有嘴巴却不肯说话呢,又为什么要特意用绷带缠住嘴巴呢,是因为不喜欢说话吗,因为不想说话所以才故意用绷带绑住吗?
明明很喜欢教训炭治郎,面对他的时候却比不死川的话还要少,真奇怪的人。
安静,安静极了,两个影子一前一后的奔袭在黑暗中,这是一个没有风的夜晚,树叶和杂草都只安分的待在原地,不如以往夜晚时热闹,月亮藏在云朵的后面,地面上连影子都没有,实在是个寂静的夜晚。
这样的晚上只有两位入侵者的声音最清晰,靠前一些是鞋底踩踏地面的啪嗒声,靠后一些的是脚掌触碰地面的吧嗒声,平稳的节奏音像是摆动更快一些的钟表。
太安静了,安静的让本就不知道目的地是何处的旅途变得更加漫长,没有风的夜晚残留着属于夏日的燥热,明明太阳不存在,却好像依然甩不脱一样的让鬼心烦,凛光决定给自己找些乐子,而身边就有合适的材料。
蓄力的瞬间平稳的节奏被打破,两个声音在那一瞬间只留下一个,而同样在那一瞬间,凛光察觉到那像蛇一样的视线紧紧的锁在了他身上,像捕食者窥伺随时可能逃跑的猎物,像饲养者紧盯不安分的猎犬。
灵活的男孩将路线从平稳的地面转移到了复杂的树枝间,每一步都需要更多的思考,但男孩行进的速度分毫不减,流窜在树枝间的影子甚至比地上的人还要快几分,只是不知该去向何方才屡屡放缓速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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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实证明,有些事情仅靠思考是不会得到结果的,而担心的事情即使不断忧虑也不会被解决,任何事都只有真的面对时,才会在那一瞬间得到真正的答案,在那之前的任何思考都只是没有证据的遐想,没有真实性的揣测。
是好是坏,只有在一切水落石出时才会有真正的结论。
不熟悉的夜晚,不喜欢的领路人,台阶一层叠着一层,即使知道前方就是目的地,也不免觉得这样的长廊实在让鬼都要叹气,小腿抬起了一次又一次,膝盖弯折了一次又一次,无边的长阶在小芭内追赶上来时终于要见到结束。
腿伸直,脚踩稳,小腿的僵硬麻木被缓解的瞬间凛光甚至对这样的感觉都有些陌生。不过数百阶梯,怎么能像是度过了半生一样漫长。
“凛光,今天过得怎么样,还开心吗?”
燥热的夜晚在那一瞬间起风,卷着夏日少见的凉,从远至近,刮走身上浮躁的温度时穿透皮肉直达心底。
停住的步伐只在那片刻,本还没来得及落地的后脚在空中悬停,落地的脚掌连同小腿带动大腿蓄力,本已经停下的身影在这一瞬间又飞出去。
出声的少年接住了飞扑进怀中的‘炮弹’,一次让双方都愉快的突袭,旋转的动作缓解了凛光一时兴奋甚至忘记收敛的力道,飞起的似乎不只有因为惯性而飞起的双脚,还有潜藏在胸腔的心脏。
“辛苦你了。”
没有回答也是一种回答,手掌落在头顶,无一郎轻轻抚摸着男孩的脑袋,放任凛光靠在他的怀中,安静而沉默。
“时透就是因为对他太温柔了,才会把凛光变成这样,明明什么都没做,却好像受尽了委屈一样。”
小芭内不合时宜的开口,凛光将脑袋从无一郎怀里转出来,看向他的脸上带着不满,随后是吐出的舌头,挑衅,还是最低级的那种。
“还没长大的小鬼罢了......”
目睹了全程的实弥连训斥都懒得讲,他已经认定了这个名为凛光的小鬼不过是个长不大的孩子,没有脑子,智商也很堪忧,平时打起来看着挺厉害,但也只有打起来的时候才有点用而已,其他任何时候都只是没长大的小孩子,跟小孩子置气也太无聊了。
“没有辛苦,也没有委屈,更不会哭。”
凛光义正言辞的开口,态度端正语气诚恳,他不觉得辛苦,因为他确实什么都没做,或者说至少确实是什么真正会让人辛苦的事都没做。他也不觉得自己委屈,他没遭遇什么事情,至于哭,凛光从来就不明白为什么要哭又为什么会哭,鬼是不会觉得委屈要哭的,至少凛光自己觉得他是不会哭的,哭是属于人类的特权,鬼就算真的落下眼泪,他试图回忆,所能想到的只有童磨,即使再逼真的眼泪,也不过是虚假的伪装。
鬼是不会哭的。
凛光是不会哭的。
“但凛光看起来很没精神,是因为什么呢。”
是啊,是因为什么呢。
是真的受委屈了吗。
不可能。
凛光想。
他并不是委屈了,也不是难过,更没有失落,凛光如此确信。
但总归是有个理由才对,这一切的不对劲总归是有个理由的。
不是因为和无一郎分开而伤心,不是因为没有回答而感到委屈,不是因为没印象的夏天而感到烦躁,但至少得有个理由。
“还不是因为小芭内太让人不喜欢了。”
凛光转过头看着小芭内,理直气壮的开口。
第257章 指点
这真的是很没趣的训练。
想到这点的凛光彼时正坐在训练场地边的地板上,并且已经观摩了一整个上午场次的训练,还是在最前排的特等席位。
用来代称这一早上行为的词是训练,但这已经是凛光能想到最委婉的称呼了,这分明就是一场单方面的殴打,不论看几次他都如此认为。训练是教学的过程,通过锻炼,学习,再加之老师的指点训导,这才是一个完整的过程。
但小芭内似乎并没有真的去教炭治郎什么,一如凛光记忆中的那样,小芭内不喜欢开口,包括在训练中,就算偶尔那张被纱布所笼罩的嘴会发出一些声音,也不会是教学或指导。
“太慢了,太慢了,垃圾。”
这是炭治郎唯一能听到的指导,如果这样的话也能被称之为指导的话。
上午的训练暂且算是告一段落,虽然理论上这样的休息时间是为了让被绑在木头上的人也可以有锻炼的时间,但凛光总觉得这样换一批人的举动是为了防止炭治郎一直逮着同一批人打而造成没必要的伤亡。
毕竟今天被误伤的队员虽然有所减少却也依然谈不上少,不过比起昨天基本人人挂彩的状态来说,进步还是很大了。
被绑在木头的队员被解开绳索,纷纷惊魂未定的砸在地板上休息,而真正需要这个休息时间的炭治郎却还站在那里不断挥舞着刀刃。
“真的是,很厉害,呢。凛光。”
间断的话语出现在每一次挥舞刀刃击打中铁板之后,叮叮当当的声音像是某种被撕毁了乐谱的曲子。
“什么。”
很显然,凛光过于沉浸在自己的思维中,以至于意识到炭治郎其实是在对他说话的时候,他才慢半拍的抬起头,迷茫的发问,他只听到了那声呼唤,却没注意在那之前的修饰词是什么。
“是说凛光真的很厉害。”
抓紧每分每秒努力训练的炭治郎只有在这时候才肯稍微停下,却也只是停下将话说完,就又握紧刀刃去适应着从木头的缝隙间击打目标。
“为什么会这么说。”
凛光从地上站起身,被他当做柱子倚靠的木刀这时候才脱离了新身份,回归了本该有的作用,他握住木刀,其实不知道这是谁的,但拿到了就随便拿来用了。
“凛光在和伊黑先生交手的时候也很果断,能很快的做出反应,也可以毫不犹豫的出刀,还能精准的打中。这很厉害。”
凛光绕过已经没有人肉靶子被绑在上面的木桩,来到炭治郎的面前,隔着木头间的空隙,凛光观察着炭治郎,对方看起来不像是在说谎,他是真的觉得这值得夸奖。
“厉害在哪里?”
可凛光并不这么认为。
“嗯,凛光的反应很快,动作也很快,明明面前都是人也不会担心自己会打到,之类的。我觉得凛光很厉害。”
落在身侧的木刀抬起,落在肩膀上被掂了掂。
“我不觉得我厉害,相反,我倒是很好奇,炭治郎为什么像个笨蛋。”
炭治郎其实有点笨。
凛光在观察炭治郎和小芭内的交手之后如此下了结论,有点突兀,但他自认为他没错,而现在,他给出这个结论,被如此点评的男孩完全愣在那里了,连挥刀的动作都就此被暂停。
凛光认为炭治郎脸上的表情应该不能算是愤怒,他看起来不像是在生气,睁开的眼睛像是震惊,也许还有困惑,确实是笨蛋没错,和他所料想的一样。
“反应快是因为我是鬼,动作快是因为我接受过很多的训练,我的老师用了很久的时间来训练我,所以我更熟练是完全正常的,炭治郎只需要更多时间的训练,也一样可以变得很熟练。但我不懂炭治郎为什么每次挥刀的时候都那么犹豫,你明明能打到那些靶子,就算不能跟上小芭内的速度,但至少不会被打的这么惨才对。”
凛光轻飘飘的开口,言语未落长刀挥舞,叮叮叮叮,清脆的声音接连响起,力道足够,打击精准,速度也够快。
“因为如果挥舞的不够准确的话就会伤到其他队员。”
炭治郎学着凛光一样,挥舞刀刃击打着那些竖立在木头之间的铁板,同样是叮叮的一串响,只是声音间隔更长了一些。
“为什么会害怕伤到他们?你需要砍的是什么,看准了就去砍,怎么会伤到别人?”
理直气壮的话语确实存在着道理,但炭治郎听到了还是发出了无奈的笑声,似乎有些底气不足,那只手轻轻挠着脸颊,凛光觉得对方看向自己的眼神就像是看着不够成熟的弟弟一样。
“话是这么能说,但还是会很担心吧,毕竟有人在那里,即使再有自信,真的挥刀的时候还是会很担心啊,就算是木刀,真的打在人身上也会很痛。”
凛光歪了脑袋,眼睛一眨一眨的看着炭治郎,那张脸上的表情没变,只是眉毛微微皱起,炭治郎能看出对方有些不认同他的观点。
“凛光也会担心吧,你看,就是在你挥舞刀刃的时候,会不会伤到别人。”
“为什么会担心伤到别人。只要我都打准了不就没问题了吗,如果在战斗的时候还这样想东想西的考虑那么多,炭治郎一定会出大问题的。”
凛光贯彻自己的观点,他不理解炭治郎,也不会认同炭治郎,而炭治郎意识到了这点,话题就此被暂停,炭治郎没有要和他争辩,也不准备把自己的想法强加给他,一种诡异的微妙的和平蔓延在他们之间。
再次开口的是凛光,他在炭治郎枯燥机械的砍向那些靶子的时候出声阻止。
“只盯着靶子打就算多少遍都不会有用的,我来做你的对手,小芭内能够做到的我也可以,能碰到我就算你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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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场没有悬念的战斗,开始的同时就注定了结局,凛光不只是能够做到小芭内那样而已,他是完全效仿了对方的风格。
但这里所指的并不是小芭内那种独特的挥刀方式,凛光并不会像蛇一样出手,男孩贯彻着自己的风格,只是迅捷的出手,又精准的敲打。
问题就在这里,凛光完全效仿的并不是小芭内的速度或力道,而是每次都会打在身上这一点。
“好痛......”
短暂休息时间也狠狠挨了一顿打的炭治郎小声地呜咽。
“如果一直想着会砍到人,你就永远都只会害怕,要想的不是该怎么不要砍到人,而是怎么样才能砍到你的目标才对,如果真的因为队员存在而担心,那就当做他们都不存在就好了。”
光荣下场的凛光像是个小老师一样走到炭治郎面前,举起手拍拍对方的肩膀,理所当然的给出教导。
就像个小老师。
第258章 短暂离别
凛光很厉害。
这是凛光常会听到炭治郎说的一句话,并不是每次都会和这句完全一致,词语会改变,顺序会颠倒,但意思总归是不会相差太多,而这样的话常常出现。大多时候是在训练或者交手之后,那是对于他身手和实力的认可,这是可以理解的,毕竟凛光接受过严格的训练,努力的学习过很久,也确切的掌握了一些东西。
但除此之外,在别的时候,炭治郎也常会这么说,说他很厉害,说他很好,这就是不太容易理解的了,那种特殊场合之下的夸奖总让凛光觉得困惑,因为炭治郎的夸奖总是千奇百怪,原因和理由太多,次次都不相同,似乎凛光身上所存在的任何特点都可以成为他用来称赞和夸奖的理由。
凛光不是很懂炭治郎。对于那些夸奖也并不认可,但炭治郎在这一点上也从不让步,凛光的每次摇头都会得到比他态度更坚定的反驳,炭治郎认为他值得夸奖,值得那些称赞,于是从不肯收敛这样的行为。
凛光不理解,却无法阻止,只能学着适应,适应之后下意识的模仿。
于是他觉得炭治郎其实也很厉害,至少凛光如此认为,抛开让鬼也会觉得难以置信的天真和笨蛋,只讨论客观的实力和表现,从人类的水平和角度出发去评价的话。
名为炭治郎的人类少年,确实很厉害。
作为一个真正面对过炭治郎的曾经和现在的见证者,凛光很有资格去给出这样的评价。从肉眼可见的脆弱的普通孩子,到现如今同样可以亲眼看出的变强,炭治郎确实发生了可以说是天翻地覆的变化,而这样的改变其实只发生在这么短短的几个月,对于鬼来说几乎是眨眼,对于人来说也称不上漫长。
以人类天生短暂的寿命而言,炭治郎的进步称得上是飞速了,明明几天前还会被打的只能颤颤巍巍离开场地,还会连累那些可怜的队员们一起被打的青青紫紫一身伤,但现在,挨打的只剩下炭治郎一个人,伤势和从前相比和已经不是一个境界。
“很厉害啊,炭治郎。”
凛光发自真心的发出这样的感慨。
男孩坐在地上,曲折的膝盖支撑住胳膊,小臂之上的手掌托住脸颊,另一只手扶着穿过膝盖之下的长刀,脸上的表情并不明显,那双眼睛却稍微睁大了,被那双眼睛所注视着的少年转过身,脸上的惊讶和欣喜溢于言表,半点也藏不住。
“是吗!能被凛光这样认可我很高兴!但我还有很多要学的!距离柱他们也还很远呢!”
生性温和内敛谦逊的少年永远不知道什么叫做满足,即使有所进步也不过是因为认可而露出短暂的笑容,不会因为这样就止步,而是借此作为动力继续努力下去。挥舞的刀刃是比言语更有效的证明,他还认为不够,远远不够。
“嗯,这倒是事实。”
凛光颇为认可的点头,少年的动作明显僵硬了一下,那张脸又转头看向他,脸上的笑容稍显牵强,眉眼也微微皱起。
“凛光还真是不客气啊。”
轻声的浅笑不像是不满,倒更像是无奈,凛光不知道这份情绪从何而来,而从刚才所发生的一切做出判断,似乎也只能得出是因为他说的话的结论。
“嗯......会吗?”
并不知晓有时候过度的诚实也会给人造成伤害的男孩如此真诚的询问。而给他的回应是落在头顶的手掌,轻柔的抚摸之后是温声的言语。
“嗯,但这也很好,凛光就这样就很好。”
很好。就这样就很好。
这听起来就像是一种认可,和夸奖并不完全相同,但表达的意思却差别不大,凛光眨了眨眼,他还是不懂,炭治郎怎么就有那么多夸奖他的理由。
因为是很好的人,所以看到谁都会变成很好的样子吗。
他不知道,但也只能这么猜想。
————
————
在小芭内这里的训练比预想的结束的更快,炭治郎的进步肉眼可见,最初不仅要挨打,还会误伤到别人,后来不会造成误伤,再之后甚至不会挨打,而如今,他已经可以顺利的抵挡小芭内的突袭,还能在间隙中还手,当挥出去的刀刃划破了衣角时,无声的胜利在一瞬的寂静中降临。
“恭喜哦。做得很好,炭治郎,进步的很快哦。”
在寂静中突兀响起的声音来自凛光,男孩并不吝啬于认可,两只手有节奏的缓慢拍打,一下接着一下,稳定的拍响,直到小芭内阴沉的脸转过去,那双眼霎时盯上他,凛光朝他吐了吐舌头将手放下。
“又没说错。”
凛光耸了耸肩,可惜小芭内显然并不认可他的说法,那张脸依然阴沉的厉害,凛光只好将手背到身后算做是让步,对方的眼神才终于挪开了。
——
“谢谢您的教导!”
中气十足连尾音都在上扬的声音清晰洪亮,炭治郎认真的鞠躬,幅度很大,态度诚恳。
“再见。快去死吧垃圾。不准跟甘露寺套近乎。”
然而得到的是这样的回应。面对他的小芭内阴沉着一张脸,凛光甚至窥见垂下的碎发之下暴起的青筋,也不知道他哪来的那么大火气,连翘起脑袋的镝丸似乎都极不认可炭治郎的表现。
“那我就带着凛光......”
炭治郎虽然并不明白为什么小芭内始终对他有这么强烈的敌意,甚至连到训练结束都充满了嫌弃,但还是老老实实的低下头,捡起在角落堆放了好几天的箱子,准备带着凛光前往下一个训练地点。
“你可以走,把那小子留下。”
然而那只手还没伸出,木刀就抬起拦截在眼前,刀尖落在木箱上。
“哎?”
“嗯?”
两声困惑的声音分别来自没拿到箱子的炭治郎和刚放下木刀准备走过去的小芭内。
“你没有收到命令对吧,我也没有说他可以走,这小子当然要留在这里帮我的忙。”
小芭内的话说的理所当然,炭治郎也是这时候才意识到他忽视的事情是什么,虽然凛光似乎一直和他保持着同一进度的在前进,但实际上,只是因为正好前一位柱的训练告一段落,已经结束了最忙碌的时候,所以顺便让他帮忙送人过去而已。这次没谁要他把凛光带过去,而小芭内这里也并不放人,他还真的不能带着凛光一起去。
“啊。还真是。”
先一步反应过来的是凛光。
“那之后见咯,炭治郎。希望你玩的开心哦。”
凛光自然的朝着对方挥手,并没觉得有什么不妥的地方。
第259章 不死川
虽然和预想中的场景并不相同,但炭治郎最终还是在凛光的挥手中独自离开了小芭内的训练场地,转而听从餸鸦的指令前往下一个地点。
而随着炭治郎消失在视野范围,凛光才转头看向身边的小芭内,对方脸上的阴沉依然没消失,但相比刚才还是稍有缓解了。
“所以为什么小芭内那么讨厌炭治郎?”
这大概是有眼睛有脑子的人都能看出来的事,但不知道为什么,平时眼睛还算不错的炭治郎偏偏在这种时候表现的尤其迟钝,愣是半点没看出来小芭内是对他不爽,连带着这里训练的队员都只是觉得小芭内从来都是阴沉沉的。
“我没有喜欢他的理由,而且,他总是跟甘露寺套近乎。”
即使是凛光,也能意识到真正的原因到底在哪边,重音咬的不要太明显。
“那为什么小芭内要把我留下?因为我也和甘露寺走得很近吗?”
凛光坦诚的开口,直白的询问。
“不是,只是我这里缺人而已。”
小芭内几乎是立刻就给出了回答,身体转过去,脑袋也是,只留给凛光一个意味不明的背影,声音平静,和刚才并不相同,看不到表情,因此也并不好猜测这到底是不是真的。
但,凛光思考,换做别人,是愿意相信小芭内会开口向人求助的留下一个小芭内本人向来看不顺眼的凛光,还是愿意相信小芭内真的没因为凛光和甘露寺亲近而生气?
反正对于他而言,他两个都不信,就算小芭内再重复几遍他是需要帮助,凛光都不会相信半个字,还不如小芭内直接告诉他,这就是想要教训他跟甘露寺的关系太亲密了更值得信赖一点。
但不论原因到底是什么,结果是不会影响的,凛光现在需要面对的事实就是,小芭内将他留下来了,用的理由很正当。
需要帮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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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虽然观看炭治郎训练的过程是很枯燥的,但说实话,接替小芭内的工作去和这群人交手,还是很有意思的。
殴打罢了,就算是凛光也可以轻松做得来。
唯一需要注意的只是手下留情,不要真的敲断了谁的骨头,也不要瞄着别人的脖子去挥刀。
虽然凛光一直对于小芭内留下他的理由有所怀疑,但当这里的人随着训练逐渐减少之后,凛光还是获得了一份迟到的允许,一个允许他前往下一站的口头车票,负责将他带过去的是这两天才终于勉强通过考核的队员,才挨打了不知道多久之后,终于有了些进步,而被小芭内放过的幸运儿。
“所以真的不是因为我和甘露寺离得近你才特意留下我的吗?”
凛光钻进被打开的箱子,还是忍不住转身将脑袋探出来,朝着站在一边看向这里的小芭内询问。
“只是因为缺人手而已。”
小芭内依然回答的毫不犹豫,对方一边说着就一边走过来,将他的脑袋推进木箱里,顺手就将那扇木门合了个严实。
大门被关进,凛光感受到箱子被抬起,有人小心的抬起,又小心的背在身后,稍微调整了一下位置,箱子大幅度的倾斜,在凛光想明白为什么之前就先得到了答案。
“感谢柱的教导!”
“快滚吧。”
几乎是同样无情的驱赶。
倾斜的箱子恢复原本的角度,凛光在箱子里挪了挪屁股,找了个舒服的角落靠着,抱着胳膊蜷着腿,掰着手指思考着小芭内之后会是谁。
“啪。”
头顶沉闷而洪亮的声音打断思考,凛光下意识抬头,当然什么也看不见,但能猜想是有人用力的用手掌拍打了头顶的那块木头才对。
“还有你小子,不许再跟甘露寺套近乎了。”
低沉的声音从头顶的木板缝隙传进来,明明是人类的声音,听起来却更像是鬼才有的低语,凶狠又恶劣。
嗯......
所以果然是因为他和蜜璃走得太近才会被小芭内故意留下来当了几天老师呢,要不是他自己找到了乐子,谁知道这家伙还要故意扣着自己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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箱子在摇晃,头顶是看不到却能感受到的烈阳,靠在背后的木头上,凛光轻轻打了个哈欠,是有点熟悉的额感觉,却又和记忆中的画面并不全然相同,于是感受也出现了偏差,哈欠并不是因为困倦,是因为无聊,身后的人跟自己隔着一层木板,却安静的不得了,一点声音都没有,也许是不知道说什么也许是怕打扰到他,又或者对方本就是更安静的类型,谁知道到底因为什么,总之凛光觉得安静的有点无聊。
摇晃的幅度也不太一样,炭治郎背着他的时候总是小心翼翼,平稳而有节奏感的幅度像是摇篮,像是湖面上漂泊的小船,但身后人却不相同,步子依然迈的平稳又富有节奏,毕竟是训练过很久的人,早已经知道该如何保持体力的更持久的奔跑,只是对方奔跑时显然并不知道该怎么照顾身后的箱子,上上下下颠簸的幅度让凛光感觉更像是被野狗叼走的装在盒子里的糕点,只是盒子没那么大,他又没有糕点那么小,撑开的双腿卡在两侧的木板上,靠后的身体抵在背后的木板上,任凭箱子摇晃颠簸,他至少不会因为飞起的弧度磕到脑袋。
但确实称不上是一场愉快的旅途。
嗯。
希望能早点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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祈祷是存在局限性的,尤其是对于未来的一切并不知晓的时候,祈祷有时候反而会成为一种促使祈祷者奔赴更糟糕未来的催化剂。
用更容易理解一点的话来讲,在箱子里的凛光因为不知道之后会是什么,而只觉得现在并不好受希望这趟旅途可以早点结束,但当他真的被放下,还没来得及庆幸,就听见熟悉的嗓音时,他又觉得,也许就那样多颠簸一会儿也不错,说不定对方就能将自己带去更远一点的归途,或者至少是别的地方,而不是这里。
“哟,小子,几天不见,又这么没礼貌了?”
被小心放在地上的箱子,立刻就被这里的主人注意到,不同于‘邮差’的小心谨慎,扛着刀的男人走上前,随意地朝着箱子踹了一下,木箱在惯性下倾斜,又因为箱子里的重物而不至于就这样倒下,稍微倾斜了一些就重新晃回了原点。
“而您也是,几天没见,比之前更失礼了呢,不死川先生。”
第260章 热血笨蛋
谈不上礼貌的问候当然只能得到同样不能被称之为温和的回应,凛光没有生气,却也谈不上开心,男孩用着稚嫩的嗓音轻飘飘的给男人落了罪。重新在地面站稳的箱子被从内侧推开,从完全敞开的木门之后探出脑袋的是声音的主人。
“这就是您迎接客人的方法吗?不死川先生。实在是‘热情’啊,让我都觉得受宠若惊了呢。”
凛光从地上站起身,悠闲的伸着懒腰活动僵硬的身体,轻松自如的态度就好像是在自己的家里而不是别人的地盘,流浪的野猫明目张胆的将自己的爪子踩在了属于猛虎的地盘。
“我这边才是,能听到你说这样的话,才觉得惊讶呢,还以为你的小脑袋里完全是空空如也才对,现在看来还是稍微有点东西的。”
显然,这片地盘真正的主人就不如闯入者一样轻松了,在对方踏入房间的瞬间就无意识变得犀利的目光,不自知皱起的眉,脸上硬扯出来的笑,额头上脖颈侧向外暴出的血管脉络,肌肉紧绷的手臂,紧握刀柄的手掌。
即使姿势看起来像是并不在意的懒散,但落在肩膀上的木刀甚至都没有半点晃动,是需要用足了力气才能有这样的效果,眼睛所能捕捉到的每个细节都向凛光宣告着无声的讯息。
不死川正气的不轻呢。
只是问题在于,为什么?
不死川为什么看起来完全是气冲冲的状态,好像下一秒就会提着那柄没办法干掉他的木刀冲过来,试试能不能用木刀靠力气敲断他的脖子。
但凛光试着回忆了一下,在他的记忆中,关于不死川的画面,似乎,全都是这样,不死川好像天生就不知道什么叫做开心,什么叫做放松,那张脸总是挂着狰狞的笑容,出口的言语半点不客气,说话的嗓音也总贯彻着莫名的沙哑,像是在和人吵架。
所以应该不怪他才对。
“好歹也活了那么多年,要是什么都没学会还只用脚打招呼,听起来也太糟糕了吧。”
于是回望着不死川的凛光,坦然的迎接着那双眼睛的注视,学着对方的样子将一只手插在腰侧,试着让自己表现的更轻松更友好。
“你小子......真有胆量啊......我看你这家伙一点都不需要休息,那就先来和我练练手吧。”
可惜。
似乎事与愿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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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绝对是事与愿违了。
不死川怎么看都不像是轻松地样子,也和友好半点不沾边,挥舞的刀刃带着风声,不只是因为挥舞的够快而撕裂了空气,刀刃擦过面前的时候,不像是单薄的木刀划过,更像是猛兽的利爪掀来,比眼睛能看到的范围能宽,威力也显然更惊人,只是躲闪的幅度稍微小了一点,无形的风就真切的撕碎了袖口的布料。
“看起来不像是要和我练习,完全像是要将我剁碎呢,不死川。”
凛光轻巧的在地上跳跃,一下接着一下挥舞的刀刃从来只是从他身边经过而不能真的戳碰到身躯,那把被他拎在手中的木刀也只是随意地垂落在身侧,跟着身体一起躲闪。男孩从来如此,对于玩闹的兴趣远远大于对拼死战斗的兴致,即使不死川看起来完全不像是在单纯的练习,他也依然很难真的集中注意力去战斗。只是不断的后撤,不断地躲闪,看起来似乎稍显狼狈也只是因为注意力还没完全被拉回。
“好生气的样子,为什么?”
不死川没有回答他的询问,男人似乎专注于战斗中,攻势越发激烈,但刀刃最终只会不断地落空,像是之前那样划破了袖子的状况也没能再发生第二次。
“别像个泥鳅一样一直躲来躲去的!拿起你的刀朝着我攻过来!”
气势十足的咆哮似乎也像是一阵飓风迎面撞过来,凛光抬起手夸张的揉了揉耳朵,又顺势后仰躲过再一次的挥斩,不可逆转的重心降低似乎是可乘之机,凛光不知道为什么已经挥舞出去的刀刃可以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再一次来到面前,但还是顺势后仰,用空闲的手掌支撑地面,一个迅速的后手翻接上一个空翻就将距离拉开。
“听到了听到了,即使不用那么大的嗓音我也可以听得很清楚,我只是活的比较久又不是变成老头子了,请稍微小点声好吗,不死川先生。”
垂在身侧的木刀终于被握紧,木刀被抬起到身前,第二只手也终于肯好好地握住刀柄,刀背朝向自己刀刃对准面前的男人,随着一只脚迈开重心被下压,松散的像是没有骨头的慵懒姿态也终于烟消云散。
“听得到就好好地拿起刀攻过来!”
依然是洪亮的过头,已经可以被称之为吵闹的喊叫,凛光深深的吸了口气沉沉叹出。
“所以我不是说了......”
重心持续被下压,靠后的腿也无声蓄力,随着呼吸彻底脱口,紧绷的肌肉发力,男孩像是无声的闪电那样飞窜而过,无声无息,只有眼睛勉强能捕捉到残存的虚影。
“小点声我也可以听得到吗。”
刀刃相撞,实弥清晰的感受到顺着木刀传递到手臂的力道,巨大的力量碰撞下手指都有一瞬的颤抖。
“这才像样啊,混小子!好好地来和我打才对!”
没有畏惧,没有紧张,血液涌流之下只有面对强敌的兴奋和被激起的战意。
到底谁才是鬼啊。凛光在心底无声感慨,脸上却没露出任何表情,只是面无表情的一次次挥舞刀刃,炭治郎亲身体会过,即使只是木刀,在足够的力道之下打在身上也会让人受伤,但炭治郎一定无法想象出这样的画面。
两个人在空旷的室内,用两把木刀却能打出这样惊人的动静,两股风暴在房间内碰撞,每一次的交锋都像是一场小型的灾难,风刃划破地板割伤墙面,连带着衣服也成了其中的牺牲品,但即使是被这样的风刃划破了脸颊,血液都飞溅而出,凛光也没看出不死川脸上露出半点人类该有的对于死的畏惧。
“就是这样!放马过来!”
“啊......真是......”
这种微妙的熟悉感让凛光又想要叹气了,果然,世界上是不存在神明的,故事里的造物主也终究只是人类口口相传的胡说八道,不然,怎么会有造物主愿意一次又一次的制造出这种脑子里只有战斗的热血傻瓜呢。
像是猗窝座。
像是不死川。
第261章 废墟?地狱!
简直像是废墟......
破破烂烂的地板,充满划痕的墙壁,窗户也被打破了好几扇,连支撑房屋的柱子上都遍布了痕迹,到处都是被破坏过的痕迹,像是被什么猛兽抓挠过一样。
应该说整个屋子看起来就像是有什么体型庞大的猛兽停留过一样,还不仅一只,整个房间就好像两只庞大的猛兽在这里相遇,然后谁也不肯放过谁的展开了一场殊死搏斗,不然怎么可能将这个屋子破坏到这个程度,虽然是木质,但至少也确实是实实在在的木头啊。
“这,这真的不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打了一场吗......?就像是,老虎,或者熊之类的......?”
打着颤的声音充满了不确定,上扬的尾音更是表达出了一种对于自我的怀疑,即使是这样大胆却似乎更符合眼前画面的猜想,他也不太相信,是老虎吗,还是熊,熊会到这种地方吗?会把屋子弄成这样吗?训练还会找来熊吗?!
这看起来完全不像人类能制造出的痕迹,完全就是野兽相遇了才对,地面上,墙板上,每一个破漏的空洞都可以成为这种猜想强有力的证据。
不只是像,这里现在完全就是一个废墟!
“不......就算是老虎或者熊,也不应该会变成这样才对吧......哈哈......”
另一个开口的男人声音中都带上笑,只是这样没底气的笑声谁也不会觉得轻松。
但也确实没谁会觉得轻松,他们几个历经万难才终于走到这里,在蛇柱那里挨了不知道多少天的打才终于被允许通过,可以前往下一个训练场地,但为什么,一过来就看到了这样的惨案现场。
这是原本的训练场地?说是临时找来的废弃房屋听起来更可靠一点才对吧?
屋子虽然还大致保留着整体的框架......但隐约间他们好像都能听到木头摇晃的嘎吱声响,就好像下一秒这个屋子就会彻底倒塌。
“啊......不是哦。这里在今天之前还不是这样的。是因为风柱大人和凛光大人上午在这里交手了,所以才会变成这样的......”
刚从医务室处理完伤口的队员路过时看到呆呆站在废弃小屋门口的几人,很是热情的走上前为他们解释。
“是,是风柱大人......和凛光大人......两个人,弄成这样的吗?开,开玩笑的吧......”
很遗憾,这位队员的解释并不被信任,僵硬转过头看向他的男人们脸上都带着强撑起的笑容,语气也尽量放的轻松,像是他真的在开什么玩笑,或者,至少希望他真的在开玩笑。
“啊,不是玩笑,是真的,不信的话可以去那边的院子里看看,风柱大人的训练还没结束呢。刚好你们来了,可以立刻就加入进去呢。”
男人这么说着,就很自然的揽住新来者的肩膀,颇为热情的将他们半推半带拽入隔壁院子的真正的训练场地。
开什么玩笑,他都没逃掉的训练难道能让这群新人逃掉吗,有苦得大家一起吃才算公平。
虽然早上的时候因为凛光大人到来而让所有人都有了自从来到这里之后第一次的空闲,他们不仅有机会好好休息,还能目睹一场极其精彩的战斗,虽然大多人根本没看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但能休息至少还是很好的,随着屋子被逐渐破坏,阳光逐渐照射进屋子里,战斗就逐渐演化的更加强烈,不少人还悄悄讨论着,希望新来的被称为凛光的男孩可以将风柱的力气消耗光,让他没有力气再过来和他们交手。
但好消息也就到此为止,他们的祈祷似乎并没有让谁听见,随着咔咔的两声响,两柄断裂开的木刀飞出场地,而阳光也因为墙面和窗户的破洞而照亮了场地内的大部分区域,战斗也因此被迫画上暂停键。
在那之后,倒霉的人就成了他们,风柱大人从前训练的时候最常说的就是还不够,说他们的进攻根本不足以让他热身,但现在,战斗结束时,大家都看得出风柱大人完全是热身非常彻底的兴奋状态。
被迫叫停的训练并不足以让他降温,甚至更惨一些,为了保持住状态,遭殃的人从挥着手说晚上见就钻进了箱子里,然后不论怎么叫怎么踹箱子都不肯出来的凛光大人,立刻就转移成了在场内看了好一会儿热闹的他们。
得到热身的风柱大人,绝对是从前没见过的可怕程度。
“别担心,大家都在训练的,不会有事的。”
“不不不你的表情都变了啊!”
“没关系的,就算有事,也会立刻就能得到治疗的,所以不用担心的。”
“这样听起来更可怕了不是吗!”
————
————
凛光承认。木刀的折断存在故意为之的心理,因为如果那柄木刀再不折断,不死川就不知道要打到什么时候才肯结束了,虽然鬼不会觉得累,但凛光至少不想在一个充满了零碎阳光的危险场地内继续和他交手,而且。不知道为什么,越打下去,凛光就觉得不死川的火气好像越大了。
虽然他真的完全不理解对方为什么生气,但至少还是能看出这点。
不知道原因也不知道怎么缓解,凛光就干脆挑了个合适的机会,让木刀趁机折断,反正只要用的力气够大了,就算铁刀都可以斩断,更何况只是木头。
那之后的事情就很简单了,断裂的木刀是一个合适的信号,打断不死川正在兴头上的情绪,然后以屋子里到处都是阳光,场地也已经破破烂烂作为借口,干脆躲进那只木箱子里,然后任凭不死川怎么絮絮叨叨,凛光都只是胳膊一抱,脑袋一歪,哼一句早安,晚上见,就闭上眼睛装睡。
说是困了,但其实真的困倦的成分占比并不多,因为周转的训练,凛光并没有时间和机会去和忍碰面,之前倒是还会在每天训练结束之后遇到不认识的队员从前一站过来的时候,带来了一些装在瓶子里的药给他喝,但自从去了小芭内那里之后,凛光已经有些日子没吃药了。最近他久违的很有精神。
回到眼前,不死川只是短暂的盯着他念叨了一会儿,又踹了踹箱子试图再次把他逼出来,但门外就是大太阳,凛光当然不会上这么低级的当,愣是一声都不吭的在里面窝着装聋作哑。
而站在一旁的实弥在折腾了一会儿后意识到,跟一个只有嘴里会念叨自己活了几百年,实际上外表长得像小孩而内心就是个小孩的小鬼纠缠是没有意义的,因此也很快转移了目标,转而盯上了站在院子里休息了好一会儿的队员。
虽然没什么本事,但至少这么多人,还是能稍微给他提点兴致才对吧。
这样的思路出现在脑袋里,迈开的腿踩踏在破损的地板,响起的是地狱大门敞开的吱呀声,猛兽走出废墟,带来一片新的地狱。
第262章 聒噪
吵。
很吵。
这是凛光最直观的感受。
即使躺在已经关上木门的箱子里,他也能清楚的听到外面不断传来的惨叫声,比起在小芭内那里听到的闷哼,这里的惨叫无疑更加清晰洪亮,也许因为他们的嘴没被堵上,又或者因为不死川下手更凶狠一些,又或者两者都有。
说到底单薄的木板也无法起到阻碍声音传递的作用,即使凛光试着侧过身稍微捂住耳朵,但没有被叫停的训练依然会让声音不断传出,惨叫声终究会从缝隙钻进耳朵里。
休息是没指望了,但凛光本身就没有要睡觉的想法,所以除了耳朵有点遭殃,对他而言倒是也没什么影响,男孩在箱子里躺着,背脊贴着底部,于是两条蜷曲着的腿就自然的落在了侧面竖着的木板上,手指有节奏的轻敲着木板,哒哒哒的声音要比外面奇奇怪怪的叫声悦耳多了。
虽然凛光还没敲定为什么这帮人的声音会显得更吵一点,但从这样的哀嚎中他得到了一点信息。
不死川这里的训练绝对要比之前任何地方的训练都更可怕一点。
之所以用可怕而不是困难或者艰苦,是因为他能听到的甚至都不太有求饶,更多只有挨打之后的痛苦的哀嚎,其次就是短促的像是被什么截断了的模糊音节。
终究是好奇心更胜一筹,凛光在凭借声音确定了不死川在忙着训练那些人之后,悄悄的将木门推开一条缝隙,很好,没有阳光,太阳已经倾斜了,这个角度不会被阳光照到,木门逐渐被推开更大一些,腾出一个足够悄悄窥探场内训练者的空间,而凛光也顺势从箱子里流了出来,将半截身子暴露在外。
入眼的首先是被击飞的身影,穿着黑色的队服,短发的男人被什么打飞,顺着惯性飞出去一段距离才掉在地上,而又过了好一会儿都没能爬起来,凛光合理怀疑那人可能已经被打晕了。
顺着那个晕倒的可怜蛋的抛物线轨迹倒着摸回去,很容易就会注意到被一群人围着的套着白色外衣的男人,说到底那头独特的白发也足够显眼了,像个刺猬一样,还是生气了的刺猬,炸开了一大圈。
男人被一群人围攻也没有半点慌张,完全是游刃有余的处理着每个向他发起进攻的人,是的,不是处理每次朝他发起的进攻,而是直接处理掉那些发起进攻的人本身,挥刀的人不是刀被打的差点脱手,就是人被打的趴下,但这样都算是表现不错的,更多是被打的直接飞出去,或者在命中的瞬间就晕过去了。
嗯。说游刃有余也有些收敛了。凛光观摩了一会儿后在心底悄悄改变了形容。
就目测来看,这群人对不死川而言,是完全不能被当做一回事的程度,一群人站在那里围着他,看起来阵仗倒是挺大,但实际上却是半点有效伤害都没能有人制造出来,甚至是那些木刀根本都没机会碰到不死川,两柄刀碰撞的时候,属于队员的那柄甚至都没有到发力的阶段,还在施加力道的过程就被打断。
完全不够看啊......甚至不如炭治郎......
炭治郎。
这么说起来,虽然只是到这里的第一天,但到目前为止,凛光确实是没见到过炭治郎,对方不是比他更早的离开了小芭内那里吗?应该就在这里训练才对......是已经结束训练前往下一个地点了吗?这么快?
不,不应该才对,不死川的训练怎么看都不像是能比小芭内的训练更容易被通过的,而且就小芭内对炭治郎的态度来看,不死川对炭治郎应该也不会客气。
所以人是去哪儿了?
————
————
事实证明,人的注意力大多时候只能专注的投入进某一个事件之中,就算是鬼,在注意力完全集中在别处的时候,也会忽视对于其他存在的感知。
比如悄无声息突然投过来的视线。
凛光不知道不死川是什么时候开始注意他的,又是什么时候开始注意着他的,只是等凛光意识到的时候,地上已经乱七八糟的倒了一片人,而成功扞卫地位的猛虎扛着一把刀,叉着腰,就直直的看着他。
“太阳要下山了,你还准备睡到什么时候,小鬼。”
“论年龄的话,你才是小鬼。”
凛光在今早都不明白为什么不死川会生气,但随着他这句话出口,他看得出,不死川又生气了,现在,他似乎有点思路了。
其实不死川和黑死牟有点像,就性格而言,过于正经,板正,于是对于这样不守规矩的肆意,异常的敏锐,且反感。
但凛光不敢招惹黑死牟,难道还不敢招惹一个不死川吗?
“作为冒犯长辈的代价,不如补偿我睡到太阳再次升起的时候怎么样?”
像是孩子发现了新的玩具,于是迫不及待的进行尝试,凛光开口就是精准的踩雷,因为用力而紧握的手传来咔哒咔哒的骨骼被掰响的异响。
果然生气了。
“哈......作为失礼的代价,就折断你的胳膊再打断你的腿作为赔偿吧......混蛋小鬼!”
衡量速度的真正标准并不是整个奔跑过程的全部时间,而是从零到一的起步阶段,和从一到零的停止阶段。
而就这个标准而言,不死川的速度绝对算得上靠前的那一小部分了,从站在那里到瞬间发力飞出,又在来到他面前一霎急停,木刀挥动时空气传出被撕裂的哀鸣,木刀成为虎爪的延伸。
凛光轻轻眨眼,本就半蜷缩的双腿彻底缩回胸前,借着惯性将重心继续向后移动,直到整个后背都脱离木板,手掌触碰地板时用力,肌肉紧绷着将并不沉重的身体带飞,原本完好的那片地板也险些沦陷,木质地板上留下风刃撕扯过的抓痕。
“喂,要是弄坏了我的箱子,我可不会原谅你。”
第263章 暴脾气
地面的痕迹清晰,风刃的余浪将留在原地的箱子掀飞,木箱顺着惯性在地上滚出去几圈,在撞到墙面后才停下。
好消息是飞出去的箱子并没有破损,精心制作的箱子保证了它即使经历这样的磕碰也不会留下痕迹。
而坏消息是不死川脸上扬起的笑容,一种计划得逞果然如此的让凛光意识到不妙的笑容。出口的言词分明是警告,但在不死川耳朵里却好像听出了不同的含义,躲闪不是避让而是挑衅,回答不是推脱而是应承。
凛光认为他大概再往后十年也难以理解不死川的脑子是如何运转的,明明他怎么看都是在主动避开不死川,但对方怎么就会认为他是应下了这场挑战呢?
但不论凛光如何困惑,战斗终究是在他飞起的瞬间就宣判开始了,不死川的反应速度极快,在意识到劈砍落空后立刻迈开腿,一脚猛踏地板,转身的时候甚至带起一场小型的龙卷,风刃带着实质的木刀紧追过来,凛光从排在旁边的架子上抽了一柄木刀,正式的接下挑战。
战斗一触即发,两个人从狭窄的室内转移到更为宽阔的庭院,两柄木刀叮叮咣咣的不断碰撞,从庭院这边打到那边。
因为怕弄坏屋子就挪到了院子里,院子里横七竖八躺在地上站不起来的队员们碍事,就干脆用一声怒吼让他们滚到一边去别碍事,木刀在碰撞时断裂就随便从旁边再拿一把新的。
凛光看着那些队员踉踉跄跄的强撑着将身体拽到相对安全些的围墙之下,相对安全,也相对不会碍事。这场战斗中所有可以被叫停的机会似乎都被不死川完全无视。
从夕阳渐落到明月高悬,凛光不知道这场战斗不知道到什么时候才会停止,总不能一直打到天亮吧......
短暂的分神敏锐的被察觉,一霎攻击就狂风骤雨般得追过来。
“喂喂喂!在看哪里呢混小子!给我好好的集中精神认真的攻过来!”
大声的喊叫立刻拽回了逃逸的思绪,比那些攻势更有效,凛光眨了眨眼,游刃有余的应对不死川的进攻。
说到底,这样的战斗有什么意思......为什么不死川就这么有兴趣,一直打一直打是为了什么?这到底有什么意义?
男孩在心底无声的叹息,人类即使再有天赋又怎样,即使是太阳一样的人,有限的寿命也注定了他们只能在余生中短暂的燃烧,照亮过别人的事终究只会成为过往,温暖过的人也会随着时间流逝,最终成为冰凉的尸体。
这么努力又有什么用,还不如成为鬼,成为鬼的话,时间就不会成为限制,而会成为优势,在无限的时间里,想做什么都无所谓,喜欢战斗就像猗窝座一样战斗数百年,想要更优秀,就像是黑死牟一样数十年如一日的苦修,想要家人就自己去寻找组建,想做什么都可以。
凛光并不喜欢这样没有意义的事,但他喜欢杏寿郎,也觉得不死川有点意思,所以他愿意将时间消耗在这样没有意义的事上,信任需要积累,好感也是,而这一切摧毁起来比建立不知道容易多少,凛光很清楚的知道,对于杏寿郎他们而言,他的存在始终是存在危险的,如果他现在转身逃跑,到目前为止做出的一切努力也许就会付诸东流。
这其实不公平。他要做出太多才能得到信任,需要压抑天性,需要消耗时间,需要陪伴需要付出,但他所得到的不过是他们互相之间一开始就存在的。认同。
因为他是鬼而他们是人。
但似乎也没有那么不公平,凛光想,弱小者总是需要更小心才能活下去的,路边的野猫不会轻易就相信靠近它们的大型两脚兽,作为更优秀更强大的存在,对于人类而言,他和走向猫咪的人类也没什么太大差别。
还挺可爱的。凛光忽的闪过这样的想法,因此忍不住轻笑一声。
“还有心思笑吗,小子......是在看不起我吗。”
不死川总是这样,很突然的就会开始生气,明明凛光觉得自己也没做出什么不得了的事情,但对方就是生气了,他只能试图解释。
“没有,没有看不起,只是觉得不死川,挺可爱的。”
“哈啊——?”
扭曲的语调,狰狞的面容,暴起的青筋,嘶哑的嗓音。
压迫感明显的骤然加强,风之呼吸的使用者在平地卷起一阵龙卷。
嗯。坏消息。即使凛光也看得出,不死川又生气了,或者准确一点。是更生气了。
————
————
战斗持续到不死川的气息紊乱才算是暂停,男人坐在那里,肉眼可见的疲惫,汗滴顺着脸颊的轮廓滴落在地面,张开的嘴喘着气,随着呼吸背脊都在起伏晃动。
与此同时,站在男人面前的男孩和对方就形成了诡异的对比,凛光只是站着,脸上表情没变,呼吸也依然平稳,却学着对方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虽然没什么别的本事,但至少战斗的方面,还是稍微有点天赋的嘛。”
大刺刺坐在楼梯上的男人沉重的吸了口气又缓慢的吐出,似乎稍微缓过劲儿了才开口,那张脸上的笑容终于稍微缓和,不再只是狰狞,从语气中,凛光凭空听出几分满意。
但这能算是夸奖吗?
四目相对,静默持续,凛光决定还是就当作是夸奖了,免得不死川生气了又得打起来,他倒是不怕,但对方的状况看起来要是再打下去,明天的训练就麻烦了吧。
“看来今天赶不上了呢。和无一郎他们的训练。”
凛光看看周围,斟酌着换了个话题,没有钟表在身边,他不知道现在是几点。视线挪向头顶的月亮,根据倾斜的角度,凛光倒是大概能猜出距离日出应该还有些时候。
不死川盯着他,片刻后轻笑两声,木刀被斜插在腿弯间,男人朝后移动重心,用一只手搭在更上一层的台阶上作为支撑。
“是啊,今天赶不上了。但多亏了你,打的很痛快,你倒是比这些家伙有出息多了。”
“这算是夸奖吗?”
“想要夸奖?你还差的远呢小子。”
“我收回前言。”
“嗯?”
“不死川一点也不可爱。”
“你小子!”
第264章 凛光好感+1+1+1
口舌之争在你来我往的交锋中升级成了肢体接触,断裂的木刀没能阻止不死川想要好好教训一下没礼貌的‘小辈’的冲动。
他甚至没再去找一把新的,而是直接赤手空拳的就继续攻过来,拳头没比刀慢多少,不如说在失去了手中的武器之后不死川倒是更灵活了,极强的韧性让那双腿脚可以从任何可能的角度飞过来,直直奔着凛光海拔不高的脑袋。
这是一种微妙的,有点熟悉的感觉,但熟悉在哪里。凛光一边应付着狂风骤雨的拳头,一边推敲着这个问题的答案。
横扫毫无预兆的袭来,凛光靠着更快一步的反应速度抬手阻挡,臂膀发力将踢过来的腿反打出去,不死川借力侧身挥拳,那一拳却被小小的手掌精准的接住。
没有任何技术可言,只是单纯的速度够快,快到可以跟上他的拳头,只是单纯的力量够强,强到可以接住他的拳头,但除此以外,没有任何结束可言,没有技巧,没有手法,不会缓冲不会卸力,他挥拳用出去的力被十成十的接了个全。
不死川甚至清晰听到那一瞬间骨骼错位的声音,只是在同时,挪了位置的骨头就又回到自己该在的地方。
这怎么不算是一种耍赖。仗着自己是鬼,就完全不需要考虑战损,不需要学习多年,不需要努力多年,不需要将每一招每一式都钻研到最深,不需要夜以继日的苦修,不需要付出代价,他们生来就有着人类做梦都不敢想的优势。
完全就是在作弊啊。
“切。”
不大的声响,情绪却浓烈的像是恨不得将语言也化为刀刃。
“嗯......?”
更轻的闷音来自凛光,上扬的音几乎没发出,但其实前面的音也被淹没在拳头挥打时的风声中,不死川没听到他的困惑,但凛光想就算听到了大概也不会跟他解释。
不死川很生气,很不满,但看起来和刚才的情绪却不太一样了,对方认真起来了,莫名其妙,但确实变得更认真了。
娇小的手掌无法握住紧握的拳头,因此被甩脱也是情理之中,拳头来得更凶了,但不论不死川如何提速,凛光都能追上,那只拳头注定无法落在除了手掌之外的地方。
风从拳掌的交界点诞生,在每一次交锋中不断成长,以至于周围的碎石都被清理出一片显眼的区域。
“你难道只会当个沙包吗!没出息的家伙!倒是也出手啊!”
咆哮来的比刚才的不满更莫名其妙,凛光微皱起眉,困惑而迷茫。
“别像个泥鳅一样躲来躲去!好好的朝着我攻过来!”
连这样的训斥似乎都有些熟悉的感觉。
凛光听着这样的话,却并没有改变的意图,依然保持着自己的风格,招架,退让,躲闪。
这样的战斗方式似乎有耍赖的嫌疑,只挡不攻,仗着本身作为鬼的优势,依靠恢复能力将战线无限拖长,等着将对方的体力消耗干净,再轻易地获取胜利,不算高明的战术,却是比较聪明的做法。
但聪明和凛光从来不怎么沾边,在这时候也一样,这种战术在别人用来也许是那样的目的,但对于凛光却截然相反,他不是为了获取胜利这么做,而是为了不输的太惨在这么做。
独特的战斗方式来自于他漫长的前半生,尚且不够强的凛光在成长中被迫养成了这样的战斗风格,拖延的行为不是在等待对方体力耗尽,只是在期待对方失去兴趣,猫会下意识的扑向背对它的存在,狗会本能的追逐奔跑的猎物,鬼也一样,比人类更接近本能得存在对于追逃游戏有着无法抗拒的兴致。
而凛光所做的就是不逃,不给出追的机会,却又不对着对方露出脖颈,制造出一种他是个难啃的没意思的不好吃的硬骨头罢了的错觉,期望对方可以就这样失去兴趣。
毕竟在那时候,他的交手对象大多只有鬼,准确一点说,主要也是为了针对其中的一位而已。
啊......
凛光突然知道那种微妙的熟悉感来自哪里了。
记忆和时间真是一对奇妙的兄弟,记忆会将你保留在过去,但时间却会推着你,让你不断向前,在前行的过程中,新的记忆不断加载,被记录,被保存,你被一切新事物填充了内里,旧的过去逐渐被掩埋,就好像过去的一切不曾发生。
但那一切还是客观存在的,依然在那里,于是当某个瞬间,那种既视感在眼前显现,那种和故人有五分相似的瞬间,就让你晃了神。
你才恍然,其实你一直停留在过去。
上次和猗窝座这样交手是在什么时候?上次被猗窝座抱怨是在什么时候?上次和猗窝座坐在一起是什么时候?上次猗窝座将他的脑袋揉乱成杂草团又是什么时候?
过去如同潮水一样毫无预兆的淹过来,那一瞬间凛光才恍然,他并非行走在大地,他从来都是在无边海面上漂流,只是坐在浮木上片刻,就自以为是的认为他已经获得了新生。
战斗被叫停,没有原因,却似乎早有预兆,一大一小两个影子平行的坐在走廊上,中间的距离足够放下这里训练的所有队员。
月光照亮的庭院满地狼藉,寂静围绕着院落,沉默也参与其中,只有身侧的呼吸声最清晰的传来。
“炭治郎,去哪里了?”
一个突兀的话题,实弥想过很多,很多男孩开口的可能,任何话题,除了这个。
在这种时候这小子为什么会想起这个更混蛋的小子?
“走了,去悲鸣屿那里去了。”
“他那么快就结束训练了?”
“没有,被赶走了。”
孩子的好奇心在这时候最为烦人,很自然的追问,却让实弥攥紧了拳头,语气都显得不耐烦。
实弥在心底思考对方要是继续追问为什么该怎么回答,但怎么想他都没有很好的回答,不如说他压根就不想回答那种问题,这种事本就不合适被分享,更何况坐在他身边的还是个鬼。
但意料之外,那双眼睛望向他,在实弥准备开口制止,提前阻止对方开口询问之前,男孩抢先一步出了声。
“怪不得,我就说这样的训练炭治郎应该不会这么快就能通过才对。”
实弥本能的转过头,看见的是男孩理所当然的表情,那双眼对着他眨了眨。
“我说的不对吗?”
好吧,虽然提起那个姓灶门的混小子是很没眼色,但这小家伙果然还是相较而言更讨人喜欢一点的,就一点。
第265章 实弥
“凛光真的是鬼吗?”
“完全看不出来啊,真的假的?”
“不过能和柱那样有来有往的交手,除了柱也只有鬼才能做到了吧。”
细碎的讨论声围绕在身边,絮絮叨叨的一声接着一声,凛光歪着脑袋看看左边的男人,又看看右边的。
说实话,自从参与进柱训练以来,他还是第一次这么受欢迎,在别的地方,那些鬼杀队的队员们不是怕他就是又恨又怕他,再就是对他好奇心不止却不敢上来搭话,但很微妙,托了不死川这个似乎可以被评为鬼杀队第一难相处的柱的福,凛光在这里都显得很受欢迎。
又或许是因为他一个人就能支撑起应付不死川的一整个黑夜,而每次跟他打了一晚上的不死川第二天心情都会更好一点,所以他们才更喜欢他。
原因不明,但结论不变。
在不能参与训练的白天,凛光会在不会被阳光晒到的屋子里围观外面的训练,或在箱子里躺的四仰八叉,或在房间找个地方坐的像是没有骨头。
而每次不死川短暂离场的时候,在地上趴着或者装死或者真的没力气爬起来的队员都会悄悄靠到太阳晒不到的房间门口,零零散散的几个人却齐齐整整的趴在走廊,有胆子大的甚至会像这样直接摸到他身边,小声地跟他说些有的没的。
“都干什么呢!”
而在这样的暴喝声响起之后,这群人又瞬间连滚带爬的回到院子里,试图借此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
“凛光!白天帮不上忙就回你的箱子里待着去!”
不死川朝着他厉声呵斥,但凛光却没听出太多气恼和愤怒,更多是烦躁和无奈混合而成的不满。
“知道了。”
他点头应声,转身就钻进了那只木箱子里,箱子因为他的突然进入而顺着重力倾斜,又在他坐下后“咚”的一下站稳。
之后是咕咚咕咚箱子小幅度摇晃的声音,凛光在狭窄的箱子里调整着自己的位置,在摇晃声停下后,一只手从箱子里伸出,啪的一下关上门。
“待着了——”
略有些闷的声音从箱子里传出,在空荡房间的回响下更显得轻。
没有回应就是最好的回应,不死川收回视线,对着眼前这群也跟着看戏的队员怒吼一声。
“看什么呢!都训练好了是吧!都觉得自己合格了吗!”
不用凛光开口,站在院子里的队员们也能从这样的怒吼中判断出一个消息。
柱生气了。
他们今天完蛋了。
事实也如同这些可怜队员们所想的一样,随着院落里此起彼伏的响起哀嚎,凛光又悄悄将面前的门打开一条缝隙,木门被打开的声音并不明显,轻易就被掩盖过去,凛光逐渐大着胆子向外张望,等到下午院落里的人们因为有人来喊走不死川而有时间稍微休息的时候,凛光已经半截身子都露在外面,手掌撑着下巴,男孩的两条腿在箱子里一摇一晃。
不死川在转身时注意到男孩蹬鼻子上脸的行为,但思量间还是决定先去处理手头的事情,只是打了个手势示意等自己回来再收拾他。
“凛光——晚上能不能把风柱大人直接打到没力气再站起来啊,真的撑不住了啊......根本没休息的时间,除非被打到晕过去或者练到吐出来,不然连躺下都不被允许。”
先窜过来的队员是个耍小聪明的,挨了几次狠打就在地上躺了好一阵,缓过劲儿才勉强站起来,结果没一会儿就又被打倒在地上,虽然打挨的挺狠,但休息的时间也确实充分。
“可我看你休息的很足够啊......”
被两只手撑住的脑袋歪斜着望向对方,不咸不淡的戳穿了对方的谎言。
“但真的快撑不住了啊......凛光......”
另一个趴在走廊木板上的队员哀嚎着,凛光对他也有点印象,倒是很努力,但确实是跟不上不死川这种程度的训练,好几次累到脱力在一边吐的爬不起来。
可怜巴巴的讨饶声一声接着一声,凛光晃着脑袋摇着腿,听着他们絮絮叨叨,思考着该如何证明其实不死川对待他们的时候已经很留情了。
“喂,你们几个,哪有跟鬼求饶的。”
不同于身边的声音,冷漠中夹杂厌恶的声音从更远的地方传来,凛光努力抬起头,入眼的是一个脸上带着显眼伤痕的男人,印象不多,是最近才来的新队员,但训练的异常努力,即使实力追不上也靠着毅力坚持到现在了。
“这么说不太对吧,凛光虽然是鬼,但和弥豆子一样,都是在帮助鬼杀队的,和其他鬼混为一谈......也太过分了。”
不能说是争论,但也确实是出现了一些小小的分歧,摇晃的双腿停下,轻轻落在箱子里,撑着下巴的双手也落在地板,交叠在一起靠着胳膊支撑住上身。
“那也是鬼,就算现在帮了忙,难道就能抹除从前犯的错吗,被恶鬼夺走的生命是不会复活的,难道他现在这样帮忙,就可以将那些人的死亡都当做没发生吗。”
“喂......这么说也太......”
“我难道说错了吗!”
透过人群望过来的是一双漆黑的双眼,那双眼里没有仇恨,没有愤怒,男人不是被情绪冲昏了头脑,恰恰相反,那张脸上是平静,那双眼睛充满坚定。
他确实如同他所说的那么想。
“其实也没说错。我是鬼,这样的事实不会因为我现在帮忙而改变,而且......说到底,我现在会帮忙,也只是因为我想和不死川做朋友,因为他是杏寿郎的朋友,仅此而已,如果不是因为杏寿郎......”
凛光歪着脑袋,表情没变,语气也是。
“我大概不会出现在这里,更不会来和你们一起训练。”
这样的潜台词代表着什么,似乎不需要凛光说的更清楚,气氛诡异的安静下来了,不妙的安静,凛光却并不放在心上。
“再不开始训练的话......不死川回来可要骂你们了哦。”
他轻飘飘的说道。
————
————
“他会送你去下一个地点,负责那边的男人叫悲鸣屿行冥,是岩柱,你应该还没和他见过,但没关系,他那边的训练你应该帮不上忙。”
“那为什么还要我去那里?帮不上忙的话不如去别的地方不是吗?”
“因为蝴蝶说了之后会去那边找你,炼狱也说让你去那边等他,所以要你去那边,别给悲鸣屿先生添麻烦,听懂了吗。”
“帮不上忙我怎么会添乱?”
“跟你说话就好好听着,不要反驳!”
拳头落在头顶,咚的一下力道不轻,即使凛光也能感受到一定程度的疼痛。
“知道了知道了,听行冥的话。”
“叫悲鸣屿先生!混小子!”
这一下比上一下更重,凛光夸张的抱着脑袋,一边应声一边伸手去拽那扇门。
“知道了知道了,不添麻烦不添麻烦,实弥真是暴脾气!”
跟尾音一同落下的是门板啪的一下被关上的声音。实弥再想要去拽开的时候已经晚了,男孩已经从里面紧紧拽住了木板,除非拆了这箱子,不然今天这扇门肯定是打不开了。
“你小子等着我之后去教训你!”
“好了好了知道了——快走吧不要耽误时间了——”
第266章 山水
头顶隔着木板是看不见却存在的太阳,脚下是隔着一层碰不到却知晓的地面,微风从木板的缝隙丝丝缕缕的吹进来,透着凉意,几乎不像是盛夏的风,静下心去嗅闻时能察觉充斥鼻腔填满肺部的空气中充斥着潮湿的味道,那是属于河流的气息,附近有一条河,也许还不是小河。背脊贴靠着身后的木板,全身的重心都朝着背后的位置倾斜,凛光确信自己并未用力,这只能证明箱子本身就在倾斜。
附近有不小的河流,并不能感觉到属于夏日的燥热,倾斜的弧度,这似乎都印证了一件事,他正处于一座山上,或者更准确一些,正在“被”爬一座山。
一座山?
凛光揉了揉眼睛,在有限的空间内尽量的稍微伸展了一下四肢,虽然在此之前一直走神,并未察觉到身边环境的大变化,但理智依然清晰,脑子也还在线。
凛光将思绪拽回现在,不再空想,他记得他是要去悲鸣屿行冥的训练场没错,但为什么会前往一座山?因为是岩柱所以特意挑选了最合适这个称呼的地方吗......?凛光没边的遐想,在心里悄悄的感慨。
明明大家都只是随便找了合适的地方展开训练,虽然地方各不相同,但总归都是中规中矩,也不是没去过山上,也不是没进过森林里,但这种坡度的山,这种程度的河......是来训练还是来苦修的啊......
悲鸣屿行冥。
一个有点有点熟悉的陌生名字。陌生是因为凛光对这个姓名的拥有者没有印象,他们没见过面,互相并不认识,熟悉是因为虽然他们并不相识,凛光却在实弥之前就先听到过这个名字,从不同的人嘴里。
队员们在训练的间隙会互相提起经历过的不同训练,从前经受了怎样的折磨,这里又会是怎么样,以后又可能会面对什么。
在这样的讨论中凛光听到过这个名字,但跟在后面的也只是未知,大家都只是对那里充满期待,却并没有真的知道去到那边要经历怎么样的训练。
而除开队员们,凛光倒是也在其他柱的嘴里有所耳闻,但也只是随口一提,无非是在这里都表现成这样,那之后到别的柱那里怎么办的话。
事到如今,凛光所能获取的消息竟然仅限于实弥这样的爆炸刺猬,竟然都对这位有着少见的恭敬。
风声带来更远处的消息,已经清醒的凛光慢一步觉察远方的来信,哗哗的水声不像是简单的所谓河流会有的声音,即使是再大再宽的河流,也不该是这个声音才对......
————
————
确实不是河流。
揣测在落地之后得到验证,凛光的猜想并没有错误,木箱被放在树下,放下他的人急匆匆的就去训练了,凛光安静的在箱子里待了一会儿,在听到平稳而吵闹的意味不明的人声之后忍不住打开门,被推开的木门后是真相。
啊。
是瀑布呢。
第267章 悲鸣屿
箱子被搁置在不会被太阳笼罩的树荫下,门板被推开,保养得当的机关不至于传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但最敏锐的耳朵依然能够捕捉到木板移动时发出的最轻微声响,被慢慢推开的门板,证明着‘访客’已然苏醒。
呼吸从平稳到停滞,短暂的消失时心脏的跳跃声更清晰,一声一声跳的明确,直到身体的主人回过神,呼吸声恢复了。分明刚刚真实的缺氧,心脏却未有半分波澜,现在恢复的呼吸也是,平稳,轻缓。
之后是箱子轻微的响动,猜想是对方已经观察过了周围的环境,决心开始亲自探索,吧嗒一声,闷闷的,是柔软的皮肤接触坚硬的地面,或许手掌或许脚掌,在承受了份量后实实在在的压在地面。
“下午好,冒昧来访,请问您就是悲鸣屿行冥吗?”
男孩的声音稚嫩,温和,语调平稳,为表达不确定的刻意将尾音上扬却也不张扬,几乎和他所听到的心跳一样。
“是的。我想,你就是凛光吧。那个像是人类孩子的鬼。”
这样的问候谈不上礼貌,行冥也确实没有很客气,主公大人做出的决定不可违抗,炼狱一直坚定,蝴蝶也曾据理力争,但纵使如此,行冥对于这个名为‘凛光’的‘孩子’,依然有自己的观点。
人们总说耳听为虚,眼见为实。而对他来说,眼前不能见,耳听亦为虚。
只有真正面对时,靠心去观察,才能做出更客观的判断。
虽然他们相处的时间并不长,但行冥在心底猜想,在这些柱中,他大概才能是最能看清这孩子本质的人。
眼不能视在这时候反而成为了一种更客观的条件,极具欺诈性的外表在他这里并不奏效,耳朵能捕捉到的不只温和稚嫩的孩童嗓音,还有在那之下,和人类不同的。
违和感。
人类是很难保持绝对的平静的,因为所见所闻,所听所感,人类会产生不一样的情绪变化,声音会变,音调会产生高低的不同,心跳会变,因为惊讶愤怒高兴的情绪会加剧。
凛光的情绪却是没变的,惊讶,疑惑,不确定,所有的情绪像是真的,却并不是真的,刻意捏造出的语调高低之下是平淡的底色,再往下是毫无波澜的平稳心跳。
“是的,凛光,冬天的凛,夜晚的光。希望我们相处愉快,行冥。”
或许很难相处的愉快。行冥无声在心底落下结论,却并不将这样的想法坦白,只沉闷的应声。
“希望我们能够和睦相处。”
————
————
完全不像是能愉快相处的样子啊......
凛光眼瞧着坐在地上的男人,他的周围是灼烧的烈火,肩上是沉重的圆木,石头堆砌出堡垒,问候时作为回答的是闷的像滚雷一样的低沉嗓音。
怎么看都像是一副拒他于千里之外的姿态,而面对他时,这人不像实弥一样会因为他的直白恼怒,不像杏寿郎一样会和他很快熟悉,也不像炭治郎一样会更多的问候。说到底,对方的第一句其实就已经说明了态度吧。
像是人类孩子的鬼。
上次听到类似这样的描述还是在实弥那里,实弥对于他的这副模样从来不满,从前认为是刻意的伪装,后来当做嘲讽的起点。
眼前的人分明看不见,却依然提出了这样的观点,所以孩子不是重点,像,才是吗?
您觉得我是故意伪装成这样吗。
这样的问题当然是不会出口的。也许从前会,现在却不会,不喜欢他的人没必要花费心思,他的时间并不需要特意去珍惜,但凛光也不想浪费在这样的人和事上。
不喜欢就是不喜欢,可以有太多的理由和原因,要是所有的时间和精力都花费在研究这方面上,要把所有时间都给不喜欢他的人,,那他哪里还有多余的时间分给那些喜欢他的人呢。
第268章 岩柱的训练
看的开从来是凛光的优点。
悲鸣屿对他的态度称不上友善,他也并不强求,一个并不熟悉的男人,眼盲,声沉,即使周围烈火焚烧,凛光也觉得他的心也是凉的,坐在那儿就像一座山,不会因为他的到来有半分改变,同样,也并不欢迎他的到来。
但反正实弥给他提醒过,他不需要帮忙,也帮不上忙,在这里的主要目的是消磨时间,等待真正需要他等的人。
至于现在这些用于等待的时间,凛光看向不远处的瀑布,又看看身后的丛林,全当是在这里放松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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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孩是在日落时动身的。
但其实在太阳未落之前就已经从箱子里出来了,那双眼睛毫不遮掩的一次次望向他,冒犯的目光直白而坦然,得不到回应也不在意。
脚步声就在那一亩三分地不断的回响,不难猜想是男孩在那片树荫下不断打转,不记得那声音是什么时候突然停止的,因为其他琐碎的声音很快就衔接上了,行冥辨认了一会儿才意识到那是碎石互相磕碰的声音,也不知道那男孩是从哪里找来的,石头被丢起又被接住,互相磕碰,最终被丢出去。
安静几乎不存在,像是精力旺盛的幼犬,直到天黑前都不知停歇,但其实太阳落山后也并不是停下了,只是注意力转移了,身形也终于转移了。
脚步声渐行渐远,哗啦的一声宣判了他的最终目的地。
瀑布的声音掩盖过交谈的声音,偶尔能听到几个意味不明的字音,大概是在询问这里的事情,偶然间还听到他的名字,毕竟他也是这里的一部分。
戒备心从箱子落地的瞬间被提起,自此再不肯落下。
行冥忍不住皱起眉。
希望炼狱他们能尽快过来把这孩子领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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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明是个瞎的,视线锁在背后的时候却比童磨的窥伺都难以忽视,像是被什么生活在林间的猛兽注视,并未刻意隐藏,只是站在那里,压迫感就油然而生。
“所以你们的训练就是在这里冲瀑布?”
凛光站在河流中,溪水不浅,但终究是溪流,不至于冲走他,他看向眼前几步外站在瀑布下,双手合掌反复碎碎念着意味不明的队员,贴在一起的手掌显然用足了力气,臂膀的肌肉全部暴起,不只是臂膀,站在瀑布下的男人全身的肌肉都紧绷着,落下的瀑布流水冲在他们身上,飞溅着又冲在他的脸上,凛光抬手抹了一把脸。
“是,是的!这是训练的第一项!”
“然后呢?”
“背起三根原木!再!再将巨石推出一町的距离!”
“就这样?”
“什么叫就这样!你知道这些内容有多难吗小子!”
似乎是凛光的反应太过平淡,明明已经被冷水冲刷的冷的要成一块僵硬木头的男人却突然爆发出了莫名其妙的力量,对着他大吼。
飞溅的水花打湿了凛光的短发,又顺着发梢落下,男孩眨了一下眼,依然冷静。
“你这样突然发力的话......”
他的话没说完,脱力的男人就彻底沦为浮木的顺着流水飘走。
“会容易脱力的......我本想这么说。”
凛光侧过身,一手叉着腰一手装模作样的挡在眼前遮挡并不存在的阳光,看着飘走的男人。
水明明没那么深的。
第269章 瀑布
流水并不温和,溪流冲刷过大腿时冲击感清晰的可怕,好像如果他的哪一脚踩的不够稳当的话,就会立刻一记绊摔将他砸进水里。
虽然不至于淹死,虽然身上也已经称不上干燥,流水打湿了裤子,脸上已经完全湿透了,短发也已经滴滴答答的流水,上衣被飞溅的流水浸染,已经没剩下几块不能被拧出水的区域,虽然此刻站在水里的凛光已经无限接近于一条落水狗的状态了。
但凛光还是不想被绊倒让脸去率先进行接触的被栽进水里。
有点丢人。
因此他迈开腿时每一步都踩的稳当,流水端急,石块被数年的流水冲刷,表面圆润光滑,踩下去的时候没什么实感,凛光只能靠着本能去保持平衡,一步步走到瀑布之下。
流水从高空倾泻而下,砸在头顶,肩膀,后背,臂膀的时候。
这样的思路就又一次明确。
流水并不温和。
看似平静的湖面之下可能埋藏无数尸体,触摸时无法握住的存在砸在身上时比石头更沉重,哗啦啦的流水声好像要将耳膜都一同砸碎,在那之前先被砸碎的大概会是脊椎骨或者头颅。
所以这就是水之呼吸的真谛吗?在旁人看来温和柔弱的流水,实则只是一种未被揭穿的伪装,倒也并非刻意,只是确实并不止于此,温柔之下是被隐藏也被忽视的巨大的力量,足以斩断鬼的脖子,让头颅飞起。
听起来也确实像。温柔的人却有着持刀的手和杀鬼的心,能雕刻出漂亮面具和精致木箱的手也能教会人握刀的方法。
不过水之呼吸是不是还有别人在用?
凛光低着头,垂在身侧的手抬起,悬在半空的手会因为接住下落的水而被砸的下压,神经被拉扯开,被流水砸中小臂时会带来疼痛感。
对人类而言似乎不算是轻松的训练,但对于凛光,这还是确实不存在什么挑战性了。
“要在这里站多久?”
凛光转头看向身侧的男人,对方闭着眼咬着牙,颤巍巍的在絮叨,凛光确信自己的耳膜还没破裂,但他依然听不清对方嘴里到底在模糊的念着什么。
“先生?还听得到吗?”
凛光开口,这次的声音更亮一些,流水冲刷过眼前,他不得不频繁的眨着眼,开口时水会流进嘴里,冰凉,他很少感受到这样的温度,或者说很少有这个温度的东西会进入口腔。
面前的男人好像听不见他的话,只沉浸在了他自己的世界里,只是抖得太厉害了,整个人崩的也太紧了,好像马上就要断了。
“你还好......吗......”
绷紧的弦断在眼前,男人毫无征兆却又理所当然的卸了力,直挺挺的倒进水里,顺着流水向下漂流。
“看来是不太好。”
凛光没得到答案,他站在水里,不知道离开的时机,但他也确实不着急离开,因此并不慌张,瀑布冲刷在身上时,钝痛刺痛混合,不重,却又足够察觉,这样的感觉很陌生,通常他要么是感觉不到痛,要么就是已经断了胳膊腿或者被撕下了血肉,再不济就是身上多了个窟窿,这样的感觉从前没有。
凛光因此愿意多停留一会儿。
第270章 木头,人
流水顺着重力下落,砸下来时发出巨大的声响,原本会让人听起来安心的哗啦声在这样的高低差之下也彻底消失,留下的只有震撼人心的轰隆声,和砸在那些人身上的水一样,已经不复温柔的表象,只留巨大的压力。
但至少木头还是木头的,三根被捆在一起,也依然只是木头而已。
“凛光没问题吗?”
人类是很容易被眼睛欺骗的生物,或者说,人类是很容易被常识蒙蔽理智的生物。
“啊,应该没问题的。”
比如现在。身边的男人关切的向他询问,即使已经目睹他站在瀑布下半个晚上都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却依然意识不到只是木头而已,对他也不会有任何压力。
“那,好吧......”
努力压下的担心,忍不住落在他身上的目光,也不能说这样的担忧就是多余。
因为木头有这么大,而名为凛光的男孩只有这么一点而已,胳膊即使伸展到极限也无法抱住一根木头,只有这么宽一点的脊梁无论如何也无法承担一根圆木,即使有绳索的帮助,也无法渡过难关。
但。
还好。
他是名为凛光,有着孩子样貌的身躯的上弦鬼。
娇小的手掌落在木头表面,试着摸索了几下,寻找更舒服的位置,在男人担忧的眼神中,小小的身躯在一瞬爆发出巨大的力量,光滑的木头表面龟裂开,一道道纹路似乎无声的诉说着所承受的暴行,没有发力点的木头被人为制造出了最合手的握把,三根被捆绑的圆木在震撼的目光中被移动,脱离地面,又高过头顶。
“这样就行了吗?”
凛光看不见男人脸上的表情,只能靠着那双在视线内的腿判断对方还站在身边。
“啊......啊......是的......”
声音要晚了几秒才响起,磕磕巴巴的,像是舌头该怎么移动,喉咙该怎么发声。
被举起的木头落地时同样令人震撼,举起的木头被用力向上推举,顺着惯性飞高一些又很快下落,并未接触地面就被踹到一边。
“然后是什么来着......推石头吗......”
凛光拍了拍手,若无其事的转身走向森林更深处,摸着下巴在心底思考。
完全遗忘了刚刚站在他身边的那位。
————
————
“这就是,鬼吗。”
“不不不,鬼也不能做到这个程度吧,这就是上弦吗?看起来才那么小——”
小声的讨论发生在休息的队员之间,凛光并没有刻意去引人注目,但他本身的存在就足够吸引人了,小小的男孩,站在瀑布之下四平八稳,半个小时,一个小时,都还有心抬头去看星星,这可不是人类能做到的。
而那之后,就真的是完全不自知的惊来了周围人,原本没注意到他的人现在也不得不注意到这边的动静。
可惜制造出声响的人已经离开,留在原地的只是三根原木,两根完好无损,但另一个却不同,表面密布裂纹,顺着痕迹寻找,就能在中间的位置清楚看到深深的凹痕,痕迹像是人手,但,怎么可能在木头表面捏出这样的痕迹。
“简直不可思议啊,人类做不到这个程度吧......”
男人伸手摩挲着木头的凹陷痕迹,几乎像是被特意雕刻打磨过一样,完全符合男孩手掌的尺寸。
————
————
凛光知道人类总是对他充满了兴趣,却没想过留下的木头也能吸引来人,忙活完回来的时候才看到几个人围了一圈正研究他刚才举起的木头。
“这有什么好看的?”
凛光抱着脑袋凉飕飕的从他们身后路过,却最终没有打断他们,只是溜溜哒哒的走到河边坐下。
河水冰凉,对于人类,河水湍急,对于人类,激流危险,对于人类。
对于鬼。
就都还好。
第271章 玩耍
炭治郎是和善逸一起来的,在清晨,凛光则是在正午才得知这件事的,原因简单,对方来了之后就在挑战最初的瀑布训练。
而瀑布那里遍布阳光,凛光在白天都会去在树林里找别的事情做,要么看看别人的进度到哪里了,要么去跟那些好奇的人讲讲自己能做些什么,偶尔也跟胆子大的人交手打两下。
最后一个活动是从几天前开始有的。
因为伊之助就是在几天前来的。
凛光对于有人到来并不意外,对于有人会找他也不意外,要说意外,大概是能被找到这件事本身,但这件事放在后来发生的事面前也显得不是很让他意外了。
“喂!小鬼!我记得你!虽然小个子但是还算有点本事的小子!竟然还敢出现在鬼杀队里吗!那就让本大爷来斩下你的头颅吧!”
很难说,到底是对方脑子真的跟那颗脑袋上带着的猪头一样不够用,还是他的伪装真的已经到了天衣无缝的那种地步,才会让对方一个连柱层级都没到的鬼杀队队员,这样坚定的朝他举起刀刃,做出要斩杀他的宣言。
是活够了还是真的笨?
凛光认为后者偏多,他并未接下挑战,至少他没开口做出回答,但也没拒绝,因为对方在做出宣言之后就已经发起了进攻。
伊之助是个有点麻烦的家伙。
麻烦的点在他体现出的每一处,挥刀毫无章法,进攻乱七八糟,角度和方式都和认知中见到的多数不同,对方的柔韧性极佳,进攻总能从意想不到的位置攻过来,而当凛光将刀刃踹飞之后,更奇怪的进攻就出现了。
起初他没多重视已经徒手的伊之助,结果一交手就被低到惊人的攻击惊讶到,身为身材更矮小的那方,从有记忆以来,攻击都是从上方来的,他需要的是向下,其次是跳跃,但这家伙,真的像头野猪一样,每一次的进攻甚至都朝着他的腿去。
但其实这都算是小问题,只是在凛光一开始没上心的时候,也只有在第一次交手的时候能稍微给凛光一点惊喜,没见过的刀法,和乱来的进攻,但实力的差距摆在那里,不论对方的出招多奇怪,速度跟不上,力量比不上就是无法跨越的差距,即使没想到会从哪里来,只要看到就可以追上,即使不知道会打向哪里,只要伸手了就能拦住。
交手不是小问题,那之后的和之前的才是。
凛光可以轻易地打赢伊之助,可对方就像是没长脑子没有记性一样,一次次的又攻过来,没完没了的就又追上来要继续打,天亮到天黑,任何时间对方都可能会突然纠缠上来。
甚至于他刻意去躲着对方,那只野猪也会像童磨一样又纠缠上来。
而时间回到现在。
早上躲过了伊之助的凛光,在林子里痛痛快快的玩了一早上,上树掏鸟下地看人,总之离有伊之助的瀑布远远的,因此直到中午凛光看到那只在头顶飞来飞去声音粗糙的餸鸦,才意识到炭治郎也已经来了。
去拜访的时候对方正在瀑布下被淋得只会念“念佛”这一个词。
虽然大家都说要念佛......但应该,不是只念这个词的意思吧......
————
————
“凛光?!”
“好久不见,炭治郎。”
面对充满惊讶的呼唤,作为回应的是躲在树荫下语气平淡的凛光和他抬起来在半空中挥舞的手掌。
炭治郎的回应就更热情一些,男孩朝他冲过来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拥抱,凛光被从地上抱起,在空中转了两圈才重新落地。
“炭治郎身上凉凉的。”
凛光在地上站定,慢悠悠的理了理衣服,轻飘飘的回应。
“因为刚刚一直在训练嘛......凛光来这里也是帮忙训练吗?”
炭治郎无奈的抓了抓脑袋,脸上是有些勉强的笑。
“本来以为是,但实际上帮不上忙,所以只是每天在玩......”
“哎——真好啊——我也想每天在这里玩———”
拖长的尾音和高昂的音调无疑来自于刚刚才从冷水中缓过劲的善逸,凛光歪了歪脑袋,朝着对方眨了眨眼。
“善逸,我们是来训练的,就算有些艰苦也不能玩啊,而且,凛光也只是那么说说,应该不是真的在玩才对。”
“不,是真的在玩哦。”
“哎?”
“要看看吗?”
第272章 矛盾
炭治郎其实早该料到的,该料到凛光口中的玩,和他,又或者善逸下意识认为的玩,不是一个概念。
但真的看到对方将捆绑好的圆木踢起又接住,周而复始这样的环节,将三根巨大的圆木当作是一个皮球一样的不断踢着玩,果然还是让两人都震撼到说不出话。
“凛光......是管这个叫做玩吗?”
炭治郎眨了眨眼,稍微回神,下意识的吞咽后有些磕巴的开口,回答他的是男孩转过来的脑袋,脸上没有表情,却已经体现出一副理所当然。
啊,果然,凛光还是不太一样呢,虽然和弥豆子一样都是鬼,但弥豆子玩起来还是稍微,更低调一点呢......
“这算什么玩啊......”
善逸比炭治郎表现的更震惊,出口的声音也有些发颤。
“不算吗?”
凛光将圆木踢到一边,拍了拍手走过来,面对他的是像是被踩到尾巴的善逸。
“当然不算!踢圆木算什么玩啊!玩就是要找人一起,快快乐乐的在森林里蹦蹦跳跳,大家一起开开心的才算!”
“嗯———”
凛光抱起胳膊,短暂的沉默了一会儿,而后突然恍然大悟的哦了一声,一手握拳的敲在另一只手中。
“倒是也不只是这样玩。”
————
————
有了前者之鉴,炭治郎猜想凛光嘴里的另外一种玩,应该也不会是他认知中的那种玩游戏的玩,但,总不会比这还夸张吧。
倒是没有踢圆木夸张,但也确实和他预想的一样,还是很独特。
炭治郎看着凛光跟伊之助打的你来我往的周围都刮起风,还是无奈的摇了摇头,相比震撼,内心更多还是无奈。
“嘛......毕竟是凛光嘛......”
炭治郎轻笑一声。
“这算什么玩啊!!!跟一只野猪在树林里一直打个没完!互相都打的青一块紫一块的这算什么玩!!”
尖锐的爆鸣来自于善逸,和声音一样吸人注目的是他坚决的态度,平日畏畏缩缩的男孩在这时候却不知道被点中了什么命脉一样的走到两人面前,一手一个的戳着一高一矮的脑袋。
“伊之助脑子里没有正常的东西也就算了!凛光你的脑袋里也没有正常的东西吗!你管这叫玩吗!玩是应该带着漂亮的小姐姐一起爬爬山玩玩水一起晒晒太阳才对!跟一个男人一直打架算什么玩啊!”
“从刚才开始就啰啰嗦嗦的说什么呢......这不就是在玩吗!本大爷打的开心!这小子也打的开心!这不是很好吗!”
伊之助叉着腰,昂着头,面对善逸也在气场上丝毫不落下风,反观凛光,在善逸指责的时候只是顺着戳脑袋的手指小幅度的点着头,而当伊之助加入争论,男孩也只是朝着另一个方向歪了脑袋,似乎争论与他并无相关。
“好了好了.......没必要吵架的,伊之助和凛光喜欢这样玩也没关系,善逸你冷静一点......”
炭治郎笑着走上前,拍拍善逸的肩膀又拍拍伊之助的后背,将自己插入两人之间阻止住这场纷争继续。
————
“说起来凛光是跟着一起在训练吗?”
纷争被制止后,炭治郎久违的和伊之助善逸坐在一起,只是这次多了个凛光在身边一起坐下。
“不算吧,只是看大家都在做,就跟着试了一下,但说训练,感觉就是在玩,消磨时间而已。”
轻描淡写的语气,云淡风轻的态度,炭治郎已经听到身边的善逸在气的磨牙了。
“这就是鬼吗,可以这么轻易地说出这样的话,这也能算是消磨时间......”
“那凛光也已经将巨石推走了吗?”
“嗯,没事就踢两圈玩,但因为太吵了就没再那么做了。”
“真厉害啊,不愧是凛光呢......我什么时候能做到那种程度就好了。”
炭治郎呼了口气,脸上甚至隐隐有些期待。
“你清醒一点!人类是做不到那种程度的!”
“不啊,手里抓着佛珠嘎哒嘎哒的那个家伙就能做到,他一直推着巨石到处乱走。”
伊之助盘着腿,手掌撑着脑袋,语气自然的接话。
“确实,行冥很厉害,但我不太喜欢他。”
“哎?为什么?我觉得悲鸣屿先生是个很好的人,他身上的味道闻起来很让人安心。”
炭治郎好奇的追问,凛光眨了眨眼。
“因为他不怎么理我。”
“会吗......?悲鸣屿先生看起来不像是那样的人啊......真奇怪啊。”
炭治郎抱着胳膊歪着头,有些困惑的回想,凛光却放松下来,将胳膊撑在身后,慢慢吐了口气。
也许因为他们是人而他是鬼,凛光想,但也只是在心里想。
“也可能是我的错觉。”
他只这么说。
————
“说起来......炭治郎为什么没在实弥那里接受训练?”
太阳快要下山,凛光到了可以自己行动的时间,而其他人也已经休息够了,准备再去加紧训练争取早点到下一个阶段。
在转身时炭治郎被凛光叫住,听到的就是这个问题。
“啊......因为发生了一些争执,没能说通结果打起来了,所以就被下令远离不死川先生了,干脆连那里的训练都没能做完。”
“这样啊......真令人意外,炭治郎看起来不像是会和人打起来的那种人呢......”
“也没想要打起来的,实在是不死川先生太过分了,非要将玄弥赶出鬼杀队,又没办法和他说通,最终就动手了。”
凛光昂着头思考了片刻,最终点了点头。
“实弥确实是那种人呢。”
会因为一言不合就和别人打起来的那种。
第273章 玄弥
玄弥其实比其他人都要更早的来到这座山上,比炭治郎他们早,比伊之助也早,甚至是在凛光正式来拜访这座山之前,他就已经回到了这座山上,接受了来自岩柱的训练。
但凛光是最后才和这位朋友久违的打上招呼的。
没那么久别的重逢出现在夜晚,在月亮高挂的树林,月光透过薄雾一样的云,穿过整个夜晚,从树枝间的空隙洒进森林,在那片空地中央,巨石的上面,男孩就坐在那里,玄弥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来的。
男孩向来如此,像一只猫咪,远远望去的时候,安分,寂静,只留给你一个背影,偶尔慷慨些,愿意分你半张侧脸,在你靠近前,就像是他悄无声息的出现一样,又在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连半点线索也不留给你。
像猫咪,像流浪的猫咪,并不归属于哪个房间,哪栋屋子,青草是他柔软的床垫,月光是他轻薄的毛毯,他属于自己,属于自由。
但偏偏这样的一个男孩,这样像是野猫的小家伙,又总是在你不经意间来访了,在你不曾料想的时候,从你忘记关上的窗户,从你并未闭合的门缝,就那样大摇大摆的,像是回到自己地盘一样,来访了。
玄弥不知道男孩是怎么来的,也不知道他是为了什么而来,只是当他休息好回来,准备继续挑战那块巨石的时候,就看到那样的一幕,那块和他磨合了好几天的巨石之上,坐着个小小的影子,双手撑在身后,小脑袋高高的昂起,那张脸朝向漆黑的夜空,不知道是在数着哪一片的星星,双腿垂落下来,在巨石光滑的表面轻轻摇晃,似乎在昭示着他今日不错的心情。
‘入侵者’来的无声,霸占了他的巨石,领地的主人却并不气恼,只是慢慢的走上前,站在巨石之下,仰望着这位并不陌生的客人。
“今晚天气不错。”
玄弥轻声开口,男孩转头看向他,似乎并不意外他的来访。
“今晚的月色很好,要来坐坐吗?”
凛光朝他伸出手,好像这里本就是男孩的地盘,玄弥觉得这一幕有些荒谬,而在荒谬间,他又觉得有些好笑,小小的手握住他的,比预想中的力气更足,轻易就将他拽到了巨石之上,他已经和这块巨石相处了有些时候了,却从没来过这上面,居高临下的视野比预想的更好,周围是熟悉的森林,但因为不一样的高度,却也好像有了不一样的感觉。
“月亮很漂亮,星星也是。”
顺着声音抬起头,映入眼中的是满天星辰,确实,是很漂亮的夜景,在此之前却为什么从没注意过呢。
“你倒是厉害,能找到这样的地方。”
————
————
“玄弥去富冈先生那里训练了吗?”
“倒是......没有。我是直接来的......这里。”
在蓄力的间隙即使是呼吸都很困难,还要腾出精力去开口说话就显得更艰难。
休息的时间终究只有短暂的片刻,即使是和凛光难得见面,玄弥却还是很快就从石头上跃下,又开始继续研究怎么才能推动这块巨石。
凛光其实早就注意到玄弥在这里,但彼时对方正忙,他没去打扰,后来伊之助缠在身边,他又没了空闲,于是本该去的问候也被拖延。
“这样。玄弥身上的伤已经不要紧了吗。”
“嗯,已经,不要紧了!”
言语间呼吸从平缓到低沉,一次比一次更深,手臂在发力,腰腹在发力,腿脚也在发力,全身上下的肌肉都在紧绷,凛光能听到玄弥在喃喃低语,只是他听不懂内容是什么,只隐约觉得和行冥提到的一些话似乎有所重合。
不过那也是他听不懂的。
玄弥的进度显然是要比炭治郎更快些的,在低语中蓄力,在正确的发力下,巨石被推动,虽然只是一点,但随着从零到一的改变,对于人类而言似乎不可撼动的巨石,也能被挪到别处了。
——
“我听炭治郎说,他和实弥打架了。”
凛光一直保持安静,直到玄弥脱力的倒在地上,他才走过去,将水壶盖子打开,递到对方嘴边,慢慢倾斜出一个斜角,让对方慢慢的喝下一些才开口。
“是这样吗?”
这似乎是个对方意料之外的发问,因为玄弥瞬间就呛住了,咳嗽一声接着一声,凛光将对方扶起来,让他可以靠着石头坐下来,水壶被搁置一边。
“你怎么会知道这件事?”
“炭治郎告诉我的,他说实弥不想让玄弥留在鬼杀队,而他说不通,就打起来了。”
“倒是......也没说错。”
快乐和伤心是两种很容易分辨的情感,前者几乎耀眼的像是明月,只要看到就能意识到,而后者并不那么显眼,却依然能被察觉,伤心的人,就像是被泡进了水里,周围都弥漫着一种潮湿而沉重的气息。
手掌落在头顶,玄弥抬头看到的是歪着头看向他的凛光,那只落在头上的手也来自对方,小手在头顶抚摸,又轻轻的拍了拍。
似乎察觉到他的困惑,凛光朝他眨了眨眼。
“玄弥看起来很伤心。”
第274章 歪理也是理
“嗯......所以实弥他......”
短暂的沉默,男孩看起来很认真的在思考,在斟酌,在犹豫,而玄弥耐心的等待对方开口。
“为什么会不想让玄弥你留在鬼杀队?”
这是少数玄弥会意识到凛光真的是鬼的时候,对于他人的情绪并不能进行理解,对于特殊的情况也难以真的体谅,这听起来似乎有些存在偏见,但也确实符合鬼杀队对于鬼的理解。
在玄弥刚刚已经对于之前在实弥那里发生的特殊情况进行了前因后果的完整阐述,又对他小时候的那些事情进行了一些简单介绍,也提及了他对于这些已经发生而无法弥补的事情的愧疚和伤心,在这一切之后,凛光问他,为什么他的哥哥不让他留在鬼杀队。
不问他别的,也好像什么都没听进去,只是执着于他自己的疑惑。
“说实话,我也不清楚,可能是大哥他......觉得有这样的弟弟是他的耻辱吧,有这样的我在鬼杀队里这件事本身,对于他而言也很丢脸那样......”
玄弥摇了摇头,思来想去,最终能做的也只是叹一口气,失落的低下头。
“嗯......”
拖长的音调强调着发声者在思考的现状,在尾声落下后气氛短暂的凝滞。
“倒是可以理解。”
打破寂静的是男孩毫不留情的发言,玄弥本就垂着的脑袋现在沉的更低了。虽然之前就从炭治郎那里得知凛光这孩子说话有时候就是这样不客气,但真的听他这么评价果然还是会让人有点伤心。
“不过只要变强不就好了。”
男孩自顾自的接着说,玄弥因为这句话抬起头,凛光没在看他,依然平视着远方,只是继续往下讲。
“弱者不被喜欢是正常的,被嫌弃也是正常的,因为帮不上忙,因为会成为拖累,因为无法站在同样的高度看到一样的东西,就像是玄弥现在可以推动巨石,但那些站在瀑布下,甚至是还没能来到这里训练的那些人,跟玄弥说话的时候,不是就会显得很沉默吗,因为他们不理解你在说什么,也许对实弥来说也是一样,实弥眼里看到的世界,和玄弥是不一样的,所以才会没办法和你好好说话吧。”
打击和鼓励混合在一起,像是一块被揉好的面团一样砸在脑袋上,玄弥分不清其中到底哪个部分占的更多,也说不清这样的话到底是不是有道理,他觉得好像是有些道理的,但又好像不太一样。
“但只要变强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变得厉害的话,就能够坐下来好好说话了,至少实弥再想要让玄弥离开的时候,你就可以把他打趴下告诉他,你只想留在这里,就算他想要赶你出去也做不到了不是吗?”
凛光转头看向坐在身边的男孩,对方陷入了沉思,也许是在理解这段话,又或者是在酝酿着回答,但凛光更希望对方是在思考可以变强的方案。
被当做学生的时候很多,但像是现在这样试图去教会别人的时候却很少,虽然最近这段时间他一直都在帮别人的忙,但被动去帮忙和这样主动试图教会别人什么,果然还是不一样的体验。
“也是,现在能做的只有变强而已。要是变得更厉害了,也许大哥多少还是会稍微能够高兴一点吧。”
这话说的很没底气,凛光却并不在意,他的思绪沉浸在别的地方。
怪不得黑死牟一直试图教导他。
这就是对方所谓的‘孺子可教也’,的表现吧。
第275章 错误示范
不可否认,玄弥确实是个好学生,在学习这一方面,他的态度从来认真,不论凛光是想要跟他分享什么,对方都会认真的坐下听讲,凛光所提到的每个想要纠正他的点和每次的提醒都会被放在心上。
但同样不可否认的是,凛光,并不是一个合格的好老师。
虽然对于教学他显然充满了热情,但事实证明,仅仅拥有热情是不够的,天赋和资历不论哪一点都是比热情更为重要的客观条件,从没真的教过谁的凛光显然没有经验可言,而在讲课教授学生这一方面,他似乎也没什么天赋可言。
至少从玄弥的表现来看,似乎是这样。
“等等,凛光,抱歉打断你,但是,什么叫做啪的一下就燃烧起来了?”
