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物重生,多夫不装了他争宠疯魔》
第1章 咽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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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先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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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洞房夜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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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亲定道侣
前世赤月体谅奚寻冰没得到过亲生父亲毅辰宗主的疼爱,而毅辰宗主把对女儿的爱都给了她,所以她并未觉得奚寻冰夺回属于她的一切有何不对。可封师兄的毒血明明已经被她换了,就算奚寻冰真的又给封师兄换血,也不可能中毒,为何会病了一个月,宗门上下无不被她对封师兄的情义所感动。
而赤月第二天就好了,就算她亲口告诉封云修说是自己先用换血之法救了他,封云修也只是蹙眉看着她,眼底尽是难言的失望。
宗门长老、弟子,无一不厌恶她如此心机,却还笨得连装病都不会。
也就是从这时起,赤月和封云修越走越远。
所以,赤月看着眼前这个善良的寻冰师妹,哪里如她眼睛里的光那般单纯干净,分明所有人都被她玩弄于股掌之中。
这一世,赤月主动成全她。
奚寻冰显然没想到对封云修痴恋的小废物会说出让她换血的话,竟怔了一瞬。
这时刚好几个弟子进来,赤月刚吃的药丸发挥作用,脸上青紫,嘴唇发黑。
“赤月师姐,你给封师兄换血了?”有人惊呼。
奚寻冰这才发现刚刚还正常的赤月,已经变了脸色,一副中毒颇深的样子,她都要怀疑赤月刚让她给封云修换血的话,是不是自己听错。
赤月没有开口,上一世连封云修都不信她,何况别人。她只淡淡扫了眼床上的人,转身离开。
一时间奚寻冰骑虎难下,因为床上的人明明还有蛛妖毒未解:“可能,赤月师姐的血不够,我再给封师兄换血……”
“师妹……”
“不要拦我,只要封师兄能醒,我做什么都值得……”
后面的声音愈发模糊,赤月却越来越清醒,上一世直到死她都在不甘失去宗门上下宠爱,失去封云修珍视,孤独、落魄地挣扎,可这些不在意她,不信任她的人重要吗?
一辈子除了知道自己叫赤月,亲生父母是谁?毅辰宗主快要飞升的修为,什么妖魔让他悄无声息地陨落,到死都没查清楚。
赤月直到走到自己曾经居住的芙蓉殿门前,她才定住脚步。
这里现在的主人是奚寻冰,她内心平静地转身,朝着漆黑的外门弟子住处走去。
对于离澈,她前世并没有心思了解,只在被逼迫结为道侣前无意间听有弟子议论。
说天蓬宗少宗主花了五万灵石买了个可日日生灵石的聚宝盆,可不知怎的被一只野狗刁去做狗食盆了。天蓬宗上下寻了半月也没能找到那只野狗,于是贴出悬赏令,只要能把那狗食盆,呃不,聚宝盆找到,赏灵石五万两。成百上千修士寻狗找盆,后来偏这身有顽疾的离澈找到了聚宝盆,但他不要五万灵石,而是要入仙门,天下第一的玄衍宗。玄衍宗给了财大气粗的天蓬宗主面子,收了五万灵石,也收了离澈,不过只是做个外门弟子。离澈到没计较,似乎只要能入玄衍宗就行。
五万灵石对于他这么一个凡人几十辈子都花不完,却非要做一个被人瞧不起,又没有什么机缘提升修为的外门弟子。
所有人都确定离澈不但身子不好,脑子也有病,这才被南香夫人看中亲自定下成为赤月道侣。
? ?天蓬宗哈哈~~是不耳熟
?
二师兄~~~
第5章 一起住
五万灵石他都不屑,难怪会对自己的簪子不看一眼,赤月想。
夜幕黑沉,不觉已进了简陋的院子,赤月站在房门前定了片刻,前世结为道侣当晚她把离澈撵走,自己给封师兄换血,昏昏沉沉无处可去,只得又回离澈这里,当时房中没人。
前世她一心只念封师兄,从未在意过离澈。
现在她竟觉心中愧疚,虽然自己嫁给他为道侣是被迫,可他何尝不无辜。自己曾经的宗门大小姐都这般被人拿捏,何况他一个寄人篱下的外门弟子。
难怪一百年后他对宗门大开杀戒。
也不知他会去哪里?
感觉到周身冷凉,赤月决定还是先把离澈找回来。
刚要转身去找,房门一下推开。
她定住看向门扉处,见少年颀长身影笔直地立于烛光前。
阴影中少年眸底冷沉地定在赤月暗紫的小脸上,垂下的衣袖中,紧攥的手指骨节青白。
即便早就知道她为了救那个男人会不顾自己性命,不惜损伤灵根,此刻亲眼看到她原本的粉颊暗紫,盈唇发黑,心脏还是像被利爪撕扯。
而且即便她身中蛛妖毒,意识到这是他的住处,也要转身走掉。
就如此厌恶他?
赤月以为少年看见她回来,要像上一世一样离开,想到自己性命和他绑在一起,急忙道:“我们一起住可好?”
离澈黑眸一瞬怔忪,甚至垂在身侧的手都是一颤,但很快平静,面色更加沉冷。
他甚至觉得自己可笑,怎么会以为她会对自己说这样的话。她的眼里心里只有那个封师兄,从来不知道他的存在。
赤月想,眼前这个身子有些病弱面色苍白的少年,日后竟然杀尽玄衍宗,但他此时身上并没有魔气。
据说有长老给他测过灵根,普通得和她这个筑基长君差不多。日后为何会有了撼天动地的修为?更难以置信的是还偏偏和她痛感相通。
想到此,她不由心口抽疼,又看向离澈心脏位置。
这辈子说什么也不能杀他,杀他就等于自杀。
她要好好活着,要找到自己的亲生父母,找到让毅辰宗主身殒道消的妖魔,为他报仇。
赤月抬头,下定决心,她要尝试,阻止他入魔,玄衍宗上下才能在一百年后活命,还要搞清楚那痛感相通霸道阴毒的法咒是什么,才能解除。
她深吸口气,朝离澈走近两步,看清少年漆黑眼眸尽是冰冷的寒意,她不禁心底瑟缩一下,他真的是很厌恶我呀!
“外面冷。”
她轻声说,接着朝着房门走近。
离澈未动,待她走进屋子,和他并肩时,他抬脚朝外走去。
对,外面冷,他怎么舍得让她因为躲着他而受寒。
就在他刚要迈出门的一刻,衣袖突然被什么拽住。
他垂眸看去,竟是少女柔软纤细的手指。
这是她二百年后第一次主动碰他,一时间他竟有些无措,想要抽回,却不由定住,就那样盯着那紧攥又有些小心的手。
赤月见少年视线看向她的手,才意识到自己鲁莽了,他本就讨厌她,她还伸手碰了他的衣袍,他定是更生气了。
? ?离澈:月儿,二百年前你先牵了我的手,那就得对我负责。如今是要赖账~~~
第6章 不想我追他
赤月急忙收手,解释:“外面冷,你不要出去了。你可以睡床,我不打扰你。”她还要等到明天早上,看是谁用黄蜂给她解蛛妖毒。
她的声音很轻,有一种哄他的错觉,离澈只觉哪里不真实,可他莫名的没动,甚至听见自己模糊的轻应了一声。
新房简陋,一床一桌,两把椅子。
隔着暗淡烛光,离澈垂眸,感知身上的不适,片刻,他蹙眉。
因为自己每隔几日就要施法压制身上被种下的魔气扩散,他不想痛感相通的赤月感受到他承受的那种万虫噬心的剧痛,便会用心头血强压。
虽然这样他的身体损耗巨大,可以说在慢慢损命,可他三百年间一直不断地取出心头血,这才让赤月没感觉到任何异样。
但是他从未压制过赤月的痛感传给他,赤月就算喝水呛到、被动物舔了手,他都感觉清晰,甚至每月有几日小腹那种隐约丝丝胀痛他都再熟悉不过。
可现在他却感觉不到她身上妖蛛毒的痛处。
离澈不禁攥紧了手,自己现在已经和凡人无异,而且身体就像入秋的草越发快速衰败,奚寻冰也能找到他……现在连她的痛也感受不到了吗?
可下一眼他看到少女手里正拿着宝蓝色药瓶,在发呆。
他见过那个药瓶,一次他刚压制完魔气,就感觉到手臂上一阵割裂的疼痛,顾不上擦嘴角残血,就飞掠出去。他知道定是赤月受伤了。
可在他赶到竹林时,只见少女的手臂被一个男人轻抬着上药,而少女脸上没有一丝痛楚表情,她杏眸澄亮含着笑意定在那男子脸上。
“月儿,记得每晚涂上药,就不会留下疤痕。”上完药,封云修不忘叮嘱。
“师兄,月儿记住了。”
她笑盈盈地接过那个宝蓝色药瓶,宝贝似地揣进怀里。
而此刻少女看着那药瓶专注的目光,让离澈心口窒闷,体内明明刚才被压制两日的魔气又在肆虐翻涌,他两手收紧攥成拳,起身未再看少女一眼,转身离开。
赤月拿着药瓶,是毅辰宗主当年各送给她和封云修一支,外观如蓝色宝石一般灼灼其华,更是一个宝贝,里面有用之不竭的仙家丹药。
只是前世她从不带在身上,因为她喜欢用封师兄的。
今世她再不会那般弃它。
赤月看着药瓶正在猜想那个前世给她解蛛妖毒的人会是谁,就见离澈头也不回地走了,等她追出去,只剩夜下漆黑一片。
他身子不好,怎么会走这么快?是不想我追他?
赤月在周围寻了三个时辰也没找到离澈,眼见天亮,她不得不回去。
躺在床上她阖眸,听着窗外动静。
……
后山崖壁瀑布后的石洞中,一只大如耕牛的黄狗趴在洞口,脑袋伏在前腿上,脸上左右各肿起两个显眼大包,跟多长了几个小脑袋似的,眼睛一眨一眨地盯着面色如纸的离澈。
它已经守了两个时辰,没敢发出一点声音。
每隔几日它便会去把离澈接来山洞驱除魔气,可这次魔气发作不但提前好几天,还比以往都严重。
它见离澈化指为刃在心口取血,自己粗壮的爪子不由绷开,大耳朵触电似地立直,深蓝的眼睛又紧张、又担心、又哀伤,这样下去它是不是要永远留在人间直到老死……
? ?前世解蛛妖毒的会是谁?
?
宝子们追~~
第7章 他来了
许久后,离澈猛吐出一大口血,惊得大黄狗整个身子一哆嗦,差点没从崖壁边掉下去。
几息后,离澈缓缓睁眼,氤氲在他周身黑气渐渐散去。
“东西可找到?”他嗓音几近干哑,开口问道。
大狗眼神顿时由惊吓变成哀怨,把脸左右各晃一下给离澈看那几个馒头似的大包,告诉离澈都是这东西蜇的。
离澈眸色沉冷,抬手一挥,一道灵光闪过,它脸上大包瞬间消失不见。
大狗高兴得尾巴摇成螺旋桨,然后又一下定住,它知道离澈如今已经神力殆尽,只能在这山洞内凝灵阵之中恢复少许,急忙撤后身子,不敢再让离澈损耗神力。
它叼来一个小乾坤袋。
离澈一手拿起:“只五十只?”
大狗身形一颤,委屈想起自己被蜇出来的满脸大包。
离澈一手轻轻拂过,乾坤袋荧光环绕,他注了灵力,出了这山洞内的凝灵阵,他只如凡人,便不能施法。
晨光熹微时,大黄狗驮着离澈到外门弟子所在偏僻山林,来去快如光影。
离澈轻声进来,看到少女躺在床上,面色黑紫,睫毛在眼睑下扑散开,安静得要命,不复一点往日生机,他眸色愈沉。
赤月感觉到床边有人,忍着不动。
很快听到轻嗡的黄蜂声音。
他来了。
赤月心跳加快,不觉中浅浅的喜悦升起,前世孤零冷却的心似乎有微微温热感。
大黄蜂刚要刺下去,少女杏眸一下睁开,倏然转头看向床边的人。
看清来人面孔,她嘴角刚扬起的弧度瞬间僵住。
离澈完全没想到少女会在这时醒来,还转头看他,纵然毒深入骨,她却眼眸明亮,嘴角还有定格的笑意。
只一瞬,他便意识到自己为什么没能感觉到她的疼痛了。
左手拿着的乾坤袋还在不断地往外飞大黄蜂,嗡嗡的一只接着一只,它们都被离澈注入灵力,飞出来就去找赤月的穴位。
看到少女黑亮的杏眸盯着他,离澈面无表情,可手上却无措地掐住乾坤袋口。
此刻他只觉得天狗怎么抓了这么多黄蜂,满床半空都是。
“离澈?”
赤月惊坐起身,有些不敢相信,少年虽退去红衣,可他容貌清绝不会认错。
眼见她笑容消失,表情惊讶,离澈没有说话,眼神霎时漫上寒霜,自己不是她要等的人,她很失望吧。他甚至还等着她接下来狠厉的话出口。
修真界,黑寡妇蜘蛛毒液解毒之法是换血,女子可能不至死,但也丢掉半条性命。而他救她所用的大黄蜂本就是毒蜂。她厌恶他,又怎么会信他。
赤月也意识到不对,前世只一只大黄蜂,如今这是一群,一只就有鸡蛋大小,一群悬在半空简直要把整个床罩住。
这不像救她命,到像要她命。
赤月嘴唇翕动,还是要问清楚:“离澈……”你是要救我吗?
可话还没问,就听传来一声略显虚弱地轻唤:“月儿师妹!”
赤月转头:“封师兄?”
封云修一身淡青色宗门服,腰间缀着玄衍宗代表高阶弟子的玉坠。形容俊逸,只是如今刚解蛛毒醒来,身姿笔挺却面色发白难掩憔悴迈进房来。
赤月十分诧异,前世她醒来时,就听说奚寻冰给封云修换血,宗门上下都围着奚寻冰转,无微不至,还是她主动去的找封云修,如今,他怎会来?
离澈眉心寒沉,周身更如附寒冰:她假装中蛛毒就是为了让这个男人来心疼她。
“赤月师姐,封师兄刚醒,知道你为救他用了换血之法,片刻不停地赶来。”这时奚寻冰气喘吁吁地追来,刚说完话一抚额,身子一软,险些没倒下。
封云修连忙扶住她:“寻冰师妹。”
“封师兄,我没事,赤月师姐中蛛毒比寻冰更深……”
封云修看向赤月,眸光深深,尽是缱绻矜持的深情和感动。
赤月没开口,下意识先看向离澈,少年苍白的脸沉肃,眸若寒潭,正死死地看着她,那眼神好像比原来更冷,又好像在刻意深藏某种怕被人察觉的东西,显得那般疏离冷漠。
这时封云修已经上前:“月儿,我带你去医宗解毒。”
赤月视线从离澈脸上收回,看向满眼感动与担忧的封云修,又扫了眼他身侧的奚寻冰。
上辈子,自己给他换血,第二日亲口告诉他,是自己先用换血之法救他,他见她生龙活虎,满心失望地不信她,头也不回地去照顾奚寻冰去了;可这一世,奚寻冰告诉他,她给他换血,他便信了,还找到离澈住处。
此刻没有上一世的委屈与气愤,赤月平静开口:“我没给师兄换血。”
——我没给师兄换血——
此话一出,房内刹然安静,封云修更是蓦地僵住,神情一怔,看向赤月。
奚寻冰设计让封云修来这里,就是为给离澈看赤月和其他男人的深情戏码,完全没想到小废物会这么说。
她狐疑蹙眉,小废物脑子毒坏了?
这么好一个感动心上人的机会,她却否认换血。
隐隐的奚寻冰觉得有些东西似乎不再受控。但看到床上振翅悬着的大黄蜂她突然明白过来,转眸看向离澈。
上古大妖的克制之法他全都了如指掌,更遑论区区一只蛛妖的解毒之法。
“我只是用这种黄蜂给封师兄解毒的。”赤月指着黄蜂相告。
封云修良久没说出一句话,明明是该庆幸赤月没与他换血,这样她就不会中毒,可心中却隐隐夹杂一丝失落,好像突然失足坠落。
离澈仍旧盯着赤月,片刻后垂下眸子,她费尽心思不就是为了让这个男人离开奚寻冰和她在一起吗?
离澈手指攥得愈发地紧:她,为什么没给她的师兄换血?
封云修这时也看到那些大黄蜂,不由不信,半晌才说出话来,声音极尽温和:“月儿没中毒就好。”话落,突然想到昨日她与旁人结为道侣,心头一颤,转头看向这不大房中,唯一男子。
晨光透窗而入,轻纱般衬在一身外门弟子青灰衣衫少年身上,封云修眸中闪过一瞬惊诧,没想到这个传来身子病弱不堪的外门弟子生得相貌这样出众。
他手指收紧,看向赤月:“月儿,我这就带你去找南香夫人,你们的婚事不能作数。”
话毕,房内落针可闻。
奚寻冰表面泪光盈烁,却心情颇佳地睨向离澈。
而离澈漆黑眼眸自始至终都锁定在赤月脸上。
? ?封云修:“月儿,我带你去医宗解毒。”
?
大黄蜂:“你带走小神君道侣试试!当我们兄弟五十个白出来混的吗?给你这小白脸来个全包式针灸套餐~~~”
第8章 牵手
离澈知道,她隐忍着先和他结为道侣,就是为了等去秘境除妖的封云修回来,等他接回自己,恢复他们曾经婚约,所以她听到心心念念的男人这么说,定会高兴不已。
他即想看到她一如点缀晨光般娇憨好看的笑容,又知道那因为回到另一个男人身边而绽放的美丽,也如一把刀子,狠狠地刺痛自己。
赤月看着封云修,心想,前世自己若听到他说出这句话,定会高兴得疯了吧。可此刻,她经历过一百年,内心已没有半点波澜,只微微一笑。
离澈看到少女恢复血色的朱唇弯起,她果真笑了,明明笑容美得炫目,却又一次割裂了他本就血迹斑斑的心,袖中手指扣进掌心,慢慢渗出血来。
她下床,朝着封云修走去。
离澈眸底最后一点鲜活光亮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极冬寒芒无尽黑沉。他用二百年恢复到现在仍旧残弱不堪的身体,好容易走到她身边,而她也在拼尽全力走向另一个男人。
“这样你该死心了吧。”奚寻冰盯着离澈心中得意,紧绷的弦,终于一丝放松。
封云修目光温柔地看着走向自己的少女。
一袭晨光,让她镀上柔和光晕,比含苞带露的桃花还娇美,他眼见她那双美丽明眸看着自己:“封师兄,你我婚约一年前作废,现在我和离澈已经结为道侣,天地为证,怎可不作数。”
离澈身形一颤,猛然抬眸,呼吸凝滞,心脏先是一停,接着不由跳得加速,怔然盯着赤月。
封云修一下定住,面色瞬间苍白,半晌找回声音:“月儿师妹可是觉得会令这位弟子难堪。师兄定妥善安排,或可恳请南香夫人和诸位长老,让他成为正式的仙门弟子。”
这对一个没有灵根的凡人,已经是莫大恩赐,几世之修。
奚寻冰泪光楚楚,自责不已:“都是寻冰的错,我和娘亲再晚几年找回宗门,封师兄和赤月师姐定结为道侣,百年婚约,情深至笃。”她说得真切,抬手拭泪,腕下的视线却看向离澈。
她是真后悔没晚点出现,让小废物和封云修结为道侣;她更后悔没早点找到离澈,还抢了小废物与封云修的婚约。
为了羞辱小废物,找了玄衍宗最无能的外门弟子,偏偏就是她找了二百年的人。
此刻她面上无辜无害,心里早已经咬牙切齿,不过一个凡间小废物而已,她定能夺回离澈。
奚寻冰见离澈面色仍旧冰冷沉静,她放下手又好心劝道:“赤月师姐定是生气封师兄回来迟了,才故意这样说。封师兄,你莫要当真了。”
离澈收回视线垂眸,谁也看不到,他眼底一丝暗淡自嘲,他在希冀什么,她有多喜欢这个男人,被取消婚约的一年她如何拼命挣扎挽回,他都亲眼所见。
封云修听了奚寻冰的话,刚刚心底一丝不安退去,温声笑着说道:“月儿,我定会恳请父母和南香夫人恢复我们婚约。”
赤月抬眸看着封云修,对,即便婚约一年前作废,可他始终都未亲口承认过。
封云修刚一笑,抬起一只手臂,想像从前一样,让她扯着自己的衣袖,一起去找南香夫人。
赤月静静看着他,可下一刻,她却转身,朝离澈走去,她牙一咬,心一横,伸手抓住离澈垂在身侧的手。
皮肤相触的那一刻,赤月的手不禁一颤,只觉一股寒凉传向手臂。
赤月惊疑地看向离澈,他的手怎么会这么凉。
少年半垂着睫毛,看不到眼底神色,但好在他没有一下甩开她的手。
但赤月也感觉到他整个手臂,甚至身子都在紧绷。
这是在极度忍耐她这样过分的举动吧。
一会儿再和他解释承认错误,他该不会气得杀人。不管怎样不能和封师兄去找南香夫人。
赤月想着,手上非但没放松,反而更加用力地抓住离澈。
握紧之后,还轻声舒口气,好像抓住了什么极容易逃走的猎物。
而离澈,怎么也没想到少女会转头走向自己,还一下抓住他的手。这一瞬,他本还清醒地告诉自己,她不过是利用他让她的师兄生气,好更在意她。
可,从手背上传来细细密密清晰可辨的温软,他将要抽回的手,却如血液凝滞般定住,不听他使唤。
她很快会自己放开,离澈告诉自己。
可下一秒,那温热柔软的手,却收得更紧,那明晰的握力,让离澈瞬间意识到少女没打算放手。
而此时封云修和奚寻冰的视线都利箭般射在二人牵在一起的手上。
封云修瞬间面色青灰,他不敢置信,即便和自己百年婚约,两人都心悦彼此,可未经道侣大典,平日最亲近之举便是拽着他的衣袖,可一夜之间,她便紧紧抓住一个外门弟子的手。
赤月右手紧握离澈,左手从腰间掏出两个宝蓝色药瓶。
离澈看着两个一模一样的药瓶,眉心微拧。
两个?
“师兄,当年宗主给你我各一支本草蓝玉瓶,之前我总是忘带,便占用师兄的。如今我这个会贴身带着,便把师兄这个还予师兄。”赤月把一个药瓶放到封云修手中。
封云修蓦然看着几乎一直留给赤月的药瓶,兀的红了眼尾,心口像被钝器绞痛。
离澈盯着赤月还剩下的一个本草蓝玉瓶,莫名的先前那般厌恶难看的东西,现在顺眼了不少,只是想到封云修有个一模一样的,他还是有些道不清缘由的膈应。
“赤月师姐,我这就去找母亲退了婚约,你万不可一时冲动。”
奚寻冰万万没想到爱封云修死去活来的小废物,竟然就这么接受了一个卑微的凡人外门弟子做道侣。
封云修回神目赤唇白:“月儿,是我不好,没早些与南香夫人说清楚,你等我,我们的婚约是毅辰宗主所定,谁也不能擅自取消。”
说完封云修攥紧拳头转身御剑去宗门正殿,奚寻冰视线由二人牵在一起的手,移到离澈脸上。
他仍旧面色苍白,长睫微垂,看不清眼底神色,但他微微侧头,明显是在看两人牵在一起的手。
? ?赤月:“牵你手不愿意?”
?
“把殿外候着的夫郎,传五十位进来,本尊牵手~~~”
?
离澈神力关上殿门,解开腰带,外袍滑落,缓缓走来:
?
“牵一送一~~~”
第9章 真的是他
奚寻冰牙齿咯噔作响,面上却是歉疚无辜,不甘地敛回神色,起身跟上封云修。
赤月见人离开,心下一松,这才感觉到手上传来的微凉。
她急忙收回手:“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离澈视线从手上敛回,缓缓抬眸,眼底肉眼可见氲上冷霜,一字一顿:“不是故意的。”
听着寒岑岑地吐字,赤月心想,完了,完了,就知道他会生气的:“对,我不是故意抓你的手的。”
少年没有说话,可赤月感觉他好像更生气了。
离澈心底刚刚稍有一丝融化的寒冰,顷刻冻得碎裂。
他垂下长睫,转身,那只刚被赤月抓过的手不为察觉地轻颤。
早不该多想的,此刻他只能像以往一样,当做什么都没发生。
“我,只是不想和封师兄恢复婚约,不得已抓了你的手,你若生气,可以骂我,打我也行。”
身后传来少女略显急切又自责的声音。
赤月想只要他没什么三长两短,自己就不会死,挨骂算什么。
离澈身形一滞,僵在原地。
赤月见离澈停下急忙绕到他身前。
半晌,少年开口,他声音很低,却沙哑至极:“你说什么?”
赤月见他和自己说话了,高兴地重复:“我说,你若生气,可以骂我,打我也行。”
他喉结微动,缓了一息,尽量让出口的声音听不出异样:“不是。”
“不是?啊!我说我只是不想和封师兄恢复婚约,不得已抓你的手,我给你道歉好吗?”
好一会儿:“不想恢复婚约?”离澈重复的声线极低,低得听不出微微颤音。
“对,利用你是我不对,只要你不生气,让我做什么都行。”千万别生出心魔,千万不能杀人。
离澈定在原地垂眸,少女明澈的眼眸就如璀璨夜星,真诚而耐心地观察他的神色。
半晌,“嗯!”他鬼使神差地应了一声。
接着就见少女怔了一瞬,然后开心地笑了。
那笑容如枝头映着春霞的桃花明艳动人,这是二百年后第一次对他笑。离澈把这画面刻印在脑海里,亦如二百年前那个在荒渊对他笑的小姑娘。
“离澈,你抓来的大黄蜂吗?”少女忽然问。
离澈没说话,黑眸沉静地看着她。
“你是要用大黄蜂救我对吗?”
赤月试探问出这句,多少有些紧张。
离澈拿着乾坤袋修长的手指微微蜷回,还没等说话,一群大黄蜂就朝着他飞来,还一只接一只的飞入乾坤袋。
即便是外门弟子也可能有机缘得到乾坤袋,所以并不奇怪。
二人都低头,视线定在排队进“房间”的大黄蜂上。
少年仍旧清冷如玉,但手指却紧绷得厉害,收也不是,放也不是,僵硬别开视线。
一室安静。
良久。
真的是他!
赤月心想:“原来。他即便厌恶我,也在暗中帮我。”而且前世后来的一百年也从未向她提起过。他秉性并不坏,后来入魔究竟遭遇了什么,还和她的性命绑在一起。
“离澈……”赤月刚要开口就被外面声音打断。
“赤月师姐,仙殿出事了。”一个弟子大声喊叫,跑得飞快,甚至刹不住脚,直接撞到院中一棵梨树,抱着树干才停下。
赤月转头看向来人,和上一世一样,是奚寻冰这个愣头愣脑的忠实迷弟来了,他叫三伏。
三伏气喘吁吁:“封师兄父亲来了宗门,封师兄被他罚跪在殿前,还受了封父的修罗棒刑。”
赤月知道,前世封云修就算不信她,也想要恢复婚约,但封父不允,当着南香夫人的面,打了封云修三修罗棒。
封家是修真界高门大家,虽然不属于任何宗门,却地位举足轻重。
封家百年前和玄衍宗联姻,为的是娶毅辰宗主的女儿。
先前毅辰宗主对赤月视如己出,她就是玄衍宗掌上明珠,如今宗主陨落,亲生女儿回归宗门,她便只是个被宗主捡来灵根低劣的野丫头。
封父顺着南香夫人之意,退掉她和封云修婚约,改为奚寻冰。
仍旧是与玄衍宗联姻,依然是宗主女儿,名正言顺。
三伏见赤月未动,顿时皱眉,愤愤不平,气哄哄瞪着她:“封师兄可是因为非要退了与寻冰师妹的婚约,和你恢复婚约才被封父打了修罗棒的。”
他本就喜欢奚寻冰,懒得搭理赤月,要不是寻冰师妹请求他快些告诉赤月师姐,他才不会累得半死火急火燎来外门弟子住的烂地方。
离澈黑眸紧紧盯着赤月神色。
见少女似被惊呆在原地,他的手不觉蜷紧:心疼他了。
又要离开了吗?
赤月并未注意到少年周身越发冰冷,他长睫微微垂下,遮住眼底凝上冷霜隐没受过伤却故意装作不在意的眸子。
她在想,前世她听到三伏的话,没半分迟疑飞奔到仙殿前,等着她的是冰冷刺骨的寒潭。
寒潭极冰,万物不生,净气冷心,沐身则意为斩断盟誓婚约,但无疑也要承受脱皮去骨一般的剧痛。
前世南香夫人和封父让她跳寒潭,和封云修彻底了断,她抵死不从,却被人暗中推进了寒潭。
推她的人不是别人,正是奚寻冰。
她落水时看到少女伸着欲抓住她,不想她掉进寒潭的纤纤玉手,而脸上却是一张嘴角微扬,眉眼得意,云淡风轻的娇容。
“也不知道封师兄到底喜欢你什么?”
三伏冷冷地白了眼无动于衷的赤月。寻冰师妹那般温柔善良,善解人意,封师兄却偏偏不舍得这个一无是处只有筑基期还见色起意的废物师姐。
“我现在过去。”赤月抬眸,迈步出去。
她想,这次她要自己跳下寒潭,婚约要断,更要找那个人。
前世从封云修中蛛妖毒相信奚寻冰所言,却不信她再三解释开始,就该清楚,他即便还在挣扎对抗南香夫人、封家长辈,但家族责任和使命根本不允许他自己选择道侣,而他自己都不知心底隐隐早已偏向家族为他选定的下一位相配的道侣。
曾经男女心中感情悸动,早只剩下百年习惯和亲情。
离澈再一次看到少女为了那个男人转身离开,心口贯穿的剧痛抑制不住地崩摧翻滚,一股浓重血腥猛地涌到口中,他紧攥拳头,急忙转身。
背过少女的瞬间,嘴角鲜红溢出,蜿蜒而下,妖冶的画面就如洁白雪地上散落无数刺目血梅。
? ?大黄蜂:你清高,你抓我来~~~
第10章 我们一起
赤月停下脚步,转身要和离澈说她去与封云修彻底断了先前婚约。
可转头只见少年颀长笔直显得极其冷漠的背影,她嘴唇翕动,想到他不过是被迫和自己结为名义上的道侣,并不会关心这些,又回身快步走出小院。
她筑基期,连御剑都不能。
身后窸窣声音消失,只剩冷凉的晨风,萧瑟这本就简陋的小院,离澈转身,眸光望向空荡荡的院门。
良久垂眸,身体最后一丝余温好像也跟着散去。
————
玄衍宗仙殿巍峨,云蒸雾绕,殿前的千级玉阶下封云修正跪着。淡青色宗门长袍逶迤在地,赤月一眼就看到他背后衣袍上清晰洇出的三道血印。
“你看封师兄,为了你都伤成什么样了。”三伏冷冷地压低声音责怪赤月。
封云修听到后面声音,转头看来,见是赤月,他嘴角柔和地弯起,轻声安慰:“月儿,我没事,不用担心。”
修罗棒所伤,怎么会没事,别说凡人,就她这种筑基期的修士,一棒下去,估计连命都没了。
不过有毅辰宗主送给她们的本草蓝玉瓶,吃了里面仙药,他的伤很快会好的,封父也是知道这一点才舍得动手。
“赤月师姐,都是寻冰不好……”见赤月终于来了,奚寻冰红着眼,泪光盈盈掉落,转身给南香夫人跪下:“母亲,您就成全封师兄和赤月师姐吧,女儿愿意取消与封师兄婚约。”
她面上梨花带雨,语气坚决却隐含不舍,几句下来便揉碎了众人的心,无不觉得最受委屈的莫过于是她。
“寻冰,不是母亲非要拆散云修与月儿,而是赤月辜负了你父亲的厚望,丢尽了玄衍宗颜面,三百年时间竟然只有筑基修为,何以代表宗门与封家联姻。而且是她先对一个外门弟子……”
千级玉阶之上,一身碧色长裙,面容极美的妇人痛心疾首地轻言,然后似觉羞耻,欲言又止。
话语里没一点私心,都是为宗门考虑。她轻叹一声看向赤月:“月儿,毅辰待你若亲生,我自也当你为女儿看待,可我修真界第一宗门的女儿,怎可三百年筑基毫无长进,你若成为云修道侣,何以让封家族人信服?人间妖魔横行,你又如何守护得了他们周全。”
南香夫人一面怒其不争地说着,一面打量了眼端正站着的赤月。
少女退下昨日婚服,穿着樱草色的裙衫,这颜色任谁穿上都显艳俗,可偏偏在她身上却格外明媚鲜活。腰间缃色腰封,将腰身束得盈盈一握,明明是个刚成年,是个抬手就能掐死的蚂蚁,却在这一年里犹如九条命的猫,和她不死不休地抗争。
尤其那张净透如月,美得不可方物的脸,南香夫人只是看一眼就生出几分嫉意来。
“夫人,弟子是封家少主,封家血脉,守护族人责无旁贷,怎能强加道侣。”封云修跪在阶下恭敬说道。
“修儿妄言,入封家门,便是封家人,怎还脱得了关系。”封父蹙眉:“月儿是父亲看着长大,自是喜欢,可当年定下婚约之时便言是毅辰宗主女儿,而今夫人携女而归,为父怎能食言,婚定之人当然是宗主独女寻冰。”
赤月心底平静,她前世也觉得封父是重守诺言,非毅辰宗主女儿不可,百年孤清独寂,不甘挣扎,如今明白封家需要的从来不是儿子的道侣,而是让封家强大的宗门联姻,不管那个女子是她还是奚寻冰,亦或者别人。
“父亲,云修绝不取消与月儿婚约。”
“混账,她如今已是别人道侣。”封父气得牙槽咬得生疼。
“不,母亲,封伯父,寻冰愿意跳下寒潭,和封师兄取消婚约,成全封师兄和赤月师姐。”奚寻冰期艾说着就站起身。
此话一出,众人哗然,不由分说疾步上前拦住奚寻冰。
“寻冰师妹,该跳寒潭的是赤月师姐,与你何干?”
“是呀,你才回宗门一年,这是毅辰宗主定下的婚约,并非是你的错。”
“毅辰宗主本就是给自己女儿定下婚约,当年只是因为寻不到寻冰师妹,才先以她之名顶替。”
“是赤月师姐先背弃婚约,非要嫁给那个外门弟子的。”
“只因那弟子生得一副好看皮囊。”
……
赤月杏眸淡淡扫过这些曾经和她欢笑作伴一同修习二百年的同门,短短一年时间,便如倾轧一般,都倒向奚寻冰。
赤月不怨他们,南香夫人把她与离澈结为道侣的事,瞒天过海,做得天衣无缝,除了她们母女,还有离澈,没人知道真相。
所有人的眼中她都是一个不识好歹,见色起意,水性杨花,喜新厌旧,始乱终弃的废物,在封云修不在宗门期间,勾搭上样貌出众的外门弟子,是封云修重情重义不离不弃还肯原谅她。
议论声四起,无人制止,南香夫人等的就是逼得赤月无路可走。
前世赤月抵死不跳,奚寻冰非要跳,在牵扯中故意把她推下寒潭,奚寻冰还假惺惺要挣脱众弟子阻拦,跳下寒潭救赤月。
此刻赤月抬眸神情自若地等着奚寻冰靠近。
而她配合着走近寒潭转头看向南香夫人和封父,眸光坚定,声音清厉决绝:“我赤月,今日愿跳下寒潭,从此和封师兄只有师门情义,再无男女之情,婚约就此作罢。”
此话一出众人震惊,没想到她竟真的为了个病弱快死的外门弟子和玄衍宗大弟子一刀两断。
“月儿,你可是气糊涂了?”封云修面色苍白,甚至有些走音。
奚寻冰已到赤月跟前,尽管她现在恨不得把赤月推到封云修怀里让离澈看清楚,可有南香夫人和封父阻挠自是不成,但若把她推下寒潭,一个筑基修为灵根极差的小废物那就活不了多少时日了。
可她万没想到,赤月主动要跳,一时她竟怔住。
但她已经伸出去推赤月的手还没来得及收回,就被人抓住手腕,接着耳边便是少女清悦带笑的声音:“寻冰师妹既然也想跳,那我们一起。”
众人还没从赤月决绝坚定的话语中回神就见两个少女一起落入寒潭。
封云修身体比大脑还快,眼见赤月樱草色衣裙纵身一跃,他直接飞了出去,却被封父一把抓住。
他自是知道儿子的心思,他若跟着跳下去,当是奔着修为低的赤月,可那样,日后让宗门的真千金如何自处。
“快救人。”南香夫人面色难看地急命。
可寒潭即便是元婴期修为走此一遭也要废掉百年修为,所以喊救人的多,却无人敢往里跳。
寒潭深数百尺,一入水,身上便如裹寒冰,血肉凝结,直沉入底。
? ?病弱快死的小凡人夫君能跳寒潭救老婆吗?
?
急急急~~~
第11章 真是个美人
修士都习闭气之术,自是不会呛水,但在冰水中维持意识会耗尽大量灵力。
赤月确实修为太低,很快奚寻冰便挣脱,她还嗤笑一声看向赤月:“没想到小废物竟变聪明了。”
见赤月抵不住寒气,瞬间白了脸色,她更得意:“小小修士再让你活上片刻也无妨。”
寒气侵体,赤月意识渐沉。
犹记得前世她在寒潭中昏厥,醒来便在离澈的房间里,但离澈没说也没人告诉她,她是被谁救回去的,或许离澈根本不知她落入寒潭一事。
赤月无力地合上眼,面色冷白如冰,长睫上凝了潭中冰晶,唇色却越发嫣红。
“真是个美人。”奚寻冰看着如白玉雕琢般的少女啧啧道:“难怪他亦如凡人之躯还要守着你。”语气中有掩饰不住的嫉意。
接着手中便出现一把赤红的剑,剑身如血,通体似鲜血流动。
她眸光骤冷,抬手向赤月刺了过去。
这一剑落身,赤月别说生还,投胎转世都难。
可眨眼间,少女身影竟在眼前消失。
奚寻冰一剑刺空。她神情瞬间沉肃,奚寻冰当然知道是谁出手救小废物。
只见她手掐仙诀,身影眨眼消失,再出现时挡住离澈去路。
她看到少年把赤月抱在怀中,面如山巅之雪,手臂却极尽温柔小心,生怕碰疼了怀中人一般。
“为了她,你命都可以不要吗?”奚寻冰承认她羡慕这个小废物,对她来说求而不得的,小废物却轻易得到,甚至她还毫不知情。
离澈此时如凡人之魂入万物不生的寒潭,会急速加快他肉身衰败。
“为了杀她,你竟招出血饮剑。”
离澈声线如冰,冷得刺骨:“我警告过你不要伤害她。”抬眸间,少年原本漆黑的眸子,一下变成赤焰般的颜色,就如烈日,又如万丈之下翻涌的岩浆。
奚寻冰身子不禁一颤,但离澈如今病骨支离,又能奈她何,她不甘道:“她区区修士,不过千岁,于你不过是弹指之间,这张好看的脸也不过几百年,为何你选她不选我?”
离澈好像根本没听到她在说什么,明明红金相间瞳眸有如太阳,却让奚寻冰脊背骤寒。
因为抱着赤月,少年有几分小心,只抬手腕,又猛地推出。
顷刻间寒潭便如海啸一般掀起滔天巨浪,数百尺之下的潭底尘封千年沉沙,瞬间如龙卷风般从潭底直掀入空。
奚寻冰来不及躲闪,直接被巨浪打中胸口,被飞旋水柱裹挟着拽向高空,又被甩飞百余丈,击打到千级玉阶上。
她捂着胸口登时喷出一口鲜血。
看着那波澜未消的寒潭,奚寻冰强撑着擦了下嘴角残血,微微挑唇:“不愧是我喜欢的男人。”
接着宗门一众人飞掠而至。
“师妹可是受伤了?”
“寒潭底有妖物不成?”
南香夫人紧张扶住女儿:“寻冰,发生了什么?”
“月儿!”这时被打了修罗棒的封云修挣脱封父,看向奚寻冰,眸色焦灼紧张:“月儿呢?”
“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赤月师姐还在潭中……”奚寻冰浑身湿着,发间的水不住滴落,被冻得面无血色,水珠盈盈,如美人垂泪,让众人心疼不已。
奚寻冰的话还未说完封云修便飞身直入寒潭。
“修儿……”封父来不及阻拦。
这些发生太快,不过眨眼之间,所有人转头看向寒潭之际,玉阶上湿哒哒的少女微不可查地勾了勾唇角:“赤月师姐,我还真是羡慕你呢。”
两个男人都不畏生死的对小废物。
……
这边,后山悬崖瀑布后的山洞内,蓝色灵光环聚在盘腿而坐的离澈周身。
少年面色苍白,长睫伏下,偶一下蹙眉都吓得天狗黄毛矗立。
它紧紧盯着少年,生怕一个眨眼,他就真的没了。
老天都不知道它有多紧张。
神魂离体,对于现在的离澈而言太过危险,若神魂损伤,怕是归体都难。
如今没有神力的离澈为了救赤月,只能肉身在凝灵阵中,神魂出窍,这样神魂会有一息神力。
刚刚,神魂进入寒潭,天狗肉眼可见地看到少年肉身唇色瞬间消失,脸上还凝上一层霜,仿若就是冻僵在极寒冰雪之地万年的冰雕。
天狗心脏突突狂跳,紧张到抽筋儿,围着离澈冰冻肉身不停转圈,后来干脆用毛茸茸的身体抱住这具冰躯。透骨的寒气,瞬间穿透皮毛,狗齿打颤,它哆嗦嗦抱得更紧。
不知多久,天地灵气似有感应,若百川入海悄无声息地向山洞涌来,终于少年面上冰霜慢慢化露,渐渐消失。
天狗心下才松口气,就又见离澈额间红色印记现出,如烈火灼焰炙猛,映衬得少年周身如炼炉中锤渡。
蓝色灵力紧紧围绕却愈发微弱。
天狗再懵懂也知道离澈是在耗尽体内神力对峙什么强大的敌人。
这一举,无论胜败,离澈身体都是损耗殆尽,甚至魔气难以压制,而且若神魂重创,便无法归体。想到这儿,狗心都要从喉咙里跳出来,它再不能听话的守在洞中,飞穿瀑布而出。
在山巅之上它看到仙殿下原本平静如镜面的寒潭水,忽然翻腾漩起百丈高水柱,那力量催山倒海一般,让整个玄衍宗都似晃了一下。
天狗知道离澈这一下耗尽本就少得可怜的神力,它快如梭影,眨眼消失,接着在竹林看到抱着少女的离澈。
“把她送回去。”他声音很低,似是没力气说话,又似是怕吵醒怀中人。
天狗见离澈还活着尾巴不受控制的摇成花,一下趴在他身前。
离澈把赤月轻轻放到天狗背上,直到狗影消失,再看不到昏睡少女,虚弱神魂如见日光晨雾,隐隐消散。
……
直到天黑,赤月醒来,睁开眼,见和前世一样躺在离澈住处,她起身,第一反应是抬手看自己的掌心。
右手掌心在左手掌心拂过,浅浅灵力光晕闪现,接着原本白皙微粉的手掌中心出现一颗如米粒大小的红色圆形印记。
前世她也是莫名从寒潭回到外门弟子离澈住处,因修为太低在彻骨的潭水中昏厥,全然不知发生什么,这回她在去仙殿路上悄悄种下了千丝引。
千丝引可长千丝印。
只要在寒潭中有人真心救她,便会在对方掌心现出同样红色印记。而且这印记除了她,其他宗门的人,甚至长出千丝印的人自己都看不到。
除非,救她的不是人,是神。
? ?求追读~
第12章 救她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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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另有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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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找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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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给你治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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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不要你这个小废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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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像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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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道侣在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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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狡猾的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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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唤了千万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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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小神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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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早就圆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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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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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以身相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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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但我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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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你们什么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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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不会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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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要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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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掌中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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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我的道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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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身有魔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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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寻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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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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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未来夫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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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不好消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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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救她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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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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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没有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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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灼心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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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看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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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睡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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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残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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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假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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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先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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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同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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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喂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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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不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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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爹爹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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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同拜父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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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发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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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可愿做我道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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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一心倾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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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藏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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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道侣大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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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她给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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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五十二位夫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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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离澈被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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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小郎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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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原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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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被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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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鹰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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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借子还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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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中意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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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截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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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跟你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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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我夫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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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半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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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还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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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追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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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合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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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被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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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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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童子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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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见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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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换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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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选择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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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婚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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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你伤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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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初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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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夫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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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发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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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不能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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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咽气了
赤月一把掀开盖头,震惊环视简陋屋舍。自己一身红衣、身后绯红纱幔喜床。
这熟悉的一幕,惊骇得她脑海飞快闪过刚刚发生的事。
她一剑刺穿了屠戮玄衍宗满门,自己道侣离澈的心脏。
看着他胸口喷涌的血液,她没时间想自己一个筑基期弟子,怎么可能伤到灭杀宗门的魔头,只以为终于为苍生除害。
可一刹间,刺穿心碎的剧痛突然席卷自己全身,她胸口血流如注,接着支撑不住身体,倒下的那一刻却被自己一心要杀的道侣抱住。
他不顾还插在自己身上的剑,紧紧揽着手臂,向来冰冷无情的眸子死死地盯着她。
三百年间她第一次视线别无选择地看进那双漆黑眸底,呼吸渐息,她最后一眼看见那双如渊深眸里,好像坚冰碎裂,水光闪动……是隐隐痛颤。
怎么可能?
定不是为她伤心……是他心脏上的剑贯穿的疼痛……
她已经没有力气想他那眼神是因为什么,没时间想明白那剑刺中的明明是魔头道侣心脏,自己却一同死了。
对,赤月肯定,自己心脏剧痛,血流不止,闭眼咽气了!
而现在,正是一百年前她嫁给离澈的那晚。
彼时,她被迫嫁给地位低下病弱快死外门弟子离澈,自己气愤地揭开盖头一把甩到地上,拔下自己仅有的簪子,丢给离澈。她看都没看少年一眼,冷声道:“给你的补偿,你出去!”
……
眼下,老天可怜她死得不明不白,给她重活一次的机会?
她滞在原地,前世不甘、委屈还未散去,房门被吱呀一声推开。
心口陡然一紧,抬眸看向来人。
少年一身红衣,身形颀长,面色病弱苍白,但其实他的样貌很好看,就算是封师兄那样风姿俊逸的男子,也不及他。只是前世自己从未认真看过。
但现在她无心欣赏,脑子飞快想到一个非常严重又可怕的问题:“他,是不是也重生了?”
想到这里,心中惊骇,她不禁脊背一寒向后退了一步。
前世不管自己怎么努力,修为都难长进,到死都是筑基期,可眼前的少年可是杀了玄衍宗上千修士,他们修为很多金丹期、元婴期、还有两位大乘期千岁大能。
也就是,他若也重生,前世是自己一剑刺穿了他的心脏,那可能自己这次重生,不是老天给她开眼,而是给离澈捏死她报仇的机会。
少年冰冷眼神看到赤月瞬间煞白的面色,站定脚步。
房间内烛火燃烧浮动的声音都如万马奔腾,踏得赤月心脏颤碎。
她甚至不敢喘气,四目相对,前世死前少年抱着自己最后那个仿若伤心悲恸的眼神晃过。
不管怎样,活命要紧,她强装镇定朝少年扯起嘴角,尽量显得友善,抬起手中的盖头解释:“我等急了,就自己掀了盖头。”
少年听她如此温声,眸底不为察觉地有一霎光闪过,但仍未开口。
微弱烛火随风摆动,赤月看不清光影中离澈的表情,但他没有对自己动手。
接着她抬起另一只手,拔下自己发间簪子。
少年寒眸盯着她手上动作,指尖嵌进掌心,心中嗤笑:“因为不能嫁给那个男人,要杀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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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先杀他
赤月慢慢试探地伸出手,递出自己的簪子:“我只有这个,可换些灵石,给你添置一件厚衣。”
离澈听到她的话,眼中闪过一瞬震惊,视线锁定在少女白皙掌心上,似在确定那是簪子,不是匕首。
他知道,南香夫人为了自己女儿奚寻冰和封云修婚约顺利,趁着封云修下山入秘境之机,逼迫她,若她不嫁给自己这个病弱外门弟子就会被逐出宗门。
她筑基修为的小修士,孤苦无依,离开宗门,再无可能见到她的封师兄,所以不甘和愤恨地暂且和他结为道侣。
她有多喜欢她的封师兄,就有多厌恶成为他的道侣。
封云修是毅辰宗主为赤月二百年前便定下的婚约,只是如今毅辰宗主陨落,宗主道侣南香夫人带着宗主亲生女儿奚寻冰回来了,便废了这婚约。
玄衍宗大弟子封云修,如此良人当然要配给真正宗门千金,怎么可能还给她这捡来的野丫头,毅辰宗主对她三百年视如己出的疼爱已经是她莫大福分。
赤月见离澈半晌未动,心下稍缓,还好只是自己重生回到一百年前。
离澈此时纵然厌恶她的羞辱、利用与无视,却不至于要她性命。
再说他此时也不过是个病弱快死的凡人,怎么杀她。
想到此她猛然一震,不若,先杀了他!!!
登时,她杏眸冷了几分,连手也攥紧,甚至上前一步。
离澈手背青筋愈紧,眸色更深,那种霜雪般的冷,似乎一瞬冻彻心底。
赤月灵力刚运掌心,忽地,身形一滞,想到自己刚死一幕,刚燃起的杀意,顷刻被冰水浇灭。
杀他,自己也死了,那不是——自杀。
不行!
赤月决定从长计议:“你若不便,待明日我下山便是。”
她清楚记得前世她把簪子丢给离澈后,冷冷一句:“给你的补偿,你出去!”少年漆黑眸光落在那簪子上良久,然后冷冷转身,一身薄衣,洞房之夜,再没回来。
前世她没顾及时下秋末山间寒凉与他形销骨立的身子,决绝的只为守护自己贞洁清誉。
而今,她想到他日后会那般无情屠杀满门,许是恨屋及乌!且他后来有毁天灭地之能,想着,赤月浑身一抖,脊背直冒寒气,
可为何剑伤的是他,自己也会痛,会死?
“今晚,你在……”
少年似乎早就猜到赤月会撵他出去,眸色黑沉等着她把话说完。
“赤月师姐,封师兄他中了黑寡妇蜘蛛妖毒。”这时突然从院门传来女子急切且越来越近的声音,打断了赤月要让离澈在房间里睡的话。
“赤月师姐,都是我不好,实在不忍封师兄不知你今日成婚,便告诉了他,哪想他情急想要回来阻拦,一时失神,被蜘蛛妖暗算……”
女子话音伴着哭音,满是自责:“都是我的错……”
赤月看向房门,果真和上一世一样,也是这日,封师兄中了蛛妖毒,她听到奚寻冰这番话,毫不犹豫地跑出去奔向封师兄住处。
这次,她看向少年。
离澈冰冷的目光正看她,赤月没注意到他垂在身侧的手,早已经攥得骨节泛白。
她说:“我去去就回。”封云修的毒十二个时辰不解就会死,眼下时间过半。
少年表情没有一丝变化,仿若没听到,又好像和他没关系。
赤月知道前世自己不喜欢离澈,但这少年更厌恶她,不理她本是正常,便转身离开。
只是在她走后,少年目光一直深锁她的背影,即便那身红衣已经融入黑幕。
“离公子真是善解人意,洞房之夜,可以让自己的道侣跑去另一个男人身边。”奚寻冰一改刚刚娇柔,别有深意地看向周身散发冷冽气息的少年。
离澈视线不曾施舍给奚寻冰分毫,声音冷肃如冰:“出去。”
“怎么?心,疼了?”
奚寻冰面色肃了一瞬,又轻声笑着道:“说来我真是羡慕她,这个修炼三百年还是筑基的小废物,怎么会这么好的运气,随便塞个外门弟子做道侣,竟然是你。”
奚寻冰后悔了,悔得肠子发青。
? ?赤月:不是怕死,我怎舍得给你添衣~~~
第3章 洞房夜离开
离澈咳了两声,目光从赤月消失的方向收回,垂眸看赤月离开时掉落在地的盖头,心中冷嘲,无论他是外门弟子,还是她的道侣,他于她而言,都无区别。
他关上房门的一刻,声线沉冷,警告道:“你若敢伤她,我不会放过你。”
纵然隔着一扇门扉,奚寻冰闻声也不禁一颤。
……
“她今日不是刚与一个外门弟子结为道侣吗?怎还有脸跑到这儿来了?”
“听说那个外门弟子咳嗦几声都会吐血,定是活不了几日。所以才洞房夜特地来献殷勤,想借着师兄在宗门地位,念及他们之前婚约,过回原来宗门千金的好日子吧。”
赤月充耳不闻几个站在台阶上弟子的议论,直接推门去看封云修。
床上的人面色青紫,是被毒蛛妖所伤。
中此毒,换血是宗门所知唯一救人法子。
前世她救人心切,把毒血换到自己身上,直接昏厥。
待醒来后便听到宗门弟子都说奚寻冰为给封师兄解毒,不惜用了换血之法。只因这种黑寡妇蛛妖的毒性,对男子致命,对女子毒性稍减,虽损半条命,伤其灵根,但还能活命。
赤月坐在封云修床边,缓缓拽起衣袖,打开半握手掌,一只鸽蛋大小的黄蜂被灵力封住就趴在上面。这是刚才来时路上特地在林中抓的。
前世她换血救封师兄,躺在床上动不了,所有人都焦急地围着奚寻冰转,没人关心她。
后来房间里莫名飞进来一只硕大黄蜂,直奔她而去,当时惊恐无比,但她身上蛛毒未解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忍着,任由黄蜂蜇她。可没想到第二日,她不但没中蜂毒,蜘蛛妖毒还解了,整个人精神起来,就像没中过毒一样。
赤月用灵力控制黄蜂,想着前世黄蜂蜇她的位置,同样蜇在封云修身上。恍然间,她才发现前世那黄蜂似乎也是被人控制,全都精准的蜇在穴位上。
她怔住:难道,前世有人在暗中帮她!
“寻冰师妹你别急,师兄一定会醒来的。”
门外传来弟子劝奚寻冰的声音,赤月收回灵力,把黄蜂放回衣袖。想到什么,又往嘴里放了一粒药丸,接着站起身。
黄蜂解黑寡妇蛛毒,需要好几个时辰才见效,眼下看不出封云修蛛毒已解。
奚寻冰推门进来,急切走到床前,看了眼没有一丝变化的封云修,又看向赤月。
赤月端然地站着,坦荡地迎上她的目光。
小废物竟然没给封云修换血?
奚寻冰眼底闪过一瞬的意外。但很快她就担心的泪光盈盈:“封师兄怎么样了?赤月师姐可有办法?”奚寻冰与南香夫人失踪多年,回宗门时间短,不知道什么,都情有可原。
赤月似问非问,似答非答地看着她:“办法?”
“是呀,中了黑寡妇蛛毒的男子,活不过十二个时辰的……”
任谁看到奚寻冰此刻也是焦急得泫然欲涕。
“寻冰师妹莫急,你现在换血来得急的。”
赤月轻声安慰,又道:“师妹天资奇佳,这点蛛毒,定是伤不了师妹。”
? ?本文是重生、逆袭、复仇、爽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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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亲定道侣
前世赤月体谅奚寻冰没得到过亲生父亲毅辰宗主的疼爱,而毅辰宗主把对女儿的爱都给了她,所以她并未觉得奚寻冰夺回属于她的一切有何不对。可封师兄的毒血明明已经被她换了,就算奚寻冰真的又给封师兄换血,也不可能中毒,为何会病了一个月,宗门上下无不被她对封师兄的情义所感动。
而赤月第二天就好了,就算她亲口告诉封云修说是自己先用换血之法救了他,封云修也只是蹙眉看着她,眼底尽是难言的失望。
宗门长老、弟子,无一不厌恶她如此心机,却还笨得连装病都不会。
也就是从这时起,赤月和封云修越走越远。
所以,赤月看着眼前这个善良的寻冰师妹,哪里如她眼睛里的光那般单纯干净,分明所有人都被她玩弄于股掌之中。
这一世,赤月主动成全她。
奚寻冰显然没想到对封云修痴恋的小废物会说出让她换血的话,竟怔了一瞬。
这时刚好几个弟子进来,赤月刚吃的药丸发挥作用,脸上青紫,嘴唇发黑。
“赤月师姐,你给封师兄换血了?”有人惊呼。
奚寻冰这才发现刚刚还正常的赤月,已经变了脸色,一副中毒颇深的样子,她都要怀疑赤月刚让她给封云修换血的话,是不是自己听错。
赤月没有开口,上一世连封云修都不信她,何况别人。她只淡淡扫了眼床上的人,转身离开。
一时间奚寻冰骑虎难下,因为床上的人明明还有蛛妖毒未解:“可能,赤月师姐的血不够,我再给封师兄换血……”
“师妹……”
“不要拦我,只要封师兄能醒,我做什么都值得……”
后面的声音愈发模糊,赤月却越来越清醒,上一世直到死她都在不甘失去宗门上下宠爱,失去封云修珍视,孤独、落魄地挣扎,可这些不在意她,不信任她的人重要吗?
一辈子除了知道自己叫赤月,亲生父母是谁?毅辰宗主快要飞升的修为,什么妖魔让他悄无声息地陨落,到死都没查清楚。
赤月直到走到自己曾经居住的芙蓉殿门前,她才定住脚步。
这里现在的主人是奚寻冰,她内心平静地转身,朝着漆黑的外门弟子住处走去。
对于离澈,她前世并没有心思了解,只在被逼迫结为道侣前无意间听有弟子议论。
说天蓬宗少宗主花了五万灵石买了个可日日生灵石的聚宝盆,可不知怎的被一只野狗刁去做狗食盆了。天蓬宗上下寻了半月也没能找到那只野狗,于是贴出悬赏令,只要能把那狗食盆,呃不,聚宝盆找到,赏灵石五万两。成百上千修士寻狗找盆,后来偏这身有顽疾的离澈找到了聚宝盆,但他不要五万灵石,而是要入仙门,天下第一的玄衍宗。玄衍宗给了财大气粗的天蓬宗主面子,收了五万灵石,也收了离澈,不过只是做个外门弟子。离澈到没计较,似乎只要能入玄衍宗就行。
五万灵石对于他这么一个凡人几十辈子都花不完,却非要做一个被人瞧不起,又没有什么机缘提升修为的外门弟子。
所有人都确定离澈不但身子不好,脑子也有病,这才被南香夫人看中亲自定下成为赤月道侣。
? ?天蓬宗哈哈~~是不耳熟
?
二师兄~~~
第5章 一起住
五万灵石他都不屑,难怪会对自己的簪子不看一眼,赤月想。
夜幕黑沉,不觉已进了简陋的院子,赤月站在房门前定了片刻,前世结为道侣当晚她把离澈撵走,自己给封师兄换血,昏昏沉沉无处可去,只得又回离澈这里,当时房中没人。
前世她一心只念封师兄,从未在意过离澈。
现在她竟觉心中愧疚,虽然自己嫁给他为道侣是被迫,可他何尝不无辜。自己曾经的宗门大小姐都这般被人拿捏,何况他一个寄人篱下的外门弟子。
难怪一百年后他对宗门大开杀戒。
也不知他会去哪里?
感觉到周身冷凉,赤月决定还是先把离澈找回来。
刚要转身去找,房门一下推开。
她定住看向门扉处,见少年颀长身影笔直地立于烛光前。
阴影中少年眸底冷沉地定在赤月暗紫的小脸上,垂下的衣袖中,紧攥的手指骨节青白。
即便早就知道她为了救那个男人会不顾自己性命,不惜损伤灵根,此刻亲眼看到她原本的粉颊暗紫,盈唇发黑,心脏还是像被利爪撕扯。
而且即便她身中蛛妖毒,意识到这是他的住处,也要转身走掉。
就如此厌恶他?
赤月以为少年看见她回来,要像上一世一样离开,想到自己性命和他绑在一起,急忙道:“我们一起住可好?”
离澈黑眸一瞬怔忪,甚至垂在身侧的手都是一颤,但很快平静,面色更加沉冷。
他甚至觉得自己可笑,怎么会以为她会对自己说这样的话。她的眼里心里只有那个封师兄,从来不知道他的存在。
赤月想,眼前这个身子有些病弱面色苍白的少年,日后竟然杀尽玄衍宗,但他此时身上并没有魔气。
据说有长老给他测过灵根,普通得和她这个筑基长君差不多。日后为何会有了撼天动地的修为?更难以置信的是还偏偏和她痛感相通。
想到此,她不由心口抽疼,又看向离澈心脏位置。
这辈子说什么也不能杀他,杀他就等于自杀。
她要好好活着,要找到自己的亲生父母,找到让毅辰宗主身殒道消的妖魔,为他报仇。
赤月抬头,下定决心,她要尝试,阻止他入魔,玄衍宗上下才能在一百年后活命,还要搞清楚那痛感相通霸道阴毒的法咒是什么,才能解除。
她深吸口气,朝离澈走近两步,看清少年漆黑眼眸尽是冰冷的寒意,她不禁心底瑟缩一下,他真的是很厌恶我呀!
“外面冷。”
她轻声说,接着朝着房门走近。
离澈未动,待她走进屋子,和他并肩时,他抬脚朝外走去。
对,外面冷,他怎么舍得让她因为躲着他而受寒。
就在他刚要迈出门的一刻,衣袖突然被什么拽住。
他垂眸看去,竟是少女柔软纤细的手指。
这是她二百年后第一次主动碰他,一时间他竟有些无措,想要抽回,却不由定住,就那样盯着那紧攥又有些小心的手。
赤月见少年视线看向她的手,才意识到自己鲁莽了,他本就讨厌她,她还伸手碰了他的衣袍,他定是更生气了。
? ?离澈:月儿,二百年前你先牵了我的手,那就得对我负责。如今是要赖账~~~
第6章 不想我追他
赤月急忙收手,解释:“外面冷,你不要出去了。你可以睡床,我不打扰你。”她还要等到明天早上,看是谁用黄蜂给她解蛛妖毒。
她的声音很轻,有一种哄他的错觉,离澈只觉哪里不真实,可他莫名的没动,甚至听见自己模糊的轻应了一声。
新房简陋,一床一桌,两把椅子。
隔着暗淡烛光,离澈垂眸,感知身上的不适,片刻,他蹙眉。
因为自己每隔几日就要施法压制身上被种下的魔气扩散,他不想痛感相通的赤月感受到他承受的那种万虫噬心的剧痛,便会用心头血强压。
虽然这样他的身体损耗巨大,可以说在慢慢损命,可他三百年间一直不断地取出心头血,这才让赤月没感觉到任何异样。
但是他从未压制过赤月的痛感传给他,赤月就算喝水呛到、被动物舔了手,他都感觉清晰,甚至每月有几日小腹那种隐约丝丝胀痛他都再熟悉不过。
可现在他却感觉不到她身上妖蛛毒的痛处。
离澈不禁攥紧了手,自己现在已经和凡人无异,而且身体就像入秋的草越发快速衰败,奚寻冰也能找到他……现在连她的痛也感受不到了吗?
可下一眼他看到少女手里正拿着宝蓝色药瓶,在发呆。
他见过那个药瓶,一次他刚压制完魔气,就感觉到手臂上一阵割裂的疼痛,顾不上擦嘴角残血,就飞掠出去。他知道定是赤月受伤了。
可在他赶到竹林时,只见少女的手臂被一个男人轻抬着上药,而少女脸上没有一丝痛楚表情,她杏眸澄亮含着笑意定在那男子脸上。
“月儿,记得每晚涂上药,就不会留下疤痕。”上完药,封云修不忘叮嘱。
“师兄,月儿记住了。”
她笑盈盈地接过那个宝蓝色药瓶,宝贝似地揣进怀里。
而此刻少女看着那药瓶专注的目光,让离澈心口窒闷,体内明明刚才被压制两日的魔气又在肆虐翻涌,他两手收紧攥成拳,起身未再看少女一眼,转身离开。
赤月拿着药瓶,是毅辰宗主当年各送给她和封云修一支,外观如蓝色宝石一般灼灼其华,更是一个宝贝,里面有用之不竭的仙家丹药。
只是前世她从不带在身上,因为她喜欢用封师兄的。
今世她再不会那般弃它。
赤月看着药瓶正在猜想那个前世给她解蛛妖毒的人会是谁,就见离澈头也不回地走了,等她追出去,只剩夜下漆黑一片。
他身子不好,怎么会走这么快?是不想我追他?
赤月在周围寻了三个时辰也没找到离澈,眼见天亮,她不得不回去。
躺在床上她阖眸,听着窗外动静。
……
后山崖壁瀑布后的石洞中,一只大如耕牛的黄狗趴在洞口,脑袋伏在前腿上,脸上左右各肿起两个显眼大包,跟多长了几个小脑袋似的,眼睛一眨一眨地盯着面色如纸的离澈。
它已经守了两个时辰,没敢发出一点声音。
每隔几日它便会去把离澈接来山洞驱除魔气,可这次魔气发作不但提前好几天,还比以往都严重。
它见离澈化指为刃在心口取血,自己粗壮的爪子不由绷开,大耳朵触电似地立直,深蓝的眼睛又紧张、又担心、又哀伤,这样下去它是不是要永远留在人间直到老死……
? ?前世解蛛妖毒的会是谁?
?
宝子们追~~
第7章 他来了
许久后,离澈猛吐出一大口血,惊得大黄狗整个身子一哆嗦,差点没从崖壁边掉下去。
几息后,离澈缓缓睁眼,氤氲在他周身黑气渐渐散去。
“东西可找到?”他嗓音几近干哑,开口问道。
大狗眼神顿时由惊吓变成哀怨,把脸左右各晃一下给离澈看那几个馒头似的大包,告诉离澈都是这东西蜇的。
离澈眸色沉冷,抬手一挥,一道灵光闪过,它脸上大包瞬间消失不见。
大狗高兴得尾巴摇成螺旋桨,然后又一下定住,它知道离澈如今已经神力殆尽,只能在这山洞内凝灵阵之中恢复少许,急忙撤后身子,不敢再让离澈损耗神力。
它叼来一个小乾坤袋。
离澈一手拿起:“只五十只?”
大狗身形一颤,委屈想起自己被蜇出来的满脸大包。
离澈一手轻轻拂过,乾坤袋荧光环绕,他注了灵力,出了这山洞内的凝灵阵,他只如凡人,便不能施法。
晨光熹微时,大黄狗驮着离澈到外门弟子所在偏僻山林,来去快如光影。
离澈轻声进来,看到少女躺在床上,面色黑紫,睫毛在眼睑下扑散开,安静得要命,不复一点往日生机,他眸色愈沉。
赤月感觉到床边有人,忍着不动。
很快听到轻嗡的黄蜂声音。
他来了。
赤月心跳加快,不觉中浅浅的喜悦升起,前世孤零冷却的心似乎有微微温热感。
大黄蜂刚要刺下去,少女杏眸一下睁开,倏然转头看向床边的人。
看清来人面孔,她嘴角刚扬起的弧度瞬间僵住。
离澈完全没想到少女会在这时醒来,还转头看他,纵然毒深入骨,她却眼眸明亮,嘴角还有定格的笑意。
只一瞬,他便意识到自己为什么没能感觉到她的疼痛了。
左手拿着的乾坤袋还在不断地往外飞大黄蜂,嗡嗡的一只接着一只,它们都被离澈注入灵力,飞出来就去找赤月的穴位。
看到少女黑亮的杏眸盯着他,离澈面无表情,可手上却无措地掐住乾坤袋口。
此刻他只觉得天狗怎么抓了这么多黄蜂,满床半空都是。
“离澈?”
赤月惊坐起身,有些不敢相信,少年虽退去红衣,可他容貌清绝不会认错。
眼见她笑容消失,表情惊讶,离澈没有说话,眼神霎时漫上寒霜,自己不是她要等的人,她很失望吧。他甚至还等着她接下来狠厉的话出口。
修真界,黑寡妇蜘蛛毒液解毒之法是换血,女子可能不至死,但也丢掉半条性命。而他救她所用的大黄蜂本就是毒蜂。她厌恶他,又怎么会信他。
赤月也意识到不对,前世只一只大黄蜂,如今这是一群,一只就有鸡蛋大小,一群悬在半空简直要把整个床罩住。
这不像救她命,到像要她命。
赤月嘴唇翕动,还是要问清楚:“离澈……”你是要救我吗?
可话还没问,就听传来一声略显虚弱地轻唤:“月儿师妹!”
赤月转头:“封师兄?”
封云修一身淡青色宗门服,腰间缀着玄衍宗代表高阶弟子的玉坠。形容俊逸,只是如今刚解蛛毒醒来,身姿笔挺却面色发白难掩憔悴迈进房来。
赤月十分诧异,前世她醒来时,就听说奚寻冰给封云修换血,宗门上下都围着奚寻冰转,无微不至,还是她主动去的找封云修,如今,他怎会来?
离澈眉心寒沉,周身更如附寒冰:她假装中蛛毒就是为了让这个男人来心疼她。
“赤月师姐,封师兄刚醒,知道你为救他用了换血之法,片刻不停地赶来。”这时奚寻冰气喘吁吁地追来,刚说完话一抚额,身子一软,险些没倒下。
封云修连忙扶住她:“寻冰师妹。”
“封师兄,我没事,赤月师姐中蛛毒比寻冰更深……”
封云修看向赤月,眸光深深,尽是缱绻矜持的深情和感动。
赤月没开口,下意识先看向离澈,少年苍白的脸沉肃,眸若寒潭,正死死地看着她,那眼神好像比原来更冷,又好像在刻意深藏某种怕被人察觉的东西,显得那般疏离冷漠。
这时封云修已经上前:“月儿,我带你去医宗解毒。”
赤月视线从离澈脸上收回,看向满眼感动与担忧的封云修,又扫了眼他身侧的奚寻冰。
上辈子,自己给他换血,第二日亲口告诉他,是自己先用换血之法救他,他见她生龙活虎,满心失望地不信她,头也不回地去照顾奚寻冰去了;可这一世,奚寻冰告诉他,她给他换血,他便信了,还找到离澈住处。
此刻没有上一世的委屈与气愤,赤月平静开口:“我没给师兄换血。”
——我没给师兄换血——
此话一出,房内刹然安静,封云修更是蓦地僵住,神情一怔,看向赤月。
奚寻冰设计让封云修来这里,就是为给离澈看赤月和其他男人的深情戏码,完全没想到小废物会这么说。
她狐疑蹙眉,小废物脑子毒坏了?
这么好一个感动心上人的机会,她却否认换血。
隐隐的奚寻冰觉得有些东西似乎不再受控。但看到床上振翅悬着的大黄蜂她突然明白过来,转眸看向离澈。
上古大妖的克制之法他全都了如指掌,更遑论区区一只蛛妖的解毒之法。
“我只是用这种黄蜂给封师兄解毒的。”赤月指着黄蜂相告。
封云修良久没说出一句话,明明是该庆幸赤月没与他换血,这样她就不会中毒,可心中却隐隐夹杂一丝失落,好像突然失足坠落。
离澈仍旧盯着赤月,片刻后垂下眸子,她费尽心思不就是为了让这个男人离开奚寻冰和她在一起吗?
离澈手指攥得愈发地紧:她,为什么没给她的师兄换血?
封云修这时也看到那些大黄蜂,不由不信,半晌才说出话来,声音极尽温和:“月儿没中毒就好。”话落,突然想到昨日她与旁人结为道侣,心头一颤,转头看向这不大房中,唯一男子。
晨光透窗而入,轻纱般衬在一身外门弟子青灰衣衫少年身上,封云修眸中闪过一瞬惊诧,没想到这个传来身子病弱不堪的外门弟子生得相貌这样出众。
他手指收紧,看向赤月:“月儿,我这就带你去找南香夫人,你们的婚事不能作数。”
话毕,房内落针可闻。
奚寻冰表面泪光盈烁,却心情颇佳地睨向离澈。
而离澈漆黑眼眸自始至终都锁定在赤月脸上。
? ?封云修:“月儿,我带你去医宗解毒。”
?
