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花楼地狱之花如何攻略佛前青莲》 第1章 他人都死了,谁还在乎? 排雷预警: 写这篇文的初衷,是因为我觉得李相夷的悲剧并不在无人爱他,反而是他自己向下兼容的能力比较差,不会处理亲密关系。 但世上又没有心性能力在他之上、可以向下兼容他的人,甚至连同一水平线的也没有。 所以想写一个心性强大、善于处理亲密关系的女主去解局。 下笔以后发现很难——莲花一个人熬过至暗时刻得到了自洽,心防很高,未必会再愿意与无关人建立亲密关系。而如果在相夷时期就遇到,又没有必要变成莲花了。 所以女主的设置是心性比莲花差一截,看透人心的能力比他强许多,聪明相当,同样经历过惨烈的坠落,甚至因此有些躁郁症倾向。 视角跟随女主,造成底色灰调,拉扯很多,而且夹带了一些想表达的东西,所以第二卷开始节奏也很慢——喜欢轻松明快和甜甜恋爱的可能不适应这篇文风,想尝试的话可以看看《少年游》,喜欢女强和出气文学的也可以试试《天下第一》。 ------------------- “少师剑,”方多病眼睛都亮了,“你摸到啦?” “那是自然。”李莲花看他一脸艳羡懊恼,生出了打趣一番的念头,故意炫耀道:“实不相瞒,我在地道里救了乔姑娘,嗯,他们为了感激我啊,让我目睹一番,顺便也让我摸了一下。别说,这把剑还真的挺重的,都磨得我手疼,我一时半会还拿不起来。” “你这一天天的踩了什么狗屎运!我想摸都没摸到呢!” 李莲花一笑,本想再逗他两句,却听见屋外传来一阵错杂急促的脚步声,好像宅院里的人一时都在往大堂赶。 方多病转过头去:“欸,这外头发生了什么,怎么这般喧闹?” 李莲花当即提起衣摆,跨出门,“好像出事了,去看看。” 方多病路上随手抓了个人来问,但缘由对方也不甚清楚,只说赶着去看热闹。 “似乎是有人来抢少师剑。” “谁这么大胆子,敢在百川院撒野?”方多病闻言跑得越发着急,生怕去晚了看不上。 李莲花却不着急了,放慢了脚步跟在后面。 这种事听着也不像是金鸳盟所为,难道是笛盟主看他在意少师,决定抢来送他? 然而下一秒他就看到笛盟主施展轻功从众人头顶掠过,心下有点暗暗称奇,看来也不是他。 从百川院手上抢四顾门主的佩剑,这武林中还有谁会这么无聊? 方多病冲进大堂,里头已是人满为患,他一脸焦急地踮着脚拨开人群往前挤。 等李莲花慢悠悠地踱进来,已经是连落脚的地方都难找。随意找了个角落,抱臂一靠。 “这位姑娘,你再说一遍,你要什么?” “我说得很清楚了,我要带走少师剑。” “少师本就是叶氏之物,当年赠予李相夷——如今他死了,自是应该物归原主。” 方多病闻言大感困惑,压低声音问李莲花:“少师剑是叶家的,我怎么不知道?” “这个嘛,我倒是知道一点。” “云城在大熙舆图的最北边,因坐拥玄铁矿富可敌国闻名。城主乌尔善氏原是游牧民族首领,归顺大熙后赐姓叶,比起武林世家更像土皇帝。” “据说叶氏非常仰慕中原文化,历任城主都喜欢附庸风雅,但过犹不及……比酸腐儒生还老派守旧。” “结果到了老叶城主呢,他,他为人比较……” 李莲花摸了摸鼻子,勉强找了个还算体面的词—— “比较风流。” “老叶城主年轻时娶了浣花剑派掌门的独女纳兰初,不久生下大小姐叶瑾,却转头迷上了苗疆舞姬,私养在山中别苑里,还有了私生子……” “这叶夫人知道了以后自是容不下,要把舞姬和孩子都弄死。但老叶城主态度坚决,说这孩子根骨绝佳,且是个男孩,将来必能光耀叶氏门楣。” 方多病闻言很是不屑,“这老叶城主怎么这样?孩子生下来就是一条命,女儿就可以放任去死了吗?” “有趣的就是这里呀。”李莲花意味深长地点了点头,“这孩子后来养在叶夫人名下,便成了嫡长子,是云城正统的继承人。” “老叶城主偏爱这位公子,哎,就跟你恰恰相反,生怕他活不到成年,所以早早取好了表字——就叫少师。” “所以少师剑?” “是啊,孩子出生那年,铁矿中开出了一块至寒玄铁,这老叶城主便托施家打造了一把神兵,准备作为儿子的及冠礼。”李莲花好像对什么江湖秘闻都信手拈来,“这把剑,也叫少师。” “据传剑铸成之日,年仅十三岁的叶公子学会了家传绝学‘一剑霜寒十四州’,老叶城主大为欢喜,摆下酒宴,广邀武林同道去秋叶城赏剑。” “结果这赏剑大会上呢,就发生了当年武林第一大笑柄——”李莲花说到这摇了摇头,“叶大小姐当众揭穿了这位叶公子,原来也是女儿身。” 方多病大惊:“什么?” “非但如此,她的亲娘原是被贩卖至中原的苗疆舞女,被老叶城主所救后主动勾引,甚至是靠给他下了‘同心蛊’才母凭子贵飞上枝头——她早都不是清白之身,那孩子都很难说一定是老叶城主的。” 方多病嘴角抽搐。 同心蛊又叫噬心蛊,他也有所耳闻,是苗疆巫女用来控制男人的情蛊。 除了引动情欲以外,它的可怕之处其实在于女方对男方的控制——若雌虫死了,那雄虫便会咬穿宿主的心脏去寻雌虫的尸体,死状惨不忍睹。 “而这位假叶公子也从未将叶氏门楣放在心上,私下练习苗疆魅舞,小小年纪便有惑人之姿,还勾引了叶大小姐的未婚夫婿。” 方多病立即皱了皱眉:“真的吗?” 李莲花耸了耸肩:“这就无人知晓了。” 就他所认识的叶二小姐,喜欢跳舞是真,丝毫不将俗世礼法放在眼里也是真,但勾引姐夫……应该不会。 “若只是捕风捉影,这么损女子的名节也有些过了。” “我也觉得有些过了。” “不过你想,这叶大小姐被忽略十几年,原以为是亲弟弟,父亲不过重男轻女……突然发现事实是这番模样,那心里肯定攒了许多怨气呀。” “方公子博学多才,应该知道这‘少师’,是古代对乐官的称呼——可见这老叶城主的偏爱,压根与光耀门楣无关,他不仅早就知道小女儿志在乐舞,居然还公开表示支持。” 方多病啧啧称奇,“这个爹虽然偏心太过,但倒算开明。” “没错,老叶城主的偏心,外人看了都心寒。”李莲花点点头,“据说他当众呵斥大小姐妒忌手足,败坏门风,反倒让叶夫人忍无可忍,两人当众打了起来。” 李莲花说着叹气摇头,“哎,一场盛事沦为笑柄,叶二小姐自废武功离家出走,老叶城主被气得卧病不起……这少师剑也就没人敢提了。” 老叶城主沉迷琴棋书画多年,云城的政务都由叶夫人处理,所以发生这种事之后他自己反而被软禁了起来,叶夫人借助显赫的娘家,以雷霆手段镇压了叶氏旧部,又迅速让叶大小姐继任城主。 叶氏对外宣称叶公子早夭,城主悲痛之下神智受损,只能由长女继位,很快得到了朝廷的正式册封。 当日参加宴席的人都受到严厉警告,否则这等丑闻必然早被改编成无数话本,广为流传了。 此事发生时方多病才刚出生,是以一无所知。 “两个月后,李相夷下山,初入江湖便听说有把绝世名剑,竟被人扔在仓库里落灰。” “恰好某次他在云城附近卷入了门派纷争,阴差阳错救了叶夫人。” “叶氏极重名声,打开了家族宝库任他挑选,但是这李相夷觉得行侠仗义乃本分,不愿挟恩图报,便婉拒了。” “谁料叶夫人越发欣赏他,居然打算给叶大小姐说媒——这就有些离谱了。” “那叶大小姐如今已是云城城主,理应要招婿入赘,吓得李相夷赶紧直言想要那把传闻中至寒玄铁打造的名剑。” “这叶氏上下看这把剑本就闹心,但总也算是贵重之物,又是对方主动开口,就顺水推舟赠给他了。” “后来李相夷成名,也就没人记得少师剑原是武林笑柄,而当它从来就是四顾门主的佩剑了。” 方多病顿时了然,“若照你这么说,这少师剑原本是属于叶二小姐的东西,叶夫人根本无权处置啊。” “所以才有物归原主一说嘛。”李莲花挑了挑下巴,看向台中的那位,“这位,大概就是叶二小姐了。” 方多病“啊?”了一声,“可按常理来说,这叶二小姐应该不会想再见到这剑啊?少师是跟了李相夷才名震天下的,若是回到她手中,岂不是又让人想起陈年旧事?” 李莲花一边摇头一边耸肩,“那我就不知道了。” 台上,纪院主沉声道:“阁下是叶城主?” 如今的叶城主便是昔日的叶大小姐,叶瑾。她诸事繁忙,很少在武林上露面,所以没什么人见过真容。 而他面前立着个一袭白衣,面上蒙纱的女子,双手背在身后,随意地站在那。 “不,我是叶灼。” 台下一片窃窃私语,“这叶灼又是谁呀?” “传闻叶二小姐被迫扮男装十年,因此讨厌男人,连带着讨厌老城主给她取的名字。许是自己后来改的名吧?” 那夜兵荒马乱的宴席上,叶二小姐自断经脉,废了武功,以还叶氏养育之恩,然后扭头离家出走了。 后来她彻底销声匿迹,大家都猜测她早已死于叶夫人的暗杀。 没想到的是,叶大小姐坐上城主之位后,一改少时刻薄,于四年后大张旗鼓地认回了二小姐。 彼时她身在青楼中,已是名动扬州的花魁。 而叶瑾虽然高调认回了妹妹,却仍放任她在青楼中跳舞,只是派出叶氏护卫保她不受恩客骚扰。 江湖上传为佳话,均是赞叹叶大小姐胸怀宽广。 可说到二小姐……便没什么好话了。 不知廉耻,不懂感恩,败坏门楣,世代为娼,什么都有。 “原来是叶二小姐。” 纪汉佛虽然随意拱了拱手,但话里听起来毫无‘久仰’之意,倒含着显而易见的鄙夷。 叶灼看上去不甚在意,也没有向台上诸位回礼,而是低头玩起了自己的指甲。 佛彼白石都是武林中成名已久的大侠,这般毫无礼数,不禁让人对叶二小姐的评价又降低了一层。 台上气氛一时尴尬,直到乔婉娩微微跨出一步,垂眸软声道:“叶二小姐,少师剑毕竟跟了相夷五年,他从不离手,可否……给我们留个念想。” 叶灼毫不领情,一挑眉道:“真奇怪,这东海之滨离四顾门又不远,你们不想着找他的人,却想留他的剑做念想。” 这话说的咄咄逼人,气氛顿时剑拔弩张。 “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说的不够明白吗?”叶灼竟然一脸无辜:“金鸳盟十年前便能找到笛飞声的活人,四顾门十年找不着李相夷的尸体,未免有点离谱。” “你!”肖紫衿将破军一抬,却立刻被乔婉娩按下。 她望向叶二小姐,温声道:“我们都希望相夷还活着。” “哦~”叶灼故意拖长尾音,“他活着却不肯回来,那不是更能说明问题吗?” “叶二小姐请自重!四顾门的事还轮不到你来评论!” “我本来也不想评论啊。”叶灼径直冲佛彼白石一伸手:“把少师还我,我懒得管四顾门如何。” 纪汉佛叹了口气。 东海之战里,少师剑斩碎了金鸳盟大船上的桅杆,结果绞入了船头的锁甲链中,随着甲板崩裂倒弹而出,沉入茫茫大海。 数年后被渔民打捞上来,辗转贩卖,经过四十三手,才被寻回。 结果又遇上这种意外波折。 “少师剑是门主遗物,也是四顾门花了十年寻回,虽原是叶氏之物,但它如今承载的意义非凡。我等四顾门旧人愿以三个承诺,换叶二小姐成全。” “这刚刚还希望他活着呢,现在又是遗物了,啧啧。”叶灼缓缓摇头,“大可不必,四顾门的承诺,也没你们想象的那么值钱。” 这话分外刺耳,已有挑衅之意。 “再说,这少师剑原是我已故父亲给我的成年礼物,对我同样意义非凡呀。” “何况此剑赠与李相夷时,我并不在场。于情于理,它从来都是我的东西。”叶灼的目光在少师剑上流转一圈,“前十五年,也只是我没有来取罢了。” “想必堂堂武林正道四顾门,不至于罔顾法理道义吧?” 佛彼白石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见了‘麻烦’二字。 正道最怕别人抬出江湖道义来压人,二怕揪住道理不妨,丝毫不讲情面,偏生这位叶二小姐都占全了。 最后倒是肖紫衿想出了合适的说辞,前跨一步大义凛然道:“叶二小姐并不用剑,而且门主活着的时候你不来取,却偏挑今日四顾门旧友重聚、缅怀门主的场合来闹事,是故意与我四顾门过不去吗?” “呵,这帽子扣得……”叶灼冷笑一声,低头思索两秒,竟然鼓起掌来,“好高明啊!” “我确实不用剑,少师拿回去,也是放回仓库里积灰。” “至于他活着的时候我没出现,那是因为少师在李相夷手里是剑逢名主。” “可如今么,却沦为沽名钓誉之辈扰乱人心的彩头。” 叶灼转了个身,望着台下众人。 这姑娘半张脸蒙在面纱下,只露出一双眼睛,但眼波流转颇为妩媚,有意微微眯起的时候,竟有种摄人心魄的明艳。 众人这才意识到,叶二小姐的花魁之名,大约是确有其事。 “你猜这些争着试剑的少年中,有几成会沦为门派倾轧的牺牲品?又有几成,会成为借旁人名头为自己扯大旗的伪君子呢?” 她故意换了一种既柔且媚、娇中带妖的音色,仿佛说的不是刻薄讽刺,而是诸如‘英雄少年,妾自当以身相许’一类的情话。 台下不知多少人,脸上浮出了迷蒙笑意,压根没听清她具体说了什么。 随后她利落转身,换回了冷而脆硬的声调:“少师落在这些人手里,不如随我回仓库蒙尘。” 这下任谁都听出来,叶二小姐就是来砸场子的。 石水的手已经按在了剑柄上,却被白院长用眼神制止了。 在场这么多人都是成名大侠,对一个武功尽废的女流晚辈动手,实在是有失体面。 纪汉佛看了乔婉娩一眼,后者微微点头。 “叶二小姐句句话中带刺,莫非与四顾门有什么旧怨?”乔女侠身段虽软,但动气亦是眼神锋利,“若是误会,当早日解开。” “没有。”叶灼似是没看见她,懒懒散散地站在那里,“怎么敢呢?” “姑娘不说实话——” “好,那我就说实话吧。”叶灼飞速接话,“我对李相夷这个人有些不便明说的情愫,所以我要带少师回去睹物思人。毕竟这也算是我们仅有的缘分。” 李莲花猛烈咳嗽起来,只好立即弯腰,装作心疾发作。两秒之后他在方多病关切的眼神中,抬起袖子在嘴角点了点,摆摆手道:“无碍。” 好在周围人都是一副惊诧模样,喷茶的也有,瓜子落了一地的也有,方多病本人也是满脸不可置信,无暇注意他的失态。 这叶二小姐的语出惊人,还是一点没变。 乔婉娩柔声重复了一遍:“不便明说的情愫?” “啊,就是你想的那样。”叶灼毫不心虚地直视乔婉娩,忽然绽开一个媚眼如丝的笑来,又换了一种少女娇羞的音色:“我爱慕于他。” “所以自然看你们都不顺眼,大可以当做是嫉妒。” 方多病压低声音,“这叶二小姐真的假的?” 李莲花连连摆手,像是急于撇清关系:“传闻这叶二小姐行事疯癫,常有惊人之举,做不得数,做不得数。” “这你也知道?” “姑娘,爱慕相夷?” “也就比乔美人略多几分吧。” “你!” “放肆!” “你什么身份,敢觊觎我们门主。” “别来坏门主的名声!” 叶灼却不看别人,只盯着乔婉娩,眼神在她和肖紫衿之间来回逡巡,末了正色道:“有的人弃剑如遗,另有归宿,却觉得这武林至高,旁人不能觊觎?这好没道理呀。” “你!”破军出鞘,直指叶二小姐眉心。 被平白嘲讽了这么久,再好的修养也维持不住,何况肖紫衿本就气量狭窄。 他周身杀意盎然,让人毫不怀疑下一秒就会让叶二小姐血溅当场。 谁料叶灼只是微微抬眼看了看剑尖。 “你打不过我。” 台上台下一片哗然。 “这叶二小姐哪里来的自信?没武功还这么狂,肖紫衿气量又那么小,只怕得出人命啊!” “嗯,是啊,只怕会出人命。” 李莲花多少知道点内情。 这叶二小姐确是世所罕见的武学奇才,如今十年过去,不知到了何种程度。 而她性格乖张,行事不顾后果,肖紫衿气量狭窄,极易冲动。这两人若是当众动起手来,不知会出什么事。 他扫视一圈,弯身从地上捡起一枚石子。 肖紫衿毫不客气,一剑直向叶二小姐面门刺去。 “我倒要看看你有几分能耐,竟然比李相夷还狂!” 纪汉佛只知传闻中叶二小姐经脉尽断,武功早废,生怕肖紫衿出手没有轻重,立即出手击在破军剑柄上,但还是晚了一步。 如果叶二小姐死在百川院,等于公开打云城叶氏的脸,理上又站不住,恐惹下大祸。 破军直冲而出,却见那不会武功的叶二小姐忽然双臂一展,飞身急退,身法之快犹如鬼魅迷踪,俨然是婆娑步! 在场多是四顾门旧友,识得婆娑步的不在少数,一时鼎沸。 眼花缭乱之中,叶二小姐的声音好像在头顶每一处角落响起。 “那是自然,他想做武林正道之光,我又不想。” “所以那套冠冕堂皇的情义,也别拿来绑架我了。” “我对李相夷有情,也不想在大庭广众之下打四顾门的脸,大家体面一点,如何?” “是李相夷的婆娑步!” 不知道谁喊了第一声。 场面近乎失控。 婆娑步骤然现世,台上几人皆是心神巨震,猜不透这叶二小姐与门主究竟有何渊源——是十年前便有不为人知的瓜葛,还是门主果真没死,却跟这妖女…… 无论哪种猜测,都让人不安也不悦。 石水第一个抽出了剑,“门主绝不是那样的人,别让这妖女继续妖言惑众!” “唰”地又是几声长剑出鞘。 四顾门旧人群情激奋,剑拔弩张。 无关人等立即噤声,场面一片死寂。 “咳咳。”李莲花忽然一阵咳嗽打破寂静,众人顿时齐齐看过来,数道利剑一般的目光像要把他戳个对穿。 方多病也用胳膊肘杵他,眼神里都是嫌弃——你怎么早不咳晚不咳,偏在这个时候添乱? “抱歉抱歉,这旧疾发作,忍不住。”李莲花冲周遭抱歉拱手,声音不大,却很清晰。 “不过在下有几分好奇啊。这少师剑的归属,怎么了变成论谁与李相夷羁绊更深?这大熙律法,是有规定的呀。” “说得对!”方多病其实也早想说了,当即朗声道:“那我还是我师父的徒弟呢,岂不是这剑应当归我。” “李神医和方少侠真是难得的明白人。”叶二小姐翩然落地,冲两人微微一笑。 方多病对她没有好感,当即‘哼’了一声扭过头去:“我才不是帮你说话。” 李莲花则感到了一阵寒意。 这叶二小姐分明刚来,又如何得知他们是‘李神医’和‘方少侠’的? “这谁与李相夷有瓜葛,跟少师剑的归属没什么关系。”方多病虽然很不喜欢叶二小姐,但道理摆在那里,他有自己要坚持的原则。 “根据大熙律法,少师剑确实是叶二小姐的东西。何况当年我师父要这柄剑也只是盛情难却。若他还活着,也必定会物归原主,我师父不可能想跟叶二小姐沾上什么关系。” 李莲花躲在他身后,竖了个大拇指。 叶灼却一偏头,若有所思地笑了。 话说到这份上,也算是给双方一个台阶下。 石水忿忿不平,将少师剑往叶灼手里一拍,冷冷道:“门主若是在世,定对你厌恶至极。” 叶二小姐一脸惊诧:“这他人都死了,谁还在乎?” ??? 这下台上台下,包括李莲花本人,全都一脸茫然。 第2章 我来跟你讨人情啊 “真没想到,少师一代名剑,竟然落到这样结局!诶,你说那叶二小姐到底怎么想的?她说思慕我师傅,是真是假?他们何时认识的?她又是从何学来的婆娑步?你说我师父是不是还活着,他一直不回来,是不是受了什么重伤被叶二小姐捡到了?所以报恩才教她的?” 方多病连珠炮般问了一大串,只换来李莲花连连摆手。 “我怎么知道。”李莲花头疼地按了按太阳穴,“我倒是觉得你这个想象力,未免太丰富了一点。” “你整天一副什么都知道的样子,关键时刻又不顶用了。”方多病给了他一个嫌弃的眼神,“不行,我得去打听打听,她究竟跟我师父什么关系。” 李莲花连忙一把拉住他,“这叶姑娘如此疯癫,你还敢去招惹?万一生出什么事端,麻烦就大了!快走快走。” “李神医,这背后说人坏话,可不是什么好习惯。” 叶二小姐鬼魅一般,无声无息地立在了两人身后。 两人缓缓转身,看见叶二小姐倚在栏杆上,双臂交叉抱于胸前,怀里揽着少师。近距离看她站姿酷似男子,和先前的印象判若两人,倒让人无法联想‘媚骨天成’的评价了。 此时她面纱也揭了,薄唇抿着,眼底几分戏谑,目光正绕开方多病,打量后面的李莲花。 “抱歉抱歉,无心之失。”李莲花习惯性告饶,稍退一步,侧身躲在方多病身后。 叶姑娘是那种你只要见过一次,就只会希望她永远不要看你第二眼的人。 直觉无双,言辞刻薄,生平最喜欢不留情面的拆穿旁人的隐秘心思。 李莲花万万不想与她照面。 她口中的‘爱慕’是真是假暂且不论,以叶姑娘的我行我素,绝不会为他保守秘密。 叶灼往前挪了一步,直盯着李莲花的脸看。 “你想干什么?”方多病以为她又是李莲花得罪过的什么人,当即挺起胸膛横剑挡在身前,一手张开把李莲花护着。 “哦,我有个朋友此前欠了李神医几分人情,托我如果见到,把这谢礼带给他。” “真的?”方多病狐疑地看向李莲花。 李莲花暗道不好,却只能硬着头皮,端出一副客套又欠兮兮的笑来,“啊?我这个人吧,记性不怎么好,这似乎,不太记得有这样的事情。叶姑娘是不是弄错了?” “没错,莲花楼李神医,他托我务必亲自交在你手里。” 叶灼不由分说将,一盒不起眼的雕花木匣塞进李莲花手中。方多病警惕地盯着她,手紧紧扣在剑柄上。 李莲花笑得尴尬,“那,在下就只好,恭敬不如从命了。” 方多病立刻压低声音,“什么东西你就接,万一里面有毒呢?” 李莲花不客气地翻了个白眼。 木匣很轻,透着一股药味。 好在这位叶姑娘把东西给他之后,就转而看向方多病,“你说你是李相夷的徒弟?” “那当然!我师父——” 叶灼上下扫视方多病两眼,“但你这内力也不像是扬州慢啊。” “我。”方多病一时语塞,“我从没见过我师父,但——” “那就是他也不知道有你这个徒弟咯。” “你这人怎么说话!我——” “哦,那我换种说法。”叶二小姐迅速抢白道:“你喊我一声师娘,我把扬州慢心法传给你。” 李莲花察觉到她说这话的时候视线又飘向自己,立即转脸看向别处。 “你!你跟我师父到底什么关系!”方多病直接炸了,“你别想——” “不喊算了。” 叶二小姐永远让人摸不着头脑,竟然扭头就走。 “欸,你——你给我停下,把话说清楚再走!!” 李莲花松了一口气,刚想去拉方多病,却听见以内力逼音成线的声音—— “我知道是你。” “少师存在我这,你觉得合适的时候随时来取。” “木匣里是对碧茶有用的灵药,虽不能解毒,但可以延缓毒发。” ? ! 她怎么知道的? 她为什么知道碧茶? 她还知道些什么? 李莲花那一句“叶姑娘留步”,最终还是没有喊出口。 倒是方多病在原地气得跳脚:“这什么人呐!每句话都不让人说完!” 插曲过了,日子一切照常。 “盐三许,八角少量……”李莲花正在做晚饭,用大勺舀起肉汤浅尝一口,“嗯,不错……” 小厨房里烟气缭绕,夕阳斜照进来落在他肩头,给略显苍白的皮肤添了几分红尘烟火气。 结果去摘根葱的功夫,就听见外头狐狸精叫唤两声,然后发出了吃东西时特有的欢快呜声。 居然有好心人替他喂狗,看来今日又可省几分菜金。 “李神医在吗?” 这熟悉的声音让他一个激灵,一把把葱掐断了。 叶灼不等人请,自顾自跨过门槛,登堂入室了。 方多病恰好被他打发出去买东西,此时屋内只有笛飞声,正靠在床上闭目养神。 见人进来,笛飞声微微抬了一下眼,发现来者是叶二小姐后,顿时来了精神:“我们打一场。” “笛盟主,你这要求好过分。”叶灼提了提裙摆,示意他今日装束不太方便,“我远来是客,你总得让我把正事办完吧?” “好,那等你办完。” “叶姑娘。”李莲花捞了一块抹布擦手,随意走到前厅,“你找我啊?” 该来的总归躲不掉,好在眼下方小宝不在,省去许多麻烦。 只是不知道这叶姑娘既然如此笃定自己就是李相夷,甚至知道碧茶之毒,却仍然装模作样称自己李神医,究竟是何用意。 今日叶二小姐换了一席明艳的樱红长裙,踩着缎面绣花鞋,脑后松松挽了个少女发髻,用一根缀满银铃的红绸系着,一副灵动活泼的少女气。 她嘴角噙着轻笑,缓慢道:“我患了棘手的病症,想请李神医帮忙开副方子,已备好了你拒绝不了的诊金。” “叶姑娘,你这就说笑了吧。我看病从来只要五两银子。”李莲花笑笑,“不过在下只是个江湖游医,而且我看姑娘面色——” 叶姑娘只看着他,笑而不语,却装作不经意地抬手,将鬓角碎发拨至耳后。 露出耳垂上三个细小的黑点。 他的眼神瞬间冷了。 碧茶之毒。 “李神医?” 叶灼笑意盈盈,语气轻而柔,像不忍惊醒梦中人一般,顿时又有几分名妓的味道。 “哦。”李莲花回过神来,“那我给姑娘把个脉吧。” 脉象缓慢,细而无力,气血两虚。 但总算不像他自己的那样岌岌可危。 李莲花微微松了一口气,“姑娘这毒何时中的?” “十年前,东海之滨。”叶灼收回了手,“你确定要让笛盟主在这听着?” 李莲花心下一沉,脑子却飞速转起来,想寻个借口把笛飞声支开。 谁料叶灼比他还快,直接转身,翩然对笛飞声行了一礼:“笛盟主,我有些悄悄话想跟李神医说,你在这里不太方便,可否回避一下?” 笛飞声甚至不需要一个解释,抬脚就从窗子一步跨了出去。 “还要拜托你,如果方公子回来,帮忙把他拦在外面!” “算你欠我一个人情。” 夜风带回了他的回应。 李莲花摇摇头,走过去把窗和门都关上。 “叶姑娘,你的毒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十年前你挂在金鸢盟的楼船上,是我发现的。那时你碧茶毒发,已将入脑,我又不懂医术,为了稳住局势,只好用扬州慢先过了一分毒来。” 叶姑娘说起话来比方小宝还要连珠炮,没等他反应,又故自说了下去:“不过你放心,我的碧茶只是你体内的一成,加上我立刻就回了云城叶氏,用了最好的药材和名医,早就压住了,也无损功力。” 她说的轻巧自然,仿佛在说昨日吃了东街桂花糕,还挺好吃的。 李莲花有点懵。 这叶姑娘的表情不似说谎,而多年前他确实传过她扬州慢,同源内力可将毒素转入自己体内,实属正常。 坠海以后,他意识全无,必然有人在帮他运行扬州慢。 但这件事有太多离谱之处,其中最让人不能理解的是,十年前她为何这般救自己,如今又为何要坦诚相告? 难道叶姑娘真的对他……? 可是……扪心自问,如果是乔婉娩中碧茶之毒,自己也会毫不犹豫以命相换,但绝不会只渡一分。 事后更是会百般遮掩,为她寻个好归宿。 可这叶姑娘不知为何救人只救一半,然后就这么把他丢在了东海的沙滩上。 过去了这么久,却又偏偏特意来告诉他。 “那叶姑娘如今是……?” “如今我来向你讨这个人情。” ? 这叶姑娘的脑回路,委实让人无法理解。 不过李莲花仍然正色道:“叶姑娘有什么事,只要是我能做到的——” “我要楼上的一间客房。” “啊?” “还有一日三餐。” “这……” “你先别急着想借口。” “这其一,你欠我一个大人情,如今债主上门,总是要还的。” “其二,我知道你的身份,也愿意帮你遮掩。” “我会扬州慢,对碧茶颇有研究,少师也在我手里,有我在侧,你行事会很方便。” “再者这一路如果遇上什么强敌,也省得你耗费内力。你时间不多了,不想完成夙愿再死吗?” 李莲花若有所思。 “其三,我这几日调查了李神医,猜到你在寻你师兄的遗骨,我手上有一个关于你师兄的,很重要的消息,拒绝我你一定会后悔。” “其四,我要求不高,这么大的恩情也没让你以身相许,只要这莲花楼里给我留个房间,管饭即可。” “你仔细想想,这世上真的没有再划算的买卖了。” 李莲花屈起食指,轻扣眉心,犹豫了两秒,终于道:“好。” 其实他还有很多事想问,比如为何他独自在海滩上醒来,难道这叶姑娘匆匆来了一趟,只为吊住他一口气? 又比如,她又是如何确认自己就是李相夷的? 还有,为何知道他在查师兄的下落? 可是他没法开口。 她就坐在桌前,一手托着下巴,看着他微微发笑。 这场面实在太尴尬了。 “你们好了吗?我拦不住这小子了。” 随着这句话,方多病冒冒失失地一脚踹开门奔进来,一见叶二小姐就炸毛般跳起:“你又想干什么?啊?李莲花你没事吧?” 李莲花张开双手,随意一耸肩,“没事儿啊,我能有什么事?” “你以后别叫我出去买东西了!这个阿飞,居然把你跟这个危险分子单独留在楼里!他武功差也就算了,脑子也这么不灵光!” 看着方多病疯狂坟头蹦迪,叶灼抬手掩唇笑了一下,然后给了笛盟主一个眼神。 看来笛盟主状态有些不对呀。 “你怎么今天又换了个妖媚姿态,你不是口口声声喜欢我师父李相夷嘛?现在单独跟李莲花在这楼里还关门关窗,你到底想干什么?” 叶灼笑得更厉害了。 “我找李神医自然是看病了。我为何要加害他?” “扯谎!叶氏富可敌国,什么名医请不到,你到底是何居心!” 叶灼不回答,眼波一转,瞥向李莲花。 “咳咳,这件事是这样的啊。”李莲花握拳抵在口鼻前,咳嗽了两声,“这位叶姑娘居然有跟我一样的先天心疾,这病非常罕见,所以确实没有什么名医擅长。我研究这个病十几年了,有些心得可以跟叶姑娘探讨。” 方多病翻了个白眼,嘴里不知道嘟囔了一句什么。 “这个药啊,没有固定的方子,而且需要常常扎针,所以这个叶姑娘呢,可能要在莲花楼里住一段时间——” “什么?”方多病不可置信地指着她,“她住哪里?这二楼只有一间客房!” “那只好你们三人挤一挤了。”叶灼理所当然地说,“毕竟方公子也知道,我是这里唯一的女子,住一楼总归是不太方便。” “什么?这可是一张榻子!你让我们三个人挤??”方多病大呼小叫起来,“不是,李莲花你说句话呀?你真打算让她住在这?你怎么想的呀?” “她身上是非那么多,又刚刚当着武林说自己喜欢李相夷,结果转脸住进你的莲花楼里,这传出去成什么样子了!” “咳咳,这倒也是个问题。”李莲花为难地咳了咳,抬眼看向叶灼。 “不用担心。”叶灼提着裙摆上楼去了,“明日开始,你们可以叫我叶少侠。” 第3章 没了李相夷,不行 风吹散了晨雾,第一缕日光洒在莲花楼上。 被挤得腰酸背痛的李莲花揉着太阳穴醒来,瞥了一眼身侧四仰八叉的方多病,叹气摇头起身。 看来必须得改造一下这楼里的格局了,得添张大一点的床,再把饭桌往外移一移……又是一大笔开销。 他从床板下摸出一袋钱,掂了掂,似乎又不太够。 笛飞声早就练功去了,每天都是到了饭点才悠悠出现。 至于楼上那个……如果他记得没错的话,好像总睡到日上三竿,且有着极强的起床气。只不知道传闻是真是假。 饭菜端上桌的时候,‘叶少侠’打着哈欠慢吞吞地下楼来,一副睡眼惺忪地模样。虽然整个人懒洋洋的,没一点少侠风范,但总算换了身红色劲装,像男子一般束了发,手中提着少师,完全看不出女儿身了。 “你这个女人莫不是练过什么易容妖术,怎么换了身衣服都不像一个人了。” “啊……”叶灼说着又打了个哈欠,整个人呈现出一种没睡醒的呆萌,困惑道:“你说什么?” 方多病嘲笑道:“你这还不是女子的声音?光换男装又有什么用?” “咳,咳咳,嗯,那现在呢?”叶灼这次听懂了,清了清嗓子调整了一下音色,再说话已经是清朗少年音了。 方多病跟看变戏法似的瞪大了眼睛:“你这是怎么做到的?” 叶飒用衣摆拂开凳子上的灰尘,然后坐下来,随手拿起一双筷子,往桌面上墩了墩,使筷尖对齐,然后夹了一筷子青菜在碗里。 “你怎么会用自己的衣服掸凳子上的灰……而且这桌上多脏啊……”方多病觉得这个人行为举止简直处处让人迷惑。 李莲花侧身将第二盘菜递上桌,瞥了她一眼,摇头笑了一下。 跟十年前的李相夷一样,喜欢穿不好打理的衣服,全靠内力荡开灰尘维持干净……呵,净浪费在这毫无意义的事情上。 叶飒吃了一口,停顿两秒,后又面不改色地朝刚端上来的红烧肉伸出筷子,在方多病惊诧的目光中,眼睛都不眨地咽了下去。 “这……你也没有味觉??”他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奇的事:“这莲花楼里一个个都这样吗?” “对。”叶灼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李莲花立即警惕皱眉。 从脉象来看,她的碧茶之毒被稳稳压制,没有扩散,不应当出现味觉消退的情况啊。 然后就见她擦了擦嘴,面无表情道:“我就是这么骗自己的。” …… “阿飞!”他转脸朝屋外喊了一声,就去喂狐狸精了。 “哎,我说,那天你在百川院说的话真的假的?你真认识我师父?你的婆娑步是他教的?扬州慢你也会吗?他果然是还活着吧?你什么时候见过他?”方多病的心里是一点事都憋不住,先前李莲花不让他问个清楚,如今正主送上门来,他可不能放过。 “真的。”叶灼毫不避讳,也没有指责方小宝问题太多,认真的逐一回答:“认识谈不上,只见过一面。我那日用的也不是婆娑步,徒有其形的模仿罢了。扬州慢倒是真的会。他是不是活着……我不知道,也没有见过。” 方多病显然没有料到她这个反应。他被李莲花骗得次数太多,已有经验,这叶二小姐语速极快,不经思考,而且语气一点起伏都没有,像是真的。 “等等,你跟我师父只见过一面,他就把扬州慢传给你?我可是他的徒弟,我都没有见过!” 叶灼抬眼给了他个‘自己领会’的眼神,直白道:“许是因为你的武学天分跟我差距太大。” “不是,那你——”方多病突然想通其中关键,“那你岂不是算我师姐了??” “不算,我又没有练。” “为什么?这扬州慢是绝世心法,你居然不练?” “我为何要练?”叶灼说得理所当然,“这世间又不止他李相夷一个武学天才,他能创绝世心法,我自然也能。” “再说我又不是他的徒弟,练他的功法不是很奇怪?万一哪天他想要开宗立派,我难道自降辈分?” 方多病张大了嘴巴,满脸不可置信。 他行走江湖这么久,谁说起剑神李相夷不是一脸崇拜。他师傅的功法还是第一次被人看不上。 “你到底多大能耐,居然敢看不上我师父的扬州慢?” “我没有看不上啊。”叶灼端起水来抿了一口,“扬州慢很好,只不是我的。” “哦。”方多病悻悻道:“说起来,那日看你出招,是个高手,为何这万人册上没有你的名字?” “谁说没有……你看五十八页。” “五十八页?什么?”方多病仔细回忆了好一会:“……天下第一花魁?清焰姑娘?” “清焰为灼,是我在扬州做乐伎时用的花名。”叶灼说的很认真,一点不像玩笑,话的内容却匪夷所思,“我的人生理想是乐舞无双,对武道巅峰并没有什么兴趣,也从未在人前出过手。” “我是杀过不少武林中人,但为了不惹麻烦,我都想办法嫁祸给他们彼此了。” “?” 这是随便可以说的吗? “叶二小姐当真有趣。”一直不出声的阿飞突然笑了:“真有意思,李相夷喜欢当英雄,这难得出一个天才,却又是个想当花魁的。” 叶灼轻笑,“人各有志嘛,这不还有想做天下第一大厨的。” 笛飞声看了她一眼,又看了李莲花一眼,从后者眼里得到了肯定的答案。 她果然知道李莲花就是李相夷,而且昨晚双方显然谈过此事——那她留在这,李莲花也允许她留在这,就很耐人寻味了。 “哦!我知道你是何时见的我师傅了!当年我师父与袖月楼的花魁下棋,约定输一局对一句诗,结果连输三十六局,以胭脂为墨,在墙上书下《劫世累姻缘歌》三十六句!你就是那个花魁!” “你对他的事倒是如数家珍。” “那当然!我钻研我师父生平,他留下的传说数不胜数,什么红绸剑舞,梅苑折梅,禁宫赏昙——” “咳咳。”正主有些听不下去了,“这个李相夷,年少轻狂目中无人,终是要吃大亏的。” “李莲花!你这是嫉妒!”方多病像被人踩了尾巴的小狗一样跳将起来,“像我师父那样年少成名武功盖世,本就值得骄傲。” “说得对。”叶灼诚恳地点头。 “若是换我十七岁时天下无敌,连路边的狗都得鼓过掌才能走。” 李莲花目瞪口呆。 笛飞声更是直接笑出了声。 方多病见有叶灼为他师父说话,虽然用词略显诡异,但仍然在心里默默抬高了几分评价,语气也和善了几分:“那他为何要教你扬州慢?” 叶灼想了想,“其实那晚我跟他另有一场赌局,他也输了。” “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李相夷是人不是神。” “这么说来也是,他留下那么多传闻里,你好像是唯一赢过他的人。”