玄弥坐在巨石下,认真的想要从凛光身上学到一些技巧,但对方从刚才开始就尽说一些他不太理解的话,比如什么要轰的一下让心脏呯呯的跳起来,又说肌肉会突然变得更有力气,还有现在,所谓的啪的一下就会燃烧起来......
这到底是什么和什么......
“嗯......就像是点燃了柴火那样,如果玄弥朝着已经燃烧起来的火堆里面扔干草的话,会轰的一下燃烧起来,啪的一下变得更亮对吧,就和那样一样,如果认真起来的话,就会那样,在深呼吸之后用力,整个人会突然亮起来,就会变得更厉害,心跳会变得很快,耳朵可以听到血液流动的声音,周围的一切也可以被注意到,眼前的一切就像是变慢了一样,身体也好像变轻了。”
凛光的解释无疑很认真,不论是语气,态度,还是客观上所讲述的这一大段言辞,他几乎从没这么认真的试图解释清楚什么,但。
玄弥听不懂。
每个字都认识,每句话都能读出来,但就是不知道凛光这一大段话是在说什么,什么和什么,什么叫做深呼吸之后就会变得厉害,心跳更快倒是可以理解,耳朵能听到血液流动是怎么回事,眼前的会变慢,是因为更专注了吗......?
玄弥抱着胳膊,眉眼始终皱在一起,努力的试图用自己能理解的方式去解释凛光嘴里的那些话。
而这样的一幕落在凛光眼里,就稍有不同,玄弥坐在他面前的地上,皱着眉低着头抱着胳膊盘着腿,却始终一言不发,就好像他说的不是人类所用的语言一样。
很显然,要么他不适合做个老师,要么玄弥不适合做他的学生,问题出在哪里,凛光不知道,玄弥也犹豫着似乎拿不准的样子。
————
————
凛光得不出答案,玄弥也给不出答案,但好在凛光知道,验证理论得出答案的最好方法,就是亲自去试试。
如果不确定问题出在谁身上,那么就多找几个人试试。
于是凛光的小课堂就这样多出了几位新学生。
炭治郎和他的小伙伴们。
玄弥看着眼前齐刷刷坐了一圈的人,一时间有些不确定他的委婉是否用对了地方。
是不是该直接告诉凛光他那样的教学方式大概大多数人都听不懂会更合适......
“啊!我懂!因为之前斑纹出现的时候好像就是那样!我完全没注意到!但是轰的一下整个人就热起来了!心脏bongbong的跳!一下就变得特别厉害!”
?
这是在说什么?
第276章 旧友重逢
世界上确实是存在着这样的人的,难以用简单的语言或者准确的词汇来进行形容,更多是依靠着直觉和过人的天赋存活着。
玄弥从前和这样的人关系不大,所以遇见的时候也很难不感到惊讶,例如现在。
凛光的小课堂被邀请来了新的成员,小小的男孩高高坐在石头上,而稍大一些的四个男孩就这样排排坐在石头下面的地板上,听着对方认真的讲课。
而其中只有一位似乎真的听懂了男孩在讲什么,另一个似懂非懂的跟着点头,而另外两位的状态就完全是不知道对方这一秒是不是在说人话了。
“他,说的是人类的语言对吧,是日语对吧。”
名为善逸的男孩悄悄侧过身,那张转过来面对他的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对于这样现状的难以置信,只是玄弥不清楚,对方是因为在讲课人的那位老师在难以接受,还是因为在讲课的内容而感到震撼。
对于玄弥自己,反正是两者皆有,但还是后者更强烈一点。
凛光依然在进行着除了炭治郎以外大概不会再有第三个人能完全理解的讲课,而炭治郎无比热情的在进行着回应,但两个人满嘴只有意味不明的拟声词的对话......
果然怎么听都不像是两个人类在进行正式的交谈啊......
玄弥无奈的几乎要叹气了。
“倒是没错。”
他最终轻声回应。说这话的时候自己都没什么底气。
————
————
杏寿郎是夕阳落下时才抵达的,来的不太是时候,又或者正是时候,瀑布之下是在训练的队员,跟行冥打过招呼走近山林能听见呜咽,咆哮,偶尔还有一阵阵的哀嚎,大抵是被这里的训练难住了。
换作其他时候杏寿郎或许会趁着现在没什么急事要做就顺势去看看,但现在不一样,他是奔着找人来的,只能先是绕过那些声音,直奔着林中的更深处去。
远远的,先捕捉到的不是人影而是声音,也许是因为还相隔一段距离而听得不真切,不知道是在表达什么。
“不是这样,是要boom的一下才对!炭治郎完全没听懂我的意思啊!”
“说到底什么叫boom的一下,这样的形容本身就是问题吧。”
“是要boom的一下吗?我一直觉得更像是轰的一下,就像是火焰燃烧那样。”
“不对不对,我看到的都是boom的一下,像是爆炸了一样,一下就燃起来了。”
随着逐渐靠近,距离被抹除,声音逐渐清晰, 即使如此,耳朵里听到的东西和刚才相比却好像差别并不大。
依然是在争论,只是争论的主题和内容都有点让人困惑,依然是意味不明的乱七八糟的声音,boom一下嘭一声好像是在形容什么东西。
“在聊什么呢!?”
清晰洪亮的声音穿透力极强,即使人还没到,声音也已经先一步的宣布了对方的光临。声音穿过了树林,传到男孩们的耳朵里,随后来到的是声音的主人,那双迈开的腿和声音一样穿越了遮挡视线的树木,呼吸间就来到面前。
“好快!”
“炼狱先生!”
“杏寿郎?”
不同的声音不同的言语来自不同的人,但都表达出了一样的欢喜,也许能视作是对客人的欢迎。
四颗脑袋齐刷刷的转向他,凛光背对着他,小脑袋高高的抬着,朝后仰倒才能将他的倒影收入眼中,另外三个男孩围着他坐在一起,坐姿各不相同,位置倒是齐齐整整的一排。
像是四个人在到来之前正在开着小会。
“炼狱先生,凛光在给我们讲课。”
最终给出答案的是杏寿郎相对而言并不那么熟悉的男孩,但说不熟悉,其实又该是最熟悉的,毕竟是实弥的弟弟,但确实是相处的时间确实不多,再加上实弥也确实很少主动提及这位弟弟,都是他想起千寿郎的时候对方才会露出那种少见的带着几分怀念和担忧的表情,但去问的时候对方就又安静了。
“哦,是吗?!那带我一个吧!我也想看看凛光怎么讲课呢!”
杏寿郎很是开朗的应声,也跟着坐了下来,而趁着他转头的间隙,善逸和玄弥对视一眼,无声的叹了口气。
第277章 哥哥
“实弥是玄弥的哥哥,对吧。”
凛光的提问有些突然,打破了微妙的寂静的氛围,虽然杏寿郎的加入让这几天以来都很微妙的氛围有所缓解,但随着凛光开始讲课,而炭治郎和伊之助开始附和,而玄弥善逸都只是尽量让脸上的表情保持平静时。
即使是杏寿郎,也意识到了小凛光的得不了,同时也不得不感慨炭治郎和伊之助惊为天人的理解能力,虽然他大概能明白凛光是想要表达一些东西,但能像是他们两个一样和男孩说的有来有往,果然还是很有难度的。附和倒是还行,想要听懂,就有些超出他的能力范围了。
于是气氛就这样微妙的保持在你看我我看你,大家大眼瞪小眼互相转着脑袋却谁也不开口的安静中,直到凛光自己再次开口引出下一个话题。
“啊,是,是我的大哥没错,怎么了吗?”
“有哥哥是什么样的感觉?”
“嗯......也不好说这是什么感觉......但,很安心吧,就是知道自己还有大哥,哪怕不在身边也会觉得很安心,小时候几乎都在负责照顾我们这些更小的孩子,除了父亲和妈妈,就是大哥了。”
玄弥一开始被突然的提问弄的有些措手不及,但在听清问题之后,却又很快冷静下来,他以为这会是个很难讲的问题,在开口的瞬间其实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但在第一个有关实弥的词,在一声大哥出口之后,之后的一切就像是酝酿了很久一样。
“小时候不论是闯祸了,还是晚上做噩梦,又或者害怕什么东西,都只要找大哥就好了,大哥在的话,就什么都不用害怕,什么都不用担心了,感觉只要是大哥在的话,就什么都可以去尝试了。”
玄弥讲的认真,凛光听的更认真,抱着胳膊忍不住点点头。
“听起来很好啊......”
“说到兄弟的话,我家里倒是有个弟弟!身为大哥,最幸福的事大概就是能让弟弟这么认为吧!觉得有大哥在可以安心,能感受到有大哥在支持!是最高程度的认可了!”
杏寿郎也跟着一起点点头。
“我家里没有兄弟,以前跟着爷爷学习的时候倒是有个师兄,只是,师兄实在是个有点难相处的人......”
善逸抓了抓脑袋,话还没说完就被身旁突然跃起的伊之助碰倒。
“本大爷没有什么兄弟!自己一个人也活的好好的!在山上我就是老大!其他动物都是我的小弟!我是他们的大哥!”
“要是遇到你这样的家伙做大哥,真是倒霉了......”
善逸摸着脑袋重新坐起来,小声的抱怨着。
“炭治郎也是很好的哥哥吧,家里的弟弟妹妹都很喜欢,也都很听你的话呢。”
凛光转头看向保持了好一会儿沉默的炭治郎,后者在这个话题出现的时候微妙的安静,只有那双眼睛在随着声音转动,那张脸上也流露出有些微妙的表情。
“啊,是啊,能被弟弟妹妹们认可的话,真的是非常满足呢,那种时候会觉得,能作为哥哥早早的来到世上真是太好了,可以见证他们的出生,照顾他们成长真是太好了。”
炭治郎还是凛光记忆中的炭治郎,一个优秀的哥哥,一个温柔的男孩,只是这次温柔的嗓音中,夹杂着微妙的失落。
凛光后知后觉,也许是因为炭治郎家里的弟弟妹妹们都已经不在了,而做出那一切的是鬼,将这个微妙话题提起现在询问他的,也是鬼。
“抱歉,我不该问的。”
“不,没关系,不是凛光的错。凛光呢,凛光的年龄这么小,从前也有哥哥吗?”
问题转了一圈,在最意外的时间节点出现了最意外的转折,当这样的问题回到自己头顶的时候,困扰的人就成了凛光。
他试着回忆,努力回想,回想早一些的从前。
“有。”
凛光点头,他是有过哥哥的,不像是玄弥他们,不是从生下来就陪伴在身侧的哥哥,而是他自己努力寻找之后,一点点靠近,最终成为家人的哥哥。
“累是哥哥。”
第278章 理所当然
死一样的寂静又一次降临,气氛安静的诡异,凛光能听到身边人的心跳声,其次是他们的呼吸声,每个都还活的很好,心脏在有力的跃动,呼吸在平稳的持续,肺部扩张带动胸腔和背脊起伏,但就是这样,却没有人发出任何一点该有的声音。
为什么没人说话了。
凛光抬头,看向身边的炭治郎,他还保持着抬起头的姿势,他们的眼神正对上,对方的瞳孔都在颤抖,情绪的波动几乎不需要特意去捕捉也能看出来,凛光只是不清楚那是因为什么。
“怎么一个个的都不说话了?权八郎?大眼珠子?”
比他先开口的是伊之助,一如以往,没有叫对任何一个人的名字,凛光没指望对方能喊出自己的名字,却也确实没想到对方连试图称呼他的想法都放弃了。
“累是谁?”
这次发出声音的是玄弥,凛光将脑袋转过去,不需要思考什么就能给出答案。
“是凛光的哥哥,自己找的哥哥,不是原本就是兄弟,但后来慢慢成了家人。”
“听起来很好啊,不过怎么没听过凛光提起这个名字呢。”
玄弥很自然的追问,善逸在意识到时有意要阻止,但还是晚了一步,对方已经将问题完全问出去了,他只能看向还低着头的炭治郎,对方已经不再惊讶了,却还是只保持着沉默,好像失去了说话的能力。
“嗯,因为很久没见过了,从前和他一起住在那田蜘蛛山的,后来从山上离开之后,就再也没见过他了,大家都说他已经死了,炭治郎应该知道的会比我更详细一些?”
凛光将视线投向炭治郎,后者在那双眼睛的注视下不得不抬头,又因为已经丢到肩上的问题而不得不开口。
“累,是住在那田蜘蛛山的下弦之五,在之前的一次任务中,和我们相遇了......”
炭治郎从不知道自己的声音可以这么沙哑,声带发出声音这么简单的事情也可以如此艰难,空气流动穿过喉咙时像是混着沙砾又像是带动了刀刃,将嗓子撕开,隐约间恍惚能嗅闻到一股莫名的血腥味。
话不用说完,开了头的时候坐着的人就都能想到结尾。
“啊,是那座山上的那些家伙,那个大蜘蛛可能打了,可惜在那之后我就被那个不说话的家伙捆起来了,不然一定要和他打一架试试!”
兴奋的伊之助没说两句就被阻止了声音,面对玄弥善逸还需要稍微注意,但面对伊之助善逸就不用那么客气,抱住那颗脑袋胡乱大概堵住嘴的位置就将对方压着拖拽去一边。
“啊啊啊啊!我想起来我们还有事,就先走了!明天见!”
“喂!你干什么!我还没说完!!”
粗粝的嗓音随着拖拽渐行渐远,炭治郎也似乎因为这样的闹剧而稍微回神。
“凛......”
“说起来,时间确实不早了,炭治郎和玄弥也该继续训练了,那我就先不打扰了。杏寿郎,要去那边玩吗?”
凛光自顾自的从地上起身,小课堂因为两人的擅自离场自然是没有讲下去的必要,天上已经开始爬上了星星,时间已经谈不上早了,对于人类,是已经可以开始休息的时间,对于鬼,这才是一天的正式开始。
“先不了,凛光先去那边吧,我跟灶门少年有些话要说!我们晚点见!”
“那玄弥要来吗?”
“啊,好。”
“那就不打扰你们了。”
凛光朝着杏寿郎挥挥手,转身就带着玄弥走向很干净的林地深处。
“我不该问你那些的。”
在寂静的时候突然传出声音会比平常说话更让人容易收到惊吓,凛光不至于被这样突然的声音吓到,却也被这突然的话弄的有些困惑。
“玄弥是指什么?”
“关于,累。的那些事。”
跟在他身后的男孩声音有点闷,转头能看见对方就像刚才的炭治郎一样,沉沉的垂着脑袋,或许正因如此,玄弥的声音才会一样的闷。
脑袋垂的太低了,连声音都被压下去了。
“这有什么不能问的吗。”
不同于玄弥的情绪低沉,凛光开口时的语气透着轻飘飘的平淡。
玄弥因为这份不同寻常的平淡而抬起头,惊讶得看向凛光,所见也不过是一张平淡的面容,在月光之下,歪着头,并不试图隐藏他的困惑。
“累,不是......”
解释在嘴边,但出不来,玄弥不知道这种话要怎么说出口,说不应该提起这件伤心事?说不知道凛光的哥哥是被鬼杀队杀了?身为鬼杀队的成员,他要以什么立场去展开这样的话题?
“累死了。在那晚我离开的时候死在了蜘蛛山,被鬼杀队的人杀了,应该也有炭治郎一份功劳,我知道。”
男孩开口,语气平淡,表情从容,在夏日难得透出几分凉意的晚风中,声音甚至似乎诡异的轻快。
“那有什么不能问的吗。”
第279章 相同,不同
属于夜晚的是寂静,并非死一样的冷寂,却比白日更多出一份宁静,星星在天上无声的闪烁,月亮平等的照亮每一个出现在夜晚的生灵,将黑暗冲破,让夜晚也拥有独一无二的光。
树上响着蝉鸣,不远处有着蛙叫,微风带来远处的消息,分明充满生机,玄弥却只在风吹过时,察觉背后窜起凉意。
冷汗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流下来的,一点一滴的浸染单薄的衣衫,悄无声息,直到被这阵风点破。
站在身前的是名为凛光的男孩,四目相对时那种凉意顺着脊椎攀升,颈后似乎都有些凉飕飕。
“玄弥看起来很意外的样子。”
男孩的声音清朗,尾音并不上扬,不是询问而是陈述。
玄弥无法撒谎说自己不惊讶,却又想不清楚,该如何解释这份意外的情绪,他在惊讶,在困惑,在不解,甚至有一个瞬间,他在畏惧。
因为眼前的一切,因为站在这里的男孩,因为对方脸上没有愤怒,没有伤心,语气也没有分毫异样。
这太诡异了。
这种诡异来自于所见和所知的不匹配,因为虚无的记忆和客观的现实产生了冲突。如果要用一个词来概括,最准确的大概是,违和感。
这是一种微妙的违和感,和直白的恐惧不同,和明确的威压不同,不会在第一时间就被觉察,不会在第一时间就能感知,像是冬日落下的飘雪,并不引人注意,落在肩上也轻飘飘的没有分量,直到融化的雪水浸透衣服才会意识到雪已经大了。
正因如此,才更让人觉得可怕。
一如眼前的男孩,视线所框住的是面前的孩子,倒映在双眼中,反馈给大脑的,毫无疑问是个男孩的模样。
这是个男孩,眼睛如此说。
但他不是,运转的大脑如此反对。
孩子的脸上不会有这样的表情,孩子不会用这样的语气说话,孩子不会用这副姿态面对他。
这不是个孩子。
意识到凛光是鬼并不难,但清晰的意识到他们之间清晰存在的隔阂,却总是在不经意的瞬间。
“凛光,为什么不生气。”
在沉默的注视中玄弥给出迟到的回应。
“为什么生气。因为累死了,还是因为炭治郎和这件事有关联。”
不需要玄弥继续回答,只靠那张脸上的表情变动,凛光就得到了答案。
“你们总是产生这样的误会,习惯性的以自己的角度去思考,以自己的思路去推敲,最后将自己的想法加在了别人的脑袋上,你和炭治郎一样,认为我会生气,会怪他,但实际上我并不怪他,我还要感谢他,炭治郎教了我一课,鬼和人类一样,一样会死,一样死了之后就只是死了,不会再站起来,不会继续存在,从死去的瞬间就不会再有那个声音呼唤你的名字,不会再有一只手摸你的脑袋,不会再出现在你的身边……”
风吹下树叶,在风中旋转的叶最终落在男孩的掌心,小小的手掌逐渐收紧,叶的汁水在手心被挤出,在掌纹中蔓延,染脏了一片领地。
“死了就是死了,更何况,我不觉得当时的炭治郎有能力杀了累。我来这里也不是为了计较这种已经过去的事。”
碎裂的树叶随着手掌的摇晃脱离皮肤,但被弄脏的地方仅靠这样的甩动是不会恢复原状的,凛光有些后悔刚才那么用力了,树汁的涩停留在掌心,谈不上难闻,却多少有些粘手。
“所以请别担——”
”死了的人不会就这样死去,只要活着的人依然铭记,只要还有人记得他们,即使身体已经死去,灵魂也会依然鲜活的存在于生者的记忆里。”
打断他的是玄弥,凛光不知道那份莫名其妙的坚定从何而来,也难说这样的话到底是否有几分道理,但对于他,至少对于他,死了人就是死了,累死了之后,他们就再也没见过彼此,所谓的存活于记忆中,太虚无了。
“死了的人就是死了,留在记忆中也只代表过去曾经活过,而从宣判的那一瞬间,从那之后的每分每秒,他都不会存在了。如果你选择用这样的方法安慰自己,我并不反对,只是对于我,这种方法实在没什么意义可言。”
鬼和人类是如何区分的,是靠着不同的外表,是靠着天差地别的食谱,是靠着迥异的性格和无法理解的行事风格,但在这一刻,玄弥有了新的答案,他们真正的不同是那颗心。
那颗心所孕育出的情感,是鬼所不曾拥有的,只属于人类的,蓬勃的,热烈的情感,鬼只会单纯的效仿,却并不真的掌握。
那副冰凉躯壳里流淌的血液也是冰凉的,那颗心脏是在跳动的,却同样冰冷。
凛光说鬼和人类一样,但实际上,他们不一样,从根本上就不一样。
鬼永远也不会理解人类。
玄弥永远也无法认可凛光。
男人的背影淋着月光渐行渐远,沉默又寂静,逐渐融入了这片夜色中。
“但鬼和人还是一样的,所以我才会出现在这里不是吗。”
第280章 斗气
凛光对于时间的流逝没什么概念,从前没有,后来经过一段时间的努力,曾短暂的掌握了一个能记住一段时间的技巧,但在更漫长的岁月之后,他又将这个没什么用处的本事忘了个干净。
没办法,他的脑袋就这么大一点,能记住的东西总归是有限的。
何况对于鬼而言,记住时间,这确实没什么意义。
头顶是青葱的绿,洋溢着生机,层层叠叠的叶遮去阳光,也给了鬼出现在白日的机会,穿过手掌的风已经不再带着让人烦躁的温度,要是算起来,现在大抵是靠近夏日的末尾,就等不知道的哪一天,或许明天,或许后天,在第一片泛黄的叶飘荡着自然脱落的时候,秋日的序章就会被掀开。
自然的更替从来明显,凛光至少还是能分辨出季节变化的。
只是在那之间,更短暂的那些时间,一天两天,一月或是两月,就很难区分了。
如果去问炭治郎,对方大概会很清楚的记得这是凛光造访这里的第几天,但凛光坐在地上,掰着手指翻来覆去的数,也得不出一个准确的数字,这是来这里的第几天,又是他离开那座城的第几天,都记不清了。
这很正常,对于拥有短暂生命的生物来说,尚且存在的每分每秒都显得弥足珍贵,度过的每一天都不会再拥有,所以努力的记住什么就显得尤为重要,过去曾经发生的,现在正在拥有的,以后已经约定好的,每一桩每一件都需要珍惜。
但对于鬼来说这一切都显得没有意义,过去的,现在的,以后的,能够存在的永远存在着,而会消失的终究会消失,曾经短暂存在的,在不久的之后就会消失,即使努力铭记,随着岁月变迁,山川变成平地,河流消失殆尽,草地成为荒土,一切都只会消失。
对于鬼而言这很正常,对于他而言,就再正常不过了,不论是忽视了时间的流逝,还是在前行的路上遗忘什么。
更何况已经不再存在的事物,记住又有什么意义可言
不过浪费精力罢了。
抛起的碎石在抵达最高点后失去飞翔的机会,顺从重力的下落,沉甸甸的砸在掌心,敲击着其他的石子,发出哒哒的声响,一串接着一串,有节奏的响着,和男孩胸腔里的心跳一样永恒的平稳。
“凛光在做什么?”
声音来自更高的位置,落在掌心的石子没再起跳,凛光抬起头,站在面前的是无一郎。
沉浸在辩论中的思维确实是分走了注意,但至少也不该会完全没注意到有人在靠近,也许是他太松懈,又或者因为这种毫无敌意的靠近也确实难以让人注意,就像是大多时候的他一样,常常被人忽略。
“什么也没做。”
凛光开口呼应,在声音出口的同时,脑子里所在思考的一切都被丢之脑后,手中的石子再次飞起,又再次落下。
“哎——是吗——可是明明刚才叫你的名字凛光都没听到。”
无一郎弯下腰,本来就不很远的距离顷刻间又被抹掉大半,无一郎离得很近,近到凛光能听到隔着皮肉跃动的心脏在努力泵出血液。
“确实什么都没做,只是坐在这里发呆,顺便想想我现在应该做什么好,行冥的事我帮不上忙,实弥让我在这里等杏寿郎,但杏寿郎来了之后一直在忙着炭治郎那边的事。无一郎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更稚嫩的嗓音总是忍不住表达出更明确的情绪,像是无意间透出的几分失落,像是下意识扬起的尾音,那张脸上还保持着刻意的平淡,那颗脑袋却已经微微偏向一侧,那是压制不住的好奇心。
“我那边的训练已经基本结束了,听主公大人说有事要和我们说,就提前往这边来了,而且,我听说凛光在这里。”
一半一半的答案,一半预料之中,一半预料之外,但不论哪一半,凛光都觉得听完之后心情更好了。
“那无一郎要陪我玩吗?”
碎石散落在地面,凛光伸出手,做出邀请。
“好啊。”
另一只同样纤细小巧的手掌从宽大的袖子里伸出来,和他沾染着灰尘的手掌交握,轻易将他从地上拉了起来。
————
————
凛光对于玩耍的定义显然存在着一些问题,但好在无一郎自己对于玩耍也没有太多的理解,小孩子之间该怎么嬉闹,又该玩什么,其实他也没什么主意,所以当凛光提出的建议是他们打一场的时候,无一郎也只是找了一个更宽阔一些的地方作为场地,给足对方发挥的空间。
平底起风的架势十足引人注意,但好在他们选的地方足够偏远,这座山上的人剩下的又并不多,才不至于又引来一群观众。
“无一郎进步的很快呢。”
这是一句客观的评价,即使从凛光的角度出发,无一郎的实力也绝对算得上是靠前的那批了,而少数能有这样优秀实力的剑士,跟无一郎的年龄相比又没有半点优势可言。
“凛光总是这样,夸别人很厉害,但明明是连凛光的衣角都摸不到。”
实力的差距就这样客观的摆在眼前,无一郎很难说到底是凛光足够强,还是他还不够强,两个人明明就在这样有限的场地里,但挥舞的木刀无论如何却都追不上那道影子,从前至少还是能互相碰撞的,现在却连衣角都摸不到,真是让人受打击啊。
“霞之呼吸,柒之型,胧。”
分明是夏日,是晴天,但云雾就是这样诡异的莫名的出现在平地,像是下了一场暴雨一样,遮挡着视线。
“真是不可思议的招数。”
凛光轻声开口,整片土地都被覆盖上云雾,男孩的身影在周边忽隐忽现,就好像会分身一样,如果面对的是其他的人或者鬼,效果一定会很好吧,毕竟是看起来很厉害的招式。
毫无预兆的出刀,从云雾之间,由远至近甚至不够一次眨眼,精准的剑击却被男孩同样精准的躲开,一次不成就是第二次,但直到云雾散去,无一郎终究没能顺利的追上男孩。
“凛光为什么每次都能躲开呢。”
木刀落在肩上一点一点,无一郎并不掩饰困惑,凛光歪了歪脑袋。
“因为看得到,所以可以躲开。无一郎就像是晚上的星星一样亮闪闪的,当然会注意到。”
凛光伸出手,高高的举起,在虚空中比划,夸张地表达着想法。
无一郎却并不能成功理解,分明看不到才对,为什么会说像是星星?为什么会是亮闪闪的?不论是快慢速度之下的错觉还是这种恶劣的环境,应该都会影响视觉才对,即使凛光的眼睛比他更厉害,也至少会因为雾气被影响才对。
“我也不明白为什么,这是猗窝座从前教我的,生物的身上都会有斗气,随着实力的增长,那种‘斗气’就会逐渐越来越明显,无一郎的身上就有那样的东西,所以就算周围都是雾,只要看清楚你在哪里就可以了。嗯——像是在晚上的树林里找一个燃烧的火把一样容易。”
“听起来真是很难理解的东西啊......”
无一郎抱着胳膊同样将脑袋歪向一边,拖着长音忍不住感慨。
第281章 团聚
能和朋友们再次见面无疑是值得高兴的事。
最早光临这座山的是杏寿郎,只是在凛光还没来得及该高兴的时候,对方就因为极其强烈的责任心而在炭治郎请教下先走一步,成为了对方一对一教学的好老师。
那之后来拜访的是无一郎,来的悄无声息,来的毫无预兆,在凛光的意料之外,凛光因此有了新的玩伴,虽然他们都对玩耍的定义存在一些偏差。
太阳落山之前,有新的人来访,拖着长长的影子大驾光临,在看到来访者是谁之前,凛光先听到了声音,嘹亮的声音,极富穿透力,远远的穿越了树林钻进了他们的耳朵里。
和杏寿郎很像。
蜜璃来了,在声音之后飘过来的是味道,很香的味道,像是花朵被捣成了酱汁。
凛光记得这个味道,蜂蜜的味道,另一种味道也还有印象,是那种漂亮松软的糕点的味道,不久前他才见过。
用来捆绑行李的布匹舒展在地面,成为垫子,树荫下的三个人坐成一圈,随着盒子一个个被打开,香味逐渐弥漫开,和记忆中的一样诱人。
“我能……”
伸出的手是无形的悄然试探,张开嘴发出的声音是有实质性的尝试。
“不能。”
伸出一半还没碰到的手被敲打,出口一半还没说全的话被否认,无情的‘坏人’是熟悉的无一郎,向来温和的男孩唯独在这一刻失去了所有的温情,敲打的手掌轻巧却决绝,脸上没有半点笑容,语气是不可否认的否认。
“哎?为什么?分给小凛光一些也是没问题的吧。”
并不了解内情的蜜璃一边说着一边拿起一块糕点准备往凛光的嘴里送。
“凛光不可以吃这个,炭治郎说凛光如果吃人类的食物就会不舒服,之后还会忍不住吐。”
无一郎并未去阻止,只是开口解释。而凛光眼睁睁瞧着那个本来已经几乎送到他嘴边的糕点在这句话出口之后立刻转了个弯,被送进了无一郎的嘴里,男孩向来没什么太明确的情绪外露,但在糕点被咬碎之后,凛光还是从那张脸上看到了满足。
“嗯,很好吃哦。”
依然是熟悉的平淡语调,偏偏又好像多出几分得意的上扬。
“时透喜欢的话可以多吃一点哦~”
并未意识到有什么不妥的蜜璃又举起了一块糕点。
而只能看不能吃的凛光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无一郎是坏人。”
愤愤不平的男孩如此下了结论。
“小凛光怎么能这么说!时透可是为了凛光好才会不让你吃的,小凛光不可以说时透的坏话哦。”
“蜜璃也是坏人。”
比蜜璃或者无一郎先一步发作的是另一个大嗓门的拥有者。
“喂喂喂,臭小子,说谁的坏话呢!”
声音只比本人快一步,尾音还没落下,飞出的长刀就杀到面前,凛光微微偏头,锋利的刀刃只刮掉几根发丝。
“实弥打招呼的方式还真是少见。”
侧头时还空荡的前方,在脑袋转回时被男人的身形占满,凛光并不惊讶,只是将重心歪斜,整个身体顺势偏向一边,绕开了面前遮挡视线的实弥,在他身后正逐渐走来的是小芭内,这么一对比,对方倒是显得都有些内向了。
“还不是因为某人在这儿说坏话被我听到了。”
实弥并不因为男孩转着弯的指责而心虚,反而理直气壮的回嘴,伸手对着那颗脑袋弹了一下。
“没在说坏话,只是说实话而已,无一郎和蜜璃都是坏人。”
这次内敛的男人也变得不再安静了,提着刀的身影从远处到面前连一次呼吸都用不上,凛光顺势后躺倒在地上,轻易躲开挥舞的刀身。
“因为和你待久了吗,小芭内都变得有点没礼貌了,实弥你要好好检讨才对。”
凛光拖着悠哉的调子推卸责任,面对追来的拳头时利索的在地上滚了两圈,拉开身位后伸手一撑地,身躯腾空而起,脚掌重新落地时训斥紧随而来。
“小子,真是几天没见就又变的没大没小了啊,真是该好好教训你一下。”
插在树上的刀被拔出来,挥舞时带着破空声,凛光伸出手朝着对方勾了勾手。
“那就看看是谁教训谁。”
“哎———真是过分啊,跟凛光玩都不叫上我一起,凛光也是,还没吃完东西就要开始玩。”
无一郎将嘴里残留的糕点顺势咽下,也提起了放在一边的日轮刀,起身加入战局。
“哎哎哎!怎么就打起来了!”
拦住准备叫停战斗的是一只落在肩膀上的手。
披着月光到来的是杏寿郎,凛光甚至没来得及和对方打声招呼,对方就忙着安慰还没意识到现状的蜜璃,而面前的实弥也并不允许他走神,视线转移的下一秒就闪过寒芒。
“喂喂喂,专心一点!”
小芭内,实弥,无一郎,熟悉的阵容,久违的混战,而很快混战就变成了凛光更熟悉的一打三。
“不专心也没什么问题。”
凛光如此回答。
这样的回答和挑衅没什么区别,战斗中的挑衅比任何时候都更快能看到成效,平底掀起的狂风,无故涌起的迷雾,出现在视线之外诡秘的攻击,生气的表现比预想的要更夸张一点。
“啊,真是好大的阵仗。”
——
“真的没问题吗……”
蜜璃多少带上几分担忧,三对一的战斗,三个柱,一个男孩,即使知道对方是鬼,一开始又被身边更了解情况的杏寿郎安抚,但面对愈演愈烈的战况,蜜璃觉得自己还是很难真的不担心。
虽然鬼受伤了也没事,但小凛光多少还是会疼的吧。
“凛光的话,应该没问题!虽然看起来像个孩子,但其实凛光还是比你我想象的要更厉害,说到底,凛光还是鬼啊。”
杏寿郎抱着胳膊,在最好的位置观摩着这场战斗,之前一直忙着教导那些基础更差一些的队员,虽然没有遗漏自己的训练,但自己一个人训练还是和与别人交手是不同的,实践才是检验实力提升的最好方法,虽然现在只是观摩,但这种级别的战斗,即使是观看也足够让人意识到自己的不足了。
杏寿郎知道凛光是很厉害的鬼,也曾在别人的嘴里听到过这样的评价,凛光很厉害,但到底有多厉害,杏寿郎不知道,没概念。
但现在,眼前是飞舞的长刀,耳边是不断被划破的风声和因为被挑衅因为无法命中而气急的怒吼,身材娇小的男孩在这样艰险的战场中轻盈的像是一只飞鸟,一只野猫,不论捕猎者如何追逐,甚至都碰不到他的尾巴。
“真是厉害啊。”
第282章 混战
这世界上有太多事情是只拥有着小小脑袋的男孩无法理解的,有太多他努力思考也得不出答案,有太多他专心推敲也得不出缘由。
眼前的这一幕应当也能被算在其中,还是排在相对靠前的位置,毕竟他的记性向来谈不上好。
事情是怎么发展到这个地步的?
凛光面对着现状,忍不住在心底画出了一个圆润的问号。
娇小的身体凭借着惯性在空中短暂逗留,但终究是维持着人类模样的身躯,即使看起来再轻盈,也改变不了没有翅膀的现实,天空并不是他的领土,在重力的作用下,这副身躯终究再次回归大地。
却即使落地也只是更短暂的一瞬间,几乎在落地的同时,起跳的动作就已经做出来了。
腾空而起时凛光能听到耳边清晰的破空声,那是锋利的刀刃在用力的挥舞下撕碎空气而制造出的声音,如果慢了哪怕只是一秒,凛光也毫不怀疑被撕裂的就不只是无形的空气了。
夜晚的风吹走天上的云,月光终于在短暂的阴霾后再次回归地面,不久前宁静祥和的场景好像只是一场错觉,战斗被打响时这一刻似乎就命中注定会出现,不在意料之外,但也依然让人开心不起来,至少不会让凛光开心起来。
月光散落地面,相对平整的地面散射着属于夜晚的光,但粗糙的地面远不如光滑的刀身在月光下耀眼,一道道折射着月光的刀刃像是不会让人觉得温暖的冰冷火把,只存在着虚无的光亮。
刀刃途径身侧时能带来的,也确实只有冷冽的风,不止冷冽,还刺痛,躲闪的动作并不慢,只是对于实弥的估计还是存在轻视而产生的误差,比设想中范围更宽的风划破脸颊,实在是太轻的伤势,轻到只有挥刀者在某一瞬察觉不一样的反馈。
没有时间分给自己错误的估计,细长的刀刃像是柔韧的蛇一样挥舞过来,说是刀不如说是鞭子,明明饲养了蛇的,和看起来更像是毒舌的都是小芭内,但为什么真正将刀挥舞起来时,蜜璃的刀才更像是要将他绞杀的长蛇?
凛光一边思考一边终于旋身拧腰,腿脚发力将像是要将他包裹的层层刀刃踹开,给自己腾出一个更舒适宽阔的空间,无聊的追逃游戏在这一秒被提升了难度,老鼠不再是老鼠,并不只是自顾自的逃跑。
这似乎不能怪在杏寿郎的身上,他本就是那样的性格,一腔热血又充满活力,只是让他看着眼前激烈的战斗却不让他参与其中甚至能被称之为是一种别样的刑罚;似乎也不能怪蜜璃,毕竟对方也只是在小芭内被踢飞出去之后下意识的想要保护对方,所以才突然的挥舞了刀刃……
所以该怪谁呢?
怪实弥太冲动总是忍不了半点挑衅?怪小芭内和实弥从来都是站在一边?怪无一郎已经习惯了和他打闹?
听起来似乎哪个都稍微有些道理,但仔细思考,却又觉得哪个好像都不真的正确,一切发展到现在似乎并不能怪在他们的身上。
但至少也不能是怪他自己吧。
他可是被围攻的那个,身为相对而言目前这片地上唯一的受害者,怎么看,责任都不能被压在他的脑袋上才对。
不过片刻的稍微分神也被敏锐的捕捉,攻势变得更为凌厉似乎也不过瞬间就作出的决定,配合默契的鬼剑士们团结一致,英勇果敢的不断挥刀。
一群人追着一个打谈不上光彩,也算不上公平,但如果其中一方是鬼,光彩就变得和这场战斗无关,公平也就瞬间改变了立场,鬼和人的战斗从来不公平,鬼永远是占据着优势的那一方,更熟悉的环境,更坚韧的身躯,更顽强的生命力,速度,力量,反应,人类没有一点追得上。
即使是这样,即使是眼前这群人追着他一个打,也不过是看起来占据着优势,看起来显得狼狈,实际上能造成的伤害太有限了,而那些皮外伤在刀刃尚未离开时就已经开始愈合。
这是一场怎么样无望的战斗,凛光几乎要在心底觉得人类可怜了。
“虽然猜想这样大的动静你们应该是没有在好好休息的,但,倒是也没有想到你们竟然打的这么激烈。”
像是巨石滚落山崖,沉闷的声音来自身后,山一样的声音,山一样的身躯,移动起来时却如此迅速,不可思议。
“悲鸣屿先生!来的正好!快来好好教训教训这小子!让他知道知道什么叫做长幼尊卑!”
?
实弥说这话的时候到底清不清楚在场的到底谁的年龄最大,到底谁才是真正的长和尊?
凛光无声挑眉,并未出口反驳,但那张脸的表情已经写满了对实弥发言的不认同。
“嗯……加入其中似乎稍显冒犯,但错过了也实在可惜……”
“如果您想的话请别客气,我也想好好看看,您到底有多厉害。”
凛光的语气说不好都算委婉,说挑衅又不明确,但用恶劣也不显得过分。
也许是因为名为悲鸣屿行冥的男人从来都不让他喜欢,又或者因为实弥的话让他觉得心情不佳,原因可以是任何,结论都不会有所改变。
心情不好的现实是不会改变的。
就如眼前的这一幕,原因可以是任何,有错的可以是任何,负责肩负责任的是谁都无所谓,因为现在的结果并不会因此改变,思考只是浪费时间,推敲过去不如放眼未来,回忆过去只会永远陷在过去的泥沼无法摆脱,不如更直接一些,想想办法尽快结束,还能让他有空去想想办法看能不能从蜜璃的身上讨到一口蜂蜜或半块糕点尝尝。
虽然尝不出味道的现实笼罩了他的前半生,但说不定呢,祢豆子都能克服太阳了,他凛光能尝出味道怎么了?
第283章 聚会
事情是怎么发展到眼前这个地步的,这样问题的答案依然没能在凛光的心中诞生,但这样的事情为什么会发生,为什么一次又一次的出现,凛光却好像稍微有了一点思路。
但在这一刻,突兀降临的灵光乍现就像是在燎原火焰中滚出的一个毛线球,虽然不断的朝着火焰未曾侵蚀的方向翻滚,但那根散落的线头却已经被火舌追上,这就是一场赛跑,路途上却充满了障碍。
锤子落地的那一刻,无形的警钟敲响,明明只是站在那里,却诞生了微妙的压迫感。
和之前的几个人完全不是一个概念,也不会是一个层级。
锤子离地,在惯性下挥舞,风在那一瞬间就起了,分明是还未开始交手的,阵仗却像是已经占据上风一样,在平地独自掀起了一场独属于行冥的风暴。
抬起的腿在踏下时像是爆发了一场山洪,地面龟裂出纹路,碎石被从地面掀起,锁链叮当碰撞,巨锤杀到眼前的动作比任何一次刀锋都难以捕捉,几乎是靠着揣测的预判才躲闪开的,但下一锤顷刻间又杀了过来,似乎完全不在意第一下到底有没有砸中,又并不在乎他是否真的能躲开。
这算得上是相当艰难的一次交手了,说是交手,但实际上只是一场单方面的追杀,有点像是欺负了。
凛光想,对方挥舞的不是刀刃,力道大的惊人,于是速度也变得可怕,两者叠加,这就是不能用任何身体部位去尝试阻挡的进攻,除了躲闪没有第二个选项,他的手里没有刀,即使是有,凛光也并不觉得自己能靠着单薄的刀身去硬接下这样的一击。
本来尚算得上是空旷的场地,在行冥挥舞的密不透风的进攻下也变的狭窄,凛光为了躲闪不得不将战场扩展开,那些树木几乎没能成为阻碍,在巨锤经过时,粗壮的树干也只能沦为炸开的碎末。
这也能算是人类吗?
轻微的吸气声表达出无法抑制的惊讶,这样力量的鬼见过不少,但人类,还确实是少见,不,何止是少见,简直是独一个。
像是一场泥石流,凶猛的席卷着朝他冲来,无法阻挡,甚至连奔逃都需要竭尽全力。
上次遇到这样的场面还是面对黑死牟。
如果是别的鬼会怎么做?
只是短暂的走神,甚至不是特意的分神,只是下意识的揣测,但这样片刻的走神也足够致命了,铁锤追上身体,将落在最后的小腿炸成血沫,碎裂的腿骨在瞬间生长,血肉同步覆盖,落地之前身体就已经恢复。
但这样也足够成为教训。
想别的是来不及了,凛光所能做的只能是专注于眼前,对方本身就是瞎子,血鬼术对他不会有什么效果,但既然是瞎子,又是怎么捕捉到他的?是耳朵?还是直觉?
填空题难做,选择题却不难,排除选项就行了,凛光轻轻吸气,在后跳的瞬间将呼吸声咽下。
风在这一瞬间停下。
像是猛虎在追捕时却突然察觉眼前猎物消失一样,惊讶又无措。
但用无措来形容行冥显然是不恰当的,凛光甚至很难从那张脸上看出是否存在惊讶,眉眼紧皱着,身上的肌肉依然紧绷,锁链在身体的移动下哐啷作响。
好消息,揣测是正确的,对方是靠着声音来捕捉的,因为他一直刻意逃跑躲闪甚至将战场不断转移,落叶被踩碎的声音成为了清晰的指向标,但在声音消失的瞬间,对方就真正的成了“瞎子”。
锤子最终还是飞出,朝着凛光最后一次发出声音的方向,树立在那里的树木成了替罪羊,在巨锤的重击下失去了半截身体,又顺着重力倒下,但除去树木本身的声音,却再没有第二个异响。
于是这次,凶猛的巨兽终于彻底停下了,围观的看客在声音停止的瞬间也朝着战场奔袭。
“悲鸣屿先生!发生什么事了吗!”
“悲鸣屿先生,没事吧。”
“悲鸣屿先生……”
问候一声接着一声,呼唤的是一致的名字。
像是某种无形的暗示。
滚向悬崖的毛线球最终没能逃过火焰的灼烧,等抓到时,攥在手中的只剩下一捧灰,但即使这样的灰烬,也足够成为提醒,舒展开的掌心中被漆黑的尘埃留下一个未被提起的名字。
凛光。
这就是原因了。
因为他。
因为他是鬼。
确实怪不得任何人,因为怪他。
怪他是鬼,怪他站在这里,怪他依然存活,怪他还会呼吸。
这就是凛光不愿思考问题的原因之一了,思考出结果并不会影响什么,并不会改变什么,得到答案的瞬间,就失去了一切意义,不用再思考,不用再追寻,连前进的脚步都失去价值。
答案出现的瞬间,除此以外的其他就消失了。
“喂,臭小子,躲哪儿去了,除了躲猫猫就没点别的本事吗?”
“凛光———已经可以出来了哦——”
“不会是趁机跑了吧。”
“应该不会才对,真的想跑的话也不用等到现在了。”
“凛光才不会做那种事!”
落叶被踩碎的声音打断争论,从树上落下的影子也在同时结束了这场刚刚掀起帷幕的辩论。
“没跑哦。”
凛光不为自己辩解,只是如此陈述。
————
————
“小凛光怎么一直看着我呀~是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也许是目光太过直白,又或者对方生来就对于视线更为敏感,第三次望过去时,女孩清脆的声音响起,蜜璃蹲下来主动询问,凛光将脑袋偏出一个弧度,脑袋运转着斟词酌句。
“没有,只是在好奇。”
他坦言。
“好奇什么?”
无一郎被声音引入这场本来只存在于角落的讨论。
“嗯……好奇蜜璃明明和杏寿郎长得一点都不像,我却总觉得蜜璃和杏寿郎一样,声音一样,性格一样,连吃饭时候的样子也一样。”
在往嘴里塞着糕点的杏寿郎听到自己的名字,转过头时和同样嘴边粘着糕点的蜜璃对上视线,两双眼睛同时望向凛光时,无一郎也恍然间意识到那种相似感。
“因为我之前跟炼狱先生学习了很长一段时间吧!在想要加入鬼杀队的时候,就是炼狱先生负责指引我呢,真的是很——好很——好的前辈呢!教学很认真,又很让人安心!”
“原来还有这样的事。”
凛光眨了眨眼,看看蜜璃又看看杏寿郎,倒是突然理解了,毕竟是杏寿郎那样的人,如果和对方一起相处着度过很久的话,会变成那样也是自然……吗?
如果是他,如果是跟着杏寿郎一起成长,他也会有机会变成这样的人吗?
能够大声的欢笑,能够开朗的招手,能在阳光之下奔跑,能够尽情享受美食,品尝世界上所有味道。
“不过凛光怎么会突然想到这点啊。平时都不太会有人注意到呢。”
蜜璃抱起胳膊,手掌贴着脸颊同样歪着头好奇。
“凛光是为了想要吃到糕点才会突然这么说吧。”
无一郎的话让低垂着脑袋的的男孩重新抬起头,那双垂下时像落满尘埃的眼睛在扬起时又布满了星光,倒映着属于月的光,属于夜的光。
如果在冬天,也许会显得更漂亮,无一郎想,现在是夏末,不久是初秋,再之后就会是冬天,凛光会喜欢冬天吗,属于冬天的凛,属于夜晚的光,他会在冬日夜晚的雪地里成为一道光吗。
“无一郎和杏寿郎就一点也不像。”
意料之外的回答,却又合乎情理。
“为什么?”
蜜璃追问,给了凛光将抛出的引子续下去的机会,也将视线集中过去。
“因为无一郎是坏人。”
这下除了还未反应过来的蜜璃,和似乎从未露出过笑容的行冥,围坐了一圈的少年们都忍不住或偏过头或扭过脸的勾起唇角了,连被称作坏人的无一郎都在愣了两秒后没忍住笑了两声。
“凛光果然就只是小孩子啊!”
“不是小孩子了。凛光比杏寿郎大多了。”
“那要叫你哥哥吗?!”
“好啊。”
“你小子还真是给台阶就上。”
“啪。”
“痛。”
“哎呀!不死川先生!不要打脑袋啊!”
“他是鬼,不会这样就死的。”
“那也不应该对着脑袋敲吧,不死川。”
“伊黑你来说!”
“嗯……是不该敲脑袋,应该直接把脑袋砍下来。”
“砍下来的话我会死掉哦,小芭内。”
“都说了礼貌一点不要那么自然熟的直呼其名!”
“痛。随便打人的实弥才没礼貌。”
第284章 纸飞机
如果要给喜欢的事情列出一个前后顺序,凛光或许会为难一整天,最后还未必能列出那张表,但如果是要给不喜欢的事情列一个排名,那首当其冲的,毋庸置疑的第一名,就一定会是战斗。
即使是童磨,在战斗面前都要让步,凛光就是如此坚定的,恳切的不喜欢战斗。
战斗是一件没有意义的事情,结局无非一方活下来一方死亡,让自己死亡当然是不可取的,那么让对方死亡又有什么意义可言呢,人也好,鬼也罢,所有东西只有活着的时候才会对你的声音作出回应,对你的行为作出反馈,要是死了,那就是一个死了的东西了,就像是脚下的土地,手中的石头,头顶飘转的落叶,你除了踩踏,踢走,捏碎,什么也做不了了。
这样的事情凛光每天都在做,他每一秒都踩在地面上,碾碎一些尘土,又将一些树的汁液留在掌心,这样的事情毫无意义。
战斗就是这样没有意义的事情。
他从前无法理解猗窝座对这项行为的痴迷,现在同样无法认可实弥对这项活动的热衷,虽然实弥就算再加上一个小芭内,也不会是难对付的组合,但这依然不影响凛光的想法,这样的行为毫无意义可言,他不喜欢,不喜欢,因此也并不想参与其中,于是当实弥带着小芭内走上前时,凛光脑袋里率先能涌出的思路无非是跑。
能跑就跑,躲得远远的,躲不开就藏起来。
总归他们是找不到他的。
实弥确实找不到他,叫上小芭内也很难在这样的山上找到一个没了影的他,但他们知道谁能找到。
杏寿郎被叫来,成为了呼唤凛光出现的诱饵,引诱藏身于林间,树下,石缝的男孩主动现身,然后瞬间开启下一场没有奖励的捉迷藏。
这实在是很没趣的行为,在实弥准备故技重施让杏寿郎开始叫人之前,姗姗来迟的男人成为凛光的救星。
一个板着一张脸的,清清冷冷,像是一池清泉的男人,走来时寂静无声,来到时也不喧闹嚣张,连问候都是轻飘飘的一句
“久等。”
显然,这个男人对于实弥和小芭内的吸引力甚至大过了凛光,三个人在见面的第一时间就开始了争吵,但主要是实弥和小芭内在吵,那个新来的男人除了嗯嗯哦哦的回应,就再没有别的话,好像除此之外他甚至不会第三个语气词。
凛光没在这时候冲出去吸引火力,而是转身溜去一边自己坐着,什么也不做,也期待没人会发现他。
久违的寂静笼罩着他,凛光很久没有这样自己独处的时候了,从前他更多时候都留给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的身边总是喧闹的?太早了,早到他记不清了,只是在无意间,就习惯了那样的聒噪,于是当周围真的都安静下来时,反而有点不习惯了。
“啊……”
深深的一口气随着一声无谓的喟叹一同被卷进路过的风中,风带走了叹息,也带来了脚步,是很轻的步子,从前没听过。
男人安安静静地走过来,坐下,直到凛光转头看过去时,对方才恍然身边的树下其实还有另一个活物。
“凛光。我的名字。”
“义勇,富冈义勇。”
和凛光的第一印象一样,是个清清冷冷的人,连声音都是,轻飘飘的飘了几个字出来,但每个字却又好像乘着风落在肩上的雨滴,在衣服上留下清晰的痕迹。
“你是水柱。”
“嗯。”
是合理推敲揣测之后得出的唯一答案,得到了不置可否的应答。
很怪的人。
这是凛光对于富冈义勇的第二个观点,紧跟在清泉那个形容词的后面。
怪人。
“我还是第一次见你。”
“嗯。”
“实弥看起来对你很感兴趣,我应该谢谢你,不然我还得被他继续说教。”
“不用。”
“实弥不追你了吗?”
“嗯。”
“你是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走来的。”
凛光说的话,他都在回应,但每个回应都显得漫不经心,是该说像是没在听,还是该说像是听了却不在意呢。
每句都有回应,但每句都没了着落。
凛光说的是不是对的,对哪儿了,为什么对,都没有答案,只是在应声,好像在表达,对我在听。
“炭治郎说,你是个很好的人,但我觉得你是个有点奇怪的人。”
“嗯。”
这次稍有停顿,但最终的回答也没有脱离那个永恒的语气词。
凛光不擅长自说自话,他看了一会儿,最终将视线从这块木头的身上移开了。
随风而来的也不止有一个只会嗯嗯嗯的木头,还有从头顶飘下来的树叶,泛黄的叶子,只在根部还稍稍带着一点点的绿,似乎在叫嚣着夏天的尾巴还在摇晃,周围其实已经落下来不少叶子了,秋天就快来了,也许明天,也许后天,等头顶的绿色都变成黄色,黄色又都从树枝间消失,就算是秋天正式的大驾光临了。
秋天,再之后就会是冬天,当然不会这么快的来,但也比已经没了影子的春天要来的更早些。
今年的冬天会怎么度过呢,脚掌踩在雪地的触感是什么样的?凛光稍微有点忘记了。冬日的河流有多冷?凛光也有点记不清了。猗窝座带他泡过的温泉是什么感觉?这个更是完全不知道了。
“凛光在想什么?”
这是比脚步声要显得更熟悉的声音,来自最年轻的少年。
“什么也没想。”
这一幕似乎发生过,连心境和时间都有些相似,凛光抬起头,所见的也显得似曾相识,少年站在眼前,一抬起头就完全占据视野,在他的眼中能否像是他所见的那样,能够窥见少年的倒影?
凛光忍不住好奇。
“可是刚刚叫凛光的名字,凛光都没听到。”
“你没叫我的名字。”
“啊,被发现了。”
少年并不羞恼于拙劣的谎言被拆穿,反倒是似乎因此而露出了笑容。
这似乎是一个无形的信号,和从前不同的场景,成为了一个转折。
“凛光要我陪你玩吗?”
发出邀请的对象交换了,接受邀请的对象也交换了。
率先伸出手的变成了凛光,小小的手从下而上的伸出,展开,另一只隐藏在宽大袖子下,同样娇小的手掌慢一步的跟过来。
一切都和从前相反。
“好啊。”
好在。答案还是一致。
力道自下而上,无一郎下意识的朝后发力,想将坐在地上的男孩拽起,但下方的力气更大,最后反倒是他也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无一郎教我折纸飞机吧。”
凛光如此说。
————
————
没头没脑的一句话。
没头没脑的一个提议。
但无一郎在那之前就先已经同意了,于是除了去跟行冥要几张纸,他也没什么别的办法。
突然讨要纸张的行为吸引了其他人的注意。
有时候世界上就是会有这样莫名其妙的事情。
出去的是一个空着手的无一郎。
回来的是一个手里捧着一摞纸,身后缀着一个杏寿郎,一个蜜璃,一个小芭内,一个实弥,一个跟着一个,长长的一串,像是一只鼹鼠妈妈,后面一个接着一个的宝宝,就这样咬住了前方的尾巴,穿成了一大串,连‘妈妈’自己都不知道,后面到底跟了多少个‘宝宝’的无一郎。
显然,不止凛光对此感到疑惑,从最开始就已经坐在这里的义勇也因为这一串人走出来而眨了眨眼,似乎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不是都看到这小子在这儿了吗,富冈你怎么跟这小子一伙,也不知道说一声。”
先声夺人的是实弥,对方本来还尚且称得上不错的表情在这一秒娴熟的切换上不耐烦,男人坦然的在树荫下给自己找了个位置。
而被点名的义勇并不出声,只低着头似乎在思考该怎么做为回应更合适。
“他就在这儿,不用说。”
气氛短暂的寂静了一会儿,比凛光自己坐着的时候更显得安静,随后是骨头被用力捏动时才会有的脆响,凛光常在猗窝座热身的时候听到。
“喂,富冈,你什么意思。”
分明没有像平时气急了一样大喊大叫,但凛光还是能从中察觉到那种沉甸甸的愤怒,可是,好像有人没意识……
凛光看向稳坐如山的义勇,对方甚至还同样望向他,半点没有要和明显和他有点误会的实弥谈谈的意思。
“这小子就坐在这儿根本不用提醒,是个人就该能找到,一直没看到还需要你提醒的我就像个瞎子,是这意思吗。”
骨头嘎啦嘎啦的动静一声接着一声,这似乎是宣战的序曲,但偏偏另一位就是察觉不到半点这几乎要呛人的烟火味。
“凛光是不会折纸飞机吗?”
在真的开打之前,无一郎的声音拯救了世界。
“……不会,所以要无一郎教我。”
短暂的静默后是笃定的回答,无一郎因此稍显意外,却也坐下来,将一张纸展开,一步一步的展示着纸飞机如何制作,这不是很难的工作,凛光学的很快。
“时透是这么叠的啊,我家的不太一样呢!”
杏寿郎饶有兴趣的观察着两人叠出的纸飞机,也干脆跟着开始叠,最终呈现的成品确实和那两只纸飞机不大一样。
“啊!既然如此!我们来比赛扔纸飞机吧!不死川先生和富冈先生一起来!谁扔的远就算谁赢了!”
蜜璃突然大声的开口,突兀的提议让两边的人都短暂安静下来了。
“什么?”
挑起眉又勾起尾音的是实弥,但他还没来得及发表言论就被站起身的杏寿郎将剩下的话噎了回去。
“很好的提议啊!都来试试吧!”
杏寿郎举起手中的飞机,一只手插着腰,脸上是一贯开朗的笑容。
“好啊,如果是扔纸飞机的话,我可不会输给任何人。”
紧跟其后的是同样已经折好飞机的无一郎。
“那就试试吧,不死川。”
小芭内的应声成了压下实弥的最后一根稻草。
————
这一幕实属少见,少见到一眼扫去时旁人都会觉得有些诡异,一群柱安安静静的坐在这儿围了一圈,各自手边都散落着几张纸,有的手边还落着几只叠好的纸飞机,大家都或盘着腿或压着脚,皱着眉抿着嘴,专心研究着手中的纸张该在如何的的角度之下进行折叠,才能折出一只最合适的最完美的飞机。
说诡异,是因为这里围坐一圈的人不是别人,而是鬼杀队顶天立地的柱,他们从来英勇,无畏,从来都是提着刀,立在那里,冲在最危险的最前面。
但抛开这样的头衔,移开沉重的责任,只是眼前的这一幕,却又异常和谐,一群尚且年轻,尚能被称为孩子的人围坐在一起,你靠着我,我压着你,偶尔斗几句嘴,为自己的纸飞机辩护。
抛开一切别人冠以的称号,头衔,责任,凛光抬起头时所能见的,不过是一群孩子。
真正意义上的一群孩子。
人生都只在刚刚开始,正是最好的时候。
“都准备好了吗?”
杏寿郎举起纸飞机,率先站起了身。
之后是一个接着一个站起的身影,一只接着一只被举起的纸飞机。
每只被举起的飞机多少都存在差异,凛光的也没能避开这点,最初他是想学学无一郎是怎么折飞机的,但先学会的是别的折法,这时候看着去做,也多少会带着前人指点的痕迹,开头就显得并不顺畅的学习,在杏寿郎开了第一嘴之后就变得更为艰难,杏寿郎,蜜璃,无一郎,都热情的想要来指点两下,于是最后诞生在他手下的飞机,也留着不同人的影子,看着有些奇怪,凛光轻轻摇晃手中的飞机,甚至有些不确定这纸飞机到底能不能飞出去。
“伊黑先生的飞机好帅气哦。”
这是蜜璃的声音。
“不死川意外的很会折飞机呢。”
无一郎轻声感慨。
“这也能叫飞机吗?飞得起来吗?”
这是实弥的奚落,而被点出的对象正是义勇手中那只尤其与众不同的蝴蝶一样有着宽大羽翼的纸飞机。
“飞得起来。”
义勇倒是半点没因此受挫,自顾自的点头给出肯定的答案。
“那就来试试吧。”
“看你待会儿还能不能嚣张的起来。”
“说好了,喊了一二三之后就一起扔出去哦!”
“一——”
这是蜜璃的声音,是少女特有的声线。
“二——”
这其中混杂了属于少年的声音。
“三——!”
不知道第一个音节率先从谁的嘴里出来,只记得最后好像大家都张开了嘴,纸飞机一只只从手中飞出,奔赴天空,飞向远方,有的笔直,有的起伏,有的摇晃,有的像是振翅的蝴蝶,有的似乎乘着属于自己的风。
无端的,一阵风吹过,本来已经有了下落趋势的纸飞机乘着风又一次飞起,被这风逐渐吹向不知何处的远方。
会飞去哪里呢。
凛光如此好奇着。
————
————
“结果因为都飞得很远,也不知道到底是谁赢了啊。”
比赛当然进行了不止一次,但风也不是片刻就会停下,一次飞出的纸飞机都乘着风飞向了远方,最后也没人知道是谁会赢的胜利,也没人会觉得自己是输的那一方,即使是折出奇怪飞机的凛光,也觉得自己至少能赢一个人才对。
一场没有胜负的比赛。
“那就当都赢了吧。”
凛光靠在树干,胳膊搭在腿上,昂着头,看向已经不再有飞机翱翔的天空。
“反正就算有人输了,也不需要训练加倍。”
男孩轻笑。
第285章 迁移
人生中的大部分事,果然还是要趁着还记得的时候,尽快去做,去完成,不论最终的结果如何,总之是先去尝试了,尽力了,才会有一个结果。
也只有这样,才不会为自己留有遗憾。
虽然人类总说,遗憾也是人生的一部分,是不可避免的一个过程。
但凛光想,为什么一定要让他的一生中充满遗憾呢?他要那么多的遗憾有什么用。
————
————
稍显突然的纸飞机比赛成为了化解恩怨的最优解。
但没有分出胜负的比赛依然让男孩子们互相不服气,或者更准确的说,是实弥并没有因为这样模糊不清的胜负而有赢了的感悟,义勇只是像一开始那样,安静的坐在那里,面对挑衅和念叨都是一个态度。
给出新的解决方案的是不知道谁先响起的肚子响声。
这很正常,毕竟都是一群年轻人,而从早上之后,大家就都没吃东西了,折腾到现在,觉得肚子饿了也只是正常的生理反应。
于是第二场比赛的战场被转移到河道,观战席被放置在河边的树荫下,选手是由义勇和杏寿郎所组成的一组,以及实弥和小芭内所组成的二组,两边各自被圈定在一个范围之内,开始了一场捕鱼大赛,蜜璃成为了最负责的裁判。
而凛光和因为人数已经够了而失去参赛资格的无一郎,霸占了最好的观赏席位。
“你觉得谁会赢?”
无一郎朝身边的男孩发问。
“嗯,不好说,不死川的架势看起来完全不像是能接受自己输了的结果,但是义勇看起来也不像是会在这样的比赛输了的样子……”
“所以是平手的意思?”
河中的鱼被一条条精准捕获,连带着流水被一同掀出河流,又顺着抛物线准确的落进竹筐中,随着竹筐一点点被填满,胜负也在你追我赶间逐渐模糊。
“不是。是感觉会有加时赛的意思。但是……”
一语成谶大概就是现在这个情况。
两个竹筐在同时被装满,在竹筐之上堆叠出小山的形状,而一直负责计数的蜜璃也举起手宣布了结局。
平手。
现在就是稍显不妙的情况了。
“再来一局!”
实弥在听到结局的瞬间就开了口。
“我没问题。”
随之应声的是小芭内,虽然抓鱼不是什么有意思的事情,但要是能战胜义勇,就是另一回事,一局没分出胜负就再来一次,没什么可怕的。
“我倒是也没问题。”
义勇依然是没能理解现场状况的那个,说实话,他不理解为什么对面那两个人看起来兴致那么高昂,虽然抓鱼是挺好玩的,但有这么好玩吗?
“等等等等!鱼已经完全够吃啦!今天就先算做平手吧!”
蜜璃在岸边大幅挥手引起还站在河里的几人注意,尝试着开始劝道。
“我有问题!鱼已经完全够吃了!两方都这么厉害,再这样下去就算鱼都抓完大概也分不出胜负的!而且要是鱼真的抓完了!其他人会很困扰吧!”
杏寿郎高高举起手,用比蜜璃更洪亮的嗓音开了口,不是在劝架,但依然是想要阻止这样的活动继续下去,杏寿郎一边说着一边拍了拍身边的义勇。
“今天就先到这里吧!辛苦了!”
河边的人还在讨论着是否要进行加时赛,树下休息的人在宣布结果时就已经开始堆砌树枝和木柴,做着烧烤的前提准备。
“说起来,凛光刚刚的话不是没说完吗,是想要说什么?”
无一郎一边说着一边将抱来的木柴丢进石头围出的圆圈里。
“啊,是觉得加时赛可能不会成功,所以认为更可能的后续不是继续抓鱼,而是要开始抓衣领子了。”
凛光轻描淡写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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烤鱼的香味其实并非第一次闻到了,之前炭治郎那边也会传来这样的味道,那些队员都说炭治郎的烤鱼做的很好吃,但凛光从来都是听说,等风将味道送到他身边时,也只剩下寡淡的气息,很难做出判断,而面前火焰熊熊燃烧,烤鱼被逐渐熏出油水,又逐渐蔓延出鱼类本身的鲜味,凛光觉得,还是面前的这份烤鱼应该更好吃一点。
“哇——好香啊——”
蜜璃坐在一边,双手捧着脸忍不住左右摇晃着脑袋,满脸满眼都充斥着对烤鱼的期待。
“鱼够吃吗?”
对杏寿郎食量很有概念的凛光朝着身侧的无一郎轻声询问,后者指了指一边满满当当的几个小筐。
“不死川和富冈确实都真的很不想输呢……”
这话说着很有可信度,两个满满当当的筐子就是证据,这算好消息。
只是那边看起来气氛就不像是好消息了。
蜜璃的左边是同样期待的杏寿郎,而再左边是什么都未曾察觉的湿哒哒还在滴水的义勇,而在蜜璃的右边,是难得安静下来一直在帮忙的小芭内,再右边则是一张臭的发黑的脸,滴滴答答落下的水更是无端增添出几分惊悚的意味。
不过至少鱼确实够吃。
凛光和无一郎最终在实弥和义勇的中间落座,将这个不完整的圆圈勉强围上,这不是一个好位置,不论是左边还是右边,都不是什么好对付的类型,如果可以选,凛光肯定会选在无一郎和杏寿郎的中间,那才是最合适的观战席,而不是这种危险的正中央。
但随着鱼肉的香味逐渐浓郁,烤鱼一个接着一个的开始出锅,凛光就没再将注意力放在身边一个反应慢的惊人,一个气势凶的要吃人的男人身上了。
他的担忧从够不够吃,转变为了到底能不能吃完那两筐鱼,要是放着不管的话,会变得不新鲜吧……
虽然凛光深知学生了很能吃,但,有这么能吃吗?
这样的担心显然是多余了,在蜜璃开始动了手之后凛光就意识到了,蜜璃和杏寿郎的相似之处远不止他知道的那些,完全意料之外又情理之中,两位甚至是食量上都很相似,凛光一时很难判断那边的姑娘和这边的少年到底哪个吃的更多一点。
“真是不可思议啊。”
凛光轻声感慨。
“习惯就好了。”
“这样的情况不论看几次都很难习惯吧。”
————
————
忍是在晚上到来的,一同来的还有负责陪伴护送忍一起来的行冥,在太阳落山之后,在月亮登顶之前,披着星光编织的新衣,就那么毫无预兆的到来了,正好赶上了第二场属于夜晚的烤鱼宴。
那个原本不完整的圆因为新成员的加入而被完善,而凛光离开坐席之后的空档也被跟来的行冥填满,现在围着篝火的是一个完整而圆润的圆圈了,九个人,正正好好的一个圆。
“真的不过去一起坐一会儿吗?”
忍的声音响在头顶,虽然是行走起来也轻盈如蝴蝶的姑娘,但凛光还是捕捉到了对方靠近的线索,这是一场久违的会面,但从忍出现在视线范围之内,到现在对方在身侧发出声音,男孩都只是低着头,想着自己的事,平时根本合不上的嘴在这时候又好像被缝住了,垂着的脑袋不肯抬起,闭上的嘴连最简单的问候都没说出口。
“凛光是讨厌我吗?”
“不是。”
这次回答得很快,却也仅限于此。
这很奇怪,却又理所当然,怪在一声不吭,理在本应如此,毕竟已经很久没见,确实不知道该说什么。
但真的不知道吗。
分明是有很多话想要说的才对,在一开始就有要说的话,分明在眼中映入那道身影时,是有很多话要说的,但当对方真的出现在身侧,连心跳声都被清晰捕捉时,却又张不开嘴了,不知道要从哪一句开始说,又觉得想说的哪一句都是错。
“那为什么不说话呢?分明是很久没见了吧。是在这里玩的不开心吗?还是过的不太好?”
温和的嗓音响在身侧,落座的姑娘几乎没有发出声音,真是好轻的身体。
“没有,很开心,都很开心,没有不开心……也过的很好……所以完全不用担心。”
“那真是太好了……还很担心你会不习惯,但是开心就太好了。”
“不会,大家都是很好的人,相处的都很好,所以没问题。”
凛光觉得这样的自己不像是自己,好像回到了话都不会说的时候,是因为什么,因为紧张?因为担忧?又或者只是所谓的近乡情怯?
“说起来,我还给凛光带了礼物哦。”
这句话打断了凛光的思考,也引走了他的注意。完全是本能的抬起头,忍却正好垂下眼,那只在袖子里摸索着的手先掏出来的是一个并不陌生的药剂瓶。
凛光对这个形状的瓶子很是熟悉,因为在忍身边待着的时候,见到最多的就是这个模样的瓶子,那里面装的是什么不用说凛光就已经先得出了答案。
瓶子被打开,盖子被挪走,凛光嗅到了清晰的草药味,混杂着熟悉的花香,但浓郁的程度却远超从前他喝过的任何药。
“是根据凛光之前所提供的血液改良之后做出来的,比之前的效果都要好些,凛光试试看吧。”
这似乎不能被称之为礼物。
想是这么想的,凛光还是伸出手,从对方伸出的手中接过了被拧开的药瓶,举起时途径面前,浓郁的甚至有些发呛的香味从鼻腔涌进肺管,几乎堵住了整个气管,除此以外再也闻不到其他。
“这不能被叫做礼物吧。”
这句话最终还是出了口,摇晃时香味浓郁,在月光之下能清晰看出瓶子里被半透明的液体灌的满满当当,虽然话是这么说,但短暂的沉默后,男孩还是将那只药瓶送到嘴边,今天的第一顿饭,就这么入了嘴,什么都尝不出,什么都品不到,喝下的是茶,是水,还是药,半点都分不清,好像所嗅闻到的都不过幻觉。
“我也没说这就是礼物本身。”
忍轻笑着开口,这句话引来男孩第二次的转头,这次他们对上视线,久违的对视,忍所能见到的依然是那双眼睛,映着月光微微发亮的双眼,清澈的像是能从中窥见自己的倒影。
忍伸出一只手,脸上明显出现了期待神色的男孩立刻将那只空了的瓶子放在她娇小的手中,空瓶被收起,取而代之出现在手掌心的是一只精巧漂亮的蝴蝶形状的小装饰,像是忍带的那样,但仔细看却又不同。
“这是什么?”
“是送给凛光的礼物。”
忍抬起手将那只发饰别在凛光的头顶,展示着这件装饰品的用法,凛光的短发并不适合别上这样的东西,这样的短发也确实无法让那只蝴蝶停留,随着凛光好奇的抬头,那只蝴蝶就顺着脑袋的弧度从短发间滑落,掉进早已经准备好接住的掌心。
“忍应该至少记得凛光是男孩子?”
“男孩子也可以可爱一点,而且凛光本身就是可爱的小孩子。”
应该反驳,但凛光想不出用什么来反驳,又不确定是否真的该去反驳,忍无疑是在夸他,以鬼认为诡异的角度,却真实的在夸他。
“那就谢谢忍了。”
凛光从忍的手中接过那只蝴蝶,小心的轻轻握住圈在掌心,他没有什么地方可以装起这只蝴蝶,但也确实不舍得将对方就这样扔在地上。
“凛光应该会用得上这个。”
伸出的是来自实弥的手,毫无预兆,没有铺垫,凛光甚至都想不通,对方到底是在哪里藏着这个一个小布袋子,又怎么会在这个时候突然掏出来给他。
“给你就赶快拿着。”
因为短暂迟疑而没来得及伸手去接的布袋在下一秒就落在他的脑袋上,似乎是因为他的迟钝而生气,男人在扔完就转身离开,又回到了那边的篝火边,自顾自的抓起一条烤好的鱼恶狠狠的开始撕咬,凛光错觉那好像是咬在他的身上。
“实弥一直都这样吗?”
“一直都是这样,其实是很温柔的人。”
“嗯……”
虽然凛光的本意并非如此,但不敢苟同的话最终还是只憋在心里没能出口。
“忍也去吃点东西吧,多吃点才会长高一点。”
“真是不会说话啊,凛光。”
小小的手敲在头顶上,原来也不是那么轻,砸在头上的时候还是能感觉到疼的。
————
————
虽然有些不情不愿的意味,忍最终还是去吃了,也不知道是真的饿了,还是选择相信了凛光的话。
凛光身边短暂的安静,但这样的寂静并未能维持太久,之后造访的是无一郎,最早开始进食的男孩即使休息了这么久也很难真的塞下那么多食物,吃饱喝足之后就在周围走走逛逛,也不知道是怎么规划的道路,最终就这么走到了凛光的身边。
“为什么不和忍多聊聊?”
“无一郎为什么不多走走?”
两人对视又互相错开视野,最终都只是轻笑。
“其实我是骗你的。”
凛光突然开口。
“你是指什么。”
突兀的开口却并没有半点让无一郎感到惊讶,男孩只是顺着问题反问回去,揣着明白装糊涂的等待答案出口,连上扬的尾音都没能充分地扮演。
“其实会一点。玄弥教过我怎么折纸飞机。”
凛光没抬头,视线垂在手上,似乎专心的在研究那只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布袋子,但其实敷衍的甚至连袋子的口都没打开。
“这种话可别让不死川听到,他会来找你的事的,不死川在玄弥的事情上向来很认真的。”
“那就小点声,不然我的脑袋可就保不住了。”
“大概会徒手捏爆你的脑袋吧。”
“我觉得也是。”
……
“无一郎就不好奇我为什么要骗你吗?”
凛光开口,意图不要再明显。
“好奇啊,那凛光为什么要骗我啊。”
无一郎故意将语调拉长,似乎带着不满。
“无一郎不让凛光吃蜂蜜,无一郎是坏人。但凛光骗了无一郎,所以凛光也是坏人了。”
男孩终于将视线从手中收回,他抬起头,看向无一郎,无一郎也收起松散的姿态,认真的看向凛光。
“是吗,那我们现在都是坏人了。”
“都是坏人,所以,谁也不欠谁。”
男孩朝他抬起手,无一郎因为这样幼稚又直白的心思而感到好笑,却没真的当着凛光的面笑出声,他只是同样抬起手,轻轻碰了一下那只抬起的拳头。
“是啊,谁也不欠谁。都是坏人。都要长命百岁,凛光是,他们也是,大家都要长命百岁才好,我真心的这么希望着。”
长命百岁,似乎是人类之间的一种祝福,那双眼睛望向不远处坐着的一圈人,凛光看得出那双眼中的真挚,也听得出无一郎于其中的认真。
说实话,凛光作为鬼,很难理解这样的祝福,但没关系,不理解也没关系。
“好,无一郎长命百岁,大家都长命百岁。”
这次凛光听到无一郎开朗的笑声了。
————
————
告别的日子是在太阳升起之前,火堆被熄灭,最东边能看见模糊的光晕,日出的时间不远了。
“凛光,过来一下。”
呼唤的声音来自忍,伸出的手中是准备好的针管,被和昨晚不同的液体填满。
“这是什么?”
“是会让凛光好好睡一觉的药,因为要带凛光去有点远的地方,所以睡一觉会比较好。”
凛光伸出手,并不介意那只针管,反而微微偏过身子越过朝更远处看,忍身后的不远处,是那只许久未见的箱子,那几人围在一圈,似乎在讨论着那只箱子最终会落在谁的背后。
“忍。”
“嗯?怎么了吗,凛光。”
温柔的询问,却连眼神都没空分给他一个,不过凛光也并不在意,耳朵在听就足够了。
“能不让实弥提着箱子吗,感觉他会直接把我丢到太阳下面去。”
一个不完全好笑的笑话,好在忍明白了,对方收起针时轻轻笑了两声。
“那这次就让时透负责带凛光过去吧,怎么样?”
“听起来不错。”
第286章 产屋敷
凛光的所愿终究没能得偿。
但他大概也不会有机会知道,毕竟男孩在太阳升起之前就已经闭上了眼,不论如何呼唤都没有睁开眼的意思,只是静静地坐在箱子里,像是一只没有生命的逼真人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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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男孩少有这么安静的时候。
行冥将勉强挂在胳膊上的箱子稍稍向上提起,轻轻的几下,掂量时能略微感受到一些分量,那是和空箱子有所不同的。
若非这样细微的差异,行冥大概也很难意识到自己是在带着什么前行的,太轻了,箱子很轻,男孩更轻,连声音都轻的难以捕捉,呼吸声几乎不存在,心跳声更不用提,实在是稀薄寡淡到让人难以置信的存在感。
“他醒了吗?”
忍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其中略含担忧。
“不,我想还没有。只是太安静了,所以稍微确认一下。”
娇小的姑娘步伐很轻很快,努力的追逐着他的脚步。在这一声后更是又快了几分,从身后追逐到身侧,他于是稍停,木箱被轻轻触碰,应当是对方在确认那只箱子上的锁扣,触摸时咔哒声响暗示着那只锁依然安安静静的待在原本该在的位置,里面的那个锁大致也还没被触碰。
“没事,还没醒,应该到送过去为止都不会醒过来才对,我最近特意都没有给他送药过去。”
忍在再一次确认了无误之后松了口气一般的后退,行冥理解这样的暗示,他继续迈开腿朝前行进。
其实大家本该是一同前去的,但那样快速的奔袭毕竟颠簸,于是最终就选择了将箱子交给相较而言走的更稳又更快的行冥,又让最了解药效的忍负责监护。
无一郎最初是想要争取一个护卫队的位置的,但在忍的劝导和行冥提醒下,不得不放弃了那个机会,而是跟着大部队先行一步,毕竟有人等的了,但有更重要的人却未必等的了。
“药的研究,还顺利吗。”
话题起的有些突然,但不论是询问的人,还是酝酿着回答的人,都不显得意外。
“已经研制出来了。”
“真是厉害。”
“还要多亏了无惨,要不是他蠢到真的敢把凛光送过来,大概还要更麻烦一点吧,凛光身上属于无惨的血液浓度是目前我们所接触到的最高的,远超之前的那些上弦,实在是帮了大忙……”
带着笑的声音却听不出半分笑意,只能捕捉到其中咬牙切齿的刻骨恨意,然后突兀的止住,行冥并没有刻意去看去问,只是沉默的等。
“不如说凛光身上已经没剩下多少是属于他自己的血液了……”
时至今日。
行冥觉得他依然无法真的和杏寿郎共情,也很难和忍或者无一郎站在同一条战线。
而这甚至和他不信任孩子这件事并无相关,是的,在很久的从前,他曾经真切的对孩子们充满信任,也努力的对他们进行保护,但最终却惨遭背叛,锒铛入狱,于是后对于孩子,在那颗心中,更多剩下的只是一种看清一切的无奈和冷漠,孩子就是这样的,生来如此,在危险面前会失去理智,会渴望生存,会慌乱会出错,会导致一些意外的发生。这样的情绪中也许还混杂着其他,但他已经无心去细究。
但炭治郎的出现重新给了他新的希望,让他重拾了那份被刻意掩埋的光,带着成为鬼的妹妹毅然决然加入鬼杀队的少年,和成为了鬼却依然可以舍弃自己保护人类的少女,这对兄妹竭尽全力的奋斗,最终靠着这样的努力赢得了一份又一份的信任和认可。
这是他们理所当然,虽然不可思议,但又确实如此。
但这是不一样的,凛光是不一样的,他是孩子,却又不是孩子,他是长得像孩子,心智不健全的,鬼。
这一点不可否认。
不论无一郎或杏寿郎如何为他做辩解,如何对他的‘好’进行阐述,都不会改变这样的现实,伤过人的鬼永远只是鬼,那个男孩现在所做的一切也并不能证明他是值得被信赖的。
他从未真的努力去做出什么,去试图拯救什么保护什么,他只是像个恶作剧的孩子一样,随心随性的去做着想做的事。
这是不同的。
“这证明对于鬼舞辻无惨来说,名为凛光的鬼确实是非常重要的。”
行冥如此开口。
“您依然不相信凛光吗。”
是肯定的语气。
没有回答,沉默本身就是一种肯定的答案。
信任,哪里来的信任,鬼和人之间怎么谈信任,而他又该相信凛光什么,相信那个男孩不会再伤人吃人,还是相信他来这里真的只是上天赐予的机会,又或者相信凛光能成为他们杀死无惨的关键?
“既然是这么重要的存在,那么无惨就不可能那么轻易的抛弃,不论是觉得没用了,还是对他心有芥蒂,对于鬼来说,吃掉才是更合适的选择,放逐没有意义,丢弃更是如此。”
没有答案的疑点太多,无法被解释,就只会永远的存在,即便因为其他的事被短暂的抛开不谈,也终究会像是一根刺一样留在那里,每次想起时都会又一次牵动神经。
“悲鸣屿先生是什么意思。”
没有冒犯,没有生气,忍对于他人从来如此包容,即使他的发言并不温和。
行冥其实可以理解忍和杏寿郎的心情,可以理解无一郎的态度,从小就认识,后来也曾接触,甚至可以说是有些恩情在,所以对熟人有着包容,再加上有着弥豆子这样的案例摆在眼前,这份情感也变得可以理解,因为他们是人类,人类拥有着鬼所舍弃的,珍贵的情感。
但行冥不认同,他理解,却并不认同这样的情感。
说到底,何谈所谓的信任而言,凛光从未做出过什么,来争取所谓的信任,也从未尝试付出什么,来维系这样珍贵的情感,在行冥看来,这孩子几乎是任性的在肆意挥霍着他们对他的这份情感。
用着所谓‘喜欢’的借口。
“我不否认,凛光的存在确实为我们提供了一些帮助和便利,但功过不能相抵,他曾犯下的罪恶并不会因此被抹除……而我更肯定的相信,即使他并没有出现在这里,你也能做出那只药,而他们也依然会努力,会让我们战胜鬼的,不会是一只鬼的出现,而是因为人类所拥有的,坚定的信念。”
行冥如此给出结论,这次用声音,用言辞。
————
————
凛光很久没做过梦了。
梦境是依靠着记忆产生的,所思所想,所念所感,被眼睛所窥探的,耳朵所捕获的,最终被锁进大脑,因此产生的情绪,念想,一切的一切,最终在夜晚,在失去思想的维护后,混乱的自由碰撞,最终酝酿出一场梦境。
从前没做梦是因为凛光已经很久没有睡过一场完整的觉了。
而后来不做梦,大抵是因为凛光已经记不住什么事情了。
他不知道丢失的记忆到底是和什么挂钩的,因为什么开始遗忘,从什么时候开始遗忘,最先忘掉的是什么,这种事情是他靠自己得不到答案的,失去的记忆就像出现在眼前的老鼠,当你意识到时,一定有更多不曾被你察觉。
当凛光意识到自己开始遗忘的时候,他已经不知道自己都忘了什么了,他还能劝自己,那就记住眼前的吧,总之能抓住什么那就先抓住什么吧。
如果不这样劝自己,他就没办法前行,他就只是站在那里,等着遗忘的脚步追上他,连同他一起吞进时间的沼泽,他不知道泥潭的最下是否存在他丢失的宝藏,他不能赌,于是只能奔跑,放任抓不住的风带走他所剩下的同样无法紧攥在手中的记忆。
而现在,他久违的在做梦了,但这似乎不能被称之为一场梦,零星的碎片反复出现,有的他熟悉,有的则不然,有的让他心脏跳动,有的让他背后发凉,情绪像是从天上砸下来的那条瀑布,重锤着这副身躯,却又比流水更沉重,将他砸的都无法起身,无法阻止,无法改变,只能看着一幕幕从眼前闪过。
直到惊醒。
“你醒了。”
在急促的呼吸,猛烈的心跳,在慌乱和无措占据内心和身体之前,男人的声音是最先被注意到的。
该怎么形容这个声音,该怎么形容这一瞬的感受。
像是从烈焰中被放进清泉,像是在烈阳下被林荫庇护,如果说义勇像是一汪池水,那么这个声音就像是一阵徐徐的清风。
连带着耳膜都发痒。
梦境带来的一切混乱甚至还没来得及出现就被驱散了。
“是叫做凛光,对吧。”
凛光转身顺着声音的来源看去。
“你的呼吸声很沉重。”
发出声音的是躺在地上的男人,盖着被子,枕着枕头,目之所及先注意到的是缠绕在手腕的绷带,不只在手腕,还在脸上,男人的身边坐着一个女人,女人正注视着他,那双眼睛像是有魔力,望去时竟什么也无法感知。
“是梦见了什么吗。”
呼吸在言语间逐渐被平息,连同激昂的心跳一起,但当一切归于平静,剩下的也只有虚无。
“我不记得了。”
凛光慢了一拍的回答。
“你是谁。”
他更慢一拍的开口。
“产屋敷耀哉。”
男人如此回答。
第287章 耀哉
眼前的一切实在和预想的相差甚远。
但要说设想是什么样的,凛光其实也说不出个一二三。
他只是有过这样的想法,他大概总有一天会有机会见到产屋敷耀哉,但在什么时候,什么场合,和谁,他不知道,他的脑子里其实没有这样的设想,他只是这样想过,并相信这会成为现实,仅此而已,再无其他。
但总该不会是这样。
不会是眼前这样。
在一觉睡醒之后,在狼狈仓促的睁眼时,听到男人的声音,然后看见那个无数次被提起名字的男人就这样出现在眼前。
就在那里,那样躺在地上,一副毫无防备又手无缚鸡之力的样子,没有刀刃在手中,没有武器在身侧,只是安安静静的躺着,满身的绷带,放眼四周,也不过有一个女人陪伴在他的身侧。同样手无寸铁。
这只是两个普通的,脆弱的人类,无法和那些柱相提并论,甚至不一定比得上他在柱训练期间所见到的那些普通的人。
实在平凡,实在脆弱。
这是凛光最先能想到的一切。
笼罩在头顶的阴云被路过的风带走,太阳因此重新光临这片土地,阳光顺着敞开的大门照进屋内,凛光这时才觉察,那扇大门只开了一半,于是光洒进来时,将这空荡的房间一分为二。
阳光与阴影,人类与鬼,就这样在同一间屋内存在。
————
“实在很难理解。”
凛光在寂静中开口。
“凛光是指什么呢。”
“指您会选择和我相见这件事。实在很难理解。产屋敷先生,您就不怕我是被特意派来找您的吗。”
稚嫩的嗓音即使刻意被压低,故意做出凶狠的壳子,也无法真的拥有那种压迫感,至少对于产屋敷来说,他感受不到这样的话应该拥有的那种威胁意味。
该说像是孩子在装模作样,还是该说像猫咪炸开软毛呢。
“我认为,不会。鬼舞辻无惨他,不是那么,会信任别人的存在……他不会相信别人。而我,也不认为凛光你是那样的孩子。”
声音出口也足够让人感到乏力,他的身体实在大不如前,呼吸都成为了困难的事,这时候出口的每一个字都好像是掉下的沙砾,在宣告着他的生命在一步步更快地靠近终点。
“而且,要是他会找来,倒也好,我有些话,想和他说,我也,一直很想要见见他,不过他大概是找不到这里来的,也没办法来。”
“是因为这里的紫藤花吗。”
男孩的声音在不远处,依然平稳,也许因为刻意的威吓并未起到效果,又或者名为凛光的存在本就并非暴戾的存在,那种故作的凶狠在这时候就彻底消散了。
“是啊。不过,你真的很不一样呢,凛光。”
听说是一回事,亲自见证是另一回事,浓厚的花香对于人类来说是自然的恩赐,但这种程度的香味,这样浓烈的气息,对于鬼而言,就成为了致命的毒药,但坐在那里的孩子,从来访到现在,一直呼吸着这样的空气,却并未表露出半点不适,完全不被紫藤花所影响,实在是惊人的存在。
“我还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评价,他们都说我很奇怪,因为能闻出他们闻不到的味道,因为对人类的食物总是充满兴趣。”
“也许因为凛光相比鬼,更接近人类才会如此吧,能闻出人类食物味道的鬼,我这一生,也是第一次见到呢。”
————
这和想象中的并不相同。
没有厮杀,没有交手,平和的不可思议,第一次的相见,却像是多年的朋友久别重逢,都只是安宁祥和的随意聊着一些没什么意义的话题。
但这样又是否是错误的,凛光拿不准,因为他不知道什么才是对的,是该这么坐着等待,还是该在睁眼的第一秒就上去拧断对方的脖子,哪个是正确的,他不知道。
“你错了。”
“凛光是指什么呢。”
凛光觉得他需要收回前言,这不是一个平凡的人类,是一个奇怪的人类,一个不可思议的人,一个……
他找不出合适的词汇来形容,他没见过这样的人。
“都是。我是那样的,无惨大人会找到这里,我也不像是人类,我是鬼。”
“是吗,凛光是如此认为的啊。但我不觉得我错了,我和凛光一样,认为自己才是正确的呢。我认为凛光,是很特别的存在。”
这算什么,一种安抚他的手段吗,一种获取信任的方式吗,这些话是出于真心吗,还是只是为了欺诈他,只是为了让对方能争取更多活下来的时间和机会?
人类是会撒谎的生物,鬼的嘴里则几乎没什么真话。
凛光从来分不清。
分不清谎言与真心,分不清人和鬼,分不清自己。
“我觉得凛光,是与众不同的孩子,是,很可怜的孩子。”
像平地惊雷,像巨石坠入死水,泛起的层层涟漪激荡着每一根神经,手臂和腿脚都在这样的震撼中有些发麻。
“可怜。我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这么形容我。”
“是吗。那我很荣幸。”
“这不是值得高兴的事情,更不用因此感到荣幸,因为我并不认可这样的话。”
愤怒吗,并不。烦躁吗,没有。
但为什么否认。
不知道。
也许只是不想承认。
————
名为凛光的存在。
是鬼,是孩子,是曾经的人类。
是可怜的存在。
这是一种很微妙的直觉,是直觉,却又不全是归于感情的本能,也有经过了解之后的分析。
从不同人嘴里,产屋敷听到了对于凛光不同的形容,各执一词,各有千秋,但最终却能拼凑出一个完整的形象,最终的这个形象,让产屋敷产生了这样的观点。
这是一个可怜的孩子。
活了上百年,却依然单纯的像个孩子,也笨拙的像个孩子,是鬼,却和鬼又不同。产屋敷并不会对鬼产生同情,但他却确实的为那个死在数百年前的某个夜晚的孩子感到可怜。
鬼实在是很可悲的存在。
“原来如此。那我们聊点别的吧。”
“你想聊什么。”
“什么都可以,不如说说你是怎么变成鬼的吧。”
有短暂的安静。
也许这不是一个很好的话题,产屋敷揣测,对于名为凛光的男孩来说,这应当不是一个很好的话题。
“不知道。我不记得了。”
男孩的声音传过来,有些发闷。
“那么聊点别的吧,我听孩子们提起过,说你很喜欢交朋友,那跟我讲讲你的朋友们吧。”
“他们不算朋友,只是我很喜欢他们,叫他们朋友,而且,我认为你应该比我更了解他们。”
是有些出乎意料的回答,但产屋敷并没有表现出惊讶,只是轻轻的笑着。
“那就和我分享一下我不了解的那些吧。”
是静,风在吹,带来夏日最后的余温,阳光洒在身上,并不能清晰的觉察,却也大概能感受到属于太阳的暖。
“我不记得了。”
真是出人意料,又合乎情理的回答啊。
————
遗忘的事情就像是这样。
不会被觉察,只有在被提及询问时,方知晓有些东西消失了。
凛光觉得他自己像个笨蛋,背着一个破了洞的背篓,一步步朝前走,将见到的所有都丢进身后的背篓,一边自作聪明的想着都装好了,一边不自知的将一切都落在了不知道哪里的地方,才被问起背了什么,想要展示的时候才发觉。
背篓早就被磨损的失去了底部。
怪不得迈开的步子如此轻松,怪不得前行的脚步从不犹豫。
因为他什么都不曾背负。
“凛光刚才说,不认为他们是你的朋友,为什么会这么说?”
产屋敷将平静轻轻击破,那阵风吹过死寂的池水,倒映在水中的月亮因此被模糊了轮廓。
“因为我们不是朋友,鬼和人不是朋友,我只是喜欢他们,所以管他们叫朋友,总得有个称呼。但他们其实不喜欢我。”
“但我不这么认为哦。”
凛光看向产屋敷,男人依然躺在那里,宁静,安详。
“杏寿郎,无一郎,忍,他们都说,凛光是很好的孩子,是他们很好的朋友呢。炭治郎也说,愿意为你做保证呢。他们都是凛光的朋友。”
凛光之前觉得那个女人的眼睛像是有魔力,但现在看,产屋敷的声音才更像是有魔力,能够轻易的安抚躁动的心绪,又能以不可思议的言辞将月光倾盆洒下。
让陷入黑暗中的孩子找寻到光亮和色彩。
“虽然凛光不记得了,但曾经发生过的一切,依然是真切的存在过,你的记忆也许被暂时掩盖,但你的身体一定还记得,大地记得,天空记得,月亮也是见证。凛光,你有很多朋友。你拥有你的人生,也在那条路上努力的前行着。”
凛光无端的想起,炭治郎说曾经听过产屋敷的声音,是一种会让人觉得轻飘飘的,不可思议的声音,柔和的像是风,凛光从前无法理解,也不能想象,现在却是真切的有所体会了。
是温柔的让人觉得想哭的人啊。
柔的像风,甜的像蜜,软的像面包。
用上凛光所知道的一切美好词汇,都不为过。
“您错了,产屋敷先生。我没有朋友,也不是人类,忘掉的一切就是忘掉了,我所能做的,不过是抱着还记得的,继续朝前走而已,作为鬼,继续活下去。”
凛光不觉得产屋敷说错了什么,他只是不认同而已。
人类从来是如此的,他知道,一次又一次的体验过,短暂的生命注定他们不得不珍惜所拥有的每个瞬间,记忆是回顾过去唯一的手段,也是经历过的时光的唯一证据,死去的人会被留存在记忆里,活着的人则就这样背负着亡魂的期待继续朝前走。
但鬼是不一样的。
无惨还活着。
凛光也还活着。
他记得无惨,于是不需要拼命攥紧终究会从指缝溜走的沙,不需要徒劳的追逐虚幻的泡影。
他只剩下这个了。
凛光想。
如果他连无惨都不要。
如果无惨都不要他。
那他作为凛光,就什么也没有了。
他只剩下这个了。
他得朝着那儿走。
第288章 心脏
“凛光,是那么认为的吗?”
声音来自不远处,来自躺在地上的男人,那个沐浴在阳光之下的男人,满身伤病,被绷带紧紧包裹,死在哪一秒似乎都不会让人觉得奇怪。
但即使如此,产屋敷却又不肯就那么躺在那儿,安安静静的去死,而是又开口了,用着那个温柔的嗓音,轻的像是风,柔的像是松软的的面包。
凛光微微皱起眉。
一个很明显的情绪表达。
不高兴。
但说实话,这样简单直白的表情之下
那个原因。
他却有点摸不清,不是因为讨厌,不是,他不讨厌产屋敷。
也不是因为不满,不太一样,似乎更复杂一点,但又好像其实很简单,简单的纯粹,不是简单的情绪,而是一种似乎更难用言语形容的感觉。
几乎接近于一种,微妙的,恐惧?