大黄蜂:“你带走小神君道侣试试!当我们兄弟五十个白出来混的吗?给你这小白脸来个全包式针灸套餐~~~”
第8章 牵手
离澈知道,她隐忍着先和他结为道侣,就是为了等去秘境除妖的封云修回来,等他接回自己,恢复他们曾经婚约,所以她听到心心念念的男人这么说,定会高兴不已。
他即想看到她一如点缀晨光般娇憨好看的笑容,又知道那因为回到另一个男人身边而绽放的美丽,也如一把刀子,狠狠地刺痛自己。
赤月看着封云修,心想,前世自己若听到他说出这句话,定会高兴得疯了吧。可此刻,她经历过一百年,内心已没有半点波澜,只微微一笑。
离澈看到少女恢复血色的朱唇弯起,她果真笑了,明明笑容美得炫目,却又一次割裂了他本就血迹斑斑的心,袖中手指扣进掌心,慢慢渗出血来。
她下床,朝着封云修走去。
离澈眸底最后一点鲜活光亮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极冬寒芒无尽黑沉。他用二百年恢复到现在仍旧残弱不堪的身体,好容易走到她身边,而她也在拼尽全力走向另一个男人。
“这样你该死心了吧。”奚寻冰盯着离澈心中得意,紧绷的弦,终于一丝放松。
封云修目光温柔地看着走向自己的少女。
一袭晨光,让她镀上柔和光晕,比含苞带露的桃花还娇美,他眼见她那双美丽明眸看着自己:“封师兄,你我婚约一年前作废,现在我和离澈已经结为道侣,天地为证,怎可不作数。”
离澈身形一颤,猛然抬眸,呼吸凝滞,心脏先是一停,接着不由跳得加速,怔然盯着赤月。
封云修一下定住,面色瞬间苍白,半晌找回声音:“月儿师妹可是觉得会令这位弟子难堪。师兄定妥善安排,或可恳请南香夫人和诸位长老,让他成为正式的仙门弟子。”
这对一个没有灵根的凡人,已经是莫大恩赐,几世之修。
奚寻冰泪光楚楚,自责不已:“都是寻冰的错,我和娘亲再晚几年找回宗门,封师兄和赤月师姐定结为道侣,百年婚约,情深至笃。”她说得真切,抬手拭泪,腕下的视线却看向离澈。
她是真后悔没晚点出现,让小废物和封云修结为道侣;她更后悔没早点找到离澈,还抢了小废物与封云修的婚约。
为了羞辱小废物,找了玄衍宗最无能的外门弟子,偏偏就是她找了二百年的人。
此刻她面上无辜无害,心里早已经咬牙切齿,不过一个凡间小废物而已,她定能夺回离澈。
奚寻冰见离澈面色仍旧冰冷沉静,她放下手又好心劝道:“赤月师姐定是生气封师兄回来迟了,才故意这样说。封师兄,你莫要当真了。”
离澈收回视线垂眸,谁也看不到,他眼底一丝暗淡自嘲,他在希冀什么,她有多喜欢这个男人,被取消婚约的一年她如何拼命挣扎挽回,他都亲眼所见。
封云修听了奚寻冰的话,刚刚心底一丝不安退去,温声笑着说道:“月儿,我定会恳请父母和南香夫人恢复我们婚约。”
赤月抬眸看着封云修,对,即便婚约一年前作废,可他始终都未亲口承认过。
封云修刚一笑,抬起一只手臂,想像从前一样,让她扯着自己的衣袖,一起去找南香夫人。
赤月静静看着他,可下一刻,她却转身,朝离澈走去,她牙一咬,心一横,伸手抓住离澈垂在身侧的手。
皮肤相触的那一刻,赤月的手不禁一颤,只觉一股寒凉传向手臂。
赤月惊疑地看向离澈,他的手怎么会这么凉。
少年半垂着睫毛,看不到眼底神色,但好在他没有一下甩开她的手。
但赤月也感觉到他整个手臂,甚至身子都在紧绷。
这是在极度忍耐她这样过分的举动吧。
一会儿再和他解释承认错误,他该不会气得杀人。不管怎样不能和封师兄去找南香夫人。
赤月想着,手上非但没放松,反而更加用力地抓住离澈。
握紧之后,还轻声舒口气,好像抓住了什么极容易逃走的猎物。
而离澈,怎么也没想到少女会转头走向自己,还一下抓住他的手。这一瞬,他本还清醒地告诉自己,她不过是利用他让她的师兄生气,好更在意她。
可,从手背上传来细细密密清晰可辨的温软,他将要抽回的手,却如血液凝滞般定住,不听他使唤。
她很快会自己放开,离澈告诉自己。
可下一秒,那温热柔软的手,却收得更紧,那明晰的握力,让离澈瞬间意识到少女没打算放手。
而此时封云修和奚寻冰的视线都利箭般射在二人牵在一起的手上。
封云修瞬间面色青灰,他不敢置信,即便和自己百年婚约,两人都心悦彼此,可未经道侣大典,平日最亲近之举便是拽着他的衣袖,可一夜之间,她便紧紧抓住一个外门弟子的手。
赤月右手紧握离澈,左手从腰间掏出两个宝蓝色药瓶。
离澈看着两个一模一样的药瓶,眉心微拧。
两个?
“师兄,当年宗主给你我各一支本草蓝玉瓶,之前我总是忘带,便占用师兄的。如今我这个会贴身带着,便把师兄这个还予师兄。”赤月把一个药瓶放到封云修手中。
封云修蓦然看着几乎一直留给赤月的药瓶,兀的红了眼尾,心口像被钝器绞痛。
离澈盯着赤月还剩下的一个本草蓝玉瓶,莫名的先前那般厌恶难看的东西,现在顺眼了不少,只是想到封云修有个一模一样的,他还是有些道不清缘由的膈应。
“赤月师姐,我这就去找母亲退了婚约,你万不可一时冲动。”
奚寻冰万万没想到爱封云修死去活来的小废物,竟然就这么接受了一个卑微的凡人外门弟子做道侣。
封云修回神目赤唇白:“月儿,是我不好,没早些与南香夫人说清楚,你等我,我们的婚约是毅辰宗主所定,谁也不能擅自取消。”
说完封云修攥紧拳头转身御剑去宗门正殿,奚寻冰视线由二人牵在一起的手,移到离澈脸上。
他仍旧面色苍白,长睫微垂,看不清眼底神色,但他微微侧头,明显是在看两人牵在一起的手。
? ?赤月:“牵你手不愿意?”
?
“把殿外候着的夫郎,传五十位进来,本尊牵手~~~”
?
离澈神力关上殿门,解开腰带,外袍滑落,缓缓走来:
?
“牵一送一~~~”
第9章 真的是他
奚寻冰牙齿咯噔作响,面上却是歉疚无辜,不甘地敛回神色,起身跟上封云修。
赤月见人离开,心下一松,这才感觉到手上传来的微凉。
她急忙收回手:“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离澈视线从手上敛回,缓缓抬眸,眼底肉眼可见氲上冷霜,一字一顿:“不是故意的。”
听着寒岑岑地吐字,赤月心想,完了,完了,就知道他会生气的:“对,我不是故意抓你的手的。”
少年没有说话,可赤月感觉他好像更生气了。
离澈心底刚刚稍有一丝融化的寒冰,顷刻冻得碎裂。
他垂下长睫,转身,那只刚被赤月抓过的手不为察觉地轻颤。
早不该多想的,此刻他只能像以往一样,当做什么都没发生。
“我,只是不想和封师兄恢复婚约,不得已抓了你的手,你若生气,可以骂我,打我也行。”
身后传来少女略显急切又自责的声音。
赤月想只要他没什么三长两短,自己就不会死,挨骂算什么。
离澈身形一滞,僵在原地。
赤月见离澈停下急忙绕到他身前。
半晌,少年开口,他声音很低,却沙哑至极:“你说什么?”
赤月见他和自己说话了,高兴地重复:“我说,你若生气,可以骂我,打我也行。”
他喉结微动,缓了一息,尽量让出口的声音听不出异样:“不是。”
“不是?啊!我说我只是不想和封师兄恢复婚约,不得已抓你的手,我给你道歉好吗?”
好一会儿:“不想恢复婚约?”离澈重复的声线极低,低得听不出微微颤音。
“对,利用你是我不对,只要你不生气,让我做什么都行。”千万别生出心魔,千万不能杀人。
离澈定在原地垂眸,少女明澈的眼眸就如璀璨夜星,真诚而耐心地观察他的神色。
半晌,“嗯!”他鬼使神差地应了一声。
接着就见少女怔了一瞬,然后开心地笑了。
那笑容如枝头映着春霞的桃花明艳动人,这是二百年后第一次对他笑。离澈把这画面刻印在脑海里,亦如二百年前那个在荒渊对他笑的小姑娘。
“离澈,你抓来的大黄蜂吗?”少女忽然问。
离澈没说话,黑眸沉静地看着她。
“你是要用大黄蜂救我对吗?”
赤月试探问出这句,多少有些紧张。
离澈拿着乾坤袋修长的手指微微蜷回,还没等说话,一群大黄蜂就朝着他飞来,还一只接一只的飞入乾坤袋。
即便是外门弟子也可能有机缘得到乾坤袋,所以并不奇怪。
二人都低头,视线定在排队进“房间”的大黄蜂上。
少年仍旧清冷如玉,但手指却紧绷得厉害,收也不是,放也不是,僵硬别开视线。
一室安静。
良久。
真的是他!
赤月心想:“原来。他即便厌恶我,也在暗中帮我。”而且前世后来的一百年也从未向她提起过。他秉性并不坏,后来入魔究竟遭遇了什么,还和她的性命绑在一起。
“离澈……”赤月刚要开口就被外面声音打断。
“赤月师姐,仙殿出事了。”一个弟子大声喊叫,跑得飞快,甚至刹不住脚,直接撞到院中一棵梨树,抱着树干才停下。
赤月转头看向来人,和上一世一样,是奚寻冰这个愣头愣脑的忠实迷弟来了,他叫三伏。
三伏气喘吁吁:“封师兄父亲来了宗门,封师兄被他罚跪在殿前,还受了封父的修罗棒刑。”
赤月知道,前世封云修就算不信她,也想要恢复婚约,但封父不允,当着南香夫人的面,打了封云修三修罗棒。
封家是修真界高门大家,虽然不属于任何宗门,却地位举足轻重。
封家百年前和玄衍宗联姻,为的是娶毅辰宗主的女儿。
先前毅辰宗主对赤月视如己出,她就是玄衍宗掌上明珠,如今宗主陨落,亲生女儿回归宗门,她便只是个被宗主捡来灵根低劣的野丫头。
封父顺着南香夫人之意,退掉她和封云修婚约,改为奚寻冰。
仍旧是与玄衍宗联姻,依然是宗主女儿,名正言顺。
三伏见赤月未动,顿时皱眉,愤愤不平,气哄哄瞪着她:“封师兄可是因为非要退了与寻冰师妹的婚约,和你恢复婚约才被封父打了修罗棒的。”
他本就喜欢奚寻冰,懒得搭理赤月,要不是寻冰师妹请求他快些告诉赤月师姐,他才不会累得半死火急火燎来外门弟子住的烂地方。
离澈黑眸紧紧盯着赤月神色。
见少女似被惊呆在原地,他的手不觉蜷紧:心疼他了。
又要离开了吗?
赤月并未注意到少年周身越发冰冷,他长睫微微垂下,遮住眼底凝上冷霜隐没受过伤却故意装作不在意的眸子。
她在想,前世她听到三伏的话,没半分迟疑飞奔到仙殿前,等着她的是冰冷刺骨的寒潭。
寒潭极冰,万物不生,净气冷心,沐身则意为斩断盟誓婚约,但无疑也要承受脱皮去骨一般的剧痛。
前世南香夫人和封父让她跳寒潭,和封云修彻底了断,她抵死不从,却被人暗中推进了寒潭。
推她的人不是别人,正是奚寻冰。
她落水时看到少女伸着欲抓住她,不想她掉进寒潭的纤纤玉手,而脸上却是一张嘴角微扬,眉眼得意,云淡风轻的娇容。
“也不知道封师兄到底喜欢你什么?”
三伏冷冷地白了眼无动于衷的赤月。寻冰师妹那般温柔善良,善解人意,封师兄却偏偏不舍得这个一无是处只有筑基期还见色起意的废物师姐。
“我现在过去。”赤月抬眸,迈步出去。
她想,这次她要自己跳下寒潭,婚约要断,更要找那个人。
前世从封云修中蛛妖毒相信奚寻冰所言,却不信她再三解释开始,就该清楚,他即便还在挣扎对抗南香夫人、封家长辈,但家族责任和使命根本不允许他自己选择道侣,而他自己都不知心底隐隐早已偏向家族为他选定的下一位相配的道侣。
曾经男女心中感情悸动,早只剩下百年习惯和亲情。
离澈再一次看到少女为了那个男人转身离开,心口贯穿的剧痛抑制不住地崩摧翻滚,一股浓重血腥猛地涌到口中,他紧攥拳头,急忙转身。
背过少女的瞬间,嘴角鲜红溢出,蜿蜒而下,妖冶的画面就如洁白雪地上散落无数刺目血梅。
? ?大黄蜂:你清高,你抓我来~~~
第10章 我们一起
赤月停下脚步,转身要和离澈说她去与封云修彻底断了先前婚约。
可转头只见少年颀长笔直显得极其冷漠的背影,她嘴唇翕动,想到他不过是被迫和自己结为名义上的道侣,并不会关心这些,又回身快步走出小院。
她筑基期,连御剑都不能。
身后窸窣声音消失,只剩冷凉的晨风,萧瑟这本就简陋的小院,离澈转身,眸光望向空荡荡的院门。
良久垂眸,身体最后一丝余温好像也跟着散去。
————
玄衍宗仙殿巍峨,云蒸雾绕,殿前的千级玉阶下封云修正跪着。淡青色宗门长袍逶迤在地,赤月一眼就看到他背后衣袍上清晰洇出的三道血印。
“你看封师兄,为了你都伤成什么样了。”三伏冷冷地压低声音责怪赤月。
封云修听到后面声音,转头看来,见是赤月,他嘴角柔和地弯起,轻声安慰:“月儿,我没事,不用担心。”
修罗棒所伤,怎么会没事,别说凡人,就她这种筑基期的修士,一棒下去,估计连命都没了。
不过有毅辰宗主送给她们的本草蓝玉瓶,吃了里面仙药,他的伤很快会好的,封父也是知道这一点才舍得动手。
“赤月师姐,都是寻冰不好……”见赤月终于来了,奚寻冰红着眼,泪光盈盈掉落,转身给南香夫人跪下:“母亲,您就成全封师兄和赤月师姐吧,女儿愿意取消与封师兄婚约。”
她面上梨花带雨,语气坚决却隐含不舍,几句下来便揉碎了众人的心,无不觉得最受委屈的莫过于是她。
“寻冰,不是母亲非要拆散云修与月儿,而是赤月辜负了你父亲的厚望,丢尽了玄衍宗颜面,三百年时间竟然只有筑基修为,何以代表宗门与封家联姻。而且是她先对一个外门弟子……”
千级玉阶之上,一身碧色长裙,面容极美的妇人痛心疾首地轻言,然后似觉羞耻,欲言又止。
话语里没一点私心,都是为宗门考虑。她轻叹一声看向赤月:“月儿,毅辰待你若亲生,我自也当你为女儿看待,可我修真界第一宗门的女儿,怎可三百年筑基毫无长进,你若成为云修道侣,何以让封家族人信服?人间妖魔横行,你又如何守护得了他们周全。”
南香夫人一面怒其不争地说着,一面打量了眼端正站着的赤月。
少女退下昨日婚服,穿着樱草色的裙衫,这颜色任谁穿上都显艳俗,可偏偏在她身上却格外明媚鲜活。腰间缃色腰封,将腰身束得盈盈一握,明明是个刚成年,是个抬手就能掐死的蚂蚁,却在这一年里犹如九条命的猫,和她不死不休地抗争。
尤其那张净透如月,美得不可方物的脸,南香夫人只是看一眼就生出几分嫉意来。
“夫人,弟子是封家少主,封家血脉,守护族人责无旁贷,怎能强加道侣。”封云修跪在阶下恭敬说道。
“修儿妄言,入封家门,便是封家人,怎还脱得了关系。”封父蹙眉:“月儿是父亲看着长大,自是喜欢,可当年定下婚约之时便言是毅辰宗主女儿,而今夫人携女而归,为父怎能食言,婚定之人当然是宗主独女寻冰。”
赤月心底平静,她前世也觉得封父是重守诺言,非毅辰宗主女儿不可,百年孤清独寂,不甘挣扎,如今明白封家需要的从来不是儿子的道侣,而是让封家强大的宗门联姻,不管那个女子是她还是奚寻冰,亦或者别人。
“父亲,云修绝不取消与月儿婚约。”
“混账,她如今已是别人道侣。”封父气得牙槽咬得生疼。
“不,母亲,封伯父,寻冰愿意跳下寒潭,和封师兄取消婚约,成全封师兄和赤月师姐。”奚寻冰期艾说着就站起身。
此话一出,众人哗然,不由分说疾步上前拦住奚寻冰。
“寻冰师妹,该跳寒潭的是赤月师姐,与你何干?”
“是呀,你才回宗门一年,这是毅辰宗主定下的婚约,并非是你的错。”
“毅辰宗主本就是给自己女儿定下婚约,当年只是因为寻不到寻冰师妹,才先以她之名顶替。”
“是赤月师姐先背弃婚约,非要嫁给那个外门弟子的。”
“只因那弟子生得一副好看皮囊。”
……
赤月杏眸淡淡扫过这些曾经和她欢笑作伴一同修习二百年的同门,短短一年时间,便如倾轧一般,都倒向奚寻冰。
赤月不怨他们,南香夫人把她与离澈结为道侣的事,瞒天过海,做得天衣无缝,除了她们母女,还有离澈,没人知道真相。
所有人的眼中她都是一个不识好歹,见色起意,水性杨花,喜新厌旧,始乱终弃的废物,在封云修不在宗门期间,勾搭上样貌出众的外门弟子,是封云修重情重义不离不弃还肯原谅她。
议论声四起,无人制止,南香夫人等的就是逼得赤月无路可走。
前世赤月抵死不跳,奚寻冰非要跳,在牵扯中故意把她推下寒潭,奚寻冰还假惺惺要挣脱众弟子阻拦,跳下寒潭救赤月。
此刻赤月抬眸神情自若地等着奚寻冰靠近。
而她配合着走近寒潭转头看向南香夫人和封父,眸光坚定,声音清厉决绝:“我赤月,今日愿跳下寒潭,从此和封师兄只有师门情义,再无男女之情,婚约就此作罢。”
此话一出众人震惊,没想到她竟真的为了个病弱快死的外门弟子和玄衍宗大弟子一刀两断。
“月儿,你可是气糊涂了?”封云修面色苍白,甚至有些走音。
奚寻冰已到赤月跟前,尽管她现在恨不得把赤月推到封云修怀里让离澈看清楚,可有南香夫人和封父阻挠自是不成,但若把她推下寒潭,一个筑基修为灵根极差的小废物那就活不了多少时日了。
可她万没想到,赤月主动要跳,一时她竟怔住。
但她已经伸出去推赤月的手还没来得及收回,就被人抓住手腕,接着耳边便是少女清悦带笑的声音:“寻冰师妹既然也想跳,那我们一起。”
众人还没从赤月决绝坚定的话语中回神就见两个少女一起落入寒潭。
封云修身体比大脑还快,眼见赤月樱草色衣裙纵身一跃,他直接飞了出去,却被封父一把抓住。
他自是知道儿子的心思,他若跟着跳下去,当是奔着修为低的赤月,可那样,日后让宗门的真千金如何自处。
“快救人。”南香夫人面色难看地急命。
可寒潭即便是元婴期修为走此一遭也要废掉百年修为,所以喊救人的多,却无人敢往里跳。
寒潭深数百尺,一入水,身上便如裹寒冰,血肉凝结,直沉入底。
? ?病弱快死的小凡人夫君能跳寒潭救老婆吗?
?
急急急~~~
第11章 真是个美人
修士都习闭气之术,自是不会呛水,但在冰水中维持意识会耗尽大量灵力。
赤月确实修为太低,很快奚寻冰便挣脱,她还嗤笑一声看向赤月:“没想到小废物竟变聪明了。”
见赤月抵不住寒气,瞬间白了脸色,她更得意:“小小修士再让你活上片刻也无妨。”
寒气侵体,赤月意识渐沉。
犹记得前世她在寒潭中昏厥,醒来便在离澈的房间里,但离澈没说也没人告诉她,她是被谁救回去的,或许离澈根本不知她落入寒潭一事。
赤月无力地合上眼,面色冷白如冰,长睫上凝了潭中冰晶,唇色却越发嫣红。
“真是个美人。”奚寻冰看着如白玉雕琢般的少女啧啧道:“难怪他亦如凡人之躯还要守着你。”语气中有掩饰不住的嫉意。
接着手中便出现一把赤红的剑,剑身如血,通体似鲜血流动。
她眸光骤冷,抬手向赤月刺了过去。
这一剑落身,赤月别说生还,投胎转世都难。
可眨眼间,少女身影竟在眼前消失。
奚寻冰一剑刺空。她神情瞬间沉肃,奚寻冰当然知道是谁出手救小废物。
只见她手掐仙诀,身影眨眼消失,再出现时挡住离澈去路。
她看到少年把赤月抱在怀中,面如山巅之雪,手臂却极尽温柔小心,生怕碰疼了怀中人一般。
“为了她,你命都可以不要吗?”奚寻冰承认她羡慕这个小废物,对她来说求而不得的,小废物却轻易得到,甚至她还毫不知情。
离澈此时如凡人之魂入万物不生的寒潭,会急速加快他肉身衰败。
“为了杀她,你竟招出血饮剑。”
离澈声线如冰,冷得刺骨:“我警告过你不要伤害她。”抬眸间,少年原本漆黑的眸子,一下变成赤焰般的颜色,就如烈日,又如万丈之下翻涌的岩浆。
奚寻冰身子不禁一颤,但离澈如今病骨支离,又能奈她何,她不甘道:“她区区修士,不过千岁,于你不过是弹指之间,这张好看的脸也不过几百年,为何你选她不选我?”
离澈好像根本没听到她在说什么,明明红金相间瞳眸有如太阳,却让奚寻冰脊背骤寒。
因为抱着赤月,少年有几分小心,只抬手腕,又猛地推出。
顷刻间寒潭便如海啸一般掀起滔天巨浪,数百尺之下的潭底尘封千年沉沙,瞬间如龙卷风般从潭底直掀入空。
奚寻冰来不及躲闪,直接被巨浪打中胸口,被飞旋水柱裹挟着拽向高空,又被甩飞百余丈,击打到千级玉阶上。
她捂着胸口登时喷出一口鲜血。
看着那波澜未消的寒潭,奚寻冰强撑着擦了下嘴角残血,微微挑唇:“不愧是我喜欢的男人。”
接着宗门一众人飞掠而至。
“师妹可是受伤了?”
“寒潭底有妖物不成?”
南香夫人紧张扶住女儿:“寻冰,发生了什么?”
“月儿!”这时被打了修罗棒的封云修挣脱封父,看向奚寻冰,眸色焦灼紧张:“月儿呢?”
“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赤月师姐还在潭中……”奚寻冰浑身湿着,发间的水不住滴落,被冻得面无血色,水珠盈盈,如美人垂泪,让众人心疼不已。
奚寻冰的话还未说完封云修便飞身直入寒潭。
“修儿……”封父来不及阻拦。
这些发生太快,不过眨眼之间,所有人转头看向寒潭之际,玉阶上湿哒哒的少女微不可查地勾了勾唇角:“赤月师姐,我还真是羡慕你呢。”
两个男人都不畏生死的对小废物。
……
这边,后山悬崖瀑布后的山洞内,蓝色灵光环聚在盘腿而坐的离澈周身。
少年面色苍白,长睫伏下,偶一下蹙眉都吓得天狗黄毛矗立。
它紧紧盯着少年,生怕一个眨眼,他就真的没了。
老天都不知道它有多紧张。
神魂离体,对于现在的离澈而言太过危险,若神魂损伤,怕是归体都难。
如今没有神力的离澈为了救赤月,只能肉身在凝灵阵中,神魂出窍,这样神魂会有一息神力。
刚刚,神魂进入寒潭,天狗肉眼可见地看到少年肉身唇色瞬间消失,脸上还凝上一层霜,仿若就是冻僵在极寒冰雪之地万年的冰雕。
天狗心脏突突狂跳,紧张到抽筋儿,围着离澈冰冻肉身不停转圈,后来干脆用毛茸茸的身体抱住这具冰躯。透骨的寒气,瞬间穿透皮毛,狗齿打颤,它哆嗦嗦抱得更紧。
不知多久,天地灵气似有感应,若百川入海悄无声息地向山洞涌来,终于少年面上冰霜慢慢化露,渐渐消失。
天狗心下才松口气,就又见离澈额间红色印记现出,如烈火灼焰炙猛,映衬得少年周身如炼炉中锤渡。
蓝色灵力紧紧围绕却愈发微弱。
天狗再懵懂也知道离澈是在耗尽体内神力对峙什么强大的敌人。
这一举,无论胜败,离澈身体都是损耗殆尽,甚至魔气难以压制,而且若神魂重创,便无法归体。想到这儿,狗心都要从喉咙里跳出来,它再不能听话的守在洞中,飞穿瀑布而出。
在山巅之上它看到仙殿下原本平静如镜面的寒潭水,忽然翻腾漩起百丈高水柱,那力量催山倒海一般,让整个玄衍宗都似晃了一下。
天狗知道离澈这一下耗尽本就少得可怜的神力,它快如梭影,眨眼消失,接着在竹林看到抱着少女的离澈。
“把她送回去。”他声音很低,似是没力气说话,又似是怕吵醒怀中人。
天狗见离澈还活着尾巴不受控制的摇成花,一下趴在他身前。
离澈把赤月轻轻放到天狗背上,直到狗影消失,再看不到昏睡少女,虚弱神魂如见日光晨雾,隐隐消散。
……
直到天黑,赤月醒来,睁开眼,见和前世一样躺在离澈住处,她起身,第一反应是抬手看自己的掌心。
右手掌心在左手掌心拂过,浅浅灵力光晕闪现,接着原本白皙微粉的手掌中心出现一颗如米粒大小的红色圆形印记。
前世她也是莫名从寒潭回到外门弟子离澈住处,因修为太低在彻骨的潭水中昏厥,全然不知发生什么,这回她在去仙殿路上悄悄种下了千丝引。
千丝引可长千丝印。
只要在寒潭中有人真心救她,便会在对方掌心现出同样红色印记。而且这印记除了她,其他宗门的人,甚至长出千丝印的人自己都看不到。
除非,救她的不是人,是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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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救她的人
赤月想她总不会昏迷中自己飞回小院房中,毕竟醒着时她都不会飞。现在她手中印记嫣红,说明对方手心也长了千丝印。入寒潭救她,那人会失了至少百年修为。
不知为何想到此她脑海中一下闪过用黄蜂救她的离澈。
可下一秒她又觉自己好笑,离澈本就是没有修为的外门弟子,身子还病弱,时常咳嗦,看就是怕冷,若是真的入了寒潭,只怕瞬息变成冰人。
况且他厌她不及,怎会舍命救她。
不过,离澈呢?
这么晚他为何还没回来?
赤月出门去找人,刚出小院却见一盏昏暗灯笼在黑幕中十分醒目,仔细一看提灯人是奚寻冰。
原本面若桃花的少女,现在夜色下脸色惨白如厉鬼,提着灯笼都仿若千斤重,好像受了极重的伤。
赤月不免疑惑,奚寻冰金丹期修为,入了一次寒潭都丢了半条命,自己为何会无事?
奚寻冰扫了眼赤月,心底艰涩,离澈竟然把小废物护得这般好,没被那强大的神力反噬伤到分毫。
不过她面上却浅浅地笑了:“封师兄还真是心疼赤月师姐,耗费百年修为,师姐无恙,他却因为先前受了修罗棒的伤,被冰水寒气侵体,仍在昏迷。”
是封云修跳寒潭救我?赤月定住。
奚寻冰看着赤月神色,又道:“就算赤月师姐跳下寒潭取消婚约,也不会绝情的都不去看封师兄一眼吧!”
就算取消婚约,还有二百年同门亲情,赤月怎会置之不理,何况还是为救她。
“多谢寻冰师妹连夜相告。”赤月杏眸平静地看着奚寻冰。
内心确有疑惑,之前奚寻冰百般伎俩,就是打压她这个毅辰宗主捡来的女儿,还抢走封云修的婚约,可现在目的达成,不该是让她离封师兄远远的吗?
为何身子这般虚弱还亲自来此告诉她,封师兄是为了救她昏迷未醒?
奚寻冰到底想要什么?
“夜已深,我已有道侣,且与师兄婚约已废,此时前去自是不便,明天我再去探望师兄。”
奚寻冰眉心隐蹙了一下,小废物愈发不好拿捏了呢。
“不好了,封师兄刚刚吐了好几口血,医宗宗主说需服用本草蓝玉瓶里面的回魂丹才行,可师兄现在没有一点意识根本取不了灵丹。”三伏急得不行,刚跑到跟前,便连珠炮似地说了一气:“赤月师姐,你快带上本草蓝玉瓶去一趟,医宗还说了好几味仙药,一时情急,我也没记清楚。”
赤月本也是担心封云修,本草蓝玉瓶是仙器,认主,除了她与封云修可以打开,外人无法开启,修为再高也无用。虽不知奚寻冰要干什么,但眼下封师兄性命重要,她应道:“好,这就去。”
奚寻冰眸底微亮,嘴角不为察觉地勾了一下,亏得她早有准备。
赤月转头看了眼漆黑的后山竹林,不知离澈去了哪里,她想着去给封师兄取出仙药就回来找他,有医宗在,师兄不会有事。
————
封云修房中。
医宗要了几位仙药,还需要一副药引,这药引不但需要新摘冰草,还需要用夜间雾气凝水熬制。
“月儿,既然云修这般伤重皆是因你而起,这冰草便由你去摘吧。”医宗开口。
“我……”赤月想去找离澈,可师兄也耽误不得:“医宗大人可否派别的弟子前去。”
南香夫人见同是入寒潭,没本事的赤月无恙,自己女儿却伤得那般重,就气结,但面上平和:“月儿,你怎说出这样的话,若不是你,云修岂会重伤至此。”
赤月看着躺在床上,俊眉微蹙的封云修,心中自然不好受:“仙药已有,取冰草自是越快越好,我修为低微,不是合适人选。”
“不若我去。”奚寻冰声音微弱,气息短促地接过话。
“寻冰师妹,你受的伤不比师兄轻,怎去得?”三伏先看不下去拦着奚寻冰:“我修为虽低,但也能在天亮前赶回来的。”
这时封父看向赤月,他开口:“既然你这般决绝,取了冰草,熬制了药引,你和云修便再不相欠。”
房中再没有其他弟子,不管赤月想不想去,这般说辞都得她去。
而且封云修伤成这样,也是因跳入寒潭救她。
赤月看了眼封父:“既如此,我去。”说完,她转身便离开。
看着原来粘着自己儿子的小丫头如今听到撇清关系便这般迫不及待,封父一时间竟然觉很气。
冰草长在玄衍宗地下冰窟。
此草为冰色,见光溶解,所以要想踩摘也只能晚上入冰窟。
冰窟毕竟在玄衍宗,里面没有妖魔,只是冰窟中的冰风会伤人,快如箭,利如刀,力不至夺命,但会刮出伤口。
曾经就有弟子入冰窟踩摘冰草被冰风刮了几十个口子,脸上就足有八个,好好的一张脸,出冰窟时血肉模糊。
赤月道没在意什么刮伤,只想着快点给封云修熬好药,好去找离澈。
冰窟内伸手不见五指,普通火把入窟即灭,只有不断用灵力灌注才能维持光亮。
冰窟蜿蜒数千丈一进入口便觉烈烈寒气扑面袭来,赤月抖了下身子,一手举着不断注入灵力的火把,一面往里面走。
冰锥上悬下立,稍有不慎便会被刮到,加上锋利的冰风飕飕如密麻箭雨,赤月即便小心也很快见伤。
裙衫上数道口子,还流出血来。
赤月虽然修为低,可并不是不刻苦努力,所以从前受伤也是常事,并未在意。
疾行半个时辰,便隐见头顶冰锥消失,有形如日月的冰盘悬空,下面的冰面也颇为平整。
火光晃动,冰晶闪烁,这时赤月看到形状如草的冰,她蹲下查看,冰内脉络清晰,是冰草。
摘下一株,便要返回时,忽见一株冰凌上一颗闪动如钻石的寒冰魄。
赤月一下想到离澈,这寒冰魄要千年生成,可治愈许多由寒而生的病症,离澈的咳症自然也能医治。
她毫不犹豫的伸手去摘,手指刚触冰魄,万道冰光朝着赤月袭来,赤月眸色坚定,摘下冰魄的一瞬,旋身躲闪。
可割裂的疼痛还是一下下从脸上、手上、身上传来。
赤月吸了口凉气,并未在意,看着手中的寒冰魄她弯着嘴角,用隔绝温度的布子包好,然后放到怀里。
? ?离澈你老婆给你摘寒冰魄了,感不感动?
?
大黄狗:小神君重伤不敢动!
第13章 另有其人
出冰窟时虽然冰风不断,但赤月的速度快了许多,子时已经到了封云修住处。
医宗留下了药方已经离开,房间内三伏守着封云修。
他听到开门声,便气不打一处:“再等两个时辰天都亮了……”转头看到赤月把冰草放到药罐,然后又把几位药放里,便端出去凝雾煎药,根本没搭理他。
三伏追了出去,走近他才看到赤月衣裙上好多被划破的口子,还有血迹洇出。右侧脸颊上一道伤痕,血迹已经干涸,赤月皮肤白皙得几乎透明,这一道红,简直刺目。
他再想开口却莫名说不出话来,少女样子明明十分狼狈,但火光映衬她专注的神情,让人忽然觉得他刚刚所说所做有些可笑多余。
“你,你受伤了!”三伏虽然问出口,可还觉得这是她应得的。
“没事。”赤月挑亮了火光。
三伏再想说什么,赤月却根本没往他这而看一眼,他的话哽在喉间,一语难发,迟疑片刻,站到了远处。
赤月煎好药盛入碗中送房中便给封云修服下。
终于安心,她把被子给封云修盖好,把他的手臂放回被子里,无意间看到他左手手心,一下怔住。
她甚至怀疑地又看自己手心,那颗千丝印,灼艳如花,清晰可见。
可,可封师兄的手心没有千丝印。
——虽然他跳下寒潭,但救她的却另有其人。
“封师兄醒来若知道赤月师姐为给他寻药引,不但身上受伤,还伤了脸定是感动又心疼。”
奚寻冰这时进来,轻声说着,美眸看向赤月脸上赫然一道嫣红,眼底多了几分愉悦。
赤月杏眸微抬,看着奚寻冰。封师兄虽然跳下寒潭,却并不是救她之人,奚寻冰却故意说是封师兄救她,若不是自己提前种下千丝引,也定是信了她的话。
现在赤月确定奚寻冰在故意隐瞒,或者说她不想让赤月知道是谁救她。
“封师兄受伤我心急如焚,别说受一点伤,就是用性命去换我也愿意。”赤月故意顺着奚寻冰的意说,果真见她眼底又生难掩的欢喜之色。
赤月更却信自己猜测:奚寻冰根本不喜欢封云修。
奚寻冰隐没在袖中的传音符,在赤月说完这句话后,顷刻碎成齑粉消失。奚寻冰嘴角不觉缀上笑,就知道他听到小废物仍旧喜欢封云修定会气疯,“该死心了吧!”
可这时,赤月上前一步,“我已经跳了寒潭,踩了冰草,与封师兄婚约已断,再无瓜葛。寻冰师妹可要照顾好你未来的道侣呢。”少女微微一笑,云淡风轻地说完,转身便出了寝殿。
奚寻冰完全没想到上一句还是“用性命去换也愿意”的赤月,下一句就是“再无瓜葛”。刚刚才氤氲到眸底的亮色,顷刻阴沉下来。
————
赤月回到离澈小院,见还是没人,不禁悬起心。
她知道离澈不会死,因为百年后她一剑刺穿了他的心脏,但现在她必须阻止他入魔,还有那可怕的同死咒。
赤月连夜在偌大的玄衍宗各山寻找离澈,山谷、沟壑、丛林、泽地……寻了三日未见离澈身影。
这日她寻到后山瀑布,口渴,伸手想捧水喝,刚蹲下,就听到石头后面噗通一声。
听声便知不会是人,好像是什么巨型野兽。
玄衍宗仙山内自不会有妖兽,就算这里僻静常年也不会有人来一次,但灵气浓郁,免不了会有灵兽出没。
赤月躲在石头后面,探头看向瀑布下的水潭。
一条大鲤鱼矫捷跃出水面,腾出优美弧形,紧接着一个杏黄色的如牛大小的灵兽张着大口,露着尖牙,追着蹿出水面。
在半空中瞄准鱼身吧唧一合嘴,可惜大鱼这时一扭身,丝滑逃开,落回水潭。
这灵兽扑了空,好像在空中愣住,翻了下白眼,然后直直地掉到水中,又是噗通一声。
赤月被这家伙憨憨的模样逗笑。
细细观察起来,这家伙探出水面,立着耳朵,深蓝色眼睛非常好看,喜欢伸出长长的舌头,长得像狗,就是比狗大了许多,不过灵兽都比普通野兽长得大,不奇怪。
大狗扑空后毫不气馁,仍旧一次次钻进水里,把大鱼撵得飞出水面。
可快半个时辰,这家伙连小鱼都没抓到一条,赤月真不敢想它吃什么长这么大。
大黄狗累得湿漉漉地爬上岸,刚甩干毛,就趴在大石头上烙肚皮,闭眼晒太阳。
赤月用剑插了条鱼递到大狗鼻子前,大狗嗅到鱼味睁开眼,警惕地一下站起身,可下一秒看清是赤月,顿时僵住了,深蓝色圆眼睛猛地一缩。
离澈守了赤月多久,大黄狗就暗中陪了离澈多久,它当然认得眼前少女。
赤月以为自己把大狗吓坏了,急忙温声解释:“我不会伤害你的,你是不是饿了?”
少女声音本就好听,这会儿带着哄意,十分温柔,天狗黄毛都要变红。它开心极了,不由抬头看了眼瀑布。
想到离澈知道她就在下面定会高兴,差点就直接把人叼着飞上去。
可没有离澈命令,它不敢带人。
三天前它可是亲眼看到离澈在眼前捏碎传音符,之后就再没和它说过一句话,整个山洞都霎时跟寒冰洞似的冷。
“吃吧,是你刚刚没抓住的。”
大狗眨眨眼,把大鱼衔在嘴里。
堕入人间,它确实要吃东西,可离澈现在是凡人之身也需要吃东西,它抓鱼就是要给离澈煮鱼汤的。
赤月见大狗听得懂自己的话,也很开心。
“对了,你在这里多久了,这几天有没有见到过一个人?”
大狗圆圆的深蓝色眼睛看着赤月。
“一个长得很好看的少年,高高的,看上去有些瘦,哦对,他叫离澈。”
大狗眼睛滴流转了一圈,一开口,差点出声,鱼啪地掉到石头上。
这一下忽地想起什么急急把鱼重新衔回嘴里。
赤月也没觉会这么巧,遇到一只灵兽就能找到离澈,轻声叹了口气自言自语:“找了三天,也没找到他,希望他不会有事。”
别受伤,别入魔,别被施什么毒咒。
……
瀑布后山洞里面的离澈躺在石床上,终于睁开眼。
微弱灵光淡淡环绕在他周身。
三天了,他的神魂才能回到肉身。
三天前竹林中,离澈神魂不稳,有溃散之兆,洞中身躯耗尽最后一丝神力把神魂锁定。
大黄狗速度快,送完昏迷的赤月,返回便看到林中浮荡隐隐溃散的神魂。
它一不做二不休变大身体,把离澈神魂吞到嘴里,衔回洞中。
? ?大黄狗:我为这家操醉了心!
?
这家没我都得散!
第14章 找他
因离澈神魂是被大黄狗,含在嘴里衔回洞中。
对此,离澈的神魂在瀑布水流下冲了三个时辰,尽管他的神魂根本不会沾染任何污物。天狗一脸懵逼的看着,后来去刷牙了……
离澈神魂虚弱得不能回到肉身,只能靠凝灵阵修补。
那天夜里,离澈感觉到身上传来一处处刮伤的痛感。
大黄狗看到少年每多一处疼痛,眸色就冷几分,到后来少年看向自己手背时,拳头攥得咯咯直响,再后来修长的手指放到自己脸上时,再忍无可忍地出声:“你现在去冰窟。”
千年寒冰也没少年那时的声线更冷冽。
大黄狗懵懂,它眨眨深蓝色眼睛,正准备去冰窟,就听离澈又道:“站住。”
大黄狗抬起的脚还没落地就听到这句,于是连落脚也不敢了,三条腿站了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后,它听到传音符召唤,银光闪烁,那边传来好听的少女声音:“封师兄受伤我心急如焚,别说受一点伤,就是用性命去换我也愿意。”
然后它眼见传音符瞬间在离澈手中化为齑粉,他另一只手抓住自己心口,长睫垂下,遮住眼底痛苦之色,只能看到越发冷白没了血色的唇。
大黄狗没尝过感受别人疼痛的滋味,但是它看到离澈的样子,却感觉自己的心也痛,痛得像钝器拉拉扯扯,好难受。
良久后,少年才能说出话:“……用这个……把我封印……在洞中……”他递出一块紫金色的鳞片。
大黄狗不知道为什么,却莫名的好悲伤,淡蓝色的眼泪大颗大颗地掉下来。
“你为什么要把自己封印在这里?”不知过了多久,大狗终于忍不住发出苍劲的男声,亦如它浑身健硕的肌肉,却和它停滞千年不发育的智商十分不协调。
离澈微微侧头:“三日。”
三日。
大黄狗反应过来,盛在眼眶里水汪汪的东西,收了回去,接过紫金色鳞片。
它知道那是离澈自己的鳞片,这世间能封印他的只有他自己。
它守在洞外三日,不知道离澈在里面经历什么,也不懂为什么他要封印自己,不过三日,这个时间它觉得还可以忍耐。
它在洞外抓鱼,要给离澈补身子,这才被赤月看见。
而此时,离澈神魂刚刚归体,精疲力尽,缓缓睁眸,浑身犹如被抽筋剥骨,连抬起手指都万分艰难。
三日他修补神魂,并非只是靠灵力续养,而是化鳞补魂。
拔下自己鳞片,赤焰融化,用沸腾的鳞液浸身,来化解他入寒潭所伤。
入体寒气与滚烫如岩浆的鳞液相触一刻,犹如赤铁放入冰水,瞬间浑身如烈焰灼烧沸腾,体内还有万虫噬心的剧痛。
这会让他不能再压制住与赤月互通的痛感。
三百年以来只他感受到赤月身体的每一个痛处,而自己的痛用心头血压制,从未让少女感觉到分毫。
所以他拔下自己鳞片交给大黄狗,让它封印自己,这样痛感就不会传给赤月。
她为了另一个男人不顾性命,他也不顾性命地为了她。
如今他终于可控制痛觉不会传给赤月,刚刚睁眼,聚灵阵中离澈微弱的神识,便感觉到少女气息。
他自嘲地轻嗤,她怎么可能在后山,自己又在妄想。
可下一刻神识便听到熟悉的少女声音:“对了,你在这里多久了,这几天有没有见到过一个人?”
“一个长得很好看的少年,高高的,看上去有些清瘦,哦对,他叫离澈。”
此刻离澈确定是赤月,听到少女说自己名字,不知为何,他怔然的一瞬忘了呼吸。
接着她又似低声呢喃:“找了三天,也没找到他,希望他不会有事。”
她,是在找我吗?
离澈恍然觉得是幻听。
受过太多次的伤,心口剧痛,时时提醒着他,她不喜欢他,而且很厌恶他,她喜欢的是她的师兄。
可好像有一只无形的手将他抓起,拽着他虚弱的脚步,挪到洞口,透过倾泻的瀑布,看到一个樱草色衣裙的少女正站在大黄狗身前。
山风挟着水雾,吹得少女裙袂飞舞,乌发丝丝揉进晨曦霞光,那抹身影宛如山巅迎风的崖兰。
离澈黑眸远远地注视着少女,隐隐的有一丝绝望在眼底闪过,少女三天前说的话犹在耳畔:“封师兄受伤我心急如焚,别说受一点伤,就是用性命去换我也愿意。”就像一把匕首在已经冷却的心脏纵横交错地一刀刀来回割裂。
可他仍旧狠不下心收回视线,她为什么会来找他?
这时前山突然传来庄重轰鸣的钟声。
万年古钟,音传万里。
玄衍弟子,闻声必归。
赤月被毅辰宗主带回玄衍宗二百年第一次听到它被敲响。呃不,是第二次,前世也曾敲响过一次。
宗规惩戒:在宗门弟子,钟鸣一刻不到仙殿前集合的弟子会被放逐魑魔渊,自生自灭。
许多千万年的妖魔被封印在魑魔渊中,就算大乘期大能进去想活着出来也只有微渺之机。
前世赤月就被放逐魑魔渊,所有人都以为她回不来了,连她自己也没想过还能再回宗门,但三个月后筑基期的赤月九死一生地活了下来。
现在,赤月不会御剑,又跑来宗门最远的后山,一刻钟是赶不回去的,恐怕和上一世一样,又会被放逐魑魔渊。
想到此,赤月心中虽忌惮魑魔渊,但对离澈更加担心。前世自己被罚魑魔渊,离澈这三个月又经历什么,和后来入魔可有关系。
钟声不待,赤月再来不及多想,她转身恳求眼前灵兽,大黄狗:“狗兄,我想请你帮忙,你可愿意?”
狗兄?
“这些仙丹可让你在数日增进几十年修为。”
赤月从本草蓝玉瓶中取出许多仙丹,递给大黄狗作为感谢。
赤月自己似乎对这世间增进修为的一切丹药都免疫,就算吃饱也不会长半点修为。
大黄狗深蓝色眼睛眨了眨,似在犹豫,又似在等赤月把话说完。
“你的鼻子一定很灵,可以帮我找到离澈吗?”
听到找离澈,天狗不由愣住,深蓝色的眼睛一时间睁大警惕地看着赤月,找他做什么?
他已经因为救她快死掉了。
可大黄狗更知道离澈有多想见眼前少女,他脑袋不经过大脑似地先点了下去。
见大黄狗答应,赤月很高兴,从怀里拿出一个用布子包着的东西,放到天狗面前:“你找到他,帮我把这个给他。”她顿了一下,又轻声道:“等我回来,定帮你抓更多的鱼吃。”
前世她根本未在意过离澈,没来后山找他,也不曾见过这条大黄狗,今世她要最大限度地护住离澈,不让他入魔,自己才不至跟着没命。
古钟余音如蛛丝萦锁,似天网在收,赤月不得不离开。
少女轻盈的身影消失在一人一狗视线中。
? ?追读追读,好运追着宝子们!
第15章 给你治病
片刻后,叼着鱼的大黄狗放下口中鱼,探头,刚要去衔面前的东西,就见一只修长如玉的手比自己更快,已经碰到包裹着的布子。
只是那动作定住了,好像手臂还不灵活,又好像是犹疑。
大黄狗抬头,见离澈面色苍白,一双黑眸视线正落在那布子上,而眼底在水波掩映下有细碎的光闪过,似星光希冀又似绝望破碎。
听到少女请求天狗帮忙找他,离澈心脏的节奏便有些凌乱。
眼前的青蓝色布子里包着什么?
是给他簪子一样,要和他划清界限的补偿?
是让他离开,而她再一次迫不及待地奔向她的封师兄?
天狗看着眼前好似静止的画面呆愣愣地咽口唾沫,顺着离澈手臂,也看向那青蓝色布子。
它在离澈身边这么久,知道赤月不喜欢离澈的。
它想着想着似乎明白过来,瞳孔蓝色渐深,然后一惊——这东西危险?
油然而生的使命和责任,大黄狗丢掉大鱼一下扑了上去,它要用健壮的身体压住这个危险玩意儿。
本还伸着手的离澈余光感觉到天狗奋不顾身地一扑,一把拿起青蓝布子,又旋身半步躲开,天狗实实诚诚扑空到石头上。
待胸口硬邦邦的感觉传来,大黄狗才回过神,转头看向离澈。
青蓝布子正在少年手掌上托着,长睫微垂刚好半遮锁定在布子上的目光,让人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大黄狗只感觉那东西好像很重要,似乎布子一旦打开,要么是光芒万丈天界无极;要么是漆黑阴暗地狱无尽深渊。
一时间它都紧张得屏住呼吸。
良久,离澈抬起左手,打开布子。
每掀开一层,天狗都浑身一激灵,提起十二分精神,腿上腱子肉绷紧生怕跑得不及时似的。
而离澈却像在一层层拨开满是疤痕的心,明知道会再次受伤,还是做不到直接丢掉她给他的东西。
当最后一层布子打开,他身形一滞,瞬间定住。
大黄狗还没看清,但警觉地防范。
却见那布子掀开瞬间,竟是晶莹剔透的寒冰魄,接触到外面空气,淡淡白色雾气升腾,接着有银色的字在旁边慢慢出现:“离澈,服下寒冰魄,治疗咳疾。”
少年深眸眸底被这几个字填满,映出淡淡光亮,心底最软的地方好像突然被柔软的指尖触碰,一百年来强压的平静,漾出一波浅浅涟漪。
直到法术消失,离澈回神,垂眸,恍惚中把寒冰魄重新包好,在大黄狗凑近的一瞬垂下手,掩饰了指尖轻颤。
“她要给你治病!?”
反应过来的大狗愣愣地问出口。
良久,就在大黄狗以为和从前一样他怎么对离澈说话也不会得到回应时,少年嗓底意外“嗯”地出了一声。
就好像是艰难拱出土壤还嫩黄嫩黄的胚芽,又像被挤压了许久重见天光的崖缝中微现的一抹生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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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前山玄衍宗凌霄仙殿殿前,上千弟子全都表情严肃紧张伫立于千级玉阶之下,各个低着头,敛声屏气。
玉阶上南香夫人,还有诸位长老,规规矩矩地站在两边不敢出声。
最上面一位白衣锦袍的年轻男子,两手负于身后,微微垂眸居高临下睥睨众生般淡淡扫了眼脚下众人。
“全了?”他语调不急,声音平缓,却让所有人莫名觉得一阵寒意席来。
“回公子,还有两名弟子未到。”南香夫人恭敬地回答:“宗门弟子赤月,外门弟子离澈。”
站在千级玉阶下弟子最前面的封云修和奚寻冰具是神色一紧。
“哦?”白衣男子轻轻挑起的尾音,听不出是高兴还是不悦,漫不经心地问:“人呢?”
“弟子封云修回公子,月儿……赤月心性纯稚贪玩不懂宗门规矩。”封云修伤势尚未痊愈,面色苍白,语气道不卑不亢:“恐不知钟鸣之意”。
白衣男子脸上仍旧表情淡淡,看不出一丝变化,眸光转向封云修,打量了一眼,见形容俊朗,器宇不凡,嘴角微微一扯,轻声重复:“月儿。”
封云修仍旧未动,但耳根漫上浅浅红色。
赤月赶到山前便见到这一幕,前世她到死也不知道这所为公子是谁,什么身份,也不曾猜想如此兴师动众集弟子于殿前到底为何?
现在想来南香夫人、各位长老、奚寻冰对此人都是毕恭毕敬,玄衍宗在仙门中本就最具地位和威望,却让目下无人的南香夫人谨小慎微,仙门中哪有如此声望之人,难道是神?
神明下界,聚千人于此,难道在寻人?
就算是毅辰宗主在世,也劳不得神尊下界,所以他要找的人不是仙门修士,会是神?
神找神怎么会这么大费周章。
赤月一时想不通。
“月儿!”封云修看见走来的赤月,先是一喜,他已经找了赤月三日,见她平安总算放心,可随即又担心起来。钟鸣不至,罚入魑魔渊自生自灭的宗规。
白衣公子闻声抬眸看向赤月,只一眼,不觉正身,眸色渐深。
赤月从封云修身边走过,抬手:“弟子赤月拜见公子、拜见夫人、诸位长老。弟子在后山寻仙草,听到钟声,便折回,但修为太低,不能御剑,过了时辰。”
听到“不能御剑”,白衣公子不禁蹙了一下眉,如此废材自不会是自己要找的人,他不屑再多看一眼,即便这少女仙姿佚貌不输天界神女。
二百年不能御剑,众弟子若不是此刻紧张得大气不敢喘,定会笑出声。
“还有一个外门弟子?”白衣公子似乎在等最后一个可能。
“弟子道侣身有疾症,又染风寒,不便下床,还望公子、夫人、诸位长老体谅。未能携道侣而来,本就是赤月之错,既然有违宗规,赤月愿替道侣受罚。”前世她不在意离澈,自己被押去魑魔渊,不知道离澈后来情况。但离澈后来活着,该是没被罚入渊的。
可今生诸事改变,离澈若同被罚入魑魔渊,保不齐比前世入魔更快,宗门被屠戮更早。
“疾症?”南香夫人眼底没一丝温度地看向赤月,语调却是体谅:“月儿,宗规戒律,总不能凭你一面之词作罢。”
听到赤月这么自然地称离澈为道侣,封云修胸口像被重重挨了一锤。
他心中艰涩,赤月给他寻来冰草从此和他再无瓜葛的承诺,三伏已经在他醒来后第一时间讲给他听,纵然事已定局,可他不信赤月会喜欢那个外门弟子,定是可怜他。
? ?大黄狗瞳孔蓝色渐深,然后一惊——这东西危险?
?
离澈:有些危险,只能属于本尊。
第16章 不要你这个小废物
封云修挺直脊背,一脸正色:“夫人,外门弟子离澈入宗门之时便有顽疾在身,弟子也曾亲眼所见,师妹并非妄言。”
封云修持正沉稳,在宗门年轻一代修为、德行最被长辈看重,他说话自是没人质疑。
可那位白衣公子却看也不看封云修一眼,云淡风地道:“把这个离澈带来。”
“弟子道侣虽入仙门,但仍是凡人之躯,本已重病在身,恐经不起这般折腾。若公子非要见人,弟子现在便去接道侣过来。”
赤月嘴上配合,心里却已经想好,借机跑去后山,说不定大黄狗已经找到离澈,自己就算拼命也得带离澈逃离玄衍宗,绝不能让他被罚去魑魔渊。
“带人。”白衣公子一声令下,南香夫人示意几个候命弟子,他们直接便要御剑而起。
“等等。”赤月叫住:“我一同回去,给离澈换身衣裳。”
别人只当赤月真的关心那病弱道侣,可已经找了离澈三日的奚寻冰却再清楚不过,赤月在说谎,离澈根本不在住处。
就在赤月准备跟着离开时,奚寻冰猝然上前一步,挡住去路。
赤月面色平静抬眸看向奚寻冰,昨日赤月找离澈时遇到过她,当时她还笑着对赤月说:“他终于想通不要你这个小废物,离开了!”
奚寻冰知道离澈不在住处,所以拦住她,是要揭穿她吗?
奚寻冰也看着少女殊色绝世一张脸,随着南香夫人视线移向她们俩,气氛瞬间诡异。
原本低头的一众弟子都忍不住要小心看一眼。
一息间,白衣男子感觉到什么,猝然抬眸,平和的表情再掩饰不住眸底狠厉颜色。
赤月面上若无其事,但手指缓缓蜷起。
这时奚寻冰忽地淡笑开口:“赤月师姐与道侣感情这般好,真让人羡慕。”
接着她转头看向白衣男子,表情有些许难过:“公子,弟子寻冰今早给赤月师姐送昙露,恰好看到师姐道侣咳了一滩血,随即昏迷了,还是我告诉师姐后山仙草可医治凡人,师姐这才去了后山。若现在把师姐道侣带到这来,保不齐会丢了这凡人性命。”
赤月面上不显,心中却意外,奚寻冰在帮她?或者说,在帮离澈?
更出乎意料的是,那高高在上的白衣男子耐心听完奚寻冰的话,默了片刻,竟然抬手收回成命:“既如此本公子自不会为难一个凡人。”
说完,他一手负在身后,款款走下台阶。
莫名的赤月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压力在下沉,直到这白衣公子站到她面前,掀了掀眼皮,“你是二百年前毅辰总宗主捡来的?”
就算他说话声音平和,赤月也没从他身上感觉到一丝善意,赤月未语。
白衣男子似乎也没打算等赤月回答,抬起右手,掌心蓝色灵力涓涌,接着如光柱一般直接注入赤月眉心。
赤月攥拳,却动弹不得,同时感觉到魂魄被一股无比强大的力量探查。
所有人的目光都注视着白衣男子和赤月,好像赤月是一个被抓到的逃犯,或者藏匿宗门二百年的妖物。
封云修身侧的手攥得死紧,不知道白衣公子要干什么,可他身为玄衍宗弟子没有南香夫人和各位长老的命令却不能动。
一旁的奚寻冰面上表情柔和,眼底却有犀利的光从赤月身上一闪而过,心中冷冷地骂道:“你这个小废物,最好不要连累他。”
好一阵,白衣公子微勾嘴角平淡说道:“还真是个没用的。”他收回手,嫌弃地瞥了少女一眼,云淡风轻:“送去魑魔渊!”
赤月面色苍白,杏眸冷冷地晲向白衣男子,不知为何虽然他没探查出什么,但赤月感觉到有一股更为强大的力量在体内游走,好像白衣男子刚刚若是伤害她,那股力量随时会爆发。
“公子、夫人,月儿师妹修为低,若罚她去魑魔渊,几乎没有生还之机。弟子请公子、夫人网开一面。”封云修听到白衣男子的话,急忙跪下求情。
三伏蹙眉,他虽不喜欢赤月,可也不想过让她死的,也跟着封云修跪下。
这下一众弟子全都跟着跪地。
“宗规万年,岂是尔等,三言两语便改了。谁若再敢求情,一并罚去魑魔渊。”南香夫人厉声。
封云修刚要再开口,三伏眼疾手快地捂住师兄的嘴,急急劝道:“师兄,没用的,宗门怎么会因为一个筑基期弟子改了万年宗规。”赤月已经不是毅辰宗主疼爱的宗门千金。
封云修瞬间眼尾泛红,他又要开口,三伏飞快把奚寻冰早给他的禁言符咒贴了上去,封云修再发不出声。
而奚寻冰目光却一直定在赤月身上,她上前一步微微倾身,在赤月脸侧耳语:“你到底是什么人?”
赤月不解奚寻冰为什么这么问,但没时间探究,一道捆仙绳将她缠紧直接带走。
魑魔渊封印只对妖魔鬼怪有效,凡人、修士都不会被封印所阻,进得去,若,是若有本事活着,也出得来,故而各宗门才会把重罪弟子丢入魑魔渊,自生自灭。
和前世一样,魑魔渊渊口,黑气森森,捆仙绳消失,几个待命弟子眸色复杂看着赤月,叮嘱:“赤月师妹需要寻到幻移珠,才能出渊。”话虽如此,可他们从未听说万年来有修士进去还能活着出来。
赤月知道,她不进去,他们无法复命,她没多言,亦如前世,没有犹豫,走进黑雾中。
这里漫天黑红煞气,山石焦黑,河水污浊,没有一丝色彩。偶有怪声,似哀嚎凄凄,又有狰狞桀笑,令人脊背森寒。
赤月没走几步,忽的一股腥臭扑卷袭来,她闭气急闪。
喘息间在黑雾中隐约看到一只身如猎豹,嘴如雕,头长角,嘴尖利的凶残妖兽——蛊雕。
前世被它啄了好几处伤口,本以为会被它活活啄成骨架,没想到后来蛊雕莫名失踪了。
活着出魑魔渊后她曾经看了在宗门禁地思过崖里面藏着的《百兽录》。上面记载蛊雕嗜血残杀,且会非常执着地盯着一个猎物,不死不休。
赤月想,前世蛊雕突然失踪许是被更厉害的妖兽吃了。
有过一世经验,赤月抽剑挡住蛊雕锋利如刀的尖喙,一股巨力与剑刃相撞,赤月被黑色妖力弹出几十丈远,险险在一个石捱上站住。
? ?赤月开启《魑魔渊历险记》加《病弱凡人夫君守妻记》
第17章 像何人
蛊雕双眼赤红锃亮,妖气森森,后腿蹬地,一跃而起,朝赤月飞扑而来。
强大妖风,使得山石断裂,赤月快速躲闪,同时祭出一个带暗线的暗器。
暗器收回,刺啦一声,蛊雕更加凶戾怒吼。
此地山势与前世无异,赤月抓着从蛊雕身上薅下的一绺毛,直朝一个方向快速奔去,那里烟尘滚滚,遮天蔽日。
赤月扫了眼追来的蛊雕妖兽,从衣衫扯下一块布子,快速蒙上眼睛,感知身后强劲妖风,只差一丈之时,她纵身一跃,跳进烟尘。
蛊雕穷追不舍,紧跟着跳了进去。
这里烟尘迷眼,赤月先用布子蒙住眼睛挡住沙尘,布子纤薄,隐约还能看到。
蛊雕跳下来却因为疯卷的沙尘睁不开眼睛,赤月前世在《百兽录》里查看过,蛊雕虽然强大,但若眼睛看不见,便会把周围一切都当成猎物。
成千上万的巨型红蚁在它周围,它即便知道周遭不是它刚刚要追杀的猎物,也开始疯狂杀戮。
近处巨型红蚁开始围攻蛊雕。
混乱中赤月把从蛊雕身上薅下的一绺毛沾上受伤红蚁鲜血,接着甩出,射中一只头蚁触角。
头蚁感觉到触角上掺杂同族血液的妖兽气息,御敌信号迅速传播。
成千上万的红蚁向蛊雕聚拢,外围的红蚁开始转圈。
死亡螺旋,搅起昏黄沙尘,赤月毫不犹豫,快速撤离。但蛊雕不能睁眼,被层层围住,当它意识中了圈套,已经成为螺旋中心,无法脱身。
蛊雕追杀不死不休,红蚁死亡螺旋一样不死不休。
赤月置身事外刚松口气,忽然昏暗天空惊雷劈下,接着如黑墨般的浑水倾泻如瀑。
毅辰宗主曾经和她说过,魑魔渊与荒渊不同。
荒渊没有生,只有死,那里没有生命。
魑魔渊却是关押着无数妖魔,他们是被神君东方霄、神后同绮,合力封印,已有万年。
这里祟气过重,便会下黑雨,黑雨则会让妖魔法力短时间尽失,当然修士沾上黑雨也会暂时丧失灵力。
赤月急忙躲到凸出的黑石之下,眼见漫天滚滚烟尘瞬间被黑水盖下,刚刚成千上万众志成城巨型红蚁顷刻间溃不成军,好像一场大雨一瞬让它们忘记刚刚同族被杀戮的仇恨。
溃散蚁群如无头苍蝇,彼此碰撞,慌乱逃走。
那只蛊雕血淋淋地从泥泞黑水中站起,一只眼珠已经被红蚁残食,剩下一个血色黑洞,另一只眼阴鸷凶狠地射向赤月。
接着一声愤怒咆哮,朝着赤月方向冲来。
赤月:古书诚不欺我——不死不休!
即便没有妖力,那也是一只凶残野兽,赤月低微灵力没跑多远就被蛊雕追上。
虽不能杀了蛊雕,但还不至被吃掉。
蛊雕没有妖力,但因为暴怒,仍就让赤月抵挡吃力,一个不小心手臂被蛊雕啄下一块血肉。
疼痛让赤月不禁咬了下唇,莹润唇瓣留下一排印记。
她忍痛,刚要再出剑,忽然天雷阵阵,山石崩摧,一道赤焰顺着当头劈下的天雷,如箭一般射中妖兽。
蛊雕身上瞬间燃起赤红烈火。
赤月震惊,她修为百年不见长进,可并不是不学无术,下黑雨前的雷是黑线环绕银色光芒,是封印内才会有的魔云雷。而刚刚天雷紫金色雷光撼天动地,是道神雷。
眼前这火焰也不是妖火,而是神火。
毅辰宗主曾经告诉过赤月,三百年前魑魔渊妖魔异动,万年封印出现裂痕,若这些上古大妖、邪魔,趁机解除封印,逃出魑魔渊,六界将是一场浩劫。
天界战神带领天兵来加固封印,却遭魔气反噬,死伤无数,眼见封印已如累卵,一击即破,神君东方霄、神后同绮不得不亲自来魑魔渊封印。
可不知为何魑魔渊中妖魔法力大增,神君、神后身负重伤,百日激战,封印还是破裂,神君、神后为天下苍生,最后以自己神魂封印妖魔,才使得六界重归太平。
所以,眼前的神火是神君、神后尚存的残破神魂在帮她吗?
赤月正想的片刻,眼前这只修为不高的妖兽,已经化为灰烬。
她怔住,前世突然消失的蛊雕也是被这神火烧了?
远处黑石后一道颀长身影笔直站着,冷肃深眸的视线落在少女身上。
良久,他收回目光,垂眸看向自己刚刚传来疼痛的手臂,又微微动了下没有血色,但还有贝齿印记的薄唇。
少女身上的疼痛没一丝保留地传到他的身上。
此刻还有心口传来抽丝剥茧般丝丝的疼,他也分辨不出是少女传来的,还是他自己的。
但他在懊恼自己越来越衰败的身子:赶来再快点,她就不会受伤……
赤月没有停留,她要尽快离开这里找离澈。想要出魑魔渊必须找到幻移珠,这珠子被一条上古长蛇压在身下。
前世长蛇仿若冬眠,庞大身躯一直盘踞不动,且它妖力强大,根本不能靠近。
她想尽办法也没能让长蛇醒来,更无法将它引开,但后来长蛇好似突然暴怒,它蹿出盘踞的巨大山洞,山石崩摧魔气冲天,幸运的是她趁乱找到了幻移珠,剩下最后一丝气息离开了魑魔渊。
“呦!没想到万年后,还有这么好看的丫头。”一个嗔笑的怪声突然在赤月头顶盘旋。
赤月站定,就见一股黑气凝成个头颅的模样飘在空中,随即显露出两只狭长发亮妖异的眼睛。
前世与蛊雕纠缠良久,今生快了不少,所以见到的妖物也不一样了。
赤月没有说话,黑气头颅仍旧笑涔涔的:“我怎么好像见过你呢?”他自言自语,托着长长黑气,快速围着赤月转了一圈:“不,应该是见过你娘……不对,你才不过百岁吧,应该是你娘的娘,你娘的娘的娘……”
“哈哈哈!”头颅自己说着,然后桀桀大笑。
一只妖物的话,赤月并未当真,但既遇到,问问也无妨:“前辈看我像何人?”
“哈哈!小丫头,当然能告诉你,不过,我要先尝尝你的血、你的肉,待你魂魄未散的时候告诉你。”
话语间仿佛口水已经流出来,而且原本两只阴邪的眼睛,迅速合拢,变成一张血盆大口,直接朝着赤月,欲将其吞下。
? ?小神君情敌就要隆重登场!
第18章 道侣在等我
赤月刚要一剑斩开,却被一股气力锁腰拽开,接着头顶传来温和语调:“剑,不管用的。”
红色长袍跳跃的焰火一般在赤月眼前闪过,灰蓝长发随着他转身动作飘飞,抬手一掌击出,灵力震荡,黑气一下被冲散。
男子尚未收手,黑气又眨眼凝聚成漆黑巨球,朝他砸下来。
“仙子小心。”
红袍少年一面提醒赤月,一面双手在胸前回旋推出。
黑、红两股力量相撞,轰然一声,巨大波光反噬,赤月都被弹出好远。
被击裂的碎石落下,老远空中传来桀桀笑声:“等着,小丫头,我会再来找你的。哈哈哈……”
声音消失,红袍少年回眸,一双桃花眼波光潋滟地看着赤月:“不用害怕。”声线温柔得好似一团晒过太阳的棉花。
额间左右各一绺长发轻轻飘着,嫣红的唇,比女子涂了口脂还要明艳,他笑着上前一步,关切地问:“仙子可是被吓到?”
见赤月不语,他也不怪,笑着解释:“我是误入了这魑魔渊,相传只有用幻移珠才能出去,正在寻找,恰好遇到这魔气纠缠仙子。”
说完,他蹙了下眉,再忍不住,胸口一沉,嘴角蜿蜒出一条鲜红血迹。
“你受伤了。”赤月这才开口。
红衣男子毫不在意伤势,抬手拭了下嘴角,视线落到赤月腰间坠玉,笑问:“仙子是玄衍宗弟子?”
赤月不否认,修真第一门玄衍宗的佩玉被认出并不奇怪。
“我叫嵨启。”他说。
前世并未在魑魔渊遇到叫嵨启的少年,赤月也不打算告诉她自己是谁,只是从本草蓝玉瓶中取出几粒仙丹:“多谢公子相救,这丹药对疗伤有效。”
嵨启看着手中仙丹,挑起桃花眼:“仙子这是在关心嵨启?”
刚刚疾步转过石壁的离澈入眼便是这幕,少女站在一个年轻红衣男子对面,伸手给他丹药。
他一下定住脚步,原本急切的眸光骤然凝霜,薄唇蹦得死紧,嘴角没来得及擦的血迹在他苍白的面色上显得愈发残冷。
他见红衣男子嘴角扬笑:“仙子这是在关心嵨启?”
离澈死死盯着少女,仿若她的回答,于他而言一念人间,一念地狱。
赤月淡淡看着红衣男子:“嵨公子言笑,出手相助,自当感谢。不过道侣在宗门等我回去,未免他着急担心,不敢耽搁,这就告辞。”
少女说完,转身便朝着前世记忆的方向走去。
嵨启似有意外,怔了一瞬,桃花眼眯了眯,遮住眼底的冷意,嘴角却慢慢勾起。
而远处,少女的话像一根轻软的羽毛被微风拂动挠了一下离澈耳畔,接着顺着温起的血液,纤羽轻巧地把他严防死守紧闭的心门撬开一道浅浅缝隙,透进一缕暖暖光线。
……
为护离澈断后,掉进鲶鱼坑浑身大泥巴赶来的天狗刹车般急冲到离澈跟前,看到他嘴角血痕,还没来得及心疼,恍惚间见那没有血色的唇好像弯了一下。
天狗愣住,眨了眨深蓝色眼睛,暗自无奈,果真自己一顿狗粮没吃,眼就花了。
—————
后边的情况,少女全然不知。
她走进一片被大火烧过一般的黑色焦林,天空更如血与墨混染,晕满死气。
赤月没有停步,抬脚迈进去。
然而,只一步,却跨进宗门,有赤月百年间熟悉的仙殿、仙山、灵植……天空都是湛蓝的。
赤月神色未变继续往前走,下一秒却是宗门竹林,外门弟子住处,还有那个简陋小院。
她一下定住脚步,接着一位面容清隽如玉,眉眼精致如雕的少年轻撩长袍,从屋内走出来,即便忍不住轻咳,脊背也是挺拔笔直。
接着少年感觉到院门处的人影,抬眸看过来,四目相对,赤月心口不禁一滞。
她知道这是幻境,前世入林,同样出现回到宗门的景象,但出现的是她常和封师兄去的练武场,不是外门弟子小院,见到的人是封云修,也不是离澈。
不愧是上古大妖,能轻而易举的探析到人心底最想见到的人。
没等赤月开口,眼前离澈先说话:“我备了肉粥,等你回来同食。”
他声线低沉温柔,长睫微笼,漆黑的眸子,一个微敛的眼神都好像抓住了人的魂魄,薄唇淡淡笑开,整张脸好看得让人神魂颠倒。
赤月都忍不住抖了下脑袋。
只有两个字蹦出来——要命!
“过来。”
离澈见她未动,又轻唤一声,平常话语,却如魑如魅,拽人心弦。
赤月看着少年,一步一步走进小院。
对面离澈微笑着伸出手,瞳中盛满她的身影。
“站住!”
就在赤月和离澈两步距离时,后面一道冷冷的声音突地砸过来。
赤月侧身,看到面色苍白的少年大步走近,他周身散着霜雪一般的寒意,他重重的语气:“赤月,你看清楚,他是你最厌恶的人。”
赤月震惊:他怎么会在魑魔渊?
难道那个白衣公子没放过她的凡人道侣?
可现在还不是追问的时候,她忍着没说话。
两个一模一样的少年,一个温暖如春阳,一个孤清如冷月,就这样紧盯着她。
赤月转回头刚要再往前走一步,手腕却一下被人钳住,接着便听到恶狠狠的话:“赤月,他是个病弱不堪的低阶外门弟子,你离他远点。”
赤月:……第一次听你说这么多话……却是骂自己……
少年明明是凶巴巴的眼神,还赤裸裸的警告,看着他被气红的眼尾,却让赤月莫名生不起气来。
这时一个红影也出现在幻境,他款款走进小院,看着三个人,两绺头发轻拂,好整以暇面带微笑不远不近地瞧着。
有意思,玄衍宗主毅辰捡回来的废材先还是钟情大弟子,这么快幻境中出现的却是那个凡人外门弟子。
而且小废物见到两个一模一样的人竟然不怀疑真假,只想着那个看似更温柔的,真是蠢。
“蠢好啊!”