方多病啧啧称奇,“赢过李相夷,这说出去多有面子啊——” “赢了又如何。”叶灼目光放远,“惊鸿一瞥误终身,谁知是福是祸。” “所以……”方多病也品出味不对来,“你是真的……仰慕我师父啊?” “当然是真的。” “也对……我师父那样风光霁月的人,合该有很多女子动心的。” “也不是。或许很多人喜欢这个天下第一、四顾门主,但喜欢李相夷这个人的,应当不多才是。” “为何这么说?” “我离开叶家不久就听过李相夷的名头。那时他还不是四顾门主,可据说下雨从不打伞,全靠内力震开水珠。我当时就想,这人好生离谱,内力平白耗在这种无用事上,万一遇到强敌的时候接不上怎么办。” 笛飞声笑着摇头。 李莲花则笑着点头,甚至还给了个大拇指。 “然后我又听说,他与东方青冢梅苑比武,折梅赠予四顾门下女子十七人。当时楼里的姐姐们都说,若是江湖女子定要入四顾门为婢,得赠一朵红梅死也甘愿。”叶灼说着忽然笑了笑,“可你知道这件事换一个角度去说是怎样吗?闯进别人家里,打伤了主人,摘走别人苦心培育的宝贝,别的不说,违反大熙几条律法?听说这东方青冢大感丢脸,最后一把火烧了梅苑。我若是这梅苑中被无辜殃及的花,到了阎王面前都要告他一状。” 年少的黑历史忽然被人提起,那人不仅记得一清二楚,还将其中囧处说得如此直白。 李莲花只觉得耳朵在烧,坐都坐不住了。 李相夷啊李相夷,看看你都做过些什么! “所以一开始,我觉得李相夷这个人当真可笑,总有一天会栽个大跟头——可等了很久,也没听说他终于棋逢对手。” “又是许多年后,我听说了他另一句话——这四顾门没了谁都行,没了李相夷,不行。” 李莲花的脸色立马就冷了。 其他的年少轻狂,尚可以少不经事一笔带过,虽然被人提起时会感到尴尬,但不至于成为诛心之词。 可这句话是他心头过不去的坎,若是没有这句话,师兄或许不会死,事情也不会……发展成后来这个样子。 方多病下意识道:“不可能!我师父不会这样说话!四顾门内都是他的兄弟——” “这话绝对是他说的。”叶灼说得肯定,像是曾亲耳听到一般,“你远没有我了解他。当时也是小道消息,可我一听就知道,这就是他会说的话。” 李莲花脸上已经没有表情了。 叶姑娘直觉无双,他早就领教过了。 同样,她的直言不讳他也一早知道。只是用在别人身上时,他觉得相当解气,当剑锋对准了自己,也不免生出恼意。 可是叶姑娘没有看他。 “这话听起来太狂,以至于许多人都说是构陷或挑拨。但我第一次听到,却只觉得惊艳。” “因为他说的,是个事实。而这世间有太多的人,不仅不敢说事实,也不敢面对事实。” “这江湖门派林立,独四顾门与众不同,是因为李相夷执意要求武林风清气正,公平正义。” “自古正道无不打着锄强扶弱的旗号,可无论初心如何,门派始终是门派。门派是一大群人,需要利益平衡,会被多数人的意志绑架。” “多少英雄豪杰一旦登过武林至高,就初心不复。” “但是他做到了。” “他不是不能理解权力倾轧和利益交换,所以坚持不让四顾门成为朝廷的刀,去换他个人的无上前程。” “他也不是不知道妄启纷争,是拿武林底层的命去换英雄豪杰的名声,所以与金鸳盟定下不战之约,绝了多少人一步登天的念头。” “他做的决策都是对的,还能顶得住芸芸众生的压力,那是什么样的压力呀。” “没有李相夷的四顾门就什么也不是。” “如果不是他个人智计百出,又有绝对武力碾压过去,整个武林根本不会容他坐稳这个门主。” “一面不听话的大旗要来何用,武林总是不乏传奇。毁掉了,大可以再做一面。” “但是李相夷你真的找不到第二个。” “这柄现成的刀,偌大武林甚至找不出一个人能收归己用。他死了,四顾门跟着分崩离析。” “所以这句话根本不是狂妄,只是舍我其谁,当仁不让。” “从那以后我就希望,他永远别栽跟头,让我看看奇迹是什么样子。” 楼里一片寂静。 方多病从未想过他师父这样的一面,一时有些恍然,坐在那慢慢思索。 笛飞声下意识去看李莲花,他从前是真心觉得李相夷想做英雄很可笑,但现在嘛……这个他认定的对手,似乎确有太多与自己不同的地方。 李莲花坐在那一言不发。 说不动容是假的。 这世间吹捧李相夷的人很多,无论是十年前还是十年后。他们争先恐后地夸耀李相夷武功盖世、少年意气、美人青眼、武林至高,仿佛在夸想象中的自己。 李相夷曾经为此很得意。 可是这些夸耀,后来都变成了讽刺。 连他自己也觉得,那个不可一世的李相夷着实该死。 从未有人——包括他最敬重的师兄,四顾门旧友,恋人乔婉娩——目光像是穿透了武林盟主、天下第一、四顾门主、剑神李相夷的层层光环,看见了云隐山上那个立志要锄强扶弱,成为顶天立地的大人物的,少年李相夷。 竟然只是因为一句他介怀了十年的话。 可惜了。 李相夷活着的时候,没能遇见知己。 而如今,李相夷已经死了。 第4章 你们在打什么哑谜? “李莲花,这也不能天天只吃菜叶吧,连肉汤都没。” “呵,怪谁呢?”李莲花冷笑一声,把菜碗重重放在桌子上:“方大刑探四体不勤五谷不分,菜只卖了几十文钱,这去采莲庄的路程还有两天半呢。” “那也不能全怪我啊!抽屉柜子床头米缸底下,你的钱藏在那么显而易见的地方,就不怕遭小偷吗?” “呵,遭外面的小偷又怕什么呢?千防万防,家贼难防啊。” 几年前他碧茶毒发,要不是妙手空空来偷东西顺手喂了他一碗药,李相夷说不定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死了。 “我说你们一大早出去干什么了呢。”笛飞声一边摇头一边嘲笑,“还只卖了几十文。” 堂堂李相夷,居然在街头卖菜。 “你这个吃白饭的有什么资格说话?”方多病白了他一眼,“吃你的饭吧!” 李莲花耸耸肩,在最后一张椅子上坐下。 却见叶灼不声不响,从随身香囊里摸出一片金叶子。 “!”方多病大惊失色:“你有这么多钱不早说?还眼睁睁看我大清早去卖菜??” “可你卖菜挣的钱是你的,而这是我的呀。”叶灼说得理所当然,“你想吃什么自己去镇上买,我喜欢吃李神医做的饭。不过,帮我带瓶酒回来。” “都是朋友分什么你的我的。”方多病大大咧咧地接过,“你还有吗?我都好久没有换新衣服了。” “有。”叶飒慷慨地将香囊倾倒过来,哗啦啦几十枚金叶子堆在她手心,“你要多少?” “谢了!”想到叶灼如今也住在莲花楼里,一时半会不用担心钱的问题,方多病克制地只拿了三枚,“等我回天机山庄——” “方少爷,我这不是借你钱——” 这回终于轮到叶灼被方多病抢白了一次,他一巴掌拍在叶灼肩上,“我当然知道了!都是朋友,说什么借不借的。” “我是说,这不是还钱就能解决的事,算你欠我人情。”叶灼毫不客气,“任谁欠我人情,都是要还的。” ????? 方小宝站在原地,说不出话来。 李莲花逐渐开始习惯叶姑娘那异于常人的脑回路,早在她哗啦啦往外倒钱的时候,便猜到她会这么说,当即抬起袖子掩了一下笑。 连李相夷的人情她也要讨还,何况是区区一个方多病呢。 方多病比了个“算你狠”的手势,扭头出了门。他倒是没有什么偶像包袱,人情欠也就欠了。这要是换做十年前的李相夷,再怎么也要把钱扔回去。 即便是今日的李莲花么……也更喜欢自食其力,多一文不取。 “别笑了。”叶灼看他笑心情也很好,趴在桌上露出了女孩独有的嗔笑。 “我晓得你把钱放在那么显眼的地方,是怕自己万一碧茶毒发了不记事,能够随时找到。以后不必担心这些。” 李莲花顿时笑不出来了。 叶姑娘的嘴对谁都是一样的公平。 “吃饭,吃饭。” 方多病回来的时候,拎着肥鸡烧鹅点心还有两壶好酒,以及鼓鼓囊囊的好几个布包。 他以为三人都在眼巴巴地等他,却不曾想三人毫不在意吃什么,已经连碗筷都收了,剩下他一个人委屈的咬着鸡腿,恶狠狠地,像是要把他们三个大卸八块。 李莲花忙着喂狗和浇他的菜,叶灼走过去拎了一壶酒又顺了两个杯子,斟满之后递了一杯给闭目养神的笛飞声。 笛飞声诧异地一抬眼。 “这酒我先敬笛盟主一杯。”叶灼在榻上随意坐下,将杯子举到跟前却没有喝,用内力传音道:“谢谢你在赏剑大会上出手击碎假少师。” “我不知那是假的。” “所以才谢你。”叶灼微微一笑,“你出手断少师,是想让它永远停在被李相夷握着的一刻。但你甚至都不为自己的刀起名,可见不是什么惜剑无主,那就是体谅他的人了。他分明舍不得少师,却又不愿意做回李相夷,只好安慰自己说名剑自会寻到合适的新主人——自欺欺人。” “你代他谢我?” “应该有这个资格吧。他心里其实什么都知道,但他这个人,太放不下面子。” “有趣。我都忘了问你,怎么认出李相夷的。” “这就是我要谢你的另一件事了。”叶灼又倒了一杯,“谢你那日推他上台,不然我怕是要做出些离谱的荒唐事。” “他在台上没有显露任何武功啊。”笛飞声不解,这李莲花的身形容貌虽然跟过去还有几分相似,但毕竟气质大为不同,那日还戴了面具。若不是靠李相夷的成名绝技,正常人很难把这两个人联系在一起。 “可他在台上做了个很有意思的试探,他说,他姓李——然后,停顿了几秒。看了一圈台上人惊慌猜疑的表情,忽然整个人都冷了。” “这世上除了李相夷,还有谁有理由这么做呢?” “原本我去赏剑大会,是想着少师他总会来看一眼的。我也知,他可能只会远远看一眼,所以如果不是你推他上台,我原本想……” “什么?” “我原本想血洗百川院,验证一下他是否活着。” “……”笛飞声沉默了一瞬,“是个好办法。” “叶二小姐也确实跟传闻中一样行事乖张,倒像是我金鸳盟的人。” “也说了是荒唐想法,如果真那么做了,他得恨死我。”叶灼轻笑,“不值当。如今见他好好活着,我自会慢慢恢复正常。” “你就不想让他做回李相夷吗?”笛飞声忽然问道:“他天天守着这座破楼,种菜做饭洗碗喂狗,今天居然还去街头卖菜,我看着就一肚子火气。你这么了解他,该有办法逼他做回李相夷。” “我想,也确实有办法,但我不会告诉笛盟主。” 叶灼说得很笃定,“这件事跟少师不一样。少师是他不舍得,但没办法,所以我帮他取回。但这件事,他已经拿了主意,我就不能再僭越了。” “你们俩这拿着两杯酒在这干坐着也不喝,也不说话,干什么呢?”方多病吃完了抹了抹嘴,就看到两个大傻子坐在那一言不发。 笛飞声脸上带着一种莫名奇妙的笑,而叶灼更离谱,面前摆了两杯酒,还是满的。 “李莲花这教的都是些什么朋友,一个像是脑子有病,另一个像精神有问题。” 叶灼也不在意被人说精神有问题,爽快回了方多病的话:“我本来想跟阿飞喝两杯认识一下,但是想起来我酒量特别差,酒品也不好,这就没敢喝,端个酒杯做做样子。” “你酒量很差啊?有多差?没事,本少爷陪你练练,这行走江湖哪有不喝酒的?这正所谓纵马饮酒,快意恩仇——” “一筷子。”叶灼很是坦诚,“只要一筷子的量,我就能觉得自己是一朵深山里隐居了万年的蘑菇。” 李莲花笑了。 这位叶姑娘最大的弱点之一就是不能沾酒。作为一个花魁,从来都是喝假酒,还能佯做千杯不醉,放倒一众入幕之宾。 被他戳穿后便也直言相告滴酒不沾,只是当时他少年心气,不相信世界上有一筷子就倒的奇人,便弹了一滴酒液过去—— 结果……她为了证明自己是观音下凡,一脚迈出窗外,被他救下后又趴在窗口指点江山,将这往来行人的三角关系、隐秘心思、恩怨情仇、貌合神离统统抖了出来,听得他头皮发麻。 他就是那个时候知道,这位叶姑娘有个旁人没有的特异功能,可以一眼看穿人的心思。 她心里藏了好多人的龌龊心思,所以眼里总是藏着讥诮,而若是谁惹了她,一句话就能噎到人吐血身亡。 “终于到了。” 李莲花伸了个懒腰。 经过两天快马加鞭,莲花楼终于停在了采莲庄跟前。 “奇怪,这采莲庄才刚死过人,按说这几天还在办丧事呢,看上去怎么完全不像啊?” 阿飞上前叩门,门开了之后方多病立即出示了百川院刑牌,被一脸褶皱的管家婆婆引进了门。 李莲花左看右看,随便寻了个由头跟仆人套话。 叶灼则全程盯着人看,动不动就冷笑两声。 等到了屋里,见过郭庄主,刚谈了两句案子,氛围就不对了。李莲花连忙让方多病抬出尚书大人的名头,才顺利留了下来。 等阿飞质问狮魂之事,郭乾面露惊慌,又突然冲出个发疯的郭坤,事情变得越来越扑朔迷离。 四人并肩走在庄内花园上,只听方多病一人唠唠叨叨,“那个唯唯诺诺的少爷,还有神神叨叨的管家婆婆,怎么看上去都奇奇怪怪的呢?” 叶灼突然说:“我们今天见了这么多人,庄主少爷和疯子或许都有问题,但是婆婆没有。” “啊?为什么?” “不知道,直觉。” “这查案子怎么能靠直觉呢??”方多病当即高谈阔论起来,“这查案最讲求证据,要仔细观察小心求证,万不能——” “我又不查案。”叶灼说,“我只是告诉你答案,查案是你的事情。” “那你凭什么说是答案?” 叶灼仔细想了一想,决定还是试着说一说:“因为他们三个都很假,,但是婆婆是真的相信鬼神之说。” “这算什么答案?” “郭乾独断专行,又喜欢附庸风雅。莲花本来出淤泥而不染,就该用豆秸来养。为此责打下人,可见为了所谓的面子什么都做得出来。路数太低,都不配我戳穿他。” “郭坤是真疯,但言辞全都模仿的他哥哥,那这第一句‘你这孽障竟然在此’是什么意思……” “郭祸就假得高明一点点,自幼丧母,独在父亲高压下长大的公子,若真唯唯诺诺,是不敢跟方尚书的公子平辈论交的。” 李莲花点点头,转而问,“那叶姑娘觉得,这狮魂在哪?” “死了。” “尸体在庄内。具体哪里,我不知道,郭乾知道。” 方多病:“啊?” “郭坤或许也知道。” “郭祸嘛……大概不知道。” 方多病:“为什么??你们在打什么哑谜??” 第5章 你这是读心术吧? “就这家了啊,”李莲花在一家酒肆门口停步,“什么都别想了,先去吃饭吧。” 方多病:“你怎么就知道吃啊?” 笛飞声倒是一步迈了进去:“茶馆酒肆之地,闲话最多。” “阿飞啊,你又聪明了一点啊。” “不就打听个消息吗?谁还想不到呢!”方多病用手背掸了掸衣服上的灰,故作潇洒地一昂头,“小二!来个最好的包间!” “扑——”叶灼笑了出来,“包间怎么打听消息?” 李莲花连忙喊住小二,“哎哎,不用了啊,我们坐那里就可以了。一荤一素,有劳了。” “为什么要一荤一素?这叶二——叶少侠也是跟我们一起吃饭,难道这还要算人情?” 叶灼:“自然不算。你随意。” “就等你这句话!”方多病把佩剑往桌上一扔,“来份松鼠桂鱼,冰糖肘子,香菜牛肉,粉蒸排骨,香酥鸡翅,红烧猪蹄,还有一个清炖羊排!” “这新埋的荒尸指不定是什么野兽叼走了,这都多少回啦?” “要说怪事啊,这采莲庄最近又死了个新娘子,邪性得很呐。” 李莲花装作要去采莲庄赏莲的客人,顺势与隔壁桌搭话,“几位说的是采莲庄呀?” “是呀!这采莲庄的新娘子啊,没有一个能活到成亲当天的,有恶灵作祟。” “不是!多半是这庄主造孽太多,老天惩罚他。听说这郭老爷的发妻,也是他活活逼死的。” 叶灼扯了扯嘴角,“呵”了一声。 方多病凑过去:“你冷笑什么呀?” “在你们男人眼里,做了恶不遭天打雷劈,倒是会让新娘活不到成亲当天。”叶灼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老天还真是有眼,知道让他损上几两银子。” 李莲花:“啊,既然如此,那十年前这个许娘子,为何还要嫁给他呀?” “这位公子有所不知啊,听闻那许娘子本是乐籍,这有人替她赎身,坐享荣华富贵,这谁人不愿意啊?” 李莲花双肘撑在桌上,叹了口气,也端起了杯子微微摇头。 眼神不经意地一扫叶灼,后者果然神色戚戚,嘴角讥诮地勾着,正用筷子去戳碗里的米。 “几位大哥,别在背后议人长短了,把这不好吧?” “怎么,还不让人说了?” 流言蜚语中,郭祸迈进了店门。 为了缓解这桌上的尴尬,方多病热情招呼:“郭公子!” 郭祸神色难堪,却礼数不缺,冲着他们遥遥一拜,“原来几位也在这里。” “郭少爷也出来喝酒啊?” “他不是出来喝酒的。”叶灼小声嘀咕。 这你如何知道??? 方多病给了她一个眼神。 “我那二叔又犯病了,他素来爱吃这里的八宝鸭,所以父亲命我过来买些。没想到在这里遇到了几位。” “也不是来买八宝鸭。”叶灼继续不客气。 李莲花听了,也颇为诧异地看了眼叶灼,面上却顺水推舟道:“那相请不如偶遇,一起吧。” 明明四个位置都已经坐满了,不知他是如何自然而然地说出了这句话。 郭公子也不推辞,酒楼的婢女立刻端来了一张凳子添在方多病和李莲花之间。 郭公子落座后第一时间抬头看了眼叶灼,有些欲言又止的模样,随后又移开目光,跟李莲花搭话。 “诶,他刚刚为何看你?你们之间有什么秘密吗?” “没有,只是为人特别假的人,总是畏惧我的目光。可能他们也有直觉吧。” “郭少爷,不好意思啊,刚才客人们说了些难听的话,您别介意。这些小菜算我代他们向您道歉的。” “无妨。今日是我们采莲庄招呼不周了,现在庄上有些乱,我就请各位在这里吃个便饭吧。” 李莲花连忙道:“这怎么好意思?” 郭公子抱拳道:“采莲庄失礼在先,还请诸位不要推辞。” “叶二——叶少侠刚刚在酒楼里的话是什么意思,你怎么知道他不是来买八宝鸭?” “都说了是直觉,解释不了。” 叶灼话其实很少,不喜欢事无巨细的解释,何况她确实靠直觉居多,也是练了很久才能说出个模糊大概来。 方多病却跟她杠上了,他从不相信什么玄学,是以一进庄内便拦了个婢女问,“你们庄主的疯弟弟是不是很喜欢吃街头酒肆的八宝鸭?” 那婢女一脸困惑,但还是认真回答了:“八宝鸭?啊,是吧,少庄主经常给他买。” “你看!这回你猜错了吧?”方多病得意洋洋,“早知道跟你赌几片金叶,以后也不用欠你人情了。” 叶灼却冷不丁追问道:“多久之前开始喜欢的?” “啊,这……大约两年前吧……”婢女不知道他们到底要问什么,又听老爷说过这几位是什么百川院的刑探,一时十分慌张。 “你不去做事,在这里干什么!”郭庄主恰好路过,看见客人抓着自家婢女问这问那顿时火冒三丈—— 叶灼突然问他,“敢问郭庄主,今日有命府中下人去镇上的酒肆买八宝鸭吗?” “什么八宝鸭!”郭庄主显然不知道他们在搞什么鬼,一拂袖子,恼怒而去。 “金叶子,你说的。”叶灼冲方多病一伸手。 “我只是提议,又没真的跟你赌!但这你到底是怎么知道啊??” “叶姑娘你就别吊着他了。”这私下里,李莲花就换回了‘叶姑娘’的称呼,“这你今天要是不告诉他呀,他晚上会一直站在你门口念叨的。” 叶灼:“他活该。” “?”方多病:“怎么说话呢你??” “叶姑娘,这我也想知道你究竟看出了什么呀。”李莲花给了她一个安抚的眼神,“你看我们也算是一起查案,总是尽快水落石出才好。” 李莲花的话在叶灼这里总是特别好使。 “你们找的那个狮魂,爱慕许娘子,但应当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这件事郭乾知道,并且引为家丑。” “郭坤也知道。” “狮魂和许娘子都是郭乾杀的,知情的家仆都换掉了,但是郭坤换不掉,所以不让他见人。” “这郭坤疯了多年人尽皆知,不然早就没命了。” 方多病听的云里雾里,眼神中是无辜小狗般的迷茫,求助式地望向李莲花。 笛飞声倒是直截了当:“那容易了,我去把他们俩抓来严刑拷打,立刻就见分晓——” “诶诶诶别冲动别冲动。”李莲花怕他真做出什么奇怪举动,连忙拦了下来,“我们先听叶姑娘说完嘛。” “而这郭祸,他不爱威远镖局的千金,却喜欢酒楼里那位上菜的姑娘。” “他恨郭乾。“ ”郭乾也知道这件事。” “大约就这么多吧。” …… 李莲花拱了拱手:“素闻叶姑娘直觉无双,但能不能,稍微跟我们分享一下过程。” 叶灼点点头:“但我不一定能说的很明白,都是零碎的感觉。” 李莲花点头做了个请的手势。 “你们在徐娘子书房里找到了狮魂的画作。” “许娘子是乐籍,能被赎身应该颇有才情,是看不上郭乾这种附庸风雅实则暴虐的男人的。” “男人赠她亲手作的画,是表达思慕或知己之意。” “画上留了字,你们看不懂,但他知许娘子能懂,可见两人不是一朝一夕。” “但许娘子没有对应的回信,却也没有赶走他,加上你们说狮魂长得丑,就很容易是这种情况了。” 李莲花点了点头。 “然后是郭坤,他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是‘你这孽障,为何在此?’,这话显然是郭乾说过的——采莲庄的客人为何在许娘子的房间。” “所以郭乾知道,郭坤也知道。” “相貌丑陋又自诩才华的男人,一般很看重知己。他爱慕的许娘子死了,不被许娘子所爱却被迫下嫁的郭乾却活到今天。” “你们说狮魂十年前在采莲庄寄出平安信以后就消失了,所以他死了。” “郭乾傲慢,庄里没有武功比他更高的下人。若是其他客人所杀,他不会放任这件事有损采莲庄的名声,必然报官。” “那狮魂的尸体只能是他自己处理了。” “阿飞随便试探一句,郭乾就沉不住气地用上了内力镇压慌乱。那郭坤若是在明处目睹他杀人,郭乾情急之下必会攻击,模仿出来肯定还有后半段。” “若是在暗处,他定然会偷窥郭乾处理尸体,所以他也可能知道。” 李莲花给了大张着嘴的方多病一个眼神,抬抬下巴道:“方大刑探,看来这查案的路数,也不止一种,学着点吧。” 方多病着急追问:“那你为何说郭公子不是去买八宝鸭啊?” “郭公子进门之前,那姑娘劝我们邻桌不要背后议人长短。” “采莲庄恶名在外,而且死的都是远嫁而来的新娘——哪个姑娘家会有好感?倒也不排除这位姑娘天生侠义心肠就是。” “但我当时就觉得,采莲庄在镇上如此名声,活得那么假的郭公子如果遇见这样的姑娘,很容易心生好感。” “果不其然,他就来了。” “多亏李莲花为了省钱,选得只是个不起眼的小酒楼。这采莲庄财大气粗,何必进小酒肆呢?还欲盖弥彰地说自己是奉父命为二叔来买八宝鸭。” “正常这里应该说,我来买八宝鸭。” “前缀原因越多,就越是心虚,也越容易跟男女情思有关。” “果不其然,那姑娘帮我们换了一盘菜。” “寻常酒肆绝不会如此自作主张,因为菜是方公子点的,而她没有问,方公子吃不吃芹菜。” “所以,郭祸不吃香菜。” “而郭祸跟那位姑娘才是一对,那他自然不喜欢威远镖局的千金咯。” “可是他不敢反抗,也不敢逃婚,连抽身断念都不敢,只敢打着买八宝鸭的名义来见情人。” “这种懦弱的男人是不会把被埋葬爱情的苦恨算在自己头上的。” “那自然只有算在他那万人嫌的爹头上呀。” “他爹控制欲那么强,自然是知道八宝鸭和那位姑娘,只是没有戳破。” “不然郭庄主的反应应该是,‘什么八宝鸭?’而不是‘什么八宝鸭!’。” “我这么说你能体会吗?” 方多病目瞪口呆。 “如果还不能的话,你去找个下人问问郭公子是不是不吃香菜。” “还有那酒楼是不是两年前开的,如果不是,那姑娘是不是两年前才来镇上。” 李莲花咳了两声,“不用问了,我知道郭公子不吃香菜。那日我买了香菜牛肉饼问他要不要来一个,他露出了很抗拒的表情。” “啊这、你这哪里是直觉,”方多病叹为观止,围着叶灼转了几圈,“你这是读心之术吧!” “不是啊,就是直觉。”叶灼从不装神弄鬼,“我从前在叶氏,全靠察言观色过活。纳兰夫人一抬眼,就要知道她为什么生气。新来的婢女一入门,就要知道她是谁的人,会私下向着我,还是表面上跟我交好。” “再后来混迹青楼,最重要就是一眼看出客人怕什么。家中有跋扈正房,还是古板严父,过分看重名声,或是有什么阴私隐秘。” “时间一长,男人的眼神一落在我身上,就自然知道里面有没有淫邪或爱慕。” “女子站在那,她心慕何人,是否良配,一清二楚。” “所以楼里的姐姐遇到恩客赎身,都会来问我意见——只不过听劝的少,明知故犯的多。” 她说得坦荡,像是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但在场的三个男人都被这种坦荡弄得不知该用何种表情面对。 “但是我的直觉只针对两种,一种是男女之情,另一种是人心隐秘,涉及利益纠葛的,我就两眼抓瞎了。” 方多病立刻道:“这已经很厉害了!天呐,如果当初玉城的案子有你在场,岂不是眨眼间便破了?” “破案不至于,这其中的关联和证据,还得靠李神医。” 方多病揶揄道:“李神医,说你呢,别走神了。我们下一步做什么?” 李莲花回过神来,‘哦’了一声,“这姑娘们都是穿着石榴裙嫁衣死的,总得去看看吧。” 第6章 我本就想穿给你看一眼 “这不过是件嫁衣,却用上了复杂的八路蟠纹锁。”方多病得意地撩了撩额发,“可惜,难不倒本少爷。” 李莲花闻言摇头暗笑,少年心气啊。 “这穿的用的怎么这么素,新娘子难道不应该都是花枝招展,花花绿绿的吗?” 叶灼瞥了一眼,“这姑娘是色盲吧,不敢穿花色衣服。” 另一侧李莲花与笛飞声径直冲着嫁衣去了。 缀满银珠的棕色石榴裙被衣架支起,双臂平展,在一片深重的夜色中像是飘摇的无头女尸,透着几分渗人。 “这哪是嫁衣呀,分明就是座银山。”李莲花刚摇了摇头调笑一句,又忽然想到了什么,正色起来,双手合十,闭着眼念了两句“百无禁忌百无禁忌”。 笛飞声不能理解地看着他。 方多病举着火烛走过来,撇嘴道:“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叶灼落在最后面,目光落在李莲花被烛火映照的脸上,忽然明白了话本里的一句词。 我从此不敢看观音。 李莲花转头看她:“叶姑娘,你来看看这嫁衣,你也是苗疆女子,这嫁衣可有什么异常?” “这叫石榴裙,苗疆最常见的款式,没什么异常。” 叶灼远远看着,一点上前抚摸的意思都没有。 “这女孩子看到嫁衣不一般都是两眼放光吗?你怎么站的那么远?” “不吉利,我没兴趣。” 方多病以为她说的是这件杀人的嫁衣不吉利,“没想到你也这么迷信。” “头冠是银子做的,加上裙子怕是得有几十斤重。”笛飞声不客气地上手摸了摸。 “这么重,穿上去不把人累死。”方多病拿着头冠摆弄。 “故意的。” “束腰,束袖,窄裙,头冠,金银枷锁缚一生,好让你知道嫁了人以后就是阶下囚,像这衣架一样三从四德任人摆弄。” “早一日累死,早一日解脱。” 李莲花一挑眉,原来这叶姑娘口中的‘不吉利’,指的是全天下的嫁衣。 “你怎么如此悲观?”方多病倒明朗得很,“你自己不是也有心上人吗,也抗拒为他穿嫁衣?” “李相夷不一样,但那也只是他这个人恰好不同。” “这世间的女子一旦嫁了人,便只能祈祷夫君的良心,可若是没有呢?她们有什么办法?” “再要是贱籍,做了妾室,还得祈祷大房宽宏,可大房又为什么要宽宏?” “明明都是男人造的孽,却要女人之间相互为难残杀。要不是无法独自生活,谁乐得讨要这种宠爱?” 方多病哑口无言。 “所以苗疆女子甘愿穿上这石榴裙的代价,就是同心蛊。”叶灼冷冷地说:“变心,那就一起死。” 三个人都被她的狠话震到了,面面相觑。 “那,这,本来我是想提议……”李莲花摸了摸鼻子,“现在,就只能在我们三个中间选人去试一试了。” “试什么?” “试什么,当然是嫁衣啊,方大刑探!”李莲花敲了敲他的脑袋,“这个凶手每次杀人,都专门找穿这个嫁衣的女人,所以说如果有人充当诱饵的话,说不定这个凶手可能会出现。” “我可不去啊!”方多病跳将起来,“这我们三个大男人——” “那怎么办呢,”李莲花一摊手,“这叶姑娘显然是……” “我穿。”叶灼出乎意料地一口答应下来,“你们去外头等着。” “叶姑娘,这你不是很讨厌这件嫁衣吗?”李莲花抱着胳膊,侧身装作不经意地问。 “你运气那么差。而且他们俩的腰身根本就穿不进去。”叶灼瞥了他一眼,“这衣服上了身以后别说婆娑步,连弯腰都做不到。万一凶手是什么意想不到的东西,眼下这里就我内力最高,再不济还能自保。” “这样啊……”李莲花点点头,“那,又欠你个人情。” “不算。”叶灼经伸手去拨弄头冠上的银帘,目光忽然温柔,“我原想让你看一眼的。” 李莲花“啊”了一声,半晌没有想到能接什么,于是又‘啊’了一声。 三个大男人站在屋外头,听着里头叮铃铛琅,好像叶姑娘不怎么会穿这个衣服,摆弄了好久。 方多病突然感慨,“其实这叶二小姐的身世,怪可怜的。” “知道就好,你以后让着点她。”李莲花双手拢在袖子里,侧肩低声道:“这叶姑娘的亲娘传闻就是穿着嫁衣纵火自焚,让她再穿这衣服多不合适。” “啊?你不早说,这——” “皇帝不急太监急,她穿这衣服又不是为了我们。”笛飞声嘲笑道,得到了一个大大的白眼。 “好了。” 屋里传来声音,方多病习惯性想去拉门,被笛飞声伸脚绊了一下,差点鼻梁撞在门框上。 正要发作,发现笛飞声抱着他的刀,一脸看傻子的表情看他,当即更怒了。 李莲花摇着头笑了笑,倒是很领情地拉门跨了进去。 这女孩子穿上嫁衣总是惊艳的,何况叶灼曾是名动天下的花魁,穿在这一身银铃盛装中,显得高贵端庄又不失娇俏妩媚。 叶灼正有些不适应地摆弄遮了眼睛的银链,想把它们拨到一边去,满脸不耐烦。可看见李莲花一个人先进来,四目相对间,有了一秒无措的尴尬。 “这个,还不错。”李莲花夸得很随意,“嗯,挺好看的。你们说是吧?” 他自然而然地转过了身,问正一前一后迈过门槛的方多病和笛飞声。 “何止是好看啊!你这变脸的绝技,我真是服气!换一身衣服就连脸都不一样了!” 笛飞声大煞风景:“好不好看有什么重要的,我们是来查案。” “啊,嗯。”叶灼难得没了气势,略显尴尬,“查案,查案。” “这新娘待嫁的房间没有镜子,那新娘怎么梳妆,怎么打扮呢?” 四人在屋里一阵翻箱倒柜,直到笛飞声发现了:“外面有。” 李莲花单手扶着行动不便的叶灼,小步挪至镜石前。 她颇为好奇地上前两步,对着镜子调整了一下耳环。 一个骷髅就那么冷不丁地杵到了脸上。 “!” 一脚踩空,顺着下坡在湿滑的水草咕噜噜往下滚,眼前一片眩晕,脑子一片空白。 深深的恐惧笼罩了她,甚至忘记了用内力。 “救我,我不会——!” 咕噜噜噜。 一连串气泡。 ? 李莲花从未想过叶姑娘竟然不会水,见状连忙跃进莲池,留方多病在岸上与偷袭者大打出手。 水里很黑,叶姑娘在胡乱扑腾,像完全不识水性的人第一次落水。大量的气泡冒出来,沉重的银质头冠因为她的动作跟长发紧紧缠在一起,拉着人往池底坠去。 这么怕水……那当年东海……? 李莲花也来不及细想,游过去将人一把捞起,去解她跟头冠缠成一团的发丝。 可是叶姑娘就像溺水者抓住救命稻草那样,本能手脚并用地缠着他,让他根本无法动作。 几十斤重的衣服外加这么大个人挂在身上,这样下去两个人都要淹死。 李莲花果断点了叶姑娘的昏睡穴,让她不再挣扎,仍是费了好一番力气才勉强浮上水面。 “咳咳,咳咳咳。搭把手。”他冲看热闹不嫌事大的阿飞伸手,被后者一把拉上岸来。 “你水性这么差。” “不是我水性差,你试试看——能活着上岸已经是奇迹了。”李莲花把湿掉的头发撩至身后,扶着昏迷过去的叶姑娘靠在一处山石上。 叶姑娘喝了许多水,眼睛紧闭,眉头结成一团,像是梦见什么可怕的事。 李莲花伸手解了穴道,她立时“哇”地吐出一大口水,然后就捂着胸口拼命咳,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 “叶姑娘,你这……我扶你回去先换身衣服吧。” 叶灼抬眼看他,忽然就两行眼泪落了下来。 “叶姑娘?” 李莲花难得求助看向笛飞声,后者却扭头大步流星地走了,“你自己处理吧。” 李莲花也不是没见过女孩哭,但总是那种娇嗔的,带着埋怨的,柔柔弱弱的。 不久前在地道里,他单膝蹲着举着火烛,看乔婉娩哭地梨花带雨,一边哭一边诉说,好像只需要他静静看着,柔声哄一哄。 而叶姑娘却先像是见鬼失神,沉默流泪,后像是小孩走失又被寻回,委屈地抱住他放声大哭。 她甚至用了内力,让他没法抽身。 “额,叶姑娘,叶姑娘?” 叶姑娘听不见。 他只好伸手拍了拍她的背以示安抚,“叶姑娘,已经没事了。” “呜呜呜呜——” 她把头抵在他的肩上,小声呜咽起来。 苗疆装束不梳发髻,叶姑娘的及腰长发湿成一缕一缕地披散着。好在这嫁衣厚重,不至于走光。 但先前的喧闹很快就吸引了郭乾,带着一群举着火把的家丁走来。 李莲花脱下自己同样湿透的外衫罩住叶姑娘,把她的头发拨到后面挽了个结,解下自己的发簪插上。 “叶姑娘,你当真不用先回房?” “没事,你先处理正事吧。”叶姑娘一边抽噎一边说,“我坐一会就好。” 她曲起腿抱着,侧身靠着寿山石,像个无家可归的小姑娘。 平日里见谁怼谁、不可一世的叶姑娘在李莲花心里忽然降成了方小宝的辈分,他一时心软,用年长者哄小孩的姿态地,“别哭了,晚上我做个夜宵给你吃。” 叶灼一边呜咽一边说,“呜,你们这一个两个都没味觉,是想让我给你试菜吧。” 李莲花无奈地说,“叶姑娘,你可真是一点都不可爱。” 经过这一番折腾,真相已经在李莲花心里拼出了个大概。 他三言两语间,便将几位新娘接连落水的过程还原地分毫不差。郭乾见事情暴露,迫不及待地将罪责一并推给郭坤,结果又惹来了他的怀疑。 但今夜总算暂时告一段落,四个人沿着庭院往回走,方多病在前面自说自话,一会儿分析郭乾神态不对,一会儿疑心这威远镖局的千金为何最后愿意穿上嫁衣。 “不对不对,这巧合实在是太多了。” 阿飞根本不搭理他,他对这嫁衣杀人案本就毫无兴趣。 李莲花扶着难得骄傲不起来的叶姑娘走在最后面,一边提醒她留意路上的石头,一边在想当年的谜团。 “李莲花,你是不是没有在听我说话呢。” “怎么可能,方少侠,我只在想……”只需一瞬,他就找好了借口,“那郭乾刚刚提到的莲冢,好像是一种秘术。” 说这个笛飞声就来劲了,“我也略闻一二。” “是吧。我记得,这金鸳盟以前好像自血域学过不少这些古怪的秘术。” 笛飞声:“是啊。” 方多病听了半天也不懂,酸道:“就你们俩江湖见闻多,只有我什么也不知道。” “没有关系,今天晚上方少侠也辛苦了,这正好我一会儿给叶姑娘做个夜宵,给你也做一份啊。” 方多病一听连连摇手:“诶,不必了不必了。” 第7章 值不值得只有我说了才算 “这什么呀?”方小宝趴在桌上,盯着瓷盅里的甜汤,一脸难以置信,“莲子羹里加辣椒??” 李莲花自知错把辣椒当成了红枣,不动声色将原要端给叶灼的那碗放到了阿飞面前。 后者诧异地抬眼看他,脸上是大写的疑问。 李莲花装作没看到,嘴上谎话张口就来:“方少侠,这可是特意为你准备的麻辣枸杞莲子羹。这莲池中间的莲子又大又圆,不煮一碗来吃吃怪可惜的——快尝尝。” 方多病很是抗拒,转脸甩锅,“你不是特意给叶姑娘做的吗?这叶姑娘为什么没有??” “啊,是这样的。这叶姑娘晚上受了凉,我给她那碗里多加了姜片,所以这不是还没好吗。” 方多病发出了极为嫌弃的“咦——”声,“这莲子羹里放辣椒已经是离谱,再加姜片那还能吃吗?” 说完忍着恶心尝了一口。 阿飞抱臂坐着,动都不动。天生这东西他也尝不出来。 叶灼自然而然地伸手将他面前那碗挪了回来,小口抿着。 “这莲子居然有股异香,你又加了什么东西啊?”方多病大皱眉头。 李莲花眸色一暗,心道,果然有问题…… “他们就喜欢搞这些古怪的东西。” 李莲花立即掏出一小节指骨,问道:“那他们可用此物?” “得看情况。” “诶你们俩怎么回事?又打哑谜?