当凛光排除了他所能想到的词之后,他久违的想到这个词,一个很简单的词,他很早,很早很早之前就学了,一直明白,却一直不理解,因为他大多时候并不害怕,对一切的畏惧是因为对于已经拥有的事物的珍惜,不想失去,所以产生畏惧,想要得到,却担心得不到,所以畏惧。
恐惧感是一种生物的本能,但凛光大多时候并不理解这种情感,也不拥有这种本能。
他不怕死。
活着的东西生来就是会死的,他不怕死,也无所谓活着,非要说,他只是想死的有点用。
所以这不会是畏惧,他又将这个词也划去了。
那么这是什么,凛光问自己。
似乎是一种违和感。
一种奇怪的反差,一种不习惯的。
不适应。
他想。
他不讨厌,不讨厌这一切,不讨厌产屋敷对他说话,不讨厌产屋敷的声音,甚至不讨厌这些听起来几乎对他有点冒犯的点评,但,也很难将这一切被认定为喜欢。
但如果说是不喜欢,凛光又觉得,也不对。
该怎么形容现在这一刻呢。
该怎么形容这种感觉呢。
凛光思考。
没有答案。
但有记忆。
他想起了一个片段,似乎是在很多年前,一个冬天,寒冷的冬天,但周围并不冷,湿润,温热,那是什么,他回忆,揣测,后知后觉。
是温泉。
在很多年前的一个冬天,他曾经有过这样的感觉,不一样,却相似的不适应。
温泉是很热的,对于鬼的体温来说,几乎是烫的,但不难受,不疼,只是很怪,水是冷的,雪是冷的,鬼是冷的,但温泉是热的,雾气蒸腾着,将世界的边界都模糊,落下的雪在接触之前就化了,落在脸上的时候其实还是冷的。
就像是一场梦。
不现实,奇怪。
反差。
在那样的水里泡着,他的体温都变高了,鬼的体温不该是那个温度的,他因为那样的变化而失去了理智,意识变得模糊,几乎像是’生病‘了,在那个瞬间,几乎像是人类。
柔软,脆弱,温热的。
但那不会是真的。
只有那种眩晕感是真的,模糊,眩晕,不习惯的感觉。
不习惯,不适应,不舒服。
记忆中的画面和眼前的这一切重叠,这是不一样的,却是相似的。
就像眼前的一切。
太温柔的声音,太纯粹的平淡,几乎像是某种无声传递的善意。
像是他在屋檐上遇见一只猫,但猫没有绕开他,没有忽视他,而是迈开腿,照着猫本来想走的路线,就这样走近他,却没有驱逐,没有亮出爪子,没有尖利的牙齿。
他要迎接的甚至不是试探,不是戒备,不是湿润的鼻子,只是柔软的爪垫。
猫走近他,爪子踩在他的腿上,那份重量沉甸甸的压在他的肩上,牵连了那颗心脏。
“我不理解你在说什么”
凛光开口,在思考的间隙,在产屋敷安静之后,在他的思维短暂停止之后,他开口,希望借此寻找到破解疑惑的线索。
产屋敷就像是那只将爪子踩在他腿上的猫。
即使他没有走过来,但他也没离开,不是试探,没有,声音代替柔软的毛擦过他,言词成为重量,从手指到血液,从耳朵到心脏。
而当凛光开始意识到这点,就像是面对那只猫一样,他后退了,保持着微妙的距离感,就像是强调领地的另一只猫。
他从前将猫从他的腿上挪开,现在将产屋敷的言词否认。
“该怎么说呢。我觉得,凛光其实,拥有很多的东西。”
但声音是无形的,没有分量,没有实体,无法阻挡,无法逃离,而更让凛光意外的,是他觉得,他想听下去。
“继续讲。”
所以他这么回答。
如果思考存在声音,如果思绪会在空气中传递,那这个屋子现在一定聒噪的惊人。
“凛光,在你自己的人生中,得到了很多东西,拥有了很多东西,成长的经验,经历的事情,认识的朋友,人类,太多了。但,你只是忙着跑,顺着一个方向跑,就将他们都丢在不知道哪里了,又或者,你跑的太着急了,因此放开了他们的手。你忙着捂住耳朵,闭起眼睛,在那片黑暗中永无休止的奔跑,于是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看不见,即便你短暂的停下,你也只会觉得,啊,原来你什么都没有……”
短暂的停顿,为了一次缓慢地呼吸,他真是病入膏肓了。
凛光想。
也许活不了太久了。
无惨会来得及找到这个男人吗,还是产屋敷会先一步在他的面前死去。
凛光想。
人类真是可怜,病入膏肓就无药可医,除了等待死亡一步一步的靠近,怀揣着恐惧和绝望,在每分每秒都承受着痛苦,就毫无办法了,因为生病无法吃下东西,因为吃不下东西而饥饿,因为饥饿而无法有更多的力气去恢复。
可悲。
“但其实,你早就已经拥有了很多东西了,只是,需要你放下手,睁开眼,去听,去看,你会意识到,其实他们都在。在你的身边,在你的心里。”
荒谬。
胡扯。
一派胡言。
凛光坐在那里,安静的,但这些词在听完那些话之后,在意识到产屋敷到底在说什么之后,就已经从他的脑子里弹出来了。
只是他没将这些话从他的嘴里说出来,还没有。
“你有很多。凛光。并不是什么都没有,也并不是只有一条路可以选。”
现在多少是有一点讨厌了。
凛光想。
因为束手无措。
他意识到自己不擅长应对这个,这种没有恶意的发言,他感受不到言语间的恶意,因为并不存在,只是温和的嗓音,平淡的叙述,连用词都算不上激烈,但这些话听起来,却让他如此的不爽。
眉毛皱起来了,呼吸也变重了,一点,却也足够表达,静谧的空间中多出重了一拍地呼吸。
如果是恶意就好了。
如果只是指责,训斥,是毫无缘由的恶意,是挑衅,是冒犯就好了。
他可以折断对方的手脚,碾碎每一根骨头,可以拿出对方的心脏,可以扯出那根不敬的舌头。
但这不是。
凛光因此只是坐在那儿。
他后知后觉的意识到了。
很突然的,在一个沉重的呼吸中,当空气充斥着肺部,胸腔撑开到某种极限,迟钝的闷痛,从肺,压迫心脏。
他意识到了。
明白了这种感觉是怎么回事。
就像鬼的体温太低,无法适应温泉的热,强行的适应只会逼的他脑袋被烧坏。
同样的。
胸腔里那颗静谧的心脏,也无法承受这样厚重的善意,没有戒备,没有训斥,不是苛责,甚至不能说是意见,只是讲述,只是阐明。
这太难理解了。
他见过世界上那么多的恶意,却在面对产屋敷毫无恶意的平静时,觉得呼吸都变得困难。
这太矛盾了。
鬼的心脏无法理解人类的情感,无法承受人类的情绪。
它在静默中开裂,愈合,一次又一次。
每次开裂,都掉落碎片,每次愈合,都长出新肉。
第289章 执念
微妙的死寂就这样,像是空气一样,不声不响的在这个屋子里蔓延开。
这是个很安静的房间,在这一刻无比清晰的有了体现。
房间的不远处,只有躺着的男人和坐着的女人,除了最浅的呼吸声,什么也没有。
那扇门之外,这道影子之外,是太阳的光芒,但太阳是没有声音的,当它就这样存在的时候,是不会有声音出现的。
风从远处吹来,带来紫藤花的香味,浓郁的花香,但风也是安静的,风是没有声音的,只有它经过什么,影响了什么的时候,才会有声音出现,但这里没有什么会阻挡风的存在,也没有什么会被风影响的东西。
门是开着的,窗户也是,没有挂着风铃,风就这样悄无声息的随意拜访,不需要和谁打招呼,不需要得到谁的允许,也不会被谁拦住。
比月亮来的更安静,比星星更无声。
“如果你想说的,只是这样的话,我想,我们没什么继续谈下去的必要。”
率先打破寂静的是凛光,并不让任何人意外的情况。
因为产屋敷从来是更平静的那一个,而凛光已经不再是能忍受沉默的那个。
死一样的寂静让他不安,他可以忍受,在很多年之前,他可以忍受这样死一样的寂静,这样的沉默,如果他从未和被人交谈,未曾感受过热闹,未曾和别人分享他的感受,聆听别人的故事,如果他从一开始就只是那样的安静,直到现在,他想,他会依然安静的,但很遗憾,也很幸运,他已经学会自己张开嘴了。
拒绝自己不想听的,否认来自别人的一些观点。
窗外的阳光就这样洒在这个屋子里,风是从远方来的,月亮总是悬在天上,那么太阳是从哪里来的呢,凛光下意识的想,是来自更高的地方吗,比云层更高,也许比月亮还高,比星星还远。
来自鬼够不到的地方,太远了,那是凛光看不到的地方。
“那么……凛光,是,怎么想的呢……”
“你是指关于什么的。”
凛光的思路被打断了,又或者没有,他下意识地追问,在同时,已经不记得上一秒他到底在想什么,他试着回忆了一下,但两秒之后就放弃了,这很正常,他的脑子就这么大点,记不住事情很正常,忘掉也很正常。
鬼的生命漫长,总不能指望着他会记住所有的事,忘了就忘了,总会想起来的,要是想不起来,那就想不起来了。
“关于,你的‘朋友’。”
一个稍微加了重音的词,凛光注意到了,他也很难不注意到,产屋敷的声音轻飘飘的,唯独这个词,被说的像是一片落叶被踩碎了一样清晰。
“我没太理解你的意思。”
凛光稍微换了个姿势,从随意的侧坐,变得稍微规整了,一个习惯,黑死牟教了他那么多年的习惯,即使大部分时间都被他遗忘了,但无意间的某个时刻,这个习惯又会悄悄的冒出来。
“嗯,该,怎么说呢。更多其实是,很好奇,也,稍微有些困惑吧。在我看来,凛光,有很多的朋友,想要帮助你,但,凛光就好像,从没注意到一样,一直,只是走在你自己的路上,就好像,不会有人帮你,不会,有谁,稍微拉住你一样。”
产屋敷的声音越来越轻,说话时,不得不需要一些时间来喘息,但凛光从来很有耐心,不会插嘴,没有打断,而是等产屋敷彻底说完了,不再开口,而天音又看向他,他才稍微重了一拍的吸了口气,然后更重的从鼻腔呼出。
一个稍微提起精神的小动作。
身体稍微放松了,脑子开始转动,凛光让这段话在他的小脑袋里转了两圈,几乎没几秒,答案就已经出来了。
就像他说的,他不讨厌产屋敷,因为对方的话其实没什么错误的,或者说,没什么严重的错误,人类和鬼看待世界是有区别的,他们的眼睛所看到的一切是不一样的,他们的思维是不一样的。
就像对于凛光,有些人类是朋友,有些人类只是人类,而对于更多的鬼来说,人类是食物,名为人类的,会说话的食物,和其他的动物没什么区别。
但对于人类,人类是人类,不是食物,是可贵的生命,比动物更昂贵一些。
至少不能是被随便当作食物杀掉,然后吃掉的。
而现在,这种差异又一次的体现。
产屋敷觉得他有很多的朋友。
觉得朋友会帮助他。
但其实不会的,他确实有很多朋友,但朋友并不是会帮助你的,朋友可以陪伴你,朋友可以聊天,可以一起玩耍,可以一起嬉闹,可以分享食物,但朋友只是朋友,不是会伸出手拉住你的人,不会是会在你遇到困难时伸出手的人,说到底,对于鬼而言,其实朋友这个概念也很陌生吧。
凛光想。
因为除了他以外,其他的鬼之间,似乎很少会有这样独特的相处模式,他是不太一样的鬼,只有他才会和鬼交朋友,和人类交朋友,会真的当做朋友,于是真的不再考虑吃掉他们这件事。
鬼是不会这么做的。
所以到底什么是朋友?
凛光突然这样问自己。
什么是朋友?什么样的人是朋友?
“什么是朋友。”
凛光将问题丢给那个问出问题的人,产屋敷沉默了几秒,也许因为这个问题惊讶,又或者没有,或许男人只是在思考该怎么给他解释这个问题。
“你们认识,熟悉,会一起做很多事,又或者不会,但不论是否在身边,你都会想起他,会希望他更好,当他遇到苦难的时候,你会想要帮助他,反过来,也是如此。”
凛光又变得安静了,在思考,在回忆,然后在判断。
“我没有朋友。”
在长久的静默中,男孩后知后觉的意识到,于是恍然大悟一般的开口了。
这个回答让屋子短暂的静默了,产屋敷这次似乎是真的稍微有些惊讶了,又或许其实他也没有,但凛光这次没心情去猜了,他的关注点不在这儿。
“我只是一直在说我们是朋友而已。”
他自顾自的补充。
在寂静中持续他的思考。
是的,这样听起来一切就变得合理了。
是他一直将别的存在视为朋友,鬼也好,人也罢,是他开口,是他做出决定,是他自以为是的认定了他们是朋友,于是不再将他们作为食物,不再当作威胁。
就像是小孩子的游戏,而他们,只是没有拒绝而已。
————————
————————
这是一个很微妙的局面,在产屋敷的预料之内,但不完全,似乎稍微有些超出预期,但稍微思考,却又觉得变得合理了。
产屋敷从第一次听到凛光的消息时,就有一种微妙的直觉,那个男孩会是个独特的存在,不仅仅是因为上弦零的身份,或者那种特殊的能力。
更多出自于一种来自于血脉的呼唤。
那个时候他就稍微对这个存在感到了一丝好奇,而随着关于这个男孩的资料逐渐完善,这种好奇不减反增。
他其实已经见过很多不一样的存在了,鬼本身就并不符合逻辑,并不符合常理,有着让人类无法接受无法容忍的恶劣,诞生于血液又栖身于黑暗的存在似乎本身就是为了彰显什么是罪恶本身。
他见过太多足够恶劣的。
却也见证过像是弥豆子这样不一样的独特存在,化身为鬼,却似乎还保留着属于人类的心。
但还是不一样的。
弥豆子因为经过催眠,因为有着炭治郎的影响,才能保持着理智,当然,这与弥豆子本身的意志也有着关系。
但,凛光,听起来是不太一样的另一种存在。
他是鬼,毫无疑问,是上弦,是吃过人的鬼。
伤过人,吃过人。
没人目睹,但也不需要被人目睹,那样的地位,实力,本身就是一种证明了。
但这样的男孩,却似乎在黑暗之外的世界,有着与众不同的生活,在没有鬼在身边的时候,那些来自于他可爱孩子们的描述中,一个不一样的形象被描绘了出来,一个天真的男孩的模样被描述了出来。
鬼会为了吃人伪装,但凛光不是为了吃人,也不完全是在伪装,似乎在鬼之下,他的天性本就如此。
他是鬼,但又表现的并不像是鬼。
他不是人,但好像努力的在学习着什么是人。
为什么会有这样的一个孩子呢。
产屋敷曾经在闲暇时思考过,为什么会有这样的一个孩子呢,为什么身为鬼,在得到了那么强大的力量之后,却表现的如此不同呢。
他是在和炭治郎的交谈中得到了一些线索,结合了从前的一些经验,他做出了一个揣测,人类在变成鬼后,有概率会失去一些记忆,但即使脑子已经不记得,执念却还留在心脏,流淌在血液里,即使忘记了,也会被铭记。
这也是为什么鬼会表现的并不相同的原因,执念的不同会让鬼的能力也有所不同。
那些几乎被称之为本能的东西,最终会成为他们的的力量本身。
那么凛光的执念是什么呢。
产屋敷问自己。
男孩没有强壮的躯体,没有多出来的胳膊或者腿脚,没有翅膀,爪子,甚至没有多出眼睛或者耳朵,只是一个普通的孩子。
能力是远超普通鬼的愈合能力,是隐藏起自身,和屏蔽他人视线的能力。
这听起来几乎更像个孩子。
一个,在玩躲猫猫的孩子。
想要一辈子都不被任何人找到。
他在逃避什么呢,或者说,他从前在逃避什么呢。
这是依靠产屋敷自己永远不会得出的答案,但有人给了他答案。
珠世。
在产屋敷去询问对方之前,珠世先找到了他,在恐惧,紧张,不确定之下,却还是鼓起勇气来找他,不只是为了杀掉无惨,还有一份隐藏的私心,为了那个男孩。
产屋敷可以理解珠世的那份心情,母亲失去了自己的孩子,却意外的,几乎幸运的,得到了另一个孩子。
但不幸的是结局没有改变,她的另一个孩子,最终被同一个人夺走,无情的被抹杀了。
从此,不论是已经死去的孩子,还是还活着的那个孩子,都已经不会再走向她。
产屋敷不会同情鬼,鬼是不应该存在的生物,但产屋敷会可怜那个被变成鬼之前的,不幸的孩子。
那个曾被医治,病弱的,几乎差一点就能得到希望,就能得到新生,却死在一个深夜的孩子。
产屋敷也是在那一晚得到了一个答案。
凛光确实是在躲,他在一直将自己藏起来,但不是为了躲着不让任何人找到,更像是为了逃跑,逃离危险,逃离一切他能逃离的,他就是那个在偷盗铃铛时,会捂住自己耳朵的贼。
就像是产屋敷说的那样,凛光就是那个捂着耳朵,闭着眼睛,闷头在他亲手制造出的黑暗中奔跑的男孩,不去找路在哪儿,也不肯伸出手去抓住谁。
又或者他曾经试过伸手,但什么也没抓住,于是从此再也不肯伸手了。
就像是不抱着期待,就不会收获失望一样。
只要他捂住耳朵,就不会听见惨叫。
只要他不睁开眼,就不会看到身边已经空无一人。
————
而这一刻,当那个男孩开口,说出。
“我没有朋友。”
当那句话出口时。
“我只是一直在说我们是朋友而已。”
就好像是一切闭环。
产屋敷已经不会再好奇了,也不会再困惑了。
他不会同情鬼,不会为吃人的鬼落泪,不会为杀人的鬼伤心。
但这一刻。
他确实的为那个死去的男孩,感到可怜。
即使生命已经逝去,灵魂已经不记得生前的一切,躯体麻木地行走在这个人世间,在黑暗中栖息着,却仍旧执着的,无助的寻求着一份爱。
寻找着一个家。
哪怕是从找到一个朋友开始。
但遗憾的是。
没有得到过爱的孩子。
一辈子也不会理解什么是爱。
第290章 活着
“听起来,我们像是已经得出答案了。”
柔软温和的,语气平静的,这是出自于坐在阴影之中的男孩。
“虽然我确实没想过,这个问题可以以这种方式来画上结尾,但,总归我们算是得出了一个结论。”
如此平静的声音,平稳的,几乎听不出半点情绪,没有愤怒,没有焦躁,没有失落,不伤心。
这很不合常理,但男孩是鬼,一切不合理的地方就都变得合理,鬼本就薄情寡义,大多的鬼都已经抛却了那些正向的情感,剩下的无非是仇恨和憎恶。
男孩也许大多时候表现的都不像是鬼,但这不会改变现实,他依然是鬼,产屋敷听着身侧的天音小声的描述着男孩的反应,但其实不需要听到具体看到的画面,他似乎也能大概的想象出来,根据推断,根据那些声音。
凛光听起来并不伤心,但这种外在的平静并不能完全的掩盖去身体更深处藏着的那些情绪或者感情,他也许表现的并不伤心,但这并不等于他就真的并不会被触动。
“我不这么认为。”
温和的,很轻浅的声音,像是溪流穿过穿过鹅卵石,这是来自躺在阳光之下的男人。
是产屋敷的声音,很轻,太轻了,和凛光眼中所能看到的产屋敷一样,微弱的像是木棍上的最后一丝火苗,不需要特意泼水或者碾压,只是将它放在那里,那缕火苗自己就会在静默中熄灭。
但那颗火苗却就这样坚定的,几乎不可思议的,存在于这里,微弱的,却几乎永恒的。
“你总是在反驳我,产屋敷先生,你总是在不认同我的观点。”
这次不只是平静了,产屋敷不需要看到男孩的表情,也能得到相对应的消息,不需要看到,他可以听到,那个声音,在伪装的平静之下,略微的,很轻的,在被努力隐藏住的烦躁。
像个孩子。
这几乎是产屋敷最先能想到的。
他因为这个思路几乎稍微有点想笑了。
不合时宜,所以他也确实没有真的笑,只是稍微的想象着那个画面,男孩坐在那儿,坐在阴影中,那双眼睛会紧紧的看着他,因为不高兴,不满意,就像是没有得到玩具的孩子,又或者提出的建议全都被反驳的孩子。
凛光的教养其实很好,这是产屋敷之后意识到的事情,即使他们的对话并不顺利,甚至对于凛光而言,这肯定会是一个完全不愉快的谈话,但凛光依然很平静,很冷静,保持着基本的礼貌,依然坐在那儿,没有骂人,没有动手,没有表现出他心里的不开心。
也许男孩曾经经受过很好的教育,所以才会一直被否认也不会轻易生气,又或者,更有可能的,是存在着某些家教很好的人,曾和男孩长久的相处,因此他曾被教育过,又耳濡目染的学习着,最终才会有这样优秀的反应。
不论是对于他外观看起来的这个年纪的孩子,还是对于鬼这个身份本身而言,凛光都算是情绪很稳定的特殊存在了。
“似乎是这样,我让你有些生气了吗,我会为此道歉的,但,我不认为我说错了,我坚持我的观点,凛光并不是孤身一人,至少,可以不是孤身一人。”
————————
产屋敷是个倔强的人,毫无疑问,即使男人看起来如此脆弱,但就意志,或者更直白一些,就性格和倔劲,已经超过了凛光所知道的大部分人。
他们的观点不合,这很显然,产屋敷的所有观点都立不住脚,他的说法只是一厢情愿,只是从人类视角出发的狭隘思想,人类无法理解鬼,产屋敷也无法理解凛光。
凛光已经不想和男人继续辩论下去了,因为结果是不会改变的,产屋敷不会退缩,而他也不会,谁的观点都不会被改变,谁也不肯听从对方的想法,一场毫无意义的辩论,至少白白浪费力气,白费口舌。
“如果你一定想要坚持自己的观点,至少该给出合理的理由,否则我只会当作你是在白日做梦,考虑到您现在已经病入膏肓命不久矣,我认为这个观点甚至比你的观点更容易被认可。”
这话说的其实很没礼貌,失礼,过分,没有分寸,即使是事实,但不会改变这句话本身并不礼貌的事实。
而当凛光意识到自己在思考这一点时,他想,人类确实是很奇怪的复杂生物。
当面对危险的时候,他们会说没事;当一切糟糕的时候,他们会说会好起来的;而当死亡的威胁靠近时,他们也只会说,很快就会好了。
谎言总是充斥在每一个瞬间。
一如现在。
凛光看得出产屋敷已经病的很严重了,严重到即使是凛光也知道,现在不论是什么都救不了产屋敷了。
但换做任何一个人,都不会对这个男人说,你快活不下去了,你就要死了。
站在他面前的每个人都会说,会好起来的,会好的,很快就会没事了。
但这是谎言,毫无疑问。
可人类总是在说着这样毫无意义的谎言。
凛光轻轻眨眼,眼前的火苗还在无形的风中摇曳,让凛光忍不住有些好奇了,产屋敷到底什么时候会死?下一秒?这一秒?又或者他还能坚持更久?
人类不是鬼,身体素质太差,内脏太脆弱,很容易就会生病,一生病就会变得更脆弱,然后更容易生病。
人类不是鬼,生病了吃肉不会变好,需要吃药,需要休息,当然,也需要吃肉。
但人类不是鬼,他们一旦生病,就会吃不下饭,睡不着觉。
然后。
他们就会死掉。
就像是现在的产屋敷,消瘦的男人毫无疑问,已经很久没有正常的吃过一顿饭了,所以他这么瘦,纤细的胳膊,更细的腿,他大概也已经有些时间没能靠着自己在地面上行走了,眼睛已经瞎了,耳朵也不知道还剩下多少能用,嘴里不会能吃下东西,内脏说不定都已经在身体里悄悄流血了。
所以产屋敷是靠着什么才会活着的呢。
凛光感到有些好奇了。
像是产屋敷这样的人,死在哪一刻他都不会觉得奇怪,但男人没死,就这么活着,这就很奇怪了。
还能躺在那儿和他就这样交谈,说话,这就更奇怪了。
——
凛光是看的很清楚的,不只是靠着表面的绷带,消瘦的身体,更准确的,是倒映在眼中的那份光芒,正如他所言,风中摇曳的最后一丝火星。
猗窝座像是山洞中被举起的火把,而黑死牟,几乎就是夜晚的第二个月亮,这样的存在活着理所当然。
可是产屋敷。
脆弱,无助,不需要一阵强烈的风或是一盆冰冷的水,就只是将它放在那里,什么都不需要做,哪怕有人想要挽留这抹星火,抱着最易燃的柴草靠过去,也不会拯救他,因为他太脆弱了,即使想要点燃什么,最终也只会是同归于尽而已。
对产屋敷而言,不论摆在眼前的什么,都只会成为火药的引线而已,不一定能点燃新的火苗,但注定会引爆他自己。
“凛光是希望我说服你吗。”
不是询问,是肯定的语气。
来自产屋敷,凛光的思考因此被打断了,但他并不生气,甚至不如被产屋敷反驳时不满的十分之一。
他其实不讨厌产屋敷,没有合适的理由,他们之间没有什么血海深仇,没有什么必须追杀的命令,无惨曾经长久的寻找着产屋敷的踪迹,想要杀了他,但这不是凛光的任务,甚至在他人生的大部分时间,他都不知道产屋敷这个姓氏。
“没有,我只是单纯的觉得你的理由没有支撑点,如果你给出合理的解释,不再只是胡言乱语,我会考虑和你继续聊下去,不然,我想我们已经没什么可说的了……至少就这个话题而言。”
凛光慢了半拍的补充,停顿太明显,不需要产屋敷仔细听,即使是天音也会觉察到男孩的心思。
“凛光有别的问题想要问我。”
“你总是这么敏锐吗。”
这次话接的很快,凛光的眼睛飘过去,不是好奇,反问,用肯定的语气。
“不总是,我尽量的希望,我能够注意到,更多。”
很谦虚地回答,伪装和真心难以辨认,但似乎产屋敷没必要和他撒谎,没有利益往来,对方命不久矣,理由很多。
反倒是撒谎的原因找不到几个。
“这就是凛光想问我的问题吗?”
“不是。”
静默,是等待,无声的邀请,几乎像是一种鼓励和纵容,凛光下意识的想,当黑死牟静默时,他会当作那是一种沉默的允许,在他想要做什么的时候。
“我想问,你为什么不逃跑。即使你快死了,但生物的本能不就是这样吗,逃跑,想尽办法活下去,哪怕多一秒,哪怕需要谎言,需要欺骗,哪怕折断骨头,交付尊严,但活着才是最重要的。”
很不客气的一段话。
是事实,但确实没太有礼貌。
“很犀利的用词呢。但,为什么要逃跑呢。”
“为了能活下去。”
“然后呢。”
哪有什么然后,活下去不就是对于生物而言最重要的吗,他所见到的生物都是如此做的,欺骗,背叛,刀刃相向,为了活下去,付出一切都是合理的。
“然后活下去。”
“活下去,是为了什么呢。”
产屋敷又问他,又是奇怪的问题,没意义的问题,活下去本身不就是生物的意义吗,吃饭,睡觉,一切的行动都是为了活着,努力,锻炼,健康的身体不也是为了更久的活下去吗。
但很显然,这不会是一个能说服产屋敷的答案,凛光不想再被对方单纯的反驳,他于是思考,短暂的,因为这不是一个很难的问题,他身边的所有人都在为他提供思路。
“活下去,为了做你想做的,要做的,为了那些目标。”
是了,这就是活着的意义,为了那些目标,执念,为了实现愿望,为了找到什么,抓住什么,成为什么,时间就是记录,血液和泪花也算是笔墨,在人生这张白纸上不断的留下痕迹。
“那,凛光是为了什么在活着的呢,凛光是想要什么呢。”
短暂的沉默,寂静,死一样的。
没有回答,不是在思考,男孩的那双眼睛没有下垂,而是看着,没有犹豫的。
“是我在向你提问,您似乎才是那个需要回答问题的,产屋敷先生,别弄错了。”
没有生气,没有愤怒,但即使是天音也能听出里面的情绪了。
几乎是一种太过明显的回避。
“无意冒犯,只是有些好奇,如果你不想回答,我不会继续问。”
“那么继续,你为什么不跑,产屋敷先生,总不会是认为靠着周围的紫藤花就能拦住鬼吧。”
凛光抬起头,看向那扇门之外,远方,紫藤花盛开,密密麻麻,郁郁葱葱,周围完全是一片紫色的花海。
花香浓郁的几乎成为一种实质,像棉花一样充斥在每个呼吸。
“不会。”
“这里很隐蔽,但不是不会被人找到,产屋敷先生,您甚至将我留在了这里,也许紫藤花确实盛开,也许现在烈日确实存在,但紫藤花是挡不住所有鬼的,而太阳也是会下山的。”
凛光的视线微微下落,从窗外到屋内。
他注意到地面上的那根线。
光明与黑暗的交界处的分界线,在移动了,窗外的太阳已经开始倾斜了,就像产屋敷的生命一样,凛光想,太阳要和他一起陨落了,男人不会能活过今晚了。
“凛光,会害怕死亡的到来吗。”
又在问他问题了。
凛光在心里无声的叹息。
“不会。”
“为什么呢。”
“因为没有为什么。”
几乎像是耍赖的回答,当他每次给出类似的回答,都会被追问,而他已经在思考该如何跟产屋敷解释。
但不需要。
没用上。
“所以我也是。”
凛光抬起眼,看向地上的男人,那颗火苗,飘摇着,如此微弱,却如此坚定。
“死亡,并不让人害怕。”
第291章 畏惧
寂静是他们之间出现太过频繁的一位客人,几乎要在沉默中悄无声息的夺走主权,成为这里真正的掌控者。
但或者,可能,只是可能,也许这里的一切其实本该如此。
安静,沉默,才是这个庭院,这个房间,这片空间内的主旋律。一个永远只有微风吹过,只有花香散逸,只有最小的声音和最浅的呼吸会出现的领土。
凛光后知后觉。
也许他才是这里真正的不速之客,没有收到邀请函,没有征得主人的同意,就这样擅自的带来声音,打扰这里本该有的宁静,带来了这些混乱,这些聒噪的响动。
将这里本来的主人赶了出去。
而现在,他张开嘴,又一次的,为了反驳,为了否认,打断这里现有的主人的声音,将沉默又一次驱逐出境。
“骗子。”
他说。
不礼貌的发言,又一次的。
这一次的发言甚至胜过上一次的开口,凛光的耐心正在一点一滴的消耗,几乎是肉眼可见的,但即使不用眼睛去注视,也能从声音中判断出变动的情绪,男孩也许已经寻找到了相对而言最平静的声音,但即使如此,也没能将情绪真的藏起来,烦躁被按在言词之下,不耐烦才是真的。
人类是会说谎的生物,即使是眼前这个名为产屋敷的男人,也不会免俗,不会成为其中的例外,毕竟他是人类,或者说,他也是人类。
凛光对此并不意外。
本应如此。
本应如此。
但不知道为什么。
一切并没有按照他所预想的发展,他没有感受到平静,没有预料到一切的平常,相反,他一点也不冷静,一点也不。
他甚至对此产生了一种不可自控的情绪——烦躁。
他想不通这种情绪为什么会出现,来自于哪里,因为什么事。
他不应该烦躁的,不应该有这样的情绪波动,他不是早就知道了吗。
人类会说谎,而产屋敷也是人类,所以产屋敷会说谎,理所当然,这是预料之内的事情,一切本该如此。
而现在,正如他最初设想的那样,那人在说谎。
他早就知道了。
这有什么可生气的呢。
他应该高兴才对,因为他的预测又一次精准了,这是进步,他的进步,他该因此感到高兴。
但没有。
为什么。
为什么他并不开心。
没有人能回答他。
“骗子?这是一个相当严重的指控,为什么,凛光会这么说我呢?”
不是解释,不是狡辩,没有,不着急。
几乎像是在扯开话题。
但利用的技巧可以说是相当拙劣。
因为即使是凛光,也不会被这样的话题引走注意。
“因为你在说谎。”
“我说了,什么样的话,会让凛光认为,我是在说谎呢?”
产屋敷这样问他,温和的嗓音,温柔的语气,不是指控,一半是好奇,一点是困惑,还有一部分,凛光辨认不出来。
静默,没有太久,不是故意的。
凛光没有急着回答,也不是故意的,更多是本能,他的呼吸重了一拍。
如果说刚才他还认为产屋敷没有解释,那么现在,他几乎很难不认为这是产屋敷的狡辩了。
————
————
这种静默几乎是这个世界上最危险,最可怕,又最温柔的存在了。
就像黑夜本身。
黑夜并不让人畏惧,黑夜中存在的生物,那些未知的恐惧,那些已知的危险才是真正让人畏惧的存在。
黑夜本身并不危险,安静的,寂静的,万物都进入沉默的休眠,那是一种安全的,和谐的时候,并不真的让人觉得危险,但利用这种习性的存在本身,才是真正的危险。
在人们沉睡时,在人们放松戒备时,越过窗户,闯进屋子,将还在睡眠中的人们扼杀,让他们最后的梦境只剩下惊恐和绝望,那才是危险本身。
“你说,‘死亡,并不让人害怕’。”
凛光在尽量用最平静的语气复述这句话,似乎想要模仿他说出口时的语气。
但男孩的声音其实谈不上温和,略微低沉,带着情绪,产屋敷认为男孩自己甚至不会注意到那种情绪到底表露的有多清晰明显。
“这不是谎言,我说的,都是实话。”
嗓音依旧温和,没有解释,没有狡辩,立场清晰,明确,产屋敷用相同的方式,用语气和声音来表达他的观点。
但很显然,这个屋子里有别的存在并不认可他说出口的观点,抱着对他的反对意见,抱着对他的不认可,正在不远处的空气中呼吸着,气息沉重的几乎能被他捕捉。
“凛光自己说,不会害怕死亡的到来,却不愿意相信世界上存在着和你一样的,第二个生物吗。他有着和你一样的观点,认为死亡的到来,并不值得畏惧,而死亡本身,也并不会,让他感受到恐惧。”
一个简单的询问,一个平淡的讲述,一个真实的观点。
能清晰地感受到死亡在逐步靠近,不会是很常见的体验。
产屋敷的一生都谈不上平淡,他并不觉得自己的一生有多伟大,多轰轰烈烈,只是尽量的希望自己在帮助到一些人,想要帮助更多的人,想要将自己的使命完成。
而当回头来看时,他想,其实他的一生还是有些颠簸,有些不同地,他有过很多常人不会经历的体验,那些直觉就是其中之一,和这些孩子们认识也算是很大的一部分。
但即使如此,他依然觉得这样的体验是很少见的。
但这不足以让他畏惧,只是一种必然,生命的真谛在于轮回,肉体不会是永恒的,精神才是,信念才是,那些被文字记录下来的,那些在血脉中流淌的,才是真正会永远流传下去的东西。
所以他不畏惧死亡,不害怕死亡,那是一种必然的到来,他只是忍不住思考,怎么样才能让他的死亡最有价值。
这个被丢出的问题悬在空气中,没有落下,没有人接住。
男孩坐在那里,并不规整的坐姿。
从话题开始转变之后,他的姿势几乎在同步的表达着他的情绪,从温和有礼,到逐渐失去礼貌,失去分寸,失去端正和规矩。
而现在,男孩几乎没有什么耐心了。
天音很轻的开口,声音传入产屋敷的耳朵,只比吹过耳畔的风略微响一些,言词构成语句,描述着那个他看不见的画面。
男孩坐在地上,在阴影中,从最初,规矩的跪坐着,膝盖并拢,双手落在大腿上,安分;到后来,逐渐的,小幅度的挪动身躯,不是因为疲惫,而是情绪的向外流露。
而现在,男孩坐在那儿,坐在地上,一条腿还缩在身前,弯折,压在地板上,另一条腿已经立起来了,脚掌踩着地面,胳膊压在膝盖上,重心前倾,已经可以是被形容成具备敌意的姿势了。
考虑到对话的的进展并不能被称之为顺利,产屋敷对于这一部分并不感到很多的意外,尤其是在对这个男孩已经有了新的了解之后,他认为现在凛光的表现就显得更正常。
产屋敷躺在地上,却并不害怕。
敞开的门外,太阳依然悬挂在天上,开始歪斜,靠近地面,阴影在无声的静默中移动,每分每秒都变得更宽,更远,在靠近。
但这不足以制造出恐惧感。
太阳还未落下。
但即使落下。
产屋敷也不觉得凛光会冲过来,向他亮出獠牙或者利爪。
鬼舞辻无惨不是那样的家伙,如果真的要来杀了他这个已经没有任何反抗能力,又一直都是对方心头刺的存在,那个男人一定不会将这种事交给别人,他会自己来,羞辱已经不能再移动脚步的猎物,然后再撕裂皮肉和脖子。
产屋敷不需要任何揣测就能得出这样的结论。
————
————
凛光不知道产屋敷在想什么,他觉得他不会理解这个男人的脑袋,正如现在。
男人躺在地上,气若游丝,呼出的空气比他能够吸进去的更多,完全正在解释着苟延残喘这四个字到底该如何被解释。
但即使如此,即使已经狼狈脆弱到了这个地步,他却没死,没屈服,不让步,靠着不知道什么的信念吊住了他的这最后一丝火苗。
异常诡异的倔强。
就好像他有勇气承担不久后即将到来的黑夜一样。
他真的知道天黑代表着什么吗,知道那之后他将要迎接的是什么吗,他知道吗,还是其实他的脑子已经完全报废了,身体已经病成这样,就算是脑子停止转动了也完全合理吧。
“人类害怕死亡。畏惧死亡。他们对于死亡的畏惧甚至已经超越了死亡本身所代表的意义。”
凛光终于张开嘴,回答问题,他不想回答的,因为产屋敷骗了他,人类不能对死亡毫无畏惧,那是谎言。
但他觉得在这一刻,这似乎没什么意义了,跟要死的人计较并没有任何意义。
“如果有活下去的可能性,他们会毫不犹豫的选择那个可能,不论那之后代表着他们要付出什么代价,折断骨头,撕下皮肉,脑袋沉沉的砸在地上,血液会流出来,但他们不会停止,他们会将对方推下悬崖,为自己争取一个有概率活下去的机会。”
产屋敷安静了一会儿。
凛光则在这个短暂的寂静中等待,他的不耐烦在慢慢消减,他摆出了自己仅剩的全部耐心,面对这个命不久矣的男人。
“你说,死亡,并不让‘人’畏惧。而这是谎言。因为‘人’,害怕死亡,胜过其他一切。”
产屋敷还是很安静,凛光却已经不会再因此急躁了,他只是坐在那儿,姿势没变,气场却悄无声息的改变了,不再紧绷,身体放松,完全只是轻松的坐在那里,身体前倾,却不像是狩猎的前奏,更像是好奇的观测,等待一个他已经知道的结果。
“啊,原来如此。哈,凛光,比我预想中的,还要聪明呢。”
一个夸奖,来自于人类的夸奖,这并不会让凛光开心,但他却也没有因为这句话生气,即使这句话里似乎蕴藏着什么别的含义,别的情绪。凛光分辨不出那种情绪,他能做的只是聆听,像是准备记录产屋敷的遗言。
“凛光认为,只要是人类,就都会畏惧死亡吗。”
一个问题悬在空中,凛光没有回答,因为这不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的问题,不是反问,在出口的时候,对方就已经表达出了观点,否认的观点不需要得到他的肯定,产屋敷也确实像是不在问他。
“但也确实存在着勇敢的人类,不会畏惧死亡,不会惧怕危险,就像你认识的那群孩子们一样,他们年轻,却勇敢,为了保护别人,可以接受自己的牺牲,那样的人,凛光认为,也在畏惧着死亡吗。”
“生物追求活着,这是本能,人类不能逃脱这一想法。”
否认的回答,简单却足够直白。
产屋敷安静了,很久,凛光认为这是一种投降认输的信号,即使对方并不肯承认,但默许就是一种承认。
他将这次的寂静视为自己胜利的讯号。
“忍小姐说,这个要交给凛光才行,在天黑之前。”
将静默打破的是从门外出现的声音,稚嫩的嗓音,女孩的嗓音,如此甜美,柔软,凛光自然地看过去,是一对姐妹,没见过,但和天音长得很像,关系就不难推断。
更年长的那位手里拿着一个药瓶,鬼的嗅觉比人类的更灵敏,他应当注意到的,注意到这里还有别人,但这很难,他在和产屋敷对话,而这里的紫藤花的香气几乎成为实质,浓稠的,几乎粘住了他的鼻腔。
天音将那瓶药接过,没有擅自靠近他,而是将药放在了地面上,在阴影的交界线上,凛光微微偏头。
拿走了那瓶药,却忍不住好奇,他摇晃着手中的药瓶,这里面装的会是什么?忍在这种时候,会留给他什么?
喝下去会怎么样?那如果他不喝呢?
那两个小女孩,在给出了药之后就跑开了,就在院子里,注意之下,凛光现在能注意到对方的存在了。
但那不是重点,甚至在这一秒,躺在地上的产屋敷都不再是他关心的重点了,凛光更好奇,他该如何处理手中的这瓶药。
“你想要保留它吗。”
这是天音的声音,对方是第一次主动对着他开口,天音的声音没有产屋敷那样不可思议的力量,但一样是温柔的,甚至是更暖一些,也许因为对方是女性。
“如果可以的话。”
凛光回答得很快,却不懂这个问题的意义是什么。
他们不催他喝药吗,药不是拿来喝的吗,他如果喝下去会怎么样,如果只是留下来又会怎么样?
没人给他答案,凛光攥着手里的瓶子,微微用力,玻璃瓶发出一些哀鸣,他注意到了,最细微的声响出现的瞬间他就收回了力气,瓶子上出现一个浅淡的裂痕,被暴力对待的痕迹。
他没想这样的。
意外却制造了他并不期待的结果,并且无法挽回。
“那就用这个装起来起吧。”
天音从袖子里掏出了一块手帕,凛光对这部分并不陌生,他记得,他曾经也用过手帕,不过是更大一些的,用来包住一些东西,包住什么?他不记得了。为什么要特意包起来?是因为那东西同样脆弱吗?
凛光思考,却没得到答案,空荡的记忆回荡着可怕到让他不会觉察的静默。
瓶子被放在手帕的中心,简单而迅速的打包之后,药剂被挂在腰带上,并不完全的安全,毕竟只是靠着手帕的绳结稳固,但也足够方便了,比腾出一只手抓住要方便。
也许他该喝了。
但凛光想要留个纪念,因为他直觉今晚之后也许很难再见到忍了,至少不会再那么和平的见面了,他们喜欢产屋敷,凛光知道,他其实也不讨厌产屋敷。
但对他而言,更重要的存在,另有其人。
第292章 迷茫
这个世界其实是很奇怪的。
至少对于凛光而言。
小小的脑袋似乎总是想不通这个世界上的大多事情。
“这个世界其实很简单。”
猗窝座曾如此说。
“鬼要吃人,而人要杀鬼。”
就这么简单,只有一句话。
一句似乎是这个世界的铁律的一句话。
如此简单,如此直白,数百年来,一直如此。
但凛光想不通,不理解。
为什么。
鬼吃人是很正常的事。
但人杀鬼,似乎就是有点奇怪的事情。
因为鬼吃人是合理的。
鬼需要活下去,鬼的食物是人类,所以鬼吃人。
就像是人类需要吃菜,吃饭,吃肉,需要吃很多东西,需要喝水,为了活下去。
人类为了活下去,要吃下那么多的东西,要杀死那么多生物。
人类也需要狩猎。需要杀死别的动物,获取食物才能活下去。
但为什么人类却不能理解鬼呢。
明明鬼也是为了活下去而在杀人。
这么简单的道理,人类却无法理解。
人类是很复杂的生物,让这个世界也变得很复杂,让鬼觉得很奇怪。
至少让凛光觉得这个世界因此变得奇怪了。
路边的猫咪为了活下去会咬碎老鼠的头颅,会扑杀落地的飞鸟。
流浪的野狗为了活下去会争夺嘴里的食物,会追捕逃亡的兔子。
它们都在为了活下去而在努力。
同样是为了获取食物而掠夺别的生命,同样是最终杀死了别的生物,但人类却可以原谅这样的行为。
人类觉得猫灵敏,觉得狗英勇,他们甚至会收留这些动物,还有的,甚至会教会这些动物怎么杀了别的生物,训练它们成为更优秀的猎手,杀死更多生物。
所以到底为什么呢。
当鬼为了活下去而杀人的时候,当鬼为了活下去而吃掉那些死了的人时。
人类会咆哮着,捡起石头,举起刀刃,会张开嘴斥责,咆哮,怒骂。
会说要复仇,说鬼不可原谅。
明明他们也在做着同样的事,他们可以原谅更小的猫,更小的狗,却不会理解甚至和他们更相似的鬼。
为什么。
为什么人要杀鬼,他们甚至都不是为了吃鬼。
只是要杀死而已。
人类真是奇怪的存在。
————
人类是奇怪的生物。
凛光直到如今依然如此认为,不同的人有着不同的复杂性,他见了那么多人,认识了那么多人,却直到今天,也没能理解他们之中的任何一个。
好和坏是怎么被区分的,对他举起刀刃的就算是坏人吗,那如果那把刀瞄准的并不是他的脖子而是他身后的假人,那还算是坏吗?对他伸出没有武器的手掌算是好鬼吗,那如果那两只没有武器的手,却轻而易举的折断了他的肋骨,那还算是好吗?
蝴蝶忍对他算是好还是坏呢,她对他那么温柔,那么细心,那么耐心的陪伴他,和他讲话,和他分享,将他留在那里,那不算是好吗。
但那些药,那些针管,抽走的血去了那里,注射进去的液体又代表着什么,那些无尽的沉睡到底有着什么意义,那些其实不算是坏吗。
凛光并不是有意想要想到这些的,他总是会想到很多问题,太多了,大多的问题他都得不到答案,所以他总是将那些问题丢弃,得不出答案就不去思考,总之向前走就对了。
所以产屋敷其实没有完全说错。
凛光想。
因为他确实是在不断前行的,在丢弃着什么东西之后不断前行的。
但他不认为自己是那个捂住耳朵又闭着眼的笨蛋。
如果一定得用一个比喻。
他觉得。
他更像是一个背着一个竹筐在不断前进的。
一个空荡荡的竹筐,很大,轻便,他不知道那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出现在他身上的,只是从有记忆的时候开始,它就已经存在了,而凛光,甚至在那之前就已经习惯了那个竹篓的存在,于是就这样背着它前行。
最初那里面什么也没有,只是空荡荡的,凛光也只是向前走,不断的向前。
然后当他遇到什么,看到什么,想到什么,竹筐就变得逐渐沉重了,他将那一切都装在那个竹筐里。
他在不断的前行,竹筐逐渐被填充,越来越重,越来越多,那是记忆的分量,是回忆的钻石。
他走的那么远,无法被清晰的时间丈量,在无尽的道路上留下足迹,一次比一次更清晰,因为身后的竹筐越来越沉重。
他不知道竹筐的极限在哪里,也不知道自己的极限在哪里,于是只是这样不断的前行,背着,走着,直到有人提醒。
说。
’你不能就这样背着这一切继续往前走。‘
凛光想,为什么不能呢。
他可以的。
就这样继续朝前就可以了。
’你不能,如果你一直这样背着全部,你就无法再前进了。‘
那个声音如此回答。
他不知道那是谁的声音,也不觉得这是很好的建议。
’如果你想要带着全部,那么最终你会失去全部。‘
他不懂那是什么意思,也不在意,凛光想,他会带着一切继续朝前,就这样走。
可小小的凛光是有极限的,大大的竹筐也是,他可以就这样朝前走,可竹筐迟早会被不断增加的重量压垮。
破碎。
于是竹筐就这样出现了破洞,开始有东西掉落,被弄丢了,先是那些最小的,最早的,最不引人注意的,然后逐渐的,更多,后来的东西也开始掉落。
他捡到的东西越多,他所丢失的东西也就越多。
可他不知道,他忙着朝前走,忙着捡起很多,收集更多。
于是直到某个瞬间,等到他看到什么熟悉的存在,恍然的,他意识到,他曾见过相似的存在,他想要从背篓里拿出来时。
才会后知后觉的意识到。
背篓早就已经破旧不堪了。
那个背篓已经什么都装不了了。
破了。
东西全都掉光了。
就像他的心也破了一个大洞。
填不满了。
全都丢光了。
凛光其实不喜欢思考。
他不喜欢思考。
但大多时候,问题都不是凭空出现的。
正如此刻。
这些无意义的发散思维,其实来自于身侧那个简单的瓶子。
几分钟前,瓶子被送到他的手里,被用天音给他的那张手帕包裹住,用最简单的方法捆绑,手帕的边缘被当作绳索,绑在了腰带上,悬挂。
这不是一个很稳定的状态,对于那个瓶子,对于这块手帕,但凛光其实不是很在意这个。
但当他的身体倾斜,后靠,药瓶摇晃,水声咕嘟,那么轻,布料摩擦,那么小,却像是那个裂痕再次响在耳边,那么吵。
不稳定并不重要。
可不稳定代表着不安全。
玻璃瓶是脆弱的,易碎的,承受不了这样的不安全。
凛光不在意玻璃瓶,不在意碎玻璃,但这个脆弱的,易碎的玻璃瓶来自蝴蝶忍,他因此在意了。
短暂的半秒,用来思考,不是犹豫,只是还没想到更好的办法。
解开手帕。
缓慢的两秒。
他想到了。
凛光想起身后的那只木盒,那里有着一个袋子,小小的一个,可以如果用手帕包裹,缠绕,放进那里,蝴蝶和瓶子贴在一起,也许就会变得稳定了,它可以把它们放进胸口,而不是挂在腰带,那样它们也许就安全了。
凛光自然的转过身。
阴影的边界线在他的沉默中移动,在他的思考中消失。
太阳落下去了。
寂静就这样回归了这间屋子,但这次凛光并不在意。
屋子安静,但他的脑子里充满了声音,忍的。
他想起了很多,其实应该想起更多的,但他不记得也许本该有的更多了。
不过只是这些,似乎也足够他当作回忆了。
他记得忍是怎么伸出手,将那只蝴蝶放在他的掌心的。
记得月光之下女孩笑着的样子。
记得她像蝴蝶一样轻飘飘的落进他的世界。
这似乎就足够了。
————
“凛光,在想什么。”
寂静笼罩着这里,产屋敷不是无法忍耐寂静的人。
不然这里就不会这么安静,至少不会像是现在这样安静这么久。
凛光想。
男人为什么会在这时候开口呢。
他不知道。
是因为他一直很聒噪吗?
是因为他窸窸窣窣包裹药瓶的声音太琐碎吗?
是因为他挪向木箱时磕碰到木头吗?
是因为什么?
“只是好奇而已。”
这是鬼见了也觉得不可思议的精准揣测。
凛光眨眼,脸上没有表情,但如果说没有惊讶,那是谎言,他不说谎,却也至少不想称赞产屋敷。
“在想很多。”
“原来如此。”
“你不好奇吗。”
“好奇的话,凛光,会告诉我吗。”
“……”
“是不会的意思吗。”
“不是。”
“那我就问吧。凛光在想什么呢。”
“在想,你们为什么都不催我喝药,忍总是要我准时喝药,说这样能帮上她的忙。但这次,她没告诉我要喝药的事,你们也不催我。”
不算说谎,这确实是凛光在思考的问题之一。
“啊,也许,忍是想要,跟你告别吧。”
“告别?”
“只是猜测而已。”
很奇怪的猜测,很奇怪的回答。
人类复杂,产屋敷也很复杂。
而在这一秒,想到这些的凛光后知后觉,似乎他也变得麻烦起来了,他想这么多事,揣测,推敲,分析,用语言辩驳,这是他从前不会做的,至少不愿意做,从前他只是听,后来他开始问,而现在他反驳。
这算进步吗,这是成长吗,这是好事吗,还是坏事。
他又在思考了,又有新的问题出现了。
也许这该怪产屋敷,跟这个男人待在一起他什么别的事也做不了,只能坐在这儿不断的思考,因为男人总是什么都不肯明说,总是什么都不说清楚,总是就这样,留下一句不明不白的话,似乎有些道理,但以凛光的脑袋却又想不通。
当他问出一个问题,最终只会得到更多的困惑。
“人类为什么杀鬼。”
没有预兆,没有铺垫,没有任何的相关,这个问题就这样冒出来了。
产屋敷没有回答。
太阳落山了,在不久前,月亮升起来了,就在眼前,黑暗已经降临,而来的不只有阴影。
还有没收到邀请函的客人。
久违的会面。
其实也没有很久,但有些事情是说不清的,就像现在,当产屋敷沉默,当天音转头,当凛光感受到胸腔的剧烈脉动,像是有什么在一瞬间狠狠的攥紧了心脏。
他抬起头,月光之下,穿着西装的男人,就这样,一步步的走来了,淋着月光,驱散云雾,紫藤花所带着的毒素被吸收,转瞬间消弥。
几乎是不可思议的景致。
那双眼睛,在黑夜中,比明月更耀眼。
第293章 会 面
久违的会面。
这是最初冒出来的想法。
其实并不准确。
因为时间并不真的很长,对于人类来说不长,对于鬼来说更是漫长岁月中可以随意忽视掉的一段短暂时光,不够任何事情发生改变,河道的流向没变,月亮的角度没变,山川仍然是记忆中的轮廓。
所以不准确,并不很久。
不是无法忍耐的。
甚至在会面的这一刻到来之前,时间其实被忽视了,记忆也是,思绪亦然,在真的看到那张脸,感受到那股气息之前,一切的记忆似乎都被锁在密闭的匣子里。
但当心脏比眼睛先一步感受到,当呼吸比心跳更快一步改变,当沉默又一次降临,思绪成为肆意生长的枯藤,紧紧缠绕心脏,顺着血管蔓延整个身躯。
凛光完全呆滞的僵硬在那里了。
脚步声清晰,一下接着一下,在如此静谧的夜晚,什么声音都会被无限的放大,更何况对方本就没有隐藏的意思,没有得到邀请的不速之客,在这一秒就像是这里真正的主人。
淋着月色,踩碎静谧。
准备摧毁这里的一切。
“凛光。玩的还开心吗。”
有点突然的一句话,没有铺垫,没有问候,略过了躺在屋里地板上的男人,那双猩红的双眼看向了坐在一边的男孩。
无惨的脸上带着他一贯会有的那种浅淡笑容,凛光见过,并不是真的开心,一点也看不出喜悦,只是一种习惯性的伪装,比面无表情的冷漠更具有嘲讽性。
他能听出话语中那种暗含的,刻意的轻佻,一种讽刺,让这句话真的出口时,几乎是一次不加掩饰的嘲笑。
“嗯。开心。”
凛光轻轻点头,那双眼睛垂下,不再看着年长者的脸,而是望向地板,一种恭顺乖巧的态度,对于长辈该有的态度。
有声的话出口,落进耳朵里。
而未出口的话就这样落在地上,比雪更轻,更静默。
“真让人失望啊,产屋敷,让我找了这么久的男人,却如此丑陋的躺在这里,命不久矣,如此丑陋,如此可悲,如此愚蠢的将信任交付出去,直到这一秒都没有意识到自己的错误。”
这算是结束了对他的问候吗,他已经可以不用参与后续的对话了吗,他可以去做自己的事了吗。
凛光思考,在产屋敷回答之前,他在这个短暂的静默中思考。
至于无惨说的那些话,对于产屋敷的点评,奚落,那个对他的无声揭露,他都不在乎,无所谓。
当产屋敷回应时,凛光不再开口了,大人说话的时候,孩子是不能插嘴的,至少无惨说话的时候,凛光是不可以参与或者打断的。
男孩只是坐在那儿,手里的动作一度完全只是僵硬,直到他确认话题的中心被转移,无惨交谈的对象不再是他,而是转变成了产屋敷,他才从僵硬中找到自己呼吸的节奏。
产屋敷和无惨会聊什么,是凛光不感兴趣的部分,他从很久之前就习惯了这样,不论无惨和谁,说什么,总之都和他无关,他是会被另有安排的那个,是会被放在最后的那个,在计划之外,在安排之外,但在无惨的身边。
小小的瓶子落进小小的袋子,和那只蝴蝶挨在一起,袋子不大,收束袋口,绳索剩下的部分,正好足够凛光将那个小小的袋子绑在他自己的手腕上。
这似乎是个合适的位置,不会影响,不会碰撞,只要他稍微小心一点就行,需要的时候就保护在手里,忙的时候松开手也只会挂在手腕而不是掉落,总归是比挂在腰带上要安全一些的。
手腕上的重量不明显,束缚的感觉也不清晰,但这种感觉却几乎是带着熟悉的,陌生的熟悉。
其实在手腕上挂东西不是最安全的,瓶子是脆弱的,要是碰到什么,就会破裂,但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挂在这儿是没问题的,似乎只要挂在这儿,瓶子就不会破碎。
一种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诡异的一种安心感。
他知道这种感觉,甚至已经开始熟悉这种感觉。
又来了。
那种他熟悉,想要翻找,但因为背篓已经清空,而不得不放弃,只是接受现实的感觉。
男人们的对话还在继续,凛光偶尔会听到一些词,他倒也不是完全不听,只是这种时候,听了也听不太懂,从前是听不懂无惨的那些安排,不理解那些安排之后的更重要的计划,那些布局,那些安排,那些裹挟着威胁伪装成平淡的言词。
而现在的听不懂,更多是因为产屋敷说的话总是让人很难理解,从最初到最后,都是。
他们提到神明,提到梦想,每一个都只让凛光觉得困惑,如此困惑。
神明。
天罚。
每一个词听起来都是这么可悲的天真。
这个世界并不存在神明,更没有诅咒和天罚可言,人类供奉恶鬼当作神明,将心愿诉说,却没想过其实永远也不会实现。
人类是多么愚蠢的生物。
追求着虚无缥缈的存在,以为那样的存在就会给他们指引,帮助,以为祈祷和供奉就能改变一切。
可那样的想法是如此的愚蠢,如此的天真。
因为神明是不存在的。
一切是永远不会改变的。
即使真的有名为神明的存在。
那他也只会是瞎了眼聋了耳的无能的存在。
————
雪是在静默中落下的,只有呼吸声最清晰的世界,在雪落下后更显得寂静,于是打破静默的歌谣几乎变得诡异,女孩子的歌声,来自产屋敷的那两个女儿,凛光还记得他们,有着独特眼睛的白发女孩,送来了他的药。
女孩子们的歌谣还在继续,而对话也在继续。
之后他们所提及的大多,凛光无法理解。
但也并非全无收获。
比如。
他从对话之中,获得了一个真相。
人类为什么猎杀鬼。
“谁敢将我珍爱之人的生命……蛮横地夺走,我便与其不共戴天……”
这就是理由了。
为什么人类明明不会吃鬼,却要杀鬼。
因为鬼杀了人。
因为鬼要吃人,杀了人,所以人类杀鬼。
如此简单的道理。
简单到。
凛光在意识到的瞬间,几乎沉默了。
他突然意识到。
其实人类也并没有理解猫或者狗,他们不理解猫和狗的的拼命,只是因为猫杀的不是人,狗吃的不是人,所以人类不在乎,无所谓,不会复仇,不会杀了猫,不会砍死狗。
而鬼对他们造成威胁,所以他们追杀,他们拿起武器,他们举起刀刃,他们处理掉这种危险。
不思考原因,不考虑更多,只是杀死。
如此简单的思路。
人类真是奇怪的生物。
总是那么复杂。
却又这么纯粹的。
简单到鲁莽。
第294章 引爆
人类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存在呢。
凛光问自己。
他们到底是什么样的存在呢。
没人回答他。
也许这是需要他用此后的整个余生去思考的问题。
他想。
又或许即使如此,他也不会得到一个答案。
但他至少还是忍不住会好奇的。
————
————
凛光和人类接触太久了,认识太久了,毕竟这个世界上能和他沟通的生物,除了鬼,也就只剩下人,他漫长生命基本可以被整体分割为两个部分,和鬼生活的,和人类生活的,还有一小部分,太小的一部分,混杂着两者,但他现在对于其中的任何一个阶段,其实都已经记得不完全真切了。
他应该为此遗憾的,因为他忘了,但实际上他不会,因为他甚至不是很清楚他到底忘了什么,人类会在失去时落下眼泪,正是因为记得他们曾经拥有的时候,因此在失去的瞬间,才会落下眼泪。
可他是不会落下眼泪的,因为他其实不记得自己忘了什么,不记得自己失去了什么,他落过泪吗,他问自己,似乎没有,又或许有,他不知道,也许无惨会记得,但这不是个现在合适被问出的问题。
他只能思考别的。
于是问题又回来了。
人类。
是的,他了解人类,因为他生命中的一部分其实都是和人类在相处的,他认识了很多人,了解了很多以前不知道,以后说不定也不会从鬼那里知道的,关于人的事。
但即使如此,时至今日。
凛光还是觉得。
其实他从没有真的理解一个人类。
没有任何一个。
因为对于鬼来说。
人类实在是太奇怪的生物了。
他们单纯到鲁莽,勇敢的纯粹,热情的时候比火焰更灼热,愤怒的时候比刀刃更锋利。
难以理解。
因为人类并不是从一开始看起来就那么复杂的。相反,人类最开始看起来,像是很单纯的,几乎,像是鬼。
像是一种友好的生物,一种简单的生物,一种和他没什么差别的生物。
现在的凛光后知后觉,也许这就是一开始他会对人类感兴趣的初衷,他在认识食物之前,先认识了食物的本质,先认识了人类这种生物本身。
于是他将人类当作朋友,而不只是食物。
这属于一个精妙的意外,像是一种恶作剧,天上那个瞎了眼的神明将惩罚错当成礼物,就这样丢给一个鬼,自以为自己做了好事,却没想过就这样,永远的改变了他的命运。
也许从第一次见到人类开始,一切就已经注定了,但他最初嗅闻到的不是人类的味道,而是他们灼烧的食物时,一切就已经被敲定了。
他将食物当作食物,将人类当作人类,于是他成了一个奇怪的鬼。
于是当人类看着他,朝他伸出手,而不是背后的刀的那个瞬间,他想,人类也许是朋友。
人类真的是太奇怪的生物。
他们轻而易举的就能将他纳入一个群体中,融入一个环境里,似乎只要他们相见,只要一个眼神,几句交谈,一只伸出的手,一杯放在面前的茶,他们就不再只是两个陌生的个体。
不再只是两个单独存在的生物。
沟通的桥梁就在那一瞬间架起,微妙的关系,无形的纽带就在那一瞬间诞生了。
于是他们成了‘朋友‘。
就好像人类真的就是这样单纯,容易被解读,容易被了解的生物。
但那并非真相,至少不是全部的。
诡异的事并不发生在那之前,而是在那之后,凛光曾经从别的人类口中听到过这样的话。
信任是很奇怪的东西,建立起来很难,但摧毁却轻而易举。
他觉得事实并不是如此的,至少对于人类而言,信任是一种他们似乎生来就有的东西,多到溢出来,可以慷慨的分给所有人,但只是这样,想要真的建立,想要真的了解,就变得困难了。
每个人就像是一座森林,他们将自己藏在山顶的木屋,允许每个人进入森林,却不给出地图,允许任何人走进去,但几乎没人可以真的了解一个人。
那不是伪装,不是欺骗,却也不是坦诚。
人类总是对外展现出相似的,最浅的一层,将他们最好的样子摆在最初,那是个模糊的,虚化的概念和形象,一个空壳,不足以构建出一个真实的,具象化的,活生生的人。
对于鬼而言的,这是很奇怪的。
因为鬼是很容易被读懂的,开心的时候会笑,不开心的时候会生气,愤怒的时候就动手,牙齿和利爪都是武器的构成,想杀人的时候就杀人,想打架的时候就会挥动拳头,不满就是不满,喜欢就用眼睛盯着看,用手去抓。
就像是一本完全展开的书,用最直白简单的词汇书写,构成一个完整的,活着的鬼。
但人类是不一样的。
喜欢和不喜欢,高兴和不高兴,一切的一切,都是不一样的,变得麻烦了,变得复杂了。
他们在开心的时候落泪,在伤心的时候撑起笑容,在愤怒的时候依然温柔,却用温柔的声音宣判死刑。
不死川会冷着脸丢给他一个说是多余的袋子,忍会笑着给他药。
太奇怪了。
不是吗。
为什么要那么做呢。
他要怎么读懂一个人类?
要怎么理解一个人类?
凛光想,却想不出答案。
————
————
正如此刻。
一个即将死亡的人类,说他可以理解永恒的意义。
而他批判一个永生不死的生物,无法理解永恒到底是什么。
还有那句话。
让气氛改变的那句话。
“只要你死了,所有鬼都会毁灭,对吧?”
风是凭空而起的,毫无预兆,没有铺垫,静谧的夜晚没有风,而是一种实质存在的气场改变的信号,压迫感,像是一种威胁,又好像夹杂着什么别的,是什么呢,是一种凛光从未真的体验,也无法理解的情感。
但他知道这种感觉,血液似乎逆流,心脏似乎停止,呼吸在一瞬间被遏制,他记得这种感觉,他曾经短暂的体验过。
但这种情绪是什么呢,他问自己,思考,揣测,在记忆的空篮子里翻找,却没得到答案。
也没再能思考。
——
就像凛光说的。
他无法理解人类,不会真的理解。
但在那一秒,他确实得明白了产屋敷的话。
死亡,并不让人害怕。
因为在这个瞬间,甚至是再往前,从他见到产屋敷,直到这个让一切发生改变的瞬间,他都从未从那个男人身上感受到半点类似于恐惧的情绪。
产屋敷不害怕。
他不怕死亡。
他坦然的迎接这一切。
人类不会能从这样的威力中幸存,产屋敷是在这一切发生之前就已经做好准备的,所以紫藤花的气味才会那么浓烈,浓烈到他连人类的味道都无法捕捉。
因为那之下,藏着比紫藤花更危险,更具有威胁性的存在。
爆炸是毫无预兆的,不只是没有线索,而是就好像这个屋子里的的所有人都不知道会发生这样的事。
凛光还记得那个瞬间他眼里所看到的一切。
产屋敷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坐在那里,就好像已经准备好迎接自己的死亡。天音就坐在那里,坐在产屋敷的身边,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就好像这个世界不论发生什么事情都不会影响到她。
而无惨站在那里。
窗外的雪还在下。
只是凛光后知后觉,女孩子的歌谣消失了,因为在那个瞬间,世界变得太安静了。
安静的诡异。
就是那一秒。
最初出现的是火光,几乎在瞬间席卷了整个屋子的火焰,没人能脱离这个范围,火焰不只是在屋子里,还在周围,目之所及是一片刺眼的光芒,爆燃的火焰中夹杂着某种反射寒光的东西。
夜晚是不会有这么刺眼的光的。
这几乎像是一颗人造的太阳,不论是光亮,还是温度。
那一秒并不存在声音,耳鸣没来得及出现,耳膜在第一秒就被爆鸣撕裂了,完全震碎了,不只是耳膜,还有身体,火焰还残留在视线,但下一秒就几乎失去了对身体的掌控权。
落下的雪花和飞溅的血液在同一瞬间被高温蒸发,连半点痕迹都不会留下。
在那个瞬间,谁都无法作出任何反应,高燃之下的生理反应,凛光的身体缩起来了,手掌收紧了,攥紧了那个袋子,那里面的一切。
而他的眼睛,向上,转动,看向了不远处的无惨,这就是他的小小世界里,所存在的一切了。
在那个在最接近死亡的瞬间,这是他能想到的唯一。
第295章 灼烧
静默,太久的静默。
整个世界都变的安静了,太安静了,凛光从没觉得这个世界有这么安静。
安静的诡异,他什么也听不到,不,准确的说,他其实什么都感受不到了,记忆的最后是眼前刺眼的光,太亮了,然后就是高温,席卷,烫的惊人,但几乎没来得及感受,他就失去对身体的掌控权了。
凛光是过了几秒才意识到,不是这里太安静了,而是他失去了和这个世界的联系,他什么也感受不到不是错觉,而是真实的现实,爆炸的威力太强,他靠的太近,没有任何反应也没做好任何准备,他几乎好奇他还剩下多少完整的躯体,但他也不知道,他的意识弥留在一片黑暗中,完全对身体失去了控制。
产屋敷到底是用了多少炸药?
凛光忍不住对此好奇了。
他从前是听说过的,说人类会用火药制作烟花,烟花会很漂亮,但同样的,也很聒噪,因为本质上依然是用火药进行点燃和爆炸。
而除此以外,火药还可以拿来制作炸药,是体积不大,威力却不小的一种武器,只是凛光没见过,两者都没有,也许有,但至少现在是不记得了。
不过他想,即使不记得,即使没有对比的对象,他至少也能看出这次的爆炸范围有多大,几乎和黑死牟追他时能波及的范围一样了。
目之所及,皆是火光冲天。
那么多的火焰,那么大的范围,一定用了不少,但这个量也许比不少更多,因为他甚至没来得及听到那个爆炸的声音,一切就结束了。
他的耳膜在第一秒被震碎了,他连疼痛都感觉的不清晰,因为身体几乎就在下一秒,也同样被震碎了,血液流失是一种感觉,和身体断开的感觉相似,但那些他都没看见,只是一种模糊的印象。
除此以外,最清楚的印象大概是那种香味,紫藤花的香味,还有忍身上的香味,经年累月和紫藤花,和那些鬼的血,人的血待在一起,混合之后保留下来的那种味道。
为什么会在那个时候闻到那个味道呢?
凛光不清楚,也不知道。
现在是什么情况他都分辨不清,也许是伤势太严重了,又或者其实他已经死了,这两点他都没经历过,所以也分辨不出到底是什么,他只剩下思维,于是只能思考,尽量的回忆,就像是当被困于黑暗中,他能做的也不过是迈开腿开始朝着一个方向走,看能不能走出去。
最后几秒的画面比想象中的更清晰,似乎脑子比主观意识更清楚的记住了那几秒的关键画面,产屋敷的坦然,天音的平静,无惨脸上的那种惊讶,更多是惊讶,大概是也没想到产屋敷会在屋子里布置这么多的炸药,抱着同归于尽的想法引爆那些炸药。
其次是愤怒,也许是因为还没来得及亲手杀了产屋敷,又或者是在意识到这一切是一个陷阱的气恼,意识到自己被人类诱导、欺骗的愤怒。
但产屋敷终究只是人类,这样的爆炸确实惊人,但凛光想,无惨至少不会是被这样的爆炸杀死的,鬼是不那么容易死去的。
更何况是无惨。
至于他,他其实不太在意自己的死活,只是如果没死,最好还是活着,就像这一秒,他不断的思考,回忆,就是希望能找到一个线索,让他从这座漆黑的森林中寻找到一点走出去的线索。
哪怕是一条蛛丝,他也会抓紧了将自己拽出去。
爆炸本应该是聒噪的,但凛光的记忆中什么声音也没有,那毫无疑问只会佐证出这一次的爆炸威力到底有多强。
屋内的几个人谁也不会逃的出去,其实那个时候反应过来向外冲,大概也来不及超越火焰和爆炸的速度。
产屋敷和天音大概连骨头都不会剩下,那样的火焰,说不定直接会被烧成灰,就像是见到太阳的鬼一样。
凛光几乎觉得这个想法很好笑。
执着于杀鬼的一群人的领袖,那个产屋敷,最终却死在自己埋下的,在夜晚被点燃的‘太阳’之下,像一只鬼一样,被烈火灼烧成灰烬,什么也不会留下。
不只是尸体不会留下,大概连那栋宅邸,那一大片区域都会被牵连。
这不算是坏消息,至少无惨不喜欢的那些紫藤花也会一起在烈焰中被燃烧殆尽。
燃烧殆尽。
凛光的思维短暂的断了半秒。
所以无惨也会被灼烧吗。
他会感觉到这样的与世隔绝吗,他也会在那一秒被震碎耳膜,被火焰包裹,身体被震的断裂开吗。
这个想法就像是一根扎下根的荆棘,在心脏的最深处留下根,汲取着血液,肆意生长,每一次都让心脏被划开。
无惨不会死的,至少不会死在这次爆炸中,那么之后呢?
人类那么狡猾,这次爆炸就会是全部吗?
鬼都知道陷阱之后要跟着更危险的厮杀,人类会不知道吗?
是他太安逸了,平稳的日子过的太久了,已经不记得人类到底是多么危险的生物,到底是多么狡猾的生物,明明他才意识到人类有多纯粹的鲁莽,有多傲慢。
可这一秒,他却几乎像个人类一样认为这就是结束,他已经不需要再有任何担忧。
“只要你死了,所有鬼都会毁灭,对吧?”
这句话毫无预兆的响在他的耳边。
他几乎记得那一句话出口时,无惨的脸上表情有多僵硬,那种压迫感有多强烈,有多震撼。
在那之前,凛光都只觉得这句话是胡扯,但无惨的表情,反应,那种情绪,那种牵连他的压迫感,那无疑是一种证明。
产屋敷说中了。
杀了无惨,所有的鬼都会死。
凛光不在意死,他可以死,但无惨不可以,不是因为无惨死了他会死,而是因为,他不希望无惨死。
————
————
【“我会死吗?”
“除非晒到太阳,或是被猎鬼人砍下脑袋,否则你是不会死的。”
“那我以后躲开阳光,也躲开猎鬼人。我是不是就不会死了。”
“对”】
骗子。
————
————
最先恢复的是心脏,心脏是生命的起源,在破碎的身体上,残留的肢体一点点生长着,骨骼,神经,肌肉,身体,脖子,四肢,脑袋。
在五感恢复之前,最先感受到的是疼痛,心脏将血液迸出残破的肢体,血液涌流时,有什么几乎同步的在流动,刺痛。
疼。
太疼了。
比骨头被折断,比四肢被斩下更疼,随着每一次呼吸和心跳都在刮蹭着血管和肌肉,在血肉中,有什么存在着,凛光本能的想要去抓,但身体不能移动,半点都不能。
听力恢复时,他听到声音,一开始模糊,之后逐渐清晰,实在刺耳的声音,女人的声音,却好像很熟悉。
男人的声音,他能认出来,是无惨。
耳朵之后是眼睛,凛光睁开眼时,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他失去意识的这段时间发生了什么,就和他所想的最差一样,这是陷阱,不是结束,是开始。
跪在地上的女人被无惨抓住胳膊,凛光试着眨眼,想要看清,模糊的视线几次眨眼之后变得清晰,他的血液滴落,他的视线却也终于清楚了。
他看到周围密布的像是荆棘丛林的那些棘刺,刺穿了无惨的身体,也刺穿了他的,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心脏跳动时都会存在的疼痛不是错觉,而是那些棘刺在身体内生长的证据。
无惨看起来只是暂时被固定住了,这是血鬼术,对方大概很快就能吸收掉,从这个血囚笼里逃脱,而那个女人,也会因此付出代价。
但为什么会有个女人出现在这儿?
凛光觉得他的脑袋又开始不够用了。
女人抬起头,对着无惨在喊,他的耳膜被刺破了,恢复之后才听清声音,也看清了那张脸。
那双眼睛。
啊,不,不是女人。
是个鬼。
“是啊,本来做不出来的!但现在的情况不一样了!还要多亏了你呢!把凛光主动送过来!如果不是你的话,大概药效也不会这么好吧!”
啊,这个声音。
他有印象了,似乎是他认识的人。
张口时血液滴落,棘刺刺破了喉咙,在恢复之前还在生长,血液从口腔滴落,含糊了声音,他没能发出准确的音节,但至少吸引到了两人的注意力。
无惨看起来还好,而女人的脸上露出了震惊,然后,是更复杂的感情,凛光看不懂。
“好久不见。”
这是他能发出的第一个准确的声音。
第296章 爆 燃
凛光其实不喜欢安静,从前喜欢,但现在不喜欢了,现在他更喜欢热闹一点,喜欢大家都说点什么,让他可以聆听,可以参与其中,哪怕对方说的是他不喜欢的话题或者内容,但至少他也可以选择反驳,而不是就这样让气氛陷入诡异的静默中。
静默会逼迫他思考,思考他能想到的一切,最终在思考中被迫寻找到下一个合适的话题。
而现在他不想思考,即使思考可以分身,他也不想,他终于摆脱了那片黑暗的只剩下思维的森林,不想再回去。
“凛光。”
打破寂静的,让凛光脱离自己思维的牢笼的是有人开口了,他顺着声音看过去,珠世张着嘴,声音是从她那里传出来的。
“是我。”
他不知道为什么对方只是这样回答,面对他的问候,为什么只是呼唤他的名字,她明明有更多的选择,更多的思路,更多的机会,为什么只是呼唤他的名字,这样话题要怎么进行下去?
就像他是现在所想到的最糟的那样,气氛又这样冷下来了。
“你还记得他的名字吗,珠世,实在是不知好歹,恩将仇报啊,你那么喜欢的孩子,想要活下去的是谁啊,想要拯救那个男孩的是谁啊,我将你变成鬼,也治好了他,可你是怎么做的呢。杀掉你的丈夫和孩子的人是谁,是我吗?不对吧。舍弃凛光选择另一条路的人是谁?是我吗?也不是吧。不是别人,正是你自己啊,珠世。”
那只手,凛光现在能清晰的看见,无惨的那只手并不只是抓着,指甲划破了皮肤,血液顺着面容的轮廓流淌,而珠世,珠世脸上的表情变了,更失落,伤心,自责,也许还有懊悔,太复杂了,凛光看不懂,分不清。
那是太多沉重的一切混在一起,那些他不知道的记忆,他不知道的真相。所以这就是为什么他再也没见过珠世,珠世选择了另一条道路,远远的走开,远离一切,包括他。
愤怒并不在此停止,并不因为嘲讽消散,相反,它在这样短暂的静默中愈演愈烈,在这片土地上凭空而起,像是一场爆燃的火焰。
“要是早知道会这样,我就不会那么说了,不会说我想要活下去,不会说我想要那个男孩被治好……我说我不想因病而死,我说不希望看着男孩因病离世,是因为想要亲眼看着我的孩子长大!是因为我想要看着凛阳站在阳光之下玩耍!”
恐惧和伤心其实是很近的,它们的最终结局都是催生愤怒,正如此刻,那些自责,那些失落,那些不断滑下的,比血液更多滴落在地面的眼泪,被火焰灼烧,被热气蒸发,最终留下的也只是像是这里的高温一样,灼人的愤怒。
但凛光的注意力并不更多放在那些他不知道的故事上,他被一个词吸引住了。
不是抛弃,不是离开,不是什么别的,只是那个简单的称呼。
凛阳。
他因为这个名字眨了一次眼。
也许是因为相同的一个音节,又或者只是因为那种语气,愤怒的咆哮。
这是一个陌生的名字,太陌生了,从没听过,没从自己的嘴里出来过,没从别人的嘴里听到过。但。诡异的。
他几乎觉得熟悉,就好像听过一样,不止一次的听过,于是在听到的这个瞬间就完全被吸引了。
但没有的。
记忆里没有,他不会开口应下那个名字,那个称呼,那不是他的名字,他有自己的名字。这不是来自他认识的哪个人,他没有印象,没有记忆,即使遗忘。也许遗忘,又或者其实最初就不曾存在。
但到底为什么呢。
为什么那么熟悉呢,为什么在听到的瞬间,他会感觉到痛呢。
那么痛,那么疼。
比刺穿身体的棘刺扎得更深,刺得更痛,比心脏被攥住时更痛。
那么疼,在听到这个名字被这样大声的喊出来,就这样被裹挟着愤怒的情绪,他就好像要被压垮了,要窒息了。
似乎这个名字本身就蕴含着错误。
就应当承受愤怒。
实在是好糟糕的名字。
不只是因为这个名字所带来的感受,即使从名字本身,他也觉得这个名字不好,凛阳。
冬天的太阳。
好糟糕的名字。
在阳光之下玩耍。
好可怕的期待。
这是应该对一个孩子该有的期待吗?身为一个鬼,对于另一个作为鬼的孩子?不仅要承受太阳的灼烧,还要遭受寒风的侵蚀?
“是吗?但那之后,你杀了那么多人,你选择丢下他,这些难道都是我的错觉吗,我的误会吗,不是吧,我看你完全沉浸其中啊,吃人吃的津津有味,躲他躲的那么深,就好像生怕见到他一样。”
无惨还在讲述,凛光却已经有些不确定他们到底在聊什么了,因为那个陌生的名字介入其中,一个陌生的故事似乎只有他们两个知道,大人说话孩子不应该参与,但这个故事中却似乎又存在着某个他也许知道的人。
他该问吗。
他在思考,而珠世不需要犹豫,不再需要了,再也不会了。
她抬起头,看着无惨,即使因此,那只手指的尖锐指甲会划破皮肉。
“没错!我自暴自弃杀了很多人,我在绝望之下选择了又一次的逃避,抛弃,我没有接受现实,只是放任自己堕落,罪孽累计,所以,为了偿还这一份罪孽,为了还清这些罪责,为了弥补我犯下的这些过错,我要和你,和你们,一起死在这里!”
即使那只手指刺穿了眼珠,血液飞溅,眼球被捣碎,珠世也没有半点的让步,如此的愤怒,如此强烈的情绪。
但凛光所在意的不在于此。
‘死’。
他被这个词吸引,触动了。
“悲鸣屿先生!拜托了!”
这个名字,让凛光抬起头,每一次的移动都是一次漫长的折磨,棘刺固定住身躯,每一次的移动都让血肉被从内部被撕裂,血液在流动,他在吸收那些棘刺,几乎是一种本能,求生的本能。
但来不及,他只能勉强移动双眼,在看清之前,他听见风声,风被撕裂的声音,风在呼啸,哀嚎,有什么在靠近,踏步声几乎是震天响。
一声低沉的,撕裂的吼声,他记得悲鸣屿,那个像一座山岳一样的男人,并不足够了解,但只需要一眼也足够留下印象了。
锁链碰撞,挥舞,顺着惯性砸来,目标明确,精准,不是他,但只是锤子的尖刺带来的惯性却也足够击碎他的一部分肢体。
太快了,甚至来不及感受到疼痛,就已经完全炸开成血沫了,血液溅在脸上,不只是他自己的,还有无惨的,炸在他的脸上,他几乎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场景,那颗头颅,甚至是没有眨眼的那个瞬间,就完全地消失了,消失在那个锤子的挥舞之下。
他的心脏,一瞬间停跳了。
从未有过的情绪,在那一瞬间蔓延,从心脏的最深处,顺着那根荆棘,顺着每一根血管,蔓延到每一片皮肤,每一根手指。
无惨没死,他知道,感受得到,只是愤怒,只是惊讶,他能感受到那些情绪,但一瞬间,他甚至分不清这些情绪来自于无惨,还是来自于他自身。
无惨很快恢复了,手臂,身体,脑袋,恢复如初,但那一瞬间的画面留下的冲击感却不是这么轻易就会消失的,不是这么轻易就可以被磨灭的。
再次挥舞的锤子被挡住了,击碎的身体再生,造成一点损伤,但也给无惨制造出了自由活动的机会。
枳棘像鞭子一样挥舞,形成密集的风暴,但那柄锤子,挥舞时带着不可思议的速度,几乎是制造出了一个密不透风的防护,无法靠近,却也不会后退,一个坚固的堡垒。
凛光的手脚再生,终于获取了一点移动的机会,说到底,这个血鬼术并不是完全针对他的,他握紧手,扯动胳膊,棘刺在体内撕碎身体肌肉,骨骼,血液会顺着滴落,但他抢回了对于手的控制权。
“你说,我们会和你一起死在这儿。”
凛光伸出手,那只手落在珠世的肩膀。
珠世没看他,那双眼睛短暂的抬起,但就好像是那只小小的手有着千斤重,她低下头,看向一侧,几乎想要闭上眼。
“珠世。你错了,会死在这儿的只有你而已。”
那只小小的手,如此用力,衣服被捏的变形,皮肤和血肉被挤压,骨骼在手掌之下传出碎裂的声音。
他宣泄着,情绪,也借助着那个被固定住的身体作为支撑,他需要一个支撑点,将他从这些血肉荆棘的束缚中拖拽出来,没人会向他伸手,那他就自己抓住,扯住什么,拼死也要出来,划破血肉,折断骨头,都无所谓。
但可惜他没来得及做更多。
他没来得及去抓住珠世的脑袋。
一声怒吼涌入耳膜,如此嘶哑,如此刺耳,如此聒噪。
然后是更多人到了,悲鸣屿在咆哮着。
那群人从震撼到发起进攻也不过是那几句话的间隙。
四面八方攻来的袭击,如此震撼,如此凶猛,凛光能从每个人的脸上目睹到那种情绪。
愤怒。
啊,如果愤怒有温度,如果情绪有具体的形象,现在这一刻,大概就是那场爆炸再临吧。
一场爆炸不是结束,是开始。
它焚尽了产屋敷,但那些熄灭的灰,却就这样点燃了一场燎原火。
在死寂的荒野上。
在漆黑的夜空下。
在这里,在此刻。
爆燃。
第297章 坠落
产屋敷确实是一个很厉害的人类,一个很不可思议的人类,一个不可思议的对手。
凛光想。
即使是他将脑子里那些仅剩的记忆翻来覆去的找,他也不会能找出第二个这么厉害的人类了,不,大概连能相似的程度都不会有。
产屋敷确实是很厉害的。
甚至不只是单指产屋敷作为一个人类,能够那么勇敢的几乎鲁莽的那些表现,而是抛开那些,抛开一切人类与鬼的客观差距之后,只考虑产屋敷这个独立的生命个体,只是因为对方所使用的这个计策,只是因为对方身上的那种平静,那种心态,那种城府,那种从最初见到他就毫无波澜的心境,那种面对已知的爆炸和死亡也毫不动摇的平静,对于死亡的坦然,那种即使宿敌来到面前,说要杀了他,也只是毫无畏惧的冷静。
凛光想,他可以毫无偏袒的给出这样的评价,一种认可,一种少有的感慨。
很厉害的一个人。
但这并非一个夸奖,不是一个称赞,不是,也不会是。
因为凛光并不会因此感到开心,并不因为这一切感到快乐,相反,他现在完全被情绪笼罩了,情绪真的是很可怕的东西,他从前只看别人被愤怒支配后会变得鲁莽,变得失去理智,会因此出现太多的失误。
他甚至一度因此唾弃着情绪的存在,因为大多时候他也确实并不会被轻易动摇。
但这次,他承认,他生气了,完全的,彻底的生气了,愤怒是一把被点燃的火焰,不像是真的火一样会灼烧皮肤,会滚烫,相反,那几乎让他觉得发冷了,那是从心脏深处擦出的一颗火星,却瞬间就顺着血管,随着呼吸,笼罩了他的全身。
他不会夸奖产屋敷的,但他会给出这句话的。
在产屋敷的墓碑上,那将是由他亲手刻下的墓志铭。
他会亲手在那个找不到尸体的坟墓旁边立起一块墓碑,会在那块石头上深深的刻印出这句话,他知道人类会那么做,他会找到他能找到的任何残骸,将那些东西埋葬,扔进最深的坑里,然后在那块石碑上写下这句话。
————
————
产屋敷的死亡并不只是为了一场极具伤害性的,在所有人意料之外的爆炸,那一声巨大的轰鸣不是一切的落幕,不是故事的结局,相反,那是一切的开始,爆炸就像是一个信号,是那个晚上最早出现的,是率先点燃夜空的那一束烟火。
而现在,在这片土地之上,火焰并不会再熄灭了,不会被夜晚,不会被风。
他们会燃烧,无形的,却有声的。
爆燃。
那些人,那些鬼剑士,那些靠近的身体,那些被举起的刀刃,那一声声嘶哑的咆哮,那些被撕裂的风声,都在昭示着。
他们被点燃了,被无形的,有声的,已经不存在的,名为产屋敷的火苗点燃了。他们本身就是火焰,他们的肉体成为火把,攻击是从四面八方袭来的,不存在的火线却在此刻真实的存在于他们之间,一个最标准的包围圈。
而在那一切的中心,唯一要被灼烧的存在,就是他们。
人类要杀鬼。
————
如果只是这种程度的进攻,凛光是不会感到担忧的,他有一万种脱逃的办法,如果他没有被限制住自由的话。
他的身体无法移动,被击碎后恢复的身体有着部分的掌控权,但不够,远远不够,更大的那一部分还被那些该死的血肉荆棘固定在原地,就是一个活靶子。
即使他在挣扎,即使血液流淌时融化着那些棘刺;即使珠世肩膀上的那根骨头被捏的一度吱呀作响,终于不堪重负的断裂开;即使他的血液滴滴答答的向外流淌,还没落地就被蒸发。
可他还没来得及从这片牢笼之中挣脱。
来不及了。
他太清楚的意识到了这点。
凛光第一次对于杀意和死亡有了最清楚的认知,从未这么清楚,以前了解,感受过,却至少没有这么深刻,背后的脊椎都在发疼。
他不会因为这种包围,这种杀意感到恐惧,他不会恐惧,不会恐惧自己可能要面对的死亡,但他确实的感受到心脏剧烈的在跳动着,像是被网笼罩的鸟,拼命的扇动翅膀,想要挣脱密网的束缚。
心脏不是为了他自己在跳的。
那颗心脏。
是为无惨在跳动的。
如果在这里的只有他,凛光想,他不会如此紧张,如此愤怒,如此剧烈的感受到心跳,不会有这么强烈的情绪,死亡并不可怕,死亡不会被畏惧,他从来不是因为害怕死亡才在活着的,他是为了什么别的而在呼吸的。
无惨不会死的,男人很强大,非常强,他知道,只是这些进攻,不会有事的,不会死的,无惨是不会死的。
凛光很清楚的知道这一点,但只要想到这个词,想到死这个字,想到无惨的名字,他就无法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和思维了。
————
凛光在抬头时看到了那双眼睛,炭治郎的身侧,是杏寿郎。
两双眼睛对视的瞬间,凛光的呼吸慢了一拍。
他还是第一次在那双似乎永远温柔的眼睛里看到了那么清晰存在的愤怒,眉毛皱着,几乎是记忆中的第一次,手紧紧攥着刀,在靠近,在冲过来。
那双眼睛从来都是温柔的,笑着的,那张脸也是。
但唯独这一秒,这一刻,这个瞬间,杏寿郎就像是被火焰完全包裹,就像是他那个独特的姓氏一样。
杏寿郎亲手带来了炼狱。
凛光的呼吸就是这一秒变得更重的,不是因为那双眼睛的愤怒,而是他突然意识到了一点。
无惨不会死的,不会被他们杀死,即使如此。
但如果他们真的想要杀了他呢,不计代价,不计后果的想要杀了他,即使他们做不到,但他们是真的想要去做这件事的。
他的心脏在那一秒停了一拍。
【“只要你死了,所有鬼都会毁灭,对吧?”】
几乎像是亡魂的低语,产屋敷温和的嗓音在这一秒,挥之不去的在凛光耳畔回响,到底谁才是恶鬼,能带着那样平静的笑容带着自己的妻子和女儿死去的人,能想出这样计划的人,能布置好这一切却只是坐在那里和他闲聊的人,能说出这句话的人,怎么看都比他们更像是鬼吧。
人类要杀鬼。
那么现在,既然这句话是真的。
对于人类而言,怎么会有比杀了无惨更好的选择呢。
他们永远也杀不完鬼,但他们会永远追杀这个更独特的存在。
除非。
今晚死的。
不是鬼。
————
凛光紧紧的攥住了那个肩膀,他抓紧了,碎裂的骨头刺穿皮肉,衣服,扎进手掌。
从未有如此剧烈的疼痛,但在这一瞬间,凛光几乎感觉不到疼痛了。
他被撕裂开了,从内而外的被撕扯。
无惨不会死在这一秒,而他要做的,是在最短的时间内成为有用的存在,而不是一个悬挂在这里的累赘。
枳棘会给他拖延出足够的时间。
但增援来自于意料之外。
琵琶的声音出现在谁也没想到的时刻,人类没想到,凛光也没有,珠世看起来也没有。
他下意识的抬头,无惨的脸上带着笑容,一切尽在掌控中的笑容。
凛光后知后觉的松了口气,就和他想的一样,无惨不会死,他们杀不死他,人类布置了陷阱,可鬼也不会只是成为猎物,无限城就是新的狩猎场,属于鬼的狩猎场。
但松懈也只是片刻。
那些嘶吼,那声威胁,炭治郎的声音,让凛光知道,这只是开始。
第298章 毒发
这不会是结局,这不会是结束,相反,这是开始,是一切的开篇。
这个夜晚也许会很漫长。
凛光想。
他不知道他会在这个晚上担任什么样的角色,也不知道这一晚到底会发生什么,他其实不懂布局,不了解计划,无惨没跟他说过这个计划,在琵琶声响起的那一秒之前,他都没想过鸣女会出现在这里,没想过那些鬼杀队的成员会被拉进无限城。
“抱歉。什么忙都没帮上。”
周围的一切太安静了。
凛光不喜欢安静,现在不喜欢,大多时候都不喜欢。
即使他才经历了一场惊人的爆炸,迎接了一次令耳膜都被震碎的轰鸣,但当这一秒,当那些聒噪的人类不断坠落,当餸鸦的翅膀消失在视野,当疯狂生长的血肉成为一个坚固的壁垒,将外界的一切都隔绝。
这个有限的空间内于是最清晰的,只是呼吸声,无惨的,珠世的,他的,他的更强烈一点,在这样的对比之下他才觉察,因为疼痛,因为情绪,哪个占比更多?这就是他不知道的了。
凛光也不是很在乎,只是这样的安静实在太让他难以忍受,他的思维无限的延伸,无惨在吞噬那些密密麻麻生长在每一寸血肉中的棘刺,而送上门的珠世也许就是下一个。
那他呢。
他忍不住想。
无惨会连他一起吞噬吗,这就是他所等待的吗,这就是他最终的那个结局吗,不是去和什么命中注定的人战斗,不是死在某一次战斗,只是在这样的一个寂静的时刻,被吞噬,这就是最后吗,这就是结局了吗。
他不知道。
于是凛光选择打破了这样的沉默。
用道歉。
这是抛开那一切之后,他能想到的唯一的事,抛开那种愤怒,愤怒之下,其实是一种恐惧,对于无惨可能会遇到的危险的恐惧,那种陌生的畏惧催生出令他自己都感到震撼和迷茫的愤怒。
“不,我没打算将凛光一起吃了。”
这是无惨的回答,和他的开口无关,却又成为了一个答案,不只是对于道歉的答案,还是对于凛光心中无限揣测的一个回答。
那些永远只是悬而未解的问题,第一次有了一个落地的回答,被看见了,被听到了,被在意了,被思考了,得到答案了。
是了。
他在无惨的面前从来只是一张白纸。
凛光想。
每一个想到的思路,每一个说出口的话,每一个在心底的揣测,最终都会被书写在那张白纸上,用最浅的笔墨,最轻的痕迹,最乱的字迹。
但无惨看得到,认得出。
在无惨的眼中,一切都是最明确的文字,没有暗号,没有欺骗,不会被隐藏,只是白纸上的黑字。
“我没想到您会让鸣女来。什么忙都没帮上,实在抱歉。”
又一次的道歉,不同的原因,同样的心情。
凛光后知后觉的开口,没有感谢或者解释,只是道歉,他很难说,当无惨说没打算吃了他的时候他该表现出什么样,他是应该开心的吗,还是应该失落的,但他实际上什么心情都没有,似乎就只是一切本该如此,不论是被吃掉,还是暂时不会被吃掉,都只是一种注定的结局,区别只是那个男人开口时所说的话的不同。
至于其他的,至于凛光,那都不重要。
“没什么可道歉的,我也不会接受道歉,你需要做的是弥补,而不是道歉,去做的更好,而不是后悔没有意义的事情。”
无惨的声音平稳,没什么起伏,和跟珠世对话时存在太大的区别,凛光轻轻眨眼,很慢,然后是他的声音,在一次吸气后念出音调。
“好的,我会尽力的。”
男孩的声音第一次如此沙哑,因为他又开始挣扎了,声带因此被撕裂了,破坏的速度几乎和他恢复的速度一样快,又或者只是他挣扎的太强烈,声音因此又些沙哑,模糊,混杂风声,空气从缝隙漏出,血液从唇齿间滴落。
珠世还在低着头,微妙的沉默,凛光不知道为什么,但他只是用力的捏紧了对方骨头已经碎裂的肩膀,又一次拉扯,让他的身体产生了一点移动,幅度不大,却也是一次进展。
可惜破碎的骨头是存在极限的,当骨头碎裂,在手指间又一次,刺穿皮肉,却已经无法再提供刺痛以外的任何作用,凛光才终于放开手。
将凛光从半空中解救出来的不是珠世,也不是什么其他的,是挥动的枳棘,打碎了连接固定着他的身体的那根支柱。
他掉落在地板,棘刺在身体碰撞地板上穿透身躯,刺出皮肉,凛光用那只自由的手折断那些碍眼的棘刺。
他还不能大幅度的移动,但每一次小幅度的移动都能摆脱一点束缚。
对于他而言,这也算是一种进展。
血液在滴落,一滴接着一滴,呼吸声很重,这是最清晰的声音。外面的世界在发生着什么,无限城里在发生着什么,凛光不知道。
所有的一切只有亲眼所见才是见证,只有亲耳听到才算是听闻。
“凛光……为什么就是……不明白呢……”
这是珠世的声音,她安静了太久,凛光一度以为对方已经在计划失败的打击中无法再振作起来,又或者对方其实已经快死了,不然怎么会被他捏碎了肩膀却连头都不会抬起来一下。
“我才想知道,珠世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要离开,为什么要做这些,为什么要和鬼杀队合作,为什么会做这种事,为什么说要和我们一起死掉。”
凛光的眼睛完全的恢复了,他清晰的看见,每当他的一次开口,一句完整的句子离开嘴巴,沙哑,模糊,却足够被听到,珠世的身体都会有一阵颤抖。
“为什么要做这种事,明明是鬼不是吗,为什么要站在人类的那边,为什么要离开。”
凛光看到珠世的颤抖,他看到眼泪滴落了,眼泪代表着悲伤,代表着遗憾,那是负面情绪的积累,因为无法被言语所表达,因为血液还没来得及流出,于是眼泪就先掉出来了。
“我只是,只是想要亲眼见证孩子长大,只是希望凛光可以慢慢的长大,但为什么呢,为什么不论哪一个都没有实现呢。”
珠世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凛光看着那些眼泪,那些滴落的血液,他沉默了,他很少会让话题无法继续,很少会让静默持续,但他确实不想开口了。
第一次,他对于珠世产生了一种厌恶感,这是一种难以准确描述的感觉,他不讨厌珠世的,却无法理解她了,明明那是一只鬼,但他现在却半点也无法理解了。
从言语到行为,从逻辑到思维,他一点也看不懂了,又或许其实他所认识的珠世在很多年前就已经死了,就像人类会改变一样,现在看起来一点也不能让凛光理解的珠世,就像是一个人类一样,她也改变了,改变的太多了。
凛光已经不再认识了。
“我不知道。但我只知道,你的愿望不会被实现的,哪一个都不会。”
凛光将从皮肉中刺出的棘刺折断,他的身上几乎全都是血了,是他自己的血。
但几乎诡异,他没有嗅到血液的腥气,没有闻到血液的香甜,相反,他后知后觉,从苏醒开始,他似乎就一直被一种诡异的花香包裹,在他失去意识前的最后那一抹味道,就好像是烙印在他的脑子里一样,他的鼻子只能捕捉到那个味道。
好香的味道。
和食物的香味是不一样的,不是人类的食物,也不是鬼的食物,很熟悉的味道,凛光想了几秒才从刺痛中捕捉到一个影子。
女孩的背影,年轻,娇小,瘦弱,他想起来了,是蝴蝶忍的味道,对了,蝴蝶忍。
蝴蝶忍送给了她一瓶药,但那瓶药没有被他喝下去,他留下了,希望保留,但那场爆炸毁了一切,那个蝴蝶样式的装饰,那瓶药,那个袋子,那只无数次装着他的木箱子,什么都没被留下。
但为什么他会闻到蝴蝶忍的味道呢。
凛光试着从地上站起来,这不是一件简单的事,难,太难了,那些细碎密集的棘刺被融化了一部分,被折断了一部分,但还是存在太多,每一次他剧烈的移动,关节的移动,都让那些棘刺在身体内被折断,疼,很清晰的疼,一次又一次。
“不。至少有一个愿望,是可以实现的。”
在凛光迈开第一步,却直挺挺的倒在地面上时,珠世如此说。
声音那么轻,却又那么重,眼泪落在地上的声音无声,却似乎比男孩坠落在地板的身体更沉重。
“你做了什么!珠世!”