嵨启眯起桃花眼,蠢才不枉他特意来魑魔渊找她。
赤月和两个离澈还在僵持。
“我们去食肉粥,一会儿恐是凉了。”
一个声音好听得好像轻触到心尖上,温柔地催促赤月。
赤月看着眼眸光如寒冰的少年,那眼神好像恨透了她,却紧紧钳住她手腕不肯放开。
“我饿了。”她说。
少年定定看着赤月,然后垂下眸子,另一只手从怀里掏出深蓝色布子,递给赤月。
? ?宝子们高能预警,追读追读,不错过这一个亿的快乐~~~
第19章 狡猾的很
看清东西的一瞬一股道不明的暖暖的东西,一下涌向赤月心里,而且眼底莫名晕上雾气,那是自己拜托大黄狗留给他,治咳疾的寒冰魄。
他没舍得吃,放在怀里,因为自己说饿,他要给她吃。
原来百年后的魔头,现在是这般善良的。
这一刻,赤月更加坚定,绝不能让他入魔。
她忍着不再看少年等她转回身的眼神,直接别过头,然后一根一根地用力掰开少年手指。
少年眸底闪过从未有过的绝望。
这一瞬他才明白,她不是厌恶他的样貌,只是单纯不喜欢他,这个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人,不过初见,她却愿意靠近。
他眼睁睁看着少女决绝地掰开他最后一根手指,然后转向另一个人。
离澈被滞在半空的手,缓缓收紧,阖了下眸,在赤月离另一个离澈只有半步的时候,一步上前,要用自己的身体护住赤月。
可早有准备的赤月比他更快,只见刚刚还看着少女一脸温柔笑意的绝世容颜,瞬间五官扭曲抽搐,接着变成一张可怖的满面褶皱如蛇皮似的面孔。
它呲牙,凸出的眼球朝下转动,红色瞳仁惊愕难以置信看向自己心口,那里被赤月插进一把写了符篆的匕首。
离澈看到少女撒开匕首,退后一步,纤细的身子撑开双臂,挡在自己身前,警惕地盯着妖物。
这一刻他心头阴霾、烦躁好像轻飘飘地散开了,刚刚还冰冷快要碎裂的眸光,不为察觉氤氲上淡淡惊讶和暖意。
不远处正作壁上观瞧好戏的嵨启表情僵了一瞬,接着桃花眼尾挑起,轻声嗤笑:“看来真蠢的是玄衍宗啊。”
那匕首像一颗钉子把奇丑的妖物定住,一滩黑色血水顺着匕首滴落到地上,然后向外扩散。
赤月虽早有准备,可自己修为低,到底杀不死这只食人幻妖。
前世自己以为他是真的封师兄,险些被它打了牙祭,还是忽然冲进来一条疯狗,把食人幻妖咬回原形。
说实话,那疯狗和后山遇到那只灵兽身形有几分相似,只是很凶很疯狂,撕咬幻妖的模样不知道是有多少代的深仇大恨,赤月现在想起都浑身一个激灵,而且疯狗浑身都是污泥,伴着鱼腥味的泥巴。
这一世没遇到疯狗,而是离澈来了。
离澈:……
疯狗:……
眼见地面黑色血水就如长了眼睛的毒蛇扭动身躯向她们逼近,赤月一把抓住离澈:“小心。”
红色衣袍忽的旋身而落,挡到赤月身前,仗义说道:“仙子你们先走,我来对付它。”
嵨启刚要动手,还没挣脱符篆的幻妖急忙求饶:“赤狐殿下饶命,他们……他们……已经走了……”
“走?走了!?”
嵨启猛然转身,这才见前一息被他假意护在身后的两个人已经没了踪影。
“呵!呵!呵……”
一时间他咬牙切齿,竟被气笑。
还真先走了!
什么小废物,明明狡猾的很。
英雄救美的戏成了独角戏。
“没关系,我嵨启想要的东西,还没有得不到的。”他收回手,嘴角一丝带着狠厉的狡黠。
先走的赤月抓着离澈的手腕在魑魔渊这昏暗的地方跑了好一阵才停下。
她不知道身在何处,但离澈是凡人,她必须更加小心。
眼前血墨重染的天幕下,矗立无数焦黑山石。
赤月刚要迈步进去,感觉到手上一顿,她这才意识到自己一直抓着离澈没放。
“离澈。”赤月站定担心少年厌恶自己的触碰,试着与离澈商量:“如果是为了我们将来好,你愿意先忍一忍吗?”忍她牵他的手。
少年先是一愣,黑瞳震惊,片刻深吸,才轻声重复,“我们,将来……?”
眸光紧紧盯着赤月,神色看似清冷平静,其实另一只垂于身侧的手指尖在微微颤抖。
赤月见少年没有激烈反抗,松了口气:“魑魔渊到处是妖魔,所以我必须抓紧你。”
不能让你丢了,不能让你入魔。
说着手上的力道又大了些。
手腕处隔着轻薄布料少女指腹的柔软仍旧触感清晰。
他盯着紧绷的手臂,良久听到自己低低地“嗯!”了一声。
赤月意外觉得前世魔头原来这么好说话的,难怪说人之初性本善,后来入魔也定有原因。
“那我们先找个安全的地方。”说着赤月就牵着少年往这片山石里面走。
离澈看了眼前面的焦黑山石,敛回视线看着赤月。
少女在前,墨发柔顺的垂落到腰间,头发上只别着一支样式及简的簪子。
想起结为道侣那日晚上,她说要用这个簪子给他换件厚衣,他垂下长睫,她是不喜欢这支簪子吗?还是……
“你,不喜欢这簪子吗?”
赤月牵着离澈手腕在前走着,就听到后面少年轻声问她。
她停下脚步,不知道离澈为什么忽然这么问,但他第一次主动和她说话,她很认真的转过身,微抬起头看着少年,定定的道:“喜欢!”
离澈看似神色平静,但听到“喜欢”两个字时,呼吸都是一滞。
赤月很珍惜少年愿意和她说话的机会:“我被毅宸宗主遇到的时候头上就带着这支簪子,可惜我对少时的事一点都不记得,不知道这簪子从何而来。”
接着她仰头微笑着告诉离澈:“也许是我娘留给我的。”
离澈:……
“那,你为何要把它……”
听到离澈的话,赤月想起结为道侣那晚,她拿出簪子说的话,心想:“那不是怕你也重生了,报仇吗?”
但现在她好像不那么怕了:“天冷,你衣服单薄,我不想你受寒。”
少年身体明显一僵。
也许是被她忽视厌恶的太久,久到一百年,久到一生一世,他早已不报希望,只是仍旧想守护她,而今听到她一句关心的话,内心像被卷起风浪,好一阵不能平静。
入了石林,他们坐下歇息,少女离他很近,只隔了半臂的距离,若有若无的清淡花香从鼻翼间轻拂而过。
忽的,花香带着温度飘过来,离澈脊背笔直,一下僵住,是少女又挪近了些。
赤月打开本草蓝玉瓶,倒出几颗仙丹:“离澈,你饿了吧。”她把手撑到少年身前。
“不知道你吃仙丹会不会强身,但一定可以顶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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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唤了千万次
见少年未动,知道他不信任她,赤月先拿两颗放到嘴里。
她筑基期修为,还没辟谷,别人吃仙丹增进修为,她吃仙丹只能当饭,填饱肚子。
离澈稍侧头就能看到少女轻仰下颌微微带笑正看着他,不点而朱的唇瓣像沾了晨露般莹润,随着咀嚼,如清风拂过的花瓣轻动着。
他指尖蜷回,僵硬的别过头,拿了仙丹。
赤月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去看离澈手心,也许因为他曾用黄蜂给她解妖蛛毒,明知道他只是个凡人,不能跳下寒潭救她,长不出千丝印,可看到少年手心白玉似的,干干净净才算死心。
离澈刚吃下仙丹,忽的脏腑传来剧痛,他捂着胸口,没丝毫迟疑地看向赤月。
他从来不在乎自己的痛,但是赤月的每一点痛好像都会牵扯着他的心,一起痛。
只见少女面色发白,额间渗汗,正看向他,但她很认真地开口:“离澈,我要说,给你吃的真是仙丹,不是毒药,你信吗?”
赤月没管自己身体的疼痛,她此刻目光锁定在少年的瞳眸上,好容易让他不那么厌恶自己,肯吃自己给的东西,没想到这么快就“发作”了。
少女明澈的目光,紧紧盯着他,好像很在意他的回答。
他的心好像被狠狠揪了一下,眸色如渊有细碎的光闪动,声音不高,却十分确定:“我信。”
说完,眼见少女高兴的扬起嘴角,然后又拧起眉心忍痛,抬起手,微弱的灵光注入离澈身体。
离澈脏腑疼痛如刀绞,他知道少女在承受怎样的痛,他抬手挡住眉心:“赤月。”
即便疼痛难以忍受,听到少年的声音赤月还是愣了一下,她好像第一次听到离澈叫自己的名字。
许是他没有力气,他声线很低,声音沙哑,虽然是第一次听到,却感觉他似唤了千次,万次那般熟悉。
从前眸光冷如山巅不化霜雪,这一刻却让赤月恍惚想起前世临死前他抱着她,那好像坚冰碎裂,水光闪动,隐隐痛颤的目光。
就在这时原本静止的石林忽然飞快转动,他们被一股巨大吸力拖进漩涡一般的黑洞,接着又坠落到万丈深渊。
耳边呼呼急速风声,她竭尽全力喊离澈,却连自己都无法听到声音。
这时腰间一紧,接着整个人被带进坚实的怀里,对,坚实。
周遭飞速旋转,赤月只看得清少年模样,是离澈,她被揽得很紧,甚至清晰地感觉到少年胸前的紧实,没一丝病弱感。
他们被摔落到巨大的圆坛中心,赤月听到身下低低的一声闷哼,自己安然无恙地趴在了离澈身上。
虽然脏腑仍旧剧烈疼痛,但她此时更担心自己会不会把离澈一个凡人给砸死,急忙滚下:“离澈。”
“把这个吃下。”
离澈一手撑着身子坐起,一手递给赤月一颗红色丹药:“这里被布下阵法,吃了闭息丹,掩去身上气息,便可减轻脏腑疼痛。”
离澈说完,见少女明亮的眼睛看着他,却未动手拿丹药,他眸色瞬间暗淡。
早该猜道她不信任他的!
离澈的手擎着,本就疼痛的脏腑,心口疼得更加剧烈,难以呼吸。
就在离澈以为赤月会和从前一样不屑他为她做的一切时,因为忍痛略带一丝沙哑,但仍旧那么好听的声音轻轻传来。
“那你呢?”
赤月蹲下身子,头比离澈还低些,微仰着小脸,眼神澄澈柔和地看着他,声音很轻:“我说,我吃了它,那你呢?”
少女的话温温软软触了离澈心口一下,他甚至滞了一瞬。
可这时,四面石壁忽然晃动,数万石剑齐齐朝他们二人飞矢而来,仿若万山倾塌砸向他们。
赤月连忙掐诀布界,突然离澈修长手指一下捏住她的下颌,没等反应,那颗红色丹药已经被送入她口中。
赤月还未来得及开口说话,眼见那些原本刺向他们二人的石剑,顷刻剑锋全部只朝向离澈一人,而刚刚还似被赤红烙铁灼烫的脏腑也瞬间好了。
赤月不只震惊,甚至愣了一瞬。
他把唯一的丹药给我?
可没时间多想,一股摧山倒海的劲风扑袭而至,她拼尽全力将灵力注入结界。
石剑撞击在结界上电光火石四处飞溅,没消片刻,结界便如蓬生枝蔓出现一道道裂痕。
赤月不得不确信亲生父母定是凡人,不然她不会前世三百年苦修炼仍旧筑基。
咔嚓,结界破碎,四周如巨鼎扣下,光线骤缩,黑暗直逼而至。
赤月转身就要去护离澈。
突然紫金色光芒大现,像是擎天巨手,瞬息万丈,生生把黑暗推开,万千石剑眨眼化为齑粉。
赤月吃惊看到这无尽的紫金色光芒是从离澈手中一个类似鳞片的东西上发出。
离澈眸色清冷沉静,这一瞬赤月觉得眼前少年不似凡人,如神只临世。
待一切恢复平静,离澈手中鳞片消失,视线紧紧盯着赤月,确认她无事,一口鲜血喷出,再无力支撑。
“离澈!”
赤月急切唤他,没注意到少年刚刚想要抓她,却只抬一半便掉落的手。
少年面色苍白如雪,没有一丝气息,赤月把最后一点灵力注入少年眉心,可仍没反应。
“还魂丹、寻魄丹、追生丹……一定有效的……”
赤月把本草蓝玉瓶里的灵丹尽数倒出来,一时间急切的有些无措。
“啊!呀呀!是谁吵醒老夫???”
这时传来一道苍老拖着长音,尾调又似有一丝调皮的声音。
赤月警惕站到离澈身前。
接着出现一片白色虚影,慢慢凝实。
一位白衣白发的老头,抻着懒腰,打着哈欠离地三尺地悠悠飘来。
鬼修,赤月心想。
只见老头长眉垂落两侧,雪白头发活像一支倒立的毛笔,笔毛用一根扎眼的红绳系着,在脑袋顶上矗得老高,还有那胡须,不是竖着长,是横着像老鼠似的长在嘴巴两侧。整张脸倒不见青面獠牙,圆圆的大鼻头,泼有喜感。
老头眯眼审视一般打量赤月,又看向地面的离澈:“小两口出来游玩去什么地方不好,来魑魔渊也就罢了,竟然还扰老夫睡觉,这下可好,成了寡妇。”
听他咒离澈死,赤月气不打一处,把还魂丹给离澈喂到口中起身:“你这老头,这般恶语,看我不收拾你。”
说着一道符篆祭了出去,啪,贴到老头的脑门上。
? ?本草兰玉瓶:小神君根本不需要吃丹药?
?
赤月:那怎么救?
?
本草兰玉瓶对着离澈道:她要回去纳夫郎!
?
离澈瞬间坐起:夫郎在此,何须再纳!
第21章 小神君
飘在半空的老头身形一定,可没一秒他一眨眼,自己抬手把额上的符篆摘了下来。
赤月杏眸惊讶:“不是鬼修?”
老头颇为气恼,挺胸抬头傲骄道:“什么鬼修?老夫可是上神。”
“上神?”
“……上神的残魂……”他气势凶凶。
赤月修为低,确实不能一下认出妖魔本体,但要说不是鬼修是残魂,确有可能。不过赤月没见过上神,更不知上神的发型和胡须竟是这般鹤立鸡群。
见赤月一副不信的表情,他左右手各捋了下横着长的胡须:“不过百岁小儿,自然没听过老夫鼎鼎大名。”
好吧,赤月没时间与这老头争辩,她着急查看离澈,吃下还魂丹片刻还不见反应。
正心急,忽地传来坍塌之声,圆坛震颤。
刚刚掉下万丈,这要是塌了,定是被活埋在此,赤月急忙把离澈一只手臂搭到肩上,准备找地方躲藏:“什么上神,会在这里害人?”
老头被气得语滞:“谁说,谁说这是老夫布的阵法。”
赤月没时间和气呼呼的老头辩解,带着离澈就走。
离澈看着有些单薄,她背上才知道,少年很重,很高,她灵力消耗殆尽,很吃力才躲到一处山石后面。没等喘口气,就见横须老头也跟着飘来,还学着赤月的姿势侧着身子,小心探看山石后面情况。
赤月没等问他,刚刚所在圆坛闪入一道光影,接着出现一个白衣锦袍男子。
那人冷冷转身,面无表情的一张脸,眸光却是杀气四溢。
赤月不由震惊,那不是别人,正是引得玄衍宗敲响万年古钟,南香夫人和全宗上下都为之谨小甚微的神秘公子。
如谪仙一般一身白衣,仙殿前神色端和,而现在周身气息却如索命罗刹。
赤月并未看到石头另一侧抻着脖子同样盯着这人的老头眸底是多么凝重复杂。
“东方澈!”
白衣男子扫了眼四周,带着冷笑唤了一声:“你魔气缠身,在人间难抑杀念,果真躲到这魑魔渊来。”。
赤月侧头看了眼横须老头,心想你叫东方澈,不想杀人才躲到魑魔渊来,看来并不坏,这阵法还真不是他设下的。
见周围无声,白衣男子祭出神剑:“二百年不见,小神君可思念易扈哥哥?”
赤月惊讶地看着只剩下残魂的老头顿觉可怜,外面那个年轻公子竟然是这老头的哥哥。
可见不努力修炼,是多么惨痛的后果。
而且,这哥哥是来杀弟弟的,残魂也不放过,真够狠心。
很快这人没了耐心,“既然小神君喜欢魑魔渊,易扈便助小神君在此长眠。”这人阴翳的说完,手中神剑猛地划出一道长弧。
伴着一道刺眼白光,山石被硬生生横截劈开,岩石崩摧,似要毁天灭地。
赤月急忙俯身护住离澈身体,山石掉落,砸到赤月背上,她咬牙没发出声音,血却浸透衣服。
易扈眸光寒射,神识一下感知到这不同的血液,执剑飞身砍向挡着三人的岩石。
斩魔剑如一道天雷眼见就要劈到山石,忽的一个黑球从天飞降砸向易扈,他本能用神剑去挡,没想到那黑球一戳就破,里面黑乎乎的液体倾泻而下。
他眼疾手快,神力一推,退了回去,即便脸上无恙,可锦白的袍子,一下如泼墨山水,还夹杂一股浓烈的臭味。
他厌恶蹙眉,接着神色一丝震惊:“鼠须!!!?你还活着。”
没有迟疑猛然又冲过去,眼前山石被斩魔剑一剑劈得粉碎,可后面什么也没有。
他愤怒地咬牙,额头青筋暴起,接着把整个石坛瞬间摧毁。
而赤月背着离澈,移形换影随老头从一条隐秘暗道逃走。没想到这横须老头能在这么强悍的阵法见缝插针的找到生门。
见离澈未受伤,赤月松口气:“多谢东方前辈救命之恩。”
“东方前辈?”老头一怔,目光不为察觉地从离澈脸上扫过,两侧横须差点竖起来。
赤月眨眨眼:“刚刚你哥哥叫你东方澈。”
老头气得胡须直颤:“小丫头你岂敢直呼小神君名讳?”
赤月嘴角抽了抽,这看上去至少好几千岁的老头,还自称“小神君?”
好吧,被自己哥哥追杀还是需要心里安慰的:“小神君大人,是晚辈错了。不过前辈早就能脱离这阵法,为何还要被困百年?”
“被困?”
老头气急,他扬起手指着黑红的天:“这六界就没有能困住老夫的阵法。老夫是在等人……”
话到此戛然而止。
赤月看着见他一时说不出话,心照不宣,知道老头定是想起追杀他的哥哥太伤心,转开话:“前辈神通广大,定知道此阵是什么阵?”
听到这话,老头眸光闪过一瞬凝重,然后又骄傲挺了挺胸,故作随意:“降龙阵。”
“降龙阵?”
赤月不禁惊讶,她再无知也知道龙是天界之神,这魑魔渊便是神龙所封印,而魑魔渊这些妖物竟然强大到布下降龙阵?
不是神降魔,是妖魔降神?!
“既是降龙阵,为何我与离澈会被吸入阵中,还脏腑灼痛难忍?”
离澈是凡人,她只是个天资极低的小修士,和神龙没有半点关系。
老头胡须一颤,怕被赤月察觉出什么,急忙道:“就你这修为,别说降龙阵,就是降蝇阵,都能把你拽进去。”
赤月愕然,咽口唾沫:……我竟无言以对……
不过这布阵的人何其歹毒,不光要杀这只剩残魂的老头,连他们这些无辜也不放过。
可赤月一滞想到什么:“前辈是上神,哥哥自然也是天界上神,那这叫易扈的哥哥为何会在魑魔渊布阵降龙?”岂不是要害自己主子。
离地三尺轻飘飘的残魂猛地一颤。
赤月眼见他的胡须绷直,好像马上被气得炸裂,脸好像被扯着胡子似的,左右抽动。
“那不是因为你……你……你……”
老头好像有话被卡在脖子,差点翻白眼过去。
憋得赤月都着急,要去找水给他顺顺,或者从本草蓝玉瓶里找速效救心丹。
半晌老头终于从口中蹦出来义愤填膺质问的话,差点没把赤月噎死:“小丫头,你凭什么不喜欢小神君?”
第22章 早就圆房
赤月浑身一哆嗦,然后呆住,仔仔细细看着眼前的老头,目光从上到下,从下到上,确定是今生今世的今天才第一次遇到他。
好一阵咽口唾沫,他哥哥追杀他难不成是因为他脑子出了问题。
间歇性的,现在发病了,和这样的人说话要委婉,不然会病得更重。
赤月尽量笑得人畜无害:“我若出生就见到小神君,定会喜欢的。”
自己三百岁,这老头估计几千岁,往最早说,也就是出生时。
老头眨巴眨巴眼,抬手掐指算了起来,不一会,眼睛啵的一亮,瞪得圆圆的,接着哈哈地笑起来,颇为认真的和赤月确认:“出生时见到小神君,定会喜欢?”
赤月现在已经知道他脑子不灵光,随他说什么开心,就说什么好了,于是点头。
老头稍觉安慰地左右捋了捋胡须。
赤月看着离澈,少年长睫无比安静地伏在苍白却不逊隽逸的脸上,到现在赤月也不明白厌恶她的离澈为什么把唯一颗闭息丹给她吃。
他这么病弱怎么忍受得了脏腑中那种痛不欲生的灼烧。
魑魔渊极冷阴寒,赤月觉得少年定是很冷,看着少年修长的手,想起第一次她握住他手时,那手上传来明晰冷凉的感觉,莫名她伸手要握他的手,想给他焐热些。
这时,突然,焦黑的地面出现无数裂痕,从缝隙中长出光秃的藤枝,像蛇一样扭动伸展,速度之快眨眼间藤枝遍地。又像手一样全部伸像离澈。
赤月挥剑便砍断藤枝,可断枝又在眨眼间完好如初。
老头飘浮残魂着急嚷道:“藤妖,最喜食童子之身,能提升数百年修为。”
与此同时,赤月眼见离澈浑身被藤枝缠绕,带入焦土,最后一瞬赤月飞扑紧紧抓住离澈的手,一同带进去,接着感觉脚踝一紧,全身遁入黑色焦土。
黑暗如墨,湿冷浑浊,赤月什么都看不到,所有力气全部集中在抓住离澈的那只手上,唯恐稍有松懈就丢了少年。
片刻,混沌消失,赤月便听到一声娇笑,然后啧啧赞叹:“几千年也不曾见到过这么好看的男子。”
眼前出现光亮,赤月就见离澈和自己是在藤条缠绕的大笼子中,脚踝力道一松,横须老头也飘到一旁。
原来是他抓赤月脚踝。
隔着空隙,看到笼前身着紫衣的妖艳女子,那双勾魂摄魄的眼盯着离澈的脸简直在放光,媚笑的嘴角都要流出激动的眼泪。
赤月一下上前挡住藤妖那兴奋肆虐的视线。
藤妖眉心刚蹙,看清眼前冷视她的少女,不禁又笑:“你这张脸甚是让我欢喜呢。”她摸摸自己的脸:“我这张脸用了千年,没想到这世间还有更美的。”
这时忽的一股黑色液体从藤笼中喷出,要不是藤妖闪得快,定成落汤鸡,还是只乌鸡。
她看看地上黑水也没见恼色:“没想到一只乌贼也能在魑魔渊修炼。”
“乌贼?”老头横须倒竖。
下一刻,藤妖手一挥,赤月护着的离澈瞬间出现在藤笼外那妖艳藤妖身前,躺在半空。
这是迫不及待,连老头的话都没心思搭理。
“住手!”
赤月用灵力、用剑都无法从藤笼中出去,她冷声警告外面对离澈不怀好意的女妖:“我警告你不要碰他。”
离澈那般厌恶自己的触碰,要是知道女妖碰了他,等他醒来,定被气死,不,可能直接入魔。
藤妖觉得好笑,一个小修士,气势到不小,血红指甲的手,眼看要碰到离澈的脸,一柄剑朝她飞来,她一闪身,剑直插到后面的藤墙上。
赤月杏眸里溢满杀意,两只手把藤枝拉得弯曲。
“你的情郎?”
妖异魅惑的眼睛看向赤月。
“不是情郎!”赤月否认,然后:“是道侣。”
听到道侣俩字,藤妖眸色瞬间阴翳。
赤月又补充:“告诉你,我们早就圆房了。”
飘着的老头胡须被雷击了似地绷直一翘。
“啊!”
藤妖气得嘶吼一声,刚刚还妖媚无比的面孔,瞬间狰狞。
童子身可助她增长数百年修为,可已经圆房的男子,便没用了。
藤妖愤怒看向赤月,手臂瞬间拉长,藕臂纤指变成藤干枯枝,一把掐住赤月脖子。
赤月难以喘息,奋力挣扎。
谁也没注意,悬空如沉睡的离澈,脖颈开始泛红,片刻那手指动了一下。
“吃了最后一个童子身,我就能摆脱这片焦地。你坏我好事。”藤妖满心不甘都化作怨气,手上的力道不断加重。
赤月凭借仅有意识,艰难掐诀。
忽的藤枝上燃起火来,横须老头施法,火焰烈烈:“小神君喜欢的人岂能任你个妖精欺负。”
赤月:老头,我真是谢谢你喜欢我!
藤妖怕火,赤焰灼灼,她不得不松开赤月。
看着急忙闪开的藤妖,赤月捂着脖子,心想总算保住了离澈清白。
赤月本也是要掐诀放火,没想到老头比她快,现在她要烧了藤笼。
藤笼燃起,赤月布了一个笼中防火结界。
收手的藤妖桀桀一笑,又骤然阴鸷:“既然我离不开这焦地,那就先换了你这张脸。”
话音落,燃火藤笼骤缩,笼中结界咔嚓做响。
接着整个笼子飞起来,狠狠撞向旁边崖壁。
半烧的藤笼碎裂,赤月和老头被狠狠撞到岩石上,又跌落到地面。赤月抬头,擦了嘴角的血,见藤妖又要靠近离澈,她凝了全部灵力向藤妖击去。
藤妖震怒,千万条如棍粗藤,如鞭细藤,都朝着赤月袭来。
老头也被另一股妖藤纠缠。
赤月所用的火不过是仙火,法力有限,万年藤妖并不惧怕。
一股巨藤把她紧紧缠住,然后被拽到藤妖面前。
藤妖妖媚一笑,上前捏住赤月下颌:“这男子实在好看,就算不是童子之身,我也不忍吃了。既然你们是道侣,我换了你的脸,把他留在身边,我代你与他在此长相厮守,岂不更好。”
说完,她十分满意地桀桀笑开。
赤月一听鸡皮疙瘩骤起,想到离澈清冷皎皎如月,她觉得眼前的藤妖无比恶心。
“你敢碰他,我就和你同归于尽。”赤月瞳眸坚毅,眸光凛冽寒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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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醒来
正被藤枝纠缠的横须老头听到赤月的话惊呆一瞬,然后眸中有一闪而过的欣喜。狭长的眸一面观察沉睡的离澈,一面放水似的不紧不慢地挣脱藤蔓束缚。
“哈哈哈!同归于尽?”
藤妖像是捡到天大笑话:“我捏死你就像捏死一只蚂蚁,岂有你反抗之力。”
“我是杀不了你,可你听说过同死咒吧。”
赤月轻蔑一笑,却眸色凌厉:“看看你的掌心。”
藤妖瞳眸一紧,一下甩开赤月,再看手心,只见一个黑印。
她愤怒至极狰狞嘶吼。
赤月趁她失神,取下簪子就扎进自己心口,拔出的一瞬,心头血凝成血符,罩在离澈上方。
而这时,藤妖看清掌心黑印,竟是墨迹,反应过来上了当,再靠近离澈,却一下就被环罩的血符弹飞。
“你竟能修成血符?”藤妖震惊。
赤月勤奋修习,修为却不见长进,但也不知为何连毅辰宗主都凝不出的血符,她却一试就能凝成。
血符是最难破解的防护符篆,天雷都能防一防。但也只能是防护,却没有分毫攻击能力。
也就是只守不攻。
赤月曾觉得冥冥中好像上天只要她保住自己性命,只是保护,只是自己。
但现在她的血符护着的是离澈,不是自己。
“换了你的脸,他早晚是我的。”
藤妖伸手,指甲骤长,赤月取了心头血,面色苍白而虚弱,但杏眸微抬似早有准备,没一丝惧意。
藤妖手掐住她脖子的同时,赤月手中一把金色匕首也插入妖身。
那张妖媚的脸痛得扭曲,低头难以置信眼前这个对她来说弱小如蚂蚁的少女竟然伤了她:“真是小看你了……”
以赤月修为她的剑都不能把藤妖如何,但是这个匕首是被毅宸宗主施法后变成耳饰给她戴着的。
一支刺中那个幻妖,这支便插在藤妖胸口。
五行相生相克,金克木,所以施了法的匕首,要不了藤妖性命,也会重创。
藤妖暴怒,身后千万黑藤如魔爪伸向赤月。
老头眸色一紧,心道不好。
可他本就不善打斗,现在又只是残魂,根本不是万年藤妖对手。
但小神君喜欢的人,他散了最后一丝魂魄也要救,施法凝云,漆黑的一团直奔藤妖。
眼见魔爪就要将赤月撕碎,忽然,紫金色光芒大现,眨眼驱散一切邪祟黑暗。
神光刺目,眼中只见盛光,再看不到其它,甚至不知光来自何处。
藤妖来不及反应就感觉全身碎裂,她痛声嘶吼,可不到一息就魂飞魄散,残魂散尽前还不能相信:“怎么可能,神君已陨落……”
赤月没听到那最后一点残音。
紫金色光芒消失,所有邪祟之气全部消失,赤月震惊这种惊人光芒,只觉和离澈护身用法宝鳞片有些相似,但又远胜万倍。
她顾不上多想,急忙去看离澈。
血符散去,离澈仍旧安静阖眸,她低声唤他的名字:“离澈。”
赤月看到少年苍白的脸上长睫微微颤动,她忍不住凑近又唤。
少女声音就像山间一滴落下的清泉好听又甘甜,离澈干裂的心脏仿佛有丝丝血液渗入。
离澈缓缓睁开眼睛,漆黑瞳眸映着他一直守护的少女,似有一瞬恍惚。
接着视线看向她仍旧残留刺目掐痕的脖颈,手指蜷缩,眸光又定在她心口樱草色裙衫上那片赫然嫣红。
尽管他同样承受少女刚刚所有疼痛,但看到少女身上刺目痕迹,让他心口疼痛更加剧烈,不只是少女取心头血被簪子所伤传来的痛,更多是难以形容被利爪撕裂的痛。
若不是她的心头血,他已耗尽神力,根本不会这么快醒来。
“离澈,你醒了!”
少女声音不高,但语调好似有欣喜。
离澈眸光有瞬息愣怔,她因为我醒来而高兴吗?
“呜呜呜!”
赤月还没等问离澈哪里不舒服,就听旁边呜呜哭声。
“前辈?你可是被打伤了?”赤月侧头问离地三尺的老头。
“……”小神君三字忍着没喊未出口,忽地出现一道光柱,接着那个煞气凛凛的白衣公子易扈执剑而立,眸光刹然扫向他们。
赤月一面警惕地盯着易扈,一面和横须老头说道:“你哥哥对你要赶尽杀绝。”
身体却不由自主地挡到离澈身前。
“刚刚的神光可是你?”
易扈嘴角勾了一下,眼神却如锁定靶心蓄势待发的弓弩,满溢杀气。
彻骨寒气瞬间让周糟空气冻住。
“公子抬举。”
赤月想,这是追杀哥哥,连带她也要找个由头杀人灭口了,竟然睁眼说瞎话。她一个三百年筑基,能有那样的神光吗?
易扈却没有什么表情,抬手一摆。
让她闪开。
赤月心口一惊,闪开!?
她身后是离澈,这个易扈连一直昏迷,什么都不知道的离澈都能安上个罪名。
这哪里是上神,长得人模狗样,却是好看皮囊包裹的妖魔。
“前辈,你应该好好教训一下这个哥哥。”赤月退后一步,把少年挡得更严实。
老头很听劝,上前一步,捋了下横须,微掀眼睑:“易扈,三百年前你忤逆犯上,颠倒黑白,如今仍旧执迷不悟,竟然连老夫的神光都不认得。”
易扈冷嗤:“鼠须,你能余这一缕残魂已是万幸,就算你元神不损,又有几分神力。”
鼠须!
赤月有些懵,东方澈,乳名鼠须!可此时神仙打架,管他叫什么,她只想顾好离澈。
“你说不是老夫,那你觉得是谁?”
老头说着顿时气愤起来,胡须蹦直,忽的又好似非常吃惊,涨红了脸:“难道你认为是神殒荒渊的小神君吗?”
赤月看到老头残魂被气得颤抖。
可易扈似乎根本没听老头的话,抬手一挥,赤月被一股强大神力猛然推开。
但又一股柔和的力量把她的手腕牵住,带回。
赤月看到刚刚被她挡在身后的少年端坐,身姿笔挺,修长如玉的手包住她的手腕,明明是个病弱凡人,却完全无视正逼近的上神易扈。
他没说话,眸光沉静看着她,赤月觉得那眼神似和从前一样冰冷,却又不同,好像很熟悉,熟悉到她若哪里痛了,他好像能看出来似的。
而只在三步外手执斩魔神剑的易扈,眸光如利刺,要看穿离澈一般。
他未开口已经迫不及待,抬手一股蓝色灵光朝着离澈额前探去。
? ?病弱凡夫遇恶神
?
赤月:明天等宝子们看我们怎么脱险哈!
第24章 以身相许
“易扈贼子,你连一个凡人都不放过吗?”鼠须直接用微弱神力如盾屏一般挡住易扈霸道灵光。
易扈冷冷斜了眼鼠须,嘴角不屑嗤笑:“蚍蜉撼树,自不量力。”
他抬手运力巨大灵力游于掌心,只要这掌推出,别说一缕残魂,就是鼠须原身也得神损七八。
赤月来不及多想,凝聚全部灵力要护住病弱少年。
忽然:“住手!”
随着一声急呵一道灵光抵住易扈蓝光。
白色身影一闪而至,奚寻冰看了眼离澈,见他无恙,才开口:“公子,怎能伤我宗门弟子?”
鼠须看清来人,本能的与二人相对。
赤月淡淡抬眸看了一眼,总觉得老头好像认得奚寻冰。
易扈敛回眸中看到奚寻冰的一瞬诧异,端正道:“本公子并非要伤他,只是探他灵脉。”
奚寻冰眉眼一弯:“他不过是个没有修为的外门弟子,怎受得住公子‘探脉’。”
易扈虽然没动手,可也没收手:“既然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外门弟子,又何劳你亲自来魑魔渊?”
奚寻冰看了眼赤月,眸底很快闪过不为察觉嫉恨,面上却无害一笑:“虽说离公子是外门弟子,可毕竟是赤月师姐的道侣。”道侣两个字,一字一顿。
赤月杏眸微晲。
到此奚寻冰又轻叹一声:“离公子不过凡人,又有顽疾缠身,如今已是赤月师姐道侣。父亲生前最是疼爱师姐,定不愿意看到师姐因为道侣不测伤心难过。我与母亲被妖魔困住三百年不得回宗门,连父亲最后一面都未得见,现在唯一能做的便是做他所愿,让赤月师姐过得安好。”
看着泪光闪动的奚寻冰,赤月在心里夸她演技精湛,所有人见了都会被那美丽而真挚的眼泪感动。
“没想到寻冰仙子对三百年未见的毅辰宗主感情这般深厚。”易扈看着奚寻冰,面上和煦,眸色发沉。
奚寻冰泪珠悬而未落:“血脉相连,岂因岁月薄淡。”
二人说话皆算礼持,赤月却感觉弦外有音。
易扈表情不温不火地说着:“既然如此,那本公子就帮你看看这凡人可有飞升机缘。”却忽然出手。
赤月眸光骤紧,一手臂揽上离澈的腰,一手把他胳膊搭到自己肩上,转身一带,动作极快,眨眼避开。
而这边丝毫没有怜悯之心的易扈掌心蓝光刺目,直对离澈刚刚位置,可现在被两道灵力抵挡,正是鼠须和奚寻冰。
“你先忤逆叛乱,该打入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超生,现在连一个凡人都不放过,更是罪大恶极,该把你三魂七魄让恶鬼分食,骨肉被虫蚁残蚀,肠穿肚烂遗臭万年……”鼠须一面吃力抵挡,一面狂泄心中愤恨。
而易扈根本没理他,黑眸盯着奚寻冰,表情依旧看不出疾色,但眼底隐隐氲上一层怒气,语调却不温不火:“寻冰仙子为了一个凡人与本公子为敌?”
“公子严重,寻冰只是不想易扈上神,错杀一个凡人,平添业障。”
“错杀?”易扈轻嗤:“两位如此护他,今日本尊便不能再留他性命。”
话音未落,蓝光猛地把二人弹飞,接着更强大的力量催山倒海一般直向赤月和离澈砸去。
刚刚,赤月带着离澈避开,少年感觉腰间一紧,半边身子因为碰到少女蓦地一怔,即便隔着衣衫,少女的温软传来仍旧那么猝不及防。
尤其赤月还把他的手臂搭到肩上,瞬间离澈鼻息间便嗅到少女秀发上淡淡清香。
这些快得不过眨眼之间,接着在看到鼠须和奚寻冰被弹飞的同时霸道的一道灵力强光铺天盖地地砸过来。
赤月本是扛着离澈,忽然少年右手抬起,左手从身后握住赤月手腕,横出一步,把少女挡住。
碎石横飞如飞旋利刃,整束蓝光如惊雷闪电般劈下。
看到这一幕,赤月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陌生画面,那里安静祥和,月朗风清,充溢美好,可忽然一道这样毁天灭地的蓝光炸裂,瞬间烟尘四起,魂飞魄散凄厉惨叫。
心痛、悲伤、窒息、压抑。
她甚至一时反应不及现实还是幻觉,亦或是记忆。
蓝光刹然一瞬而至,少年目光沉冷,黑眸如渊,明明只是个病弱凡人,神色却没一丝波澜。
就在这时,一道红影闪现,红光与蓝光相撞的一刻,整个大地猛烈颤动,接着红色雾气将离澈、赤月包住,眨眼消失。
心脏卡在喉咙的鼠须老头见离澈被救,吐了一口气。
奚寻冰盯着赤月和离澈消失的地方眼底嫉恨愈深,指尖深深扣进掌心,内心愤怒:“为什么?赤月不过一个好看废物,你不惜要暴露身份也要护她,我才是神君神后为你定下的小神后。”
易扈看着在他眼皮底下消失的人影,眸色顿暗,斩魔剑猛地一挥,焦黑大地生生裂开百丈沟壑。
这边红色芒光散去,赤月和离澈已经被红色衣袍男子带到一处黑水附近,此人正是赤狐嵨启。
他淡淡扫了眼面容精雕如琢的离澈,心中只道:“长得只逊我一筹,难怪这小废物会喜新厌旧。”
然后目光落到赤月脸上,桃花眼顿然弯起,眸中含情带笑,温声道:“仙子可还记得嵨启?”
赤月杏眸平静看了一眼红袍灼艳的男子:“多谢嵨公子相救。”
嵨启眸光潋滟,眉眼微挑:“我可是救了你三次,不知仙子如何报答?”
见赤月不语,他故意上前一步,嘴角噙笑:“可愿以身相许……”
话未说完,身前就被一只手臂挡住,嵨启定身顺着手臂侧眸,只见病弱少年身姿笔挺,虽是凡人,但似乎对他根本不屑一顾,视线全然落在少女脸上。
赤月听到嵨启“以身相许”四个字,莫名抬眸看向离澈。
少年正看着她,眸中有她熟悉如寒霜般的凉,那是明显的厌恶。
定定地眼神,好像在等她回答,可片刻又垂眸,好像不屑听她说什么,都与他无关。
“离澈。”
少女眸光如深秋月光下的湖面,细碎月华闪动,黑瞳中只映着离澈,为了挽救本就丁点没有的好感,她主动解释:“我要说,我之前不认识他你信吗?”
离澈神色未变,另一只垂在身侧的手却一下抓住衣衫。
见少年不语,她补充:“他不是救我三次,只是刚刚一次。”
? ?赤狐各种狐媚上线
第25章 但我介意
一次!
嵨启桃花眼闪过一瞬惊诧,但装做人畜无害,又有几分委屈,邪魅一笑:“仙子可是赖账?”
赤月转头看向比秋天枫叶还要明艳的嵨启:“我谢嵨公子刚刚出手相救,但之前不管黑雾妖还是幻妖,都不过是嵨公子事先安排。”
听到这,嵨启先是一僵,甚至惊讶,但很快表情缓下,嫣唇抽动,尬然笑开:“仙子怎会这般猜忌,伤透我心。我为何要这么做?”
“为何这么做?赤月正想问问公子呢。至于我如何知晓,公子看看掌心便知。”
嵨启将信将疑地抬手,原本还干干净净的掌心,竟然生出一颗红色印记,他瞬间明白过来,喃喃道:“千丝印!”
离澈的手指不由蜷回,长睫微垂。
他在玄衍宗后山发现掌心有一颗鲜红印记时,静静看了许久,他清楚是寒潭救她所生。
那是她故意留下的印记,虽然她并不知道会长在她厌恶之人的手上,但离澈却小心翼翼地握紧掌心,好像怕它会反悔突然跑了。
但来到魑魔渊他隐没了那点如心头血一般的红,她不喜欢他……何必知道是他救她……
易扈看着小小红印,却哭笑不得,这小废物根本没信他,早就种下了千丝引。
他先安排黑雾妖出现要吃赤月血肉,演了一出英雄救美,掌心并未生出千丝印,她已经知道救她是假。所以在幻妖那里他说:“你们先走,我来对付它。”的时候,她毫无迟疑的带着这个凡人道侣离开。
而刚刚出现时,同样手中仍没有红色印记,所以两次都是假的,但在易扈要伤他们时确是真心要救她,虽然只是因为她现在还不能死,但也生出千丝印。
嵨启自认为心思玲珑缜密,狡猾多谋,狐族无人能及,却不曾想对付一个仙门小小筑基期废物,竟然缕缕打脸。
以为这废物就是个笑话,没想到自己成了被人看穿还装模作样的笑话。
桃花眼底闪过一瞬自嘲,再看向赤月的眸色又增加几分潋滟的光:“既然被仙子识破,我也不再隐瞒,嵨启在见到仙子的第一眼就心生倾慕,如此筹谋接近仙子就是想一得芳心。”
赤月看着他两秒,倏然转头看向离澈,还举起右手,伸直三根手指:“离澈,我发誓不会相信他的妖话。”
嵨启:……
被无数狐族少女倾心爱慕投怀送抱的赤狐殿下,三千年,风流天下,第一次心脏被扎了一刀,整张妖艳的脸都不受控地扭曲了一下。
赤月解释完,才想到少年根本不会在乎她和任何人的关系,自己有些聒噪了:“我就随便说说。”
就在赤月觉得离澈压根不会理会她的时候,少年忽然开口,语调明明很平静,却莫名让她感觉他好像在极度克制和隐忍:就随便说说!“那你信了?”
赤月觉得只要前世屠戮宗门的魔头主动和她说话,她就必须真诚友好对待,于是她走近少年一步。
少女独有淡淡清香见缝插针般闯进离澈鼻息,他薄唇微抿让自己忍着没动。
她说:“我信。”
“我信。”
说完赤月觉得魑魔渊真是阴寒,空气骤然如霜冻。
少年的黑眸沉得滴水,她可以喜欢那个男人三百年,也可以因为花言巧语信任这只狐妖?
那走过来做什么?
离澈虽然神力殆尽,但对于任何妖魔,他都能一眼看出原身,他清楚嵨启是一只三千年赤狐。
“嗯,我信,信他蓄谋接近我必有所图。”
赤月认真说完,眸光凌厉地看向嵨启:“你既并非要吃我血肉,那还有什么想要得到的?”
目光紧紧锁定赤月的少年黑眸,在听到她话时,有一瞬惊讶,接着眸底的冷霜好像被一抹晨曦的光染上淡淡暖色。
少女直截了当,让嵨启猝不及防,桃花眼极快地闪过一丝狠厉,但一瞬便忍下去,略显委屈解释:“我只是对仙子一面倾心,想仙子能与嵨启一样心意相通,长久相伴,办法虽拙劣,可怎舍得害你。”
赤月好似听了他的话,又好像根本没听,突然问:“你知道我的秘密?”
这话一出嵨启一僵,玄衍宗门怎么会认为她是个废物,他原本万无一失的计谋,竟被这个“废物”轻易识破。
离澈微微侧头,黑沉的视线晲向红艳灼灼的男子。
二人目光相抵的一瞬,空气好像悄无声息凝固,后又碎裂。
嵨启面上虽然维持着明艳笑容,却不禁起疑,一个病弱凡人,他的迷惑之术竟然没一丝作用。
自断三尾,法力会消耗已至如此地步?
想及此,他红袍中的拳狠狠一攥,骨节泛白,但脸上却一下柔和地笑起来,转而妖媚风流地看向赤月:“仙子的秘密?”
他越发笑得放肆,又似宠溺地敛回:“就算仙子现在喜欢这个无能凡人也不算什么秘密,嵨启怎会介意。”
赤月微微一笑:“但我介意。”
离澈面色平静,但心还是被狠狠地捏紧,他眼见少女的脸又冷下来:“介意你这样说我的道侣。”
赤月上前就去抓住离澈的手,心道,还敢说离澈是无能凡人,十个你也伤不了前世离澈分毫:“离澈,我们走。”
三千年都是被女人主动前仆后继的嵨启,平生第一次精心设计去接近一个女子,竟被不屑地丢在原地。
二人已远,他嘴角邪魅一勾:“好生无情啊!”
……
赤月牵上少年就往前走,怕他生气似的好声解释:“你刚醒来,不知道这里有多危险,我不能把你丢了。”丢了你没准就入魔了!
从温软的手指握住离澈的一刹,他的手臂就牵动全身都一下绷得紧紧的,微微垂眸顺着自己衣袖看到那只抓着他手指的白皙柔夷。
接着就听到她说:“我不能把你丢了。”
离澈甚至以为自己幻听,重复:“你说,不能把我丢了?”
赤月听到少年极低的声音,好像在和她说话,又好像在自言自语。
她转过头,少年也敛回视线看向她,四目相对,赤月竟然愣了一瞬,她第一次觉得少年黑眸不是那么冷,还有一丝光亮,就像在无尽混沌黑暗中早已不知岁月久远,忽然出现一道缝隙,透进一束光,那漆黑处,终于有了生息。
? ?嵨启:好生无情。
?
离澈:月儿还是对我好!
?
(只给我心口刺了丘比特之“剑”……)
第26章 你们什么关系
“这里除了食人妖魔,那个易扈上神比他们更危险,所以,允许我抓紧你可好?”
赤月想纵然你前世有毁天灭地的本事,可现在还是一个病弱凡人。
从前她给他的伤害太深太重,从未能愈合,如今亦是血迹斑斑,这突然的关心让离澈惊喜,又觉美好得不真实,那般恍惚。
好一会,没等到少年回答。
赤月想,慢慢来,先把手缓缓撒开。
手指刚放开,少年忽然反手,把她的手握住,还蹦出一个字来:“好!”
赤月竟觉欢喜,她抬头,看到少年嘴角微抿着,不似往日的平直,好像有一丝弧度,很是好看。
感觉到少女盯着他的唇角,离澈忍着没动,但耳根很快漫上红色。
可少女上一秒还盯着他,下一秒就突然表情严肃,开口问:“离澈,你和奚寻冰是什么关系?”
少女眼眸明亮,澄澈如水,微微仰头,一瞬不瞬地看着他,等着他回答。
离澈漆黑瞳仁第一次一瞬闪过无措的波澜,甚至有些惊慌。
他不能告诉她自己的身份,就没办法解释清楚他和奚寻冰的关系。
赤月感觉到少年牵着她的手一紧,接着听到他很认真,同样很突然地回答:“我不喜欢她。”
赤月瞬间怔住。
好一阵她反应过来,喃喃道:“所以她来魑魔渊是为了你。”
手上握着她的力道又紧了些。
她歪着小脑袋补充:“为了你,不顾性命,不惜与天界上神易扈作对……”
“赤月!”离澈打断了她的话。
赤月感觉少年好像在生气。
“我不喜欢奚寻冰。”离澈郑重重复。
虽然少年语调平和,可赤月看到他没有血色的脸,好似因为着急对自己说出这几个字晕上淡淡的红。赤月有一瞬觉得他不只在阐明和奚寻冰的关系,好像还有无法言说的委屈,甚至有种是自己对不起他的错觉。
赤月自然信他,只是她本想问的好像不是这个意思呢。
“离澈,你怎么会来魑魔渊?”
前世她在魑魔渊没有见到离澈,这一世见到了,好多事情也全都变了。
离澈定了一下,然后别开原本看着少女的视线。
只在心里回答:为了寻你!
赤月见离澈又不再和自己说话,便猜到如今他是她的道侣,定是被她连累,一并被送入魑魔渊,不过还好,她遇见他,他还没有入魔。
这时几步外本来平静的黑水忽然翻腾,一条黑鱼从水面蹿起,接着又跟着蹿出一个如牛大小猛兽,张着大嘴,亢呲一口,不过那黑鱼丝滑得很,拼命一挺,掉个头,箭似地扎进黑水,猛兽咬空,猛然一愣,扑通直直掉进黑水里,掀起巨大黑色水花。
一会猛兽又浮出水面,黑水污浊,它浑身脏污,看不出本色。
“狗兄?”但这熟悉的动作让赤月一下认出大黄狗。
大黄狗看到离澈直接回头上岸,黑呼呼一身淤泥。
少女越看越觉眼熟,忽的意识到它就是前世把变幻成封师兄差点吃了自己的幻妖咬得变回原形一身腥臭泥巴的疯狗。
原来前世疯狗就是狗兄。
上辈子它是自己的救命恩狗,这一世又帮她找到离澈,还完好的把寒冰魄交给他。
赤月给黑兽施用洁净术,灵光散去,黑兽变成一只毛绒绒深蓝眼睛大黄狗。
少女高兴的上前,撑开双臂抱住大黄狗脖子,脸贴到狗脸上。
天狗顿时僵住,条件反射般唰地看向离澈。
它看到了比黑水还黑的一张脸,还有死亡的凝视。
“谢谢你!”
赤月轻抚狗毛,这世一定要报答前世欠下的救命之恩:“以后我一定帮你抓好多好多鱼吃。”
也许这狗兄是属猫的,这么爱吃鱼。
“黑水寒气这么重吗?”赤月感觉到大黄狗浑身猛地一哆嗦,突然退开。
身后少年脸色早就难看得滴水,大黄狗被他看一眼,怕是这辈子都不敢在赤月面前幻化人形。
想到她刚刚抱着别的男子,离澈胸口憋闷得厉害。甚至在想,如果自己不是一身鳞片,而是浑身毛绒绒的样子,她会不会也这样喜欢……
大黄狗退了几步,站在一个焦石旁,接着嗅了嗅地面,弓着身子,两个前爪开始飞快刨地,黑土从后腿间撅出老远。
赤月面颊抽了一下,这动作她知道,一般的狗都会在树根、墙角刨两下,再抬腿撒泡尿,留下气味,圈个领地。
灵兽没修炼成人形前,还会有原来的习性。
就外形也能看出这是只公狗,赤月抽了抽嘴角,却见天狗爪子下已经出现东西。
大黄狗停下,用嘴一衔,是一条更大的黑鱼。
也许它祖辈和猫有什么血缘关系,就在赤月脑补时,那条黑鱼的骨肉渐渐散去,一缕缕消失,最后只剩下一根长长的如蚕丝一般的血红丝线。
那丝线像是有意识一般,飘到空中,落到赤月手上。
赤月怔住,看着血红晶莹细丝,莫名一股悲伤从心底狂涌上来,好像是失去亲人的痛苦,眼眶中抑制不住的凝了泪。
正疑惑不解,手中丝线忽地发出红色光晕,接着平静的黑水水面开始剧烈荡漾,数万条黑鱼蹿出水面,悬浮在半空,然后浑身血肉变成细碎的光散去,最后只剩下一条血红丝线。
数万丝线又全都奔赤月而来,带着灵光落到赤月手中。
少年好像早知道会发生的一切,静静地站在赤月身旁,看着她,感受她心中传来的痛,黑眸也覆盖一层薄薄水雾。
当最后一条红丝落到赤月手中,数万丝线散发出血红光芒,一股强大的力量凝聚到一起。
赤月感觉到血液在身体中涌动,灼热得像是赤焰。
大黄狗愣愣地睁大深蓝眼睛原地看着,它不知道发生什么,但离澈让它在黑水中找到和赤月有相同神息的东西。
它是修炼近万年的天狗,这世间没有比它嗅觉更灵敏的生灵,神也不及它。
只有它能嗅出,赤月身上有和离澈相同的神息,也只有它能分辨出赤月身上还有一种特意被离澈神息掩盖的另一种神息。
它在黑水中不停寻找,发现这些外形奇丑,连妖魔都不会食用的黑鱼体内就有赤月同源的神息,它费了好大劲儿才抓住一条埋到岸边。
正准备给离澈看,没想到会出现这神奇的一幕。
赤月手上灵光散去,刚刚数万红丝凝聚到一起,成了一条赤红色长鞭。
“这是齑魂鞭。”少年告诉赤月。
对亡魂是而言是集魂,对敌人而言是齑魂。
每条红色丝线都是漪月神族的一个亡灵,他们死得惨烈,魂飞魄散不得超生,独独留下一丝残血凝成血丝,藏在苍宇。
灭漪月神族的人,不会留下漪月神族一丝线索,即便是漪月神族灵植灵兽全部被毁灭成尘土,所以这些尚有残意的血丝,宁肯身在魑魔渊黑水中承受无尽痛苦,只为不被神妖发现,就是在等这最后一丝希望。
? ?赤月:你和奚寻冰什么关系?
?
离澈暗爽,月儿吃醋了!
?
赤月:你们关系好,我就先走了。
?
魑魔渊虽大,夫郎满天下,不在此扭一个瓜!
?
离澈:……真是无情……
第27章 不会痛
神力在黑水中是无用的,根本不能探析出黑水中存在的任何妖魔,这世间也不会有任何妖魔会躲进黑水,因为法力顿失。
但大黄狗就算没了灵力,也有天生敏锐嗅觉。
赤月握住齑魂鞭,久违的一种亲人般的暖意贴敷在心上,但同时多了一种无法言喻的沉重,好像是责任又好像是仇恨,就像看到易扈那摧毁万物的剑光,脑海出现的画面一样,复杂的情绪在苏醒交织。
缺失了遇到毅辰宗主前的一切记忆,赤月不知这情绪何来。
少年眸色沉定地看着赤月,二百年前被封印的记忆,我会慢慢帮你苏醒。
一种愈发强烈找寻父母的念头在充斥赤月。
她抬眸看向离澈,少年在赤月抬眸的一瞬别开已经专注看她许久的目光。
“离澈,待我们离开这里,我有事与你商量。”
离澈猜到她所想,却未想到她会说与他商量,他蜷回指尖,面色看不出异样,低低“嗯!”了一声。
赤月越来越觉得少年没入魔前虽性子清冷,但却是很通情达理的。
“那我们去找幻移珠。”赤月心念一动,手中的齑魂鞭隐没,另一只手仍旧抓着离澈。
少年未动,大黄狗温顺的在他们面前趴下,二人坐上大黄狗脊背。
速度快如梭影,魑魔渊冷风烈烈在身边呼啸,赤月坐在前面,完全不知道身后少年视线全然落在她发间。
那支沾了赤月心头血的簪子有灵光闪动,离澈耳边好像又听到二百年前那稚嫩如天音的好听声音:
“东方澈,你把龙角给我变成发簪,会不会很痛?”
想到这里,离澈嘴角不禁勾起,不会痛。
也许离澈为她做什么都不会觉得痛。
大黄狗在离山洞数里外落地,这里黑雾弥漫,魔气浓重,它有些担心地看向离澈,好容易压制的魔气,最怕的便是魔源之地。
可它也清楚,离澈不会不管赤月。
“离澈,你和狗兄在这里等我,我会尽快回来。”
离澈黑眸凝着她,良久点头。
赤月走出几步,定住,转头又笑着道:“离澈,若我明日不能回来,你一定要离开这里。”
黑红天幕下两个身影彼此对望,许久,离澈又点下头。
赤月用灵力布下结界,这才转身朝着记忆中长蛇洞方向走去,可她不知身后的少年抬手,祭出一个紫金色鳞片,悄悄与她发间的发簪融为一体。
大黄狗睁大眼睛,既震惊又担心,没有心鳞,他的魔气要如何压制。
……
长蛇洞口魔气森森,妖雾腾腾。
赤月只觉哪里不对,她看过《百兽录》,这条长蛇是上古魔蛇,强大修为妖魔界几乎没有对手,别说要长眠,就是几百年不眨眼都可以,为何总是在睡觉?
除非,它耗费了大量修为,或者受了重伤。
可若受伤这洞中强大阵法又是如何维持呢?
赤月这次没如前世直接入洞,而是打算先探究竟。
她隐到暗处,幻化出一只飞蛾。
飞蛾轻盈,且灵力低微不易被察觉,赤月魂魄附在飞蛾上,肉身留在原处。
赤月小心翼翼,扑棱着翅膀,用尽力气才算飞进洞中。
赤月感叹,外人眼中蝴蝶的自由自在翩翩起舞,实际是十分辛苦。
她远远地落到洞壁上,才喘口气,就见一对恐怖的大眼正盯着她,还有一张不断在动的巨大口器,粘在长直厚密的体毛上。
赤月急忙躲闪,一只翅膀不慎粘到一根黏腻的透明丝线上。
她大惊,自己这扑棱蛾子遇到了大蜘蛛。
眼见六只巨腿飞快顺蛛丝而下,若飞蛾被蜘蛛吃了,赤月难回原身,她用力挣脱扯断那只翅膀,扑棱着残余的一点翅根,逃离。
远离蜘蛛,匆忙间查看周遭,半坠落到石壁上。
她想,还没查出一二,就险些丢了小命。
活在世间,越是弱小,越是危机四伏。
这洞非常大,中间巨石上那条浑身黑色长蛇,盘踞正中,合着眼,周围被结界罩住。以赤月现在灵力微弱程度,还没靠近就会化为灰烬。
她正想查这长蛇妖力从何处来,忽的出现一道白色光柱。
接着白色锦衣现出,赤月定眸,看清来人,又是易扈。
上神入魔地,进妖洞,这般熟络?
而且长蛇洞外那结界根本与他无用。
赤月屏息,突出的复眼沉了又沉。
易扈抬手,一束蓝光冲进长蛇额间。
长蛇庞大身躯,剧烈颤抖,片刻后睁眼,一双绿色竖瞳,光芒妖异阴森。
它没看到易扈一般,扭动一下身躯,整个山洞似都跟着颤动,赤月的小细腿奋力狂抓,才算没掉下去。
“扰我三百年好梦,有何事?”长蛇声音苍老,语调慵懒。
“近来会有人来取幻移珠。”
易扈一身白衣,出口话语寒气森森,顿了一下,冷冷抬眸:“所以凡入洞者,概不能活。”
赤月长长的口器,狠狠地杵在岩壁上,不能怒发冲冠,可触角都立了起来,上神与妖魔勾结,听这语气还不只一次狼狈为奸。
“哈哈!”长蛇长啸一声:“易扈小儿,胆敢命令本座。”
它一甩尾,一股飓风似的妖力,撼动整个山体,使得碎石狂卷。
赤月细腿、触角、加上嘴巴、残翅,用尽全力将将抱住凸起的石头棱角上。
易扈嘴角凛冽一勾,斜挑眼角:“你似忘了,怎么活到现在的。”
长蛇不以为然:“没有本座,你以为你们能得到如今这无上权位?”
这回易扈冷笑一声:“你的万年修为,早已损耗殆尽,若不是神君仁慈,怎会留你活到今日。既然你不愿意,那本公子也不为难你。”
他祭出斩魔神剑:“本公子允你继续睡。”
话音刚落,剑锋已出,一波强悍灵力,直击长蛇。
长蛇立起数十丈有余,张开血盆大口,长信上凝着黑雾,一下喷射而出。
易扈灵力一推,那些毒液全都被结界挡住,发出滋啦声响。
回手间斩魔剑横扫,长蛇虽有防备,肚皮还是被生生划开。
赤月看得出,这长蛇是打不过易扈的。它万年修为,本可常化人形,却只见原身,说明修为有损,又加沉睡三百年,是勉强维持罢了。
这易扈招招狠厉,势必取它性命。
? ?小飞蛾赤月被易扈发现怎么办……好担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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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要定了
“二百年前本尊助神君夺位,神君许诺,万年不扰……”长蛇大嘴喷出黑血,还坚挺昂着巨大脑袋。
“助神君夺位?笑话!不过是神君心怀苍生,给你们这些妖孽改过自新机会,留条生路罢了。”说完,易扈斩魔剑又狠狠砍下。
长蛇似乎根本无力还击,灵力被剑光猛然冲开,生生被拦腰截断,若是普通剑气是伤不了它的,但斩魔剑有巨大灵力,它再不能挣扎。
“说我们是妖是魔,你们才是最大妖……魔……”
延口残喘最后一句没等说完,巨大长蛇就化作尘土消失,残音洞中回荡。
巨波散去,赤月这才稳住身。
前世长蛇醒来后突然暴怒,蹿出盘踞的巨大山洞,山石崩摧魔气冲天,她趁乱找到了幻移珠,剩下最后一丝气息离开了魑魔渊,并不知道后来发生什么。
这一世长蛇死了……
赤月正想,就见白衣易扈,转身蓝光一现,变幻成了那条巨大长蛇。
他好似极厌恶这个样子,忍了又忍才和长蛇一样盘踞到原来位置。
赤月忽然明白前世那个沉睡大蛇为什么会忽然暴怒醒来,因为那根本就不是长蛇,是易扈所变。
这样费尽心机,就是要“凡入洞者,概不能活。”
易扈灵力远胜长蛇,山洞内很快寒气凝重,赤月的小翅膀仿佛成了冰片,只要碰到一点就能咔嚓碎掉。
就在赤月觉得快要冻僵的时候,感觉到一股阴风逼近,她一抬眼,正是那只面目狰狞的大蜘蛛。
赤月不得不用力煽动翅膀逃走,可这一动,一块翅翼就掉了下去。
尽管这声音低若蚊蝇,但本闭眼的长蛇(易扈)还是一下睁开眼睛,绿色竖瞳阴森森地睨过来。
他灵力强大,这个时候更是警惕,赤月落翅无疑惊动了他。
一股蓝光如剑气弹出,一下就锁定赤月。
赤月的小身子感觉像被一股强大的力量吸住,任凭她拼命往前用力也无济。
“离澈,我若回不去,你也定要逃出赤魔渊。”莫名的,赤月想到病弱少年。
别说是只飞蛾,就算原身,易扈杀她也如碾碎蝼蚁。
眼见残破翅膀的小飞蛾就被拽到长蛇(易扈)跟前,忽的一道红光闪过,旋身一转,小飞蛾被握在男子手中。
蛇头昂起,绿色冷光阴鸷地睨着红艳男子:“留下她,也许放你条生路,否则,谁也别想出去。”嗓音虽如原来长蛇一样苍老,但杀气更烈。
嵨启邪肆一笑:“不过是一只飞蛾,我看着喜欢,长蛇前辈,为何这般计较?”说着他还打开右手,左手指尖在蛾翅上点了点。
即便嵨启看不到,赤月也给了他一记白眼。
长蛇(易扈)吐着黑色信子:“那你就陪着她一起留在这洞中吧。”话说完,黑色毒液,带着一团黑雾喷射而出。
嵨启眯了下桃花眼,嘴角冷冷牵出一丝笑:“这飞蛾本公子要定了。”紧接着一罩红光挡住黑液和雾气:“化不出人形的妖物,会有多大本事?”
不羁的一句说完,他又低头看手中颤巍巍的蛾子,低笑:“冻坏了?我手暖着呢。”掌心顿生暖暖橘色。
这瞬息间,蛇尾裹挟飓风像山倾一样拍来。
嵨启右手敛到胸前,左手凝力,红色波光从他手臂向八方扩散。
“咔嚓!”
声如惊雷,嵨启妖冶的一张脸,虽还挂着笑,但眉心不禁蹙了下。
没想到长蛇竟然还有这般修为。
长蛇(易扈)半身立起,又聚力砸下,这回嵨启眉梢一挑,收手急闪。
刚躲开,地面就裂开一道深壑。
红衣翩然而落,宽袍下男子呼吸重了些,接着嘴角就蜿蜒出一道梅枝般血痕。
赤月在嵨启手心终于恢复些灵力,急忙开口:“你打不过他,快逃,他是……”
话到一半,又是强大罡风袭来,嵨启扫了眼手中蛾子,心中快速盘算:“为了寻你,已经断了本公子三尾,怎能让你就这么白白魂飞魄散。”
罡风瞬息而至,在最后一刻,红衣急转,背挡罡风,把赤月蛾子稳稳托在胸前。
接着一大口血喷出,同艳红长袍,一同飞舞,如一抹天边红霞灼艳,被风吹开,散成一片。
赤月没想到嵨启会硬抗下这霸道一击,没让她伤到分毫。
“你感动到以身相许,我自是乐意。”
片刻,嵨启似缓过一口气,低头朝她邪魅一笑,然后转回身。
长蛇(易扈)已经没了耐心:“谁也别想离开。”绿色竖瞳光芒妖异,一团黑光凝聚,黑绿环聚,仿佛是暗沉死气,忽然要冲出。
那是上神强大力量,借由妖物的身体肆意杀戮。
死亡逼近,赤月又感觉到身体内有灼热的东西似乎要觉醒在蠢蠢欲动。
嵨启低晲了眼飞蛾,心道:“若注定我不能夺回狐尊之位,那也拉上你陪葬。”
黑光眼见袭来,刹然间一道紫金色光芒从洞外而来,把黑光拦住,而且强悍无比地把黑光瞬间逼退。
长蛇(易扈)生生往后一趔趄,先是惊呆一瞬,接着偌大可怖的蛇头看向洞口方向,竟然显出惊喜表情。
它丢下嵨启、蛾子,巨大身躯毫不迟疑追了出去。
嵨启这才回神,抬起右手,打开手指,见蛾子费劲急喘,心下一松,心道:“命还真大!”
但面上却是桃李迎春地妖艳一笑:“我这就带仙子去取幻移珠。”
他一纵身,飞至刚刚石坛中心,左手凝聚灵力,朝着中间一扫,石下的幻移珠就显现出来。
灵力一施,抬手间,幻移珠已经到了嵨启手中。
赤月不语,前世她取珠也是这么简单,好像根本就不是什么宝贝,又像有人特意准备好,等着她来拿一般。
幻移珠金色光亮充满偌大石洞,嵨启面带微笑看着手心蛾子:“我们这就离开魑魔渊。”
“等等!”蛾子发出小小声音。
嵨启听着怪好听的,桃花眼闪过光亮,饶有兴致的等着赤月继续说。
“我要去找离澈。”
嵨启面色如春,眸中自带三分情地看着蛾子,心底嘲讽:“小废物对这凡人还没厌倦。”可说出的话却是带着柔和笑意:“仙子要带的人,嵨启自是不能怠慢。”
? ?现在:
?
嵨启:区区一个凡人,还想和本公子争!
?
后来:
?
嵨启:说好的病弱快死的凡人呢?
?
怎就成了六界之主通天彻地的紫金神龙……
第29章 掌中之物
赤月不想和他多语。
没了长蛇的山洞,嵨启来去自如,很快就到了赤月原身处。
魂魄自蛾中飞离,回到肉身,淡淡光晕环绕,片刻,赤月缓缓睁开杏眸。
嵨启那双魅惑的桃花眼正好整以暇地盯着,忽地就对上少女一双剪水明眸,那黑瞳中的光亮竟让他怔了一瞬。
稍许,他心里冷嗤:“不过一张没用的好看的脸罢了。”
赤月担心离澈,只淡淡看了眼从头到脚都张扬红艳的嵨启:“有劳公子。”
“仙子与我这般客气,可是生分了。”
嵨启温柔地笑着,一撩红袍跟着赤月:“仙子何必辛苦。”他伸出手:“嵨启带仙子可好?”
“不好!”
赤月头也没回:“若道侣误会,我会心疼。”
嵨启嘴角抽了一下。
赤月匆匆赶回,只见自己布下的结界已破,离澈和狗兄全都不见踪影。
“离澈!”赤月唤了数声,不见回答,越发担心。
就在这时远处高空一道雷光,咔嚓一声,接着黑气凝聚。
赤月来不及多想直奔而去。
正是此处,长蛇(易扈)直立半身,比山还高,对面的少年就显得很是渺小。
残风烈烈,少年青灰色玄衍宗外门弟子衣袍随风飘飞,精刻如雕的隽容,没有多余表情,只淡淡掀眸看了眼如巨兽一般的黑色长蛇。
“果真是你?”
长蛇(易扈)阴鸷的竖瞳,睨着少年。
离澈没说话。
现在没有外人在场,易扈知道离澈是世间唯一紫金神龙,就连现在的神君东方霁也不过是只白龙。
紫金神龙,上古真神唯一血脉,孕育神胎时就有无穷神力。
就算现在不知为何感觉不到东方澈半点神息,如同凡人,但易扈知道东方澈一眼就能看出自己真身,所以他也不再掩饰,假意客气道:“小神君别来无恙!易扈寻了你二百年。”
易扈低睨身下,明明离澈站在脚下,明明他不能凌云,明明只一件不起眼仙门弟子粗衣,与自己如此悬殊,却仍旧不显一丝落魄,让他感觉不到半点优越。
遂他继续道:“本座奉神君之命,斩尽妖魔,护佑苍生,缉拿入魔东方澈。”他居高临下地晲着仍旧神色如常的少年,邪厉地勾了下大嘴,阴恻恻道:“神君有命,有违令者,魂亡魄灭。”
说着,长蛇(易扈)腾身袭来。
离澈微微抬眸,刚要祭出神血,一个樱草色身影,急闪到他身前,同时甩出血红色长鞭。
齑魂鞭本是少女手中把玩大小,可在甩出的一刹,瞬间变长,长了眼似的缠住长蛇巨身,接着收紧。
鞭身红光萦绕,似烧红的铁条,瞬间灼得长蛇(易扈)皮肉滋啦作响,熟了似的,烂掉。
少年黑眸闪过一瞬震惊,目光紧紧锁定在赤月身上,怕是自己错觉。
赤月追来看到长蛇要杀病弱少年的一刻,没来得及考虑就出鞭,没想到这个齑魂鞭这么厉害。
只见被缠住的长蛇,巨身颤抖,嘶吼,绿色眼睛开始变成红色,接着流出大片血泪。
跟在后面吃瓜的红衣嵨启见到这一幕,不羁的神情,怔了一瞬:“那鞭子是何神器?本公子怎没见过?竟有这般威力。”
一般灵器没有这么大的威力,若是神物,更是需要血脉压制……
一种不安,让他桃花眼眸光一紧:“难道那是漪月神族之物?”
红袍遮掩下,嵨启双拳紧攥,又自道:“二百年你都是个筑基,不过是一时机缘。赤月你注定是我的掌中之物!”
天空之上,灵力波光如浪涛翻滚。
幻做他形自是影响法力施展,不过片刻,易扈再不能忍受齑魂鞭威力,丢了长蛇躯体,恢复原身。
赤月手腕一带,齑魂鞭刚刚通天似的长度,又收回到少女手中。
易扈锦缎白袍,手执斩魔神剑,又是凛凛正义上神之姿,他面容微微缓去厉色,看向赤月:“你的道侣已经入魔,你若现在擒他,交予本座,本座或可怜你无知,放你生路。”
“入魔?”
赤月心下一惊。
但很快镇定,假做一脸疑惑,转头看向少年。
离澈平静看着赤月,手指却缓缓蜷回,压制了二百年的魔气,只为能守护她。
她若知道了自己魔气缠身,是不是这样远远的守护也成虚妄。
纵然经受过背叛、追杀、陷害、失去双亲、孤独、魔气蚀骨侵蚀的剧痛,早已不会因为任何伤痛有些许波动,但只有她,哪怕一个笑,一滴泪都会不可抑制地牵动他。
少年微微垂眸,心口难以控制的剧痛又在疯狂撕扯。
“入魔?”
赤月似想了想,一笑:“好啊!”她道。
少年身影颀长,黑幕下的暗影遮住他苍白俊逸的脸,看不清神色,但心口的痛,已经让他隐隐颤抖。
远处红衣嵨启,嘴角邪魅一勾,心中冷冷地嗤笑:“还以你对这凡人多深情,一句入魔就变了心,真是经不起考验。”
他得意挑起桃花眼尾:“该是看上本公子了吧!”
少女一把抓住离澈,问易扈:“我帮易扈上神斩妖除魔,可能给我奖赏?”
但手上传来的凉意,却莫名地让她心口一滞。
少年垂眸,视线落在少女抓着自己的手。
二百年前她第一次抓住少年的手,眸里的光亦如星辰,笑容比春日神殿芙蓉更娇美,她看着他的眼睛,非常认真地说:
“东方澈,你的神血让我醒来,你就是我命定的未来夫君。”
而今,她要把他交给要杀他的人。
易扈睨了眼赤月,到底是个小小仙门弟子,给一点好处就能收买。
不过东方澈他再了解不过,和他有五百年婚约的寻冰也不敢有过半分逾矩,甚至说话也如一般仙婢,与东方澈至少一丈之距。
而今他却任由这个筑基废物牵手,可见她对东方澈来说很是重要。
就算东方澈如今亦如凡人,若祭出神血、神躯,易扈也没有十足胜算,二百年好容易才寻到踪迹,绝不能失手,倒不如利用他的软肋。
如意盘算,他缓声一笑:“你想要什么?”