这他们是谁?你这指骨又是哪里来的?” 李莲花避重就轻,只回答了最后一个问题:“哦,方才救叶姑娘时,从淤泥里摸到的。” “莲池里有尸骨啊?” “这方才人多,不宜打草惊蛇,这现在人都散了,咱们再去看看吧?” 四人趁着夜色再度往莲池那边去,这回李莲花走在了最前面,方多病像个好奇宝宝一样围着他问跟阿飞打哑谜的事。 笛飞声跟叶姑娘走在后面,终于问出了他一直想问的问题:“你竟喜欢吃李相夷做的饭?” 叶姑娘点了点头,“确实不好吃。但这十年他都是这么给自己做饭,既然不能在侧,尝尝味道也不错。” 笛飞声用摇头来表达他对这种行为的嗤之以鼻。 不多时,四人便回到了莲池边。 “哦,这……”李莲花将身子斜探出去,瞥向方多病:“下水瞧瞧?” “你这小身板一向弱,下去还了得?”方多病转脸唤道:“阿飞!你下去看看!” 阿飞看都不看他。 “怎么?这点小忙都不愿意帮吗?那你趁早不要跟着我们好了!” “我跟着谁做什么事情,轮不到你这个毛头小子来指挥我。” 李莲花看这两人一言不合就要打起来,头痛地揉了揉脑袋。 “拦不住的,别白费力气了。”叶灼递了一个装得半满的布袋给他,“吃颗糖吧,谢你的夜宵。” 李莲花也不推辞,从袋子里摸了一块,“唔?” 跟他平时吃的糖不太一样,丝丝甜里有一种薄荷的辣,两种味道都很淡,但还……挺好吃的。 那袋子里头的糖大小不一,包装似乎也不一样。 他准备再摸一块,叶灼直接把整个袋子拍在他手上,“都是给你的。” “我知碧茶无解,所以寻你的那几年,顺便搜罗了各地不同味道的糖。” 想让你在味觉完全消退之前,尝些不一样的惊喜。 方多病和笛飞声的‘一言不合’最后以方多病一掌将笛飞声打落水中为收场。 李莲花看着他疯狂坟头蹦迪,气得直摇头。 “方多病,你惹他干什么呢?” 方多病还不知道大难临头,抱着他的剑得意地笑。 他明明是这个查案小队的核心,但这几天不论是阿飞还是叶二小姐,都频频给他脸色看。这还不算,李莲花跟阿飞整日打哑谜般的一来一回,全然把他当外人。 他就是故意的。 “等采莲庄事了之后,你还是离阿飞远一点吧。”李莲花着重强调,“越远越好。” 方多病委屈地瞪大眼睛:“你什么意思啊?你觉得我欺负他吗?我可是在帮你诶!!” “跟你也说不明白,”李莲花感到心很累,“你声音小一点啊。” “扑哧——”叶灼在旁边笑了。 “你笑什么呀?” “我笑你们俩刚刚的对话,像吃醋的小狗,和敷衍的渣男。” 采莲庄以尸体养莲的秘密很快暴露。在场两人都识得尸香花冢,也知道正是出自狮魂手笔。 这验证了叶姑娘之前的猜测,狮魂就是那个神秘男人。 “行!你们那么有默契,一路有商有量,偏对本少爷我不坦诚。那行,那这个案子你们自己查去呗,本少爷我,不奉陪了!” 方多病气得扭头就走。 虽然知道方多病不出二十秒就会自己找到借口,李莲花还是露出了无奈地表情。 “你怎么从……房里出来?” “哦,这叶姑娘昨日受寒,半夜烧起来了,婢女喊我来开了几副药。”李莲花揉了揉僵硬的脖子。 昨夜他担心叶姑娘的状态,特意吩咐庄上的铃儿姑娘帮忙照看,果不其然,大半夜被急促敲门声惊醒。铃儿说叶姑娘发高烧,又哭又说胡话,却浑身像是有刺一样无法近身,请他快去看看。 李莲花一听就知道是真气暴走,赶紧拎上药箱就过去了。 好在并不是碧茶毒发,只是受了风寒,外加魇住了,他略施了几针便沉沉睡去。 李莲花也不敢离开,就在外头的桌子上用手撑着头眯了一夜,现在感觉脖子都要断了。 “你这假神医骗骗人还行,救人可不行啊!”方多病着急地踮脚去看,“没把人吃死吧?” 李莲花给了他一个大大的白眼,“普通风寒,我这点本事还是有的。” “不是说这叶二小姐厌恶男人吗,竟能允许你在她房里待了一晚上??” “方大刑探,我可是大夫。” 方多病哼哼两声,“人家帮你查案,搞得落水高烧,你不守着,这是要去哪儿?” “去查案啊。”李莲花拍拍袖口,故意提示道:“这个郭坤总是背着一副骷髅到处乱跑,那你有没有想过,他背的那副骷髅是从哪里来的?” “哦。” 一个等着人哄,另一个转移话题,眼见就能冰释前嫌。关键时刻,煞风景的阿飞突然闪现,强行插话道:“难道是莲花池里来的?” 李莲花被他吓一跳,露出个嫌弃表情。 转念一想,又决定顺势再逗方小宝一段,便对阿飞道:“走,我们去跟郭坤聊聊。” 方多病看到阿飞出现就不爽,当即故作高冷道:“那你们去吧,小爷我说不管就不管了。” 谁料李莲花根本没有挽留他,而阿飞更是挑衅地冲他笑了一声。 !! “还真走啊!”方多病气得眼睛都直了。 等见过郭坤,知道他初七那日不在庄中后,李莲花和笛飞声分道扬镳。李莲花先去叶姑娘那看了一眼,发现人还在睡,就带上门退了出来,然后转身进了方多病的房间。 将从镇上带的烧鸡和馅饼放在桌上,给自己斟了一壶茶,悠闲地喝着。 方多病迈进门时看到的,就是李莲花坐在房内,完全不拿自己当外人的样子。 “知道你从昨晚上到现在都没有吃过东西,”他抬了抬手,“赶紧吃吧。” 方小宝果然一哄就好,开心地走过去坐下,“还算你有点良心。” 李莲花摇摇头,从旁边的碟子里拈了一颗糖。 这回是有些酸甜的话梅糖。 “别以为拿只鸡来就可以让本少爷消气。”嘴里塞着食物的方多病说话含混不清,“本少爷直觉错不了,那个阿飞来历绝对不简单。” “我不知道你了解他多少,但是这行走江湖吧,机警点总是好的。” “你一个初出茅庐的小朋友倒是教育起我来了呀。” “我这个人最大的优点就是长记性,吃一堑长十智,被某些人坑过的事我可都记着呢。”方多病把啃完的鸡骨头往盘子里一放,“你这个人吧,大体上也算个好人,也算是我行走江湖交的第一个朋友。我不希望你有危险。” “好,我凡事呢,会多加小心一点的。” 李莲花说着,又拈起了一块绵软的梨膏糖。 “不过呢,这个鸡可不是白吃的,采莲庄这个案子,如果没有方大刑探坐镇可是查不下去的呀。” 方小宝早就在心里原谅了他,顺坡下驴道:“既然你这么说了,那本少爷就勉强帮帮你们吧。” “多谢方少侠了。”哄完了人,李莲花起身就走。 “诶,你去哪儿啊?” “这也到中午了,我再去看看叶姑娘。” “等等,我也去!” 叶姑娘倒是已经醒了,正坐在床上发呆。 李莲花上前探手试了一下额头,烧已经退了。 方多病大大咧咧地问:“叶姑娘,你这么怕水,为何昨日还答应穿那件嫁衣?” “我忘了。”叶灼鼻音浓重,“我常常忘记这件事。” 李莲花哑然。 “我跟你说,这行走江湖啊,游术是一定要学的,不知什么时候就会落水。而且有这么明显的弱点,总是会被人针对。”方多病得意洋洋地在外头凳子上坐下,“不如你叫我一声师父,我教你啊?” “学不了。”叶灼直截了当地说。 “没有什么学不了的,从小我体弱多病,家里人都说我学不了武,只有我师父李相夷——” “我怕水是因为小时候跟我阿姐吵架,我把她扔进了井里。” “之后才想起来,她不会水。” “我怕她死了,跟着跳下去,然后发现,我也不会。” “等丫鬟把我们捞上来,阿姐已经没了半条命。” “纳兰夫人知道后简直疯了,关我进水牢,吩咐他们等我剩一口气再捞上来。” “这么过了两个时辰,后来我就没法接近水了。” 这纳兰便是叶夫人的娘家姓氏,彼时叶姑娘恐怕还以为那也是自己的亲娘。 两人退出门后,李莲花立即给了方多病一个‘不争气’的眼刀,“昨天不才告诫过你,不要招惹叶姑娘吗?” 方多病一脸委屈:“我哪知道叶二小姐跟你这老狐狸刚好相反,问她什么都坦诚相告,一句遮掩也没有。” 叶姑娘素来如此。 她可能藏了很多话没有说,但只要你问,她从来都是和盘托出。 “不过我觉得吧,她虽然说着一件很悲惨的事,可语气平静地像事不关己。”方多病想了想,“好像在跟我讲解为何人吃了毒药会死似的。” “其实我立即就想道歉的!但她这一副没事人的样子,我一肚子安慰的话都不知从何说起。” 李莲花摆摆手,“算了算了,你如今知道了,以后便少提叶姑娘的往事。” “还有,她不喜欢人家叫她叶二小姐。你什么时候能长点心?” 方多病更委屈了:“是你第一次这么介绍她的呀……” 李莲花觉得心很累。 叶姑娘从不体谅任何人,包括她自己。 就连她的好意,也不问旁人是否承担得起。 当年东海……可怎么还呢? “不过这叶姑娘倒让我明白了一件事。” “哦?” “叶姑娘虽然比你坦诚地多,但对谁也不交心。好像就算你知道了她所有的秘密,也不会成为她的朋友。” “你跟她掏心掏肺,她也只会用‘这我早就知道’的眼神看你。” “对比之下,你虽然谎话多了点,但起码感情还算真挚。”方多病摆摆手道,“算了,你爱藏着你的小秘密就藏着吧,总有一天,你会亲口告诉我。” 李莲花转过屋角,去停在庄外的莲花楼里取了一件自己的披风。这采莲庄内除了新死的威远镖局千金留下的四季喜服,只剩下婢女的衣服,而叶姑娘觉得那位千金太过倒霉,眼里的嫌弃都快溢出来了。 不论叶姑娘在不在意,始终是方小宝冒犯了她,李莲花觉得自己得去道个歉。 而且当年东海之事,确实也要问个明白。 这欠人情,总也得知道究竟欠了多大,才知道如何还。 叶姑娘正曲着双腿靠在床上,望着窗外发呆。 她只穿了件中衣,将昨晚他留下的青衫披在外头,整个人显得小巧玲珑。日光从窗柩中漏入,洒在她身上。 这么一看叶姑娘的脸其实很小,五官略显锋利,眼尾微微上挑,跟俗世意义上的美人不同,倒是更接近话本里的妖女。 她男装的时候眼神锋利而略带玩味,盯着人看时仿佛看进你心底深处,让人顿生寒意,不敢与之对视。 而做花魁时,她眼波流转,摄人心魄,妩媚而堕落,诱惑而嘲讽。 可当她露出这种失神的表情,却显得纯洁又破碎。明明已经快要三十岁,却自有一种小女儿姿态。 美人在骨不在皮。 怪不得多少人为她一掷千金夜不能寐。 桌上放着一碗没动过的白粥,药也凉了,越发苦涩。 “叶姑娘,这药,可得按时吃啊。” 叶灼撇过脸来,看他一眼,“太苦了。” “叶姑娘也不是小孩子了,这么任性。”李莲花将药端至泥炉上,“我给你热一热。” “你跟李相夷真的很不同,怪不得我一直找错方向。”叶灼看着他在屋里娴熟地忙碌,忽然道:“我原以为你在莲花楼里这般,是在方多病面前演戏。” “叶姑娘说笑了,如今世上已经没有李相夷,只有李莲花。”他将热好的汤药盛出来一碗,“如果你觉得苦,喏。” 她给的糖。 叶灼伸手端起药碗一饮而尽。 “叶姑娘,刚刚方小宝不是有意冒犯。” “嗯?”叶灼愣了一下,才明白他在说什么,“没有,事实而已,哪里冒犯。” “叶姑娘,我还有一事想要请教。这当年东海……” “当年东海。”叶灼对于被问起的事向来没有任何隐瞒,“我是过了一日才到的。” “海边竟没有一个四顾门的人,水里飘着很多尸体,金鸳盟的楼船就那么飘在岸边十里的地方。” “我本该雇几十个熟悉水性的渔民,可那时不知怎么想的——总之我在楼船桅杆上找到你的时候,内力基本都耗尽了。” “没有想到,你竟然中了碧茶。” “我想回到一个时辰以前,给自己两个耳光,可惜已经晚了。” “那时距你毒发已经过去了整整一日,我探你脉搏,发现毒素已经入脑,情急之下只有先过了一分到自己身上。” “可惜我又没有好好练过扬州慢,那么一点点毒,眼前已经有无数和尚在念经。” “我想再这么下去,就不是救人是殉情了。” “所以将你靠在海边的礁石上,去镇上抓了一副药。” “谁料回来的时候,你人不见了。” “我寻着踪迹,发现你回了四顾门。” “我想你既然回了四顾门,总不会再有危险。” “何况你有乔姑娘,我出现也不合适。加上阿姐忽然传书给我,说纳兰夫人去世了,让我回一趟云城。” “我就回了云城,结果在纳兰夫人的墓室中困了三年。” 李莲花微微垂首。 那三年,也是李相夷彻底变成李莲花的三年。 叶姑娘来去匆匆,并未让他知晓。而那时他伤势极重,又没有钱,思想来去,便将身上唯一值钱的东西——那枚象征着四顾门主、赐生则生赐死则死的门主令,拿去当了五十两银子。 原本想着等伤势好一些,就把它赎回来,可谁料他刚雇人把莲花楼建好,碧茶之毒带来的记忆衰退便显现出它的威力——剩下的三十多两又不知道被他随手放在了哪里。 那段日子过的稀里糊涂,总是到了该吃饭的时候,才发现没有钱。 太难熬的时候也想过能向谁求助……可是天下之大,李相夷交友广多,结仇遍地,却没有一个能真心相托的朋友。 于是他开始自己种菜,学医,缝补衣服…… 再后来,他在水缸里找到了丢失的三十多两,莫名其妙地攒够了五十两银子,那时距离他坠海已经过去了三年。 他本想去赎回那枚令牌,贫瘠的小渔村里无人认识那是何物——可他在当铺门前转了半天,终于没有把它赎回来。 因为舍不得那五十两银子。 “三年之后我重入江湖,才听闻李相夷失踪,四顾门解散,一切都跟我想象的大相径庭。” “百川院虽在,可已经没有人找你了。” “我想,连四顾门都找不着你,大约是你故意要藏吧。所以我在很多地方故意用扬州慢出手,想着百川院必会掘地三尺。” “但总是,杳无音信。” “于是我忽然就明白了,当年你为何没有回去。” “有段时间我疑心你确实已经死了,在我心里李相夷是个骄傲到不要命的人。我也不知这碧茶究竟是谁给你下的,几次想杀了他们所有人。” “直到有次再路过东海,看见有个人在捞尸体,身上挂着四顾门的旧牌,眼睛瞎了,看着有些落魄。” “他每捞起一个人,若有随身佩剑,便会侧耳听一下声响。可明明有很多宝剑,也不见他收起来。” “我多看了两眼,突然反应过来,那人在找李相夷。” “他瞎了,所以想听听那剑的声音,是不是少师。” “原来李相夷也不是什么都没有。” “我忽然想通,四顾门终归是他的心血。若我用这种方式引他出来,只会让他恨我。”叶灼摇摇头,“也不值当。” 李莲花低头敛目,神色复杂。 叶姑娘说话很少带情绪,总是平铺直叙,然而这十年之间的事有多难,碧茶毒发是何种滋味,他总是比谁都懂的。 那时李相夷想遍了年少浮华时所交的朋友,恍然发觉自己孤家寡人。 却没想过,有些他未曾入眼的人,在不知道的角落里惦念了李相夷很多年。 也不只是叶姑娘。 李相夷啊李相夷,你如今知晓这些,该有一丝安慰吧。 他沉吟了半晌,才从李相夷的情绪中脱身,做回了李莲花。 叶姑娘抱着被角,在看他,眼神放得很远很空,像是在透过他看什么人。 李莲花心里微微叹了口气。 叶姑娘天纵之资,风华绝代,本该是第二个李相夷。 可惜前十五年被叶氏拖累,搞得一身狼狈。 后十五年又受困于李相夷,白白耗费青春。 他理了理表情,直视她的眼睛温和道:“叶姑娘,这李相夷,当真不值得你如此。” “可那是……我说了才算。” 第8章 你不仅瞎,还很蠢 叶灼披着披风,跟李莲花一起从屋里出来的时候,笛飞声已经将郭乾‘逼供’完毕了。 不得不说,阿飞的效率就是高。 “我说,我说!你们要找的那个狮魂是我杀的,郭坤的药也是我下的!” 随着郭乾认罪,采莲庄的案子已经基本了结。方多病立即飞鸽通知百川院来提人,笛飞声则继续逼问狮魂的下落。 “让人开口说话的方法,我有的是。” “倒也不必他开口。”叶姑娘说得笃定,“这狮魂的尸体自然是在莲池里——” 笛飞声正要让所有下人去莲池里捞尸骨,却见叶姑娘拢了拢披风,走到了莲池跟前。 “你不是想知道,当年东海,我是怎么找你的吗?” 她忽然对着水面一掌劈出,莲池的水被汹涌内力冲击震荡,蓦然沿着中线向两侧分开—— 涌起的水波回荡,却被绵绵然又无止无歇的内力牵引着,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旋涡,里头的莲花与莲花下的尸骨被尽数从淤泥里连根拔除,又被大水冲上了岸。 一时庄内上下的仆人全都失声尖叫。 “所以呀,要说这浪费内力在毫无必要的地方……我可比你悔得多。” 方多病这是第一次看到叶姑娘出手,虽然此前便猜到她功夫可能不在李相夷之下,但亲眼看到又是另一回事,当即目瞪口呆。 笛飞声非常满意地点了点头。 等修罗草的毒一解,李相夷暂时不能与他一战,这叶姑娘倒也是个不错的替代品。 一转头,却瞥见李莲花眼里锋芒毕露的警告。 方多病一路叨叨:“你竟然这么厉害,你怎么做到的?” 叶灼:“我早告诉过你了,这武学天才又不止李相夷一个。” “你那功法叫什么名字。”笛飞声才不管李相夷如何,他认准的事旁人从来难以阻拦,“我竟看不出路数。” “温柔乡。”叶灼勾了勾唇,“恰好与扬州慢相反,驳杂且柔,善于模仿。无论何种内力,只要见过,便可模拟八九成像——扬州慢可仿,悲风白杨也可仿。” “这倒是稀奇,你自创的?” “没错。” “当年在袖月楼,我杀过不少想做我入幕之宾的人,全靠这门内功,在他们之间互相嫁祸,竟然无人发现。” 方多病再度被叶姑娘的坦诚震惊到风中凌乱:“……” 李莲花听见他在喃喃自语:“我现在抓她去百川院……合适吗?” 李莲花的房间就在叶姑娘隔壁,回房的路上,他忽然问:“叶姑娘,你此前所说的,关于我师兄的事,可是指他的亲人?” “不是。”叶灼摇了摇头,“你说这件我猜到了,但我要说的……要见了他的尸骨才知。” 第二日。 “我以为我已经成功骗过了你们。”郭祸冷笑一声,“没想到你们去而复返,还是发现了这一切。” “也不知发现了这一切呀。”李莲花拍了拍手,“我猜郭少爷你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绿柔姑娘是吗?” 男装打扮的绿柔想要上前,被郭乾一把拉住,却又奋力挣脱,冲三人跪了下来。 “都是我的错,不关他的事。”绿柔急着为他辩解,“是我逼着郭郎娶我的,你们要抓就抓我吧,放了他。” 郭祸去扶绿柔起来,绿柔却倔强地跪着,一时两人拉扯不清。 “一人做事一人当,人是我杀的,不关绿柔的事。”郭祸强行将绿柔拉起来,深情凝视。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深情?”叶灼闻言翻了个白眼,“郭公子本来就是为了你自己,只不过终于说了句人话,却要说得这么掷地有声,好像我该鼓掌才是。” 叶灼瞥了绿柔姑娘一眼,“这姑娘也是个傻的,被人当做挡箭牌,还在那里乐呵。” 两个人都是如临大敌地看着披风下的叶灼。 “装什么装呀。”叶灼盯着他的手,“真是一人做事一人当,为何告诉绿柔?难道不是你觉得为她杀人牺牲颇大,不说出来让她知道感恩,就亏大发了?” 叶姑娘看问题的角度总是分外离奇。 “对,哈哈,你说得对。”郭祸被叶灼刺得恼羞成怒,又畏惧她锋利的眼神和气场不敢发作,“我不全是为了绿柔,更是因为我恨郭乾!” “他控制我的一切!我的母亲就是被他活活逼死的!我也快要被他逼得窒息了!” “我绝不屈从于他的控制和压迫,绝不!!” “哟,怎么,深情人设演不下去了,现在要换凌霜傲骨?”叶灼笑得更冷了,“别侮辱屈从这个词好吗?” “说什么不让你爹如意,他还不是踩在你头上,呼来喝去?你倒是杀你爹啊?杀你的妻子和王娘子做什么?” “哦,我倒是忘了,这世间,总是强者才敢向更强者挥剑,懦夫呢,就喜欢用踩死蝼蚁来标榜自己的勇敢。” 叶灼拢了拢披风,嘴里的话越发刻薄。 “绿柔姑娘,一个男人嘴上说着爱你,却不敢为你反抗他的父亲,想要得到你,方法是杀掉自己的妻子,这样的男人你也敢跟。” “他为自己杀人,却要你抱愧,邀你私奔,让你丢掉大好名节,把身家性命交到一个伪君子手上。” “你居然满心欢喜,还想为他顶罪。” “你不仅眼睛瞎,脑子也不太好。” 李莲花后退一步,侧身跟阿飞说,“你看看,这叶姑娘的嘴,谁能吃得消啊。” 笛飞声却道:“只有像你这样心思重的老狐狸,才怕被人拆穿。” 李莲花气结,指着笛飞声,用眼神给了他长达二十秒的国骂。 “我知道你们想要找狮魂当年留下的东西,他藏东西的地方恰好只有我知道。只要你们放了我,我便告诉你们。” “没想到这郭公子总算有一处可圈可点,至少是识时务的。”叶灼勾了勾唇角,“不像某些所谓的名门正派,为了可笑的人设拉无辜的人陪葬不说,连自己都能甘愿折在里面。” 在场谁也不知道她在讽刺谁,却知道叶姑娘的火,大约是终于发完了。 先前谁也不敢打断叶姑娘,生怕被她那双刻薄的嘴波及,这回好不容易她消了气,郭祸却又撞上了笛飞声的逆鳞。 “我此生最恨别人威胁我。” 笛飞声一把扣住郭祸的咽喉,手指微微用力,立即让他双目圆睁,青筋暴起。 “让人开口的法子,我多的是。” 郭祸再一次展现了他的识相—— “好,只要你放开我,我就告诉你在哪。” 他落地后掷出一柄剑,直冲李莲花背后的镜石而去,自己则顺势转身,拉上碧柔就跑。 叶灼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缓缓摇头。 “别跑!”方多病追了上去。 李莲花、笛飞声和叶灼都走向了碎裂的镜石,里面躺着一卷卷轴,果真是狮魂字迹。 第9章 最大的嫌疑人……是我自己 采莲庄。 南门柳树下。 李莲花将铁锹往地上用力一铲,随后尘土扬起,一铲接一铲,动作缓慢而坚定。 叶灼拢着披风,倚在旁边的柳树上,眼神追着他而动,满是不忍。 直到在松软的泥土里触碰到什么硬物,李莲花神色一变,猛地丢开铁锹,单膝跪下,用手去拢棺面上的浮土。 叶灼一时有些动容,瞬间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带了些别的意味。 等到李莲花把棺板掀开,望着里面的人红了眼眶,缓缓在棺前跪下,叶灼默默走到他身后,目光从他肩上越过,逐渐凝重。 李莲花满是泥土的手扶了木棺边沿,轻声哽咽道:“师兄,我总算找到你了。” 两行清泪滑落。 他就这么跪着,眼神在师兄的尸体上来来回回,满是留恋。 叶灼也就这么站在他身后,一时沉默。 半晌过后。 李莲花终于道:“叶姑娘,你此前说有件,关于我师兄,重要的事……” 叶灼沉吟了两秒,缓缓吸了一口气,“但我觉得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没有关系。” 既然他说没有关系,叶灼便尽可能委婉地开口:“你看他身上,是不是穿了件护心软甲?” “?”李莲花不解地抬头看她,从她眸中看到了很复杂的神色。 单孤刀的遗骨他找了十年,自不会让别人动手。那软甲倒也显眼,李莲花伸手轻轻拨开,“普通软甲,有何不对?” “叶氏曾找神兵谷以云铁铸剑,施家主说,没想到此生能见第二块云铁。当时我追问了一句,得知十五年前单孤刀也曾有相同委托,打造了一柄软剑和一件护甲。” “?” 李莲花的眼神冷了,脑海里思绪翻涌,面上流露出戒备。 “这软剑是李相夷的刎颈。那护甲便——” “可我师兄身上这件,不是云铁所制。”李莲花语气极冷,手攥成了拳,“若非有人掉包,他本不可能死。” “是谁。” 属于李相夷的杀气骤然升腾。 叶灼知他误会了自己的意思,心里微微叹了口气。 “不是你想的那样。棺里这个,是在他死后被人换走的。你……仔细看看。” 李相夷本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可是事关师兄,他的心乱了。 仔细一看,确实如叶姑娘所说,那护甲上的剑痕与尸体并不贴服,血渍细看也不太对劲。 他眯起眼睛,“笛飞声,你最好给我一个解释。” “跟我有何关系?” 叶灼知他又想岔了,便出言打断,“笛盟主,我有一事请教——这抢夺单孤刀遗骨的命令,是你自己拿的主意,还是帮内有人谏言?” “自然是我自己的意思。” “那敢问笛盟主,要与李相夷一战,杀他师兄便已经够了,为何多此一举抢走遗骸?” 笛飞声瞥了周身杀气四溢的李莲花一眼,负手坦然道:“我听到传言,三王杀死单孤刀,引得四顾门与金鸢盟重启战端,便觉此事有蹊跷。” “跟李相夷定下盟约后,我严格约束帮内,三王跟我共建金鸢盟,不可能擅作主张。” “果然,我问起此事,三王均说是收到单孤刀的约战书才赶去,等他们到时却发现人已经死了。” “阎王寻命还说,那尸体左肩被剑当胸贯入而死,但他们未来得及查验,便有四顾门援军赶来,双方爆发了战斗。” “我感此事蹊跷,便命人去夺单孤刀的尸体,交门中仵作查验。” “却没想到李相夷来的那么快,此事便耽搁了十年。” 这段话信息量太大,李莲花的身体在微微颤抖。 叶灼继续问:“这件事,笛盟主吩咐的是角丽谯,还是你的亲信?” 笛飞声想了一下:“是无颜去办的。三王涉事,我让他们不可擅离总坛。” “角丽谯,我当时并不信任。” “好,那我明白了。”叶灼忽然冲他微微欠身,“笛盟主阴差阳错,倒是救了李相夷的名声。” 剩余两人异口同声:“你什么意思?” “这个局,乍看之下是为了挑起金鸢盟与四顾门争斗,幕后得利者,当属近十年飞速崛起的万圣道。” “但若是万圣道所为,在杀单孤刀这一环,当遇到巨大意外才是——单孤刀有云铁护甲的事,连李相夷也不知道,万圣道从何得知?” “而据三王所说,单孤刀死了没多久四顾门的人便找来了,这时机掐得如此恰到好处,可见护甲之事原在布局者的算计之内。” “若笛盟主不来插这一脚,单孤刀的尸体顺利运回四顾门,此后会发生什么?” 李莲花感觉全身的血都凉了。 “能刺穿云铁所制护甲的,仅有同为云铁所制的软剑。而这把剑,在李相夷手里。” “我不知四顾门中都有谁知道单孤刀拥有云甲,但知道李相夷有刎颈的人就那么几个。我猜,此人原本会在葬礼上突然发难,李相夷措手不及,必然百口莫辩。” “李相夷同样要死,四顾门同样会分崩离析。” “但这样一来,收益最大的一方,正是金鸢盟。” 李莲花身体抖得有些站不稳,叶灼眼疾手快,扶住了他的胳膊。 云彼丘。 角丽谯。 李莲花和笛飞声心中同时闪过了这两个名字。 “这世上嫌疑第二的人是角丽谯。” “若是事情如她计划的发展,李相夷身败名裂,自无法再与笛盟主一争长短。金鸢盟将一举成为武林第一大派。” “被笛盟主搅乱计划后,她转而给李相夷下碧茶之毒,炸毁金鸢盟雷火库,暗中扶持万圣道,同样是最大赢家。” “你是说雷火库也是角丽谯所为?”笛飞声握紧了他的刀。 “大约是的。” “我多少能够理解她,她天生擅长勾心斗角,但对称霸武林并无兴趣——做出这种事,恐怕是觉得笛盟主眼里,看李相夷太多而看她太少,唯有你一无所有,才能知道她的珍贵。” “那为何你说她嫌疑只是第二?” “因为她缺一个前提条件。”叶灼说得笃定,“杀单孤刀的那柄剑。” “云彼丘可以告诉她软甲和刎颈的存在,却无法偷走李相夷的随身之物,又悄无声息地归还。” “而施家所经手的云铁也确实只有两块,那么她不仅得有云铁的来源,还得有不逊于神兵谷的铸造师。” “当然,这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 “那你觉得第一是谁?” “我。” 笛飞声:“你?你为何要这么做?” 叶灼坦然:“跟角丽谯的理由一样。” “李相夷若永远是四顾门主,便永远与我无关。” “若他身败名裂,不容于黑白两道,我却忽然有了大把机会。” “只是计划被笛盟主扰乱,没有来得及变招,只有先将这云甲换了,以防他察觉端倪。我也没想到,李相夷迅速中了碧茶之毒,从此无心参与武林纷争。” “此后金鸢盟、四顾门、万圣道的恩怨纯属巧合。” “这样也说得通。” “最重要的是,我既有云铁所制的软剑,也知单孤刀的云甲和李相夷的刎颈。” “以我的武功,杀单孤刀不难,出入金鸢盟也不难,这武林更没有一人会怀疑,叶二小姐会和金鸢盟与四顾门的恩怨有任何干系。” …… 李莲花缓缓抬眼,“那,是你吗。” 他不太想去猜忌,但叶姑娘……委实是个他看不懂的人。 她会坦然地说自己最悲惨的经历和见不得人的心思,也会做出匪夷所思的举动。 她好像很爱李相夷,但也……活得很自我。 叶灼迎着他的目光,“不是。” “我暂时还没有疯到角丽谯那个程度。” “比起要你看我,我更希望李相夷风光肆意。” “好。” 李莲花扶着棺木,缓缓后退一步。 “我信你。” “但这件事的真相,我一定会查清。” 第10章 他不愿深想,我又何必戳破 笛飞声挑眉:“你在试探他对你有几分信任?” “不是。”叶灼拢了拢披风,“人心从来经不起试探,我还没有那么天真。” “我只是要把所有可能告诉他。” “毕竟我知道的人中,有能力布这种局的,确实寥寥无几。” “他自有判断。” “否则,若因话不说全生出不必要的误会,得不偿失。” 笛飞声勾起嘴角,“有意思。” “更有意思的是,其实我还看出来另一件事。” “哦?那为何不告诉他?” 叶灼低头自嘲一笑,“因为我不忍心。” 笛飞声:“你到底看出了什么?” 叶灼:“单孤刀没有李相夷想象地那么爱他。” 笛飞声:“为何?” “剑穿胸而过,他必是见到的。”叶灼盯着棺中的尸体看,“问题是,他见到的剑,是不是刎颈?” 笛飞声:“什么意思?” “平日再怎么斗气,到了临死一刻,想的必然是最在意的人。这剑从左胸贯入,伤不会立即致命,而三王和四顾门几乎是前后脚就到,他有足够时间留下讯息。” “若他没有看见来人,而剑确是刎颈,那他绝不会是这种平静的表情。” “而若剑不是刎颈,他便知来人不是李相夷。” 笛飞声还是不解:“那便如何?” “你只要这么想就明白了——若是李相夷跟他师兄易地而处,当时情形该是如何?” 笛飞声眯了眯眼睛。 “他必想方设法卸下软甲,以示有诈。” “所以我说,他师兄并不像他想得那么爱他——他临死时或许在想,此事是否当真与李相夷无关呢?又或者,若非李相夷一意孤行不肯清缴金鸳盟,自己怎会落得如此被动?” “总之,他并不信他,也从未想过要李相夷替他复仇。” “而且我听说,单孤刀死的地方距离金鸳盟的秘密总坛很近。这些年也有不少小道消息,说单孤刀与李相夷不合,被他故意指派去送死。” “此等谣言,必是亲近之人传出。”叶灼目光放远,唇角勾起一抹讥讽,“这李相夷看人的眼光,竟然还不如那碧柔姑娘。” “你仅仅是扫了一眼,便从十年前的尸体中推出这么多事来。”笛飞声说着摇头,“万人册上竟寂寂无名。” “李相夷那么喜欢逞强,我自然得藏得深一些……好给他留张底牌。” 云隐山。 “你舅舅曾言,若身死,当长眠在学艺的云隐山。” “我只想遂了故人遗愿,你跟我去云隐山安葬了他吧。” 莲花楼一路行至云隐山下,是李莲花亲自挖墓立碑,待方多病在坟前磕了三个响头,他看着“单孤刀之墓”五字,默默道:师兄,你先陪师父做个伴,要不了多久,我就来陪你们。 叶灼和笛飞声倒也一人上了一炷香,只是站得相对远,没有打扰他们二人伤感。 “李莲花,你能给我讲讲,我师父和我舅舅的往事吗?” “他们的故事我从来只能从江湖传闻听说,是真的一点儿也不了解,你就给我讲讲吧。” 李莲花看着方小宝,缓缓开口:“那时候的单孤刀也就十几岁,在街头无依无靠的勉强生活着,却捡到了四岁的孤儿,李相夷。” “街头讨生活很难,可有了什么好吃的,单孤刀总是留给李相夷,而每次挨打,单孤刀总是拦在李相夷身前。” “若不是师父漆木山将二人带回去收养,就不知道这两个人还能活多少年。” “那我师父一定很感激舅舅吧?” 李莲花脸上闪过一丝嘲讽地冷笑,“李相夷,本应该很感激的。” “可他这个人生下来,就桀骜不驯,我行我素。” “从小到大,他的师兄对他那么的好,可长大了之后,却越发的目中无人,将他的师兄给气走了,也伤透了他的心。” “什么天下第一,什么四顾门门主,他只不过是一个薄情寡义之人罢了。” “你胡说什么呢?!”方小宝的脸色越来越不对,听到这句直接发飙:“我师父才不是那样的人呢!” “若是没有他,我现在只是个瘫坐在椅子上的废物!小时候人人笑我欺我,唯有我师父鼓励我习武。他对我都尚且如此了,对他师兄怎会凉薄呢?” “何况人人都知道,他是因为单孤刀的死才跟金鸳盟决一死战的。他们俩关系好得很才对,你可不要胡说八道!” 李莲花没再反驳,但思绪却早已飘回那年四顾门成立——说好要与师兄一同匡正江湖,最后却渐行渐远。 “师弟,今日以后你就是门主了。” “师兄,你也是门主啊。” “江湖,有四顾门有我,奸恶邪祟定会寸草不生!” 后来为何……变成那样? “方公子说得没错啊。”一直不做声的叶灼突然道:“李相夷为了找寻师兄的尸骨,一人独对金鸢盟,可见师兄是排在他自己前面的。” “甚至不光师兄,四顾门的每个人都可以排在他自己前面。” “可最终,苍生大义又要排在他个人的感情前面罢了。” “他不是薄情寡义,只是想要的东西的太多,得到的也不少,误以为自己可以对全天下负责。” “可这世间总是个人有个人的劫数,万事万物又岂能尽在掌握,天下人的命运又怎么可能系于李相夷一肩呢?” “我听闻李相夷与单孤刀起争执,是因他与金鸳盟订立不战之约。可那时四顾门刚刚铲除漠北邪教,大战带来多少家破人亡,再起争端,得益者是谁不言而喻。” “像他们那般站在高处的人,向来只知青史留名,哪里能看到生灵涂炭。” “每个人所处的位置不一样,眼界和资历不同,看世界的角度自然不同。意见不合,又岂是任何一方的错呢?” 李莲花抬头质问:“签了这么重要的协定,又为何不与师兄知会一声呢?” “李相夷是人不是神。”叶灼与他针锋相对,“在他眼里,师兄身为正道,先是无视门人死伤,妄起争端,后又罔顾四顾门成立初衷,假手朝廷来成全个人意志。他觉得师兄初心已改,与之置气而已。” “单孤刀又何尝不是与他置气?退出四顾门,致使人心不稳,约战金鸳盟三王,于武林正义有何帮助?事情发展到如今,他没有一分责任吗?” “都是凡人罢了。” “李相夷再错,也都已经用命还了,何苦还要不放过?” “我也觉得叶姑娘说的对。”方多病比了个大拇指,“我娘常说,人和人之间的交往,总是摩擦不断,要靠两个人相互体谅才能长久。” “我师父和舅舅,十几年情谊,不可能因为吵了一架,就去质疑任何一方。” “叶姑娘是个难得的明白人。就冲你这句话,我方多病交了你这个朋友!” 叶灼却嫌弃地白了他一眼:“我跟你又不是平辈。” 方多病:“???” 叶灼说完她想说的话就走了,转头与笛飞声一同下了山。 “笛盟主,我有件事想托你帮忙。” “调查单孤刀之死?”笛飞声摆摆手,“这不用你说,我也想知道当年的真相。” “不,我想请笛盟主帮我搜集一下,单孤刀这个人的消息。” “你在怀疑单孤刀。”笛飞声皱了皱眉:“为什么?” 叶灼将手负在背后,用脚尖去踢路上的石子,“可能是我从来都把人往最坏了想。” 笛飞声眉头微皱,“帮你不难,展开说说。” “笛盟主,你该不会是想学我的看家本领吧?”叶灼扑哧笑了,“可惜,唯有这个是你学不来的。” “只有心里有地狱的人,才能看到别人眼里的鬼。” 不过叶灼还是缓缓开口。 “单孤刀这个人……我从未见过真人。他的一切都是从李相夷嘴里听来,似乎是个打着灯笼也难寻的好师兄。” “可是,见着了尸体,我亲眼看到的,跟我听到的又不太一致。李相夷对他师兄有那么重的情结,反倒让我直觉这个人有问题。” “从何说起?” “刎颈剑是单孤刀送他的十八岁生日礼物,用他师兄的话来说,得了最好的剑,也是先拿来给他。” “可是剑给他,却没有提过自己另有护甲,还不够可疑吗?” 笛飞声大惑:“这么重要的事,你为何不告诉他?” 