那只手指,刺穿眼睛,捅的那么深,故意的,为了逼着珠世抬起头,珠世的眼中还在流泪,但当她抬起头,那一刻,她却在笑了。
“就像我说的,无惨,今晚我们都会死在这里,你,我,凛光,谁也别想活下去!”
凛光静静地躺在地上,太安静了,呼吸缓慢,平稳,像是陷入了某种沉睡。
“你以为我只给你准备了药吗,你以为你把凛光送到这里,我们就只会看着他在这里收集线索,去寻找产屋敷到底在哪里吗!说起来还要感谢你啊!无惨,如果不是你如此自大,如此傲慢,亲自将凛光送过来,他就不会吃下那么多药了,就不会只因为这一味你都无法觉察的药引,就彻底毒发!”
珠世的脸上是笑,那么残忍,那么疯狂的笑,几乎笑出声,可她的眼泪,却无论如何也无法停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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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这些药对于上弦到底能制造多少伤害。”
忍将空了的杯子放在桌面,那是她的药,而在桌面上,还在调配的,那是给凛光准备的药,男孩看起来那么脆弱,但不论忍如何加量,对方似乎都能轻松的适应那些药效,除了偶尔的沉睡,几乎没有任何别的异样,但那些睡眠到底是因为要化解毒药还是因为没有吃人,没人知道。
即使是珠世也很难做出分析。
毕竟凛光实在是太奇怪的鬼,太少见的类型。
“不知道,我们只能希望能起到至少我们所希望的最大作用。”
——
“听说凛光被主公召见了,这次的药剂量要做的更强一些才行。”
“那就做成可吸入式的吧,喝的话会注意剂量,但味道的话,凛光不会注意到的,就算吸入的更多也不会发觉,而且再加一味药材进去的话,也会更有效果。”
“哎,之前好像没听珠世小姐提起过这个。”
“因为之前也没想过产屋敷先生会愿意见凛光。”
这是明面上的借口。
珠世不会说真正的原因是被召见的那一晚,就会是最后的一晚上。
会是凛光最后一次吃药,她需要一个更猛烈的药效,足够让男孩体内积累的那些毒素在一次全部爆发,让男孩可以尽量迅速的死亡,尽量不要有更多的痛苦,一次摧毁鬼的自愈细胞,这是珠世所能想到的最好的办法了。
——
做好的药安静的站在桌面上,忍有自己的任务,提前离开了,珠世负责最后的收尾工作,她没有按照约定的那样,只是制作一次的剂量,相反,她做了很多。
制作好的药剂被碾成粉末,被妥善的安置,一部分被冲散,被装进瓶子,就像是每一次普通的药被送出,但凛光到底喝不喝已经没有了意义。
真正的药会被她带在身上,
那些粉末,会被她的血液融化,那些味道会隐藏在那种血液之下,太轻了,剂量太少,无惨不会注意到。
但足够让凛光毒发了。
她会带着药,按照计划的那样去让无惨吸收那些药,但同样的,在同时,她也会让凛光不知不觉的吸收那些药。
男孩不会注意到,直到毒发的那一刻,
无惨不会让凛光离开他的身边,那个男人太怕死了,但他不会想到的,正是他的傲慢,他将凛光送到她们手里,让她们找到了机会和办法;他不会想到,正是他的怯懦,他不会让凛光离开他的身边,才会让凛光真正的死亡。
这对于凛光而言并不公平。
珠世握着那些药,无端的想到了这一点。
也许是的,男孩不会明白她的苦心,无惨已经完全将她认识的那个男孩抹杀了,彻彻底底的,现在那个会看着她的只是一个披着凛光壳子的鬼。
不会再有一个男孩在夜晚带着一束花朝她笑,说她很好,说因为喜欢她所以给她送花,说她和花一样漂亮了。
毒药是她亲手调制的,但也许在更久之前,从无惨看向那个男孩时,那个不一样的眼神闪过时,毒药就已经悬挂在男孩的头顶。
那个夜晚,那个她不在场的夜晚,当属于鬼舞辻无惨的血液流淌进男孩的身体时,他就已经中毒了。
无药可医。
她所能做的,不过是带着同样名为凛光的恶鬼走向死亡,期盼能在另一个世界见到她认识的那个孩子。
第299章 死 亡
死亡是什么。
是一个虚无的概念,一个固定的状态,是生命进入了一个新的阶段,一个没谁知道到底是什么样的新阶段,一个没有谁了解的新世界。
对于未曾体验死亡,还只是活着的生命来说,死亡是一场盛大而静默的告别。
因为当生命的道路走到名为死亡的终点,他们就再也不会相见,再也不能交谈,再也不会有熟悉的声音响起,温度会逝去,柔软会被替代,冰冷而坚硬,像是地面的石头,那就是死亡了。
从活着的生物,变成了一颗石头。
死亡对于凛光而言,是一种陌生却又并不陌生的感觉,很熟悉,如影随形,像是月光之下他身后那道不会被拉的很长的影子。
这听起来也许会有点奇怪,也可能很奇怪,因为凛光并没有真的体验过死亡,他也不会有能力去体验,但对他而言,这确实不陌生。
凛光从很久以前开始就不喜欢死亡,死了的人躺在地上,一动不动,手臂即使被砍断也会紧紧攥着刀刃的握把,需要用不少力气才能掰断那些手指,将他想要的刀拿走。
死了的人就是死了,猫也好,狗也好,人也无所谓,死了就是死了,会躺在那里,毫无生气,温度会慢慢消失,随着流出体内,涂满地面的大地溜走,然后血液融入大地,生命也是,那些藏在躯壳里的属于活的气息会一点点被土地带走。
他们不会再开口,不会再说话,凛光失去了和他们再次相见的机会,一次没有很重视的分别就是他们之间最后的记忆,而在不知道多久之后,不会很久,对于鬼来说不会很久,他就会连最后的那点记忆也一起失去。
于是他们之间的羁绊就这样被岁月的长河斩断了,被尘土掩埋了,失去了从前,也没有了以后。
他见证过太多的死亡,于是也忍不住会思考自己的死亡,他想过很多,很多他可能会死的画面,死在阳光之下,死在猎鬼人的刀刃下,或者更好一点的,也许他会被无惨吃掉,就像他记忆中最早的那次,相当接近死亡的一次。
吞噬的速度超过愈合的极限,于是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身体在眼前一点点消失,感知在被抹除,断裂的四肢和躯体失去了连接,不再归属于他,而是被无惨吞噬了,成为食物,成为养料,成为康复的药引。
那是他从前最常会想到的关于死亡的假设,一个可能性,也许他会就那样死亡。
也许也是他设想中最期待的死亡。
但他终究只是想象,因为还未真的体验那个极限,靠近死亡的真正界限,那是比昏迷更深的海底,比森林的夜晚更漆黑的领土,充满了陌生和未知。
——
所以死亡到底是什么呢,死亡的意义是什么,死亡本身存在意义吗,还是为了什么死亡才会有意义。
凛光不喜欢思考,不喜欢安静,但他从前不是这样的,从前的他不会逃跑,不会躲闪,即使害怕黑死牟也会和对方一起训练,可以在童磨的注视之下一整天就是看着门外的树,枝头上那朵将开的花,会轻轻拍着猗窝座的脑袋跟他说,抬头,叶子变黄了,会在屋檐上看着雪花落下,跟堕姬说雪和她一样白。
他以前是喜欢安静的,是喜欢思考的,有无限的问题,对于整个世界都充满了好奇,充满了探索欲,他喜欢交朋友,喜欢人类制作的那些食物,即使他并不能吃,也不会影响他对于那一切的向往。
他从安静到变得聒噪用了那么久的时间,却只用了很短的时间,就不再那么聒噪,因为什么呢。
或许正是因为死亡的相伴。
因为他一度逃离了死亡的追捕,那只手不再搭着他的肩膀,冰冷的呼吸不会再吹过他脖子后的那块皮肤,脊椎不会再感受到震颤。
他不会在冬日感受到寒冷,不会在夜晚时惊醒,不会再感受到身体内部传来的压迫感和绝望感,不会有人再追着他要挥舞下拳头,不会有血液在充斥着视线,让整个世界都变得模糊,变得不再真实。
也许因此,他开始有了新的一切,新的世界,新的朋友,新的自己,新的一切,他终于开始拥有了,开始得到了。
同样的,他也开始变得胆小了。
在他不知道的角落,在他不曾察觉的时候,那个小小的箱子被堆砌,他有了映入眼中的一切,他拥有了,就像种下了一颗小小的种子,于是在那一刻,他就要开始承担流泪的风险了。
但他不知道,不在意,于是当时间流逝,幼苗长出枝桠,抽出新叶,他会开心,会欢喜,一年四季,春夏秋冬,小树成长,亭亭如盖。
又在某一天,轰然倒下。
他后知后觉,死亡从来藏在他的影子里,没有离去,他没有成功的逃跑,他没办法跑到一个存在着光却还不会有影子的地方。
除非他不去接触光,于是箱子破碎了,东西掉落了,他不再种下那么多的种子了,不期待收获,就不会承担失望。
就不会有流泪的风险。
————
凛光觉得他的前半生丰富多彩,却又充满遗憾,他似乎总是在得到什么之后就又失去。
但他找了那么久,活了那么久,却其实根本不知道他到底在找什么,就像是为了找到拼图的最后一块,那个最大的空缺,于是不断的在世界这个巨大的盒子里开始碰运气,开始寻找,开始尝试,但遗憾的是,他得到的每一块拼图,却都拼不上那个空缺,一个角的图案不同,上面的花纹不一样,转折的弧度不同,总之是拼不上的。
那个空缺永远的留在那里,他不停的找,不停的找,却始终没找到,因为他根本不记得那块拼图到底是什么样的,有一个角有一个转折,什么样的花纹,他不知道,这是一幅不被拼上就看不出画面的拼图。
所以为什么会这样呢。
【因为你在最初就得到了你想要的,于是从此之后,你都只是在追寻不可得之物。】
是谁的声音。
凛光向虚空发出询问。
【是你。也是我。】
漆黑的,只有记忆负责填充这里的一切的世界,出现了声音。
一个陌生而熟悉的声音,语气陌生,声音却有些熟悉,不完全熟悉,以前没听过,但就像是他和珠世久别重逢一样,那个声音出现在耳边,没有风,却就这样被吹过来了。
这是在说什么胡话,凛光在心底叹息。
【不是胡话,只是实话而已。】
不信。一个字都不信。
【这很难理解吗,我不这么认为,因为你已经死了,却又没有真的下地狱。这样的情况下,只是找到我,我认为这几乎不算是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凛光沉默了,短暂的迷茫了一会。
他死了吗?
怎么死的?为什么会死?
【你被下毒了,你没注意到吗,你的身体里积攒了太多的毒药,才会一直睡觉,你没注意到你的反应速度下降了吗,你的身体衰退了,那些药摧毁了你的细胞,然后,当它们累积到你身体可承载的极限。】
一个响指的清脆声音。
【你就这样死了。】
。
【不是很好吗,不会痛苦,你什么也没感受到不是吗,甚至没有反应过来。】
你到底是谁。
回忆在眼前消散,画面消失,从黑暗中出现的,凛光用眼睛几乎无法捕捉到光芒的人,站在眼前。
一个男孩,熟悉,不只是熟悉,就像是在照镜子,却又不太一样。
衣服不一样,破旧的衣服上补丁和破洞交错。状态不一样,男孩看起来病恹恹的,似乎下一秒就会死亡,像是产屋敷。还有什么不一样呢,太多了,也许除了样貌和声音,几乎没有什么相似的地方了。
【你好。介绍一下,初次见面,我叫凛阳。女孩子的凛,没用的太阳。】
第300章 凛 阳
凛阳。
好糟糕的一个名字。
这是凛光的第一个想法。
冬天的太阳。
但紧随其后的,那个介绍,更糟糕,比他能想的最糟更糟糕。没用的太阳。
好糟糕的名字,好糟糕的自我介绍,好糟糕的一副身体,好糟糕的状态,身体如此脆弱,几乎要瓦解,每一次说话时都需要喘息,虚弱的像是产屋敷勉强去站起来走路。
但随后。
看着面前的这个男孩,凛光后知后觉的突然意识到,他其实知道这个名字,在这个自称为凛阳的男孩开口念出这两个音之前,他就已经知道这个名字了。
这就是珠世提到的那个名字,这就是珠世所说的那个男孩。
“ 你就是凛阳,珠世口中的那个凛阳,那个她希望能在阳光之下玩耍的男孩。”
凛光开口,可男孩没有立刻给出回答,相反,他似乎显得有些困惑,稍微思考了一会儿才啊了一声,像是突然想通了什么。
男孩那张平静的脸上略微勾起了一抹笑容,很浅很淡,不明显,几乎难以觉察,但是声音,出口的声音明显更温柔了。
【原来那位医者小姐叫珠世,珠世,真是好听的名字,从前我都没来得及问她,现在终于知晓了,真是很感谢。】
男孩在感谢,感谢他,感谢凛光将珠世的名字告诉他。
凛光很难说面对这样一个人,这样一份感谢,他应该做出什么样的反应,谈不上开心,半点也不相关,只是平静,也许在那之下,还有几分不屑。
不喜欢,不高兴,不止如此,或许还有几分恶意。
他突然很好奇,好奇这个男孩在知晓了珠世的真面目之后,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会伤心吗,会失落吗,会绝望吗,还是会愤怒,男孩生气的时候会是什么样的?什么表情,他的表情会和这个男孩一样吗?
【原来她对我有着那样美好的期待啊,实在让我受宠若惊,但毕竟是珠世小姐那么好的人,会对别人有这样美好的期待也实在很合理。但太遗憾了,我后来大概让她很伤心吧。】
凛光听着,没有试图打断,没有着急开口,只是聆听,耐心的,听着,看着。
平心而论,这是一种很奇妙的体验,看着一张和自己一样的脸,听着这个和自己一样的声音,说着这样的话。就好像是时间倒流,一切回到太久之前,太久了,久到他需要思考一会儿才会想起他也曾经那么喜欢珠世,那么喜欢,就好像珠世像是一位监护人,是照顾着他,保护着他,引导着他,牵着他的手向前走而不会丢下他的人。
但那是太久之前的事了,时间过去了太久,他经历的事情太多,从前他忘了,而现在他想起,却似乎没有什么意义了。
男孩在他的面前站着,依然笑着,如此温和。
“她伤不伤心,我不知道,你们后来发生了什么事情我也不了解,但你有意识到她想杀了你吗。”
【我不那么认为,珠世小姐不是那样的人,不会伤害别人,不会想要杀了我,她一直很努力的在试图医治我,每次都鼓励我继续坚持下去,说之后一切都会好起来,她帮我调理身体,为我做了很多药,帮了我很大的忙,如果不是她,我大概早就死了。】
那样的笃定,那样的确信,凛光看着男孩脸上的表情,只是深深的,吸了一口气,然后缓慢的,吐出去。
太慢了。
像是人生中的最后一次呼吸。
辩驳一个看起来,听起来,连思考似乎都像是从前的自己的存在,实在太奇怪了,就好像现在的他,在和过去的他争辩,但他又清楚,不论是哪一个,都不是会被轻易说服的存在。
“她希望你被太阳灼烧,被你所谓的没用的太阳烧成灰烬,淹没在雪堆里,这难道还不算是想要杀了你吗。”
短暂的静默,凛光看着男孩,男孩却没开口,相反,男孩低下头,轻轻的笑了,声音低的发闷,紧跟其后的是几声轻咳,太脆弱的身体,脆弱到连一次咳嗽都会引起连锁反应。
【原来如此,你是这么认为的。】
毫无意义的一句话,与前一句无法连接,也没有下一句立刻跟上,凛光看着,询问。
“不然你有更好的解释吗。”
【是啊。我确实有。你认为阳光是武器,认为太阳是杀死我的凶手,认为她的话是恶毒的诅咒,是希望我死在冬天的预告。但其实这不是,我不会死在阳光之下,太阳不是能烧死我的存在。太阳是明媚的,温暖的,照在身上的时候,会让人舒适,安逸,会让我感觉到温暖而不是危险。】
【不过,冬天的太阳实在没用,空有其表,明亮的刺眼,雪地会折射那样的光,冰冷的雪地,刺眼的反光,让你无法看清周围的一切,又感觉不到半点的温暖, 没用的太阳,和我一样。】
男孩在靠近,一步,之后是另一步,每一步都稍显艰难,身体会略微晃动。
而凛光直到这一刻才会稍微承认,他们之间确实是如此相似的,一样的声音,一样的容貌,一样消瘦的身形,一样的身高,男孩站的不直,似乎只是呼吸也会压垮他的脊梁。
所以凛光会觉得他稍微更高一些,更强壮一些。
就像是他同样很清楚,他们相似的只有外表,这些能欺骗过眼睛和耳朵的东西,不是内在,他的骨头更坚硬,他的肌肉更结实,他的手臂更有力。如果他想,他可以轻易的拧断对方的胳膊,拆掉腿脚,拔下脑袋。
对方甚至不会意识到这一切的发生。
因为这个男孩看起来是那么的弱,不是几乎,而是身上根本就没有半点光辉存在,不是风中摇曳的微弱烛火,是已经熄灭的炭灰。
也许因为他已经死了。
“所以你不是鬼。”
【我不是。】
“你是人类”
凛光开口,一句话,落下一个结论,毫无关联,却又合情合理,这个最不可思议的想法出口的瞬间,一切逻辑却就已经变得通顺了。
鬼不会见过太阳,不会知道太阳,不会用温暖去形容,刺眼的属于冬天的无用的太阳也依然可以杀死鬼,鬼不会那么说,不会了解。
于是在这一秒,珠世的那些期盼,也变得合理了,珠世想要的,不是见证一只鬼在漫长岁月永无尽头的成长,她想要的是她的孩子,那个被她杀了的人类孩子,是她后来成为鬼之后认识的,名为凛阳的那个男孩。
而不是一只鬼。
不是他。
所以一切听起来很合理,所以珠世想杀了他。
因为珠世终于意识到,他是鬼,不是人类,即使他是个有点奇怪的鬼,不太寻常的鬼,少见的鬼,那也是鬼。
是吃人的鬼,杀人的鬼,不是会站在阳光之下自由奔跑的孩子。
【我是,但不只是,人类是一个很宽泛的概念,很大,人类很多,我是人类,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是人类,但我也是你。】
男孩的声音打断他的思绪,凛光没有因为这次突兀的打扰而生气,他抬起头看向对方。
“你不是鬼。”
很笃定,凛光没有解释,没有反驳,只是给出结论,你是人类,我是鬼,我们没关系。什么你和我,都是胡扯。
【我确实不是,我也不可能是。但,你是鬼,我是人,鬼是人变得,我们的关系,似乎不太难理解。】
男孩微微偏着头,稍微站直了,双手背在身后,脸上有一种很温和的,浅淡的笑容,如此虚弱,却如此温柔,比月光洒下的光芒更轻,更浅。
有点像炭治郎。
凛光无端的想。
一个虽然现在满口不像是有一句实话但似乎又真的和他有着什么关系的,脑子很奇怪,但是很温柔的一个人,如此熟悉,如此陌生。
“可我不认识你,也不记得你。”
【你当然不会认识我,也不会记得我。你就是我,你怎么会认识我呢,你没有机会听到我向你自我介绍,不会听我讲起属于我的故事,在今天之前,你甚至不曾了解我的存在,而我在那一秒之后,才知道你一直藏在我的影子里。】
很难理解的一段话,凛光听的不是很明白,他的脑袋有点发晕,有点困惑,不理解,不懂,不明白,不知道,不论是对方在说的那些,还是这些话之下似乎藏着的更深的含义。
他都不懂。
“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所以他平淡的开口,给出最真实的答案。
“你到底想要干什么。”
【这也是我想要问你的。你已经死了,为什么你还没有下地狱,只是在这里呢?】
第301章 凛 光
好没礼貌的一句话。
他想。
凛光看着面前的男孩,听着他说出口的话,听着这样的话,这是他的第一反应。没生气,不会生气,也许因为对方只提及了他,而没有再涉及第二个名字,第二条生命。
他的死亡是可以被接受的,所以他并不生气,只是略微因此感到意外,意外于对方的这些话,实在不是很有礼貌,他之前是这么没礼貌的孩子吗?
【没礼貌吗?或许只是坦诚,但如果你认为这有些失礼,我会跟你道歉,但我想我说的没错。】
凛光没有开口,他确信,没有发出声音,没有变动表情,甚至没来得及在心底更仔细的思考这些话。
但这个男孩就这样觉察了,不可思议。
但相比惊讶,他更多在思考那些话。
也许是的,不是没礼貌,只是更直接,不懂得分寸和规矩,所以更直白,更坦诚,毫无顾忌,什么都觉得有可能,什么都会往外说。
【所以为什么,你已经死了,但为什么你只是在这里?】
男孩问他,凛光看着他,没有着急解释,没有着急反驳,他思考了一会儿,思考这个问题本身,思考应该怎么回答。
“为什么你说我死了。”
他反问,却不是询问的语气,听起来像是一次质疑,对不合理行为的判决。
【嗯——这很难理解吗?只是一个合理的推测而已,你看,从前你只是过着你的生活,我只是看着你的生活,而现在,一切变得不一样了,你第一次听见我的声音,看见我的样貌,我不再只是一个活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里的观测者,无法介入分毫。此时此刻,你在这里,就在这里,我们正在沟通,交谈。可我已经死了,你却看到了我,这不就代表着,你其实也已经死了吗。】
男孩背着手,微微歪着脑袋,好奇的样子和凛光如出一辙,就像是在照镜子,但是相反的镜子,或者不该说像是镜子,更像是体验到了别人眼中的自己应该是什么样子。
“那我有同样的问题想要还给你。”
【什么。】
“你说你是人类,可我是鬼。你说是你叫凛阳,可我叫凛光。既然名为凛阳的,作为人类的那个孩子已经死了,已经消失了,已经变成鬼了,那么为什么,你还在这里,而不是去你该去的地方。”
这个问题,让气氛一时间沉寂,一切安静了。
凛光看着那个男孩眨眼,静默,脸上的笑容慢慢的消散了,不再明显,不再出现,被藏起来了,被掩盖了,被一种更安静平稳的表情。
就好像他们终于结束了一场名为游戏的试探,终于解开了那层模糊的面纱,不再只是互相隐瞒着欺骗了。
【也许是因为你还在这里,你是我,我也是你,你没有死,所以我始终无法离开。】
“那么如果现在我死了,你不应该消失了吗,为什么还在这里。”
【这是应该问你的问题,为什么我还在这里,明明我已经死了,为什么我没有离开,为什么你不让我离开?为什么你没有死?你因为什么而在活的,在我死了之后,你在因为什么活着呢?】
一个问题。
不同的多个问题之后,其实环绕着同一个问题。
【你在因为什么活着呢?】
活着似乎不需要理由,不需要借口,不需要原因,活着本身就是一种结果,活着就是意义,活着就是目的。生物的本能就是存活,寻找食物,庇护所,活下去,就这样,所有的生物都是在遵循着这样最基础的本能在行动的,驱动力是如此,原因是如此,意义是如此,活着本身就是一种意义。
没有理由去死,所以不会去死。
【你害怕死吗。】
不怕。
【那为什么没有选择死亡呢。】
为什么要选择死亡?
【为什么不呢。】
这是一个不会结束的话题,只会永远无休无止的继续下去。
谁都给不出理由,只是问为什么,这样是没有意义的,不会得出结果,所有的问题只会像是被问出来的时候一样,永远的悬在空中,成为一个又一个无法被解决的永恒疑问。
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又会掉下来的果子,不会砸伤你的脑袋,却足够引起一次困惑的闷痛,只足够稍微造成一点点的妨碍。
一次又一次。
【或许我们该换个说法。一个更容易让你能理解的说法,你在执着于什么。鬼是为了什么而在活着的,目的,意义,理由,追求,执念,人也是为了这个而在活着的,如果没有目标,没有期待,明天如果没有任何你想要等待的存在,你就不会熬过一个又一个的漫漫长夜,而是会在深夜挂上绳索,悬吊在房梁,将一切交给命运本身,将生命还给夜晚的风,让它带着你飘摇。】
这其实依然可以用同一个问题回答,理由不够充分,他只要继续反问,对方就会被堵住,但凛光没必要那么做,因为他现在同样开始好奇了,好奇这个问题的答案。但不是他的。
他好奇那个男孩的。
“那么你为什么会死了,因为你已经失去了你的理由吗,你的追求,你的执念,全都消失了吗,你的人生已经没有意义了,所以你死了吗。就这样结束了你的人生,在一个夜晚,将你的一切交给风?”
男孩似乎没想到凛光的注意力会在这里,他轻轻的笑了一下,摇了摇头。
【不,恰恰相反,我的愿望实现了,所以我死了。我死在一个夜晚,在月光之下,我见到了那个愿意永远抓住我的人,他治好了我,从此我都不会遭受病痛,从此我都不会再被人欺负,我不用再被当作没用的太阳,不再是冬日里的废物。我渴望的幸福,我追求的一切,在那轮圆月之下,在那双赤红的眼睛里,我全都得到了,所以我满足的死去了。】
男孩如此说,那张脸上的笑容如此真诚,坦然,凛光因此几乎凝滞住了,因为那个描述,他知道,他记得,月光之下的血色双眼,他记得。
所以他觉得那个晚上,那层夜幕中,那双眼睛,比明月更耀眼。
因为他曾见过的,在最早的最早,一切的开始,他比月亮更早先看到的,是那双属于鬼的眼睛。
【所以为什么呢,在我已经满足了心愿,决定就这样满足的死去的时候,为什么你却活下来了呢,舍弃了我,遗忘了我,也要就这样活着。】
为什么呢。
凛光问自己。
在问题出现的同时,他就已经得到答案了。
这是不需要询问的问题,是一个他已经知道答案的问题。
因为无惨。
他的追求,他的执念,他渴求的一切并不是一个健全的身体,不是永远抓住他的手,不是不被人欺负的承诺,这一切他都能做到,他的身体健康,即使被毒药多次荼毒也还能活着,即使没人抓住他的手,他也会自己抓住什么,哪怕是一根蛛丝也会攀上悬崖,他不会害怕别人欺负他,他可以保护好自己,那些追杀他的猎鬼人会死无全尸,那些对他不礼貌的人类会成为野狗的食物,他不需要谁的保护,不需要谁的承诺,不需要谁来帮忙,他自己就可以完成这一切。
他不是为了那些虚无的愿望而活着的,不是单纯因为没有必要死而活着的。
他不怕死,但就像他还未意识到的时候就在想的,如果一定要死,他想要死的有价值一点。
或许现在可以说的更准确了。
他不怕死,也不想死,如果一定要死,那他一定是为了无惨而死的。
不会是因为别的。
他只会为了无惨而死,那就是他的价值,他的意义,他的追求。
“因为我有自己的执念了。”
凛光轻轻的吸了一口气,真是好漫长的一次吸气,胸腔被充盈,肺部被填满时会觉得痛,然后是一次平稳的吐出,手指都微微麻木。
【可你已经死了。】
男孩歪着头,那种笑容又出现了,没有恶意,只是温柔,像是一句提醒。
“不,我没有。”
而凛光轻轻摇头,他转过身,将黑暗丢在身后,将男孩丢在身后,将一切的记忆丢在身后。
他走的很快,步子迈得很大,几乎像是要奔跑。
【你已经死了,凛光。】
男孩的声音从身后远远的传来,随着不存在的风,被送进他的耳朵。
而凛光狠狠的摇头。
“已经死了的人是你,是人类,是凛阳。不是我。我是凛光,冬天的凛,夜晚的光。是无惨大人的上弦零,凛光。”
他迈开腿,奔跑在无边的黑暗中,就像是他曾经无数次做过的那样。
“我是为了他才活着的,我会为了他而死去。而现在,我要回去找他。”
他要奔赴他的终点,他真正的结局。
他要找到那个真正在黑暗中照亮了一切的存在。
第302章 我会很困扰的
死亡是什么。
死亡是另一条道路的起点,是生命终点之后衔接着的另一条道路。
人生是什么。
人生是一场在不知道终点在哪里的道路上永无止尽的奔跑。
直到真的见到那个节点之前都无法真的停下,不会停下,即使数次踉跄,即使数次跌倒,只要还能爬起来,就会继续朝前迈进,即使折断骨头,即使精疲力竭,即使几乎要死去,只要还能呼吸,只要还能移动,就会在这条道路上继续前行。
对于凛光而言,这个世界上没什么可怕的,死亡本身对于他而言也不算是一种会让他产生畏惧的存在,黑暗当然也不会是。
在黑暗中的奔跑是占据他记忆中相当大一部分的画面,他总是在前进的,奔跑着,在黑暗中奔袭,从不同的出发点,前往不同的目的地,但还是有所相同的。
归根结底,他的动机是一样的。
是为了无惨而奔跑的,或者是接到了命令前往下一个新的目的地,或者本就是为了奔向无惨所存在的地点。
归根结底,他所做的一切,现在支撑着他的一切,那些原因,那些理由,那些执念,自始至终都是相同的。
这颗心脏是因为无惨能够继续跳动的,以后也只会为了无惨而强烈的跃动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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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多么残忍的家伙啊,珠世,让我都觉得背后发凉了,你说你那么喜欢那个男孩,想要保护他,想要让他得到最好的结局,然后呢,你就像是亲手杀了你自己最爱的孩子一样,就这样杀死了他,用毒药,用他对你的信任,一次又一次,就这样杀死他。”
无惨的声音带着清晰的怒意,带着刻骨的恨,混着咬紧牙的嘲讽,每一句话都像是尖锐的刺一样,深深扎入珠世的身体,比那只抓住她头颅又深深压进眼眶的手更让她刺痛。
是的。
是的。
这似乎就是她的一生,如此可笑,如此可悲。
她为了自己的孩子,答应了变成鬼,却在变成鬼后失去了理智,杀死了自己的孩子和丈夫,将自己所渴求的一切,想要保护的一切全都毁了。
她几乎一度只是颓废了,自暴自弃,杀人,吃人,等待一个解脱,或是在堕落中寻找到新出路。
直到几乎像是上天听到她的祈祷,看见了她的眼泪,她遇见了那个男孩。
最早还是个虚弱的,脆弱的人类的孩子,身体那么差,受的伤那么重,连活着都是不可思议,但顽强的生命就是这样坚持住了,像是在墙缝中生长的野草,顶开砖瓦也想要继续成长下去,一滴水,一缕阳光也能成为动力。
男孩的身体太弱了,但没关系,她知道怎么治疗,她有自信将那个孩子慢慢治好,脆弱的男孩日渐恢复,他不再只是虚弱的连呼吸都会咳嗽,连走下楼梯都会摇晃,他可以坐在那里,朝她轻轻的笑,会和她说谢谢,他的心跳有力了,他的呼吸顺畅了,他会健康起来的。
迟早有一天,迟早有一天,那个孩子会健康起来,会成长起来,会能够在阳光之下嬉戏玩耍,会能够成为健康的孩子,他会拥有更好的生活,而她会亲眼见证,就像是看到了她那个未能亲眼见证长大的孩子一样,她会让男孩好起来的。
她会的。
她对这样的未来充满了期待。
然后,就像是最漂亮的玻璃不能被摆在最高的展台上,当一阵风吹来,那个美好的期待,就这样掉落下来,破碎了。
碎的彻底。
当无惨将那个变成鬼的孩子,改名叫凛光的孩子带到她面前时,她的心脏停下了。
那是怎么样的感觉,万念俱灰不过如此。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上天总是这样戏弄她,不,不是上天,不是上天在戏弄,是无惨,为什么这个男人总是如此轻易的毁了她所珍视的一切呢。
她的孩子,丈夫,她的家庭,她曾经的生活,一切。那个孩子,凛阳,然后最后,凛光。
她曾天真的以为,虽然改变了名字,虽然失去了记忆,虽然成为了鬼,但孩子的本性是不会改变的,凛光还是那个懂事的孩子,会陪伴在她身边,看着她研究那些药,坐在她身边静静地陪伴她,要她教他作为鬼需要知道的一切,就像是亲手养大了一个孩子,一个鬼的孩子,这是对的吗,这是好的吗,孩子还是那个孩子吗。
这样的问题一次又一次的出现在珠世的脑海中,这个孩子还是那个孩子吗,他需要吃人,可他不喜欢吃人,很少吃,是因为属于孩子的那份善良还存在吗。他喜欢那些小东西,喜欢手工,会制作礼物送给她,会说她很好。
这就是好吗,这就是对吗,凛光还是那个孩子,只是变成了鬼,如果她悉心教导,如果她好好的培养,凛光就不会成为那种让人唾弃厌恶的鬼不是吗。
但即使是这样小小的期待,这种几乎是自我安慰的想法,最终也毁于一旦,在鬼舞辻无惨那个男人的手下,又一次破碎了。
在她离开了数十载,在她和凛光就这样失去了联系数十年之后,他们终于久违的又一次会面,他们聊天,他们叙旧,就好像凛光还是那个凛光,珠世也还是那个珠世,数十年没有成为距离,没有冲淡他们之间的联系。
直到她提到无惨。
那双眼睛里的一切温柔全部都消失了,有一个瞬间,她清楚的感受到,那个男孩是真的想要杀了她的,因为无惨,因为无惨,永远都是因为鬼舞辻无惨那个男人。
他毁了一切!
摧毁了她所珍视的一切。
从前她保护不了,现在她也挽留不住。
除了同归于尽,她已经找不到更好的答案了。
鬼是罪孽的生物,杀了太多的人,伤害了太多的人,即使是死后,也无法前往天堂,无惨更是应该滚去地狱的最深,但如果可以,如果可以,她希望至少凛光,至少那个可怜的孩子,能够不要承受那么多的罪责,不要负担那么深的罪孽,不需要承受地狱烈火的灼烧。
“凛光是个可怜的孩子,我不想杀了他,我希望他更好的成长,做错事的不是我,无惨,是你!是你亲手毁了他的未来!是你把他变成鬼,是你让他,让我,让那么多的家庭破灭!那么多的人死于非命!这都是你的错!”
珠世的一只眼睛已经完全看不见了,那只手指刺穿了他的眼眶,眼球被捣碎了,几乎插进脑子里的尖锐指甲压碎了那颗眼珠。
但剩下的那只眼睛却盛满了愤怒,暴怒,眼泪已经流干了,接下来能出来的只有血液,她的血液,而她所恨的仇敌,会为她流出的那些血付出代价。
但无惨一点也不因为这些话感受到愧疚,没有,相反,他忍不住笑了,带着愤怒,带着不满,讽刺的笑着。
“是吗?这是我的错吗?珠世?你仔细想想,不对吧,是你要我把你变成鬼的,也是凛光自己愿意变成鬼的,我没有强迫你们任何人,吃人也好,杀人也罢,我没有强迫你们任何一个去杀掉谁或者吃了谁不是吗,是你们自己做出的决定,最后却要怪我吗。太恩将仇报了吧,珠世。”
无惨的话就是利刃,一字字一句句的刺过去。
但珠世已经不会再因为那些无耻的话而感到羞愧,感到懊悔,她现在剩下的几乎只是愤怒了。
她用仅剩的那只眼睛怒视着无惨,张开的嘴里吐出的每个字都带着融入血肉的愤怒。
“如果不是你,就不会有鬼的出现,如果不是你,就不会有这一切的出现,你杀了那么多人,害了那么多人,却要责怪那些已经走投无路,不得不接受你手里那颗藏着刀片的糖果的陷阱吗!多么恶心的发言!多么无耻的存在啊!”
争吵是这个狭窄空间内唯一的声音,无惨因为珠世而愤怒,却并不因此恐慌,不会因此害怕,那些小陷阱,那个深入他腹腔被吸收的药,只是这些并不足够让他畏惧,不会害死他。
只是一些小伎俩罢了。
更多还是愤怒。愤怒凛光竟然因为这些毒药就这么轻易的倒下去,愤怒珠世就这样恩将仇报的对待他,愤怒这些没完没了的好像都疯了的猎鬼人,愤怒像毒蛇一样纠缠不休的产屋敷家族。
但没关系,今晚一切都会结束,珠世会被他吞噬,那些毒药很快就能分解,那些猎鬼人只会葬身于此,然后他会找到被藏起来的弥豆子,达成他的追求,成为完美的生物,不再畏惧太阳,成为真正最强大的生物。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无惨,你还觉得你有机会,即使失去了凛光,你也觉得你还能活下去,但我告诉你,你错了,鬼舞辻无惨,今晚就是结束,不是鬼杀队的结束,而是你的生命要被结束,你将会死在这里,我将会拖着你,让你滚去地狱的最深处!”
只有一秒的寂静,谁也没来得及给出回答,还没。
但男孩的声音就这样响起,让这个空间陷入一片死一样的寂静。
“如果这样就轻易的判定了我的死亡。我会感到。很困扰的。珠世。”
凛光的声音如此说。
第303章 清 醒
那一秒,那一刻,那一瞬间。
男孩的声音是这个空间内唯一的声音,连呼吸和心跳都有一瞬间不会被听到了。
困惑,惊讶,庆幸,懊悔,畏惧,愤怒。
太多的情绪,在太短的时间内涌出来,混在一起,珠世甚至来不及分辨到底哪一种占据的更多一些。
男孩没死吗?他没死吗?即使这么多的药下去他也没死吗?他只是倒下了却没有死吗?只是因为药量太大而短暂的眩晕了吗?就像是蝴蝶小姐说的,凛光总是靠着睡觉来分解毒素那样?
她该因此庆幸吗?男孩没死,她没有真的杀了凛光,没有亲手害死那个男孩。
她该懊悔吗?后悔自己做出了这样的事?应该为此后悔吗,为此感到懊恼,她应该道歉吗?
她该惊讶还是困惑?
为什么凛光的声音会出现?他没死吗?他一开始就没死吗?只是装着晕倒了吗?还是说他已经死了?这一秒只是她的错觉?
但不会的,不会是错觉,因为听到这个声音的显然不只有她,她无法转过头去看,但无惨的视线已经落在了她的身后,那不是错觉,不是幻听,不是假的。
在很短的一个瞬间,她想到这些,但在那之后,在这些情绪,这些疑惑出现的瞬间,在这些感情真的占据她的思维之前,更强烈的一种情绪占据了她的内心,几乎压垮了她的脑袋。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凛光会没死?
怎么会没死呢?
是她的计划在哪里出了问题吗?是药量还不够吗?是凛光又变得更强了吗?为什么为什么,问题到底出在哪里?
说到底为什么,为什么凛光就是不肯按照她计划的一样死掉呢?明明她已经做好了一切所能做的准备,一切她能想到的准备,足够的药量,周密的计划,她甚至做好了失去一切的准备,和他们一起死在这里,殉葬,她会为她的执着,她的坚持付出代价,她会为她扼杀的生命偿还,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明明她已经那么长久的和自己做着斗争,她甚至说服了自己,为男孩流下眼泪,为他的离去心碎。
这已经是她能想到的最好,但为什么,为什么凛光,就是没有像她计划的那样死掉呢。
愤怒在静默的空气中诞生,氤氲,从最微小的一丝一缕一点点演化成珠世心中的一场大火,点燃属于她的一切,这就是她能做的一切了,她已经竭尽全力了,研制出那些药,承担那些纠结,那些不忍,那些压力,她甚至为此早已经想好了代价,也确切的付出了这样的代价。
但为什么,为什么上天总是不遂她的愿呢。
天上的神明为什么总是不肯多看她一眼呢。
“您在生气吗,珠世小姐。”
声音依然来自于身后,珠世看不到的那个角度,她的一只眼睛瞎了,另一只眼睛看不到那个位置,她被无惨的手固定住了。
在男孩的声音又一次响起的时候,她先看到了无惨脸上的笑容,那种张狂的,得意的笑容,她太熟悉了,那种自傲,让她恨的要咬碎牙齿。
男人转动她的脑袋,将她的头转过去,强迫的,无惨的手掌紧紧的攥着,像是要捏碎她的头骨,她转过头,终于亲眼看到。
那个轰然倒下的男孩,在这一秒却又如此顽强的,坚韧的,爬起来了,那些棘刺被吸收了,他的手压在地面,支撑着自己的身体,从地面上扶着自己,起来,先是上身,然后挪动双腿,他站起来了,就好像毒药对他的影响已经完全消失了,就这样走向她。
珠世看着凛光走向她,她的瞳孔在颤抖,想的太多了,愤怒太强烈了。
情绪已经演变成实质的压力压迫着她的思维,她的心脏,连呼吸都变的困难了。
但当凛光真的站在她面前,对上她的视线,她的呼吸都停止了。
愧疚和无奈,在这一刻被烈火焚烧成愤怒。
“为什么。因为我没有死吗。还是因为,我没有像约定的那样送给你礼物。”
这一秒,这一刻,死一样的寂静,太安静了。
愤怒被浇灭了。
太突然了。
那双眼睛,凛光的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一点也没有,只是平静。珠世看着他,甚至能从平静的眼中看到她脸上还未褪去的愤怒和迅速攀升的错愕。
她甚至有几秒是没能反应过来凛光到底说了什么的,没听懂,不理解,几秒之后,心脏的一次抽动,就好像一只银针扎进去了。
太多年前的画面从眼前一闪而过,快的像是幻觉。
约定。
礼物。
他说。
“好久不见,珠世小姐,久的像是做了一个很长的梦,但太好了,您看起来还和我记忆中的一样。”
凛光的脑袋微微歪斜,一个熟悉的角度,嘴角勾起,一个珠世太熟悉,却已经在记忆中逐渐被淡化的表情。
那个笑容。
太久不曾向她展露,太久没能亲眼所见。
仅剩的视线,在那个瞬间模糊了一刻,记忆与现实重叠,时间似乎被按下暂停键。
“真抱歉,我为您准备好了礼物,只是我找了您很久,也没找到,礼物被我弄丢了,是一只发簪,我雕刻了很久,我想,那会很适合您。”
啊。
如果只是这样该多好啊。
如果真的一切就只是这样该多好,凛光只是睡了长长的一觉,一切都还来得及改变,没有发生那么多那么多的事,男孩还是会为她准备礼物,会在睡醒后向她问候,会在每次重逢时和她打招呼,会说因为她很好,她值得那些。
但即使如此,那又怎么样呢。
即使一切只是幻梦,又能改变什么呢。
珠世觉得她的心几乎要破碎了,即使一切倒转,即使她挽留住凛光,一切也不会改变了,凛光是不一样的鬼,是独特的孩子,无惨不会放过他,就算放过了,凛光已经是鬼了,一切也已经来不及改变了。
但时间没有留给她更多思考的时间,更多感悟的机会。
“您还准备藏着这个多久?”
凛光的声音入耳,打断思路,紧随其后的是那只男孩的手,拽住她没有被吞噬的那只手,力道很重,逼迫紧握的手掌松开,药粉洒落在地面,已经所剩无几,都被晕染开,融入进空气中。
“真让人伤心啊,珠世小姐,您真的想杀了我,不是吗。”
凛光没有做更多,也不需要了,他松开了那只手,珠世的手垂下去,掉落在身侧,真相已经被揭穿,珠世的最后一点手段也已经用尽了,除了被无惨吞噬,她已经不会有第二个结局了。
珠世什么也没有说,没有意义了,一切走到这一步,她说什么都没有意义了,她的计划已经失败了,除了等待计划好的结局,她没有别的路了。
无惨几乎是欣赏着凛光的所作所为,谈不上骄傲,更多是一种快意,看着珠世的计划破裂,看着这个女人从得意,骄傲,狂妄,到这一刻心如死灰的沉默。
这是一种比单纯杀了她更满足的复仇。
让她所珍视的一切再次被夺走,让她一切的牺牲都失去意义。
太棒了。
“我需要做什么?”
男孩像是已经再看不到地上跪着的女人,只是看向他,轻声的询问。
无惨并不清楚凛光是怎么从濒临死亡的状态下爬回来的,有那么几秒,他真的感受到了男孩的生命垂危,濒临死亡,但现在,那一切似乎都只是错觉。
凛光依然站在这里,恢复了,健康的。
无惨不会因为凛光差点死了而感觉可惜,正如此刻,他不会因为男孩活下来了而感到高兴,只是理所当然,死了证明男孩没本事,和其他那些陆陆续续遇敌却都处理不好,还有的已经死了的废物一样。
而现在对方活下来,也不过是证明对方还没有废物到那种程度。
不过这群废物好歹也算是发挥了一点最后的剩余价值,暂时帮他拖住了那些麻烦碍眼的猎鬼人。
“去杀了那些靠近的猎鬼人。”
“遵命。”
第304章 私 心
无限城。
一个凛光其实应当已经很熟悉的领土。
如此宽阔,就如它的名字一样,没有边界,没有限度的一座看不到尽头的城。
在这里总是很容易就会迷失方向,不断展开的边界,混乱的重力,看起来相似的建筑,人类走进这里就像是走进了一座只有死亡的迷宫,任何一次转角,拉开的任何一扇门后都存在鬼。
在凛光的记忆中,这里总是很安静的,其实也并不是没有声音出现,只是这里实在太大了,声音总是被没有边界的空间吞噬了,即使勉强传到远方,也只剩下最微小的声音了。
正如此刻,这里不会安静,猎鬼人到处都是,鬼也到处都是,但这里,此时此刻,如此安静,清晰的声音一个也不存在。
今晚会死多少人。这不是凛光会好奇的部分,毕竟人总是会死的,不是今天就是明天,总是很快就会死去,那么多人,死掉一部分也无伤大雅,更何况鬼杀队本就是为了杀鬼而活着的,即使他们不死在今晚,也会死在别的晚上,死在不知道哪只鬼的手里,留下他们就是留下祸根,留下危险。
这些鬼杀队的人,都想要杀了无惨,他们留不得,以前无所谓,但现在不一样了。
所以凛光不在意他们会死多少。
他在想别的。
无惨的命令简单又清晰,不是让他离开,不是让他去支援谁,或者找到谁,相反,他需要等在这里,等待有鬼剑士找到这里为止,谁找过来,他就杀了谁。
已经死了的鬼即使支援也没有意义,而还活着的鬼不需要支援,如果死了就是能力不足,只有无惨是最重要的,这是他得到的命令。
所以死了是谁。
凛光想。
随之而来的另一个问题,活下来的是谁?
无惨没空给他一个准确的名单,他于是自己猜测。
鸣女还活着,不然无限城不会继续维持下去。黑死牟应该不会死,因为黑死牟很厉害,很强。猗窝座应该不会死,因为猗窝座也很厉害,有厉害的招数,虽然面对他的时候占不到什么优势,但应该也不会死。
那童磨会死吗?童磨很厉害,毫无疑问,即使是猗窝座面对童磨也不会占据什么优势,但凛光没那么喜欢童磨,不讨厌,但不喜欢。因为童磨总是折断他的骨头,总是弄伤他,说要吃了他,他不喜欢童磨。
童磨很强,比狯岳更强,但凛光喜欢狯岳,狯岳就像他见过的流浪猫,站在那儿看着他,很久才能伸出手去抚摸,会朝他哈气,呲牙,但爪子没有落在他的手腕,牙齿也没有,毛炸开了,但允许他抚摸。狯岳还会借给他日轮刀玩,鬼剑士的日轮刀。
可总归是有谁死了,如果可以选择,凛光还是希望死掉的是童磨。
这听起来不公平,对童磨不公平。
但这个世界本就是不公平的。
不公平的事太多了。
妓夫太郎带着堕姬在花街奄奄一息,一个被刀刃刺穿,划伤,血流了满地,另一个被烧的看不出人形。这公平吗。
左近次用了那么久的时间去培育真菰,一次试炼,那个姑娘就再也不会回来。这公平吗。
一次告别,去而复返,无一郎就失去了他的哥哥。这公平吗。
这世界上本就没什么公平可言。
正如此刻,他坐在这里,后知后觉,他刚从死亡的边缘线上走了一圈,爬回来了,找到了回来的路,可太多的人没能从那条线上爬回来。
这难道就公平吗。
这不公平,他知道,他只是私心希望那些他更珍视的存在能够得以保留。
但凛光其实又很清楚,他到目前为止的一生中,还是不如意的时候更多,命运总是喜欢戏弄他更多一些。
他从前那么信赖珠世,几乎仅次于无惨,但珠世最终与他背道而驰,越走越远,直到此刻,她最终决定杀了他们。认为那是最好的选择。凛光不能说死亡是一个很坏的选择,但无惨不想死,那这个决定就变得很糟糕了。
此时此刻,他坐在这里,深深的呼气。
周围依旧安静,有一些细碎的,零星的杂音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了,有人在靠近,从很远的地方赶过来。
命运总是在捉弄他,他想。
他经历了那么多,但也遗忘了那么多,太多珍贵的记忆被他一度弄丢了。
累会原谅他吗?
会原谅他将他遗忘了吗?
会因为他弄丢了那个木雕而生气吗?
累会因为他那晚的离去而生气吗,如果他在的话,一切会变得不一样吗,累会活下来吗?
那么堕姬呢?妓夫太郎呢?他们会生气吗?会原谅他的过错吗?会原谅他的愚蠢,他的天真,他找来玉壶却没有救下他们。如果他更厉害,更强大,更早的意识到这个世界和他一贯判定的并不相同,早早的清醒,是不是一切也会变的不一样呢?
说到底,如果他早早的就能觉察出弥豆子与其他鬼的不同,她的独特性,这一切会有所改变吗?他为什么没有早早的意识到呢?
明明他们从前就相遇了不是吗,在对方还是人类的时候就遇到了,可为什么他一点也没有觉察到不对呢?
找回记忆算好事吗,如果忘掉算好事吗,如果不记得这一切是不是会过的更容易一些?可忘掉这一切难道就真的好吗?什么都想不起来会好吗?像之前那样,看到一切都只是觉得熟悉,却什么也想不起来,算好吗?
在明明还来得及的时候,偏偏什么都不记得了;在能做出什么改变一些事的时候,偏偏认不清自己最在意的到底是什么。
忘掉能算是好吗?听起来并不像是。
但记得就算是好事吗,这一切的压力就这样压在身上,这些永远都不会得到答案的问题就这样被铭记,被思考,无数次的被提起,但它们永远也不会有真正的答案了。
因为这些鬼已经死了,都死了。
死了的鬼是不会给出答案的。
凛光觉得他的一生似乎总是在错过,被他所弄丢的记忆让他错过了太多,是的,他依然在前行,在失去了过去的经验教训之后,在丢失了那些记忆的指导之后,执拗的继续前行,从此在错误的道路上渐行渐远。
于是错过一些时机。在错误的时间错误的地点,和错误的人错误的事相遇,最终做出一系列错误的决定,然后得到这些结果,这些并不让他满意,并不让他开心的结果。
让一切成为了最糟糕的样子。
忘记代表会继续犯错,可记得代表这一切就会这样压在他的肩上。
凛光想不出到底什么才算好。好的定义是什么,对他来说什么才算好,对别的存在而言呢。
好是怎么界定的。
谁能给出他问题所有的答案?
“啪嗒。”
声音打破了寂静,第一声,然后是第二次,沉重的脚步声,从远到近,一个,接着是第二个,有人在靠近,零星的,翅膀的声音很轻,有人在靠近,餸鸦在负责领路。
“有人来了。”
他轻声开口,几乎是自言自语。
“杀了他们。”
这是无惨的声音。
男人通过他的眼睛,看到了那些从远处逐渐靠近的影子。一个明确的命令。
“遵命。”
凛光从地面站起身,看向声音的来源,在靠近,影子逐渐变得清晰。
他轻轻的呼了一口气,无限城的结构复杂,他不需要刻意躲去哪里,一扇窗户打开又合上,当餸鸦的声音靠近,开始呼唤,一道影子一闪而过,餸鸦跌落在地板,只有一道影子掠过。
人类慢一步靠近,在有谁能发出声音之前,影子从视野之外杀过,在看清之前,视野陷入黑暗,脑袋裂开,胸腔被穿刺,血液满地都是。
凛光站在血迹之上,迈开的腿跨过堆积在地面的尸体。
一群人,来追杀无惨一个,这算公平吗。
那么对于人类而言,对于这些普通的剑士而言,面对一个上弦,又算得上公平吗。
凛光抬起头,远处陆陆续续响起脚步声,餸鸦死了,剑士也死了,但这似乎也成为某种讯号,更多的人在朝着这里靠近。
这次不需要无惨再强调了,凛光知道他该怎么做,知道他该做什么,把靠近的人都杀了,在无惨恢复之前,处理好一切的威胁。
世界是不公平的,对于所有人而言都是。
但公不公平对他而言又有什么意义呢。
总得有什么会死去的。
对他而言。
他情愿死去的那个是除了无惨之外的其他存在。
第305章 久 违
无限城很大。
这里面到底藏了多少鬼,之后又进来了多少人,凛光不知道,前者不清楚,后者不了解。
只是他猜测应该很多,比他见过的多得多,说不定和黑死牟那次杀穿了鬼杀队的巢穴一样,因为这里的地板上已经陆陆续续堆叠了不少的尸体。
餸鸦在最靠前的地方,折断了翅膀跌落在地板,有的已经从更前面,从地板的边缘掉下去,因为它们总是来的最快,飞的最远,即使凛光在它们发出任何声音之前就将它们的翅膀打断了,那些鸟儿的尸体也会顺着惯性继续朝前,似乎渴望继续飞翔,但失去羽翼的餸鸦最后的结局逃不开坠落。
砸在地板,或是顺着那个深渊坠落到不知道哪里的地方去。
人类的尸体靠后一些,他们跟着那些餸鸦,追寻着指引而来,然后毙命于此。
尸体堆积成山。
餸鸦的羽毛混在其中,与人类的尸体交叠,与鬼杀队的队服几乎是相同的颜色,折断翅膀的鸟儿所流出的血液也是红的,和人类的也没什么区别。
地面的原本颜色已经快看不出来了。
说到底都是有着心脏和大脑的生物,相似也是正常,鬼也会流出红色的血液。
大家被砍下头都会无法存活。
都是生物。
凛光坐在地上,地板的最边缘,脚下是不知道尽头的悬崖,看不到尽头,他的小腿悬空,轻轻摇晃着,双手撑在身侧,脑袋昂着,看着头顶的那个并不属于无限城的全新构造。
这是一个独特的建筑结构,正常的屋子里是不会出现这种四面都可以通向别处的道路的,是鸣女特意制作出的一片空地,为了让无惨有机会和时间恢复。
不断增生的肉粘附在建筑间,在这个交通口构建出一个封闭的巢穴,那里面是无惨,还有珠世。
珠世给无惨喂了毒药,用了一个精妙的计划,凛光也是刚才才从无惨那里得知了那些他错过的消息。
所以珠世是真的想要杀了他们,半点也没有犹豫,也没给她自己留下任何的退路,就是要死在这里,和他们同归于尽。
但这到底是为什么呢。
明明珠世也是鬼,为什么鬼要杀鬼呢。可人类又为什么要杀人类呢。
凛光觉得这个世界上他想不通的问题只会因为时间的推移变得更多,太多的问题他永远也不会得出答案,但太好了,无限城太大了,能容纳的人太多了,不断的有人主动找上门,让他不用继续思考这些没有意义的东西。
其实相比刚才,来的人数在减少,凛光能感受到附近存在着一些人,他们来到附近,却不再那么轻易的闯进来了,只是远远的观望,也许是得到了谁的指令,可在这种地方,谁能给出他们指令?
所有人都被分散开,是谁在负责指挥?在这样混乱的地方,谁能掌握清楚所有人的情况?
他不觉得那存在可能,于是只猜想,是这里的血腥味太重,是靠近这里的人都音讯全无,于是那些队员害怕了,不敢再靠近。
凛光昂着头,他看不到无惨,无惨在那个肉制作的巢穴的最里面,他有一瞬思考直接出去把那些人都杀了,但在这个思路出现的瞬间就被制止了,无惨不让他走远,只是待在这儿。
没必要离开,只是等待。
指令是如此的。
于是凛光只是坐在那里,只是等待,和时间一分一秒的就这样互相消耗。
直到他听见清晰的脚步声,太清晰了,很快,和那些队员的声音完全不是一个水平的。
“月隐星消。”
凛光的手轻轻动了一下,一声低语,血鬼术悄无声息的发动。
从听到第一个最模糊的重音到那个声音来到面前,也不过是几次眨眼,几次呼吸。
呼啸的风声,吧哒吧哒的脚步声,刀刃出鞘的摩擦声。
从身后来的。
凛光的身体向后倾斜,手掌挪动了位置,双腿自下而上的甩动,双腿飞起身体贴地的同时弯折双手,身体离地的瞬间手掌发力。
一前一后,他的身体完全漂浮在空中的下一秒,有一柄刀从眼前擦过。
“啊,义勇。”
凛光用了两秒才认出那个人,实在是对方和自己印象中的稍微存在一些差别,也许不只是一些,可能还多一点。
身上的衣服沾满灰尘,除了灰尘还有血迹,也不知道是属于谁的,外套被刮破了,就目测而言,对方像是被砸进墙里了,要说为什么能判断出来,凛光对于这个部分多少还是有点发言权的。
他从前也是那个经常被扔到墙上又被碎石掩埋的那个,不过那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了,他已经很久没有那么狼狈过了。
义勇没有回答他的话,男人只是在他躲开了那次进攻后立刻调整架势,没有立刻发起进攻,而是握紧了刀面对着他,脸上的戒备明显到凛光都能看出来。
“你很怕我吗,义勇,即使我还什么都没做?”
凛光站在地上,轻轻活动了一下手指,他的腿向后挪动了半步,一个不明显的小动作,蓄力到发力比一个音节出口更快,在尾音落下之前,他就已经杀到对方的面前,拳头捏紧了,借助惯性狠狠的砸下去。
骨头和刀刃碰撞时发出刺耳的声音,他的胳膊感受到麻痹的震感,但就目测对方也谈不上轻松,凛光注意到义勇脸上的那个痕迹,他伸手轻轻点了点他自己脸上对应的位置。
“那是什么,血渍吗?好奇怪的样式,像浪花的纹路一样。”
没有回答。
不知道是不想说还是没有时间回嘴,因为凛光的手指挪开之后就挥出了另一拳,但意外的是义勇这次意外的对他这套打法应对的很熟练,就好像他们已经打过很多次一样。
“真奇怪,你进步的好快。”
“义勇先生!”
这是炭治郎的声音,如此洪亮,如此清晰,凛光不需要回头去确认就能认出的熟悉音色。
在声音之后到来的是剑刃,凛光侧身用另一只手挡住那柄挥舞的刀刃,意料之外的有力,进步几乎比义勇更快,更惊人,刀刃切割皮肉,斩断骨头。
他们进步的这么快吗?凛光忍不住感到有些困惑了,这两个人的实力和他印象中的差的太多,让他忍不住眨了眨眼,残肢落地之前,那只手就已经生长,那只手精准的握住刀刃。
“炭治郎,你进步的很快,比我想的快得多,真奇怪,为什么呢?”
凛光抓着那只刀刃拉近,看着面前的炭治郎,对方似乎和记忆中的有些不一样了,但具体不一样在哪儿,凛光却又有点分不清。
“凛光,这些人,都是你杀了的吗。”
和问题无关的回答,凛光思考了几秒,轻轻的眨了一次眼。
“是。”
凛光答的很快,他微微偏头,困惑,很明显的,不理解,更明显的,他在等炭治郎给出一个回答,来解答他的困惑。
“为什么那么做!”
凛光没来得及解释,因为义勇的刀刃已经追过来了,他不得不腾空而起,松开炭治郎的刀,腾出手去挡住义勇的进攻。
两个人的配合很精彩,凛光因此更觉得奇怪了。
这场战斗本不应该这么艰难才对,他还记得他在珠训练的时候和那些柱的交手,即使是当时相对而言实力更强的无一郎,也没有能够让他这么困扰,甚至是三打一也只让他需要忙着躲避,不会这么轻易就被砍下肢体才对。
这才过了几天?怎么会发生这么大的变化?是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的事情吗?还是有什么他没注意到的细节?
人类又不是鬼,吃了人就可以那么简单的变强,需要时间,需要经验的积累,需要更久的磨练,总该有什么理由才对。
“要说为什么,大概是因为他们走错了地方,如果他们没有走到这里来,就不会死。说到底,如果没有选择加入鬼杀队,如果没有成为鬼杀队的成员,他们现在也就不会死在这里吧。”
凛光借助义勇发动的进攻,借助着刀刃带来的冲击力拉开一段距离,轻巧的翻身落在地板,脚下是堆积的血液,他的双手垂在身侧,轻轻甩了甩发麻的胳膊,叹了口气,脸上没什么表情。
“说到底,为什么要建立鬼杀队呢,死了那么多人的意义是什么呢。”
凛光的脸沉下去了。
为什么要有鬼杀队的存在呢,如果没有鬼杀队,没有人这样追着无惨杀,也就不会有现在的一切了。他也不用将他不必要杀死的人杀死,不用将他本不希望杀死的人杀死。
他所珍视的那些存在,也就不会死了。
“死了那么多人,死了那么多鬼,是为了什么呢。”
短暂的静默,一次停滞的呼吸,然后是凛光从未听到过的音色,是炭治郎的声音,但第一次如此的冰冷,凛光抬头时能看见那双眼睛,几乎失去了聚焦,只是看着他,却好像根本没看见他一样。
“像你这样的存在当然无法理解鬼杀队,但即使如此,我也不许你侮辱他们。”
没有愤怒的咆哮,但情绪似乎已经远远超过了愤怒。
啊,是因为这个吗。
“啊,原来如此,怪不得你们突然变得这么强了,是因为你们在生气啊。”
凛光像是恍然大悟一般啊了一声,他的一只手握拳,砸在另一只手的掌心,在两柄刀一前一后的追来时他向后退着,一边招架一边迂回,几乎是故意的,就在这些尸体之间腾挪闪躲,勾起一把日轮刀就能直接使用。
三柄刀撞在一起时凛光会稍微靠近他们。
“是因为这些人吗?因为这些人死在这里吗?因为我杀了他们,所以你们生气了吗?但没必要的,我没有折磨人的习惯,我也不喜欢吃人,所以所有的尸体都在这里,很完整,他们不会感觉到疼痛,因为他们很弱,在发现我在这里之前,他们就立刻死掉了,那些乌鸦甚至不会来得及叫一声,翅膀就和脑袋一起断掉了。”
凛光说到这里时,很自然的,他露出了一个笑容,温和的坦诚的,几乎像是做好了一件事的孩子在等待着家长的夸奖。
而就是这样的一个笑容,让他面前的两个人看起来更加愤怒了。
那一瞬间呼吸声重的超越了心脏的跳动。
“炭治郎!冷静!”
义勇终于发出了来这里的第一个声音,但他会知道吗,会意识到吗?其实他的声音也谈不上冷静。
“说到底,是因为他们不应该来这里的,就像你们也不应该来这里一样,我没想杀了他们,也没想杀了你们,炭治郎,义勇,如果你们没有来这里,就什么也不会发生。”
凛光握紧了刀刃,一次用力,自下而上,撞开了那两柄刀。
他松开了一只手,张开,一扫而过。
“云笼雾锁。”
变强了就变强了,生气了就生气了,都无所谓。
总得有什么死在这儿的,总得有什么要继续活下去的。
第306章 理 由
对于凛光而言,这实在是很难思考出答案的一个情况,不合理,不合理的地方太多了,导致让他有些困惑了。
炭治郎是个并不强的家伙,甚至可以说,其实是个很弱的家伙,弱小,脆弱,能力不足,实力不强,至少凛光记忆中是这样的。
那个男孩跟不上他的速度,追不上他的行动,他们交手的时候,炭治郎更是一点也碰不到他,本来是这样的,本来现在也该是这样的。
但实际上,他面前现在的情况却并非如此,眼前看到的不对,感受到的不对。男孩的身上闪烁着耀眼的光芒,与记忆中的烛火已经存在很大的差别,但明明上次见面也并非很久之前。
这是很惊人的进步,惊人到不合理,即使是所谓的愤怒影响情绪,让对方短暂的爆发,也并不能让这一切变得顺理成章。
在炭治郎出现的瞬间,凛光先看到的情绪甚至都不是愤怒, 是惊讶,一种意料之外的事情发生了的错愕和震撼,就好像在这里的站着的不应该是他,跟义勇交手的鬼不该是他,那个询问,杀了他们的是不是他。
就像是一种想要将一切错误改正的最后一次试探,似乎在炭治郎看来,杀人的本不该是他。
凛光并不知道在炭治郎眼里,他到底是什么样的,就像是他其实也不知道在他眼里,炭治郎到底应该被怎么定义,朋友吗?朋友会用刀指着他吗?敌人吗?敌人会邀请他进入家里,会在别人面前维护他吗?这似乎太矛盾了。
确实很厉害。
凛光无意夸奖认可他的对手,他只是此刻面对着这样的事实,于是不得不这么想。
从血鬼术起效的那个瞬间,炭治郎和义勇的表现就与众不同,没有慌张,没有错乱,即使是意料之外,也很快的在适应,他们只在最初最短的那个瞬间,动作产生了一点僵硬,但举起的刀刃依然顺着原本的方向追去,即使落地已经没有了敌人,他们也立刻后背相贴,做好了应对敌人的准备。
他们意识到这只是血鬼术,周围的环境没有改变,他们没有离开,没有被关进什么地方,不是梦境,只是视线被完全遮蔽影响了,身体也都还是正常的。
于是他们就这样在失去视野的情况下不可思议的继续发动进攻。
真是不可思议啊。
明明什么也看不见,但就是靠着移动时的脚步声来推断自己的位置,又根据他移动时最微小的动作来判断他在哪里,炭治郎似乎比义勇更清楚他的位置,因为什么?
为什么呢,为什么即使失去了视线,炭治郎也还是能就这样紧紧的追上来呢?为什么能那么准确的判断出他位置?为什么总能找到他?即使他不断的调整位置,切换方向,对方都像是身后那只追上你就无法甩脱的野狗一样紧紧的尾随着。
而且因为这个诡异的追踪能力,炭治郎甚至还能给无法判断他位置的义勇一些引导,让对方可以配合一起进攻的朝着他追过来。
他知道炭治郎的恶鼻子很好用,记忆中有着相对应的一些片段,一些声音,一些画面,但,鼻子能好用到这种程度吗?
凛光知道炭治郎的鼻子惊人的准确,能找到这里除了那些麻烦的餸鸦,大概也有因为这里的血腥味最浓的成分,但,即使如此对方也能在这样的血腥味中找到他吗?这合理吗?
这里有多少尸体炭治郎数得清吗,地面上到底有多少血他算得出吗,即使是凛光自己,这时候的鼻子几乎都失去了作用,炭治郎到底在依靠什么判断?
但除此之外,似乎又找不到更合适的解释了。
因为不会是因为声音,他移动时半点声音都不会有,不会是因为视觉,他的血鬼术完全阻隔了光的拜访,他们不会看得见。
于是排除开这些,即使听起来荒谬,凛光也不得不感慨了,炭治郎真是有惊人的天赋,一个几乎有点可怕的嗅觉。
凛光微微侧过身,看着炭治郎在不远处,几乎是坚定的追上来,两柄刀完美的配合着,互相弥补了缺陷和漏洞,而在挥空了之后,他注意到炭治郎的鼻子微微耸动,嗅闻,就在他从对方身侧擦过的瞬间,然后几乎是瞬间,炭治郎就对着义勇提醒,该注意他们的身后。
啊,实在是很麻烦的家伙啊,几乎像是某种针对他的天敌了。
但失去视觉终究是不一样的,看不见就是看不见,就算能靠着嗅觉寻找到他的大致位置,也无法准确的进行伤害,那些刀刃的挥舞失去准确的落点,即使配合的精彩,也很难真的造成伤害,但这并不代表凛光就能借此制造出优势了。
因为还有别的东西改变了。
炭治郎的刀,那柄刀的感觉不一样了,或者更准确的说,不是刀,是刀法,炭治郎的刀法改变了,那柄刀的感觉因此变了。
义勇的刀法凛光很熟悉,水之呼吸,他见过,甚至学过,炭治郎曾经使用的也是水之呼吸,但现在,炭治郎的刀法有所改变了,除了水之呼吸,似乎还用着另一种凛光很陌生的招式,他没见过的刀法。
全新的。
刀刃挥过时带起的风依然凛冽,能刺破皮肤。但不再是冰冷,而是滚烫,火一般的灼热,空气似乎都被点燃,像凛光素未谋面的太阳。那柄刀只是经过身侧也足够让凛光感受到那惊人的温度,这似乎引起了某种来源于血液深处的紧迫感。
这很危险,毫无疑问。
但这让凛光更觉得有些好奇和奇怪了。
为什么炭治郎会进步的这么快?
“为什么,明明炭治郎之前那么弱,但现在却变得这么厉害了,还学会了新的刀法,为什么?因为这些家伙死了吗?因为今晚死的那些我还不知道的人吗?”
凛光在炭治郎挥刀追上来时轻声询问,灼热的空气擦过,被灵巧的躲闪,弯下的腰顺势倒向更低,身体几乎贴触地板,好躲避紧随其后的另一柄长刀。
“还是因为产屋敷的死?他好像是说过这样的话,说,如果他死了,鬼杀队就会变得士气高昂之类的,嗯,具体是怎么说的来着?哦,已经有点记不清了,但,不论怎么说的也无所谓吧,毕竟,他已经死了不是吗。”
那柄已经擦过的刀,在这句话说出之后,几乎以不可能的角度转向了,像是蜿蜒的龙,紧追过来,凛光顺势抬腿,向后,几个连续的翻滚,触碰墙面的那个瞬间,他猛地发力,踹向墙面让自己贴着地板滑出去,身体后翻,手掌用力的一撑高高跃起。
“义勇先生!”
没有回应,没有预兆,配合不需要声音,没有提前的交流,在互相都看不见的情况下,这简直不可思议。
刀刃从远到近的追过来,短暂浮空的身体没有控制权,即使凛光立刻旋转身体,也已经躲不开那柄足以刺穿他身体的刀刃,为了绝对能命中,舍弃了更难瞄准的脖子,而是刺入身体,力道很强,让凛光顺着惯性被撞在墙上,刀刃刺穿身体,又随之刺穿木质的门板,被压在地上。
砸在地面的刀刃所带着的冲击力将地板都压出裂纹。
“啊,真是不可思议的配合。”
很突然的进攻,造成的伤害让凛光被迫中断了血鬼术,炭治郎的刀刃几乎是立刻追上来,这次看的见,瞄的准,目标是他的脖子,凛光看的出来。
“不许这样侮辱主公大人。恶鬼。”
义勇狠狠的将刀压得更深,一只手握着刀柄,另一只手和身体一起压在刀柄的底部,而凛光躺在地上,几乎是轻轻笑了一下。
“你认为这是侮辱吗?炭治郎也这么认为吗?可我不觉得,他死了,死了的人就不会再有任何意义了,感受不到了,听不到了,见不到了,死了就是死了,永远的消失了,一切到此为止。说到底,他早就该死了,不如说他能活到今晚我都觉得不可思议,我见到他的时候,他几乎连呼吸都做不到了。”
凛光的声音如此平淡,他看着义勇压着刀,就好像这样就能将他困在这里,看着炭治郎从余光中靠近,似乎就准备这样将他斩杀。
“我不许你讲那种话侮辱主公大人!”
所以其实,不是朋友才对吧。
朋友果然还是不会做出这样的事的。
凛光伸出手,一次深呼吸,空气充盈肺部,一次蓄力,双腿收起狠狠的踹向面前的义勇,即使对方在他吸气的瞬间就已经戒备,这一下他还是踹的又准又狠,义勇只来得及将胳膊挡在身前,连刀都没机会拿走,就被冲击力撞飞。
而在炭治郎的刀刃落下之前,凛光就从地上消失了,落地的刀挥空了,只将地板砍出痕迹,刀刃掉落的声音来自身后,炭治郎转身的瞬间,本能的举刀抵挡,那一腿也精准的砸在侧着的刀刃上。
“这不是侮辱。炭治郎,是事实。”
凛光面无表情的开口。
“为什么。要说那种话……”
炭治郎被冲击力震的滑出一段距离,他低着头,深深的呼吸着,似乎在靠着呼吸法缓解刚才突然的一击。
而凛光站在那儿,看着他,微微歪着头。
“什么话。”
“为什么要侮辱那些牺牲的人,为什么说早该死了这种话,为什么说死了就是死了,为什么就这样认为他们的死并没有意义……”
问题太多了,炭治郎的话太多了,凛光听着,站在那儿,似乎是在认真的思考这些问题的答案,但其实他想不出来,因为他不理解这样的问题。
为什么不呢?
但他没有那么说,但他也没有回答炭治郎的疑问,他看着低着头在喘息的男孩。
他开口,声音平缓。
“那你呢,炭治郎,你为什么在意他们的死呢,为什么会因为这些你都不认识的人的死如此愤怒呢,为什么在杀了累之后,还能带着属于他的东西,就那样站在我的面前呢。”
第307章 可以的话就试试看
世界实在是很奇怪的,凛光一直如此认为。
但其实对于炭治郎来说,这个世界上不能理解的事情,不能认同的事情也很多。
为什么鬼可以就这样活着呢,他们随意的就扼杀了生命,让所有的可能性就这样被抹除,让那么多人无辜的死去,那么多家庭支离破碎,那么多受害者要长久的承受那些阴影,那么多原本可以继续幸福快乐继续生活的家庭就这样成了泡影,只有冰冷的尸体和满地的血迹成为最后的遗言。
可为什么,造成这一切的凶手,那些藏于黑暗中的罪魁祸首,那些恶鬼,那些家伙为什么就这样活着,像是什么都没有做过一样的活着,不会遭受惩罚,不会承担后果,为什么只有受害者永远铭记着那些痛苦,为什么这些凶手只是就这样毫无顾忌的继续 施暴呢。
为什么鬼这样的生物存在着呢。
只是希望能让家里人更好的过一次节,所以特意下山,可为什么回来之后就只有妹妹的身体还有温度呢,为什么妹妹就这样变成了鬼呢,要忍耐饿着肚子的感觉,要承受那一切的伤害。
为什么像是锖兔那么好的人会死在山上呢。
为什么像是产屋敷先生那样好的人会疾病缠身呢。
为什么总是那些心地善良的更好的人们在承受着更多的痛苦呢,为什么总是已经失去的人在拼命的试图保护更多人呢。
为什么弱小的人成为受害者,无辜的人成为牺牲品,可怜的人成为施暴者。
说到底,都是无惨的错,如果不是他的存在,就不会有那么多的鬼存在,不会有那么多的人死去,明明那么多的人因他而死,但却只有他安然无恙,始终就这样伪装成人类的活着。
————
可为什么凛光也会成为施暴者呢,为什么凛光也会成为凶手呢。
为什么产屋敷宅邸爆炸的时候,凛光会出现在那里呢,为什么凛光就在无惨和珠世小姐的身边呢。
为什么现在,男孩会就这样轻易的说出他杀了那么多人的这种话呢,为什么他真的会杀了那么多人却毫不在乎呢。
鬼实在是很可怕的存在啊。
是可怕的生物,是人类不能理解的生物,明明几天之前,凛光都还只是那个大家熟悉的孩子,对每个人温和礼貌,参与训练,帮助那么多的人,可为什么,就这么短短的几天,凛光却会变成这样。
那都是伪装吗,现在是迫不得已吗。
“为什么要侮辱那些牺牲的人,为什么说早就该死了这种话,为什么说死了就是死了,为什么就这样认为他们的死并没有意义……”
他忍不住如此发问。
短暂的寂静降临在这个独特的空间,一个充斥着鬼的空间,像是没有尽头的道路,像是不知道终点的迷宫,到处都是鬼,到处都是危险,建筑在不断的延伸,如果没有餸鸦的指引大概很容易就会迷失方向。
这么狭窄的空间,这么小却又这么长,看不见尽头的走廊,不知道哪扇门打开才算是真正的终点,前后上下却又都是墙面和地板,形成狭窄的场地。
这样的寂静在这里很少见,来到这里之后就是聒噪吵闹的,鬼的声音,建筑的声音,餸鸦的声音,到处都是,战斗时更是耳朵都要炸开了,但这一秒,炭治郎只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实在粗糙,又重又急。
凛光刚才的那一下又准又狠,用了十足的力气,至少炭治郎清楚的感受到了,这一下和从前的任何一下都不一样,即使他已经很快的做出反应,但接触的瞬间,却还是感觉骨头像是要断开了一样疼,握住刀柄的手指都在发抖。
刀刃抵在地板,手掌握住刀柄,另一只手抵在刀柄的地步,刀成为支撑身体的支柱。
但即使如此,这一秒,相比畏惧,恐慌,惊讶,震撼,更多的还是愤怒,凛光的那些话,那些不负责任的话,那些侮辱的言辞,那些对于躺在地上的人们的侮辱,对于产屋敷先生的描述。
太过分了,那太过分了。
为什么会能说出这样的话呢。
为什么可以就这样说出这些话呢。
炭治郎握紧了刀,深深吐出一口气,让自己的站直身体,腰还稍微弯着,但是双脚已经在地上踩稳了。
“为什么就这样认为他们的死没有意义……”
没有谁的死是没有意义的,尤其是杀死他们的存在,最没有资格说出这样的话。
炭治郎的声音几乎有些发抖,不是害怕,而是愤怒。
“那你呢,炭治郎。”
男孩用他一贯温和的嗓音开口了,平淡的语调中不带半点情绪,就好像没人能真的触及他的内心,没人能真的让他在意。
“你为什么在意他们的死呢,为什么会因为这些你都不认识的人的死而如此愤怒呢。”
为什么不认识的人死了就不会在意,为什么不认识的人死了就不会愤怒,都是人类,都是一直在努力的人,都是为了保护别人而牺牲了自己的人,他们本身就足够值得钦佩了,为什么凛光却能说出这样的话。
“为什么在杀了累之后,还能带着属于他的东西,就那样站在我的面前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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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氛似乎有些不一样了,但具体是哪里不一样,凛光却又不清楚。
“那时候,我不知道累是凛光的朋友……”
很轻的声音,平淡,温和,凛光微微偏着头,刚要迈开的腿停在那里,他在等待下一句。
“但即使我知道,即使一切会再来一次,我也依然会举起刀面对累的!他是杀了太多人的鬼,伤害了那么多鬼杀队的剑士,伤害了弥豆子,还想要从我的身边夺走她,作为下弦鬼的累,我是不会原谅的!”
短暂的静默后是炭治郎的声音,如此坚定,坚定的几乎让凛光感到困惑了。
“是鬼的话,炭治郎就一定都要杀了吗。”
“是的!”
“那为什么炭治郎没有杀了我呢。”
刀刃从地面被抬起,刀柄被握紧时,炭治郎重新站直时,那个耳饰轻轻碰撞发出声响。
“因为我曾经以为你和弥豆子是一样的,我以为凛光是不一样的,虽然是鬼,却可以控制好自己,可以不伤害别人,不吃人,不杀人。但我错了,凛光,我不明白为什么你会这么做,但你的所作所为,是不可原谅的,你杀的人,你犯的错,是不会被原谅的。”
刀刃对着他,炭治郎在短暂的空隙中得到了休息,从刚才的冲击中得到缓冲,能够重新站稳了,能够继续握紧刀,恢复了战斗的能力。
“所以我们不是朋友了,对吗。”
“我们曾经是朋友,那些日子我不会遗忘,但当你选择了杀人而不是保护的那一刻起,我就会为了保护更多的人朝你举起手中的刀。”
这是很矛盾的话。
至少对于凛光来说是这样。
人类实在是很奇怪的生物,不只是奇怪或者复杂那么简单,不如说是,自大,会更合适吧。
他们似乎自顾自的就决定了什么应该活下去,而什么不应该。正如此刻的炭治郎,他们从前没有这样对峙,是因为炭治郎觉得他应该活下去,而现在炭治郎举起刀刃,则是因为对方认为他现在不应该活下去了。
但其实凛光就是凛光,从前是这样,现在也是这样,一直都只是凛光,不喜欢吃人,喜欢人类的食物,喜欢交朋友,却似乎从没有真正得到一个朋友。
虽然对这个世界充满了不理解,却始终在这个世界继续探索下去的凛光。
“做得到的话就来试试看吧,来砍下我的脖子,就像是你对堕姬做的那样,这次可没有人会来帮你了。”
第308章 交 战
朋友和敌人之间的差别似乎相隔不远,像是只隔了一面墙的邻居,又像是同胞的兄弟,不止接近,还很相似。比大多的关系都更近一些。
凛光后知后觉。
甚至有些时候,后者的关系也许超越前者。
就像你了解你的敌人,熟知他的一招一式,了解他的行事风格,清楚他的性格特点,记得他的声音,样貌,气味,动作,你们总是交谈,又或者说争辩,你们的思想接触,碰撞,无法达成统一,于是最终只能发起战斗。
你们之间的关系如此简单的纯粹,只要你和他死掉一个就行,却又微妙的牢不可破,像是最陌生却又最熟悉的人。
但朋友却不相同,你们也许认识,在一次见面之后,然后了解,在更多次的见面之后,你们或许用了漫长的岁月去互相熟悉,互相了解,一起经历了一切的故事,留下美好的回忆,立下好似永不磨灭的誓言。
你们就好像这样在岁月的见证下成为了对方生命中不可少的一部分。
但这并不等于你们的关系就变得牢固了。
相反,它脆弱的可怕。
美好的纽带建立时需要大量的心力,就像是编织一张漂亮的网,需要蜘蛛花费时间,心血,努力,但摧毁时只需要一场雨,一把火。
时间无法证明什么,也无法留下什么,凛光比任何人类都更清楚这件事,在人生的漫长道路上行进时,时间总会给你什么又带走什么,也许你不曾觉察,但总会付出什么代价的。
也许你以为已经万事皆备。但其实你们甚至可能根本就不了解对方,朋友的外壳之下的本质什么,人类的皮囊只之下藏着的是什么,面对你露出的笑容背后又是什么,这是知道对方卸下伪装,亮出刀刃之前都没办法知道的事情。
正如此刻。
炭治郎的身上有着太多凛光所不知道的事情了,太多的故事,太多的秘密,他从前不曾了解,以后应当也不会有机会,说到底,他们应当就没有以后可谈。
那颗脑袋里到底想着什么,又是怎么想的,炭治郎为什么从前和他是朋友现在却对他刀刃相向,炭治郎为什么这么短的时间却突然变得这么厉害这么强大。
但他想。
其实说到底,鬼和人也许根本就无法互相理解。
即使不愿意承认,也并不想接受,但童磨也许说的是对的,没有鬼会和食物做朋友。就像是无惨对他说的那样,鬼和人类是无法做朋友的,但他从前不明白为什么,后来不相信不可能,于是一次次的尝试,直到现在,输得彻底。
他才终于明白了这句话到底代表着什么,那不是对于他的天真的蔑视,不是对于他鲁莽的训斥,更多像是一种无奈。
对于他孩子气的包容。
鬼是没办法和人类做朋友的,因为鬼和人类是无法相互理解的。即使凛光想要对他的人类朋友们表现出友好,最终也无法真的收获信任,因为他是鬼,而他们是人,所以即使凛光并不把朋友们划进食物的范围,但对于一直被鬼所猎杀着的人类而言,鬼就是鬼,他们的食谱上始终存在着人类这一物种,就算现在不吃,也不代表以后不吃,就算从来不在他们面前吃,也不代表以后不会吃,信任是禁不起考验的。
鬼始终是鬼,并非人类,无法成为人类,也无法真的获取一个人的信任。
但人和鬼的差距是什么呢。
很大吗?很大。但真的很大吗,相比其他的物种与人类而言,似乎又没有那么大了,人类也许就像是得病了的鬼,无法吃肉,要吃太多别的东西才能活着,但即使如此,最终的寿命也并不漫长。
就好像人类用漫长的寿命换取了能在太阳下生活的能力,于是除此以外什么都舍弃了。
炭治郎其实并非不善言辞的人,他总是很热情的,至少在凛光大多的记忆里是这样。
只是不包括现在。
但凛光倒是可以理解炭治郎现在这种微妙的沉默,因为很多很多年前,在他还并不强大的时候,在他还只是会逃跑的家伙的时候,他经常面对这样的场面,无法战胜的对手,无法逃脱的追击,反击的效果不佳,逃跑却也没有用处。
绝望吗?应该不至于。困扰吗?那肯定还是有的。
挥舞的刀刃总是被躲闪开,炭治郎的体能还没有恢复,在面对他之前大概还面对过什么别的敌人,会是谁呢?凛光想,但其实也不难猜测,身上的衣服破碎了,却没有湿了的痕迹,有血,却没有水,不是童磨。破损的衣服切口并不整齐,说到底手脚都还健全,那就不是黑死牟,剩下的人选不多,凛光在躲开刀刃歪着脑袋时认出了那种擦伤。
是猗窝座。
“你已经跟猗窝座交过手了吗。”
不是询问,而是一个肯定的句式,在说出口时,凛光自己就先有了结论,所以不会困扰,炭治郎在踏步后挥刀,拧腰转臂的姿势让刀带着更强的力道,每一刀似乎都比上一刀更快,带着更凶狠的力道,不可思议。
“是的!”
所以猗窝座现在怎么样了呢,是活着还是……
一个似乎不需要问出口的问题,炭治郎和义勇的身上都带着伤,主要是摔伤,大多是擦伤,交战的证据,体力的大幅消耗同样是佐证,他们交过手,而猗窝座不可能在交手之后还放他们离开。
所以。
是死了吗。
这个想法在冒出的瞬间,一个短暂的走神,被敏锐的捕捉到。
“阳华突!”
刀刃追上的很突然,但更突然的是凛光用手试图抓住刀刃时,余光里闪过的另一柄刀。
“水之呼吸,七之型,雫波纹击刺!”
水之呼吸中最快的型,凛光对水之呼吸并不陌生,他知道义勇在靠近,但他只是看着这次试图负责控制住他的炭治郎。
他低低的闷闷的,笑了一下。
“啊,你们不会是认为,因为刚才没控制住我,才会失败吧。”
那柄刀从视线的边角逐渐靠近,直到杀进视线之内,凛光抬起手,精准的抓住了那柄刀,那么用力,刀刃划破血肉,却被坚硬的骨骼卡住,偏转向旁边的墙壁,失去了原本的准度。
与脖子擦过,只留下最浅的血痕,但在血液飞溅时,伤痕就已经恢复。
刀刺过来容易,拔出去却难,凛光用手紧紧攥着刀,义勇用力之下也无法立刻挣脱,那只手的意图很明显,朝着刀侧用力,想折断他的刀。
“真是不可思议,竟然认为你们两个可以砍下我的脑袋吗?虽然对你们的进步感到不可思议,但,能生出这样想法的你们果然还是更让我觉得惊讶啊。”
炭治郎意识到了,他立刻收手向外抽刀,但那柄刺穿身体的刀刃却被另一只手紧紧攥住,无法立刻拽出。
“我会砍下你的头的,不只是你的,还有无惨的,今晚,赢得一定会是我们!”
炭治郎握紧刀柄,出口的语气几乎是咬牙切齿的。
“妄想。”
片刻的牵制已经足够,本就已经在和猗窝座的战斗中被打出裂痕的刀,在这次的用力中彻底断裂。
折断的刀刃几乎立刻就被朝着义勇甩过去,他迅速躲闪,刀刃顺着力道刺穿墙面不知道飞去了哪里。
断刀依然被紧握,躲闪时借着姿势就转身又是一次进攻。
“水之呼吸,贰之型,水车。”
这次瞄准的不再是脑袋,而是抓住炭治郎那柄刀的手,沿着关节连接处的挥砍,精准的下落,手掌脱离控制,炭治郎终于有机会将刀整个抽出来。
“圆舞!”
真是笨蛋啊。
凛光面无表情的看着,两柄刀离开了他的身体,恢复攻击的机会,但同样的,他也不再被限制,两柄刀追过来,凛光贴着墙壁下滑,顺势下蹲,躲开第一次合击,又借机起跳躲开第二次。
“错了,今晚死的只会是你们。“
举起的手发动血鬼术时,男孩的声音如是说。
第309章 今非昔比
举起的手在眼前一闪而过,视线的又一次剥夺,凛光这次并不只是逃跑了,他开始还手了,鬼最大的优势就是不畏惧受伤,人类则截然相反,他们不能受伤,受伤了就会影响攻击的节奏,速度,力量,不如说只要他们受伤,他们就会失去赢的机会。
但鬼不一样,即使是受伤也没关系,即使被砍中也没关系,就算身体断成两半,但只要有机会,哪怕是打断一只胳膊,扯下一条腿,他都是更占优势的那个。
一方需要小心翼翼,一方则几乎毫无畏惧,这样的战斗是不公平的,不对等的,凛光并不能很快的拿下优势,但切换了思路之后,会感到困扰的就不会是他,炭治郎很难对付,鼻子很灵敏,总是能判断出他的位置,但义勇就不一样了,对方在失去视线的情况下只能依靠声音和直觉来判断,就算有炭治郎的提醒,自己无法准确感知也是存在缺陷的。
更何况对方手里的刀已经被折断,怎么看都是更合适被先盯上的猎物。
也正如他所想,义勇的技术精湛,但在看不见摸不着的情况下也很难保证每一次的进攻都能被及时阻挡,而当凛光紧紧缠着义勇的情况下,炭治郎就算知道也很难出手,提醒义勇就代表凛光也听得到,而不提醒全靠默契即使配合到位也存在风险。
“炭治郎,我得承认,我曾经确实很喜欢你。”
凛光抬手,用一只手招架住义勇挥出的刀,皮肉被切开,但骨骼足够结实,将那柄向下挥砍的刀稳稳的卡住。
“但很遗憾,既然今晚必须有什么死在这儿的话……”
他平淡的开口,挥舞出的拳头被炭治郎的刀切断,于是干脆只是侧身抬腿将来不及改变架势的义勇先踹出去,刀刃擦过骨头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收手时血液洒在地面。
“我更希望是你。”
腾出的手这次转而挥舞向炭治郎,力道用的十足,拳头击打刀刃时有铁器碰撞一般的巨响。
凛光没去管被打飞的炭治郎,和对方打架就是浪费时间,他立刻调转方向追上被踹进墙里的义勇。
“那么就从你先开始吧,义勇。”
抬起的腿蓄力,踢飞地上的一柄日轮刀,但在刀飞出去刺穿什么的声音响起之前,先听到的是破空声,来自一柄由远至近飞来的日轮刀,被用了十足的力道,穿过狭窄的长廊,一路直飞,精准的插进小腿,改变了他进攻的方向。
那柄被踢飞的刀没有刺穿义勇的脑袋,而是扎进了旁边的墙壁。
腿上的日轮刀几乎刺穿了整个小腿,目标明确,不是为了杀死他,只是为了最稳妥有效的阻止他。
“不会让你那么做的!”
一声暴喝紧随其后,这样洪亮的,有气势的,几乎是爽朗的嗓音出自于谁实在不难判断,凛光不需要回头去看也能确认那柄刀的临时主人是谁。
凛光弯下腰,将日轮刀从小腿抽出,血液顺着刀划出的弧度划过小腿,脚踝,落在地面,晕成一片小小的血色池塘,刀刃被随意的丢在地上。
凛光回头前先感受到的是那种磅礴的气势,是激昂的斗志,视线的边角最先捕捉到是那一抹火焰一样飞扬着的羽织。
记忆几乎被拉回太多年前的那个夜晚,当时的男人也是这样气势汹汹的冲出去,只留给他一个飞扬的羽织的最后画面,也是为了拯救别人,为了保护别人,就这样握着刀,骄傲又勇敢的面对着鬼。
只是多年前的那个夜晚,他还是被护在身后的那个,而不是被刀尖所指着的。
“今晚,大家都要活着出去才行!”
如此洪亮的嗓音,如此自信的语气,即使血液已经打湿了他的队服,羽织已经残留着战斗之后破损的痕迹,呼吸是如此粗糙,受了重伤,毫无疑问,那只闭合的眼睛大概永远也无法再睁开,脸上的血迹都没来得及完全擦干净。
大概是在苏醒之后立刻就匆匆忙忙的赶来了,连自己的伤都没来得及好好处理一下。
浓重的血腥味,凛光都很难忽视的味道。
血鬼术被打断了,战场因为第三人的驾到而短暂的僵住了。
两边都是。
血鬼术被打断了,凛光却没有立刻继续尝试,他看着面前的杏寿郎,以一个保护者的姿态站在面前,伤痕累累却毫不退缩,被刺伤的腿在刀刃被扒出后生长,在地面的血液堆积成一个小小的池塘时就已经恢复如初,
凛光低下头,看着那只已经恢复的腿,心情很微妙,该怎么说呢,他说不清。
炼狱杏寿郎。
一个凛光不是很想见到的人。
如果是炭治郎以外的任何其他的人,凛光在今晚大抵都是平静居多,人类嘛,死了就死了,炭治郎的话,生气会多一点,旧债新仇堆积在一起,他们是得好好的交手一次。
但,杏寿郎。
炼狱杏寿郎。
一但提到他,凛光就很难生气了。
别说生气,大概连平静都很难。
对于他而言,杏寿郎实在是一个很独特的存在,独特到,凛光不太清楚该怎么用一个简单的词去概括,怎么用一个具象的话去形容,不只是杏寿郎,槙寿郎也是,炼狱家的这几个男孩,对他而言都是很好的人。
如果说对于凛光而言,无惨是照亮整个漆黑夜晚的月亮,是给他照出一条路的光,笼罩着他,庇护着他,引领着他。
那么炼狱这个姓氏。
就像是凛光未曾谋面的太阳,是距离太阳最近的那个词。
是夕阳落下后天边的余晖,是升起之前的第一抹晨光,是黑暗降临时还残留在地面的温热,是坐在石头上时能感受到的余温。
是他第一次真正感受到热的那只手,那么温暖,却那么滚烫,几乎要将他灼伤,却从未真的烧毁他的皮肤。
他还记得槙寿郎,一个在他的记忆中永远是坚毅勇敢的男人,充满朝气和活力,热心的惊人,愿意带他去品尝人类的食物,愿意陪着他一起玩,会跟他讲太多太多他不知道的故事,会跟他讲他不知道的事,会跟他分享一切,会保护他,会在他因为吃了人类的食物时为他担忧,那么着急的带他去看医生。
在那段时间,说是靠着槙寿郎一己之力让凛光对人类充满了好感和好奇也不为过,而杏寿郎几乎和槙寿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不只是外貌,性格,行为,连语调都是一脉相承,几乎是自然而然的,凛光对这个男孩也有好感,他们很快就成了朋友,甚至是后来的凛光承认了自己是鬼之后,杏寿郎对他的态度也从未有过改变。
凛光不讨厌杏寿郎,相反,他很喜欢杏寿郎。
真的喜欢,从没想过将对方当做食物,是朋友,也只会是朋友。
所以这不会是一个很好的见面时机。
“好久不见啊,杏寿郎。”
凛光的语气微妙,略带沉重,介于无奈、困扰,和平静之间。
“是啊!凛光!好久不见!你看起来很有精神!”