“少时便听说天界几位上神都配有神域万劫渡。”
赤月把离澈的手牵得更紧,真似担心他跑了一般。
“我苦练二百年修为都无长进,恐怕以后也是如此了。这世间妖魔作乱,若有了这个万劫渡,我也能保住自己性命,不用再担惊受怕。”
万劫渡是防御护身神器,只有神域寥寥几位上神被赐予,可以护身,就算天界最厉害的雷劫也能抵过七分。
赤月知道这个易扈杀她灭口还来不及,但故意装作认真:“易扈上神舍不得?”
? ?赤月会把这病弱入魔凡人夫君交出去吗?
?
着急,着急,在线等………
第30章 我的道侣
易扈虽觉得这个废物小弟子贪婪可恶,可眼下把离澈封印住更重要。
魑魔渊的人一个都不能活着出去,到不差这一时,他一抬手,掌心多了一个如碧玉般盈透碧绿的宝物:“这是万劫渡。”
赤月一笑:“烦劳易扈上神取了你与它的神旨。”
易扈此刻真想一掌劈死这个敢和他谈条件的废物,可扫了眼少女身侧的离澈,忍着伸开已经攥紧的手指,解了他与宝物的神旨,一摆手,宝物飘到赤月面前。
赤月拿到手中,看向离澈。
少年正看着她,眸光很冷,就如前世结为道侣那晚,她把他哄出房间时一样寒彻如冰,但眸色却很平静,好像发生什么他都不意外。
只是,赤月又觉得他的瞳眸黑如曜石,豁如渊海,此刻却只装着她,正欲杀他的易扈,黑沉阴怖的魔雾,随时可能出现的妖魔他都全然不在乎。
赤月的手莫名握得更紧。
离澈感觉到手上力道,长睫缓缓垂下。
要把我交给他了吗?
想要万劫渡,我可以给你……
可下一刻,少女忽然带起他的手,在指尖上咬了一口,把他的血滴到碧绿色万劫渡上。
速度之快,易扈反应过来已见万劫渡发出无限淡绿荧光,这是万劫渡新的神旨,离澈成为它要保护的人。
顿时,易扈面色一沉,牙槽咬紧:“你胆敢与本公子使诈。”
赤月咬完离澈,才觉出这好看的手,自己怎么下得去口,遂又轻轻吹了两下。
离澈完全没想到少女要万劫渡是为了保护他,明明柔柔暖暖的呼吸吹到指尖,温热的却是心头,连那沉凝太久的寒冰,也似缓缓消融。
他紧紧盯着少女,甚至不自知微微松开,有了弧度的唇角。
听到易扈阴鸷口吻,赤月转头一笑:“你说我的道侣入魔?可我看,你才是魔。”
前世她以为杀人屠戮宗门的离澈是魔,可今生她真的注意他,才知道至少现在他没做过一件坏事,没害过一个人,纵然病弱也没拖累任何人。
现在说他入魔,就算入魔,他有什么错?
而眼前这个道貌岸然的上神,狡诈地杀了长蛇,然后借长蛇之躯掩饰害人,如此卑劣,何以有脸道离澈是魔。
少女声音凌厉却清灵好听,每个字都滴落到离澈心上,尤其“我的道侣”四个字。
从赤月咬了离澈手指开始,嵨启邪肆不羁的表情就一下僵在脸上,小废物的举动愈发出乎他的意料,完全不受控制,万劫渡竟是为了那个凡人。
她真的喜欢这个凡人?
那漪月心丹又怎么才能得到?
“你们还妄想能离开魑魔渊?”易扈祭出斩魔剑,狠绝道。
“幻移珠在我们手中,本公子怎就不能离开了?”嵨启信誓旦旦拿出幻移珠。
“你以为魔蛇所护的幻移珠会这般轻易就让你们得到?”易扈冷冷一笑。
赤月杏眸微沉,她确实疑惑幻移珠得来太过容易,可前世也是这样轻易得到,还催动这宝贝出了魑魔渊。
但现在听易扈所言,这分明是他背后做了手脚。
赤月正想着,就听到身侧少年低沉声音响在耳边:“这颗幻移珠是真的!”
赤月来不及惊讶离澈怎么知道,易扈斩魔剑巨大光波已经如排山倒海般袭来,而就这一刹她被离澈一把推向手持幻移珠的嵨启。
幻移珠金光闪动,赤月眼前,少年刚刚原本清晰隽逸轮廓瞬间模糊,接着疾风呼啸,天旋地转,再看不到少年身影。
离澈周身万劫渡淡绿光晕环绕,波光晃动,易扈斩魔神剑剑波猛烈冲击,却未能伤到他。
“你竟调换了幻移珠!”
易扈原本还算俊朗的脸,在看到赤月和红衣男子消失后,惊愕得有一瞬扭曲。
离澈缓缓敛回看赤月消失的视线,再看向易扈时,犹如神只俯瞰苍生,悲悯而平淡。
“本尊不过把你换了的幻移珠,换回来。”
离澈抬手,那颗假的幻移珠出现在掌中。
易扈眸色一紧,只听离澈轻言道:“还给你。”
假幻移珠飞来,易扈瞳孔瞬间变大,甚至来不及收回斩魔剑,急忙闪身躲避。
轰然一声,焦土尘烟翻滚,地面碎裂出无数道沟壑,黑色魔气如喷泉奔涌,又如攀援魔藤,缠住周遭一切。
这黑色似吞噬万物的恶魔,不断扩大,还吸食魑魔渊中黑气。
躲开的易扈看着眼前景象,吞咽一下,缓过惊魂才看向离澈。
离澈面色无波,淡淡开口:“与本尊体内魔气同源,如此煞费苦心。”
易扈眼神闪烁一瞬,还嘴硬道:“小神君入魔神域皆知!”
接着,他手执斩魔剑举过头顶朝上运力,斩魔剑白光直冲破结界,发出集神令。
眨眼间天神、天兵便围住魑魔渊上空。
有位威风凛凛手执惊雷戟的上神,看到集神令,一脸威严地号令众天兵:“魑魔渊魔气滔天,封印异动,若妖魔出渊作乱将危害六界,今日众神就算耗尽神力,也要将妖魔斩杀,以祭奠先神君、神后殒身封魔大道。”
“寻天王?您的意思是将妖魔全部诛杀?”有天将震惊地问。
“这些妖魔害得先神君、神后身殒于此,小神君入魔夭折于荒渊。短短二百年便又破封印,欲危害苍生。本座身为天王,今日就算神魂破灭,也要除掉妖魔,以告慰先神君、神后、小神君神灵。”
这话顿然激起天兵天将心底与妖魔间早就要爆发的仇恨,众将齐呼:“斩杀妖魔,为先神君、神后,小神君报仇。”
“报仇……”
“报仇……”
群神激奋,誓要除掉妖魔。
寻天王了了眼魑魔渊上空:“易扈公子斩魔剑已出,众神听令:灭魑魔渊,还六界安宁。”
魑魔渊一瞬成为神兵神器众矢之的。
魔气环伺,天兵包围,易扈看向一身布衣的离澈,只见他仍旧身姿如竹,仿佛早有预料,面上竟没一丝波动。
“就算告诉他们你就是早已夭殒荒渊的小神君,他们也不会信。就算信了,你身有魔气,一样是被擒回诛神台。”
离澈微微抬眸看向他,眸色不厉,但莫名天生的尊贵与压迫感,却让易扈浑身一颤,陡然退后一步。
“你们转移上古妖魔,只为将本尊身殒于此,可曾想过?为权之私,六界将迎来何种灾难?”
? ?恶神斩魔神剑
?
五十万天兵围杀
?
赤月:我夫君就是个病弱凡人,排面真的要这么隆重吗?
第31章 身有魔气
天地如雷轰鸣!
易扈浑身一颤:“你,胡说!妖魔全在此地,今日,众神就将斩尽妖魔。而小神君你,只是其中一个尽失修为的妖魔罢了。”说完他急速而退,消失在赤魔渊。
这时一阵疾风而至:“小神君!小神君!”人还未到,飘骑在大黄狗背上的鼠须老君已经老泪纵横。
鼠须本是神域先神君的一支鼠须笔,后来小神君出生,开始习字,先神君便把鼠须赐给小神君。
他与离澈相处七百年,日日相伴,离澈神息他最熟悉,所以才能在赤月和离澈吸入降龙阵时一下认出离澈。
可那女子与小神君心意不通,不能让她知道离澈身份,否则她有性命之危,鼠须这才不得不一直忍着。
“风行,带鼠须老君离开。”
“小神君,那你怎么办?老夫这就出去告诉他们小神君在这里。”鼠须急得胡须直颤。
离澈语调平和:“不必!我身有魔气!”
大黄狗和鼠须老君身子具是猛地一颤。
想到神君被魔源入体,鼠须哭得更厉害,就快流出墨水。他当然知道,神君已染魔气,回神域也会被送诛神台。
若不是如此,二百年前小神君也不至于被迫逃至荒渊。
“我可冲出去!”大黄狗没恢复人身,急得说话。
“妖魔横世,我不会任由他们胡作非为。”
大黄狗和鼠须脸上尽是担忧,但他们知道紫金神龙孕育之起,便不会对此弃之不顾,虽然心疼,可也只能咬牙强忍。
神界兵将压进,再来不及多言,鼠须老君已被天狗灵力缚在脊背,大黄狗起步飞快,老君想到什么急急补充:“那小丫头见藤妖要碰小神君,拼了命都要斩了藤妖……还说……和你已经……圆房……”
话未说完,早已没有踪迹。
余音散尽,离澈定了一瞬,忽的嘴角不为察觉的微微勾起,好像一抹星火晕红了耳根,也点亮了下眸底深藏的光……
————
魑魔渊外,易扈拉着奚寻冰刚出来。
“你要做什么?”奚寻冰抬头就见数十万神兵对着魑魔渊剑拔弩张。
易扈义正严词:“魑魔渊内魔气凝重,妖魔撕破封印,在他们尚未恢复妖魔之力前,必须全部除尽。”
“你说什么?”
奚寻冰眸色震惊:“全部除尽?”“你明知道……”
奚寻冰话到一半想起不能说出口,东方澈有魔气缠身,身份公之于众,更难逃诛陨。
“明知道什么?”
易扈故作一脸疑惑,心中却嫉恨又起,奚寻冰多喜欢东方澈他再清楚不过。
二百年前她听说小神君因入魔而身殒荒渊,便硬闯出天门,宁违天规,私自下界,寻了东方澈整整二百年。
“没什么?”奚寻冰不再多说,抬头看向半空,发现众神中最显眼的那个,唤道:“父王!”
她起身而去。
“女儿拜见父王!”
“寻冰,你怎么会来魑魔渊?”寻天王眸光一紧看向女儿。
奚寻冰来不及解释,急急追问:“父亲,五十万天兵来此,可是这里发现什么难缠妖魔?”
寻天王眯眸清了下嗓子:“封印已经被撕碎,妖魔不尽数除掉,必成大患。”
“父王,补修封印不可吗?为何非要如此耗费天力,全部除去?”奚寻冰面上笑着,拳头却紧攥,越发紧张。
“自是不可。”寻天王居高临下,晲向黑雾弥漫的魑魔渊,语气严肃庄重:“此次永绝这些作恶妖魔,以慰先神君、神后和夭殒小神君已散神魂。”
奚寻冰身子一颤,面色顿时煞白。
“寻冰可是不舒服?”寻天王语气关切,但却有几分试探。
“父王,就算这些妖魔罪大恶极,也已经封印数百年,千年,甚至万年,怎在这个时候非要赶尽杀绝?”
“你在替妖魔求情?”寻天王冷下脸。
“女儿不敢。”
“你下界二百年,竟变得愚钝了。来人,寻冰仙子下界修为有损,力所不及,带下去。”寻天王喝令,便有天兵带下奚寻冰。
“父王!父王……不能全部诛杀……不能……”
赶来的易扈扫一眼被强行带走的奚寻冰,便知道发生什么,敛回嫉意难掩的眸色:“寻天王可有十足把握?”
寻天王捋了一把胡须:“公子放心,他二百年未曾杀戮,定是神龙心血维持,想必早已神力殆尽。纵然龙驱自有无上神力,可他毕竟被魔气缠身,抗不过五十万天兵天将。”
“五十万天兵?”易扈轻嗤一声:“当年先神君一人之力,封印数万妖魔,上古大妖就十数。可知,上古大妖修为强悍者,以一可敌三十万天兵。万不可轻敌。”
寻天王面色沉了一下。
易扈自语:“上古紫金神龙血脉,无上神力,若从此消失……”
寻天王咽下唾液。
魑魔渊中魔气愈发凝重,离澈盘膝而坐,阖眸而息,万劫渡淡绿荧光环绕在少年周身。而周围无数妖魔看到神域天兵天将骇人气势,已经感觉到死亡逼近,乱成一团。
猛兽飞禽蛇鼠虫蚁妖魔横出,甚至要最后一次填饱肚子,相互厮杀,残食。
哀叫、血腥、惨烈,如墨的黑和血色艳红交杂在一起,蹂躏在末日魑魔渊。
天雷轰隆炸响,无数道电光插入这片魔渊。
惨叫、哀嚎、天火滚滚,焦灼炙热,数不尽天弩裹挟强悍灵力,密如急雨,铺天盖地射进魑魔渊。
弩箭如坠落流星无数道光痕直射上罩着离澈的万劫渡,发出道道灼目电光。
离澈安静坐着,似在等什么。
火海中无数妖魔化为灰烬,还有修为高些的妖魔想要冲出封印,却被封印和天弩击中,残厉灼掉皮肉惨痛嘶吼。
魑魔渊就如毫无反抗之力的妇孺,眼见被杀殆尽。
突然间,焦黑地面疯狂震颤,接着轰隆一声,裂开一道无底深渊,里面黑色魔气滚滚而出,一条黑色鳞片巨蛇张开血盆大口,露出尖利毒牙,灵活如缎的长信嘶嘶作响。
更准确的说是一只虺。
虺,从地裂深渊中腾魔气而出,浮在半空,扫了眼身下惨状,狭长阴邪的长眸很是不屑,然后一下看到混乱中一抹不一样的风景。
黑色魔雾中淡绿荧光环绕的一个端坐少年。
它抬了抬眼皮,又抬了抬眼皮,斜眸歪头定了片刻,然后朝着这点光影扭身滕雾过去。
虺头抻长,低低探过去,两眼对上光晕中少年。
离澈这才微微掀眸,刚好对上黑色虺头。
虺好像被这小不点的眸光看得怔了一瞬,两只狭长的眼睛眨了一下,又眨了一下,长长蛇信吐出,像一条黑色丝带足可以绕离澈几圈,但它没开口吞下眼前少年,好像嗅出什么。
它嘴巴抽了抽,似是困惑:“你身上有吾魔气?”
离澈没有说话。
它思忖片刻,身躯一颤,万分不解,突然自问自答:
“吾不能生蛋!!!”
? ?万年魔虺看着有自己魔源的小子,震惊:
?
“吾不能生蛋!哪来这么大的宝儿?”
?
离澈~~~
第32章 寻妹
“吾不能生蛋!”
这回离澈隽绝无双的脸抽了一下。
“不过吾父告诉吾,他还有个孩子,是和凡人女子所生。”
它巨大的头又靠近离澈一些,邪气莹莹的眼睛,瞳丝都似要把离澈看穿。
若不是有万劫渡隔着,离澈定把贴这么近的虺头揪开。
好一阵,它忽的鼻孔喷气,眼睛瞪大,愤愤道:“你是男的!?”
少年眉心蹙了一下,就听这虺又道:“吾父说那胎儿是女的。”
它还以为和自己有同样魔气的人类是父亲让它寻找的妹妹,没想到是个男的!
这下它再不客气,高高抬起虺头,大嘴张开,眼见一吸气离澈就要被抽进肚子,这时空中传来空灵神域之音。
“上古魔虺苏醒,魔源肆虐,它便是害小神君入魔夭陨元凶。”
虺,听这话,收回大嘴,冷冷地转头瞥向空际,口中喷出黑色魔光直击向刚刚说话方向。
强大魔力冲击到魑魔渊封印,封印震颤,咔嚓嚓出现更多裂痕,它不屑道:
“小神君是什么东西,本尊害过他吗?”
离澈:……
“小神君身上魔源就属这魔虺,今日尔等与本座,为小神君报仇,诛魔除恶。”
易扈立于半空,白衣烈烈,端肃地晲着黑气弥漫的魑魔渊,眸底有勉强压制的兴奋。
他跪在半空,双手举过头顶,掌心朝上,虔诚念着什么,接着手中就出现一个白玉玺印。
玺印通透,里面似有红色血线,且带着紫金光晕在流动。
他小心捧着,慢慢站起,郑重道:“这是先神君所留最后神血。神龙血御魔气,定能诛杀这上古魔虺。”心里却在想:“东方澈,你万万想不到会是你父亲的紫金神龙血让你陨灭在魑魔渊吧。”
上古唯一紫金神龙血脉,六界苍生之神,降妖魔邪物,而今离澈魔气缠身,这反到成了让他陨灭最厉害的宝物。
借诛杀魔虺之名,除掉离澈。
一旁的寻天王攥紧了拳头:“别怪本王心狠,我不能眼见寻氏一脉没落消亡……”然后坚定而大声地喊道:“今灭魑魔渊,还六界苍生安宁,以慰先神。”
众天兵一呼百应:“灭魑魔渊……以慰先神……”
虺,“哼!”了一声:“把本尊封印地下万丈,用魔原唤醒本尊,现在要诛杀本尊。”
它鼻腔喷了一股气:“本尊万年,不是修行就是寻妹,竟让你们这群腌臜之物无端冠了一堆罪名。本尊今日就让你们知道耽误本尊二百年寻妹的下场。”
数万神弩齐发,巨大身躯的虺,在魑魔渊上空灵活如游龙,那些天弩箭射中虺的鳞片,只听滋啦一声,像是沾了水的火柴棍,只如轻轻抓痒一般。
它张开大嘴一吸气,周遭黑色魔气大半被吸入口中,然后直立半身,长尾朝着已有裂痕的封印猛地一拍,强悍波光,砸得轰隆一声,接着又呼的一下把吸进去的魔气都吹了出去。
飓风一般,顺着封印裂缝呼啸而出。
一众天兵,来不及躲闪,直接吸入魔气。
魔气有两种,一种是寻常魔气,就如魑魔渊常年浮动的普通魔气,也是刚刚虺吸入又吐出的,可让吸入者入魔数时辰后会自行散掉,恢复意识。
另一种就是离澈所中,是妖魔身上魔源,一旦进入体内,便是入魔,再难除去。
那些中了魔气的天兵,浑身一颤,再睁眼时已经是妖异竖瞳,直接对着自己人倒戈相向,对付其他天兵。
易扈眉间一凛,急忙抬手,玺印朝向魑魔渊,豁然间,紫金色光芒大现,万丈间黑气煞然退去。
虺顿觉浑身灼痛,它呼啸一声,猛然冲向魑魔渊顶,就算有封印隔着,没能冲出,众天兵也不禁吓得猛然后退。
易扈确不动声色地勾了下嘴角。
封印被魔虺强悍的法力震得出现无数裂痕,眼见要冲破封印,可它突然停了下来。
虺晃了晃巨大脑袋,脑海中突然出现一段已经忘却的画面,它寻妹多年,毫无线索,苦恼之际,有小妖相告,它的妹妹在魑魔渊。
无论真假,它都要一探究竟,可未曾想,这里竟然早有埋伏,设下伏妖法阵。
虺修行万年,世间显有对手,可一枚石蛋让它放松警惕,父亲是虺化蛟,蛟化龙,他的孩子,当然可能是颗蛋。
它在强大的阵法中小心护着那颗石蛋,可未曾想,在它消耗大量修为后,石蛋突然裂开,出来的是一个少年,那少年手握神器,直插它心脏,取走一半魔源。
重伤之下,它用尽最后修为裂开万丈地心,遁入。
就这样沉睡二百年,才慢慢恢复修为。
现在看清那断记忆中剜走半颗魔源的少年模样,正是刚刚淡淡绿光中那少年。
虺忽然转头,眼中迸射出无数金色丝纹,是仇恨与愤怒。
它一个甩尾转身,直冲向少年。
离澈似早知道会如此,平静抬眸看向折回的魔虺。
一股狂风而至,易扈迫不及待等着魔虺一口吞掉取它魔源的离澈,可万没想到它如神弩射出,却到离澈跟前嘎然定住。
它开口,尖牙森森:“你耽搁本尊寻妹二百年。”
离澈知道,取它魔源的神器,定是先沾染了自己的神血,所以魔虺脑海中出现的取它魔源的人,便是自己模样。
半个魔源对于妖魔来说,是半生修为,半条命。
从一开始,他们就设下借刀杀人的奸计,用离澈神血取魔源,让魔虺找他寻仇,让神域追杀他这入魔小神君。
离澈没解释,他留在此地本就不是为了自己。
但现在神血玺印威力巨大,对魔源有摧毁之力,离澈与魔虺都承受着极度痛苦。
血液在疯狂沸腾,要冲破皮肉,魔虺原本金色瞳孔,瞬间变成血红,额间黑红印记发出妖艳残忍的邪光,溢满杀气,不止要杀离澈,嗜血的魔魂在觉醒。
离澈也感觉到自己强压的魔气在叫嚣,似要击碎最后一丝神志。
这时一众妖魔在暗处紧张窥探,魔虺一个邪肆眼神只扫一眼,接着长尾一甩,巨大威力砸得它们七零八落,哀嚎横死。
血气让它邪眸愈发阴鸷,但克制着狂躁魔魂,它又转头问离澈:“你见过本尊妹妹?”
? ?万年大妖魔虺:
?
本尊妖生只做一件事——寻妹妹
?
魔虺:宠妹狂魔上线!
第33章 诛
一个妖魔被唤醒魔魂,充斥理智,却仍旧惦念自己妹妹下落,离澈对这魔虺多看一眼:“没见过。”
取魔源之人并非是他。
魑魔渊外的易扈盯着下面情形,没想到魔魂已醒的虺,竟没直接杀掉离澈,还说起话来。他必须让这一切尽快结束,离澈多活一刻对他来说都是威胁。
他看向被天兵用神绳束缚住还在着急挣脱的奚寻冰。
纵然他最厌恶看到她不停地奔向东方澈,但这次需要她来推波助澜了。
易扈在袖下的手指一抬,一股神力悄然解开束缚奚寻冰的神绳。
奚寻冰正担心离澈,感觉手上一松,没有多想,毫不迟疑地奔向魑魔渊。
“寻冰!你个逆女!”寻天王气得大骂。
易扈借机道:“众将听令,随我入魑魔渊,救回寻冰仙子。斩杀魔虺,为六界除害。”
寻天王当然清楚易扈对女儿心思,只当他真的担心寻冰被魔虺所伤,直接召集兵将。
与此同时,魔魂觉醒,主导魔虺意识,它眼神愈发狰狞,开口就吞掉离澈。
离澈眸光微紧,他猜得没错,父君最后一滴神血,被施了咒法,虽然表面看仍有无上强大压制妖魔的神力,但实际是在催醒魔性。
魔虺虽为妖魔,但本无杀心,不理六界之事,一心修行,但若魔性大发,其万年修为顿是苍生劫数。
万劫渡极快护离澈闪身避开。
取它半颗魔源之人,本就不共戴天,加上魔魂残戮杀性,魔虺再次凝聚更大魔力朝少年攻击。
万劫渡纵然是神器,万年修为也能将其摧毁。
然就在这时,一道剑光袭来,让虺不得不转头。
手执血饮剑的奚寻冰,强强赶来,她看向离澈,见他无恙才稍缓紧张。
魔虺双目赤红,攻向奚寻冰。
而更快而至的是易扈和寻天王,二人合力,险险在魔虺面前抓走奚寻冰,躲开一击。
浩浩天将天兵紧接着赶到,个个誓要为小神君报仇,凛然无畏地拿着神兵、神器。
离澈体内魔源愈发难控,他担心的一幕还是发生,他沉声道:“马上离开!”
所有人闻声看向万劫渡护身的少年,他身姿颀长,凡身布衣,明明面色苍白病弱,可那神雕精琢非凡样貌加上清冷如神祗的眸色,让所有人莫名生出敬畏。
易扈却在这时冷声令道:“诛!”
“易扈。”离澈一声,易扈眸色不禁一颤,“你为一己私欲,要让他们白白送命。”
神域兵将自没见过这世间除了神君,还有谁敢如此斥责易扈,一时间被震惊,缓神猜测少年凡人是谁。
虽说离澈身份公开也是一死,可易扈不想节外生枝,他一掌击向魔虺:“你们可是忘了先神君、神后、妖陨小神君的仇吗,与一个凡人废话。”
天兵天将闻言,顿然想起己身重任。
魔虺被激怒同时,众兵将也手持神器冲向魔虺。
早已魔魂觉醒的虺,张开血盆大口,浓黑毒液直喷射出去,如天降暴雨,无处躲闪,无数神兵沾染,来不及哀叫,便神魂消散。
不过一瞬间,数万天兵,化为魑魔渊一缕黑烟。
上古魔虺的厉害,让包括易扈、寻天王在内的神域兵将都不禁震惊,顿生怯意。
凝重的死气和血腥让魔虺愈发狂躁,更大的魔力以万钧之势袭来,在最前面的易扈、寻天王、奚寻冰,连忙施法抵挡,可纵然三人齐力,也一下被弹出数百丈,修为最低的奚寻冰捂着胸口,吐出血来。
又是数万天兵,在眼前消散,幸运者肢体残缺或魂魄不全。
离澈自破万劫渡,化手为刀,刺胸取血,神血祭出的同时厉声道:“还不离开,等死吗?”
神域兵将此刻对这凡人少年的话再没半分怀疑,没等易扈下令,便纷纷后退。
已经激怒魔虺,东方澈绝不会不顾六界苍生,而他现在除了微乎神血,就只有神驱,要想制服如此强悍上古魔虺,他只能自己消殒。易扈想着,抱起受伤奚寻冰便道:“先神君最后神血尚有神力,尔等随本公子离开。”
奚寻冰挣扎,易扈抬手在她额间施法,奚寻冰本就受伤很重,顿时昏迷过去:“等你醒来,这世间就再没有东方澈。”
轰然而来的神域五十万天兵天将,片刻后,只剩下三十多万,现在又轰然而去。
易扈挥手,魑魔渊上空罩住浓重黑云,任谁也再看不到渊内情形。
“易扈上神,魑魔渊中的少年……”
一个天将欲言又止,他觉得那少年不像妖魔,从开始就让他们离开,若信了他,就不会殒命二十万天兵。
“少年?”易扈晲向他:“入魔的凡人,将军可是要救?”
“入……入魔……”天将虽觉可惜,但再不敢多言。
有先神君紫金神血降魔,寻天王只留下几个天兵守在魑魔渊外,其余天兵全部撤回神域。
魑魔渊内,离澈祭出神血后,紫金色光芒把魔虺罩住,神力不断输入,压制魔虺觉醒的魔魂。
离澈本就神血殆尽,自己体内的魔魂越发猖獗叫嚣,他甚至会有一瞬不能控制意识。当魔魂主导离澈,他便有了魔力,那些修炼千百年的妖魔,他抬手便能取了性命。
不管是神是人,亦或是妖魔,都有善恶两念,魔魂便是恶念主宰。
魔虺赤红的眼睛,在紫金神龙血的压制下,时而恢复金色,虺身空中翻滚,似有俩个灵魂在体内厮杀。
离澈魔魂愈烈,他面色惨白,胸口再流不出血来。
魔虺看向离澈,一霎恢复神志,冲过来的一瞬,眼眸又变赤红,一下张开血盆大口。
离澈再祭最后一滴心头血,紫金光芒万丈,顷刻间所有魔气消失,仿若黑云透日,阳光普照。
魔虺不断吸收这紫金色光芒,狂躁虺头在离澈眼前张开血盆大口的一瞬停下。
而同时,一道樱草色身影出现在它的视线中,一鞭子抽到它若大的虺头上。
离澈眼见魔虺在面前张开口,但下一刻被那熟悉的少女护住,她身姿纤盈,墨发飘飞,裙袂烈烈,齑魂鞭狠狠地抽了出去。
? ?二百年筑基小废物
?
一鞭子抽了
?
三个神域上神 五十万天兵都不放在眼里的万年大妖
?
后果会不会很严重?????
?
祝宝子们亲爱的母亲,母亲节快乐!!!
第34章 未来夫君
魔虺刚恢复神志,被这突如其来的一鞭抽得一愣。
它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看着刚有眼皮高的小人儿。
赤月警惕地后退,揽上离澈转身就逃。
离澈眼眸晕上血红,眉心印记也在紫金和赤红间变换闪动,黑气在他头顶盘旋,仿佛下一刻神君就变魔君。
赤月手臂揽上少年腰身的一瞬,魔魂好像赤焰被泼冰水,刺啦一声,瞬间偃旗息鼓,离澈一下恢复漆黑瞳眸。
他回神,微低头看向少女,粉颊、长睫、因为吃力微咬的盈唇……
直到老远一处巨大黑色焦石后面,赤月这才小心把离澈靠石壁放下。
少年没有说话,视线一直落在在赤月脸上。
你为什么回来?
为我吗?
那目光专注认真,却在少女抬眸的一瞬,他又别开视线。
看见少年唇白如纸,胸前一片血迹,赤月心口莫名一紧。
看着虚弱少年,她怕他入魔,怕同死咒,怕那一剑穿心传给自己的痛,甚至感觉自己心口真有痛的感觉。
她想定是前世临死时留下的阴影。
“是我不好离澈!把你落在这里!”
赤月一面说一面拿出本草蓝玉瓶,取了止血药丸,担心少年会厌恶,她先开口解释:“离澈,这是治伤的药。”
少女轻哄的语气让离澈有一瞬愣怔,但肌肉比大脑反应更快,先张开了口。
药丸送入口中,少女柔软的指腹不经意触碰到他的薄唇,虽一触即收,但一股从未有过的异样感觉酥地一下点触到离澈心尖,他甚至呼吸一滞。
“我要给你的伤口上药,你先忍一忍。”
伤在心口地方,赤月问得客气,可不等离澈同意,已经上手去解衣襟。
离澈身体慕地一僵,伸手抓住赤月的手,赤月抬头看向少年,那双杏眸干净如湖水,离澈定了一瞬又把手缓缓松开,别开视线:“我,自己来。”
他声音沙哑得厉害,好像失了水分就要干涸。
赤月知道离澈定是不喜别人这般触碰,可他是凡人,伤了心脏,很快就会死。
她重活一世,还什么都没做,不想这么快就跟着嗝屁,于是郑重承诺:
“离澈,我保证什么都不看,就只看受伤这一处,就算碰了肌肤,我也是当成刚出生的婴孩,不会生半分邪念。”
空气安静好一会,赤月听到少年沙哑低语:“婴孩!”
赤月想了一下自己刚说的话,好像没什么问题,抬眸看向离澈,不明白他为什么重复“婴孩”这两个字。
但看这一眼,只觉得少年苍白得不像话的面色,说完这两个字好像晕上淡淡的红。
一张线条隽绝,举世无双,好看得人神共愤的脸,仿佛漫上晨曦的光。
赤月不禁恍了下神。
怔了一瞬,敛回心神,她又想,提到“婴孩”离澈就不会阻止她解他的衣服,那她便追问:
“离澈,你可是见过刚出生的婴孩?”
离澈身体一僵,慕地看向赤月,少女眼睛澄澈明亮,见他看向她,还微微笑起来,一脸欣喜的等着他回答,似是没想到,他真的见过。
没有血色的唇瓣动了动,好一会离澈听到自己“嗯!”地出声。
赤月的手掀开一侧衣襟,看到离澈伤口处已经有凝固血痂,而周围的皮肤因红色映衬,就显得越发的白,她不自觉的就脱口而出:“婴孩的肌肤很白,很细腻吧!”
她说完片刻,忽的感觉头皮一麻,自己看到离澈的皮肤凝白如玉,怎就脱口而出?
她怔地看向离澈,不知道要不要解释,只见少年正看着他,在四目相对时,他不着痕迹长睫垂下,又“嗯!”了一声。
赤月嗫嚅了下唇,好像是自己想多了,离澈清冷如月,皎洁如光,肯定不会像自己这般心思。
只是,她怎么觉得少年的面颊比刚才还要红些!
还没上药他就恢复血色了?
赤月急忙低头继续小心地掀另一半衣襟。
离澈放在身侧的手指,不经意地捏紧衣袖。
婴孩!
他忆起二百年前那个荒渊之地,石蛋裂开,一道红色光晕将昏黄的死气冲散,石蛋中站起一个小女孩。
她身不着寸缕,如刚出生的婴孩。
肤白盛雪,细腻如脂,近乎透明,周身环绕柔和光晕,自然垂下的秀发,轻轻抚过她光洁肩头。
她黑亮的眼睛看着他,白玉般的小脚踏出石蛋蛋壳,走近重伤的他,柔软温热的手握住离澈手指,樱红携露的唇弯起,笑容干净得胜过神域天池的泉。
她对他说:“你的血可以唤醒我,你就是我命定未来夫君。”
说完,她就用天生神力给他疗伤……
后来……他用自己的鳞片给她化做衣裙,用龙角化做簪子……
这边赤月看到离澈的伤,心口不由紧紧抽了一下,伤口很深,血淋淋一片,好像看到心脏在微弱跳动。
她懊恼自己为什么没能更快返回来找他。急忙从本草兰玉瓶中倒出药粉,小心翼翼洒在伤口上。
她很认真,完全没注意到少年眸光全然落在她的脸上。
这伤口他根本不会在意,神力尚存时很快就会恢复,如今他神血消耗殆尽,伤口要很久很久不能恢复,会一直伴随常人无法想象的痛,但他好像无知无觉一般,不会在脸上显出一丝痛色。
赤月上好药,又从衣衫扯下布子给离澈包扎好。
直到全部弄完,她心下一松,却一下定住。
刚刚只顾处理伤口,脑子里闪过多余一念就是离澈的肌肤很白,似乎比自己还要白。
可现在她一下愣住,紧紧盯着还没合上衣襟的那片风光,肌理分明,线条清晰,并不似少年外表看上去那般病弱,反倒像凡人常年习武才有的健硕,刚刚手指触碰的感觉后知后觉的传上来,紧实有弹性。
之前被吸入降龙阵时,他紧揽着她,赤月便有一瞬感觉到少年手臂如有千钧之力,胸膛坚稳如山,只是情急没时间多想。
赤月不禁伸手……
突然,一道红色身影闪现。
嵨启追来便看到这一幕,小废物正盯着凡人男子的身子看,还不知廉耻的伸手要摸。
他桃花眼底闪过一瞬厌恶,难怪不要那个呆板师兄封云修了,定是连手都没让她牵过,而这个病弱凡人还不随意她拿捏。
原来是见色起意,他桃花眼挑了挑,似有所悟。
? ?离澈:“月儿,你当年承诺我是你未来夫君。”
?
赤月:“我守承诺。”
?
离澈:“那殿外那些夫郎……”
?
赤月:“我没说未来夫君只一个。”
?
离澈:~~~
第35章 不好消化
嵨启虽心中讥讽,面上却是一脸看到赤月的欢喜,语调嗔怪:“仙子舍不得嵨启同来魑魔渊这危险之地,可嵨启又怎么舍得仙子一人来此涉险。”
赤月看了眼红艳灼灼的男子,没说话,也没停手,她把少年的衣襟合上。
嵨启不着痕迹看着赤月动作,眸色一顿。
心道:她定是见来人,才把伸出去要占便宜的手,改成合衣。
嵨启遂不动声色挑起桃花眼,睨着赤月,但见她坦坦荡荡的表情,没半分羞赫。
真是恬不知耻,与他这流连百花丛之人,也别无二至。
“离澈,我带你离开。”
赤月去搀扶少年,抬手间,手里多了幻移珠。
嵨启的手顿然凝滞,妖冶的面容具是一抽,一时间竟有些哭笑不得,这小废物何时竟偷了在他那里的幻移珠。
狡猾得很啊……
“仙子为不让我涉险,竟悄悄拿了幻移珠,只身来此,真让我感动。”
嵨启情真意切的话语音落,赤月顿觉空气有些冷,不禁歪着脑袋看向离澈,少年侧颜清冷,长睫微垂,遮住眼底神色,好像没看她,但她感觉这莫明的寒气,好像就是从少年周身散发。
明明刚刚面色还有些红晕的,这么快就凉了。
与此同时她突然感觉到心口传来剧痛,顷刻面色煞白。
这时,半空中黑云如滚滚巨浪呼啸而至,接着虺头冲散黑云露出来,一双邪魅妖异的眼睛盯着赤月。
赤月来不及多想,一手紧拦住离澈腰身,一手急忙用灵力催动幻移珠。
慢一点就可能永远出不了魑魔渊。
幻移珠光芒乍起,只待下一秒就将他们带走,忽的一条暗红长带,一闪而过,快得眨眼不及,赤月手上的幻移珠就不见了。
接着魔虺吧唧吧唧嘴。
没尝出味道……
小小幻移珠对魔虺来说不及米粒,用不上牙,顺口水就进了肚。
几步远的嵨启面色都蓦然沉了一瞬。
这魑魔渊除了神域上下,妖、魔、人、鬼,都需要幻移珠才能出去。
但现在,幻移珠,竟被上古魔虺吞到肚子里。
赤月震惊,没有幻移珠出不去魑魔渊,但要刨开魔虺肚子取珠,对她这个三二百年筑基修为小修士根本不可能。
“前辈,那珠子不好消化。”
赤月看着魔虺脸上还没消失的齑魂鞭印,尬然而绝望地开口:“不若前辈吐出来,我有各种仙丹,前辈吃这个。”
眼见下一刻,小废物和凡人道侣就会一同被吞进魔虺肚子里,嵨启的手瞬间攥得骨节泛白,对这个偷走幻移珠的少女气得牙根痒痒,绝不能白白断了三尾。
她要死也只能死在本公子手里。
没等赤月的本草蓝玉瓶中药丸倒出来,他就瞬移而至,一把钳住她的手臂。
而同时,还有另一只手臂,揽住赤月腰身用力一带,赤月转了半圈,离澈侧身,背身挡住嵨启,把她护在身前。
嵨启没想到这快死的凡人,速度竟这么快,他低声和离澈说道:
“本公子可舍不得仙子陪你死在这里。”
不容半分,嵨启凝力一掌朝离澈击去。
小废物不喜欢你,你得死,若要真喜欢你,你更得死。
离澈为压制魔虺魔魂,心头血殆尽,已经虚弱不堪,受这一掌,取不了性命也会重创难复。
灵力滂沱,眨眼逼至离澈,就在这时,一道红鞭忽地缠住嵨启手臂,猛力一带,猝不及防嵨启身子跟着一跄。
他只见小废物一手执鞭,一手护在病弱凡人身前,杏眸冷冷地看着他。
嵨启脸上出墙桃花的妖冶笑容有一瞬凝滞,原来她早就防着他呢。
他假做不知,还一脸担心:“仙子快随我离开。”
可惜他没等到赤月感激道谢,却听少女月冷声警告:
“退开!”
离澈向来沉静如渊的黑眸,在看到少女突对六尾狐甩鞭,有一瞬惊怔,眼底有光闪动,微低着头垂眸紧紧盯着少女。
她在护我?
“仙子这是为何?”
嵨启桃花眼不解,却仍旧声音柔和。
赤月虽执鞭而立,凌厉不少,但语调平静:
“我附身飞蛾时,你便要取我性命,现在又要害离澈?”
嵨启闪过一瞬惊讶表情,接着马上恢复一贯妖冶的笑,额边两绺发丝飘飞,仍旧温柔拂面,身侧的拳却攥紧,百年筑基废物,竟然一次又一次识破他的意图,还真是意想不到,他笑起来,刚要解释:“仙子误会……”
话才一半,魔虺一口黑气如飓风般,吹向嵨启。
红衣烈烈,上古魔虺法力强大,嵨启已损三尾,身形难定,被裹进黑雾嗖地没了影。
吹走碍事的家伙,魔虺看向赤月,赤月紧握齑魂鞭,自己修为抵不过魔虺一击,唯一活路就是逃走,可眼下魔虺恢复神志,恐怕要再在他眼皮底下逃离万没可能。
离澈神息微末,魔源靠近,体内魔魂叫嚣,他漆黑瞳孔,一瞬赤红,因为竭力压制,而浑身轻颤。
赤月并不知身后少年异样,她只觉心口痛感愈发明显,但魔虺在前,不敢半分放松,只得狠狠咬下唇忍住。
一只眼睛都大过她们身体的魔虺,却半晌未动,就在赤月猜想它是吞是咬时,眼前巨大魔虺身形忽然模糊,一阵旋光闪动,接着赤月面前丈距就立身一个玄衣男子。
他身形颀长,墨发飘飞,凤眸微挑,一张脸好看得妖异,明明清清冷冷,却又难掩魅惑。
赤月警惕,妖魔在作战时原身都比化成人形更厉害,魔虺没把她放在眼里,变幻成人形对付她,这非常符合上古妖魔桀骜个性。
不容分说,男子伸手凝出玄光,探向赤月额间。
尽管赤月闪躲,仍旧玄光逼入。
身后少年青筋绷起,离澈指尖扣进肉里,顺掌心流出血来,赤眸才缓缓由红转黑。他抬眸看向魔虺,只见男子一双凤眸灼灼盯着赤月,探她魂息。
离澈眉心拧紧,他是虺,属妖魔,而赤月是漪月神女,就算自己不用神龙丹把赤月掩饰成凡息,也只有神息。
很快,魔虺原本希冀的神情,开始皲裂,但他似不死心,又凝力探去。
离澈一手把赤月揽回,瞳孔中寒意愈烈,就算魔虺现在对赤月并无恶意,可他是男子。
? ?宠妹狂魔什么时候找到妹妹~~~
第36章 救她之人
白光中断,赤月杏眸惊疑,先前上神易扈探她灵息,这个上古魔虺也探她灵息,难道她修炼二百年的筑基还能是故意装的。
他们究竟要找何人?
魔虺仍旧盯着赤月,他第一次觉得有一个人的眉眼和自己父尊有几分相似。
父尊相貌隽绝,太过好看,好看到第一次看到他的女子,无论是妖魔还是凡人,都会顿生爱慕,一见倾心,主动亲迎,投怀送抱者不计。
父尊却厌恶她们纠缠,为清静只在山上修炼,后来偶然救下一位伤重的凡人女子,相处日久,动了心,两人一起生活数月,那女子还孕育了灵胎。
父尊说是女儿。
那凡人女子生得绝世容颜,想必他们的孩子,定是绝美。
眼前少女是他万年来见过最好看的,眉眼间还隐有父尊隽容痕迹,所以,先前挨了一鞭子,他都完全没在乎,心中难抑的欣喜在升起,这次终于找到妹妹。
可现在探来,没半点父尊灵息,是纯纯凡人血脉。
眼见原本妖异凤眸,寒彻彻地冷下来,随风飘飞墨发仿若牵魂的妖线,下一刻就会勒断人的脖子。
一股凝着的死气逼近,赤月反身就抱住离澈。
接着一道强悍掌风劈下,赤月没有多想,她只知道,离澈死了,自己也活不了,如果自己抗住了,说不定两人还有一线生机。
然而那道杀气凝悍威力无比的灵光却被一道乍现的紫金色光芒挡住。
魔虺震惊地看向光源,是少女秀发上的簪子。
这世间能抵住他法力的宝物甚是罕见,但这光晕他觉得更像二百年前神域神君东方霄以身封印魑魔渊,神殒时的神光。
……
魔虺愣怔之际,赤月拉上离澈的手,就要逃,她护离澈心切,并不知发生什么。
已经老远,她感觉到少年掌心尽是温热液体。
她心下一紧,下意识的定住,抬起少年的手。
离澈掌心都是鲜血,溢血的地方赤月可看出是四个指尖扣下的深深印记,那是离澈为保持神志而刚留下新伤,赤月心口瑟缩。
可纵然掌心都是红色,更显眼的却是一颗明赫的米粒大小的红点。
顿然,赤月愣住,瞳眸中细碎的光闪动,甚至呼吸凝滞。
少年掌心红点是千丝印,赤月自己种下千丝引,生出的千丝印。
只这一瞬,少女的脑袋好像嗡的一声,曾经所有发生过的事情,顷刻间颠覆。
那个寒潭之下,救她的竟是这个病弱凡人少年。
除了救她这一点确定,无数疑问刹时如开闸洪流,翻涌而出,让赤月大脑一下塞满,甚至难以回旋。
他不是厌恶我吗?
为何入寒潭救我?
凡人之躯又如何入得了寒潭?
就算修为高深的修士入寒潭也难抵寒气侵袭,废弃百年修为,他又受了多重的伤,怎么保命至今……
……为何他这么久对她只字不提……
震惊一时间充斥,万千思绪如波涛汹涌,她的手却莫名把少年抓得更紧。
这些发生只在眨眼间,离澈咬牙隐忍体内难以压制的魔气,却因为手上传来少女柔软,温暖,又比平时更用力的手劲,仿若那颗惨烈破碎纠缠撕扯的心一下被包裹住,他看向少女。
少女眼底灼灼光亮,她坚定看向他:“离澈,我一定带你离开魑魔渊。”
前世少时毅辰宗主捡到她开始,便视为己出,照顾她,保护她,后来为她与封师兄定下婚约。
封云修一样守护她,就算自己资质平庸,修为没有长进,整个宗门上下仍旧无不对他无微不至,似乎她天生就该被人捧在手心里的。
直到毅辰宗主陨落,宗主夫人带着亲生女儿归来,从此她成了被嫌弃,厌恶,出身卑微,捡来的小废物。
她努力,挣扎,孤独地活着,把剑刺向屠戮宗门道侣时,也没想过保护谁,而是不甘心突然失去的一切,想要找回来。
可这一刻,赤月心里从未有过的想要保护一个人,想他活下来。
和他一起活下来!
少女只这一句,离澈体内叫嚣的魔魂好像瞬间安静,他苍白薄唇翕动,却因为心血殆尽,没发出声来。
但少女也没等,手臂揽紧就逃。
……
魔虺被突然的紫金神光抵挡,愣怔一瞬,忽地想起父尊殒身前的话:
“玄沆,吾辈虽为妖魔,但要记得,六界苍生,皆因紫金神龙生,而生;紫金神龙殒,而亡。”
父尊玄黄,从不参与各界纷争,一心修炼,但他不被六界所知的天生神能,是占卜,可通彻天地万事,所以占出六界存亡所依。
只可惜,凡和他有亲缘的,就无法占卜,所以占不出那凡人女子下落,也找不到妹妹所在。
说也奇怪,因关乎六界苍生命运,父尊曾耗尽大量修为,占卜神域小紫金神龙万年劫数,却总不能成。
按理说小紫金神龙和父尊没半点关系,怎会占卜不出呢?!
但父尊说紫金神龙若神殒,将万物消亡,这是定数。
世间只两条紫金神龙,一条殒于魑魔渊,他亲眼所见,剩下那条难以占卜的小紫金神龙,听那些神域将领所言,早已夭殒于荒渊……
魔虺玄沆一惊,那这六界不是要灭亡了,再回混沌之初。
可,妹妹还没找到呢,他必须尽快找到妹妹。
待玄沆回神,少女和凡人少年已经消失,他只扫了眼他们逃走方向,体内幻移珠一亮,旋身一转,只剩一缕淡淡黑色雾气渐渐消散。
这边赤月气喘吁吁,薄汗湿衣,心口不似开始那种万虫噬心的剧痛,而更像是伤痛,咬牙忍了忍:“离澈你别担心,就算没有幻移珠,也一定有其他办法出去的。”
少年没有质疑神情,似乎完全相信她这筑基期小修士的狂语,竟然配合地点头。
可接着,他突然一定,微侧头,眸底的光冷沉:“神域来人。”
赤月一瞬震惊,神域费了好大的劲儿,刚把魑魔渊里的妖魔斩尽,封印,这才多大会儿功夫,又破封印进来。
“不能被他们发现还有人活着。”这次,离澈反手抓住赤月:“你,信我吗?”
赤月看到少年漆黑若寒潭般一双瞳眸,定定看着她,如前一样清冷如皎月,她却莫名觉得少年眼底有隐隐担心。
想到他手心从未宣之于口的千丝印,赤月笃定的点头:
“嗯!我信你。”
第37章 棺
话落的瞬间,她感觉少年的手臂隐隐一颤,接着自己的手被握得更紧。
这时一道天光从九霄直灌入魑魔渊焦黑地面。
赤月从未见过如此隆重而威严的阵仗,即便是易扈上神来玄衍宗的排场也不及这半分。
“我们跳下去。”虽然迫在眉睫,但离澈声音很平静,似是怕吓到赤月。
黄蜂解毒,寒潭救她,降龙阵中唯一一颗闭息丹给她,前世百年后她一剑刺向他胸口时,他也从未提过一字,此刻想起前世他看着自己的最后那个破碎痛颤的眼神,好像揪了一下赤月心底。
“嗯!”赤月伸开手指,从指缝间扣住少年的手。
纵然不知这万丈浓墨般黑气之下是什么,这一跳是生是死,但少年让她觉得安心,故没半分犹豫。
少女没有迟疑的回答,离澈身子慕地一僵,呼吸一滞,一息后,手指缓缓回握。
两人十指相扣,一起跳进那深不见底,黑如漆墨的地壑深渊。
只是在那一瞬同时,离澈拽断一缕头发。
发丝落到一处焦石下,顷刻变成两具焦黑尸体。
这边,天光如柱,接着向四面八方万丈铺开。
片刻。
“儿臣,拜见神君。”
“老臣寻雍,拜见神君。”
易扈和寻天王都面容忐忑,又十分恭敬跪地叩拜神君。
焦黑土地上犹如铺了一层水晶地面,光柱中走出位一身银光,白衣款款的男子,正是当今神域神君东方霁。
神君根本没看跪着的二人,而是抬手一扫,灵光一下铺散开,接着他侧头睨向一块焦石下面。
微微抬头看着神君举动的易扈,瞬间明白,直接起身,两道蓝光射出,拽回了两具如黑炭一般的尸身。
东方霁居高临下的看着焦尸,片刻,手中丢出一颗散发紫色灵光的珠子。
光珠在空中浮动,接着一具焦尸从地面浮起,悬浮于空,珠子嗖地一下融进焦尸里。
寻天王和易扈见此场景皆是眸露惊讶之色,然后转为深藏不漏特意压制的欣喜。
那紫珠,是小神君东方澈襁褓之中时的一滴龙涎。
即便只是小神君一滴口水,也是神物,只有小神君真身它才会融入。
东方霁见此,面有哀伤,良久轻叹一声:“澈儿,叔父真是心疼你。就算你已入魔,叔父也舍不得你飘散这魑魔荒野。叔父带你回神域,也慰藉吾思你之苦,可日日陪在你身边。”深情款款说完,他淡淡地吩咐易扈:“把万古墨玉棺拿来。”
易扈抱拳的手猛地一颤,连寻天王都一个激灵。
万古墨玉棺:上古神物,不管是妖、魔、鬼、怪、人、神,只要被封印在棺中,便再出不了棺,就算有无上神力,百年、千年后也会成为一滩黑水,魂消魄散,永绝轮回。
“儿臣遵命。”六界再无东方澈,易扈本是高兴,可莫名脊背生寒。
东方霁又看向另一具尸体,弹指一下,灵光探入,没消片刻,他嫌弃收手。
易扈急忙道:“儿臣探过那女子魂息,只是个寻常修士。”
东方霁微抬了下眸,淡淡出声,似是漫不经心地随口一提:“刚刚神域,已经灭了二百年的漪月神灯,亮了一下。”
听到这句,易扈和寻天王都眸光震惊,不禁咽口吐沫,顿住呼吸。
东方霁语气略显沉重:“漪月神族一夜间全族尽灭,这神灯忽然亮了一瞬,若真有遗孤活在这世间,本尊也算欣慰,你们可要好好找找,莫让孤子游荡。”
“好好找找”
四个字,一字一顿,明明神音不高不低,不急不缓,却似催命鼓点,让听者心颤。
“儿臣,遵命。”
“臣,遵命。”
“这魑魔渊内妖魔欲破封印危害六界,既已诛杀,那就彻底些,免得轮回路上落下谁,有失神域公允。”东方霁说完忽地转头眸色一凝,转瞬就到了万丈深渊旁。
易扈和寻天王急忙跟来。
眼前是黑雾弥漫,深不见底,森森热气的地裂深渊。
东方霁凝神力,抬手间,滂沱灵力汇集,眼见就朝着黑腾腾的雾气袭去。
忽的:“神君,且慢。”
黑雾中嗖地出现一道红影,衣袍飘飞,接着落到神君数丈外,易扈和寻天王都上前列好战势。
东方霁淡淡掀眸,看了眼红衣烈烈的男子,有丝意外。
“狐族少主,嵨启见过神君。”嵨启笑盈盈的拱手一礼,然后悠悠地掸了掸袍子。
易扈已经和嵨启交过手,眸光中隐含警惕。
东方霁微微一笑,收回手:“本尊还以为什么为恶之辈藏身于此。”说完又不动神色地扫了眼黑渊。
嵨启桃花眼弯笑,心想:“小废物只能是本公子的。”
但他却假装叹气,悻悻央:“唉!本公子闲散,出来游玩,不巧和蛊雕这小妖发生一点矛盾,动了手,我旧伤未愈,匆忙间误入魑魔渊,正想着怎么出去呢,就幸遇神君大驾来此。”
他顿了一下,又假做疑惑:“这里可是出了什么易扈上神都解决不了的妖魔,还要神君下界亲战?”
易扈眸光紧了一下,这不是东西的红狐狸,竟敢故意挑衅他,但迫于东方霁在此,他只能不动声色地忍着。
“这里封印二百年的妖魔再次作乱,扈儿与寻天王已经封印魑魔渊,本尊不过以苍生为重,再来查看一番。”东方霁单手负于身后,又关心道:“狐族少主有伤在身。”
嵨启眉梢微动,神君神力自然能看出他灵力有损,故意这么说不过试探他。
难道狐族的秘密他知道?
他一面思忖,一面邪魅一笑:“还不是不小心被歹毒蛊雕算计,给伤了,否则本公子怎会来这鬼地方?”
他傲骄不羁地说完,又不见外的说道:“神君庇佑天下,定不介意多带我一个离开这魑魔渊吧。”
寻天王刚要开口阻止,东方霁淡淡一笑:“自然。”
一道神光从魑魔渊消失,嵨启桃花眼不着痕迹地扫过那道黑气弥漫的深渊。
本公子又救你一次,可要连本带利的还回来。
说也奇怪,深渊从上往下只见如灌黑墨,而从下往上却看得十分清楚,好似眼前根本没有雾气。
赤月杏眸凝了一瞬,这个嵨启一面想杀她,一面又在救她?
敛回视线,这才又觉心口撕扯一般的痛。
莫名地她一下看向少年心口:“难道我与他已经结下同死咒?这痛是离澈传给我的?”想到此,赤月呼吸一紧。
可再看,少年俊容除了苍白没有血色,表情很是平静,不显半分痛色。
定是自己想多了。
但她还有疑问,遂一开口:“离澈,是你入寒潭救我。”
? ?亲侄儿才舍得用上古墨玉棺~~~
第38章 没有感情
少女不是在问,而是肯定的语气。
离澈垂在身侧的手指动了动,不只因为赤月看到了自己手心上的千丝印,更重要的是这说明他已经没有神力藏不住这印记。
那,自己身上的疼痛是不是她也能感受到了?
想到此,他呼吸一滞看向赤月,少女面色白皙,唇色不似往日红润,脸上并没有强忍疼痛的表情,但他还是忍不住问:“你有感觉哪里疼痛?”
赤月感觉到心口忽地一痛,不似伤口撕扯蚀痛,而是心被揪住,悬着、紧张、担心,更像是害怕无比珍贵的东西损伤而心疼。
但她更想知道厌恶她的离澈,为什么会救她,他那么孤傲,这么久没提过一个字。
“你是凡人,入寒潭九死一生。”赤月看着少年漆黑的眸:“我们本就是被迫结为道侣的,根本没有感情,你不该不顾自己性命。”
不知道为什么,她说完这句话,感觉心口突然更痛,好像被钝刀搅得血肉模糊,而周遭本是蒸腾热气的深渊,却好像倏然间刮过飕飕冷风。
少年纵然面色苍白,但仍旧身姿笔挺,良久他开口重复:对,“根本没有感情。”
赤月心脏又传来被狠狠撕扯一下的极痛。
少年虚弱,嗓音也很沙哑,明明他声音很低,低得像自言自语,赤月却感觉好像每个字对他来说都很沉很重。
“是我连累了你。”赤月确定离澈磊落坦荡,因道侣的身份冒死救她,但又因厌恶她而没告诉她:
“等出去,我便与你和离……”
“和离”两个字刚出口,赤月就感觉心跳好像骤然停止,接着似被万斤重锤砸得粉碎,又好像无数把尖利刀一下插了上去,强烈的剧痛、窒息感甚至让她不能继续说话。
她听到少年又重复她的话:“和离。”
许是自己心口太痛,痛得好像下一息就会死掉,她觉得少年的声音也是这般,明明可以听到,又好像虚空中传来,那么淡,那么冷。
赤月吸口气:“我们和离后,就不会被束缚,你想做什么都可以,我绝不打扰你。”
离澈看着少女,平静的外表下,垂于身侧的手在颤抖,那股才平息不久的魔魂又开始蹿动,赤红血丝在他漆黑的眸底蔓延。
“但你要允许我保护你。”这一世,你要好好活着,我也要好好活着,自由活着,不被她道侣身份约束。
离澈身子一顿,眸中的红色也定住,反应过来她说的话,瞳眸中的赤红像害羞一般,迟疑了一瞬,然后退却:“保护我?”
“对,让我保护你。”
他看到少女面色苍白,但目光笃定,四目相对,她弯起嘴角:“一辈子。”她补充:“允许我保护你一辈子。”
时空仿佛一霎穿梭回二百年前苍黄凝着死气的荒渊,那个石蛋蛋壳中走出来的小女孩,粉盈盈的小脸黑亮的眼睛对他说:“你是我未来夫君,我要保护你一辈子。”
离澈的手指缓缓收回,攥得很紧,好像在确认这句话不是梦境中听到。
少年神色仍旧是那般平静,可赤月却感觉心脏在狂跳,刚刚那股刻骨钻心的痛被另一种隐隐的带着惊讶的欢喜漫过。莫名的,那股窒息感瞬间消失,吸入的空气好像都夹着丝丝珍藏许久的蜂蜜一般柔绵清甜。
这样奇异的感觉甚至让赤月震惊,她并未注意到少年刚刚还寒彻的眸底不为察觉的柔和下来,但她忽地一怔,这样牵动心弦如潮水一般汹涌又悸动的感觉从未有过,但莫名在看到离澈并没有拒绝的目光时她很开心。
深渊下面炙热气体在不断升腾,刚刚注意力都在嵨启和离澈手心千丝印上,这下才感觉到皮肤火辣辣的,裙衫好像也要烧焦。
自己虽只筑基期修为,但也学过避火绝,就算不能完全绝热,也能保命,可离澈是凡人。
“离澈,现在我对你做什么,你不会生气吧?”
离澈眼睛一下睁大,明明不能允许,一时间却说不出话拒绝。
见少年定定看着她,没说话,赤月解开外衫,抬手一扬,嘴里念了仙诀,樱草色裙衫便把两人罩住。
衣衫不大,为护着离澈不被热熟,赤月挨少年很近,头几乎贴着少年的侧肩。
她明显感觉到自己心跳好像忽地停了一瞬,然后节奏快起来,快得似惊恐乱撞的小鹿。
“这里温度高,会伤了你的,我修为低,避火绝还不能分开两个人用。”
离澈微微垂眸,少女轻声解释,淡淡温热的呼吸轻拂过他的衣衫,软软地铺散在胸口,还有发间清怡淡淡的香,若有若无萦在他鼻间。
少女只着一身雪白里衣,布料轻薄柔软,将她身形线条勾勒,离澈视线止到锁骨,顿住敛回。
纵然有了避火绝不似刚刚那般热,他还是看到她莹白的额间多了细密汗水。
赤月不知道为什么,心口明明好像有很重的伤痛,却还有一种难以描述软软的幸福冲淡了那种痛。
可周遭越来越热,赤月来不及细想为什么会有这种奇怪的感觉。
她修为低,避火绝作用有限,只有一个办法,她抬起手,朝着手腕就要咬下去。
可下一秒手腕被少年大手握住。
赤月一怔,往回用力,却没能抽回手腕,她没说自己要干什么,但少年的眼神分明知道她要取血。
赤月没看出少年眼底快速闪过的心疼,只看到他漆黑瞳眸有些生气。
“只要我……”
“不需要。”
还没等赤月解释,少年平静的语气打断了她的话,另一只手还拿出寒冰魄。
“吃了它就能穿过赤焰,不伤发肤。”
赤月看着剔透如水晶,升腾淡淡白气的寒冰魄,这是她为他取来医治咳疾的:“那,等我们出去,我再去冰窟给你摘一株。”
少年听到她的话,身形微滞,越是希冀的东西,越会害怕是自己虚妄,直到看清少女黑亮瞳仁中的自己,才低声答道:“好。”
赤月觉得心底好像平静的湖面忽然掉进去一颗小石子,一圈一圈地漾出波纹,这小小的涟漪却点触到心中最柔软的地方,让她感觉到隐隐悸动。
第39章 灼心焰
这种感觉很陌生,陌生得赤月有一瞬愣怔。
难道自己重生心脏出了毛病?
但,这种丝丝从心底蔓延开的感觉,该说不说很美好呢。
她用灵力把寒冰魄一片片分开,给离澈一半,自己一半,服下。
离澈本不需要,可还是乖乖配合着食下。
倏然,他们周身好像被一层薄薄水膜环住,淡淡的凉气隔绝开渊内炙热空气。
赤月微仰头表情认真:“你怎么知道?”
外门弟子很少能看到宗门典籍。她在玄衍宗二百年都不知道寒冰魄还有这个作用,而他不到二十的凡人少年竟知道这些。
离澈不会欺骗她,既然不能说,少年没开口。
见他未语,赤月忽然笑了:“下次再去石林带上我。”
宗门那些长老每日宗规戒律死板教条,弟子等级所学划分严苛。可毅辰宗主觉得只要是宗门弟子,便可一视同仁,但碍于长老们辈分,并未用宗主令强压,而是在离外门弟子住处较近一片石林,放了许多典籍,还施了隔风避雨术法,便于外门弟子可去参读。
少女盈盈笑开,少年正垂眸,一张白皙莹润的小脸微微绽开如晨光般柔和的笑容,倏然闯进他的视线。
亦如二百年前那个小神女,是他在双亲神殒,被至亲陷害,神域追杀,魔气缠身,神魂重创,逼至鬼魂凝集祟气冲天寒彻如冰的荒渊,至暗昏沉奄奄一息时的那道温暖的光……
少年沉沉压下那段回忆,不着痕迹地别开视线,他当然知道毅辰宗主不在时她常常会去的石林,遂点头。
赤月没察觉出离澈刚刚眼底那一瞬沉淀二百年只因她而波动的目光。
收回仙决,衣衫落下,她才意识到自己只穿里衣还靠离澈这么近。
她猛然略有心虚地看向少年,见他神情未显嫌恶之色,稍缓了口气,急忙往外退了一步。
她没注意到少年眼底一瞬即逝的失落,只见他仍旧神色平静而清冷地看着自己退开。可自己心口莫名的好像被锥子狠狠扎了一下似的痛。
没待赤月探究怎么回事,就听少年开口:“下面赤热焰液对我们已经无害。”他顿了一息:“不要再因过去的事而伤心。”
“什么?”少女眸光澄澈满是探究看向少年。
“万丈之下的赤焰,也叫灼心焰。那里会看到令人痛心的画面。”
少女定定地看着离澈好一会儿,察觉他向来平静的眼底好像隐有担心,她略思索,突然开口:“要不我先把你敲晕好不好?”这样离澈就不会看到自己痛心的画面了。
离澈一滞,有些哭笑不得,他在担心她,可她似乎完全没意识到自己也有痛心的事。
“无碍。”他轻声道。
炽烈翻腾的热气汹涌,二人在跳下去的一刻,热浪席卷,离澈刚要伸手去抓住赤月,一只软软的手,更快紧紧抓住了他的手腕。
接着听到呼啸风声中少女的声音:“你刚答应我的,允许我保护你一辈子。”这样我才不会因为同死咒和你一起死掉。
离澈缓缓收回手指,任由少女抓着。
他们周身仿佛披了透明的护身软甲,如箭般穿梭而下。
原本黑墨般的雾气,渐渐变得赤红,他们就像火焰中一粒浮动的尘埃。
……
不知多久,周遭的赤焰陡变,赤月和离澈竟然置身在昏黄寒彻刺骨的荒渊。
风沙卷地,鬼哭魔嚎,悚然的死气凝滞天地,仿佛没一寸容得下生机。
赤月不记得来过这里,却又莫名觉得有些熟悉。
这时眼前忽的出现一个人,一身灰色长袍的男子,一手捂着胸口,嘴角鲜血流下,眸光坚毅冷萧:“实不知你在说什么?本宗主来此地是寻我失散二百年的妻女。”
赤月震惊地看清男子面貌,长眉如削,虽是中年模样,但难掩朗逸面容,不是别人,正是前世已经魂灯枯灭百年的师父,毅辰宗主。
“师父。”
一瞬,赤月杏眸中的泪夺眶而出,她激动颤抖着唇瓣呼喊,向那思念百年,不,思念两世如生父一般的师父跑去。
“那是幻影。”少年反手抓住她,急切提醒。
赤月愣住,泪珠掉线般落下,想起少年的话,这里叫灼心焰,会看到另人痛心的画面。
她却还是控制不住往毅辰宗主跟前跑去,离澈没有放开手,跟着她往前。
可还差两步远的距离,就见毅辰宗主好像被一股巨大的力量袭击到胸口,整个人飞出数十丈远,沉沉砸在地上,连连喷出数口鲜血。
赤月再控制不住飞身就去要扶师父,可不管她怎么伸手,都不能抓到就在眼前的毅辰宗主。
她定住,抬着颤抖的手臂不再动,意识到眼前一切已是百年前发生的事。
沉定翻涌的悲痛,她转头,眸底赤红,去看重伤师父的人是谁,却什么都看不到,眼前只有苍茫凝住祟气没一丝生气的昏黄。
可虚空中的人好像又给毅辰宗主致命一击,整个荒渊都在巨大力量下翻滚,还没能站起的毅辰宗主胸腔破碎,他在倒下的那一刻看向赤月,满是血迹的脸上嘴角竟微微弯了一下。
赤月惊恐眼泪簌落。
眼见那日夜思念,如父的人碎裂成亿万尘埃,消散在浮空。
“师父!师父!师父……”
赤月哭喊,伸手去抓,却只剩扬尘,她扑通跪地:“师父……”
两世悲痛牵扯她的神魂,穿扎心口,撕裂破碎。
她颤抖着手臂伸向刚刚师父消失的那片枯黄之地,只抓到冷彻寒沙。
窒息、悲恸狂抓得她眸底血红。
“是谁?”
毅辰宗主修道千年,修真界再无比他修为更高的修士,即便妖魔又有几个能这么轻易至他于死地。
赤月抬手抹了一把眼泪,朝着刚刚毅辰宗主消殒的地方磕了三个头:“师父,月儿这一世一定查明真相,找到凶手,为您报仇。”
此刻才知前世的自己只顾夺回在宗门失去的偏爱,竟到死都不知师父殒身真相,多么幼稚可笑。
站在身侧的离澈,眸如寒潭,但眼前一切他似乎并不震惊,只有心口传来少女死别的痛彻,眉心隐蹙,可他并未上前,任赤月把心中悲伤释放。
良久,赤月才从那种濒死的痛苦中挣脱,她起身,声音哑得厉害:“我们走吧。”
离澈眸光落在她通红的眼睛上,心口钝痛,轻应一声:“嗯。”
赤月已经不能分辨心脏有多少种痛,亲眼看到最爱的师父殒身在面前,心口滴血碎裂,还有什么痛比这更甚。
赤月煞白的小脸,走到离澈身前:“吓到你了。”
离澈看到少女眼底还未干的泪,手不禁攥紧,可仍旧面色平静,只轻声道:“都过去了。”
“嗯!”赤月伸手抓上少年手腕。
? ?离澈的灼心焰会是啥~~~
第40章 看到了
离澈不禁一顿,少女手上的力道比刚刚更紧了,好像怕丢了他一般。
赤焰灼灼,比炼炉中更炙热,他们穿梭如箭射向中心那点。
但很快,红红刺目的焰色,又一次变成熟悉的境地。
巍峨山川,层峦叠嶂,雾气弥漫在峰巅,万级玉阶上,山门前赫然三个大字“玄衍宗”。
赤月心下一震,刚刚眼见师父神殒的悲痛没半分消减,又会发生什么。
可下一刻,她看到自己,前世的自己。
自己匆忙赶回殿前,却看到无数倒地的宗门弟子。
“魔头……”有弟子话未尽就已经消殒。
赤月震惊,呼吸滞住,这竟是前世宗门被屠戮,她和离澈共同死去的那日。
她看到自己召唤出仙剑,无所畏惧的朝着远处还在杀戮的方向奔去。
正看这一幕的赤月猛然一惊,她看到前世自己身后一道莫名的灵光飞入手中仙剑。前世她一心要杀成魔道侣,根本没注意到还有这道不明来历的灵光。
她转头想去看那灵光来源,却和师父被杀害的场景一样,看不到那后面的人是谁。
忽然她意识到自己前世筑基的修为,为何一剑就让屠戮宗门的魔头离澈死在自己剑下,原来有人趁机在她仙剑上做手脚。
可当时离澈魔力强悍,仙界无人能敌,又是谁设计能至他于死地?
赤月思忖之际,她已经看到自己站在满地宗门弟子血肉的屠戮场上,而那个原本清冷病弱凡人少年,额间印记如血,眼瞳赤红,煞气四溢,毫不留情地将所见宗门之人全部残杀。
挥臂间亡魂无计。
赤月看到自己执剑,没半分迟疑,朝着自己入魔道侣飞身刺去……
不知何故,看到此,猛然间她心口撕裂般剧痛席卷而来,痛得她浑身颤抖。
更重要的是离澈要是看到是她杀了他,今生是不是又活到头了……
赤月猛然定住,要转身和离澈说什么,却忽然感觉自己的眼皮好沉,浓重的困意瞬间将她意识吞没,合眼的同时,身子无力地瘫软下来。
而这一瞬,一只手臂揽住她的腰身。
离澈浑身颤抖,但稳稳抱住赤月,汗水已经寖透少年衣袍,他面色苍白如纸,心脏剧痛让他呼吸急促而沉重。
这场死亡黄昏,不是赤月的痛,是他的痛。
少女发间簪子光晕渐渐消失,那是离澈龙角所化,刚刚被他催动让赤月昏睡。
而眼前玄衍宗门这一幕他愿意与否都必须看,否则便不能走出灼心焰,没有幻移珠,只有穿过灼心焰才能离开魑魔渊。
离澈双臂抬起,将少女抱在身前,抬眸看向幻影中的赤月。
她手执被施了法咒的仙剑,唤了一声“离澈。”
幻影中的自己听到少女声音,身形定在原地,接着丢开手中刚要掐断脖子的玄衍宗弟子,缓缓转身。
他看到自己即便被魔气侵蚀,魔魂所控,可在转身的那一刻,嘴角还是微微扬起,但下一刻少女那把锋利的仙剑便插进他的心口。
他本就是紫金神龙,即便魔魂所控,一把仙剑也不足以伤他,可偏偏,那把剑被施了强悍法咒,在沾染他心头血的一瞬,无穷神力放大。
那一刻他再不能控制住自己的痛感传给赤月。
突然剧痛袭来,少女错愕捂着胸口,震惊地看向他。
他再无法似以往平静,紧紧抱住少女,一剑穿心的痛怎敌得过亲眼看到赤月渐渐散灭魂魄让他更痛不欲生。
那种将要失去的窒息感,比千万把刀子一下一下的刮心割骨更痛,比无数毒虫蚀心食肉更煎熬。
至死,她仍不明白发生的一切。
天雷轰鸣,山河崩摧,万物枯竭的幕下,离澈合了一下眼眸,再睁开,漆黑眸底一如往日孤冷平静,仿若刚刚什么都不曾看到。
他垂眸看着少女同样苍白的脸,良久敛回视线,抬步走过这片苍凉幻境。
……
赤月好像睡了许久,渐渐感觉吸入的空气越发清润,仿佛喉间和肺都漫上一层水膜,清清爽爽。
没有躁动翻滚的热浪,很安静,似乎只有水珠悬在石壁酝酿,良久滴落,发出清灵声音。
可忽的她想起昏睡时眼前的最后一幕,她执剑要刺向离澈胸口,顿然汗毛矗立,猛地一个寒颤,“离澈看到我杀他啦!!!”
想到这儿,仿佛一道天雷“咔嚓”劈到赤月身上,她噌地坐起,睁开眼睛的瞬间,呼吸和心跳都停滞了。
“离……离澈……”撞入眼帘的正是少年。
他面色仍是病弱的苍白,听到她唤他,微微转头看向赤月。
“你……你……都看见了是不是?”