叶灼摇了摇头,“这桩十年前的旧事迷雾重重,而我已挑明四顾门中有人算计于他,此人至今还活着。” “若想查明真相,最便捷的方法就是验尸,他却根本没有这个意思。” “可见他心里,针对他的恶意和布局,都远没有他师兄的安宁来的重要。” “那我又何必戳破呢。” 笛飞声笑着摇摇头,“李相夷果然还是你的例外呀。” “既然他不想验,那便不验吧。我自有其他方法,只是麻烦了一点。”叶灼低头盯着地上的泥土看,“等我把整个事情捋清,若真有危险,我自会找他谈。” 第11章 不如你也喝杯碧茶,不就能公平一战了? 莲花楼里一片叮铃咣当地敲打声。 李莲花正在给被不小心刮到的木墙表面刷清漆,发梢上、衣服上、地上满是木屑。 属于李莲花的小榻实在是住不下三个人,他又没有攒够银子再买一张大床,便将小榻搬上二楼,归了叶姑娘,又将楼上那张大床移了下来。 由于空间有限,吃饭用的竹木桌椅只好暂且收起来,每日吃饭时搬到外面。自从上次屠户说他夜里咳得整条街都能听见,莲花楼就一直停在偏远的地方,对月饮酒倒也别有一番风味。 阿飞不知所踪,叶姑娘在二楼补觉,方多病搬了把椅子坐在门外吃烤鸡,竟无一人帮手。 这工程从一大清早就开始,到正午时分终于完工,李莲花抖了抖衣服上的木屑,拍拍手喊道:“方多病!” “怎么啦?” “我这忙了一早上,也没空做饭。”他从米缸底下摸出一袋钱,扔给方多病:“你去镇上买个午饭。” 那一袋钱颇有分量,方多病拿在手里掂了掂:“哟,铁公鸡拔毛啊!” “这段时间呢,也辛苦你了。”李莲花谎话张口就来,“除了午饭,你再采买些干粮,接下来还要赶路。” 日上三竿正是叶姑娘起床的时辰,她打着哈欠从楼上下来的时候,正看见方多病掂着钱袋哼着歌,一脸得意地走出门去,而李莲花后脚就出门喂马。 “你又把他丢下啦?”叶姑娘了然,“倒是对他挺好,你这是把所有的钱都给了他?” “怎么办呢。”李莲花耸耸肩,“平日让方大公子吃两天素都一肚子抱怨,我所有的积蓄恐怕还不够他过上两天。” “他真像你的崽。” “咳咳——”李莲花猝不及防,猛咳了两声。 “就因为他是单孤刀的外甥,你把他当成自己的孩子?” 李莲花连连摆手:“不是不是。” “我又不是在问你,我是在下结论。”叶灼冲方多病的背影抬了抬下巴:“你怕笛盟主武功恢复之后,找他算采莲庄的账。” 李莲花微微叹了口气,跟叶姑娘争辩,委实不是明智之举。 他回屋给方多病留字条去了。 “李相夷!你要的东西我已经找齐了。”笛飞声人未至声先到,内力逼音成线:“跟我走。” 李莲花正准备跟叶姑娘说“我去去就回”,却被一把扣住手腕,“我跟你一起。” 李莲花自知拦不住她,只能点头。 笛飞声或许能忘记方小宝的无礼,但绝不会放过叶姑娘这个‘李相夷第二’。他说要比试,那便是一定要比试。 但思来想去,他还是多叮嘱了一句,“笛飞声恢复功力以后是敌非友,他要跟你比武,一定点到为止,千万别来真的。” “嗯。” “笛盟主,这口诀呢,我已经告诉你了。将内息运转七七四十九天,修罗草之毒自解。” “切记七七四十九天,一点都不能少。” 李莲花伸手在眼前挥了挥,见他毫无反应,扭头就走。 叶灼在门外等他,而‘奉命留住李门主’的无颜倒在不远处的地上。 “你干嘛要把他也丢下?” “你不知道,笛飞声这个人死脑筋,如果被他抓住,一定会想尽办法逼我恢复内力跟他比武。”李莲花加快步伐,“此时不走更待何时啊。” “可是……我也想你恢复内力啊。” “嗯?嗯?” 笛飞声从天而降,一指点在他的穴道上。 “你急着去哪?” 李莲花堆起一个敷衍的笑,“笛盟主这就恢复啦,这四十九天……转的也挺快呀。” 叶灼在旁边偷笑。 这天下,果真是一物降一物。 “我答应不暴露你的身份,但你以为能就此隐退,废物一样死去吗?你太天真了。” 李莲花脸上的敷衍假笑逐渐褪去,“笛盟主,何必强人所难。” “我只想让你活下去,和我再打一场。”笛飞声看着他的眼睛,神情郑重,“何况想强人所难也不止我一个,你明知叶姑娘爱的是李相夷,还选择信她。” 叶灼:“诶诶诶,我可没有说这话啊。” “我只是觉得这碧茶毕竟出自金鸢盟药魔之手,姑且一试。万一成了,那笛盟主的要求也不算过分吧。” 李莲花气结。 笛飞声手重,推得李莲花一个踉跄,差点撞在药魔身上。 “药魔,我要此人恢复内力。” 李莲花无奈之下叹了口气,硬着头皮上前将手腕一伸,一副任人宰割的模样。 “尊上,此人伤势极重,气海碎裂,不好办呐。” “药魔,”叶灼缓缓瞥了他一眼,杀意凛冽,“你是不是跟李相夷有什么旧怨,想要公报私仇啊?” “这、这位、少侠……?”药魔抖抖索索,向笛飞声投去求助的目光:“尊上?” “你不用管。”笛飞声转向她,“为何这么说。” “连你手下的药童都能从耳下的三个黑点看出他中了碧茶之毒,你这研发者居然绝口不提。”叶灼扫了他一眼,“这恢复内力的法子有很多,其中不乏折磨人的,怎么,你是想都试上一遍吗?” “这、这、这倒是我的疏忽……” “药魔,别耍心眼。”笛飞声施以威压,“给我拿行之有效的办法出来。” “尊上,这碧茶之毒乃天下至毒……” “办不到?” “额不不不,也许这灵蛇窟可以一试——” “笛盟主,你这手下,质量不行啊。”叶灼在旁边啧啧摇头:“光是我知道的治碧茶的方法就有不下十几种,我看……倒不如把他丢进灵蛇窟里,好好长长见识。” 李莲花忍不住笑出声来。 叶灼盯着瑟瑟发抖的药魔,“我劝你真的好好想一想,你要是想让他死得更快,我也会让你死的不是那么容易的。” “忘川花!” “忘川花?这药草至刚至阳,能助我突破悲风白杨第八层,可他内力并非刚猛一路,如何治他?” “回尊上,忘川花分阴阳两株,这阳草与尊上武功同属一类,阴草却是这世上最毒之草,服下即便是幼童也能平添数十年功力——只是,如同回光返照一般。” “等阴草药性大发,越生越烈,他会经脉寸断,五脏俱裂,世上就没有比这更痛苦的死法了。” 叶灼看他的眼神寸寸转冷。 我看你是想尝一尝这阴草。 “我不求他能长命百岁,只求他能再与我一战。”笛飞声不知死活道:“动身吧,我要这忘川花。” “笛盟主,这我还没死呢。”叶灼抬眼看他,一身低气压,“你说话的声音要不要小一点。” “我从不说违心的话。” 这里是金鸢盟的地盘,笛飞声是这里武功最高之人,叶姑娘的武功虽然出色,但内力大半浪费在帮李相夷压制碧茶之毒上,想跟他过上几招容易,想打败他却很难。 他也有意激怒她。 叶姑娘对李相夷之外的事并不上心,虽然答应他比武,但未必会尽全力。 谁料叶灼却轻笑了一声,“这忘川花的阳草既有此效果,想必笛盟主也找了很多年。” 李莲花瞥了她一眼,看见她居然真的在笑,心知叶姑娘动怒了。 他本能地绷紧了身体,扬州慢缓缓运转。 若是他一个人在这,少不了要嘲讽笛飞声几句,什么要躺着等死看他着急之类的。但叶姑娘在……他不敢。 叶姑娘思路清奇,行事诡谲,你永远猜不到她什么时候会发疯。 ‘李相夷’跟‘死’连在一起,惹了她的是笛飞声还是自己却不好说。 “我见笛盟主如此执着,帮你想了个速成之法。”她偏头笑得妩媚,笑意直达眼底,“只是不知道笛盟主对他这么上心,莫不是要做我的情敌?” “你瞎说些什么。” 叶灼目光一凛,右手一扬,一蓬血色迷雾爆开。雾中有一枚白色的东西以极快的速度直冲笛飞声面门而去,尽管他飞速挥袖一挡,却仍有什么东西沾上了他的嘴唇。 “这是什么?!” “让你能与李相夷公平再战一场的东西呀。”叶灼还嫌他不够怒,“笛盟主这么着急,不如你也喝杯碧茶,把内力降到跟李相夷一样的程度,现在便全了你的心愿如何?” “我杀了你!”笛飞声震怒。 在一旁战战兢兢地药魔即刻出声:“尊上!这,这不是碧茶。” “确实不是碧茶,我骗你的。”叶灼故意拖长了尾音:“这是同心蛊。” “这同心蛊呀,是情蛊至尊。中了雄虫的人呢,会不自觉思慕拥有雌虫的一方,不能离开她周身十丈,否则会剧痛难当。” “而如果雌虫死了呢,雄虫会咬开宿主的五脏六腑去寻雌虫的尸体——这钻心蚀骨的感觉,想来可以与忘川花媲美。” “这雌虫我已经飞鸽送给角美人了,眼下该是快到了。” “不过以笛盟主的轻功,现在去追说不定还来得及?” 李莲花已经憋笑憋出了内伤。 “那我也先杀了你!” 一道刚硬无比的掌风劈面而来。 叶灼早有准备,不敢硬接,说话的时候便抽身后退,鬼蜮身法与婆娑步几分相似,刹那便退到石洞外。 倒是李莲花一把扣住笛飞声的脉搏,平静道:“笛盟主不必动怒,她在诳你。” “其实只是盐而已。”叶灼踩在石壁上,一副玩够了的表情。 “你耍我!”笛飞声一把扼住了李莲花的脖子,将其逼退到石壁,后者一脸痛苦。 “笛盟主,我刚刚是耍你,但不会次次都是。”叶灼声音极冷,“我十岁就离开叶氏了,没有武功,被人追杀,又是女孩子,你猜猜我有多少奇诡手段才能活到今天?” “笛盟主最好不要踩我底线,免得不知道哪一天……就会变得人不人鬼不鬼。” 笛飞声气结,但还是松了手中力道。李莲花立即捂胸后退,咳嗽了两声,那眼神仿佛在说:“你看,我说的吧。” 叶灼飞身而下,落在李莲花身边,扶了他一把将人带起,翩然而去。 临了还在空中回头推了一掌,把药魔打进了灵蛇窟。 笛飞声攥紧了拳头。 这两人,一个有八百万个心眼子,另一个疯得彻头彻尾。 真是绝配! 第12章 李相夷果然没死 两人回到莲花楼的时候已经接近傍晚,零碎的夕阳洒在一片枯黄草地上。 李莲花坐下给自己斟了杯茶,“今日,多亏了叶姑娘,谢了。” “我还以为你们是朋友。” “是朋友。”李莲花端起热茶抿了一口,“只是人生在世,每个人所求不同。” “就像叶姑娘跟我,所求不是也不同吗。” 笛飞声倒是提醒他了,叶姑娘爱的人不是他,而是十七岁时风光自傲,不可一世的李相夷。 她跟笛飞声一样执着于让李相夷回来,只是笛飞声可以不在乎他的死活,只求一战,而叶姑娘要的更多一点罢了。 “说的也是。”叶灼点点头,在他对面坐下,很认真地看他:“我突然发现还没有问过,那你现在所求什么呢?” “种种花,养养狗,找个安静的地方睡觉,想去哪里就去哪里……这不是挺好的吗。” “也行。”叶姑娘也不强求,“我要求不高,你活着就行。晚上想吃点什么?” “咳咳。”李莲花一摸口袋,顿时一脸后悔,“楼里的钱都给了方多病那小子。” 叶灼将一袋子金叶放在桌上,“房租。” “?”李莲花哑然失笑,将布袋推了回去:“说好的,还你人情。” “你欠我的人情已经清了。”叶灼说得淡然,“在采莲庄救我那次就清了。” 不等李莲花开口,她继续道:“我算人情从不看背后乱七八糟的牵扯。我救你一命,你还一命,与其他感情无关,你也不用放在心上。” 李莲花愣了一下,点了点头,便从袋子里数出恰好八枚金叶,将剩下的推还过去。 “够了。以后叶姑娘想在这里住多久就住多久,想吃什么,也可以提前跟我打招呼。” 一两黄金能换三万五千文铜钱,而在普通的客栈吃三顿饭加上等客房不到两百钱。叶姑娘这枚金叶大约是四分之一两,换算下来是一笔巨款。 这么一大袋子,买下莲花楼也绰绰有余。 而他大约还剩一年的寿命。 那以后……莲花楼和狐狸精,托付给叶姑娘似乎也不错。 叶灼看懂,心下微微叹了口气。 李莲花也知瞒不过叶姑娘的眼睛,岔开话题道:“走走,我们快找个地方吃饭吧,吃完了还得去寻方小宝。” 叶灼惊奇:“你好不容易才把他丢掉,现在又寻他干嘛?” “这不是你下午把笛飞声气得一肚子火吗。”李莲花叹了口气,频频摇头,“等他一会再想起来采莲庄的事,免不了要去找方小宝晦气。你说说,他都这么大人了,跟个小朋友计较,真是一点肚量都没有。” 一脚迈入门槛的笛飞声:“我才没有你想得那么小气。” 说曹操曹操到。 一席黑衣的笛飞声背着他的阔刀,周身杀意盎然。 李莲花不自觉侧身将叶姑娘挡在身后,冲他敷衍地假笑,“笛大盟主,我也不是故意背后说你坏话,你这来都来了,不如一起坐下吃点。” “我不是来跟你吃饭的。”笛飞声眼神绕过他,盯着叶灼,“我们说好的,等我功力恢复,你代他与我比试一场。” 李莲花立即皱眉。 “想来笛盟主也不敢跟我同桌吃饭。”叶灼倒是爽快应声:“行是行。不过,你得先等我们吃完饭。” 如今没有什么比让李相夷按时吃饭更重要。 有这么个大煞星跟着,两人只好在镇上随便寻了家酒肆,胡乱吃了几口便罢。 笛飞声很执着要叶姑娘做‘李相夷第二’,为此从莲花楼里拎走了被方多病供成牌位的少师剑,等叶姑娘擦完嘴,便将剑一抛:“拔剑!” 叶姑娘深吸一口气,接住了少师。 差点被砸得又坐了回去。 …… 李莲花清楚地听见她骂了一句:妈的。 “不好意思啊笛盟主。”叶灼坦诚道:“少师对我来说太重了。” 笛飞声也不是不知道少师剑的渊源,讶道:“少师不是你爹专门打给你的吗?” “呵。”叶姑娘冷笑一声,“他连我是男是女都分不清楚,也配做我爹。” 原来叶姑娘是因为拿不动少师剑迁怒她爹……怪不得十二年前她看见少师剑的表情那么难以言喻,甚至有一瞬间想把它抢过来毁掉。 “那你拔自己的剑。” 江湖上从未听说过叶二小姐用剑,不过据她自己所说,是有一把云铁打造的软剑,也不知道藏在什么地方。 叶姑娘按下腰间的一处机关,顿时一道银光乍现。 这把剑叫弱水。 无鞘,也没有剑柄,剑身薄如蝉翼,平日就像腰带一样穿在身上。 这剑不需握,比起剑更像飘带,全靠内力牵引而动。怪不得叶姑娘手上也没有剑茧。 只是看着……杀伤力不强。 笛飞声有些轻敌。 可叶姑娘的内力与他差距太大。 李莲花抱臂站在距离两人三十步开外的地方,神情逐渐凝重,目光逐渐锋利。 骨子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沸腾,是独属于李相夷的锐气。 李相夷毕竟是少年剑神,曾经的天下第一,年少时更以比武炫技为乐,还自创了大名鼎鼎的相夷太剑。如今虽然内力不济,不再与人比斗,但对高手对决还是有本能的期待。 叶姑娘是个跟他一样的剑术天才,有许多令人惊奇的巧思,这点他十二年前便知。 叶灼以内力灌注剑身,将剑绷直,横着浮在身前,等待笛盟主先出招。 弱水是柄女剑,剑身轻窄细薄,像一尾在风中微微颤动的小鱼。 “让我出招,你很狂妄。” 叶灼心里苦笑一下,她不是狂妄,而是内力不济,无法强攻,只能等着找破绽。 不过看笛飞声的意思,也没想上来就为难她,长刀劈空而来,却只带了三成内力,存了几分试探之意。 毕竟是女人。 那你可就要吃大亏了。 面对呼啸而来的长刀,叶灼当然不会正面抵挡,脚尖点地,飘然一退,美人折腰。 弱水像软蛇一样绕上长刀,如镜般脆薄的剑身,偏折着明晃晃的月光,晃过笛飞声的眼睛。 被突如其来的光亮一刺,笛飞声猛地闭眼,凭本能横刀去挡——“叮”的一声,剑尖撞在刀身上。 弱水借力回弹,被尚在空中的叶灼用脚尖一踢,霎时改变方向,在空中猛然绷直,直刺笛飞声左侧脖颈。 速度太快,以至于发出尖啸般的破风声。 笛飞声也不愧是笛飞声,立即侧身,避过了剑,却没避过剑气。 不对劲。 这质感跟刚刚完全不同。 剑还是那柄剑,但其中灌注的内力与此前大相径庭。 前者好像是峨眉派的内功,轻巧灵动。回弹那一瞬又像是灵山派的内功,粘连凝滞,现在……则好像是悲风白杨本身。 他猛然想起,叶姑娘说过她的独门心法可以模拟世间绝大多数内功至九成相似,没想到却是真的。 更没想到,她竟然能在打斗之中切换数十种不同的内功,而不至走火入魔。 要知道这武功若没有对应的心诀,可不是能随便乱练的。 这叶姑娘好生蹊跷。 笛飞声此前只知道李相夷的剑术空前绝后,屡次听李莲花说叶姑娘不逊于他,只当是敷衍。 今日一见才知所言非虚。 李莲花心中惊艳,脸上却一边摇头一边叹了口气。 这下完了,肯定惹恼了笛飞声。 他早知道叶姑娘靠一门匪夷所思的内功,数次杀人后栽赃嫁祸,以百川院的专业手段也发现不了端倪。 她的独门剑法不可能不依赖这种优势,而且这十年都在压制碧茶,使用内力必须精打细算,剑招上自然也就更臻于精微。 靠招式与不同内力属性的配合,打人措手不及,这应该是叶姑娘的对敌思路。 笛飞声轻敌在先,过于相信常识在后,肯定要跟自己十几年前一样吃个大亏。 问题是,这点‘出乎意料’不足以打败他,反而会挑起他的胜欲。 看来叶姑娘一点也没把自己的话放心上。 欸……今天多半是,又要吐上二两血…… 他紧了紧手中的少师。 少师嗡嗡而鸣,像在迫不及待地回应他。 “你很好,配得上我全力一战。” 这叶姑娘的剑法胜在灵巧多变,那他就让她知道什么叫一力降十会。 一道丈许长的刀痕,在地上劈出深坑,直至叶姑娘脚下。 ?? 现在后悔还来得及吗? 我没想跟你拼命啊! 叶灼急退,召回弱水绕着自己飞速旋舞,一股奇异的柔劲将扑面而来的霸道真气转卸往地上,自己借势后退,飘身到十几步之外。 “笛盟主!”她想高呼认输,却被一道接一道的刀气迫了回去。 笛飞声才不想听她认输。 他的内功悲风白杨属刚猛暴戾一路,配合大开大合的刀法,攻势宛如狂风骤雨。 叶姑娘的身法不是他所熟悉的婆娑步,但也非常精妙,飘忽不定,像是踩在节点上的舞步,颇有韵律感。 明明双方内力差距如此之大,只要一刀落在实处,立时便可致叶姑娘死命,可偏偏怎么也打不着。 李相夷稳稳持着少师,目光随战局而动。 说到在剑法上的修为,李相夷自觉和叶姑娘难分高下,不仅是因为路数不同不好比较,最重要的是叶姑娘扬名在十岁,当时李相夷才刚拜入云隐山不到五年;而李相夷剑术大成在十八岁,彼时叶姑娘已经武功尽废,一心要做绝世舞伎。 没想到时隔多年,风水轮流转,如今换做李相夷身中剧毒,只余一成内力,往昔惯用的超绝剑技难以施展。叶姑娘却潜心十年,重入武林,第一战就对上了真正的天下第一笛飞声。 命运何其讽刺。 笛飞声见出招屡屡不中,便改变策略,加重内力输出。每一刀击出,都刮起强烈罡风,斩得脚下大地迸裂、碎石乱飞。 他仿佛回到了十年前的东海之战,悲风白杨的霸道内劲配合刀气,卷起惊涛骇浪。 可叶灼却没法像当年的李相夷一样,跟他硬碰硬。 她回身化作了狂涌海潮中的一尾游鱼,顺着浪的走势潜藏其内,偶尔跃出水面,也是轻灵诡异一闪而逝,扰得人心烦意乱。 剑道渊博,剑技各有千秋,重要的不是剑法如何,而是因地制宜,因敌制宜。 叶姑娘深得以柔克刚之道,虽然被笛飞声狂风一般的攻势压得还不了手,却能稳稳守住,屡险如平。 在内力差距如此之大的情况下能战成这样,实在是令人讶异。 李相夷微微眯起眼睛。 只是这叶姑娘的剑意中,总好像缺了点什么。 “有意思。”笛飞声难得来了兴致,“那便看看这一招如何!” 悲风催八荒! 李相夷蓦地站起来,握紧了少师的剑柄,随时准备掷出。 可他见叶姑娘一抬手,弱水剑银蛇一般蹿出。 她仅有的一点点内力都附着在这一剑之上,看着轻似无物,弹出的瞬间却携带前所未有的剑气威压。 笛飞声眼睛一亮。 他举刀,直劈而下。 可弱水在半空中忽然自行反折,剑气依旧向前,剑身却回旋向叶姑娘而去,缠着她的手腕将自身拧成了麻花状,再度螺旋弹出—— 随着尾部的螺旋逐渐展开,弱水在空中不断加速,竟然后发先至,卷起不逊于悲风白杨的罡风。 笛飞声立即变招去拦,二者狠狠撞在一处—— 空无一物。 中计了? 那破风声听着可怕,却是虚张声势。 叶灼的杀招其实凝在前一招的剑气上。 如今先发后至,向两侧逸散成为剑风,斜斜切断了笛飞声一丝额发。 这招李相夷见过,正是十二年前袖月楼的那一招的完善。 若不是今日再见,他差点忘了叶姑娘本身也是惊才绝艳,当真觉得这姑娘会在自己身边耗掉一生。 “好!”笛飞声大声笑道,“再接这一招!” 他先前看轻叶姑娘是女子,刻意收了力,如今越战越上头,一出手就是杀招。 李相夷顿时脸色大变,斜切入二人之间,一直被他抓在手里的少师被灌入内力,抵在笛飞声的劈空而下的刀上。 长刀带着森然杀气,劈上了少师的剑鞘。 霎时一道火光从交锋处迸发,金石相撞的巨震让李相夷胸口猛地钝痛,喉头泛起一股腥甜,顿时单膝跪地。 笛飞声眼中一亮:“李相夷果然没死。” 李相夷以剑撑地,抬起头,目光如炬。 叶灼顿时大惊失色:“你没事吧!” 李相夷一言不发,也没让她扶,缓缓收剑而起,直视笛飞声。 那是独属于李相夷的眼神。 站在这里的已经不是李莲花了。 先前被震伤导致的身体颤动渐渐停止,他整个人站的笔直挺拔,一扫平日的神情恹恹,全身上下散发出横扫千军的气势。 笛飞声和李相夷,时隔十年四目相对,仍如当年般火花四溅。 叶灼知道他们是宿敌,此刻是属于他们的时刻,便站在李相夷身后一动不动,只目光缱绻描着他的身形,仿佛下一秒眼前人就要消失。 第13章 有的人弃剑如遗,有的人终身不负 “咳咳。” 果然,随着一声轻咳,他重新将少师杵在地上,双手扶上了剑柄才勉力支撑,肩膀也缓缓塌了下去。 魂魄归来的李相夷散了,站在那里的人重新变成了李莲花。 “笛大盟主。”他每说一句话就要喘口气,“你也不想,现在就逼死我吧。” 在他看不见的后方,叶灼缓缓伸手,在空气中虚虚一抓,好像在挽留什么。 然后悻悻然垂了下来。 那年东海之滨,她见过他眉头紧皱,疼得颤抖,几次想要睁开眼睛,睁开了却又无法聚焦的样子。 她点了他的睡穴,可他就是不服输,硬撑着想要爬起来。 明明那时,他疲惫到每颤一下睫毛,周身活气就散去一分。 可他心里好像燃着什么要烧掉一切的业火。 她心疼得把人抱在怀里,用脸去贴他的额头,喃喃道:你要做什么…… 那时候,从不宽恕任何人的李相夷摒着一口气在地狱里挣扎,她觉得世上没有什么事会比这更疼了。 可如今那业火熄灭了,只余云淡风轻。 他变得柔和,包容,宽恕,体谅,总是在笑,可所有的笑意都透着一股冷漠敷衍。 他学会了做饭,种花,养狗,行医助人,认真生活,却好像离这个尘世更远了。 好像把自己抬到与众人不同的高度,就能说服自己。 ‘你看,世上本就不存在什么厚爱。’ ‘时过境迁,曲终人散,才是常态。’ ‘人皆凉薄,不是我得不到。’ ‘没有关系,也太不重要。’ 两滴泪落在了地上。 有的。 这世上有白首如新,倾盖如故。 有的人弃剑如遗,有的人终身不负。 只要你回头。 笛飞声当然也不想现在就把李相夷逼死,他还指着说服他服下忘川花阴草后与自己再战一场。 此刻只好收刀入鞘,转而问叶姑娘:“你那一招叫什么?” 叶灼忙着扶李莲花坐下,缓缓渡入扬州慢,心思全在他的安危上,敷衍道:“嗯?你说什么?” “最后一招。叫什么。” 叶灼愣了半晌:“清梦压星河。” “明月沉西海。清梦压星河。”笛飞声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我说这剑招怎么看着不太完整。” “嗯,是啊,”叶姑娘的心思全在压制碧茶之毒上,含含糊糊地应着:“我那时候……脑子不太清楚。” 这一招的雏形,原是因为跟李相夷的赌局,设计来破相夷太剑的。 后来总是没有时间雕琢,一直等到东海之战后,在纳兰夫人的墓室里无事可做,满脑子都是他一人独对金鸢盟的情形。 剑招莫名其妙地走偏,越发无拘无束,也越发不顾破绽。 “你前八招和后两招差距很大,这剑法叫什么名字?”笛飞声的兴趣点全在武功上,丝毫不顾自己此时像个巨大的电灯泡。 李莲花其实也想知道。 刚刚叶姑娘用了两套完全不同的剑法,前八招变化精微,飘逸清奇,捉摸不定,以柔克刚;后两招则天马行空,写意神妙,充满了想象力。 “前八招。身法凌波微步,剑法北冥有鱼。” 适合单打独斗。 “后两招。身法醉飘摇,剑法不羡仙。” 是……配合相夷太剑的群攻剑招。 李莲花盘坐在地,感到扬州慢内力从后背缓缓透入,小心翼翼地引导着他体内的真气转圜,不多时便道:“叶姑娘,我已经没事了。” 他站起身,抖了抖衣服沾到的泥土,诚心夸赞道:“叶姑娘比我想象得要厉害。” 笛飞声也难得夸人:“也比我想象得要强。” 结果被叶姑娘一句话噎了回去:“我一不想做天下第一,二不想当英雄,要那么厉害做什么。” …… 登时两人都笑不出来了。 笛大盟主还是跟他们一块回了莲花楼,用他的话来说,他对金鸢盟教务完全不感兴趣,眼下最重要的事是寻找能让李相夷与他再战一场的方法。 两人将桌子支在满是荒草的坡地上,拎着从镇上带回的酒。 叶姑娘睡得早,回来就上了二楼,现在灯都熄了。 月色静谧,风吹过枯草地,簌簌作响。 “你当真不在意?我是不懂那乔婉娩有什么值得留恋的。”笛飞声踢过一个凳子在他对面坐下,“难得叶姑娘这么懂你,武功心计容貌均属一流,还对你一心一意,你有什么可纠结的?” “跟乔姑娘没关系。”李莲花施施然坐下来,伸手翻过桌上的茶碗,“角丽谯也是心计美貌俱全,对你一心一意,怎么不见你娶了人家。” “角丽谯怎么一样?”笛飞声冷哼一声:“武功那么差。” 李莲花闻言,无奈耸肩,心里为这角大美女叹了口气。 “你是觉得叶姑娘很好,自己却时日无多。”笛飞声直截了当:“还是觉得她爱的是不可一世的李相夷,如今的自己比不上从前?” “都不是。”李莲花将酒杯举到唇前,慢吞吞地瞟了笛飞声一眼,暗含着‘你越界了’的警告。 “叶姑娘行事诡异,你永远猜不到她下一秒会做什么……如今,我心脏不好,实在受不起每日提心吊胆的。” 笛飞声摇了摇头:“真不明白你那可悲又莫名的固执。” 李莲花见说不过他,只好起身给笛飞声倒了一杯酒,“我的事就不劳笛盟主操心了。” “你喜欢谁跟我本来也没关系。”笛飞声一饮而尽,“我只是觉得你这副为爱自苦的样子很新鲜。” “呵。”李莲花给了他一个白眼。 “你师兄的事,我已经差人调查了。”笛飞声忽然转移话题,“等我找到忘川花阴草,你服下,我们再战一场。此后让我帮你查什么真相,我都绝无推辞。” “我劝笛盟主还是别浪费力气了。”李莲花悠闲喝酒,“你能逼我服下阴草,却不能逼我动手。” “那我就杀了叶姑娘,杀她不算是以强凌弱。” 李莲花放下茶碗,缓缓抬头。 “你这杀意,说明我猜对了。” “笛盟主。”李莲花无可奈何:“你也说了,叶姑娘武功不逊于李相夷,你跟她也比过了,如今你就是天下第一,何苦老是盯着我。” “我此生只有一敌,就是李相夷。” “只有一愿,就是赢他。” 第14章 你在金鸳盟是当吉祥物的吗 “昨天折腾了一下午,也不是一点收获没有。” 叶姑娘在楼里比较随性,就穿着女装,双手托着下巴盯着他看,“那药魔明显有话没说完。这阴阳一体的花很罕见,万物相生相克,或许其中有玄机。” 李莲花被她看的不自在,只好别开目光。 “哦,对了,你早上出门买饭的时候,有人给你送了封请帖,下月初七肖紫衿和乔婉娩在四顾门旧居成婚。” “还有就是,角丽谯最近连连对百川院一百八十八牢下手,已经救出了不少金鸢盟的魔头。” “万圣道最近也不是很安分,他们好像在大肆打探跟南胤有关的消息。” “这么多事,你想先管哪个?” “叶姑娘,这个你也不必激我。”李莲花附身去逗狐狸精,“我如今早都不是江湖客了,这百川院的事也轮不到我操心。” “我现在只想查清我师兄的死。” “好。”叶灼从来不反驳他拿定的主意,“笛飞声自会去寻三王问当年的细节,我也有些渠道能探听云铁的消息,你自己呢,下一步有什么打算?” “我打算回一趟四顾门旧居。师兄的遗物我都收在过去的寝居内,里头想必有些线索。” “请问有没有见过面目可憎,嘴特别碎,还鬼鬼祟祟带着一座楼的人啊?” “没、没有……” “那有没有见过用马车拉着的一座楼呀?” “好像……在那边。” 见着了莲花楼,方多病隔着几十步的距离就大声喊道:“李莲花!” 楼里走出来的人却是阿飞。 “阿飞??”方多病一脸戒备地拉开进攻架势:“我可查过了,南海派根本没有你这个人,你到底什么来头啊?李莲花呢?” 笛飞声见了他才想起来采莲庄的仇,当即冷声道:“拔剑。” “??” “采莲庄的时候我说过,记你一次。拔剑!” “哎哎哎哎,一个小辈,不至于不至于的啊。”李莲花连忙从楼里冲出来,拦在方小宝身前。 方多病花了很长时间,才接受了“阿飞就是金鸢盟大魔头笛飞声”和“笛飞声有求于李莲花不得不给他们做三个月的帮手”这两件匪夷所思的事。 “这笛飞声大魔头要救的人肯定不是什么好人,你可得有点原则啊!” “知道知道。”李莲花敷衍着拍拍他的肩膀,“吃饭吃饭。” 方多病受邀参加肖紫衿和乔婉娩的婚礼,李莲花要去如今已是慕娩山庄的四顾门旧居找他师兄的遗物,而笛飞声要去天字第一牢救阎王寻命…… 三人的目的地竟然如此一致,让十分抗拒李相夷再见乔婉娩的叶灼找不到借口反驳。 所以她这几天心情不好,逮谁刺谁。 “方公子好大的架子,这辈子自己挣过的钱,就只有上次卖菜的几十文吧?管你吃喝还敢挑三拣四。” 方多病:“???” “笛盟主也别一副看热闹的表情。你又没交房租菜金一天到晚在这里白吃白喝哪里来的大脸,你以为人人都是角丽谯无条件围着你转吗?” 笛飞声:“???” “怪不得角丽谯要勾结万圣道,白拿别人的劳动成果,还整天一副理所应当的样子。” “人家是你娶回来的也就算了,没名没分给你打白工,还要忍耐什么十二女护法,真助你当上了天下第一,你是不是还想要三宫六院啊?” “呵,活该。” 桌椅在笛盟主一掌之威下轰然散架,早有准备的李莲花施施然站起身,拍拍身上沾到的灰尘。 幸好不是在楼里吃饭。 “咳咳,这姑娘每月难免会有一些,心情不好的时候。” 李莲花如是安慰他们。 然后叶姑娘就飞石点了他的哑穴,转身提着裙子上楼去了。 笛飞声追问:“角丽谯当真勾结万圣道?” 叶姑娘冷嘲:“你在金鸳盟是当吉祥物的吗?” …… “叶姑娘是不是吃错什么药了呀。”方多病看着李莲花打扫一地狼藉。 “肯定是因为肖紫衿和乔婉娩的婚礼。”笛飞声抱着他的刀站在旁边。 “是啊,我也觉得很不平!”方多病明明没懂,却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这肖紫衿原先是李相夷的部下,如今刚得知李相夷身故的消息,就要大张旗鼓在四顾门旧居迎娶乔女侠,也太不把我师父放在眼里了!怪不得叶姑娘气成这样。” 不,她气成这样是因为某人要去。 去便去,还把那大红的喜糖盒子明晃晃地放在药柜上,叶姑娘可不是一下楼就看见了吗。 笛飞声摇摇头,决定不跟吃醋的女人一般计较。 有那么一秒钟,他想起昨晚李相夷口中的‘消受不起’,深以为然。 总觉得这位叶姑娘有一天会跟角丽谯疯到一处去。 --- 莲花楼在山间行了一日,停在距离小青峰一日半路程的彩灯镇外。 太久没有回到喧闹江湖,几人一出门就听见沸沸扬扬的议论声。 “听说了吗?这四顾门主李相夷,竟然与叶二小姐有旧。” “说那么好听干嘛,什么有旧,是有私情。” “就是,是李相夷先对不起乔女侠的!有了天下第一美人,还跟青楼花魁不清不楚。” “这扬州慢和相夷太剑何等威风,竟然传给风尘女子。啧啧,怪不得乔美人要另觅佳婿。” “你们瞎说什么呢!”方多病立即炸了,“我师父怎么可能做这种事!” 可叶姑娘会扬州慢却是事实,他一时不知怎么辩驳。 他本能想把叶姑娘抓过来现场辟谣。 “喂!” 剩下三人就这么慢悠悠地走在后面,全不在意的模样。 甚至李莲花经过他时,还拍了拍小朋友的肩,让他不要置气。 “喂!你怎么都不生气!”他这话当然是对叶姑娘说的。 每每谈到李相夷有关的话题,这四人组里只有叶姑娘跟他统一阵线。 “我为何要生气?”谁料叶姑娘嘴角含笑,显然心情不错,“要不是知道是肖紫衿,我甚至怀疑是我自己传出来的。没想到他这个人虽然虚伪又计较,但却总能歪打正着让我开心,唔,下次他若惹我,得放他一马。” 方多病:“???” “但是他们在诋毁我师父的人格!” “可他人都死啦,也听不到,也不会在乎啊。” 叶灼打定主意不管。 “那也不行!我还活着,我还能听到,谁也别想在我面前诋毁我师父!不行,我得去找肖紫衿算账!!” 他已经跳过了推理求证,直接相信叶姑娘的直觉,认定此事是肖紫衿所为。 叶姑娘瞥了他一眼:“就你这样还参加什么婚宴啊,再给人婚礼闹黄了。” 李莲花也怕方小宝个性冲动,当真去找肖紫衿算账,立即将人往回一揽,用哄小孩的语气宽慰道:“既知是诋毁,理他们作甚。” 方小宝一直到客栈里都还气呼呼的,尔雅剑往桌子上一扔,大呼小叫地喊小二拿壶酒来,仰头就灌。 “气死本少爷了。” “气死本少爷了!!!” 他这一路上已经听闲话听得耳朵都长茧了,越往小青峰去,传言便越离谱,已经变成了‘李相夷早知叶二小姐的女儿身,少师剑本是二人定情信物,是因为叶氏丑闻爆发,叶二小姐沦落风尘配不上他这个天下第一,才转而追求武林第一美人乔婉娩,却又放不下旧情人脚踏两只船等等等等……’ 就连客栈里也全是闲言碎语。 一路低气压的叶姑娘倒是忽然心情好了起来,认真点了几道菜,然后一手撑着头听人说闲话等上菜,一边小声哼歌。 李莲花悠闲吃着赠送的豆干,吃得甚慢,一边挥着袖子扇那穿堂而来的喧嚣热风,只当自己耳聋。 笛飞声压着笑,目光在他们俩身上扫来扫去,频频摇头。 “这肖紫衿定是请了不止一个戏剧班子,还买了说书人。”叶姑娘颇为专业的点评道:“别说这话本子的要素还挺全,又够狗血,感觉能火上好一阵子。” “够了!本少爷受够了!我要去把那些瞎嚼舌根的人都杀了!”方多病气得发抖,要去拔尔雅剑,却被李莲花筷子一伸,稳稳压住。 李莲花倏地抬眼,盯向客栈门口,脸上闪过了一瞬戒备。 是只来贺喜的队伍,不过声势颇为浩大,光是系了红绸的贺礼就装了八箱,主人没下轿,就围上了一堆小厮和婢女。 穿白衣绣金纹的公子哥颇为嚣张,迈进门槛第一句话就是:“小二,清场。” 这下客栈里的所有人都转眼去看是谁这么嚣张—— 哦,白水宫,那没事了。 隔壁桌因为收拾东西跑路的动作太慢,忽然槟榔一声,木桌被掀,酒菜泼了一地。 方多病哪能受得了这种气,‘砰’地一声拍案而起,“小爷我偏要坐在这。” 那群人中的某个跟班将小二一把揪过来,高高提起,“我说的话没听见吗?” “听、听见了,公子息怒,息怒。”小二连连抬手告饶。 “对了,”那公子哥继而吩咐道,“刚刚说过闲话的那些,全都打断一条腿再让他们走。” ?? “这倒是……高明多了。”叶灼瞥了一眼,“有点脑子,知道什么叫高级黑,肯定不是肖紫衿一伙的。” 眨眼之间,他们就成了客栈里唯一的一桌。 第15章 其他人在我这里不配有名字 笛飞声自然不屑掺和这种闹剧,兀自坐得笔直。 方多病昂着脖子像只斗鸡。 李莲花还在旁若无人地吃他的豆干。 “哟,这不是话本里的女主角——袖月楼的清焰姑娘嘛。” 叶灼看都不看他,“你是谁?” 来人被噎着了,“叶二小姐好大的忘性。” “你既然知道我是谁,就应该知道我眼里从来只看李相夷,其他人在我这里不配有名字。” 叶灼的筷子伸向了被李莲花吃了大半碟的豆干,“你也别自报名号了,反正说了我也不会记得,白白浪费大家时间。” 来人顿时气结。 这叶姑娘怼别人的时候,总是让人分外舒心。 方小宝觉得自己再怎么发挥也望尘莫及,干脆把主场交给叶姑娘,抱着他的剑在旁边,翘起腿抖着看好戏。 李莲花瞥了他一眼,声音显得有些无奈,“方小宝,斯文一点。” 方多病“哦”了一声,把腿放了下来。 来人看上去被噎得习惯,没理会他,倒是转过脸来,目光犀利的盯着李莲花,语气阴冷道:“你又是谁?” 袖月楼的清焰姑娘极度厌男,会跟男人同桌吃饭就很诡异,更别提这人还摆出一副主场姿态。 李莲花文雅地抖了抖衣袖,露出谦和的笑来,“在下李莲花。” “李莲花?传说中生死人肉白骨的神医?” 