有精神……吗?
这种我讲我的你说你的……倒还是最熟悉的感觉。
“炼狱先生 ……”
炭治郎的声音很轻,带着关切,又不太敢太明显,像是生怕被凛光注意到,但实际上不用炭治郎,凛光自己也看得出来杏寿郎受伤了。
“我没事!”
但男人一如以往,毫不在意,长刀被紧握,扛在肩上,随时准备战斗的姿态,受伤最重的人却站在了最前面,承担着保护者,即使不是最强,但却义无反顾。
凛光其实一直不太理解这件事,为什么面对明知道无法战胜的对手,还要选择战斗而不是逃跑,活下去不是才是最重要的事吗,活着,成长,哪怕现在无法战胜,但活下去逐渐变强之后,总有办法做的更好的。
那些前仆后继冲过来的人,那些不断出现的鬼杀队队员,为什么连这么简单的问题都想不明白?就像现在,为什么杏寿郎如此坚定的站在最前面,是男人觉得可以独自应付自己吗?是因为他一直对杏寿郎很好,所以对方就认为他会放任杏寿郎砍下他的脖子吗?
凛光其实不想问的,因为人类总是不给他答案,偶尔给他回答的时候,也无法解答他的困惑。
但也许因为面前的是杏寿郎,凛光还是忍不住去问了。
“杏寿郎为什么不逃走,为什么不离开。受了这么重的伤,骨头断了,眼睛瞎了,体能被消耗了,身上的伤无法愈合,为什么还在这里而不是离开。为什么面对无法战胜的对手还要选择举起刀刃,为什么不是最强的人却还要站在最前面,是因为觉得我从没对杏寿郎举起拳头,所以认为我也很弱吗。”
凛光站直身体,他轻轻甩动那条刚才被砍伤的小腿,断裂的神经,肌肉在最初就恢复,移动时自如,地面上的血迹还未凝固,但小腿在这一秒恢复的像是根本没受过伤。
如此强烈的对比,当身负重伤的杏寿郎站在他面前的这一刻,凛光的困惑只多不少。
“当然不能逃跑!我的身后有着重要的人!需要保护的人!不论我是否强大!只要有一颗想要守护别人的心!我就会举起刀站在最前面!即使受伤也没关系!即使会死!至少也先从我的尸体上走过去!”
如此慷慨激昂的话,大概也只有杏寿郎说出来的时候几乎不会让人怀疑真实性,人不会怀疑,其实鬼也不会,至少凛光不会。
“死了就没有意义了,杏寿郎,如果你活下去,继续锻炼,也许会变得更强,更厉害,能保护更多的人,可现在的你,只会死在这里。”
“那就死在这里!我的牺牲不是没有价值!今晚也许会有很多人会牺牲,会死在这里,但没有谁的死亡是没有意义的,没有谁的死亡是没有价值的,大家都是为了相同的目标而奋斗的!为了保护更多的人,为守护想要守护的人!所以,即使今晚会死在这里!我也不会后退半步!即使看不见明天的太阳!至少我也会骄傲的战斗到最后一秒!”
啊。
多好的话。
杏寿郎会守护别人的,会守护好他在意的人,会守护好他想要守护的人,就像是槙寿郎曾经保护他那样。
但真可惜,他现在已经不是杏寿郎想要守护的那一方了。
第310章 别开玩笑了
刀刃和骨头碰撞,一次又一次,挥刀的那一方用足了力气,抵挡的那一方亦是如此,以至于碰撞的声音如此清晰,刀刃削开皮肉,撞上骨头,沉闷的声音在狭窄的走廊中不断地回荡,回音重叠,覆盖,以至于几乎觉得让人刺耳。
在地板上挣扎着,想要站起身的是炭治郎,远处被废墟所掩埋,不知道状态的是义勇。炭治郎想要爬起来,想要帮上忙,想要提供支援,去追上杏寿郎和凛光,但身体受到的冲击不是瞬间就能得到缓解的,不会立刻就恢复。断掉的骨头需要漫长的时间去愈合,承受无法承担的力量而发抖到好像已经崩坏的肌肉不会瞬间就变得健康,流血的伤口就像是身上已经破碎的衣服,在这一刻除了继续放任它们暴露在空气中,没有任何更好的处置办法。
叮叮当当的声音在不断响起,最初只有发闷的回响,那是刀刃敲打在骨头上的声音,夹杂着会让人背后发麻的,刀刃摩擦骨头的刮擦声。
但后来更脆,被从地面捡起的不知道是原本属于谁的刀刃,此刻被当做武器指向了原本的战友,除却两柄刀的碰撞声,最清晰的只剩下呼吸。
炭治郎自己的,粗糙的,在远处的,一个急促深沉的,和另一个缓慢平稳的。
————
“你的刀法很棒啊!凛光!”
杏寿郎的嗓音洪亮开朗,一如以往,这么说的时候手上的刀没有半点停顿。
凛光一边招架,一边却忍不住皱眉,因为这句话,他有短暂半秒的困惑。
杏寿郎真的有意识到他说话的这个瞬间,他们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吗?他在面临着什么,这个男人真的有清晰的概念吗?这个男人对他现在所处的困境有足够清楚的认知吗?
是因为受伤太重了吗?是因为过度的战斗让他的大脑受损了吗?是因为失血让他的思维不清晰了吗?还是因为他其实已经恍惚了?
但挥舞的刀刃依然有力,砍向的角度和方向依然精准,战斗意识和战斗本能都还在线,足够有效的发挥着作用。
“是特意跟谁学过的吗?!”
而如果没有,如果杏寿郎依然清醒,那么他是怎么如此乐观天真的就这样跟他闲聊的?就好像他们还只是朋友,所使用的也只是木质的刀,目的不是为了砍下其中一个人的脑袋,每一刀下去不是为了砍断谁的手脚。
杏寿郎是足够自信吗?足够从容吗?还是说这其实是一种计策?为了让他放松戒备?为了让他分心走神?
“在想什么,凛光!在战场上走神,可是很危险的!”
凛光在吼声中收缩瞳孔,挥砍的刀刃目标明确,直指他的喉咙,目的是砍头,丝毫不想隐藏。
“是有学过。”
如果杏寿郎的目的是让他分身,那凛光想,男人确实很成功,因为他一直在分心思考,而现在,他又后知后觉的意识到杏寿郎问出口的,那个悬在空中未曾被解答的问题其实拥有答案。
“是跟谁呢?总觉得看起来很熟悉啊!”
好重的一刀,凛光在架住杏寿郎的刀刃时在心底腹诽,这些鬼杀队的人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之前明明一个个的都很弱,现在却以几乎惊人的速度在进步。
要说担心会被砍下头,倒是也没有到那种程度,但确实有点缠人了。
“以前跟鳞泷先生稍微学过一段时间。”
“只学过一段时间吗!真厉害啊!看起来你已经完全熟悉了水之呼吸的招式了,但为什么没见你用过呢?是还不会用吗?不过说起来,也确实没见过凛光用呼吸法呢,是没来得及学会吗?!”
凛光在这种少有的时候会觉得杏寿郎其实很可怕,有着惊人的直觉和敏锐的观察力,他从没用过呼吸法,不是因为没必要,而是更简单的理由,不会,但似乎大多人都因为他们之间存在的实力差距而下意识的忽略了这一点。
不会呼吸法,就无法学会特殊的呼吸招式,即使记住了刀应该怎么挥舞,角度可以模仿,招式可以学习,但无法发挥出相应的威力也是理所当然。
毕竟只是模仿而已。
“不是没来得及,是没学会。我的身体只要一用呼吸法,就会觉得肺部像是要爆炸了。”
凛光用刀刃精准的架住斩击,即使杏寿郎用足力气想要继续向下压,那柄刀也只会就卡在那个距离,而半点都无法再朝着男孩靠近。
实力的差距在这一秒以最直白的方式被展示在眼前。
“毕竟凛光的身体确实很差嘛!父亲也说,凛光看上去一直是让人很担心的样子!”
很委婉的说法,更直接的说法大概是看起来就像是随时会死掉一样。
“只是看起来而已。”
凛光平淡的回嘴。
父亲。
槙寿郎是父亲,杏寿郎是儿子。
凛光是慢了半秒才意识到这一点的,这也没办法,杏寿郎看起来太像是槙寿郎了,也许他其实一直不是很能分清楚两个人之间真正的差别,没办法,对于他而言这不算容易的事,漫长的生命中见了太多的人,在又一次遇见相同的容貌、嗓音、性格时不不免恍惚,就好像是习惯了再见就是永别之后,却突然在转身时,在完全意料之外的那个瞬间,遇见了故人的影子。
“真是很可惜啊!”
两柄刀在又一次的挥舞中碰撞,很用力,杏寿郎的双手紧紧的握住刀柄,为了用力,也防止脱手,肩膀在发抖,腰背紧绷着在用力,双腿站的很稳。凛光的一只手抓着刀柄,另一只手抵在刀背。
“有什么可惜的。”
他们的交战匆忙凌乱,追逐中已经稍微偏离了刚才的地点,凛光因此眨了两次眼,得回去。
但杏寿郎的目的清晰,要把他赶走,也许是为了保护那些人,又或者只是不希望他再有一个找到更多武器的机会,不好说,但杏寿郎的原因不重要,他的才是重点。
得回去。
“你的剑术很好!很有天赋,很适合做一名剑士!要是我们能做同伴就好了!”
?
杏寿郎知道他在说什么吗?
“如果有下辈子,别再做鬼了!”
啊,他看来是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的。
这种胡话都能说出的出口。怕是也只有杏寿郎了。
于是当杏寿郎又一次在意识到他想要拉开距离,而立刻追上来时,凛光用手接住了那柄刀,抓得很紧,用力一扯,将对方拉到面前,男孩那张脸上没什么表情,他看着杏寿郎坚定的目光,却只是平静到几乎冷漠的开口。
“开什么玩笑,如果有下辈子,我也一定还要做鬼才行啊。”
凛光抬腿,在这一秒狠狠的踹向毫无防备的腹部。
杏寿郎从眼前被拉远,凛光确信刚才的那一下他准确的感受到了踹中的实感,对方在最后一秒松开手挡下了那一下。
他本来没想这么用力的,但当那一脚踹出去,他也很难说清到底用了多大的力道。
凛光看着顺着惯性飞远的身影,慢慢朝前走着,又看了看手中的日轮刀,杏寿郎的日轮刀,他看过炎之呼吸使用者的刀,却第一次真正的拿在手里,和其他的日轮刀似乎没什么太大的区别,刀身上的刻字,入手的分量,打磨锋利的刀刃,此刻因为数次的磕碰而磨损,最独特的大概是那个刀镡,火焰一般的纹路,很漂亮。
本该如此。
这一秒却几乎有些刺眼。
火焰的灼烧,太阳的光辉。
啊。
好生气啊。
————
“炼狱先生!”
炭治郎眼睁睁的看着那两个人的战场被拉远,但当他终于能从地上爬起来,靠着呼吸法缓解冲击,准备参与时,先看到的是撞破墙壁飞过来的身影,他几乎是本能的冲过去。
“我没事!注意好你自己!”
杏寿郎推开身上的碎木,从地上起身,本就断裂的骨头现在更糟糕了,他知道,但现在不是能休息的时候,不是可以停下的时候,很累,很疼,和凛光战斗让心情也很糟,但这还不是结束。
“还有空管别人吗。”
男孩的声音远远的飘来,跟着一起飞过来的还有那柄日轮刀,精准的插在杏寿郎身边。
“这就已经站不起来了吗,杏寿郎,如果真的想要砍下我的脑袋,就拿出觉悟来。不是你只靠说我的脑袋就会自己掉下来的。”
第311章 转机
一切似乎都有些不同了。
但具体说是哪里不一样了,炭治郎又无法简单的用一句话来说清楚,该说是气氛变了吗,总之是有些不引人注意的东西悄无声息的改变了,很突然的,就在他不知道的某个瞬间,在他没追上去看到的某一秒,在他没听到的某个瞬间。
有什么事情发生了。
于是有些东西就这样改变了。
所以炼狱先生被狠狠的打回来,而凛光看起来也和刚才不一样了,在生气,不是闻出来的,是完全可以看出来的,用眼睛就可以看出来。
男孩看起来这么生气,几乎是炭治郎第一次看到的程度。
“杏寿郎,你就是这样说着要砍掉我的脑袋吗,就这样跪在地上说要杀了我吗。”
凛光一步步的走近,每一步踩在地上,没有刻意的加重,很轻,但也没有那种刻意的隐藏,每一步都清晰的回荡。
炭治郎感到了一种无形的压迫感,和面对猗窝座的时候完全不同的另一种感觉,面对猗窝座的时候,就像是面对一只危险的野兽,是可以清晰感觉到的,清晰存在的那种危险的的压迫感,但现在不同,凛光给人的感觉就像是被压进水里了,柔软的水却就这样强烈的覆盖在身上。
不会让人僵硬,不会让人没办法移动。
但似乎不论如何挣扎,都无法甩脱那种感觉。
“不!我会向你证明,我是认真的!今天,没有人会死在这里!”
杏寿郎从地上站起身,身上的碎屑被抖落了,他捡起那柄刀,深深的呼吸,每一次呼吸都能感受到剧烈的疼痛,折断的骨头成为负担,每次呼吸的时候肺都有些隐隐作痛,手臂和小腿都有些发酸了,和猗窝座战斗的后遗症在这一刻开始发挥作用了。
但杏寿郎依然只是笑着,将长刀抬起,手掌舒展开,缓慢的,却稳固的握住刀柄。
“炼狱先生!”
炭治郎看得出对方身上的伤势有多严重,他自然的抬起刀想要跟着一起加入战斗,但杏寿郎几乎是立刻就开了口。
“别过来!灶门!做你该做的事!凛光交给我!”
洪亮的嗓音瞬间止住了炭治郎,不是不敢,而是意识到那句话其中的其他含义。
做他该做的事情。
什么是他该做的事情,什么是他现在能做的事情,什么是他现在非做不可,最需要去做的事情。
现在思考这些问题是有意义的吗,他应该先动起来才对吗,不,在对战猗窝座的时候他就已经长过教训了,思考是必要的,轻举妄动才是不对的。
炼狱先生拖住了凛光,现在为他争取到的时间才是最重要的。
他该去找义勇先生吗。
不,不对,那不是最重要的,义勇先生会没事的,他相信他。
义勇先生也不会希望自己成为被关照的那一个,不是这样。
这些都不是今晚的重点,不论是义勇先生还是凛光,这些都不是最必要的那件事。
只要杀了无惨所有的鬼都会死,只有鬼都死了,他们这些还在无限城里的人才能真正的安全,那才是今晚最重要的目的。
是啊,他们一开始就是顺着餸鸦的指引来找无惨的才对!因为碰见了凛光被吸引了注意才会被一直拦在这里!
可恶!这么简单的事情竟然直到现在才意识到!
可是无惨会在哪儿呢,为什么凛光会出现在这里呢。所有的上弦鬼都被分散开,用来牵制住他们,有人一直把他们也都分散开,为了给无惨争取时间,为了让他们没办法轻易找到无惨,所以凛光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呢,是为了拖住他们吗?
那为什么一直要停留在这里呢?
炭治郎抬起头,看向四周。
为什么选在这样一个地方呢。
一条长廊?没有任何掩体,没有任何可以躲藏的地方,是因为不方便制造吗?不不不,明明和猗窝座对战的时候,那里看起来完全是一个擅长猗窝座发挥的场地。这里的主人是有制造出更合适鬼战斗的场地的能力的,也就是说,不是没有制造,而是没有选择,凛光必须在这里才行,即使是这里的场地并不合适,他也必须是在这里。
为什么。
无惨就在这之后吗?在更远的地方?
那凛光为什么要一直把他们堵在这里?把他们赶走不是更合适吗?像刚才那样,将炼狱先生一直拖走,然后将他们带到别的地方不是更合适吗?为什么一直要在这里打转,有什么非在这里不可的理由才对。
炭治郎握紧了刀,咬着牙,他站在那儿,看着周围的场地,看着身侧废墟的残骸,看着满地的血液,看向远处散落的尸体。这是一条长廊,但不会是没有尽头的,是在走廊的尽头吗。
不,不对,仔细想想,再仔细想想炭治郎。
凛光明明适合更开阔的战斗场地,拥有更多掩体的地方,但最终他却选在这这个位置,为什么呢,这里有什么,就在这附近,一定有什么。
炭治郎的脑袋飞快地运转着,他攥紧了刀拼命思考,目光四处扫视,试图寻找到任何不合理的地方。
在这个地方他的鼻子几乎快要失去作用了,血腥味太重了,死了太多的人,味道太重了,几乎像是被泡在血池里,说到底整个无限城本来就是被鬼和血液填满的地方,现在更是一团糟。
而除此之外,凛光身上挥之不去的那种紫藤花的香味也实在是干扰他的鼻子。
怎么会有那么重的味道啊!
等等,紫藤花。
珠世小姐当时就在无惨的身边,凛光也在,那么既然凛光就在这里,那么无惨绝对不会离得很远。
尸体也好,血液也好,就算是被打飞出去的时候,不会是没有目的的,就算是鬼,也会有自己的思维,不会没有任何目的只是去做,散落的尸体的位置,血液流淌的尽头,被撞飞出去时选择的角度。
不对。
在这条长廊,有一片区域是没有被殃及的,所有人都是朝着一个相同的方向在行进的,不是不知道在哪儿的尽头,而是在距离这些尸体更远一些的的那片空地,那个他们一直被拦截而无法靠近的地方。
几乎是意识到的瞬间,炭治郎就迈开腿奔向那个唯一的空地。
第312章 鬼。
寂静的走廊里每一次奔跑都掷地有声, 脚步声会在走廊里回荡,也许凛光很快会注意到,但即使如此,炭治郎现在所能做的也不过是竭尽所能的珍惜时间,以最快的速度朝着那里冲过去,越过地面上的废墟,跨过散落在地面上的尸体,肢体断裂,不论餸鸦还是队员,基本都死于脖子被斩断,效率惊人,但同样的,也不会有什么痛苦。
炭治郎只能在心底这样安慰自己,他越过散落在地面的尸体,透露,脚底下踩着不知道谁和谁混在一起的血液,吧嗒吧嗒的声音就是他通向真相的见证。
没有人的死亡会是没有意义的,即使他们都死了,即使他们死的太快甚至来不及留下什么讯息,但他们的尝试本身就成为了一个线索,这之后一定藏着什么,藏着什么最重要的东西,甚至是凛光宁愿费心思和他们在这里纠缠也要留下守护的东西。
那么答案只会有一个。
炭治郎站定在血液的尽头,无尽的长廊中其实存在裂谷,一个路口,和之前的每一个看起来都相似,却又不同,所有的尸体的目的地都是这里,向下,没有尽头,向上,在抬头的瞬间,炭治郎的瞳孔震颤。
一个完全由肉体构建的巨大的像是茧一样的东西悬挂在头顶的空间,但在亲眼目睹这一幕之前,他们竟然谁也没有察觉这里存在着这么庞大的东西。
没有任何存在的气息,没有任何压迫感,但在此刻,被观测的事实成立的瞬间,炭治郎感受到了那种压迫感,不是恐惧,更多是一种愤怒。
终于找到了。
能被凛光如此保护着,半步也不肯离开的地方,这里能找到的东西里面会藏着谁,是一个不需要询问也可以得到回答的问题。
在这样的思路出现的瞬间,他握紧刀柄,深深的吸气,手指用力,攥紧了,肌肉紧绷,发力。
“火之神神乐。烈日红镜。”
刀刃抬起,角度已经准备好,正对着那个茧的中心位置。
“炭治郎!”
发出声音的是义勇的声音。
在斩击正式击打之前,完全是本能,求生欲尖叫的瞬间,他调整了握刀的手势。
“幻日虹。”
随着身体快速的拧动回转,小腿几乎是爆发的一次移动,炭治郎看到原本他站着的位置飞出去了一把日轮刀。
那柄日轮刀顺着惯性的作用直直地飞出去,刺穿了墙壁,可想而知,如果没有义勇的提醒,这一下完全足够要了他的命。
是谁,凛光吗,他这么快就注意到了吗,还有余力过来管他吗?
“那边交给我!你尽全力进攻!”
义勇从远处赶来,在抬头看清的瞬间也惊讶的睁大了眼睛,原来就在这里,明明离得这么近,但因为一直没有机会靠过来,竟然就真的一点也没注意到,这个血鬼术真是惊人的麻烦。
“麻烦了!义勇先生!”
炭治郎于是立刻调整姿势,准备重新发起进攻。义勇则提着刀立刻赶向战场的另一侧,准备参与杏寿郎那边的战斗。
————
————
“嗯?”
很轻的声音,一个气音,并不引人注意,一个短暂的视线转移,越过他的肩膀,飘向了更远的地方,很短,却足够让杏寿郎注意到了。他借助刀身的反光追寻视线的方向,短暂的一个瞬间。
倒映在光滑刀身的反光里的,是灶门的影子。
凛光在看着灶门。
而灶门正如他所希望的那样,没有追上来,没有离开,站在那儿,就好像是呆住了。
但杏寿郎知道,那不是男孩愣住了,相反,灶门正在拼命的思考,在这样的战场上,在最短的时间内,争取能意识到最重要的那件事。
无惨到底藏在哪里。
所有鬼杀队的剑士,今晚的目标都是相同的,杀了无惨,只有杀了无惨,鬼才会消失,只有杀了无惨,这一切才会真正的结束。
他们顺着餸鸦的指引,在斩杀了上弦三之后来到了这附近,一个到目前为止没人能顺利获取信息的禁忌一般的领域,不是没人来这里调查,正相反,来这里的人源源不断,但不论是剑士还是餸鸦,都会在瞬间失去联络,最后的画面也不过是普通的走廊。
这显然不正常,普通的剑士被留在外围,只是将这里围住,但这里到底藏着什么危险的东西,就要交给他们来负责探索。
在这里遇到凛光是杏寿郎意料之外的事。
合理,却又意外。
正如今晚的这场战斗,特殊,却又普通。
特殊在他们要面对的是鬼中毋庸置疑的最强者,强到真的交手之前没人会知道那到底是一个多么强大的对手,总之是比目前交手过的所有都更强才对。
而普通在本质上,他们依然是在猎鬼。
猎鬼的名单上出现凛光的名字,于是也是一件特殊又平常的事情。
倒不是说他没有做好觉悟,只是,有些突然。
没想到是现在,没想到是在这里。
但也是一种必然。
今晚总会遇到的,最好的结局当然是从头到尾都不会遇见,不相见,不交手,然后他们先找到无惨,想办法处理掉对方,凛光就这样安静的离去也不失是一种好结局,可杏寿郎自己也清楚这种结局到底有多不可能。
但。
杀人确实是意料之外,杀了太多,太多了。
地面的尸体随意散落,餸鸦的,人类的,就那样随意的堆叠,血流成河不再是一个比喻,而是真实所见的,被拧断的头颅散落在地面,失去头的尸体就这样流血流到干涸为止。
太多无辜的剑士因为凛光死在这里了。
就好像眼前的男孩不是他们认识的凛光了,又或者,其实他们从最初就并不真的了解凛光。到底真相是什么,杏寿郎不知道,他不擅长思考这种事,原因也好,理由也罢,他不擅长争辩或者讨论。
相比之下。正确和错误倒是很容易判断,凛光杀人,那对于人类而言,对于鬼杀队而言,凛光就是需要被斩杀的鬼,和原因无关,和理由无关。
这是鬼杀队的正义,是人类的正义。
不论有什么理由,有什么原因,杀人都不会是正确的选择。
但这终究还是一场很让人心里复杂的战斗,父亲会怎么想呢,父亲能理解这样的事吗,他自己呢,他自己现在到底是怎么看待这件事的呢,其实杏寿郎自己也拿不准,他想不出来,就先将这一切和他所想不通的理由一起扔到后面,总之,先履职。
“凛光还有空到到处看吗!”
于是他开口,拉回对方的注意,也集中自己的注意力。
如果是在更久之前,杏寿郎不会将找到无惨这样的任务交给灶门,不放心是一部分,担心是另一部分,但经历了和猗窝座的那场战斗之后,他已经能看出,也已经亲身体验过灶门的进步。虽然还没有足够的资历,但就实力而言,已经成功斩杀上弦的灶门,很显然已经有了柱的实力。
他已经不需要将对方视为需要保护的对象了,而是一个可以独立行动,可以交付信任的合格的柱,在这种情况下,利用凛光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出现的情绪来吸引住对方,将找到藏起来的无惨这种任务交给更适合的灶门,这很合理。
而现在他最需要做的,就是履行好他的职责,将目前在这片区域最大的不稳定因素稳定住,牵制,拉扯,哪怕只是拖延,也要给对方提供更多的时间。
而几乎超出所有人预料,灶门很快就找到了线索,在对方开始跑起来移动的时候,杏寿郎就注意到,凛光的注意力就被吸引了。
而随着灶门的前进,凛光的注意力也逐步被拉过去了。
这无疑是灶门找对了地方最好的证明。
当凛光追着杏寿郎打的时候,杏寿郎招架的会很辛苦,但当局势转变,着急离开的人替换,他们之间的局势也得到缓解,凛光想要摆脱他,但杏寿郎追的很紧,刀势凌厉,最大程度的造成阻碍,砍不掉脖子也没关系,哪怕是砍断手脚也足够影响对方了。
“炎之呼吸,壹之型,不知火。”
肌肉紧绷,蓄力,发力的瞬间像是一道爆燃的火焰一样抹除了凛光拉开的那段距离,被切断的腿阻碍了前行。
凛光不得不倾斜重力,在摔倒之前让双手支撑地面,又借着支撑地板的双手,拧腰转跨转了一圈,身体下坠,却并不是为了踩在地板,相反,他的双腿几乎贴着地板擦过,以支撑身体的双手为中心甩动,杏寿郎慢一步才意识到对方早就猜到他可能会追上来,重新生长的脚踢飞了地上的那柄刀,借着转了一圈的惯性和男孩本身的力道,那柄刀以极快的速度飞出去。
但在杏寿郎的声音出口之前,更低沉的嗓音先一步暴喝一声。
灶门躲开了那柄日轮刀的进攻。
“啧。”
杏寿郎听到凛光的声音,男孩没有收起架势,相反,他已经落地的身体轻巧的向后翻,一个顺滑的空翻就重新落在地面,正好落在尸体的旁边,地上的日轮刀成为了他新的武器。
只是这次飞出的刀刃不需要提醒,重新站起来加入战场的富冈就一一拨开,只要让刀偏离原本的角度就不会伤到灶门。
“难缠。”
凛光轻声的念了一句。
手掌抬起,杏寿郎不知道对方要做什么,但直觉不会是什么好事,于是本能的握紧刀柄立刻追上去。
“叁之型,气炎万象。”
“云笼雾锁。”
挥舞的刀刃落空了,没有砍到东西的实感,而在同时,视线之内是绝对的黑,没有一丝光芒可以投进来,本能的眨眼之后却也没有任何改善。
“水之呼吸,肆之型,打击之潮。”
耳朵能捕捉到切断什么的声音,锋利的刀刃斩断了皮肉,之后是骨头,能听到肢体落地的声音,砰的一声闷响,与此同时,睁眼的瞬间,光明重回视线。
杏寿郎睁眼时正对上那双眼睛,他还是第一次在凛光那双孩子一样的眼睛里看到这么复杂的情绪,烦躁,困惑,急躁,太多混在一起。
有一瞬间他觉得,相比凛光的眼睛,那确实更像是一双鬼的眼睛。
第313章 不公平的战斗
真是一场不公平的战斗。
被斩断的手臂砸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血鬼术失效的瞬间,凛光很难不感到一种烦躁翻涌。
血液顺着断裂的肢体截面涌出,飞溅出的血液滴落在地板,新生的血肉在刀刃第二次挥动之前恢复如初,精准的接住了义勇的刀,断刀被男人丢弃了,此刻被握住的是一把新刀,大概是在过来的路上找了一把别的刀暂时拿来用,但总之这无所谓。
“义勇。”
凛光的嗓音谈不上温和,语气和平静也半点不沾边。
烦躁这种情绪从未如此清晰的被他表现出来,他也从没感受到鬼杀队其实是这么招他厌烦的存在。
没完没了,一直不断的追过来,甩也甩不掉。
换做其他时候这倒是打发时间的好玩具,但现在不是,现在的每一秒都显得弥足珍贵,他没时间也没心情在这里继续和义勇玩这种游戏了。
“别碍事。”
视线的边角闪烁寒光,那是摆脱了血鬼术的杏寿郎,在恢复视线的第一秒就立刻又追过来发动进攻,刀刃从视线之外杀到面前,凛光不需要特意去看,就能意识到那柄刀的最终目标不是脖子,那么就没必要花时间和力气去拦截。
真是一场不公平的战斗。
义勇的刀在被又一次弯折前终于从手中抽走,而凛光松手的同时也瞬间起跳躲开了差一点就会刺穿他的第二柄刀。
那一秒他忍不住这么想。
但说到底。
哪有什么公平可言。
炭治郎的移动完全是出乎意料的,对方能够站起来本身就足够惊人了,还能思考,还有余力活动?真的假的。
他那一下可是实打实的奔着踹断了对方的骨头去的,不说当场被断裂的骨头刺穿身体,至少也得有两根骨头被踹断了才对。
都被踹进墙里失去意识了,是怎么又爬起来的啊。
而当凛光意识到炭治郎在朝着正确的方向靠近时,几乎是自然的,他的心里咯噔一下。
就像寂静的水面被丢进一块石头,水波荡漾,他的心动摇了。
那个瞬间一切的目的就都被改变了,相比在这里继续跟杏寿郎拼死你死我活,无惨的安全才是毋庸置疑的最高优先。
无惨还没完成对于毒药的分解,不然就不会继续待在那个茧里。而在那个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结束的流程真的结束之前,凛光被赋予的唯一的命令,他做这一切的唯一意义,都不过是守护好这片地方不要被任何猎鬼人找到对方的存在。
如果有人靠近,就处理掉,如果有人发现,就让对方闭上嘴。
正如此刻。
既然有人发现。
那就处理掉这些发现了的人。
————
————
“我已经开始厌倦这种感觉了……”
凛光几乎是深深的叹了口气。
“总是在发生着一些意料之外的……”
太沉重了,整个肩膀都沉下来,一直在战斗的身体在这一秒却放松了,紧绷的肌肉完全松弛了,有一秒杏寿郎几乎要以为男孩会因为这沉重的叹息而倒下了。
“我一点也不期待的事。”
但没有。
就在下一秒。
睁开的眼睛里带着清晰的刻字,毫无预兆的靠近了,靠的太近,那双眼睛占据了全部的视线。
杏寿郎在那个瞬间感受到整个后背的凉意,就好像整根脊椎都被冰冻了。
能做出的反应不过是将刀本能的收到身前,但还是慢了一步,拳头抵在刀刃上狠狠的砸下来,像是迎面撞上了火车一样,杏寿郎的身体瞬间不受控的飞出去。
“我没想杀你的,杏寿郎。真的。我很喜欢你,作为,朋友。”
凛光没去管撞碎墙面不知道会在哪里才能停下的杏寿郎,这一下最轻也足够打断肋骨,对方要是反应不及,直接死了也不奇怪,至于尸体,凛光至少现在是没时间去找了。
“即使我觉得,我们其实并不是真正的朋友。”
————
这一切太突然。
对于义勇而言,这一切太奇怪,太突然,毫无预兆。
明明前一秒还是终于稍微抢到一点优势的局面,终于稍微拖延住这个难应付的男孩,结果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在一段莫名其妙的话之后,这个男孩突然就又一次爆发了,完全追不上。
只有眼睛稍微看清了,却也只是看到对方突然放松,却在下一秒就几乎拉出残影的冲到了炼狱的面前,但即使看到也没有意义,身体跟不上,来不及追上那点距离,来不及阻止那一拳,来不及拉住横飞出去的炼狱。
会死吗。
不知道。
受伤了吗。
肯定会。
但这一秒思考那些毫无意义。
他只是几乎依靠本能在挥刀了。
但可惜的是刀刃落空。
“都说了,别碍事。”
瞳孔中所能窥见的也不过是让脊背发凉的上弦零的字样,然后就是在眼中放大的拳头。
他前一秒亲眼所见那一拳的威力,而这一下更是直接朝着脑袋来的,要是打中……
义勇拼命的转动身体,倾斜重心去向后躲闪,却也免不了被拳头擦出一道血痕,飞溅的血液像是小小的烟花,冷汗流过伤口带着刺痛的灼烧感,义勇握着刀的手有一瞬几乎是麻木的。
如果再来一拳他甚至不清楚是否能够接住,但没有下一拳,在他向后躲闪的瞬间,在他的重心已经完全偏移之后,他才意识到男孩的目的不是杀了他,就像是凛光自己说出口的。
别碍事。
因为目标不是他。
“炭治郎!”
他在意识到的第一秒开口,一声暴喝和那种瞬间升腾的不知名的情绪让他重新夺回了对于身体的掌控权,想要追的时候已经慢了一步,男孩已经越过他奔着炭治郎的方向冲过去了。
呼吸很重,肺部几乎是疼的,迈开的每一步都像是要将肌肉和韧带拉扯到极致,他的手指略微摩擦着刀柄移动,寻找着合适的角度,思考着从哪个角度更合适挥刀,哪个招式才能有效,到底怎么样才能对这家伙造成一些阻碍,拖住他,拖住他,怎么才能拖住他。
但差一点。
就是差一点。
义勇能清晰地觉察出速度不足所造成的那种致命的差距,如果是炼狱,如果是炼狱就能追上,就能砍下凛光的腿。
可他不行,速度上的那点不明显的差距在这一刻被无限放大。
为什么他不行,为什么总是他不行,为什么他够不到,为什么他追不上,为什么他总是那个要看着别人保护自己,要看着别人在眼前受伤,要看着别人在面前死去,却只是什么都做不了呢。
啊。真是不公平啊。
鬼总是如此轻易的就能拿到优势,他们不用担心受伤,不用担心身体受损,不用畏惧刀刃,在自己最占据优势的黑暗中行为。
正如这场战斗,男孩可以毫无畏惧的面对他们,即使被刀砍伤也无所谓,伤痕在下一秒就可以愈合,他可以随意的发动血鬼术来限制他们,他们却必须在第一时间找到应对的手段,不然就会被夺走优势,还可能会命丧于此。
他可以用手接住他的刀,可以不去看炼狱的进攻,因为只要砍断的不是脖子就毫无意义。
但相反,人类的骨头断了就会疼,会呼吸困难,会无法自如的行动,一切都会受到影响,那个拳头朝着他打来的时候,除了躲开他无法做出任何其他的应对方法,接住了就会被打出去,接不好就不只是会折断骨头,朝着脑袋来的一拳有任何一点点的差错他就会死在这里。
死在这里不是他所担心的,死了之后的事情才是他需要考虑的,如果现在他因为这点疏忽死在这里,那么炭治郎要承受多大的压力,他不能赌,他不敢赌。
鬼杀队已经承受不了更多的减员了,他们还没见到无惨,炭治郎已经身负重伤,炼狱现在不知去向,但挨了那一下,就算是还活着恐怕也很难继续参与战斗。
他可以为了谁死在这里,但不可以就这样将这一切危险丢给炭治郎让对方独自承担。
这不会是个明智的选择。
但。
义勇握紧了手里的刀刃,下一步踏的又重又狠,刀刃被他反手握住,在深深的吸气之后,狠狠投掷出了那柄长刀。
长刀带着全力甩出的力道直直飞出。
和义勇所预料的无差,吸气声和踏步声瞬间吸引了男孩的注意,在长刀脱手飞出时对方就有所觉察,那具瘦小灵活的身体轻巧的跃起,离开了原本的位置。
但。
那柄刀本就不是不是朝着那个方向去的,他清楚的知道男孩的反应会更快,知道他的速度不足,比速度他不会赢。
但他所比的不是这个,水之呼吸的优势并不是速度。
脱手的刀刃穿过走廊,向前飞去,刺中那个高高跃起的身体,男孩瞬间失去了原本的方向,被刀刃带着撞上侧面的墙壁。
瘦小的身体在躲闪时如此灵活,有着惊人的柔韧性和灵活度,但轻巧是优势,却也是缺陷,当对方失去支点,离开地面。
哪怕是一柄被人类抛出的刀刃,也足够将男孩轻易的钉到墙上。
第314章 机会
身后的声音每一个都很清晰,狭窄的走廊将每个声音都传的很远。
义勇先生的提醒,凛光在靠近的脚步,炭治郎听到了每一个,他知道身后有危险在靠近,但现在这样的时机不会有第二次了,无惨什么时候会恢复谁也不知道,这一秒还是下一秒,他当然可以先放弃进攻,而是转头去应对可能会先一步杀到身后的凛光,可然后呢,如果他就这样失去了最合适的进攻机会又该怎么办?
这是大家拼命为他争取到的最合适的时间。
刀刃飞出的瞬间是否会打中,身后会不会先感受到什么危险,炭治郎不知道。
但这一秒,除了信任义勇,他没有第二个更合适的选择了。
肺部被空气填满,肌肉紧绷,蓄力。
好痛啊,真的好痛啊,每个肌肉都很痛,每根骨头都好痛。跟猗窝座交战之后明明全身上下的肌肉都发酸发疼,明明当时都在战场上晕过去了,结束之后还差点昏过去,但没有时间休息,一直在赶路,一直有鬼不断的冲出来,一直有人受伤的消息不断传递。
忍小姐死了。玄弥死了。其他人没有死讯传来,但对战的残酷谁都知道,现在只要还活着就算好消息,但他们到底受了多重的伤,还能不能活着出去,能不能得到及时的医治谁也不知道。
说到底他身上也痛极了,身上的伤痕那么多,根本来不及好好的每一个都处理,只是勉强包扎了一下,用被烧烫的刀狠狠烫了一下,以免伤口不停的流血。
那个时候他连肉被烧焦的味道都能闻到!
好痛,真的好痛。
蓄力之后发力的瞬间,断裂的骨头因为他又一次用力而产生了位移,刚刚撞到墙的时候没有被断开的骨头刺破内脏就已经很不可思议了。
而现在他却依然要去赌这次的进攻不会对他的身体造成更大的伤害。
但即使会造成伤害又能怎么样呢,即使会造成伤害他也没有回头的路了,没有犹豫的时间和余地,大家都很辛苦,大家都很累,死了的人不能被辜负,活着的人还需要坚持。
而这一切的一切,都是因为面前的这家伙。
即使被砍掉脖子也不会死,明明害死了产屋敷先生,明明被大家围起来了,明明刀刃距离他就剩下那么一点点的距离,可是偏偏,这家伙就像是当年在浅草一样,又开始没完没了的逃跑了,把一堆麻烦丢到别人的面前,跑了,逃了!
明明害死了那么多人,明明让那么多的家庭破灭,让一切的美好破碎了,可为什么他总是不用承担后果呢!
刀刃挥舞的瞬间炭治郎几乎用尽了全力,他不知道那个肉球一样的东西有多结实,也不知道里面的无惨到底是什么状态,但对方既然躲在这力,那这一刻对他而言,他能发挥的最大作用就是尽可能的制造出最大的伤害。
刀刃挥舞,拖拽出破空声,身体腾空,旋转,尽量的加快速度,再快一点,再快一点,威力再大一点,再大一点。
最好能破坏这个茧一样的肉球,能把里面的家伙也一起伤到。
“火之神神乐,火车!”
……
寂静,沉默,有一瞬间在场的三个呼吸都停顿了。
炭治郎的眼睛睁大了。
不是因为他破坏了什么,相反,是因为他什么都没碰到。
那颗巨大的球不是真实存在的,而是一个假象,蓄力的进攻之后刀刃没有触碰到实物的感觉。
怎么可能!
挥空的刀被迅速调整,炭治郎重新落在地面,他转头看向刚才经过的那片空间,向上望去时那个茧就存在于那里,依然就在那儿,但他清楚的知道刚才挥舞时他什么也没感觉到,只是从那个茧中间穿过,落在了另一侧的走廊。
假的。
怎么可能。
这是假的吗,是凛光的障眼法吗?那真的在那儿。
没空自责,没空感慨,炭治郎所能做的不过是立刻压下所有的想法,思考,思考,拼命的试图思考,得到一个更准确的答案。
————
因为这一下而惊讶的不只有炭治郎,还有义勇,他是亲眼看着炭治郎决定发动进攻的,看着对方才明知道身后可能有危险的情况,依旧毅然的选择了进攻,将身后的安全完全交给他。
而他也没有辜负那份信任,成功的为炭治郎争取到了那个短暂的瞬间,炭治郎蓄力之后起跳,奔向更高的方向,这个复杂结构的更上。
所以是藏在楼层之间的空隙吗,义勇一边做着判断一边冲向地上的一柄刀,刚才被他击落的用来进攻他的刀。
男孩暂时被钉在墙上,即使利用这短暂的时间追上去也毫无意义,手里没有武器的情况下就是累赘。
他捡起了地上的刀冲向那个男孩,但在剑技挥出之前,他先听到了炭治郎落地的声音,看到了对方脸上的惊讶和茫然。
为什么?
发生了什么?
为什么炭治郎脸上会是那副表情?说起来为什么没有声音,为什么没有东西被切断的声音,没有砍到东西的声音,就好像炭治郎冲上去之后才发现那里什么也没有一样。
“很奇怪对吧。为什么什么声音也没有,为什么看起来好像,就像是计划落空了一样。”
男孩的声音从面前传出,义勇毫不犹豫的挥舞刀刃,朝着被钉在墙上的男孩的脖子砍去。
“水之呼吸,陆之型,扭转漩涡。”
巨大的威力摧毁了墙壁,却没有砍到那个男孩,义勇最不擅长对付的就是这种类型,之前的上弦三是这样,现在的这个也是,但上弦三至少一直和他打,要是一直跑可只会让人觉得麻烦啊。
义勇立刻调整好刀势,旋转身体落在地面,脚掌接触地面的瞬间就又朝着男孩进攻。
落在地上的凛光看起来平静而冷淡,用一只手握住了刺穿他腹腔的那柄刀的刀刃,义勇转身时看到的就是男孩将那柄刀从胸前慢慢向后推,刀柄因为重量的倾斜而下滑,最终离开了男孩的身体,落在地板上。
而凛光随意的侧身抬腿就将那柄刀踹出去,显然不是好意的归还,而是根本没办法随意去接的危险武器的靠近,即使只是路过带起的风刃大概也能轻易划破皮肤。
但义勇没有后退,平静的表情是可以假扮的,冷漠的语气是可以伪装的。但意图是并不能真的完全隐藏的,尤其是那双眼睛已经从他身上挪走的时候,就更明显。
因为身体是小孩子吗,连性格和作风也受到影响吗,所以才在这些小细节上总是破绽更多。
义勇识破了对方的目的,不是为了真的朝他来,相反,更像是和刚才一样,想要靠着突然的攻击来让他后退,然后和他拉开距离。一样的招式在他的面前用两次,是根本瞧不起他们吗。
义勇没有向后躲闪,相反,他朝着那柄刀迎上去,只是握刀的手势调整了,脚下的步伐也改变了。
“叁之型,流流舞。”
脚下的步伐改变,绕过那柄直指着他飞来的刀,不出所料,只是稍微擦过也足够让衣服被划破。
但至少距离这次不会再被拉开。
义勇清楚地看到当他改变了步伐,没有后退而是追上来的时候男孩看向他的那双眼睛,清晰的刻字,眼睛稍微睁大,然后是收缩的瞳孔。
————
战局的转变总是发生在瞬息之间。
从地狱到天堂的距离有多远,凛光不知道,但心脏从喉咙到胸口的距离,大概不是太远。
因为几乎哽咽住呼吸的心脏现在像是回到肚子里了一样,让他终于能顺畅的呼一口气。
义勇的刀被躲开了,转身发力的瞬间,并没有收力的进攻大概足够对方真正的躺下。
至于被刀几乎切断的身体,他倒不是很担心,愈合在进行。
现在所需要的不过是解决眼前剩下的另一个麻烦,炭治郎。
凛光放下腿,脚掌踩在地板,啪嗒,啪嗒,他慢慢的朝前走,血液顺着身体滑落,和地面上的血迹融为一体,分不清原本属于谁。
“炭治郎。”
他开口,不需要转头就知道那柄刀已经快要碰到他了,怎么会感觉不到呢,那么凶狠的杀意,从炭治郎身上还是第一次出现呢。
是因为义勇飞出去了吗?还是因为杏寿郎呢。
对于炭治郎而言,更重要的是哪一个,需要保护的是哪一个,如果让他做选择,他会选择的是哪一个。
战斗的时候不应该分神,凛光后知后觉的想。
他弯腰躲过那柄刀,纤细灵活的身体在近身战的时候更占优势,弯腰时手掌压在地面成为支撑,双腿抬起拧腰就顺势一击朝着炭治郎踢过去。
重重的两下被刀身抵挡,叮铛的声音在走廊回响着。
但总之会被选择的不会是他。
凛光歪着头看着炭治郎的那双眼睛,他想。
————
一切就在瞬间被改变,似乎稍微好转的局势却在瞬间被扭转,义勇先生不知下落,以为找到了无惨但其实只是假象,炼狱先生也不知道怎么样了。
而面前还有一个比之前遇到的任何上弦都更棘手的凛光。
这几乎是炭治郎遇到过的最糟的情况了。
但,是错觉吗。
还是真的。
为什么炭治郎觉得自己闻到了一股药味呢。
草药的味道,混着紫藤花的味道,好像还有别的,是什么?
刀刃和肢体碰撞,味道一点点的在浓郁,直到血液洒在脸上,炭治郎才睁大了眼睛,不是药味,是血的味道,是凛光的血液的味道,几乎没有太浓重的血腥,而是更多的充斥着一股药味。
为什么?
不知道。
但炭治郎知道忍小姐一直在给凛光吃药,是那些药的作用吗。
所以凛光到现在才一直没能杀了他吗,不是不想杀,其实是,做不到吗?
炭治郎很清楚自己现在的状态,虽然掌握了一点新的技巧,但也只是稍微摸到了一点门路,还没完全掌握,也许战斗水平和意识是上升了,但体能完全是不够的,身上的伤一层叠一层,不只是他,义勇先生和炼狱先生也都是这样,但之前据说是几个柱联手也碰不到的凛光却能被他们拖住。
都是托了忍小姐的福吗。
炭治郎握紧了手中的刀,他必须得抓住这个机会才行,在凛光意识到这一切之前,他必须做点什么才行。
第315章 不喜欢。
凛光不喜欢思考没有意义的问题。
但他却无法停止思考。
正如此刻,他忍不住的在想,这场战斗到底在哪一秒才能被宣布结束,这个晚上到底什么时候能画上句号。
这算是累了吗。不算,他的身体还有力气,鬼几乎是感觉不到累的,伸出的手紧握成拳可以抵挡住刀刃,踢出的腿可以和刀刃一次又一次的相碰。
所以是不累吗。也不是。
拳脚和刀刃碰撞的声音几乎是聒噪的,是刺耳的。
让凛光想起曾经和黑死牟或者猗窝座练习训练的日子。
他其实是不喜欢战斗的,一直都不喜欢,自始至终都不喜欢,不喜欢杀人,不喜欢吃人,他喜欢看星星,喜欢看花盛开,喜欢看鸟飞过,喜欢看鱼在水里游,喜欢读书,喜欢风经过的感觉,喜欢人类的手握住他的,热的手像是不会灼烧他的太阳,那些手做出的甜点带着能让他的鼻子嗅到的香气,让他想要伸手,想要品尝,和人类的血液和肉是不太一样的味道。
但凛光其实没有太多可以自己做出的选择,接受了一些东西的时候,就要舍弃一些东西,他是一只鬼,于是他本身就舍弃了一些东西,他不会知道太阳晒在身上的感觉,不会亲眼看到烈阳而不只是影子,他的胃不能接受那些精美的糕点。
他和人之间隔着一道永远无法跨越的鸿沟,比河流更宽,比悬崖更深,一侧永远照耀着光明,被太阳所庇佑,一侧是光下的黑暗,被月亮所见证,是人类逝去后残留的亡魂,拖拽出长长的鬼影。
他永远也跨不过去,于是永远也不能选择一些东西,得到一些东西,鬼是贪婪的吗,还是说只是他是贪婪的呢。
为什么他总是在渴望着更多呢,总是不满足,总是渴望更多,以至于永远都学不会抓紧手中所拥有的东西。
一定得在失去中才能学会成长吗,为什么别的鬼都没有呢,为什么只是他一直在这样失去呢,为什么他一直在失去却从没学会成长呢,为什么一定得失去呢。
为什么就不能只是得到呢,为什么一定得舍弃什么呢,为什么不能都留下呢。
此刻的战斗其实是有意义的吗,杏寿郎死了的话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吗,炭治郎呢,那是值得高兴的事吗。
不是吧,听起来就不像是吧。只是设想都不会觉得开心吧。
所有人都死了听起来像是很好的结局吗,不像啊。
可是无惨受伤听起来像是好事吗,不是啊,那么死亡呢,那是设想都觉得可怕的结局,并非是无惨死了之后他会死,只是无惨的死亡听起来就不可理喻啊。
这不是好结局,哪一个都不是,所以他在战斗,不是因为其中的任何一个是他想要的,而是因为其中一个是他更不想要的。
“炭治郎是想要杀了我吗。”
一个不需要询问也会得到问题的回答。
当然是了,之前不就说过了不是吗,在见到的第一面,对方眼中的愤怒,对他的咆哮,挥出的每一刀,现在的每一秒,不都是要杀了他吗。
问出口的话没有得到回答,炭治郎没空理他,忙着思考,忙着应付他,或许还有什么比他更重要的东西分走了炭治郎的注意力,是什么呢,不知道。
“呐,炭治郎觉得你自己能杀了我吗?”
这个问题就显得有些不一样了,但炭治郎还是没有回答,至少没有在凛光期待的第一秒回答,而是在那之后,在一个停顿之后。
“我会砍下你的头的!”
这是回答。
真是没意义的询问。
问出一个他早就知道答案的问题,毫无意义可言,他做了一件没有任何意义的事,问了没用的问题,思考了没用的东西,得到了早就知道的答案。
明明现在根本没有更多的时间和精力去浪费了,虽然拖延也是胜利的一个途径,只要炭治郎找不到,就算是他赢了。所以这是被允许的。
但凛光还是不敢赌,他不知道炭治郎会花多久破解他的障眼法,会在什么时候发现他藏起的假象。
他从地上挑起了一把日轮刀,两柄刀碰撞时,产生了一种错位的感觉,让凛光想起了和鳞泷的训练。
“也许我没办法独自战胜你,也许对你而言现在更厉害的是你,但今晚,会赢得是我们!会赢得,是鬼杀队,是人类!”
日轮刀拖出长长的影子,像是燃烧着的火焰,又像是藏着太阳的光辉。
刺耳的呼吸声让脊椎发麻,这次的碰撞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更强烈,碰撞的刀被斩断,旋转之后的刀身是朝着脖子来的,为了斩断他的头颅。
胳膊挡在必经之路,刀刃和骨头摩擦发出更刺耳的声音。
骨头被斩断时那双眼睛略微睁大了。
不是因为骨头断了,而是因为刀刃朝着脖子来了。
没有斩断脖子,只是划破了皮肤,刀尖刺进了喉咙,划开了喉管。
因为凛光在意识到的第一秒就向后躲了,血液涌流,呛在气管。
被窒息感笼罩的瞬间,凛光的眼前白了一霎。久违的感觉。
上一次感受到如此清晰剧烈的无力感,窒息感,还是因为吃了人类的食物吐到无法停止,几乎要因为生理反应靠近死亡的边界线。
但这次没有谁的双手会抱起他了。
没有谁会匆匆忙忙的带着他,像是夜晚的一道影子,像燃烧的火焰拉出拖影,只为了让他获得一线活下去的机会。
凛光不喜欢这个夜晚。
————
————
凛光其实不喜欢思考那些没有意义的问题,或者更准确的说,不是没有意义,而是对他这个个体而言没有意义的问题,也就是那些,他得不到回答的问题,或者那些也许永远也得不到答案的问题。
但他又清楚的知道,也许到下辈子他也不会掌握停止思考的方法。
鬼其实是不喜欢思考的,或者说不习惯。
又或者其实更多是没必要。
鬼更多的时候是不思考的。
说不通的事就不说了,理不明的事就不理了,大多的鬼都有一套自己的逻辑,是非对错尚且不论,总之各有特色,并且对独立个体而言逻辑通顺自洽。
如果被谁问起了做什么事的原因,就可以拿出来讲讲,如果没听懂,就多讲两句,而如果不认同,那就不认同了,要么道不同不相为谋,要么理不通你死我活。
简单,纯粹,有效。
鬼就是这样的生物。
而凛光。
在这样的生物中其实算是一个异类。
鬼之中的一个异类。
每个鬼都有自己的逻辑。
就像童磨说人类是食物,和食物沟通,谈理解,做朋友,本身就是很不合理的做法,是脑子有问题的鬼才会去做的。
猗窝座的思路则相对纯粹简单,强大的人值得活下去,弱小的就没什么用处,而卑鄙的那一类,就该死了一遍又一遍,四肢被打断,脑袋被踩碎也是理所当然,算是罪有应得。
半天狗的脑袋总是很聒噪,大家吵得不可开交,但说到底的思路其实是相似的,人类都是欺负本体的坏人。凛光对此持怀疑态度。
玉壶则觉得人类是素材,是蠢才,大多都是没有品味的家伙,觉得等到人类能学会欣赏他的美学,鬼大概都不用害怕太阳了。多少带着个鬼情绪,但存在一些道理。
堕姬觉得人类不算是什么东西,男人是垃圾,女人是食物,那颗脑袋太简单的在运转着,即使是凛光也不得不为此感慨。妓夫太郎倒是有更全面的一些认知,但说来说去总结成一句。就是对他妹妹不好的都该去死。这似乎又有点纯粹的过了头。
而凛光的脑袋里空空,他没有自己的逻辑,没有自己的思路,那颗脑袋生来是空空荡荡的来,他是从这里听到一点,从那里学到一点,然后拼拼凑凑的攒出了一盒凌乱的拼图碎片。
他于是不真的理解,于是不知道什么是认可,不知道怎么坚守自己的观点,不知道怎么反驳别人的言语,当对话产生出问题时,他所想的不是怎么让脑袋有问题的对方闭嘴。
而是想。
然后他问。
为什么他们互相之间不能互相理解,为什么他的思路不被认可,为什么对方对那么像,他们之间的差别是什么,问题是什么,为什么人类那么奇怪。
他总是在问为什么,但世界上哪来那么多为什么,又怎么可能每个问题都会真的有答案。
也许就是你说你对,他说他对,但你们都觉得对方不对,然后就打起来了。
但凛光却总是记不住这个最浅显的道理,总是在更多的去想,于是就成了一个脑袋有问题的鬼。
但凛光现在想来,所以其实他的脑袋有问题,某种程度上其实也算是情有可原吧。
好在他的成长历史中,有着最为靠谱的两位存在,为这些凌乱的碎片提供了一个最基础的图纸。
一个是黑死牟,一个就是无惨。
他们中的一个在他空白的纸张上画出了边框,写下了条例,另一个则不断的在上面增添一些笔墨,让’凛光‘这个本来只是空荡的纸张,有了属于他的东西。
其实还有一个存在在他的成长中也起了很重要的作用。
凛光想。
只是他有点不太想提起那个名字。
但回顾他的过去,在每一个关键的节点,又不可避免开那个名字。
如果说无惨是父亲,黑死牟是老师,那么珠世这个名字在凛光的一生中承担着什么样的职责呢。
其实那是他最早的老师,凛光想。
比父亲的概念更早的出现,那是教会了他什么是父亲的人,虽然凛光清楚鬼是没有父亲的,只是他自己擅自的那么理解而已。
珠世是教会了他,他是什么的存在,他是什么,世界是什么,危险是什么,安全是什么,珠世就像是那个教会了他怎么走路怎么说话的人,牵着他的手就这样带他认识了一整个世界,于是才有了之后。
凛光突然想念起了曾经什么也不记得的时候,不记得,不知道,就可以只是开开心心的继续往前跑,因为背后不会有幽灵追着,不会有一个死了的亡魂抓住他说你已经死了。
不会知道一个他那么重视的人其实在真的选择丢下他之前,就已经萌生了要杀死他的心。
当年的那个瓶子,他只是直觉的感到危险,但现在想来,其实那就是药最早的样子吧,只是他那个时候没想过喝,要是喝了的话,那个时候的身体,说不定就真的会死吧。
所以为什么牵着他的手最终会放开,为什么那个曾经总是摆在桌子上的瓶子,最后会成为他口袋里的一员。
这就又是一个无解的问题了。
这实在是一个很复杂的世界。
凛光不喜欢思考,不喜欢得不到问题的答案,但说到底。
得不到解答的问题,不会给他的答案,不会被认同的观点,被放开的手。
他想。
其实他只是不喜欢到最后谁也没有选择他而已。
第316章 没用。
挥出的刀刃没能斩断凛光的脖子。
没人会比炭治郎炭治郎更清楚那个瞬间发生了什么,手感不对,砍断的不是脖子,他在刀刃划过的瞬间清楚地意识到这一点,抬起的手不是为了真的为了有效的阻挡住刀,只是为了争取更多的那半秒而已,男孩趁着那短暂的瞬间向后仰倒。
让致命的刀只是划破了脖子的一点皮肉。
分明是最合适的最好的一次机会,用足了力气挥刀,可以阻挡的胳膊都被他以最快的速度去斩断了。
但还是慢了一步,就慢了一点点,但就是那一点点,就错失了一个好机会,也许是最好的机会。
怎么办,怎么办,刀没追上,只割破了一点,那是多少,还来得及挥出下一刀吗,这次能追上吗,会够得到吗,来得及吗?能斩断对方的脖子吗。到今天为止,他可是一次都没试过把刀压在那个脖子上啊,能顺利的斩断吗。
无数的问题在那个瞬间爆发出来,在脑子里不断的闪过。
说到底分明都已经被削弱了,自愈的速度都变慢了不少不是吗,怎么躲避的速度还是这么快!这种时候还能爆发出这样的速度!也太不合理了吧!
炭治郎在心底喊着,他的手握紧了刀,却连真的感慨的时间都没有。
在最短的瞬间,炭治郎强迫自己摒弃一切的杂念。
思考这些没有意义,想这些事也没用,他不是已经知道了吗,他不是已经对战过上弦了吗,质疑自己是没用的,在这种时候,只有尝试才会真的知道答案,只是思考的话什么也改变不了,什么也不会发生,不论是成功还是失败,这个瞬间他能做的,不就是举起刀继续追上去吗。
追不上的话就继续追,砍不断的话就挥出第二刀,这就是他该做的!
被划破的脖子血液飞溅,已经挥出的刀刃要是想要转向就太慢了,炭治郎立刻迈出下一步,转身拧腰刀再一次挥出,却也是在那个瞬间,他愣住了。
刚才的那一刀,只勉强划破了脖子,他知道,他清楚的看到血液飞溅,感觉到刀挥空了,没有砍到脊椎骨,更没有真的伤害到对方,那么浅的伤,几乎很快就会愈……
没有。
没有愈合。
凛光的身体在后退,不是在躲闪,而是完全本能的在后退,因为那双眼睛失去了焦点,从伤口流出的血液涌入喉咙,呛进了器官,这让男孩被窒息感笼罩了,他后退着,本能的咳着,血液从口腔飞出,洒在地板。
而凛光还在后退,也许是咳嗽的身体无法控制好方向,也许是窒息感让他短暂失去了思维,也许是失去焦点的眼睛分辨不出方向。
理由炭治郎不知道,但他看到了凛光身后,再有两步的距离,只要两步,凛光就会掉下去,从长廊之间的那个裂口。
凛光会掉下去。
这个念头几乎是瞬间就冒了出来。
掉下去的话会去哪儿,不知道,大概会掉的很远,这里的建筑错综复杂,凛光也许会掉下去,会因为窒息感被困在哪里,说不定会被移动的建筑物砸到,又或者这里的高度足够让凛光掉下去摔在哪里。
会怎么样,不知道。
要抓住他吗,还是放他掉下去,现在挥刀还能追上吗,不,挥刀来不及了,那要抓住他吗,为了什么,为了杀了他还是单纯的想要救他。
炭治郎不知道。
但总之他伸出手了。
但慢了一步。
男孩的身体在踩空之后失去平衡,身体向后倾斜,下坠,而炭治郎能够清晰的看到每一个细节。
男孩掉下去了。
而炭治郎站在那儿,却连多去思考的时间都没有,虽然让凛光掉下去不是他的本意,但最终的结果对他而言是有利的。
凛光继续在这里对他而言没有任何好处,虽然凛光看起来一定程度的被影响削弱了,但很显然,继续打下去一时半会他也不一定能将对方彻底处理掉。
刚才的那一次爆发大幅度的消耗了他的体力,他们的最终目的不在于此,却因此不断出现的这些上弦一直被拖住脚步,不断的被消耗着体力,人类不是鬼,失去的体能不会在短时间得到补充,即使是得到了一些休息也不会能够回到巅峰。
这是一场必须要有尽头的战斗,虽然不知道在哪儿,但必须是在今晚结束一些。
继续纠缠下去也只是无意义的让时间被拖得更久,只有找到无惨才行,找到无惨,想办法离开这里,要上去才行,去到地面上,拖到太阳出来了为止。
炼狱先生不知道怎么样了,义勇也不知道刚刚被弄到了多远的地方,无惨的藏身处就在附近才对,但到目前为止却还只是一无所获。
需要做的事情太多了。
冷静。炭治郎,冷静,你要冷静才行,更冷静一点,别让情绪影响思维。
炭治郎对自己不断的低语,手指松开,又重新握紧了日轮刀。他深深的吸气,然后又沉沉的吐出。
仔细想,仔细想,就在这附近,不会更远了。
就算头顶的是虚影,是幻觉,是血鬼术,但凛光的反应不会是骗人的,那个瞬间他那么着急的冲过,后来执意紧紧的追着他不会是没有理由的,一定有原因,不会太远,就在这附近。
不会太远,就在那儿
如果不是在上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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凛光知道度日如年这个词,也知道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他经历过,体验过,坐在月光下,静谧的夜晚,樱花落下的最轻微的声音,头顶的月亮倾斜的角度,从升起到落下,漫长的一个夜晚,长的像是他重温了一遍他真实经历过的前半生。
而他现在经历的一切,似乎相同,又似乎正好相反。
记忆从他的眼前一幕幕在闪过,为什么,他不知道,但总之过去的一切都在眼前重新放映着,直到久违的一幕,几乎淹没在记忆的沼泽中,同样是一个静谧的夜晚。
但没看到月亮,第一秒没看到,不是庭院,周围是墙壁,不是森林,不是旷野,这很少见,因为这是一个室内空间,一个建筑的内部,但他几乎对这片空间完全陌生,陌生的墙壁,陌生的地板,眼前是楼梯,随着他走下楼,他意识到这里安静的诡异,什么也没有,只有他走下楼梯时最轻的脚步声。
赤裸的脚掌踩在地板,地板是凉的,每一步都走的清楚,映入眼中的是一片血液,然后是一具尸体,抬头时看见的,是一个男人,在说什么,听不见,那是谁,看不清,为什么看不清,地上的尸体那么清楚,但为什么男人的样子看不清。
他靠近了一点,然后又一点,但抬头看的时候依然看不清,为什么,因为身后窗外的那轮明月实在太耀眼了吗。
于是直到走进那片阴影中,他才看清那双血色的眼睛。
“凛光。”
凛光几乎是惊醒的,那个声音,错乱模糊的记忆中却出现了最熟悉的面容和声音。
他本能的猛的吸了一口气,空气从张开的嘴冲进口腔,顺着气管涌入缺氧的肺部,窒息感终于在这一瞬间开始消散。伤口恢复了,血也已经不在了,不知道是进去还是出去了,但也不重要。
窒息和眩晕带来的眼前发黑在缓解。呼吸顺畅,伤口恢复,凛光记忆的最后一秒是炭治郎的脸,是挥舞的刀,切断了他的双手,差点就要砍到他的脖子,差点,但好在没有。
“虽然我一直都很清楚,你没什么用处……但是,没用到这种程度,还是多少会让我觉得有点意外啊。凛光。”
男人的声音响起,记忆中的那句呼唤并不来自于错乱的记忆,而是来自外界的刺激,凛光后知后觉,他转头看去时才注意到无惨在看着他,而他本身现在也不是站在地上,而是悬在空中,身体完全悬浮着,是因为缠绕在腰间的那根荆棘才没有继续向下掉落。
而在他意识到这一幕代表什么之前,先听到炭治郎的声音。
“火之神神乐。”
腰间的荆棘突然收紧了,因为无惨突然地冲上去,而凛光被这样快的速度拉扯,荆棘勒紧身体,有一秒他错觉自己会被荆棘勒断身体。
无惨将他扔在了一边的地板上。
那些荆棘卷走了地板上堆积的尸体,无惨冷漠的脸上才终于稍微有了一点缓解的表情。
“虽然没用,但多少是发挥了一点作用。至少比那些不争气的家伙是稍微有点用。”
凛光是慢了半拍才意识到现在到底是怎么回事的,这不能怪他,他有几秒失去意识了,虽然只是短暂的几秒,却也真实的切断了他的思维和意识,而他又不是自己慢慢清醒的,而是被突然叫醒的。
睡着的人被突然叫醒还会神智不清呢,何况是他。
凛光坐在那儿愣了一会儿,在炭治郎和无惨在交谈什么的时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现在的情况。
无惨已经出来,也就代表毒药已经顺利的被分解了。啊,他的任务总之也算是完成了。
凛光躺在地板上,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感在瞬间笼罩了他,累吗,不太像,鬼是不太会累的,恢复的会更快,但不累吗,他却好像连站起来都有点做不到了。
身体好重,脑子也好重,只是运转脑子就好费力啊。
他算是做的好吗,无惨说他没用,是啊,他没用,从最早就是,在别的鬼能够杀人,能够越来越强的时候,他连保护好自己都不会,遇到人类不会躲,哪怕是鬼也能随便欺负他,他就是没用啊。
现在也是,谁也没能真的杀掉,他的一生似乎就是如此的,不肯放弃,却又无法真的下定决心,想要做什么,不是没有能力就是意识不到,于是最后,到头来他其实什么也好像没抓住。
无惨的毒被解了,那么珠世呢,是死了吗。
无惨说那些没用的家伙,是谁呢,是其他鬼吗,都有谁呢,也死了吗。
无惨说他没用。
凛光想,是的,他没用。
但他杀了一些鬼剑士,无惨看到了,说他还是稍微有点用。
那么他其实还是有点用的。
没用,但是有一点用。
但即使是这样没用的他。
无惨却每次都抓住了。
第317章 好好的去死啊。
整个无限城都是战场,所以打斗声是不会停止的,无非是来自更近还是更远的地方,而现在就是来自更近的地方。
整个夜晚都是如此喧闹的,战斗一秒也没停止过,还在持续,什么时候才会是结束,凛光在呼吸的时候问自己,他不知道答案,他只能揣测,猜想。
没有任何根据的猜想。
柱都死了的话算是结束吗?不,不是吧,不像,听起来还差得远。那么把猎鬼人都杀死算结束了吗?听起来就有点像了,杀完猎鬼人这一切就会结束了吗,他就不用再杀更多人了吗,不知道。那么什么时候能杀完这些猎鬼人呢,猎鬼人到底有多少呢,都在无限城里了吗,有遗漏的吗?没有的话这些人需要多久才能杀完?
凛光不知道,他只是在想,一个晚上够用吗?应该够吧,说到底鬼杀队的人也是有限的。
那么熬过这个夜晚一切就算是结束了吗?
不知道,没有答案。
这个问题似乎没人能回答出来,鬼也不能,无惨只是说想要今晚葬送鬼杀队,但将这些人杀完就算是结束吗。
可黑死牟不是在那么多年前就已经干过这样的事了吗,将鬼杀队里里外外杀了一圈,不是连鬼杀队当时的家主都杀了吗,可是现在鬼杀队不是也还存在吗。
凛光不想想了,想没有意义,他应该站起来,应该加入这场战斗,他得做点什么,得发挥一点作用,炭治郎就在那儿,无惨也就在那儿,他不应该只是躺着,不应该只是这么待在这儿消磨时间了。
但站不起来,没力气,身体一点也动弹不得。
为什么。不知道。
好奇怪啊,为什么站不起来,为什么身体不听使唤。
他的眼睛能看到,看到天花板,却连转动都几乎难以做到。耳朵能听到,听到附近的声音,最初是交谈,后来是那些刀和棘刺碰撞的声音,建筑被摧毁的声音,墙壁倒塌,地面被割裂,棘刺在甩,风被撕裂,刀在挥舞,一次又一次,碰撞声叮叮当当的响着,接连不淡,耳膜被刺的发痒。
战斗离他很近,很近。
有多近呢?
棘刺甩动时会甩过地板,地板上瞬间就会炸开木屑,带起的风刃和碎屑会擦过躺在地上的他,风擦过脸颊,会制造出最浅的刮伤,皮肤被擦破,凉凉的风不断的经过身体,头发被吹动,衣服也会。
他总是穿着更大的衣服,因为那是无惨给他的衣服,他一直很珍惜,但即使如此也不免总是弄脏或者擦破,但这次确实是最严重的一次,袖子不会妨碍他了,因为跟着胳膊一起断裂不知道掉在了地板的那一处,裤子也是。就算没弄坏的部分也已经被血液弄脏了,这身衣服是保不住了。
真可惜。
风擦过脸颊,略微的刺痛,很轻,太轻了,像是被粗糙的布料摩擦了一次。
无惨其实把他扔在了一个相对而言,甚至可以被称之为安全的地方,无惨的身后不远处,但迫于这种时候确实特殊。
凛光想,现在他面临的情况大概就是所谓的,最安全的地方,也可能会变成最危险的地方吧。
这本该是一个非常安全的地方,但无惨现在忙于对于那些没完没了的猎鬼人,炭治郎一直在往上冲,有人似乎加入了战场,是谁,不知道,他听不清,棘刺擦过地板的时候靠的太近,他有点耳鸣了。
这是没办法的,无惨需要保护好他自己,那么为此制造出一些损伤也只是迫不得已,而他的位置确实是处于一个会被殃及的区域。
这一秒眼前所发生的一切让凛光产生了一种,该怎么说呢,那个词叫做什么,割裂感吗?或者荒谬。
又或者凛光还是觉得用不真实会更贴切,也更好理解。
他躺在这里,一动不动,处于战场的中心,但面临的危险不过是交战的聒噪,耳鸣,以及偶尔炸开在脸上的木屑和刮蹭,而与此同时,同样就在他所躺着的这片地板上,就在他的旁边,发生着真正的战斗。
喧嚣,呼喊,吵闹,碰撞,摩擦,一切的声音都是从那个不远的地方传过来的,生死语的交点和界限从没如此清晰,这边是一切安宁,而他现在无法转过去的,视角的边缘,随时有人会死。
所以他应该起来的。
哪怕只是为了稍微动一动,挪一点,挪一尺,稍微离开这里,让自己从危险的地方,从战场的正中央离开,不成为妨碍,不成为无惨的拖累,哪怕只是,稍微动一点。
凛光的眼睛慢慢的眨了一次。
啊。
是啊。
他应该躲起来的。
就像是他一直在做的那样,就像是他一直擅长做的那样,从危险的地方跑开,从战场跑开,跑就行了,一直跑,背对着危险,只是奔跑,跑到安全的地方,什么地方是安全的地方呢,其实凛光从来都不知道,他只是在跑,跑远了,在不被任何人注意到的时候找地方躲起来,把自己藏好,然后只是待在那里,什么也不管,闭上眼睛,捂住嘴巴,安静的等,等到一切结束了,等到安全了,等到有谁来找到他为止。
在那之前都只是在那个地方躲着。
那不就是他该做的吗,他该做的,要做的,一直以来无惨对他的要求不就是这样吗,活着就好,打不过就不打,打不了就不打,不擅长的话那就做擅长的事,跑就行了,躲起来就行了,既然没办法战胜,那就不去战斗,不成为累赘就行了,跑开,藏好。
毕竟无惨总能找到他。
不论他藏得多好,藏到什么地方,躲到什么角落,哪怕是掉下去了也没关系。
无惨总会找到他。
总会抓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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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惨的愤怒几乎无以复加了。
该死的没眼色的不知道感恩的猎鬼人,为什么总是像虫子一样无休无止的纠缠上来呢,像是蟑螂一样怎么也杀不完,一个之后还有一个,还有珠世和那个不知道是谁的小鬼,明明是鬼,为什么会选择站在人类的那一边呢。
说到珠世,那个女人也是不知道感恩,明明是她说自己想要活下去的,自己吃了自己的孩子,自己的丈夫,吃人的时候不是很开心吗,不是大口大口的就吃下了孩子的身体吗,不是轻易的就拧断了丈夫的骨头吗,那之后也是一直在吃人啊,是他强迫的吗,不是吧,但这女人却说全都是他的错。
真是忘恩负义的混蛋啊。
甚至连那些上弦也都是没用的家伙,只是让他们杀掉那些柱而已,结果一个个的,没有一个有用的,被几个小孩杀死了?因为大意乱吃人被毒死了?还有猗窝座那个家伙也是莫名其妙,明明都克服了头部的弱点,结果还是莫名其妙的自己放弃了?
这群家伙到底都在干什么!
到头来那群柱竟然没能全杀了,反而是自己都死了?!
建筑物是毫无预兆的开始移动的,周围的一切都开始移动,墙壁开始崩裂,地面开始摇晃,周围的建筑全都在移动,不,不是周围,是全部,包括他脚下的这片大地。
战斗在这一瞬间被迫的暂时终止了,所有人都陷入了混乱,建筑物急速上升,巨大的压力让他不得不只是保证着让自己站稳,失重感,压迫感,让他头晕的东西一个接着一个,脚下的地板不断攀升,墙面和地板不断的砸下来,或者更准确的说,是他不断的撞上去,棘刺挥舞着,却也来不及应对那个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里冒出来的珠世制造的鬼的突然爆发。
撞上墙壁,撞破门板,撞碎地板,他藏的很深,于是这一刻也承受着巨大的压迫感在不断攀升,直到终于一切停止。
厚重的垃圾堆积在头顶,棘刺挥舞时将一切毁灭,碎裂的石块化成粉末。
无惨踩在地板上的时候真是要怒火攻心了,这个也好那个也罢,不是没用的家伙就是叛徒。
连凛光这小子也是,一点用处也没有,连一个柱也杀不掉,跟炭治郎纠缠了那么久,结果到头来那个黑发小子和炭治郎一个也没处理掉,反而是他自己的脑袋还差点被炭治郎砍掉了。
说到底那小子从一开始就是这样,弱得不行,给多少血也没有进步,谁也打不过,反而总是被谁都盯上,一直在给他添那些麻烦,但相比那群已经死了的没用的东西,凛光至少是发挥了一点点最后的用处。
那些地上的尸体,被拖延的时间,足够他恢复,足够他将那些毒药分解,将珠世那家伙也吞噬掉。
反正凛光对他而言最大的用处就是那家伙本身,只要这小子还活着就行,只要活着,在他身边待着,随时应对不时之需。
但即使只是这么简单的要求那小子也总是做不明白。
混乱中他没空去管那小子,反正是鬼,就算是这么撞上来总之也不会死,他大致感应了一下,那小子没死,只是暂时晕过去了。
说了那么多次吃人才会变强,结果这小子就是一句也听不进去,一直乱吃东西,到现在也还是这副弱不禁风的样子。
真是没出息的家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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凛光不喜欢这种感觉,眩晕感,窒息感,身体的无力感,他不喜欢。
他不喜欢。
身体都在,肢体都在,没有哪里断裂了,但没办法动,视线所及是黑,纯粹的黑,什么也看不清,耳朵在不断嗡鸣着,听不清,什么也听不清,嘈杂细碎的声音像是来自太远之外的地方。
手,胳膊,肩膀,躯体,腿,哪里都动不了。
就好像被什么东西死死的压住了,好沉,好重,动不了。
是哪里的骨头断了吗,但他感觉的不清楚,身体明明都在,但为什么不受他的掌控,疼?没有疼,不疼,只是无法操控。
就好像整个身体是棉花做的,而现在棉花浸满了水,一点也抬不起来。
再一次试图呼吸时肺部感受到巨大的的压力,痛出现了,从肺出现的,血液呛进了气管,涌进肺部,咳嗽时肺好像要炸了,牵动着整个身体都很疼。
有一种短暂的窒息感,只在咳嗽的时候存在,但咳嗽的太多,窒息感一点一点的在加剧,他为什么觉得这种感觉很熟悉呢?是因为他以前开始就在吃人类的食物,然后导致呕吐吗?
不对,不是,不是的,不是因为这个,是别的感觉,有什么别的东西。
眼前是黑的,身体是麻木的,无力的,他对一切都失去了掌控权。
这种感觉他体验过,曾经体验过,是很久之前,太早了,早到他完全没有印象,只有身体还留存着记忆。
是什么时候?
是在哪儿?
好重,好累,好难呼吸。
好冷。
好冷……
好……冷?
鬼为什么会感觉到冷?为什么他会觉得好冷?身体周围的一切都好冷,身体在向下陷落,能听到嘎吱嘎吱的细碎的声音,顺着地板的传递,不,这不是地板,软的,凉的,声音,这是雪。
他在雪上?
为什么会在雪地上?
为什么会陷在雪里?
好黑,看不到。好冷,身体完全冻麻了。咳嗽止不住,无法呼吸,直到冷意浸透身体,连呼吸都变慢了,肺部好像也被冻住了。
为什么,这是什么。
这是谁的记忆。
【这是你的记忆啊,凛光,已经忘了吗?那些,曾经无力的时候,什么也做不到的时候,什么也做不了,除了被嫌弃,被厌恶,被教训,被斥责,只有疼、冷、累的日子,谁也不喜欢你。】
声音如此清晰,字字入耳。
但不是的,不对,这不是他的记忆。
不是,也不会是,他的记忆开始于一个夜晚,是从无惨的身边开始的。
说多少他也不会混淆的,他很清楚,这不是他的记忆,雪地在他的记忆中不会是这么冰冷。
【在那个冬夜被抛弃,你忘了吗。】
太近了,太近,近到就好像有人用他自己的嗓音在他的耳边低语。
【你只是没人要的,没用的东西罢了。】
好冷。为什么连吹到耳边的风都会是冷的。
【谁都不要你了。】
好冷,好累,好疼。
哪里都是。
但不是的,不对,这一切不是这样的。
那不是他的记忆,被嫌弃的不是他,被厌恶被教训被斥责,承受疼和冷的不是他,被抛弃的不是他。
没人要的,没用的东西。
谁都不要的。
不是他。
说多少次也没用。
“所以说,死了的家伙就好好的去死啊,凛阳。”
第318章 死也不会让开
亡魂是比鬼更麻烦,比鬼杀队更难缠的存在。
不喜欢的鬼可以伸手捂住嘴巴,不喜欢的鬼杀队可以亲手拧下头颅,总之都能让整个世界变得安静,哪怕只是片刻。
可藏在影子里的亡魂,却无法用这么简单有效的方式处理,就这样永远的纠缠,追随,不需要通过他的允许,也无法被他的意志所驱逐。
凛阳就是那样的存在,之前就是,现在又是,总是在他不想见到的时候出现,说出那些他一点也不想听的胡话。
已经死了的家伙就好好的去死啊。
该去天堂就去天堂,该下地狱就下地狱,如果它们真的存在的话,该去哪里就赶紧滚去。不管是转世投胎还是魂飞魄散,总之去做就是了,一直在他的身边没完没了的纠缠是要干什么。
睁开眼是彻底的黑,但这不再是梦境,凛光知道,这是现实,因为那个该死的声音消失了,疼痛也清晰的存在了,沉重感不再是因为虚无的存在,而是因为真实的有东西压在他的身上。
屋脊,房梁,地板,门框,不知道都有什么,但总之有东西压在他的身上,或许其实都有,不然怎么会这么重。
他的呼吸粗糙而低沉,很慢,因为压的太重,几乎喘不上气,而喘不上气就更用力的想要呼吸。空气进入时卷着灰尘,划伤嗓子,呼出时激起的碎粒刺的眼睛疼。
但这都无所谓。
跟身上其他地方传来的骨头断裂刺穿的感觉相比,根本无所谓。
骨头断了,毫无疑问,在恢复,理所当然。
断裂的骨骼恢复,沉重的杂物堆积在身上,凛光所能做的不过是在身体恢复之后攥紧拳头,缓慢的,却坚定的,一点一点撑起自己,这很难,东西很沉,他的身体能力有限,骨头在过度的发力下会断,但没关系,还会恢复。
他只需要给自己一个呼吸的机会,然后。
爬出去就行了。
就算是要用牙咬用脸蹭,他也会从这个人造的地狱里爬出去的。
————
————
这个世界上存在神明吗。
不知道。
但如果存在。
神明也一定是不太公平的吧。
杏寿郎并不想这么想。
但现实似乎一次次的在跟他讲明这个道理。
温柔的,坚强的,勇敢的母亲是他人生中最早的阳光,像火把一样指引着他在这个世界前行,但如此的母亲却最终因为疾病去世了。
一生都在救人的父亲,在拯救了那么多人之后,却无法拯救自己的妻子,只能眼睁睁的看着母亲就这样离开了。
明明曾经那么热情的指导着他,引导着他,就像是一颗太阳一样的父亲,最终得到的,却只是空荡的房间和一罐罐的酒。
那些经年累月在练习,在锻炼,就为了能够为鬼杀队增添一点助力的人,却并没有天分,没有能力能够在这个危险的世界活下去,他们的意志那么坚定,但面对鬼的时候,却只有死亡这一结局。
不论多么努力,他们最终都无法越过那条线,鬼在黑夜永远是更占据优势的,不会累,不会痛,断掉的手脚可以再长出来,消耗的体能会迅速的恢复,生命对他们而言似乎没有尽头,人类需要数十年的学习,努力,进步,才能迎来短暂的巅峰期,而鬼只需要很短的时间就能追上。
真不公平啊。
鬼占据了那么多优势,做了那么多的坏事,但实际上,他们却几乎不需要付出任何代价。
只是在迄今为止的每个夜晚,都在掠夺着更多的生命。
和伊黑第一次见面时他还拿不起刀,蝴蝶用了多久的时间才让自己走出伤痛,时透到现在也不过还是个孩子,还应该是被父母呵护着的年纪,灶门本有一个美好的家庭,却只剩下唯一的妹妹。
制造了那么多的悲剧,惨案,多少家破人亡,多少妻离子散,但鬼却什么惩罚都没有得到过。
真是不公平。
身体很重,胳膊很累,骨头肯定断了,呼吸很困难,因为建筑物压在身上,看不到光,因为被困住了,因为天还黑着,太阳还没出来,白天还没到,战斗还没有结束。
现在不是休息的时候。
是的,太阳还没出来,无惨还活着,他需要站起来,需要再去,做点什么。
去加入战斗,去参与战斗,去尽量的提供哪怕最少的帮助。至少不能只是在这里继续躺着了。
奇怪,日轮刀有这么重吗,他的手和脚有这么僵硬吗,视线模糊的几乎看不到,这些压在身上的东西有这么沉重吗。
呼吸好困难,每一次喘气断裂的骨头都像是在移动一样制造出更多的疼痛,凛光确实是很厉害啊。
明明一开始想的是想办法说服的,但没想到对方杀了那么多人,谈判的机会已经失去了,本想亲手斩杀的,但现在看来他真是太自大了,明明之前碰见上弦的时候完全是无法拿下优势的,但他却天真的以为跟灶门和义勇配合就能让凛光安息。
真是太天真了。
但至少。
还是想把一些话告诉对方的,不论是在凛光死之前。
还是在他死之前。
身体从没这么沉重过,只是从压在身上的垃圾堆里爬出来而已,却几乎耗尽了力气。真是狼狈啊。
“呼……呼……”
好重的呼吸,完全乱了,这样是不行的,要调整才行,就算是疼也要忍耐住,就算是累也要克制住,身为柱,要成为别人的表率才行,要承担起责任才行,要为了保护别人坚持战斗才行。
这还不是结束。
在无惨死之前,都不会是结束。
“哗啦。”
碎石滚落的声音。
有什么东西被推开了,有谁活着爬出来了。
杏寿郎本能的转身,先看见的是小幅度的在震动的那个碎石堆,被推动时不断滚落。他在准备上前时顿住,因为最先出现在视线之内的是一只手,一只很小的手。
孩子的手。
而这片战场上当然不会真的出现一个小孩子。
手,之后是胳膊,那只手伸出来,随便抓住什么,也不管那东西是否会把手磨破,只是紧紧的攥住,木刺扎进手掌也毫不在意,只是用力,拖拽,然后是完全被灰尘弄脏成灰色的短发,另一只手,那颗脑袋抬起的时候能看到眼睛里的刻字。
身体甚至比脑子先一步做出反应,意识到的时候已经握紧刀追过去。
“炎之呼吸,壹之型,不知火。”
落下的刀刃没有砍中脖子,而是被抬起的手接住了,稳稳地抓住了,下压时割破了皮肤,压进血肉,在骨头上摩擦出刺耳的声音。
“别看不起人了,杏寿郎。”
低沉的嗓音,沙哑,粗糙,几乎不像是他记忆中的凛光会有的声音,不像,紧紧抓住他的刀的男孩说的话也不像。
声音是沙哑的,语气是恶劣的,抓紧他的手在发抖,却不是因为疲惫或者害怕,是愤怒,那种滔天的愤怒,他几乎能感受到,像是被逼到角落的野生动物一样。
亮出獠牙和利爪,喉咙里是低沉嘶哑的咆哮,是威吓也是警告。
“我现在,没心情,也没时间,和你玩了。”
那只手紧紧抓着刀,太用力了,抽不出来。
“炎之呼吸,肆之型,盛炎漩涡。”
身体旋转,带动刀,刀带动手臂,那只手太用力了,以至于切断了骨头的时候,手指都还保持着攥紧的姿势。
等到调整好姿势的时候最好的时机已经消失了,凛光已经成功的将自己从废墟里拉出来了,站在地上,身上的衣服上除了灰就是血,四肢却干净的异常,恐怕是不断的折断手脚,骨头,又不断地愈合才能从废墟之下爬上来的吧。
“滚开,杏寿郎,别挡我的路。”
凛光站在地上,沉重的喘息,微弓着的身体,垂在身前的手臂,像是准备狩猎的野兽一样,压迫感好强,明明那个男孩从来都是都是安静的,从来都是更不显眼的那个,从来都是不会被注意到的那个,但这一刻,压迫感却如此真实的存在着,压在肩膀上,让手指都有一点发抖。
“骨头已经断了,眼睛也快瞎了,腿,手,都在发抖,现在站在这里也不过是你的意志在强撑着而已,继续的话只有死路一条,杏寿郎,我放了你很多次,但这次,不让开的话,就算死在这里,我也不会为你哀悼的。”
真是可怕的话啊,而更可怕的大概是。
杏寿郎清楚的知道,这不只是威胁的大话而已,是真的,完全是真的,不管是对他的描述还是那些威胁,肯定都是真的。
但是。
手掌攥紧了刀刃,发抖也不会退后的,站不住也不会倒下的。
因为他是炼狱家的孩子,是母亲教出的孩子,是父亲的孩子,是鬼杀队的炼狱杏寿郎。
是炎柱,炼狱杏寿郎。
“我不会让开的!不会的!死也不会让开的!所以想要过去的话!就放马过来吧!凛光!”
第319章 熄灭
也许这才是一切本该有的样子。
凛光接住刀刃,不需要躲开,没必要,杏寿郎已经完全是强弩之末了,每一次挥刀都只是在这个男人自己的缩短寿命。
杏寿郎的血液滴落在地面,从头上,擦破的额头,瞎了的那只眼,本来稍微凝固的伤因为现在剧烈的动作又一次被撕裂开,血液于是顺着脸颊的弧度滑过了,就像是眼泪一样,有颜色的眼泪,甜的眼泪。
血液在滴落,凛光自己的血也在滴落,从他承接住刀刃而被划破的手,锋利的刀总是很轻易的就能划破皮肤,他真是半点进步也没有,明明其他的鬼早就能让身体的强度提升,让刀无法轻易的划破皮肤,可他却还是和从前一样孱弱,血液从手掌,顺着胳膊,滴落在地面。
血在滴,似乎没什么区别,落在地上看起来就更没什么区别,几滴血液,不会留下太明显的痕迹。人类的血液和鬼的血液一样,都是红色的,闻起来也是一样的。
但终究是不一样的,他的伤很快会恢复。
也许这才是这个故事该有的终章。
不断挥舞的刀会被接住,然后身体断裂的骨头会迎接又一次的重击,即使经过卸力和抵抗,也免不了会产生新的断裂。
也许有些事情在最初就不该发生,后来也不该继续。
说到底,鬼和人类,和食物,怎么会能做朋友呢。
人类饲养的猫如果抓伤了人,人就会生气,会呵斥猫。人类豢养的狗如果咬伤了人,人就会生气,会教训狗。
所以他就算生气,也完全是正常的吧,是合理的吧,或者说,只有他生气才是真正正确的吧。
因为他承受了那么多的伤害啊,刀刃砍断手脚的次数多的数也数不过来,制造出的曾经承受的疼痛理也理不清。
人类明明是食物,他却没有吃,人类可以被轻易的抹杀,可他没有杀,人类的身体脆弱,可以轻易的被折断,弄伤,可是他如此小心的避免这一切的发生。
然而即使如此,还是没有得到回报,没有得到信任,没有得到朋友。
炭治郎的刀尖划破了他的喉咙,义勇的刀刺穿了他的身体,杏寿郎的刀斩断了他的手脚。
即使是这一秒,那柄刀也在划破他的皮肤,不断增加着新的伤口,让血液滴落在地面。
像是眼泪,不会从眼睛里流出的眼泪,因为凛光是不哭的,从前没有,现在也不会,童磨会哭,他说眼泪是感受到情绪时的一种生物的反应,但凛光觉得童磨的眼泪并没有真的意义,可他不会哭,于是也没有评判对方的立场。
书上说,有罪的人需要偿还罪孽,死后会前往地狱,要承受万千的折磨,去用日日夜夜时时刻刻的痛苦来偿还曾经犯下的过错。
那么需要多少才算够,要流多少血才算是足够,要感受多少疼才算是合格,要承受多少次的痛苦才算是结束。
炭治郎说鬼是不可饶恕的。杏寿郎说希望他下辈子能成为人类。
就好像鬼是错误的,就好像作为鬼本身就是错误的。
就好像。
他是错的。
可为什么呢。
理由是什么,原因是什么,他错在哪儿了。他做错了什么。
明明在承受着痛苦的只有他不是吗,一直被所信任的人伤害着的明明是他不是吗。他所认识的鬼一个一个的都死在了他自以为的人类朋友的手里,而他自己也在承受着这样的伤害。
被刀划伤的是他,被砍断手脚的是他,被刺穿身体的是他,差一点就要被斩断脖子的依然是他。
在身为凛光的鬼在对人类做出什么不可原谅的伤害之前,人类却就已经在对他造成伤害了。
为什么呢。这难道是对的吗。
一次次在面对冰冷的刀刃的是他,流过身体滴落在地上的血液,已经比他见过的所有眼泪加起来都多了。
他还要承受多少次。
人类到底哪里对了,身为食物没有被吃了,身为朋友被小心的呵护,没有受到伤害,没有面对危险,接受了这些。
却还要反过来说他是错的吗,是该死的吗,是身负罪孽的吗,是不可被饶恕的吗。
人类不是才应该下地狱吗。
杏寿郎的身体像是被扔出的纸飞机一样,顺着那个弧线高高飞起,到达某个顶点,因为失去了风的托举,于是开始下落。
凛光没有继续看了,他转身走向另一片战场,无惨离他有一段距离,不是很远,很快就能过去,他想。
赶过去,杀了猎鬼人,这是地面,不是无限城,远方有隐隐的光,天快要亮了,不知道还有多久,但看起来不会太久了,他得找到无惨,然后和对方先离开,剩下的事情再想办法,总之,先活着。
他是如此想的,身体下压,蓄力,准备突进,打断他的是身后的爆炸声。
他本想不管,如果不是紧随其后爆炸声就追上他,擦过视线的是几个反光的圆润球体,有点眼熟。
在凛光想起那是什么之前,爆炸发生在眼前,一瞬间的刺目,紧随其后的就是疼痛,爆炸的伤害和刀刃是不同的,后者是突然的,短暂的,有时候甚至是感受不到的,但前者不同,范围更大,威力更小。
但就凛光而言,他更讨厌前面那个。而他也很讨厌会用前面的那个人,唯一的那个人。
“喂喂喂!是想跑去哪里啊!小子!!!”
凛光不喜欢的声音,爆炸产生的余波让他被轰飞,后仰的身体不受控,蓄力的姿势被打乱了。
但没关系。
凛光在落地前就调整好了姿势,顺着惯性后仰,让身体旋转,在空中转了一圈落地,脚掌擦蹭地面滑出一段距离,手掌支撑上身,血液滴落在地板,身上的伤在愈合,抬眼所见的是一只手抱着杏寿郎一只手提着刀的天元。
“还需要你帮忙,真是想要挖个地缝钻进去啊。”
杏寿郎的声音比起平时要低得多,说话时血液会从嘴角流出,肋骨断了好几根,腿骨就算没断也离得不远了,血流得停不下来。被放在地上时只有手还能攥紧手里的日轮刀。
但天元身上的伤势跟杏寿郎比起来也没好到哪儿去,头上身上全是伤,握住刀的那只手抖得厉害,胳膊上的伤很深,踩在地面的那只腿在发抖,大腿上的划伤也许差一点就能砍断他的骨头。
“虽然之前就觉得你的性格很差,但,你不会真的疯到,以为就你们两个,也能拦住我吧。”
凛光的脚朝前挪动了半步,身体的重心偏移,手掌得以从地面收回,而他慢慢抬起上身,就像是准备狩猎的野生动物。
“就你这个小子!本大爷一个人也拦得住!!”
天元的嗓音洪亮的惊人,跟杏寿郎比起来也是不遑多让,凛光却并不想在这个时候听到这种干劲十足的声音。
他只是松开手,骨节慢慢活动,手掌松开又握紧,像是一个准备。
“那我就亲手将你送进地狱好了。”
“宇髓!小心!”
太晚了。
凛光在心底啐了一声。就算是有提醒也没用,反应慢就是反应慢,实力不够就是不够。之前就只会用那种没完没了的小计谋,现在受了伤更算不上威胁。
一次呼吸的时间都不到,杀过去的那只手已经要砸在那张脸上。
刀刃在最后一秒抬起,刀身接住了这一拳头,当的一声就像是就像是两块铁撞在一起一样。凛光微微眯眼,这柄刀比一般的都更厚重些,不多,微妙倾斜的弧度却正好足够稍微卸力,让刀不至于被这一拳的力道砸断。
“我说过了,就你这小子,我一个人就能对付!这种简单的打法,只要见过一次就完全能破解了!”