赤月活这么大,第一次心虚到说话的底气都没有。
前世她以为他是屠戮宗门的魔头,可这一世她注意到他,才知道他没伤害过任何人,用黄蜂给她解毒,甚至那么厌恶她,还因为名义上的道侣身份,不顾万死一生的风险,入寒潭救她,降龙阵内自己承受痛苦,把唯一药丸给他,连寒冰魄都留给她。
现在他看到自己怎么死在了她手里,定恨不得把她千刀万剐呢吧!
她盯着少年眼睛,希望更快捕捉到什么。
可少年神色平静,好一阵没说一个字,等得赤月愈发脊背冒寒气。
空间仿若凝固,安静得窒息,可突然“嗒”的一声,水滴落下,赤月不禁浑身一颤,只是一滴水,却仿佛那是一个千斤重的巨锤“咣”地砸在她心上。
等他回答,明明只是片刻,可赤月觉得比她活的三百年还要长,就在她实在忍不住开口解释:“离澈,我杀……”
“看到什么?”少年忽然开口,平静问她。
少年声音分明很轻,却让赤月倍感紧张:“看到,看到我拿剑……”
少年不动声色,赤月表情他尽收眼底,接过话:“看到你拿剑,冲去……”
赤月眼睛一瞬不瞬盯着离澈,本就因为之前莫名的心痛而少了血色的小脸,瞬间煞白,她本能的身体往后突然一倾,手指紧掌心,忍住有些发颤的音:“你,看到我杀了谁?”
? ?宝子们~~~此刻作者正在心疼~~~
第41章 睡着
少年如今只是个病弱凡人,就算知道前世被她一剑穿心魂飞魄散,也不能把她怎么样,可莫名的赤月的气势和声音都低到地上。
离澈见少女警惕地躲开,他膝盖上的手指蜷回,眼睫垂下,过了许久,久到赤月觉得世界冰封凝固,只剩她紧张如擂鼓的心跳,她才听到离澈沉声道:“我睡着了。”
赤月听清少年的话,一下愣住,可同时心口突然传来剧痛,就像是被切开两半的心,合在一起,看上去完整,可稍一用力,那心又被撕裂开。
这痛感猛然让她回神。
“你说,你睡着了?!”她震惊地确认。
离澈捂着胸口咳嗦两声,语气平和:“不知何故,很困,睡着了。”
赤月一怔,想起自己也是莫名的困意袭来,就那么睡着了。
所以:“你是说看到我拿剑冲上玉阶,然后,你就睡着了?”
赤月感觉心脏又是剧烈抽痛,但听到少年话音淡淡:“嗯!”了一声。
良久后,赤月确定不是幻听。
心下总算一松,眸光探究,很突然地问离澈:“那我们都睡着了,怎么来到这儿的?”
少年手臂一僵,然后别开视线:“这里,能出魑魔渊。”这是只有紫金神龙才知道的秘密,连如今的神君东方霁都不清楚。
离开的话题一下就让赤月忘了刚刚的疑问。
少年长睫微垂,不见眼底神色,递过碗状透明玉石,里面是澄澈干净的水。
少女接过的一瞬,他抬眸,漆黑的瞳底沉冗复杂。
赤月接过,眼见只一口,但想定是他接了许久,便轻声道:“谢谢你离澈。”然后手腕抬起,一口喝了。
少年嘴唇翕动,深色眸底闪过一瞬不敢相信的惊讶,一时间没能说出话。
液入咽喉,清爽入体,赤月瞬间感觉心脏的痛减轻不少,心里还氤氲一丝难以察觉的轻愉,而且眉心有隐隐的灼热感,但只一瞬就消失。
离澈视线看似不经意地落在少女眉心,只有他才能看到的红色光晕慢慢隐没。
刚给她喝下的是五源之一地心灵泉,隔着万丈层岩,万丈赤焰,在地心之中,万年方凝露。
但要以神血为引,还要服用之人对血引者笃信弗疑,才有效用,服下一滴可让凡人起死回生,神也能稳魂定魄。
而他再次感受穿心剧痛,承受灼心焰的无尽痛苦,就是为给她喝地心灵泉。
但若她不信任他,用他神血为引的灵泉水不但不会有半点作用,而且地心灵泉的灵力会反噬到他的身上,让离澈神魂重损。
就算他的神魂早已经破败不堪,就算他知道赤月对他就像结为道侣那晚一把丢掉地上的盖头不屑一顾,但他仍要这么做。
神魂的痛他早已习惯,看着赤月把灵泉水喝下,他做好准备再次承受无法言语的极痛,可下一刻没有更剧烈的疼痛袭来,而且他看到赤月眉心淡淡红色灵光。
这一刻他有一瞬愣怔,好一会,他收回手,没让赤月看到,隔着宽袖掐了一下自己外侧的腿,感觉到疼痛,确定不是自己麻木才感觉不到那种剧痛,他指尖轻颤,藏在袖中。
知道她信任自己,让他有一瞬的无所适从,面上神情未变,但难掩的轻愉淹没少年原本的心痛。
二人走到潭石正中,赤月并未看到离澈垂于身侧的指尖神血滴落,地心法阵瞬间开启,眨眼便入虚空,若光影,一刹消失,赤月不及反应他们已出现在魑魔渊入口。
正在这时,远处半空御剑急速飞来一群人。
而一道红影比他们更快,在眼前一闪,赤月和离澈就被一阵法力带到岩石后面,布上结界。
有了结界明明声音不会传出去,红袍飘落,嵨启还故意狡黠一笑伸出手指,抵在唇边,示意赤月不要出声,然后放下手指,挑起桃花眼,声线低魅:
“刚刚在魑魔渊,我可又救仙子一命,可是感动?”
见赤月不理他,他也不恼,扫了眼少女护在身后的凡人少年:“不过……”他桃花眼沉凝一瞬,显有的闪过严肃表情,然后又不羁一笑:“本公子活了几千年,还不知道除了神域的,有谁能不用幻移珠出得了魑魔渊。”
他正说着,双瞳瞬息由黑变为赤红,妖异的双眼发出红光,探向离澈。
赤月一鞭将他抽开。
嵨启闪身一躲,只见眼前少女杏眸凌厉,身姿挺拔,与他执鞭而对,明明修为很低却神情平静,不显惧色,隐约间似有无法形容的慑力,知道她不过护一个微渺凡人,不知道还以为这魄力护的是天下苍生。
嵨启心中鄙夷,但面上笑着收回手。
刚刚即便只是瞬息之间,他也探出男子确实是个凡人。遂又调侃道:“如今这神域真是大不如前,别说封印妖魔,连个凡人都能这么全整的从他们的封印中出来。”
接着话音一转:“但刚刚神域法箭如雨,先神君神血降魔,妖魔尽数惨死,加上魔虺暴怒,神域天将都折损数万,你这病疾缠身凡夫俗子,命还真是大呢?嗯?”
嵨启尾音挑起,看似是疑问,实是质问,笑魅的桃花眼底闪过一抹寒厉。
离澈比赤月高了一头,漆黑的眸光刚从少女发顶淡淡扫向灼艳红衣男子,却听到少女清冷声音:
“你若敢伤他,就算我修为不济,定然也不会让你全身而退。”
她不知道鱼死网破的一句,身后少年神情一怔,眸光寒意渐淡,只莫名感觉到原本很痛的心口,突然间好像被暖软的东西包裹,那种感觉让她呼吸都跟着急促了一下。
嵨启妖冶邪魅的嘴角抽了一下,后槽咬肌鼓了鼓,随意负在身后的手攥成拳,骨节劲白。
他心中恨恨:“若不是你还有用,本公子现在就一道掐死你们两个。”但面上桃花眼潋滟一笑:“仙子所护之人,嵨启定然也是珍而重之,只是他能从魑魔渊全身而退,为保仙子无恙,本公子不得不查探究竟。既是误会,我怎会伤他。”
少女杏眸如冷月,神情淡然,嵨启完全看不出她到底信不信自己的话。
就在这时,远处结界外有人噗通跪下,接着笃定声音传来:“南香夫人,请允许弟子云修入魑魔渊寻找师妹赤月。”
听到“赤月”二子,结界中三人都转头看向他们。
“胡闹。”
南香夫人一甩袖,冷喝道:“魑魔渊是何等凶险之地,岂是你等想进就进。别说我不答应,就算毅辰在世也绝不会因为赤月一己之过,牵连宗门其他弟子。”
第42章 残息
一众青衣弟子都微低着头,默不作声。
赤月有违宗规在先,他们就算真不希望这个小废物死,可也不愿冒死相救,况且,刚刚他们已经听说神域上神现世,与妖魔在魑魔渊内山崩地裂浑天坠地恶战一场,此刻里面已无生机,妖魔尽数化为灰烬,赤月那等筑基修为怎胜过那些大妖定然早就死了。
也正因此,封云修焦急赶来,却被南香夫人带人拦下。
封云修跪地叩头:“赤月有错,罪不至死,云修绝不牵连宗门弟子,只愿一人入魑魔渊寻她。”
嵨启就算损了三尾,修为也远高这些修士,所以他布下的结界完全没被察觉。
离澈收回视线,看向赤月。
少女目光正落在封云修处,她在想,前世自己从魑魔渊没费多大力气就得到幻移珠,回了宗门,也知道封云修不听劝阻非要来魑魔渊寻她,但还没等他入渊,就有弟子火急火燎御剑赶来告诉他,说赤月根本不在魑魔渊,早已经在玄衍宗门。
所以封云修未进魑魔渊。
为此那几个奉命押送他入魑魔渊的弟子受了宗门最重的彻骨鞭刑。
封云修还气愤地质问她,用了什么手段让那几个弟子宁肯承受这么重的刑罚也不承认根本没送她入魑魔渊。
更气不过她不感念那几个弟子的恩情,狠心看着他们因她被打得血肉模糊,也不承认自己没入魑魔渊。
因为根本没人相信她自己能活着从魑魔渊出来。就算她拿出幻移珠和封云修解释,可那珠子不在魑魔渊就和普通珍珠没有两样,封云修越发生气失望。
少女思忖的摸样专注,眉心隐蹙,离澈看得清楚:“她在心疼他。”他面上神情未变,可心脏的痛不受控制的又像蜘蛛网一样铺散开。
那边封云修话落,抬头收手,起身便要入魑魔渊。
“师兄不可?”
“大师兄就算里面妖魔尽灭,可有神域封印,你进得去,可根本出不来啊!”
“是啊大师兄……”
……
众弟子全都上前劝阻。
赤月这时上前一步。
顿然,正看着她的一双桃花眼如刀一瞥,嵨启在心中怒骂:
“本公子风流也不过都是逢场作戏,你这小废物可是见一个喜欢一个,刚刚还拼命护着这个凡胎,转眼看到老相好,就又要扑过去。”
离澈嘴角抿成冰冷直线,已经伸出去的手臂,快要抓住少女手时又一下定住,就那么悬着,好一阵,手指缓缓收紧,好像用尽了全身力气才把不听使唤的手臂拉回来。
他垂下长睫,遮住隐隐暗淡下来的目光,如从前一样,尽管胸口剧痛翻涌,仍装作毫不在意。
赤月被突然加重的心痛扯得险些没站稳,可在少年看来,那更像是太过急切担心这个有三百年婚约的师兄,他周身越发沉凝冰冷。
只见少女从腰间取出她珍视无比和封云修一样的那个本草蓝玉瓶。
少年好像冰雕立着,一动不动,不愿看她为别的男人着急,又做不到别开视线,除了心脏无边无际的痛再感受不到其他。
不远处玄衍宗弟子都在奋力阻拦封云修,使他不能迈进魑魔渊入口。
“弟子寻到赤月师妹……”封云修深深地顿了一下:“哪怕是她尸骨……如若能活着回来,弟子愿意与寻冰师妹结为道侣。”
此话一出,众人顿然鸦雀无声,好一阵才缓神,他们相视一眼,收手退后,让出南香夫人所在方向。
南香夫人看着铁了心要去找赤月的封云修,心想着,那个小废物在这万妖魔窟根本不可能活下来,那就让他去死了这条心,若真的出不来,她可以找易扈公子,只要他愿意同女儿结为道侣,让寻冰开心。
“好!既然你意已决,本夫人就成全你。”她一抬手,众弟子全部散开。
封云修给南香夫人和宗门弟子行完礼,转身便要迈进魑魔渊。
一双双眼睛紧盯着他,此去不知能否再见。
结界内,听到封云修出来后愿意与奚寻冰结为道侣的话,嵨启先怔了下,反应过来勾起邪魅嘴角,心里啧啧:
“还真是热闹啊,这边刚要扑过去,那边就要和别人成为道侣。本公子倒要看看你是不是得争个死去活来。”
离澈紧紧盯着少女,她因为那个男人每一次伤心,他的心都被深深刺痛。少女自看到那个男人便再没看他一眼。他忍不住想:“她会和从前一样不顾一切也要和他在一起吧。”就像她此刻拿在手心的蓝色玉瓶,和她师兄的本就是一对。
他明明心脏再一次裂开,嘴角却出现一抹冷冷的笑意,是对自己的嘲讽,他竟然相信她说要保护他一辈子的话,心口剧痛无时无刻不在警告他,她不但不喜欢他,甚至厌恶得把剑刺入他的心脏都毫不犹豫。
赤月被心口的痛撕扯得直冒冷汗,可没时间犹豫,她快速从本草蓝玉瓶中倒出一把仙丹,接着一掐仙诀,眨眼间,她手中的玉瓶就消失不见。
同在结界中,离澈和嵨启都看清赤月的法术,那个蓝玉瓶落在魑魔渊的入口。
封云修疾步正朝入口,忽地察觉到什么,一下定身,转头,赫然看到焦黑地面上散发微弱蓝光的物件。心口一紧,他快步上前,不管地面上妖魔血骨残灰的污浊,快速伸手拿起。
看清是本草蓝玉瓶,他呼吸一紧,接着急切把蓝玉瓶用手擦干净。淡淡的蓝色荧光越来越弱,就像要燃烬的火苗。
纵然只这一眼,他已面色煞白,手紧绷,甚至微颤地拿出自己胸前另一个本草蓝玉瓶,一同放在手心。
两个一模一样如莹透宝石一般的蓝玉瓶,仿佛认识一般,自动挨到一起,只是一个光华耀眼,一个却只若有若无淡淡蓝光,那光奄奄一息好像随时会熄灭。
众弟子见状都围上前,目光全锁定在那对本草蓝玉瓶上。
南香夫人走过来,眸色清冷,甚至闪过一丝早知如此的镇定。那对本草蓝玉瓶是她道侣毅辰宗主的,她当然清楚这微弱将尽的光意味着什么。
黑云如吸饱冰水的被子,沉沉压下来,冰冷窒息沉闷,让封云修觉得浑身发冷又无法呼气。
忽然,那个本草蓝玉瓶的光灭了,没了蓝光,暗淡得好像和周遭焦黑融为一体。
“赤月师妹的残息……灭了……”有弟子惊出声。
第43章 假死
“不是的。”
封云修忽然站起,语气冰冷,玉瓶紧握手心,径直就要冲进魑魔渊。
南香夫人抬手一挥,唰地一道屏障挡住他的去路:“云修,这是毅辰留给你们婚约信物,你自然知道,两只玉瓶在一起必定华光无限,除非,除非主人魂魄散灭,它才会再无生机。”
封云修攥着本草蓝玉瓶的手在颤抖,骨节清白,他当然知道,但不愿意承认,可眼尾越发血红,在垂眸一瞬有泪不受控地滑落。
他站在屏障前,强压翻涌心绪:“请夫人准弟子入渊,待寻到月儿甘愿受罚。”
听到那自然而缱绻温柔情不自禁的“月儿”两个字,结界中少年神色如常,青黑瞳仁却越发冷得厉害。
嵨启挑起眉眼,啧啧道:“怎及我唤仙子好听。”
南香夫人顿生郁气,平日里中规中矩,还叫师妹,现在当着这么多宗门弟子的面答应和寻冰结为道侣,却唤那小废物“月儿。”她手下施法,要强行带人。
就听一道洪音先至:“你要因为一己之私,连累宗门吗?”接着封父旋身站到封云修面前。
“父亲。”
“身为玄衍宗门大弟子,得知神域尽灭魑魔渊,不尽修道天则协力斩妖除魔,你竟不顾夫人和诸位长老劝阻,非要入渊寻人。你此等藐视神威,让宗门跟着你受罚吗?”正直严父一面呵斥,抬手间缚仙网就将封云修裹住。
“父亲,请准云修寻回月儿……”封云修想要挣脱,艰难而隐有哽咽地吐出“尸骨”二字。
“万年妖魔尽化为血水灰烬,你还在此胡闹。”言外之意就是赤月那点修为,只能比妖魔死得更惨。不容封云修开口他就启了仙决,缚仙网将封云修勒得手脚动弹不得:“把他带去思过崖。”
“父亲……父亲……”封云修难以挣脱,被强行带走,封父转身与南香夫人颔首:“小儿不懂事,老夫替他给夫人赔罪。”
“究其,也是毅辰思女心切,错给云修定下婚约。”南香夫人不禁轻叹,尽是惋惜。
众人离去。
结界内,赤月杏眸朦上一层雾水,毅辰宗主在把本草蓝玉瓶交给她的时候还告诉她一个连封云修都不知道的秘密。
当年如父一般的毅辰宗主似早就知道会发生什么,他说:“月儿,如果将来师傅不在你身边,发生什么事,你不想别人知道你还活着,那就施用这个仙法,这样本草蓝玉瓶的灵光就会消失。”
从前她不懂为什么这个秘密师傅不让她告诉任何人,如今想起灼心焰中师傅肉身化为齑粉消散那一幕,赤月心痛如绞,她越发确信毅辰宗主殒身是因为要保护自己。
从捡到她那天起,所作之事就是为了保护她。
赤月双手拳头紧攥,此生她定要查清一切,找到害死师傅的凶手,不管那人是妖是魔亦或是神……为师傅报仇。
良久赤月沉下悲痛翻涌的心绪,见人都离开,才察觉哪里不对,心口刚刚撕裂的痛感忽然减轻许多,还有种难以形容的复杂情绪。
她转头看向离澈,四目相对的一刹,心脏跳动的速度好像突地加快。
“离澈!”
她开口说话,不禁被自己脱口而出的声音怔住。因为心跳有些快,呼吸急了些,说出的话没什么气力,柔柔软软,陌生得不像自己。
但这些都没有少年刚刚的眸光更让她震惊,那漆黑冰冷如潭底的瞳仁好像有一束光直触她心尖一下。
她缓一下神,再次抬眸探究地看去,只见少年神色如常,长睫微微垂着,不见多余表情,她想定是自己错觉,他看自己的目光向来冷如覆霜,定是他样貌生得太过好看,自己偏了神思。
不过还好,他没听清自己刚刚似有狎昵心思的声音,所以未见生气。
稳了稳气息,她轻声道:“这些是滋补仙丹,你还有伤,吃了会好的更快。”
离澈视线落在少女纤细白皙的手上,刚刚以为她要冲出结界奔向那个男人而骤然冷却冰冻又要破碎一次的心脏,在知道她是故意让封云修以为她消殒在魑魔渊的时候,好像一抹春日晨光冲破寒冬漫长漆黑的夜照在漫天冰雪上,就算仍旧冰冷,可坚冰下已不觉生出春水。
他紧紧盯着少女,在赤月转头看向他的那瞬,他告诉自己该和从前一样,不被察觉地别开视线,可这次,他忍着没动,当视线与那澄澈明亮的杏眸相触的一刻,纵然他再沉稳心神还是砰砰如鹿乱撞。
维持着表面平静,在赤月杏眸凝疑的一瞬,他垂下眸子。
现在看着少女手心里的仙丹他身侧的手抓紧了长袖。
见少年未动,赤月眨着清泠的眸子,以为他是嫌弃,刚要收回手,就见少年修长的手缓缓抬起撑开了手心。
他只是被她伤了太多次,不想心脏还未消失的痛,再被扯开血淋淋的伤口,但又不能狠下心拒绝她。
见离澈接了自己的仙丹,赤月不自觉地扬起唇角。
即便她从未在意过自己样貌,不用琳琅相衬,连衣裙也随性,却仍旧美得不可方物,这忽然地抬眸一笑,就如寒冬探出落雪的花苞,着着薄薄一缕晨光,微微绽开,好像天地间万物都顿然清朗蓬勃起来。
本在结界另一边吃瓜群众,着看小废物与新欢旧爱纠缠不清好戏的嵨启,正因为赤月非但没跨出结界扑向那个原未婚夫,还用贴身信物骗得玄衍宗上下都以为她已经死在了魑魔渊而疑惑,就见少女这似忽入飞花般地抬眸一笑。
纵然他风流无际,阅美人无数,可这在黑红沉云下、雾瘴天地间的一抹笑靥,不知怎的就让他不禁一瞬神滞。
甚至莫名升起对少女面前这个他本瞧不上眼的凡胎的一抹嫉意。
恰在此时天边突然云涌,诡异的墨黑旋风由远处衔天接地裹挟着枯木碎石,撕裂了大地一般席卷而来。
离澈微微掀眸朝远处快速逼近,飞转的墨黑柱子,淡淡扫一眼,敛回的目光掠过红衣飘起的嵨启,接着又波澜不惊地落回到自己掌中赤月特意留给他的仙丹上。
第44章 先走
正看离澈很是不舒爽的嵨启,心里啧了一声,桃花眼尾上挑,心道:“若不是要忍着小废物,你这肉眼凡胎许早就被剁碎喂了鸡,还敢这么有恃无恐与本公子对视。”
赤月看到这乌黑来势汹汹的一团,杏眸一凌,抓上离澈手腕。
“你这个女人……”不愧是漪月神族血脉,真是放浪形骸……对面嵨启看到这幕表面邪魅笑着,可心脏都被咬出牙印子。
但狡猾如他,心头一转,假装虚弱:“嵨启为救仙子,也是受了很重的伤……”他捂胸咳嗦两声,“仙子可该为我服用些仙丹才是……”
赤月杏眸淸泠地看着他,一手紧抓离澈手腕,一手从腰间拿出一粒仙丹抛给嵨启,刻意轻声:
“救命之恩,赤月怎会不记得,这仙丹公子定要服下才不负赤月感激之心。”
虽然嵨启明知少女忽然温柔几分的语气没一点真心,但桃花眼尾还是不禁一挑,心中得意:“就说这世间怎么会有对我嵨启不动心的女子。”
但狐族本性,他还是将信将疑拇指和食指捻着仙丹,眯了下桃花眼:“此处气息异与寻常,恐有妖魔祸乱,还得……”本公子护着你。
话才半句就听少女接着刚刚的话惋惜地道:“既有救命之恩,赤月本想与嵨公子一起避开这妖祸,可现在既然公子伤得这般重,那便是走不了了……”
身侧少年长睫垂着,目光落定在少女抓着自己的手腕上,可听到少女故意温柔下来的语调,他眉心不禁蹙了下。
她不知道自己声音本就如清玉相击般好听,稍加一丝柔风拂花的软,能轻而易举让人心口浮漾。
嵨启捻着仙丹的手不由紧绷了一下,少女这生涩的语调,完全不及那些更娇柔妩媚柔声软语讨他欢心的美人,可却让他不觉嘴角邪魅勾起:“看吧,开始心疼我了。”
他刚要借势再渲染几分妖祸,唯有他能护她。
可还没等嵨启的话出口少女转头对身侧少年道:
“嵨公子情深义重,那我们先走。”
你伤重走不了,我们走。
少女抓着那凡人的手,头也不回地就要走,嵨启妖冶潋滟的一张脸顿时一阵抽搐。
小废物这忽来的软语,真是戏耍他。
他一个瞬移就拦在二人面前。
赤月抓着离澈的手更紧,另一只手还祭出齑魂鞭,杏眸亦清清冷冷。
嵨启一脸不羁妖冶笑意,袖下的手却已经运了灵力恨不得下一秒就击出去,他是真想一掌拍死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废物。
但自己用三尾寻她,堂堂九尾狐变成六尾狐为了什么。
尽管手上青筋鼓起,指节似要劲爆,他还是忍了下来,这笔帐日后本公子连本带利地同你清算。
这时离澈微抬眸看向他,语调平静:“嵨公子,可还有时间相送?”
一个凡人对他竟没半分惧意,胸腔一股火气愈发旺盛,可狂暴的风声欲近,他漫不经心抬眸扫一眼。
他想,我堂堂赤狐怎么会在意什么妖祸,就算修为有损,上古大妖又有几只能伤得了他。可下一秒原本肆意神情僵住,瞳眸猛然一紧。接着冷地看向赤月身后的病弱凡人,疑心刹然腾起,可他刚查探过,眼前男子明明是凡人。不可能只扫一眼就看出这黑幕之中是狐族妖将。
现在还真没时间和他们纠缠了,况且他绝不能让自己兄长察觉到小废物的存在。
瞬息间,他敛回眼底沉冷,面上浮笑,重情重义地道:“仙子快离开,我来拦住这妖。”
赤月杏眸一瞬疑凝,她不信嵨启,可一时间想不出他这么做的缘由,但赤月知道他纵然受伤,打不过厉害妖魔,逃生总是能,而离澈再伤半分都可能丢了性命。她敛回视线,握紧少年,用尽灵力快速离开。
嵨启看着毫不犹豫离开的身影,嘴角猛抽了一下,真是薄情寡义。
不过这般也好,他可不想自己的猎物被别人盯上,尤其是那个狐尊哥哥,他抬袖一扫,抹去小废物和那凡人气息。
眨眼间浓墨色旋风逼至眼前,尘沙碎石翻滚如泻,他敛回刚刚对赤月假意的笑,眼神瞬间阴鸷,抬手间一道屏障挡住如山石炸开的冲击,任由石块横飞,他泰然自若。
接着黑风将他围住,越缩越小。
他不耐烦地抖了下长袖,眯眼哼了一声:“什么事快说,别耽误本公子去芙蓉花楼。”
眨眼,黑风一分为四,狂转下黑色消失,变成四个身着妖异暗纹黑色衣袍,手执利剑,眼神凶戾的杀手。
其中一个抱了下拳,但语气却并不显恭敬:“公子,如今各界动荡,狐尊殿下不放心您一人在外,吩咐臣等护公子回都。”
嵨启嘴角冷冷地勾起:“果真还是兄长关心我。”
“关心”两个字咬得格外重,心里却觉无比讽刺。
他玩世不恭地一笑:“但本公子舍不得人间绝色,花间酒,转告狐尊兄长,本公子玩够了,自然就会回去。”
说完他便转身要离开。
四人表情冷鸷,没退后半分,其中一个开口:“魑魔渊乃镇压妖魔之地,不知公子来此所谓何事?”
嵨启桃花眼眯出危险弧度,似笑非笑:“本公子做什么还要向尔等交代不成?”
四人虽被嵨启自带威压震慑有一瞬迟疑,但很快手都紧握剑柄,利剑似要随时出鞘,嵨启扫了眼,轻笑:“怎么?是兄长让你们来杀我?”
几人闻言,剑柄上的手掌松了又紧。
就听嵨启又笑,他眼底更加冰彻讥讽:“或者是,雪夫人要杀我?”
说起自己的生母,狐族地位最高,最尊贵的女人,嘴上轻描淡写,心里却像是被锋利无比的钩子深深勾住,然后猛力抻扯,撕拽,那种痛,锥心复杂锋利。
听到雪夫人三个字,几人剑柄上的手,紧了又松,声音稍缓:“属下不敢,属下只是奉狐尊之命,护公子回都。”
嵨启嘴角一勾,玩世不恭地回道:“本公子,若不回呢?”
几人手上用力:“那就得罪公子了。”
不容分说,齐冲上来,将嵨启围住。
? ?狐狸:有危险你们先走。
?
赤月:先走就先走。
?
狐狸~~~~
第45章 同住
中间艳红袍裾顿然烈烈而起,腾起数丈,居高临下:“本公子乐得逍遥快活,我看谁敢拦。”接着右手灵力刹然凝聚,翻手间凌空一掌击下。
磅礴力量如雷击般劈向几人,他们不及出手,或者没想到嵨启还有这般实力,急忙闪躲,纵然他们已是狐族中妖力上层者,但与赤狐真正血脉,还是相差甚远,被掌风击出数十丈远,狠狠撞到黑色焦石上。
嵨启闲庭信步般,将将落下,抖了抖衣袖,看不也不看几人一眼,玩味地丢了句话:
“待本公子回去时,定给兄长寻得几个人间美色!”然后,一掀袍施施然地走了!
几个人捂着胸口,看着背影远去,擦着嘴角残血,目露震惊。
这时平地一道灵光,接着现身一位衣袍华贵,佩戴狐狸样式华光熠熠宝石发冠的男子,他半眯着眼,晲着嵨启消失方向,面色沉冷如周遭寒石。
几人连忙单膝跪地:“属下拜见狐尊。”
好一阵,狐尊才敛回冷厉视线,沉沉地问:“可有发现?”
其中一个迟疑片刻,战战兢兢地开口:“公子灵力强悍,我等根本没有近身机会。”
狐尊嘴角冷冷一勾:“灵力强悍!是么?”
似是疑问,却比质问更甚,几人堪堪低眉,面色煞白。
“他说寻人间美色,来的却是魑魔渊。在这些焦骨残魂中逍遥快活?”
狐尊漫不经心说完,几位狐将气都不再敢喘,这话确实鬼都没法信。
刚刚试探,嵨启实力确实没有弱下,可狐尊怎会轻易相信:“本尊要见他原身。”
这世间除了紫金神龙,再厉害的修为也不能一眼就看出原身,他必须确定这个弟弟,还剩下几条尾巴。
几人脊背一颤,数千年红狐妖,要现真身,如不是主动,除非是重伤,可刚刚他们已经试探了公子实力,恐怕搭上性命也未必能成。
迟疑之际,狐尊抬手,一团灵光运于掌心,手腕一转就要朝四人击去,猝然间他们急忙磕头:“属下,定完成狐尊之命。”
接着就见他们头顶上的悬光悠悠收回,狐尊慢悠悠地道:“本尊最是不喜半点异心。”他看了看自己的手:“若有下次……”
他话音一顿,手掌一下击出,就听一声没来得及开口就猝然结束,惨厉的:“啊……”
三人瞳中只余惊恐,盯着化为碎骨,烟尘还未散尽的第四个人的位置。
只因他是四人中回命最晚的那个。
……
嵨启走远,确定狐尊心腹没有追来,眉心一拧,猛然喷出一口血来。
没了三尾,修为大损,他知道狐尊在试探,为不暴露,刚刚确是用了全部灵力,强强撑住。
但他似乎毫不在意,眼角邪魅:“狐尊?”
短促冷笑一声,一根食指抹了下嘴角残血,舌尖又不紧不慢在唇上舐了半边:“我这个弟弟怎会让你如愿呢!”
忽地想到什么,他从腰间拿出赤月给他的那颗仙丹,桃花眼底残冷未消:“本公子还真要尝尝你的真心。”于是送入口中。
稍缓一息,他抬手在半空一拂,凌空出现一个追踪符篆。
看着灵光闪动的符篆,他嘴角一勾,似是想到一会儿小废物再次看到他惊讶表情。
可下一秒,他脸上没有温度的笑,瞬间冰封凝滞。
眼见面前符篆灵光消失,他皱眉抬手凝聚灵力又在身前一挥,可仍旧没有一丝反应。
“呵!”
他冷嗤一声,上下牙齿磨在一起,拳头攥紧:“还真是小瞧你了,竟有本事破本公子的追踪符。”
……
隔着几座山,这边,一只大黄狗,抬着后面一条腿,侧着屁股,刚撒了泼尿,呲到一个虚空的光晕上。
那是小神君命他干的。
离澈是紫金神龙,无论法力如何,不影响他天生神目,一眼可见妖魔鬼怪真身,也能识破虚空术法。
这道追踪符篆被充沛灵力包裹,现在离澈虚弱和凡人无异,即便有法可破,也会伤得更重,鼠须老翁是道残魂,虽残存一点灵力,却不够毁掉嵨启追踪符。
这狐妖是铁了心要找到他们。
万物相生,便有相克。
巧了,大黄狗是神兽,他的灵泉水专可驱妖符,对神符、仙符都不行,唯独这妖符。
只要是妖力所凝符篆,多高的修为,没有他一泼尿解决不了滴。
大黄狗现身,他尴然又淡定的看了一圈,离地三尺飘忽的长须老头催促:
“你爷爷在神域灵山撒尿老夫都见过,你害羞什么?”
接着一身黄毛仿佛晕了层绯红光晕,蓝眼朝天,抬了后腿,那符篆,如同一堆炭火被泼了盆水,呲啦一声没了生息。
……
全然不知这些的赤月正看着换了一身粗布衣裳的少年。
西坠的光晕只余淡淡一抹,刚好从这简陋客栈的窗户倾泻进来,铺散在少年身上,把他本就颀长身形打在地上的光影拉得更长。
纵然身子虚弱,又有重伤,可他身姿仍旧笔直,神色平静。
若不是惨白的面色,真没人能想到他每走一步路,五脏六腑,奇经八脉都在忍耐无法形容的疼痛。
赤月自在灼心焰看到师傅在眼前消殒一幕,无法形容的极痛随附于心脏,所以此刻脏腑更多的痛,她没多想,死都经历过一次,能活,痛算什么。
客栈久无客人,本就不多的房间或堆放了杂物,或灰尘积得厚厚一层,但为三颗灵石,店家还是选了一间,粗糙地打扫一番。
赤月便与离澈同在这间。
此刻她正想问离澈什么,便看着少年。
赤月不得不承认,就算如此落魄,眼前少年穿着这身连店小二都不如的破烂衣衫,却仍好看得像是落入凡尘的神祗。就连垂下的墨黑发丝都高贵得不被凡尘染指一般。
他如往常一样微垂着长睫,似在等赤月说话,又似担心她开口,掩饰般挑燃一旁如豆大的灯芯。
她们都换了成普通村民衣裳,而且眼下的客栈就是离澈入玄衍宗做外门弟子时登记的乡贯——南桥村,只不过五里。
赤月想了想轻声问出口:“离澈,南桥村就在附近,你可还有家人?”前世她从未关注过他,可这一生,她要想好好活着,就要先让离澈活得好好的。
果真……
第46章 喂你
果真问他的家……
离澈垂在身侧修长手指蜷了下,她要把他送回去了吗?
好一会,少年开口,声线平静得如同冬日没有一片树叶被世人遗忘在角落的枯木:“没有。”
少女心头不禁紧涩,纵然前世他屠尽宗门弟子,但现在他还是个可怜的人,孤身一人,病疾缠身,好容易入宗门,成了被众人瞧不上的外门弟子,还被自己连累,不得不和她结为道侣,被送去魑魔渊险些丧命。
想想自己,就算不知父母何在,也被毅辰宗主视为亲生女儿疼爱二百年。
“那你可要回去看看?”凡人寿命不过百年,他现在也就十六七岁的少年,短暂岁月中美好的回忆定不是在玄衍宗的山脚。
窗外那抹余辉落下,豆苗般的灯芯还在微凉的气压下挣扎着还未苏醒一般,赤月看不清少年神色,只觉自己心口的痛又有些复杂,还莫名的有些生气。
赤月正疑惑自己突然气什么,就听少年开口:“若觉我拖慢了脚程,你自己走便是。”
少年话音很低,声音那般平静,没一丝不虞之色,语气也听不出分毫怨意,可赤月却莫名感觉自己心里好像在生气,情绪中隐隐还有一丝怨恨。
陌生的情绪让赤月觉得心脏除了痛还有些烦躁难受,甚至出口的声音都哑了几分,知道他伤重:“你的伤口是不是很痛?”
听到原本清泠好听的声音,忽然似携了干沙,离澈瞳眸骤然一紧,身侧的手臂都跟着绷紧,有一瞬心疼在瞳仁闪过,然后又遮掩在微垂的长睫下,但他仍旧看着赤月。
少女面色在这光线朦胧的房间里显得愈发的白,连往日那抹不点唇脂,亦如熟透樱桃一样红润唇瓣,也只余一点淡色。
开口,他的声音更哑,确是强压的平静:“你心痛?”
他在魑魔渊为压制魔虺被唤醒的魔性,祭出几乎殆尽的心血,使得勉强压制疼痛传给赤月的神力也不再受控,现在没有凝灵阵,他自己也不能确定赤月是否已经能感受到他的痛。
赤月一怔,是,她心痛,而且很痛,一种被利刃刺穿的剧痛。
眼前少年心脏的伤口是她给包扎,触目惊心,可少年此刻除了面色苍白,神情中没一丝痛色,更没有半分痛吟。
“难道,心口的痛是他传来的痛?”
赤月心想到此,呼吸顿滞,难以置信,天灵盖都骤然生寒,前世的魔头,此刻还是病弱凡人就已经和她结下同死咒吗?
什么时候?
怎么可能?
这时,忽的,一股微风悄然从窗而入,一下拽长那刚睡醒舒展身体的灯芯火苗,刚好拽到离澈修长的手指旁,瞬间点燃了垂着的袖口,干燥粗布眨眼间火苗向上蹿。
少年心思全在担心赤月,手连带半截手臂瞬息被疯长的火苗吞噬。
赤月三步并一步,疾风般奔去,手掌快速凝灵力朝那肆意往上爬的火苗扫下。
如同窒息一般,离澈衣袖上的火来不及挣扎就只剩一缕未尽的残烟。
离澈深深看着赤月的瞳眸此时才随着少女近到身前视线被拽回,似乎这才意识到衣袖被燃着一般,微微侧了下头,只是淡扫了眼,又转回头,微垂眸,看着赤月。
他最是不想自己的痛让她也承受。
“是不是很痛?”赤月一手托着离澈的手,另一只手小心拿开烧成残片贴在皮肤上的灰黑碎块。
少年皮肤本就很白,只这一瞬就已经通红,手背和手腕处还肉眼可见的起了偌大水泡,与没受伤的肌肤相衬,显得格外狰狞。
离澈没有回答赤月,他仍在赤月脸上寻找,不想放过她一丝忍受痛楚的表情。
赤月本草蓝玉瓶给了封云修,但好在还有备用伤药,她急忙掏出,给离澈手背上上药粉。
上到一半,她忽然怔住,突然间她想到离澈被烧成这样,自己手却没感觉到一丁点痛。
所以……所以,现在他们并没结下同死咒。
正想着,就听到少年开口,声音很轻,不是回答她的问题,而是问她,还是刚刚那句:“你心痛吗?”
赤月手上动作先是一定,然后若无其事般继续上药,她答:“不痛。”
他一个凡人,心口受那么重的伤,手又被烧成这样都没哼一声,许是因为厌恶自己,也没与她说一个痛字。
就算自己因为亲眼看到师傅身殒一幕悲恸得心如剑穿,那又如何,那是自己的仇恨,不该再牵扯这个凡人少年。
离澈没看出少女异样,好一会,终于敛回视线,还好,再修养两日,他便能取出心血,把自己体内半颗神龙丹封印住,她便不会承受他的痛。
然后视线又落到自己被赤月上完药正包扎的手上,眼底微不可查的有细碎亮光,好像她缠的布子跟花一样好看。
他是紫金神龙,孕育之初在母体百年,百年时间不过如人世间母体内四个月大的胎儿,接下来会离开母体,在太阳心宫再成百年,才会像人间怀胎十月的婴儿一样出生。
太阳心宫,只有一只金乌神鸟守护,除了紫金神龙再没人能进去,或者说进去还能活着。
因太阳心宫里面比融化的金液、地心的赤焰更胜千倍万倍的灼热,但紫金神龙灵胎,却像是浮动在清凉的泉水中一般,将心宫内灵气和能量都吸收到身体里。
所以他根本不会因为火焰烧灼而感到疼痛,只是现在神力殆尽一具凡人之躯,皮肉会被灼烧坏掉。
他不痛,赤月就不会感觉到痛。
这时店家敲门,赤月去给开门,一个瘦小的伙计端着两碗面:“姑娘,你要的面煮好了。”说着他不好意思的扯了下嘴角:“不过这鸡吃不到好东西,也就不下蛋,这都十天了,才下一颗蛋。”
赤月看到一个碗里有颗荷包蛋,另一个碗里只有面条。
寻常百姓恐怕一颗蛋也是舍不得吃的,所以攒了十天。她接过面,笑着道了谢。
面放到桌上,她就看向离澈被自己包扎成粽子的右手。
“你这手……”赤月犹疑。
离澈刚要开口。
就听少女似想到办法:“要不,喂你吃吧?”
离澈本要伸出的左手和“我左手亦可。”的话,好像一下被什么拽住,没再出声,左手还缓缓又收了回去。
第47章 不饿
见离澈没反对,赤月一笑,转身推门而出,接着就传来她与还没走远的店家伙计的对话。
房间里那张清隽逸绝的脸,瞬间凝出了霜。
赤月带着伙计刚进来,就觉得这地方温度降得有些快,才一会儿功夫,房间内就凉飕飕的。
她知道离澈不喜欢自己,要是她喂他,说不定饭都不吃了,好在这偏僻小客栈里还有个伙计。
那伙计笑呵呵的,刚要去拿筷子,就听到少年说了俩字:“不饿。”
少年声线低而平静,寻常语气,可听得伙计小心脏莫名一颤,好像被冰碴子给扎了一下,甚至有些慌张地掉了筷子。
“那,那个,姑娘,你夫君说不,不饿。我还有活计要做,就先走了。”与其说急急退出去,更像落荒而逃。
出了门伙计一口气噔噔噔跑到一楼,然后猛然定住,半晌疑惑不解,跑,跑什么,自己怎么会觉得一个寻常百姓这么骇人。
房间内,灯芯将将刚稳。
赤月想他们已经在魑魔渊数日,只吃过几颗仙丹,都没修习辟谷,肚子早都瘪瘪的,怎能不饿。
难道是不喜欢吃面?
还好有颗蛋。
赤月不能再去叫伙计来喂他,只能硬着头皮:“离澈,那我喂你吃鸡蛋吧。”她强调的是“鸡蛋”。
少年仍站着,身侧手指不为察觉地蜷了蜷,不知道是因为少女没辩驳“你夫君”三个字拽住了他,还是那唯一一颗却要给他吃的鸡蛋,亦或者是少女说要喂她,总之他刚淬了冰的心口,忽地晕上些许暖意。
他鬼使神差地迈前一步,坐下。
本以为会遭到拒绝的赤月不禁心中感叹:“原来,他喜欢吃鸡蛋。”
赤月急忙拿筷子把鸡蛋夹成小块,然后夹一块送到少年嘴边。
离澈面上平静,可身侧闲着的左手一下攥紧了衣角,喉结滑动了一下,张开了口。
她的目光正看着少年唇瓣,一直知道他相貌盛极,可这么仔细地看一个部位还是第一次,不知怎的,他唇瓣微动把鸡蛋吃到嘴里的一瞬,赤月不禁怔住。
半晌,回神。
不就吃个鸡蛋吗?怎么吃得这般好看。
赤月又夹一块儿,抬眸一瞬只觉自己眼花,仔细一看确实自己眼花。
怎么会看到少年弯了嘴角。
离澈只吃了两口便不再吃。
赤月视线落在这碗面上,脑海中是师傅给她准备的第一顿饭。
师傅把她带到玄衍宗,亲手给她煮了一碗热汤面还有一颗荷包蛋,这也是她全部记忆的开始。
转而就是灼心焰中师傅身殒道消前看向自己的最后一眼,那个似是安慰她,又从容而无悔的眼神……
房间内,一点微光,不过亮着桌子一隅,离澈在略显昏暗的床边看着她,此时少女视线落在面上,却久久没有动筷。
似是因为嫌弃他剩下的鸡蛋而不愿食。
赤月忽地感觉心口刚刚平息了一会儿的痛,骤然又起。
“不管师傅因何遭此劫难,何人所为,这一世我定要弄个明白。”隐下心泪,她便夹起鸡蛋送入口中。
纵然仙门内没辟谷,也随处可见珍馐佳肴,此刻却都不及这百姓舍不得吃一个的鸡蛋珍贵。
灯焰晃动,飘忽的微光,隐隐现出暗处少年半张清绝的脸来,许是光影所铺陈,此刻似乎不那么苍白,反到有些微红。
离澈视线落在少女正送入口中筷子上,他线条矜冷的薄唇微张,似要开口,却因筷子已经入口,却又止住,那是少女刚刚喂他时所用筷子。
他盯着少女表情,好一阵却未见她厌恶神色。
赤月吃完,并未打算休息。
她盘膝坐于地面,两手掌心相对,一团淡淡光晕微微闪动,不知何故,自从魑魔渊出来,她总觉浑身血液好像被煮沸了似的不安分。
外面已经漆黑,房间内那点光,就显得比刚刚亮了些许。
少女阖眸,长睫铺开如小扇,但隐隐颤动,就像蝴蝶沾了晨露的翅膀而轻轻抖动,额间很快氲出细汗,汇聚成珠,顺着光洁如玉的面颊大颗大颗滴落。
离澈收回视线,起身出了房间。
这里本就偏僻,除了一家简陋客栈,四周全是山林,阴云笼罩之下,漆黑如墨,若不是林中不时传来夜鹰叫声,真难辨出是真实世界。
离澈手指,抵上心口,却一下顿住,那可是赤月给他包扎的。
于是抬起被赤月包得厚实,只露指尖的右手,在左手腕处划下,顿时一道如刀割伤口,他从心口,沿血脉逼出心血,抬腕一甩,血滴散落,自成阵法。
接着地面嚓嚓轻响,似有屏障自地而起,中天相接,将整个客栈和院落包住,隐藏起来,连窗口那抹淡淡微光也消失不见,仿佛被一下擦去。
离澈已给赤月喝下地心灵泉,她被封印二百年的血脉如坚冰下的春水,缓缓而动。但同样漪月神族唯一血脉的身份一旦被发现,定然危机四伏。
她不自知,他却知。
布完阵离澈收回手,本就重伤未缓,又尽心血,此刻他极度虚弱,身子晃了一下,强强站稳。
就在这时,一声轻唤穿透黑幕传来:“离澈。”
离澈身子不禁一顿,少女声音本就如珠落玉盘,在这被他心血布下的法阵中更是清晰,而且她声线很低,似是怕吓到谁,却又有掩饰不住的一丝急切。
片刻,他嘴角自嘲地勾了一下,垂下瞳眸:她怎会担心我。但还是不着痕迹地把左手掩在袖中背到身后。
因为情急,赤月并没寻灯笼,她凝了灵力,身前有淡淡光晕。
虽然离澈布了血阵,隐匿了赤月和他的踪迹、气息,但在血阵之内,却不受半分影响。赤月是修士,黑暗中这么近的距离,寻个凡人并不难。
“离澈。”少女几步上前,身上光晕,将他身前也照亮。
这客栈孤零零在林中一块空地,四周环山,白日或好,深夜定会有野兽出没。赤月可不想大仇未报,因为他被野兽吃了,自己跟着再去投胎,况且她现在真心不想他有事。
所以见到大活人,她是心下是一松的,但一入眼那张线条深邃如雕更加苍白的脸,瞬间让她的心提起,再看那唇,仿佛凝了白霜,就像刚被抽干了血。
“你受伤了?”赤月心头一紧。
稍许,少年声音平静:“没有。”
可不知为何,赤月视线幕地看向他背在身后的手臂。
第48章 爹爹们
离澈身形一滞,手指刚蜷,少女纤细手指,已经落到他的小臂。
隔着粗布,感觉到少女指腹用力,接着腕上伤口就赫然被杏眸捕捉到。
两人都一下定住,赤月目光久久盯着那道外翻伤口。
离澈想要收回,没想到少女指尖可是凝了力,竟然没动。
“不小心被……”树枝划伤,的话还没说完。
就听少女疑惑:“可是被野兽爪子所伤?”
离澈马上闭了嘴,右手手指幕地撑开,好像被主人抛弃了。
……
二人回房,赤月又给离澈包扎了左手手腕,此刻少年已经被缠得很对称了。
她让离澈在床上休息,自己继续坐地调理内息。
离澈知道赤月现在体内血液灼烧难受,需要运行灵力舒缓才行,他听话地躺到床上,阖眸感受除自己心脏的痛,她可有异样痛感。
赤月感觉自己血液里如有火龙窜动,所过之处尽皆燃烧起来。
离澈缓缓睁眼看向她,少女双眸紧闭,因为隐忍体内不适和疼痛,铺散的长睫微微翘起,还有她不自知的眉心,有淡淡红色印记时隐时现。
恍若间又回到三百年前,那个昏黄暗沉冰冷天际,小女孩给重伤的他输入灵力,眉心便是如花如火的赤红印记。
她瞳眸似满天星辰一般闪硕细碎星光,声音清悦如莺,却是稚气童音,她说:“你是我未来夫君,我自然要护你。”
可他知道漪月神族上古以来与世无争,是偏安一隅的神族,生活在月华繁盛之地,从不参与六界纷争,神秘得亦如传说。
她们女子为尊,神族尊主会有很多位夫君,她的母亲漪月神女长风月就有几十位夫君,再上一代神女夫君更是不计其数。
她说他是她未来夫君,难道他也是几十、几百男子中的一个?离澈当时有一瞬这样想。
房间内油灯渐熄,那抹本就暗淡的光,很快融入黑暗。
赤月强强用灵力缓解血液炙热,稍觉平静,意识飘忽间仿佛来到一个明镜般的湖边。湖岸是一片片馥郁芳香的鲜花,在月色下仿若安静的处子,抬眼间,就连空中明月也如画卷一般。明明是夜晚却宛如白昼,月华之下,远处矗立巍峨宫殿入云,背景是连绵逶迤群山。
乐声轻徐而萦,接着出现许多粉衣仙婢,她们手中端着各色仙果、美酒,还有多不胜数的珍宝首饰、仙衣裙袂过来,脸上具是灿如朝花的笑意。
“神女殿下最是疼爱少主,这满山的花都是灵力所养,不但可繁盛千年,还可让少主嬉闹之时都会修为大进。”
“这个珠钗是上古灵器所造,听说也叫回望眼……”
赤月正欲上前,突然眼前世界扭曲变形,墨色在眼前一闪,接着便是无数道天雷霹下。
湖面被劈碎一般,腾起数百丈高的碎浪,万顷花海,顷刻间砸落成残枝败叶……
一位红衣女子,正把一个小女孩放入阵法中心。
她面容绝美,衣着华丽,眉心有赤红如花如月似的印记,只是嫣红明艳的嘴角有血痕蜿蜒而下,似是没时间擦去,在雪白的肌肤上,显得妖冶绚丽。
小女孩面如瓷玉,粉雕玉琢,眼眸黑亮睫毛纤长,眉心同样有那赤红印记。她说:“母尊,我不走。”
红衣女子眸中泪光莹动,却笑着温柔对小女孩说道:“你是我漪月神女,启天之望,只于你身。母尊用上古灵石封印你元神,如回灵胎孕育,护你在荒渊无事,你命定夫君,其血可解除封印。”
这时又奔来一群年轻男子,少说也有二三十个,个个清俊隽逸,面带笑意,却都眼眶通红。
他们也温声和小女孩叮嘱:“爹爹们定会守护神女,少主放心。”
爹爹……们……?
数万年不会有人敢入,就连妖鬼都不会去的不毛之地……荒渊……等待未来夫君解除封印……恐是要在那石化……化石……
赤月还没来得及多想,画面又是一阵天旋地转,“娘亲……娘亲……”小女孩的声音破碎,渐渐被呼啸的风声淹没。
接着就如沉睡一般,只剩混沌黑暗,整个世界都被吞噬。
这种感觉好像把心脏撕碎,赤月猛地睁开眼,胸口却窒闷,她急促惊喘,汗水浸透全身。
她不知为何脑海中会出现这些陌生画面,也不知道自己和这些人有什么关系,但这种痛苦感觉,如山崩石摧一般,排山倒海地袭来。
良久她感觉到自己面颊有泪滑落。
她抬手,掌心出现血红的齑魂鞭。
不知为何,这鞭明明没动,她却似感觉到它也在呜咽抽泣。
离澈捂在心口的手指蜷了一下,黑眸深深掩下那不属于自己的悲恸,却抑制不住又添对她的心疼。
听到身后窸窣声音,赤月转头看去,只见少年已经站在床边。
晨光熹微,透窗而入,披散在少年身上,那张苍白隽绝的脸,多了些暖色,愈发攫目,仿若那身粗布衣裳都上了档次。
离澈绑着布子的手蜷了蜷,看着少女敛回眼中悬着的泪,终究想要安慰的话没说出口。
外面血阵,晨曦光启,便会自然消散。
他们刚下楼就听见惨兮兮的哭声,而且声音很粗,随声看去,是个壮实的三十多岁男子。
那是店家兄弟,靠打些猎物贴补家用,每日走十几里山路去镇里售卖,每每回来已是半夜。昨晚,生生走了一夜,他甚是委屈地向兄长哭诉:“这路俺走了半辈子,可昨晚就怎的都找不到家了。”
离澈:……
“莫不是有妖怪?”掌柜惊恐。
离澈:……
“二弟,快随兄长过来叩拜。”
“嗯,大哥。”那哭的满脸花的二弟急匆几步赶上掌柜。
赤月杏眸疑凝,这是要拜哪位神仙,竟还偷偷摸摸。
因着赤月和离澈刚下楼,兄弟二人并未看到,但他们动作却被赤月和离澈看得清楚。
只见他们走到一个神龛前,掌柜又确认没有外人,才小心翼翼拿下盖着神像的红布。
赤月凝眸,见是两位神像,一位男像,是龙头人身,龙尾,通身紫金色,华光熠熠,甚是威严。另一位是女子,人身人面,面容绝美,温和带笑。
第49章 同拜父母
赤月定了定神,虽未见过真身,但自是听说过紫金神龙,神殒魑魔渊的那位神君,和他在一起的自是神后。
二位神像在晨曦光辉下,似有淡淡光晕,让人顿生崇敬之意。
这本就是六界之主,为何拜他们还要这般谨小慎微怕人瞧见……
赤月正想着,突然心脏好像猛地涌出泪来,汹涌难抑,暖而炙烈,却又好痛,如钝链绞锁,勒缠得血肉模糊。
只一瞬,赤月就渗出汗来,她强忍这种轰然而至的悲恸,抬眸却见少年眼尾赤红,朝着掌柜和弟弟方向走了几步,站定后,一撩衣袍,跪在地上。
他双手伏地,额触地面,叩拜两位神像。
掌柜和弟弟本就是偷摸求神,被突然上前的离澈吓了一跳,可见他也这般虔诚叩拜,顿然松口气。
赤月先是一怔,反应过来也走上前,跪到离澈身侧,她心中所念:“弟子赤月唐突所求二位神君,保佑离澈病痛早去,能够好好活着。”然后,认真地磕了三个头。
等她叩拜完,看向离澈,只见离澈也正看着她,漆黑瞳眸迅速掩饰住刚刚一瞬震惊,缓缓敛回狂跳心绪,身侧手指,甚至扣下掌心,让自己清醒:
她不过是叩拜神明,而非你的父母。
二人离开客栈,刚走出二里地,艳阳高照碧空朗朗的晴日,忽地狂风骤起,乌云滚滚,赤月就算修为不济,也有二百年,明晃晃的妖气直奔而来。
离澈眸光沉冷下来,正欲去护少女,忽的手腕一紧,随着一股暖意沿手腕而上,少女声音也传来:“这妖物,好像专门在等我们。”
赤月抬起另一只手,齑魂鞭赫然出现在掌心。
四周草木猛烈摇晃,接着出现一双双诡异黑红凶残盯着他们的眼睛,呲着尖牙的大嘴,发出森寒的低吼。
十几只似恶狼般的野兽将赤月和离澈围在中间,似乎只在眨眼间就能将他们撕碎。
赤月毫不迟疑,唰地甩出血红齑魂鞭,一道红色光亮,滑破乌云之下的昏暗,接着便听到一只妖兽嘶吼。
赤月自己都为之一怔,就算这些是低阶妖兽妖力不高,没想到一夜之间,她的修为长进这么多,一鞭下去,一只妖兽滚地损了半条命。
离澈虽早知会如此,但眸底还是闪过一抹惊讶之色。
一鞭雷响一群妖兽身形一瑟,但很快似有什么力量在召唤它们,顿然更加凶恶地围扑上来。
赤月挥鞭彻响,如一道道电光劈下。
少女矫如飞燕,迅捷如鹰,尽管她没有半分间隙看离澈一眼,可离澈感觉到少女落在自己手腕上的力道愈发收紧。他看到眼前快速闪动的身影,眉心若隐若现的赤红印记。
那印记尚如蒙昧觉醒一般,只有紫金神龙能看到。
赤月挥臂,一圈红光如雷散荡开,蜂拥妖兽,一下退出数丈。
明明是一群野兽,赤月却觉脊背寒芒,好像有双眼睛在盯着她。
赤月疑虑之时,离澈手中两根树枝滑破掌心,直射出去,接着赤月就见一只妖兽两眼被树枝扎上,一声嘶嚎,鲜血涌出。
血淋淋的两颗眼珠子竟带着树枝脱离了妖兽,悬浮在半空,诡异地转动,仍旧不死心地盯着赤月。
齑魂鞭扫去,眼珠子长脚似地灵活躲闪,还发出渗人的桀桀笑声。
离澈眉心微动,手心两道长长血痕尚未干涸,他忽地攥紧。
接着,沾了离澈血液的树枝“嘭!”的一声炸开,两颗眼珠子碎裂四溅,只剩地面一片血肉。
其余妖兽顿然失了神志一般,不受控地奔散,可黑云愈发浓重,如浸透水的被子,沉重地直接盖下来。
赤月只觉眼前一黑,听到少年最后一句话:
“不要摘下发簪……”来不及多问,眼皮就如千斤重,死死闭上。
赤月再睁眼,确是烛光微醺,子夜十分,而且还躺在暄软的云锦被中。
赤月杏眸微凌,急忙坐起,掀开床幔,偌大的殿中香炉青烟袅袅,浮香阵阵,几盆春兰正放,正是玄衍宗内自己曾经住了二百年的芙蓉殿。
不及她想,外面就传来宗门弟子急急相告的声音:
“赤月师姐,宗主夫人带着寻冰小师妹回来了。”
声音顿了一息,又补充:“寻冰小师妹,是毅辰宗主亲生女儿。”
赤月杏眸微讶,这是南香夫人和奚寻冰回玄衍宗的那一天,只是她明明记得那日是巳时入宗门,她已食过了一笼肉包子,而此时是子夜。
不消片刻,外面便仙乐奏起,确是那日。
赤月心念微动,手中出现齑魂鞭,她杏眸敛回,可以确定不是被黑云砸死的重生。她穿好衣服,便快步出殿。
“月儿!”这时封云修面带笑意,语声温柔,颀长身影,淡青色长袍如春风一般拂面而至。“南香夫人回来,师兄特意来接你,我们一同去云霄殿。”
赤月由记得前世,身为宗门大弟子的封云修带宗门弟子恭迎宗主夫人和千金归来,分身乏术,遂派了一名小弟子过来接她,赤月高兴不已。
殿内花开,殿外确是倒春寒,几处琉璃灯盏,在漆黑暗夜下那点光亮就显得微渺至极。
封云修一面说着,已经伸出胳膊,把雪白披风抬手一带,便给赤月披上。
此景由似梦境,正是前世自己所念。
可如今,赤月不待封云修伸手,自己先系上了胸前带子,道了句:“多谢师兄”。
封云修手上动作一僵,更柔和地看着赤月笑了一下,收回手。
“月儿,待见到南香夫人,我便恳请她允我们完婚。”
赤月不由一怔,他们的婚约是由毅辰宗主所定,如今毅辰宗主身殒道消,若要成婚必须封云修父母提办,可封家到此却只字不提。
前世封云修虽不愿毁弃婚约,可也迫于封父,未曾主动求娶。
这,许是她前世最大期愿。
封云修看到赤月嘴角微微扬起,顿然眸光缱绻,笑意更浓,但下一刻却听少女说:
“师兄,我已与外门弟子离澈定下终身,你我婚约,就此作罢。”
封云修猝然僵在原地,待反应过来,那道纤影已经消失在黑幕之中。
山腰,外门弟子住处一片漆黑,赤月用灵力化出淡淡光亮,奔离澈房舍而去。
第50章 发簪
自己既然出现在芙蓉殿,那这个时候的离澈应该已经成为外门弟子。
蜗舍荆扉的住处,小院不过一道竹门,轻一推便开,赤月走到房门前,唤道:“离澈!离澈!”
房中床榻上,听到唤声,少年倏然睁开眼,呼吸顿住,似在确认,又似不敢相信。
“离澈,你在吗?我是赤月。”
少年一下坐起,两手紧抓被子,他薄唇微张,缓缓转头,看向门扉。
数道丝丝缕缕的光线挤过缝隙,舒展开,拉伸到地面上。
不是幻觉,是她的声音,他早刻印在心底的声音。
不知离澈安危,赤月有些担心,见没人应声,她直接推门而入。
周身灵力微光,随她一下闯入。
赤月扫向床的方向,映眼便是一道颀长身影,似是太突然,少年尚只着一身雪白中衣。他墨发如缎,一缕铺散肩头,到显得不如赤月记忆中那般孤冷。尤其那张脸,即便昏暗的房间内也是盛极隽绝,好看得胜过她所见过的任何魅惑人的妖,如似画中人。
“离澈,你没事吧?”她一步上前,急忙查看。
少年木然僵住,身侧的手猛然攥紧,半晌出声,声线很低,低得让人听不出微微颤音:
“你,认得我?”
赤月一下怔住,看向少年那双漆黑瞳眸,他不记得她!!!
赤月想起刚刚封云修也只是南香夫人和奚寻冰回宗门时的记忆,那这个时候的离澈还根本没见过她。
对,他是外门弟子,连宗门的演武场都去不得,而她更不会来这偏狭之地。
可,他说“你,认得我?”那,赤月问:“你,知道我是谁?”
离澈垂在身侧的手又攥了攥,从喉咙深处掏出俩字:“赤月。”
不知为什么,明明平静的语调,赤月却感觉这两个字从他口中而出那般熟念,少年好像藏了许久,悄悄唤了无数遍。
认识她已经很久很久,久到——不只此生。
而且赤月没看到前世少年瞳眸中那化不开的霜雪和冷意,反到因为自己一直探究地盯着他,让他有些无措地微微错开视线。
赤月小脑袋瓜,竟突然冒出一个想法:他害羞了!?
甚至有一个更大胆的猜测在轰然炸开,离澈这个时候并不厌恶她!
离澈攥了下中衣,他强作镇定,早闻漪月神族女子放荡不羁,二百年前她如婴儿般不着寸缕从石蛋中走出来,认定他是她未来夫君,没丝毫女子羞怯,而今见他只着中衣,她也不觉半分不妥。
赤月察觉出少年脊背绷得很紧,她杏眸亮亮的,故意又近一步,试探着问:“离澈,你莫不是害……”羞。
话到一半,这时,忽的有人唤她:“月儿!”
赤月转身就见封云修一脸疑云难以置信地看着她还有身后只着里衣的男子。
刚刚来之前她说与这个外门弟子定下终身,而与他的婚约作罢。
向来端雅识礼的宗门大弟子,似乎强压下心中波涛汹涌的震惊和怒意,半晌才说出话来,但开口仍温温一笑:“月儿,师兄日日与你相伴,怎不知你何曾认得外门弟子?”
赤月没解释。
一片黑云压下,就变成一年前,是什么妖魔搞得鬼她还没弄清楚,而且离澈和封云修两个都是当初心识,只有自己记得一切,如何解释。
封云修不觉看向离澈,那如鬼斧神工精雕的眉眼,顿让他心口一沉,可他仍是君子端方,看向赤月:“月儿,南香夫人已至云霄殿,你我若是去迟了,恐有不敬之嫌。”
封云修声音柔和,好似完全没气她深夜来到一个男子房中衣冠不整单独“私会”。
赤月不知如今是幻境还是梦境,但在出去前是要确保离澈无恙,现在她确实招惹不得南香夫人。
赤月转身:“离澈,你在此等我可好,我去去就回。”
少年瞳仁定定看着她,没出声,赤月莫名觉得那瞳眸除却寒冰,似隐匿着什么,好像怕她一去不回的不舍?可这明明才是她第一次见到他。
就算觉得是自己多想,她还是拔下发簪:“这簪子素了些,去见宗主夫人似有不妥,离澈,请帮我代为保管。”
离澈目光定在那支簪上,鸦羽般长睫半遮深眸,荒渊往事如枯漠中突现的一株嫩绿,沉郁彻骨的死气中一抹生机,片刻他抬手接过。
就在簪子脱离赤月的瞬间离澈脑海中无数片段如洪水般翻涌而出,他呼吸骤紧。
而赤月就在转身的瞬间,好像一下失去了什么,可又想不出来,不过抬眸的一瞬看到封云修,顿然面上晕上少女盈盈娇憨笑意:“师兄!”
她上前一步,微扬着小脸:“我们去见宗主夫人。”
封云修似觉出哪里不对,可因为赤月又如从前见到他那般欢喜,似是失而复得,他轻声道:“好,我去请求夫人准我们完婚。”
少女很自然地一声轻笑:“好啊!”
离澈骤然呼吸凝滞,心如绞锁,痛得窒息,她又回到了没见到他之前的样子。少女脸上是霞映桃花般娇嫩而灿然的笑意,但与他无关,全因她的师兄,与他相处的那段时日仿若只是他自己意想的一场美梦。
少女走了两步,却忽然定住,蓦地转身,她只觉心口好像被什么牵扯了下。
待转身就见眸光正凝着她的少年,那双眼瞳色极深,好像整个世界都可以深陷进去,明明不认得他,可为什么又觉得有些熟悉。
就在这时,少年朝她走来,莫名的,赤月定定等他。
少年伸手掌中是样式简单如枝如角图样的簪子:“不要摘下它。”
这发簪不但是自己龙角所化,在魑魔渊时,为护她,他还把心鳞注入,只要赤月戴着它,这世间妖魔术法就不能影响她的心智。
赤月目光锁定在那熟悉的发簪上,耳边似有一句越来越浅的声音回荡:
“不要摘下发簪……”
“不要摘下发簪……”
赤月自己也不知为何会对这个陌生少年似有亲近,缓缓抬手,即便此时头有一瞬炸裂般疼痛,还是拿起簪子。
骤然间又似天旋地移,乾坤倒转,脑海中潮云翻涌,赤月瞬间明白一切,黑云压下的那一刻,离澈告诉她:“不要摘下发簪。”
因为只要她脱离那簪子,就成为只有前世南香夫人回来前的记忆。
即便从小便戴着,可前世二百年她都不知道,这发簪有何不同,离澈为什么知道?
第51章 可愿做我道侣
赤月再抬眸,眼前少年神情似有一瞬愣怔,垂眸看着自己还未收回的手,茫然空握了一下。
少女一如既往站在她师兄身侧,他却因为她突然到来,认得自己,唤了他的名字,生了欢喜。
“大师兄,赤月师姐,可算找到你们了。”三伏急急赶来,虽气喘吁吁,却高兴得很:“南香夫人可真好,她听说宗主之前给大师兄和赤月师姐早年定下婚约,便特意准备了宝物、灵器要送给你们做贺礼,还吩咐其他长老尽快给你们筹办道侣大典呢。”
赤月眉心微凝,前世她听说南香夫人和师傅亲生女儿归来,也觉得一家人会这般相敬相爱,可哪想不过一年自己就成为宗门笑柄,搬出芙蓉殿,毁了三百年婚约,与外门弟子结为道侣,得了一个水性杨花始乱终弃放荡臭名。
现今这些,真是犹如梦境。
“师兄,你且与三伏先行,我想与离澈单独说几句话,很快就去。”赤月反而往回走。
封云修向来识礼,想要说什么,紧皱眉心,却终是没能开口。
“大师兄,他是谁?”三伏看向赤月走近的少年一脸疑惑,赤月和封云修来外门弟子住处他已经很意外,赤月师姐好像还和那弟子熟识。
封云修看着赤月背影,定了良久:“月儿怜他罢了。”
“赤月师姐最是人美心善。”三伏一脸原来如此地附声。
封云修虽有不愿,但也先去了云霄殿。
离澈站在原地,眼见少女朝他走来,四周漆黑,她白皙的肌肤却似环着一层清皎月华般会发光,一双杏眸一瞬不瞬地看着他。亦如二百年前,她也是这般,漆黑澄澈瞳仁好像全然摒弃周遭一切,无论枯骨荒沙、混沌凄寒,只装着他。
随着她裙袂轻轻浮动,越来越近,离澈虽面上仍旧平静,心跳却不由加快,甚至垂在身侧的手指蜷得微微颤动。
夜如幕,静得只剩心跳和呼吸。
“离澈,你可能帮我一个忙?”他听见少女如清溪般的声音传到自己耳朵。
良久后,就在赤月想好怎么解释准备开口时,就听少年轻声说了一个字:“好。”
赤月一下愣住,甚至惊讶忘了呼吸,他都不问帮什么忙,就答应!
虽然好一会他才答应,而且音调徐徐,声线很低,赤月却莫名觉得哪里有些急,好像怕答应晚了她会反悔一般。
接着离澈就听到少女字字清晰地问他:“你可愿做我道侣?”
……
前山主峰宗门各长老,众弟子,已经全都聚在云霄殿。
身着紫色衣裙,肌肤白皙,五官精致,端庄淑雅,风韵不减的南香夫人坐在主位上,一旁身姿纤纤,眉眼娇媚动人的少女,正是奚寻冰。
各种喜迎宗主夫人和千金归来话语,客套寒暄,笑声不断。
封云修叩拜后,南香夫人笑着道:“毅辰若在,你与月儿的婚事定不会拖至今日,我已与众长老商议,三日后为你们举办道侣大典。”
向来沉稳的封云修此时面上也难掩欢喜,再次叩谢。
就在这时,殿门再开,如泻一道黑幕,幕下正中,水色衣裙少女,脊背笔直,纤腰如带,发间只簪戴一支极简发簪,裙摆发丝随风轻扬,整个人美得如画在墨色宣纸上。
赤月抬眸淡淡扫了眼这熟悉的场景,前世从这日起,她一步一步失去所有。
“月儿。”封云修一脸笑意,轻声唤她,还略有些害羞,高兴告诉她:“夫人,允我们三日后完婚。”
赤月心无波澜,视线在封云修神情上停了一瞬,又看向高阶正中坐着的南香夫人。
“刚闻几位长老说月儿美貌,亲眼所见更觉惊艳,可谓举世无双。”
站在一旁奚寻冰,娇柔甜美声音也传来:“赤月师姐,可真好看!”
赤月还是第一次听南香夫人和奚寻冰这般夸她,简直像做梦。
梦!
赤月心神一动,这不正是自己前世求而不得的一场梦。
前世她以为南香夫人会如毅辰宗主一样疼爱她,没想到初见便当众试了她的修为,震惊毅辰宗主亲传,竟然二百年还是个筑基,一番语重心长,从那以后整个宗门弟子都背后嘲笑她愚笨。
还以此为由,婚约之事缓滞。
殿内众人觉得赤月听到她终于如愿嫁得大师兄,定是欢天喜地,毕竟没有毅辰宗主宠着她,宗门真千金归来,她只是个捡来的来历不明的野孩子罢了,与宗门大弟子婚配,实属高攀。
可好一阵,赤月没说话,站在高高殿门下,她侧身,伸手,抓住另一只手,接着黑幕中走进来一位青灰色外门弟子衣衫的少年。
众人疑惑齐齐看来,只见那少年身形修长,清隽如竹,眸光清冷,五官却隽绝至极,让人难以忽视。赤月握住少年的手一并转身,裙摆微荡,迈步而入。
一时间容下近千人的云霄殿,竟鸦雀无声,目光全落在二人相扣的手上,诡异地死寂荡开一片。
赤月看着身侧少年,不得不承认他就算穿着这身粗糙外门弟子衣衫,走在大殿之中也没半分违和,反到是那灼灼其华的金玉美石都显暗淡。初见宗门之主与诸位长老,不见他有丝毫怯意,似乎在他眼中,这些凡人敬畏膜拜的仙长,只是寻常人家该尊敬的长辈。
直到近前,赤月放开离澈的手,二人一同给坐上人施礼:“弟子赤月。”“离澈。”“恭迎南香夫人,寻冰师妹!拜见各位长老。”
赤月抬头又道:“夫人,弟子赤月今日恳请退去与师兄婚约。”
此话一出,殿内先是空气凝固,死寂如冰封,所有人瞳孔震缩,缓了好一阵,才通气一般,起了各种唏嘘、费解还有义愤嗤嘲之语。
“月儿,你在说什么?”
封云修难以置信,那张温和平静的君子俊容,强扯嘴角,几步上前。
赤月则全然不理嘈杂碎语:
“弟子与外门弟子离澈情投意合,已诺终身。”
这话让在场所有人神情震惊而诡异,换做别的女子这话谁能说出口,她水性杨花始乱终弃还好意思堂而皇之地宣之于众,真是恬不知耻。
第52章 一心倾慕
“月儿,你可是被这外门弟子蒙骗?”有长老胡子都翘起。
“她说什么?”
“赤月师姐是不是疯了?”
“毁掉大师兄婚约,与一个外门弟子私定终身?”
何止是疯,是疯魔。
……
一片哗然之声中,赤月又道:“是弟子赤月先慕离澈,一见倾心。”
站在一旁的离澈视线始终落在少女脸上,心中情绪似海岸潮涌难抑,一波漫过一波。
“月儿,可是师兄做错什么?”