李莲花“啊”了一声,点了点头。 他没说“幸会幸会”,显然是觉得流年不利。 “哼。”那人居高临下地瞥了他一眼,“浑身骨骼绵软,疏于练武,十指无茧,可见不提笔也不抚琴,最重要的是精神萎靡,显然夜夜春宵。”(注) “啊这……”李莲花知来人是冲着叶姑娘的,自己被无辜波及,只好扶了扶额头,“前面的倒也算了……这夜夜春宵……委实不大可能……” “你瞎说什么呢你!!”方小宝这个年纪,最容不得别人侮辱他的朋友,尔雅剑当即出鞘朝来人砍去。 但那人武功确实不错,率先抬剑击中了方多病的左胸,不仅将人打得向后倒去,还封住了他的穴道。 李莲花眼里闪过一丝‘你找死’的威胁之意。 “白水宫无意开罪天机山庄,方大公子还是安分守己点好。” “清焰姑娘攀龙附凤的手段真是令人惊叹,这才几日,竟然跟鼎鼎大名的李相夷绑在了一处。”那人阴阳怪气道:“可惜他都死了,也不能为你出头,有什么意思。” 叶灼惊奇道:“那可比不上你啊。肖紫衿倒是活着,也不知道能给你什么,你巴巴地送他这么大的贺礼,却一点不懂他的心,还要把他重金买来的说书群众腿打断。” 这一桌子中,居然是笛飞声率先绷不住,扑哧笑了出来。 李莲花偏开头去,抬袖遮住弯起的嘴角,暗笑着环视了一圈,发现没人注意他才放下来。 方多病顶着一头的“???”看向瑟瑟发抖的说书群众。 过了好一会他才反应过来,叶姑娘这是把来人跟自己类比,说他既攀附权贵,又有龙阳之好,关键是讨好肖紫衿还不得其法——她还明着指控这些流言是肖紫衿所为。 来人阴恻恻道:“清焰姑娘的嘴还是这么厉害。” “看来你不是第一天知道,那就是爱好自取其辱了。” 叶灼继续用筷子去搛李莲花面前的豆干,后者干脆整盘推给她,做了个‘您请继续’的手势。 这叶姑娘的嘴只要不落在自己身上,就是一出赏心悦目的大戏。 虽然不知道来人是谁,但简直是牺牲小我,雪中送炭。 叶姑娘心里的火要是再憋两天,这家迟早得散。 “嘴巴厉害有什么用。”来人见说不过她,右手成爪,倏地抓向叶灼的肩,“我倒要看看,如今没有李相夷护着,你还能嚣张到几时。” 方小宝立刻急了,想冲上去。 再怎么说,叶姑娘也是‘自己人’。而且他绝对不相信什么叶姑娘杀了很多人,李相夷包庇她之类的鬼话。 但李莲花衣袖一抬,把他拦了下来。 这种小场面,叶姑娘自己能解决。 “你这话说的就有意思了,世间天才又不止他李相夷一个。”叶灼生平最讨厌被男人碰到,立时手中筷子倒飞出去,一只直插对方左目,另一只直逼咽喉。 全都是杀招。 对方只好收手回防,而且明显担忧其中混有什么毒物,闪身好几步开外。 “难不成他死了,这武林就沦落到武功不济又胸怀狭窄的伪君子说话了?” “而且,我何时需要他护着了?” 对方显然没料到叶姑娘武功如此精进,目眦欲裂道:“你在扬州城杀了那么多人,如果不是他替你遮掩,百川院早就抓你进一百八十八牢了!证据我都送到百川院手中,你以为自己还能得意多久?” “啧啧,这脏水泼的……比上一个更有水平,谁教你的?”叶姑娘来了兴趣,终于正眼看他。 “欸?你怎么这个眼神?” “啊……原来你们真的以为,当年是李相夷护着我啊。” 叶灼的表情好像看到了天大的笑话。 “为什么这世上有人思路比我还清奇。”叶灼忽然好奇发问,“那你们有没有想过另一种可能,是因为……百川院的人,打不过我呢?” -------------- 十二年前。 扬州城。 (初次见面是《白月光》中的剧情,看过的可以略过) 月色如银。 袖月楼顶的暖阁是独属于花魁的寝居,如今住在这里的,正是名头正盛、歌舞冠绝扬州城的清焰姑娘。 她不喜人服侍,婢女和小厮都不得进屋,每日早早入睡,到第二天正午才起床。 此刻已近子时,暖阁里蜡烛都熄了,一片寂静。 有人一袭红衣,单脚踩在窗柩上,背靠着窗框,正透过大开的窗户俯视扬州城夜景。左手拎着一壶酒,右手轻扣腰间佩剑,高高束起的马尾用银冠固定,衣袂在夜风中飘动。 背后皎洁的月色给肆意张扬的少年镀上了一层银光。 几分钟后,门无声无息地开了,又无声无息地关上。 一个人影闪身进来。 那对月饮酒的红衣少年如此显眼,可叶灼进屋后像是完全没看到他一般,旁若无人地插上门闩,点蜡烛,烧水,脱下沾了血的外衣搭在屏风上。 李相夷仰头将最后一口酒倒入嘴里,随手将酒壶一抛,从窗台跃下,负剑而立。 “听闻这袖月楼花魁,清焰姑娘,每日不到亥时便上床,却睡到日上三竿才醒,原来是趁着夜黑风高去杀人啊。” 红衣少年嘴角噙着笑,姿态从容,洋溢着少年独有的肆意,眼神却有些冷。 叶灼毫不在意地在梳妆镜前坐下,散开发带,从抽屉中摸出一把玉梳,就这么旁若无人地侧过头开始梳发。 “听闻四顾门主李相夷,一心爱慕乔美人,为之红绸剑舞,却原来也能夜闯姑娘闺房。” “连杀武当黄七、春风刀季名、白水宫大弟子樊潘、六阳掌何九阳、照雪楼白无痕、雪山派大弟子江景……如此厉害的姑娘我倒是第一次见。”李相夷将手中少师剑微微抬起,目光穿过剑身去看清焰姑娘。 “这些人武功高低、成名绝技各有不同,却都在近一个月内陆续死在扬州城。彼此间唯一的交集是——曾在袖月楼饮酒或下榻。” “清焰姑娘很高明,他们的死状乍看之下毫无破绽,有的像意外,有的像寻仇,还有的像练功走火入魔。” “若不是今日我闲来翻看百川院的卷宗,发现其中异常,倒是让你蒙混过关。” 室内微微静了片刻。 “哦,你说的那些啊……”叶灼继续梳着自己如瀑长发,丝毫不为所动:“那李门主是认为,他们不该死吗?” 李相夷嘴角扯起一个嘲讽的弧度,“武当黄七好色成性,欺辱峨眉女弟子至其自尽,百川院去查时,峨眉派竟然承认寻仇。” “多情剑客季名,在江湖上颇负风流之名,私下却是个采花大盗。” “白水宫樊潘仗势欺人,在剿灭黑水寨时,强掳鬼刀闫五之妻为妾,虽则鬼刀是魔道中人,但此等行径绝非正派。” “六阳掌何九阳倒是唯一一个不近女色的,却喜欢蓄养乐妓舞姬,送与达官贵人,其中不乏逼良为娼之举。” “他们确实死有余辜,清焰姑娘难道是自诩行侠仗义?” “当然不是。”叶灼把眉心的花钿卸下,“这几个人大放厥词,说要做本姑娘的入幕之宾,不杀了难道留着过年?” 李相夷沉默不语,手按剑柄。 “可照雪楼的白公子是真心倾慕姑娘,要以千金为姑娘赎身,为何连他也杀?” “哦,是吗?那我也是真心倾慕李门主,愿自己赎身,另奉千金下嫁与你,李门主意下如何?” 李相夷眼神一凛,握着少师的手微微攥紧,“你不愿意又何必杀他?” 叶灼听了这话,忽然转过身来,一双幽深的眼睛直直盯着李相夷,“那敢问李门主,除了杀他,我拒绝得了吗?” “如何拒绝不了?” “李门主,这里是青楼,是合法买卖姑娘的地方。只要钱给的够了,是没有什么卖艺不卖身的。”叶灼冷笑了一声,“即便不够,强迫一个青楼女子触犯什么律法?监察司和百川院能管吗?” “纵是闹出了人命,受害的姑娘死了,不过赔青楼百金了事。加害的公子死了,姑娘们却是活不成。” 李相夷脸色越发阴沉,却是无言以对。 “正面对上白公子,我毫无招架之力,若不想受辱唯有自尽。” “可他心思龌龊,为何要我自尽?” “你与他不过一面之缘,又怎知他心思龌龊?!” “这能一边推就名门贵女,一边在青楼里一掷千金的公子,能是什么好人。” “我既能杀他,为何要冒险去赌强权者的良心?” 李相夷被她堵得心头火起,脸色扭曲了几下,一字一句道:“那昨日雪山派的大弟子江景呢?他又做了什么?” 叶灼“哦”了一声,“昨日在微风阁上,他看了我一眼。” 李相夷声线冷冽,眼神更是淬了冰,“只是看了你一眼,便要死?” “是。”叶清焰眼中陡然划过一丝冷笑,“看我一眼,便要死。” 李相夷直视她,冷冽的寒光从他微微上挑的眼尾溢出来。 叶姑娘也仰头看他,毫不避让,目光里有几分傲气,几分野性,像一朵绝艳而狰狞的花。 “铮”的一声脆响,少师剑出,满室幽光,映目生寒。 少师贴上了叶灼的脖颈,剑锋微微入肉。 绝世美人长发散落,脖颈纤长,锁骨突出,眼下只穿了一件中衣,一丝鲜血沁出落在白衣上,端的是形容妩媚。 若换做别的少侠,此时大约免不了生出一丝怜惜,可是李相夷心中只有满篇‘公道正义’,觉得这个女人好生恶毒。 少师的剑身光润无瑕,倒映着她寒意凛然的眼睛。 叶灼也不避让,只偏头看了一眼剑锋,眼神玩味:“少师?” “呵,真是讽刺。” 李相夷心中闪过一丝疑惑。 这位清焰姑娘看向少师剑的眼神,倒与旁人格外不同。交织着不解与怨恨,像是下一秒就要夺来折断,再狠狠踩上几脚。 “真是老天不长眼,居然还遂了他的意。”叶灼眼底寒意更甚,“叶老城主大约做梦都想要你这样的儿子。” 这下他知道她是谁了。 传闻中的叶二小姐。 云城叶氏原先并不姓叶,而只是叶赫部的首领,在大熙立国前是个游牧民族的小部落,归顺大熙之后被赐姓叶。 叶氏不仅各方面都自成一体,还坐拥火山和玄铁矿,出产神兵利器——他手上那柄少师,便是出自叶氏。 说来好笑,叶氏仰慕中原文化,可中原武林并不很看得起‘狄夷之辈’——只有在求取神兵时才会奉承对方是名门正宗。 叶氏闻名武林却是因为一桩丑闻。 事情大约两年前,也就是李相夷刚下山的时候。 叶城主的独子叶凌云天纵之资,十三岁便练成家传绝学,击败了自己的父亲——老叶城主分外得意,以赏剑为名大摆宴席请武林同道,实际是炫耀他的儿子。 结果宴席还未开始,叶城主的大女儿忽然发难,接连抖出三件家丑。 其一,叶凌云不是叶夫人所出,而是叶城主蓄养的苗疆舞姬生的野种。 其二,叶凌云根本不是男孩,叶城主为了把城主之位传给私生子,居然撒下弥天大谎。 其三,叶凌云跟她娘一样是个狐媚子,私下里跳苗疆艳舞勾引亲姐姐的未婚夫婿。 武林哗然。 叶城主气到心疾发作,不省人事。 叶凌云百口莫辩,当场自断经脉,扭头走了。 李相夷在云隐山上就听过他——名门叶氏百年难得一遇的剑道天才,未握筷子先握剑,一剑霜寒十四州,听起来就是个不错的对手。 可骤然听闻这件丑事,他只觉得惋惜,倒是从未想过这位叶二小姐后来如何了。 万万没想到,昔日的云城继承人如今居然沦落青楼。 “看来你知道我是谁了。”叶灼看他眼神变化,平淡道:“我杀过的人比你知道的多得多。” “从云城到扬州的路上,便有不下一百个。” “而扬州城内有多少,连我自己也记不清。” 她语气轻飘飘,仿佛在说一件事不关己的事。 “我很理解纳兰夫人,她有无数的理由恨我,尽管我并没有做错什么。” “可是我不懂,那些陌生人,跟我无冤无仇,有的甚至连我的名字都没有听过——却那么前赴后继,有那么惊人的恶意。” 叶灼语气轻柔缓慢,却字字都像冰块跌落。 “那时候,想要折辱我来讨好叶家的,可全都是名门正派。”她语气极冷,握着梳子的手攥得发白,“除了只有女弟子的峨眉,无人不掺一脚。” “他们把追杀和凌辱一个不会武功的十几岁的女孩子,称为‘侠义’与‘公道’。” “叶姑娘。” 李相夷觉得有必要为包括他自己在内的‘正道’挽回点名声。 “武林正道,也不全是如此。” “那便如何?我便原谅他们吗?”叶灼一副戏谑表情,嘴角微微勾起,“李门主莫不是觉得,自己跟他们很不同?” “你什么意思?!” 李相夷登时眉头紧蹙,胸中一口气憋得差点爆炸。 自然是不同! “李门主觉得黄七、季名、樊潘、何九阳该死,因为他们侮辱的是峨眉弟子,名门贵女,甚至魔教中人之妻。” “说白了,就是良家妇女。” “可是白无痕、江景在你眼中并无过错,甚至,你觉得白无痕为我赎身,迎我做妾,我当感恩戴德。” “敢问李门主,青楼里的这些姑娘,哪一个是自甘风尘?或被父母换了银钱,或被人贩子拐卖,还有被人骗了私奔,又辗转卖入青楼——” “若不是被逼到绝境上,谁生来自甘轻贱,去讨男人的宠爱?” “可这最终,是达官显贵、武林名门,仗着滔天权势,肆意消费姑娘们,好像这些苦难与他们全然无关。” “明明是加害者,摇身一变就可以扮演他人的救世主。” “施舍几枚银钱,便要人感恩戴德,伏低做小,还美其名曰红颜知己,江湖佳话。” 李相夷一时语塞,被叶姑娘的眼神逼得微微移开眼。 他不是第一次直面民生疾苦,但如叶姑娘这样锋利直白的质问却是第一次。任他平日里脑子转得再快,此刻也被说懵了。 他竟然对自己一直坚持的‘公义’产生了一丝丝怀疑。 “李门主看不惯武林中的恃强凌弱,却任由江湖中人对普通人为所欲为。” “你眼里的公平正义,只是你们这些站在权势巅峰上的,男人们的公平正义。” “你跟他们相比,也不过是伪善地更加冠冕堂皇一些。” 叶灼字字刻薄,句句诛心。 从来,从来没有人敢这么跟他说话!!! 李相夷到底是少年心性,握着少师的手都气得微微颤抖。 可是叶灼毫不收敛,反而更加咄咄逼人,一副‘你有本事就现在杀我’的强硬。 “这江湖从来就是弱肉强食,哪有公平正义?” “你不过是觉得,正面搏杀符合你心里的光明磊落,用计用毒皆是下作手段。” “可那杀人不见血的‘势’又如何呢?” “你可知有人无法握剑,生来就被剥夺了读书行医经商习武的权利,却要他们‘光明正大’,看不起他们‘奴颜婢膝’,真正遇到性烈的,便叹一句‘可怜’作罢。” “就像将草原上的幼狼捕回来,用棍棒驯服,然后说,狗从来便是如此,摇尾乞怜。” “你倒是风光霁月,好生清高。” 李相夷已经快要爆炸了。 杀气一寸一寸袭眉惊目。 少师剑气暴涨,被他狠狠攥住,指节泛白。 “李门主自诩正道之光,但整日忙着的,不过是代替弱者原谅强权,再给比你弱的强者,制定属于你自己的规矩。” “什么江湖刑堂百川院,着实可笑。” “怎么,这就听不下去了?”叶灼看他忍耐得整个人都在颤抖,忽然笑道:“那我劝你赶快杀我,不然接下来的话,你肯定会后悔听见。” 她换了一种妩媚缠绵的清甜嗓音,故意呛他:“李门主你长得如此好看,如果从小没有依仗,没有机会练剑,便很可能被人贩子看中,卖去漠北做娈童。” “不知堂堂四顾门主觉得如何?” “皆是命数,自当认命吗?” !!!!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 惊人的杀气席卷了整个暖阁。 李相夷感觉自己的理智在失控边缘,握剑的手都有些不稳。 他本是兴师问罪来的,却没想先是被劈头盖脸一顿指责,后被莫名其妙一通羞辱。 可不知死活的清焰姑娘仍然仰着脸,目光丝毫不惧。 “就算你现在杀了我,我也不后悔杀那些人。” “我生平唯一的悔事,是当年不该赌一时之气,在宴席上自废武功。” “我该杀了所有的宾客,带着少师剑与金银细软离开。” “时至今日,李相夷也未必是我的对手。” 两人就这么无声对视着,僵持许久。 最终,李相夷握着少师的手微微颤抖,剑尖缓缓垂了下去。 --------------- 这便是他与叶姑娘见的第一面。 叶姑娘的身世很可怜,但她又似乎不需要别人的可怜。 她狠辣,犀利,刻薄,行事诡异,让人心惊。 可偏生又惊才绝艳,令人见之难忘。 当年李相夷留下的心理阴影,跟十几年后李莲花被叶姑娘认出时如出一辙—— 就像他跟方多病说的,这叶姑娘是那种你只要见过一次,便会祈祷终生不要再被她看见第二眼的人。 李莲花笑着摇了摇头。 他大约是这个世界上最不明白‘何以叶姑娘会爱上李相夷’的人了。 第16章 连你都打不过的废物,还想来沾我 十二年后。 武林客栈内。 “有没有可能是,他们打不过我呢?” 叶灼说完这句嚣张的话,便回肘后撞,却不曾碰到对方衣物,仅靠内力回震,竟然将人打得倒飞出去。 “你!”来人惊怒交集,显然从未设想过叶二小姐的武功精进如斯。 白水宫的其他人见状一拥而上。 这叶二小姐是出了名的厌男,脸上大写着“沾我者死”,所以他们也全都默契地没有选择远攻。 叶灼以内力吸过桌上剩下的几双筷子,直戳来人要害大穴,动作凌厉敏捷,堪堪带风。 “我以前总是不明白,死在我手上的倒霉鬼中,为何只有白水宫总能在人数上拔得头筹。”叶姑娘只是坐在那就足以招架,还能不缓不急地大开嘲讽。 “现在明白了,能让人如此普通却又如此自信的心法,该当绝冠武林。” 李莲花用拳头抵住额头,笑得肩膀微微颤抖。 最先倒飞出去的那个,却是这些人中实力最强的。在空中一蹬门柱借力,反身折回,凌空一掌劈来。 一只筷子从刁钻角度凌空激射而来,打向他的檀中穴,二者速度都快,险之又险地一避之后,却见隔壁桌椅横飞而来,重重撞在他胸口。 本来蓄势待发的劲力被打得回冲,来人当即恶心欲呕。 筷子是叶姑娘射的,桌椅却是笛飞声踢过去的。 男人对付女人,竟然还要一拥而上,他当真觉得丢脸。 “既然大家都是来参加婚宴的,给在下一个面子,就此作罢如何?” 来人正是‘紫袍宣天’肖紫衿,一身紫衣,贵气逼人。 那白水宫的为首者立即借坡下驴,冲肖紫衿行了个礼:“既然肖大侠开口了,那今日便放你们一马。” 叶灼心里暗暗好笑,到底谁放谁一马? 本想回怼,可想到自己几分钟前刚说过,下次见面要放肖紫衿一马,微微张开的嘴便又闭了回去。 “哼,倒是来的真巧,怕是躲在外面听了多时吧。” 眼见方多病出言不逊,李莲花连忙用一杯冷茶堵住了他的嘴。 笛飞声却不买肖紫衿的面子,当即斜睨了他一眼,充满威慑之意。 可电光火石之间,却被李莲花不知从哪捞出一块面具,眼疾手快罩在他脸上。 “你干什么!” 李莲花给了他一个‘想继续待下去就安分点’的眼神。 这一桌子,显然除了他没人会给肖紫衿好脸色,李莲花只好出面打圆场陪笑脸,冲他敷衍地一拱手,“原来是肖大侠。” “原来是李神医,没想到能在这里巧遇。”肖紫衿笑着回礼,倒是一点儿也不尴尬,仿佛刚刚的闹剧跟他毫无关系。 “这不是,从南方去小青峰的必经之路嘛。”李莲花指了指门口,温言微笑,“肖大侠怎么也在这里?” 这彩灯镇距离小青峰尚有一日半的路程,本该忙着筹备大婚的肖紫衿却出现在这里,是专程来迎一位贵客的。 “原来是这样啊,肖大侠有心了。” “哪里哪里,要说也是我与李神医有缘。”肖紫衿脸上挂着真诚的笑,“这之前婉娩一直说,一定要请到李神医,感谢你带来了相夷身故的确切消息。” 此话一出,这一桌子上的四个人脸上都有些绷不住。 好生刺耳。 简直像在说,谢天谢地,李相夷终于、确实、永远死了。 连带着带来他死讯的人,都看起来那么顺眼,值得被奉为座上宾。 叶灼毫不客气翻了个白眼。 笛飞声直接大摇其头。 方小宝跟叶姑娘呆久了,听画外音的本事长进不少,当即“砰”地一声拍案而起:“那如果我师傅活着回来,你又该如何啊!” 李莲花一声轻咳,用眼神制止了方多病,转而温声道,“小朋友不懂事,肖大侠勿怪啊。” “无妨无妨。”肖紫衿颇为大度地摆手,“这方氏的贺礼早都送到慕娩山庄了,方大人的一片心意,我跟婉娩都十分感念。” “我也知道方公子是相夷的徒弟,会为他不平。不过,我跟婉娩本来也没有什么对不起相夷的地方。” 肖紫衿冠冕堂皇惯了,方多病当然说不过他,下意识将求助的目光投向己方的最高战力—— 叶灼收到了他的眼神。 但同时也收到了另一个眼神。 李莲花正用眼角小心翼翼地吊着她,好像生怕她下一秒就做出什么匪夷所思的举动来。 她向来不在小事上违逆他的。 “没劲。” 这种有绝世剑招却要生生憋着的滋味让人心中不快,她只好端起面前早已冷掉的茶,呷了一口,把杯子重重一放。 “我倒是忘了。”肖紫衿在人前装腔作势惯了,自然是每个人都要照顾到,“叶二小姐也仰慕相夷,大约是不愿来参加我和阿娩的婚礼,所以也没下请帖,这失礼之处还请海涵。” 叶姑娘瞥了一眼李莲花,意思是:快让他闭嘴,不然我可不保证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李莲花心很累。 比方小宝坟头蹦迪的时候还累。 比笛飞声要跟方小宝算总账的时候还累。 他飞快地在脑子里想说辞,如何能快速把话题岔远,却是晚了一步。 肖紫衿作了个大死。 “当日我见叶二小姐便觉得有几分面熟,今日一细看,更是如此。” “不知叶二小姐可识得苗疆蛊王?” 这下连李莲花也是眉头一皱,周身寒意顿起。 他知肖紫衿曾远赴苗疆大战蛊王,虽让其逃走,但总归是剿灭了邪教总坛,也是令他在武林声名大噪的一件功德。 那时李相夷已经死在了东海,却是没有见过这传说中的蛊王。 但叶姑娘出身苗疆,善用毒蛊,这倒是没错。 即便是苗疆女子,也不是人人都能炼制同心蛊。 肖紫衿此刻忽然提及此事,必有深意。 叶姑娘脸上微现冷笑,“谢谢你啊。” “我也不知道那蛊王年纪多大,是想做我的哥哥,还是舅舅或者外公,但你让他不要做梦了。” “连你都打不过的废物,还想来沾我。” “他要是脑子里有这么大坑,我不介意帮他开颅修一修。” 肖紫衿差点噎死。 看来叶氏传出的消息颇真,亏他一直以为是刻意抹黑。 他派去打探消息的人回报,府里下人都说叶二小姐出了名的亲恩淡薄,嘴不饶人。 叶老城主视她为掌上明珠,她不屑一顾,还一句话把他气到卧床不起。 她亲娘在她心里的分量也十分有限,知晓了真相以后,连牌位都没去看过一眼,倒是把如何制蛊的笔记全拿走了。 在以为叶大小姐还是她亲姐的时候,就能把人丢进水井里。 这几十年没露过面的舅舅还是外公,在她眼里估计还不如路边的狗。 所以肖紫衿其实打心眼里相信,李相夷绝不会喜欢这种妖女。 若说不能理解‘叶二小姐迷恋李相夷’这件事,李相夷本人排第一,他就能排第二。 这叶二小姐风情万种但没有心,却不知李相夷哪里来的魔力,死了十年,竟然能让人念念不忘。 “叶二小姐能跟邪道划清界限,实在是武林幸事。”肖紫衿只好打了个哈哈,转脸去招呼被冷落了半天的白水宫众人。 反正他的目的也已经达到了,这消息抛出去,白水宫的人自会扒个一干二净,再大肆宣扬。 是这叶二小姐自己非要跟李相夷绑在一起,倒是省了他们许多事。 “肖大侠。” 叶灼在他身后不轻不重地出声。 李莲花见叶姑娘眉眼含笑,便知大事不好。 叶姑娘动怒了,他都替肖紫衿感到头皮发炸。 “如果今天换做我跟李相夷成亲,绝不会说‘我跟相夷也没有对不起乔姑娘的地方’,而是‘乔姑娘如果还在,定会祝福我们。’” “可见你这个心虚呀。” “具体是因为什么,就不用我在这明说了吧?” 肖紫衿蓦地转身,眼里像是能迸射出火光来。 “我劝你不要冲动,如今我话只说了一分,你也不想剩下的九分,出现在婚宴当场吧?” 肖紫衿握着破军的手指节都泛白了。 “这世间的爱憎,在我眼里就像牵了线一般分明。你的探子没有告诉过你,在我面前故作姿态是会被反噬的吗?” 李莲花觉得已经差不多行了。 但叶姑娘觉得还不够。 “肖大侠,这李相夷已经死了十年了,我劝你眼界还是放开一点。” “毕竟,这世界上值得嫉恨恼怒,以至夜不能寐的事,还多得很——只盯一个李相夷有什么意思?” 这下连笛飞声都抬头看好戏了。 叶姑娘转着手中茶杯,声线温软,语带调笑:“这比如说,有的人明明无心武学,从来也不练剑,却居然一不小心就到了某些人望尘莫及的高度。” “诶,不知肖大侠如今是万人册多少来着?” “第一,第二,还是第三?” 她状似不经意地瞥了一眼这张桌子—— 嗯,第一,第二,第三。 曾经的第一,现在的第一,还有十年后的第一。 啧啧。 这人怎么如此好运气,随便一挑便能挑中这天下最硬的梁子。 “最可气的是呀,而我偏偏不在乎。” 方多病已经笑得一口茶喷出来。 不愧是你!!!! 他发誓,今后叶姑娘就是他的第二偶像。 若是万人册上有“杀人诛心榜”,叶姑娘必然是一骑绝尘,这第二都不好意思跟她同榜出现! 第17章 清焰姑娘最讨厌花孔雀 乔婉娩不在场的时候,肖紫衿还算是个识相的人,尽管气得脸色青白,手止不住抖,但仍勉强控制住了情绪。 根据探子的回报,这确实不是叶二小姐火力全开的程度——传说她只用了一句话,就把她爹气到吐血三日,当场昏迷,遍请名医才吊住了一条命。 不让她出现在婚礼现场,才是最重要的事。 肖紫衿当即拂袖而去。 “是他自己蠢。”叶姑娘端起早已凉掉的茶,喝了一口,“从来没有人敢跟我做口舌之争。” “而且我已经手下留情了。” 这话是内力传音,单说给李莲花听的。 “你应该知道,只要我想,就能让他当场自尽。” 李莲花抬起食指,微微按在右眼眼角——看来这情他还不得不领。 李相夷其实也生气。 方小宝为他出气,他是默许的,甚至有些淡淡的宽慰。 可换了叶姑娘,这局面就一发不可收拾,而他并不想闹得如此僵硬。 如今他命不久矣,又要去做一件九死一生的险事,是真心希望阿娩能有个好归宿的。 “放心,他大婚我绝对不会出现的。你想做什么,想原谅什么,都随你。” 叶姑娘隔空扔了个米粒大的小虫给他,“这个你收着,是苗疆的另一种蛊虫,叫做一线牵。你捏死它,我立即就能知道你在哪里。” “今晚两个连环套,背后定有高人。婚宴上如果遇到意外,你可万万不能动用内力。” “我知道了。”李莲花将蛊虫收进袖中,微微颔首。 “叶姑娘你真是令人大开眼界!”方多病生平憾事之一就是吵架天赋不高,而且每每有什么想说的,总被大人以‘小孩不懂事’搪塞回去。 像叶姑娘这样又直白犀利戳人肺腑,又阴阳怪气让人夜不能寐——实在是太解气了! “你说的是真的吗?你当真是随便练练,就这么厉害?” 叶灼白他一眼,“当然不是。云城叶氏从小练武,我没握筷子就握剑了。虽然中间荒废了几年,但剑法这种东西,到了一定境界以后都是觉悟的问题,练不练的反而没那么重要了。” “哦。” “我只是刻意未在人前显露过武功,很多事不在万人册上,反而更方便。”叶姑娘撇了撇嘴,“今天却是为了气死他们,不慎暴露了。” “欸,你这又何必跟他们置气呢。”李莲花叹了口气,“你看,现在也没得吃没得喝了。” 那客栈的店家吓坏了,两边都不敢得罪,李莲花体谅人家做生意不容易,偏头示意叶姑娘‘我们走吧’。 这四人同行,小事一直都是他拿主意,当即全部起身离开。 可没想到的是,这镇子小到只有一家客栈。 而且这么晚,连买菜的地方也没有了。 这镇子很小,只有寥寥十几户人家,全是泥巴土墙搭起来的房屋。大多数村民都很穷,也舍不得点蜡烛,都是日落就上床睡觉了。 “莲花楼里还有一些干粮,”李莲花想了想,“不然你们晚上谁饿了就啃啃面饼吧。” “我宁可不吃不喝。”叶姑娘一副小气巴巴的样子,“这口气如果憋回去,有饭菜我也吃不下。” “我那么喜欢李相夷,他眼里却尽看些什么人啊。” “偏偏他们还一点都不在意他。” “一想到现在换做肖紫衿吃不下饭睡不着觉,饿一顿也算值了。” 笛飞声突然道:“你不是生气他在意乔婉娩吗?” “不是啊。”叶姑娘理所当然,“我生气的是我喜欢的东西,被别人不当一回事,那不是等于打我的脸?” 李莲花无奈地耸耸肩。 他们前前后后地往镇外走去,月光把四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莲花楼就停在不远处的山坡上,是块开满菊花的平整草地。李莲花很喜欢这种野外的生机勃勃,还琢磨着要弄两株来养。 现下已经入夜,一轮皎洁圆月挂在二楼的檐角,周遭安安静静的,一派静谧温柔。 笛飞声几顿不吃都没关系,叶姑娘表示第二天直接吃早饭就行,方多病的心思压根就没在吃上。 一说到李相夷,他就兴致勃勃,恨不得跟叶姑娘秉烛夜谈。 “那你能不能给我说说,你是怎么遇到我师父的?他又是为何传你扬州慢?他们说你杀了很多人,我师父替你遮掩的事又是怎么回事?” “啊,让我想想从何说起。”叶姑娘回忆了一下,“这第一次见面么……有点……有点尴尬。” 这下笛飞声都竖起耳朵,“哦?”了一句。 李莲花摇头苦笑,觉得自己不宜旁听,只好装作去橱柜里找吃的。 不过,令他感到万幸的是,叶姑娘只是转述了那夜的大体经过,没有把她那些诛心之词一一复述。 也算留了点情面。 “所以,我师父真的有包庇你?”方多病一脸不可置信,“他既然看出了问题,却选择不告知佛彼白石,这还是李相夷吗?” 叶姑娘想了想:“他一开始没有提,是想自己来找我对质,拿到证据把事情都办妥,回头嘲笑他们一番。” “后来没有提,则是因为他被我说乱了,想要押后处理。” 方多病越琢磨越不对,“可是,你短时间内连杀那么多人,这佛彼白石怎么会不起疑心呢?如果不是我师父暗示了他们——” “他们当然是知道的啦。”叶姑娘很遗憾地看着方多病,摇了摇头,仿佛在叹他的愚蠢。 “佛彼白石也没有李相夷想得那么无能,只是有太多利益要平衡,必要时也只能装聋作哑。” 方多病一愣,“什么意思?” “那些人是如何死的,跟四顾门有什么关系?调查结果交出去,双方都能接受,这便行了。” “若要追个究竟,必然是受害者或真凶一方有值得一查的筹码,或者是什么悬案奇案,能扬百川院的名声。” “可偏偏这件事,牵涉各门各派,又不是正大光明之事,捅出去双方都难看。” “最重要的是,为我遮掩的是叶氏。” “他们是万万不会为了这种事开罪叶氏的。” 方多病脱口而出:“叶氏??” “是啊,其实那个时候,我已经私下跟阿姐和解了,只是碍于纳兰夫人……”叶姑娘道出了鲜为人知的内情,“是阿姐以云城城主的名义,修书给佛彼白石,让他们草草结案的。” “这种事本是武林潜规则,只有李相夷眼里容不得沙子。但他那么忙,又岂能事事过问呢。” “所以我原本是肆无忌惮的。” “那夜他突然出现,我其实也很慌。” …… 李莲花摸了摸鼻子。 那可真是一点都没看出来。 不过,原来那时的事……是这番模样啊。 他总以为佛彼白石办的案子错漏百出,是因为他们无能,却从未仔细想过背后的缘由。 每次发现问题,都是自己亲手把事情弄得一清二楚,再略带嘲讽地给他们讲解一番。 现在想来,佛彼白石年长自己如此之多,又岂会…… 欸,也不知道他们背地里是不是也在嘲笑自己天真。 “所以他回去把那些卷宗放回原处,装作没见过,自然就风平浪静了。” “那后来呢?” “后来,就是你知道的那些啦。” 第二次见面,便是江湖上流传甚广的三十六局棋和《劫世累姻缘歌》。 李相夷年少轻狂的轶事,大抵如传闻所说。 但唯有这一件,跟广为流传的版本不太一样。 ‘千金宴’乃扬州城所有青楼共同参与的花魁选举之盛宴,若想入席,需得日日来捧场,将超过五十两的红绡抛入场中,连续一个月,因此得名‘千金宴’。 自从两年前清焰姑娘长袖一舞,袖月楼就总能拔得头筹。 她穿鹅黄衫时娇俏明媚,穿霓裳衣时纯洁无染,穿箭步裙时英姿飒爽,穿银链羽衣时妩媚多情。腰身盈盈一握,一挑眉一眨眼,目光中仿佛有蛊。 清焰姑娘不拘于任何一种风格,琴棋书画,诗词歌赋,音律舞姿皆为上乘,是扬州城内人人欲摘的夺目明珠。 “打个赌如何?我今年必能进那雅阁。” “呵。”李相夷笑着摇摇头,明显不信。 这千金宴有两处场地,庭中宴席,暖风雅阁。 庭中宴席,就是靠一掷千金入场,共有七十二个席位,分列庭院两端。宾客们一概屈膝跪坐,颇有魏晋之风。两位客人一席,共三十六张放着清茶、美酒、果盘的矮桌,每桌各有两位姑娘随侍在侧,是千金宴的主场。 而这暖风雅阁,就是话本里的那种‘风流韵事’了。 这暖风雅阁是独属于花魁的居所,上届花魁有权在千金宴上邀请名动天下的才子少侠入雅阁,亲自服侍以表倾慕。 此种方式入场的客人也称为‘入幕之宾’,是江湖上最为风流的扬名方式。 不少江湖少年和权贵子弟都将‘暖阁之邀’当做吹嘘的本钱,看不上那些只能靠钱的附庸风雅之辈,争着炫耀自己的武功才学,希望能入清焰姑娘法眼。 只是这清焰姑娘已蝉联两届花魁,却从未青睐过任何人。 这么算起来,李相夷倒是第一个进过那暖风雅阁的。 那夜的情形让他至今心有戚戚。 这种事落在叶姑娘眼里,怕是“有病,仗着投了个好胎,不知感恩,却急着孔雀开屏。妄想误姑娘一生来给自己添个风流之名,简直死有余辜。” 他好像都能想象出,叶姑娘如此说话时勾起的嘴角。 放在以前,他也会乐得参与这种少年意气、张扬炫技的赌局,要挑战常人所不能,争这万众瞩目的彩头。 但自从那夜以后,他就不想再掺和这种事了。 可他这位朋友却非要作死。 这位纪公子是他刚下山历练时,便机缘巧合结识的一位旧友。武功泛泛,却自负文采,这不,听了清焰姑娘一曲词,便单方面引为知己,一心要做那入幕之宾。 其实他本心不坏,是真心倾慕叶姑娘的才情,但叶姑娘看他的眼神……已经非常危险了。 李相夷几次暗示提点不成,还被他以激将法赶鸭子上架。 “我可以保证,这清焰姑娘与别的姑娘绝然不同,不是那种只看家世名望的庸俗之辈。” 李相夷喝着酒,嘴角噙着暗笑,心里却直摇头。 是绝然不同。 看她一眼就没命的那种不同。 那夜他最终没有杀叶姑娘,只是告诫她停止杀人。 叶姑娘却不领情,“李门主若觉得那些人不必死,就让他们别来招惹我。” 如此蛇蝎美人在那清澈愚蠢的纪公子眼里却是绝代佳人。 “要不我们打个赌,就算是你,清焰姑娘也不会看这什么四顾门主、少年剑神的面子,若不能在琴棋书画、诗词歌赋上胜她一筹,再大的声名也是无用。” 李相夷心里好笑。 “好,我跟你赌了。” “我听闻,李相夷近日与人打了个赌,说能做清焰姑娘的入幕之宾。” “这旁人不敢说,李相夷肯定是行的。” “清焰姑娘心气再高,毕竟只是风尘女子。李相夷何等人物,这天下哪有美人会不为他折腰?” “李相夷若来,其他人可就一点机会也没有啦。” 李相夷这些年何止是名动江湖,简直是整个扬州城适龄少女的梦中情人,为了看他一眼,愿入四顾门为奴为婢的都不在少数。 如果不是他眼里只有乔婉娩,而乔女侠也是出身名门、典雅高贵的武林第一美人,不知要围绕他的婚约掀起多少风波。 只不过,即便有了婚约,这种事在江湖上也是美谈。 大家都觉得,李相夷这般人物,自当有武林第一美人为妻,有天下第一花魁为红颜知己。 男人嘛,三妻四妾都是理所当然。 甚至乔姑娘也没有觉得有何不妥。 立在花街中央的袖月楼乃是扬州城青楼的第一块牌子,画角飞檐精细绮丽,亭台楼阁玲珑婉转,空气中浮动的脂粉香气旖旎至极。 今日是千金宴的前一日,袖月楼做东遍请十五岁至二十五岁的少侠公子,只要自负才名,便可以琴棋书画、音律歌赋中的一种挑战花魁,胜者将有机会获得入暖阁的邀请。 “今日来的都是近日名动江湖的少侠与春风得意的公子,是否能得清焰姑娘青眼,还要看各位的真才实学。” 话音未落,席间忽然掀起一片惊呼。 半空中一声长吟,清若龙啸,有人自屋顶翩然飞身而下。 李相夷几乎是掐着点,在开席的一刻,以这种无比张扬的方式高调入场。 他单手负在背后卓然而立,白衣胜雪,脸上扬着少年独有的肆意微笑。 风姿潇洒,绝代谪仙。 “原来是大名鼎鼎的李门主。”袖月楼的主事也是见过大世面的,立即起身相迎,“李门主这边请。” 这四顾门如日中天,门主的面子,袖月楼不可能不买。 听闻他要来,自然安排在第一席。 李相夷也不推辞,略略一提衣摆,徐徐端坐,用手整了整飘带,拂去并不存在的灰尘。 立侍一旁的姑娘登时就红了脸。 等那姑娘反应过来要上前给他斟酒,却被他抬手制止,自顾自倒了一杯。 “姑娘辛苦,这等小事不劳烦姑娘了。” 李相夷衣袖一扬举杯饮酒,连看都未看她一眼。 那姑娘只好又低眉垂首,退至一旁。 “你还是这么高调。” 纪公子倒是早早入席了,本以为他要爽约,现在见到人了,立即端着酒杯来搭话。 “高调又如何。”李相夷说得理所当然。 “呵,清焰姑娘喜欢温润君子,最厌人高调,你这还没入场就已经输了半分。” 李相夷斜了他一眼,心道,那可未必。 