和面对杏寿郎的时候是并不相同的体验,他成了进攻的那一方,天元的每一下挡的都不轻松,很费力,看得出,而对方的嘴却根本不肯闭上,嚣张的一直讲个不停。
“真是麻烦的家伙,而且……”
凛光深深的呼了口气,手指松开又握紧,双腿微微分开,重心下压。
“真是很吵啊。”
天元是有优势的,更高的身材,更健壮的体魄,更针对他的打法,更快的速度,让凛光像是在应对一个飞来飞去的虫子一样,对他无法造成有效伤害,却足够烦人。
而凛光又一次发动进攻时用了十足的力气,接住这一下和轻松半点都不沾边,凛光能看出来那双手在发抖,而身体下落后他没有站起,相反,手掌支撑地板,伸出的腿横扫而过,骨骼碰撞时有沉闷的撞击声。
失衡的身体反应很快,天元立刻腾出一只手支撑地板向后躲,而凛光等的就是这一下,收回的双腿已经做好了准备,支撑地板的双手在对方的身体腾空的瞬间追过去。
不会飞的鹰,除了被踹不会有别的结果。
而现在看起来就更像是鹰了,像是飞了一半却被折断翅膀的鹰,只能顺着被踹的方向斜飞出去。
凛光这次不再给对方休息的机会,在对方咽气之前都不会停下了。
他立刻要追。
拦住他的是那个吸气声。很轻,但在这样寂静的瞬间,这一声足够刺耳了。
“炎之呼吸,伍之型,炎虎。”
凛光躲的不容易,却足够用了。蓄力的架势被提前取消,转身时能看见那双坚定的眼睛。
原本瞄准的脖子,却因为提前被察觉,只能刺穿半个身体,刺穿身体的刀裹挟着的气势像是熊熊燃烧的火焰,被轰开的身体就像是被火焰灼烧了一样刺痛着。
“真可惜啊,杏寿郎。”
凛光随意的用手打开了那把刀,残缺的身体在流血,血液一股一股的流淌着,直到那里的肉开始慢慢顺着骨头生长。
第二刀,接着是第三刀,每一刀都不如之前有力。
凛光不需要接住,他只是抬起手弹开那些几乎已经没有威力可言的斩击。
身体在慢慢的恢复,那个几乎用尽全力的精妙斩击也逐渐愈合了。
“太遗憾了,杏寿郎。”
这就是最后吗。凛光想。
杏寿郎断了一身的骨头,瞎了一只眼,力气耗尽了,然后呢,这就是最后了吗。
他抬起手,接住了朝着他脖子的挥砍,精准的抓住,这次甚至不会划破他的手了,只是被轻而易举的抓住了。
杏寿郎的力气已经耗尽了,就人类而言,杏寿郎已经竭尽全力了,现在能够站起来就已经很不可思议了。
“已经结束了,杏寿郎。”
凛光将那柄刀甩开,只是这样的力道也足够杏寿郎向后踉跄了几步。
随着咳嗽,血液滴落在地板,这几乎是有些熟悉的画面。
不久前如此狼狈的是他,然而转眼间,现在,更加狼狈的人成了杏寿郎,他的伤势早已经愈合,杏寿郎的却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是结束。
“为什么这么做,凛光。”
声音轻的像是从枝头脱离的树叶飘转着落入池塘,但凛光听到了。
“你是指什么。”
“一切,为什么要杀人,又为什么,不杀人,为什么,和人做朋友。”
这是个很难回答的问题,凛光给不出答案,他曾经有很多得不到答案的时候,但这是少有的,他不知道怎么回答的时候,如果是很久之前,他会很容易的回答。
杀人是因为无惨让他杀,或者因为那些人要杀他,不杀人则是因为不需要,做朋友只是因为想做朋友。
但理由呢,什么是合适的解释,这算吗,听起来不像,更像是小孩子在胡闹。
他不是孩子,至少不再是孩子了,他不能那么回答。
总会有原因的。
只是凛光想,他给不出答案了。
因为他现在也已经有点不明白了。
和人类做朋友的意义是什么,他除了伤痛好像是最后什么也没收获不是吗。
“你后悔过吗,凛光。”
后悔吗,不知道,凛光现在已经很难思考这种没有意义的问题了,他甚至都不懂杏寿郎问这些是为了什么,为了拖延时间吗。
但很遗憾,他现在没有多余的时间给对方了。
“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凛光,但,至少,我是从来没有后悔过认识你!”
那颗脑袋抬起来了,坚定,冷静,一如以往,气势汹汹,就好像他身上什么伤也没有一样。
“奥义,玖之型,炼狱。”
气势变了,肉眼可见的。
凛光没躲,不需要躲。也不想躲了,他的一生都在躲,躲到最后,什么也没留下。
他没力气躲了,也不想躲了。
那柄刀带着不可思议的气势朝着他冲过来了,朝着他的脖子,凛光用两只手去拦,刀和骨头摩擦着,几乎要擦出火星。
意料之外,没拦住,刀刃切入骨头的时候,凛光略微惊讶,这确实会让他惊讶,就以杏寿郎现在的状态,死在哪一秒凛光都不会觉得奇怪。
但这个男人却还有力气挥出这样的斩击。
不可思议。
但这就是极限了,这就是最后了。
断裂的骨头挡不住挥砍,却足够改变刀刃的走向。
最终只能被迫朝着身体挥砍,几乎将他分成两半,但没有,那柄刀最终被拦截,卡在身体里。
一点也不奇怪。
杏寿郎的力气早就用完了。
在爆燃之后的火焰,悄无声息的,要熄灭了。
第320章 疼
凛光低下头,有短暂的一段时间,他似乎一点也不着急了,就好像时间在此刻静止了,世界都变得更安静了。
只剩下眼前男人的呼吸声。
目睹生命的流逝是一种很不同的体验,凛光见过人死去,很多次,但那些和此刻都不相同。大多时候他是杀人的那个,生命曾无数次在这双手里被按下暂停,断裂的脖子,碎裂的脑袋,但那样突兀的结束是一回事。
现在的是不同的,不突然,不是毫无预兆,一切都是可以预料的,一切都是可以看见的,死亡在这个瞬间被无限延长,放慢了,就像是他清楚的看见了一片花瓣是怎么从枝头脱落,飘转着,最终落在地上,烂成泥。
刀就这样停留在了身体里,深深的,刺破了心脏,却无法再移动分毫了。
不能移动了,因为那柄刀的主人已经到了生命的极限,这具握刀的身体,也已经到极限了。
而凛光有幸正目睹着这个过程。
他看着男人依然站着,手掌紧紧的,攥紧了那柄刀,握着刀柄,就好像这是他需要抓紧的最后一根蛛丝。
呼吸还在继续,持续在静默的每一秒,很慢,很重,粗糙的像是破旧的木门,落满了灰尘,推动的每一下都会受到阻碍,都比上一次更艰难。
血液在流淌,滴落,比刚才流的更欢了,滴滴答答的更大滴的血液,落在地面,溅飞了灰尘,像是最小的烟花,一个接着一个,在庆祝着一条生命即将逝去。
这就是最后了。
凛光想。
没有之后了。
没有更多了。
凛光想。
这一次不是疑惑了,不是好奇,不需要谁给他答案,这就是答案。
“千寿郎说……谢谢……你送他的……猫头鹰……他,很喜欢。父亲说……有机会的话……希望……能,请你……再,吃顿饭……”
沉重的躯体终于轰然倒塌,像是一座倒下的山脉,如此安静,然而,震耳欲聋。
那只手仍然紧紧地握着那柄刀,抽出的每一秒都是疼的,如此漫长,就好像是一次延长的折磨,似乎要让他铭记一条生命的份量。
没有刺进去时那么疼,却还是会疼的,本来愈合的身体,又一次被切开,留下一道血痕。
被冲洗切割开的身体在流血,血液顺着身体,下滑,滴落,滴落在地面上的那滩血液里,交融在一起,现在看起来又像是眼泪了。
凛光安静的站在那儿。
看着,站着,沉默着。
像是一座血肉堆砌的墓碑。
他在呼吸时感受到迟钝的痛,却分不清是因为什么。
只当是因为拔出的刀刃切割了心脏。
杏寿郎问他,有没有后悔过。
有吧。
因为现在想的话,感觉一切都只是错误罢了。
结局也一点称不上美好。
那么如果再来呢。
他问自己。
如果再来呢。
凛光却觉得,他大概还是会做出这样错误的决定,因为他记得,和人类做朋友的那些日子,他是开心的,能牵住槙寿郎的手的日子,他确实是开心的,对方那张笑脸,他大概以后也不会忘记。
但太遗憾了。
槙寿郎。
我没能和你的儿子做朋友。
太遗憾了。
杏寿郎。
我们这辈子做不来朋友。
“杏寿郎。如果有下辈子,你是鬼就好了。”
风声来自身后,和粗糙的呼吸以及快速却凌乱的脚步一起,完全不成体统。
刀刃拉出风声,凛光听到了,这次攻击太乱,太突然了,他甚至不需要太尽力就能躲开,只是稍微低下头,侧身弯腰,那柄刀就只是从脸上擦过。
凛光转身,看到的是天元,一点也不意外,毕竟鬼杀队的人都是这样,尤其是这些柱,就好像跟上天达成了什么交易一样,命都更硬一些。
“真遗憾。天元。没打中呢。”
凛光深深的吸了口气,缓慢的吐出,挥出的一拳用了全身的力气,第二柄追过来的刀刃被砸了回去,刀刃砸出豁口。
攻守交换了。
局势却并没有逆转。
一场注定结局的战斗。
凛光看着对方几乎是毫无章法的进攻,又或者其实有,只是在这样到达极限的身体的施展下,力道,速度,准度,都有所下降,于是最终看起来就像是在乱砍了。
无所谓。
原因不重要。
凛光抬起手,这次精准的握住了,不再是无意义的握住刀,而是抓住了那只胳膊,手掌收紧,毫无预兆,突然的发力,骨头被折断了,凛光清楚的看见瞳孔收缩,肌肉收紧,吸气声刺耳,但没有痛苦的呻吟。
真是勇敢。
就像杏寿郎一样。
凛光想。
是的,杏寿郎从来勇敢,坚定,毫不退让,总是想要保护着什么的那一方。
于是当那个男人认定了他不可原谅的瞬间,也毫不犹豫的决定对他挥刀了。
多遗憾,他不再是那个被选择的存在了,而是需要被斩杀的存在。
凛光看着那双眼睛,写满恨意,毫无畏惧。
“太遗憾了。你已经,没有下一次挥刀的机会了。”
凛光举起另一只手,瞄准的是倒映在他眼中的那颗脑袋。
人和鬼不同,他不需要斩断人的脖子,只要,砸碎那颗脑袋就行了。
挥出的拳头用了全身的力气,即使对方清楚他要做什么,也及时地做出应对,但那个飞起的刀刃在这一刻也拦不住他,刀刃被弹开,方向改变,他的拳头也稍微倾斜,额头,瞎了的那只眼,护额碎裂,血液飞溅,滴入眼中。
有短暂的瞬间,凛光几乎看到的就是杏寿郎。
一瞬的走神足够对方切断那只被他抓紧的手,但同样,也是一瞬间,凛光就回神了,他立刻将对方拉开的距离又抹除。
“我说了,你已经,没有机会了。”
那柄刀朝着他飞过来,但无所谓,凛光甚至不需要去阻挡,他需要让那柄刀偏向错误的地方就够了,让那柄刀砍进身体,反正对于鬼而言,只要不是脖子,就不是致命伤。
而只要不是致命伤。
就没有任何意义可言。
挥出的刀刃只能砍进身体,就算将身体切成两半,对于凛光来说也是无所谓的。意识到这一点的不只是凛光,还有天元。
刀刃脱手的瞬间,凛光就知道对方想干什么。
“这种小伎俩你还要用多少次。”
他没有躲,没有后退,相反,凛光直接用另一只手伸出去抓住,在最近的距离,在对方掏出来,却甚至没来得及脱手之前就去引爆了那些炸药。
炸药在面前引爆谈不上好受,凛光受到了影响,他躺在地上的时候呼吸有点困难,因为太近了,胸腔被炸烂了,半条胳膊也没了,但无所谓。
伤势在恢复,甚至是随着每一次呼吸都在恢复。
凛光躺在那儿,但在那种巨大的疲惫感追上他之前,他还是站起来了。
伤势还没完全恢复,但他不在乎了。
这里的两个人都死了。
他已经没有阻碍了。
他得去找无惨了。
脚掌挪动的每一步都是沉重的,踩在血液上时更是粘稠的让他觉得恶心。
胸腔在滴血,胳膊也是。
但无所谓,伤总会好的。
疼痛总会停止的。
第321章 恰逢故人
好安静,好安静,周围的一切都好安静,什么也听不到,除了自己的心跳声,什么也听不到。
安静的几乎诡异。
为什么。
明明应该就在不远处,就正在发生着一场剧烈的战斗,一场随时会死人的战斗,出现多大的声响都不奇怪,但为什么没听到?
为什么只有心跳声。
抬眼时能看见的,明明能看到,远处的狼藉,那些原本高大的建筑都已经倒塌了,因为被战斗波及,所以被摧毁了,一眼就能看出来是遭受了怎么样的重创,那里大概就是战场的中心,是在视线之内,有些模糊,但能看见。
那么为什么没听到声音?
凛光张开嘴,想说什么,但说不出话,张着的嘴里进出的只有空气,在张开后就无法再合拢了,只能呼吸了,很重,很沉,很急的呼吸,心跳的声音更明显了,更洪亮,像是闷雷一样敲在耳膜上。
啊,不是太安静了,是他听不见了。
身体还在移动的,每一步却都在摇晃,每一次抬起腿,都要耗费巨大的精力,抬起,身体前倾,再失去平衡之前,在会摔倒之前,让脚落下,在摇晃中稳定住自己,然后继续朝前走。
一步,接着另一步,又累又慢。
凛光垂下眼,视线有一瞬的模糊,像是他刚刚看向远处一样,看不清,为什么?
视线下落,看到身体时才恍然大悟,身体没有恢复,爆炸引起的伤没有愈合,在蠕动的肉里扎着密密麻麻的铁蒺藜,因为爆炸的伤害太大,所以根本没有注意到,因为一直在疼,所以也一直没在意。
天元。
你这家伙。
永远都在耍这些小花招。
愤怒甚至是迟一步到来的,因为缺氧的窒息感是先追上来的,肺被炸烂了,毕竟离得那么近,四肢能保留就算是好事了,使用这个炸弹的本人可是半截身体都被炸没了。
站不稳,膝盖重重砸在地上的那点疼痛在这种时候几乎感觉不到。
凛光颤抖的手伸进血肉,能做的不过是将那些东西抓住,拉扯,拽出,铁质的碎片在沾染血液混在肉中时几乎是滑得,让凛光想起曾经从童磨的身体里拽出刀的碎片,那种感觉和现在是一样的吗?不,那个会更好受一点吧。
毕竟这些东西怎么看都更疼一点。
摸索,抓住,拉扯,碎片掉落在地面,叮铃哐啷的声音终于被耳朵稍微能捕捉到一点。
铁蒺藜的边缘甚至稍微被打磨,粗糙,扎进肉里时会更难拔出来,数量不多,却正好足够给他造成不小的麻烦。
不对,但就算是有这些东西,可为什么愈合会那么慢呢。
凛光从伤口里拽出一个,仔细看时,逐渐能够聚焦的眼睛才终于捕捉到那些小小的孔洞。
毒。
又是毒。
珠世。
该佩服还是该生气呢,果然还是该生气吧。
情绪波动下本能的握拳让铁蒺藜刺穿了皮肉,疼痛被忽视了,清晰的意识浮现,珠世已经死了,被无惨吃了,想发泄都没有源头,更何况现在重要的也不是她了。
凛光深深的叹了口气,阻碍伤口愈合的东西被处理掉了,胸腔的骨架上终于重新覆盖上血肉,内脏在恢复,呼吸变得顺畅了,他终于能站起身,也能听到声音了。
武器和棘刺碰撞的声音,战斗还在继续,而恢复的视线也才让他看清满地的尸体,鬼杀队队员的尸体,到处都是,比废墟都碍事的堆叠在地板。
走过时想绕都绕不开,脚掌踩在身体上时也是不稳当的摇晃。
真是麻烦。
————
————
“还不能,休息……”
一个声音,微弱的声音,凛光听到了,却没有很在意,这片战场上死的人太多了,还剩一口气的人也不少,无所谓,反正很快就都会死的。
“炭….治郎…….凛……凛光……”
这是让凛光停下脚步的原因,他的名字。
他到这一刻才认出那个声音。
转头时几乎没认出。
“无一郎。”
虚弱,脆弱,被几个鬼杀队还活着的人围着,那几个人身上甚至没什么伤,穿着和普通的队员不同,凛光有点印象,这种穿着的人经常在忍那里见到,好像不是战斗人员。
也就是说,是在照顾无一郎吗。
那群人看到他站在那儿的时候全都愣住了。
为什么?
他看起来应该像个孩子吧,看到孩子应该不会这么惊讶吧,只是孩子的话,看到了不会紧张害怕吧。
他侧过身,迈开腿,踩到一柄刀,低头看了一眼,后知后觉。
啊,对了,这里是战场,连鬼杀队的人都不一定能活下去的地方,看到一个满身是血的孩子确实会觉得奇怪吧,人类真是麻烦的家伙。
“凛,凛光……”
是无一郎的声音,就好像是意识到了他在附近一样。
凛光后知后觉的将那双眼睛移动到了无一郎身上,身上都是伤,太多了,绷带缠绕也止不住血,受伤的半截身体几乎是要被切开了,胳膊,腿,都没了,脸上,身上,到处都在流血。
虽然受伤的部分已经被包扎好了,没办法看到原本的创伤面,但一看就能知道,那种少了一部分的平整切口,是被一柄锋利的刀制造出的。
能制造出这种伤痕的存在在鬼里只有一个。
“你……”
“你。”
静默之中同时张开的嘴,在人类的注视下发出相同的声音。
“你还活着……”
“你遇到的是黑死牟对吧。”
这就是另一种安静了。
耳朵能听到,打斗声,呼吸声,心跳声,破碎的建筑砸落地面,可以听到一切。
但似乎是因为他的话,原本还在低语的无一郎一句话也没说了。
“或者,我说的更准确一点,你杀了他,对吧。”
凛光站在那儿,松懈的手掌舒展,握紧。
眼前所映出的不是正在注视着的无一郎,而是那个高大的身影,初见的畏惧似乎还残留在脊椎骨,想起时也还能记得那种骇人的气势,但其实并不真的让他害怕,只是长得很高大而已,其实是个很有耐心的,是合格的老师,教会了他很多。
也给了他很多指点。
像是永远也不会倒下的存在。
高的像山岳。
但还是死了。
被杀死了。
“应该不只是你一个人,就无一郎的话,应该是没办法杀了他的,还有别人吗。”
凛光活动着手掌,前行的步伐稍微转向了,能阻碍无惨的无非是这些柱,那么把柱都杀了,也算是稍微帮上忙了才对。
“但看起来你没办法告诉我都是谁了。”
凛光慢慢的朝前走,一步,接着一步,先朝他冲过来的是那些手里拿着绷带和药的人,蒙着脸,连刀都没有。
“不,不会让你伤害霞柱大人的!”
腿在抖,手也在抖,连声音都没有底气,说出这话大概就是全部了,冲过来的架势完全是乱的。
“别碍事。”
抬起的手接住挥舞的拳头,稍微用力骨头就被压断,好脆弱的身体,比他遇到的那些鬼杀队的人都要弱,胳膊用力就能将对方丢飞出去。
“不是说了,别来碍事吗。”
他也确实那么做了,抓住那只被拧断骨头的手,随意一甩就让对方痛苦的倒在地上,前进的每一步都在倒下人。
直到视野之内没有了阻碍,只剩下坐在地上,靠在墙上,几乎昏迷的无一郎,还能活多久呢?不知道。
但应该不会太久了,别说明天,说不定因为日出会死的也包括无一郎。
“还有什么遗言要说吗。无一郎。”
凛光蹲下来,看着那个几乎失去意识的男孩,那双眼睛完全无法聚焦,只是好像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来。
无一郎会想要说什么。
不知道。
好奇吗?好奇。
但愿意为此等待吗。
没必要。
凛光站起身,松散的手攥紧,拳头举起,这是他知道最快的杀人办法了,高效,彻底。
“风之呼吸,捌之型,初烈风斩。”
凌厉的风从远到近,意识到的第一时间就抬起手,刀刃砸在骨头上,骨头裂开,但还没断。
“小子!你有什么遗言现在说倒是还来得及!上次就一直没完没了的乱跑!这次我看你往哪儿跑!”
刀在向下压,骨头在断裂,真的被斩断之前凛光毫无预兆的卸力,更快一步的抽身后退,又是一个满身伤的,看起来伤的更严重,整个身体看起来都要被切开了,绷带只缠了一半,现在还在空中摇晃。
是在处理伤的时候发现了这边的动静吗。
真是运气差。
但某种程度上,也算是运气好吧,又是两个柱。
“有那个本事的话就试试看能不能杀了我吧,只是放大话谁都会。”
第322章 风止
实弥是这么难对付的存在吗?
凛光忍不住要对这件事产生质疑。
实弥的速度很快,没错。实弥的伤害惊人,凛光也不否认。
但实弥有这么强吗?有强到可以追着他打吗?
虽然今天晚上他已经亲眼见证了太多不可思议的事,那些惊人的进步,那些不合理的,比鬼都让他难以置信的生命的顽强,怎么打都不死是真的吗,血肉之躯的人类在骨头断成那样之后还能站起来对他挥刀吗?靠的是什么啊。
但即使如此,他还是忍不住发问。
眼前的这一幕是真实的吗,是合理的吗?实弥真的有能力以一己之力拖住他吗?
不对吧。
如果换做是任何其他的时候,凛光都不会觉得这么奇怪,如果只是因为今晚的那些事,他也不会产生那么多的质疑,毕竟对方看起来也完全是经历了一场苦战,脸上也有奇怪的花纹,和义勇一样,那是什么特殊的存在吗,不知道,但就目前能知道的信息来看,出现那种花纹的柱可以说是和之前完全不是一回事。
但如果仅仅如此,他是不会奇怪的,可现在不一样啊。
实弥的身上可是实打实的满身都是伤啊,肉眼可见的,身体几乎要被切开了,被绷带绑住的部分,稍微撕开内脏就会掉出来,而在这样的情况下,他竟然是被压着打的那个吗?
就算是义勇,炭治郎,或者杏寿郎,也没有能给他造成这样的压迫感才对。
被手精准抓住的刀刃在沉重的向下压,自上而下的进攻让凛光全身的骨头都一震,重压之下腿都在发抖。
这不合理。
不对,一定有什么地方出了问题。
实弥就算一晚上能变的再强,也不会是这个程度,速度没有变得更快,但力量却更强了?不可能。
拳头和刀刃再次碰撞,当的一声响,清脆明亮,震的耳膜发痒,但那柄刀却并没有被他撞开,只是稍微改变了方向,依然在不断的向他靠近,依然沉重的砍过来,削掉了胳膊上的一块肉。
肉掉在地板,血液顺着胳膊滑,在他随意的甩手时,血液洒在地板。
“你看起来状态可不太好啊!臭小子!是没力气了吗!嘴巴都安静了!”
耳边回荡的是实弥的嗓音,洪亮刺耳,开朗的要命,笑声混在其中亮的烦人,但即使如此,语气里也听不出一点真的开心,更像是在咬牙切齿。
说是恨进了骨子里也没问题。
“那你呢,你的状态难道就很好吗,满身都是伤,只有嘴还能说而已,你还能接住几次进攻会死。”
凛光毫不客气的开口反驳。
“哈哈!我的状态也许是不好,但对付你完全够用了!如果是你的话,不论几次我都能接住然后还给你的!臭小子!”
挥刀的男人冲向他,凛光没有退让半步,只是用身体接住了这一下,鬼和人不一样,人受伤了就是受伤了,今晚都不会愈合,就算撑到太阳升起,其实也不会得到半点缓解,但鬼受伤,很快就会……
血液滴落在地板,滴答,然后是第二声滴答。
不是实弥在流血,而是凛光在流血。
啊。原来如此。
不是实弥变强了,是他变弱了。
所以看得见,但是感觉力道更大了,是因为什么,是什么时候?
凛光看着断裂的胳膊,微微皱眉,血还在滴,愈合的速度变慢了,慢得多,因为什么?
他试着回忆,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是从遇到实弥开始,在那之前都很正常,在那之间,他遇到了什么。
啊。
天元。
是那些铁蒺藜里面的毒药,他以为当时的那些就是最后的效果,原来已经被吸收的部分一直在发挥作用,只是因为愈合了,所以不知道。
但没关系,知道是什么就知道怎么解决了,毒对他的作用有限,很快就会没事。
凛光在心里对自己低语。
“上次一直跑来跑去的,今天倒是老实了不少啊!是没力气了吗!还是因为你身边没谁再给你兜底,终于知道你其实除了那些小花招一点用也没有了!”
实弥从来不是个说话能让凛光开心的存在,对方的脾气火爆,用刀的时候凶狠霸道,连跟自己家人的关系都差的要命。
但,说这些话果然还是。
很过分啊。
“那么你呢,实弥。”
凛光用另一只还健全的手接住那柄刀,这次抓住了,不再是被打断,不再是轻易被削下一块肉,而是紧紧抓住了,断裂的手在身后开始迅速地愈合,毒药对他的作用从来有效,天元大概不会想到这点吧。
“啊?你在,说什么胡话。”
实弥因为他突然的开口挑眉,额头的青筋暴起,脖子上的也是,握紧刀的手骨骼分明,全身的肌肉都紧绷着,想要挣脱他的束缚,但很遗憾,他已经找到了原因,不需要再分身思考,身体也很快会处理好天元给他留下的这点小麻烦。
他现在要做的,是报复回去。
“我是说,你呢,实弥。你身边的人呢,你唯一的家人呢。实弥。”
那只手突然松开了刀,紧握成拳,朝着他的脸砸过来,只靠肉眼所见也能想象到那只拳头如果砸在脸上会有多疼,但没有,那只拳头被拦住,被一只张开了也不过是和拳头差不多大小的手掌。
“谁给你的胆子让你说我弟弟的名字。”
“我说错了吗,实弥。玄弥可是为了跟上你,为了加入鬼杀队,为了向你道歉,不惜吃下鬼,不惜向真正的鬼讨教学习,试图变得更好一点,更厉害一点,想要进入你的视野,想要让你以他为傲。”
愤怒几乎成为实质了,浓烈的像是最暴戾的风,只是站在这里也让凛光觉得脸颊好像被擦伤了,那么疼。
“明明是那么好的弟弟,明明是最重要的家人,你怎么一点也不珍惜呢,实弥。”
握紧刀的手在用力,刀刃摩擦着手掌的血肉,骨头,拳头在压着手掌,试图靠近,在近距离的肉搏中,人类半点也占不到上风。
“所谓家人啊,就是应该永远也不要放开对方的手,要好好的保护好对方才行啊。”
凛光看着暴怒的实弥,在对方抬腿之前先一步抬腿,第一脚踢断想要踢向他的那条腿的骨头。
“怎么能离开你的家人呢。”
第二下朝着本就伤痕累累的腹部踹过去。
现在看起来不像是风了。
像是被卷进风里的,断了线的风筝一样飞出去,重重的摔在地上,咳着血,狼狈的,肮脏的。
像是被风吹坏,被踩进烂泥里的,已经无法再旋转的破风车。
“你口口声声要杀了我,可是现在呢,实弥。现在你躺在这里,失去了你的弟弟,你的队友,也已经没办法再站起来去保护好无一郎。”
凛光伸手抓住那柄日轮刀,提着刀,掌心还在滴血,他走向实弥。
站在对方面前。
他看着对方眼里刻骨的恨意,看着对方绷紧了想要重新站起来,却因为身体几乎要分成两半的痛苦而无法移动半点的凶狠模样。
真是凶狠,看起来就像是恨不得用牙齿咬断他的脖子一样。
但凛光弯下腰,抬起腿,踩在对方身边,抬起那柄日轮刀,像是想到了什么一样,歪了歪脑袋。
“啊。到头来,你不是什么也没有保护住吗,实弥。”
就像是一记重锤,凛光不知道实弥对他说出那句伤人的话的时候,他是什么反应,他也不会知道,但他想,应该和这张脸上现在的表情很相似吧。
“去跟你的弟弟玄弥亲自道歉吧,实弥。”
凛光握紧了那柄刀,高高举起。
“如果是你的弟弟,他一定会原谅你的。”
————
————
凛光从没觉得活着是这么累的事。
他站在那儿,却几乎站不住了,完全是因为身体压在那柄日轮刀的刀柄,才勉强能够站稳的。
他累吗,不累。身体不累,鬼不应该累。
但为什么。
为什么却好像全身的骨头都被抽走了一样,一点也支撑不起来这具沉重的身躯了。
凛光站在那儿,突兀的觉得心脏抽痛,是因为毒药吗,是因为伤吗,应该是吧。是因为杏寿郎刺得太准了吧,是因为天元的毒药还有残留吧。
不然为什么那颗心脏如此剧烈的跳动呢。
总不会因为他杀了几个人吧。
但好疼啊,好疼。
疼的像是一步也走不动了。
他还要杀多少人才算够。
要死多少人才行。
他能给自己的记忆留下多少。
第323章 月隐星消
爆炸是轰然而起的,毫无预兆可言。
从不远的地方,突然的一次剧烈的轰鸣,凛光被那股冲击的余波掀飞,落在碎石间。
持续的耳鸣,剧烈的心跳,因此发昏的脑袋,对于鬼敏锐的感官而言,这就是一场纯粹的折磨,这是凛光从未领略过的招数,但在这一秒也很难思考出这到底来自于谁。
但人类能弄出这种级别的动静吗?
如果有这种威力的武器或者招数应该也不会等到现在才用吧,所以是无惨吗,是吗,是吧,也只有无惨才能突然在战场上用出这么大威力的技能吧。
耳膜嗡鸣,刺痛,凛光感受到血液划过,手背抹去时才知道来自鼻腔,也不知道是哪里又坏了才突然流血。
今天一晚上见到的血,流的血,见到的死人,杀掉的人,似乎比他前半生的任何一段时间都多。
人类到底是多脆弱的生命,生命又到底多么容易就会陨落,只有今晚见证的最真切。
凛光支撑着自己从废墟的断壁残垣里爬出来,从碎石堆中滑下去,这条街到底有多长,为什么感觉比那个走廊还长,就好像走不到尽头一样。
周围的景象又变得陌生了,那股冲击不知道把他扔到了哪儿,实弥不在附近,无一郎也已经找不到了。
麻烦。找人是最麻烦的事。
但反正,一个已经死了,一个离死也不远了,不管也无所谓。
凛光觉得这实在是一个漫长的夜晚,太漫长了,像是不会结束一样,像是看不到尽头一样,他无数次的希望这场战斗被画上句号,可直到这一秒,这个愿望依然无法实现。
但当视线之内,目之所及,周围的一切,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更清晰,更明亮,他才意识到。
时间却又好像过的这么快,他已经没有多余的时间可以拖延了。
天快要亮了。
快亮了,快了。
不会等太久了。
到底还有多久,不知道。换做任何一个时间,当他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他就会立刻跑起来了,跑起来,跑远一点,这片空地没有遮挡,他需要一个能藏身的地方。
但现在不行,至少今天不行,即使快要日出了,即使知道太阳对于鬼而言是致命的,即使他身体里的每一滴血液,每一个细胞都已经在他意识到天快要亮了的时候开始叫嚣,在他的脑子里声嘶力竭的让他快跑。
他也不能离开。
今天不行,现在不行。
他强撑着让自己爬起来,站起来,走起来,移动啊,移动啊,不是他的身体吗,可为什么几乎抬不起腿。
该死。
但就算是爬也要爬过去,用牙咬用手爬用身体蹭,他也得过去才行。
他不能躲起来,唯独今天不行。
无惨还在面对鬼杀队,面对那些柱,他不知道活着的还有多少,不知道无惨能不能战胜,但总之,过去才行,哪怕是为了稍微吸引注意力,哪怕是为了拖延几秒,哪怕是要死在那儿也无所谓。
————
————
这是一副怎么样的场景啊。
凛光的视线都几乎无法聚焦了,模糊和清楚的画面每一秒都在眼前切换,分不清到底是他太累了才会看不清,还是逐渐亮起的光芒让他无法直面光芒去看清眼前的一切。
视线所及没有更多的人了,伊之助,善逸,炭治郎,是他们纠缠着无惨,无法让对方逃离。
那些伤痕是什么。
没见过,但像是陈旧的伤疤,像是人类才会有的东西,鬼是很少会有那样的伤疤的,鬼总是很快就愈合,连一点痕迹都找不出来,不然他的胳膊腿早就密密麻麻的长满疤痕了。
但为什么无惨的身上会有那些伤疤,那么密集,就好像经历了一场不敢想象的灾难,是这些人造成的吗?不像,他们的实力有限,做不到那个程度,是以前留下的吗,但为什么以前没见过,不知道,也没空去问了。
光是站在这里就好像已经竭尽全力了。
模糊的视线在聚焦的瞬间看清靠近的人影,义勇,拿着刀在冲过来,还有行冥,拎着那个该死的锤子,义勇,行冥,还有更多吗,有的,看到了,在靠近的人,还有蜜璃和小芭内,每个人都伤的很重,伤得太重了,目之所及都是血的颜色。
去帮忙,去帮忙,去帮忙,该冲上去帮忙的,脑子如此叫嚷着,但为什么身体不动,为什么一点动不了。
因为心在发抖,因为理智在犹豫,因为本能在叫嚣。
身体里的每一滴血液都因为逐渐靠近的那一缕光芒在发抖了,要靠过去才行,不靠过去的话不行的,要帮忙,要帮忙。
可是脑子里能听到所有声音,是细胞声嘶力竭的哭喊。
快逃跑!快逃跑!快逃跑!太阳要升起来了!会死的!快跑!
手在发抖,脚在发抖,腿在发抖,全身都在发抖,战斗的每一次碰撞声都让这种恐惧被加深,想跑啊,身体的全部都想跑啊。
刺进去的刀,挥舞的锤,扯断身体的手臂,眼睛所见的每一秒都让凛光的呼吸更快,心跳更剧烈,他艰难的抬起手,落下时攥紧了地面的碎石,想要靠近。
可是要靠近才行。
可是必须留下才行。
想要帮忙啊,想要帮上忙啊,想要变得有用啊,哪怕是死在这里也无所谓啊。
至少是,让他的生命变得有意义一点啊。
太阳要升起来了,就在眼前,逐渐铺洒过来的日光成为催命的象征,那是真正的死亡,被太阳灼烧的痛苦,被灼烧成为灰烬的痛苦,跟那个相比,他今晚承受的所有都将不值一提,他不怕死的,明明不怕死的,但这一秒,身为鬼的细胞和血液却几乎支配了他,让凛光几乎无法从地上站起来,无法继续靠近。
因为是的,他不怕死,怕死的不是他。
但给予他这条生命,让这具身体能够这样自由的,是无惨。
怕死的,也是无惨。
多么令凛光觉得窒息的瞬间。
多么可悲啊。
他想靠近,想要帮忙,想要救无惨,但这一秒,那种来自于无惨的恐惧却让他完全失去控制。
剧烈的冲击波就在是这一秒又一次爆炸的。
凛光这次亲眼见证,确实是无惨制造的伤害,他这次离得更近,被掀飞时几乎错觉自己的脑子也被轰碎了。
身体重重砸在地上的时候头几乎是一团泥糊的。
晕,好晕。
太阳要升起来了,无惨面临着危险,他一秒的时间都没有了。
他感受到心脏的抽痛了,像是被攥紧了,不是来自他的,这次不是来自他的,而是来自无惨,他知道,他体验过,他几乎能听见那种尖啸,对于死亡的畏惧,对于太阳的畏惧,对于生的渴望。
这一秒,耳鸣,头晕,曾经经历过的一切更强烈的重现,先来的会是什么,死亡还是太阳,不知道,他只是靠着最模糊的视线看到比太阳先靠近的好像是那根棘刺。
太阳晒在身上到底是什么感觉,他能体会到吗?他会知道吗?因为在这一秒,痛苦已经开始先笼罩他了。
好痛,棘刺刺穿身体的疼,身体被拖拽的疼。
让他有几秒失去了意识。
睁开眼时是黑暗,是阴影,不是光亮,没看到太阳。
是因为他已经死了吗。
不,身体还在疼。
这不是死亡之后的虚影,不是濒死的幻觉,他还活着。
为什么。
他没死。
为什么。
有什么滴在身上,湿润的,温热的,不是滴在身上,而是传递过来了,他没有躺在地上,有什么抓住了他,有什么正紧紧的抱着他
是什么?
凛光费力的抬起头,那是一双人的眼睛。
啊。
太阳确实要来了。
但比太阳和死亡更快一步抓住他的。
是无一郎。
无一郎的嘴一张一合,在说什么,但凛光听不清,听不见,耳鸣摧毁了他获取外界声音的唯一途径,他什么也听不见,甚至有点看不清了,因为心脏更疼了。
棘刺留在身体里,但拖拽感消失了,视线下落时能看见无一郎手里的刀,是无一郎砍断了棘刺吗,为了什么,为了把他留下吗。
但好疼,好疼。
心脏好疼。
听觉恢复的那一秒是嘈杂,人的声音,嘶吼,喊叫,太多的声音混杂在一起。
“快走……凛光……快跑……”
“时透!”
“小心!”
“炭治郎!别分神!”
好多,太多了。
但唯一清晰的声音。
是凄惨的尖叫,几乎像是泣血的婴儿在发出最后的悲鸣。
啊。
好刺耳,却又好无助的,好绝望的声音啊。
那是无惨能发出的声音吗,更像是没出息的他能发出的声音啊。
“凛光……凛光……快跑……”
无一郎紧紧的抱着他,凛光几乎是折断那只胳膊,才能从那具身体的保护中,爬出来,他的身体快要累死了,快要疼死了,更重要的,快要怕死了。
但凛光不怕,凛光支撑着那具身体踉跄着要起身,站不起来,走出第一步就跪倒在地上,没关系,站不起来就爬过去。
总有办法的。
棘刺在朝着他过来,穿刺,缠绕,拉扯。
但有一只手拉住他了。
凛光的视线转过去。
是无一郎,抓的好紧,嘴里咬着刀,断了的手没办法持刀,却也靠过来想要靠着剩下的骨头去抓住他,那双眼睛就那样看着他。
凛光能读懂无一郎的意思。
无一郎希望自己能抓住他,那柄刀递向他,是在希望他能切断那些棘刺,希望他能做出选择,选择能活下来的那一边。
那个瞬间,那个无法用时间记录的最短的时刻,凛光却觉得几乎想笑了,明明疼的要死,明明这么危险,明明死亡近在眼前,可他的嘴角却勾起来了。
他的另一只手抓住了那柄刀,说是抓住,不如说只是勉强的勾住。
掉下去的话一切就都完了,所以无一郎不敢松口,在看着他,等着他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去抓住刀。
他怎么能辜负那份期待呢。
凛光想。
这可是唯一会对他充满期待的人类啊,唯一紧紧抓住了他的手的人类啊。
凛光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最后一点余力,才紧紧的攥住了那柄刀,抓住了,高高的举起。
那个瞬间,整个世界好像都安静了,无一郎看着他,张开嘴,想说什么,但他来不及听了。
“谢谢你……无一郎……”
他只是笑着说。
然后刀刃落下。
他眼睁睁看着无一郎眼中的期待一点一点的消失了。
真抱歉啊,无一郎,让你失望了真是对不起啊。
但。
要做朋友的话,下辈子才行了。
日出是在那一瞬间到来的,阳光带着死亡如期而至。
这是凛光第一次见到太阳,也会是最后一次。
明明从来充满了好奇,对阳光,对自由,对属于光亮的世界,对未知的幸福,但这一秒,他却还是毅然决然的做出了选择。
被日轮刀切断的不只是他的手臂,也是他对于一切选择的可能性。
他甚至无暇顾及身侧的太阳了。
他甚至没有一秒是能留给自己的。
一个漂亮的弧线。
他像是一只飞蛾,扑向自己的火焰。
像是一只折翼的鸟,闭上眼,撞进黑暗的海。
太阳。
真热啊。
比炭治郎的手更暖。
比杏寿郎的怀抱更热。
轻而易举的就将他灼伤,从未流下的眼泪也在那一秒落下,是因为什么呢,是因为从未感受到的疼痛无法忍受吗,是因为辜负了朋友的期待而愧疚吗,是因为终于意识到拥有了朋友而欢喜吗,还是因为注定的死亡和失去的自由呢。
不知道啊。
他已经……没有办法,再去。
思考了。
第324章 生
死亡是什么。
是人生的结束,是生命的尽头,是一种宿命的结局。
对于大多数人来讲。
这听起来几乎某种程度像一种好事。
因为那么想的人们大多从未体验过死亡,甚至并没有真的稍微靠近过死亡,他们不知道那种感觉,不清楚那种体验,只将死亡视为一种远在天边的命中注定。
因为不知者无畏,进而变得鲁莽。
但无惨与这些愚蠢无知的人不同,与人类不同,与那些根本不了解不知道死亡本质的蠢货不同,他曾真切的摸到过死亡的边界。
一次又一次。
不如说,似乎从他记忆诞生之前,他就离死亡太近了,死亡如同鬼影,在鬼这种生物真的诞生之前,就先成了那个孩子挥之不去的一场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结束的永恒噩梦。
死亡是一种深埋在身体里的恐惧,追随着每一滴血液,每一个细胞,随着每一次呼吸,都在加剧,浓烈。
在尚未真的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他就几度险些殒命。
而当他被从那个本该最安全的子宫中拖拽,被母亲竭尽全力的驱赶出身体,真的来到这个世界时,他的心脏就真的停下了。
就好像在那一刻,他意识到,这是比母亲的身体更危险的一个世界,这里真正的存在着无数的危险,死亡在那一刻真的举起了镰刀对他挥动。
但不想死啊,害怕死啊,在羊水中就一次次的害怕着,颤抖着,即使被母亲从身体抛弃了,即使无数次的接近死亡,但没死不是吗。
这么多次都活下来了,不是吗。
那为什么现在还是要去死呢,那之前的努力,之前的恐惧,之前的反抗都只是白费的吗。
想活下来啊,好怕死啊。
于是在这个冰冷的世界中出现第一缕灼热的要将一个婴儿灼烧的温度靠近时,在一切真的无法挽回之前。
心脏终于跳动了。
剧烈的,狠狠的,跳动了。
他发出了对这个残酷世界的第一声质问,以婴孩绝望凄惨的哭嚎,以眼泪和喉咙的阵痛,以震耳欲聋的心跳。
但这个世界并没有因此善待他,半分也没有。
世界上是不存在神明的,这个世界上也没有谁曾试图庇佑他,保护他,病魔和死亡依然如影随形,每一分每一秒都在他的耳畔用只有他能听见的声音低语着。
【你就快死了……挣扎也没用,反抗也没用,你总是要死的……】
死亡的凛冽寒风始终萦绕在他的颈后。
一杯接一杯的热汤,一碗接一碗的药水,药方在他学会走路前就铺满了房间的地板,而他在学会走路后,一切也未曾有什么改变。
味觉几乎被麻痹了,身体却没有丝毫的改善,死亡的阴影始终挥之不去,对于死亡的畏惧随着时间的延续只增不减。
为什么这个世界会这么残忍的对待他呢,为什么唯独这样对待他呢,他做错了什么呢,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但这样的问题是不会有答案的,也不会有谁能够回答他。
残忍冰冷的世界并不讲理。
正常健康的人是无法理解他的,因为他们不知道随时都好像会死是一种多么可怕的感觉,不能在太阳下正常的行走,不能自己独处出行,除了缠绵病榻就是闻着苦涩的草药味等着一方又一方的药,无望的等待着,期待着,希望下一碗汤药能有一点点的用处。
能让他再获得哪怕一点。
只是一点的好就行。
可没有。
健康的人不会知道这是什么感觉。
就像是他也无法理解,无法理解健康的人眼里的世界是什么样的,阳光明媚为什么让人开心,阴雨绵绵为什么也会有人欢笑着嬉闹,雪花飘落时他蜷缩在被褥中,也不懂高墙之外为什么会有孩子的嬉闹声。
健康的感觉是什么样的,自由的感觉是什么样的,不用畏惧死亡是什么样的,他通通不知道,他连自己的明天是否还能活着都不清楚。
世界用什么折磨还活着的人呢。
用时间,用希望,用期待。
希望被时间消磨,期待被岁月埋葬。
于是到最后,只剩下无尽的折磨。
转机是在他几乎希望破灭的时候出现的,是他无数次与死亡奋斗,与死亡拼搏,是他无数个咬着牙,攥着拳,发着抖的夜晚苦苦等来的。
那些药,第一次在他身上有了用,他最短暂的接触了一次健康,接触了一次自由。
但只是幻梦。
一场泡影,破碎时还在他手上留下黏腻的液体。
他不是自由了。
不是脱离死亡了。
他被关进了黑夜,太阳从此成为了婴孩最早感受到的那股灼热,不需要等到火把触碰到他,他知道那会有多痛苦,那会带来死亡。
他似乎健康,却似乎也没有,他得到了健康的身体,强健的体魄,得到了几乎像是不死的能力,可这是解脱吗,不像吧,他从此成为了和死亡一样的鬼,躲在每一个黑暗中的角落,躲避着追逐着他的太阳。
从前他不知道太阳晒在身上的自由到底是什么样,而以后,他也不会知道。
只有黑暗,只有夜晚,只有冰冷刺痛的回忆永远追随着他。
他跑出那个要在床上发抖的夜晚了吗。
不像是啊。
他只是从一场死亡,逃进了另一场死亡。
就像他说的。
这个世界怎么折磨还活着的存在。
用时间,用希望,用期待。
他在每一个夜晚,每分每秒去翻阅那些书籍,寻找希望,寻找治愈的可能,给自己寻找着一条活下去的路。
可是没有,一次又一次的受挫。
然而就像是他曾经无数次熬过的夜晚一样,他又一次给自己找到了出路,等到了可能性。
蓝色彼岸花,这就是他逃离死亡的唯一希望。
于是这就成了此后的全部,找到那朵花,找到生的希望,找到逃离死亡,离开这个真实存在的地狱的唯一一根蛛丝。
————
————
死亡到底是什么呢。
无惨对这个词的了解超越所有书籍的描绘。
可生命到底是什么呢。
无惨觉得这是他想不出的答案。
他拥有漫长的岁月,没有尽头的寿命,几乎不会死亡。
可他对于生命,对于活着,从未有过真实的实感。
死亡是多么容易的事。
可活着,到底要多努力才能获得一个机会呢。
也许这就是他把凛光变成鬼的原因。
那个濒临死亡的孩子多么熟悉啊,站在那个雪地里,就像是看见了过去的自己一样,多么可悲的存在,即使是他,也至少得到过救治,可这个孩子呢,他摸到比鬼的体温更冰冷的皮肤,和雪一样凉。
也许会死,人类的生命何其脆弱。
可是没死。
就像是他熬过了一个又一个夜晚那样。
那个男孩就这样从死亡的边界不甘心的爬了回来。
回到他面前。
也许这就是他应得的一份礼物,他想。
毕竟这一切都是他自己的选择,是他同意收留那个孩子,是他让珠世给那个孩子治疗,是他教会这个孩子这一切,是他塑造了一个生的可能性。
这个孩子本该死在那个夜晚,死在雪地里,但他改变了那个可能。
所以这应该是他应得的礼物。
正因如此。
当那个孩子站在那儿,踩着血,抬头看着他,问他是否要离开了的时候,他突然萌生了一个想法。
既然是他救下来的孩子,既然是他抢救来的生命,那么怎么决定,也是他的自由吧,变成鬼,不是很好吗。
变成鬼的话,这个孩子所有的问题都会迎刃而解。
双赢。
而比他期待的更好,那个孩子愿意变成鬼,就像他一样,看见一根蜘蛛丝也要抓住,但又和他不同,因为这个孩子有他,这个孩子的眼里只有他。
啊,这是他的礼物啊,这是属于他的存在啊。
和其他人不同,和其他鬼不同,这个孩子是不一样的。
也许正因为寄托了他的希望。
凛光也确实是一个完全与众不同的鬼。
有多不同呢。
在一个只懂得掠夺和索取的世界里,出现了一个只会奉献的存在。
啊。
多刺眼。
对于别的存在。
然而。
多美妙啊。
对于无惨。
对于这个唯一承受着那个孩子无私的献祭的存在。
他似乎终于在死亡的阴影中,得到了一丝慰藉,一点保障。
就好像,他终于,抓住了一根蛛丝,从死亡的影子里,逃出来了一点。
——
意外总是发生在最无法想象到的时候,在一切步入正轨的时候。
无惨遇到了那个他永远也不会遗忘的人。
继国缘一。
那个男人就像是一个最普通的人那样站在那儿,没有任何不同之处,没有一点威胁的感觉,没有杀意。
然而就这样挥着刀砍过来。
于是就像是刻在心里最深的恐惧被唤醒了。
死亡半点也没离开,他的脖子上依然架着那柄致命的刀。
“你把生命当做什么了。”
那个男人如此问他。
他把生命当做什么了。
这更像是无惨想要问回去的问题。
生命是什么,活着是什么感觉,沐浴在阳光下是什么感觉,拥有这样健康强健的体魄是什么感觉,无拘无束的自由是什么感觉,不用害怕随时会死是什么感觉。
不知道,通通不知道,这个男人也不可能给他回答。
对于一个想要斩杀他的,亲自带来了死亡本身的人而言,他说的任何话都只是无意义的废话而已。
活下去,活下去,要活下去。
要活下去。
他不是都已经努力了这么久了吗,他不是熬过了那么漫长的岁月了吗,他应该得到希望才对啊。
要活下去。
不惜一切代价活下去。
凛光似乎就是为他而生的存在。
在他最迷茫的时候来到他的面前,让他找到意义。
在他最脆弱的时候赶到他的身边,成为他的祭品。
————
————
这本就是为他而生的存在。
是他亲手制造的生命。
所以即使为他死去,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因为他要活下去才行。
要活着。
他已经为了活着,拼尽全力,付出所有了不是吗。
吞噬掉那个男孩的时候,凛光还是活着的,痛苦不会存在太久,毕竟男孩身上本就已经都是伤了。
吞噬的血肉在血液中疯长。
被烧毁的皮肉长出新的皮肤。
他从刀的束缚中挣脱,朝着阴影奔逃,有人在拦着他,当然有人会拦着他,但这一刻都是没有意义的。
在这短暂的几秒之内,他是更强的那个。
那些药的作用被短暂的压住了。
重新生长的手臂,挥舞的棘刺收割着生命。
他在这里制造出新的死亡。
谁也不会能再拦住他,他会躲起来,鬼杀队最强的这批人都死在了这里,而他可以再创造出更多的鬼,无数的鬼。
在那之前。
他要先把产屋敷家的那个余孽先处理掉。
就在今晚。
只需要等太阳下……
移动的身体突然僵住了,血液涌流,从鼻腔,从耳朵,从嘴角,手在抖,腿没有力气。
跪倒在地上的瞬间。
珠世的亡语又一次响起。
【下地狱去吧,无惨。】
第325章 死亡
死后的世界是什么样的。
这是凛光从前从未想过的事情。
因为他没想过自己会死,后来觉得这个怎么想也想不到,毕竟想象力是有限的,没见过的东西就算是想象也很难能有一个具体的形状,更何况是这种甚至没有文字可以进行描述的事。
但他自己倒是对于死亡有一些自己的见解。
比如他身后一直跟随的亡魂。
唯独属于他的亡魂。
但这次,几乎诡异的安静。
没有追上他,没有抓住他,没有跟他讲什么废话,只是跟随着,藏在他的影子里,甩不脱,却至少沉默了。
但现在所见的,和之前经历的还是有所不同。
一个虚无的世界,看不到边界,分不清方向,不是纯粹的漆黑,存在光亮,不知道亮是从哪里来的,但至少不疼了,不累了,只是有点迷茫。
在太久的忙碌之后,在一切的感觉和顾虑瞬间都消失之后,突然的一种巨大的无措笼罩上来。
他该去哪儿呢。
是啊。
他从没想过。
死后他该去哪儿呢,他连自己会死的可能性都没有具体的设想过,死是一个很空的概念,即使是差点死了,也和真的死了差了太远。
这一刻是真实的死亡,不再是错觉,不再是假象,只是事实,死了。完全死了。
总之凛光迈开了腿,就这样毫无目的的向前走。
行走在这个边界,他却看到了眼熟的存在。
蝴蝶忍抱着谁,而她们拉着手又好像在等着谁。
当那个他只在战场上见过的小姑娘冲向她们的时候,三个人抱在一起落泪,但在临走时,忍转身了。
朝他走来了。
?
朝他走来了?
为什么。
凛光看着走到面前的女孩,微微抬着头,对方看着他,沉默就这样在这里弥漫。
他看向忍身后那一高一矮的两个女孩子,还没来得及说什么,眼前的忍就先一步发出了声音。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凛光,对不起。”
啊。
哭了。
凛光很少看见人哭。
毕竟鬼几乎不哭,他也很少哭,就一次。
但现在哭的不是他,不是鬼,是忍。于是凛光小心的抬起手,放在忍的头顶,很轻很轻的摸了摸。
“忍为什么要道歉。要道歉的是我才对。你送我的礼物,我有很好的珍惜,但是,爆炸的威力太大了,我没保护好它,对不起啊。”
女孩的哭泣声回响在这片静谧的空间。
忍在那里哭泣,对着他一声声的道歉,但没关系,他从没生过忍的气,忍是很好的人,她会坚强起来的,而且,她的身边有家人在。她们会照顾好她的。
他看到那两个女孩朝着忍走来了,凛光知道,他该离开了。
于是没有继续在这里停留了,这不是属于他的地方,他意识到了。
忍在等人,也有人在等着忍的到来。
那么,有谁会等他吗?
【啊,不会吧,父亲和母亲估计早就忘了,在几百年前就已经去转世了吧。】
声音来自背后的影子。
真是不会说话。
但父母,这是太陌生的词,凛光一点印象也没有。
凛光漫无目的的朝前走,不知道去哪儿,似乎没谁会等他,但为什么也没人告诉他该去哪儿呢。
不知道啊。
【你总不能指望着珠世会来接你吧。她的话去找她的孩子和丈夫了哦,他们一直在等他。】
嗯,那听起来倒是很好,珠世终于得到了她自己真正的孩子,不用再抓着他不放。
【不过因为珠世做了错事,他们要一起跟着下地狱呢。】
“原来地狱真的存在啊。”
凛光在这一刻在停下了,站在那儿,恍然大悟。
【是的,存在,天堂和地狱都存在。】
那他该去哪儿呢。
【不知道啊,该去哪儿呢。】
“为什么你也不知道该去哪儿,你不是一直叫嚷着要我下地狱。”
【话是这么说,但你看,这里没有地狱的业火不是吗,看那里,那里的火焰通往地狱,再看那边,那边的光明前往天堂。】
凛阳终于久违的出现了,那只手抬起,指向远方的烈火,然后是另一侧的光亮。
原来如此。
他站在分界线,就这样漫无目的的向前,因为没有做出抉择。
“那我该去哪儿。”
【不知道,大概取决于你想去哪儿。】
“为什么。”
安静了一会儿,大概是凛阳也不知道答案。
毕竟这样的事情对方也是第一次经历。
【也许因为你什么也不算。】
“真是不会说话啊。”
凛光转身看向对方,凛阳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他的脸上大概稍微有着不满吧。
【我难道说错了吗,你想啊,做错事的人要下地狱,你杀了那么多人,可你没醒在地狱,因为我没做错事,我没杀人。这不就代表,你什么也不算吗。】
听起来似乎有那么一点理,歪理。
【你还没意识到吗。你已经死了,而你就是我,我就是你,笨蛋,我死了,你也死了,你是为了无惨而活着的,可我的愿望早就实现了,你只不过是我的意识消散后化成的鬼,是我愿望的投影,是我的执念所诞生的鬼,所以说。你才是我影子里的亡魂,还不懂吗。】
凛阳走过来,靠近他,在这个距离,他看着那双眼睛。
眼睛还真是一模一样,只不过那双眼睛不会有刻字,也不会在黑暗中发光。
【还在想这些没用的吗。】
凛阳忍不住叹气了。
而凛光一点也不失落,不沮丧,相反,他看着对方开口。
“我不这么想。”
【什么。】
“什么都不是。我不这么想。”
凛光站在那儿,开口。
“也许太早太早的从前。我确实什么都没有,我也许曾经确实是一缕亡魂的执念,但时间能治愈一切伤痕,也能改变一切,我所经历的,我所感受到的,我所记住的,我认识的人,见过的物,景,我送出手的礼物,我得到的回礼,即使现在一切都消失了,但记忆也依然存在,这份记忆是属于凛光的,是属于我的,而不是你的。是的,你已经死了,凛阳,后来活下来的是凛光。你不能否认我的存在。”
沉默。
长久的沉默。
凛光安静的看着面前站着的男孩,但出乎意料,没有惊讶,没有生气,没有愤怒,相反,坦然,甚至笑了。
【你能这么想,就太好了。】
“什么意……”
话音没有落地,最后的音节还残留在嘴里。
眼前的那个名为凛阳的男孩就消散了。
消失在眼前,像是星星落在地上碎裂了一样,眨眼之后,就不复存在。
凛光期待过这样的画面,那个亡魂彻底消失,但当这一幕真的发生,却好像又是不太一样的体验。
脑子里多出的那些记忆,那些情感,空缺的部分被填补,拼图终于有了完整的形状。
亡魂不再是亡魂,执念也不再只是执念。
他是凛阳,从前是,但他是凛光,现在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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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现在路在脚下,选择在他的一念之间。
地狱或者天堂。
区别是什么。
不知道,毕竟是第一次死。
但他可以坐下来想一想。
犯错的人要下地狱,所以鬼是要下地狱的。
猗窝座是要下地狱的,童磨是要下地狱的,黑死牟当然也是要下地狱的,累应当也是要下地狱的,他们或者有人在等待,或者有人陪伴,或者有人挂念。
凛光坐在这里,一边是天堂,一边是地狱,没人来接他,没人在等他,他不知道往哪儿走。
但他想。
如果无惨死了。
总之是得出现在地狱的。
于是他站起身了,拍了拍身后不存在的灰尘,稍微理一理身上的衣服,也许他要等很久,但没关系,反正他没有什么事急着做。
而他朝前走,走向烈火,从清凉到灼热,火焰在四周徘徊,没有灼烧他,却也能感受到温度。
他是被拉住的,凛阳已经死了,他不知道会有谁拉住他,于是转头时,看到了意料之外的存在。
珠世。
啊,凛阳这个骗子。
“珠世小姐。”
“对不起。”
看起来几乎要哭了。
怎么看到他的都总是要哭呢,人也是,鬼怎么也是。
“对不起,固执已见,对不起,对你做了那些事,对不起,想的太片面,太理所当然,太自以为是,对不起……”
好多次的对不起,好多要道歉的内容。
凛光安静的站在那儿,看着珠世,恨吗,有的,但恨透了吗,在这一刻。
又不纯粹了。
毕竟大家都死了。
但说放下了吗,没有。
但正因为曾经在意,曾经喜欢,曾经重视,背叛的那一刻才会尤其生气吧。
“我还没有原谅你哦。”
凛光轻轻的开口。
珠世低着头,还在道歉,眼泪一颗颗的砸在凛光的手上,真烫啊,比火焰还烫呢。
“但,也谢谢你,凛阳是这么说的。”
这个名字似乎在珠世的意料之外,那双浸满眼泪的眼睛看向他,不要给他看这种表情啊。
“你的孩子和丈夫在等你呢。珠世小姐。这次要抓紧他们了。”
凛光慢慢的,却坚决的,将那只手,从珠世的手中抽出来了。
“凛阳……不,凛光!继续走的话!会很危险!”
是珠世的声音,像是挽留。
没关系,他想。
“无惨已经死了!再往前走的话,会很痛苦!”
啊。
这倒是,没想到的事。
凛光的脚步顿了一下。
但也只是几秒。
“没关系。那我就不用等他了,我去找他。”
凛光迈开腿,如此开口。
无惨是会下地狱的。
这听起来一点也不意外。
毕竟对于人类而言,对于所谓的神明而言,无惨犯下了太沉重的罪孽。
凛光踩着火焰,一步一步,走向地狱,更深的地狱,火焰炙烤皮肉,但比起被太阳灼烧,算不上什么。
如果只是到这里,就已经这么痛苦,那么更深的地方呢,无惨在经历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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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这次还会带我走吗。无惨大人。”
他朝着无人会怜惜的,罪大恶极,罪孽深重的鬼王伸出手。那双血红的双眼盯着他,第一次,自下而上的。而那只伤痕累累的,疤痕交叠着,有着尖锐指爪的手抓住他纤细的胳膊,那么用力,指甲嵌入皮肉,血液从手臂划过。
像是落进地狱的鬼抓住了最后一根蛛丝一样。
无惨抓住了他。
然后将他也拖拽进了无尽深渊。
他会在地狱待很久的。
凛光想。
但没关系。
天堂也没什么可期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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恭喜恭喜,正文到此正式结束了。我们终于步入了可以圆梦的番外环节。
感谢能看到这里的各位,感谢大家的支持,然后接下来就是说好的番外征集环节,番外会分两个大部分来写,一部分是征集番外来写,一部分是我提前想好的,全员转世的杀青番外,会把很多想说的话掺进去,也是完全幸福快乐的转世。
结局大家全死了也算是私心吧,可能有的老师会觉得都死了算什么。但就我个人而言,带着一身的后遗症,艰难的活到二十五岁,要么留下一堆孩子,要么留下一个没指望的老婆和一堆孩子,不如在这一场战斗光荣的牺牲,没有后遗症,不会担忧,大家一起死,一起上天堂的上天堂,下地狱的下地狱,等到以后转世,再次相见,那时候大家就都可以只是朋友了,谁也不用死了!私以为这怎么不算是一种真正的happy end呢!当然觉得这种思路有问题的我也接受啦。
总之感谢大家看到这里!让我们开启美好的番外部分吧!
番外——地狱的那点事
无惨在他人生的全部时间都不相信所谓神明的存在,他读过书,包括一些看起来几乎是在胡扯的书,但一个字也不信过,对于书上所提及的天堂或者地狱,惩罚和诅咒,更是半点都不觉得有概率是真的。
这样的观点在他变成了鬼之后更加坚定。
神明?都是屁话。
地狱?都是人类编造出来的试图用虚无的道德约束别人的胡言乱语。
所以当他面对产屋敷的时候,听到那个男人嘴里所谓的因为他变成鬼而诞生的诅咒,什么神明的惩罚,他只有因此忍不住想笑的荒谬感。
产屋敷竟然信所谓的诅咒,相比相信这是神明的诅咒,还不如仔细想想是不是他们身上有什么毛病吧,是不是没吃好没喝好才会一直短命,而且既然真的相信神明,都短命成这样了不就代表所谓的神明其实压根不希望他们活着吗。
真是好笑。
要说无惨为什么会有这样的观点。
很简单。
因为神明不曾回应人类虔诚卑微的祈祷。
因为神明从不惩罚罪孽滔天的恶鬼。
本应如此。
直到发生了一个,情理之外,却在意料之中的小意外。
他死了。
他,无惨。死了。
于是这个观点发生了翻天覆地的转变。
死亡并不是生命的结局,至少不是曾经犯下诸多口业杀孽的鬼的结局。
地狱才是通往结局的必经之地。
多好笑,多荒谬,他从出生开始就在躲避的那份灼热,在死亡之后永远的陪伴着他,但至少死亡成为必然,不再是悬挂在脖子上的那根细绳,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突然斩断他的生命。
但地狱中终究是不好受的。
烈火灼烧无休无止,什么时候是结束?不知道。什么时候是尽头?不知道。还要承受这样的日子多久?不知道。
漫长的时间都没有边界,思维都失去轮廓。
悬挂的蛛丝就在头顶,可以向上攀爬,但不论多少次的抓住,拼命向上,永远是在差一步的时候断裂开。
也许这就是地狱最可怕的地方,给他希望,但只是虚假的希望,每次想要逃脱得到的都只是又一次的坠落。
多幼稚,然而多残忍。
一开始是很生气的,最初的时候,带着不甘心,带着恼怒,带着绝望,于是抓住了男孩的胳膊,爪子都嵌进肉里,但就像是抓住蛛丝一样,无法攀爬上去,只是将对方也拽入了地狱。
但之后,在意识到一切都已经结束,生命都已经逝去,这就是结尾的时候,一切的情绪似乎又都失去了价值,人都死了,转世也不会记住这一切,情绪便失去了意义。
有趣的是,在这些那些过激的情绪消散之后,他产生了一丝困惑。
关于那个男孩的。
鬼死后是被直接扔进地狱的。
这就是直通站,没有选择的机会,没有后悔的余地。
他在坠落时见到了熟悉的面孔,陌生,但其实熟悉。
但没见到那个最应该出现的存在。
他的凛光不在地狱。
多奇怪。
但后来他就看到了,男孩踏过烈火,一步又一步的走过来,走下来,站在更高的地方,朝他伸出手。
凛光当年看着他,说他是很好的人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的场景吗。
头顶是无尽的黑暗,周围是灼烧的烈火,只有男孩的手朝他伸出来,那么小,却那么坚定,握住的时候几乎是捏碎了骨头,于是就这样将本不应该堕入地狱的存在也拉了进来。
人类是很傲慢的生物,轻易的就能决定其他生物的死活,他们杀了鸡鸭鹅,然后捡起路边的小猫小狗,说前者该吃,说后者可怜,但本质上,这些都是生物,价值全都取决于人类的主观判断。
就像他们生下一个孩子,没人过问过孩子的意见,那个孩子是否愿意来到这个世界,这个家庭,是否喜欢他们作为父母,没有,孩子什么都不知道,就因为两个成年人鲁莽的决定,被迫的来到这里,还要背负上不孝和无能的罪责。
鬼是一样的吗。
不是吧。
他想。
他给出了选择的权利,给出了机会,他相当尊重当事人的想法。
所以,凛光来这里,多奇怪,然而,多合理。
他救下的生物,他坚定选择的孩子,他亲手挽救的,给予对方一条活路的存在,成为了他在地狱中的唯一消遣。
被万人唾弃的,不会再有谁伸出手抓住的鬼,男孩却就算要堕进地狱也要抓紧他的手。
但也不排除也有点别的影响因素。
无惨抬头望去,所见是悬挂的蜘蛛丝,和他没亲眼见过却知道存在的别的地方。
来自凛光的嘴里的描述,那根蛛丝是对于罪者的惩罚,凛光并未肩负罪恶,于是火焰灼烧他,却不会弄伤他,于是蛛丝悬挂着,他却能攀上去。
就好像神明给了他一个随时可以后悔的机会。
多不公平的神明。
然而,多公平的神明。
凛光说看到了一些熟悉的鬼,但现在大家都是人了,所以是一些熟悉的人,也见到了一些有点陌生的存在,根据描述,无惨倒是都分得清那些存在都是谁。
无非是变回人类的猗窝座,黑死牟,还有累,有些不记得了,也许是哪个下弦,鬼太多了,谁记得过来。
凛光总是喜欢到处跑,到处看,也许是因为年纪还小,至少脑子的年纪还小,活了那么久,跟没活一样,死了反倒是看起来更幼稚了。
今天去招惹童磨,被追着跑回来。明天去找找半天狗藏哪儿去了。后天又去跟玉壶伸舌头。最喜欢的是和变回人类的堕姬聊天。
无惨也想不通,两个笨脑袋在这个除了火就是火的鬼地方他们到底能玩什么说什么,但总之每次回来,凛光就能坐在这儿跟他讲好久好久乱七八糟的东西。
凛光喜欢和他分享,一种已经成为习惯的报备,一种过剩的分享欲。
但在除了折磨什么也没有的这里,无惨倒也勉强愿意听一耳朵。
当然,也不总是都是好事,小男孩有小男孩自己的困扰。
比如凛光到现在也没敢去和累打招呼,说累的身边有父母的陪伴,于是他不敢去,一半是自责,一半是对于已经有了真正家人的累的无所适从,不知道他过去该站在哪里,以什么身份。
比如凛光也不敢靠近变回人类的猗窝座了,说对方身边有个很漂亮的女孩陪着,变回人类的猗窝座对他来说也实在太陌生,看起来差的太多,他不敢靠过去。
无惨后来听的太多次,于是也愿意动动脑子,给了凛光一点意见,男孩一开始有点犹豫纠结,但后来还是想和老朋友都重新认识认识,于是就去照做了,当天回来的时候就特别高兴的开始跟他滔滔不绝地讲。
讲猗窝座还喜欢他,之前一直没找他是因为觉得没保护好他很自责。说恋雪也很喜欢他,因为恋雪一直跟在猗窝座的身边,看到他们相处的很好的时候会稍微安心一点。
无惨听了半天才想起来问恋雪是谁,被解释说是猗窝座,或者现在应该叫狛治的未婚妻。
而无惨回忆了一会才想起来这是那个猗窝座要死没死的时候出来碍事的女人,心情瞬间就变差了。
但看凛光对那女的印象很好的样子,他还是把那种情绪压下去了,总之反正是大家都死了。
计较也没用了。
但凛光还是不太敢和累说话。
这个无惨就帮不上忙了,他觉得累死了有累自己的原因,本来就是下弦,本事就有限,把自己的力量都分出去了,哪还有能力自保,谈不上算凛光的错。
但很显然,这样的话没被接受。
男孩依然有着自己的困扰。
但无伤大雅,
反正岁月漫长。
时间不是鬼需要考虑的事情,现在,时间依然不是会困住他们的东西。
将一切丢给时间,男孩总会想通的,想通有些关系并不需要血脉来维系,想通一些家人其实并不来自真的家庭,想通累不会怪他。
但现在,就让男孩继续在每次回来后抱着他的胳膊困扰着钻进他怀里嘀咕吧。
“在想什么?”
男孩稚嫩清亮的嗓音从远至近,不是从周围,而是从上方。
坠落的男孩被一双伤痕累累的手臂接住,伤疤叠着伤疤,被烈火灼烧,恢复,然后诞生新的烧伤,就这样无穷无尽。
思路被打断了,但没有愤怒,没有烦躁,甚至谈不上意外,只是坦然。
“在想你什么时候会回来。”
不算真话,也不算谎言。
无惨看着就这样掉进他怀里的男孩,如此开口。而凛光抬起头看向他,笑了一下。
“我猜也是,所以就回来了。”
“那很巧。”
“要听吗?猗窝座今天愿意和我说话了。”
“讲讲看吧。”
无惨于是说。
火焰折磨,地狱难熬,岁月漫长。
但无所谓。
转生if线——1
【因为转生直接重开,正常流水线叙述所以不出意外就直接123标题的往下写了。
以及名字并不沿用原书本身,为了方便直接用大家原本的名字了。鬼的名字我记得起来就换,记不起来就当用化名了。
然后因为是转世,所以进行了一些设想,因为世界线的改动所以人物会有变动,也就是说相当于ng合集的感觉,会有大量自己设想的ooc情况,介意的话可以不看哦。
(不用想标题名字了芜湖!!!)
(但如果我想到好玩的还是会用的,也许吧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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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惨觉得这个世界是有点邪门的。
主要表现在这个世界对他有点不公平。
但要说是穷困潦倒,其实没有,大家族出来的孩子代代都能吃能干,吃喝不愁衣食无忧的,他自己正常再花两辈子也不太能体验到街边的流浪汉到底过着什么日子。要说身体虚弱病入膏肓,也没有,小时候据说身体很差,打针吃药住院一个没少,一条龙服务之后现在稍微注意点倒是也没什么大事,家里都说是祖上的身体就挺差的,后来的孩子也有概率身体不好,他这个算少见了。
不是很缺钱,身体也挺健康,父母健全,这似乎就已经战胜了世界上的大多数人。
但无惨就是生活过的不太顺。
小时候生病住院,因为身体特殊血管细,每次扎针都得给他扎出几个大包,不知道的以为他手是布偶的缝合线练习布呢,密密麻麻的一串洞。
后来喝药不是呛着就是噎着,就是纯粹的倒霉。
再后来年纪大点了,不住院了,出院了,上学了,上学的路上车爆胎了,考试的时候笔没墨了,回家的路上被野狗追了。
长大了自己开车,今天被人讹了明天喜欢的饭店关门了后天电梯出故障了。
说幸运,纯扯。
说倒霉。
但也没受什么实际的伤害,主要就是败坏心情。
就正如现在,他跟着家族企业上班,结果入职第一天就发现自己最不对付的亲戚就是自己的顶头上司。
咬牙上了两个月的班之后果断的放弃了。
后来走哪儿干活都不太顺利,不是上班路上车祸就是下班回家堵车,于是最后,无惨接受了世界对他的毒打。
认命了。
不上班了。
也不是不上了,只是变成半个自由职业者了,反正家大业大的也不缺他一个废物,他只要不惹事不犯法做个上进的合法公民,反正还是有口饭吃的。
最终一来二去。
他和产屋敷家论辈分比他小了一圈但论年纪也就喊他一声叔叔的产屋敷家的一个年轻小子合作了。
要问为什么。
因为无惨凭着他那张脸被选去当演员了。
说是他家的小辈那边发现了不错的故事,准备直接拍成电影,正在招募合适的演员,正好故事中的反派设定就是正派家的老祖宗。
无惨听到这个电话的时候不能说不惊讶。
一部分感慨这个设定的诡异,一部分思考这个叫耀哉的小家伙不会纯粹是为了坑他吧。
“试试看也没事嘛,因为我看原本故事里的这个反派也挺倒霉的,而且也算是斯文败类的类型,真的很合适您呢。”
这是对方的原话。
可以说是一句人话没有。
“我说你小子,就是特意来嘲笑我的吧。”
“怎么会,我对长辈一直都很有礼貌,真的是觉得这是个很合适的机会,反正您也没试过演艺圈嘛,我倒是对这边很了解,试试看吧,就算您运气不好,但有那张脸的话,应该多少也会让剪辑之类的出圈的,会有粉丝喜欢的。”
哇,真是不中听的话啊。
在对方说完之前无惨就果断的把电话挂了,没礼貌的小子没少见,这么没礼貌的确实不多见。
无惨回想了一下对方总是笑眯眯的样子,就觉得心情更糟了。
但。
也不能说一点道理也没有。
反正有钱拿,试试,万一转运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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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有鬼了。
无惨看着门口街边蹲着的那只黑猫,心里咯噔一下。
黑猫而已黑猫而已,他家附近流浪猫多的是他经常喂养的,没事没事。
然后他迈出腿,第一步,特意穿的运动鞋鞋带就毫无预兆的断了。
这不对吧。
这不对吧朋友,老天没你这样的。
无惨在门口思考了十秒。
已经准备后退的时候,口袋的手机响了。
无惨看着屏幕上那个熟悉的名字,接通。
“您会按时来的对吧,我这边的人都陆陆续续到了哦,就差您了呢。不会因为什么运气不好之类的借口就不来了对吧,不会说出什么一出门就看到黑猫所以想要改变主意的胡话对吧,我这边会派车过去接您哦。”
无惨毫不犹豫的就把电话挂了。
去你的产屋敷耀哉,你就幸运在你小子和我在同一张族谱上。
不然我绝对骂得你妈都认不得。
无惨叹了口气,下定决心,就这样踏上了改变他人生的第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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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代篇会在后面进行一些人物补充讲述,方便大家更了解人设。】
【可公开情报:
1、产屋敷家的月彦先生因为小时候总是很倒霉,所以长大了之后进行了改名,名字被改成了无惨,寓意为希望以后的生活能少点凄惨的命运,很朴素的祈祷,但就目前来看效果很有限。
2、无惨先生一直有喂养流浪猫狗并送去绝育的习惯,因为据说这样做能稍微积德,希望能改善他的生活,但就现状来看,效果很有限。但因此猫狗缘很好。因为独居所有没有饲养猫狗,但是家门口一直有猫粮狗粮和水碗,虽然运气没有改善但是因为撸猫的时候心情会稍微得到缓解,于是这个习惯一直被保留着。
3、据说无惨先生活到今天为止从来没中过奖,真是超级倒霉呢!被路过的算命先生说是以前犯了大错这辈子才会这么倒霉,但据说一直做好事会有所改善!
4、耀哉先生是产屋敷家这一代的家主的孩子,因为还很年轻所以并没有接手家族事务,但是年纪轻轻就很有才华呢!在剧本和导演都有涉猎,以前也做出过很好的影片,是很有名的导演和编剧!(但是和无惨先生的关系稍微有点差,原因不明,似乎就是单纯的相性很差)】
转生—— 02
产屋敷耀哉的一生不能说是顺风顺水,因为他从小就是个病秧子,打针吃药住院哪一个也没落下,于是之后就成了药罐子。
明明家里都说老祖宗的毛病已经很多年都没出现过了,但偏偏他出生的时候,那些只记录在族谱里的,差点害死历代家主的问题,又一次在他身上灵验了。
就跟家族里另一位倒霉蛋,那位现在自己改名为无惨,试图借此逆天改命的远房亲戚一样。
但耀哉也没什么立场说对方。
因为耀哉最初的名字不是耀哉,家里按照辈分正常的准备了一个名字,但因为一生下来就出了毛病,又怎么治都治不好。
科学搞不定的问题,家主查阅族谱之后,决定将剩下的希望交给玄学,或者说的好听一点,神学。
和产屋敷家历代都很亲近的家族,曾经是神官的神篱家,经过他们的推敲算过之后,最终给耀哉定下了这个名字。
据说是源自于家族中一位曾经力挽狂澜拯救了整个家族的很厉害的家主,是父亲对他的期待,也是神篱家所谓的借助这个名字寻求先祖的庇护。
也不好说到底是因为什么,这个名字定下来之后,一直住院无法缓解的小耀哉,确实是有了缓解的趋势,慢慢的恢复了健康。
家里的大家长都说这是祖宗显灵祖宗保佑之类的,耀哉对此一直半信半疑,因为他小时候也经常做一些奇怪的梦,梦见一些不认识但看起来很熟悉的人,他没对别人说,但后来旁敲侧击的打听的时候意识到那可能就是所谓的根据基因传承下来的来自先祖的记忆。
所以他对于这件事的半信半疑就更严重了。
因为他觉得那更像是听多了家族故事又老是在发烧产生的幻觉和梦境。
相比之下他觉得还是更多应该感谢一下现代医学的进步和社会的进步,毕竟这才是让产屋敷家日渐转好的根本原因。
而且就算真的是依赖了一些庇护,那也是在医院先吊住了命的前提下,才争取来了可以转圜的时间。
说到生病,说到倒霉,在整个产屋敷家,就有个绕不开的人。
产屋敷月彦,或者现在该说无惨了,毕竟对方早就改了名字。
产屋敷家可以称得上是一个大家族,人丁兴旺,兄弟姐妹很多,生的孩子就更多。据说是因为以前的条件太艰苦,又有诅咒一样的遗传疾病,所以历代的孩子都早夭,为了延续香火就不得不多生一些孩子,这个逻辑虽然现在听来多少有点诡异,但放在当时的情况下,大概是想不到更好的办法了。
耀哉不能站在现在的情况下去谴责前辈的做法,更何况他现在也确实享受到了大家族的好处,他自己就有几个关系很好的兄弟姐妹。
至于无惨,虽然也姓产屋敷,照理说和他算是一家,但实际上捋起来,又不好说那是谁家的那个孩子最后生下的孩子了,反正大人们都是直接喊名字,而对于耀哉,面对一个没有比他年长几岁,又长得年轻,出门了喊哥都没问题的人去喊一些论资排辈之后会让他们两个都沉默的敬称。
耀哉觉得不行,无惨也觉得不行,所以他们私下都是没大没小的互相称呼名字。
不过这不是重点,话回正题。
这也是为什么耀哉虽然觉得自己的人生并不算顺遂。
但也从没觉得自己运气不好。
毕竟整个产屋敷家也算是亲眼见证了真正的‘邪门’,有多邪性。
倒霉的不少见,这么倒霉的却真不多见。
所以他其实立志于想要帮这位现阶段最迷信的前辈改运。
就比如这次的邀请。
耀哉无疑大概率会成为之后的家族继承人,但老一辈正值当打之年,而他也刚完成学业,在工作之余培养一些爱好并不会遭到阻拦,拍摄就是其中之一。
最早其实是因为总是住在医院里,不太能见到外面的世界,更多是透过手机屏幕窥探外界的自由,对于摄影有了兴趣,但很快他就意识到,与其拍下照片,不如直接拍摄短片,记录下来画面,声音,再次观看的时候,不是更有感觉吗。
于是等后来好转了,他就一直坚持着这样的爱好。
到现在,就不知不觉的坚持着一路干到了导演,认识了不少厉害的朋友和有趣的人。
这次的故事和他从前拍摄的略有不同,并非完全的原创,而是他收到了一份稿子,但那份稿子说是剧本,不如说是那种都市传闻感觉的记载故事,但后来详细了解之后,他了解到那是来自对方族谱传下来的故事,半真半假,对方其实也不确定那到底是不是真的,但对于耀哉来说,能了解到这样有趣的故事的雏形就很好。
艺术源于生活嘛。
他阅读了那些故事之后写下了一份初稿,跟一起工作的朋友们互相讨论着完善之后,就有了一个剧本的雏形,再经历了长久的讨论,磨合,调研考察之后,最终写出了一个有趣的故事。
“故事节奏有点快啊,篇幅很短,可以吗?”
“嗯,也不错啊,毕竟现在大家都没什么耐心,弄的特别长的话,也会没什么耐心能够看下去吧。”
“那就这么定了,开始找找合适的演员,投资的话……”
“投资的话,我会去拜托父亲的,没问题,各位开始找合适的演员就行。”
“那这个,家主,和那个反派怎么说?他们是祖先和后代吧,得找长相相似但是气质不同的一家的人啊,双胞胎会不好演这种感觉吧。”
“啊,那个的话,我有人选了,没问题的,你们找其他人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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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是邀请的来源,其实一开始没有真的打定主意,虽然耀哉也多少觉得无惨的倒霉程度应该多少有点迷信的成分,但,这次毕竟是涉及了一大部分人,要是对方来了制造什么意料之外的麻烦,给别人造成麻烦也不好。
所以这次产屋敷是自己敲定了一切,全都找好了,在跟大家磨合的时候,才正式的邀请了无惨,确保对方没有可以犯错的余地,就算出什么问题,他也已经准备好了应急预案。
就不信这次对方还能惹出什么幺蛾……子……
还真能。
产屋敷耀哉。
看着门口湿淋淋的年轻男人。
和他怀里像一只流浪猫一样被举起的小男孩。
他沉默了。
……
迟到了,车祸了,被人拐卖了,就算是路上心肌梗塞了脑死亡了他都想过。
但拐卖人口算怎么回事啊,因为怕麻烦找上门所以就自己先制造了一个麻烦吗,真不愧是无惨先生啊,这就是产屋敷家的前辈的风范吗,真是让人钦佩的独特思维啊,这就是要逆天改命的决心吗,现在是该报警吗,报警能算自首吗情节能减轻吗,警察不会先找上门吧。
“这小子,以后就叫凛光了。”
就这么一会儿连名字都取上了吗!
佛祖啊,上帝啊,前辈啊,祖宗啊,谁来都好拜托管管这个前辈吧。
转生——03
不幸是什么。
在你从不知道幸运是什么的时候。
不幸怎么被定义。
对于凛阳而言,不幸,可怜,又或者别人口中的痛苦,只是每天的平常。
父亲不喜欢他,他不知道原因,甚至是后来才意识到这个无比清晰的一点,姐姐有漂亮的衣服,哥哥有精致的玩具,凛阳呢,他有什么。
他有从桌面滚落的那颗糖,掉进了沙发之下的缝隙,无人愿意捡起,于是归属于了他。
其实也不是归属他了,那不是他买的,也不是给他的,但没人要了,小凛阳就从灰尘中,从黑暗中找到它了。
虽然是偷来的。
至少那一秒,也算是他拥有了。
但凛阳其实是不舍得吃糖的,不舍得吃幸苦找来的那颗,糖很甜,他听说,糖很好吃,他听说,但糖会融化在嘴里,吃完就没有了,他听说。
哥哥姐姐可以随便拿桌子上的糖,但桌子很高,他够不到,母亲会看着,他不能拿。
糖被他放起来了,成为他一个小小的秘密,只要想到口袋里还藏着一颗糖,他就会对之后的任何时候都有了一点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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凛阳是在路边看到那个男人的。
在他不知道的街道上,他不知道这里离家有多远,也不知道他离家有多远。
他走丢了,在家人一起出去的时候,走失了。
父亲牵着哥哥,母亲牵着姐姐,伸出去的手没有人接住,于是就这样抓空了,挤过人群的时候,什么也没抓住,就被挤开了,他太矮了,看不见父母在哪儿,太小了,被大人们的腿撞来撞去分不清方向,声音,体格,哪里都不显眼,所以等他找到人少一点的地方,父亲的背影已经彻底消失了。
凛阳是个乖孩子,父亲母亲喜欢乖孩子,所以他安静的坐在那儿,人群来来往往,都有自己要忙的事,而他坐在不起眼的角落,从缝隙窥探来往的人群,不想给任何人添麻烦,只是暗自期待着父母的回归。
他被送去了走失儿童认领处,那里也有一些和他差不多大的孩子,这里的人很多,他意识到父母弄丢孩子其实是很常见的事情,所以他一点也不害怕,坐在那里和其他的孩子们玩,听他们讲。
他看着别的父母来接孩子,匆匆忙忙,大声叫喊,冲进来的时候脸上带着汗,衣服几乎都被浸透了,孩子冲过去的时候被抱的紧紧的,一定很暖和。
临走时男孩朝他挥手,说要回家了,凛阳跟他们挥手,看着父母紧紧攥住孩子的双手,大概这辈子都不会再犯这样的错。
于是他有点好奇,有点期待了。
他的父母什么时候会来接他呢,他们会不会突然转身时意识到他们弄丢了家里最小的孩子,会不会开始有些紧张,慌乱。会不会突然意识到他们总是忽略了他,会不会开始返回,寻找,呼唤他的名字,他一定立刻就会听到,然后大声的回应他们。
父母抓住他的手是什么感觉?会抓得很紧吗,会很暖吧,比夏天最热的太阳更暖。
凛阳坐在那个角落,安静的,抱着自己,缩成一团,很听话,比周围走丢的孩子都更沉默一点,他在期待着,等待着。
从天亮等到昏暗,从人多等到空荡,身边的孩子陆陆续续被接走,只剩下他了。
工作人员们站在那扇门外,似乎讨论着什么,微微皱着眉,有些担忧,又有些困扰,在说什么,凛阳听不清,但那几双眼睛频频的望向他。
没人对他说什么,凛阳却好像从空荡的屋子和落下的太阳中得知了某种沉默的真相,就像是他在哥哥的生日,姐姐的生日,看到了蛋糕,看到了礼物,在自己的生日那天,却只是平淡的度过了一天,时针划过零点,结束了。
他于是好像突然的明白了,没人喜欢他的这个事实。
正如此刻。
他意识到。
他的父亲母亲也许不会来找他了。
工作人员走到他的身边,用温柔的嗓音安慰他,说他的父母可能是已经注意到,但是太慌乱了不知道怎么办,可能是遇到了什么事情,可能会更晚一点来,他们会送他去警局,会想办法试着联系他的父母。
凛阳其实想说,不用说这些,不用这样对他说这些话,他已经意识到没人会来了,但他最终没开口,他不知道是最后一点希望和期待,还是不希望给这些好心人添麻烦。
总之他被送去了警局,车窗外的景色飞驰而过,拉出光影,凛阳趴在窗户上,车窗上映着城市的光影,而那双眼中藏着月亮的影子。
凛阳被送进了警局,警局很忙,他被安置在一边,有个警员负责照顾他,有些年长了,看着他小小一个安安静静坐在那里,随手就脱下了外套盖在他身上。
“穿这么少小心生病,年轻人真是一点也不知道照顾好自己。”
男人的嗓音有点粗糙,声音很大,凛阳还以为对方在生气,但是抬起头看向对方的时候,男人又只不过是微微皱着眉,更多看起来像是担心。
有点别扭的担心。
那只宽大厚重的手落在外套上,隔着外套狠狠揉了揉他的脑袋。
“在这儿好好待着,我们会联系你的家长来接你的,真是,这些个当父母的也不知道都怎么回事,这么小的孩子也不知道多注意着点……”
现在听起来倒像是在生气了。
凛阳抬着头,安安静静地看着坐在他旁边喋喋不休的男人,男人的长相不凶,只是声音很洪亮,稍微说话语调重一点,听起来就像是在生气了,男人有着相当独特的发色,像是燃烧的火焰拖拽出的虚影,凛阳因此忍不住多看了一会儿。
但似乎男人误解了他的意思。
“你饿了吗?”
凛阳愣了两秒,不是很清楚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轻轻摇了摇头,不知道怎么回应,也不真的觉得饿。
“我看你饿了,工作人员也说你在那边一直没吃东西,我去给你买点吃的,在这儿坐着别乱走。”
?
凛阳于是看着男人就这样走了,去给他买饭吃。
凛阳坐在那儿,现在又他一个人了,但感觉是不太一样的,临行前的承诺,就像是那颗在他口袋里,被他紧紧攥着又放开的糖。
他期待,却又不知如何对待,什么时候接下,什么时候解开才是最合适的呢。
不知道。
他就像是被狼盯上的那只小鹿,因为太害怕了不知道该怎么办,于是就腿脚发软的趴在地上一动不能动了。
但男人其实不是狼,是另一只鹿,收获颇丰的回来了,得意洋洋提起袋子的样子像是在炫耀漂亮的鹿角。
“我也不知道你爱吃什么,就什么都拿了一点,我家的两个小子不挑食,不知道你怎么样,哦对了,还没问你叫什么呢,我叫炼狱槙寿郎。”
“凛阳。”
凛阳看着手里的一大袋吃的,除了眨眨眼,给出自己的名字,甚至都不知道该做出什么反应,该感谢吗,该说什么,该怎么面对这样沉甸甸的无法偿还的好意。
世界上的一切都存在价值,这个太贵了,凛阳觉得自己付不起。
这像是一场梦,像书上的童话,夜晚降临的一切美好,不需要代价,不需要偿还,只是单纯的善意,一切都是为了他。
凛阳在忐忑中度过了这个夜晚,他看着墙上的钟,时针划过零点,有的警察早就下班了,有的坚守岗位,槙寿郎在之前打了个电话,大意是在说今晚可能先不回去了。
槙寿郎有自己的家,有两个儿子,然而却因为他留在这里,将两个儿子丢在家里,凛阳看着现在坐在他旁边安静的摆弄手机陪他等待的男人。
愧疚感悄无声息的顺着血液蔓延,在每一次呼吸中,随着沉默的持续变得沉重。
————
————
凛阳是在清晨时离开的,
凛阳不知道回家的路,他在没什么人的街道上慢走,其实不知道该去哪儿。
想回家。
但是他不知道他的家在哪儿,他的家也并没有在等他回去。
他想回家,他的家,家成了一个他逃避的地方,不真的代表着他的家了。
他想要个窝,他想,像是流浪狗那样,有一个属于他的,可以躲避一切的地方。
但他没有,他坐在公园的椅子上,和一只流浪狗各自占据一边。
他就是在那个时候,和男人相遇了。
好狼狈的男人,好倒霉的一个人。
凛阳亲眼看到对方走的好好的,路边的车就溅起路边的水坑,溅的他裤腿都湿了,然后当对方想要找个地方稍微擦洗一下,走进公园的时候,公园的花洒就开启了……
而当对方黑着脸走到水龙头边,拧开水的时候。
这一场倒霉的交响乐迎来了高潮。
哇。
彩虹哎。
这么倒霉的人真的很少见。
凛阳几乎忍不住要为对方鼓掌了。
看着对方黑着一张脸终于关上了水龙头,想要找个地方休息,而最近的椅子,被他和一只流浪狗霸占着,对方眼里几乎失去光芒了。
凛阳看看他,看看椅子,看看狗,挪了挪屁股,跟狗挤在一起,腾出了一个足够容纳下第二个人类的位置。
男人几乎是叹了口气才认命的走过来坐下了。
沉默,是今天的公园长椅。
“您。没事吧。”
凛阳出于人道主义,忍不住开口。
男人看着他,转过来的脑袋还滴下了两滴水。
好惨。
比他好像看起来还惨一点。
凛阳摸了摸口袋,摸出一颗糖,轻轻碰了碰对方,在男人挑着眉看他的时候伸出了手。
沉默,横亘在他们之间。
男人看着他,看着狗,然后看着糖。
抹了一把脸。
没拒绝。
或许是没招了。
男人把糖吃了,凛阳等了一会儿,小心的问。
“好吃吗?”
“就是糖的味道。”
“甜吗?”
“。甜吧。”
声音然后停下了。
男人转头看着他,也许是因为上一个话题是他发起的,又或者是因为对方吃了他的一颗糖,男人这次开口了。
“这是你家的狗?”
“不是,是流浪狗。”
“你要带回家吗?”
“我家不要我了。”
“所以就不回家了?”
“找不到家了。”
男人沉默了。
这次更久了,那只手抚着额头,似乎是在后悔自己问的话。
“我带你去警察局。”
“我就是从那儿出来的。”
“你家长叫什么。”
“不知道。”
“那你叫什么。”
“凛阳。”
“凛阳。”
男人将这个名字滚在嘴里滚了两圈。
“有点不顺。”
“我也觉得。”
凛阳其实没觉得自己的名字哪里不顺口,只是一点叛逆的心理,家不要他了,家给他的名字就也没有意义了,像是这只流浪狗的脖子上也许曾经挂着项圈,写着名字,但这个名字对于失去家的流浪狗而言,就像是将过去曾经拥有的幸福标注上了一个特定的标签。
只有叫这个名字的时候,那是真的,而现在,它是一只流浪狗,那些幸福不属于它。
凛阳是属于那个家的名字。
“我带你去警局吧。”
“行。”
于是就去了。
一个大家伙带着一个小家伙,小家伙怀里抱着一只流浪狗。
转生——04
捡到一个小孩是一种什么体验。
无惨对此很有发言权。
但就目前他们的状况而言,相比捡到一个小孩,更像是被小孩捡了。
小孩抱着流浪狗,但即使是如此,看起来也比他是体面多了,只是沾了点灰,他走进去的时候像是刚见义勇为跳了水塘。
小孩甚至很自然的跟一位警官打了招呼,把对方带到了他面前。
那个年长的男人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圈,然后又看向男孩,又看向他,最后看向男孩。
“就这点时间你还出去捞了个人?”
这像话吗。
警局就是这么干活的吗。
“纠正一下,警察先生,是我捡了这个小孩,过来让你们找一下他的父母。”
无惨清了清嗓子开口,为自己澄清。
效果不佳,主要是形象看起来确实没什么气势。
但意料之外,警察在提到孩子父母的话题时稍微沉默了一会儿。
“有什么事我不知道吗,警察先生。”
“和您无关,先生,您将孩子给我们就行了,感谢您的,嗯,见义勇为。但,剩下的事情交给专业的人来吧。”
警官显然并不准备告诉他,甚至一边说一边就转头打了个手势叫人过来。
“凛阳,你去那边坐一会儿,我跟这位聊聊,别乱跑。”
无惨看着男孩被带到一边去,他挑了挑眉。
“我建议您还是跟我讲讲,我对这部分有点好奇。”
“先生,你的职责已经尽到了,剩下的事情交给警察就可以了,您可以离开了。”
对方态度强硬,无惨的心情有点不好。
“您不跟我谈谈的话,我就得打电话找能和我谈谈的了,先生,提醒一下,我姓产屋敷。”
气氛短暂的安静了一会儿,男人显然认识这个姓氏,上下又扫了他一眼,最后把他叫到了一边没什么人的地方。
无惨对此倒是没说什么,跟着这警察到了角落听了一会儿,大概就是这孩子是怎么走丢的,怎么没人找,对面是怎么把人就送过来了,然后警局又是怎么反复查监控调查最后联系上了孩子父母,对方却矢口否认这是自己家孩子的。
“所以,找到了,但人家就咬死了这不是他家儿子,不来认领。”
“不止如此,我们调查了事情发生之前的监控录像,怀疑这家人有可能是故意的,他们故意将孩子带到人多的地方,就等着这男孩自己跟丢。”
槙寿郎一边说着一边摸出了手机,调出录下的监控给对方看。
无惨挑了挑眉,跟过去看了一眼,看着对方一边指着录像一边讲解可能性,他对这种事不了解,但警察显然也不会胡编乱造,但这种事没有证据,只是猜测,也没人能说就是真的。
“所以这家人不要这孩子了?就这么扔在这儿?”