封云修难以置信,眼尾顿然赤红,二百年间她们虽从未有过逾越之举,可感情一直很好,只待哪日成婚似已约定俗成。
“师兄对赤月一如从前无微不至,并无过错。是赤月不对,违弃婚约。”赤月看向南香夫人:“弟子明知婚约乃宗主钦定,却喜欢上离澈。赤月,甘愿受罚。”
一旁少年听到她亲口说“喜欢上离澈”几个字,身形一顿,带着指尖都一下绷住,少女好听的声音如石子般直落入湖心,不只漾出涟漪,还曳动心底本就扎根的情愫。
刚刚在外门弟子院中,少女留下,突然问他:“你可愿做我道侣?”
当时少女的话如一道惊雷,劈得离澈死死定在原地。
赤月微扬着小脸,却因为离澈睫羽垂着,并没捕捉到他眼底那瞬间措手不及真实的惊喜。
好一阵离澈才稍许平复怦然狂跳的心,他知道赤月没了二百年前记忆,此时在她看来是第一次见离澈,却亦如二百年前,荒渊之中,一见面就认他为夫君。
可不管什么原因,离澈从未想对她说出拒绝的话。
静谧的夜,似乎连昆虫都沉睡,无声无息,好一会,赤月认真到屏息已经快要憋不住的时候听到少年回答:“好!”
这次换赤月愣住。
不问为什么就愿意帮她,还是做道侣这么无礼,呃,其实也无耻的要求。
赤月眨了眨眼,缓了一息,又眨了眨眼,更加坚信自己猜测:此时的少年并不厌恶她。
“你信我?”
少年看着她那双剪水瞳眸,如星辰闪烁,好似触到心底,不禁呼吸一紧,别开视线,但没忘点了下头,应道“嗯。”
纵然少女情爱纯质,可这一刻忽地,她冒出一个更加炸裂,惊天地泣鬼神,自己都难以置信的大胆猜想:
这个时候的离澈是不是喜欢她!!!???
就在她思绪千回百转之时,少年很突然地开口:“披风,不好看。”
赤月一怔,低头看了眼身上披风,虽没觉哪里不好看,可莫名听了他的话,解了系带。
……
现在殿内因为少女“不知羞耻”的坦荡,让一众惊掉下巴。
“月儿,你可是有何苦衷?”南香夫人开口,是前世从未有过的亲近语调。
赤月心想,果真是梦啊。
她一笑,开口回道:“离澈凡人之躯,不曾修习术法,纯然是我一心倾慕,想要与他,携手此生。”
携手此生。
这一刻,离澈深埋的情感,好像轻而易举被她点燃,冲破厚厚一层包裹,瞬间让心脏灼灼而炽烈。
“月儿,我与你青梅竹马,二百年相伴,对你最是了解,怎会信你一时戏闹之言。”封云修随有些急,但语调对赤月却没半点怨意。
“赤月师姐如此有趣,难怪云修师兄这般喜欢。”连奚寻冰眉眼都是对赤月初见的欢喜,还把不知羞耻说成有趣。
南香夫人面容肃了肃却没有气恼之意:“到底是孩子,未定心性,是该,受罚。去思过崖反省两日,三日后与云修成婚。”
……
思过崖。
赤月一副诚心思过表情,但这正是她如此一遭,想要去的地方,心中也更确定他们现在所为都是前世与现实截然相反的一场梦。
前世云霄殿初见,被南香夫人试了修为,定下不思进取,朽木难雕,丢尽宗门颜面,枉费宗主教诲的罪名,被罚去思过崖潜心思过。且下令每日只送一碗清粥,她本就没修得食气辟谷之术,半月之期,岂不饿个半死,亏得日日有人半夜偷偷送吃食。
赤月虽然并未亲眼看到送餐之人,可能破法阵不惊扰山前主殿,宗门中又不想她饿死的也就只有封云修。
如今再想这些已然不重要,她要去思过崖,是因为那里有一本《百兽录》,如今状况定是被什么妖魔将她与离澈困在某种境遇,得寻到破解之法。
那本书虽说是前世从魑魔渊回来后,被南香夫人和长老们定下触犯宗规,未入魑魔渊,诓骗同门弟子欺瞒宗门,被罚思过崖才看到,但那本书该是不知被何人早就藏在里面的。
思过崖离澈自是进不去,整座山都被法阵照着,到山脚便可见法阵浮光。
临到阵前,赤月看着离澈上前一步,在押送的几位弟子角度看来,两人几乎抱在一起,光天化日如此暧昧放浪,都嫌恶地冷冷白了一眼,看向别处。
赤月踮着脚尖,小脸凑到离澈耳边:“离澈,等我寻到《百兽录》,破了如今困境,我们就可以回去了。”
少女气音带着温热呼吸轻轻扑到离澈耳垂和脖颈,明明温温软软,却好像滚烫的浆液蔓延全身,他紧紧攥拳才维持住表面平静。
接着她入了思过崖困仙阵。
阵外玄衍宗正式弟子,自是瞧不上一个靠姿色勾搭上宗门千金,要改变卑微地位的外门弟子。虽然如今赤月地位堪忧,那也是外门弟子遥不可及的。所以几人不屑理会还站在阵外的离澈,嘲讽地冷呲一声,御剑离开。
离澈看着少女消失的身影,轻念:“百兽录?”
赤月入阵,丝毫不耽搁,直奔思过崖。
万级悬梯,直通崖壁上山洞。
山洞内有千年不灭的一根灯烛,山洞很大,这点光就显得格外暗淡。
赤月拿上灯烛,接着奔里面最深的洞穴而去。
这里冷如夹冰,赤月裹了下衣襟,想起前世封云修除了暗中偷送餐食,还拿了厚厚的毛绒大氅给她。
封云修向来中规中矩恪尽职守,这般为她违背宗规,已是破天荒。
最里面的洞穴很是简单,只一张石床,旁边一个石桌。
赤月直接去摸对面岩壁。
前世在此,她无聊时,总是喜欢用石子刻字,高度刚好与视线水平,所以才发现一块岩石可以推动,而里面就放着那本《百兽录》。
可这次,赤月从左到右,从右到左,上上下下,找了个遍,就差刨山了,也没找到那块可以活动的石块。
第53章 藏书
赤月单手举着灯烛,定定看着对面石壁,这个时候那本《百兽录》竟然没在洞中,后来从魑魔渊回来再被罚思过崖才有。
可仔细回想,这一年时间里,并没有人被罚来思过崖,前后都只是自己,难道期间有人特意来此藏书?
事情就挺突然的,完全没预料到,没书!
赤月有些懊悔,因为前世封云修和奚寻冰举办道侣大典,提前放她出思过崖,而她听到消息早已迫切而去,哪里顾得上管只看一半的书。
现在才知,男人哪有灌到脑袋里的东西重要,前者朝夕可变,后者才属于自己。
可现在《百兽录》没有,又出不去,三天后她就得和封云修结为道侣,破出困境迫在眉睫。
这世间通晓妖魔克制之法的人,定是有通天彻地之能,就算毅辰宗主也未必全然可解,玄衍宗还有这样的大能?
“这书会是谁藏的呢?”赤月面壁念念道。
那边赤月绞尽脑汁,这边瀑布后的凝灵阵中,一只大黄狗更是一脸求索地盯着写个不停的少年。
只见少年手中握笔,字似自八方而来,笔尖所过,眨眼间一页而成。
大黄狗深蓝色眼睛,似已眼花缭乱,瞳孔纷乱如麻,这就是它眼中的天书。
“东西可备好?”
少年手中动作不停,开口问它。
大黄狗这才用力眨了下一眼,晃动下脑袋,让自己从淹没在天书中的混沌拉出来,把一个食盒叼到离澈跟前。
口吐人言,低沉男音:“那皇帝命御膳房准备了上百道菜,但我只带回了你说的酱牛肉、金脆烧鸡、水晶肴肉、桂花糕、豌豆黄。”
嘴上没说,摇动的尾巴却在炫耀,你看我多听话。
见离澈不语它又补充一句:“我没让他白忙活,其它的菜我都吃了,没浪费。”说完还打了个饱嗝。
离澈:……
一息后它又想起什么:“还有厚衣,他把为后宫妃嫔公主们新做的冬衣都给我,有数百件。我也按你说的只取了一件没有魂怨的白狐裘大氅,其余的我都卖了,换了灵石。”
卖了!
自坠落凡间,日子艰辛,它也学会过日子了。
离澈:……
它满意道:“足足一百灵石。”
皇宫妃嫔公主所用衣材,不是上等丝缎,就是顶级裘绒,一件至少数千灵石,它数百件卖了一百灵石,难怪这么快就回来。
离澈自不会在意,大黄狗也算替人间皇帝为百姓做了善事,积下点功德。
终于,离澈停笔,把毛笔放在一边,吹了下最后墨迹,合上书页,又抬手掌心从封面上拂下。携着淡淡灵光的“百兽录”三个字便赫然在目。
他起身,看向那件雪白大氅,抬手间灵光轻带,上面混杂之气便全部消散。
“东西。”他轻道。
大黄狗忙不迭的把东西都送到离澈跟前,它知道离澈这是要神魂出窍,只有这样他才能尚有神力,不被察觉地入得玄衍宗思过崖的困仙法阵。
只是这样对离澈如今尚未恢复的身体而言,每一次都是大损。
外面仍旧极黑,似乎这世界只有黑夜。
赤月又尝试几次,在洞中寻找都一无所获,她出洞催动灵力,累得额间汗落如珠,也没能撼动困仙阵法。
肚子咕咕作响,今日连粥都不送的,都是每日晨时才送,但这个困境天都不会亮,不知饿到何时。
赤月返回洞中,准备休息片刻再想办法,暗淡灯烛看不出两步距离,一股香味却先飘过来。
“封云修来了?”
赤月疾步进入最里面洞中,却不见一个人影,只见石桌上一食盒旁已经摆好的各种吃食。
赤月看着精致而香气四溢的吃食,杏眸凝了片刻,忽地意识到哪里不对。
她拿起一块牛肉放到口中,接着又咬了一块桂花糕,咀嚼几下,呼吸微促。
拿起石床上叠放整齐的雪白大氅,赤月仔细看了上面的绣花顿然确定自己猜测。
玄衍宗多数弟子都已辟谷,不食不饮,需要吃食的除了她,就是身份低微的外门弟子,但外门弟子多是自己做食。所以宗门厨房也只给她一人准备餐食,毅辰宗主还在时,便吩咐厨房专门按照她的口味来做。
厨子是一位修为不高糊里糊涂的老头,因为给她做肉时,错把麻椒当花椒,使得做出来的肉味道颇为怪异,那日毅辰宗主不在宗门,恰被韦长老撞见。
这个韦长老是执法堂的,做事一板一眼,且严厉的很,就算这等小事,要循规而定,也是要挨鞭子的,虽然只是两鞭,可那仙鞭,一鞭就会损个十年八载的修为。
虽难吃,可也不会药人,赤月不想老头受罚,便说是自己爱吃麻椒炖肉,至此以后,厨子便彻底用麻椒炖肉了。
还有这些点心,赤月更喜蜂蜜入味的甜香,可一次采蜜的小师弟,遇到一只毒蜂,哲到手上,险些废了手臂,她想这些人都是为她一个人寻食,便谎称自己根本不喜食甜,后来厨房点心便也没了蜜甜。
但只要她有机会下山时,便悄悄去吃自己喜欢的口味。
这些无关紧要的小事,赤月从未与封云修提及过,他自是不知赤月真正喜好。
而现在盘中肉,酱香浓郁,没半点麻椒味道,点心也是顶好的桂花蜜入味。
还有这雪白大氅上面云纹,花饰,使用都是金银丝线所绣,嵌着的珍珠颗颗圆润饱满,一看便是价值不菲,仙门衣服素雅,不会这般奢华。最主要,这大氅襟前白色暗纹竟然是凤图,不管是修界还是人间,除了皇家哪有女子寻常衣物会有凤纹。
这些根本不是玄衍宗之物,前世她一心一念想的都是封云修,所以当有人偷偷送来厚衣、吃食,她想也没想便认定是封云修所送,可如今看来根本不是他。
放下大氅,赤月忽地看向对面石壁,她上前几步,按照自己视线高度再次寻找墙上石块。
摸到第三块,她呼吸一定,用力一按,石块动了,一声轻响,照入昏黄一抹光线,隐现出书册形状。
赤月小心拿出,对着那点灯烛光晕,入眼便是《百兽录》三个字。
第54章 道侣大典
赤月骤然呼吸一紧,不知为何,赤月觉得这人好像就在她身边,在暗中帮他,而且很了解她,不但知道她要找什么,连她喜好都这般清楚,几个菜都是她下山时会点的吃食。只是比山下城中所做更为精细美味。
也在这一瞬间,赤月脑海中闪过少年那张隽逸的脸,还有那双深邃平静的眸。
可思过崖外面的困仙法阵,离澈根本不可能悄无声息地进来,还不被她发现又悄然离开。
赤月打开书页,详细读阅,淡淡墨香轻浮而上。
她轻嗅了嗅,这味道好生新鲜。
而翻开最后一页,她用手指抹了一下字迹,一点点潮软贴敷指腹,竟是墨迹尚未干透。
新鲜出炉,刚写的!
赤月震惊,这大能不但通晓上古妖兽降服之法,还知她所求,当即写书,同送衣食,且做好事不留名。
一盏灯烛,如在黑洞中撑开一顶小帐篷,少女披着雪白大氅,捧着书目光专注,看得仔细,长睫末端似挂了星子,好半晌书页翻动,那星子光亮便跟着微微闪动。
又过许久,她伸手去抓盘中吃食,也不抬眼看,不管抓到什么便往嘴里送,脸颊上淡淡粉晕跟着鼓起,挂着一点桂花的嫣红唇瓣也似一曳动人心的花在被风轻摇拂动。
少年神魂,不觉伸手,想要帮她擦下唇上那点桂花,可又顿住。
她可愿意?
赤月的修为根本看不到离澈神魂,而且他还用了隐身术法。
好一阵,离澈缓缓收回手,抬了下手指,晕黄光线亮了许多。
就这样赤月片刻不息的查找困境妖源,少年站在一侧深眸柔和地看着她,陪在身边,画面静谧美好。
“她说与我结为道侣。”
“她是喜欢我。”
“心意相通。”
“那我便可以告诉她二百年前发生的一切。”
……
离澈自己都未察觉地勾了下嘴角,这一刻他漆黑眸底仿佛绽出耀眼的光,如漫天星河。
可下一刻,他听到少女呢喃出声:“竟是你这老不死的妖兽——梦龟。”
梦龟!!
离澈神魂猝然一顿,他喉结上下微动,虽然在困境中,记忆被制,却只一瞬他就明白一切。
原来她主动来找他,不畏众人诋毁与她的大师兄毁契婚约,欲与他结为道侣,让他等她,一切都只是——他的梦。
一场心底潜藏希冀的美梦。
在这阴寒石洞中,本就强强支撑,而这顷刻袭来的真相,更如一把决绝利刃,刺中少年的心。
梦龟这种妖兽本就寿元无极,修炼之法是布梦,梦为执念中所想所念,被施法者沉溺梦境不自知,得到想要一切,因沉溺欲壑达愿,而不愿醒来,只要心念被梦所俘,他的寿命和修为便会被梦龟夺去。
他的手指愈发收紧,深深看向少女,终究神魂越来越暗淡,接着消失。
赤月低眸看书,突然心口好像有什么被抽离,一股隐隐撕扯的痛,让她一瞬茫然,抬头朝四周看去,可这里仍一片漆黑,除了冰冷石壁再无其它。
赤月稍缓揪扯心绪,复又看起《百兽录》,她修为不行,但却过目不忘,虽然这书厚重,可也难不倒她。
不知什么时辰,困仙阵传来一阵轻鸣,接着洞口传来唤声:“月儿。”
是封云修,赤月把百兽录放回石壁,拿上灯烛,走去外面山洞。
果真,梦龟要布梦,这里便一直不会有日升之时,外面还是一片漆黑幕色。
“月儿。”封云修见她出来,一脸柔和笑意,赤月见他手提食盒。
“师兄带了你爱吃的菜和点心。”
“多谢师兄。”赤月没半分异色,尝了食盒里的吃食,果真肉还是麻椒味,点心仍不甜。
赤月微微笑着:“师兄给我送吃食,南香夫人若知,可是会怪罪。”
“夫人自是知道我定不忍你在此吃苦,已经寻了由头撤去山口弟子。”
梦中南香夫人真是亲善的长辈,赤月好看的杏眸波澜不惊,似是认同封云修说辞。
“明日大婚,喜服一会便送来。”
没有日月星辰,不想眨眼已经三天。
赤月轻应:“好!”顿了一息又问:“现在可是戌时?”
少女似是有些急切,果真在思过崖三日,已经不在思念那外门弟子了。
封云修笑着道:“是子时。”
赤月微微一笑:“子时啊!”
烛火晕黄,映衬的少女肌肤亦是红润。
封云修更觉得赤月桃腮粉颊一脸娇羞,顿然欢喜,看着她,眼里都是藏不住的缱绻和温柔。
“道侣大殿,诸多繁琐之事,师兄还是早些准备。”
“月儿说得是,我这就回去查看可有缺漏,你也好生休息。”
赤月点头。
封云修一步三回头,恋恋不舍,直到与黑色融合。
赤月杏眸沉冷如霜。
果真,没一会功夫,四个宗门弟子御剑而来,送来喜服首饰。
洞内仍旧是这一盏灯烛,可因为多了金玉珠宝,绫罗绸缎而光亮起来。
赤月不疾不徐,换上大红喜服,戴上新娘头饰,沾一抹口脂。
她白皙如雪,不施脂粉,也是姝色无双。
……
瀑布后的山洞,大黄狗一脸忧色,憨憨地蹲在洞口,望着凝灵阵中还没睁开眼面色苍白如纸的少年。
它没经历过情爱,不懂滋味,但现在知道这东西太伤人。
离澈每次出去见那个女子,回来都是半死。
时间过去好久,久到大黄狗已经围着离澈如驴拉磨一样转了无数圈,终于听到虚弱声音:“什么时辰?”
大黄狗先是惊喜得耳朵啵儿一下立起,眼睛放光,好一会话语起了反应,它又眉头深锁,什么时辰?
它转身走在洞口,朝外望,漆黑漆黑的一片,亥……子……丑……
大黄狗绞尽那点可怜的脑汁一脸茫然。
接着身后一声闷哼,它眼睛顿时瞪圆,转身就见少年又取心血。
……
吉时快至,原本漆黑的玄衍宗门,琉璃千盏,红绸满宗,云霄殿内南香夫人、诸位长老都着新服,盛装等待。
赤月被接出思过崖,来到云霄殿前,一步一步拾级而上。
第55章 她给脱的
万千灯盏,光影璀璨,却不及少女抬眸一瞬的惊艳,仿若世间一切都只是她裙衫后模糊背景。
“赤月。”
只差一步,少女就要迈进殿中,忽然有人叫住她。
赤月站住,嘴角不觉弯起,她听出是离澈声音,可转过身的一瞬,刚好封云修也朝她走来。
“月儿。”一身红袍的封云修看到少女对他如朝花般的笑靥,脚步更快,直接挡住赤月看向离澈的视线。
要破这老龟梦境,只在今日,耽误不得,赤月顺势敛回视线。
离澈看着两人背影,那身灼艳的红色喜服,格外刺目。
他恨恨地听到有弟子在说:“大师兄和赤月师姐真是般配。”
果真,要同他结为道侣是假的,是他的梦,一个还没开始,就结束的梦。
离澈虽然取心血稳住神魂,也猜到被梦龟所困,却因神力殆尽,仍没有后来记忆。
神魂离体,又取心血,他已是强弩之末,忍不住咳嗦起来。
前面赤月听到咳声,猝然顿住,不知为何,她脑海浮现过少年手心上的千丝印。
“我有一心愿,师兄可愿帮我达成。”赤月停住问封云修。
“月儿,你我今日行礼后便是道侣,有何心愿,定要告诉为夫。”
“为夫”两字让赤月很不舒服,可她不动声色地点头:“你我成婚,宗门欢庆,可这些祝贺之语如风而散,日后回想,不过记起只言片语。”
封云修似是认同:“月儿打算如何?”
“可否取红笺,请宗门长老与各位同门,亲书纸上,留下名讳,这样,就算百年已过,物是人非,拿起珍看,如今这热闹场面也似在眼前。”
少女话语仿若带着痴情眷恋,让人难以拒绝。
“就依月儿所言。”封云修低眸看她,一脸宠溺。
就这样,玄衍宗上下都写了吉祥贺语,赤月收入储物袋中。
拜天拜地,都是漆黑夜空。
仙乐飘飘,佳酿香浮,灯火阑珊。
终是洞房之时,赤月坐在床边,她杏眸扫过房中之物,最后落在形是狻猊的香炉上,一缕青烟浮动,然后她不动声色淡淡收回视线。
欢声退去,门扉被推开,红袍掀起,封云修迈步而入。
“月儿。”他又唤道。
赤月微掀杏眸,就等你来了。
……
外面宗门各处又静下来,甚至可谓死寂,仿若刚刚的热闹从未有过。
离澈静静站在暗处,一旁多了只大黄狗。
“去吧!”离澈看着红烛燃燃的花窗对大黄狗道,然后自己朝着那新房走去。
想到赤月和她的大师兄此刻可能做什么,离澈脚步极快,眸光寒烈,每一步都是杀意。
刚到门前,就听到里面传来少女声音:“我为你宽衣。”
离澈黑瞳寒厉似剑,好像要直接穿透厚重门扉,恨恨得牙齿咬紧,下一秒,他一掌推门而入,带着烈烈疾风。
入眼便是一片大红,少女手中拿着男子外袍还没来得及放下。
赤月和封云修都猛然侧头,只见一颀长青松身影,背对着外面琉璃灯光,如索命修罗,步步逼近。
这气势,根本不用看清是谁,也被凛凛杀气冲击,封云修直接祭出宝剑。
赤月眉心一紧,更快一步上前,站在准备动手的封云修身前,看着离澈。
“离澈,你寻我可有要紧事?”赤月语调平静,好像对方只是要找她聊天,可她心里十分紧张,离澈只是凡人,和老妖龟动手,有性命之忧。
少年并未开口,而是目光扫过她的衣衫,见还完完整整地穿着,似呼松了口气。
可封云修已经脱了外袍!
是!是!她给脱的!
离澈胸腔有一团熊熊怒火,似要烧毁一切,就算是赤月是为破除梦境,他也不能允许她这样对别的男子。
少年抬手就抓住赤月手腕。
封云修哪肯罢休,瞬间眉宇间神情扭曲,朝离澈一剑刺来:“你竟敢来抢妻?”
一个没有修为的凡人。
“她早诺于吾,何来你妻。”
二百年前就认定他为夫君。
离澈眸光淡扫,手中一紫金龙鳞已欲飞出,可担心离澈会受伤的赤月,比他更快,一步上前,扯上封云修里衣就是猛地一拽。
刺啦一声裂帛之音,骤然,封云修就露出半身。
封云修有一霎震惊,但很快,“月儿,要圆房,也待为夫把他降服。”神情还有些得意。
赤月却看清,这个封云修胸前心口正中的一小块龟纹,一鞭祭出,如箭一般直击而去。
她未注意离澈手中的鳞片也同时飞出,附鞭而入,直插封云修心口龟纹。
封云修没想到刚刚还温柔为他更衣的少女,突然执鞭相向。
刹然间,封云修身子一定,控制不住往后趔趄几步,站住后,眼睛睁大,看向赤月,一脸惊疑:
“你,有记忆?”
赤月站在离澈身前,冷冷看着封云修:
“老龟,我今日就断了你万年修行。”
赤月用力,鞭子回带,封云修却纹丝未动,向来恭瑾端和的他,“哈!哈!哈!”大笑起来,“就算你有记忆又如何?不过筑基修为,能耐我何……”
可话未说完,他却浑身猛地一颤,脏腑内一股奇痛,催山倒海般汹涌冲向四肢百骸。
“怎么可能?”封云修表情惊愕,难以置信。
赤月那鞭子虽然也算厉害,可她毕竟修为低,并不能穿透龟纹甲胄。他已修炼万年,攻势不太行,但防御不弱,能穿透他龟纹甲胄的利器屈指可数,他骤热惊骇地看向赤月护着的凡人少年。
“怎么可能?”他又道,但已经没时间再想,逃命要紧,他连退两步,一转身,化为一道青烟,直飞入那个狻猊形状的香炉。
赤月杏眸别有兴致地瞧着那香炉,没过一息,“轰”地一声,香炉炸裂,滚倒在地一个墨发少年。
赤月不禁一愣。
果真是千年王八万年龟,这万年老乌龟,竟然还是个十五六岁少年模样。
只是他脸上一半清俊无比,一半覆盖着龟纹,似个怪物。
“还以为是老龟,原来是小龟。怎么又回来了?”赤月笑着揶揄。
“你竟知道这香炉是我脱身之道。”小龟震惊,但只一瞬,他又捂着胸口笑道:“可惜,还是不够聪明,狡兔三窟,我岂会一处梦门。”说完又化青烟。
可这回更快,好像青烟没起,就爆回原形,他气虚急喘,震惊得脸上龟纹皲裂,脏腑内痛苦难忍,眼泪都要流出来,悲伤嚷道:“竟……竟然全烧啦!”
第56章 五十二位夫君
赤月看向窗外,四周火光冲天,梦龟最是怕火,她心中暗道,不知谁在帮她,竟然放火,真是狠绝。
而外面,四处放火的大黄狗被烟熏成一只大黑狗,眼冒蓝光,还乐此不疲,恐怕落下一处。
因为紫金龙鳞太过霸道,万年梦龟再抵不住,一下变回原形,一只偌大的乌龟趴在地上。
“红烧、清炖、油炸、生煎……”赤月看着梦龟笑盈盈道。
“小仙子,都是我的错,你放过我吧。”梦龟在地上发出人声。
一万年也没出过岔子,没想到栽到在一个小丫头手里:“我只是偷些寿元、修为,从来不害人性命。”
这点赤月倒是信的,百兽录上有载:“梦龟,多不杀戮,各有嗜癖。”
“你难道好女色?”赤月冷着杏眸看他。
一直不动声色的离澈,眸色更冷得寒烈。
“不是,不是呀!”梦龟感觉到房间寒彻彻的空气如冰压下:“老朽就是听闻玄衍宗宗主捡了个小姑娘,十分愚笨……”
空气更冷,龟壳一哆嗦,一下打住,改口。
“是,样貌殊色无双,十分漂亮。”
“宗主还给定下婚约,男子是玄衍宗首席弟子,出身高贵,天资极佳,修为高深,俊逸非凡,可媲神域男子……”
话到此,他又一个哆嗦,脏腑内疼痛愈重。
“我自修得人身,样貌丑陋,受尽众妖嘲讽,就想化身俊美男子。只要布梦,得女子芳心,便可夺女子修为,可缓去龟皱,让自己容貌变好看些……”
赤月差点没被气笑,一个万岁老妖,出来祸害人,一心是为变好看。
大乌龟蹑声解释:“若男子容貌俊逸,我也会化身女子入梦,得男子爱慕。”
赤月不觉看向身侧少年,定了一瞬,敛回视线又晲着地上乌龟:“你是胡言?离澈这么好看,你不选他却选我,还说不是好女色?”
离澈从未在意过别人如何惊叹他的样貌,可少女口中不经意说他好看的话,却让他不禁先是一滞,接着动了一下嘴角。
“没……没……真不是……”话到这份,梦龟也不相瞒:“我平日多眠,因这样貌也不喜交友,凡醒着的不多时间,便化做人形,带着面具去人间听书。”
他小心的看了眼赤月,生怕她这时发难,赶紧解释:“每次我只听男女韵事,所以清楚仙子喜欢你大师兄封云修。”
话到此。
离澈未动,可一种窒闷烦躁感又难抑地袭来。
乌龟圆圆豆眼又看向离澈:“可他就算长得再好看,又没有喜欢的人,怎么,怎么布梦?”
不动情的人,他布下梦阵,也是夺不来修为和寿元,更不能将自己样貌变得好看。
没有喜欢的人?
赤月莫名看向离澈,他清冷皎皎,朗如星月,单这样貌,也会让无数女子倾心。
可离澈站在原地,垂下眼眸遮住眼底凄冷,还有掩饰极好的一抹沉郁,生生咽下想要说“我有喜欢的人。”的话,就像咽下满是尖刺的苍耳。
他再次提醒自己:她许诺要与他结为道侣,不过是梦龟缔造的幻象。
“仙子,我虽已万年,可得来的修为都用在了这张脸上。”梦龟疼痛难忍,泪珠子滴落,瞬间变成绿色宝石,他凄凄道:“连眼泪我都拿去换了嫩肤的仙药了。”
“既是害人,早该想到被抓后,可能老命不保才对。”
见少女不为所动,乌龟又倒出苦水:“我本来也是得了不少修为的,加上我有龟纹甲胄,这世间没有几个人能伤我。可惜……”
提起这,他真是伤心,甚至有些绝望:“可惜数百年前,我遇到一位身怀六甲的女子,容颜惊世。”
乌龟脑袋眼睛一转,仔细看着赤月:“说起来那女子和仙子,眉眼还有几分相似。”
因为怕赤月杀他,说得很快:“本以为她只是一位凡间女子,虽得不来修为和几日寿元,可她的容貌实在令我惊叹,想要得来修补我面上龟纹。便化身陪在她身边的夫君,谁能想到,布梦后我悔不当初啊~~~”
“她哪里是有一位夫君……”
现在想起都还惊骇得龟壳颤栗:“足足有五十二位夫君……且各个修为高深皆非凡人。”
梦龟虽能布梦,却不能改变梦主原本际遇和关系。
离澈闻言,黑眸一颤,这世间女子,会有数十位夫君,又修为不凡的,除了漪月神族,再无旁人,若是数百年前,那正是赤月母尊漪月神女——长风月。
“我费劲心力,也没能让这女子对我一人动心。这还不说,我布梦对胎儿无用,可谁能想到那凡人女子怀的是灵胎,而且天生灵力骇人。”
“那次布梦,不但我没得到半分好处,还被那灵胎识破,吸走了九千年修为,差点就被那群夫君……炖了~~~”乌龟想想就委屈,心都碎了,噼里啪啦的往地下掉绿宝石。
“九千年修啊……我如今也不过剩下两千年修为……只能布梦……”
离澈不动声色地安静站着,只有他知道,在荒渊之时,尚且幼年的赤月修为高深到给他输入半身灵力,还与神域万年修为的东方霁对峙许久。
赤月看着可怜兮兮的乌龟若有所思,片刻又心怀不忍地出了主意:
“要不,我把你剩下的两千年修为吸了。”
乌龟闻言脖一抻,翻了个白眼,直接晕死过去。
……
随之万物扭曲,黑幕如流,落陷入无底深渊。天光再现,已然不再是那片恶狼突袭之地。
睁眼一瞬,赤月只觉晃眼,呃不,是刺眼。
自己竟又躺在一张床上,不过这床很陌生,床顶是一幅画,画上女子轻纱飘飞,半遮半掩,曼妙身姿一览无余,而一只大手正揽纤腰,男子欺身而上……
赤月惊起,急忙下床,只见房间内床幔粉艳,屏风画面旖旎,还有偌大浴桶,饰图鸳鸯戏水,她呼吸一紧,再未经事,也看得出,这是风月之所。
“离澈。”顿然,她就算不知自己为何会在此地,但这污浊之地,定是少年嫌恶至极。
赤月疾走,脚下却踢到什么东西,那东西打着旋儿,顺着地面出溜滑走,“咔”地撞到……墙面,好容易卡住,伸出个晕乎乎的脑袋来,接着就被一只素手拎了起来。
第57章 离澈被卖
“仙,仙子饶命?”小东西发出人声。
“老龟?”原本那个能占据半个屋子的大乌龟,竟变成能握在手中大小。
“是我,是我?”
“怎么回事?”
“仙子,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本来我没了意识,梦境就会消失,可没想到,醒来变成个小不点,呜呜!”但,但是,它伸了伸四条短腿:“哈哈!不疼了!”体内那种被炼灼的痛消失了。
赤月没时间听他发神经:“离澈呢?”
小乌龟脑袋一定,好一会儿,似想明白了什么:“啊!仙子可知自己在我梦境中为何记忆不失?”
赤月想起发簪:“知道,如何?”
“我们梦龟寿元无极,但能活到万年还是屈指可数,但超过万岁,无疆山主殿内的寿元灯就会亮起。布梦虽用妖力,一般情况无人可知,但若有不系梦之物,破梦之时,寿元灯由黄变红,闪现一霎天光。”
“不系梦之物?”
发簪从小佩戴,但因少了部分记忆,不知何来,赤月自己都不知道它为什么能不受梦境所困。
“这世间能不系梦龟布梦的东西,只有神族的——神驱。”小乌龟转转绿豆眼,解释:“就是神族身上的骨头,要是龙的话,还可能是龙须子、龙骨、龙角……”
赤月杏眸微讶,人家发簪是金玉,自己戴着的却是骨头或,或许是龙角:“那会如何?我想知离澈在哪。”
“无疆山主最恨神族,哪怕扯上半点关系,所以他会把不入梦的人统统抓来。”
想到病弱离澈,赤月急问:“抓来干什么?”
“卖为娼。”
小乌龟话音未落,就感觉自己直坠深渊,咔嚓掉到地上,好像龟壳都碎成八瓣。
赤月刚要推门出去就听到外面声音:“这小仙子长得那叫一个好看,难怪山主没拿去卖了。”接着就是阴邪发笑。
有小妖看守。
另一个声音道:“还有那个公子,我在无疆山数百年,从来没见过那么俊俏的,啧!啧!”
赤月心理咯噔一下,他们说的定是离澈。
“说不定能卖上千万灵石。”
“是呀是呀,那百花堂都要被挤破了。”
……
赤月速又返回,拎起地面四脚朝天,绷直小尾巴,使劲要翻身的小乌龟。
她扫了圈房中格局,只有一窗,上面微光浮动,是已布下结界,看来只能走门。
“仙子,真是好人……”小乌龟的话还没说完,就感觉自己心口一悬,在空中嗖地飞过,接着掉进软香的床榻上。
“仙子要做什么?我现在是龟身……”
话又没说完,自己就被变成人形,他很是不好意思,声音羞赫:
“我还是第一次……”
可下一秒就觉察出哪里不对,它震惊地朝下看,胸前有波澜……他被变成女子之身……
少女贴了它一个禁言咒,还贴心地盖了被子,拉好床幔。
一切准备好,赤月躲到门后,一点灵力运于指尖,轻一动,打翻了床头的烛台。
守在门口的两个小妖,听到砰的一声,急忙推门进来,直奔床榻而去。
隔着半透纱幔,看到床上少女披散下来如瀑长发,还有盖着被子仍就玲珑的曲线,动了动喉结,傻了片刻,想起无疆山主,才浑身一哆嗦,看只是烛台掉落,并无其他,退了出去。
而赤月早在他们对美人垂涎时,趁机溜了出去。
外面没几步就有巡视的小妖,眼见一队小妖迎面过来,赤月急忙躲进一个没人房中。
可很快就有脚步声逼近。
“给本宫主更衣,能让无疆山主说成是冠绝三界的样貌,我倒要好好看看?”
“宫主要买了他?”
“本宫特意前来若是中意,怎能空手而归?”
“夫人那儿?”
“管她作甚!”男子声音不屑“这公子容貌若真如无疆山主所言那般勾魂摄魄,自是不能再让那婆娘给吃了,得养在宫外。”
二人谈话清晰在耳,赤月甚至听到那宫主撮手声音,还在吞咽口水:“本宫得好好享受才是。”
她心咯噔一下,接着升腾起难以抑制怒火。
门被吱嘎一声推开,赤月淬着冰刀视线射向迈步进房的俩人。
走在前面身胖体宽的定是宫主,衣着华贵,金丝缝制,宝石镶坠,整个人甚是晃眼,但那光艳灼灼的发冠下,确是一张獐头鼠目的丑陋面孔。
慢一步的小妖,还有几分人样,他进来忙不迭打开箱子取了件金光闪闪的衣袍。
赤月虽修为低,可她这回在梦境中看全了那本前世没读完的《百兽录》。此书虽名《百兽录》,但也记载了颇多妖鬼之类。
妖鬼虽也需钱财,但并不会借此彰显,钱财向来为人界最需,而眼前这宫主,定是书中所载:“着金饰宝,已掩丑容。”的鬼修——金生。
他为人时,出生大富之家,相貌天生奇丑,因家风低调,生活简素,财富并不为世人所知,尽遭厌恶嫌避,无朋相交,无女愿嫁,孤活三十载。
后来,下人劝他着金玉而出,顿引乡邻,招来贪财谄媚阿谀之人众数,有美艳女子嫁之。哪想妻子是因贪他钱财而嫁,且早与情郎珠胎暗结,奸情败露还将他残杀。
他冤死后怨气凝重,不愿投胎,游魂数百年,集怨更深,终得成形。
天生聚财之命,不管为人为鬼,都财如倾雨而至。
如今这怨鬼虽无为人时记忆,但那怨气凝形,执念不消,越发靠外显富贵遮掩被厌恶的丑容。
这鬼修财运亨通,但修为不济。
赤月眼见他已经穿好华袍,手腕轻轻一带,桌上一辈茶水掉落到地上,水花溅到鬼修金丝嵌宝的靴子上。
他本就长得一言难尽的脸越发难看:“给本宫换双新的。”
小妖急忙退出房间取靴。
赤月借机凝出一道符篆嗖地飞出,鬼修察觉时,已不及躲闪,符篆从眉心而入,接着他便如同木人,再不能动。
赤月看着手中发簪好一阵才收神。
她虽在玄衍宗学了不少降妖除魔术法,可修为太低,只能是纸上谈兵,而今对付这鬼修,想不被外面巡逻小妖发现,也不可能。
但《百兽录》上有载“鬼修,神躯祭符,可控。”
“神躯”如乌龟所言,她的发簪就是神驱,她刚刚便用发簪祭出符篆,果真轻易束住鬼修。
第58章 小郎君
赤月急忙把鬼修衣袍脱下,把他藏起来,自己幻化成鬼修摸样。
小妖进来捧着一双比金冠还璀璨夺目的紫色镶钻靴子小心伺候主子穿上。
赤月晲了晲,假装还算满意:“走吧。”
一路上颇多妖鬼精怪朝着一处而去——百花堂。
进无疆山时都已经验过各家身份,所以再入百花堂,并不复杂。
百花堂在山中,一入洞口,别有洞天,仿若开天阔地,若大无比,灯火璀璨,热闹非凡。
四周百级石阶,正中是红绸铺地的圆坛,众妖熙熙攘攘,似都迫不及待要见无疆山主口中容貌绝世无双的公子。
买人,自是看经济实力,金生这鬼修被安排在靠前位置。
赤月走着家财万贯的步伐,扫过旁边都化成人身的众妖。
有胡须花白老妖,也有虎背熊腰的壮妖,甚至一个眼神儿就勾魂夺魄的蛇妖,腰肢纤细撩人的蝎妖。
这些妖鬼就像在等待猎物饱餐一顿的野兽。
赤月不觉攥紧手。
这些妖鬼本就不受规矩束缚,在此等得不耐烦了,开始吵嚷起来。
“老子等了一天,若一会来人,不过寻常货色,老子非把这里掀翻了不可。”
“急什么?无疆山主还能诓骗你不成?”一道娇艳艳的声音引起众妖注意。
“山茶花妖,你来此,可是修行不济,度日艰辛,要把自己卖了?”有妖嬉闹调侃。
“怎的?我就不能带个小郎君回去作伴?”
赤月见那一身粉衣的山茶花妖撩了下手中丝帕,微微一笑,扶了下粉腮,一张脸直比花娇。
她不禁有些担心,就算她与别人同时买下离澈,以金生这丑陋样貌,离澈怎会愿意跟她离开。
就在这时一位着无疆山弟子服饰男子走上圆坛,他站定,对一众妖鬼抬手一礼:“无疆山规矩,出灵石多者可将人带走。”
说完四周台级上妖鬼全都安静下来,一双双眼睛放光似地盯着还空着的圆坛。
这时一道白色光柱自洞顶而下,足有千尺,白红相接瞬间,光影中渐渐人影清晰。
看清那张熟悉的隽绝面容,赤月呼吸一紧,正是离澈。
少年似被术法定身,动弹不得,身姿青松地站着。他眸光漆黑平静,脸上没有多余表情,仿佛毫不惊讶畏惧眼前处境。
万计妖鬼目光灼灼盯着他,他也如视无物,眸底不见半分波澜。
如穹罩顶的百花堂这一刻安静得听不到一声呼吸,石阶上万众妖鬼眼睛如钉子般钉在少年脸上,傻了一样。
许久,“一,一万灵石。”有妖急切而兴奋地高喊。
赤月自己未觉,手已经攥得骨节青白。
“五万灵石。”那山茶花妖甜娇的声音带着笑,似是对石阶下圆坛上的小郎君甚是满意。
“十万灵石。”蛇妖一双勾魂眼仍在从头到脚打量少年,魅人的笑,惑人心魂。
“二十万灵石。”蝎妖摇着扇子,腰肢如柳靠在桌子上。
石阶上此起彼伏,各不相让,忽然有人喊:“一千万灵石。”
闻声,所有妖鬼终于把视线从圆坛上移回,寻声望去。
只见一个金光闪闪宝石熠熠的男子高举着号牌,这一眼着实晃眼,可再看下一眼,表情不禁抽搐,衣着华丽珠光宝气,连手上每根指头都戴满扳指,就差把每根发丝包上金,可再看那张脸,长得……丑不堪言。
圆坛正中的离澈,似是全无察觉一般,眸色仍没半分波动。
“两千万灵石。”山茶花花妖娇媚一笑:“这般俊俏公子若被你买去,岂不是暴殄天物。”
赤月冷冷看着她,离澈岂是你等妖物所能觊觎。
即便离澈是凡人,可你们根本不配,赤月心想着。
“一万万灵石。”
现场再一次被鬼修的声音占据。
没有人注意到台上小郎君手指蜷了一下。
所有妖鬼的目光又射向金碧辉煌的鬼修。
金银珠宝一般对妖魔鬼怪没什么用,但灵石却是必要之物,可显有哪个妖鬼会有如此骇人积蓄。
“一……一万万是多少?”已经有掰手指的妖。
好半晌,再没有妖鬼出声。
赤月身边的小妖,贴近他附耳,怯怯低语:“宫……宫主……咱们只有五千万灵石。”
赤月动了动喉结,仍一脸镇定,还挺直了腰板。
无疆山弟子看了一圈,似觉已成定局,他们不会在意被展示在圆坛上的人买主是男是女,是妖是魔,只要灵石够多:
“若无人高出一万万灵石,这位公子便由金生宫宫主带走。”
赤月踱着财大气粗的步子,下了石阶,又上圆坛,疾步走近离澈。
离澈微微掀眸,看到眼前奇丑之人,五官不协,唯独那双鼠目,放光似的看着他。
“等等!”台上忽然有人喊道:“我也出一万万灵石。”
赤月看去,只见又是那娇艳艳的山茶花妖。
“出一样的灵石,是不是就要看这小郎君愿意跟谁走啊!”山茶花妖媚笑着扫过小郎君那张鬼斧神工的脸庞,她确信,他定会跟着她走。
于是一个娇艳欲滴美艳灼灼的山茶花妖和一个五官奇丑的鬼修同站在圆坛上看着芝兰玉树的少年郎。
赤月心里慌过一匹,凡是个正常人也不会选择他这丑男人。
“金生宫主,这可是个凡人,你带回去,恐是活不过一晚。”有妖揶揄。
众目睽睽,赤月不能让这些妖鬼们看出半分异样,若被发现她是借衣袍还身的术法,不但自己再不能脱身,还救不成离澈。
“这般好看,本宫主自会好好待他。”赤月抬手捏住离澈下颌,强迫他看向自己。
果真,感受的到一股强悍的力量束缚着少年身体,赤月将将稳住,她看着离澈漆黑眸子,狠狠眨了一下眼。
不见离澈反应,赤月心凉半截,这么丑一张脸还抛媚眼,任谁都会觉得恶心吧。
“呵呵!”一旁山茶花妖轻笑,弯眸看着离澈,娇娇唤道:“小郎君。”
酥酥软软的一声,赤月不由看向离澈神情,这世间男子有几个能不对这般娇柔美貌的女子多看一眼。
可少年长睫微垂,眸底安静如沉沉死水。
赤月心想,难道听觉也被术封。
第59章 原形
“小郎君跟我回去,我们可在山前观景,可在月下抚琴,我为你起舞,你为我簪花。”山茶花妖媚眼如波,媃夷直要搭到离澈肩上。
可下以秒,手腕就被一双丑陋的大手钳住,又不动声色地送了回去。
赤月笑着道:“山茶姑娘,这话说得甚是动听熟稔,不知道还以为已经说过千遍、万遍。”
山茶花妖娇美的脸上有瞬间皲裂,但很快又恢复一贯柔美:
“早闻金宫主夫人美貌倾世,没想到还贤良得很,竟亲自来无疆山帮夫君选男宠呢?”
赤月一听,猝然僵住,又顺着山茶花妖视线猛地回头,就见一橘色衣裙女子正虎视眈眈怒气铮铮地看着她,刚刚服侍她的小妖已经吓得颤抖着身子,缩着脑袋,谨小慎微地往后退。
赤月深吸一口气,前世这妖鬼就是被夫人害死,修成鬼修竟又娶妻,看这眼神,还是个凶悍暴力的。
几乎没半分犹豫,赤月就复又抓住山茶花妖的手腕,看着她,含情脉脉语调亲昵温柔:
“山茶姑娘,本宫这就带你回金生宫去见夫人,从此我们三人同乐。”
山茶花妖一怔,没等回神,那一身橘色衣服的悍妇,已经凶戾地一剑刺来。
山茶花妖修炼千年,岂是好招惹的,一橘一粉衣裙飘飞,直接打了起来。
赤月脱身,转身唤那无疆山弟子:
“既已无人与本宫相争,给他解了术法。”
无疆山弟子倒是个有眼力的,拿出山主给他的铃铛在离澈周身念着咒语,转了三圈。
术法解除,赤月见满堂妖鬼盯着,便学着原主臭不要脸地对离澈道:
“小公子,从今往后,你可要尽心服侍本宫。”
赤月怕离澈抗拒不跟自己走,一把抓住他的手:“走吧!”
本以为少年会嫌恶死他,可不想定了片刻的离澈竟跟着他走了。
她不知,离澈即便身如凡人,什么妖魔鬼怪,如何幻化,他都能一眼看出原身。
现在,在他面前,并非是奇丑的鬼修,而是那张冰肌玉骨,眸若星子,唇若朱丹的少女。
众妖只当是这鬼修脚步之快是因迫不及待,就在赤月带着离澈再有几步走到出口时,身后忽地传来冷冷一声:“站住。”
赤月身子一颤,眉心微蹙,装作没听到,继续疾走,可一道灵光如闪电一般击到几步之外的百花堂洞门。
唰地一声,一道带着封印符篆的玄铁门哐地落下。
赤月站住,面上镇定,转身一瞬已经站到离澈身前,看向来人,故作漫不经心:“这,是何意?”
无疆山弟子语调比刚刚冷硬几分:“金宫主,可是记错带了多少灵石?”
紧跟着鬼修的小妖,吓得瑟瑟,他可知,自家主子除了钱多,修为啥也不是。
听言,赤月心下微松,还好只是发现少了灵石:
“本宫宫内,灵石积如山海,确实不知数目。”说着她明知故问,云淡风轻:“可是数目有纰漏?若多了便送与无疆山弟子吃茶,若少了,本宫派人数倍奉上便是。”
无疆山弟子迟疑片刻,对赤月的话将信将疑,但恢复客气如初:“金宫主,短了五千万灵石。”
少了一半。
赤月似完全不在意这数目:“本宫派人再取一万万灵石,多出灵石,就当让你费心所偿。”
在场众妖鬼,听得目瞪口呆,心中啧啧,甚有盘算抢上一波。
“可还有其它事?”
无疆山弟子见金宫主话已至此,也不好再揪着不放,再者山界中对各妖魔的财富有册记载,金生宫名列前茅,他顿了一瞬,就打算去解开洞门封印。
赤月看似平静,可抓着离澈的手又紧几分。
眼见带着封印的黑色玄铁门已经升至一半,突然传来一声恶狠狠的喝声:“抓住她!”
赤月心里咯噔一下,脚下步子更快,哪知,那无疆山弟子眉毛一凛,直接撤回解洞门封印的符篆,玄铁门哐地砸落回来。
眨眼间有人已至跟前,赤月一看,不是别人,正是被自己贴了定身符的鬼修,金生。
定身符竟不知被哪个狗东西给解了。
情急之下,鬼修并未寻到珠光宝气的华服,只穿着一身里衣。
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鬼修站在了一处,一众妖鬼顿然眼睛放光,一脸期待,这下有好戏看了。
“我才是金生宫主,快把这冒充的妖鬼拿下,”鬼修丑脸因为怒气冲天,愈发狰狞,每一块肌肉都横亘而抽搐。
“好大胆子,无疆山界,山主旷世修为,岂容你在此胡言乱语,颠倒黑白。”赤月顶着鬼修样貌“义正严词”。
鬼修愈发被气得七窍生烟,生黑烟,眨眼便黑气森森,眼冒红光。
“夫君?”与桃花妖纠缠半天的鬼修夫人,正要找鬼修算账,就看到两个该死的夫君。
“夫人,这妖假扮本宫,企图霸占金生宫财物。”赤月一句话便触碰这鬼修夫人底线,鬼修夫人直接抬手朝冒黑烟的鬼修刺去,果真她最在乎不是鬼修,是巨额钱财。
“你这个蠢货,我才是你夫君。”鬼修气得不能维持人形,狰狞撕裂地抵挡鬼修夫人。
赤月趁鬼修夫人为利冲昏头脑的片刻,急忙转身小声告诉离澈:“离澈,我是赤月,快跟我离开这里。”
混乱之际,众妖鬼都在看那对打得热火朝天的鬼修夫妇。
赤月紧抓少年,在梦境中她确定离澈原来好像并不厌恶自己,现在抓起来是自己都不觉察地顺手。
少女那自然的举动让离澈滞住一瞬,而后不由抿了下唇角,视线只落在少女紧握他的手上。
就在这时突然整个百花堂涤荡出浩瀚如水纹般扩散灵光,赤月只觉顷刻间,身上的华贵衣袍就跨下来,心下一惊,低眸一瞬,便见宽大衣袖下鬼修大手已经变成自己素手。
抬手抚脸,也是光滑细腻手感。
杏眸惊讶只觉不妙!
变,变回原形了!
远处台阶上,一身烈焰红袍轻拂,灰蓝长发随着灵波飘散,露出妖冶魅惑一张脸的嵨启,一双潋滟桃花眼正在纷乱的妖鬼中看着小废物与那个病弱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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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大大爱你们!
第60章 被抓
“破了本公子的追踪符,一颗‘真心’害本公子泻肚数日的仙丹……”
想想嵨启上下牙都咬得咯咯直响,“我毁了你的定身符,再助你暴露原身,就算扯平了。”嵨启邪魅笑着,眼底的光冷凉。
离澈抬眸,目光似穿透一切嘈杂,直接对上那个看热闹的罪魁祸首。
这样精准的眼神,嵨启神情幕地僵了一瞬,可对方神色如此平静,就好像真是无意间抬眸恰巧的不期而遇,他又敛回疑虑,恢复如初的放荡不羁,颇有兴致地继续看戏。
众妖鬼看清眼前一幕,顷刻明白一切,各个呲牙瞪眼,炸毛相向,被一个小丫头耍得团团转,百年千年修炼尊严被如此践踏,恨不得把赤月撕碎。
致命妖力步步紧逼,赤月不由挡在离澈身前,拼死一搏的场面一触即发。
就在空气紧张到快要爆炸时,百花堂数千尺高的堂顶忽然一道光柱霸道砸下,众妖鬼顿然全都看去,眨眼间光柱消失现出人形。
一个身形高大,紫棠色袍裾,深紫发冠,气场凛凛的中年男子。
他神情肃厉,一双狠绝的眼,眼尾上挑,扫向还掐在一起的鬼修和鬼修夫人,但只一瞬,目光就如箭一般,直射向赤月,还有她身后少年。
赤月只觉不妙,都不及跑一步,阴风扑面,那紫棠色身影已闪现在她面前,带着一股强悍的力道,卷飞她宽大袍裾,现出自己原本衣裙。
“我无疆山界,岂是你能想走就走?”
他语气轻蔑而凉薄,说着他抬手,拎出一只小乌龟,嘴角残厉一笑:“一只万年梦龟,竟然被一个筑基修为的修士,还有一个凡人戏耍,我看你也没什么用,不若炖汤。”
小乌龟被拎着脑袋,四只小腿在空中乱蹬,小尾巴吓得雷劈了似地绷直,只能发出叽叽叽叽声。
无僵山主又抬眸看向赤月,少女在他面前,那点修为就如待宰羔羊,但少女除了一只手紧握少年,显得警惕,那双杏眸中竟分毫不显恐惧和慌乱。
那少年一个凡人似是没意识到自己已是众妖掌中玩物,面色还能那般平静。
他们能不被梦龟梦境所困,系有神骨护身,凡和神族扯上关系的,他绝不善待。
一只手臂如蛇头蹿射出去,赤月似有所感,但修为差距仍没来得及躲闪,只在一念间把离澈推开,下一刻自己的脖子就被死死掐住,不能呼吸,整个人被拽到无疆山主那张森寒的面孔前。
而离澈,恰在此时,身体内魔源似嗅到血腥的野兽,猛地睁眼觉醒,叫嚣着疯狂挣扎被束缚的魔魂,使得少年神魂一瞬传来如炸裂般剧痛。
离澈深眸看向被无疆山主抓住的赤月,欲祭出自己身上紫金龙鳞,可魔源苏醒,此时欲取龙鳞,必定使隐没的紫金龙息大动,而被神域发现,东方霁就会知道那万古墨玉棺中的焦尸不过是他残驱所化,而赤月血脉尚未觉醒灵力低微,被东方霁发现将危难重重。
好在此时赤月发簪是自己龙角所化,在魑魔渊时他还给附上自己心鳞,在危急时刻可护赤月性命。
但心鳞大做,势必惊动神域,所以除非是万不得已危急关头。
离澈呼吸沉促,手指狠狠扣进掌心,竭力保持神志清明,抬眸扫向正瞠圆眼睛,看向这里的众妖鬼。
视线一下止在一身玄色长袍,墨发垂腰,独身悠然靠在百花堂封印的洞门边上的男子。
那双天生惑人的凤眸似不屑为凡尘俗物逗留片刻,根本没往这边看。
魔魂躁动,正是因他,魑魔渊那条万年魔虺。他看似神情自在,跟本不关心这里发生的一切,似只是守在洞门等什么,但实际玄沆正用自己灵力在探查这百花堂内数千妖鬼的魂息。
离澈猜到他的目的,寻妹。
魔虺的妹妹?
赤月被无疆山主掐着喉咙,小脸涨得通红,与此同时身体内除了莫名袭来剧痛,还有一种力量在血液中冲撞,好像无疆山主的手指再用力,那股力道就如一股飓风冲开屏障。
但无疆山主似乎并未想杀她,他晲着赤月越发涨红小脸:“既然我儿看上你,那便送去罗蓬殿。”说着,抬起另一只手,一道封印将赤月牢牢禁锢。
几个无疆山弟子将赤月带走。
离澈竭力压制魔魂翻腾,颤抖着打开掌心,一丝魔息,不被察觉地飞进赤月发间。
无疆山主看向面色苍白的少年,对上漆黑瞳眸那一刻不知为何身子猝然一震,好似晃了心神,可他确定眼前少年不过是个凡人之躯。
自己只是在担心儿子罢了,他想。
接着无疆山主轻嗤一声:“一万万灵石。”然后命道:“灵石到无疆山,人可带走。”
“山主,这灵石早已备在山下,让贵山弟子去取便是。”山茶花妖一身粉色纱衣,翩翩然落到离澈面前,媚眼如波定在少年隽绝面容上。
那边想要说话的鬼修金生,刚要开口,又被凶悍的夫人钳制住。他气得眼睛爆眦,但修为不济,动弹不得,恨恨一张丑陋的脸,越发扭曲。
一身灼艳红衣勾着嘴角的嵨启,桃花眼明媚,远远看着,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
这边,赤月被带到一处大殿。
殿外只两盏琉璃灯,映衬高耸漆黑的大殿晕着森森鬼气。
几个无疆山弟子,到了殿前数步外便再不敢上前一步,语音颤颤:“少,少主,是山主让弟子把这女子送来。”
两个弟子两股战战往前挪,颤颤巍巍推开殿门,吱嘎一声,接着另外两个弟子快速把赤月丢了进去,匆匆关门,然后他们眨眼消失,只剩错乱紧张的空气。
赤月滚落在地上,殿外琉璃灯透进一点微弱光亮,只看得到影影绰绰的轮廓。
她封印在身,动弹不得,但很快大殿内便有响动。
赤月正躺在地上,光线昏暗,窸窸窣窣几声,接着眼前出现一只鹰爪,如人脚大小,一层层褶皱光滑金色角质,长而尖锐的黑色爪勾。
急促的喘息声兜头盖下,赤月抬眼,就对上如鹰隼一般犀利,却透着寒芒的眼。
第61章 鹰人
赤月心头一紧,她确定这不是鸟眼,是双人眼,只是那眸光堆积着快要溢出的仇恨和愤怒。
那双杀意滔滔的眼死死盯着眼前不能动弹的少女,好像但凡有一丝不对,他就会张开血盆大口。
赤月再次想要冲开禁制,却仍不能,但也一下看清这怪物全相。
那利爪上面是个鹰身,混混光影中甚至有翅羽轮廓,而鹰羽脖颈上却顶着一颗人脑袋。
这张脸除去寒彻彻的目光,五官是个英俊男子面容。
鹰人就这样看着赤月,看得她汗毛矗立,皮骨生寒。
赤月盯着他瞳孔中的反应,不知下一刻他会不会用嘴撕咬,如同凶鹰叨开血肉。
殿中黑沉,还有压迫之感,好像被设下无数道禁制法阵,如层层致命蛛网罗叠。
赤月血液中那股冲撞的力道越发强劲,疼痛在四肢百骸翻涌。
可不知是不是错觉,她眼见那双阴翳愤恨的眸子,在盯了她片刻后,突地变了,撤去一层锋利的寒芒,杀意顿减,甚至他缓缓低下脖颈,又凑近些,看得更仔细。
赤月感觉自己的眉眼要被这鹰人的目光啄穿,空气凝固而紧张,又是一阵,赤月第五遍尝试冲破封印,还未能成,忽然,鹰人张开嘴,似要说话,却发出鹰一般的尖啸,如金属一般尖锐刺破这凝固的漆黑大殿。
不会说话?
他神情完全变了,不是刚刚的残戾恶狠,那双仇恨的双眼里有雾蒙蒙的水气,激动得在闪烁,就好像早就与赤月相识。
他不能发出人语,尖啸声愈发尖利,似急切想要说话,却只能发出一声又一声怪物一般的声音。
好一阵,他眼哐猩红,恨恨咬牙,停止鹰叫。
那种拼了性命也要挣脱,却又无法改变困锁的挣扎,让人深深感觉到他无尽的恨意和无能为力。
那双恨得几乎充血的双眼,好像在告诉赤月他有很多话要对她说,可无论怎么拼尽全力,却半个字都说不出来,只有惨厉而尖锐的禽啸。
赤月试着想要开口,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眼见,鹰人嘴唇被自己咬出血来,血腥和疼痛让他冷静下来,好一阵,一只偌大的翅膀展开,长长的翅羽拂地,托起赤月半身。
那动作很轻,很柔,甚至可谓小心翼翼。
赤月似乎再感觉不到他身上那股恨人杀意,连赤红的眼都有几分友好。
他又抻着脖子看赤月良久,好似忽地想起什么,转头,奔向大殿最里面。
大爪子在墨玉地面上吧嗒吧嗒急切响起,扭动着的身子搅开凝固的空气。
出溜一声,他定住,赤月隐约而模糊地瞧见他抬起一只大爪子,踩在一个悬空器物上。
他的鹰爪就如一把钥匙,刚好插进那器物的凹处,接着那器物渐渐亮起,光晕散开,一会功夫整个大殿都通亮如白昼。
半空出现一个满是符篆围绕的真火团,那是一处阵法法眼。
他着急地扭头看了眼只能坐着尚不能动的赤月,似确认自己真的没认错人。
赤月也看清这鹰人,鹰爪黄如真金,身上羽毛赤红如火,一双翅膀黑亮如墨,脖颈与鹰尾皆白盛冬雪,那张人面亦是一张长相不错的皮囊。
这时,鹰人抬起一只长翅,张嘴咬住一根长羽。
猛地用力,一张脸五官因疼痛而聚拢,噗嗤一声,长羽被拔出,羽根鲜红,不停往地上哒哒滴血。
他把这根羽毛丢进真火团中。
翅羽遇真火,唰地燃起一簇红色火焰,接着散为灰烬,那团真火和绕在周围的符篆也随之在半空消失。
赤月只觉浑身一松,竟是能动了。
她急忙起身,因担心离澈,凝了眼鹰人,转身便要推门而出,可下一秒就被强悍的法阵弹了回来,跌落在地上。
原来大殿被强悍无比的法阵封住。
那鹰人扇动翅膀,飞快倒腾金黄鹰爪,如一只不会飞的母鸡,扑扑跑来,伸出翅去扶赤月。
赤月起身。
这鹰人给她解了禁制,此刻也并无恶意,她问:“你是无疆山少主?”
鹰人还在呼呼急喘,一双眼紧盯赤月表情,一开口又是鹰声。
他眉心深深蹙了一下,好似咽下艰涩,忍住无尽恨意,又很快恢复平和,朝着赤月点头。
这时殿外忽然闪动一道强光,接着便是惊喜语气,声音中仿若隐有喜极而泣地哽咽:“初儿,你终于肯见光亮了。”
赤月听得出,是刚刚那位冷厉无情的无疆山主。
“这女子初儿若喜欢,为父就给她增加寿元,让她永远在殿中陪着初儿。”
赤月杏眸微凛,听得出是位疼儿子的父亲,就是缺点什么——缺德。
既然这么心疼儿子,还有如此高深修为,为何不助儿子化形,只修成一颗人脑袋,还不能人语。
鹰人听了无疆山主的话,一下怔住,一双眼直直看向少女,赤月感觉到他的瞳孔把自己整个装了进去一般,瞳仁塞得满满。
赤月只觉寒毛一矗,就见鹰人脸上有了僵硬的笑意,顿然殿内光亮更盛,灼灼灿于黑幕。
见此华光,无疆山主高兴笑起:
“二百年了,初儿,为父将整座无疆山万年灵脉引至这殿中,用尽所有宝物,也只能维持你一魂残命。无法恢复人身,不能人言,永远也不能离开这大殿半步……”
话到此,无僵山主深深吸气,压下心中悲恸和愧疚:
“二百年你不肯见任何人,终日躲在漆黑之处,为父寻来无数女子与你为伴,你都嫌恶至极,如今终是有一位你看得上的女子,竟还如此开心,为父甚是高兴。”
赤月似是明白,堂堂无疆山主为何这般看重财物,竟卑劣到抓俊美少男少女,换取灵石。原来无疆山灵脉都用在鹰人这里,偌大无疆山的开支,就都靠这见不得人的买卖。
这老家伙,真是卑鄙。
“初儿,若让她诞下子嗣,为父便有办法让你恢复人身。”无疆山主厚音中满是期待。
赤月眉心拧了一下,甚至看到对面鹰人那张清俊的脸竟是泛起一抹涩红。
第62章 借子还身
“我无疆山与神族血海深仇,势必清算。”
无疆山主似是恨得咬牙切齿,却又只能一时隐忍。
赤月可以想见,无疆山主再是寿元无极,可毕竟不是神根,修为再高,对付一般妖魔自是不在话下,但神域内诸多上神,神兵利器更是数不胜数,仅靠他一人与神族对抗,简直痴人说梦。
所以暗中抓了她这莫名有一根神骨的替死鬼,泄恨。
“无疆山主三界之中威名赫赫,仇怨不得报,便让我等无辜小辈成为替罪羔羊,可还有半点长者之风,为尊之道。”
少女声音传出,听不出怯意,放肆得很呢。
“放肆,本山主现在就取你性命。”
无疆山主狠绝的话刚落,鹰人便急切发出尖啸声,大殿内光亮瞬间暗淡下来。
无疆山主见状眸色一惊,急忙收住手中灵力,定了一息,马上改口,声音温柔:
“初儿喜欢她,为父自然不会伤她。”下一句语气便是对赤月的赫然警告:“你若让初儿不开心,本山主定会让你生不如死。”
鹰人上一刻听到无疆山主的话表情微缓,可下一刻听到要让赤月生不如死,他眸光瞬间如刚刚初见时模样,那深深的恨意又充溢寒颤颤的瞳孔,发狂似地冲到殿门,两只大翅膀用力拍打两扇被阵法封印比山石还要坚固的殿门。
在翅膀碰触到殿门的一霎,一道道惊雷顺殿门而下,带着骇人的雷电直劈在鹰人身上。
赤月看到他忍痛扭曲无比痛苦表情,甚至闻到羽毛被烧焦的刺鼻气味,可他好像明知道触碰殿门会这样,却还是用翅膀猛力拍打。
“初儿……初儿……”
殿外无疆山主似未想到儿子会如此生气,话音紧张到震颤,甚至有几分无措:
“为父,为父答应你,定不会伤她。”
鹰人听到无疆山主承诺,似是松了口气,也再无力抵抗这道道惊雷,没了骨头似地顺着殿门滑到地上。
赤月虽不喜这父子,可这鹰人遭此痛苦,却是为了保她不被无疆山主伤害,她上前把瘫软的鹰人拽离殿门。
就算他没力气再拍打殿门,可只要他身体挨到这殿门,那雷电就不停在他身上翻滚。
赤月真怕再晚一会儿,就剩下一只烤鹰,无疆山主更会要把她挫骨扬灰。
殿外无疆山主那历经两万年犀利黑眸,竟是有一瞬茫然,但很快恢复:“初儿,你可是认得这女子?”
鹰人眼睛勉强半睁,赤月把他身体倚靠在殿中大柱,他进气少,出气多的虚弱喘息,但还是盯着赤月。
殿内刚刚暗下去的光亮,又微微亮起。
无疆山主虎躯一震,他的儿子布初,只在二百年前离开过一次无疆山。
那时的无疆山少主,一身雪衣,腰间佩玉,清俊如斯,因为千年才第一次出山界,对外面世界新鲜好奇,但也不知世间险恶,一颗纯质之心。
可无疆山弱点就是寿元长无尽,修为却提升缓慢。这一行,遇到专门伪装设计夺人修为的狡兽,保护布初的十位无疆山弟子全部被狡兽吞食,而他也险些被夺走无疆少主无极寿元,和千年修为,亏得被一女子相救。
那时,布初曾在得救后给父亲发了一道传音符篆,他说救命恩人是神域之人,美貌胜过他千年来在无疆山见过的所有女子,而且修为高深,强大的狡兽在她面前一掌便化为灰烬。他说要跟着恩人去历练。
已遇一次狡兽,损殒十位弟子,只剩布初侥幸被救,无疆山主怎还能放心,便亲自出山欲寻回儿子。
布初身上有无疆山主早就施下的追踪灵符,血脉相连,他可轻易寻到。
可再见爱子之时,他心如刀绞,痛不欲生,那个原本隽秀少年,正一点一点变成一只鹰。
先是双足双腿,变成鹰爪,接着双臂变成翅膀,身体变成鹰腹……布初痛苦无比,张嘴说话却只能发出非人的鹰叫。
无疆山主忍住悲恸,耗尽灵力,没了半条命,才暂时止住这歹毒术法。
可这术法强悍无比,需要无穷无尽源源不断的灵力注入才可压制,若断了灵力,术法延续,那仅剩的人头,继会成为鹰头。
所以他把无疆山镇山灵脉移至罗蓬殿,将所有可寻来的宝物全部用来维系这护子大阵,才将将维持二百年。
但那已经变成的鹰身却无法恢复,连人语也不能言。
无疆山主已经两万年,他知道这术法叫缚魂术,是神域处罚犯下重罪之神的极刑。
凡中术者,变成兽身,只会兽鸣,但原有意识不会受半分影响,也就是大脑记忆全在,而是禽兽之身。
他们要证明自己不是禽兽的任何行为,体内都会有火海灼炼、万兽啃咬的剧痛,且无法自控。
就是,一个神的灵魂,却拥有禽兽身体,且永不能言,而痛苦万分。
而当年救了布初一命的就是神域女子。
他无法想象为什么这个神域女子要对心思稚淳的儿子下此毒手,所以一直找寻仇人,只是毫无线索。
二百年来他尝试无数种方法想要解除缚魂术,却终未能成,他只能尝试上古禁术,“借子还身”。
二百年间,他寻来无数美艳女子,可布初嫌恶至极,唯独这女子,才透过乾坤镜传相给布初,他便无比安静,于是无疆山主便留下赤月。
现在儿子竟为护她,不惜让自己承受缚魂术折磨。
初儿可是在神域见过此女?
儿子眼瞳天生异能,可通过一人面容,看到她的幼时样貌,甚至婴儿之时,所以刚刚初儿是认出她。
儿子心思单纯,被害如此还在傻傻护她。
无疆山主的拳头被攥得骨节咯咯直响,恨不得现在就将赤月挫骨扬灰。
可步初护她却动不得,那就让她生下初儿子嗣,待到时借子还身,再杀她不迟。
他抬臂一挥,一片蓝色碎星从天而降,直接如雨水一般透过大殿法阵,渗入罗蓬殿内,在赤月和鹰人头顶化于无形。
赤月只觉忽然之间浑身燥热。
而且鹰人看着她的目光越发灼灼炙烈。
第63章 中意之人
赤月下意识地退开,远离鹰人。
看着少女避开的身影,鹰人瞳仁里失落感刹然袭来,他咬唇,用翅膀强撑身体,移到柱子背面。
深深地垂眸,遮住眼里蒙蒙水汽。
他已经不再是人,只是一个人不人,鹰不鹰的怪物。
她再不会拉着他飞掠蓝如水晶纵横千里的湖面,把他丢到妖植丛生的林中,声音清稚:“你既想历练,那我送你来此。”然后转身如一抹惊鸿,翩然而起,消失在月华盈盈的深蓝夜空。
刚刚看清她面容的一刹,恍然间如似在漆黑、冰冷、潮湿、泥泞深渊深陷不能呼吸,折磨二百年,已经绝望麻木地放弃挣扎,等待死去,忽然透进一束亮光,让他生出了一丝活着的动力。
他多么希望靠近她,想要告诉她自己是谁。
可现在他身体似有一种难以压制难以启齿的冲动,让他觉得自己可笑又可耻,所以躲在柱子后面,深深埋下头,紧紧蜷缩翅膀,不再敢看赤月一眼。
赤月白皙指缝不断流出鲜红血液,滴落到地面,她低微的修为,在这被强悍灵力封印的大殿,被压制得根本施不出任何灵力,为缓解这突然的不适,她抠破掌心保持清醒。
可她若再出不去这大殿,离澈可是会被那猥琐鬼修带走,或者对他垂涎三尺的蛇妖、蝎妖、山茶花妖……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男子声音:“无疆山主,本公子这颗紫戴灵珠可集了百山灵脉,虽每条都不是无疆山灵脉可比,但百山之集,也胜过三条无疆山灵脉,至少可再维系这大殿阵法百年之久。”
嵨启?赤月听出。
“何意?”无疆山主声音已然恢复深藏不漏的平静。
嵨启一撩红袍,桃花眼漫不经心挑起,他当然知道殿内赤月听得到他们对话:“不瞒山主,里面的女子,乃晚辈中意之人。”
无疆山主眯眸,他活了两万年,自是认得此人,乃是狐族丢了狐尊之位的嫡公子嵨启。用至宝紫戴灵珠换个女子,真如传闻所言,放浪形骸,流连美色。
无疆山主心中嗤讽,中意之人?我信你!因着你中意的女子多去了。
不过就算这女子容色殊丽相对出众,可也不过是个小小修士,竟出得如此贵重宝物。
但无疆山灵脉之事除了他与不能道人言的儿子,并无其他人知晓,可见这狐族嫡公子也并非一无是处。
“我儿也对这女子颇有好感,公子还是收回这紫戴灵珠。”
嵨启轻笑一声,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只二人听到:“无僵山主觉得诚意不够?本少主可承诺,若有朝一日无疆山与神域撕破脸,我狐族定会全力相助。”
无疆山主眸中闪过一丝震惊,心中可确定这浪荡狐族嫡公子的污名是假,实是韬光养晦。
二百年压抑的仇恨,当然希望早日得报,可一句承诺顿然不值得信任。
“无疆山界之事,怎劳得狐族。”
直接被拒,嵨启始料未及,他早查出无疆山主有一个二百年不见世人的儿子,而且还总有美艳女子送至无僵少主大殿中,但从来都是片刻后便被那少主丢出来,然后再被卖了灵石。
他之前设计赤月,竟都被她识破,现在也不过想再假意相救。
可哪想这小废物被丢进殿中竟不似其他女子喘口气的功夫就被丢出来,而是许久没被扔出来,非但如此,没半会功夫,终年漆黑的罗蓬殿还突然亮了起来。
哼!漪月神族,连一个见不得光的男人都不放过。
出乎意料措手不及,他不得不肝疼地拿出紫戴灵珠,可现在自己竟露出底牌都不能把那小废物弄出来了。
真是低估小废物勾引男人的本事。
赤月在地面打坐,竭力让自己头脑清醒,抵御不断攀升的体温。
外面嵨启故意说给她听的话,她自是听到,但她不相信他真想救他,只是目的她还不清楚。
很快殿外传来灵力相击的巨大轰鸣,两人动手了。
赤月集中心念,欲祭出齑魂鞭,可尝试几次竭能感受到大殿压制她的强悍力量。
“我的俏公子,这可不是你该来的地方。”媚人声线似黏人的蛛丝,娇娇地笑语。
“滚。”
……
赤月猛地睁开杏眸,眸底寒烈,不知不觉中,少年清冽冷厉的声线她已经十分熟悉。
是山茶花妖的声音,她若真得逞,对离澈做了什么,赤月不敢想,少年会不会气愤至极了断了自己性命。
必须出去。
赤月运力,少女额上顷刻间汗珠顺着白皙面颊流到精巧下颌,一滴接一滴掉落,或一路沿着纤细脖颈没入衣襟。
噗嗤!