第18章 你要不要来见见属于我的地方 “这袖月楼除了清焰姑娘乐舞双绝,其他人也各有绝技在身,刺绣、弹琴,都有冠绝天下之称。”纪公子毫不见外,自顾自地介绍道:“你一会准备挑战什么?这里的项目可没有你最擅长的剑。” “我的琴棋书画也都不赖啊。”李相夷也不起身,偏头斜眼看他,虽是笑着,语气却颇为自负。 “可跟清焰姑娘比,你还是别想了。”纪公子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我前年和去年挑战的都是棋,前年惜败二分之一子,去年惜败四分之一子。” “哦?” 纪公子爱棋,颇有几分天赋,这他是知道的。 “可清焰姑娘却是同时跟我们三人对局,我是当中输得最轻的一个。”纪公子说着摇头,“今年我又苦练了一整年——” “那我今日也挑战棋。”李相夷笑着,又饮了一杯酒,“让你看看什么叫天才。” 兰陵美酒郁金香,玉碗盛来琥珀光。 袖月楼的歌舞一绝,酒也一绝。 李相夷已经喝了今日第十杯。 只是客人……有些聒噪。 “还以为他不来了呢。” “这下没戏了。” “不就是李相夷吗,不过是在江湖里有些名头,何必妄自菲薄。” 李相夷耳力太好,连有些武功不济的人内力传音逸散出的‘悄悄话’也被他听见。 今日在座都是武林名门或士子名家的适龄公子,自负武功的也不在少数。 可他们全都端着一副儒雅君子的做派,备好礼物,按时登门,礼貌寒暄。 偏生李相夷如此张扬,一入场便被引至首座,实在是让人气恼。 但看他那一身全靠内力维持的胜雪白衣,以及周身逼人的气势,又让人不敢搭话。 “清焰姑娘才起,正在梳妆,还请各位公子先欣赏袖月楼近日新引入的胡舞。” 席上公子哥们便纷纷拱手:“早听闻袖月楼新进了一批胡姬,别有风情,今日开了眼界了。” 那些舞姬身上只披了几层若隐若现的轻纱,腰间挂着银链,一个个都柔若无骨,媚眼如丝,颇为勾魂。 席上一片惊叹之声,不少红绡向内抛去,换来姑娘们身上的轻纱随着旋舞一层层飞落。 李相夷看着,长眉轻蹙,双唇微抿,似是有些不满。 这些可怜的姑娘们都是被牙人从边远小国辗转贩卖入中土,自幼便被训练着如何讨好恩客,却不知她们的父母亲人身在何方,若是知道了,又会作何感想。 从前他不曾细想,可见过叶姑娘的锋锐之后,他觉得……不该这样。 “李公子,奴家——” 一曲舞毕后,胡姬们纷纷下场侍酒。主事自然安排了领舞的姑娘来他的席上。 那姑娘也知这位坐在首席的公子便是鼎鼎大名的少年剑神,又生得这般好看,倒是没有什么不情愿。胡风开放,这姑娘反倒颇为胆大地盯着他看了两眼。 可她刚刚准备斟酒,李相夷已经眼疾手快地将酒壶夺走,侧身一让,没让姑娘软在自己身上。 他原想说‘姑娘自重’,话到口边,变成了‘姑娘不必如此’。 然后他便没心思喝酒了。 左席的公子道:“始终还是清焰姑娘气质高华,可堪一折。” 对面的公子接:“也未必要清焰姑娘,这楚玉楼的芙蓉姑娘也不错,听闻原是罪臣之女,善音律知诗书。跟这些胡人舞姬自是不能比的。” 李相夷听在耳里,心中烦躁。 这些世家公子,平日看着人模人样,传音入密的却尽是这种不堪的心思。 对舞姬们评头论足,冠以“品花鉴玉”之名而洋洋自得。 借着酒劲狎戏舞姬,偏又说自己不喜欢这类谄媚讨好的,一心要折高岭之花。 他仰头灌下了那杯酒,重重地将杯子放在桌上,面冷如霜。 “清焰姑娘起了,请各位公子略作准备。” 众人的目光霎时都集中向高台之上。 一只纤纤玉手缓缓掀开帷幔,白皙的手腕悬在空中,以银丝婉转编就的镯子晃着日光。 高台上的叶姑娘遥遥瞥了这边一眼,明艳中一股杀气逼人。 她的目光扫过李相夷,略略顿了一下,又扫过他身侧。 “是不是很美?”纪公子用肩膀撞了他一下,“清焰姑娘既是青倌,又大有才名,即便是做老婆也是不错的。” 李相夷不置可否。 只怕……今夜又有人要死了。 “清焰姑娘说,请各位随意写一封拜帖,诗也好,短句也可,无须原创,也不必署名。只要是各位公子觉得最能打动自己的词句,由我转入暖阁。” “清焰姑娘会从中挑一份合她心意的,这位公子便不必比试,可以直接入阁。” 顿时有人嚷嚷:“这规则怎么变了?” “这琴棋书画的挑战,原也是为了打动清焰姑娘,如今这样,难度其实减了呀。” 场内顿时一片“哦”的恍然大悟。 原来清焰姑娘是不想故意输,又不想将所有人拒之门外啊。 “清焰姑娘说,这拜帖打动她心思即可,不必拘泥形式。” 纪公子思索良久,忽然问他:“你打算写什么?” “不是说写自己喜欢的词句吗。” “你傻呀!”纪公子惋惜地直拍大腿:“所有人都知道,这拜帖必然是要夸赞花魁的,看谁文采斐然,能夸到清焰姑娘心里去。又不是单纯的比书法。” 李相夷根本没理他,提笔写了自己平日最喜欢的一句。 他的字倒是舒朗纵横,不输士子名家。 旁人还在苦思冥想,他已施施然起身,将自己的拜帖折起来放进了托盘中。 “等着看吧。” “酒宁剩欠寻常债,剑不虚施细碎雠。”袖月楼主事朗声念到:“请问是哪位公子的拜帖?” 李相夷给了呆愣一旁的纪公子一个分外得意的眼神。 “不是,不是!”纪公子急了:“你是不是偷偷写名字了!!” 李相夷踏进暖阁,第一眼看见的就是叶姑娘正对镜用一根素雅的木簪挽起长发。 人前的青楼头牌清焰姑娘,与午夜的地狱游魂叶姑娘,明明是同一个人,却让人无法联想到一起去。 她今日穿了件宽松的男装,头发却未像男子那般束起,脸上脂粉未施,却是别有风情。 “酒宁剩欠寻常债,剑不虚施细碎雠。”叶姑娘清凌凌的声音像是冰河解冻,“李门主胸怀甚是广大,小女子佩服。” 他在说,这世上不值得的事情那么多。 何苦把时间浪费在这些无聊的记恨上。 “那看来叶姑娘不是喜欢这句诗,只是知道是我了。”李相夷也不矫情,将少师放在桌上靠着,顾自坐下,“却不知叶姑娘自己喜欢什么?” 叶姑娘跪坐着,隔着桌子,倾身给他倒了杯酒,“夜深忽梦少年事,梦啼妆泪红阑干。” 这暖阁里没有随侍的婢女或小厮,凡事都需要花魁亲力亲为。 李相夷这次没有拒绝,酒杯举到唇边,“哦?叶姑娘正是‘一曲红绡不知数’的年纪,为何喜欢这等老气横秋的词句。” 叶姑娘沉吟两秒,道:“因为,我已经懂了。” 聪明人之间说话,总是不必太明白。 叶姑娘在说,琵琶女感慨的不是青春不再,红颜易老,物是人非,恩宠难寻。 而是当时年少,误以为绝世才情,能换来平等和尊重。 抛开出身,她在能做到的范围内做到了最好,却只不过是从玩物,变成昂贵一些的玩物。 琵琶女懂得太晚,而叶姑娘懂得太早。 叶姑娘自己却是不喝酒,“如今你亲眼见了,觉得如何?” “叶姑娘那日说的话,我回去想了。”李相夷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坦然道:“有些事你说得没错,但,也不是全部。” “就如叶姑娘所说,既然这个武林本是弱肉强食的地方,那我作为武林中的最强者,就是要给武林立我的规矩。” “或许我做不到能让女子读书为官经商行医,但至少四顾门中,女子不必低人一等。” “任何人只要愿意,都可以入四顾门习武。” “叶姑娘如果不想待在袖月楼了,也可以来四顾门。” 叶姑娘闻言愣了一下:“你出来一趟,带一个青楼女子回四顾门?” 李相夷倒是自负地很:“那又如何?我做主的事,他们不敢为难。” 叶姑娘笑着摇头:“不愧是李相夷。” 天真如斯。 但她想了想,终是没有说出口。 先前也有很多人想劝她离开袖月楼。 其中也包括叶槿。 她知道阿姐是好意,并非觉得她如此行事败坏门风,可她觉得……回去也没有意思。 纵然能从青楼抽身,可这世上女子能做的事太少,未来也不过胡乱嫁做人妇,生儿育女。 何况此间的情形,她已经看见了,又何必装作看不见呢? 可这一次,李相夷问她——你要不要来见一见,属于我的地方。 这里女子不必低人一等。 第19章 累世劫姻缘歌 李相夷右手持着一枚白子,一下一下轻轻敲击着桌面。 “我又输了。” 第三十五局下到了收官,叶姑娘胜一又四分之三子。 窗外已经是夕阳斜照,那些没能入阁的才子们却还在外头不肯散去,甚至更有熙熙攘攘之势。 四顾门主李相夷和袖月楼头牌清焰姑娘的赌局已传遍扬州城,传闻中无往不利的李门主竟然上来就连输了三局。 按理说,他早已失去了明日登阁的机会,清焰姑娘却并未像往常一样在三局两胜的时候就请人离开,而是从三局下到了十局,又从十局下到了二十局,从二十局下到了三十局。 不论他是输是赢,必然又是一桩轰动全城的美谈。 李相夷迄今已连输了三十五局,换做旁人早就恼了,可他不仅毫不在意,反而干脆以胭脂为墨,每输一局做一句词,在暖阁的墙上狂草了一曲《累世劫姻缘歌》。 事到如今已经没有人觉得李门主还能翻盘了。 门外那些,都是等着清焰姑娘的婢女出来,传出棋谱和下一句歌词的。 “今日棋局,李门主注定是输了。”叶姑娘伸手,从棋盘上拾起被圈住的一块白子,“这最后一句可想好了?” 李相夷心中懊恼,又大意了。 不,也不是大意。 “我知道了。叶姑娘其实最擅长就是棋,却总是装作险胜的样子,引得人来挑战。”他笑着摇摇头,“我那朋友还苦练了两年棋艺,信誓旦旦自己能取胜。” 叶姑娘将被吃掉的白子扔回棋篓里,笑着看他,“猜对了一半。” “其实我最擅长的是画,却只是不愿画与人看而已。” 李相夷摸出两枚白子放在棋盘上,坦然认输。 叶姑娘却道:“不如,我们再赌一局。” 李相夷自是不怕,“赌什么?” “剑。” 李相夷觉得颇为好笑,“什么?” 叶姑娘也笑,“要赢李相夷,自然是剑。” 李相夷抬头。 叶姑娘今日,身上有股难得一见的活气。 像个十六岁风姿绝代的花魁,有才情,有傲气,会得意,会真笑。 “不过我没有内力,所以,只比剑招。” 叶姑娘将盘中的棋子一一拾起,“若我输了,便以李门主今日之词,作曲编舞,在明日千金宴后,为你一人而舞,让你名动天下如何?” 千金宴后,新晋或卫冕的花魁当以一才艺谢天下,不设门槛,是扬州城的一桩盛事。 虽然清焰姑娘乐舞双绝,但历来是作诗或抚琴,从未跳过舞,更别说是为谁而舞了。 李相夷笑道:“我与人打赌一向都是先说自己赢了便如何,叶姑娘这一上来就说输,想必是没有信心。” “那倒不是。”叶姑娘将棋盘收入柜中,“不过是个彩头,各自随意才能尽兴。李门主愿意下什么注,自然是李门主自己说了算。” 李相夷觉得挺有意思,想了一会道:“叶姑娘知我少年意气,我也知叶姑娘务实。若是姑娘赢了,我传你洗筋伐髓诀与扬州慢心法。这洗筋伐髓诀可助你修复经脉,扬州慢乃至纯至和的内功,宜于疗伤。” “以叶姑娘的天才,只要武功尽复,这天下不会有任何人能强迫于你。” “这两样,无论胜负我都会教给姑娘,只要你答应我不再杀人。” 扬州慢心诀。 多少武林中人求之不得的东西。 他继续说:“四顾门的大门也随时向你敞开。” “我知叶姑娘胸中有抱负,不输男子。这世上却有许多恃强凌弱之事,以叶姑娘的眼界和无双直觉,或许能为武林正义尽到男子尽不到的力量。” 叶姑娘嘴角牵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谢李门主厚爱,容我想想。” 四顾门吗。 暖阁狭小,并不是比剑的好地方,但如今也不适合去别的地方——徒惹围观。 另一个问题是,这暖阁里文房四宝俱全,却并没有剑。 李相夷拔出了少师。 此剑乃是至寒玄铁所造,剑身呈灰黑色,透着一股浓郁的色,剑质如井壁般幽暗而明润,甫一出鞘便有一股清寒之气扑面而来。 他将内力凝于剑身,随意挽了几个剑花,轻松写意又不失力道。 李相夷收剑入鞘,将少师递给叶姑娘。 “既是比试,我已占了内力优势,便不能再占兵器之力。” “这少师剑,叶姑娘不妨一试。” 叶姑娘也没有客气,伸手接过。 可……少师的剑鞘机簧十分紧涩,任她屏气凝神,用力握住剑柄,终于还是腕力不足,拔不出来。 “呵。”叶姑娘笑着摇摇头,将少师递还:“罢了,这剑从来就不是为我打的。跟了你倒是正好。” 李相夷想了想,从袖中抖出一柄软剑:“那叶姑娘试试这把刎颈吧。” 少师时破万钧,刎颈化柔骨。 这柄软剑很轻,薄窄锋利,倒是很衬叶姑娘。 她伸手掂了掂,“恰好合适,谢了。” 依他们的赌局,只比剑招,不用内力,当是先出招的人占优。一来可以掌握战斗节奏,二来剑招变换讲求一个出其不意,自然是破招的人需要更高的剑术意识。 可叶姑娘竟然示意他先手。 彼时相夷太剑尚未完全完成,但已有九分雏形,在对敌时用过,叶姑娘这是告诉他——我对你的剑法有研究。 可他对寒霜剑也有研究啊,这剑道渊博,剑招各有玄妙,他的剑神之名也是参悟百家之长才得来的。 罢了,终归是赢,不如给姑娘家留些颜面。 少师长剑一振,潋滟剑光乍现。 简简单单地一剑刺出,收放自如,行云流水。 起手便是[小楼昨夜又东风],一剑直刺,剑风袭来凌厉异常。 叶姑娘倒是等剑锋擦到跟前了才旋身避开,轻飘飘一抬手,刎颈像条蛇一样沿着他的胳膊缠上来。 叶灼所用的这招叫做[梦里不知身是客],剑意缠绵悱恻,黏腻浓稠。相夷太剑招招连贯,一气呵成,而少师锋利异常,锐不可当。 二者相加,整个武林未逢敌手。 可偏偏,叶姑娘手中的刎颈化作一层厚厚的泥浆,一旦沾上便附着少师流转缠绕,怎么都甩不脱。 李相夷想起跟乔姑娘花下舞剑诉情那次,他压着自己的速度去配合阿娩,倒与此时情景有几分相似。 但显然叶姑娘对剑意的掌握甚至犹在他之上,惊虹剑影神出鬼没,如烟如雾却无意杀伤,出剑总是轻飘飘,一触即回,单纯的撩拨。 叶姑娘身法诡异,与以‘蹈空蹑虚’为要义的婆娑步截然不同,有几分韵律,还有几分幻影,让你看得越是分明,越是缭乱。 她却不避少师锋芒,在一片刀光剑影中幽灵般的抢进。 游龙踏雪,潋滟随波。 叶姑娘的身影一晃又消失了。 李相夷陡觉身后风微动,心中立知其理,反身就是一剑平推扫出。 剑锋堪堪拂过叶姑娘白皙修长的脖子,却没有如他所料般击中刎颈。 她身前什么都没有,只是飘然的一阵风。 她把自己的要害暴露在了少师的剑气之下,这一招若是在实战中,他但凡用了一成内力,叶姑娘就要命丧当场。 但她信他是个君子,不会因为求胜心切失了分寸。 所以她敢这么赌。 如此涉险,必有后招。 李相夷心中警讯忽生,那消失在烛光中的刎颈破空斩来。他只好立即撤少师回挡。 却又挡了个空。 显然叶姑娘先前是要出另一招,却因为他反应太快,果断放弃了蓄势到一半的神秘剑招,将刎颈当作暗器般夹劲射出——登时暖阁里的蜡烛全灭了,周遭陷入一片黑暗。 叶姑娘这种离奇诡谲的变招,让他刹时间意会不过来,心中方自错愕,忽闻耳后劲风响起。 李相夷毕竟是少年剑神,少师飞快刺出,轻摇手腕荡出一片浩然剑气,意图将刎颈震开。 但那却不是刎颈,而是叶姑娘的银链,轻易就被震开了。 叶姑娘藉着他爆发的震荡威力飘身后退,半途手臂一扬,刎颈破空而至,剑身反照明月,暴灿雪亮闪光。 叶姑娘的剑招还真是跟她的人一样,不循常理,不可思议。 李相夷换了一招[何来人间惊鸿客],剑气收束于一点集中爆发。 半空中,看似威不可挡的刎颈突然在半空忽然拦腰一折,原来却是被叶姑娘用发带勾回,剑柄猛然挑起,剑尖撞向少师。 随着清脆的一声金石相撞之音,刎颈剑身迅速回勾,像弹簧般卷做一团,借着缠绕之力猛然加速,在空中绷直化作三尺寒锋,剑芒却仍顺着龙卷之势,直冲李相夷而来。 不可思议的变招,令本来的破绽消失。 李相夷本能用内力震开,护身剑气荡出一片青光。 那一招中的气势与锋芒,和内力无关,是蕴在剑招里的一种气。 剑锋来势神妙无方,让他一时忘了,绝世剑招若无深厚内力配合,击打作用十分有限。 果然刎颈被震飞后,如同淡淡一声轻喃归于寂静。 “我竟然输了。” 他先动了内力,便是输了。 彼时的相夷太剑,炫技成分过多,遇上同级别的对手,不够狠辣。 恰好叶姑娘的战斗风格变化无定,充满巧思,如羚羊挂角无迹可寻,让他花了太多精力去赞叹和分析。 但最重要的是,他拿叶姑娘当值得敬重的对手,一招一式皆出全力。 可叶姑娘只要赢。 李相夷过于依赖沛然的内力,习惯了碾压式的打法,总想着以力破会,武道至高,不屑工于心计。 而叶姑娘能服软示弱,不恋硬战,交手中频频退让以保留元气,能够耐心等待扳平局势的机会。 “毕竟不是生死相搏嘛。赢是幸运,输又何妨。”叶姑娘巧笑嫣嫣,瞬间做回了柔弱妩媚的花魁,将刎颈双手递回。 “不过李门主,你性子冲动,易受挑拨,喜欢逞武者自傲。” “当心落入旁人算计。” 第20章 我想纵着他的天真 后来,李相夷依照赌约传了清焰姑娘洗精伐髓诀与扬州慢心法。 清焰姑娘并没有跳那支《劫世累姻缘歌》,而是在千金宴后赎身离开了袖月楼。 她没回叶氏,也没去四顾门,就这么消失了。 也没有继续杀人。 方多病急忙追问:“那你为何没去四顾门?” 叶姑娘白了他一眼,“…… 我去把四顾门搞垮吗。” 方多病一脸疑问。 “那时候的四顾门,没有你想的那么稳定。” “虽然李相夷这个门主说一不二,但佛彼白石、肖紫衿、乔婉娩,整个中层没有一个人跟他一条心。” “一开始,四顾门是一腔热血的少年们要匡正武林,仗着武功高,行侠仗义总是容易。” “可一旦结成门派,就会有很多其他事情要操心。” “比如说,如何平衡与世家宗门的关系。越是名门正派,越是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像叶氏这样把名声看得比命重的也不在少数。” “水至清则无鱼,若是都像李相夷那样眼里容不得沙子,四顾门早就得罪了黑白两道,一个还没站稳脚跟的小宗门,怎么抵挡武林世家背地里的手段。” “只是,因为李相夷的名声太响了,源源不断有像方公子这样被剑神鼓舞的少年英雄加入,这是独属于他自己的力量,也是四顾门的立身之本。” “既然他能提供一面旗帜,也就没有人想跟‘大义’闹翻,只是有些事情难免阳奉阴违。但总算,大家还是为了四顾门好。” “只不过日子一长,难免变味。” “这幕后的脏事都要你来处理,却由他在台前占尽风光。他还偏偏得理不饶人,觉着自己什么都是对的。换做是你……你也不会太喜欢这个人的。” 李莲花微微垂首。 叶姑娘说的一点都没错,当年的四顾门……就是她口中的样子。 当年李相夷没有看得没有那么分明,但也隐约感觉到——他们之间,和他们跟他之间,是不一样的。 虽然他自问,对四顾门内的每个人都捧出了真心,可以为每个人赴汤蹈火在所不辞,但他们仍然是越来越远了。 “事实上,谁都想做自在如风的那个,可惜那位置只需要一人,又只能是最惊才绝艳,也最天真自负的一人。” “偏偏李相夷太出众了,出众到他们甚至没法去挑战和争抢这个位置,只能通过簇拥他来显得自己谦和大度——有些风头是我不想争,不是我得不到。” “可这种事情终究是骗不了自己,许多情绪,也始终会有宣泄的出口。” “他们几个之间,倒是有番固若金汤的情谊,想必都是靠背地里说李相夷坏话结成的吧。” “所以他们都默认,肖紫衿和乔婉娩没有什么不妥,云彼丘犯了那么大的事,他们心照不宣,做做样子便代替李相夷原谅了他。” “呵,但他们有什么资格呀。” 李莲花的思绪飘出去很远。 怪不得,阿娩会跟紫衿说,她并不喜欢四顾门。 她写那封信的时候,紫矜也是知道的。 阿娩从不跟他提这些,直到最后才说,阿娩心倦,无法爱君如故。 而他甚至一个月都没有发现那封信,直到听她说起,才发觉自己早已成为他人心中所累。 是从何时开始的呢? 若如叶姑娘所说,那应当是很早很早之前…… “等他遇见我的时候,四顾门里的暗流已经很岌岌可危了。” “他应当也有察觉。总是在议事堂上抬出大义来压人,只会让场面变得很难堪。有些人有些话不便放到明面上来说,心里却是不服的、” “所以再后来,他就开始一意孤行。” “因为很多事情,他心知没有人会支持,也不想把矛盾放到台面上来,干脆自己签了一堆协定。” “没有商量过,最多算是李相夷行事自负,起码不必撕破脸。” “我那时便知,他端着唯我独尊的傲气,其实只是自欺欺人。” “好像大家只是意见不和,不会影响兄弟感情。” “却给别人的不满,找了最好的借口。” “如果我去了,再天天顶撞他,这四顾门撑不到东海决战就得散。” 满室皆寂。 “其实,他只是跟他们不一样。” “这不一样的人硬要凑在一起,难免受点反噬。” 李莲花笑着摇摇头,“也是年少时,太过天真。” “谁十七岁时又不天真呢?”叶灼轻笑,“就像方大少爷,不仅天真,还清澈愚蠢呢。” ??? 谁清澈愚蠢??? 没等方小宝发作,叶灼继续幽幽道:“只是方大少爷有天机山庄为后盾,而李相夷没有遇到那个能纵着他天真的人。” 方多病反应过来,难以置信,“所以叶姑娘你是想做这个人?” 要纵着李相夷的天真,放眼武林谁敢说这话。 “可惜没来得及。” “我离了袖月楼以后,想去看看他眼中的江湖。” “稍一留心,就发觉他树敌实在太广。好像各个方向都有冷枪暗箭,简直不知道他是怎么活下来的。” “有些苗头我顺手解决了,麻烦一点的修书给了百川院,可没想到,百川院自己会出问题。” “那时候我觉得没去四顾门是个很正确的决定。” “但后来每每回首,又觉得若那时不顾虑那么多,也不会让他掉进这种显而易见的陷阱……” 我总是笑他天真,笑他端着没必要的骄傲。 结果我自己也是犯了又犯。 年少轻狂,谁又不是呢。 李莲花唇角勾起了一丝温润的笑意。 很多他从前隐隐约约知道,但又看不分明的事,在叶姑娘眼里一清二楚。 甚至有些连他自己都不曾察觉的小心思,都能被一一说中。 而她说起这些人心暗流,却仿佛在说一个精巧的机关,世事皆是如此,无人有错。 其实,当年李相夷不喜叶姑娘的根本原因,是他对叶姑娘有一丝丝难以明言的畏惧。 是的,畏惧。 叶姑娘总是有本事按着所有人的头,强迫他们直面心里最不想面对的‘真实’。 而李相夷最不愿意知道的,就是他在意的人全都没那么在意他。 无论他多么热烈想要去维持,红绸剑舞博美人一笑,挖地道去向她道歉,搜罗天南海北的礼物,可以为他们所有人豁出命去,但往日情谊好像总是被风一吹就散了。 他好像融入不了任何人。 直到那年东海,叶姑娘没有逼他去看,命运却将棋盘掀了个底朝天。 他从前想不通,也不愿将责任都推到旁人身上,只好迁怒于李相夷。 却原来,只是不合适而已。 第21章 我从来都没有想通 笛飞声大为不解:“你既然看得这么清楚,又为何非要顶撞他?” “???”叶灼更惑,“虽然很多事我能理解,但我觉得不对呀。” 笛飞声露出了一个难以言喻的表情。 “笛盟主这是觉得我不如角丽谯了?”叶灼气笑,“这角美人如果没入金鸢盟,你还能少奋斗十年呢。” 一想起角丽谯勾结万圣道以雷火炸金鸳盟的事,笛飞声就满面寒霜。 像角丽谯那般一边说爱你入骨,一边下重手背刺,眼里含情脉脉,出手就让他闭关十年——这种女人他委实不能理解。 甚至有时候他觉得,如果角丽谯不是这么作妖的话,反正男人都要娶老婆的,他对儿女情长也没有太大兴趣,不是不能考虑。 可她越是善妒,恶毒,工于心计,他就越是厌恶。 “笛盟主,在你心里呢,女人就该是乔姑娘那样,美貌,贤淑,听话。有没有手腕和能力不重要,只要别太蠢。” “最好呢,武功再高一点,但重中之重是凡事要围着你转。” “在你心里,角丽谯就是‘永远学不乖’。”叶灼忍不住给了他一个白眼,“可是,她只是不喜欢由着你完全做主而已。” “就像我呢,是喜欢李相夷。”叶灼说着瞥了一眼李莲花,“不是喜欢做他腰上的玉坠。” 李莲花笑出声来,顺势拍拍笛飞声的肩,传音入密道:“我早都告诉过你,叶姑娘永远只是她自己。” “倒是你呀,这角大美女的艳福,处理不好可是要脱层皮的。” 笛飞声不甘示弱,立即反击:“我倒不知你心思这么弯弯绕绕,像个女人。” 李莲花恶狠狠地瞪了阿飞一眼:“你才像女人!” 叶灼看着他们俩如今像老友一样互损,也在一旁笑得眉眼弯弯。 方多病终于还是饿了,翻箱倒柜地找吃的,然后抱着一个干面饼去外头啃了。叶姑娘被他缠着多讲一些李相夷的事,李莲花摆手表示自己不想旁听。 叶姑娘眼里的李相夷……有时候很好,有时候又让人不忍直视。 于是楼里只剩笛飞声与李莲花。 “我现在理解你为什么不喜欢她了。”笛飞声见李相夷从前喜欢乔婉娩,便以为他的心思跟自己一样,“做老婆吧,太有主见了。做红颜知己吧,还略显刻薄。” 李莲花斜他一眼,“我跟你可不一样。” “不一样?难道你喜欢她?” “那倒不是。”李莲花连忙否认:“我就是觉得,女子本来就该像叶姑娘这样。” “人有主见又有什么不对?” 平心而论,他如今能够欣赏叶姑娘了。 她太像是曾经的李相夷。 李相夷不是不知道这武林的潜规则,只是他觉得不对。 他觉得不对的事情,就以强力碾压过去。 叶姑娘没有那么强的实力,于是她选择不说,也不做,远远避开。 方多病咬下一口有些发干的面饼,感慨着这么好的月色却没有佳肴美酒,只沦落到凉水就干粮。 叶姑娘看了一眼,溢于言表的嫌弃,只摊开裙摆在一旁坐下。 “叶姑娘,那你杀的那么多人,百川院就当真没有管吗?他们甚至没有试图阻止你继续杀人?” “是啊。”叶姑娘拔起一根枯草,“捏着彼此的丑闻,是名门正派之间最坚固的纽带。这是四顾门与叶氏暗中结盟的绝好机会。” “叶氏掌握铁矿和巨额财富,又是百年世家,对刚刚成立却风头过甚的四顾门来说是个不容错过的盟友。” “何况叶氏不像其他的老牌宗门,除了这件事别无所求,是成本最低的选择。” “我杀的人越多,叶氏得罪的门派越多,这盟约反而越牢靠。” 方多病倒是第一次见识这武林的另外一面,对叶姑娘的眼界越发佩服。 “你有没有想过,几乎所有的武林宗门都有自己的产业,小一点的,会涉足漕运、镖局这些需要武力的行当,而像玉城、云城这样的大宗门,甚至有垄断的资源。” “那维护武林正道的四顾门,靠什么运转?” 方多病回忆了一下:“四顾门从前不是有很多商铺?” “四顾门又不是天机山庄,靠炒地皮发家。当时四顾门内全是像你这么大,初出茅庐的热血少年,哪有几人懂经营啊。” “何况这各行各业,都是有门槛的,盐铁漕运,倚重朝廷里的关系,钱庄当铺,那是需要经年积累的,青楼赌坊他们又不沾,其他的小打小闹,可撑不起四顾门的开销。” “那你的意思是?” “四顾门这些生意的背后,有大宗门的扶持。虽然肖紫衿和乔婉娩本身出自名门,但家里也不会为此平白支出大把资源。” “以利换名才是这个江湖永恒的主题,所以四顾门散了,百川院却能保留下来。” “但即便是保留下来,这地契不也很快就抵给天机山庄了吗。” “这些李相夷都不会过问。”叶灼摇摇头,“他这个门主当的倒是省心。” 只用每天做个招摇的花孔雀就行了。 四顾门需要他做大旗,就像金鸳盟需要笛飞声做吉祥物一样。 他负责凝聚人心,其他人负责平衡利益。 可偏偏,他一个人冲的太前了。 身后的人被他拖得精疲力竭。 方多病今晚接受的信息量有点大。 他原先的理想,就是成为李相夷那样的人。 他也一直以为,叶姑娘眼里的李相夷跟他眼里的一样,是完美无缺的。 方多病琢磨了几秒,“可这些,也不是我师父的错啊。” “当然不是他的错。” “只是,他想要的东西太多了。”叶姑娘也沉吟了一下,“虽然他很值得,但世界上终究有些东西,只能是‘得之我幸’的事。” 方多病第一次觉得,叶姑娘是个很妙的人。 “叶姑娘,其实你也值得。我师父一定很遗憾,那时没有好好认识你。” 叶姑娘笑了笑,“那时啊……那时的我不是太好,所以也没办法让他好好认识。” “你是说你杀的那些人吗?”方多病倒是个看得开的,“也不必苛责啦,他们本来就该死。” “也有不少杀错的,但不是关键。”叶灼继续无意识地拔着地上的枯草,“关键是那时,我就是单纯觉得,杀人很有意思。” 刚想跟叶姑娘推心置腹交朋友的方多病再度瞪大眼睛:“????” “是,我人生唯一一次说谎就是跟李相夷。”叶灼耸了耸肩,“其实有叶氏相护,我并不需要戒备任何人,我就是……喜欢看他们死前不可置信的表情。” 方小宝震惊莫名。 他人生前二十年,从未见过叶姑娘这般真实的人。 真实到你想往她脸上贴金,她却让你滚。 “那段时间觉得人生很没意思。” “我讨厌所有人,也不喜欢自己。” “没有立即去死,也只是因为不甘心。” “这世事无常四个字,总不能只落在我一个人身上。” “????”方小宝震惊良久,磕磕巴巴道:“那、那你后来、后来是如何想通的……” “从来没有想通啊。”叶灼摇头,“后来只是腻了。” 再后来……李相夷耗掉了我的全部精力,就忘记了。 第22章 要我帮你钓个鱼吗 李莲花出门来寻他俩的时候,听见的就是最后一句。 “后来只是腻了。” 他站在原地,若有所思了一会,好像忽然明白了点什么。 “咳咳,叶姑娘,这都已经亥时了。”李莲花打断了他们,指了指二楼,“你到该睡觉的点了。” 他知道叶姑娘晚上其实是不睡觉的,她合衣上床躺着,只是睁开眼睛看天花板,等到夜深人静了,好溜出门杀人。 叶姑娘真正的作息时间是从东方既白睡到日上三竿,因此从来不吃早饭。 叶灼听话地站起身,拍拍身上沾到的草叶。 “哦,对了李莲花,明日我得回趟百川院。”方多病着急起身,差点踩到自己的衣摆,“我怕陈年旧事翻出来,叶姑娘会上破刃榜——” “这个你就不用担心。”李莲花冲叶灼抬了抬下巴,“叶姑娘自然有办法的。” 叶姑娘点头,“放心吧,百川院当年不会捅破,如今更不会。” “十几年的旧事突然提起,只是为了抹黑李相夷的名声,半真半假,效果却比做实了更好。” “如今金鸳盟卷土重来,在这个时点挑起各大门派与叶氏的矛盾,这顶帽子扣下来,百川院担当不起。” 李莲花知道,叶姑娘平生不喜欢赌,也不喜欢出风头,总会留很多很多的底牌。 她恢复武功十多年,至今籍籍无名,这武林却不知有多少把柄藏在她的看破不说破里。 叶姑娘不太需要他担心。 两人前后脚进了门,然后叶姑娘忽然瞥了正闭目打坐的笛盟主一眼,又转身出去了。 过了一炷香的功夫,叶姑娘拎着两只烧鸡和一壶酒进了门,随手扔在李莲花的书桌上。 “我想着,那客栈多半都做了我们点的东西,只要不被白水宫看见,应当没有什么麻烦。” 刚啃下一个干面饼,又喝了一肚子水的方多病:“???你为什么现在才说???” 叶姑娘扫他一眼:“那你自己也没想起来啊。” 方小宝一脸幽怨。 李莲花在一旁笑着摇头,“小朋友就是小朋友。” 哪知叶姑娘看了他一眼,“他们可以不吃东西,你不行。但酒也是带给笛盟主的,你没有份。” 李莲花:“???” 笛盟主满意地接过叶姑娘抛来的酒,还略带炫耀地在李莲花眼前晃了一圈。 方小宝在一旁恨得牙痒:“吃!吃死你们!” “这不还有我陪你吗。”叶姑娘难得心情好,宽慰他两句:“我过了点就不吃东西了。” 方小宝鼻子哼哼:“真搞不懂你们女孩,怕胖就连饭都不吃了。” “那怪谁呢?方大少爷难道没听说过‘楚王好细腰,宫人皆饿死’吗。” 笛盟主吃东西可以用迅雷不及掩耳来形容,不一会就只剩李莲花一个人坐在那,斯斯文文地喝茶吃东西。 叶姑娘洗漱完,换了套女装,却不急着去睡,就坐在那,好像非得看他吃完了才放心。 他只好当她不存在。 叶姑娘忽然冷不丁问:“所有人都围着你转的感觉如何?” 李莲花愣了一下,“啊?” “现在笛盟主,方小宝,还有我。”叶姑娘目光灼灼,“不管你是想做李相夷还是李莲花,是少年剑神还是江湖游医,都会围着你这个人转,陪你做你想做的事。” 突如其来的直白让他一时语塞,“啊……” 叶姑娘忽然一笑,“从前那些,是不是不要也罢?” 见他尴尬地耳朵都有些微红,叶姑娘忽地岔开话题,将一个茶盅反过来扣在桌面上,轻轻敲着,“说起来,今晚白水宫的出招,时间场合都掐得绝妙,背后不知道是什么高人。” 方多病:“啊?怎么说?” “如今在这彩灯镇落脚的,大多是为四顾门复兴而来的年轻一辈,其中不少跟你一样,是李相夷的崇拜者,虽然来参加婚宴,但对肖乔大婚颇为不满。” “肖紫衿不喜李相夷,却不得不用他的大旗为新四顾门凝聚人心,所以干脆编排我跟他的谣言。既是李相夷变心在前,他们也便没有任何对不起他的地方了。” “变心这种事虽然不太好听吧,但放在男人身上也是无伤大雅,放在乔姑娘身上就不一样了,别人会说她水性杨花。” “所以我想你师父即使知道也不会介意的。”叶姑娘宽慰地拍拍方多病,“不过这白水宫就有意思了。” “他们抛出的这个引子,是顺着肖紫衿开的头往下深究的。” “李相夷包庇我连续杀死各门各派百余人,这个罪名跟变心完全不是一个等级。流言一旦传开,李相夷如今死无对证,就等于将四顾门架在火上烤。” “可偏偏,白水宫是备了重礼而来,感情上又跟肖紫衿站在一处,只不过一个讨厌我,另一个讨厌李相夷。” “这绝对不是肖紫衿的段位,他恐怕还以为白水宫是友非敌。” “我猜这会儿,白水宫的人应该在蹿腾他,借此事把新四顾门与过去做个划分。正好复兴大会在即,不妨清算李相夷从前当门主时犯过的错,好让他这个新门主坐得安稳。” 李莲花顿时一挑眉。 叶姑娘的眼睛总是能看到一些旁人看不到的东西。 “这局看着呢,有点我的风格,也有几分角丽谯的味道,但总觉得更像是万圣道所为。毕竟他们才是要打压新四顾门的势力,而角丽谯最近心思应该不在这上面。” 方多病恍然大悟:“那我岂不是还得回百川院——” “你一个小刑探瞎操什么心呐。”李莲花一把把人按住,“大人的事小孩别掺和。” 这事水很深,方小宝这么冲动,别问题没解决先把自己暴露给幕后之人了。 李莲花脑子里在飞速盘算,如何敷衍方小宝,又如何不动声色地提点四顾门。 叶姑娘忽然内力传音给他。 “该是十年前做局害你的那人,要我帮你把他钓出来吗?” 第1章 《蝶恋花》卷末总结 第一卷《蝶恋花》的主线是“李相夷没有任何要被原谅和放过的。” 很多人吹李莲花‘看开了所以什么都不需要,更不需要被打扰’,但我不太喜欢去神话他,那跟神话相夷无所不能也没有什么区别。 是‘人’就不可能不需要‘他人’,他只是没得到。 书花的佛性更重,与众人活在完全不同的另一个世界。他善意地包容,帮扶,开解,对每个人温柔友好,但无人使他动容。既不愤怒,也不感动,只是‘不在意’。 剧花的人性更重,但比书花更惨了……他很多时候是在故意自伤自虐来获得快感。剧花根本都没有找好平衡,只是因为李相夷的傲气让他没法在那么虚弱狼狈的状态下活下来,不得不分出另一个‘我’的壳子来抵抗世间的寒冷。 偏偏这个‘外壳’的内心深处跟他一样傲,喜欢把得不到的东西说成我不配,喜欢用‘李相夷该死’来缓解他对外界的怨爱。他失望的时候也报复,但总是太体面,因为‘剑不虚施细碎仇’,那些宣泄不出去的情绪最后全都变成了对准自己的刀剑。 要说莲花的世界破破烂烂不至于,他一个人也很完整自洽,不需要谁来缝补。但他只是不去触碰裂痕,专注眼前的生活,让时间过去,继续往前走,或许有几分苦中作乐的‘逍遥自在’,但不是‘完满’。 尤其是剧里添加的师兄情节,云隐山发现木盒子那个空洞眼神,让我有一种他整个人都虚无了的感觉——这不是‘放下’,这是‘死了’。 我觉得莲花的放下是‘攒够了失望的无奈’,不断自我开解,磨合,然后自洽,到地牢那里升华成四大皆空的佛性,再到‘小舟从此逝’那里变成一种超脱生死的旷达。 可这个过程太苦了,完全靠他自身的韧性去在泥泞里开花。 所以这篇文也不会一开始就去找解药,叶子一直都能认识到杀死李相夷的不是碧茶,而能救他的也只有李莲花。 