“那当然不可能,那边的警局已经协同调查,去上门拜访了,要确认孩子本人在场,否则就得过来亲自认人,走流程验证,不能他说不是就真不是了。但那边的警局提到说那家把孩子弄丢了好几次了,那家人也疑似虐待自己的孩子,以前就好几次被相关机构找上门拜访,但次次都扑空了。”
槙寿郎抱着胳膊,黑着一张脸,无惨的表情也不算好。
短暂的沉默之后,无惨抱起胳膊,手指轻轻敲了敲胳膊。
“那如果情况属实,这孩子是不是就得被接走。”
“一般来说是,会被送去相关的亲属家,但这家人也没什么亲戚,可能会被收容机构先监管,再寻找合适的领养人那样。”
“那给我吧。”
“什么?”
“这孩子给我吧,我不缺钱,有自己的居所,我的履历清白,这男孩跟我相处也挺好,我就带走了。”
无惨话说的理所当然。
“?!放屁,你小子说什么胡话呢,你几岁你能领养,你有家庭吗,你资质合格吗,查验过吗,开过证明吗你就领人?”
槙寿郎一副见了鬼的表情一巴掌压住无惨的肩膀就是一顿教训。
“我姓产屋敷,有哪个部分不合规?没别的事儿孩子我就带走了,流程我之后来走,有事儿联系我就行了,我今天还有事,之后再来找您补办手续,辛苦了炼狱先生。”
无惨轻飘飘的将炼狱的手从肩膀上拿开,一边挥着手一边走了回去,很不讲理但是很理直气壮的就把坐在椅子上等着的男孩拎起来了。
“走了。”
“去哪儿。”
“不用管,跟我走就对了,你以后归我了。”
“那狗呢。”
“你想就一起带上。”
于是人就是这么来的。
大家伙拎着小家伙,小家伙身后跟着流浪狗。
而人也就是这么走了。
大家伙抱着小家伙,小家伙怀里抱着流浪狗。
“这狗叫什么。”
“不知道。”
“那就取一个,不是你的狗了吗。”
“那,就叫糖。”
“哪有狗叫这名字。”
“我的狗就叫这名字。”
无惨看着怀里的男孩,皱着眉,对方抱着狗,一本正经。
算了,随他了。
“你的名字不好听。换一个。”
“那换什么。”
“还没想好,我再想想。”
无惨轻轻摇头。
他可不能被这孩子带歪了,取个这么胡来的名字。
但说实话,给孩子取名字,叫什么,他还真没想过。
他于是就一路都想啊,想啊。
直到想起来了,男孩坐在阳光下的公园长椅上,和那只狗各自占据一边,看着他的样子。
他最狼狈的时候,男孩看着他,没有嘲笑,没有调侃,只是用那双眼睛看着,就像他坐下之后,男孩也只是用那双眼睛看着他,轻轻的问他,给他糖,那双眼睛看着他的时候,期待的,眼里亮亮的。
就叫凛光吧,希望男孩以后都是光明灿烂耀眼的,让他当耀眼的光。
转生——05
“所以这就是您为什么不仅迟到了,现在看起来还像是掉进水坑里的原因吗。”
终于听完了全部故事的耀哉也忍不住要叹气了。
虽然无惨众所周知的运气一般,或者直白的说,就是运气很差,但这一连串的巧合,以及对方明显有私心的乱七八糟的情况,感觉有些麻烦更像是对方自找的啊。
但至少是得到了一点好消息。
耀哉抬起一只手揉着眉骨。至少他的这位前辈虽然依然被运气折磨着,却至少是没有因此自暴自弃的进行人口拐卖这种违法乱纪的事情……虽然就听在警局的那段故事的描述,听起来似乎也和强制拐卖的差别没有特别大,只是走了相对合法但没什么道德的途径。
算了,倒也不是大事,本质是好心,之后找家里的前辈联络一下,跟警局解释一下,补办一下手续走一下程序之类的……倒是也没什么问题。
“那,您准备怎么处理这个孩子?”
耀哉放下手呼了口气,事情都想明白了之后,他甚至暂时将拍戏的事情都先往后推推了,工作的事不差这五分钟,但是一个活生生的孩子还是尽快处理好会比较让人安心。
对方虽说是本质上是好心的将孩子领走了,但,感觉听起来更像是意气用事呢。
但没有回答的声音,耀哉于是抬眼看向坐在对面的男人,才发觉对方其实压根没管他在这里愁的不行,那颗脑袋甚至都没对着他,而是顶着他给的毛巾,短发还湿漉漉的完全没擦,直勾勾的就是看着那个在场地上追着小狗正在到处跑的男孩。
啊。这倒是很意外,虽然有听说对方一直在喂养流浪猫之类的,但,确实是没见过对方对谁那么上心呢。
“咳咳。喂?您还在听吗,无惨先生?”
但他还是不得不暂时打断对方的注意力,先将对方从男孩身上拉回来。
“怎么了。”
真任性啊。
“是在问您准备怎么处理男孩。”
“凛光。”
“什么。”
“那小子叫凛光。”
“好的,我记得,那么您准备怎么处理凛光呢。”
“带回家养啊,两只一起,那狗也是。”
虽然知道无惨向来是很任性的性格,但,多少是不是有点太任性了?
产屋敷耀哉,一个从小就很成熟,很聪明,被当作家里未来的顶梁柱培养的,性格温和,为人处事也永远是设身处地的劝导的人,在这种时候,也很少见的,稍微有点想要扯人衣领子了。
这像人话吗。
什么叫就’带回家养啊‘,这种理不直气也壮的气势是从哪里来的啊,您把自己养明白了吗您就领养小孩回家?还有,什么叫做’两只一起‘,那是一个人,一个,人。人类。人类幼崽。需要照顾和培养,需要时间和精力和耐心,不是跟那只流浪狗一样你给吃的给喝的就行。说的那么轻松的像是捡了两只流浪猫回家是要怎么样。
“你小子,在心里骂我对吧。”
无惨在长久的沉默和微妙的低气压中转过头,那双眼睛看向耀哉,比他更年轻的男人脸上是永远都在的平静温和的笑容,就像是刻在了那张脸上一样,但那个微微用力的眉毛,凭借和对方相处的经验,他几乎不需要犹豫就能做出判断,连怀疑都不需要,异常肯定。
“只是在思考您到底是哪里来的自信而已。绝对没有谩骂,您是长辈,我不会对长辈失礼的。”
“什么意思。”
“实话实说,只是对您有点担心,毕竟您看起来是养自己都需要有人照看的情况,还要养孩子,实在有点让人放心不下,您准备就把凛光和……”
“糖,那狗叫糖。”
“和糖一起带回家养吗。”
“养呗,他俩加起来能吃多少。”
“只是想提醒您,养一个孩子和喂养家附近的流浪猫不是一回事,流浪猫只要给了水和食物就可以,毕竟只是您的善心,给出食物本身就已经是付出,但如果是想要养一个孩子的话,将对方接回家,取了名字,决定插手改变对方的人生,就是不一样的概念了。而且,对方的想法您问过了吗,他想被您收养吗,想和您回家吗,之后生活在一起是什么意思,他能够理解吗。”
耀哉轻轻叹了口气,他转头看向那个男孩,听了无惨的讲述,其实他也能理解无惨为什么突然会领养那个孩子,家里虐待的话,就会被机构接走送去别的地方,但没谁愿意突然养一个外来的孩子,即使是所谓的亲戚,也未必会真心对待,更何况这个孩子的情况还更特殊一些,说是没有亲戚可以接受,那就只能送到别人家里去了。
但愿意收养孩子的家庭本就不多,审核又很严格,而且孩子的年龄说大不大,还不照顾好自己,但说小不小,又早就开始记事了,在曾经遭受虐待的家里长大的话,性格也会受到影响,就像现在,只是追着小狗跑,完全不和别人交流。
别的孩子来这里的话,大多都是好奇的四处看看,围着那些演员或者工作人员问东问西。
可怜也好,心疼也罢,共情也无所谓,在大家族中享受着资源和亲情长大的孩子,对于这样的孩子总是有更多的怜惜,所以说是任性,某种程度上也算是可怜对方想要帮忙吧。
但,所有的事也不能只看这一面,因为可怜收养一只猫,和收养一个孩子是不同的,猫需要的是食物和水,玩具和陪伴,孩子需要的则更多,教育,培养,关爱,指引,漫长的成长周期代表的不是简单的照顾,而是需要承担的责任和义务。
决定收养不是结束,而是开始。
“您要是决定养他的话,可能会很辛苦哦。”
耀哉将视线收回来,那双眼睛落在无惨的脸上,意料之外,对方看起来一点都不惊讶。
“那就辛苦呗,反正我也没什么别的要做的事,忙一点也好。”
无惨平静的给出了回应。
“好吧,尊重您的意见,但我会注意的,即使是您,如果照顾不好孩子,我也会举报您的哦。”
“随你。”
————
————
“所以为什么这里会有我的衣服?”
“啊,因为毕竟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发生嘛,所以就尽量多做了准备。”
“包括合身的衣服和毛巾?”
“其实还有医药箱和急救用具。”
“你疯了吗产屋敷……”
“毕竟为了保证顺利,要想尽办法嘛。”
转生——06
剧组里有一个小孩子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如果这个问题被丢给别人,炭治郎也许不会知道答案,但如果是问他本人,他肯定会狠狠点头举起双手表示支持和认可。
对于炭治郎而言,有凛光在这个剧组里,简直不能再好了。
——
和剧组里其他或者本就是专业的演绎人,或者也至少有些了解的人都不同。
炭治郎是真正意义上的新人,不了解,不明白,没听过,对这里的一切都一无所知。
他从没接触过这种事,以前不了解,以后也不准备学相关的专业,更是没想过自己会出现在镜头前,演绎一个角色。
他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学生而已,出生在一个普通的家庭里,母亲经营着一家小店,妹妹们会在店里帮忙,而父亲在别人的道馆里帮忙,他和弟弟们有空就会去帮忙,也跟着一起学习一点东西。
生活不说是多清贫,但也没有很富裕,就是普普通通的一家,过着很平常的日子,因为弟弟妹妹很多,所以父母稍微有些辛苦,但大家都互相体谅,所以也是热闹的温暖的一家人。
像他这样的人,对于电影最大的了解不过于是,看过。
在家里的电视,在手机上,偶尔也许会去电影院一次,街边也许有些海报,周围的人会有一些喜欢的明星,这大概就是全部了。
所以当被那个男人上前搭话,说想要邀请他去拍一部剧的时候,他几乎是一秒犹豫都没有的立刻就拒绝了。
完全没有答应的理由,他本就没想过这种事,也不觉得自己有那个能力,他不是那种很帅的,或者很有钱的人。
但对方就是一口咬定希望他参与演出,并且执拗的留下了一个联系方式,说是希望他好好考虑考虑,之后会再次联络,希望那个时候他能改变主意。
炭治郎起初没有接受的打算,所以也没有和家里提起这件事,只是准备等对方再约自己的时候,认真的解释自己的情况,比如他并不适合演戏,比如他的家里很忙,比如他还是学生之类的。
总之准备动之以情晓之以理之后,坚决的拒绝对方。
但这样的观点在对方在周末单独约他出来见面,然后他们长谈之后,就动摇了。
抛却其他的,关于电影题材特殊所以不需要专业的演员啊,或者他们就是准备拍不一样的故事之类的理由,炭治郎最终会答应下来的原因非常简单。
因为男人提出来的片酬。
很丰厚,异常丰厚。
没有数额大到不合理,让炭治郎觉得对方会是骗子,但又确实是一笔可观的收入,而且只是过去参与的话,就可以拿一笔报酬,失败了也没关系,但如果被选中加入的话,这样的报酬以后都会有,具体数额会根据情况再进行讨论。
炭治郎对于钱没有很大的贪念,但这并不代表他不知道钱代表了什么,这笔钱可以让妹妹穿上新衣服,让妈妈好好的休息几天,带着弟弟妹妹们出去好好的玩一次,可以让爸爸的道馆也稍微翻新一下。
所以最终炭治郎答应了。
——
然而进入剧组之后,炭治郎还是无比震惊。
这种规模,这种量级,周围的人都是很有名的演员,都是很厉害的人,有的甚至就在荧幕上见过,而那些没见过的也是长得很出色,大家都很有礼貌,看起来就很厉害很专业,让他更是完全不知所措。
据说这次的导演是个很有名的,很厉害的人,厉害到可以自己敲定剧本,选定人员,连投资之类的都不用管,完全可以随心所欲的去做,所以报酬也很丰厚,不少人都想要争取一下机会。
当然,这些事炭治郎完全不了解,了解了也不是很懂,他只是在休息室听到别的人讨论的时候听到的。
第一次试镜的时候炭治郎看着镜头真是紧张的要吓死了,周围都是人盯着看,他连台词都忘了,还是后来在旁边休息,先看别人的试镜,然后经过了前辈的安慰指导之后才稍微能冷静下来。
最终还是靠着一个看起来就很温柔的男人走过来,跟他认真的讲了一些经验,一些小技巧,才终于勉强算是通过了,当然,他事后去看的时候发现其实还是相当糟糕,但是男人只是说,第一次试镜紧张很正常,但他的表现很好,是个可塑之才,之后可以慢慢习惯,多试几次就会好了。
他觉得那完全就是在安慰他。
因为后来炭治郎从别人嘴里得知那位就是导演先生的时候,炭治郎真是吓得路都不会走了。
————
————
剧组的生活对于炭治郎来说,还是相当可怕的,主要是很有压力,他是这里的新人,也是年龄相对最小的那一批,但和他同年龄的其他人,要么就是家里接触过,要么就是很神经大条完全不觉得被镜头盯着有什么问题,还有一个就是单纯的天赋异禀,从试镜开始就是完美的一遍过的,相比之下,背剧本台词都有点难的他就成了压力最大的那个。
因为他这个演技糟糕的纯新人,却担任着几乎是主角的位置。
台词量大的惊人,要拍的画面也多的可怕,每次下课了就赶过来,竭尽全力也很难拍多少。
虽然照理说跟着拍戏可以跟学校打申请,但炭治郎还是觉得他不是专业演员的料,还是得认真上学的,不过这样的结果就是两边的成果有点让人忧心。
炭治郎坐在那儿的时候几乎是忍不住唉声叹气,他今天的片段拍的不太好,台词太多了,虽然不是需要边演边讲,但不演纯讲的部分对于他而言甚至是难度更高一点。
他试了几次结果都不尽如人意。
“糖。”
“糖?”
炭治郎听到这个声音的时候下意识的抬头,看到的就是一个小男孩在旁边的桌子下面趴着像是在找东西。
“糖呢?”
他看看周围,大家都在忙,他又看回那个小孩身上。
剧组为什么会有小孩子?还是这么小,是谁家的孩子被带来了吗?大家看起来都不像是有孩子的样子啊。
炭治郎一边想着一边就已经起身了,下意识的走过去,蹲下来跟着男孩一起找。
“是在找什么?”
“找糖。”
找糖啊,是掉在哪儿了吗,那确实不太好找啊。
炭治郎感慨着,然后跟着钻进桌子底下一起找。
然而一大一小两个脑袋看来看去,最后在桌子底下蹭了一脸灰,也没找着那颗糖。
两个灰头土脸的男孩坐在桌子旁边的地上,男孩很安静,不知道在想什么,炭治郎对于照顾弟弟很有心得,他已经在思考对方要是哭了该怎么安慰,但意外的是对方就只是这么安安静静地坐着,也不出声了,这反而让他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该安慰吗,可是他没哭啊,可是他也没找到东西啊。
啊对了,他在找糖。
糖,糖,糖,糖的话,他口袋里说不定还有,之前买给弟弟妹妹们的应该还有剩下的。
炭治郎一边想着一边开始摸自己的口袋,在他刚找出来糖递给对方准备说别伤心的时候。
男人的声音先响起了。
“我就一会儿没看着你,你就把自己弄成了一只流浪狗?”
有点熟悉的声音,炭治郎抬头看过去,正是那个邀请自己来剧组的男人,怀里抱着一只狗。
“啊,糖。”
男孩于是立刻起身,伸出手从男人的怀里接过了那只狗。
啊。
原来不是糖。
也是糖。
但不是能吃的糖。
但为什么会给狗取这样的名字?
“你得给糖挂个项圈了,最好再找根绳子,要不是不死川家那个小子看到了,记得这是你的狗,就不知道它会跑哪儿去了。”
“可是糖不喜欢绳子。”
“那至少挂个项圈,让别人都知道这是你的狗,跑丢了也能找回来。”
炭治郎看着两个人的对话,一时有点后悔没有在第一秒离场了,他站起身,正准备把糖收回去的时候,男孩却又像是想起什么,把狗丢到男人的怀里,又转身走到他面前。
抓住他拿着糖的手,另一只手在口袋里摸来摸去的,放了一把糖在他手里。
“谢谢你帮我找糖。”
“啊,没事……”
真的好怪啊,给狗取名叫糖然后给人送糖。
“我叫凛光。”
“啊,灶门炭治郎。”
“谢谢你,炭治郎,下次见。”
男孩就这么自说自话的跟他挥挥手跑了。
那就是初遇了,炭治郎最初以为那只是那个男人偶尔带来的小男孩,却没想到后来每天都能见到对方在剧组里到处跑。
对于炭治郎来说,他倒是没觉得没什么不好,也许是因为一起找狗的缘分,凛光经常会找他来玩,看看他在干什么背什么台词之类的。
凛光年纪还小,所以很多字都不认识,主要都是炭治郎抱着台词本读给他听,然后凛光再问他那些词都是什么意思。
听起来有点麻烦,但对于炭治郎这种家里本来就有弟弟的长子来说,反而是一项很让他熟悉的放松的工作,就像是给弟弟读睡前故事一样,意料之外的是这样给凛光讲台词的时候,反倒是更容易记住那些台词了,所以他一点都不介意凛光来找他玩。
而且本来炭治郎这个剧组里最小的那一批,年长的那些前辈就总是好像更担心他一点,有了凛光这个更小的,炭治郎反而是稍微放松了一些,相比被关照,果然还是有一个他可以照顾的人让他更安心一点啊。
“拍戏好玩吗,炭治郎。”
“嗯……”
“不好玩吗?”
“也不能这么说吧,好不好玩,好像不太准确,但,确实是很新奇的事情吧。而且大家都是很好的人,所以其实还好吧。”
“嗯,那凛光也想玩。”
“哎?”
转生——07
“喂喂喂,无惨,你等一下,什么叫这小子也想拍戏所以给他找个角色,你以为拍电影电视剧是这么简单的事情吗。”
“倒是对艺术尊重一点啊混蛋家伙。”
一前一后响起的两个声音分别来自担任着副导的天元,和负责摄影组的愈史郎,和大多都是新人,少数是有经验的这个剧组成员不同,天元和愈史郎是这个剧组里少有的真正专业的人员,前者是表演系出身,很早就和耀哉有了合作,接受了副导的统筹管理的部分,后者则是艺术系出身,中学开始就对摄影很有兴趣,是在住院养病的时候和耀哉认识的,这两位算是剧组里的老成员。
对于拍摄的大部分事情都有着一定的发言权。
正如此刻。
在大致的剧本设定和人物都已经基本敲定,人员的配备也已经步入正轨,已经开始进行场景的搭建和演员的磨合的开始阶段,那个叫无惨的被特邀来的完全不专业的人,却发表了一个更不专业的言论。
之前带个小孩还带着条狗来剧场就算了,现在还拎着小孩上来就是一句,他也想试试给他找个角色。
把这当什么。
幼儿园吗。
“别开玩笑了,你这家伙到底会不会演戏还是个未知数呢,现在还敢把这个小子也插进来?走后门也没有这么夸张的。”
愈史郎看着被无惨抱在怀里的男孩,几乎是忍不住皱着眉,满脸嫌弃的看着一大一小两个不讲理的家伙。
“怎么,有什么问题吗。”
相比这两个人的剧烈反应,无惨只是面无表情的开了口,理不直气也壮的反问着。
于是瞬间两个人就明显的更抓狂了,一个拍着桌子据理力争,一个用卷成纸筒的剧本也敲在桌面上,但看起来更像是想要敲在无惨的脑袋上。
“喂,产屋敷,你好歹也说点什么吧,我信任你,你叫来他这个我从来没听说过的家伙也就算了,但他现在可是要拉个小孩进来啊。”
天元放弃了跟无惨这个完全不讲道理的家伙沟通,转而看向了坐在椅子里,从无惨讲出那个荒谬的想法之后就一直保持安静的产屋敷耀哉,后者坐在椅子里,双手交叉着抵在下巴上,只是用那双眼睛意味深长的看着他们争论,自始至终都没说过一句话。
“好歹说说他吧,你是怎么想的,产屋敷。”
而直到此刻,四双眼睛都落在了他的身上,产屋敷才轻轻咳了两声清清嗓子。
“嗯……我觉得,试试也不是不行。”
“是啊我就说……?产屋敷你说什么胡话呢?!”
面对天元和愈史郎的两双充满惊讶的眼神,产屋敷只是微微勾起唇角保持着微笑。
————
————
上午的剧场异常热闹,因为这次试戏的主角,不是任何一个剧组原本的成员,而是那个被无惨领来的孩子,在剧组已经待了一段时间的孩子。大家或多或少都见过,了解过,大多还都接触过,但没人想过这个孩子会有试戏的一天,好奇和担心各占一半,于是都围了过来观望着。
镜头在调试,场景在调整,而无惨抱着凛光,坐在一边,正在给男孩讲着剧本上的台词怎么读怎么念,都是什么意思。
炭治郎看着忙碌的摄影组,看着黑着脸的愈史郎,还是稍微转了弯,走到抱着胳膊也捏着剧本,虽然看起来心情也不太好,但还是比愈史郎看起来稍微和善一点的天元身边。
“宇髓先生,所以,嗯……凛光,真的要拍戏吗?”
他有点不确定的开口询问。
天元低头看了他一眼,很快就想起了他是谁,他点点头又摇摇头,最终只是沉重的叹了口气,出口的语气谈不上温和。
“还不一定,只是先试试,要是他不合适的话就算是产屋敷的请求我也不会答应的,真是,把剧组当托儿所,无惨这混蛋。知不知道随便加人进来要多麻烦啊!”
天元这么说完,就又烦躁的敲着剧本去看看摄影组和后勤组准备的怎么样了。
而炭治郎抓了抓脑袋,有点纠结了,虽然凛光只是随便的问他,他也只是正常的回答,但后续发展到这个程度,听起来总感觉,好像有一点他的责任。
“和炭治郎没关系哦。”
温和的嗓音来自身后,就音色而言其实和无惨很像,但语气却是天差地别,炭治郎抬起的头上轻轻落下一只手,那只手温柔的摸了摸他的短发。
“不如说,炭治郎反而是给了我一个可能性的设想。”
产屋敷轻轻笑了一下,那双眼睛看向站在场边在听无惨叮嘱的男孩。
“什么?”
“一些关于故事的新设想。”
“抱歉,我没太懂,产屋敷先生,那是……什么意思?”
炭治郎对于这个问题没能很理解,于是他下意识的追问。
而产屋敷轻轻摇头,伸手指向马上要开始拍摄的现场,于是炭治郎也看向了拍摄场地的中心。
介于只是试镜,凛光的年龄又确实很小,所以产屋敷没有安排需要很多台词的画面,而是一个简单的互动场景,男孩需要扮演的角色也没有和他有太大的反差,而是一个根据他的性格和情况进行相关设想之后的扩展出来的一个角色。
或者说的简单一点,相比演戏,凛光更像是在演他自己。
说起来产屋敷似乎确实是这样,大多的角色都很符合演员本人,相比为了让演员去演绎角色,不如说找到合适的演员让角色更鲜活了。
但这种事总是说起来简单做起来难。
毕竟人最不了解的恰恰就是自己,所谓的,就按照你平时的那样去做,反而是更让人完全困扰的情况。
随着场记板哒的一声敲下,灯光渐暗,摄影机开始工作,场地上的男孩被镜头对准,但那双眼睛却只是看向和他搭戏的男人——无惨的身上,像是根本没有注意到那些对准他的镜头,台词不多,对话很顺畅,感觉很平稳。
但这对于一个第一次接触这些的男孩来说,却已经足够了,至少对于炭治郎来说,面对这么多镜头对着他的情况,他是很难能表现出这么轻松的状态的。
试戏的片段并不长,主要是无惨在主导节奏,一问一答的一个小片段,却足够体现出两个人性格设定上的差异,和那种年龄和心境上的反差。
相比无惨优秀的表现,炭治郎自己更好奇凛光是怎么做到的,在面对那么多的镜头,那么多双眼睛的注视之下,他是怎么保持住那种冷静的?看起来那么放松自然,每次他想起那些眼睛他就觉得肌肉都绷紧了。
试戏的片段结束后,天元和愈史郎的表情看起来就更微妙了,无惨摸了摸凛光的脑袋,不知道跟男孩说了什么,凛光就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被无惨抱着就去一边找他的狗玩了。
“炭治郎觉得怎么样?”
产屋敷轻声的问他。
炭治郎于是收回目光,稍微思考了几秒,老老实实的回答。
“很厉害。凛光,很厉害,我第一次试镜的时候因为镜头紧张的不行,但他一点都不在意,看起来完全是放松的。”
“我也觉得,如果让他参与故事,会很有趣吧。”
产屋敷微微勾起一个笑容。
“我也觉得,剧组也会很有趣吧!”
“炭治郎觉得怎么样?”
“您是指什么,产屋敷先生?”
“让凛光来做故事的主角。”
“哎?”
产屋敷的眼睛转过去,看向炭治郎,男孩的脸上写满了惊讶和意外。
“炭治郎的话觉得怎么样?因为毕竟原本说好的,你是这次故事的主角。会有点不高兴吗?”
“不不不不!完全不会!不如说那样的话真是太好了!我一直担心自己会做不好而害怕呢!”
“你不会介意吗?”
“完全不会!”
产屋敷那双眼睛注视着炭治郎,男孩的脸上没有半点勉强或者不情愿,完全是松了一口气之后的轻松和高兴,还有一点兴奋。
“那就由你去告诉凛光这个好消息吧。”
“好的!”
————
————
“没开玩笑吧,产屋敷,你真准备让那个小子来做主演?先不说这小子没有任何合适的其他条件,没演过戏,没露过脸,没有粉丝基础等等等等……我们就先说一个,这小子从没演过戏,他能拍完吗?他就这么大点,听不懂指令耽误进度,演不好,到时候想换人都来不及。”
天元一下一下的用手指轻轻敲着桌面,一半担心一半困惑的抱怨着。
“那天元觉得凛光演的怎么样?和我们设想的角色符合吗?”
“符合倒是符合,但是……”
“有问题的话,一个一个解决就好了,也没有哪次就是完全顺利的,凛光是个很懂事的孩子,他会配合的。”
天元安静了一会儿,气势汹汹的样子瞬间就消散了,他几乎无奈的叹了口气,将双手压在桌面上。
“你也知道,我不是真的只担心这个小子。”
“也担心这次尝试会出问题,我会受打击,对吧。”
“也不……也没……好吧,我承认,我确实担心。本来的剧本我觉得没什么问题,以炭治郎作为主角,一个少年的成长故事,不是挺好的,不是很新鲜,但重在人设都很好,所以故事也不会出什么大问题,少年成长的主线也很好。但现在,你突然要大改,角色的改动,故事的改动,那一大堆的问题,对于我们来说可能问题不大,但是对于将作品改编成剧本的,还有这部剧本身,之后要是出问题怎么办。”
天元的双手压在桌子上,那双眼睛看向只是安静的抱着胳膊看着凛光的男人,对方的眼睛转向他,脸上带出一个温柔的笑容。
“那,天元不想拍那样不一样的故事吗?”
“你不要扯开话题,这是想不想的问题吗,要是出问题了怎么办。”
“嗯,那就出问题,我们本来不就是为了拍自己想拍的,觉得好看有趣的东西吗。问题是用来克服的,而且,虽然你想到了很多问题,但有避也有利,这样的故事不是很常见,也许会带来意想不到的收获,而且本质上,我们拍这个不也是为了做出更多创新的尝试吗,一个不一样的视角,一个不一样的故事主角,讲述不一样的故事,这不是你曾经一直期待的吗。”
天元于是安静了。
就像是产屋敷说的。
这是他曾经一直期待的。
他的家庭其实并不支持他去参与这些事,他们觉得这更像是不务正业,家里的人都是公司的职员,他的兄弟更是进了大公司大企业里工作,在家长眼里,那才是正经的,体面的工作。
但天元从小就不喜欢那样的生活,那样的工作,那样的日子,他和产屋敷相遇的时候,才明白了什么叫做天涯遇知音,这个男人完全理解他想要什么,他所渴求的是什么,不是那种一眼看的到头的生活,是未知,是惊喜,是不稳定却充满惊喜的一场冒险,人生只有一次,他希望能留下更多东西,画的画也好,写的东西也好,拍的影视剧也好,一些别人不会知道的东西,一些更创新的东西。
产屋敷收留了离家出走的他,为他提供了住所,一些帮助,一份工作,推荐他去了更好的学校学习他所想学的。
所以他才心甘情愿的开始帮产屋敷这个在电影上从来不拘一格的家伙开始管理他的剧组,甚至是副导演这种从前没接触过的,有一大堆事要管的位置。
“你真的很擅长说服别人。”
“嗯,我认为这是我的优点。”
“好吧,既然你都完全无所谓,那就试试吧,要是没人买账我可不管!”
天元最终气鼓鼓的又走了,但产屋敷看着对方终于将剧本又展开了,在手里反复的压平,显然是准备去跟编剧好好的沟通一次了。
————
————
“所以你真的准备改剧本了?”
无惨看着转着笔已经写了半个多小时,正在思考的耀哉,终于开口问了一句。
“嗯。”
“你就不怕失败了?”
“我姓产屋敷。”
“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
“相比稳扎稳打的故事,我也更喜欢不一样的故事,从不一样的角度去讲述,会很有趣,而且。让凛光去做主角的话,孩子们也会更放松一点吧,尤其是炭治郎。”
“啊,那个每次演完都在旁边变成木头的小子。”
“嗯,大概是太大的期望成为了太重的压力了,主角换一个人的话,他也会安心一点。说起来相比我,凛光没问题吗。”
“没事,他觉得挺好玩的。”
“说起来确实是,他第一次的表现很好,你有什么秘密的方法,也分享给我看看。”
“讲不了。”
“保密措施这么严?”
“不是。”
“?”
“是只对他有用的办法。”
“说说看。”
“我跟他说,什么也别管,只要将注意力放在我身上就行了,看着我,什么也别管,我在这儿,所以什么都不用担心了。”
“他就信了?”
“不然呢。”
“好吧,确实是讲不了。”
“就说了。”
转生——08
加入剧组拍戏是一种什么样的体验?
这是一个对于凛光来讲,有点不好回答的问题,主要的原因是他其实不太理解拍电影的整个过程,看电影倒是能看懂,自己来演就感觉不太懂了,因为摄像头到处都是,总是对着他拍,就很奇怪。
剧本上的东西除了他自己的部分,他也很难能看懂。演员们在休息时互相讨论的时候,他坐在那儿,却好像不太能听懂到底都发生了什么。
好像大家拿到的不是一个剧本。
凛光看看自己手上写满注释,有的还写了解释的,单薄的剧本,又看了看身边人手里厚厚的一摞。
嗯。
好像真的不是一个剧本。
但抛开不理解的部分,其实凛光还觉得这个过程挺有趣的,拍戏,很好玩,和炭治郎说的不太一样,凛光觉得很有趣。
虽然他不太喜欢被摄影机对着拍,但,他还是觉得很有趣。
因为可以认识很多的人,大家每天都会聚在一起,演绎一个故事,而在休息的时候,大家也会坐在一起聊天,一起讨论,产屋敷先生也会坐在那儿,说是剧组,但感觉只是一个名字叫做‘剧组’的家而已。
像是无惨的屋子,他管那叫回家。
而凛光觉得,每天来拍戏,就是从一个家,到了一个更热闹的家。
要拍的内容其实不难,凛光大多时候都在跟几个无惨相处,拍一些很普通的事情。
后来剧组里来了一个很漂亮很温柔的女性,和愈史郎看起来关系很好的样子,凛光很喜欢那个被叫做珠世的女人。
很温柔,很漂亮,会教凛光很多东西,有用的,和一些听不懂的,他猜那是剧本上写的。
凛光喜欢拍戏的一个大原因是他的注意力很容易被吸引住,炭治郎之前私下来问他,第一次试镜的时候是怎么做到那么放松的,而凛光也就老老实实的回答,说是无惨说,盯着他就行,凛光就真的那么做了,只是盯着无惨,什么别的也没管。
就那么拍完了,无惨过来摸着他的脑袋说做得很好,他才想起来他们是在拍戏。
不过也不是所有的日子都是轻松快乐的,毕竟是工作,总会有不合心意的时候。
随着日程的进展,剧本的推进,就出现了一些凛光不太,喜欢,或者至少说是不太习惯的地方了。
剧组里来了两个很高很大的人,说是兄弟俩,产屋敷介绍说其中一个和他有很长的一段戏要拍,对方很高,来的时候凛光被无惨抱在怀里,只是稍微见了一面,甚至还没来得及打招呼,对方就被叫去化妆师了。
所以听到产屋敷等下会拍他们初次见面的画面时凛光还在想,他应该表现出什么样呢,有点惊讶还是有点好奇呢。
不过一切的思考在真的开拍之后就消失了。
等对方真的出现在面前的时候。
凛光的脑袋被清空了。
因为对方几乎不是他看到的那个走进来的大哥哥。
大白天的,在片场见鬼了。
几乎是本能的,凛光就抓着无惨的手往对方的身后要躲,被对方说了这很没礼貌也不真的想走出来,完全是对方落在身后的手轻轻推着,他才小心翼翼的出来,至于问候的台词,完全忘干净了,他完全是想到什么就说什么了。
完全是在胡说。
这样的情况维持到那段戏拍完,结束的一幕是无惨走了,而凛光和对方就这么四目,八目相对。
他甚至不知道该看着那双眼睛才算是礼貌。
这男人吃小孩吗。
不知道。
看起来不像,但也不好说。
男人呼唤了他两次,凛光却都没反应过来,是被无惨抱着到一边,好一会儿才缓过劲儿的。
而等到对方卸了妆,凛光悄悄趴在无惨的肩膀上看到对方原本的模样时,就更奇怪了,长得那么好看的人为什么要化妆成那样,明明和别人拍戏的时候都不用画成六只眼睛,在脸上画花纹就行了。
为什么就他得看着六只眼不知所措。
凛光对于化了妆的人,总是有点陌生感和无措感。
不过剧组里的大家都很照顾他,所以虽然他一开始真的很不习惯别人化了妆的样子,但不习惯也不行,剧组要继续拍戏,总得习惯,毕竟还要拍戏的嘛,所以后来还是慢慢的磨合好了。
以每次他想躲起来的时候,都被无惨端起来举过去,和对方就这样面对面的共处一室,直到他能够适应在这种夸张的妆容下也能开口,和对方正常交谈而不是被吓懵了。
很不讲道理的行为。
所以凛光经常会让糖悄悄的去把无惨的东西拿走,忠诚的小狗会乖乖的叼走男人的水,剧本,或者钥匙,然后悄悄的和它的小主人一起,装作不知道的看着无惨满场子找他自己的小东西。
小小的报复,但每次都很有效。
还会让心情变好。
转生——09
又名(神奇编剧在这里)
剧组的生活,还是很有趣的,至少对于凛光来说,其他人似乎因此多少会有些困扰,怕表现的不好啊,怕台词背的不准确啊,怕动作做的不到位之类的,凛光大多时候都是那个坐在旁边,顶着他自己薄薄的剧本然后看着大家拿着剧本相互对戏的那个。
虽然剧组内的人很多,经常是这个演完那个就得跟上,似乎是因为所谓的,什么,多线叙事还是什么的,总之大家都很忙,也可能只是因为一切都只是刚开始,不管是故事还是大家,都只是刚开始的起步阶段。
因为凛光也才开始跟着无惨学习认字,起步阶段真是又忙又乱,不认识的字太多了,光是音表就让他每天都在哼着歌学着背。
而且大家的剧本似乎都是一个编剧写的,上面的词总是听起来很精妙,但是又很复杂,凛光基本是,没有几个能读出来的音,最初他是只找无惨认字的,但是无惨的戏份也意外的多。
明明最开始的时候,产屋敷还每天都说只是让无惨过来站个桩意思一下,一开始也说只是一小部分人演就够了,之后再慢慢根据剧情需要让更多的人随时准备。但不知道因为什么,似乎就是从炭治郎告诉他,他成了故事的主角之后,大家的剧本就多少都有些改变了。
手上的剧本越来越厚,要了解的东西也逐渐多了。
不过凛光四处找有空的人问的时候才知道大家的剧本似乎都有些不同,互相之间了解的故事并不全面。
他本以为演戏就是这样,但从无惨嘴里才得知,这是一种有点少见的独特的做法,据说是为了让大家都更投入一些,为了能让大家更好的发挥,能够留下一些自由发挥的空间,所以不同的人的剧本也稍有差别。
“那这样的话,写剧本的人不是要写好多不一样的吗,不会很累吗?”
这是凛光听到之后的第一想法,无惨看向他,似乎对他会想到这点稍显意外。
但男人只是摸了摸他的脑袋,然后摇了摇头。
“应该不会吧,因为据说这个主意就是那个编剧提出来的,说是看了大家的表现之后想到了这样的方法,他是最积极的那个呢。”
————
凛光是后来才见到那位编剧的,也是那时候他才知道其实编剧不是不来片场,相反,编剧一直都在,只是很安静,总是抱着电脑和笔记本在旁边忙着记录情况和编写新的剧本,所以才一直不显眼,他以为是道具的那个假人其实就是一直在敲电脑键盘的编剧先生。
他会和编剧见面的原因也很简单,他看不懂剧本,去问无惨,无惨看了一会儿剧本,看了一会儿他,拎着他去见了耀哉,带着那份他没看懂的剧本。而耀哉和无惨两个人看了剧本几分钟后,就把他和剧本拎到了那位‘假人’旁边,
“呃?怎么了吗?是,是我哪里写错了吗?”
那个长发的男人在看到他们三个之后几乎是立刻就显得稍微有点慌乱了。
“不,没有,请放松一些,只是有一个小小的情况。”
耀哉轻轻拍了拍男人的肩膀,对方才稍微放松了一点。
“是这小子的问题,你们自己聊吧。”
无惨一开始没说话,但看着男人紧绷的身体,即使耀哉安慰了也还紧张的样子,他微微眯起眼,将凛光放在了对方腿上,将那份剧本也放在桌子上,就顺手拉着耀哉走远了。
而坐在了陌生人腿上的凛光,昂着头看着对方,对方也低着头看着他,四目相对,气氛一下安静的有点诡异。
“我叫凛光。”
“啊,我知道,你是现在的那个主角,凛光,你好,我,我叫,呃,叫我响凯就行。”
“响凯。”
凛光重复了一次,很好念的名字,但是感觉有点不像是一般人会取得名字,有点怪,但还挺好听的,但有点怪。
“是笔名,这样叫我就行。”
响凯看着凛光,只有一个男孩在他腿上的情况下,他看起来比刚才要放松多了,连表情也轻松了一些。
“所以,凛光是遇到了什么情况吗?是哪里不太懂吗?”
响凯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那个剧本,下意识的追问。
凛光这一刻才想起他的问题,于是伸手去拿桌上的剧本,然后打开,将台词展现给对方。
“嗯——就是,响凯写的很好,但我看不懂,也不明白在说什么。”
凛光说的很坦诚。
响凯于是认真的拿着剧本开始跟他讲解那些台词的含义,那些字的含义,但很显然,一个苦读多年的作家,和一个刚开始识字基本算是文盲的孩子之间,不太能有沟通的桥梁。
“听不懂。”
凛光在听完响凯的解释之后,认真的给出了最后的回答。
响凯于是摸着下巴思考了一会儿。
“那凛光是怎么想的。”
有点突然的转变,凛光没反应过来。
“什么?”
响凯伸手指着剧本上的片段,不是台词的部分,而是演绎的部分。
“就是这一段,凛光自己在演的时候,想到了什么?”
“嗯 ……珠世小姐很漂亮,很温柔。”
他认真的点着头掰着手指开始讲自己当时能想到的事情。
“想学会怎么做东西,然后送给珠世小姐作为感谢。”
响凯靠在椅背上,昂着脑袋,一下一下的前后摇晃着,凛光就在他的腿上跟着对方一前一后地晃着。
“那这段呢。”
“兔子毛茸茸的。”
“这个呢。”
“月亮好亮。”
“那,这部分呢?”
“好多一样的瓶子。”
于是响凯有点沉默了。
他不再一直晃了,凛光于是终于觉得自己重新回到地球了。
凛光抱着剧本,看着响凯撑着下巴靠在椅子的扶手上,撑着脸的手指一下一下的点着下巴。
“小孩子的眼里果然一切都不太一样啊,那就这样好了,以后都这样。”
响凯最后只是这样感慨着,然后自己自顾自的嘀咕了一会儿,就突然好像敲定了什么主意,突然又开始敲着键盘。
而坐在对方大腿上,还在昂着头看着对方等待的凛光,看着对方越过他的胳膊,敲击着键盘的手指,又转过来看着对方认真盯着屏幕的眼睛。
忍不住歪了脑袋。
然后呢?
这样是怎么样?
所以他的剧本怎么办?
转生——10
无惨说世界上的大多事情其实都是有所预兆的,这是来自一个一直不信邪然后一直倒霉的人的肺腑之言。
但凛光对于这部分其实是不太信的,或者说的直白一点,其实他半点都不信。抛开他从前的祈祷半句都没有用,就无惨所谓的倒霉他也觉得不太可靠。
虽然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凛光确实是见证了对方的运气很差,但他还是觉得那只是小概率事件意外的发生了,说白了,只是无惨那天正好遇到了那些事,地上有水坑,公园的水龙头坏了,而无惨就是正好路过的时候有车路过,然后为了弄干净裤子而拧开了那个水龙头。
但在那之后,无惨就没遇上什么倒霉的事情了。
就算那天没有无惨,那个积水的水坑也迟早会泼到一个人,那个坏了的水龙头也迟早会淋湿一个人,然后才会有人发现,啊,这儿的水坑车路过会泼到人,啊,这个水龙头原来坏了。
说的简单点,凛光不信所谓的天命注定之类的鬼话。
然后上天就试图给他上一课。
他在早上还没睁眼的时候,习惯性的伸了个懒腰,翻身的时候就从床上滚了下去。
虽然无惨及时止损的抓住了他的腿,让他没有在眼睛还没睁开的时候就和地板进行一个早安吻的问候。
但他的脑袋还是在地板上碰了一下。
有一个小包。
这是无惨扒拉着他的脑袋看了半天,在凛光都要怀疑对方准备把他的头发全剃了仔细检查之前,对方终于给出的最终判决。
虽然凛光觉得自己的脑袋还是圆的,哪儿也没摸出来不对劲,但反正一些倒霉久了的人就此笃定了这是一个预兆。
“你今天要倒霉。”
这是无惨的原话。
“你得多注意点。”
这是紧随其后的提醒。
“我觉得这是因为你的床太小了的必然结果,这是单人床,你有这么大,我就只有这点空间,我说了我可以睡沙发。”
而这是男孩倔强的反驳。
“然后你就会在翻身的时候直接掉下去而不是被抓住。”
这是成年人的不认可。
“睡在沙发上我就不会掉下去了。”
“胡扯。”
跟无惨讲道理的最后结果永远是对方先不讲道理。
凛光在对方把他直接丢进化妆完成的黑死牟怀里的时候就已经意识到了这点。
所以一大一小的两个人只是互相看不顺眼的坐在了餐桌上。
然后双双呛住了。
“跟你说了你今天要倒霉。”
“你要是不抢我的牛奶我就不会喝的那么快然后呛到。”
“因为我觉得你会呛住,所以才会想拿走你的杯子。”
“所以怪你。”
“不,你要是听我的就不会呛住。”
“不管,怪你。”
“你小子,你煎蛋也归我了。”
“那是我的!”
————
————
耀哉看着一大一小两个人吵吵闹闹进来的时候忍不住挑眉,而在得知了故事的全部经过之后,又有点沉默了。
。。。。。。
哈哈。
谁敢信这是两个加起来超过三十岁的人之间的对话。
回去告诉产屋敷家的长辈,无惨能被唠二十年。
“产屋敷耀哉,把你那个该死的表情收起来,不然我立刻就带着凛光回去。”
“好歹也是长辈,至少别用这么幼稚的威胁。而且今天您想走的话倒是没问题,但是凛光有重要的剧情要拍,把他留下您转头去哪儿我都不拦着您。”
耀哉弯下腰,很自然的把凛光从地上抱起来,轻轻捋顺了男孩脑袋上被无惨揉成一团杂草的短发。
“什么剧情?”
“他要拍什么。”
“嗯,是为了完善人设所以加上的新剧情,虽然说是您去哪儿都可以,但今天的话,您留下或许会更合适一点。”
无惨的表情几乎是瞬间就变了,耀哉还是轻轻摸着凛光的脑袋。
而话题的中心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除了困惑还是困惑。
——
就像是无惨说的。
有些事情是有预兆的,倒霉不是毫无缘由的,就像是转折不会是没有线索的。
当凛光坐在椅子上,听着响凯和耀哉蹲在他面前,跟他讲着今天有些特殊的剧情时,他的表情很难保持的很好。
与其说是演戏。
就听而言,更像是一种对于过去的重演。
简而言之,今天要演的内容其实很简单,他甚至在演的时候没有台词要讲,只是配合就行了。
因为这是一段在故事的主人公变成鬼之前,还是人类时期的故事,大致就是讲主人公的过去,一个。
不受重视的,被家庭嫌弃,最终被遗弃的孩子。
真是惊人的相似。
真可怕的符合事实,要不是凛光没跟人讲过关于过去的事,他几乎怀疑耀哉是以他的过去作为参考的。
凛光坐在椅子上,椅子高高的,他坐在那儿时小腿会悬在空中,他的双手压在身侧,小腿慢慢前后摇晃着。
有点不想参与这样的故事。
有一点。
说不清为什么。
但又有一点不想拒绝。
这个倒是知道为什么。
因为他喜欢拍戏,拍戏很好玩,能认识很多朋友。他喜欢响凯,响凯是很有意思的人,会给他讲故事,会教他认字。喜欢耀哉,耀哉会悄悄给他糖吃,很温柔的人。
他自己想来拍戏的,响凯想出的剧情,而耀哉现在蹲在这儿跟他讲解着剧情为什么会需要这样的片段。
其实听不太懂,不明白所谓的原因和逻辑,但知道需要这些。
“好。”
他于是开口。
因为他不想让人失望,也不想拒绝拍摄。
所以同意了。
只是拍摄,又不是真的。
——
其实走到被搭好的场景的时候,看到其他的演员的时候,凛光都没什么实感,也许就像是无惨说的,小孩子忘性大,他已经不太记得那些事了。
今天的剧场没太多其他的演员,似乎是特意避开了其他人,虽然凛光不知道为什么。
落在肩膀上的手让凛光抬起头。
“如果不想演就说,不拍这个也没事。”
在他耳边开口的是无惨,男人蹲在他身边,那只手轻轻握住了他的肩膀。
“我想试试。”
凛光开口。
“没必要试,如果是为了让别人开心,就没必要。”
无惨握着他的肩膀将他转过来,凛光可以看到对方脸上的表情。
他们今天其实更多的时候都在斗嘴,早上来的时候都故意没牵着手。
但现在,无惨只是认真的看着他。
“你没必要因为觉得响凯写了就一定要去演,也没必要因为耀哉那家伙所谓的为了什么的理由就去做你不想做的事情,我是因为你想要参与,才让你参与,因为你开心才让你加入的。”
无惨是这么说的。
凛光轻轻眨眼,他看着无惨,又看看旁边在准备的摄像机,在准备的演员。
有为了别人所以想尝试的心情吗。有。怎么可能没有,大家都是好人,想让大家都开心,所以自己不开心也没关系。
“也不全是。”
“什么。”
“不全是为了别人。耀哉先生说,我不想的话,不参与也可以。”
“那你为什么答应。”
凛光安静了一会儿。
“就是想试试,我喜欢演戏,不想因为一些事就影响这个。”
这次轮到无惨没说话了,凛光能看到对方对这件事持不认可的观点,微微皱起的眉眼,看起来不好的心情,抿着的嘴,凛光其实很容易从那些细节判断出人的心情,就算没有表情,语气,动作,神态,甚至只是感觉,他都能感受到。
算是一种特殊的本事。
但无惨没生气,没有因为他做出的决定生气,只是有点不高兴。
“而且,我觉得没事。”
“什么没事。”
“都没事,现在的生活很好,你很好,不一样了。”
无惨看着他,表情有点变了,很复杂,凛光有点看不懂。
“那你和我保证,不舒服的话随时喊停,别勉强自己,也不许逞强。”
“好。”
“保证。”
“我保证。”
————
————
“你小子到底是怎么想的,你疯了吗。耀哉。”
场记板咔哒一声响起,而无惨抱着胳膊,黑着一张脸站在耀哉的身边,后者正关注着屏幕里的画面,看着摄像头的拍摄效果。
“我可以提供我的体检报告,和我上个月的精神鉴定,我很确定我的精神正常,身体状况也很好,所以请您放心,我绝对没疯。”
耀哉轻描淡写的给出了回答。
而这几乎让无惨的表情更糟了。
“那你小子能想出这种故意揭人伤疤的事?”
“我知道您对凛光有很强烈的保护欲,但前辈,就算您今天让他逃开这个话题,之后呢,他就要一直躲开吗?一提到他的父母,他的过去,就闭口不提吗?就捂住耳朵开始跑吗?您要知道,一直被保护着的孩子是长不大的。”
“胡扯,长不大那是你没本事,是你保护的不够好,他就是能逃,能跑,谁没眼色的提起那就让他闭嘴。”
“真不讲道理啊。”
耀哉轻轻笑了一声。
“别扯开话题。”
“没有。只是感慨一下。那么,凛光是怎么想的呢,您觉得,他想就这样逃开这些话题吗?明明做错的人不是他,他却要成为那个需要捂住耳朵躲起来的人吗。他完全可以成为更好的人,这里不一样,你不一样,人不一样,做错的人是他的父母,不是他,他现在处于一个更安全的环境,您不觉得您应该告诉他这些吗。”
“对,然后你就用了一个揭人伤疤然后故意往上面撒盐的方式告诉他?”
“也许方法可能不太温和,但至少一切因素都可以控制,我可以保证我的出发点和目的是绝对为了凛光好的。”
争辩之后是死一样的寂静。
只有镜头里的骂声还在继续。
无惨不喜欢耀哉,以前就不喜欢,现在依然,谈不上讨厌,但就是合不来。
就像现在,他感觉自己的一肚子火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打的不结实,火没发出去,还被小辈教育了。
他看得出来,听得出来,想的明白。耀哉不会是真的为了揭人伤疤才做这样的事,他有更多温和的做法,这个剧情也可以想别的办法去代替。但这个男人反复思量之后意识到这才是对凛光而言最有效的,是好的,所以他就不计后果的去做了。
这就是他们合不来的地方了,是根本上的冲突。
观念上的不同。
对于无惨而言,他觉得最合适的处理方式,就是想他说的那样,让那些过去从此都离凛光远远的,让男孩这辈子都不用再去想,也不需要面对,他有能力保护好这个男孩,那么为什么要让他再面对那些事?
但耀哉就不一样,他就一定要让这些事都被抬出来,要让这个孩子经历一场雨,他的手里拿着伞,但他要让男孩学会自己带伞,记住下雨了要往家里跑。而不是永远替对方将这把伞撑在他的头顶。
不能说就是坏的。
但至少无惨不喜欢这种观点。
“行,记住你的话。”
“请别这么幼稚的威胁,无惨先生。”
耀哉又轻轻的笑了一声,但无惨只是瞪了他一眼,就去看已经结束了这段戏的男孩。
————
————
凛光一直对拍戏没什么紧张感。
虽然这次的剧情不太一样,但对他而言,这次其实也还是一样。
开始前扮演父亲的男人蹲下来认真的和他解释,待会儿可能会发生什么,也跟他反复确认了要注意的事项,他认真的听了,仔细地了解了。
稍微大概走了一遍流程,确定大家都没问题的时候,正式的录制就开始了。
凛光一直觉得有些事情其实他已经忘了。
所以他其实没太多的实感。
直到男人站在那儿,对着他大吼,那一声喊,就像是打开了某种落灰的开关。那个瞬间,瞳孔收缩,四肢僵硬,不是演技,一点演技都没有,完全是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就已经想起来的本能。
就像是无惨家门口的流浪猫,在听到那扇门打开的时候就会都围过来。
不同的是凛光不会得到食物或者抚摸。
高高扬起的手掌倒映在眼里,那是他唯一能看到的东西。
让他清醒的是拉动他的丝线,层层包裹之后被缠绕在衣服里,不会引人注意,在巴掌靠近时将他拉走了。
巴掌没有落在他的脸上。
撞到的墙不是硬的,地板也不太硬。
从发间流下,经过眼睛和耳朵的是人造血浆,温热的流下来时其实有点痒。
伸手去摸的时候,能感觉到还是不太一样的,不会很快就在手上风干,不会让手里黏腻的打滑。
场记板敲下的时候男人蹲下来扶起了他,询问着他有没有觉得哪里受伤。
而凛光轻轻摇头。
别说受伤,其实都没什么感觉,还没有早上掉在地上的那一下撞的疼。
除了最开始被吓懵了,之后就没什么了,更多只是一些好奇和感慨。
男人还要问他什么,但凛光就揪住衣服提起来了,被无惨抱走了,美其名曰去给他洗干净。
——
凛光被无惨用一只手就能圈住,靠在洗手台的边缘,他伸出手,看着无惨给他卷起袖口,看着那些红色被水流冲刷去,抬头看到镜中的自己时,他也忍不住要感慨,就视觉效果而言,确实是很逼真。
手很容易就被洗干净了,凛光看着只有淡淡痕迹的手掌,下一秒就被一块湿毛巾捂住了脸。
“疼吗。”
一样的问题,又一次被问。
无惨用毛巾在帮他擦脸,稍微有点用力,凛光的脑袋跟着毛巾乱转,他含糊的试图发出声音。
“没早上掉地上疼。”
然后脑袋就被敲了一下。
“我说真的。”
无惨安静了一会儿,凛光于是也安静了一会儿,他的视野被毛巾挡住了,毛巾没动过,他也没动,就这么坐着。
“真不知道说你什么。”
无惨叹了口气。
“那就说我很棒吧。”
凛光闷闷的声音从毛巾下面传出来。
“然后我就可以说,是因为无惨先生我才变得很棒的。”
无惨没说话,什么也没说话,凛光只听到一声气音,一个哼声。
无惨狠狠擦了两下他的脸,让他的脑袋都跟着转了两圈
——
之后的剧情就更好拍一点,因为凛光没什么台词,只要跟着其他演员配合就行。
这段特殊的剧情最终在一个他被扔进‘雪地’作为结局。
顺利的就结束了。
耀哉和响凯看起来对这部分很满意,无惨就不是很满意了。
不过凛光觉得对方从早上开始就跟他不对付了。
到最后一幕结束对方的表情都不是很好。
而等凛光拍完了,换回了自己的衣服,去找无惨的时候,对方一言不发就把他提起来抱在怀里了,和早上手都不肯牵的样子天差地别。
“不吵架了?”
“谁跟你吵架了。”
“你啊。”
“是你一直嘴硬。”
“是你不讲道理。”
“你再说下去你床头的那个糖罐我就要没收了。”
“……不讲道理。”
“还说?”
“……”
“这就对了。”
凛光没有试图跟无惨继续吵架了,问就是跟一个不讲道理的人讲道理,是不可能说得通的。
而且他不会改变自己的想法,无惨所谓的倒霉论就是胡扯。
要说为什么。
因为当晚回家,凛光就发现无惨把单人床换成双人床了。
而且从此以后他再也没从床上掉下去过。
就说了是床的问题。
————————
————————
一些小剧场
“所以你怎么做到的。”
凛光是在被无惨洗干净了脑袋被扔在浴缸里泡着的时候才想起问的。
“你是指什么?”
男人瞥了他一眼。
“床。”
凛光把自己挂在浴缸边缘,下巴压在胳膊上闷闷的开口。
“当然叫人来换的,正好我们不在家,也好操作。”
“真是了不起。”
“了不起就对了。”
“是是是,无惨先生最了不起了。”
————
————
话分两头。
当一大一小享受着悠闲惬意的时光时,另一位产屋敷正在迎接短信的电话的连环轰炸。
主要来自于产屋敷家的各位长辈。
话题是关于他都这个年纪了不说带个姑娘回去结婚,至少也该有个女朋友的事。
很突然的催促,耀哉很难不怀疑这背后有什么别的原因,于是在他解释了各种客观主观的条件之后,他问了这个问题。
为什么突然问他这个。
得到的答案很简单,
因为其他合适年龄的基本都有男朋友女朋友了,而除他以外的另一个现在是孩子都有了的状态一点也不着急结婚,而且那位长辈说看他一个人也不合适,趁年轻多了解了解正合适。
孩子都有了所以不着急结婚,于是就关心起他这个小辈的长辈。
真是好难猜是谁啊。
【太幼稚了吧,无惨先生。】
他于是立刻发了条短信出去。
【幼稚吗?没有吧,你那句话是怎么说的?我可以保证我的出发点和目的都是为了你好的。你也到了该交女朋友的年纪了。】
耀哉甚至能想象出打出这句话的时候无惨脸上的表情和语气。
忍了一天就等现在了吧。
“真行啊你,无惨。”
转生——11
凛光是在后来才知道那个他叫做黑死牟的男人其实叫做严胜,继国严胜,据说是一个相当古老的家族,有多老呢,跟产屋敷差不多一个级别。
在摄像头下,黑死牟是一个严肃,刻板,少言寡语的人,但在戏外的严胜本人,其实是一个比较开朗的人。
但凛光是在后来知道的,因为他们最初的碰面时间主要都耗在拍戏上了。
凛光和黑死牟的戏很难拍,主要是那些场景很难拍,比如躲在树上,比如被威亚吊起来完成那些高难度的动作,而因为相当复杂的妆容和角色的需要,以及那个令人震撼的初次见面,让凛光一度以为严胜是个很可怕的长辈。
再加上对方那个惊为天人的身高,也不能怪他对着严胜就有点发怵。
那么凛光是怎么意识到严胜其实并不吓人的呢。
是一个没人想到的小小意外情况。
就发生在他刚拍完了和对方的那段漫长的相处日常之后。
之后接着的那段剧情是无惨饰演的角色突遭横祸,被一个战力惊人的角色逼到死路的剧情。
而这段剧情的饰演者,就是凛光只见过一次的另一个身高惊人的男人,继国严胜的弟弟,继国缘一。
因为这段戏的设定中,凛光是自己一个人在别的地方待着,所以拍摄的时候凛光可以在旁边围观,和难得没化妆的继国严胜一起。
没有化妆的严胜看起来其实就没有平常那么吓人,尤其是凛光注意到对方看着弟弟的眼神其实更多是一点担心而不是严肃的时候。
一大一小两个人排排坐着,然后一个盯着自家的小辈一个盯着自家的长辈,那一幕后来想起的时候还蛮有意思的。
和严胜不同,他的弟弟缘一即使画好了妆也缺少那种该有的气势,因为这段戏的特殊情况,第一次的尝试实在是不尽如人意,而之后又做了几次尝试,却还是感觉不对。
于是严胜不得不走过去,把弟弟拉到一边,和响凯一起,围了一圈试图让这个本该是这场戏里最有气势的人明白他应该看起来更有威慑力一点。
但身高惊人但看起来大多时候都有点呆的男人坐在那儿,努力的试图摆出该有的气势,然而,不太成功。
“虽然剧本上说的是你走过去,但不是说你真的就这样大摇大摆的走过去,就像是电影里那样,喜怒不形于色,气势内敛但极具威慑,能理解吗?”
“能。”
“不要我说能你就说能,缘一。你再来一遍我看看,先别管内敛,就是单纯的有气势一点,看起来凶一点。”
“嗯。”
“凶一点。”
“嗯!”
经过几次的尝试之后。
严胜看着面前的弟弟,寂静了几秒之后,什么也说不出,只是揉着眉骨沉默了。
“倒也是一种,气势内敛,没有杀意了。”
响凯适当的试图挽回一下。
而目睹了全程的凛光,比他们更安静一点。
说是气势内敛,没有杀意好呢……还是直说看起来就是虽然看起来个子很高很大,但其实很好惹更合适呢……
“看什么呢?”
因为缘一还在接受指导,自然闲下来的无惨走到了凛光身边,看着难得注意力完全集中在别人身上的男孩,他顺嘴问了一句。
“在看那边。”
凛光于是朝着那个小圈圈扬了扬下巴。
“那有什么好看的?说好听的是一群会演戏的教一个不会演戏的,说白了就是一群人教一个木头。”
“您真是很辛苦啊。”
“?”
“面对木头,却完美的演出了怕得要死的样子呢。”
“不会说话就别说。”
————
严胜最后也没教会自己的弟弟怎么看起来吓人,于是耀哉给出了最后的补救方案。
“靠后期吧,灯光拉暗一点,然后上点烟雾,打一束底光,缘一的话,就走的慢一点,踩的重一点,摄像走仰角,从下往上,手持摄影,适当摇晃营造出那种害怕的感觉。”
耀哉一边说着一边指挥着片场的工作人员忙起来,而无惨也回到镜头内,跟珠世做着准备,而缘一则被严胜拽着,仔细的又叮嘱了一遍要点,后者则嗯嗯嗯的一直点着头,也不知道到底听进去了多少。
而当严胜退出镜头,回到场边坐下的时候,凛光轻轻拍了拍对方,在男人看向他的时候伸出手,给对方掌心放了两颗糖。
“辛苦了。”
他如是说。
而严胜看着手里的两颗糖,又看看面前坐着的男孩,一时间变得更沉默了。
————
无惨有一句话,说孩子是会看人脸色的,如果大人一直纵容,孩子就会变得更放肆。
凛光就是他嘴里的那个’孩子‘。
而在有了一个小小的转折之后,凛光面对严胜的时候就少了一点害怕,一点转折就足以成为那个,无惨所谓的蹬鼻子上脸的第一个台阶。
从两个人面面相觑到后来凛光会抱着剧本挂在对方胳膊上问那些字怎么念,其实也没差几天。
而在相处中他意识到,不仅是不吓人,这两个兄弟真的只是看起来长得很高大而已,完全是很温柔的类型。
他也从跟严胜交谈时了解到,他们是双胞胎兄弟,目前都在上学,是缘一在社团的时候了解到学校的前辈在拍电影,然后知道了他们是兄弟之后就立刻邀请来试镜,结果意外的很符合原着中的要求,就一起被拉来演戏了,因为还是学生,所以只在放假的时候有空。
“其实哥哥也不太想来,他对这个不感兴趣,但是我觉得很有趣,就来问了。”
缘一抱着糖,揉着小狗的脑袋,弯下腰小声的跟凛光补充。
“然后耀哉先生说我看起来很符合要求。”
“缘一,礼貌一点,叫产屋敷先生。”
“可是耀哉先生说叫名字也可以。”
“对方是长辈,不要因为看起来年轻就真的喊名字。”
严胜有些无奈的纠正道。
“因为哥哥是以后的家主,所以父亲管他管的很严。”
“就像耀哉先生家一样吧。”
凛光跟着附和,缘一于是跟着点点头。
“你们两个真是。”
严胜看着一大一小的两个,教好教不会,学坏立刻跟的,只能无奈的摇摇头。
“所以严胜后来为什么跟着一起来了啊。”
凛光转头看向缘一又好奇的跟着问。
而缘一立刻弯下腰给出解释。
“因为当时耀哉先生说,我很符合要求,但要是有认识的和我一样比较高大,最好是家里的人一起就更好了,我就问他如果是哥哥的话可不可以,他说那就最好了,我就回去找哥哥一起了。”
“然后就同意了?”
“一开始没同意,因为哥哥不感兴趣,我就说想去试试,因为听起来很有趣,他就跟着来了。一开始家里其实是不太同意的,因为哥哥被管的比较严嘛,但是耀哉先生亲自去跟父亲谈了之后就说不影响学业的话,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耀哉先生真厉害啊。”
“是啊。我也觉得。”
——
“真是……”
严胜看着一大一小两个都没大没小的家伙凑在一起对谁都直呼其名的,除了沉默也说不出什么别的了。
“带孩子很辛苦,我懂。”
拍着他肩膀的无惨于是说。
“产屋敷先……”
“无惨就行。”
“您是长辈。”
“没比你大几岁,叫长辈听着折寿。”
“可是……”
“没可是,就叫名字。
……
严胜从前还有点奇怪,凛光看起来是个挺聪明的孩子,也挺乖的,学东西也快,怎么唯独对于礼貌这部分似乎就是差点意思。
缘一为什么这样他倒是理解,毕竟他的弟弟从小就是这样,稍微呆一点,反应慢一点,也总是很容易相信别人的话,别人说什么他就信什么了。
但凛光不是那样的类型。
为什么唯独在称呼这方面这么不讲究。
现在。
他倒是有点思路了。
这就是所谓的,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吧。
转生——12
剧组里其实经常会有一些让人不理解的事情,而对于凛光,他不理解的事情就更多一点。
其中之一,就是关于每次和他搭戏的新演员的安排。
一般来说剧组是怎么安排的,他不知道,但是印象中,其他的别的人,都是有个初次见面,然后稍微互相了解一下,说不定还有机会走一下过场,私下练习一下什么的。
但他没有。
他就没有哪次是提前知道谁要和他搭戏的,每次都是到了地方,然后才知道待会儿有他的戏要拍,然后,很突然的看到新成员。
大多知道新演员的时候,都已经来不及和对方正式的打个招呼,只来得及看到对方被带进化妆室开始漫长的妆造过程。
运气好的时候是只来得及瞥一眼,然后被提醒那就是下一场戏的搭档,但具体什么样什么人,什么性格一概不知。
运气不好的时候,就比如现在,他甚至是看都没来得及看一眼,只是听到有人来了,然后被领走了。
为什么没来得及看,也不是没看,看了,但什么也没看着,要问为什么,就得问问他身边这两位了。
继国严胜,继国缘一。
两个人往面前一站。
除了腿什么也没看着。
“有新人来吗?哥哥?”
“不知道,已经进去了,没看太清,不过带了人一起来,是个女孩。”
缘一和严胜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仗着视野高,两个人很容易就注意到了那个等在化妆室外安安静静等待的姑娘,和周围的氛围有些不合,看起来也并不熟悉。
“看不到。”
视野只有腿的男孩从下方发来了投诉。
占据了他全部视野的两个人于是齐齐的低下头,正对上那双抬起的手和没有表情的那张脸。
缘一于是立刻弯了腰,将地上的男孩抱起来,为了方便直接让对方坐在肩膀上,占据了全场最高的视野。
而严胜意识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拦,只能伸手去扶着男孩的后背,免得对方掉下来,再提醒一句小心一点。
而凛光也终于借着开阔的视野看到了那个在严胜嘴里的女孩,不难找,和周围格格不入,安安静静的待在一边,靠在墙边,低着头,轻轻抓着手里的包,很引人注目,看起来瘦瘦的,皮肤很白,很漂亮,和珠世小姐是完全不同的漂亮,看起来年纪也小一点。
“好漂亮哦。”
凛光轻声地感慨。
而缘一跟着对方的视线看过去,左看看,右看看,正着脑袋看,歪着脑袋看,也没明白男孩为什么夸对方。
“好看吗?感觉看起来好像都一样。”
他有点困惑的发问。
然后脑袋就被敲了一下。
“缘一,对女孩子要礼貌一点。”
“好的哥哥。”
缘一立刻点头,而一直压在缘一脑袋上的凛光,在体验完没有安全带的大摆锤之后,又被迫体验了一下没有安全带的摇摇车是什么感觉。
————
所以到底为什么呢。
凛光还是没想通。
为什么每次的第一次正式见面,都得给他留下深刻的第一印象。
凛光甚至觉得这样的画面是似曾相识的,被无惨抱在怀里,然后看到一个了不得的家伙,然后被放在地板上,至少这次他是没被立刻推出去要打招呼了。
但当对方抬起头的时候。
哇。
凛光还是本能的在心里感慨了一下,化妆师真是厉害啊。
他差点就忘词了。
但只是差点,这次没忘,也没说错。
毕竟名为猗窝座的这位,不论是身高体型还是语气着装,都比当时看到严胜扮演的黑死牟看着压迫感少多了,虽然,这个妆看着画的是夸张多了。
第一次的搭戏还是很顺利的,猗窝座的性格和黑死牟差的很多,但和凛光倒是很合得来,所以虽然是第一次见面,但实际上他比之前还更放松一点。
但结束之后,他反而有点不确定该不该跟上去搭话了,他喜欢交朋友,毫无疑问,也喜欢听别人的故事,但,就像是他之前误会严胜是个严肃刻板的人一样,这次他又忍不住好奇,猗窝座会不会私下是个没这么开朗的人?
凛光想去找两个大朋友聊聊,但很遗憾,因为明天有课,兄弟俩已经提前走了,而猗窝座正在跟响凯和耀哉讨论,他的门路挨个被堵住了。
至于炭治郎他们,凛光已经有一段时间没见着炭治郎和天元了,据说是他们的戏份不一样,干脆那边就全权交给天元,只要耀哉偶尔过去看看就行了,不用都挤在一起,毕竟场地就这么大。人都站这儿闲着也没意义。
凛光的眼睛在场内转了一圈。
慢悠悠的溜达向了一个早早结束戏份在旁边闲着的人。
————
————
无惨是在听到脚步声的时候意识到有人靠近的,不难区分,走的很快,声音不大,吧嗒吧嗒的声音也很好认,穿鞋子是走不出这个声响的。
所以衣摆被扯住的时候他一点也不意外,只是继续看着手里的剧本。
然后预料之内的,下一步就是过来扯他的裤子,无惨稍微调整了一下坐姿,让交叠的双腿放下来,男孩娴熟的用手压在他的腿上,一撑一跳把自己的身体扔在他的腿上,然后再一撑,一转,就已经把他自己,扔在了这双腿上,给他自己找了个舒服稳定的地方。
而无惨一如以往,一不伸手帮忙,二不开口阻拦,就安静的靠在椅背上看着他自己的剧本。
只等着男孩在他腿上坐稳了,那双眼睛看向他的时候,不咸不淡的开口了。
“说吧,这次是什么事?”
“你怎么知道我有话要问。”
看着男孩睁大的眼睛,无惨几乎是忍不住笑了一下,呼吸从鼻腔涌出,他合上剧本,随手扔在身侧的桌子上,腾出一只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随意的搭着扶手,随时准备扶住坐在他腿上的男孩。
“很难猜吗?”
他挑起眉反问,用那只空着的手轻轻在凛光的脑袋上点了点。
“你每次见到新朋友,就忘了老朋友,除非有事要找我了,不然我一般得等到你想回家了才能见到你自己过来。”
“我错了。”
“你错什么了。”
“以后没事也找你。”
“行了,别说这些了,说说吧,找我想问什么?”
凛光于是掰着手指嘀嘀咕咕的开始问他关于新来的人的事。
而问无惨也算是问对人了,因为根据不管是根据片场的情况还是剧情的设定来说,最了解会和凛光搭戏的人是谁的,就是无惨,戏内戏外他都是最了解的那个。
“是个叫狛治的小子,据说父亲身体不好,所以一直在一个武馆帮忙打工赚钱,是炭治郎那小子推荐来的,去看了一下发现挺合适的,就找过来试试,为了让他能放心,就顺便把他父亲送到医院了,这样他就能安心过来拍戏了,跟着过来的那个,叫恋雪,是他打工的道馆的馆主的女儿,算是青梅竹马吧,所以就一起来了。”
“青梅竹马,是什么。”
凛光念这个词的时候有点拗口,他没听过,无惨思考了几秒。
“你可以理解为一起长大的一个男孩和一个女孩。”
“嗷,叫狛治。然后另一个叫恋雪。”
“对。”
“那,狛治,也像黑死牟一样凶吗?”
无惨思考了几秒,回忆了一下他去找对方的情况,想了想对方的家庭情况,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这小子拿角色当作参考对象。
很快就意识到了为什么凛光会来找他打听。
应该是怕之前的情况反过来,看着好相处的人其实不喜欢交朋友。
“不,相反,狛治的话,比猗窝座还好相处一点,但跟恋雪相处的时候要注意一点。”
“因为恋雪是女孩吗?”
“对。也因为那个小姑娘的身体不太好,虽然现在养好了,但你也得注意点。”
“好——”
凛光于是高高兴兴的就一下从他的腿上滑下去了。
而无惨只是靠在椅子上,看着对方跑去找恋雪搭话了。
————
————
“当‘爸爸’真是不容易啊。”
带着调侃的语气从身后响起,无惨眼都不用抬就知道这个温温柔柔的嗓音属于哪副嗓子。
“你还想接电话吗,产屋敷耀哉。”
“没有这个意思。”
耀哉几乎是立刻就让了一步。他从旁边拉了一张椅子,就坐在无惨旁边,顺着对方的视线飘过去,看着凛光正坐在那儿小心的试着跟狛治和恋雪相处。
认识新朋友的过程总是让孩子更兴奋一点,也更紧张一点。
但家长看起来比孩子更紧张。
耀哉看着无惨手里被卷起来的剧本,却很有眼色的没有提醒对方。
“您看起来不开心。”
“有点。”
“因为孩子有了新朋友忘了老朋友?”
“一部分。”
无惨没否认,相反,意外的坦诚,对于耀哉来说,这算是少见的情况。他的手指轻轻在扶手上点了点。
“很矛盾吧。”
无惨没说话,他只是靠在椅子上,安静的看着,但沉默也是一种允许,耀哉于是继续往下讲。
“一边庆幸孩子聪明,适应得快,大方开朗,一边又稍微有点失落,觉得孩子的注意力转得真快,一认识新朋友就什么都忘了。”
无惨稍微调整了一下坐姿,没反驳,只是深呼吸了一次,慢慢呼了一口气。
“每次你用这张脸说出这种话的时候我都会觉得很奇怪,还有点不爽。”
“可以理解。但毕竟主家的孩子总是要什么都学一点,了解一点,经历一点才行。”
“包括养孩子?”
“这部分倒是还没有,但,我对分析情况还是很有经验的。”
无惨看向耀哉,对方脸上还是那种一切尽在掌握的表情,带着那像是焊在脸上的笑容,他看了一会儿,但最终少见的没表达什么会起争端的话。
“为什么不跟他讲。”
“你指什么。”
“你不开心,跟凛光讲的话,他会意识到自己的疏忽。”
无惨没说话,耀哉也没催,就耐心的等着。
“没必要。”
他说。
“他说想演戏,我就把他拎到你那儿,他想交朋友,我就让他去打招呼,就是希望他能意识到,他和从前不一样了,他可以随心所欲,可以想做什么做什么,想说什么说什么,不用再想别人是怎么想的,不用顾左右而言他,他就是他自己,是凛光,想做什么,想要什么,都是他的自由,他就是自己的光。”
耀哉安静的听着,没说话。
就像是无惨刚才没反驳他一样,他也压下了话。
他和无惨经常有一些矛盾,思路上的不同,无惨像是个鸡妈妈,总想把凛光护在翅膀底下,可头顶是有天空的,天上是有鹰的,他总有疏忽的时候,小鸡总得学会磨爪子,学会自己跑,自己钻,才能活下来。
“我不想让他觉得,因为他学会了做自己,就会让我不开心,更不想因为我不高兴,就让他开始束手束脚的。”
“所以就努力地装作一点也不在意,只是开玩笑?”
“好歹也是演员了。小孩的脑袋里不该有想让谁高兴这种话,小孩的脑袋里只要有‘我高兴’就行了,大人的事交给大人。没能力的大人才让孩子去学着照顾大人。”
耀哉坐在那儿,后知后觉,其实观念的不同,根本上是环境的不同,教育过程的不同,他是未来的家主,他得早早的学会一切,学会承担起一个家。
但无惨不一样,他不是,也不用,他也不想,他只是做他自己,所以他要凛光也做凛光。
不能说是坏事。
只是耀哉很不习惯这种感觉。
“对你而言,真是辛苦了。”
耀哉最后只是感慨。
对于无惨这么一个从来不藏着心情,不遮掩情绪的人,却要连自己的不舒服都完全藏起来。也算是另一种程度的折磨了吧。
“毕竟都当‘爸爸’了。”
无惨只是笑了一下。
耀哉看着对方,愣了几秒,跟着笑了一下。
“是啊。”
————
————
凛光来找他的时间比预想的早,还没到该回去的时间,猗窝座也还坐在那儿,耀哉还在和他闲聊。
男孩就吧嗒吧嗒的跑过来抱住了他的腿,这就是要讨抱了。
无惨将凛光从地上抱起来放在腿上,两个男人的视线都集中过来了。
“怎么了?”
“没事。”
无惨对凛光稍显异常的举动感到好奇,但他还在斟酌的时候,男孩就又开口了。
“就是想回来找你。”
“为什么?”
这次是耀哉替没有追问的无惨问出了口。
“嗯……因为还是喜欢无惨先生多一点。”
“什么?”
这次轮到无惨没忍住下意识的追问了。
“就是相比其他人,还是喜欢你更多一点。
“因为我包了你的糖吗?”
无惨随意的开着玩笑,用一只手扶着凛光背后。
“不是。”
凛光摇了摇头。
“不给糖也喜欢你,把糖都拿走也喜欢你。”
这就是出乎意料的话了。
无惨和耀哉一时间都没话说了。
而凛光谁也没管,就自顾自的挂在无惨怀里了。
“想回家吗?”
“有点。”
“那走,跟我回家。”
无惨立刻起身,一只手抱着凛光,一只手拎起椅背上的外套。
“还没到下班时间哦,两位。”
耀哉温声提醒。
而回答他的是扬起嘴角笑的张扬的无惨。
“谁管你。没听到吗,我家小孩说了,要回家了。”
转生——13
世界上的一切都是很公平的,或者说,是均衡的,守恒的,得到一些就要付出一些,看似天赐的好运其实也在悄悄的付出代价。
狛治不会说自己是个幸运的人,但他也不觉得自己是个倒霉的人,他得到了一些,所以要付出一些,这很合理,他的付出大多有所回报,这就很好。
虽然父亲身体不好,需要他照顾,但也因此,他在打工赚钱的时候认识了一个很好的馆长,叫庆藏,在对方那里工作的同时还可以将父亲带来照顾,而作为交换,他只是需要帮忙多注意一些当时身体稍差的馆主的女儿,恋雪。
生活有点辛苦,每天都很忙碌,休息的时间很短,两个病人霸占着几乎全部的时间,但狛治没觉得有什么不好,父亲的身体因为药物的治疗有所好转,恋雪也是个很好的人,因为他丰富的照顾病人的经验,也许也有恋雪很久没和人相处的关系,总之,恋雪的身体看起来也更好了一些。
日子在变好。
隔壁的道馆有时候会因为不满意这边的顺利来找茬,但是主动发起挑战之后,最终也只能悻悻的回去。
因为庆藏先生是很厉害的人,他请来的帮忙的人也是很厉害的人,看起来很瘦弱,狛治当时以为是他要照顾的第三个病人的,名为炭十郎的男人,其实知道很多东西,偶尔也会指点他。
日子总是很忙碌,虽然狛治失去了一些东西,比如他从很小就因为忙着照顾父亲而没有和别的孩子一样充实的童年,比如他现在也因为忙碌的生活而失去了去上学的机会,但他还是觉得很满足的。
没上学就没上学了,总能做别的活下去的,父亲还活着,认识了恋雪,能在这里帮忙,相比以前的生活,现在的美好几乎是他不敢想的。
然后上天就这么突然的,毫无预兆的又砸来了一个惊喜。
炭十郎家有很多孩子,炭治郎是其中的长子,他认识,早就认识,因为灶门家的几个男孩也经常来道馆里帮忙,跟着学习,宣传,或者教新来的人,能做的不多,但都是很好的人。
不过照顾病人他们就不会插手了,狛治更擅长这部分。
炭治郎是个好人,毫无疑问,但炭治郎带来的男人看起来就不像了,个子很高的男人,身上的衣服一看就很贵,脸上的表情看起来也不很友善,狛治对他的第一印象其实不好。
而听到对方是要来邀请他去拍电影的,他几乎匪夷所思。
拍电影,这东西怎么听都像是这辈子都和他没关系,看电影他都未必会去。
“没空,没兴趣,也没时间,很抱歉,您另寻他人吧。”
狛治拒绝的很快,一点犹豫都没有,他对自己现阶段的生活很满意,有点忙,但是很充实,一切都在变好,没必要参与这种不知道是什么,他甚至完全都不了解的事情。
“我倒是觉得你可以再多考虑考虑。你有个生病的父亲要照顾,对吧,如果我告诉你,你来剧组的话,我就能安排你的父亲住进最合适的医院,用上最好的药呢,当然,护工我们也会安排好。”
那个自称为无惨的男人显然是有备而来,说不心动,肯定是假的,狛治很清楚自己的能力有限,他能照顾好父亲,以他能做到的最好,但他不是医生,不能买到最好的药,不能提供更专业的帮助。
“有这么好的事。”
但他不信天上会掉馅饼。
“当然不是白给你的。”
理所当然,但听到这话,狛治反而稍微松了口气。
一切都需要付出代价,这才是更合理的,世界上没什么东西是天上白给的,但如果是他努力就能争取到的,他愿意去做一些事让父亲得到更好。
“那你想让我做什么。”
“就像我说的,来剧组拍戏,我们会把你的报酬折成住院会用的钱,你做的越好,报酬越高,说不定还能有剩下的钱可以让你干点别的。”
狛治对这话半信半疑。
“拍电影,那么赚钱?”
“嗯,算是,主要是,我不缺钱,你可以上网查查,产屋敷家不缺钱,我不缺,耀哉也不缺,我们拍电影主要是为了消遣,你听起来可能会有点不满意,但,无所谓,反正我们也开心,你也有钱拿不是吗,合法的工作,我们是签合同的。”
无惨靠在那张椅子里,普普通通的木头椅子,在他的屁股底下也被衬托的像是昂贵的实木椅。
狛治确实不了解所谓的产屋敷家,但炭治郎之前就有提到过,他参与了电影,想要为家里赚点钱。而且据说剧组里一切也都很好,人都是好人,大家的关系都很和睦,拍戏的过程也很有趣。
但是。
“我不会拍电影,没试过,也没怎么看过电影。”
狛治坦诚的开了口,虽然能拿钱很好,但前提也是那是他应当拿到的钱。
“没关系,我们教你,你不用太紧张,我们这次的剧组和一般的剧组不太一样,主要是为了找更合适的角色,我们有一个角色和你的身世相似,你上手的话也会比较快,而且相比演技这种可以很快教出来的东西,主要是我们这个角色对于身手的要求更高,而且我们一贯是不用替身的,所以,相比你演的好不好,我主要是想知道你的身手怎么样。”
无惨那双眼睛轻飘飘的落在他身上,那种语气,几乎像是某种挑衅。
“如果是打架的话我从来没怕过。”
“那就很好,我要的就是这个。不放心的话你也可以问问别人,或者跟我先去看看,不合适的话我也不会强制留下你。”
对话以将主动权完全交给他作为结束。
狛治没有立刻跟着无惨离开,相反,他想了很久,因为对这一切都不熟悉,有点不放心,也有点,不安心。
“不想去的话,就不去,如果你觉得不合适,那就不去了。但如果你想试试的话,去也没关系,我能照顾好自己的,你已经在我身上耽误太久了,狛治。”
最终是父亲的话让狛治下定了决心,那就试试吧,不合适的话也就不用想了,合适的话那就努力,他总能想办法学会的。
————
剧组对于狛治而言完全是陌生的,说不紧张是恋雪都不会信的谎话,紧张的也不只有他,恋雪听到他真的想去试试的时候也有点替他紧张,但恋雪并没有阻止他,相反,因为紧张和担心,恋雪做出的决定是和他一起去看看。
狛治一开始是想要拒绝的,但是庆藏师父同意了,狛治想到恋雪也很少主动会出去,最终也是同意了。
也许恋雪也是有点好奇剧组是什么样的吧。
不过狛治没在剧组见到炭治郎,去的地方和炭治郎描述的也不太一样,不过炭治郎之前倒是提过,为了方便,剧组似乎是分了两个不同的地方进行拍摄,避免人员的堆积和浪费。
这边的人少一点,狛治也倒是稍微放松一点。他将恋雪拎到了一个人比较少的靠边的位置,防止对方被来来往往的工作人员碰到,反复确认了对方一个人没问题,才终于去找这里的工作人员。
负责来和他对接的是一个叫响凯的编剧,一个话不多的男人,给了他一个剧本,说他的台词不是很多,也说跟他搭戏的是个孩子,所以不用太紧张。
狛治以为他会遇到更麻烦的问题,但实际上,他其实遇到的第一个障碍是,读不懂剧本。
而且拿了剧本他就被推进了化妆间,他不得不只能向帮他化妆的那个叫雏鹤的姑娘询问台本上写的是什么,化妆的过程很漫长,他也没想到最后会几乎全身都被涂抹了一遍,但也拜这个所赐,他倒是把他需要背的台词都记熟了。
第一次的尝试算是很顺利,除了那个麻烦的妆容实在是让他不太舒服以外,整个过程倒是比他想的还轻松一点。
虽然有一堆摄像头会盯着他,但狛治满脑子都是下一句台词是什么,什么时候说,待会儿要做什么动作,要小心别把身上的妆容弄花了之类的。
压根没空去管身边还有什么摄像头。
等一场戏结束,狛治才彻底的松了口气,觉得自己忙的够呛,但至少无惨有一点是说对了,这个角色确实很符合他的性格,就是,感觉更放纵一点,更像是他小一点的时候,还没在庆藏师父这里工作,而是到处打黑工的时期,为了保护好自己,为了保护好父亲,经常要面对各种各样的问题的时候。
脾气更差一点,嗓门也更大一点,现在因为跟恋雪经常待在一起,不自觉的把那些习惯就都改掉了。
——
狛治向来不是那种不好伺候的人,他也可以忍受很多事情,但有些事情不是他忍耐就能解决的,比如他身上的妆容,太麻烦了,需要注意的地方太多,要是之后都像是现在这样不用做什么倒是还好,但之后要是动作多了指不定得有多麻烦。
所以几乎是拍摄一结束,他就立刻去找了响凯和这里真正的负责人产屋敷家的另一位,叫耀哉的那个人讨论这件事。
“嗯,确实,每次都画一个小时也不是回事,而且之后你的镜头很多,肢体接触和动作都很多,用特效吧,虽然后期可能麻烦一点,但是至少效果能更好的保留,只少涂一部分强调特征就行,但是美瞳和假发还是麻烦你要继续带着了,可以吗?狛治。”
“没问题,我自己的话就算是每次画也没关系,但是要是要是和人接触,或者之后要是有动作要出汗的话,会变得很麻烦。”
耀哉先生是个比无惨看起来更温柔的人,虽然看起来其实还挺像一家人的,但是气质可以说是天差地别。
狛治到现在还记得无惨当时来见他的时候活像是少爷上门的架势,相比之下,耀哉先生看起来倒是温柔亲近的多,也很考虑别人的感受。
说起来,之前就觉得像是大少爷,结果剧本里设定还真就是老大,该说是直觉真准吗。
“狛治还有什么其他的问题吗?”
耀哉像是发觉他走神了,很自然的问了他一句。
狛治立刻收回了走神的思路,在下意识要摇头之前又开了口。
“啊,还有点。就是,我没上过学,不识字,剧本可以提前给我吗,我提前回去背一下,如果不方便的话,我提前来也可以,只是我不知道这些事问谁方便。”
响凯听到这话眨了眨眼愣了几秒才开口。
“这倒是没想到了,不过也不算大事,其实问谁都可以,有空的话谁都会帮忙的。”
“但随便给人添麻烦也不太合适吧。”
狛治斟酌着开口,让他一直去麻烦别人听起来也……有点不舒服。
耀哉看起来倒不是很惊讶,他摸着下巴若有所思的安静了一会儿。
“那去问凛光吧,就是和你搭戏的那个男孩,凛光最近也在学认字,你们可以一起,狛治之后很长一段戏份都要和凛光进行,多了解一点磨合一下也好。而且,凛光喜欢和人玩,但剧组里大家都很忙,而且我们的话,对于凛光来说年纪有点大,他也会怕不方便,如果狛治愿意陪他的话,凛光也会很开心的。
凛光。
狛治记得这个名字,那个男孩,刚才和他搭戏的那个,看起来安安静静的,其实是个很闹的性格吗?小孩子,他倒是不讨厌。
没人照顾的话,他在这里多看着点也没问题。
“他不介意的话,我没问题。”
狛治于是很爽快的接下了带孩子的活儿,一时间差点忘了他其实是要找能帮忙读台词本的人。
短暂的讨论之后耀哉就劝他趁早去卸妆了,毕竟是化妆品,在身上一直留着也不好,狛治虽然还有点想问的,但看对方像是有事要忙的样子,还是听话的先去了。
等他收拾完换好衣服出来的时候,恋雪就在门口等着他。
狛治后知后觉他太忙了,从去化妆之后就连轴转,甚至没来得及照顾恋雪,愧疚感一下涌了上来。
“抱歉,比我想象的要忙,让你等很久了,累吗?渴了吗?想喝水或者哪里有不舒服吗?”
他几乎是下意识的开始连环的问着,一边问一边上下看着恋雪的情况。
女孩轻轻笑了一下,抓住了对方的双手,让狛治的注意力立刻被拉回了恋雪的脸上,嘴也一下闭上了。
“等等,我没事,狛治。我不累,也不渴,没有哪里不舒服。这里的人很好,我在这里等你的时候,有个很高大的男人给我拿了椅子和热水过来,还告诉了我水和吃的可以去哪里拿,连卫生间的位置都告诉我了。”
恋雪这么说的时候才伸手指向她原本待得那个位置。狛治跟着看过去,就看到墙边多了一张不知道从哪儿找来的靠背椅,还被放了软垫子,旁边的地上有个空纸杯。
“很高大的男人?”
狛治下意识想到无惨,但又觉得对方不像是那种性格的人,是耀哉先生吗?
“嗯,好像是一对兄弟的样子,说是还有事就提前走了。”
“一对兄弟啊。”
那就不是耀哉先生了。
这里有什么很高大的兄弟俩吗?狛治稍微回忆了一下,但没什么印象,也是,他一直忙着跑来跑去,都没什么空去看周围有什么人。
下次遇到了再好好感谢吧。
“所以我没事,别说我了,说说你吧,狛治,感觉怎么样?”
狛治收回思绪,看着恋雪好奇的望着他的眼睛,将所有其他的事情都先抛之脑后了。
他很自然的把恋雪引到了那张椅子上,让对方可以坐下听,才很自然的蹲在旁边,开始分享他在剧组这会儿知道的了解到的一切。
转生——14
“凛光是个怎么样的孩子?”
当父亲问起这件事的时候,狛治真的会稍微愣一下,然后开始思考,认真的思考。
被问到的第一秒,当然是会下意识的想说是个好孩子。但在这个词的音节离开嘴唇之前,他就把这句话咽回去了。
好孩子这个词是怎么被定义的?
听话的,懂事的,不闯祸的?这样就算好孩子吗?又或者其实还需要更多的要求,比如聪明一点,有眼色一点,能够敏锐的觉察到周围人的情况,能会照顾别人而不是只顾着自己?这听起来就像是好了,但做到这种程度,又还能算是孩子吗?至少不算是普通的孩子了吧。
这就是有点成熟的不像是孩子了。
那么坏孩子?
坏孩子是怎么定义的。
多好算是好,多坏算是坏,做了什么事情算是做了坏事?无心之举算是坏事吗?不小心的错误又还能算是好心吗?
说到底想要准确而不是随意的评定一个人本就不容易,轻而易举的就能给别人一个定义,是一件相当自大的事。
得自我感觉多好才能那么自信的用几个词描述出一个复杂的人。
但总得给出一个答案,父亲没有催促他,只是坐在那儿,带有这一点好奇,带着一点沉默的期待,用那双眼睛沉静地看着他,耐心的等着,就像是看着开花的果树,并不催促,只是等着岁月和时间让花变成果。
凛光是个什么样的孩子。
结论总是要有一些实践经验作为参考才能进行总结分析的。
那么记忆中的是什么样的呢。
狛治和凛光的初遇是在摄像头之下,但那不是跟‘凛光’这个孩子本人,而是跟暂时使用了相同名字的演员凛光,即使剧本的特殊性让男孩保留了更多原本的特性,也依然是存在剧本影响的,在摄像头的注视下,那不是凛光,所以那只能算是他们第一次眼睛的交错。
而真正的看见,真正的了解,第一句问候。
是在那之后,在他和恋雪在剧场里分享着今天的故事的时候,那个小心翼翼走过来问好的男孩。
那才是他们第一次见面了。认识了。
“我叫凛光。凛冬的凛,光耀的光。”
这是男孩的第一句话,有点突兀,让他们的话都暂时停下了。
男孩用那双眼睛看着他,然后看向恋雪,然后又看向他了。带着好奇,带着期待,带着一点紧张,朝他们伸出了一只手,另一只手垂在身侧,被紧紧的攥着。
紧张几乎是被用一个非常形象具体的画面被描述了。
看起来好紧张。
狛治愣了两秒,恋雪甚至反应比他更快一点,先伸出手接住了那只手,看起来很小的一只手,几乎握不住恋雪的手,看起来一点也没敢用力。
简单的握手,然后是狛治,真的握住的时候才意识到,竟然比看起来的还要更小一点,手上的力气很小,握住的时候软软的,感觉太用力就会捏断骨头。
“我叫恋雪,这是狛治。你好啊,凛光。”
先问候的也是恋雪,狛治只是在观察。
名为凛光的男孩小心翼翼的,不太敢靠恋雪太近,就好像在男孩的眼里,恋雪是一个昂贵的脆弱的玻璃瓶,怕自己不小心会碰坏了她,狛治倒是不讨厌那种小心,他见到的大多孩子其实会忽视恋雪是需要被照顾的那个,经常看到恋雪的时候也会撞过来。
凛光不是,也许是被叮嘱过了,凛光也许不注意,但是狛治能感受到那种视线,抬眼望去的时候能看到坐在椅子上的无惨,像是小猫身后的老虎一样紧紧的盯着这边。
很微妙的一幕,他看着凛光和恋雪聊天,注意着男孩的每个动作,防止恋雪可能会受到的任何伤害,毕竟凛光是个孩子,有可能稍微兴奋了就会忘记注意一些事情。
不能算是做坏事,只是狛治总是更谨慎一点。
而与此同时,那双眼睛在盯着他,盯着他随时可能对这个男孩做什么,毕竟这还是个孩子,也许他的不小心的哪个动作也会让对方的骨头受到损伤。
但好在是平安顺利,没有谁受伤,只是大家都开开心心的聊天,互相认识了解一下。
“凛光在学习认字吗,好厉害啊,狛治说最近好像都要和你一起呢,那凛光可不可以也带着狛治一起啊,狛治总是光注意我,就忘了自己的事,有凛光的话说不定能帮我监督他呢。”
狛治没注意话题是这么一路转到这儿的,只是等他回神的时候,恋雪就已经将他托付出去了。
“我自己也没问题。”
“你看,就像是这样。”
但他的澄清和自我辩解,在这一秒反而成为了证据,让恋雪可以指着他跟凛光强调,他需要被人盯着的必要性。
“放心!我一定会好好盯着他的!会带着狛治一起玩的!”
虽然狛治本人对于尊称之类的,也很随意,但是小孩子就这样随便叫别人的名字,真的没问题吗。
那边一直盯着看的家长只管孩子不受伤,不管孩子的素质教育啊。
不能说很愉快,但也没有什么会让人叹气的地方。
那就是初遇了。
所以算是好孩子吗,没惹事,一直很好的管住了自己,甚至还知道注意恋雪,算是吧。
但真的算吗?
对他直呼其名,跟着恋雪反而把他当作小孩子的拍他的肩膀。
又不像是好孩子会做的,没有到失礼那么高的程度,但也确实是有点没大没小了,或者说,对于自己的定位不清楚的感觉,有点呆呆的,狐假虎威。
但这算是坏吗?
又远远够不到,男孩临走前还给他们送了糖,狛治也是到了那个时候才意识到,那只垂在身侧紧紧握住的手不全是因为紧张,还因为准备好的礼物,害怕弄丢了。
落在掌心的糖果有着漂亮颜色的包装纸,因为男孩抓得太紧,被手指捏的稍微有点变形的软糖,揭开的时候还能感受到那只小手的温度,很甜,有水果味的夹心,夹心甚至更甜一点。
“果然是小孩子吗,好甜啊。”
狛治忍不住吐了吐舌头。
“嗯,确实很甜,狛治不喜欢吗?”