赤月喷出一口血来,手中终于现出血红色齑魂鞭。
强忍在柱子后面的鹰人早已经把嘴唇咬出血,可听到少女闷哼,他急切扑棱着翅膀起身,跌跌撞撞跑过来。
只见少女缓缓站起身,迎面对着殿门,手中紧攥血色长鞭。
她嘴角下颌一片血渍,如雪白宣纸上冬阳之下一束灼艳血梅,一身水色衣裙汗水浸透,紧紧贴合在她身上,显出少女盈盈纤腰。
她面色惨白,杏眸中的光亮却坚毅而决绝,她挥起手臂,狠狠朝着殿门甩出一鞭。
红鞭似带着嘶鸣,齑中殿门的瞬间,道道惊雷伴着轰鸣电光咔嚓朝着赤月劈下。
就这眨眼之间,那本就剩下半条性命的烤鹰,不知哪里来的力量,竟一下飞到赤月身前,硬生生挡下那道道惊雷。
更浓烈更刺鼻羽毛燃着的气味带着一圈浓烟升起。
赤月急忙扶住那倒下去的鹰人。
外面灵力相击的嵨启和无疆山主动作具是一顿,接着全都飞身朝殿门而来,谁也不知殿内发生什么,竟引出阵法天雷。
但,一个要放人,一个要困人。
可这时,一个玄色身影,比他们更快一步落到殿门之前。
此人一头墨发根根如丝如缎地披散着,因着刚刚两人巨大灵力波流而微微飘起,一张清冷无物,却难掩惑人的脸便露了出来。
狭长凤眸微掀眼帘,刹然一股骇人的压迫感,似乎把空气全都逼退。
他开口,平平淡淡,无波无澜:“这殿中女子,本座要带走。”
第64章 截胡
嵨启真是心里堵得慌,自己精心算计,竟是横生枝节,这只上古魔虺突然冒出凑什么热闹。
这回连无疆山山主都难掩一瞬惊讶,他没想到抓一个小小筑基期修士,竟招惹来狐族少主,眼前这位他虽未见过不知何人,可只这周身威压也可断定修为高深不在自己之下。
“本山主若不放人呢?”儿子喜欢,无疆山主就算拼了性命也在所不惜。
玄沆凤眸无波,只简单四个字:
“毁殿带人。”
无疆山主眉心顿拧:“你以为我无疆山界是说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吗?”话音落,周围巨石翻滚而起,悬浮半空,快如利箭带着烈烈残风,飞旋转动。
眼见巨石朝他砸去,玄沆又给四字:
“不识好歹。”
他发丝微扬,长袖半空滑出,灵力波光如盾,巨石应声撞击,碎成齑粉。
可这护殿阵法亦是强悍,更多黑色玄石如滚滚惊涛,从四面八方袭来,眼见全都砸向玄沆,他旋身一转,玄色身影消失。
而一息后半空黑云滚滚,电闪雷鸣,光电之中,漆黑云层传出一声低吼,那声音似有无穷波澜,震颤得地面大树摇晃,接着云层破光,一条巨大黑色魔虺,盘旋呼啸。
它赤红色魔眼,只扫一眼那大殿,便听到殿外护阵咔嚓嚓巨响。
此时无疆山主心头猛地一颤,他活两万年,自是知道上古魔虺,还有他无边法力。
就算不知向来不多管闲事只在深山修炼,后又何故被封印魑魔渊,如今却出现在此的魔虺,为何非要带走这小小修士,但知道他若真的非要带人,就算破阵伤他不轻,可必能如魔虺所言——殿毁、人亡。
就在魔虺巨大长尾要重重击向罗蓬殿殿顶的一瞬:“放人。”无疆山主甚至不及呼吸:“本山主,愿意放人。”
魔虺红色眼睛低低晲了眼站在殿前的无疆山主,悠悠收回长尾,在半空之中打了个哈欠。
接着雷电停息,黑云退散,魔虺巨大身躯在罗蓬殿上空转了一圈,一个翻腾便消失不见,接着地面殿门前便又出现那玄色颀长身影。
他没开口,只是淡淡看了眼无疆山主。
无疆山主咽下一口气,转身对嵨启道:“本山主现在放人,至于她与谁离开,本山主自是不能左右。”
嵨启桃花眼弯着,心中却在暗骂,这不是玩意儿的老东西,自己不是魔虺对手,竟一句话把火引到他身上。
可他费这么大劲演了一出戏,差点搭了紫戴灵珠,还被无疆山主知道了不该知道的秘密,把小废物就这般拱手相让,出生以来还没吃过这么大的亏,他怎能干。
无疆山主说完,便抬手,接着现出一团白色光晕,挥向殿门。
吱嘎一声,两扇殿门自行打开。
几位都非泛泛之辈,何等场面未曾见过,可殿门大开,看清里面场景,所有人身子具是一僵,接着表情凝固。
片刻,无疆山主才有了呼吸,“你,你在做什么?”他甚至手掌已经凝聚灵力,要不是因为左右这两人都要带走赤月,他非一掌劈死这女子。
嵨启桃花眼啵的一亮,若非要装出万分担心赤月的表情,他定会笑出声。
玄沆表情看似波澜不惊,狭长凤眸眼尾还是不觉地动了一下。
赤月刚刚在这大殿霸道阵法内强行运行灵力,耗了真气,加上身上燥热难消,眼皮微沉,面颊上晕着两团桃色。
听见有人进来,她转过头来,因为强撑意识,动作有些慢,连眨眼都是缓缓的,杏眸中中星星碎碎的光,带着雾气在闪动。
可手上动作却无比利落,她用力一拽,一只被反绑了翅膀根,捆了金黄鹰爪的鹰人,一下被绕过梁顶的绳子拽起,悬在半空。
就像被绑了翅膀和爪子,要拎到集市上去卖掉的老母鸡。
而且这只老母鸡还被提前烤焦了毛。
“放开。”无疆山主朝着赤月大喝一声。
赤月缓缓眨了下眼,慢半拍似地:“哦”了一声。
接着两只小手,十根手指说完就炸开了。
刚被提在半空的布初,嗖地就掉了下来。
无疆山主移形换影,瞬息接住自己儿子。
他冷得要杀人的目光晲向赤月,鹰人似感觉到无疆山主喷薄欲爆发的怒气,发出鹰的尖啸声,阻止。
是他自己不知为何突然对赤月生出难以抑制的冲动,他怕自己做出什么真和禽兽一样的事来,便拿绳子往自己身上绑。
赤月虽未经事,可也看出鹰人压抑的汗水和脸上异样坨红,觉出哪里不对,毫不犹豫,干脆出手相助,把布初绑了。
又觉好像有一双手把自己往鹰人身边推,想要亲近他,遂清醒着意识,混沌着手脚费了好大劲儿把布初吊起来,这样鹰人就不会被自己碰到。
无疆山主气得鼻孔撑开,嘴唇直颤,别说敢这般粗鲁对待他儿子,无疆山弟子就是说话语调不对,让儿子发出不悦之声,他都会毁掉其灵根,赶出无疆山界。
可现在无疆山主生生咽下这口气,上古魔虺和狐族公子都要带走这女子,两虎相争自是有好戏可看。
赤月是又清醒,又晕沉,清醒她得想办法出去找离澈,晕沉是她猜不出这俩人救她是什么目的。
“赤月仙子,许久未见,让嵨启担心得紧。可有受伤?”
嵨启马上进入状态,语气十分关切上前要去查看赤月。
刚走一步,一只玄色衣袍的手臂,一下横亘在他胸前。
嵨启顺着手臂看向玄沆的脸:“今日你若要伤了赤月仙子一根头发,本公子定不会放过你。”他嘴角微微一勾,看向赤月,似乎确信他的话会让小废物有几分感动。
可哪想,这违心的话是白说了!
不过几个字的功夫,抬眼间,小废物一头扎进大殿中一个冒着冷冷白气的大鱼缸中,两手倒把着缸沿,还在尽力把脑袋扎得更深。
玄沆凤眸瞥去,呼吸间,手臂若一道虚影掐住赤月后背,稍回一带,就把她连人带水的拽到跟前。
他掀了下凤眸,语调平淡无波:“等会儿再死。”
可一道艳红光影飞快掠来,欲夺赤月。
第65章 跟你走
无疆山主眸底犀利而冷冽地看着黑红光影如剑光交错,灵力洪流如滚滚波涛,汹涌拍岸,殿内物件,碎落一片。
没人注意冷眼观战的无疆山主手掌拂过鹰人身体,掌心收回蓝色碎星。
鹰人瞬间清醒,体内那股灼烫的热浪似被浸了冰水,一下退去,让他神智清明。他挣脱父亲手臂,踉踉跄跄却拼尽全力冲向那缠斗的黑红光影。
“初儿。”无疆山主眸色大惊,来不及多想,一掌灵力祭出,催动大殿内压制灵力的强悍阵法。
果然,上古魔虺和狐族公子一下分开,赤月还被玄沆拎小鸡仔似地提着。
鹰人却扑楞楞着大翅膀冲过来。
可他根本没有灵力,是一只不会飞的笨鹰,玄沆稍一动念,身子瞬移,眨眼间避开那双大翅膀。
玄沆无心在此耽搁,拎着赤月便走。
鹰鸣尖啸焦急而迫切。
他甚至不顾一切要冲出罗蓬殿。
无疆山主震惊,飞掠过来,一把抓住儿子,要知道,对于现在的布初而言,踏出大殿一步,就可能瞬间变成一只彻头彻尾的鹰。无僵山主三百年倾其所有的保护,也将付之一炬。
可鹰人只盯着赤月,在拼命挣脱,要去拦住抓走赤月的人。
赤月被倒控得面颊更红,她抬起小脑袋,看向鹰人,只见他表情凶狠,眼神狂怒,可瞳孔里除了被拎着的赤月再无他物,那紧张担心真诚纯粹,干净如麋鹿,却还有种害怕发生什么的深深恐惧。
赤月一下有种丢下儿时小伙伴的错觉,想来自始至终鹰人都未曾伤害她,甚至现在要冲出大殿,与虺夺人,遂她开口安抚一句:“我会回来看你。”
只这一句,如电流击中鹰人,他一下定住,那双充溢仇恨的眼,肉眼可见瞬间被柔和的东西占据,甚至有不被别人察觉的期待和惊喜。
他深深看着赤月,三百年前那月华繁盛之地,她把他丢到妖植中,圆月为缀,身影如鸿,转身离去。
他看着她消失的身影,低低呢喃:“我若回不去怎么办?”
良久,就在他忽然动摇,不想再历练时,遥远的空际传来小女孩清脆好听的声音:
“我会回来看你。”
……
无疆山主由自暗惊,他有多害怕儿子迈出殿门,那将再无回转,可不想这个小修士竟然一句话就能让狂躁的儿子安静。他更加确信赤月与布初二百年前相识。
“你要带她去哪,再不放手,本公子可不客气了。”嵨启面上带笑,可横手一拦,灵力直出。
这一击看上去轻飘,只潦草一下,可实际运了八成灵力。
玄沆抵挡,未想这狡猾的狐狸这般阴损,他急忙把赤月丢了出去,不然这小筑基修士被余波震荡,恐是要丢掉性命。
嵨启桃花眼邪魅一勾,感慨自己真是聪明。
谁会费了半天劲带走一个死人呢?
他自信,与这上古魔虺相比,小废物定是愿意选择他。
赤月突然被玄沆丢开,在地上翻滚好几下,才将将稳住身子。
她脑子飞转,思想毫不犹豫,必须马上离这一虺一狐远远的,可却燥热又起,四肢不甚听使唤,好半天才支楞起身体。
红袍飞舞,玄袍猎猎,两人在空中几个回合,嵨启招架已略显吃力,他丢出一个灵宝,朝赤月唤道:“赤月仙子,快入宝曦灯,就算他法力强悍也不能把你如何。”
只要小废物入了宝曦灯,再想如何,可就他说了算。
赤月将将站稳身子,她现在思维敏捷,可四肢反应迟钝,行动迟缓。
少女这片刻迟疑,似是要入宝曦灯,嵨启嘴角不为察觉地邪魅一勾,玄沆见状凤眸微凛,语气平静而冷森:“看来你是不想管那凡人小子了。”
赤月本也没想入什么宝曦灯,只是在想行如龟速,如何脱身,听到魔虺说离澈,杏眸顿凝:“你知他在哪?”
刚在殿中,她昏昏沉沉中好像听到少年声音,似是被山茶花妖困住。
玄沆居高临下晲着赤月:“是他引本座寻你。”
相传上古魔虺愤怒之时方圆千里万物枯竭,生息尽灭,毁天灭地,但平日不招惹他,从他身边走过,不撞到他嘴里,他都懒得看你一眼,更不喜与任何妖魔来往,怎会因一区区凡人所示,平白与无疆山主、狐族公子这样的大妖结怨。
就在嵨启万分不解时,“我跟你走。”赤月却答。
嵨启不禁蹙眉,自带笑意的桃花眼底,瞬间淬出冰凌沉上重色,难道这上古魔虺知道赤月真实身份?还有漪月神族血脉的秘密。
“赤月仙子,你随他去,我怎放心……”嵨启收回灵力,一个旋身落到赤月跟前。
他确实不放心,断了三尾才找到的漪月神族少主,怎能眼见被人抢去。
可话未说完,一团黑雾袭来,他一面闪身,一面去抓赤月,可魔虺似没留任何余地,快如梭影,只有一片衣角从他指缝抽走,红袍甩开黑雾,早不见踪迹。
……
赤月只觉一阵疾风,再能视物,便见满山花色,艳丽无比。
空气中更是花香馥郁,醉人心脾,吸上两口,赤月面颊越发坨红。
玄沆波澜不惊轻甩宽袖,眼前出现一道透明结界,把那花香隔绝。
纵然手脚不太利落,赤月心念一起,掌中齑魂鞭顿现,泛着赤红光晕。
玄沆凤眸微挑,少女这架势可是和人间风月之地外那些带着家丁冲进花楼里寻夫的娘子有几分相似。
就在这时,忽然枝头花瓣飞卷,乱花迷眼,却眨眼间花瓣变利刃,一把把花瓣飞刀如密麻箭雨袭来。
亏得齑魂鞭在手,赤月虽动作慢了些,但齑魂鞭却似活物,灵活如长了无数双眼睛,快如电闪,抵落无数飞刀。
这边尚未平息,花林深处突然传来一声惨厉尖叫,赤月心头一惊。
这声破音,是男子之声,花妖修炼之大捷,便是吸取阳元。
离澈一个病弱凡人,毫无护身术法,生得隽绝倾世的一张脸,那些妖孽看上一眼便垂涎三尺趋之若鹜……
第66章 我夫君
赤月咬唇抵住又涌上头的燥热昏沉,杏眸上的雾气遮挡不住眼底冷厉。
玄沆似闲庭信步只悠悠看着,这些小妖的把戏根本伤不了他分毫。
再往深处,只见浓雾,白茫茫,淹没花林。
浓重的妖气夹杂血腥味散开,赤月心口猛地一抽:“离澈。”
赤月上前,妖雾更浓,寸步之距,皆难视物,一声痛苦挣扎延口残喘地呻吟,似在发出濒死前的最后求救。
赤月的心一下被揪紧,血脉中那股灼烧的痛越发明显,可她再顾不上,集中灵力,狠狠甩出齑魂鞭。
啪的一声,万道红光,千重鞭影,横扫周遭,好似有无数浴血奋战的英魂如虎啸般一往无前勇猛厮杀,眨眼间生生逼退妖雾数里,现出一块清明之地。
玄沆本也不过冷眼晲着,这会儿掀开凤眸,小小筑基修士,能抵退千年花妖迷魂雾阵,确有些意外。
眼前浓雾散退,才见花妖洞府,赤月手执齑魂鞭,一身水色衣裙,地面花瓣随衣袂而起,又被少女杀意沉落,一步一步,横亘在赤月身前的妖枝被逼退。
洞门大开,地面鲜红血迹一路蜿蜒,赤月眉心紧蹙,素手攥着齑魂鞭骨节青白。
在美人沐浴图屏风后,一身白衣的男子,浑身是血,趴在地上。
赤月呼吸窒住,疾步上前。
这时男子缓缓抬头,披散开的长发露出隽绝面容,他见赤月,嘴角弯笑,艰难抬手,伸向次月。
赤月俯身蹲下,只见他衣襟松垮,微敞胸前一片血红。
她左手握住少年强撑伸向她的手,还在泛红的面颊露出温柔笑意。
可下一刻,少年眸色却是一瞬惊楞,接着便显出略痛苦表情,艰难说出话:“这……是……为何……”
少女右手上的齑魂鞭已经在他的脖颈上缠了数圈,只要赤月稍用力,少年脖颈就会被勒断。
赤月仍旧是那温柔表情,可杏眸里却是冷森的寒意,她问:“离澈在哪?”
“你……怎么……不认得我了……”少年声弱,令人生怜,哪忍下手。
可赤月的手上力道骤紧,声音悠悠,却似催命符:“最后一遍。离澈在哪?”
少年表情因为痛苦而一瞬扭曲,下一刻现出女声,桀桀一笑,又猝地娇柔敛声:“你,怎么发现的?嗯?”
赤月未语,手上力道加重,因为离澈胸前有伤,伤口刺目,是她亲手包扎,而眼前少年,只有血,血下光滑。
少年面容一下变成山茶花妖妖媚的脸,她纤细的脖颈仍被齑魂鞭捆着,表情却不甚在意:“这般在意,看来是心上人。不过……”她笑得娇媚:“不过,本花妖看上了……”
说完,山茶花妖变成一股青烟,赤月早防备,齑魂鞭一瞬收紧,只听一声尖叫:“我不会放过你……”
青烟散尽留下一地残碎花枝花瓣,赤月急忙追上最后一缕青烟。
天旋地转间便入另一洞府。
空气中花香扑鼻,赤月只觉一瞬晕沉,察觉这香味混有妖力,掐诀屏息,可刚刚压制下去的燥热又难以控制地席卷而来。
才站稳,眼前纱幔就被风吹起,接着一声娇笑,一身粉如花瓣轻纱衣的山茶花妖正看床上躺着的男子。
赤月瞳孔不为察觉震缩,正是离澈,他仍旧面色惨白,但似被施了术法,只睁着眼,动弹不得。
山茶花妖刚刚被齑魂鞭伤了身,脖颈上还有清晰勒痕,她没想到一个筑基修士有这样厉害兵器。更没想到,修为这么低的赤月,能一眼识破她的幻颜术,才被勒了脖子。
现在就算赤月没中这迷魂阵里的迷雾也不可能是她的对手,所以山茶花妖根本不在乎赤月。
她肆无忌惮,轻摆腰肢,俯身看向离澈,抬起红色丹蔻纤纤玉手,红唇轻启啧啧赞叹少年面容,就要伸手抚上少年脸颊。
可是一道红光更快,唰地抽来,她不得不一下收回手,看向执鞭赤月,悠悠道:“你怎知,他不是更喜欢我呢?”
“我夫君川渟岳峙,芝兰玉树,皎如明月,你这张脸,不过红粉骷髅,一副虚有皮囊,怎入得他眼。”
赤月故意气她,笑了笑又安慰道:
“不过你也不必伤心,毕竟上千岁的人了,仔细看你这张脸,虽不及山下馒头铺那位夫人,但比人间半百女子倒是好上些许。”
“我看你是不想活了。”山茶花妖被气得媚眼如戾转身袭来。
赤月眸色中不见半分慌乱,她现在四肢行动慢,不能打过去,那便激她,引花妖主动过来。
花妖玉手化爪,直直伸向赤月脖颈。
赤月墨瞳中是那双飞快逼近长长锋利指甲,她集中所有灵力,只差寸距,上身后倾,躲过尖锐指甲,右手齑魂鞭甩出。
山茶花妖似也早防范那可恶的红色鞭子,抬手抵挡,可身体却一下定住,接着嘴角抑制不住涌出血来,她瞳孔震缩着低头,只见赤月另一只手上的簪子,插进她的心口。
明明那只是发簪,可一股强悍霸道灵力顷刻压制住她的血脉,让山茶花妖脏腑剧痛,使不出半分妖力。
论实力,赤月修为远不是山茶花妖对手,短短一念间,她想出困住花妖办法。
那便是发簪,既是神龙骨,定可遏制妖魔。
只是此刻赤月心里也不免暗惊这神龙骨的神力,千年修为的花妖竟没能挣扎半分,亏得她故意没插入山茶花妖正心,否者现在恐怕只剩一滩血水。
“这是……什么?”山茶花妖还未从惊恐中回神,说话时,血涌不止。
“至此你千年修为恐剩不得一层,给我夫君解开术法,或可留你性命。”
“你手留余地……原来如此……”山茶花妖一笑,“好,我成全你们的地久天长。”
两人走到少年床前,山茶花妖抬手,淡淡粉色妖光在离澈身上泛起,渐渐妖光汇集少年眉心,可眨眼间那柔和粉光变成冷冽暗紫。
只在一瞬,赤月全部灵力刹那汇集,猛地抵挡山茶花妖,将花妖弹出数丈,狠狠撞在洞府石壁。
“离澈。离澈。”赤月紧张呼喊。
第67章 半心
山茶花妖一阵桀桀笑声,疯魔一般:
“我原本也以为情爱可抵修成大道,可哪知真心付出,竟只是为食我千年妖丹,所以我食了他的妖丹,更要食尽世间男子妖丹、心丹……”
赤月不管怎么唤离澈,少年都没半点反应,而且肉身在一点点溃散,变成细碎零星飘飞消失。
她把所有灵力全部输给少年,也不能知阻止这一切在眼前发生。
“哈哈,你看看,他们现在追悔莫及的样子。”山茶花妖,颤颤抬手,粉红妖力蓄到洞府顶部。
顷刻间,灰色岩石,变成光滑透明水晶,而里面飘荡着成百上千被封困的男子幽魂。
他们见到下面的赤月,疯了一样冲来,想要撞破那层透明水晶,又似在祈求赤月放他们出去,眼睛里全是挣脱束缚的挣扎渴望。他们不知已经被封困多久,即便死了也不能转世轮回。
赤月抬头要在那攒动的灵魂里找到离澈,可上面拥挤、疯狂、挣扎,猛烈地抓挠、撞击,混乱而恐怖。
赤月用尽灵力朝封困幽魂的水晶狠狠甩出齑魂鞭。
一鞭、一鞭,如天幕之下道道闪电。
“这是他当初讨我欢心时送我的九天玄石,他精心算计,却想不到最后我用它封困他的魂魄。”
毅辰宗主曾经给赤月讲述过许多天材地宝,提过九天玄石,坚不可摧,甚至可抵天雷,施法人身死,封咒破除;或者……
没有找到离澈残魂,赤月转身,蓄满杀意的杏眸比冰霜寒烈,一步一步逼近山茶花妖:
“他不会术法没有灵力……从未害过任何人……更与你素不相识……”
她握住山茶花妖心口发簪,顾不上自己心口钝刀割裂的痛,也不知道眼角滑落一滴泪,声音冷凉:
“离澈的魂魄在哪?”
“都在上面。”山茶花妖残厉地笑。
“放他出来。”
山茶花妖又是桀笑:“只有封印在这里,他们才会乖乖听话,才永远记住背叛我的滋味。”
赤月手上用力:“放了他,不然你会比他们更惨,魂飞魄散,再不能轮回转世。”
花妖嘴里涌出一大口血,可她似乎并不担心赤月会杀她:“哈哈!我死了,他们的魂魄会和我一样跟着消散。”
赤月面上镇定,可心口却猛地一抽。
“他们每一个人都贪婪无比,死有余辜。我假意重伤,吐出妖丹修补,然后昏厥,他们竟然都选择吞食我的妖丹。”说到此,她一声嗤笑,又媚眼如波地看向赤月:“你猜,我那吐出的妖丹是什么?”
赤月紧握发簪的手,不禁一颤。
山茶花妖,闷哼一声,视线晲向赤月的手,媚眼抬起又笑:“还真是聪明,猜到了?呵呵!”她笃定赤月不能杀她,故意压低声音:“是,锁心丹。”
“我若魂飞魄散,锁心丹可令心锁归一,他们只会和我一样心碎万道,化为尘烟。你那凡人夫君,到底是要陪我了。哈哈哈……”
已经事不关己冷眼旁观许久的玄沆,听到此,也不禁慵懒地掀开狭长凤眸,看向赤月。她若心有那凡人男子,不能下手,定是终被花妖所困,与九天玄石内幽魂一样永无轮回。
少女面容平静,眸色深深看向山茶花妖,嫣唇轻启,语调无波无澜,沉定而清晰:“那,你可知……心魂引。”
山茶花妖正肆意看着赤月的眼睛,有一瞬愣滞,接着瞳孔震缩、惊惧:“你,怎么可能……”
本靠在墙边的玄沆,听到“心魂引”时,悠哉凤眸顿然正肃,起身朝赤月看去。
话未尽,少女手臂一挥,山茶花妖带着最后难以置信的表情,和一声不甘的嘶吼,眨眼化为粉色尘烟消失。
紧接着撕心裂肺哭嚎叫喊混沌一片,洞顶那透明九天玄石咔嚓嚓裂纹密布,接着出现一个巨大孔洞,上千残魂如洪流从那个孔洞倾泻,又在流出一半时如狂风卷散飞沙,消失散尽。
赤月抬手把簪子插回发间,走向刚刚离澈躺着的床。
毅辰宗主寻妻女百年无果,不得不相信她们或早已不在世间,遂尝试寻找南香夫人和奚寻冰魂魄,苦修上古密术心魂引百年之久。
此法数万年前载,从未有人修成,所以一直被认为只是传说。
毅辰宗主百年未能修成,常随他打坐修炼的小赤月却在一日忽然身上红色光芒大现,金色符篆在光芒中闪烁转动。
毅辰宗主惊呆良久,回神后,急忙挥出灵力,紧关殿门。赤月还记得毅辰宗主当时叮嘱:
“月儿,切不可让人知道你修成心魂引。”
那时,小女孩眼睛漆黑明亮,不知缘由,但仍点头答应。
……
赤月心念离澈,周身红光环绕,金色符篆如浮动秋叶,在她周身不停变幻。
“怎的?要为一只乌龟舍去半心。”
墨发随玄色衣袍飘然而落,玄沆神色清然看着赤月。
但他心中却十分疑惑,相传心魂引是漪月神族先神所创。
是因数万年前第一任漪月神族神主夫君被魔尊所抓,要挟漪月神主,要得到一物。漪月神主与夫君感情深笃,神主夫君为不连累漪月神主,碎心自缢。
就这样魔尊未能得逞,但夫君的死,漪月神主悲痛欲绝,她寻遍神器宝物,用尽各种术法灵药,要复活夫君,可数千年未能如愿。
后来她日夜不休上百年,研究出心魂引,割下自己半颗心,复活夫君。
从此漪月神族历任神主便不止一位夫君,数十,甚至上百,神主所生之子,甚至不知所出,无人知道漪月神主到底更心悦哪个夫君,再不受人所迫。
数万年后心魂引之法,不论妖神竭再无所成。
玄沆敛回思绪,这是父亲玄黄给他所说,是父亲当年所救那凡人女子给他所讲的传说。
不论真假,时间久远,早已沧海桑田,足可尘封一切。今日却在一个小筑基修士口中听到“心魂引”,不只是恐吓山茶花妖,而是真的修成此秘术。
更没想到她倒是对那病弱凡人感情至深,竟舍得半颗心。
第68章 还活着
一心想救活离澈的赤月,只当自己与离澈性命绑在一起,就算现在没有同死咒,也不保自己会无恙,因为离澈心碎而亡,刚刚她的心就开始传来割裂的极痛。
听到玄沆说“乌龟”,赤月一惊,再看床上,刚刚空空的床上,现在竟有一只四脚朝天,双眼无辜,尾巴绷直的小乌龟。
赤月惊讶,离澈没了心,变成乌龟?
可拎起尾巴拿近一瞧,竟十分眼熟,是那只变小的梦龟。
“离澈呢?”
“这洞中竟然设下数千年修为花妖都未能识破的匿行阵。”
玄沆凤眸微挑:“不只隐匿行踪,连乌龟幻颜术都没能被花妖识破。”
他一挽手,灵力四散,妖识探出方圆百里,片刻凤眸掀开,拎上赤月瞬间消失。
赤月眼前一黑,感觉遁入山腹,恍惚间是在交错盘结的树根中穿梭,接着落入山中一个巨大空洞,漆黑一片。
玄沆抬手一挥,燃起数十团幽火悬浮于空,黑暗逼退,洞内顿然通亮。
赤月看到偌大空洞,被无数伸出土壤的树根交错盘结,而洞正中,被洞壁上伸出几十丈长树根缠住手脚,吊在空中的,正是离澈。
赤月灵力微弱,可看到离澈还活着的这刻,不知哪来的力气,竟脚步飞快。
少年衣衫上都是树根上的泥土,连发丝也有挂在树根上,显得凌乱,可他听到来人,抬眸看来时,眸光平静,没有半分焦躁恐惧,一时显不出狼狈。
可赤月心口莫名一抽。
离澈即便知道赤月不会有事,目光还是不着痕迹地查看,但见她无恙,眸色稍缓。
赤月刚要说话,洞内树根感知有人闯入,蛇一般飞快缠向她与玄沆。
玄沆抬袖一扫,黑气炸开,数丈内的树根瞬间变成木渣渣,掉落在地。
赤月毫不犹豫祭出齑魂鞭,抽向缠住离澈的树根,咔嚓声响,灵力相击,树根像八爪鱼一样缩回去,但眨眼就有更多树根缠来。
不知少年已被吊在上面多久,面色惨白,赤月见更多树根如千百条毒蛇袭来,瞳眸一紧,将全部灵力运到手臂,狠狠甩出齑魂鞭。
玄沆回身便见少女衣裙飞舞,手臂挥鞭,赤红灵光咔嚓嚓如利刃一般滑破山底漆黑,劈断缠住少年的所有树根。
少年掉落的一瞬,她又更快旋身落下,站定伸出手臂,将少年稳稳接着。
不知为何,见此状的玄沆一瞬微顿,竟想起在魑魔渊平生第一次被她抽的那鞭也是因护这凡人。
回神时,再看离澈便越发觉得自己心口不大爽利。
离澈没想到会入赤月怀中,一瞬愣怔,少女白皙精巧的脸颊距离那么近,近得侧颜上纤长睫毛根根清晰,甚至能感觉到她微微温热的呼吸轻轻落到自己胸前,修长手指不由蜷了蜷。
赤月后知后觉震惊,自己怎么敢这样去抱离澈,他若生气,要怎么哄?
一道犀利目光扫向少年,离澈似是未觉,但微微垂下眸子,轻声道:“我有些口渴。”
赤月这才意识到离澈已经一日一夜未吃过东西:“我这就去寻些水来。”
她小心放下离澈,走出数步,用衣袖扇了扇忽又涌起的一股燥热。
待少女走远,玄色袍裾没半分波动,一只手突然伸出,掐住离澈脖颈:
“胆敢用魔源引本座救她,若说不出让本座满意的理由,不管是你还是她,都会变成这万年根系的肥料。”
“你既救她,我定会帮你。”
二人身高相差无几,离澈与他这万年魔虺对峙,眸底从容与坦荡,让玄沆有一瞬觉得他不可能只是凡人。
毕竟这世间见过他真身,还能若无其事镇定说话的没有第二个。
可他身上除了与玄沆同息魔源,没一丝灵力。
他凤眸掀起,看了看离澈,又看了看离澈,似疑问,又似质问刚刚听到的大言不惭:
“你,帮吾!?”
“归墟神镜。”离澈语调平静简言道。
闻言,玄沆凤眸凝起:“你可是说笑?除了紫金神龙无人能开启归墟神镜。”
归墟神镜开启,天地万物可见往昔,去寻父亲当年所救凡人女子,就算她寿元只数十载,早已轮回转世,但她所生下妹妹有父亲一半血脉,至少万年寿命,寻其下落自是最好办法。
但归墟神镜是上古神器,在上古一场神魔大战中,山海蹦催,万物摧残,紫金神龙以龙躯所护,曾血染神镜,所以世间只有紫金神龙血脉方能开启它。
可紫金神龙唯一血脉恐死于荒渊,而神镜在归墟深海,无人知其隐没何处。
离澈知道魔虺不会轻信,毕竟他这等凡人之身,能听闻此神物,已是震惊,敢言开启,实属天方夜谭,但魔虺毕竟把赤月从无疆山界救出,遂离澈显有开口解释:
“紫金神龙血不可得,但玄离阵法可以。”
玄沆难掩眸底一瞬震惊,一个凡人如此深不可测:
“花妖洞府匿行阵,是你所为。”见离澈神情无波并不否认,片刻又问:“多久?”
离澈只道:“三月。”
玄沆的手收紧:“三月之期你能寻齐五行灵源?”
自己话音刚落,凤眸微动,下一秒却迅速收回掐着离澈脖子的手。
接着就听到少女清悦声音:“离澈,喝水。”
玄沆和离澈均敛回深眸,一副淡然摸样,似什么都没发生。
离澈自然接过一个树根状的容器,里面有清澈泉水。
玄沆不知为何,又觉心里不舒爽。
就在这时赤月又拿出一个树根状杯子,递给玄沆。
玄沆凤眸微不可查地滞了一下,在离澈看过来时,很是自然地接过。心中莫名舒服一点。
赤月忽的感觉心口好像堵了一下,她想大概是这山底不透气。
“我也口渴。”突然,小小一个乌龟脑袋从赤月腰间探出。
玄沆和离澈都似没听见一般,看也不看那小东西,从容喝干了树根里面的水。
小乌龟转了转眼珠,万年八卦的直觉告诉它,气氛诡异,隐有杀气,保命要紧,急忙缩回脑袋,当我没说。
第69章 追她
玄沆施法,几人眨眼回到地面。
可入眼景象,令人震惊,方圆百里是枯木残叶苍凉死气,瑟瑟萧风,刚刚那满山艳丽山茶花,似被秋霜席卷,寒风残烈刮过。
上一刻百花争艳,下一时万物颓败。
离澈扫过荒败,神情未变,眸底隐见深凉。
玄沆是上古魔虺,妖魔术法见过无数,他鼻息微动,凤眸冷晲,但却未言语,他本就不管闲事。
即便这妖物早已离开,可强大的气息让赤月腰间的乌龟缩回壳中四肢瑟瑟。
赤月顶着一张红扑扑的脸,所见这苍茫死气,莫名,她觉得自入魑魔渊便似有无形的手掌控着什么,自己在努力改变前世所有经历,但还有一股力量在推引……
这时远处空际,一众青衫随风,御剑朝他们所在方向而来。
“玄衍宗!”
赤月惊讶,她假死在魑魔渊,如今不能被他们发现:
“仙门恐是来降妖,我们不便在此。”
她筑基修为,离澈凡人之躯一时走不远,反到会被发现,遂赤月抓着离澈,布下隐身结界。
玄沆玄衣猎猎,立在原地,凤眸斜晲,自己万年修为,几个小修士而已,需要藏身?
然扫了眼赤月,又扫了眼离澈,莫名为自己好脾气找了理由,若不是这凡人可助她寻妹,这二人早就被他吞到肚子里。
就在空中修士旋身落下一瞬,玄沆化作空气消失,但给离澈传来只有他听得到的心音:
“本座暂留你性命,若不能开启归墟神镜,诓骗本座,本座会食你血肉,将你魂魄囚于腹中,永不超生。”
离澈听音,神情未变,他顺着赤月视线,看向来人。
最前面淡青衣衫,腰间佩玉,一手握剑,翩然而落,站定如竹的男子,面容清俊,朗逸非凡,不是别人,正是赤月曾有婚约的大师兄封云修。
“大师兄,这里妖气凝重,可要布阵施法?”一个玄衍宗弟子恭敬问。
封云修身姿笔挺,面上神情端肃:“不必。”
他道:“此妖已经离开,且查看是何妖所为。”
“是,大师兄。”一众弟子散开,各处查看线索。
封云修看了眼充满死气的残败景象,抬手间,手掌上出现一个核桃大小金色镂空雕花小圆球,上面还有三寸金色短链。
赤月眸色一惊,可已经来不及躲藏,只见封云修掌心朝上,发出淡淡荧光,接着金色圆球悬浮在半空,不断旋转,一缕缕香气从精致镂空孔洞散出,眨眼遍布百里。
可下一刻金色光芒大现,圆球中传来少女轻笑声音:
“我要让千里香囊每次最先找到我,这样师兄就不会丢了月儿。嘻嘻嘻……”
少女好听轻悦的声音犹似在耳,但这已是前世留在千里香囊中的话语。
离澈眸底不觉冷意漾开,他早就知道她和她的师兄相爱,三百年朝夕相处,一同修炼,一同读书,一同过每一个热闹的节日,也知道他们之间定会说许多男女情爱之语,可亲耳听到,心口还是像被扎了钝刀,极痛唰地向全身荡遍。
那如莺鸟般轻盈欢快的笑声,也只是对那个男人。
赤月来不及多言,抓上离澈手腕,丢出一颗圆球,运了全部灵力,撒腿就跑。
那圆球一瞬炸开,浓浓烟雾带着浓烈呛人味道,不只遮挡视线,还搅了千里香囊寻踪的气味。
封云修只是用千里香囊来寻作恶妖物,不想竟然光芒大现,出现赤月曾经笑语,一时间他竟呆住。
直到不远处炸开烟雾,他才猛然回神,难以抑制心头涌上的狂喜,呢喃出难以置信,甚至微微颤抖的音:
“月儿……”
他猝地看向烟雾,接着飞快奔去:
“月儿,月儿……”
“大师兄!咳!咳!”
“大师兄!咳!咳!”
几个弟子匆匆跑回来,就见向来沉稳端肃的封云修眼尾通红,在急切呼唤早已死在魑魔渊的赤月。
他们顿然涌上同情、感动,还有强压的义愤。
大师兄对赤月师姐如此深情,她竟然在大师兄试炼期间,耐不住寂寞,看上一个只有一副好看皮囊的外门弟子。
他们被烟雾浓烈的味道刺激,不断发出咳声。
“大师兄怕不是,咳,思念成疾!咳!”有弟子眼眶夺泪。
封云修尽管也被呛得咳嗦,可他只当未觉,不顾师弟们阻拦,御剑而起,手心中灵力托着千里香囊,随香引而去。
凉风瑟瑟,眨眼百里,离澈任由赤月拉着自己,眼见远处空中一抹淡青,越来越近,呼唤声越来越清晰,任谁都听得出那一声声“月儿”的急切、希冀、还有些小心翼翼,似怕吓灭千里香囊上荧光。
少女突然停下。
离澈长睫垂下,遮挡住瞳仁中淬出的冰,然后他深深地闭了一下眼,又睁开,微微侧头,看向少女此刻还紧握自己,没想起松开的手。
他似等死一般,等着下一刻少女丢开他的手。
然后,转身,又漾着盈盈笑意走向她的师兄。
可突然,他听到少女说:“离澈相信我,我不会让你死的。”
甚至,不及离澈反应,他就感觉手上一紧,身子一轻,接着被赤月带着坠入水中。
为不被千里香囊找到,赤月尽量深入水底。
封云修手中千里香囊荧光忽然消失,他表情一下僵住,好像这一刹所有光亮被瞬间抽走,从半空直坠而下。
站在地面上,良久他才将千里香囊紧紧握于掌心,难抑眼尾的红,抬头看向四周,灵力运于另一手指尖,向四面八方扩散开来。
灵力漾出数十里,却没有丝毫线索,他要再次尝试,视线却一下定在平静的湖面上。
“月儿最是怕水。”他自语。
可又不放弃最后希望,指尖灵力,愈发强悍,直射入水波中。
一啵啵灵力由岸边推进,把平静水面掀起层层巨浪。
水底泥沙不断翻腾,很快就要到赤月和离澈跟前,忽然:
“大师兄,南香夫人传音符篆,命速归仙门。”一弟子急速而来。
“只要一点时间。”封云修仍未停手。
“是寻冰师妹找到了,她受了重伤,妙手医宗说只有本草蓝玉瓶中的回生丹才有效,且迟了寻冰师妹恐将大危。”
第70章 合欢
封云修眉心蹙紧,片刻,还是收回灵力。
即便御剑凌空,他仍回头看了眼那片又恢复平静的水面。
泥沙渐沉,离澈也像沉沙,不受控地往下沉去,隔着水色,少女越来越远。
一股沉闷的困倦席卷,离澈眼皮越发沉重。
突然,刚刚被水浪冲开的手,一下被抓住,离澈强强睁开眼,只见少女那张精巧好看的小脸就在寸厘之间。
他怔忪得睁大眼睛,接着唇上一股温软让他瞬间僵住,尚未回神,口中被渡进气来。
离澈另一只手似通了雷电,一息间五指炸开。
就算四面有水压着,离澈心脏仍旧在顿了一息后,狂跳起来。
水下老远处黄色大狗蓄力,正要如剑鱼一般,冲去救离澈,不想却看到少女正给离澈渡气。
它水下急刹,一张狗脸都冲变形。
呆愣愣的想:“我怎么没想到这样渡气!”
可又不知怎的浑身一哆嗦,想起离澈神魂欲散,它把他衔回山洞那次,离澈洗了好久的澡,还莫名让他刷了三月的牙。
然后天狗一双宝石般蓝色眼睛无比同情地看向赤月。
她这样,比自己还要过分,恐怕要刷更久……
赤月给离澈渡过气。
正要往岸上去,忽然感觉五脏灼痛,脑海中浮现出一个凄声交杂的画面。在那月华皎皎的湖岸,无数仙婢、仙兵,被黑色魔烟穿透心脏,拽出他们血红光亮的心丹,然后身躯被强大魔烟生生撕碎,残躯掉落到那片蓝色湖水。
残识带动残躯在冰冷的湖水中挣扎,蓝色湖水很快变得血红,残魂的痛苦和不甘,在湖水中翻涌。湖水如沸腾的血浆,让人无尽悲痛和窒息。
那痛苦的感觉充斥着赤月,让她难以挣脱。
两人又要下沉。
“你们这是要殉情。”赤月腰间的小乌龟一下钻出来:“殉情一般只两人,不需要第三个的。”
它刚要逃,却一下被一只素手捏住尾巴。
赤月努力让自己意识清醒,她无法开口,用仅存灵力水中传音:“带我们上去,不然现在就把你龟壳卸了。”
朝着这边冲到一半的大黄狗又一下定住,听到少女残忍狠厉的话,惊出一串气泡,甚至尾巴一下绷直。刚刚对赤月生出的同情,瞬间消失,又同情地看向离澈。
灵力被神骨所控的梦龟,陆地上巴掌大,水中却能恢复原身,它运力变化,身大如船,载着二人就浮上水面。
刚到岸边,梦龟想趁机逃跑,却不想,脚刚离水,就缩成小不点,被一只素手拎起,塞回腰间。
夕阳斜下,霞云似盖在湖边。
少女凝白肌肤在霞光下微微着上暖色,闪着光亮的水珠顺着面颊秀发不断滴落。
赤月担心离澈,转头看他,却一下对上少年黑眸,他正看着她,甚至看得到他墨瞳的自己。
赤月心脏似漏了一拍。
少年向来苍白的面色,不知是被霞色所染还是别的什么原因,竟有淡淡鲜活的微红,连眼睛里的光都比之前明亮。
赤月未及问离澈,一张如天网一般的浮光突然从上空铺下,她知道这是玄衍宗的法阵,可探查网中所有生息之物。
纵然她一时躲过封云修,可他还是起了疑,才在离开时又布下法阵。
赤月带上离澈快速而起,在天网落下的一瞬抽身而出。
湖中的天狗看着大网,深蓝眼睛呆住……我不是鱼!
……
阴云密布雷雨骤下,夜色寒凉,山洞中一堆未熄炭火。
赤月先前寻了几颗山果,拿给离澈,两人坐在火堆旁,想到离澈病弱身子被自己无端带到湖水里折腾一番她甚是过意不去:
“离澈,对不起,我不想被师兄发现,不得已带你跳到水中。”
不想被师兄发现!少年拿山果的手一紧,看向她。
“我不能回宗门。”若被玄衍宗知道她还活着,定会被抓回宗门,且不管给她定下什么罪名,都恐难再踏出玄衍宗半步。
灼心焰中师傅消殒那幕,悲痛惨烈,锥心彻骨,回眸看向她的眼神,满是希望,那最后微笑,是让她好好活着。即便知道自己马上化为尘烟,他仍没半分后悔。
他用千年修为,自己一身道骨,魂消魄散,换她三百年安稳。
到底是谁?
为什么?
“离澈,前路也许更多艰辛,安危难料,我……”
“不要怕!”有我!
赤月正想如何说清,就听到少年平静声音。
她顿然定住,看着少年漆黑眸光,明明他凡人之躯没有术法,明明他在水中闭气尚且不能,可许是因为千丝印,许是因为重生归来,同死咒牵羁,早已同生共死,他的话竟让赤月觉得稳妥安心。
少女笑着点头。
许是火光所映,少女面颊泛着红晕,就像晨曦悄悄探出头映着朝霞的花苞。
只这一笑,口中本是酸涩的野果,离澈竟觉丝丝清甜。
入夜寒凉,赤月怕离澈受寒,又添了火。
几点星火飞起时,有蓝色星碎在赤月头上一闪即灭。
她正欲调息,只觉身上很热。
可是火烧大了?
她转头去看离澈。
少年上半身倚靠着石头,阖着眼眸,很是安静,火光下少年如冷玉般肌肤,竟有了暖色,整个人都似柔和许多,赤月莫名又往前探了身,瞧得更仔细。
他长眉英气又不过分冷厉,似天生高贵让众生望尘莫及,却偏偏落难人间的谪仙。睫毛如同鸦羽,把那双渊海般的深眸藏了起来,好似苍穹之上那轮孤冷皎皎之月,却独独允她靠近。
赤月不禁感叹,竟然生得这般好看,连鼻梁也如鬼斧神工,下一刻,视线落在少年的唇上,她却一下定住。
湖水下,给他渡气,虽只是一时情急,未觉什么,可现在再看少年淡淡血色的唇,心跳节奏莫名有些乱,连那薄唇上矜冷线条都变得很是诱惑。
身上炙烤般的温度莫名让赤月想要靠近他。
她面颊坨红,缓缓俯身,嫣唇离离澈只余寸距,就好像灼热的身体马上要抚上凉玉,期待而舒服。
呼吸间,赤月却一下定住。
良久,挣扎般猛地退开,手狠狠攥成拳,急促呼吸,倏然转身奔向山洞洞口。
离澈缓缓睁开眼,看着少女匆忙逃离的背影,眉心微凝,墨瞳色冷,缓缓松开因为少女靠近,而一下攥紧衣衫的手。
“合欢。”他语气冷沉,起身追了出去。
第71章 被吻
洞外漆黑,不时雷电交加,轰隆一声过后,照亮被大妖祸害一片死气的山野,大雨如倾瀑一般,哗哗砸下。
而那电光之中,焦土之上,少女正站在雨中,微仰着头,双手垂下,任由冷雨拍打。
只这短短几步之距,她已全身湿透,裙衫贴在身上。
咔嚓又是电光劈裂黑幕,少女纤细身影豁然现在雨幕之下,苍茫的黑,一点光亮下,显得渺小、孤独,可她脊背笔直,似不屑这雷雨,是这苍凉中唯一生机。
赤月只觉得这冰冷的雨让自己清醒许多,懊恼刚刚怎能对离澈起了“歹意”。
可就在这时手臂被人一下抓住,接着清灰衣衫甩起,盖住她的头和身。
雨水顺眼睫成线流下,赤月睁不开眼,但也看到身前雪白衣影。
一道电光在几步外炸开,隔着朦胧雨水,赤月终于看出刚刚仔仔细细打量过的那张隽绝面容。
她不由愣住,刚刚被雨水浇下去的火焰,似又被泼洒上灯油,哗地燃着。
离澈见她这般被雨浇,白皙的肌肤已经冷得几乎透明,他眉心紧蹙,开口:
“这样会着凉,我……”
话才一半,忽地猝不及防,少女抬脚,一下吻上他的唇。
只一瞬,她似满意地一笑落下翘起的脚。
这一吻像池塘蜻蜓点水,那么轻,甚至不及雨水拍打更重,可在离澈却似被天上雷电击中,瞬间劈到他心底。
他一下定住,到嘴边的话,一瞬淹没。
只看到朦胧视线中,少女弯起的嘴角,如同寒冬料峭枝头的红梅那般艳丽。
探头小乌龟正好瞧见一息暧昧之色,只一秒就嗖地缩回脑袋,继续装死。
它现在莫名觉得这小修士修为不济却十分不好招惹,别回头发现它偷窥,拧掉它的脑袋。
好容易从生息网中逃出来的大黄狗,刚要寻过来,就看到少女吻上离澈这幕,它一下愣住,接着满心涌起对赤月的哀凉。
可下一秒,它更加哀凉。
只见少女脚刚落下,就把披在身上的青灰衣衫反手给离澈披上,借势抬腕,接着掌根敲在离澈脑后。
少年毫无防备,眸中凝疑,下一瞬合上眼,接着就要倒下。
被赤月一下接住,纤瘦一道身影,竟将高自己一头的离澈打横抱了起来,朝着山洞踉跄走去。
大黄狗惊呆,一双宝石蓝眼,差点瞠碎,这女子怎就这么厉害,小神君总是被她伤了。
它背上鬃毛矗立,后腿猛地一蹬,在雨中犹如放出去的箭矢,眨眼扎进山洞。
就算小神君曾说过,任何人不得伤赤月……可,可,可,把小神君救走总可以。
洞内火光盈盈,它一眼就见小神君被放在干草上,而浑身湿漉的少女站在他旁边。
她看着小神君,却突然退后一步,右手拔出发簪,朝着自己左手手臂就是猛地一扎。
大黄狗狗脸一抽,见少女蹙眉,没哼一声,衣袖被血液染红一片。
接着一股蓝色星碎从赤月发间飞出,破碎消失。
“中了妖术!”大黄狗刚明白过来,就见少女体力不支晕倒在小神君身侧。
它急步上前,给小神君注入灵力,还不忘把二人衣衫施法弄干。
离澈睁开眼的瞬间便明白赤月刚刚在做什么,他面色难看,转头就眼看到晕倒在身侧的少女,她一只手攥着发簪,而另一只衣袖,血红一片。
离澈将赤月倚靠在怀里,动作很轻,小心掀开染血衣袖。
感觉到小神君周身霜雪般寒意,大黄狗浑身一哆嗦,忙不迭解释:“不,不,不是我弄的。”
离澈似没听到,一心处理赤月手臂上伤口,直到包扎好,又把外衫给她盖上,才起身,往洞口走了几步,似怕扰了少女。
他声音低而沉冷:
“可追到蠪侄?”
大黄狗轻爪、轻脚小心跟着,听到离澈没质问他伤赤月,顿时活过来:
“蠪侄从此处离开未在任何地方逗留,直去姑射山,我追至山中,那里妖气甚重,恐不只这一只大妖,但又都隐匿不出。”
静默片刻,离澈道:“因为,它们不在山中。”
大黄狗震惊:“那,那,在哪?”
离澈声音清冷:“就在此地。”
刹然天狗浑身的毛雷击一般,全部炸起。
离澈速度极快到赤月身边,掀开自己衣袖,化指为刀,去削手臂。
“小神君……”
大黄狗声音很低,它似是知道无法阻止小神君,但又是真的心疼。
离澈双唇紧闭,神情无波,却一瞬功夫额间汗湿,接着那割下的那块血肉变成一片紫金色鳞片。
因为小神君神力殆尽,他每每要保护赤月就会割取龙鳞。
紫金神龙龙躯,本就拥有强大神力。
大黄狗脑海中九天之上,出现一条腾云翻跃的紫金色长龙,它神光万丈,可泽天育地,一声长啸,震慑四海九州。
可偏偏,偏偏,没了一只龙角,身上也如待下锅的鲤鱼,被刮净了鳞片,伤痕无数,血迹斑斑……
天狗内心哀叹,但目光一下被离澈掌中之物攫住。
只见那片紫金色龙鳞,竟然慢慢鼓起,然后中间如花一般绽开,接着看到一粒圆形木色之物,犹如一颗种子。
离澈把梦龟幻化为自己模样,布下匿行阵,深入山腹,就为是在万千缠结的木根之中取出木源。
他把这颗木源放在自己龙鳞之中,才掩盖其灵源灵息。
就在此时,忽然大地震颤,整个山洞都跟着晃动。
离澈眸色越发深冷,他拿起那粒“种子”轻捏赤月下颌,另一手食指咬破,合着自己紫金神龙血同木源一同送入她口中。
木源入口,少女浑身现出一晕微光,接着微光没入体内。
“这是木源?”大黄狗震惊。
离澈未语,目光全然落在少女脸上。
大黄狗已经知道答案,它难过、心疼,声音低低沉沉:
“五行灵源可助你恢复神力……”可你却给了这个不喜欢你的女子。
山石掉落,地面晃动犹如骇浪中孤舟,似是随时被山石吞没。
大黄狗驮上抱起赤月的离澈,不断躲过砸落的乱石,冲出洞口。
一只九头巨大妖兽十八只血红锃亮妖瞳正虎视眈眈盯着洞口。
第72章 回来
大黄狗原本就炸开的毛,毛孔飕飕冒寒风。
妖兽开口便是人语,很是不屑:“本座还当是什么大物。”
黑幕之下,雷电光亮中,九头巨兽,张开九嘴,獠牙尖利,长舌如血,飓风般的戾气裹石卷土,如横刀劈砍,挡住大黄狗去路。
大黄狗因担心离澈和他怀里抱着的女子,本只想逃走,可眼下不得不定住,转过身来,深蓝色眼睛,骤然沉如寒光凛凛的箭矢。
大妖蠪侄一跃而起,血盆大口吞噬而来。
大黄狗原地未动,微微躬身,后腿运力,蓄势待发,就在大妖扑过来时,一道蓝色屏障携万钧之力弹出,蠪侄撞上,轰隆巨响,竟没能冲破。
蠪侄落地,震惊不已,十八眼竖瞳惊怔一下:
“竟是只堕入凡间神兽。”
大黄狗表面气势威凛,可心里慌的一匹,它虽有神力,一般妖孽不在话下,可哪抵得过这上古大妖,小神君又取了一片龙鳞,隐在它的灵力中,助它抵挡。
若是龙鳞用光了,是不是拔龙须……另一只龙角……
巨大声响让离澈怀中少女眉心微动,接着眼睛缓缓睁开,入眼便是少年流畅下颌线与微微鼓起的喉结。
猛地,雨中她垫脚吻他的一幕涌上脑海,心唰地凉透。
正思忖如何“狡辩”,却又见,少年身上略显紧促的衣衫这般熟悉!?
不正是自己裙衫。
她震惊地低头看自己,就见自己穿的是少年那件青灰衣衫。
顿时脑海只剩俩字:完了!!!
赤月心脏骤停,这还能狡辩什么?
龙骨簪子没能压制住自己急色……对离澈什么都做了……
就在赤月恨不得把自己掐死的时候,忽地听到传来瘆人话语:
“既是神兽,本座也不为难于你,把这女子交予本座,既放你离开。”
大妖刚刚一击未伤这大狗分毫,足可见神兽修为不可小觑,要是跟自己拼命,也要费些功夫。
赤月想要坐起,身体却没有一点力气,就听少年开口,命大黄狗:
“带她离开。”
赤月惊呆,这声音竟和自己一般无二,是女子珠玉之音,她瞬间明白,难以置信:
离澈是在假扮自己。
她勉强转头,九头凶煞入眼骇人,妖眼残冷嗜血。
赤月心急,要阻止离澈,张嘴却不能出声,伸手十指无力,只少年裙衫在指尖滑过。
仿佛把她的心一并抽走,不,抽离的是命。
大黄狗深深凝了眼女衫小神君,万语千言如山重海深,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山洞中石落如坠天星陨,他换衣之时,它便知,小神君又要为这女子九死一生。
这一眸似道尽狗生又一次艰难抉择,可每次它都只能把少女安顿好,再飞奔回来去找小神君残息。
敛回瞳仁中那裙衫飞舞的水色身影,托着赤月如光影梭移,极快消失。
许是离澈本就容貌隽绝,现在略改动发式,稍掩喉结,即便未施粉黛,也让大妖蠪侄未察觉上当,何况狗背上另一个人,还是个黑脸丑人,犹不如自己九头入眼的家伙。
“妖兽、神兽,在生死面前,都不过如此,他们丢下你保命去了。”大妖蠪侄九头双目骤然如魔:“一个修士内丹竟劳本座前来。”
霎时间黑雾滚滚如魔爪朝水色衣裙袭来。
少年掀眸,目光黑沉如渊,寒如霜厉,缓缓抬手,掌心紫金龙鳞在魔雾吞噬的一瞬,刹然光波如巨浪,推开一切黑煞。
连带九头大妖也掀飞数十里。
大妖蠪侄震惊半晌,十八目惊瞠,好一阵回神,紫金神龙已殒身封印魑魔渊,这世间已无紫金神龙,它嗖地腾回,森音质问:
“你怎会有紫金神龙之躯?”一个修界无名小卒。
可又恍然,若非如此,怎能让它亲自来此取一个普通修士内丹。
“不过是紫金神龙一块龙躯,又能奈我何?”
九头十八目暴戾睚眦,无数黑色魔团,燃着赤红火焰,统统向少年袭来。
骤然,那道水色身影瞬间被黑红邪祟吞没,只见黑雾翻滚,似凶兽撕咬,如魔爪狂抓。
巨大魔团中那病弱少年,任谁看来都恐一瞬靡颜成枯骨。
可就在这时,一道血红长鞭,如道惊雷,从半空劈下,狠狠抽向魔团。
少女清灰宽大衣衫,只一束发,脸上全是尘土只见灰黑,可那双杏眸,如剑光寒厉,冷得胜三冬尖冰,眉心如花如月的赤红印记浅浅浮现,只因脸上黑色,并不明显。
齑魂鞭犹如烈火中的玄铁,赤红灼眼,每一鞭,都似带着熊熊烈焰,在猛烈燃烧。
魔团发出惨厉哀嚎,却越发收紧。
而她忍着体内血液如岩浆翻滚的灼烫,只一心要救出少年。
刚刚大黄狗带她离去,少年身影在自己眼前消失,赤月心脏骤然似被砍掉了一半,她拼命挣扎想要起身,可他越来越远,妖山被漆黑吞没,一并吞没少年。
赤月用尽力气,狠一咬牙,从大黄狗身上掉下,在焦黑残败的枯木山石间滚出老远。
大黄狗吓得急忙刹住,因为速度太快,四爪在石间磨出火星,转头急奔赤月。
“他让你带我离开。”
木源已在体内融合,少女有了力气,爬起便问。
大黄狗没撒过谎,赤月突然一问,让它措手不及,慌乱中,嘴上说:“不是。”脑袋却点了下去。
反应过来,深蓝色眼睛一下瞠大,马上脑袋摇了起来,可嘴里却说:“是。”。
这让它瞬间汗流浃背。
赤月眼底盈盈雾气隐隐收回:“带我回去。”
大黄狗还在挣扎,它知道小神君不会让赤月有危险,可下一秒少女已经跃上狗背:
“他的命就是我的命。”
……
赤月鞭鞭狠绝,大妖蠪侄九头狰狞,没想到它根本不放在眼里的小黑脸,竟是有点本事。
牛一般大小的大黄狗,此时凶悍无比,低吼一声,朝着九头飞身扑去。
正用妖力抵挡齑魂鞭的大妖,见神兽拼死袭来,十八眼竖瞳,瞬间放出血红魔光,顿时荒野如宙宇爆炸一般,山石崩摧,浆泥翻涌。
第73章 童子身
大黄狗和赤月都在妖力中心,一下被妖力巨波掀飞数里。
天狗浑身黄毛染血,起身更是晃了一下才将将站稳。赤月身上道道斑驳血痕,猛地喷出一口血来。
那团黑煞煞的魔雾在翻腾嘲笑赤月和大黄狗的自不量力,又似在疯狂折磨困在其中少年,好像要把那一身皮肉啃个干净,直到剩下白骨和一颗内丹。
九个妖头被长长的脖子连接,悬在半空晲着弱小的人和狗,森森荡出笑声:“找死。”
赤月站起,杏眸冰冷却看不出半分惊惧,只见她带血的嘴角微微勾起,接着满是血迹的手紧紧握住,突然手臂猛地用力。
这时顺着赤月手臂向上,竟现出血红的齑魂鞭。
齑魂鞭另一头直连高空,紧紧缠住大妖蠪侄三个脖子,就如赤月牵着数十里长泛血色红光的风筝线。
蠪侄十八目妖瞳瞬间显出惊色,它怎能想到自己强悍无比的妖力击出一瞬,黑脸小修士被爆飞的刹那,不想着如何保住小命,竟趁机隐鞭缠住它三颗脑袋。
赤月根本没给大妖反应时间,鞭上灵力刹然收紧,猛地一拽,眨眼不急,三颗脑袋被生生拽下,只余光秃秃的脖颈冒着浓浓黑气。
齑魂鞭骤缩,赤月狠力一甩,三颗妖瞳怒竖,大口喘息的脑袋就落到大黄狗身前。
她急问:“可是童子身?”
大黄狗瞬间蒙住。
情急之下,赤月也没时间再解释:“尿。”
大黄狗浑身一激灵,自己灵力一般,水泉却屡屡受用。
大妖蠪侄听到此话,表情肉眼可见惊骇无比,它的头就算掉了,一样可以耗费妖力接回去,可若沾染童子尿,那就再无可能。
可这烂在自己肚子里的秘密,区区仙门小修士怎能知道。
大黄狗虽害臊,可此时小神君的命更重要,他抬起后腿就呲了出去。
三颗偌大头颅登时“啊!”地一声惨绝哀嚎,接着就像碳火被浇了冰水,冒起黑烟,瞬间化为一滩污水。
赤月在梦龟所布梦境中回到思过崖,读了《百兽录》,那里甚至记载了这上古大妖忌惮之物。
三颗脑袋足可削弱它三层妖力。
赤月没半刻停手,三颗头颅对九头大妖,也实属重创,趁它疼痛至极,魔团不稳一瞬,少女运转灵力冲进黑煞煞的魔团。
世界顿然漆黑一片,只她周身有淡淡灵光。
黑雾中如有无数双尖利魔爪,在撕拽血肉,那病弱少年凶多吉少。
赤月在魔团中急急呼喊离澈,忽然似听到她的声音一般,黑团中心隐现微弱光亮,赤月疾步寻光而至看到那正是离澈,少年盘膝阖眸而坐,黑雾环伺,却尖牙难抵。
见少年尚且完整,赤月齑魂鞭狠厉甩出,肃清离澈一周黑雾,伸手便抓住离澈手腕。
可下一刻,赤月惊愕,少年竟如一尊木雕,一动不动。
“离澈。你可听到我说话?”赤月眸中瞳色焦急。
就在此时,一声飓风般狂啸,失去三颗脑袋的大妖暴虐狂躁:“本座要挖出你们内丹,吃掉你们血肉,撕碎你们魂魄。”
内丹?
顷刻无穷尽的浓黑妖雾,疯狂吞噬少年与她。
赤月齑魂鞭抽开涌向少年妖雾,他仍旧穿着她的衣裙,赤月抬眸冷冷嗤笑大妖:“男女不分,还道万年修为,不如唤做乌龟,只是长命。”
少女腰间不敢喘气的小乌龟,瑟瑟蜷缩。
赤月手中凝聚灵力在脸上拂过,瞬间灰黑尽退,现出殊色绝世的一张少女面容来。
黑色妖物甚至僵浮一瞬,然后疯狂围卷赤月。
“这张脸倒是有几分眼熟,难怪要取你心丹。”
赤月在妖雾中心,周围像有无数把飞转的刀刃在凌迟她的血肉,疼痛无比。
漆黑妖雾外面的大黄狗,不见二人,蓝眼急红,它一次次呲着锋利牙齿,腾空扑向六颗大妖头,然后一次次,被巨大妖力重伤。它看向那团肆虐围噬小神君和赤月的妖雾,再一次次爬起,更加凶狠地扑向大妖。
那团黑色妖团,发出桀骜残暴狂笑,大黄狗浑身是血,低吼着终于在最后一次顶住妖力,咬住大妖一个脖子。
它似乎已经没有半点力气,身体在空中悬荡,任由蠪侄妖力击打,纵然皮开肉绽,仍死死咬着蠪侄脖子恨不得一下咬断它。
与此同时,赤月把妖雾引诱到自己身上,要为离澈争取一线生机,眨眼她浑身无数道伤口,鲜血顺手臂流下,沿掌心渗入齑魂鞭。
那鲜血瞬间让齑魂鞭发出数万残魂低吼,赤红如血如火。
大妖那颗脑袋被大黄狗咬得狰狞嘶吼,妖瞳泪血,其余五头中,一颗妖头凝聚妖力,瞬间变大,大得可以轻易吞下如牛大小的天狗。
它张开大嘴,嘴里尖牙如锯,黑舌上的刺如鬼哭河涌动鬼草,妖液在口中粘衔,脖颈猛地拉长,下一刻就要把大黄狗吞食入腹。
可突然它表情一顿,随之妖瞳中放出极具痛苦狰狞神情。
一条从黑色妖雾中直穿过它咽喉的血红长鞭,紧紧勒住它的脖子,不及反应,那颗巨大头颅被噗嗤拽下,猛甩出去。
天狗看到赤月没死,顿时有了精神,锋利牙齿用上吃奶力气,咬断大妖第五个脖子,然后自己扑通掉落,砸到黑灰大地上,腾起沉土翻云滚滚。
浓浓烟尘中,它不忘爬起,晃悠悠去追还在滚腾的巨头,加点新鲜灵泉水。
“嗷!”一声震天彻地嘶吼,剩下四头的九头妖,五条无头脖颈霎时如巨蟒一般蜿蜒而下,朝赤月和离澈所在那团黑煞妖雾缠去。
万里黑云顿时涌向此处,浓黑窒息。
赤月感觉到难以抵挡的残冷如冰,锋利如刀,啃肉蚀骨,捏碎五脏,抽干血液的剧痛席卷全身。
她强撑微颤的手臂还在用尽最后灵力抽散少年周身妖雾。
只是那无头的大妖脖颈盘踞越来越紧,几乎把她和如木雕般盘坐的离澈捆到一起。
妖血顺五个断颈倾泻,如同无数毒虫涌出,蚀肉残骨,直抵心口。
第74章 见龙
原本黑亮的眸子,眨眼赤红,赤月用尽灵力,额头如月如花的印记,忽明忽暗。
她又感觉到前世那种濒死的窒息和无力,齑魂鞭尖啸哀鸣,比剑刺穿心脏更痛,好像一只残忍无情的手把一颗颗心脏血淋淋拽出,各个心脉还在跳动滴血……
那种生生剥离,绝望、仇恨、痛苦,让赤月眼角滑泪。
这种痛远比自己的心脏被掏出更悲痛,更绝望,更痛苦,更像是无数至亲至爱的人在自己眼前遭到如此残忍索命的毒手。
她的手缓缓攥紧,双眸闭上,只一息间,突然猛地睁开:只要一息尚存,那命只由己。
下一刻,齑魂鞭如飞藤,瞬间缠住不动的少年身体,猛力一带,把离澈甩出妖雾,大声喊道:
“狗兄,带他走。”
纵然百里妖雾黑沉如墨,大黄狗仍能在浓重妖气中瞬息分辨出小神君气息所在,纵身一跃,接住离澈。
“还想跑?”
大妖蠪侄恨得妖眼如刀,强悍妖光,疯狂射向驮着小神君的大黄狗,所过之处山石崩摧碎如齑粉。
森森骇人之音,比幽冥之地厉鬼更渗:
“既然你们内丹无用,就别碍本座的事。”
说完,排山倒海的妖力,狠狠朝驮着离澈的大黄狗袭来,这一击它是非要让他们粉身碎骨,魂飞魄散。
大黄狗眼见漆黑妖波砸下,却就在此时一道青灰身影突然从妖雾中窜出,挡在他们上空。
一声相撞的巨响,大地震颤,赤月被击飞出去。
四头大妖,妖瞳惊骇,因为挡住这一击的,分明是紫金神龙的克妖神力。
少女脏腑欲碎,奄奄阖眸的一瞬,朦胧视线中见一条紫金色巨龙自妖雾中腾空而起,龙身鳞片华光万丈,深若沧渊亮胜繁星紫金眼瞳睁开一瞬,万里潇肃。
它,却先看向赤月,龙身飞腾眨眼而至,迷糊中赤月感觉到紫金色鳞片微凉,呼吸间她被安放在平坦之处,接着一声呼啸龙吟,声啸荡平荒野魔祟,紫金色神光霎退浓弥妖雾……
“紫金神龙吗……龙鳞残伤……头上只一只龙角……”
少女再无力气抬那沉重眼皮,血淋淋的双手垂下,齑魂鞭掉落在地,昏沉的意识中耳边似有阵阵惨厉哀叫……又过许久……似有生机衍衍……
不知昏睡多久,赤月再睁眼,淡淡暖阳,铺散天地。
周围是绿草娇花,仿佛从无疆山界出来所经历一切只是一场梦,眼前山茶花妖那座妖山,花草树木竟然恢复如初,仿若没经受九头蠪侄那场浩劫。
“离澈!”
赤月浑身是伤,来不及多想,她还记得妖雾中动弹不得的少年。
九头蠪侄最后一击,用了万年妖力,她不知自己一个筑基修为修士怎还能活命,但少年肉体凡胎。
终于她看到昏厥在一片绿草中浑身是伤的大黄狗。
“狗兄。”赤月疾步走近,才看到那偌大的身体小心翼翼护着同样昏厥的少年。
少年身上穿着她那身水色衣裙,已经染成血色,触目惊心。
赤月心惊,俯身过去,伸出去的手却一时间找不到他一处完好皮肤,就连那张隽绝的脸上都布满伤痕和血迹。
她小心查看少年伤口,只看一眼,却好像那痛是在自己身上。
犹似一刀刀割裂身上的血肉,每一处都痛得牵扯心口,可莫名的,很是奇怪,她心脏却并不觉痛,反倒像是原来很重很重的伤,在缓缓长出新肉,渐渐愈合,还有种隐隐的按捺,不太确定的欢喜。
赤月蹙眉,她确定自己看到他受伤,绝不会生出欢喜之心,可又解释不清自己心中复杂情绪。
大黄狗似感觉到有人触碰小神君,就算浑身骨头被拆卸一般疼痛,它还是警惕地低吼警告,呲出尖牙,猛地睁开眼。
看清眼前人是赤月后,他顿时没了力气,眼一闭,腿一蹬,又昏睡过去。
赤月小心给离澈清理伤口,只觉这些伤口有些古怪,明明是被大妖蠪侄所伤,那伤口方向竟有些像自己动手割伤一般。
就在赤月不解时,感觉到腰间小乌龟颤抖成小筛子。
赤月捏着尾巴把它拽出来,拎在眼前,它仍旧抖个不停。
九头大妖的确骇人,把乌龟吓成这样,也不奇怪。
“也不知是不是我眼花,竟好像看到紫金神龙。”赤月拎着龟尾巴,忽然念道。
小乌龟颤抖得更加厉害,龟眼惊得欲出。
“这里妖力全无,恢复如初,难道是那紫金神龙降住了九头大妖。”
小乌龟刚要颤抖点头,却又听少女开口:“听闻神君神后早在二百年前就以身封印魑魔渊了,唯一血脉小神君殒身在荒渊。”赤月顿了一息:“我倒是希望那小神君还活着。”
小乌龟倒垂的脑袋,谨小慎微地转了半圈,不敢正眼瞧那伤痕累累的少年男子。
赤月把小乌龟丢到一边青草上,晒太阳,又给少年和大黄狗清理伤口,用灵力清洁衣衫和皮毛。
待处理好,她目光不由落在少年身上自己的水色裙衫,这么矜冷如月的人,竟会为护她性命,穿了女裙。
赤月俯身在少年身侧,想想梦龟梦境中她初次见到没有后来记忆的少年,说出“可愿做我道侣”时他的反应,除了震惊并无半分抗拒和反感,甚至都没问因由便答应她。
前世只知他厌恶自己,若非她重生,知道二人同死之身,也定不会与他有半分牵扯。
此生才知前世她换血救封云修身中蜂毒,给她解毒的人是离澈,入寒潭救她掌心现出千丝印的是离澈……魑魔渊降龙阵中,唯一一颗闭息丹给她吃的也是离澈……为救她换了她的裙衫,凡人之躯引九头大妖……
刚睁开眼睛的大黄狗,只见少女一双黑眸盯着小神君,小脸表情认真得很,又专注无比,好一会儿忽然蹙了下黛眉,好像十分不解,又好一会儿杏眸忽然如星乍亮,豁然开朗,拨云见日。
大黄狗身体一动不动,它,也一脸诧异,神情紧紧跟着少女,少女眉心微紧,它也狗眉一蹙,少女歪着脑袋似是思考,它也跟着眼神疑惑……不知小神君的脸哪里长得让她看不下去了……
第75章 换衣
四脚朝天,正在绿草上吸收阳气的小乌龟两只豆眼,一眨不眨紧盯赤月,渐渐显出惊恐:
“你敢对他生出什么歹念……”
就在此时,安静了许久的少女似心有定数,杏眸黑亮,忽然喃喃自语道:
“你喜欢我!”