我的私心事,其实不必经历这些挣扎,李莲花也能成为后来那样。 剧给了他一个拼命维护李相夷的方小宝,让他有所触动,但方小宝所能做的也只是维护而不是保护,能让他欣慰,感动,放过自己,却不能成为他必须活下去的理由。 方多病虽然能暖他一时,但终究心态眼界和能力都不够。他是被莲花俯视和保护的小辈,在莲花那种温柔但说一不二的强势面前,他其实没有能力反过来对他做什么。 包括笛飞声也是如此。 笛飞声是宿敌也是朋友,他可以理解作为剑客的李相夷,从这个角度来说他们相互理解,是知己。但李相夷还有他不能理解的许多面,比如他不是想当英雄,也不是想当废物,他莫名的固执,他给剑取名的文雅风流,还有他的许多‘不值得’。 作为剑客,他有武道追求,否则不会自创绝世武功,到处找人比试不全是为出风头,也是想见识和探索巅峰。 作为武林盟主,他也不是想当英雄,而是想要建立一个锄强扶弱的武林。 作为四顾门主,他带他们进入腥风血雨的武林,就要护住所有人。他可以接受为武林,有必要的牺牲,但绝不允许把他自己的利益、安危和情绪放在门人的性命之前。所以五十八条人命对他来说才那么沉重。 作为少师的主人,他是把剑当知己的,不像笛盟主都不会救他的刀。 作为弟子,他也只关心‘我该尽到什么样的责任’,光耀师门,陪伴师父,养老送终,别让他们为我操心甚至受伤。 作为师父也是一样,传道授业解惑,保护,开解,在安全的范围里放他历练,给他托底。但不肯让小辈看到自己狼狈虚弱的样子。 作为恋人,他从没有说过,阿娩你不懂我。可是乔姑娘却说,相夷你怎么这么晚才明白。 他在每一个身份里,都不允许自己负别人,也不允许将关系破裂的责任推到他人身上。 甚至他失去了必须要活着的理由,也不想碧茶入脑之后疯着活得很狼狈,但他不自尽,因为武者自傲。 这些对一个武痴来说太复杂了。 笛飞声只有两面,问鼎巅峰,和铲除笛家堡这个他觉得不对的东西。 所以李莲花能理解全部的笛飞声,但笛飞声不能理解全部的李相夷,所以他也劝不动他。 李莲花跟所有人的关系都有种向下兼容的感觉,会让想要靠近他的人生出不忿——我拿你当朋友,你拿我当小孩。 所以我给叶子的定位是,她本身也很复杂,所以懂李相夷的所有。 对她来说,李相夷没有任何需要被原谅和放过的,他只是需要被懂得和保护。 叶子是李相夷毒唯,毒到连李莲花她都看不惯,心态大约是那种:我知道十年前是你将他碎掉的魂魄重新收拢,这十年是你在辛苦跟世界和解,但是你伤害他,那你就走开让我来。 她从一开始就知道怎么逼李莲花做回李相夷,她知道‘只有李相夷能扛住的责任’是对付他的杀手锏,没有用只是因为心疼。 本卷很长一段时间都是叶子对李相夷单向的感情——初见嫉妒,再见惊艳,步步沦陷,终成执念,然后用尽方法去解李莲花和李相夷之间的结。 然而叶子本身又是厌世且惧爱的,她执着李相夷完全是因为她收拾不了破碎的自己,只能靠爱李相夷为支柱来平衡自己对整个世界的怨和爱。 十年前李相夷的强不够驾驭叶子,更不够将她从地狱里带出来,两个人既没有感情也不合适,一个太天真,另一个在地狱沉得太深。 十年后李莲花有了这个能力去赠予所爱之人璀璨灵魂,不过现阶段叶子还不懂。 第23章 我们四个去逛青楼吧? 第二日他们继续启程往小青峰去,路上的流言果真比昨日又离谱了一些。 近些年,江湖上雨后春笋般冒出来一堆什么寒梅仙子、风尘剑客、绝情刀等等等等,其中大多都是从小听李相夷的传说长大。 这忽然之间,偶像变成了沉溺女色、是非不分的人,一时什么反应都有。 而且听闻那传说中的叶二小姐、清焰姑娘就在这个彩衣镇上,不少人就打定主意要找当事人对质个明白。 李莲花只是出门买个早餐的功夫,便见着一群人提着剑,气势汹汹地挨家挨户搜查,一副掘地三尺也要把叶二小姐找出来的架势。 甚至昨日的事闹得沸沸扬扬,跟叶二小姐一桌的还有莲花楼楼主李神医、天机山庄少庄主方多病,都被列作了‘可疑人等’的范畴。 李莲花早餐也没买,转头就溜回了楼里,即刻驾马启程。 这么显眼一座莲花楼,再被人找上门来。 饿了一夜,发现又没有早饭吃的方大公子,气鼓鼓地啃着干粮喝凉水,看向李莲花的眼神充满了怨气。 “为什么不让我出去说个清楚!” “合着他们败坏的不是你的名声!我师父——” “方小宝!”李莲花被他烦的无奈,一指点在他的哑穴上,“好好吃你的饭。” 一会等叶姑娘睡醒了,他得告诫大家这几日都别出门,龟缩在楼内直到婚宴开始。 不过,距离婚期还有十几日,想藏这么久也着实不太容易。 “阿飞,这我思来想去,只有你适合出门买菜。”李莲花冲阿飞招招手,“如果不想接下来的几天都啃干粮的话,就只好麻烦你了。” “我不去。”笛飞声拒绝地很是干脆,“我又不在乎吃干粮。” “我去。”叶姑娘倒是毫无自知之明,今日穿了身明艳的杏色长裙,还化了妆,琳琅环佩,招摇得很。 李莲花惊讶地看她提着裙摆从楼上下来,“叶姑娘,这还没到晌午呢,你不再睡会了?” “睡不着。我昨夜翻来覆去,总觉得漏了什么。”叶姑娘揉了揉太阳穴,“刚才想起来,昨天肖紫衿还说了一件什么事。那什么苗疆蛊王……是干什么吃的?” “这跟你自己有关的事,怎么这般不上心。”李莲花给她倒了杯热茶,“我也想问你呢,你那同心蛊从何而来?” “我亲娘留下的锦盒与书信,可里面没有跟我身世有关的东西。”叶灼接过茶,顺势坐下,“所以我才说不知道这蛊王年纪多大了,听肖紫衿这个意思,是我舅舅,还是外公啊?” 李莲花循循善诱,“那关于你亲娘,你知道多少?” “一点也不知道。”叶灼实话实说,“我根本就不关心。” 李莲花扶额。 “看来又要麻烦笛盟主了。”他瞥了一眼啃着面饼的方多病,“对了,别提醒方小宝这件事,不然他肯定要溜去百川院偷看卷宗,像他那么不专业再被发现了……徒惹是非。” “知道你护着他,放心,不会连累你的小朋友的。” 又过了一日,莲花楼停在了扬州城外。 这小青峰就在城外十几里,不需半日便能到达。从前的四顾门便设在小青峰的百草坡上,可以遥遥远眺扬州城。 此时距离婚期还有十日,既然到得早了,众人便遂了方大少爷的心愿,去大名鼎鼎的扬州城里一逛。 李莲花十年没回扬州了。 这里毕竟是他少年时风光肆意的地方,扬州城的繁华盛景跟当年李相夷的风流韵事重合在一块,让人有些怅然。 车水马龙,人来人往,道路两侧亭台楼阁鳞次栉比,街头巷尾充斥着嘈杂的叫卖声。 一进城便看见不少熟悉的老字号店铺,他曾经最喜欢的糖豆铺子,还有当年阿娩最喜欢的桂花糕,仍然排着一眼看不到头的长队。 恍如隔世。 “要说这扬州城,最有名的特产便是桂花酒酿,蟹黄汤包,干果蜜饯,糖饼点心……还有淮扬菜,这我们可得好好尝一尝。”方多病一通报菜名,把自己都说饿了,“叶姑娘,这扬州也算你半个主场,不如你带我们转一转,顺便请我们吃个饭呗?” 他本想自己做东,把全身上下摸了个遍才发现叶姑娘先前给的金叶子,如今已经不剩几个铜板。除了随身玉佩,他身上半点值钱物件也没有。 “唔,你要是想吃小吃的话,那聚香斋的铺子就在前面不远。”叶姑娘扬了扬下巴,“他们家的柳叶蒸饺和桂花米酒都挺绝,可惜现在不是春天,这柳叶蒸饺怕是没有。” “要说扬州城还是烟花三月的时候最热闹,袖月楼的千金宴还是挺不错的,吃食都是精挑细选的老字号,好些是你上门都吃不到的。” 方多病立即把头点得像小鸡啄米:“其实我来之前,最想去见识的就是袖月楼,这不是怕你——” “我无所谓啊,想去的话可以陪你去。” ??? “这……”李莲花连忙出言阻止,“我们四个这架势……逛青楼的,不大合适吧。” 叶灼不解:“有什么不合适?” “方小宝,你要真想凑热闹,还是去江山笑吧。”李莲花拍拍方多病的肩,“这袖月楼可不是你小朋友该去的地方。” “啊?为什么?”方多病挣扎:“我师父去袖月楼的时候,比我如今的年纪还小呢!” 但最终,他们还是去了江山笑。 小事情上,从来是李莲花说一不二。 这江山笑是扬州城内最卖座的酒楼,价格出了名的高昂,向来是达官贵胄的宴客消遣之地。 以李莲花的本意,并不想如此铺张,何况江山笑的屋顶曾是他为阿娩红绸舞剑的地方,那红绸至今还被当做美谈挂在檐角上随风招摇。 可阿娩如今却要出嫁了。 此情此景,不免有些尴尬。 他只是更不想去袖月楼罢了。 扬州城的酒楼与别处很是不同,这点心是每家酒楼的看家本领,都要摆出来争奇斗艳——江山笑号称一百零八绝,把方多病看的眼花缭乱。 蒸笼里是面皮薄如纸的小笼汤包,翡翠虾仁馅的水晶饺子,芝麻酥饼、莲子杏仁豆腐、藕粉汤圆、赤豆元宵…… “这个,这个,这个还有这个,算了统统都来一份!” “诶诶,不用不用。”李莲花连忙摆手,“别听他瞎说。给我们来份烫干丝,盐水鹅,蟹粉汤包,水晶虾饺,三丁包子,四喜汤圆,桂花糖藕,还有一壶青梅小酿。” “客官您好懂行啊,不是第一次来吧?” 李莲花只是笑笑。 他一不留神,就把江山笑的招牌点了个遍。 在他还是李相夷的时候,经常在江山笑的二楼雅阁喝酒,从来不用点单,小二自会把招牌和新研制的菜品端上来。 他甚至也不用付钱,因为这江山笑是纪公子家的产业,自从他救过纪公子的性命之后,这酒楼就拒绝收他的钱。 纪公子全名纪暄,虽武功泛泛,却对江湖很是向往。 每次他出远门归来,总是前脚进城,后脚就收到纪公子邀约。纪公子总是迫不及待地详细询问他这一路的经历见闻,还一直说要雇人写个话本。 “将来我就在一楼大堂内设个说书的茶座,专门讲《剑神李相夷传奇》,肯定能成为扬州一景!”纪公子一边大笑一边拍他的肩膀,“到时候你再来,就只能从二楼的翻窗,免得他们为了争着看你,再踩死几个!” “不过啊,这青梅小酿我们十年前就不卖了。”那小二面带歉意地说,“我们公子说,这酒封坛纪念他一位朋友。” “哦,可惜了。”李莲花笑得温淡,“那给我们换桂花酒酿吧。” “好嘞!您这边请!” 有段时间,纪公子迷上了自酿酒,拉他尝遍了葡萄、柿子、苹果各种神奇口味的酒,最后定下了一款用雪水酿制的青梅酒,辅以话梅,柠檬,杏干,味甘清冽,口感酸甜,跟市面上大行其道的桂花酒酿有很大差异,因此一时风靡,成了江山笑的招牌。 李莲花抿了一口酒酿,微微笑着摇头。 方小宝想上二楼雅阁,被李莲花拉着坐在了一楼大堂。 他怕被纪公子撞见,也怕叶姑娘被纪公子撞见。 虽然她自己可能不记得了,但他可是知道纪公子曾经十分执着要进那清焰姑娘的暖阁,甚至不惜三年苦练棋艺——被他捷足先登之后,一边气得直翻白眼,一边卑微地虚心讨教——他究竟是如何猜中清焰姑娘的心思。 后来,叶姑娘离开了扬州城,纪公子也就不再提此事了。 再后来,听说他为了娶楚玉楼的芙蓉姑娘净身出户。 再再后来……似乎他家老爷子因病去世,临终还是把这个唯一的儿子召回来继承了家业。 十年未见了,纪公子如今当过得不错。 “诶,这个好像不是我们点的。” “客官,这是送你们的。”小二笑着说,“我们公子近日新研究的软兜鳝鱼,每位问起青梅小酿的客人都会送。” 李莲花点头致意:“费心了。” “李莲花,真看不出来啊。”方多病在一旁打趣:“你不是什么莲花镇莲花村人吗,不是身上从来不超过五十两银子吗?怎么对这扬州的小吃这么熟悉,还能在这么名贵的酒楼随便点中人家的招牌。” 李莲花白他一眼,把自己的杯子往前一伸,“来,给我倒一下水,哎,这手都乏力了。” 方小宝只好站起来给他倒水,结果转脸又忘了自己刚刚说什么。 “想当初,那李相夷绝世风采,红绸舞剑博美人一笑,引得整个扬州城万人空巷——如今乔姑娘却要另嫁他人,当真令人心寒。” “就是,若换做是我,早在李相夷在东海身故的时候,我便投海随他去了。” “可惜你却不是武林第一美人!” 这江山笑曾是是李相夷红绸剑舞的地方,老板又是他的朋友,任是这两日流言四起,这酒楼中却还是他鸣不平的人占了绝大多数。 “这肖紫衿也是,抢了兄弟的女人,还搞得这么大张旗鼓,一点也不知避讳。” “要我说啊,总归是乔姑娘变了心。” “就是,自古贞洁烈女,哪有一女配二夫的。” “诶,这话也不能这么说,这乔姑娘本也没有嫁与李相夷啊。何况李相夷那人,眼睛长在头顶上。自负聪明,全不把人放在眼里。哪个姑娘能忍得了他!” “这肖大侠就不一样了,当初乔女侠在李相夷死后不愿意离去,为了不违逆她的心意,肖大侠特意在四顾门旧居上扩建了慕娩山庄,陪着她一直住在这。” “可不管怎么说,那可是四顾门旧居。肖紫衿要迎娶乔婉娩,在这办婚礼像话吗?” “我也觉得太不像话!他二人若不是心虚,又何须如此大张旗鼓!” “那又如何,这李相夷身故十年,什么亲人朋友也该往前看了。” 李莲花听着,垂下眼去。 说肖紫衿他无所谓,说李相夷他也无所谓,但这些人议论阿娩,他就有些恼火。 李相夷认识肖紫衿的时候,他十六岁,阿娩十七,正是少年少女情窦初开的时候,整日形影不离。肖紫衿二十二岁,比他们沉稳得多,对阿娩也一直分外照顾,倒是比自己更清楚她在想什么,她何时不悦。 许多小事会帮她代劳,看她的眼神也很温柔。 当年,他偶然瞥见着那镯子,便知肖紫衿已有意中人,只是没曾想会是阿娩。 其实紫矜很早便钟情阿娩了,只是一直不便明说。 他们能走到一起,也还算……不错吧。 若是阿娩真的一直等他,他也不知该如何自处。 “诶,总算有几个正常人。”方多病把他杯中的酒酿一口饮尽,又倒了一杯。 “也未必啊。”叶灼勾了勾唇角,“这些人不过是借着为李相夷鸣不平,宣泄自己的愤恨罢了。” “啊?怎么说?” “这姑娘嘛,大约是嫉妒乔婉娩能先得天下第一青睐,后有痴情归宿,好事都让她一个人占尽了。” “男人呢,则是恨这武林第一美人变心没有变到自己身上,却白白便宜了肖紫衿。” 第24章 爱本是身不由己 “这位少侠见解好生独特啊。”隔壁桌的一位公子旁听了几句,觉得很有意思,忽然起身主动与他们攀谈。 那人声音舒朗,客套之余不脱年轻气盛。 “阁下是?” 对方手持折扇,抱拳一礼,“在下傅衡阳,不知几位如何称呼?” 李莲花微微抬眼。 一个身材颀长,秀逸潇洒的白衣少年。 衡阳傅家,与肖氏交好,新四顾门的金主之一。小一辈出了个颇有才名、号称‘少年狂’的家伙,年纪跟方多病相差无几,大约就是眼前这位了。 也是个听李相夷传奇长大的热血少年,喜欢学他一身白衣,目中无人…… 据说这次重整四顾门就是出于他的提议——领头聚众在李相夷衣冠冢前,举火把列成“重振四顾门”五个大字,最终倒逼佛彼白石同意。 听说他除了狂妄以外,也算得上智计百出,新四顾门甚至设了一个“百机堂”与“百川院”并列,由他担当军师,成员乃是各门各派以智计见长的少年俊彦。 方多病“哎呀”一声,“我知道你是谁了!敢情你就是和‘乳燕神针’关河梦齐名的那个‘少年狂’!” 他立即起身拱手一礼,“本公子正是百川院刑探,多愁公子方多病。” 笛飞声才不会看这种小辈。 李莲花坐着不动,看方小宝洋洋得意地晃着脑袋,一一介绍在座的各位。 “我对面的那位是莲花楼楼主,名动江湖的神医李莲花。” 李莲花敷衍地笑着拱手回礼。 “他左手边的是南海派的阿飞,仆人而已。” 笛盟主十分危险地抬眼瞥了他一下。 “这位、这位……算了,你还是自己说吧。” 叶灼:“你要是需要个称呼,就喊我叶公子吧。” 傅衡阳本就听过这几日的流言,心下便有了猜测,“敢问这位公子,莫不是传说中的叶二小姐?” 叶灼也不否认:“是啊。” 傅衡阳重新抱拳一礼,“叶小姐不必介意。在下对李相夷也是颇为仰慕,常恨生不逢时。今日能结识像叶小姐这样至情至性之人,也是在下的荣幸。” 叶灼:“但我不想结识你啊。” 傅衡阳早就听说叶小姐说话噎人,一点儿也不生气,反而大笑两声,“叶小姐果真如传闻一般极有性格,是在下僭越了。” “不过,听叶小姐刚刚的意思,倒是赞成肖乔大婚了?” “说实话,如果不是李相夷的故人,我都懒得看他们一眼,哪里谈得上赞成与否。”叶灼只盯着自己手里的杯子,“就事论事,我倒觉得乔姑娘甚为明智。” “既然没有那么喜欢,趁早苦海抽身。” “而若两者都没那么喜欢,便要挑一个能顺自己心意的。众星捧月自然是好过屈尊降贵伺候别人了。” 傅公子一挑眉,“叶小姐竟然觉得,乔姑娘二者都不喜欢?” “都有一点,但都不多。”叶灼说得肯定,“她能纠结十年,就是因为理智上知道该做什么选择,但既想全跟李相夷的结局,又不想辜负肖紫衿的心意,还怕这众口铄金‘一女侍二夫’的诋毁。” “所以必须等到李相夷确定死了,才敢迈出这一步。” “但是,真的喜欢一个人是顾不上计较那些的。” “爱本是身不由己。” “好一个‘身不由己’。”傅衡阳抚掌大笑,“能得红颜知己如此,死也瞑目了。” “你们男人真的奇怪,人都死了,却还惦记着要姑娘一辈子为你守身如玉。”叶灼翻了个白眼,“死了还不放过别人,那当初为何上赶着去死。” “……” 叶姑娘的嘴永远漂亮不过两句。 “听起来叶小姐对李相夷有很大怨气啊。” “求而不得,有怨气也很正常啊。”叶灼用手撑着头,“这李相夷自己也没有多喜欢乔姑娘,偏惹出许多事端,耽误别人大好年华,还好终于没有害她错过良缘。” 方多病:“啊?你说我师父不喜欢乔姑娘?” “这话本上的浪漫桥段学了个十成十,闹得全武林都知道这天下第一与武林第一美人是传奇佳话。但若真有那么喜欢,何以五年都不成亲呢?” “开始年纪小,然后四顾门初创,后又有漠北邪教武林纷争——可他有空去找谷主比武,却连场婚事的时间都抽不出来。” “其实分明什么条件都有,就是他自己还没想好,才找出那么多理由。” “比乔姑娘更好的,似乎也没有,可又不是那么甘心。” “许是觉得乔姑娘不能理解他的理想抱负,也帮不上他什么,总是要费劲去哄,许多心思藏着不说,也猜不透。” “可对乔姑娘来说,人家武林第一美人,家世斐然,众星捧月,何苦困守四顾门,等着他从天下苍生、兄弟情义、门主职责的夹缝里分出一份精力给她。” “这到底谁更倒霉啊。” …… “仔细一想似乎确实如此。”那傅公子惋惜道,“可惜啊,李相夷何等风采,世上又有哪个女子甘心只做他人生的一角的呢?” “为何要不甘心?”叶灼说得当然,“难道自己不用忙着施展抱负,结交朋友,游山玩水,大宴宾客?这世上谁又能是谁人生的全部呢?” “这话倒不像是叶小姐的风格。既是如此,那叶小姐自己为何久久困于李相夷?” “那只不过是事分轻重缓急。”叶灼摇头,“这事没做成之前,自然是眼前的全部了。” “叶小姐当真是个妙人。”傅衡阳越发感兴趣,“那敢问叶小姐,如果做成了,又有什么理想抱负?” “若说梦想……希望女子可以读书经商,行医跳舞。不必事事依附男子,若遇见意中人便嫁,遇不见便可自食其力,无须三从四德,终生困于四方之地。” 这话说得桌上剩下三人均是一愣。 “叶姑娘的胸怀格局,实在不像个女子。” 叶灼翻了个白眼:“傅公子如果不会说话,可以闭嘴。” 方多病凑过去:“他又说错什么话啦?” 叶灼扫他一眼:“傅公子这话说得,好像胸怀格局是男子的专属。你贬低了我所有的同胞,独独赞我一人,你觉得这是夸奖吗?” “若我说,傅公子如此正人君子,很有别于傅家的其他人,你可开心?” 那傅衡阳倒真是个有气度的,当即起身行礼:“叶小姐教训的是。” 叶姑娘瞥了他一眼,好像在犹豫要不要把后面的话咽回去。 傅衡阳一愣,忽然小退一步,大礼长拜。 “好吧,我闭嘴。” “谢叶小姐留在下几分颜面。” 方多病立马凑到李莲花面前,小声说,“我突然发现,这叶姑娘吃软不吃硬。” “?” 方多病用肩膀撞了他一下,“下次你如果惹到她,可以装心疾发作,她一准拿你没辙。” 李莲花斜眼:“我需要吗?” “哦,也是……我发现她好像从来不对你发火,为什么啊?” “因为我不像你们这么没分寸。” 第25章 少反思自己,多指责别人 “你既然不嫉妒乔婉娩。”笛飞声忽然出声:“那为何对她这么大敌意?” “我只是看不惯,一个人明明做了正确的选择,却要困于世俗眼光,害人害己。”叶灼转着手里的杯子,“乔姑娘有钱有势,又被偏爱,却任由自己活在这等宵小之辈眼里,着实愚蠢。” “像她这样顾忌自己的名声,纠结这纠结那,总有一天要把肖紫衿逼疯。” “虽则她自己知道,她是在李相夷和肖紫衿之间选了肖紫衿。可落在肖紫衿眼里,那是因为李相夷死了,他永远都是她的‘退而求其次’。” “可偏偏吧,四顾门复兴他做门主,武林中人免不了是要拿他跟前门主相比的。” “十年前也就罢了,如今总不能让人说,这肖紫衿就是不如李相夷,乔姑娘嫁给他可惜了吧。” “这李相夷人都死了,名字却老要在他眼前晃,人人都觉得他武功才智胸襟气度无一能与李相夷相比——这日子一长,难免要做出过激的事情。” 傅公子点了点头,“我听闻先前在彩灯镇上,叶小姐和肖大侠起了冲突,想必就是如此吧。” “是啊,他这还没上位呢,就开始着急抹黑李相夷。” “他实在太蠢了,要争一个人的心,把她喜欢过的东西踩进泥里是没用的,只会显得自己小气。” 傅公子长长叹了口气,“叶姑娘看得如此清楚,何不出手解了这局?” “我为何费劲管他们的闲事呢?” “你不是讨厌肖紫衿如此行事吗?何不从根源上——” 叶灼毫不在意地翻了个白眼,“真惹到我,杀了不是更省事。” …… 李莲花一挑眉:你当真? 叶灼看了他一眼:我当真。 李莲花知道她当真言出必践,心头一跳,觉得必须趁这次大婚把阿娩劝开…… 他以前只觉得叶姑娘眼睛毒辣,嘴巴刻薄,但其实她解局也一语中的,本可以做渡人的佛,却硬是选择了做肆意杀伤的剑。 可他却不是。 如今他希望把那些过往温柔放下,就像放生。 “叶小姐这样活法,也当真有趣。”傅衡阳抚掌大笑,“能全然不顾世人的目光,倒是比我狂得多了。” 方多病在心里说,那你是还没有听见她昨天说,要护着李相夷的天真呢。 “你想学吗?很简单的。” “请叶小姐赐教。” “少反思自己,多指责他人。说话不好听的,就缝上他们的嘴,做事不识相的,就杀了了事。” …… “怕被人指责的人很蠢,指责自己的人就更蠢。” “明明是被人负了,却总想不到去控诉所谓的亲朋好友,只是不断反思自己为什么不值得被爱。” “简直愚不可及。” “另一些人则更蠢,见到天下第一不想着怎么据为己有,竟然浪费精力去嫉妒他。” 李莲花:…… 刚说从不把矛头对着我。 “扑哧——”方多病一个没忍住笑了出来。 据为己有……叶姑娘真的敢说。 阿飞在旁边非常真诚地点头:“我也觉得,当真可笑。” 李莲花立时白他一眼。 第26章 人生苦短,别骗自己 是夜,武林客栈。 李莲花坐在房里,独自品茶。 方小宝去逛夜市了,出门前撒泼打滚邀请了他无数遍,被他以“心疾复发,需要休息”为由拒绝了。 叶姑娘和笛盟主在各自的房里不知道忙什么。 忽然有人随意扣了下门环,却不等他应声,便自顾自推门走了进来。 他一偏头,便看见还如十年前一般意气风发又从不见外的纪公子冲他走过来,手里拎着两壶酒,还拿油纸袋装了两个包子。 “我就知道你还活着。”纪公子将酒往桌上一放,“早怎么不知道报个平安,你这个没良心的家伙。” 李莲花没有否认,勾唇笑笑,不似平日敷衍。 “不过,你活着就比什么都好。” 纪公子绕着他打量他一圈,看得出面色苍白,气血有些虚亏,这十年应该也吃了不少苦。想说什么,却终于伸手拍了拍他的肩,笑着道:“你啊,到了什么时候都是传奇。这忽然摇身一变,又成了生死人肉白骨的李神医了。” 李莲花也笑,招呼纪公子坐下,拿出酒盅给彼此斟了两杯酒。 “就不问你当年如何了。”纪公子端起酒杯,“此次回来待多久?” “我回四顾门有些私事,顺便参加阿娩的婚礼,礼成后便走。”李莲花也抿了一口。 这青梅小酿还是当年的味道,只是因为放了十年,酒精挥发的差不多了,入口略显苦涩,咽下便回味甘甜。 “好,那明日来家里吃饭,我介绍阿芙给你认识。” 见他说起妻子时目光温柔,李莲花是真的为旧友开心,只好举杯致意:“却还没说恭喜。” “现在说也不迟。”纪公子摆摆手,“明日记得给我把贺礼补上。” “一定一定。” “说来也多亏了你,要不然我跟阿芙也没有这个缘分。” 李相夷跟清焰姑娘对弈三十六局俱输,却仍得美人青眼,在暖阁内呆了两炷香的功夫才下来——旁人都忙着传风流韵事,纪公子却去仔细看了那三十六局棋。 到了最后一局,清焰姑娘已经懒得留手,在中盘就已取胜。 他顿时就明白,她其实是故意引他们掉坑,把局面控制在‘差之毫厘’的程度,让人总觉得自己还有机会。 怪不得清焰姑娘嘴角总是勾着一抹居高临下的嘲讽,她眼里的东西实在太复杂了。 后来,清焰姑娘辞别袖月楼,当年的花魁就落在了楚玉楼的芙蓉姑娘头上。 纪公子忽然发觉芙蓉姑娘其实才情不输,又温婉知礼,是他心中的良配。 没到一年,他便凑够了钱给阿芙赎身,又叛出家门,将她迎做正房夫人。 这事在扬州城也是掀起轩然大波,羡煞多少青楼女子。 “明日带叶姑娘一起来。”纪公子又倒了一杯,“阿芙跟叶姑娘当算得故人,应该聊得来。” 李莲花酒到唇边,闻言顿了顿:“那,我一会问问她吧。” 叶姑娘行事自有主张……况且当年的事,她记不记得尚不好说。 她那个性,在袖月楼应当人缘很差吧。就算纪夫人大度,她自己却不知道是何态度。 “阿芙一直推崇叶姑娘的舞,说她的舞中有乾坤沟壑,想找她讨教呢。” 虽然青梅小酿的度数不高,但也许是旧友重逢让人心醉,纪公子才喝了几杯便有些微醺,拉着他打开了话匣子。 “我跟你说啊,老爷子死后我才发现这操心一大家子有多么烦神。” “酒楼的生意事无巨细,件件都要我操心,达官贵客迎来送往,官府还有许多事要打点……” 纪公子有一点跟方小宝很像,就是话痨。 十二年前便如此,李相夷常说,‘纪暄,你干脆自己去说书。这满大街的说书人都没你能唠叨。’ 但如今,这熟悉的碎碎念却显得有些亲切。 好像这些年什么都没发生过,他们俩还在江山笑的雅阁里聊天闲扯,一醉到天明。 纪公子说的这些李莲花也不懂,却没法像对方小宝那样问他‘你烦不烦呐’,只一边听他说,一边笑着摇头。 “这些年多亏了阿芙从旁相帮。”纪公子说着叹了一口气,“她从前也是贵女,德容言功无一不好,会看账册又懂经营,还能识人。我原先从不知道,这大家族的主母要操心那么多事。” “我觉得阿芙哪里都好,我娘却处处挑刺,前两年嫌弃她出身,这两年开始刁难她不能生育……总是挑着芝麻大的事发难,天天念叨让我纳妾,我每日都一个头两个大。” “纪公子,你喝得太多了吧。”李莲花无奈地拍拍他的肩膀,“我这也没有成亲,你跟我说这些,我也帮不上你啊。” “哦,那我换个话题……”纪公子自说自话:“要我说啊,你不当四顾门主真是明智之举。” “我从前可羡慕你,快马轻裘,来去如风。可自己挑了担子之后,其中辛酸劳苦,简直没处可说。” “刚接手酒楼那会我连账册都看不懂,想当甩手掌柜,转身就被手下人坑了个血本无归。然后决心自己发奋,便整日忙得连吃饭睡觉的时间都没有。” “我常常疑心疑你莫不是太累了,故意假死脱身。” 累自然也是有的……那时候常常忙得三五天都不合眼,一睡下去简直不知道今夕何夕。 门中杂务虽然不要他处理,但今天这个家族被灭门,明天那个帮派惨遭横祸,后天魔教作祟……求上四顾门的事越来越多,好不容易有两天太平日子,他又不放心百川院的卷宗、一百八十八牢的安稳,非要亲自过问。 真不敢相信自己当年哪里来的精力。 “绝世武功,万人敬仰,代价是操心整个江湖的是是非非。”纪公子说着大摇其头,“不要也罢。” 李莲花微微一笑,“是啊,不要也罢。” 纪暄是唯一知道他身份后,觉得他如今这样很不错的人。 “真的,我可羡慕你那座楼了,想去哪就能去哪。”纪公子说到自己感兴趣的话题,忽然支棱起来,“阿芙一直说想去漠北、雪山、南疆、海外,看看那些叫什么车狐、安息、楼兰、夜郎的神秘古国……可守着这一大家子,总是不能成行。” “将来你若有空去了,一定寄信给我。我请人给写成话本,在江山笑里说书,以弥补当年的遗憾!” 李莲花笑了一声,仰头将杯中酒饮尽,又从袋子里摸出一块糖塞进嘴里。 这纪公子这么大人了,还满脑子都是话本,一心要把自己的朋友写成故事里的绝代剑客或江湖游侠。 也罢。 若是自己做完分内的事,还能有余下的时日,不妨去他说的那些地方看一看。 “我说,如今乔姑娘另有归宿,叶姑娘又爱你至此,你是否也该认真考虑一下?” 李莲花缓缓摇了摇头。 “阿娩我确实已经放下了,只是如今……我时日无多,也不敢再耽误叶姑娘。” “我认识的李相夷不会这般优柔寡断,我知道的清焰姑娘也绝不会在意这些。”纪公子抬起朦胧的醉眼,“你既知她情意,却还把人留在身边,这不像你。” 李莲花苦笑了一下,实在是叶姑娘太强势,上来就开了个他无法拒绝的价码。 纪公子却道:“人生苦短,别骗自己。” 第27章 他不为我,我可以为他呀 李莲花坐在靠窗的桌边,拿着钳子,漫不经心地拨着炉中炭火。 这位纪夫人倒是有心,应该是听纪公子说自己身体不好,猜测他畏寒,特意让人送上了热酒和炭炉,待客处事高明于纪公子不知凡几。 纪公子为人大大咧咧没心眼,却是讨了个好老婆。 笛盟主自己有事走了,他一早便找了个借口将方小宝支开,只带了叶姑娘来赴宴。 此刻她正靠在窗边撑着下巴,看街头表演皮影戏的,看得津津有味。 因为李莲花说带她来见一位故友,叶灼今日穿的女装,一身青石色雪纱裙,堆了个云髻,束了两环长辫,妆容也是清丽婉约型的,把眉眼的锋利敛了敛。 “那纪公子是不是一直说要在江山笑大堂里搞个说书的茶位来着?”楼下的戏演完了,叶灼恋恋不舍地回神,“我觉得这主意真是不错。” “当年在扬州整日忙着杀人,都错过这么多有意思的东西。” 李莲花抬眸斜了她一眼,“一会见了纪公子可别口没遮拦。” 这清焰姑娘杀人的手法连李相夷听了都心寒,要让他知道自己在阎王殿前进进出出,不得吓得晚上做噩梦。 “你说要带我来见故人,可我跟这纪公子也认识吗?”叶姑娘用食指卷着辫梢,一副小女儿姿态,“他常去袖月楼?可我没有印象啊。” “这纪公子的夫人正是那几年与你争花魁的楚玉楼芙蓉姑娘,从良之后随了夫姓,现在叫纪芙。” 叶姑娘“哦”了一声,“也没印象了。” 李莲花叹了口气,他早就猜到。 “当年我手下败将那么多,心气高的姐姐们都背地里咒我早死呢,哪儿有什么交情。”叶灼整了整耳环,“早说我就不来了,这一会见了面,我们俩该谁叫谁姐姐呀……” 李莲花没好气地笑了:“叫人家纪夫人。” “抱歉抱歉,我来晚了。”纪公子携着他的夫人风风火火推门而入,一进门便对着李莲花道:“你看,我就说叶姑娘一定会来的吗。” 跟在他身后的纪夫人一身藕粉色潇湘水裙,妆容淡雅,眉眼温柔,身形看似弱柳扶风,却站得笔直,自有凛凛不可侵犯之意。 李莲花立即起身行礼。 叶姑娘就这么坐着,直勾勾盯着人家的夫人看,也不见礼,也不寒暄。 倒是纪夫人先开口,微微一欠身道:“叶姐姐,春风可好?” 叶姑娘也立刻冲她一笑,声线温软,“还好,可比不上纪夫人呀。” 李莲花和纪公子对视一眼,听不懂这姑娘之间打得什么哑谜,不过知她们彼此没有敌意便好。 纪公子当即吩咐厨房上菜,不一会便将桌子堆了个满满当当。 李莲花双手奉上贺礼,竟然是一册话本。上面墨迹未干,一看就是连夜画的。 “哇!我昨天才跟你提的!你动作好快!” “怎么还要送礼的吗?你也没说啊……” 叶灼什么也没准备,只好尴尬地笑了两声。 纪公子拉着他的夫人坐下,毫不在意地说:“你们俩送一份就行啊。” 可叶灼转脸对纪夫人说,“不然,我把《桃夭》的舞谱送你,让你跳给纪公子看?” 《桃夭》出自诗经·国风·周南,本是恭祝新婚的一首民谣,本来也算合适的贺礼。 可叶姑娘口中的《桃夭》是此诗传入苗疆后,被改作艳舞名曲的曲谱。 取“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意,舞姿妖冶魅惑,极致展现女子身体之美,在青楼中声名赫赫却无人得见,更无人会跳。 当今世上,除了车狐有男子舞蹈外,舞艺在中原颇受鄙视,淫词艳舞尤甚。 毕竟,修习优伶舞乐的要么是青楼女子,要么是舞姬家妓,总归是陪客的玩物,登不了大雅之堂。 艳舞之首的《桃夭》对女子身段要求极高,需要多年的舞艺功底,而稍微正经一点的人家都忌讳让女儿沾上此等奇淫巧技,久而久之就失传了。 传闻中,袖月楼的清焰姑娘会跳,可也始终只是传闻。 李莲花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冲纪公子投去一个略显歉意的眼神。 叶姑娘这几乎是在公开调戏纪夫人。 虽然她们俩曾经都是青楼花魁,可毕竟纪夫人如今已是大户人家的正房夫人,当着人家夫君的面鼓动她跳这种艳舞实在是有点…… “那我就代阿芙谢谢叶姑娘好意了,一言为定啊。”没想到这纪公子倒是个极为开明的,“我一直觉得,这舞艺很美,融汇乐理与感悟,变化万千,不输剑法。可惜世俗偏见太甚。” “不过阿芙跳给我看总是无妨的。” “瞧瞧人家纪公子的气度。”叶姑娘撇了撇嘴,“哼,小人之心。” “行行行,我小心之心。”李莲花翻了个白眼。 “我是说认真的,跳舞本来就没有什么低人一等的,这杨柳迎春、夏荷抽枝、秋风落叶、冰雪琉璃,四时变幻,万物生灭的感触,不同人有不同的表达。” “为何琴箫便是修身养性,舞乐就是奇淫巧技呢。说到底还不是看的人心有妄念。” “对!对!我也是这么觉得!”纪公子真的是个自来熟,举杯就要敬叶姑娘,“那些文人墨客定义的君子之乐,何必在意!” 李莲花一挑眉,这倒显得他是个局外人了? 叶姑娘得意地冲他眨眨眼,“你这个朋友挺有意思的嘛。” “叶姑娘,其实在下跟你下过三年的棋,虽然均是输了,可你也不至于完全不记得吧。”纪公子倒是丝毫不介意当年之事,问出了他当年便想问的事,“这李相夷还不是连输三十六局,你到底看上他什么呀。” “呀,那当真是我记性不好了,实在抱歉。”叶灼勾了勾嘴角,“李相夷嘛,我喜欢他天真骄傲。” “啊?” “我挑他入暖阁是因为,赢天之骄子,看他们气急败坏,很有意思。” “可是呢,他连输了三十六局,还主动昭告天下,好像赢了理所当然,输了也理所当然。” “他不觉得输给一个青楼女子有什么大不了的,哪怕怎么都赢不了,也不足以损他的骄傲。” “也许是我自己怯懦,赢再多人,也不觉得安全,所以喜欢打心眼里觉得自己天下无敌的人。” 叶灼的自信全都来自于赢,一时败了,也终究要赢。 尽管一直赢会让人很得意,但夜深人静也总是忍不住想,若是颠倒过来,阿姐就是比我聪明,比我漂亮,比我有天分也比我大气和善,那我该如何自处? 这江湖熙来攘往,可李相夷是我心里永远的天下第一。 可惜,李莲花如今并不觉得自己天下无敌。 命运令人敬畏。 有些事情始终是少年意气。 “李相夷这个人啊,确实是打心眼里觉得自己天下无敌。他总是不分场合,把你的风头全部抢光,还笑着问你感觉如何。” “每次我都恨得牙痒,想给他的酒里下点毒!” 李莲花哑然失笑,久久望着面前的酒杯。 纪公子竟然也想过给他的酒里下点毒…… “可回过头来,却还是觉得他是我众多朋友中最特别的那个。”纪公子长叹一声,“又可恨,又让人心生向往。” “这喜欢出风头的毛病,如今我不是也改掉了吗。”李莲花仰头喝掉了杯中酒,“你不至于现在想起来给我的酒里下毒了吧?” “你们关系这么好的呀。” 