“倒是没有。”
所以其实还是算好孩子的吧。
至少心不坏。
但为什么那个词出口的瞬间会被咽回去呢。
果然还是因为真正认识了凛光之后才意识到一些事情吧。
就是抛开初遇之后,真正的认识了,每天在剧组见面都会打招呼,平时也会凑在一起,拍戏的时候全是需要互动的戏码。
凛光是个有点麻烦的演员,为什么这么说呢,因为男孩不喜欢背台词,或者说,不擅长,小小的脑袋有点呆,又或者其实只是年纪还太小,不喜欢记住别人的话,响凯总是和男孩在开拍前聚在一起,讨论着下一次的台词。
经常就会进行一些修改,或者男孩又想到什么,说不定就又要变了。
而剧情里一直和凛光待在一起的‘猗窝座’的台词也就会跟着一起,经常地进行修改。对于不怎么认字的狛治来说,这就完全是一场噩梦了。
不过这个其实还好,因为响凯给了他同样的自由,也就是说,他们的台词后来就不给出具体的内容了,而是框定一个大概的范围,让他们在这个范围内随便聊,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反正凛光本就是一个原本的故事里不存在的角色,而狛治又是按照猗窝座的设定找的最合适的人选,响凯每天的工作很忙,要写很多东西,要监督管理很多事情,所以干脆就将这部分的台词就丢给他们自己了。
所以,也没有那么麻烦。
但还是有一点的,狛治过着的是一种循规蹈矩的日子,就像是铁轨上的火车,顺着既定的道路不断的在前行,即使偶尔选择岔口,也是提前就开始查着地图,看着时间表,最终作出决定,绕一条路,拐一个弯,但他依然是在铁轨上亲近的。
而凛光呢,这个男孩就像是落在他车顶的那只鸟,蹦蹦跳跳的来找他,然后绕着他的火车飞,但鸟自己有翅膀,他不需要看着铁轨的方向,他自己想怎么飞怎么飞。
凛光那颗小小的脑袋装着一整片天空,经常说出一些狛治听不懂,‘猗窝座’也不知道怎么回答的话。
那个时候,不论是谁,能说的能做的不过是按住那颗小脑袋左右摇摇,然后叹一口气,说他真是乱来。
所以凛光其实是个乱来的孩子,不好,不坏,但是喜欢玩闹,又很活泼,这听起来就很具体,很合适了。
因为男孩也确实是总是在找他玩,不管是剧里还是戏外,喜欢扒在他的身上,抱着他,缠着他,黏着他,像是一个小尾巴,在身后,挂着,会因为他左右移动摇晃,却不会掉下来。
所以这样就准确了吗。
这就是答案了吗。
又好像不对。
因为凛光其实也是安静的孩子,可以坐在那儿一个音一个音的教他,他问,凛光就回答,问多少次也不生气,他自己想要试着读东西,背东西的时候,男孩就坐着看,不吵也不闹了。
好复杂的孩子。
但人本来就应该是复杂的。
“很不好形容吗?”
长久的沉默中,父亲轻轻的问他。
狛治抱起胳膊,叹了口气,笑了一下。
“是啊,很不好形容,凛光,就是凛光吧,很多面,父亲亲自见到的话,也许就知道该怎么说他了。”
“那真是让人期待呢。”
是啊。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之后的每一天,每一个明天,都变得让人期待了。
转生——15
一物降一物是什么意思。
是指一种生物对于另一种生物的压制作用。参考例子,就像是老鼠一直乱跑,但是猫会抓住蹲守老鼠。像是兔子会打洞逃跑,而狗配合着就会让兔子被捕捉。
又或者换个例子。
比如狛治会蹲在地上走神,没人会管他,而凛光就可以这样随意的走上前,完全不管对方的意愿,只是自己想要做,就走到对方身后,像是一张小毯子一样压上去了,从后背,到头顶,一张有点沉重的小毯子,下巴偶尔还会蹭蹭头顶的短发。
比如凛光可以随他的喜欢趴在狛治的头顶上,同样没人会管他,直到童磨路过,会很自然的用一只手抓住他的后衣领,一抓一拽,就将男孩从狛治的背上提起来了。另一只手会点着凛光的脑袋,说小孩子是不可以这样没礼貌的哦,没礼貌的小孩是会被吃掉的。然后在这句话说完之前,那只手就会变成在捏着凛光的脸颊。
比如童磨拎着凛光教育的时候,蹲在地上的狛治,就会将随意放松的那只手抬起来,手指轻轻活动,然后收起,捏起来,不是紧握成拳,只是形成形状,让手指的关节可以被突出去。当童磨的手捏着凛光的脸颊,话还没说完的时候,那只手就会以肘关节为中心,形成一个漂亮的弧线,突出的关节就会精准的正面敲在童磨的小腿骨上。
有些夸张的倒吸一口气的声音,和被忍住却没完全成功的闷哼会在同时响起。
凛光会因为童磨松开手自由落体,然后被已经腾出手,站起身的狛治精准的接住,抱在怀里,很自然的就被带走了。
他靠在狛治的肩膀上,看着还在原地努力压抑着那种不可言喻的疼痛的童磨,那两只手都在反复的握紧又松开,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看得出来确实是很疼。
“怎么,心疼他?”
狛治的声音从头顶,从脑袋后面一点的方向响起,凛光看着童磨,直到对方因为觉察到他的视线看过来,他才故意朝对方吐着舌头。
“一点也没有,他该的。”
男孩然后就收回了脑袋,不再看童磨,狛治看着凛光,轻轻笑了一下,很没道理,还有点失礼,但介于对象是童磨,狛治决定还是不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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艺名为童磨的男人无疑天生就是个演员,太合适了,他的父母就是演员,而童磨天生就有漂亮的眼睛和少见的发色,他从小就被当作未来的名演员,从很小的时候就被摄像头巨细无遗的录制着生活中的一举一动,他先学会的单词不是父母或者母亲,而是他们嘴里反复提及的粉丝。
小小的童磨在记忆的最初,是会抱着摄像机咿咿呀呀的,因为那是那双小眼睛最常看见的东西,最多的东西,那是‘母亲’的‘眼睛’,黑洞洞的,很大,‘瞳孔’会在意识到他在看时‘收缩’,那是记忆中最早的‘母亲‘。
观众,粉丝,哥哥姐姐,叔叔阿姨,这些词甚至比‘妈妈’更早的出现,相比抱住奶瓶享受奶粉的香甜,小小的孩子需要在意的是怎么样更好的看向摄像头。
那个镜头之后藏着什么呢,小孩子不知道,但他知道那是母亲的眼睛,是父亲的声音。
后来的童磨才意识到,其实那不是母亲,也不是什么眼睛,只是摄像机而已,他们总是透过摄像机,记录他,看着他,于是他几乎不记得父母的眼睛到底长什么样子。
至于那些叔叔阿姨,或者哥哥姐姐,其实就是所谓的粉丝,也就是他的观众们,在他知道这些存在之前,那些人就已经知道他的存在了,知道他的存在,知道他的一切,他是怎么成长的,怎么长大的,那双眼睛从看不清东西到能够盯着镜头好奇的张望,他第一次独自睡了一觉,第一次抓住东西,第一次爬行,第一次站起来,第一次笑,第一次发出声音,第一次说话……
他的一切在电子世界有迹可循,他是被太多人看着长大的孩子,承载了父母的期望,承载了太多人的目光,于是就这样走上了更多人所期待着的道路。成为一个小小的童星,最早是在父母的摄像机之前,学着配合他们录制广告,后来他也需要记住广告词,再往后,他就可以独自完成对于广告的拍摄。
他天生就是个演员,因为他独特的样貌,因为父母的培养。
孩子的哭泣会得到什么呢,他不知道,别人家的孩子哭闹时总是很聒噪,因为孩子贪婪的想要得到什么,于是不断的哭泣着吸引别人的注意力,可是哭泣是没用的,童磨很小的时候就意识到了这点。
声嘶力竭的哭泣什么也得不到,父母也不会愿意多看他一眼,相反,笑容才是能够得到什么的,甜美的笑容,越好看越好,温柔的嗓音,越好听越好,越是表现的不像个糟糕的孩子,他能得到的才会变多。
父母的‘眼睛’才会又一次的看向他,有些东西就是如此。
童磨没上过学,没空上学,他从很小就奔波在片场,小的时候演一些小孩子,长大了就去做一些主角,或者一些代言,他长得很漂亮,声音很好听,父母很关注他的一切外在形象,所以他被养的很好,很漂亮,很优雅。
虽然没上过学,但是为了能够读懂剧本,一些必要的东西还是请了私人的老师来学习,更昂贵,却也更高效。
他演过很多东西,很多角色,而这次的剧本,产屋敷投来的橄榄枝,他其实不知道该不该接,产屋敷家无疑是个大家族,但他其实从未和对方有过任何联系,因为对方从来没找过自己。
而这次的邀请就显得很突然,不同于他的不理解,父母倒是立刻就代替他同意了,自从他有名了之后,已经年迈的父母也已经开始半推出演艺圈,顺势接受了他的经纪人的工作,负责帮不擅长生意的他来决定之后的排期或者合同的协商。
这没什么不好,现在的日子过的很充实,被填充的满满当当,他吃着昂贵的食物,穿着定制的衣服,住在奢华的房子里,有人照顾他的一切,不缺钱,不缺东西,时间都被安排好了,他几乎不用思考什么,只是背背台词就好了,他还有很多粉丝,他什么都不缺。
所以当父母敲定了合作之后,他就被送来了新的片场,和从前的一切似乎没什么区别,编剧,导演,摄影机,演员。
一切都是常见的。
一切都只是从前的前半生的延续,从前如此,往后也只会是这样,固定的一生,被规划好的一切,他只需要照做就好了,什么都不用操心。
——
但。
还是有点不同的。
这次的剧组不同。
编剧看起来畏畏缩缩,跟他说话的时候一直低着头,声音有点小,就好像没有底气,但当他询问剧本的时候却又能侃侃而谈。
导演是个看起来温温柔柔的男人,据说是产屋敷家的家主,但他从前也只是听说,没有在意过。但确实是个说话很温柔的男人。
剧组的人不多,有一个饰演他的老大的男人,不怎么喜欢说话,从前没见过,不是专业的演员,但长得确实很漂亮,据说也是产屋敷家的。
另外的演员,要和他接触的主要是两个从没见过没听过,上网查都没找到的两个,男。嗯。男孩?小的肯定算,大一点的那个呢?看起来不大的样子,但又没那么小,该怎么称呼呢,直接去问名字吗?
童磨很少需要思考这样的问题,在别的片场,他去了之后自然会有人围上来问东问西,想要合照,要签名,跟他自我介绍,试图搭上他的关系,但这次,这两个男孩都没有,他们的关系很好,他看得出来。
和那种演出来的关系不一样,那是一种完全纯粹的关系,他看到了,却得不到,不论他在旁边怎么保持微笑,怎么把自己收拾的干净好看,那两个人也没有试图靠近他。
相反,他们完全不理他。
这完全是。
意料之外的。
他们的第一次交集是在摄像头之下,一双双‘眼睛’盯着他们的时候,他们才终于有了第一次的对话,以台词的形式。
也有了第一次的触碰,因为剧本的要求。
男孩抱起来的感觉,和想象的一样,却比想象的更好,更轻,更软,他总是在剧本中需要抱起那些女人们,但,男孩更轻,更小,不需要多少力气,圈进怀里的时候可以用力一些,因为剧本上是那些写的,于是童磨就那么做了,抱紧了。
感受男孩的脊背被压在他的胸腔,很用力,男孩的呼吸都有些艰难了,嗅闻时能捕捉到意料之外的一股甜味,奶糖的味道,他想起开拍前男孩拼命咀嚼的嘴,当时鼓起的脸颊,一切似乎早有预兆。
这其实是童磨第一次这样抱住一个人,毫无顾忌的,这是一种很让人上瘾的感觉,那么紧的拥抱,那么用力,就好像,男孩是属于他的。
两个心脏隔着血肉,却以几乎同频的剧烈在跳动,好快,很少这么快。
童磨几乎有点上瘾了。
‘猗窝座’注意到了,那本应该只是点到为止的拳头,于是切实的砸在了他的额头,他于是被迫真的松开手了,好疼的一下,明明头盖骨应该是人身上最硬的骨头之一,但为什么这么疼。
拍戏险些要暂时中断了,但童磨是个优秀的演员,一次本不该出现的错误对他而言就已经足够,虽然假打变成了真打,但剧本还在继续,现在也还可以继续演下去,只要他继续就行了。
于是他没有暂停,而是继续念着台词,微微弯下的腰,那双看向男孩的眼睛,期待和好奇似乎不只是演技,拖长的语调也带上了更真实的感觉。
这一场戏最终完成了,虽然发生了一点意外,但还是顺利的结束了。
场记板敲响的瞬间,工作人员就上来查看所有人的情况,他的额头,‘猗窝座’的拳头,‘凛光’的身体。
他不该犯错的,不该犯这样的错的。
但他确实犯错了,不该发生的疏忽就这样发生了。
也许他该去道歉,要怎么道歉呢,他没有和人道过歉,以前演过的剧情,有这样的剧情吗,好像没有,他应该上网查一下吗,还是应该找人问问吗。
该怎么做啊。
啊,真是好苦恼。
要是父亲和母亲这个时候在身边就好了。
真是,需要的时候总是不在。
但即使在的话,童磨问了也不会得到什么答案吧,凛光不是有名的演员,没有后台,没有名气,只是个普普通通的孩子,运气很好所以得到了这次主演的机会,但也没有更多了。
父母大概根本不会让他去道歉吧。
又或许会,为了拍摄视频,营造出他关心每个人的感觉,哪怕只是不出名的小演员。
要是有人想找麻烦也没用,毕竟剧本上写的就是让他用力的去抱紧,他只是好好的按照要求做了而已。
所以其实不用道歉也好吗。
然后呢,这件事就这样过去吗,就像是来这里之后他们见的每一面一样吗,只是眼睛交错,然后就没有然后了吗。
那听起来好吗。
啊,真是困扰啊。
转生——16
这算不算是一种人生的滑铁卢。
童磨忍不住会想。
当他在第二天看到男孩靠在‘猗窝座’的身边,被对方随意就抱进怀里的时候,他在想。
他为什么得不到呢,为什么男孩会喜欢对方而不是他呢,为什么呢,他长得更漂亮,更高,身材更好,声音更好听,条件更优越,更有钱,他输在哪儿了。
童磨通常不会思考一个会用‘为什么’来定义的问题,因为为什么这个答案,其实是没有什么答案的,为什么,为了什么,因为什么,这类问题大多时候都只是浪费时间,是无意义的思考,他小时候思考过,甚至问过,但结果呢,结果是他决定不再这样浪费自己的精力了。
所以他应该放弃无意义的思考,不再纠结为什么,不再思考为什么,也不要去想该不该给那个男孩道歉,没有意义,没有用,道歉没有作用,没有意义,不会给他带来收益,这是没有价值的事情,所以不做了。
他想。
但有人似乎并不这么认为。
男孩是自己走过来的。
在他独自一人坐在那儿的时候,‘猗窝座’坐在他们原本聚在一起的位置,远远的看着,像是猛兽盯着未成熟的幼崽走向另一只猛兽,看起来随时准备插手介入其中,但最终没有真的跟的太近,而是给了幼崽充分的自由,尊重,空间,让男孩可以就这样,独自走到他的面前。
摊开在腿上的,被手指捏住的是剧本,眼里的是文字,然后视野之内就多出了一只手,压在他的台本上,精准的挡住了他在看的那行字。
“有什么事吗?小朋友,你有什么话想要告诉我吗?”
于是现在不得不开口了,童磨抬起头,松开了手,展开的剧本就这样摊开在大腿上,他的眼睛向下,看向男孩,漂亮的眼睛里也含着笑意,他知道,他对镜子练习过无数次,最好的角度,最合适的角度,最棒的效果,粉丝和观众们最喜欢的样子,就算是不认识他的人,也会因此对他有好感。
他知道。
“这话是我要问你的,你没有话想要告诉我吗。”
然而凛光没有因为他的笑容也露出笑容,声音不温柔,没有刻意的夹起嗓子提高音调,是那个平稳的声音,和那副柔软的身躯不同,和那个剧烈的心跳不同,这么平稳,几乎像是故意的。
男孩昂着头,看着他,那只手就这样压在台词本上,像是在强调他的存在,也是在强调男孩在说话,而童磨不被允许分神。
多不讲理啊。
但是,多有趣。
“我不太懂你的意思呢。”
这句话没在说谎,童磨确实不懂男孩在说什么,他有什么可说的?他为什么要对男孩说什么?而且如果他真的有话要说,也是应该他找上门,而不是对方过来打扰他吧,这个小男孩的脑袋里装的是什么啊,在想什么啊,怎么会做出这种事,说出这种话呢?
“你的道歉呢。”
这是男孩的声音。
那双眼睛看着他,很漂亮的一双眼睛,童磨之前就注意到了,但在这句话之后,他才第一次正视这双眼睛,试图通过观察来判断出男孩的情绪,继而推敲出男孩的目的。
但没有,不是计策,不是故意的,没有挑衅,没有陷阱,不是什么别的东西,什么也没有,男孩的眼睛很漂亮,而除此以外,他什么也得不到,那张脸上平静,自然,就好像那句被说出的话再理所当然不过,再自然不过。
但,怎么可能呢。
怎么会有人主动来找别人要道歉啊,再说要道歉也是他这个被挨打的人应该先得到道歉才对吧,他只是按照剧本上的要求在做而已。
“没有道歉吗。”
男孩就好像是看穿了他的想法,又或者没有,毕竟这只是个孩子,也许只是在长久的沉默中失去了等待的耐心,于是忍不住再次发问,试图得到一个准确的答案而不是更久的沉默。
“没有。”
童磨其实可以继续保持沉默,然后观察,看看这个男孩到底想做什么,只要对方暴露出情绪,他就能更好的判断,但他开口了,甚至没想清楚是因为什么。
“没有道歉。”
他甚至故意的强调了,补充了。
然后等待,几乎是期待的,看着男孩,看着那双眼睛,观察着那张脸上的每一个表情,想要从任何一个微小的细节中得到线索,从线索中得知一些不为人知的真相。
想要揭露这张冷漠的表情之下到底是什么,在这样的平静之下又藏着怎么样的一颗心。
但没有。
什么也没有。
男孩看着他,微微的歪了脑袋,但脸上的表情一点也没变。
就好像他抛出去的不是诱饵,只是一颗石头,在滚了两圈之后就和地面融为一体,什么也不是了。
“真不讲理。”
这就是最后了。
在感受到毫无预兆的疼痛之前,最后的声音和感觉,完全没有预兆,什么也没有,连准备的动作都没有,男孩就是突然的抬起腿,朝着他的小腿踢了一脚,太突然了,看起来也几乎是不会引起戒备的一次进攻。
却瞬间让疼痛笼罩了他。
童磨活到这么大都没几次这么疼过。而更重要的是,没有这么毫无意义和原因的疼过,他在演戏的时候出现损伤很正常,但这是男孩毫无缘由,没有意义,没有目的的一下,因为踢完男孩就走了,甚至根本不关心他到底疼不疼,疼的话又有多严重。
不是为了看他疼,也没有故意蓄力,不是为了单纯的要弄疼他。
这太奇怪了,太诡异了,简直是不可思议。
怎么会有人做这种毫无意义的事情。
特意走过来,到最后浪费了时间和精力,却连自己的成果都不会欣赏一秒?
啊,多荒谬的男孩。
然而,多有趣的男孩。
心脏在跳动,好疼,明明几乎没用力,但那么疼,疼得能听到心脏剧烈的跳动。
就像那天一样。
转生——17
猗窝座和童磨不对付,这是剧本上明确写着的设定。
而第一次参与电影拍摄的狛治,和知名的艺名为童磨的演员几乎无法相处,这是现实中的特殊情况。
童磨‘喜欢’凛光,凛光不讨厌童磨,这也是剧本中标注着的众多设定中的其中之一。
而童磨对凛光很感兴趣,凛光却不太喜欢童磨,这也是剧本无法管束的现实之中的情况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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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常来说,在童磨出现之前,片场中的其中一个小角落由两个男孩组成。
凛光喜欢追在狛治的身后,这很合理,因为剧组内有空的人就那么多,无惨总是在拍戏,而且凛光生活中的大多数时间都和对方在相处,不管是为了让对方稍微休息休息,还是单纯的因为待的时间太久了偶尔也需要一点别的口味稍微调剂一下,毕竟距离产生美。
总之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凛光喜欢追着别人玩。而最早认识的朋友炭治郎在别的地方拍戏,和他在目前的阶段没有什么接触。至于严胜和缘一兄弟俩个,又因为正在上学的原因,除了周末几乎没空来片场,上次碰面还说了快要到学期末了,需要认真复习所以直到放假为止才能再来片场,连他们相关的戏份都暂时往后退了。
于是狛治就成了最好的选择,之前还要加上一个恋雪,但最近天开始凉了,所以就也不让恋雪一起来了。
两颗脑袋经常就在片场的某个角落里扎在一起,要么狛治教凛光玩一些凛光没见过的小东西,要么两个人坐在那儿一起翻着字典和笔记本一起学习,或者就是单纯的互相靠着读剧本,讨论一些剧本上有趣的部分或者对于故事的想法。不过更多时候穿插在其中的还是一些和学习啊,剧本啊都无关的日常聊天,比如狛治最近在家过的怎么样,凛光没听说过的道馆是什么样的,平时的训练啊,炭治郎的现状啊,狛治的父亲有没有稍微好一点啊,大医院是不是会照顾的更好一点,恋雪最近又有没有不舒服,想要来的时候狛治是怎么连哄带劝的才能让对方安安静静地愿意待在家里而不是追着他一起来。
而凛光也就跟着分享一些自己的事情,比如狛治没有来的时候剧场有什么新的热闹,比如响凯今天又和他讨论了什么,比如昨晚无惨给他新买的糖果是什么口味,尝起来怎么样,比如感慨一下那只叫‘糖’的小狗长大了不少,才几个月没想到就壮了一大圈,也不知道是什么品种总是能吃能喝的,无惨给‘糖’定制了项圈,凛光的名字跟着无惨的名字一起出现在项圈的背面。
当然,这都是以前和谐美好的时光。
现在的话,片场就会出现一些稍微奇怪的画面了,还是两个脑袋聚在一起,但总之有第三位不请自来的跟过去。
要么背着手弯着腰的光明正大的旁听,还好奇的询问在聊什么都不带上他。要么干脆搬个小垫子就坐在一起试图参与,念叨着怎么都不带他玩,他真是好可怜。
而这样的情况随着前两者不断的避让愈演愈烈,也是那个时候狛治想起了一个在他认字之前就熟悉的词。
叫蹬鼻子上脸。
有些人就是这样,越是谦让,越是会继续没完没了的纠缠,没有把让步当作是委婉的拒绝或者给出的余地,相反,这种人会将善意的有礼貌的退让当作是对于他们所做的一切的纵容,视为这是当事人的心虚、软弱,甚至是无力反抗的信号。
于是一切只会变得糟糕而不会有任何的改善。
至少当时的狛治是这么想的,童磨大概是脑子不好的那一类人,看不懂他们委婉的拒绝,他必须要明确的给出否定的答案和对于对方的不喜欢,这一切应该才会有所缓解,不指望会变得更好,但至少回到之前只是两个人的情况也好。
狛治和凛光讨论了之后决定跟童磨这次彻底的说清,不留余地的,明说他并不想和对方相处,除非是剧本需要,都请和他保持距离,最好和凛光也保持距离。
凛光想了想,没有拒绝这个提案,因为童磨总是悄悄的就跟上来,也不顾他们的反应,他也不太喜欢这种情况。
他只是对于这么做会不会真的有用感到了一点困惑,因为童磨看起来不太像是那种遭受了一次拒绝就会放弃的人,不然对方早就会在一次次的可以拉远距离的相处中意识到问题所在了。
但狛治还是觉得这种明确具体的拒绝会有效果,大不了就给对方两拳说明自己的决心,反正看起来身体也很结实,注意别打脸就行了。
但遗憾的事,就像是凛光担心的那样。
这没用。
狛治拦住了又跟上来的童磨,认真严肃的表达了自己的想法,关于不喜欢和对方相处的主观意识,以及希望对方和自己保持距离相处的客观需求,言辞斟酌诚恳,态度严肃认真。
然而,没用。
童磨只是还是那副笑眯眯的样子。
“唉,你不喜欢我吗?怎么会呢,大家都很喜欢我呢,为什么你会不喜欢我呢?不喜欢我的话不会一直这样让着我吧。”
几乎和狛治设想的最糟的情况完全一致的内心想法。
他于是就解释了那不是‘让着’,而是礼貌的‘退让’,以及这两个词根本上的不同。
“真让人意外,我还以为狛治先生不认字呢,原来还是多少知道一些啊,连词语的不同含义都知道吗,好厉害啊,你会写这两个词吗?要我写给你看吗?”
这种鸡同鸭讲的对话连凛光听的都叹为观止。
哇,这样的人真是。
某种程度上也很少见了。
就连糖也至少能判断出无惨什么时候的表情和语气是生气了,它需要钻进床底下而不是继续咧着嘴和对方摇尾巴。
但童磨。
凛光只觉得笨成这样的人,已经多少是有点可怜的级别了,毕竟比他都笨的人,在生活中都不是很常见,更何况是这样大多都是很厉害的人的剧组。
童磨是怎么长这么大的啊,平常都不会挨打吗?
凛光看着依然笑眯眯还故意靠近了一点的童磨,又看了看手掌已经攥成拳头,指头都咔哒响的狛治。
实打实的第一次为对方的人身安全稍微担心了一次。
事实证明,他的担心是对的,狛治是个脾气,嗯,分情况,但大多时候都还不错的人,但说到底还是个有血有肉的年轻人,而不是个泥巴捏的玩偶。
在童磨并未察觉的屡次挑衅中,狛治终于在沉默中爆发了。
很有分寸的。
然而很有力的。
朝着童磨的小腿骨踢了一脚,就像是当时狛治教他的那样,这次是亲身示范。
“走了。”
狛治一只手就拎起了凛光的衣领,将男孩从地上拽起来抱进怀里,而凛光靠在狛治的肩膀上,被对方抱着越走越远,看向还在原地,已经因为生理性的疼痛蹲在地上,甚至身体都有点发抖的童磨。
“可怜他?”
狛治注意到凛光在看着童磨,凛光思考了一会儿。
觉得一半一半,说到底他只是不喜欢童磨,又不是讨厌童磨,但想起对方之前不跟他道歉,后来对他没礼貌,再之后不尊重他的想法。
“没有,他该的。”
转生——18
童磨是个讨人厌的家伙。
不论是在剧本设定里,还是抛开剧本的现实生活中。不如说童磨就是童磨,不管剧本上描述的那个角色,还是身边现实站着的这个高大身影,都是一样的让人不喜欢。
耀哉倒是很欣赏认可童磨作为演员的敬业精神和职业操守,但对于一直要和童磨相处的凛光而言,与其说是童磨很好的扮演好了这个设定上不让人喜欢的角色,不如说童磨只是在无忧无虑的做他自己而已,哪有什么演技,单纯是在放飞自我,比凛光都放肆。
所以为什么一定得选他。
凛光之前问过无惨,私下里悄悄的问,因为无惨是少有的和他站在统一战线,可以一起蛐蛐人还不用担心秘密被说出去的人。
彼时的无惨认真的思考了一会儿这个问题,然后给出了一个残忍的现实的答案。
“为了收视率。”
童磨是个优秀的演员,至少在业界如此流传,演过的剧本也确实是优秀居多,尤其是那张脸,吸引了不知道多少年轻的粉丝,他在这部剧中究其根本,其实和无惨所扮演的角色定位趋同,都是人事一件不做,然而脸优秀的难以质疑的存在。
老天赏饭吃是这样的。
凛光私下是稍微有一点点羡慕的,问就是小小的男孩还没长开,和帅气没什么关系,大多时候都被当做是可爱和稚嫩的代名词,被当做小玩偶一样抱来抱去的哄着玩,戏里是,戏外也是。
这也是凛光不喜欢童磨的原因之一了。童磨喜欢抱着他玩,在狛治在场的时候这种情况还会缓解,但最近狛治的戏份不着急拍摄,又因为开始降温了那个年轻的男孩也忧心于家里那几个身体一直不好的,他父亲算一个,恋雪算一个,炭治郎家的那位大叔也算一个,狛治就算不帮着看道馆也算是忙碌了。
于是耀哉干脆大手一挥放对方了一个时长自由的假期,告诉狛治可以等他都忙完了再回来继续,毕竟是群像剧,需要拍摄的镜头本来就多,让狛治暂时去休息也完全可以排的开,不会让剧组闲着没事做的。
于是今天是狛治没来的第三天。
凛光在想念他。
在童磨的怀里想念他。
“哎呀,小凛光为什么总是不愿意理我呀,也不看看我,也不对我笑,就这么不喜欢我吗?为什么呀,是因为我长得太高了吗,小凛光小小一个总是要抬头看着很辛苦吧,但是明明你也很喜欢那对兄弟啊,为什么呢?啊,我懂了,因为小凛光小小的,被我抱住了就什么也做不了吧,连反抗都做不到,有点沮丧吧,但没办法嘛,小凛光就是小小的,什么也做不了呢,真让人没办法啊。”
童磨很聒噪,非常聒噪,话非常多。
戏里是这样,戏外更是严重,凛光即使一句话也不说,对方也会这样用一只手圈住他,让他跑不开,另一只手还能悠闲地翻着剧本,一边看着剧本一边继续挑衅他。
剧外不喜欢。
剧里更不喜欢,因为每次被抱住都勒的很紧,每次睁开眼就对上那双眼睛,每次一转身就被抱起来,对方说着想要咬他,吃他一口的台词,但凛光经常会恍然,这家伙不会真的想要咬他吧。
而且跟着童磨的时候剧本也开始难背了,虽然是他自己想到的台词,但小小的脑袋去背台词,对于凛光,还是有些挑战性的,背得慢慢,还总被嘲讽。
被另一个生来就适合做演员的天才。
“哎呀,小凛光又忘词啦,没办法嘛,身体小小的,脑袋也小小的,脑袋大概只有这么大一点点吧。”
哇。好让人生气的话。
但即使生气,背不下来还是背不下来,在那个被童磨抱在怀里质问一个男人的那段戏,凛光错了好几次也没顺畅的通过,那段词像是绕口令一样,童磨的手还总是故意抱紧他,让凛光老走神。
还是无惨过来看情况的时候发现了,教育了一顿童磨,凛光才顺畅的通过了那段戏,
但其实还是剧情设定里的童磨更让人讨厌一点吧,凛光想,因为那个鬼不是要吃他就是要咬他,还直接拧断了他的脖子,虽然动作只是错位,声响也只是配音,然而手掌在脖子收紧的那一下果然还是让凛光背后发凉。
对于凛光而言最难拍摄的是质问男人的那段戏,但耀哉和无惨认为拍摄难度最高的是紧跟其后的,设定在‘游郭’的那段戏。
要说为什么,难度之一是按照年份推演和背景设定,那地方违规的部分太多,能拍摄的东西太少,但主要的最大难度大概是,凛光。
童磨的戏份好拍,游郭也可以适当剪辑模糊处理,打光滤镜拉一下都好说。
但凛光,是一个很大的不稳定因素。
比如凛光在那段戏里要面对好多他喜欢的点心,但是一口都不能吃。
凛光之前就有很多需要吃东西然后吐出来的戏份,吃下去很顺利,然而吐出来就很难,后来都是在嘴里藏了血袋一样的东西,做了一些没放调料的肉汤包在嘴里,咬破了吐出来。
但即使这样,有时候凛光也会‘不小心’偷吃到一些。
抛开吃的部分,不吃的部分也不是很好拍,比如坐在高处的拍摄,凛光略微有一点恐高,虽然只是搭出来屋顶而不是真的高楼,但凛光危险的坐在屋檐边的时候,男孩也很难表现出轻松的样子,到最后还是无惨被吊着威亚放到合适的地方当‘逗猫棒’来让男孩不会注意到自己的处境,继而表现的更放松舒适一些。
而抛开那些部分,之后的戏份也不好拍,毕竟设定上是吃人的鬼,偶遇可怜的兄妹俩的片段,不管是出场前还是出场后,都很难说是不血腥。
虽然不是真的血,但是视觉冲击还是很惊人的,面前是抱着腿,捧着头,满脸都是血的童磨,转头是一身血,被特效妆弄的不是鬼但跟鬼区别不大的哥哥和被特效妆弄的完全就是焦炭样子的妹妹。
凛光看起来还在那里站着念台词,其实精神上已经走了有一会儿了。
等到拍摄结束,凛光却还只是站在那里的时候,无惨才意识到,那个看起来无神的眼神不是演技,而是凛光真的被吓懵了。
而完全不让人意外的,凛光回家之后晚上做噩梦了。
连做三天。
转生——19
妓夫太郎是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出现在剧组这种地方的,他也没想过妹妹会来这里。
他们是店里的小姐生下的孩子,被客人欺骗了,以为自己留下孩子就会留下和对方的羁绊,会被花钱包养,也许还会被带走,会拥有一个自己的家,但没有,对方只是拿她取乐的富家少爷,单纯是为了看看店里的小姐会不会愿意真的怀上孩子还信以为真的生下来。
当她因为怀孕身材走样的时候,对方跟她的关系就变淡了,而当男孩真的出生的时候,她满怀期待的带着辛苦生下的儿子去和对方见面的时候,对方才笑着说只是为了看她愿不愿意真的生下一个孩子而已。
当她真的生下之后,年轻的男人也就失去了兴趣,只当她是个蠢蛋,甚至没想过跟他要钱,而是真的就这样生下一个孩子,当她质问对方的时候,男人反而笑着嘲讽,都是来当小姐的人了,陪了那么多的客人,谁知道这到底是谁的孩子。
这是无理取闹,但对方是客人,有权有势,店里惹不起,她更拿对方没办法,反复的纠缠最后得到的是被店里关起来‘教导’。
至于那个孩子,她也想过直接丢掉算了,奈何法律并不允许,她被迫要对那个孩子负起责任。
妓夫太郎的童年不能算好,饿肚子是常事,挨打也是,因为母亲不喜欢他,每次看到他就会想起那个戏耍了她又狠心抛弃她的男人,但无所谓,母亲不喜欢他也就这样诞生了,诞生了,然后就这样在长大了。
母亲不喜欢他活着,却又不得不照顾他,于是母子就像是一对仇人一样彼此愤恨着然而就这样相处着,母亲还是要靠着做小姐养活自己,而妓夫太郎是男生,没办法在这里工作,他只能去找别的工作,去当店里的打手,安保,去别的地方找生计。
托了母亲的福,一直挨打反而让他对疼痛并不敏感,以至于他能够去当别的店里的打手,或者干脆跟着那些违法的组织做一些活,总之,为了混一口饭吃,为了能活下去。
不知道是没注意,还是天意注定,母亲又怀孕了,本来是准备流产的,但医生说母亲一直不注意,要是这次不要这个孩子,以后也不会有孩子了,母亲于是失去了选择。
妓夫太郎对于这个孩子没有什么想法,被迫降生在这个母亲注定不会呵护的家里,没有爱的家里,没有钱的家里,他只是为他可能会有的弟弟或者妹妹感到遗憾而已。
如果是弟弟,母亲大概不会喜欢,他就自己想办法照顾,让弟弟吃得好一点,长得壮一点,一定要长得比他更高,更强壮,就可以干更多的活,赚更多的钱。要是妹妹的话,长的好看,也许会被母亲培养然后也去做小姐,如果长得不好看,母亲就不会喜欢,但没关系,如果是妹妹的话,妓夫太郎就会保护好她,让妹妹像是花一样长大,找一个好人嫁了,他会盯着对方的,妹妹不会遭人欺负。
于是在母亲的忧虑和烦躁,在妓夫太郎的担忧和期盼中。
这个孩子降生了。
是一个女孩,是妹妹,长的很漂亮的妹妹,一出生就能看出来长的非常漂亮,白净的皮肤,娇小的五官,漂亮的轮廓,眼睛大大的,鼻子翘翘的,嘴小小的,即使还很小,即使是妓夫太郎,也能意识到妹妹是个大美人,现在还小,但是稍微长大之后一定会吸引很多男人。
会有很多人愿意为她花钱,愿意娶她回家。
母亲暴躁的心绪因为这个女儿的降生稍微缓解了,因为同样的,她也意识到了这个女儿的价值,只要稍微养大一些,坚持几年,绝对会比那个儿子厉害的多,能挣很多钱,能讨很多人喜欢,说不定也会让之前抛弃他的男人回心转意。
妓夫太郎不会知道母亲的心思,但他看得出母亲很喜欢这个女孩,他的妹妹被叫做梅,是在冬天也能盛开的花,在风雪中也能傲然立于枝头,很漂亮坚韧的花,他喜欢这个名字,虽然名字是母亲取得,更多可能是为了梅以后能被男人喜欢才会选择花的名字。
但没关系,妓夫太郎喜欢妹妹,喜欢这个名字,以后也会喜欢冬天的梅花。
因为那是妹妹的名字。
梅在稍微长大一点之后就展露出了优秀的样貌,还是小女孩的时候就已经很吸引人,很多客人来的时候,梅只是帮忙去送酒水,也会让男人们盯着她的脸侧和背影,只是遗憾于梅还太小,店长还准备稍微等等再让梅开始工作。
至于母亲,随着梅的长大,对于梅的管教越来越多,教导梅要怎么招待客人,要怎么讨人喜欢,但梅不喜欢学那些。
妓夫太郎不知道该不该对此负一些责任,因为相比和母亲在一起的时间,他照顾妹妹的时间更长,母亲忙着招待客人的时候,妓夫太郎有工作要出去,梅就会跟着过去,所以梅虽然住在这里,但并不是跟着这些小姐们学习着长大的,相反,她是看着妓夫太郎这个哥哥跟人打架长大的,妓夫太郎从不让她参与,每次有危险都让她藏的好好的,躲得远远的,但耳濡目染大概就是这个意思。
即使妓夫太郎没有想要教会梅用拳头去让人听话的想法,但实际上,对方却还是因为从小的观看而意识到了活在这个世界的另一种方法,不是配合,不是乖巧,而是反驳,是还手,用拳头和脚,而不是用手指和嘴。
但妓夫太郎却很难评判这样的结果算好还是不好,至少妹妹不会被不想接待的客人欺负,也许会因此让老板不高兴,但不高兴就不高兴了,妹妹没事才是最重要的,如果老板非要找妹妹的麻烦,就算是拼上这条命,妓夫太郎也会剁了那老女人的脑袋的。
母亲是在梅再长大一些后去世的,身体本来就不好了,以前一直吃药,后来的孩子总是流产或者打掉,生下他们两个之后身体早就被掏空了,然而却还是一直接待客人,直到没人愿意再给她花钱,店长于是不肯管她,而她从前挣来的钱也都拿去花光了,没有存款,也没办法去看医生治疗,一天一天的拖延,然后在病入膏肓之后,被赶走了,去哪儿了没人知道,只是妓夫太郎偶尔看到流浪汉的时候会想,母亲的下场大概也不会比那更好,死了也许反而是种解脱。
他不喜欢他的母亲,母亲对他不好,但母亲给了他一个妹妹,梅,成为了他坚定要活下去,更好的活下去的坚定信念。
所以他也不会纯粹的恨母亲,但确实是不喜欢的,死了大概就是对于所有人而言的最好结局了。
妓夫太郎是在出去帮忙的时候遇到那家伙的。
一个高大的男人,穿的很贵,路上看到了他会特意绕开的那种人,一开始是没注意的,眼里全是去找他的妹妹,根本没管路过了谁。
穿过小巷的时候,那只狗擦过小腿跑过去,跑进在巷子的尽头等他的妹妹怀里,梅蹲在地上,逗弄着那只狗,被喂的圆圆胖胖的一只狗,毛比他的头发都光滑,被养的很好,好的让人羡慕,要是妹妹也能过上那么好的日子就好了。
梅喜欢小狗,因为妓夫太郎跟她讲过,她的名字是梅花的梅,冬天的树上开着的就是梅花,而花还没开的时候,地上的狗爪印,也是 梅花的形状,所以梅喜欢小狗。
距离下雪也不会太久了,到时候又是梅喜欢的梅花要开的时候了。
妓夫太郎一边想着,一边走到妹妹的身边,蹲下来看看对方,又看看小狗。
“哥哥,我们能养它吗。”
梅是这么问的,妓夫太郎轻轻摇头,先不说养一只狗对他们来说又得增添多少花销,就是这只狗的样子也知道肯定是有主人的,他骨节分明的手在狗的脖子上摸了摸,毛的下面果然有项圈的轮廓,最下面的吊牌。
“糖。”
应该是狗的名字。
翻过来。
产屋敷。
是姓氏。
跟着的是两个名字,上面是无惨,下面是凛光,应该是狗主人的名字。
“应该是有主人的,看,姓产屋敷,是一个叫无惨的家伙的狗,还有这个凛光。”
“可是他们都没看好狗,都弄丢了,那不该归我们了嘛。”
“要是这么想我就会很困扰了,只是糖突然跑过来,所以我暂时放开绳子看看它要干什么而已。”
男人的声音从身后响起,走过来的时候甚至都没有脚步声,跟鬼一样。
两个小脑袋抬起,对上的就是男人的脸。
很高,很健康的身体,很昂贵的衣服,一看就知道是个有钱人家的孩子。
“那是我的狗,请还给我。”
他伸出手,另一只垂在身侧的手上还抓着狗绳。
显然,这就是狗主人。
妓夫太郎一眼就看得出这不是他们能惹得起的人,他于是抱起那只狗想要还回去,然而梅有点不高兴,她抱着狗不肯松手,哼哼着还想再摸一会儿。
“抱歉,这位先生,能让我的妹妹再抱一会儿吗,她很喜欢小狗,但是平时不常接触到。”
妓夫太郎试探着开口,他一生也没几次这么恭敬有礼貌的时候。
而男人垂着眼看了他们几秒。
“也不是不行,作为交换,你们也帮我一个忙吧。”
男人的嗓音温和,笑容也是,有礼貌,看起来就像是温柔的好心人,但妓夫太郎太清楚这个世界上没什么好心人,所以其实像是恶魔的蛊惑。
他想。
转生——20
好人和坏人是怎么区分的?
梅不清楚。
她不信书上说的,不信别人嘴里讲的,只相信她自己看到的,感受到的。
妈妈说哥哥是坏孩子,是坏人,让她不要跟哥哥学坏了。
可是哥哥会抱着她,小心的,会让她骑在他的肩上,会给她悄悄送好吃的,会给她摘好看的梅花,会给她哥哥其实根本不懂的,只是从别人那里听来的,女生也许会喜欢的一些东西,梅其实不喜欢那些东西,但那是哥哥送的,所以梅喜欢。梅没有那些小东西,梅后来慢慢也喜欢了那些小东西,因为带上了很漂亮,哥哥也很喜欢。
妈妈说哥哥是坏孩子。
可是哥哥从小就带着她一起玩,不论去哪儿,妈妈不在的时候,都是哥哥在,在她还没学会说话的时候,哥哥就陪着她,照顾她,哄她睡觉,给她讲外面的故事,给她讲春天的云,夏天的雨,秋天的风和冬天的花,冬天应该是没有花的,但其实冬天有花 ,有梅,树上的梅,和哥哥怀里的梅。
哥哥是好哥哥,不是妈妈嘴里的坏哥哥,不是坏人。
但是妈妈是坏妈妈,妈妈打哥哥,骂哥哥,把哥哥送给她的东西扔掉,每次哥哥来找她玩的时候都会挨骂,如果带她出去了,回来就还要挨打。
梅喜欢哥哥,不喜欢妈妈。
但妈妈比喜欢哥哥更喜欢她,妈妈不喜欢哥哥,但是喜欢她,梅不懂为什么,明明都是妈妈的孩子,还是妈妈不喜欢哥哥,说哥哥是别的男人的孩子,梅想,他其实也是别的男人的孩子,妈妈自己是生不下梅的,梅知道,梅从别的女人嘴里听到了,从房间的缝隙看到了,可是妈妈就是不喜欢哥哥。
梅慢慢长大,妈妈就越来越喜欢她,但梅不喜欢这份喜欢,好沉重的喜欢,管着她,看着她,教她那些她根本不想学的。
男人总喜欢盯着梅看,梅不喜欢被男人盯着看,但妈妈说那是她的荣耀,男人们喜欢她才会盯着她看,盯着她看才会着迷,着迷才会给她花钱,她才能赚到钱,然后把钱给妈妈。
可是为什么梅赚到的钱要给妈妈,哥哥赚到的钱也得给妈妈,妈妈却只是随便的花钱,买那些化妆品,包,昂贵的衣服,或者酒水,总之没有花给他们。
奇怪的事太多了,不合理的事太多了。
但好在后来问题都解决了。
因为妈妈生病了,被店长赶出去了,于是梅不用再担心母亲会打哥哥,不用再担心自己总是要被管教。
当客人们总是朝她想要伸出手的时候,她可以就躲开,推开那些手,而不是因为母亲的教诲而总是忍耐,她的躲闪偶尔会让客人不高兴,客人不高兴就会告诉店长,店长会来说她,然而哥哥会站在她的面前替她挡下所有的训斥。
店长是坏人,店长不喜欢她,但店长不会赶她走,不会像是赶走妈妈一样赶走她。不是因为喜欢,而是因为不舍得,梅很受客人喜欢,很多客人就算没钱找她坐下喝酒,也会愿意来看看她,哪怕只是路过也想要多看几眼。
所以店长即使不喜欢她也不会赶走她。
梅其实不喜欢店长,不喜欢现在的工作,但是哥哥觉得这样很好,觉得这样安全,梅其实不在乎危险,能跟哥哥在一起干什么都无所谓,哥哥能干的工作,她觉得她长大一点也可以去做,但哥哥觉得她待在店里最好,就像是妈妈一样赚钱,让客人们为了她花钱,轻松,安全。
于是梅只能把一些事压在心里。
因为她知道哥哥有多辛苦,从很小就很辛苦,做很多很累的活,总是饿肚子,明明比她大了几岁,然而现在却没比她高出多少,身体也瘦瘦的,骨头挑着一张皮,身上除了一点肌肉什么也没有。
生活就像是桌上的那杯蜂蜜水。
她看到,却拿不到,因为能点单的人不是她。
他在店里见到形形色色的人,各种各样的,知道了更大的世界更多样的生活,但这些都不属于他们,不属于她和哥哥。
————
连奔向她的小狗其实都不属于她。
明明是自己没看好自己的狗,然而当小狗跑进她的怀里,她却不能带走,因为狗的脖子上挂着项圈,带着属于谁的标识,写明了那是私人财产。
小狗喜欢她,梅看的出来,毛茸茸的脑袋蹭着掌心,小狗软软的湿漉漉的舌头舔着手指,小狗喜欢她,她喜欢小狗,然而小狗不属于她。
哥哥说那些有钱的人都很危险,都是坏人。
梅一直深以为然,因为有钱的客人来了店里,总是要为难那些姑娘们,或者为难她,用堆叠在桌子上的钞票让她喝酒,唱歌,跳舞,她不喜欢,但她需要钱,有钱了哥哥才能轻松,她才能更好。
有钱人是坏人。
站在面前的男人毫无疑问是个有钱人,穿着打扮都是,衣服华丽,布料昂贵,一看就知道,男人的面容清秀,漂亮,皮肤光滑,这是花钱保养才会有的,只有生活衣食无忧的人才会有这样的面容,这样的状态,说话时的温和,举手投足的优雅,那不是能培养出来的,那是与生俱来的,富裕的家庭养出精致的贵公子。
讨厌的有钱人,现在还要拿走这只小狗。
哥哥还不得不朝对方低头。
梅讨厌有钱人。
————
“我不喜欢你。”
“为什么?”
“因为你是有钱人。”
“这很不公平。”
“什么意思。”
“你看,你不喜欢有钱人,我有钱,所以你不喜欢我,这不公平,你甚至不知道我叫什么,我是谁,就因为我有钱就讨厌我?这不公平。”
男人的话似乎有道理。
因为梅一直坚信自己不是一个会被别人影响的人,妈妈说哥哥坏,可她不信,她觉得哥哥好。
哥哥说有钱人坏,她知道有钱人坏。
可这个男人说,不是有钱人就坏,他是有钱人,可他也是他自己。
“你不能因为别人牵连我,也不能因为一些人就让另一部分人承受无妄之灾。”
这触动了梅。
妈妈不喜欢哥哥,因为哥哥是妈妈不喜欢的男人的孩子,这是牵连。
男人和她初次见面,她不能就这样轻易的下结论,即使对方抱走了小狗。
她想。
“那你叫什么。”
梅于是问他。
“无惨,叫我无惨就行。”
名为无惨的男人笑着开口。
有钱人是坏人,大多情况下。
那么名为无惨的人呢?
梅不知道。
她等,她看,她要亲自定下结论。
转生——21
梅的前半生很少见到同龄人,因为环境的特殊,她的身边都是比她大得多的女人,和比他哥哥都大得多的男人。
而比她年纪更小的人,那就更没见过。
所以第一次见到凛光的时候,梅的眼睛都变亮了。
男孩是被那个自称为无惨的,目前还在梅的观测考察期的男人带来的。
被抱在怀里,那就是很可爱的一幕,不是男人抱着男孩,而是小小的男孩乖乖的坐在那只胳膊上,怀里还抱着那只毛绒绒的小狗。
那只叫糖的小狗。
那是个很漂亮的男孩。梅喜欢漂亮的东西,喜欢这种又漂亮又干净的小小的东西,这是个男孩,然而和男人不一样,和哥哥也不一样,男孩还小,还是什么都不懂的年纪,所以男孩的视线在男人的指引中下落,转头看向她的时候,眼睛一下就睁大了,眼里亮晶晶的。
就像是她小时候第一次见到哥哥带回来的那些小东西,虽然还不懂那是什么,却已经忍不住眼里亮晶晶的看着,哥哥说那时候她的眼睛散发着像是星星一样的光芒,那是一种纯粹的对于美好的感慨。
梅一直不懂那是什么意思,直到这一刻,这些话才有了实感,因为她看到了。
那不是贪婪,不是渴望,不是男人的眼神,不是嫉妒,不是羡慕,不是女人的眼神,也不是心疼,不是怜爱,不是哥哥的眼神,这是这个年纪的男孩,甚至有可能只是他会有的眼神。
一种干净的期待,只是对于美好事物存在的感叹。
“你好漂亮。”
这是男孩张开嘴之后说的第一句话。
简单,诚恳,稍微有点没礼貌,然而却如此坦诚,并不会让人不适,不是说她的脸漂亮,不是她的装饰好看,是她漂亮,她的全部都漂亮。
“凛光,不可以这么没礼貌,要先自我介绍哦。”
男孩被放在地上,似乎稍微有些害羞,看着她眨了眨眼,无惨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男孩才抱着那只小狗慢慢走过来,无惨安静的看着,而他的哥哥也在旁边安静的看着,这一幕其实很有趣,两个家庭里的家长都静静地注视着,看着家里最小的孩子试图和另一个孩子认识。
但其实凛光还是更小一点的,虽然是男孩,却还没有她高。
感觉就像一个弟弟一样,梅没有弟弟,只有哥哥,哥哥一直在保护她,那么有弟弟是什么感觉呢?她不知道,但在这一秒却稍微有点好奇了。
“梅,冬天会开的那种花,是我的名字。”
梅成为了最先伸出手的那个,她几乎能感受到哥哥的眼神,因为梅是不喜欢和别人交朋友的,不如说周围其实就没有人是真的想和她交朋友的,于是梅一直不想跟别人相处。
于是这一幕就让妓夫太郎稍显惊讶。
“凛光,凛冬的凛,光耀的光。”
这是哪两个字。
这是梅的第一想法,但总之她先记住了读音。
凛光努力的用一只手抱住了那只小狗,小狗,但是对于小男孩来说,却没那么轻松被一只手抱住,身体都向后倾斜才能腾出一只手来握住她的手,好小的手,小小的一只,握住时努力的握住她的,掌心热热的。
“要我帮你抱着它吗?”
梅于是轻声的问,朝着凛光努力抱住的狗伸出手,小凛光眨了眨眼,看了看她,又看了看狗,于是小狗被移交出去了,被梅抱住了。
柔软温暖的毛绒绒落进怀里的时候,梅几乎是忍不住露出了笑容。
“它叫糖哦。”
凛光细心的补充,梅其实知道,之前哥哥看项圈的时候就知道了,然而她没有那么说,只是轻轻点头,然后换了个话题开口。
“你有糖喜欢的玩具吗?”
“有。”
“那,要带我去看看吗?”
梅眨了眨眼,用一只手抱住了狗,另一只手朝着凛光又一次伸出,男孩很自然的牵住了她的手。
————
妓夫太郎其实对于这一幕,相当惊讶,惊讶到一时间甚至有点说不出话了。自己的妹妹自己是最了解的,梅不是一个会迁就别人的人,也不擅长照顾人,因为妓夫太郎从没那么教过她,身为哥哥,他一直希望梅只是做自己就好了,所以一直跟梅着重讲的也是也保护好自己,不管遇到什么事发生什么事,她自己才是最重要的,至于别人,别人的事情自己管好,关他们什么事。
但现在?
这一幕就很奇怪。
梅表现的几乎像一个懂事的姐姐在照顾一个小弟弟,他还是第一次见到梅试图照顾一个人的样子。
说起来,那臭小子凭什么那么讨梅的欢心?
瘦瘦小小的,胳膊也没力气,腿看着也不结实,上来就是说他妹妹漂亮,连自我介绍和问候都没有,就直接跟梅去房间了?
妓夫太郎抱着胳膊,站在一边,眉毛已经完全皱在一起了,手指点在胳膊,身体微微倾斜,忍耐着想要用脚尖轻轻拍打地板的烦躁。
他看着走进房间的那两个人,梅抱着小狗,跟着凛光翻找着抽屉,看着对方笑眯眯的跟对方聊着关于那只胖狗的话题。
这小孩有什么好的?
而有这样的困惑的其实不止妓夫太郎一个。
无惨站在他的另一边,几乎和妓夫太郎是一个姿势,抱着胳膊,手指点着肩膀,只是他没有皱眉,而是因为好奇而忍不住微微挑眉。
在好奇凛光原来也会有这种状态,真正像个小孩子。虽然平时和他们相处的时候也像个小孩子,但和现在这样还是不太一样。
嗯,怎么说呢。
像是。
降智了。
转生——22
名为无惨的男人算是坏人吗?
这是梅当时不确定的问题。
而现在她也给不出一个具体的结论,这个问题背后藏着另一个问题,好坏是怎么评定的,哥哥好,因为哥哥对她好。母亲坏,因为母亲打哥哥。
那么无惨好吗?
梅思考着,在她的床上,不是店里那张狭窄房间里铺在地上的硬床,而是独立的房间里被哥哥布置的柔软的,放着玩偶的舒适宽敞的床。
他们搬家了。
从那天和凛光相见之后,她和凛光玩的很开心,而当一切结束之后,哥哥带着她离开,却没有再回到店里,他们走出这栋房子,却在不远处走进另一个,钥匙被掏出来的时候梅还带着好奇,以为这就是哥哥平时住的地方,但当大门打开她就意识到绝不可能,因为如果哥哥住在这种地方,她绝对不可能会被哥哥留在店里。
所以虽然说是搬家,但其实应该说,他们在那一天终于有了一个‘家’。
真正的家,属于他们的家。
因为在那之前,梅都一直是住在店里,每天因为工作忙碌着,早上还好,从下午到深夜都是忙忙碌碌的走来走去,要么就是一直在说话,天快亮了才会有休息的时间。
至于哥哥,店里不允许哥哥在店里留宿,梅之前甚至都不清楚每天晚上哥哥到底是在哪里休息,对方也总是不肯告诉他。
在更小一些的时候,哥哥会偷偷的跟她挤在一起睡觉,因为那样更暖和,但随着她逐渐长大了一点,哥哥就以为了让她更舒服的借口离开了,只是让她自己睡,偶尔来了也是睡在地上,再后来就没办法在店里留宿了。
也是在那之后,哥哥的生活就变得更忙碌了,也许是因为每天除了工作还要想办法解决住宿的问题,毕竟每天想要找到住所,要么花费时间精力,要么就得花钱,哥哥总是把钱给她,于是剩下的选项就只是消费时间和精力。
梅其实也反复强调过哥哥即使回来住也没问题,店长发现了大不了就是两个人一起离开,但平时一贯是什么都听她的话的哥哥,唯独在这件事上,哥哥表现的异常倔强,寸步不让,说什么也不肯回来和她一起住了。
但现在?
这些问题全都被解决了,哥哥再也不用考虑晚上要去住哪里,而她也不用再在那张可怜的硬床上思考哥哥今晚怎么办,他们得到了一个住所,一个看起来很漂亮的房子,一个属于他们的家。
家里的东西很齐全,家电家具都有,进屋的第一天梅就忍不住东看看西看看,有些家电甚至是她在店里都没有见到过的。
柔软的大床,舒适的沙发,干净的衣柜,独立的浴室,她和哥哥都有了独立的房间,哥哥说这里可以随意布置成她喜欢的样子,以后这就是他们的家。
于是梅忍不住询问,到底怎么回事,为什么他们来这里而不是回到店里去,店里的工作不用做了吗,哥哥为什么会可以能够住在这里?
这个问题让哥哥沉默了一会儿,他只是先应了一声说店里的工作不用继续做了。
但其余的问题,哥哥没说,梅就这样盯着他看,最终,哥哥摸着脑袋老老实实坦白了,说这个屋子是那个叫无惨的男人安排了,作为交换,妓夫太郎以后都要帮他的忙,算是口头签了合约,之后会补上合同,但房子就这么随意的给他了,说是先当作早期的报酬的一部分,有个稳定的住所着起来也更方便。
这听起来就像是好事,至少到这里为止,名为无惨的男人听起来像是个好人,给了他们房子,给了哥哥一份工作。
但妓夫太郎的话说了一半,被掐断了。
梅继续等着,于是哥哥终于低着头,很小声的说,有可能也会有梅需要的工作。
嗯。到这就变得不好说了。
哥哥的表情看起来很别扭,梅很容易明白为什么,因为这件事妓夫太郎并没有和她商量,她可以想明白为什么,无非是担心她不愿意,她不喜欢,或者怕她不愿意离开店里的工作。
但其实梅觉得但就这件事,其实很好,因为她本就不喜欢店里的工作,一直都不喜欢,在那里住着也不开心,现在这样很好,有自己的屋子很好,属于她和哥哥而不会有别人,至于帮忙,不过就是另一份工作,换个地方上班而已,梅可以接受。这里的待遇甚至更好一点,什么都没做,就先给了一个住所,这也太好了。
而且梅在店里的日子早就变得更艰难了,就算哥哥不接她出来,她迟早也会因为忍不住做出一些会被赶出去的事,因为随着梅逐渐稍微长大了,明白事情了,很多人就更多的盯着她了,想要她喝酒,想更多的让她陪着,甚至店长也有意让她配合那些客人,来留住和吸引更多人消费。
所以离开是很好的选择,不如说现在甚至是最合适的时候。至于给那个叫无惨的男人帮忙,天上不会掉馅饼,给了这么多好处肯定要帮忙的。
所以说无惨是坏人,倒也不至于,好人?不像。坏人?不是。
那算什么。
梅问自己,但她还没想出来。
妓夫太郎还沮丧的低着头,看起来很心虚,梅注意到了,哥哥以为她生气了,因为哥哥擅自做了决定。
但梅其实不生气哥哥背着她做了决定这件事本身,因为她相信哥哥虽然也还不了解具体要做什么事,但梅相信,笃定哥哥肯定不会接受要她去做什么可能存在危险,或者可能伤害她的事,肯定是先了解之后才选择考虑,又在对方给了承诺或者保证之后才会接受这样的要求。
退一万步讲,就算真的要她去做她不想做的事情,她自然会带着哥哥再跑掉。
但她生气哥哥做选择的时候没有考虑她,她不是小孩子,不是只会给他添麻烦,明明对她而言,跟哥哥在一起才是最重要的,至于露宿街头还是睡在房子里根本不重要。
所以她还是在哥哥低垂着脑袋的时候,果断的用手在哥哥的脑袋上敲了一下。
狠狠的敲了一下。
“欧尼酱是笨蛋!”
转生——23
名为无惨的男人到底是不是坏人,梅不知道,还不确定,坏人,不像,好人,也不好说,目前来看就是无惨,不好不坏,就是姓产屋敷的无惨,要说为什么给出这样一个前缀。因为这是那个男人的口头禅。
当哥哥或者她问他一些事的时候,他有时候懒得解释或者说不清楚,就丢出一句。
“你只要知道我姓产屋敷就行了。”
搞的好像很了不起一样。
但同样姓产屋敷的另一个男性,就和他天差地别。
名为无惨的男人是不是好人,梅不会给出肯定的答案,但名为凛光的男孩?那绝对是个天下第一的好孩子,梅可以毫不犹豫的给出这样肯定的答案。
从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她就有了判断,下意识的夸奖,温和柔软的嗓音,小小一个的身体,那双眼睛都不太好意思一直看着她,握住的手是热热的软软的,明明很害羞,自我介绍的时候却又忍不住稍微抬头,声音也稍微亮了一点,像是对这个名字很喜欢。
梅也很喜欢这个名字。
梅是冬天的梅,凛也是冬天的凛。
她喜欢冬天,喜欢凛。
梅不需要听任何人讲述关于凛光的故事,就已经可以知道那是个好孩子,那短暂的相处却已经足够她了解到那个温和的男孩,虽然害羞内向,但是当她提到什么的时候,会立刻给她展示,毫不犹豫的和她分享,连糖都愿意让她抱着玩。
更别说在那之后,在无惨正式开始拜访他们之前,在他们入住新家之后,那个短暂的对一切一无所知,对未来完全没有注意的时候,凛光甚至成为了比哥哥拜访的更频繁的小客人。
一有空就会来敲他家的门,哒哒哒的敲门声迅速而稳定,一连串的急促响声是最明确的标志,每次梅打开门都会看到男孩抱着纸箱或者提着袋子出现在她的面前,给她带来玩具或者零食,每次他得到什么新的东西,就会被带来分享给她。
甚至是梅偶然提到因为和哥哥换了新的地方,也暂时还没有新的工作要做,于是其实两个人都稍微有点不确定的迷茫,对于新环境的稍微不适应,对于这种天上掉馅饼一样的事的不安心,对于未来什么也不知道的迷茫,这样的事告诉这个男孩其实并不合适,但是凛光看出了她的心情不好,于是一直小心翼翼的询问,梅不想骗他,于是稍微讲了讲。
没想到第二天,凛光就带着糖来了,小狗脖子上的挂牌下面,被男孩稚嫩的字迹写上了一个清晰的‘梅’。
“这是,什么意思?”
“嗯,就是字面意思,糖以后也是你的小狗。”
“为什么也有我的份?糖不是你的狗吗?”
“因为梅很不安心,妓夫太郎说你喜欢小狗,所以把糖带来给你。”
“给我?”
“嗯,给你。找到糖就能找到家。”
这是一个孩子式的混乱的话,没有逻辑,梅听不懂,但大概能理解这些话里的一种祝福,抛开其他的事不谈,她喜欢小狗,尤其喜欢这只叫糖的小狗,糖被养的很好,干干净净的,毛很顺滑,身体软软的热热的,毛也是软软的,热乎乎的。
梅喜欢小狗,但其实没有真的养过狗,她的担心是从凛光真的把小狗留下的那个晚上开始的,狗在睡在哪里?吃什么?人的东西能吃吗?上厕所怎么办?要猫砂盆吗?但那是猫用的东西吧,狗能用吗?狗的话要每天带出去散步才行吧。
啊,绳子,凛光留下的绳子。
梅在屋子里跑来跑去的忙着,糖就跟在她的脚边跟着她一起跑来跑去,至于哥哥,黑着一张脸坐在旁边已经一整天了,从早上凛光来了之后就一直不说话,只是在旁边看着,中午凛光叫外卖的时候也只是说了一句吃什么都行。
而现在,男孩终于站起来,帮她找到了狗绳,绑好交到她的手里。
“要去遛狗?”
“嗯!哥哥一起吗!”
妓夫太郎其实是没想出门的,看着妹妹被一个小混蛋吸引的连着几天都不怎么管他,心情好就见鬼了。
但是当梅真的用那双眼睛看向他,带着期待,虽然是对于第一次拥有小狗,第一次要去遛狗的期待,他还是在心底叹了口气,一秒都没有犹豫,立刻就屈服了,从旁边的衣架取下外套给妹妹套上,又给自己找了一件外套拎在手里。
“走吧。”
他一边不着痕迹的给自己口袋里装了几个垃圾袋,一边伸手去打开了门。
梅当然是不知道小狗是会在外面自己找地方上厕所的,更不知道小狗上完厕所是需要狗主人负责善后的,她就开开开心心的带着糖到处跑,妓夫太郎就懒洋洋的跟在后面,像个尽职尽责的保镖,看着那狗尾巴一翘,屁股一压,就跟梅说刚刚看到路过的地方有花,让妹妹自己去玩一会,然后顺便善后。
善后的活儿干了两小时,妓夫太郎一点脾气也没有,反倒是因为和妹妹相处的时间增加而心情好转,虽然不满意一个臭小子就让妹妹绕着转,但是,现在看到梅因为得到了小狗而开心的样子,他还是在心里把账全记在那个男人身上了,毕竟孩子有问题都是家长没教好,这小子这德行,那当爹的也有责任。
——
梅是从凛光走之后的晚上开始担心的,而解决她担忧的心软的小天使是在第二天早上来的,凛光又一次拜访,这次拉着一个能装下他自己的小推车,车里装着零零碎碎好多东西。
而凛光一句话解释也没有,只是跟眼睛都没完全睁开的梅说了一句早上好,就拖着自己的小车开始往屋子里拽,将小推车拉进房间,又找来一张小椅子给梅坐下,凛光才慢慢开始跟终于睁开一只眼睛的梅解释他都带来了什么东西。
小推车里的东西肉眼可见的多,但看着男孩一件一件开始往外拿,开始解释,梅还是一点一点地睁开了眼睛,这哪是送东西,这是把家搬来了,但不是凛光的家,而是糖的家。
糖之前一直在吃的狗粮,带了好几大袋。糖喜欢的狗玩具,一应俱全。糖用来替换的狗绳,还没来得及用过的雨衣。以及糖喜欢的那些小零食,磨牙棒,而在最下面的是一个狗窝。
一拿出来糖就已经跳了进去,还叼着凛光才带来的玩具。
凛光的口袋里还摸出了一个小笔记本,上面的字迹稚嫩。
“这是我自己写的,一些糖喜欢的和不喜欢的东西,也有之前看医生的时候,医生每次说的话,这个也给你。”
梅本来还因为早上被吵醒而稍微有些不开心,但现在,就只剩下震惊了,其实到昨天凛光说那些话为止,梅都只以为凛光是将糖暂时的借给她,用来缓解她的不适应,她的紧张,她的不安。
但现在,这不像是暂时的借给她,而是要认真的托付给她,凛光不是只是随便说说,而是真的要把糖给她,让她做糖的主人。
“为什么,做这些?”
“嗯,因为梅需要糖。”
这话说的还是很让人不理解,也让梅不理解。男孩的脑子总是这样,有着她不理解的想法,说着她不能懂的话,做着她想象之外的事,然而,该死的让人喜欢。
“谢谢!”
梅于是高兴的抱住男孩兴奋的喊着。
以至于忽视了门打开的声音而紧跟其后的一句尖锐暴鸣。
“臭小子放开我妹妹!”
转生——24
梅没有演过戏,当然没有。但她看过电影,知道那些出现在屏幕里的故事是拍摄而成的,由演员演绎,根据剧本来拍摄的故事,也知道这样的故事大多是杜撰而并非真实,作家写好一个故事,编剧进行适当的修改,然后一群人进行演绎和拍摄,这就是电影的制作过程了。
但她对这一切的了解也就止步于此,很小的时候,她还只是妈妈怀里的小女孩的时候,她们看向电视屏幕里的演员,妈妈会说,梅长的很漂亮,也许去做演员也很棒,会很受欢迎,会有很多人喜欢她,能够赚很多的钱,还会出现在屏幕里被很多人知道。
总之,那听起来像是很好的故事。
但同样的,就像是她对于电影的了解止步于那一样,妈妈的幻想也止步于此,显然,对于梅成为有名的演员的期待,并没有战胜妈妈的认知,最终输给了妈妈更希望梅早早成为可以接待客人的小姐,在店里出名赚钱的期待。于是所谓的演员未来,被提起,然后就结束了,没有更多,没有以后,不是真的期待和希望,只是一次小小的幻想。甚至不是为了梅,只是因为那样似乎能够更容易的,更快的,赚取更多的钱。
于是当凛光提起无惨没提到过的想要他们帮的忙,有可能是参与电影的拍摄时,梅好奇,期待,然而又有些担忧和紧张,但凛光表现的像个小大人一样牵着她的手,轻轻拍着她的手背安抚她。
然后下一秒就被哥哥拎着衣服的后衣领提走了。
但其实梅的紧张主要来自于去了片场之后如她设想的那样人很多,她不是害怕被摄像头记录,也不紧张在镜头前扮演一个未知的角色,因为对梅而言,其实在她的日产生活中,虚假的演绎就从没停下过,她总是在扮演着男人们喜欢的样子,伪装温柔,善良,无辜,甚至是无知,但那不是她,并不是真正的她。
所以试镜的过程很顺利,她看明白了剧本,听清楚了需要演绎的剧情之后就很容易的扮演了那个角色,甚至比面对客人的时候都更轻松,因为与其说是扮演,不如说反而像是放纵了她的天性一样,那个叫耀哉的男人给她的设定就是一种骄纵任性的姑娘,跟自己的哥哥相依为命,然后一起长大,因为被保护的很好,所以即使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但大多时候还是很任性随意,会哭会闹,喜欢漂亮的东西,不喜欢丑东西。
可以说是很多方面都和梅很契合,不只是性格,连背景都多少存在相似度。
相比她,哥哥才是那个真正表现的紧张的人,从知道要拍戏之后,就在努力的假装一点也不在意,装作是完全不担心的样子,看起来冷静的像是剧组的老成员一样,直到哥哥也拿到了一份剧本,需要在镜头前进行拍摄的时候,那个男人才暴露了真正的紧张,像个僵硬的木头人一样连走路都变得磕巴。
“哇,这么紧张确实也是很少见了。”
感慨来自于凛光,不是嘲讽,只是客观事实的描述,然而还是稍微让听到这话的梅有些不高兴。
她立刻开始反驳,为哥哥开始做着不讲理的辩护。
“因为是第一次嘛,欧尼酱!不用怕!梅就在这里!没事的!”
一般来说,剧组当然是不允许大吼大叫的,尤其是现在在试镜拍摄,这显然也是不合适的,但这里显然不是一般的剧组,这里说一不二的真正掌控者耀哉,也和守规矩的关系很有限,更多时候他不介意让演员自由发挥,或者互相提供一些帮助。
所以当梅努力的鼓励着哥哥的时候,周围的工作人员因此稍微抬头不确定是要默许还是稍微劝导一下的时候,耀哉只是轻轻挥了挥手示意不用管,于是工作人员们也只是放松下来,看着这对有趣的兄妹互相鼓励着继续做着尝试。
——
——
“你是从哪儿挖来的这两个人?”
耀哉一边翻看着无惨交上来的,疑似还是对方亲手整理的两个孩子的简历,一边询问正在欣赏第一次试镜的两个孩子的无惨。
这两个孩子就跟凛光一样,也是在无惨迟到后突然拎过来的孩子,没见过,没听过,互相问的时候都是查无此人,耀哉仔细调查之后才发现这两个孩子也是可怜的孤儿。
这样漂亮的女孩,孤儿,还有个相依为命的哥哥,这么合适的人选可不是说找就能随便找到的,而且,确实漂亮的完全符合故事里提到的设定,耀哉最近正因为找不到合适的人选而在想要不要找一些有名的演员来演绎,因为故事设定里提到的漂亮的设定是这个角色最大的特点之一。
但意料之外,无惨就这么闷声不响的给他找来了两个完美符合设定还可以全职留在这里拍摄的人选。
然而像是对于小辈略带惊讶其实藏着一点钦佩的语气毫无觉察的无惨,只是安静的抱着胳膊,连眼都没眨一下的平静回复。
“街上捡的。”
“嗯?”
短暂的沉默后是极致简单的好奇和纯粹的怀疑。
耀哉抬起头致以一个谁看都知道代表着‘你骗鬼呢’的眼神,显然是认定这并非真相,只当做是他人老心不老的长辈又开始不规矩的说瞎话故意唬他。
“嗯。”
然而对于耀哉的眼神,无惨只是冷着脸,面无表情的点了一次头,给出了一个肯定的答案,强调他说的就是真话。
“您真的不是在骗我玩吗,无惨前辈。”
“你爱信不信。”
无惨随意的挥了一下手,就干脆自己走过去指导那根木头到底怎么忽视镜头的存在,只是关注他应该关注的部分。
至于耀哉,他理都没理。
要说为什么。
抱着狗出去散步,结果因为狗不亲他撒腿就跑,然后撞上了一个抱着他家狗像是抱着自家狗的漂亮姑娘,然后险些丧失爱犬的故事实在是。不提也罢。
而且谁知道为了救回狗而把两个小家伙一起认领回家,为了争取一下自家狗的抚养权,结果自家孩子认识了新朋友之后,连狗都给送出去了?
这种丢了房子丢了钱,还因为两个野孩子有了固定刷新点于是连自家野儿子也跟着间歇性失踪,最后还赔了狗的故事,自己知道就得了。
还不够丢人的。
转生——25
凛光会好奇一些事,一些并不重要的事。
比如神明到底是否存在,是否真的一直注视着这个世界,是否一直在暗中窥探,静默的观察,然后等待着一个合适的机会伸出那个无人能窥见的手。
于是在那个瞬间,小球的滚动方向就改变了,一些事的发展也就变了,不同的人就这样在那只手的影响下,产生了偏差,得到了不同的结果,或是馈赠,或是报应。
这似乎是很多人坚信不疑的一件事,即神明是存在的,因为这样就能让自己的期待,信仰,渴望,有一份寄托,不论是责怪还是收获,都有了一个去处和来源,将一些东西寄托在别的东西而不是自己的身上,似乎就会让生活变得更轻松了。
但凛光其实是不信的那一派,不信有神会看着整个世界,不信有神注视着整个世界,改变着一些事的结果,要说为什么,大概是因为大多事情还是要亲身经历之后才能给出更值得信赖的结论,而他自己时至今日为此的人生,就是他的观点的来源。
神明并不存在,没有因果轮回,没有报应不爽,只是一些人辛苦的做着徒劳的好事,一些人做着不需要偿还代价的坏事,世界就这样沉默的持续的运转着,不因为谁做的好事加速,也不因为谁做的坏事停止。
否则很难解释为什么他的前半生跌宕,在一切触底之后,他才遇到了自己的转折。
凛光曾经和响凯讨论过这样的事,响凯很喜欢凛光,凛光可以看出来,因为那双眼睛看着他的时候是不一样的,期待,好奇,那个男人坐在那儿的时候是不一样的,看着他,听着,聆听,仔细的,点头,思考,询问,他们是探讨,当凛光在讲的时候,响凯在听,认真的听。
因为响凯说凛光小小的脑袋里有着一个不一样的世界,他的眼睛看着那些大人们已经看不到的,或者已经不会再看着的东西,那颗小脑袋思考着大人们已经不会再去想的事情。大多人或许不愿意听,但是响凯是个作家,他想听,而凛光想讲,于是他们就坐在一起。
当凛光分享了他的观点之后,响凯没有立刻反驳他,他只是提供了一个思路。
“你在人生触底后遇到了你的转折,那为什么这样的事不算是一种神明的干预呢?”
响凯问他,这也是大多人相信的原因,因为转折太突然,似乎除了命运没有更多的解释。
但凛光有自己的想法。
“因为那是我做的。”
他说。
凛光被丢掉了,对,他被被人丢弃了,于是几经转折,到了这里,但离开的决定是他自己做的,他选择离开警局而不是待在那里,他选择走向公园而不是停留在哪个街头,他选择和流浪狗分享一个椅子,而不是转身离开。
于是他在那里遇到了无惨。
那是他自己找到的。
而当无惨看向他,他可以只是忽视,或者走开,但没有,他抱住了狗,于是无惨才能坐在他的身侧。而当一切本该如此结束,是他做出了决定,他找出口袋的糖,给了无惨。
故事就是从这一刻开始的。
流浪的他抱着流浪的狗,亲手种下了一棵树的种子,亲自链接了两个原本陌生的存在,独立的个体,那一刻开始,他和他,变成他们。
“完全不同的完全不同的想法呢。”
“是无惨教我的,他说一切的决定都是自己做的,没有谁亏欠谁,如果不想做就不要做,想做了就不要觉得后悔,既然你选择做了,你干涉因果,你承担代价,不论好坏,落子无悔。”
“很有无惨先生风格的话呢,他就是这样的人,教出这样的凛光好像一点也不奇怪。”
凛光很喜欢梅。
原因很简单,因为梅是凛光身边少有的和他年纪相近的,孩子,而不是大人,或者那些哥哥们。
他不讨厌这些很好的大人,也喜欢那些哥哥们,但这还是不一样的。
其实剧组也不是没有其他年纪小一点的,和凛光年纪更接近的存在。
凛光会从无惨和耀哉讨论剧情的时候,听到一点关于隔壁剧组的消息,说是隔壁剧组,但其实是一个剧组,只是分成了两个部分,因为剧情的特殊性,需要的人手和背景不一样,所以分成了这边和那边,更具体一点的讲,就是一部分人在负责‘鬼’的视角,也就是凛光身边的这些人,而另一部分,在负责‘人’的部分,就是传说中的另一个剧组了。
凛光只会听到,而从未见过面的一群人,也不是全都不知道,有的见过一两次,在最初还没分组的时候,但唯一叫得出名字的也就炭治郎一个而已。
而他自己的这边,大多都是大孩子,至少目前为止的情况是这样的,在梅来之前,和凛光关系最好的是狛治,因为狛治的年纪相近,因为狛治的脾气很好,因为狛治也不认识字,他们有共同话题。
但随着童磨的到来,狛治因为剧本和现实的双重原因都不怎么出现,凛光的日子就变得有些艰难了。
这一切是到梅的到来才有所改变的。
除了童磨,凛光的身边有了新的人,梅,而童磨也有了新的可以说话的朋友,妓夫太郎。四个人比两个人更舒服。其实能认识梅,凛光就很开心了,在梅还没确定要来剧组的时候,凛光只要有空就会去找梅,分享自己的玩具,书本,零食,甚至是将糖也给了梅。
只是希望梅可以更开心一点,可以更喜欢他一点,其实凛光之前是不会送礼物的,至少没有这么清晰的知道‘送礼物’这件事和这个行为,他在做,却不知道不理解。
是在拍了戏之后才知道这种行为,于是学以致用的用在了生活中,他在那之后才意识到,送礼物这个行为会让人开心,可以表达感谢,收到礼物的人会笑,而送礼物的人看到之后也会觉得高兴。
但那时候他是不知道梅会来剧组的,等知道的时候,凛光确实是意外的惊喜了很久。
他当然也当时就将这样的高兴分享给了对方,说很高兴很意外,能和梅成为朋友就和好,没想到这样的好还可以延续的更好。
然而这一刻,响凯在长久的沉默之后,将这件事重新提起了。
“那么,凛光虽然说很意外,但是,其实也算是一种必然吧。”
“什么?”
“就是小梅的事情,凛光说没想到梅会来到剧组,也没想到会和梅这样好的孩子成为朋友,但是,梅不是因为凛光才会拥有现在的结果吗。”
凛光没有在第一秒意识到这句话的含义。
而响凯没有催促,没急着解释,他等着凛光自己想,慢慢的想,直到男孩的眼睛一亮,后知后觉。
是的,凛光意识到了这段话代表着什么。
是啊。
他想。
能拥有梅这样的朋友,是因为他自己。
是他给自己找到了一个好结局,他给自己找到了更好的未来,如果他当时没有抱起那只流浪狗,无惨就不会在几个月后遇到梅。
因为他抱起了那只原本和他毫无关系的流浪狗,就像是他选择递出了那颗糖,给一个他完全不认识的男人。
于是无惨看向他。
而在几个月后,于是梅被无惨带到他的面前。
糖和糖。
创造了两个故事。
两个关于凛光的故事。
而创作出这两段故事的,不是什么神明,是他自己,如果他不舍得那颗糖,一切不会如此,但他给出去了。他可以不抱起那只狗,但他抱住了。他失去了一颗糖,找到了一个家。
他给出了一只糖,得到了一个朋友。
“所以糖确实是很好的东西啊。”
凛光很感慨的说了。
不管是抱在怀里的还是放在口袋里的都是,他希望糖能让梅开心,能让梅也喜欢他,让这段友谊长存,让这段关系建立,就像是他给了无惨那颗糖一样,他希望梅也成为他亲手挽留的存在。
即使他还不真的懂建立一段羁绊到底意味着什么。
“但是吃糖要适度哦,小凛光的吃糖频率让无惨先生最近已经在思考是不是要带你去看看牙医了。”
“牙医是什么?”
“嗯……我建议凛光最好还是别知道了。”
转生——26
凛光其实很多次的和响凯悄悄讨论过一些不会有人知道的故事,在任何人都和他关系更好之前,之后,都是如此,响凯是他人生中的第一位老师,不只是教了他演戏,认字,还教会了他一些更重要的东西。
只是那时候的凛光还不懂那些,只是依然沉醉于和这位似乎什么都知道一点,却又比任何人都更有耐心的老师讨论一切他想要说的故事。
关于过去,关于现在,关于未来,当然,也有过关于头顶之上是否存在神明,是否一切其实真的像是有些人笃定的那样,皆有定数。
其实凛光不是真的想要一个答案,他只是有点好奇而已,想到了就问了,没有什么意义可言,也不是真的为了追寻所谓的意义。
他只是忍不住会那么想,于是就会将这样的想法分享给别人,试图得到一些回应,认可或是反驳都无所谓。
就比如他想,如果一切真的注定有一个结局,在注定的地方才会有一个转折,那么在此之前的努力就算是白费了吗?算是徒劳吗?因为只有等到神明的干预,你才会得到一些转折。
那不就像是一只努力在向上攀爬的蜗牛,为了追寻那一片叶子,为了得到食物,也为了寻求一个庇护。于是你就这样努力的向上攀爬,然而路途艰难,有飞鸟经过,将你视为食物,也许不会吃了你,却会阻碍你的前行,你会下滑,会承受着压力不断的一次次遭遇险阻。
累的半死的时候,你看到光芒,太阳要出来了,你知道一切都完了,这就是结局了,太阳要晒干你了。
而这一刻,一只手轻轻捏住了你的壳,将你高高地举起,放在叶片上,你寻求的庇护,你追寻的食物,现在就在眼前了。
于是你抬头看向周围,你看到那只手一次次的抬起,蜗牛被一只只的放在那里,于是你忍不住问自己,那么那几个小时的拼搏是为了什么。那些承受着风险,压力,那些辛苦是为了什么。
既然只有这一秒才有意义,那么此前的一切算是什么呢。
响凯听完想了一会儿说。
“但故事中的神明不是那么做的,按照你所说的那样的话,会得救的蜗牛,只有你而已,你的努力,你的付出,都存在意义,于是当你跌入谷底,当你走投无路,神明伸出了那只手,救你于水火。”
而凛光轻轻的摇头。
“不,如果攀爬是有意义的,那么就是我救了我自己,我做出的选择,我付出的努力,和神明没有关系,我努力,我成功,我攀爬,爬到了被看见的地方,所以才会有人伸手,而不是有人伸手,我才爬到了这里,我不是为了他爬上来的,我是为了自己。我救了我,我救我于水火。”
响凯靠在椅背上,似乎这次需要思考更久,又或者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跟一个天真的孩子解释这个世界有一些东西是更复杂的,不是那么简单就可以理解的,有些东西也不是那么轻易就可以说了算的。
“有些事情啊,是不太一样的。”
“怎么不一样?”
这样的问题,响凯又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好了。
就像是响凯喜欢凛光,因为凛光小小的脑袋里装着不一样的世界,这是一种必然。
只有孩子的脑袋里会有那样的世界,因为随着成长,人们肩上的重担会增加,不是素有人都有着产屋敷的姓氏,可以随意怎么尝试都无所谓,像是无惨那样,迄今为止的人生都不顺遂,没有一件事行得通,却也不用担心任何事,因为有人托底,所以无所谓成败。
响凯想,所以无惨的性格才是那样,所以才能养出凛光这样很好的孩子。
当然,也是因为凛光本身就是很好的孩子就是了,只是,如果是别的家庭,最终能养出来的,也不会是这么好的。这么让人喜欢的凛光吧。
响凯叹了口气。
于是他说。
说这个世界上的更多人,不像是无惨,不像是耀哉,不像是凛光。
更多的人是和他一样的,努力,精进,付出,时间与心血都给出不知道多少,但最终呢,也许会有收获,又或者其实只是另一次的失败,成功了不知道会不会变得更好,也不知道这次的成功会维持多久,失败了也没时间哭诉,因为失败代表着一切变得更紧迫了,下一次的成功几乎是不得不争取了。
即使失败了,也只能咬着牙含着泪继续努力,响凯经历过太多次的失败了,被拒绝,被驳回,被说写的只是垃圾,被批评笔下的一切只是墨水没有灵魂,只是枯木败柳,说他这样继续也只是浪费时间,让他别再写了,写了也不过是浪费纸张和笔墨。
于是凛光问他,那么他是怎么坚持到现在的呢。
响凯想了想,想啊,想啊,说不记得了,痛苦的记忆太多了,于是到现在,其实反而无法准确地想起过程了,只是零星的碎片像是沙滩上的碎玻璃,在不经意的瞬间扎进脚心,才让他意识到,啊,这里碎了好多东西啊。
时至今日,所能想起的也不过是。
“也许是运气好吧,也许是命运垂怜,在我放弃之前,被耀哉先生看到了。”
是了,在走投无路的时候,在几乎绝望的时候,准备放弃的时候,耀哉见到了他,邀请了他,彼时的剧组一穷二白,什么也没有,并不专业,然而响凯没有更多的选择,也挣扎着做了最后一次勇敢的尝试。
但谁想得到,正因为剧组什么也没有,响凯可以随意的发挥,不会被限制,不会被影响,耀哉给了他足够的自由和空间,让他可以按照他想要的去做,于是他将全部的心血倾注于那张单薄的白纸。
一次又一次,一张又一张。
直到哪一张可以被所有人肯定。
他记得第一次被所有人认可的感觉,他们说他开心到晕过去了,但响凯记得的不是那样,他记得心脏逐渐强烈的跳动,直到不需要触摸和特意感受也可以察觉到,心脏在肋骨之下跳跃,震撼着耳膜,在耳膜敲响一声声爆炸,眼前是绚烂的烟花。
那是心血被倾注后,被人看到的狂喜。
一切变得值得了。
凛光其实不是很懂那样的感觉,也不是很懂这样的故事,但他是知道的,知道响凯不是一个很有天赋的人。
响凯每天的太多时间都交给了那个笔记本电脑,那个四四方方的屏幕,那一摞摞白纸,似乎就是属于响凯到今日为止的人生的全部意义和价值,所有的精力和心血,都被倾注在了那副键盘之上,手指上下翻飞,舞蹈,那是属于创作者的无人欣赏的舞台。
每一次,每一下,每一声,都像是竹子顶开土壤,从漆黑的时间苏醒,抽出枝条,咔哒咔哒的每一下,是骨头在生长,是黑白的世界生出了色彩,是纸张之上形成骨骼,是笔墨之下长出血肉,是新生的躯壳在孕育灵魂。
在纸张上被描绘的画面,在文字诞生的时候,被赋予了第二次的生命。
“那么,其实是响凯救了自己。”
“嗯?”
“是你没有放弃,每一次的失败,你都可以放弃,每一次的驳回,你都可以接受,每一次的被批判,你都可以丢弃键盘。扔掉你的故事,但你没有,你捡起来了,一次又一次,你扛住了,忍耐了,一次又一次。不是命运垂怜你,是你咬着牙忍着泪攥紧了笔,从每一个无人注视的夜晚,选择了又一次的向上攀爬,不是吗。”
响凯于是沉默了。
他不想反驳了,也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也许他是对的,然而,他却无法反驳,无法说凛光是错的。
因为确实是这样的,无数个失败之后,是他的热爱和执着,让他一次次的打开电脑,拿出键盘,又从第一个字开始酝酿。
“谢谢你啊,凛光。”
“为什么谢我?”
“嗯,就是想谢谢你。”
凛光不理解,而响凯不解释,于是凛光只是接受。
————
就像是凛光说的,其实响凯一直在教他一些更重要的东西,表达就是其中之一,但他此前从未察觉,只是当作理所当然。
而当凛光意识到这些,想要第一次表达感谢的时候,响凯反而向他表达了感谢。
“我倒是更想要谢谢凛光呢,因为凛光这样慢慢的知道更多,就像是让我亲眼看到了笔下的人物成长出血肉了一样,对于创作者而言,这是最幸福的事情了。”
“是吗?”
“是啊。”
“嗯,那就这样,我谢谢你,你也谢谢我,然后,我们继续做朋友。”
“嗯,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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凛光在见到忍和香奈惠的第一眼,就有一种微妙的熟悉感,一种,即视感。而后来他意识到这让他想起了琴叶和伊之助,不仅仅是因为当时忍将香奈惠保护在身后的那个画面,那个特定的场景,而是抛开那个特殊情况,只是看她们两个人的关系,这样的组合他也觉得很熟悉。
依然像是他认识的那两个人,区别只是那是母子,而这是姐妹而已。
琴叶很温柔,而伊之助就完全是另一回事。
这种微妙的即视感。
温柔的年长者,身边跟着的是一个脾气暴躁的年幼者。所以她们也是因为同样的原因吗?因为姐姐总是很温柔,对谁都笑脸相迎,所以妹妹变得脾气暴躁,因为想要保护姐姐,因为需要保护这份温柔,所以变得会露出那种板着脸的凶狠表情,会说出直白的偶尔会有些刺痛的话。
这样的猜想存在于凛光的脑子里,只是设想,毕竟他只目睹过两对这样的关系,这还不足够成为一个依据,却也足够成为他和无惨在浴室安静休息的时候可以分享的一个小故事。
一对有点少见的姐妹,一个可能性的揣测,无惨没有扑灭他观察的火焰,也没有打消他对于可能性的揣测,只是说他可以再多观察观察,说不定还能收获别的线索,这就像是一个暗示了,凛光猜无惨知道的更多,但显然,这位知道了更多的人,就像是剧组里的每一个人那样,故意的不想告诉他真相,只等着他自己揭露,露出惊讶的表情。
——
这样的猜想也确实像是无惨说的那样,在等待中得到了验证的机会。
香奈惠和忍带来那个叫做香奈乎的女孩,他们最小的妹妹时,凛光的猜想成为了一个小小的真实。
凛光在以前的生活中其实很少见到同龄人,或者准确一点,至少是很少能和同龄的孩子做朋友。而在剧组,这个特殊的剧组,他有了机会,可以见到相对而言和他年龄差距没那么大的孩子,并且有了和他们成为朋友的机会,虽然他依然是目前为止剧组里出现的最小的孩子,但至少他周围有了可以和他聊天,可以和他分享,可以回应他的话的其他孩子,而不是永远只有那面墙沉默的咽下所有他说出的话。
然而看到香奈乎的那一刻,凛光像是被拽回了那个对他而言似乎已经很久远的过去。
也是在那个瞬间他才意识到,其实过去永远不会真的过去,它只是被暂时的搁置了,放在一个你的现在不会经常看到的地方,但它就在那里,依然静默的存在,只需要一个相似的画面,一个瞬间,一个关键词,他就又被丢回那个永无休止的屋子,和那个深夜静默的能听到心跳的房间。
那真是好安静的一个孩子。
沉默,安静,就好像根本不会说话一样,根本不张开嘴,总是低垂着脑袋,被带来剧组也没有恐慌,好奇也很少,那双眼睛很低的垂着,只看着地板和她移动的脚,被忍暂时安排在旁边安全的地方,就只是站在那里了,一步也没动,一声也不吭。
那颗脑袋似乎千斤重,那双眼睛似乎固定在地板,她就只是站在那儿,垂着眼,看着地板,周围的一切似乎都和她无关。
喧闹,交谈,周围来往的人群,一切只是别人的世界,她只是站在那儿,正好被经过,仅此而已。
而凛光,站在片场的另一侧,隔着一个不远不近的微妙距离,人来人往,于是世界被切割成两个部分,他身侧的喧闹,和那个角落窒息的寂静。
真不可思议,当他处于站在那里的位置的时候,一切似乎只是平常。他那时候想,也许只是忙碌,也许只是没看到,也许只是暂时无法被顾及,只要懂事,只要安静,只要乖巧,总会轮到他,总会得到一点关注的。
他想了那么多。于是承受着,忍耐着,为他们开脱。
然而现在,当他成为过客,看见那一切,才后知后觉的感受到那种窒息感。所以当时被看的他为什么没有得到母亲的庇护,为什么没有父亲来拉住他的手,这不是很明显吗,那种忍耐着的平静,克制着的安分不是一眼就能看到吗,垂下的眼睛,低下的头,紧握在一起的双手。
不是一眼就能看到吗。
————
————
安静似乎是一种本能,喧闹会引起注意,而在曾经的家庭,被注意到谈不上好事。明明有更合适的选择,但似乎在别人的眼里,她就是那个最优选择。
在被叫做香奈乎之前的人生,和现在像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但这样的世界会存在多久,她会被留下吗,那些眼睛会有可能落在她的身上吗,那些饭是允许被吃的吗,那张床真的可以被她躺下吗,不会弄脏吗,不会成为困扰吗,不会遭遇下一个拳头吗。
不知道,都不知道。
周围是很吵的,大人们走来走去,姐姐临走前的最后一句话是让她乖乖待在这里,那就待在这里,一句话也别说,一步也别走开,不要犯错,不要犯错,不要惹麻烦,也许就会可以继续安静的存在于那个崭新的屋子里。
“要吃糖吗。”
声音很近,太近了,让她背后一紧,完全没注意到,想的太入神了。
声音来自和平时会听到的高度不同的地方,很低,她的眼睛悄悄挪动,只用最边缘的位置去看,能看到一个和她一般高的男孩站在她旁边,看着她。
瘦小的男孩,安全,不会有危险,不知道是谁家的孩子,但也和她无关吧。
“呐,吃糖。”
男孩的手伸过来了,这样很难忽视,因为占据了视线,但她只是稍微挪开眼睛了。
于是那双手抓住了她的,那颗糖被压进她的手心。
“甜的,好吃,凛光喜欢,你也会喜欢的。”
他这么说。
凛光,是他的名字吗。
糖。
她是知道糖的,见过,没吃过。
姐姐的家里有糖,但是她没敢吃过,因为糖通常都不会是给她吃的。
但现在,一颗糖在她的掌心,被拨开了,放在糖纸里,不抓住的话也许会掉在地上,那就太可惜了,可是这样抓住,又好像会融化在手里。
“吃掉吧,在嘴里的话就算化了也没关系,也不会掉到地上。”
在心里的话像是能被听到一样,回应就在旁边,男孩那么说,然后又从口袋抓出了糖果,这次放进她的另一只手,然后塞满了她衣服的口袋。
“有很多,超级多,我想吃,但是再吃会牙疼。所以你吃,你吃,然后就能告诉我好不好吃。”
那双眼睛看着她,直视着她,带着好奇,带着期待。
她也会被期待的看着吗,她也能满足别人的期待吗,这很难吗,她能做好吗,要怎么形容?要怎么描述?她没吃过糖,也没做过这样的事,不知道,都不知道。
“再不吃的话真的要化在你的手里了。”
于是手被抓住了,男孩举起她的手,糖被压进嘴里,糖皮压在嘴唇,糖果滚进去。
好甜。
好甜啊,甜的发腻。第一次吃到这么甜的东西。
男孩满眼期待的看着她,而她几乎要被这种甜到发腻的感觉压垮了,她要怎么面对那份期待,她做不好了,她没办法很好的描述这颗糖了。
还不如掉在地上,要是刚才掉了就好了。
“甜吗?”
那双充斥着期待的眼睛看着她。
啊。这个她能答上来。
“甜,很甜。”
她这辈子第一次吃到这么甜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