听闻此言,躺地大狗如触惊雷,黄毛一瞬炸开。
本还哆嗦的小乌龟,嚓地四肢带尾,全部绷直,似惊惧万分,心里只道:
“我可啥也没说!没说!没说!”
接着它们更加震惊,只见少女伸手去解离澈腰间束带……
大黄狗水汪汪的深色蓝眼,眨了一下,又眨了一下,望了望湛亮湛亮的天,明明刚睡醒,又要睡了?……
小乌龟可是活了万年,见过世面的,若是别人它定是要吃瓜看戏,可眼下,他生怕多看一眼,使劲闭眼,龟壳在草地上转得直冒青烟,一气呵成,陀螺一般转到大黄狗的毛丛中,豆眼直冒金星。
离澈缓缓睁眸,入眼便见少女在他身前微低着头,淡淡晨光铺散在白皙面颊上,多了淡淡粉韵,顺着她澄澈眸光看去,少女的手正在打开他身前两侧衣襟,离澈浑身猝然一滞。
感觉到少年醒了,赤月定了一下,缓缓抬眼,黑如星曜的杏眸直撞入离澈视线,见少年正看着自己,那张原本认真的小脸,一下绽出笑来,就如枝头新绽的花苞,娇嫩明艳。
这笑容就是一道柔光,瞬间在少年眼前铺开,仿若冬雪在暖阳下消融。
漆黑妖雾中他这具凡人肉身会被顷刻撕毁,只能化鳞护身,不能动弹,但神志如常清明。
妖雾之中少女紧握他手,挥鞭护他;故意对蠪侄说出自己女身,把妖颈引去围击她,以给他留下生机;还把他“丢”出妖雾,让天狗带他离开,亦如他让天狗带她离开一样;在蠪侄用尽妖力置他们死地时,她飞身而起,为他们挡住那催山毁地的重重一击。
他虽给赤月食了五行灵源中二源:水源、木源,但要恢复她原有神力,非得五源相融之力,否则效用缓慢。
所以蠪侄猛击一霎护住她的,是她体内隐息的离澈那半颗龙丹。
紫金神龙龙丹一分为二,半颗离体,神主之愿,龙丹不抗,但龙息相系,新主若有离心,便会遭神力反噬,且龙丹护主,反噬威力更胜百倍。
赤月没有从前记忆,离澈那半颗龙丹聚回她神魂,为不被屠灭漪月族凶手找到赤月,也掩去她漪月神息,只留下防护之能,危险之时,保她性命。
荒渊一别,他神息殆尽,三百年后,离澈终能恢复人形,寻到她时,她却早已与师兄封云修定下婚约,且两情相悦,与他已成离心。
……
却没想到,刚刚在大妖蠪侄狂戾猛击誓要让他们毁身碎魂时,她竟不顾自己性命,去挡暴悍妖力。
龙丹相惜,龙息相应,少年原本贯穿心脏的剧痛,从那一刻开始,似呼在伤口处生了新肉,痒痒的,有了微萌生机。
眼下少女白皙媃夷还在身前,她眉眼昳丽带笑。
赤月要证实自己刚刚猜想,素手故意把少年衣襟轻轻一撩:
“现在我帮你换回衣服。”
山洞中大妖蠪侄来时,是他给她换的衣衫,这次她来。
离澈手指微蜷了一下,看向少女神情,只见她杏眸黑亮,嘴角含笑,并没有气恼之意。
而下一秒,少女就抬手,玉腕一带,扯开了她自己腰间男子束带。
大黄狗狗毛炸开,藏在毛丛中的小乌龟也意识到“事态”严重,缩得更紧。
赤月假装毫不在意,男子外衫从肩头滑落,露出雪白里衣,她悠悠抬眸,却见少年已经闭上双眼,细细看来,他睫毛密长,却微有一时慌乱的错颤。
接着就听少年比平时略低沉的声线,他说:
“我们需离开此地。”
赤月动作一下定住,好一阵她更加确定自己猜想:他真是喜欢我,亲密之举,此地确实不适宜。遂应声:“好啊!”
少女声音着了晨露一般,清润带着丝丝甘甜,好像流淌到他心口洞穿的地方慢慢编织了残缺的血肉。
赤月腰间束带刚刚系好,俯身去帮离澈,手刚搭上离澈的腰腹,忽然闯入一个迫切又难抑激动的声音:“月儿!”
离澈心头那丝温软骤然冷下。
赤月眸色一惊,看向来人。
不是别人正是去而又回的封云修,他掌中的千里香囊还闪着淡淡微光。
大黄狗警觉地呲牙,发出警告的低吼。
小乌龟豆眼滴溜一转,缩回自己的脖子。它一眼就能看出这男子看着赤月的眼中,那明晃晃的深情,它瑟瑟瞄了眼看不出神情还着女裙的少年,浑身猛地一哆嗦,嗖地把自己深深埋入狗毛中。
封云修看清赤月,眼眸中光晕闪动,再次发出的轻唤隐有微微轻颤的惊喜:
“月儿,真的是你。”
离澈神色平静,但眼底却冷如冰层,他不动声色敛回视线,看向赤月。
“月儿,这些时日你可还好?我这就带你回宗门。”封云修声音很轻,像是怕吓跑了死而复生心心念念的人。
“师兄。”赤月语调并无波澜:“我有一事恳请师兄。”
“月儿何必见外,你所言,师兄必当竭尽所能。”
“多谢师兄。”赤月表情认真:“请师兄只当今日未见过赤月与我道侣。”
此话一出,封云修猝然怔住,好一阵,才缓缓转头看向一旁男子,一张无法忽视隽绝面容,即便面色苍白,有几处伤痕,仍旧是极盛之颜,那个已和赤月结为道侣的外门弟子——离澈。
他心口猛然抽紧,几次开口才稍稍掩饰狂卷情绪,强强说出还算平静的话语:
“月儿,为何要隐瞒,宗门上下若知你还活着,定然都为之高兴。”
赤月未语,想来她的师兄到真是心思纯质,到现在还未觉出走到今天这步,所发生一切都是有人精心算计。
“如今妖魔祸乱,宗门之外危险重重,师兄怎能放心?”
就算封云修压抑着情绪,可任谁也听得出那份急切和担心。
离澈眸色很深,深得任谁都猜不到里面多大风浪,但少女突然说出“道侣”二字,却瞬间平息了那深底的狂澜。
第76章 选择了他
封云修是没有恶念的修者,否则大黄狗不会在他顺着千里香囊追来时没有察觉。
但是大黄狗知道,赤月不能跟他走,走了小神君怎么办?
大黄狗紧张兮兮瞄了条跑得最快的路径,只要赤月答应回玄衍宗,它就一口叼上她和小神君,能跑多快跑多快,大不了从此每日刷牙。
怎能放心?
这四个字厚重得牵似扯着封云修心底对赤月扎根三百年的深情。
狗毛深处的小乌龟气都不敢喘一下,生怕赤月说出什么,会招来毁天灭地的后果。
赤月看着封云修,定了一息,开口再没给他说辞机会:
“我与道侣既已离开宗门,生死定数,不扰宗门担心,请大师兄成全。”
“月儿……”
封云修听到这决绝的话,忽地想到什么,只见他从怀中取出本草蓝玉瓶,正是赤月暗淡不再发光那只。
他嘴唇翕动,好几次才能自欺欺人地说出口:
“这玉瓶恐是离开主人才失去华光,这么久,它终于等到你了。”
天地灵宝本草蓝玉瓶只会随主人心念,就算他不知筑基修为的赤月怎么会控制玉瓶,但他已然明白,她执意不回宗门,才给这宝瓶熄华,瞒天过海,欺骗了他,也欺骗了整个玄衍宗,所以这不只是与宗门绝离,更是与他婚约彻底了断。
他心脏似被狠狠落下一刀,原本那丝丝纠结的情感,被一下砍断,血淋淋残喘,再无生机。
可他扔想听到赤月说不是她故意为之,哪管她说不小心丢了,哪怕随便什么原因它没了与他那只蓝玉瓶惜昔相印的华光,他都愿意相信。
离澈垂在身侧的手指蜷回,他由记得那次赤月手臂受伤疼痛传来,他着急赶去,却见少女一张白皙粉嫩的小脸,不见半分痛色,表情娇憨可爱,一双黑亮的杏眸,瞳仁里只装着正用本草蓝玉瓶给她上药的大师兄。
所以他一直看这东西不顺眼,现在本草蓝玉瓶在封云修手中,更增了几分嫌弃。
赤月知道此刻自己对封云修已经再无半分男女情爱,只有同宗兄妹之情。
可莫名的心口好像有一种难言的,陈年旧伤,揪扯得极痛。
赤月没时间多想,奚寻冰伤重,封云修却去而复返,南香夫人势必会察觉不对,派人追来,现在她必须带离澈尽快离开。
“是我施法掩其光华,让宗门确信我已死在魑魔渊。”
顿时,封云修感觉胸口窒息般难受,半晌才有一簇呼吸,但还是忍不住,看向赤月身旁男子。
二人竟互换了衣服,刚刚他还看到赤月给男子系腰间束带,举止那般亲密,深吸了口气,他才迟迟问出声:
“是,是因为……他吗?”
瞬间,空气凝固。
少女眼眸光清亮微微侧头,顺着封云修视线,看向离澈。
衣袖下,离澈的手不为察觉地蜷起。
赤月没有半分犹豫,她笃定答道:
“是。”
霎时,封云修脸上表情瞬间僵住,甚至握着本草蓝玉瓶的手都猛地一颤。
离澈长睫垂下,遮住眸底霎时间的风起云涌,只有敏锐的大黄狗能感觉到小神君的呼吸有一瞬错乱。
“师兄保重。”
赤月甚至未等封云修从惊错中回神就扶上离澈,大黄狗早就蓄势待发,驮上二人,那冲出去的速度,斩得草叶飞旋。
封云修看着少女和她道侣身影消失的方向,攥紧了手中蓝玉瓶,良久又仔细收入怀中,低低沙哑轻颤出声:
“师傅曾告诉我,若有一日,是你亲手堙灭蓝玉瓶华光,那我们的婚约就此作废……”
他不知师傅为何要这样说,但他曾觉得,永远不会有这一天……
……
天狗伤得很重,但是为了小神君,不让赤月被封云修带走,它也是拼了,它风驰电掣,千里尘烟,直到没了力气才停下。
只是大黄狗也不知为何跑着跑着就到了这么个鸟不拉屎的地方。
大片荒漠,几棵枯死的老树,树干干裂出道道裂痕,炙热的太阳,不留半分余地地焦烤着。
赤月扶着离澈倚靠在老树干下,想起自己要假装亲近他时,他说“我们需离开此地。”
赤月看了眼四周,这地方就是光喘气都汗流浃背,若两人挨得近些,不是得烤熟。
她缓了试探离澈的心思:“等我去寻点水来。”
对付蠪侄,离澈凡躯重创,的确虚弱,急需修养。
但此时他看似一脸平静,但身侧的长指,紧抓衣衫,仍未松开,心中波澜渐稳,又抑制不住地生起暖意,他看着少女背影,直到那抹纤细消失,似才确定这一切真实,缓缓松开手指。
这一次,在他与她的大师兄之间,她选择了他。
……
狗毛中隐匿的小乌龟,总算放下心,狠狠呼了口气。
大地一片龟裂,树木干枯,没有一点绿色,赤月寻出老远,只见一道干裂河道,正欲再寻它处,刚转身,就见一雪色纱裙身姿婀娜的女子倚靠在一块巨石边,一手纤纤玉指托着粉腮,一双媚眼,正看着赤月。
见赤月瞧见她,她顿时如绽花般笑开,媚眼如波,声音柔美至极:
“赤月师姐,总算见到你了,寻冰可真是想你呢。”
本是伤重的奚寻冰突然出现在这里,赤月似乎并不惊讶,她微微一笑:
“趁狗兄灵力大损,把我们引至此地,还特意等我,寻冰师妹有心了。”
奚寻冰眼中有一抹震惊之色闪过,然后竟笑出了声:
“真没想到,赤月师姐竟是这般聪明,看来从前是寻冰愚笨了。”竟觉得她是个小废物。
“看来我也不用再去找水,寻冰师妹定是带着。”赤月仍旧话语平和,不动声色。
奚寻冰娇媚眼底闪过冰一般的冷光,直起身子,另一只手中塞着塞子的竹桶垂下,她的确给离澈备了水,因他如今是凡躯,受不住滴水不饮,但小废物却全然猜到,真是意外:
“赤月师姐,这么多年,藏锋隐慧,为什么呢?”
赤月杏眸敛回,不答反问:“寻冰师妹如此劳身来此,又是为何?”
第77章 婚约
衣裙飞舞,奚寻冰眉眼沉沉,片刻又一下笑开,如一弯新月,眼底温度却骤然降下,蛇信一般吐出两个字:
“杀你。”
再看赤月,却仍旧神色平静,似早就猜到奚寻冰是专门来杀她,漫不经心地开口:
“所以,你假装受伤,实际却偷偷跟着封师兄。”找到她。
“这般聪慧,我还真有些舍不得杀你了?”
赤月杏眸如黑曜看着奚寻冰,她声音淡淡:
“因为离澈!”
奚寻冰表情一顿,缓过神来后娇媚一笑,声音是寒冰上棉花般飘雪的柔软但却冰冷如刀:
“他不该被你这样的人亵渎分毫。”
话音落下,未见赤月生气,却见她忽然笑了,犹似平静的湖面,突然落下一朵从岸边树上旋旋落下娇美水粉色的花,漾开湖心涟漪,如花般跟着绽放开来。
少女这明媚的笑容如尖针刺痛奚寻冰双眼。
她听见赤月自言自语说:“离澈真的喜欢我啊!”
不然奚寻冰也不会不惜耗费巨大灵力,让大黄狗误入这等绝境,只为在这里杀了她。
奚寻冰美艳的脸笑容未退,寒意骤起,她冷冷一声笑:
“他与我早有婚约,怎会喜欢你。”
说完,一道狂澜般巨大灵力便排山倒海般袭来。
赤月杏眸凌厉,快速躲闪,惊怔重复,奚寻冰话中重点:
“婚约?”
虽然赤月早有防备,可“早有婚约”四个字还是猝不及防,让她心神一失,着了这击来的三分灵力。
赤月胸口一痛,嘴角溢出一道血红。
“短短几月不见,竟扛得住我这一掌了。”话落,奚寻手中光波一现,祭出神剑:“能死在血饮剑下,也不枉毅辰宗主把你亲手带大。”
赤月杏眸微抬,脊背笔直,迎风而立,手腕一动,祭出齑魂鞭。
血红长鞭如火焰一般在空中翻转,猎猎声响,似是万千争鸣厮杀的英魂。
剑光如雷电,朝赤月劈来,赤月甩鞭,齑魂鞭飞舞而起,半空拦截。
相击一瞬,电光炸开,火光四射,空如崩,地如裂,宙宇如荡。
相持片刻,赤月被狠狠弹飞,摔落在干涸河道,齑魂鞭嗡鸣声声,在赤月周围化成血红微光的护阵。
按常理,以奚寻冰的修为要杀修界一小小筑基修士,根本无需动用血饮神剑,可现在血饮剑也没能将赤月一击而毙。
“数日未见,修为倒是精进了!”奚寻冰纵然意外,但杀她仍不是难事。
一双媚眼,冷冷扫过那血红波光如烈烈火焰的齑魂鞭:“这鞭对你这小废物竟这般顺服,可见也不过俗物了。”接着眸光狠厉下来:“那就一并和你深埋这荒蛮吧!”
话落,她一伸手,血饮剑直飞冲天,眨眼悬定在赤月头顶正上方的高空,随之一道剑光顺剑刃直插向赤月。
顷刻间,赤月身下坍塌陷入数百丈深,巨大的吸力似魔爪一般要把赤月拽下吞没。
赤月周身齑魂鞭化做的护阵,泛着灼眼红光,像疯狂燃烧的大火,抵御残厉剑刃,抵挡地下深洞中拖拽巨力。
赤月凝力,灵光将护阵火焰燃烧更加猛烈。
奚寻冰嘴角一弯,媚人眼眸中却冷如裂冰:“他对苍生怜悯,才会多看你一眼罢了。”话止,抬手,一道灵力光柱直推向血饮剑。血饮剑剑声嗡鸣,似咆哮般直插向赤月。
赤月眉间灼热,血液顷刻间如沸腾翻滚的开水在体内飞快流淌,她掀眸,开口声音清朗:
“他不喜欢你!”
这句话似一把利刃直插奚寻冰心口,她手上骨节做响,但娇美的脸却笑了起来:
“我们可以相守一万年十万年百万年,而你,不过是花丛间路过的一只小小彩蝶,纵一时绚丽,不过昙花一现,终将化为这世间被遗忘的一抹尘土。”
血饮剑灵力迸发,强悍无比,如这干涸的荒漠,要吸走少女甘甜血液,而下面漆黑深洞,如巨兽张开大口要吞没少女嫩滑的骨肉。
火焰护阵,万魂嘶鸣,红光不断被血饮剑吸走。
每一束红光似乎都牵扯着赤月心脏,被撕痛无比。
一股巨大的悲伤再次席卷赤月空白的记忆,让她难以呼吸。但那种悲痛欲绝又像是无数残破魂息在漆黑深洞挣扎出一裂缝隙,射进微弱的光召唤赤月。
奚寻冰看着这个修为不济的少女,等着她下一刻在眼前血尽干涸,肉身被吸入百丈深洞,永埋地下,化泥化土,消失在六界。
身份尊贵的上神,竟在心中嫉恨起一个小小修士。小神君与她早有婚约,是这修界废物,招惹了不该招惹的人。
阵中少女眸色猩红,似乎下一秒就要被撕裂。
可突然,天地沉暮,一股强悍无比的紫金色神光从少女身上迸发出,裹挟狂澜巨浪般的神力,顷刻间血饮剑被弹飞,地面如地震一般坍塌,眨眼深洞填满,连百丈外的奚寻冰都被突如其来的神力,击撞到后面山石,又跌落在地,猛地吐喷出一口血。
奚寻冰甚至忘记身上剧烈疼痛,紧紧盯着赤月,双目惊骇,难以置信,张开的嘴,良久才发出声来,每一个字都如利刃狠狠插在自己心上:
“你体内有小神君龙丹……”
就在此时,天地刹然昏黄,极速的风如利刃割裂世间,轰然一道天光,万丈而下,正朝离澈所在方向。
赤月周身神光速敛,眸光一紧,没听到奚寻冰说什么。
那道蓝光她已经认得,正是让玄衍宗尘封万年的古钟敲响的神域上神——易扈。
……
数百里外离澈微阖的眸忽然睁开,眼里冷凉,手抚上心口,因为重伤,现在他甚至不能分辨身上剧痛是自己伤痛,还是赤月传来,可心口这一下拽扯,是神龙息异动。
他眉心微沉,视线看向赤月离去的方向。
赤月从前修为低,那是漪月神息被紫金神龙丹故意掩盖,不被神域所察,现在天地五源,已有两源入体,她的灵力在慢慢恢复,所以这功夫,赤月足可行出数百里。
他撑起身子扶着枯木,不远处的大黄狗虽然伤重灵力微弱,可敏锐五感也察觉出异样,连毛中小乌龟也啵地伸出脑袋。
就在这时,云如幕涌,轰然裂隙,天光直坠,将这干涸之地笼罩,如扣巨笼。
第78章 你伤了她
易扈现出刹那,一道虚影极速掠至,离澈抬眸,少女已站到自己身前。
赤月迎风,衣裙烈烈,勾勒出纤细腰线,身姿没半分退避,挡住易扈看向离澈的视线。
易扈一身银装,周身蓝光环绕,看似平静表情极力掩饰住眼底难以压抑的迫切和不安。
他甚至立即用灵力探寻有没有紫金神龙神息。
但那蓝色灵光扫过,平静如水漫过,不见半分波澜。
易扈眸底有一瞬失控的惊骇,下一秒看向赤月,一瞬,目中闪过惊疑,这废物竟然活着,魑魔渊中那具焦尸不是她!
那……上古墨玉棺中的东方澈……
瞳孔震缩,惊骇,猛地看向赤月身后,切齿地恨从牙根散开,合着牙骨磋磨声,狠道:“让开!”
赤月并未躲闪,还冷冷一笑:
“大妖蠪侄祸乱,千里惨目,不见上神救世,未想到,在这苍凉荒芜之地却见得神光大现。上神是特意来此,是助我寻水?”
赤月面容平静看着眼前一身银光的易扈,果真,他未意外赤月所说蠪侄现世,更没半分觉得自己神职有失,反而那两道冰冷视线,要穿透赤月,看清她身后的人。
易扈见赤月不知死活,轻嗤一声,眼尾厉色顿现,掌中灵力骤起,一道冷色蓝光猛朝赤月劈去。
神域上神取小小修士性命,本就是不费吹灰之力。
可赤月手中赤红鞭子也在刹那间盘旋而起,眨眼飞转成血色疾风,卷起地面干裂尘沙,瞬间将少女和她身后的人包围,只见一道接天衔地极速风柱。
“就这点伎俩。”易扈不屑嘲讽,接着一道灵光轰然劈下。
赤月那点修为怎抵得过上神灵力,风柱刹然崩塌,尘沙散落,一切归息,可下一瞬,天界易扈上神的瞳孔惊颤难抑,齿骨摩擦作响,面色沉郁如墨,执手中斩魔剑,直逼赤月,质问:
“人呢?”
少女嘴角残血未拭,迎着残落的风,微微一笑:
“易扈上神是在找谁?”
……
而眨眼之间,天地旋移一般,已不知身在何处,大黄狗颤颤支楞起四条腿,就算没力气,但呲着尖牙,深蓝色眼睛十分凶狠地怒视眼前白衣女子。
它知道她是谁,一个看到小神君眼睛就发光的人。
它见多了女子看到小神君的表情,好像小神君是什么美味佳肴,各个有垂涎之色,但他知道小神君根本不看她们一眼,小神君只喜欢看一个女子。
小乌龟从狗毛缝隙看向白衣女子,八卦豆眼啵地一亮:
“诶,这……有新情况……”
离澈面色苍白还很虚弱,赤月突然卷起尘沙,然又被奚寻冰带走,他似瞬间便猜到什么,看也没看奚寻冰一眼,手抚在心口感受龙丹龙息。
龙息相印,可寻到赤月所在。
离澈动作奚寻冰全看在眼里,她自知道赤月身上有离澈龙丹那刻起,心就像被碾碎了一样,每一次呼吸都禁不住颤抖。但现在那个小废物不可能从易扈手中活着离开,她攥紧了手,就像把碎落的心又团起。
“澈哥哥。”奚寻冰看着离澈,眼底敛回对赤月嫉恨,脸上笑意温柔。“这里布有隔绝神息的阵法,可不被易扈所察。”
离澈转头,眸色深沉,声音平静,但冷得如淬寒冰:“解阵。”
为了那个小废物,你不要命了吗?!……可想到离澈龙丹都给了小废物,在他心里她早已比他的性命重要。
而那个已经受伤的小废物,在刚刚看到易扈神光的时候,没有逃走,而是转头对她说:
“你喜欢离澈,那你把他带走。”
转回头顿了一息后,小废物又道:
“但我若能活,定会再去找回他。”
然后她用尽那点微末灵力一道障眼法阵,掩护她把离澈带走。
所以,小废物也视他比自己性命重要吗?
可惜,她再没机会找回他。
一瞬间,那种汹涌的嫉意难以抑制地袭来,犹如山海决堤,刹那吞噬千里,奚寻冰深吸一口气,掩下心绪,声音轻柔:
“我好容易寻到你们,未想易扈追来,只得先带澈哥哥离开。”
说完奚寻冰转身:
“澈哥哥你且在此养伤,我这便去救赤月师姐。”
可她刚迈一步就听到离澈比刚刚更沉更冷的音:“解阵。”
奚寻冰身子猛然一颤,心中悲怆而憎恶那个小废物:
“我若不解,澈哥哥会如何?”
阵内灵力充沛,离澈周身有神光浮动,他面容无波,可阖上又掀开的眼眸,刹那由星曜的黑变成赤焰般的火色,就如烈日,又如万丈之下翻涌的岩浆。
紧接着道道灼焰射出,与阵壁相交,轰鸣如雷。
大黄狗深蓝眼睛一时复杂,小神君强行破阵而出,不是又要死一回,可小神君要做什么它都会跟着,哪怕拼命。
大黄狗一面心疼,一面凝聚全部灵力,后腿猛蹬,腾空而起,冲了出去,它要用自己灵兽之身要冲破法阵,不能让小神君再次陷入险境。
奚寻冰贝齿都要咬碎,但平静出声:
“阵眼是我目瞳。”
离澈赤焰般的眼眸顿了一下,接着扫过奚寻冰,肃杀之气如穹盖野,让奚寻冰因他一顿而心生的希冀,顿时如罩寒冰,身子猛地一颤。
“解阵。”神祗之音,无波无澜,却似冥王最后通牒,可奚寻冰无法相信自己在离澈心里没半分位置。
她道:“只有这样才可掩神龙龙息,难道澈哥哥要被神君发现你还活着吗?”
奚寻冰用自己目瞳为阵眼,掩盖紫金神龙龙息,可不被神域察觉,但这样赤月身上的半颗龙丹也同样不能在危难之时发出龙丹神力护赤月之身。那么易扈就能杀了她。
大黄狗听到奚寻冰的话猝然停下自己猛撞法阵的动作,一时间不知所措,大口喘气看向离澈。他担心小神君喜欢的女子,又怕小神君不能活。
可离澈声线沉冷如彻:
“你知道了她身上有半颗龙丹。”
奚寻冰身子猛地一颤。
接着无尽的摄人威压骤然逼至,离澈眸中赤焰色有如血地红,声冷如冰:
“你伤了她。”
第79章 初见
离澈话止掌中紫金色灵光大现,如一道惊世雷鸣,直接劈向阵心。
奚寻冰眸现惊骇,一声痛呼,身子颤趔,抬手捂住右眼,霎时指缝中鲜红的血流出,滴落到雪白衣裙。
离澈和大黄狗破阵而出。
看着离澈紫金色光晕环绕的背影,奚寻冰放下捂眼那只手,露出流血的眼睛,定了许久,娇媚的脸,一声自嘲轻笑:
“果真,六界之中,没有澈哥哥不能破解的阵法。”
半晌,她左眼一颗泪珠掉落,比右眼流出的血更拽动心口,声音低低似笑似嘲,似喜似癫:
“她,活不了的。”
……
破了阵,离澈又成凡身,他手紧抚在心口,可除了原有伤痛,却感受不到半点龙息异动。
耳边风声呼啸,大黄狗驮着小神君,心急如焚,可它与蠪侄一战,灵力大损,嗅觉未恢复神敏,只能大概寻到方向,纵然伤痛至极,仍旧迅疾如风。
苍茫黑幕,一只受伤灵兽和它背上的凡人,就如夜空中划过一道星痕,很快消失。
离澈紧攥的手,骨节劲白,青筋泛起,一双与黑色重合的瞳眸,仿佛吞噬山海。
……
那段沉压在心底的记忆被掀起,三百年前,一夜之间,他从六界敬畏的小神君,变成沾染魔源,被神域诛杀,绑去斩神台的囚徒。
斩神台神器悬列在空,杀气凝集,百里内便可让寻常修为的罪神神魂碎灭,只有修为高的罪神,才能剩余残神被吸入斩神台正中。
而那杀阵之中,百计诛杀神器,可瞬间将罪神化为一缕白色尘烟。
数万年来,押送至此的罪神,终是散尽残灰,不变的是那寒彻骇神的杀阵浮光。
诛恶之地,感知到东方澈身上的魔源,杀阵威力霎时剧增数倍。
他是紫金神龙,就算被魔源所染,仍旧有无上神力,通过列列诛杀神器,被卷噬到诛神台正中时,也是血肉模糊,肉骨支离。
阵外,天神浩荡,他的叔父新神君东方霁为神域、为六界除去祸患,大义灭亲,亲监入魔的先神君之子行刑。
黑云如墨,万里逼压,天雷滚滚,道道电光。
诛神台外,众神皆知,不销多时,从此六界将再无紫金神龙。
有除恶护卫正道者,正义凛然;亦有悲痛扼腕者,可惜小神君被魔源所害。
可谁也没想到,最一刻,忽然一道天光直逼诛神台,杀阵之中延口残喘的小神君突然消失。
一时间神域惊乱,众神畏恐。
新神君身负大义,极速追杀魔源入体的小神君。
……
离澈重伤,逃至残冷昏红死气凝集、白骨森森、罡风肆虐的荒渊。
神息殆尽,他再无力行走,气息奄奄倒了下去,也许他将神殒在此,终化为万千黄沙。
他不断流出的血液,浸入被黄沙掩埋的石隙中。
罡风如刀愈发残厉,他已经没有神力抵御,每一道罡风都是在血肉模糊的伤口上再砍一刀,甚至割断筋脉。
血液不断流下,浸染黄沙,艳灼残烈。
整个荒渊只有凄寒、残冷,嗜血般狰狞,不见天光,风啸如嚎。
也许不待神域追杀至此,他就会血尽、躯削,残骨葬沙……
可忽然,他血染的黄沙卷起数十丈之高,狂厉无比。
东方澈眸色沉冷警惕,拳头紧攥。
许久后,通天沙柱散开,漩涡中心一个如蛋形巨石现出。
能在荒渊之地存留的石头,许是上古顽石,才不会被罡风侵蚀。
但石蛋突然裂开,一道红色光晕从石蛋内射出,将昏黄的死气冲散,其中缓缓站起一个身环淡淡白色华光的小女孩。
她身不着寸缕,如刚出生的婴孩。
肌肤胜雪,细腻如脂,近乎透明,周身环绕柔和光晕,如似明月,自然垂下的发丝,轻轻抚过她光洁肩头。
她黑亮的眼睛看着他,似乎并不意外荒渊之中他的出现,也没丝毫害怕他血肉模糊的样子,更没因自己不着丝缕而露出羞色。
锋利如刀的罡风刮至她身前,顿成绵绵柔风,只拂动秀发,不能伤她分毫,可见她灵力非凡。
白玉般的小脚踏出石蛋蛋壳,走近重伤的他。
东方澈眸色怔然,疑惑之际柔软温热淡粉色小手握住离澈手指,樱红携露的唇弯起,氲上笑意,那笑容干净,胜过神域天池甘泉,与这荒渊暗沉之色截然。
小神君就算重伤,但天生神目,他看出眼前小女孩不是妖。
他别开视线,想要抽回手,却听到小女孩如泉溪般灵澈的声音对他说:
“你的血可以唤醒我,你就是我命定未来夫君。”
离澈怔忪一瞬,再看向小女孩,她双手在身前回挽,接着一股淡淡红色灵光从她掌心不断涌出,注入离澈身体。
东方澈连呼吸都是拼尽全力,此刻没有半点神力去抗拒,灵光入体,他身上的疾痛似乎瞬间缓和不少。
她在给他疗伤?
“我,不是你的夫君。”
离澈强撑力气说话,被背叛、陷害、行刑、追杀,却在如此绝境,出现小女孩,唤他——夫君。
小女孩又凝气运力,听离澈否认,她手上灵力未减,笑着,瞳仁中像是星碎,水汪汪地看向离澈:
“从此刻起,你便是。”
那双黑亮的瞳仁好像能瞬间触碰到人的心底,任谁都会相信她的话。
“我叫赤月,夫君叫什么?”
离澈脸转头都不能,只能别开视线,默了片刻,还是虚弱开口:“东方澈。”
“东方澈。”小女孩轻声重复,然后告诉他:“我是漪月神族少主。”
小女孩想让他了解更多,可东方澈听到“漪月神族少主”骤然一惊。
因为神秘的漪月神族在不久前突然全族尽灭,连族内灵兽、灵植都化为灰烬,父亲神君尚未查出到底发生什么,已先殒身封印魑魔渊。
原来还有漪月少主幸免于难。
可脑海又忽地想到什么:漪月神族不同神域其他,他们女子为尊,尊主会有很多位夫君,少数十,多数百。
难怪她这么轻易开口,说他是她的夫君。对她而言多一个夫君,可能如神域兽君多养只灵兽罢了。
而他,是紫金神龙,生死契阔,永世一人。
第80章 夫君
就在这时小女孩又运灵力,声音清澈而坚定:
“我只要你一位夫君。”
离澈身子莫名滞了一下。
良久,小女孩注入灵力停下。
“把它服下。”
粉嫩的小手,掌心浮动着一颗红色丹珠,送到离澈嘴边。
离澈眸色瞬间怔住,接着转为震惊——漪月心丹!
紫金神龙有神龙丹,而漪月神族会有漪月心丹,就如妖有妖丹,魔有魔丹,修士有内丹。
可不管是神是魔,丹若离体,必将身魂俱灭。
她初见他,认他夫君,甚至不惜用心丹救他,连自己性命都不要了吗?
“我魔源入体,正被神域诛杀,你还是离我远点。”
离澈话语冰冷似不近人情。他自知,斩神台诛杀阵,他神魂俱损,能行至荒渊,全因神驱尚存神力,若东方霁追来,战而身竭,将神销于此。他逃出来,为的就是活下去。
他是紫金神龙,灵胎初结之时,便以护佑苍生为责,还要查明魔源真相,但这些不能用一个小神女的性命来换。
可下一刻,他的下颌被神力控制,那颗红色心丹嗖地顺着撬开的口滑入腑内。
“既认定你是我夫君,岂会因你被魔源所侵而改变。”
她似看出离澈心思,又道:“放心,你我各半颗心丹。”小女孩轻声说道。
离澈伤势过重,在这荒渊之地,死气凝集,生息即灭,赤月除了漪月心丹再无它法,虽神力损半,但未来夫君性命攸关。
小女孩稚气未消的灵澈之音,就像温软的手一下裹住他沉冷的心,甚至让他有一瞬呆住。
初见,她就把一半性命予他。
回神,他神情故冷,运仅存神力竭力想要逼出心丹。
连试几次,都不能逼出。
小女孩带着甜润笑音:
“心丹随念,入体融合,你勿要徒劳。”
东方澈手顿住,他知道,若无真心,心丹根本不会入他体内。
他抬眸看向她,少了半颗心丹的女孩,粉嫩的面颊瞬间苍白许多,刚刚盈润如樱果似的唇也淡了血色,离澈心底莫名一下抽紧。
“你我半颗心丹,同源同息,日后若有疾痛,都会传与彼此。”
小女孩话音刚落,离澈只觉体内突然血液滚烫,所过之处似是灼烧,他痛得牙齿紧咬,双拳做响,额间顷刻汗若疾雨。
东方澈看向小女孩,她面色煞白,小小身子痛得忍不住颤抖,不由惊怔,如她所言:他的痛传给了她。
他再次运力试图强行把漪月心丹逼出,可运力之时,更加剧烈的疼痛袭来,他疾看向小女孩,只见她痛得灵动黑亮的眼,一下忍得通红。
他不忍再运力,手上一顿,这剧痛跟着减轻。
“心丹与你神驱相融,便不会再痛。”
小女孩白玉般的身体已经汗湿,神力减损一半,这极寒之地,汗水瞬间凝成晶亮的冰珠,刚刚轻易化解的罡风,此刻无情地在她娇嫩的肌肤上刮出道道血痕,雪白艳红,妖冶刺目。
离澈强强咽下什么,好像是突然涌到喉间温热的东西。
他忍着疼痛坐直,伸出手,在空中滞了一瞬,还是握住小女孩手臂,微一用力,把她小小身体带到自己身后。
他挡住肆虐残厉的罡风。
接着他又脱下外袍,转身,错开视线,把小女孩身体包裹住。
剧痛就似绞索,一阵一阵翻滚,好像五脏六腑都在猛烈燃烧。
他有多痛,她就有多痛。
剧痛之下,少年浑身散发出紫金色光芒,片刻,双手、双腿不受控制地变成有华丽光泽金色龙爪,身上出现片片有七彩光晕的紫金龙鳞,接着头也出现金黄龙角、龙须、鳍鳞……
虽见伤痕,但毕竟是六界之首,威严无比。
在小赤月身前,东方澈已然变成庞然大物,恢复原身的他,急看向小女孩。
但那张如玉似的小脸却没有紫金神龙担心的惊恐,她神色恬淡平静,还上前一步,抬起小手,轻轻地抚上散发紫金色光芒的龙鳞。
巨大龙身甚至因为这一轻轻触碰而僵住,一动不动,又似一只巨兽怕吓飞落到他身上的美丽蝴蝶。
良久,小女孩清灵的声音传来:“你原身真好看。”
紫金神龙有一瞬定住,甚至他从小女孩黑亮的瞳仁中看到华光万丈的自己。
那双如沧渊深邃的紫金色眼瞳,见到她的欢喜,闪过一瞬胜似星辰的熠熠光华。
那只柔软光滑的小手顿了一息,忽地抬起。
莫名一股失落袭来,紫金神龙阖上眼,也许世间没有人会喜欢这冷冰冰的龙鳞,小女孩也只是乍见欢喜。
可下一刻,那温温软软再次抚上,抚上一处残缺鳞片:
“我以后再不让你受伤,丢了鳞片。”
那双出生便无比威严震慑六界睥睨众生的紫金色火焰瞳眸,一下睁开,似瞬间怔住,定定看着小女孩。
她就像高空飘然而落不染纤尘的白雪,忽地让他遭受的残戮、血腥、漆暗有了片刻宁静;又似无穷尽黑暗凄寒深渊、暗谷,忽然闯进的一束暖光,让他感受到,没有绝灭的希望……
小赤月注意力全在这巨大紫金神龙上,似不觉这荒渊极寒,裹身衣袍滑落,顿然白玉一般肌肤在这灰红昏暗的荒渊,就如砂砾吹开,露出一粒夺目珍珠。
紫金神龙定住,过了一息,它抬起左前爪,在自己龙身拔下三片熠熠光华的龙鳞。
爪心朝上,一口环着金色光晕的气息吹了一下,接着那巨大龙爪中心,化出几件女子衣物。
龙爪向小女孩跟前伸去。
一双黑亮的水眸,看了一眼龙爪中衣服,又看向紫金色火焰一般的眼睛:
“拔鳞,如刀刺、钝削,撕扯脏心,很痛。”
紫金神龙龙躯一震,它忘了,忘了它的痛她都清晰感受到。
一时间他竟不知说什么。
小女孩垂下长长睫毛,看着衣物,手腕撩过,那龙鳞所化月色衣裙眨眼穿到她的身上,裙摆轻动,紫金神龙只觉眼前似漆黑夜空,忽现一轮皎洁明月。
就在此时五脏六腑内灼热在退去,有无穷尽的神力充盈体内,身上残缺鳞片肉眼可见的长出,淡淡紫金光晕下已看不到伤鳞。
第81章 发簪
紫金神龙龙躯自带神力,但因东方澈重伤,而神力锐减,但此刻,残厉无比的罡风,狂刮而至,却瞬间变得绵柔无力,再不能伤小女孩分毫。
紫金神龙震惊,半颗漪月心丹,不但恢复他残损龙躯,还让他神力恢复。
可就这一刹,他似想到什么,顿然惊愕,眸底惊涛骇浪,他重伤近殒,半颗漪月心丹尚且如此效用,若是龙躯无损之时,服下一颗漪月心丹,神力恐不止数十倍百倍剧增。
想到此,仿若一座巨大冰山轰然砸下,沉重、极寒,所以……所以……从不参与各界纷争,隐世神秘的漪月神族一夜间全族尽灭,是因被夺心丹……
这一刻,冰冷如坠冰窟,沉冷得血液似瞬间凝固,紫金神龙不能呼吸,看着昏黄晦暗荒沙中唯一一点光艳,心脏猛然骤紧,若那残戮极恶的凶手知道漪月神族少主还活着……
不知为何,他心底闪过一瞬在诛神台都未有过的惊惧。
就在这时,罡风猛然呼啸,死气沉压,暗淡如九幽亡冥的荒渊,突地一道光亮闪入。
紫金色神龙瞳目可阅万里,远远见这一瞬而逝的华芒,他瞳中紫金色焰火喷薄欲出,如地下赤焰翻滚。
“东方澈,我带你离开这里。”
小女孩还不知那到突入奇光,笑着看他,然后转身。
这方天地混沌污浊,可她却干净胜过晨间花瓣上晶莹剔透的凝露;
人、神、仙、鬼、妖、魔无一不畏惧的荒渊,她稚嫩好看如雕的小脸神情却没有丝毫紧张错乱,眉眼舒朗明媚,童稚未消,却怡然自若。
神域追杀至此,紫金神龙如含宙宇般的眸,深深看了眼如新月似的小赤月背影,尖锐龙爪在身下猛刺心口,心血流出。
小赤月身体猛然一颤。
在她回神瞬间,东方澈已用心血施法隔绝痛感。
小赤月明明感觉到突然心头如刀扎一般的痛,可转身一瞬,又恢复如常,疼痛消失。
而且刚刚紫金色巨龙,已化作人身。
脸上伤痕,血迹不见,眼前是一位身姿挺拔的绝尘少年。
小神女虽叫他夫君,却并不懂情爱,只觉他此时虽面色仍旧苍白,可却比漪月宫中的爹爹们还要好看许多。
少年看她片刻,伸出手,掌中是一支看上去很是古拙精致好看的发簪。
“夫君,你可是又拔了鳞片?”小赤月定定看他。
听她唤夫君,他身子一顿。
过了一息:“没痛。”小赤月似确定他不是又拔龙鳞,这才放心,然后看向那支发簪,小手拿起,一点婴儿肥的小脸上,眉眼弯笑。
少年刚想,漪月少主这么小该是不会自己梳发,可再看,发簪已经簪上。
他自是不知,小赤月的几十个爹爹们会为她梳什么发髻,而争论两个时辰,所以她干脆自己梳好,出去练功、读书、御兽……回来再恢复晨起时样子,待爹爹们最终决定,带着十几个仙婢,捧着各式珠花、衣裙,来为她梳发。
“我有些口渴。”正欲前走,少年忽然道。
小赤月看着他现在苍白面色,干裂的唇,想到第一眼见他时满脸血迹,伤痕累累,顿觉半颗心丹确实不能让他这么快恢复。
“那你在此等我。”小赤月微仰着头。
少年看着他定了一息,点头答应,直到如明亮珠光的小身影,消失在昏沉背景中,他隽绝的脸上这才显出忍痛紧蹙的表情。
刚刚取心血施法隔绝这心丹相通的痛感,然后他取下一颗龙角,化做发簪,赠予她。
龙角拥有龙躯最强神力,可护她安危。
就在这时,一道蓝光猝然疾至,似携万钧之力,狂沙飞卷。
少年缓缓直起身,神情没有半分波澜。
“侄儿,叔父可是找了你多时。”
新神君东方霁,脚踏白光,落下一瞬狂沙停止,面带笑意。
少年只是看着他,没半分多余表情。
见他不语,东方霁也没生气,可眸光一扫,只见眼前少年身上竟然没一点伤痕,而且这荒渊煞气横厉的罡风竟不能伤他,可见他神力并未折损。
东方霁眼底极快闪过震惊,但又笑了起来:
“想不到,侄儿小小年纪,神力竟已胜过兄长,诛神台杀阵,竟未伤到侄儿。”他顿了一下:“叔父真是替你高兴啊。”
眼前少年看着他,眸中漆黑如难抵穹渊,竟让东方霁脊背生出寒意。
“侄儿,这荒渊乃极煞之地,折损修为,快随叔父回神域吧。”
东方霁话出口,手也伸了过来,在要抓住少年手时,嘭的一声,两股强大灵力撞在一起。
明明东方霁这一伸手出的便是杀招,可面上却一脸疑惑表情:
“侄儿,可是不愿与叔父回去。”
“叔父,神力可是长进飞快。”
少年终于开口,可却出乎东方霁意料,不是分辨自己魔源之事,却提他的修为。
东方霁身体隐隐一颤,极快恢复:
“叔父从前只觉有兄长护六界,卫苍生,无心修炼,不想,妖魔霍乱,兄长大义,以身封印魑魔渊,重任托付在肩,我又岂能再懈怠分毫,昼夜苦练,才是稍有长进。”
东方霁掀眸看着少年,也不管他信不信,抬手间又是狂悍灵力,朝少年袭来。
少年身形未动,抬眸间,好像身后万里江海,顷刻浪涛通天,翻滚而来。
轰然一声,黄沙卷天,道道电光如惊雷劈下,罡风犹如被唤醒的冥灵恶鬼嘶吼得更加森恐,本就死气沉集的荒渊,仿佛在咆哮着召唤新的亡魂,迫不及待将他撕碎。
蓝色与紫金色光斩,犹如天光雷亟,轰鸣撞击,荒渊万年尘沙似被巨斧砍开,出现道道深不见底裂谷深渊,两边黄沙倾泻如瀑,坠入黑暗。
“上古至今,诛神台这尽灭之地,从未有生息留存,侄儿非但能活着出来,神力不减反增。”
东方霁似高兴语气,嘴角冷丝丝地笑,眸色诡异凝视少年。
少年一身紫金外袍在风中烈烈,拳头攥紧,刚刚一番激战,他似确认了什么,眼底氲上戾色。
紧接着就听东方霁眯笑问他:
“侄儿在这荒渊可是见过谁?”
第82章 不能活
少年看向他,原本漆黑的眸底刹然间晕上血红,体内魔源在翻涌觉醒。
“罢了,叔父先诛魔徒,再寻便是。”
东方霁说完,两手拉开,掌心上下相对,在胸前凝出混元之力:
“兄长以身封印魑魔渊前,亲手将万魔伏印传入我体内,今日便是劳侄儿亲自试试了。”
紫金神龙神力无限,东方霁现在对付东方澈没有十足把握,但是东方澈体内有魔源,那便不同了。
万魔伏印可诛杀万魔,只有世代神君相传。
话止间一团烈烈灼目极光似一巨大火团如凶猛巨兽,裹挟滚滚黄沙,呼啸着张开巨口,吞噬而来。
少年体内魔息汹涌,血红眼中那团巨兽瞬间变大,黑色魔气在周身散出,可躯体内似两个灵魂在厮杀。
他紧咬牙关,太阳穴绷得快要炸开。
意识渐渐模糊,最后一丝意识他狠狠咬下一口,接着唇角流出血。
终于,神志一瞬清明,他看到父君东方霄在唤他名字:
“澈儿……澈儿……”
心中那一刻绞痛,黑气残猛之势,顿然消减,紫金色光芒大胜,那轰然袭来的火团撞击一瞬猛烈燃烧一般将他淹没在火海。
“叔父是神域君主,怎忍心看苍生因你而涂炭,神域因你而折损神威。”
东方霁一副疼惜之色又道:“诛神台受刑,筋万段,肉化泥,骨成粉,神魂具散,痛延千年,叔父最是心疼你,才在这里帮你行刑。”
“就不必谢……”
轰隆一声,不待东方霁说完,那熊熊燃烧的巨团火焰似被炸开,散落灰沉黄沙,而原本的火焰中心却站着一位少年,衣袍因为巨大神力而撕碎,在这混红压迫的背景下似有苍凉,但少年身姿挺拔,发丝飘飞,眼中瞳光如炬,不显丝毫狼狈,根本无法掩饰他天生不可逼视的尊贵。
一瞬惊愕的东方霁表情还未恢复,一道紫金色光芒如道天雷,当空劈下。
他甚至来不及抵挡,只能急闪避开。
被击出老远趔趄站定,东方霁脸上抽搐,挤出笑:
“侄儿神意坚定,不被魔源所侵,叔父真是高兴啊。叔父这,还有一件礼物给你。”
说罢,袖口中飞出一个黑色宝瓶,瓶盖开启,里面一股浓黑雾气飞出。
少年眼底无法抑制震惊和恨意涌上:
“魔源是你所引。为神君之位?”
东方霁没有回答,但眼中闪过一刹狰狞的嫉恨,又笑起:
“叔父谨遵兄长教诲,只为六界苍生,你虽为兄长唯一血脉,可既入魔,叔父有心护你,也不能违背天道啊。”
那浓黑色雾气似长了眼睛直奔少年而去,他体内魔源所感,一股压制不住的狂躁涌起,挣扎中只见他双目一瞬漆黑一瞬血红。
少年体内两股相克的力量在厮杀,他全力压制,瞬间忍得面色通红,额间青筋鼓起,狂烈跳动,似也要炸裂,汗如泉涌,浑身忍不住颤抖。
体内魔源狂啸,在一瞬,黑色魔气从眉心涌入少年身体,东方霁趁隙,万魔伏印猛然击出。
如惊雷万道,如火龙穿云,顷刻将少年淹没在火海,每一个狂厉的火苗上都有一个万魔伏印如放穿心雷箭,与魔源疯狂厮杀。
这杀力比诛神台上的百计诛杀神器更强悍,顷刻间噬骨残魂。
东方霁看着那团仿佛猛兽撕咬猎物一般炼火,轻笑一声:
“侄儿,叔父会告知神域,说你自感愧对先神君、神后,自殒于荒渊,也算帮你留下一点颜面。”
万魔伏印只有对击妖魔时才会有巨大威力,但若是神、人等,没有半点妖息、魔息的,它威势便不足百分之一。
东方霁轻嗤一声,虽有波折,但一切都在他掌控之中。
不消多时,他的侄儿将消殒在此,终得圆满。
可突然,一声山崩地摧般,轰隆炸响,那团焚魔的烈火无数火花飞溅,只在刚刚的烈焰中心,缓缓站起一个少年。
东方霁再掩饰不住眼底惊骇,嘴震惊地张开,却半晌没说出话。
这怎么可能?
这根本不可能!
可眼前确实是那个入魔的少年。
他站直身子,衣袍残破,风中烈烈翻飞,抬眸看向东方霁的一瞬,瞳中绝寒的杀意,让东方澈不禁猛地一颤。
竟然没死。
东方澈回神,心中大骇,不但如此,他这一瞬惊怔,一道磅礴绝厉的红光已狠狠劈下。
而且没有片刻停息,又是一道红光横扫。
快得不容喘息,狠得东方澈心底惊颤。
步步紧逼,似非要取东方澈性命。
东方澈连连后退,竟是将将抵挡。
他心中已然一团惊迷,东方澈的神力比他父亲东方霄还要强?既已经被魔源入侵,万魔伏印竟并不能将他焚尽……
可他根本无暇多想,因为那道道红光披斩,逼得他喘息不能。
昏红荒渊,黄沙万里,罡风呼啸,少年似感觉不到身上伤痛,一阵绝杀,天地翻滚,混沌一团,烟尘堵目,唯独那双眼中对他的杀意,似穿石破土,让东方霁不寒而栗。
甚至没听清少年口中的话:
“你要杀他,你便不能活。”
他好容易定身,抬手掀起一道蓝光抵挡,红蓝相撞,轰鸣巨响,似天崩地裂,少年身体被弹飞空中,消失在迷沙中。可眨眼间,那道衣袍残破身影又穿开暗际,现出身形,好似并无伤损。
而东方霁,华衣翻滚,砸在地上,胸口被灵力击中,踉跄着站稳身体,满眼惊骇……
……
风声呼啸,此时大黄狗急速寻着赤月方向,拼命奔跑。
再快!再快!
离澈思绪斗转。
荒渊中,东方霁用魔源所引,让离澈体内魔息大盛,再用万魔伏印要将他焚尽在寒沙之中。
熊熊赤焰包裹,万道妖魔伏印如无数利刃刺穿少年身体,血肉模糊,脏腑俱损,艰难延息,似乎他只要闭上眼,马上就会消散在这片冰冷砂砾中。
他脑海中闪现一念,唤他夫君的小赤月不能被东方霁发现。也许是这最后念头支撑,他咬紧牙关,意识清明的一瞬,他却看到一个月色衣衫的小女孩出现在眼前。
火焰滔天灼烈无比,妖魔伏印飞转她却身在其中,在自己身前,黑亮的眼睛看着他,不是畏惧……
第83章 寻她
离澈想说什么,却无论如何也发不出声音,好像神魂飘忽,隐隐要溃散。
亦如他突然出现在荒渊,出现在她面前一样,小赤月再次见他如此,仍旧没有半点惊骇表情,她平静地看着他,然后抬起右手,左手灵力一扫,鲜红血液从右手掌心流出,滴入少年口中。
她的血,可以让少年体内半颗漪月心丹恢复神力。
少年甚至没有力气动,他看着小赤月收回手,又是一道灵光注入他身体,接着他全身便被淡淡光晕包裹,万魔伏印的火焰再不能灼烧他身躯。
妖魔焚火之外东方霁似再次用神力催动,妖魔伏印更加疯狂猛烈。
焚焰中心,少年眼见小女孩身形一转,那个清澈绝丽稚嫩的小女孩,竟然变成了他的模样。
发丝飘飞,衣袍残破,无数伤痕。
小赤月再次看他一眼,然后灵力催动,淡光环绕的少年在火海消失,没入冰冷尘沙之中。
他被灵力包裹,动弹不得,但因为用力,手指都在颤抖,深眸中是从未有过的紧张。
他天生神目,视线透过焚火,看到小赤月幻化成的自己,竟不逊东方霁的神力,甚至让东方霁现出败相。
少年挣扎,要出去,可他伤得太重,神魂不稳,神驱破碎,除了眼睛,竟哪里都动不了。
他身体在寒沙中越陷越深,开始看不到小赤月幻化成的自己,接着连相搏的声音也消失,周际一片漆黑,安静得只剩下自己虚弱喘息。
他体内小赤月的血液开始滋养那半颗心丹,任凭他拼力挣脱,想要冲出去,终究还是昏睡过去。
黄沙飞卷,沙山成壑,壑成万丘。
不知多久。
他忽然睁开眼,身体有了微弱神力,他从深埋的寒沙中爬出,在灰红暗沉的荒渊中寻找。
那一刻心底最重要的东西被揪起、牵扯,如悬在万丈高崖,他甚至第一次感觉到害怕。
荒渊极寒,罡风呼啸,他恢复的那微乎神力,并不能抵御荒渊死煞之气,身上的伤一处处增多,可他好像感觉不到疼痛,只想马上找到那个明明初见,却命运莫名牵扯到一起的小女孩。
他不眠不休,一直寻找,没一刻停歇,仿佛时间很短,因他不知疲惫,仿佛时间又极度漫长,因为这里没有日月升落,只有无尽昏暗,找不到她的每一刻都似千万把刀子在心上割裂,疼痛,不安。
他努力想要感知小女孩与他相通的痛觉,可惜他自己浑身是伤,脏腑重创,小赤月的血液滋养心丹,可以救他性命,却没有更多灵力帮他恢复身上的伤,痛感无法区分。
他只愿这些痛都是自己的。
他不放过荒渊每一处角落,甚至一步步寻找到荒渊边界,只要再迈一步他就可以离开这死气凝集之地,可他却转身再次返回荒渊深处。
不知多久,荒渊一场浩荡移沙,狂风大作,整个荒渊万年尘沙似被巨力搅起,整个世界如似巨浪翻滚的沙流,混沌无光,罡风呼啸。
少年从未休息,身形愈显消瘦,罡风裹挟砂砾疯狂砸向他,可他仍旧逆风而行,继续寻找。
忽然,他浑身一僵,猛然定住,任凭风沙疯狂砸在脸上,眸底似有东西在闪动。
这一瞬好似呼吸不能,接着他飞快奔向那黄沙中一抹小小月白。
他跪在寒沙上,任罡风无情滑破面颊、身体,急切又小心地扒开一层层如冰砂粒。
月白衣裙逐渐露出,可他的心在狠狠抽痛难以控制,那月白上一片片刺目血红。
少年的手甚至开始颤抖,他俯身用身体挡住罡风,然后小心翼翼抚去小女孩儿脸上的沙粒。
终于,那张漂亮的小脸从沙中露出。
初见时粉嫩吹弹可破的小脸,现在没有一点血色,苍白如纸;原本衔着露珠似的小小樱唇,裂痕上血渍干涸;发丝凌乱散在额间,少年用手指轻轻抚开,长长的睫毛安静如扇地铺开,她似睡着了一般。
少年微张开的唇,颤抖着,好几次才发出沙哑声音:
“……赤……赤月……赤月……”
明明他看到半颗心丹的她神力也比东方霁强大,可为何为何会这样。
他轻声唤她,似怕吓到睡梦中的她,可如何她都睡得那么沉。
她凉得似一块美丽的冰,少年把她紧紧抱在怀里,给她取暖,可她仍旧沉睡……
疯狂席卷的沉沙,嘶吼狂啸,天际一片昏暗,死气凝集,压得窒息。
小女孩垂下带血的手,如白玉上浸透了红霞……
撕裂的风,狰狞呼号,少年怀中紧存的那点温热,渐渐冷却如同残厉寒沙……
……
离澈浑身猛地一颤,荒渊中那撕心裂肺地疼,似二百年后仍未减轻分毫。
那种惧意再次涌上来,他害怕那个长大的小女孩再次为了他冰冷地躺在他的怀里。
大黄狗狂奔如电,周遭林影如梭闪过,离澈的手紧攥成拳,强压往事如刀搅之痛。
狗毛深处的小乌龟在这样风驰电测的速度下四腿已经抓不住狗毛,只能把嘴用上,紧紧咬住一戳狗毛,脖子被拽得老长,整个身体都被牵着,飘在空中,就如一个短线乌龟风筝。
夜幕之下,星辰暗淡,云如梭影,片片掠过,不知多久,终于找到那片荒凉之地,不及喘息,离澈急身寻人,可一眼望去,原本苍凉之状,现变得更加面目惨巨。
空气中浓重尘烟未落,仿佛还惊慌错乱浮荡在半空;枯木焦黑,断成数截,冒着残烟;干涸河道似被巨斧砍下,一道如壑深渊,横腰截断;那大片荒沙茫茫一片中,生生出现巨大天坑,深不见底。
大黄狗重伤未愈,可已全然不觉,四处奔跑,鼻子猛劲狂嗅,可根本寻不到赤月气息,一颗深蓝色眼睛越发焦急,水汪汪的东西在眼底打转,都似要流出来。
它几乎寻便方圆数百里,可仍旧没有赤月痕迹,焦急、沮丧、难过又担心地看向离澈。
只见小神君眸底深得骇人,面色苍白至极,尚有丈距,一股凛冽寒气瞬间穿透它的皮毛。
第84章 半颗
它正欲开口,不由蓝眼一惊,小神君正化指为刃,是要直取心血。
大黄狗骇然,忽地冲过去,一口衔住离澈手臂。
它心脏突突狂跳,却不敢呼吸,大战蠪侄重伤还未半点喘息,不敢想小神君再取心血将会如何。
狗毛中脖子还僵直未缓的小乌龟,也一下滞住呼吸,一路飞来它嘴巴咬狗毛太过用力,良久还不会动弹,哆哆嗦嗦:
“……不……不可……”
离澈抬手不能,侧眸看向大黄狗,大狗身子猛然一颤,黄毛雷击般瞬间炸开,但嘴上却没放松,一双蓝眼滴溜看向别处。
只要口中胳膊没抽开,它便放心。
“……俩……”
小乌龟刚出一字,戛然而止。
“噗!”
大黄狗听声大惊,转过眼珠,瞬间惊骇。
接着就听乌龟下字:
“……手……”
大黄狗只见小神君另一手已经化刃取出心血,身前那片殷红,让它不禁一颤,眼中瞬间一层水气。
蠪侄一战,他耗尽神力,如强弩之末,再取心血,凡躯大损,眼见似活不过几日。
不待大黄狗伤心,眼前炫光亮起,是离澈心血布阵已成。
少年盘膝而坐,单手结印,空中数十点血滴,如珠胜宝,散发灼灼华光,悬空围绕在他周身三尺,缓缓转动。
狗嘴伴着隐隐抽噎,慢慢张开,放开离澈胳膊。
它退后三尺,目光紧盯小神君,毛丛中小乌龟好容易缩回去的脖子又伸长,双眼圆睁,同样看去。
血阵内,白色光晕照在少年身上,更显他面无血色,他双目微阖,眉心紧蹙,片刻额间就洇出汗珠,接着两手在胸前凝力,整个身体顿时绽放紫金色光芒。
一狗一龟,紧张到呼吸骤停,瞠目而视,被定住一般。
片刻,离澈脸上似忍受极痛,眉心紧拧,汗水顺着他隽绝俊逸的脸颊簌簌滑落,但他咬紧牙关,身子忍得颤抖,一息后张口,一颗绽放紫金色光芒的丹珠缓缓而出。
正是紫金神龙——龙丹。
那龙丹晶莹剔透,又似在赤火中灼烧到焰红,其内似有细细血脉流动,而中心似有一条紫金色小龙盘踞。
一狗一龟双眼更大,似抻出眼眶,那龙丹中小龙竟和它们之前所见与蠪侄大战时紫金神龙真身一模一样。
龙须浮动……龙尾随适……尤其那龙角,只有一只。
但那小紫金神龙似睡着一般,在龙丹内,悬浮而息。
而且,而且,龙丹旋转,它们看清,那龙丹……竟是半颗!
一狗一龟看清那刻,似乎瞬间心死,傻傻呆住。
离澈抬手,紫金神龙丹悬浮在掌心之上,他睁开眼睛,嘴中轻念。
苍茫天地,荒凉无际,似劫难之后,没半点生机,黑幕之下,只有这紫金色光芒铮铮不息。
可良久后,龙丹仍是如沉睡一般,没也半点反应。
一狗一龟表情严肃,四肢紧绷,眼睛瞠圆,一眨不眨就这么紧盯离澈,可突然它们吓得差点蹿起,只见离澈又取心血,直祭到龙丹上。
顿时紫金色光芒大现,似有不能察觉的神力,顷刻以此为心,向神州大地扩散。
仿佛时间静止,一人、一狗、一龟目光都紧紧盯着平静如常的心丹。
每一刻过去就如巨锤砸在心口,一下,一下,仿佛已经破碎不堪。
两颗蓝色水滴从大黄狗眼角掉落,它哀伤、绝望、痛惜地看向呼吸微弱面无血色的小神君。
周围苍茫一片,小乌龟圆眼哀莫过于心死,它修炼万年,除了命长,修为竟是越来越低,现在拳头大小,凭一己之力爬不出一里地,这等人物若死在此,它肯定要跟着活活风干而死。
而此时,少年英眉紧蹙,猛地喷出一口血来。
大黄狗吓得扑去,却被血阵光环弹飞,它急忙爬起,要再次上前,就见小神君虽然面色无比苍白,嘴角还是一片血红,但他的眼睛在紧盯着一处,原本骇人的深邃现在却有光华在闪动。
顺着小神君目光,大黄狗看到,那颗悬浮在半空的半颗龙丹,里面沉睡的小小紫金神龙竟然发出光亮。
龙息有回应了。
反应过来大黄狗汪叫一声,龙息有应,那半颗龙丹尚有生息,赤月活着。
离澈眸中闪过一瞬光亮,但仍在催持阵法,半颗龙丹,龙息微弱,他耗尽心力也不能确定所在。
眼见少年冷汗如雨,身体强撑而颤抖,大黄狗急得在阵外刨沙。
离澈眼皮沉重再不能张开,在最后合上前,口中模糊而出:“……鼠须……”接着倒下,龙丹携光嗖地回入他体内,阵光消散。
大黄狗吓得一步跃前,紧张无比看着离澈胸口血迹,狗心揪起,然后颤颤而小心地探到离澈头边,鼻子轻嗅,就见它一双紧张无比的深蓝眼睛,波地一亮,还有微弱呼吸。
……
万里深山,无底深洞,洞穴墙壁上几处悠悠火光,将洞内照得光影斑驳,虽能视物却有几分阴森。
“东方澈是不是还活着?”
不知多久后,那一身白色锦衣,一张俊脸终是沉得扭曲几分,开口问出。
一个巨大金色铜鼎中,燃烧着熊熊烈火,那火焰狰狞窜动就如地狱挣扎咆哮恶魔,疯狂想要撕咬上面的猎物一般。
而悬浮于这火焰之上便是一个透明如气泡一般的结界正被炙烤,结界中禁锢着一个白衣白发老者,长眉垂落两侧,雪白头发像一支倒立毛笔,笔毛用一根扎眼的红绳系着,在脑袋顶上矗得老高,还有那胡须,不是竖着长,是横着像老鼠似的长在嘴巴两侧。
正是陪伴小神君长大的鼠须笔神仅存的一抹残魂。
显然结界里面并不好受,他神情痛苦,似忍得艰难,但还是笑了出来:
“易扈小儿,怎的,你怕啦!”
肉眼可见白衣男子眼底闪过一道凶戾的光,他抬手,一道蓝光霍出,金鼎中火焰顿时被浇了油一般呼地腾起,把悬浮如水泡似的封印结界瞬间吞噬。
片刻,他似稍稍消气,或者觉得这一抹残魂还有用处,灵力微压下少许,那团凶恶的火焰又把这水泡结界吐了出来。
可再看结界里面的老者,白发枯焦,眉毛、胡须只剩下一抹残灰,一张脸沧桑褶皱,眼睛布满血丝。
第85章 灭魂
“灭魂鼎的滋味可好?”
易扈冷晲鼠须一眼:“你陪着先、幼两代神君,写尽六界至宝,定是知道这灭魂鼎吧。”
鼠须身下仍旧炙热煎熬,但是他扯了扯嘴角,似乎根本没在乎生死:
“唉,易扈小儿莫急,神君有灵,总有一日,你定会尝到灭魂鼎这炼狱滋味。到时神魂破碎烬灭,永无轮回,成为一捧残灰在众市之路,被人畜万年踩踏。”
鼠须说着呵呵一笑,又觉不对:
“不,以你这般功德,定会把你这烂泥烧成人间茅厕所砌土砖,涤荡万年。”
呼!
火焰猛地蹿起,瞬间将鼠须吞没,火苗狰狞狂暴,如困压千年释放出的饥饿野鬼,争先恐后。
许久,结界中残魂发出一声隐忍哼声,易扈压下手掌,灭魂鼎上火焰气焰稍掩,再看里面鼠须,全身焦黑,五官不清,如似煤炭之中炙炼灼化。
若是寻常火焰定是对神魂无害,可灭魂鼑中火焰不但可焚灭神魂,还可绝断往生,永无轮回。
“鼠须,你这抹残魂在魑魔渊藏了三百年,好容易出来,不惜损半魂,只为救一个玄衍宗女弟子。”易扈眸色凌厉起来:“不奇怪吗?”
“奇怪?”
鼠须老者嗓音干哑,仿佛说出的每个字都被割裂喉咙,可他似浑然不觉:
“老夫老早就看你不顺眼,你要害的人,管她什么这宗那宗,男的女的,老夫都要救了才痛快。”
易扈怎会相信:“魑魔渊妖魔之气慎重,一抹残魂躲避二百年,不被沾染,所经历噬魂之痛,定然不逊这灭魂鼑。即便如此你也忍耐二百年,而今却为那叫赤月女子,甘愿神魂焚灭永无转世轮回。”
忽的,易扈表情沉了下来,默了一息,突然开口:
“赤月定和东方澈有关。”
鼠须心中炸雷,可面上即便痛苦,但仍是平静,只是显出气愤:
“小神君诛神台幸而未殒,可东方霁这狗东西,竟是追至荒渊,赶尽杀绝。”
说到此,他双眼血红:“三百年前,六界皆知,你,不知道?”
他顿了一息,忽似震惊:“你的意思……小神君活着?”
易扈晲着结界中已经看不出模样的鼠须:
“你这残魂若是恳求神君,或许还有望归于神位,修来真身。”
“呸!”鼠须老者嫌弃地啐了一口:
“神君早已以神驱神魂封印魑魔渊,还哪来的神君。哦!你说那条白龙?东方霁?他算个什么东西!”
易扈眼神愈发凶戾:
“你不说,本座一样可以找到那赤月,更能找到东方澈!”他冷冷一笑,英俊皮囊似有扭曲:“以他魔源入体之身,也当享这灭魂鼎。”
鼠须老者漆黑的身体不禁一颤,他死死盯着易扈,似有什么念头在心中定下,而下一刻漆黑面上露出白色牙齿,是他豁然一笑,凄清又壮烈。
烈焰熊熊,狰狞蹿动,拼命啃食结界中残魂,焦黑的老者漂在结界之中,双目已被烧得赤红。
“老夫今日倒要看看你这被小神君从涤灵大狱救回来的浊神,有何能耐。”
“涤灵大狱”几字如同惊雷炸响,让易扈瞬间面如死灰,可不等他回神,轰隆一声巨响,眼前灭魂鼎红芒大盛。
结界中悬浮于空的焦黑老者盘膝,两手在身前交叉滑下,他的残魂瞬间模糊,近似透明,但体内一颗丹珠却愈发明亮起来。
“你要干什么?”
易扈声音难掩紧张,更惊骇的是那丹珠上竟有紫金色龙纹隐现。
老者轻轻自语:“若不是三百年前小神君用神躯护我神丹,老夫早已神魂散灭。”
他似最后决绝一语:能够再看到小神君一眼。
“老夫活至今日已是无憾。”
与此同时灭魂鼑似感觉到什么,火焰骤然蹿起,如可怕凶兽张开狰狞大口,把上空困界吞噬。
似凶恶咆哮,似疯狂撕咬,只见火球赤焰翻滚。
明明那只是一抹没有多少灵力的残魂,可易扈眼中却闪过瞬息惊恐,甚至身子一下站不稳,退了一步。
就在这时,突然一道紫金色强光,似锋利闪电一般,“咔”一声震天彻地巨响,从困界内劈开。
冲天火焰顿时就如汹涌海浪,却被如刀光亮劈开万丈。
火焰向两边倒去,中间困界炸开,悬浮着一颗紫金色光芒包裹的脆弱不堪的魂丹。
易扈眼见不好,斩魔剑携万钧灵力,直逼那魂丹而去。
可万没想到,剑光滑过,魂丹竟没半分抵阻就被斩灭。
易扈甚至一怔,片刻后嘲讽不屑地一声冷笑:
“紫金神龙龙躯!哼!不过如此!”
他慵懒地敛回剑气,随意抬手一挥,那灭魂鼑中噬魂的火焰就悠悠地收了回来,也似胜利一般欢跳。
就待易扈转身,要离开这万山之中时,突然一声脆响,接着就见金色灭魂鼑也是一声脆裂传来,那声音寻常,却让易扈眼睛瞬间惊恐睁大,他猛然转身,直盯着那鼑可烬灭神魂的金鼎,却见一道裂痕从金鼎底部如生长的枝丫,延伸到金鼎鼎口处。
甚至延伸到地面、洞穴,那道细细裂痕一直从地面延伸到数百丈高的洞顶,仿若整座大山都顺着那道痕迹一分为二。
金鼎内火焰瞬间熄灭,现出鼎内铭文。
那些古老文字似活了一般,浮空而起,华光耀目,金芒万丈。
似乎是什么古老声音在轻轻低吟,然后这些金芒,穿过万丈层岩,连同万山灵气穿山而起,汇聚穹顶,就如漆黑夜色突现一轮皓月,但还不及所有人看清,又瞬间消失。
骇然惊呆的世人,不知道,那皎洁光亮是隐没云层,还是产生幻觉。
不待易扈眼中惊骇之色退去,一道光柱嗖地,似穿山砸下,十分迅急。
“神……神君……”
一身华服淡淡浮光,东方霁未看易扈一眼,眸色深深,看着裂痕赫眼,失去光华的灭魂鼎。
良久,“你说墨玉棺中,可是本君侄儿?”他声音平和,不见半分怒色,就似闲聊一般,可易扈却浑身猛地一颤,不敢说话。
“哎呀!你说,鼠须若是知道澈儿在墨玉棺中,是不是早就回神域了,哪能在外吃这般苦啊。”
第86章 吾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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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不要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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