叶灼很少见李相夷真正的朋友,纪公子是他故人中唯一一个不让她讨厌的。 “那当然了!当初可是我把江山笑的屋顶借给他,搞出那轰动扬州的红绸剑舞。叫什么来着,哦,醉如狂三十六剑。” 李莲花连连摆手,“都是年少轻狂,不提也罢。” 酒快要见底,一直坐在那温言看他们谈笑的纪夫人连忙起身又拿了一坛,“李门主何必谦虚,这当年万人空巷,我们楼里的姐妹只要不需陪客的都去看了,真是惊为天人。” “啊?那岂不是独独我没有看过?”叶灼想了想,“那晚我忙着——” 忙着杀谁来着? “……早睡。竟然连这都错过了。” “无妨无妨。”纪公子使了个眼色,“如今有的是机会,让他专门舞给你看呗。” “这……纪暄你可不要乱代我应承什么啊!”李莲花狠狠瞪了他一眼,我跟叶姑娘可不是你以为的那种关系! “没有关系。”叶姑娘语出惊人,“他不为我,我可以为他啊。纪公子不如将江山笑的屋顶再借我一次。” 李莲花:“????” “哈哈,没有问题!”纪公子直拍大腿,“看来我的江山笑注定要成这扬州的传说!阿芙,你一会差人去把隔壁冶春茶社的座位全包了,不,把所有能看到咱们屋顶的酒楼茶肆点心铺子的位置全包了!” “不是。”李莲花听得直头疼,无语半天,“不是,你们……” 纪公子:“我越想越觉得这主意甚好,干脆把隔壁的店面整个盘下来,以后再有这种事,就肥水不流外人田了。” 纪夫人:“叶姐姐需不需要我们帮你提前宣扬下?” 叶灼:“这扬州最好的成衣店还是锦绣坊吗?阿芙你下午有没有空,陪我去挑身衣服,要那种大红嫁衣的。” 李莲花:“你们是当我死了吗?” “哎呀,这等美谈有何不好。”纪公子自来熟地揽上他的肩膀,“搁十年前你不是求之不得吗。” 李莲花一肘子把人捅开,“好什么好,多大的人了这般招摇。” 叶灼拉长了尾音阴阳怪气,“李神医,这你又不是李相夷,他的事跟你有什么关系呀。” 李莲花气结。 第28章 古来侠女出风尘 “夫人,我们也能出去看吗?” “纪公子说了,他做主放所有人半日假,都去吧。” “谢公子!” “谢夫人!” 这楼内呼啦一下子全空了,一大帮人乌央乌央地往隔壁茶楼上窜。 十年前扬州城的传说今日竟齐了,清焰姑娘为剑神李相夷独舞,错过了那是要抱憾终身的。 江山笑从下午就挂出了“今日提前打烊”的牌子,这还是件稀罕事,引得无数客人来问缘由,得到的答案均是: 前袖月楼花魁清焰姑娘今晚要借江山笑的屋顶,重现当年李相夷红绸剑舞的盛况,东家特意给大家放了半日假去围观。 消息一放出,全城沸腾。 方多病听说这件事的时候,原地愣了半晌,然后抓住那个急着去看热闹的行人一阵摇晃,“你说什么?!” “啊呀!消失了十几年的清焰姑娘,今晚要在江山笑屋顶为李相夷跳一曲专为他写的舞!你别拉着我!!这去晚了连站的地方都没啦!!!” 方多病连他一口都没来得及吃的小笼汤包也不要了,立即跟着冲出了门,还伸手揪住那人的袖子问:“这最好的观景位置在哪里???” “就是江山笑对面的冶春茶社啊!这位公子你别耽误我——” 方多病旋风一样冲了出去。 他是一点都不怀疑,叶姑娘能干出这种事。 正好他这两天也因为肖乔大婚和肖紫衿散出的下作流言憋了一肚子气,却苦于无法发作—— 倒是叶姑娘的应对堪称绝妙,她不避流言,直迎而上,反倒是一巴掌结结实实抽在肖紫衿脸上了。 十三年前李相夷为乔婉娩在这江山笑屋顶红绸剑舞轰动扬州,如今他身死十年,乔姑娘改嫁他人,却另有红颜知己为他一舞绝世。 任这肖乔大婚的排场再大,映衬之下也无法不显得灰头土脸了。 这就是明目张胆的挑衅拆台嘛。 不行!上一回他都没看着,这回必须得抢着最好的位置!! 今天一大早李莲花就借口说有私事要办,一个人走了,也不知听到这个消息了没有。 算了,以他那不喜凑热闹的性子,即便听说了也不会上心,还得靠自己,给他也弄一个好位置! 至于阿飞?站着就行。 冶春茶社只是家小茶楼,从未有过这么多客人,一时连站的地方也没有。 那掌柜的前脚刚将整个茶楼盘给纪家,后脚便见着人群疯狂涌入,一时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每个人都晃着手中的大额银票要定今晚的雅阁包间,他只好连连拱手说,这整座楼已经被纪公子包下了。 不仅是冶春茶社,这但凡能看见江山笑屋顶的地方,全都被纪公子包下了。 群情激奋之下,纪公子也不敢高价卖票,只好开放了二楼让大家随便坐——顿时所有的窗口都挤满了人,而且没人喝茶也没人吃点心,所有人就这么瞪大眼睛眺望对门的屋顶,气氛说不出的诡异。 “诶诶诶我对这种事情没兴趣,我楼里还炖着汤——方小宝!”李莲花被他扯得差点一个踉跄。 方多病才不管他说什么,“什么没兴趣,你知道你会错过什么吗?你十三年前错过红绸剑舞已经是莫大的遗憾了,何况叶姑娘是自己人,怎么可以不去给她捧场!” 这冶春茶社人山人海,连门槛都迈不进去。 “喏。”李莲花扬扬下巴,“她不需要我们捧场——” “本少爷肯定有办法!” 方多病环顾了一圈,将尔雅剑向天上一指,“那我们就坐屋顶上——” 李莲花将手拢在袖子里,略略一掀眼皮。 屋顶上也已经坐满了。 “要我说,我们还是赶紧回去,我真的还炖着汤,哎——” 方多病不想听他废话,揪着他的衣服就往人堆里扎。 “啊哟,这不是传说中李相夷的徒弟,多愁公子方多病吗。” 李莲花心里暗道不好。 好巧不巧,正面撞上了纪公子。 扬州城古来繁华,汇聚商贾名流,素有斗富之风。 纪公子又曾是纨绔子弟中数一数二的那种,正式出门的排场便是八抬大轿,数十家丁,护卫开道,仆从簇拥,婢女小厮牵袍在后。 于是眼下他一面伸手从轿子里扶出他的夫人,一面用揶揄的神情看向李莲花,“今日不若我做东,请李相夷的徒弟——跟他的朋友——上三楼雅座一观胜景?” 呵。 “那我们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啊!”方大少爷立即拱手谢过,然后扭头抓住想逃走的李莲花,“你是走了狗屎运才能沾上本少爷的光知道吗!还不跟我一起谢过纪公子!” 李莲花故作不耐烦地一扬袖子,“我又不稀罕。” 而且到底谁沾谁的光啊。 纪公子一行人招摇过市地迈进茶社,随手给众人抱拳行礼,人群便径直分出一条通向三楼的路来。 连带着看方多病他们的眼神中也充满了艳羡,不知这几人怎么就能成了纪公子的座上宾。 “听说那方公子是李相夷唯一的徒弟,这纪公子原先跟李相夷关系好得很,应该是照拂他的徒弟吧。” “真的假的?我怎么不知道李相夷还收过徒弟?” “不知道,反正方公子自己一直这么说……” “哦,对了。”转过楼梯拐角时,纪公子忽然一顿,“我们今日不得不跟另外几位客人共用这雅阁,因为对方是——” “工部尚书。”李莲花说得笃定,语气微微下沉。 这也是他不想进来的原因之一,工部尚书窦大人正是肖紫衿的贵客,在这种场合照面实在是……分外尴尬。 这说曹操曹操就到。 楼下又是一片喧哗。 刚静下来的客人此刻都慌慌张张地站起来冲一行来人行礼,那窦大人倒是笑呵呵地冲大家点头,他身后的肖紫衿却是脸色铁青。 阴郁得都能往下滴水的那种。 窦大人如今已四十有六,膝下有三儿两女,却仍喜欢流连青楼酒肆,家中除了三房小妾外,还蓄养了不少他国舞姬。 在听说红极一时的清焰姑娘要当众跳舞之后,他表示无论如何都要瞧上一瞧。 肖紫衿完全没有办法。 以工部尚书的身份,能屈尊降贵亲自来参加江湖人士的婚礼,一是代朝廷与新四顾门示好,二是窦家与肖氏祖上关系匪浅。 他既是小辈又是有求于人,自然得硬着头皮作陪。 该死的李相夷,十年了还这么阴魂不散。 连爱慕他的女人都这般讨厌。 “哟,这不是肖大侠吗。”方多病这个没眼色的,故意哪壶不开提哪壶,“这不忙着筹备婚礼,还有闲情逸致来看这纪念李相夷的舞啊。” “呵呵,你就是方则仕家的小子吧,倒是挺伶牙俐齿的。”窦大人也不是完全不知道江湖事,这肖紫衿也算是与他交好的世家晚辈,当即卖了他一个面子。 “是啊是啊,晚生方多病,见过窦伯伯。”方多病倒是一点不怵,双手将尔雅剑平举到身前,躬身行礼,仗着自己是户部尚书的儿子,跟窦大人攀交情。 “常听方大人说起你,今日一见确是少年英雄。”窦大人点点头,转向今日的主人,“还没谢过纪公子,成全我这老头子的心血来潮。” “窦大人您这是哪里的话。”纪公子连忙行了个大礼,“您屈尊驾临才是给足了纪氏面子,我们招待不周,还望大人多多海涵。” “那就,上菜吧。大家都落座,我们边吃边等。” 窦大人自觉坐了主宾位,纪公子和肖紫衿一左一右随侍,纪公子旁边有他的夫人,方多病就被指名坐在了肖紫衿旁边。 只是他落座时眼疾手快地一拉,把李莲花按在了自己身边。 “李神医,好巧。”肖紫衿看他的眼神冰冷。 李莲花尴尬笑道:“啊,是,好巧,哈哈。” 窦大人却道:“哦,李神医?就是江湖上近些年盛传能够生死人肉白骨的李神医?” “哪里哪里,我这不过是个普普通通的江湖游医,生死人肉白骨可不敢当。”李莲花只好起身,敷衍地笑着答礼。 这纪夫人是个极有眼力见的,猜到这窦大人会来,提前便安排好了江山笑最高规格的菜品酒宴,吩咐厨房掐着点送到冶春茶社来。 这不,窦大人一开口,便有三十余人的长队捧着各色酒菜鱼贯而入,眨眼功夫便排上了一桌锦绣宴席。 “不是说随便几个小菜便可嘛。”窦大人呵呵笑道,“就我们几人也吃不了这些,干脆呀,紫衿你将新四顾门那些朋友都一并邀上来,让我这老头子也认识认识这年轻一代的江湖豪杰。” 尚书大人发话,肖紫衿便点了四五人上来作陪,其中就有他们曾见过的傅衡阳傅公子,落座在了李莲花下首。 这都是些近两年江湖上出现的新秀,除他之外还有什么“白马鞭”、“风尘箭”、“吹箫姝”……李莲花也没有费神去听。 他在低头发愁。 猜不透叶姑娘到底要干什么。 清夜无尘,月色如银。 酒满十分,有些醉意。 “这也差不多到时间了,怎么也没动静啊?” “这也没说具体的时辰,要等到几时啊?我脖子都酸了。” “听说这清焰姑娘寅时便要入睡的,应该没多久了,再等等。” “没想到,这万人空巷之盛事我有生之年还能遇见第二回,我们酒楼当真是蓬荜生辉啊。这屋顶的瓦片都能卖上不少钱吧。” “说起来,如今这少师剑也在叶二小姐手上,不知今夜是否会重现红绸剑舞?” “这醉如狂三十六剑,女子使得动吗?” “可我听闻曾在袖月楼中侍奉的小厮说,这叶二小姐还是清焰姑娘的时候,跟李相夷有过一个赌约,要为他谱曲填词作舞,不知是不是《劫世累姻缘歌》?” “好像也不是,我听纪公子说,这舞叫什么……《少年臣》?” “来了!!!” “快看!!是少师剑!” 月光照映下,少师剑如银河陷落般从九天直坠,并未出鞘,剑柄雕花却反射出一片白芒耀眼。 叶姑娘一席红衣,轻飘飘地踩在剑尖上旋转,腰身微微后仰。 随着偏转角度越来越大,夜空中缓缓绽开一朵桃花。 灼灼其华。 【一副好皮相,仗着少轻狂】 【执着要做一道光,一心向南墙】 【满身顽性嫌命长,从来不体谅】 【谁在织网,又由谁负责收场】 空寂悠远的歌声暗含内力传出,逸散于夜风中。 叶姑娘不知使得什么轻功,翩然若蝶,轻盈飞动,贴着不断旋落的少师剑转折,嫁衣裙摆猎猎飞起。 流风回雪,轻云蔽月。 【全拿青春掷海去,只能听个响】 【什么英啊雄啊,灰头土脸脊背凉】 【肺里呼出沙一两】 一道美人折腰,顶膝将少师剑重新踢入夜空。 飘飘长袖拂起,弱水比起剑更像是腰间飘带,柔婉灵动,在夜色中与她融为一体。 一层一层的柔劲从剑势中荡漾出去,绵延不绝的剑影像水波一样笼罩在叶姑娘周身,仿佛东海的浪跨越时空而来。 她整个人仿佛一片在浪潮间浮沉的红叶,被命运吹落海中。 【少年心性岁岁长,何必虚掷惊和慌】 【皆是我曾途径路,不过两鬓雪与霜】 弱水剑意收敛,如一层淡雾将人笼罩。 叶姑娘换了一种轻功步法,动作缓了几分,一时如缥缈灵魂行于世间。 若说李相夷的剑中有一股傲然仙气,叶姑娘的剑就好像惊鸿一舞,舒闲写意,又如泣如诉。 歌声在耳畔悠悠盘旋,李莲花心中忽然一抖,一股难言的酸楚泛了上来。 皆是我曾途径路。 李相夷十五岁初入江湖的时候,叶姑娘十三岁,莫名其妙从神坛跌落,然后被迫应付毫无道理地追杀。 李相夷十七岁成立四顾门的时候,叶姑娘十五岁,白日是袖月楼的花魁,午夜是漠然杀人的游魂。 李相夷十八岁葬身东海的时候,却是叶姑娘最好的时候,跟叶氏和解,辞别袖月楼,要去亲眼看看天地广阔。 确实造化弄人。 【此处别,彼处见】 【嘶吼驳回这口甜】 【你在执着,跟谁告别】 “天呐,这还是舞吗。” “是情诗吧。” “不愧是清焰姑娘,一舞绝世啊。” 纪公子偏头去看李莲花的神情。 他面无表情,正直直盯着自己在杯中酒里的倒影,目光很是复杂。 良久,伸出一只手盖在酒杯上,垂眸敛下了所有的情绪。 她一直说的很明白,她爱的是李相夷。 凭凌绝顶,不可一世的红衣李相夷。 无论世人觉得他如何狂妄自大、目中无人,甚至他自己也很讨厌从前的自己,可对叶姑娘来说,李相夷是她肯和世界和解的缘由。 也是李相夷的死讯把她的绽放拦腰截断了。 可如今他什么也做不了。 花有重开日,人无再少年。 【温宁 痞戾 多情 薄义】 【不过今日一张皮】 【嗔怒 痛泣 悲恶 狂喜】 【不过千面千人语】 叶姑娘忽地散开如瀑长发,整个人像在寒风中起伏的火焰,猛然炸开在满城灯火中。 她身随剑转,衣袂飘飞,微微仰着头不知道追寻什么。猛然旋身中,头上原本缀着的金红色发饰暗器般飞溅。 有珊瑚珠嵌进了木桌里,砸出一个洞,凤尾朱钗钉在了墙板上,尾尖尚在微微颤抖。 一时宾客全部为之避席,不少人慌乱中踩到了身边的脚,却无人敢大声惊呼。 【我本桀骜少年臣,不信鬼神不近人】 【占尽人间怙恩后,全数归还流落身】 弱水化作道道银光,凌乱地切入空中,残影越来越密,直至叶姑娘借力在屋顶上一点,身形急速拔高,自重重剑影中破网而出,握住了少师。 少师出鞘,忽而荡漾出一片青色光芒。 寒意迫向四周的时候,连远在冶春茶社的客人都感觉到了刺骨心惊。 她得用上内力才能勉强御起少师,不过剑势依然行云流水,剑意如一朵莲花蓦地在月光下绽开。 【此十年,彼十年】 【搏过命数已力竭】 【可知有人,爱你一遍】 随着颤颤尾音,少师归剑入鞘,笔直射入夜空,仿佛故人登仙而去。 叶姑娘随之飞身半空,弱水化成一团如烟如影的银光,飘忽之间,美人踏月,消失不见。 良久,冶春茶社中才响起零星的议论。 “原先还觉得那些流言不靠谱,今日一见……煞有其事。” “反正我信了。” “这般痴情换我也得动心。” “原先我觉得这叶二小姐不过是风尘女子,配不上李相夷,可这两相对比,实在是令人唏嘘……” “清焰姑娘盛名在外,今夜之前定有不少人想效仿肖大侠,今夜之后怕是没人敢想了……” “仗义每逢屠狗辈,古来侠女出风尘啊。” 肖紫衿脸都绿了。 “当年李相夷红绸剑舞为博美人一笑,虽轰动扬州,却似乎是他一个人的风头,这美人换做谁都行。”傅公子倚着窗框,叹息道:“而今清焰姑娘这舞,以少师剑代故去之人,绵绵情思溢于言表,实在是令人叹惋。” “这少师最后回到清焰姑娘手中,也算是名剑的归宿吧。” “唔,就是这个词……怎么细听句句都是讽刺?”方多病咀嚼了两遍,一脸困惑。 “不是讽刺,只是埋怨痛心。”傅公子摇着折扇叹道:“得红颜知己如此,李相夷当真让人艳羡啊。” “那当然了,我师父何等风采!”方多病得意洋洋,仿佛被夸的是自己,“李莲花,你可得感谢我吧,不然你就错过——你怎么啦?” 李莲花本来低头在角落里默不作声,突然被点名,呆了半晌,‘啊’了一声后,“哦,我这……身体不好,有些乏了。” 他故意用手撑着头,打了个哈欠。 “什么??你居然在这打瞌睡???” 李莲花有些汗颜,“这,我也不懂风月,只是来陪你看个热闹……如今热闹也看完了,还是早些回去吧。” 第29章 我希望你风光无限……只要离我们远远的 清焰姑娘这舞给酒宴平添了一份热闹和旖旎,整个茶社里闹哄哄的,李相夷曾经的风流韵事又被一件件翻出来说。 在座的青年才俊都是比他小上三五岁到十岁不等,要说前辈也算不上,但又确是听着他的传奇一路从懵懂无知成长上来,都跟方多病一样,对这些话题有无与伦比的兴趣。 方多病忽然就成了焦点,毕竟他顶着‘李相夷唯一徒弟’的名头,简直羡煞旁人。 他本就喝得有些多,又难得遇到偶像被众人争相追捧的场合,当即借着酒劲侃侃而谈起来。 没成想这位傅公子竟然跟他一样,专门钻研过李相夷生平,两人聊了没多久就开始称兄道弟—— 没了碍事的方小宝,李莲花终于可以安静窝在角落里发呆了。 他端起一杯酒,慢慢啜饮。 叶姑娘的爱意如此汹涌直白,像潮水般令人沛莫能御。 他自知无法回应,却也无从招架。 该如何跟叶姑娘好好谈一谈呢。 虽然他很高兴,最后的日子里能遇见方小宝、叶姑娘这些真心喜爱李相夷的人,让他放下了许多负担,但他总不能拉着他们一块去地狱吧。 方小宝知道他死了会很难过,但始终有家人有婚约有偌大的江湖等着他去闯,难过一段时间之后,总会有新的朋友。 可叶姑娘怎么办呢。 他如今时日无多,也不可能回到当初,她却正在大好年华里,实在应该向前看。 人群中央。 只听傅衡阳带着潇洒笑意朗声道:“我曾花费一年时间精研李相夷平生,此人武功不凡,智慧绝伦,又心怀天下,当得起一个‘傲’字。” 方多病昂首:“那是当然。” “只是他自视极高,行事任性之极,竟因看不惯云彼丘读书成痴,命他立誓让门下弟子不准读书,以至于云彼丘门下之人鲜有识字。” 方多病震惊:“我师父还干过这种事?” “何止,他还曾因缺一条绑人的绳索,与大他六岁的‘无锋剑’展云飞比武打赌,不仅取了对方头巾来捆人,还要求别人从此不梳头发。” 方多病惊呼:“那他也太无聊了!” “是啊,他这个人平生最不喜假话,却又喜欢别人对他吹牛拍马,行事诸多矛盾,分明是年少轻狂,心性未定所致。”傅衡阳摇头惋惜,“可仔细想想,他当时年纪不过十八,若是能活到如今,成就决计远超当年……天妒英才,可惜,可叹。” 方多病跳脚:“我师父没死呢!他说不定只是找个地方隐姓埋名躲起来了!” 傅衡阳摇头:“绝不可能。李相夷那般自负才华,要他隐姓埋名,除非出了什么重大变故——可以他的傲气,若沦为废人,定然宁可自绝经脉而死。” 方多病仔细一想也觉得是这样,只有哑口无言。 李莲花刚一回神,就对上了纪公子担忧的目光。 他随意勾了勾唇,默默从腰间摸出一颗糖塞进嘴里。 “我没事。” “有要客在,就恕纪某不远送了。” 酒过三巡,纪公子将喝得醉醺醺的方多病交给李莲花,拍了拍故友的肩膀,低声道了一句:“保重。” 李莲花回以微笑,“你也是。” 一路上,方多病嘴里不停嘟嘟囔囔,全是李相夷如何如何。 他听得可笑,待到了武林客栈前,便拍拍他的肩,“到了啊,方大公子。” 方多病踉踉跄跄迈进客房,倒头就睡。 李莲花摇摇头,给他倒了杯热水放在床头。 李莲花退出房间,将门带上,却没有回隔壁自己的房间,而是向外走去。 叶姑娘屋里的灯黑着,也没有声息。 她也许是回了莲花楼。 客栈大堂里依然热烈非凡,醉酒的热血少年们勾肩搭背,相谈甚欢。 这四顾门复兴大会本就是一桩武林盛事,连少林掌门、武当道长、丐帮帮主都受邀前来祝贺,希望加入四顾门,借此有一番作为的青年才俊更是数不胜数。 只是由于复兴大会的时间恰好紧跟着肖乔大婚,先前大家因着对肖乔二人评价不一而略有隔阂。 有人是备了重礼真心道贺的,有人则是被家中长辈带来不甘不愿的,还有人只想参加四顾门复兴,压根不想去赴婚宴,又担心上来就不给新门主面子,将来在四顾门里怎么混…… 所以客栈里的气氛也有些古怪。 但今夜大家都喝多了,话一说开也便没有什么,大家终归都是奔着‘匡正武林’的梦想而来,一个个豪情满怀,壮志凌云。 不知是谁率先喊了一句:“秉承前辈遗志,匡正武林!” 便有十数人纷纷高声响应:“赴汤蹈火,在所不惜!” 送客回来的肖紫衿一进门就看到这等场面,心中顿时有些动容,似是看到四顾门初起的当年。 那年他二十三岁,婉娩十八,相夷十七,佛彼白石都是前辈,可所有人都自发围着相夷而转,听他指挥,被安排着做这做那。 从来没人知道他全盘计划为何,只知道几时出发、到哪里等他…… 相夷从来不解释。 但偏偏大家都很服气。 最危险的事他都是一个人去做,待到回头看时,他的方案也总是以最小的代价取胜,想要质问他也无从问起。 没人怀疑他有一天会回不来。 名义上单孤刀和他是二门主和三门主,但他们根本没有什么能做主的——无关轻重的事务,或者,跟相夷意见一致的事…… 他不会管你有什么理由,又为此做了多少准备,只要事情不顺他的意,他就立刻叫停。 没人能忤逆他的决策。 因为他会昂着头挑起眉不屑地问你:那你有更好的方案吗? 那时四顾门的每个人都是他意志的延伸,都是不需要有想法的工具人。 不可以有私心。 也不必有主见。 所以婉娩才说,她其实不喜欢这里。 她追着相夷很累。 所有人追着他都很累,他根本打心眼里觉得自己跟其他人是不平等的。 若是相夷活着…… 若是他还活着…… 可他终究还是不回来的好。 他们都太累了。 不论是他生前还是死后,单单是‘李相夷’这个名字就像一大块石头,压得每个人喘息不能。 其实他根本不相信那位李神医带来的相夷身故的消息,他也打心眼里希望相夷还活着。或许他被浪头带到海那边不知名的另一片天地,在那里他仍旧风光无限,万众敬仰—— 只要……离他们远远的。 不远处,一席青衫的背影萧索穿过垂柳,慢慢远离了人群。 第30章 笛飞声归我,李相夷归你,岂不是皆大欢喜? “好一场‘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啊。” 夜色中,银铃般的轻笑响起,一位红衣美人斜倚在树枝上,一头青丝松松挽了个斜髻,左手搭在膝盖上,巧笑嫣然。 “这李相夷如此有眼无珠,我真是替叶美人不平。” “他是很瞎,”叶灼冷冷道:“但跟你没有关系。” “角丽谯,你给李相夷下碧茶之毒,还敢舞到我面前。” “你可知就算金鸢盟的尽数在此,也拦不住我取你性命。” “叶美人别着急动怒啊。” 角丽谯抬起右手,对月遮挡光线,目光落在自己鲜红的指甲上,“如今对你来说,一切都要给李相夷活着让路,我们之间这点小小的恩怨又算得了什么呢?” 叶灼眼神一凛。 “你有碧茶之毒的解药。” “素闻叶美人直觉无双,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角丽谯双手一拍,直起身来,娇俏神色像个十二三岁的小丫头,全然看不出她其实已经年过三十。 “我有碧茶解药的线索,想与换叶美人换一样东西。” 叶灼干脆利落道:“我不信你。” “叶美人,我们俩同是天涯沦落人。”角丽谯眼眸微微一动,轻启朱唇:“以你的直觉,当能一眼看出,我说的是实话。” 她说着将手指绕上自己柔软的发丝,“十年前我要尊上天下第一,你要李相夷天下第一,我们是天然的敌人。” 她声音忽然低了下去,轻笑一声,笑中透着苍凉,狠辣,残暴,怨毒,令人毛骨悚然。 “可如今,我已经倦了。” “虞美人”角丽谯,虽然与武林第一美人乔婉娩并称,但若论倾国倾城、颠倒众生,当是角丽谯更胜一筹。 单论容貌姿色叶灼自己也不差,否则怎么能常年占据天下第一花魁的位置,只不过正道看不上这种狐媚妖娆之美,硬要抬出一个清丽婉约的佳人盖她一头。 今夜是她第一次见传说中的‘虞美人’,却从其他途径早已了解地大差不差。 比如角丽谯所练的内功心法叫‘画皮’,也是一种传自异域的奇特功法,会改变人的样貌。功力越深,人长得越美,也越残忍好杀。 这媚功惑人心神,所以武林人士前赴后继甘愿为她赴死,可在她眼里这些人都是蝼蚁,是她追笛飞声路上的垫脚石。 又比如角丽谯才是金鸢盟事实上的掌权者。笛飞声无心教务,追随他的死士也全是武功高强的无脑之辈。角丽谯名为圣女,却总揽着教中的决策权,甚至因为耗去太多时间而无暇精进武功。 不过她却一手炸掉了自己费尽心血的金鸢盟,只为了让笛飞声一无所有。 还有,角丽谯的美貌和残忍其实并不足以让她如此出名,她真正的魅力在工于心计。她武功一般,却太知道怎么利用美貌,或者说是利用男人,来布下一个又一个圈套。 李相夷的碧茶之毒是她下的,她骗云彼丘说此药有解,只求阻止他与笛飞声一战。 她说自己这么做是为了给笛飞声捧来天下第一。 但其实她是嫉妒笛飞声待李相夷与众不同。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角丽谯跟她很像。 都是那种眼里只有一人、能为他生为他死却一定要这个人来顺自己的意、狠辣决绝又没有道德底线的疯子。 所以尽管她给李相夷下毒,让叶灼异常恼火,但始终没去杀她。 她跟角丽谯之间,竟然有笛飞声与李相夷之间的那种,莫名其妙地惺惺相惜。 “我花了整整十年,为笛飞声重建金鸳盟,寻观音垂泪,破一百八十八牢救他的旧部,他看都不看一眼。” “他要武林至尊、天下第一,我双手奉上!却仍然捂不热他的心!” “他一心一意就只念着李相夷!” “既然这样……”她抿了抿那色泽柔美的红唇,“我不如把他的武功废掉,囚禁起来,让他永永远远留在我身边。” 说实话,这种感受叶灼挺懂的,所以她在微微点头。 类似的念头……她也不是没有动过。 李相夷心心念念四顾门那些人,屡次故意露出破绽,一再试探,不过是想证明他曾付出的真心,没有所托非人。 可对他不在意的人呢,就心冷的很。无论如何拼命靠近,他都客客气气地不放在心上,总想着两清,总想着逃。 被不值得的人伤得太深,回过头却对真正爱他的竖起高高心防。 在她眼里,这属于犯贱。 她舍不得动李相夷,却真的想过把四顾门的人全杀掉了事。 但终究只是想想。 “看叶美人的神色,一定很懂这种爱而不得的感觉。”角丽谯妩媚一笑,眼波流转道:“我可是很有诚意的,这碧茶之毒的解药,我现在就可以告诉叶美人。” “叶美人想必也猜到了,正是忘川花。” “忘川花分阴阳两株,独独服用阴草,会爆体而亡。但阴阳草同食,便可解了这霸道药性。” “只是李相夷的碧茶之毒已中了十年,即便是得了忘川花,也只有三成恢复的可能——不过我相信,有叶美人从旁相助,定能保他无虞。” “我此前不说,是因为尊上要这阳草,来突破悲风白杨的第八层。” “可现如今,叶美人跟尊上才是天然的敌人。” 角丽谯对着月光,柔柔转了转纤纤素手,目光却透过自己的手看向远方。 “该怎么选择,叶美人是聪明人。” 叶灼觉得很有意思,偏头问:“那你想要什么呢?” “我想呀,”角美人咯咯笑着,说出的话却惊世骇俗:“要这天下。” 叶灼一时惊讶:“角美人好远大的志向,从前果然是被笛飞声耽误了。” “叶美人不也是被李相夷耽误了吗。”角丽谯嫣然一笑,“谁说这武林自古便是男人们的天下?以他们的智商,最多不过争个天下第一的名头,可这天下第一又能如何呢?” 叶灼颇为同意地点头。 “不若叶美人与我联手——我擅长蛊惑人心,叶美人擅长拿捏正道,我们合作,岂不是天下无敌?” “我要这天下,武林便由叶美人说了算。” “届时笛飞声归我,李相夷归你,岂不是皆大欢喜?” “你想纵着他做武林盟主也好,绑在身边只看你一个人也好,甚至我可以借无心槐给你——哦,我忘了,叶姑娘善蛊,自然有的是办法让他离不开你。” 叶灼仔细想了想,“这提议……当真很有诱惑力。” “但你不是在跟万圣道合作吗?” “万圣道?”角丽谯轻蔑一笑,“跟叶美人相比,就是一群废物。” “好。”叶灼微微勾唇,“那我们便来谈谈第一笔交易,看看彼此的诚意吧。” 第31章 杀死李相夷的人里……也有我一份 灯黑着,莲花楼里也没人。 叶姑娘不曾回来过。 李莲花点上蜡烛,从厨房里弄了点东西喂狐狸精,一边蹲着逗它,一边在想,叶姑娘究竟去哪里了呢? “汪汪!” 李莲花心念一动。 是笛飞声。 笛飞声从蹲着的李莲花身侧迈过,将刀往桌上一丢,“听说你们今日搞出很大动静。” “诶诶诶,可不是我。”李莲花连连摇手,一副‘我头很痛’的表情,“我只是被迫吃了顿酒席,顺便看个热闹。” “她没回来,莫不是被你这装傻充愣的态度气走了。” “笛盟主可别胡说啊,叶姑娘来去自由,说不定是有她自己的私事要办。”李莲花转身进楼,提了壶水去烧。 这他一日不在莲花楼里,便连口喝的水都没有。 “再说笛盟主今日不是也有私事吗。” 笛飞声今日也没跟他们一起行动。 清晨有石子敲在莲花楼的壁板上,李莲花猜到是无颜有事汇报,便装作假寐。果然笛飞声起身便走了。 “无颜找我,说角丽谯探到了炎帝白王的下落。”笛飞声负手而立,也不避讳他,“待我救出阎王寻命,便去再破这地字牢。” 百川院一百八十八牢的选址是佛彼白石筛选,机关暗道大多由云彼丘设计,奇门遁甲另有专人负责,最终由李相夷亲自过目敲定,不说牢不可破,也是神秘异常。 却不知这角丽谯使了什么妖法,短短两个月来连下六牢,甚至不需要笛飞声相助。看起来她不单是得了舆图,还有金鸳盟之外的帮手。 李莲花眯了眯眼睛,“那便看笛盟主的本事了。” 当年李相夷自负,将天字牢就设在四顾门,这事不算太大的秘密,角丽谯能探听到也属正常。可地字牢极为隐蔽,是他那段时间沉迷奇门遁甲时突发奇想的产物,云彼丘参与不多,光凭一份舆图不可能破得开。 “哼,这百川院没了李相夷还能成什么事。”笛飞声倒是丝毫不放佛彼白石在眼里。 水不一会便沸了,李莲花给自己泡了壶茶,正要悠闲坐下,发现书桌的椅子上放着一个用锦缎包裹。 “这是你的?” “傍晚有位什么纪公子的家仆送来的,说是从大雪山弄来的白狐裘,价值千金。”笛飞声很是不屑,“我看倒像是女人穿的东西,不知给你还是给叶灼的。” 方小宝睁大惺忪睡眼,“欸?叶姑娘呢?怎么还不回来?” “笛盟主,来搭把手,把这个醉鬼弄到床上去。” 纪暄会送这种东西? 李莲花不太相信。 他随手将那狐裘大衣一抖开,确实是他自己的身量。这衣服用料厚实,质地轻软,领上有圈漂亮的貉子毛。 不过衣长有修改过的痕迹。 “纪夫人有心了。” 想来是纪公子原打算送给他夫人的,却被蕙质兰心的纪夫人拿来送做回礼。可纪夫人也没法见他一面就知道他的身形,大约是下午跟叶姑娘逛街的时候临时找人改的。 换做叶姑娘送他这般贵重的礼物,他是万万不敢收。 “那看来是送你的了。”笛飞声看他试衣服,忽然笑了两声,“你这朋友真有意思,别不是有断袖之癖吧。” 李莲花不客气地白了他一眼,“笛盟主自己有家不回,成天赖在我这小楼里,别不是也有断袖之癖吧。” 不多时,少师剑从窗外射进来,‘咣当’一声落回了方多病设的供架上。 叶姑娘连声招呼都没打,直接轻功跃上了二楼自己的房间。 “你怎么招她了?不想见你?” 李莲花也不懂,只好摸了摸鼻子,汗颜道:“也许吧。” 李莲花也拿不准自己在叶姑娘心里是个什么位置。 对她来说他并不是李相夷。 甚至这杀死李相夷的人里,也有他一份。 她看他的时候,经常都是那种透过他在看别的什么、像发呆一样的眼神。 她甚至不喜欢他开口说话,有时会把“你给我闭嘴”写在脸上。 笛飞声也执着要他做回李相夷,为此能把他弄个半死,不……他是打算直接弄死来的。 对笛飞声,他可以态度强硬,大不了你一掌打死我。 但对叶姑娘他就很心虚。 尤其是今晚。 叶姑娘心情一定很差,他状态也不是好。 不见面……也还挺好的。 所以他半推半劝地拉着笛飞声回了客栈住下。 第32章 李莲花,你不会常来这种地方吧!! 第二日一早,方公子叫嚷着要吃吉祥斋的蟹黄包子,谁料一上街便遇见官兵封城,随后听闻一桩奇事——工部尚书窦大人,昨夜神秘失踪了。 说来这都要怪窦大人自己,工部安排的驿馆他嫌清贫,肖紫衿包下的武林客栈他也不住,偏偏挑了这秦楼楚馆露华浓下榻。 尽管他自己带了不少高手,肖紫衿也留了人手整夜护卫,可就这么十几人箍成铁桶的房间里,一个大活人就平白消失了。 据传,是服侍的婢女一早便捧了洗漱用水候在门外,敲门半天也没点响动,护卫终于觉得不对劲,破门进去一看,屋里就空荡荡的了。 大婚在即,主宾忽然在众目睽睽下失踪,还牵连到当地官府,虽然人人噤若寒蝉,但眼神里都是‘吃到大瓜’的好奇。 方多病立即道:“走,去看看。” “诶,工部尚书这么大的官,自然有监察司出马,你去了也没用。”李莲花一把将人拽回来,“这等机密要案,也不会透露什么信息给外人的。” 叶灼:“不一定啊。” 李莲花用危险的眼神看过来。 叶姑娘今日起得很早,赶在方大少爷醒来之前回了客栈,全程没发出一点动静。他本能觉得叶姑娘今日有些反常。 “只要我们去报案,说方尚书家的大少爷昨夜也离奇失踪了,就能骗到一手卷宗。” 方多病:“那我呢???” “你就找个山洞躲起来,等我们破了案子,告诉官府说你离家出走了。” 方多病:“我在你眼里就是个工具人吗??” “方大少爷这话说的。”叶灼:“你就没在我眼里过啊。” 就在方多病低头思考这个提议的可行性时,街头出现了一阵喧哗。 “是佛彼白石!” 李莲花眉头一皱,不想跟他们照面,转身就开溜。 “你不是说这案子是监察司的吗?”方多病一转头,发现李莲花人不见了:“李莲花!你要去哪儿?” 李莲花摸摸鼻子,“我去买早饭啊。” “都什么时候了还惦记着早饭呢,跟我一起去找佛彼白石,我们想办法混进去。” “啊呀我跟你说了多少遍,我对查案毫无兴趣——”李莲花被强行拖着,踉踉跄跄地往前走。 一瞬间李莲花脑子里想了很多事。 佛彼白石行色匆匆,自百川院赶来最快也要一个时辰,也就是说事发后不久监察司便通知了百川院——说明这案子牵涉到了江湖势力,且十分显眼。 江湖中人的显眼之处无非成名武功、独门暗器或宗派记号,若是用毒,很难断定与武林有关。 可三品大员配备的贴身侍卫定是高手,新四顾门据说也留了人,但凡动过手,也不至于外头无一人发觉。 ……诱拐形式的绑架。 ……大概率有留书。 这么着急通知百川院,难道对方是金鸳盟? 他这么想着,又用奇怪的眼神瞥了一眼笛飞声。 无颜昨日来找笛飞声,然后他消失了一整天。 可看笛飞声的神情,像是对此事一无所知,也毫不关心。 角丽谯的自作主张? 绑架朝廷命官,公然开罪皇帝,对刚刚重出江湖的金鸳盟能有什么好处? 还有……目前叶姑娘和阿飞都不适合跟百川院照面。 叶姑娘待自己明显不同,尤其昨日之后,太容易让人把他跟李相夷联想到一块去了。 阿飞就更不要说了,佛彼白石和肖紫衿都是见过笛飞声的,哪怕戴上面具也遮掩不了多久。 自己怎么偏偏摊上方多病这个脑子热起来就不管不顾的徒弟。 他发觉方小宝跑得太挤,给他衣襟都扯开了,当即一甩手,“方小宝!这大街上拉拉扯扯成何体统!” “这么大的案子我心急啊。”方多病觉得大展身手的时机来了,以李莲花的脑子,不得分分钟破了这案子,在百川院和监察司面前好好露一次脸。 “哎呀好了好了,来都来了,去看一眼吧。”李莲花白他一眼,低头理自己的袖子。 现在也已经跑到人家的地界上了。 算了,恰好他本就有些在意,究竟谁在幕后搞鬼。 “石水姐姐!” “方多病?” “听说窦伯伯出事了,家父让我赶紧来看看。”方多病心里看不上这个大肚便便的窦大人,但为了查案一口一个‘窦伯伯’叫得亲热,伸长脖子往人堆里凑。 石水都懒得戳穿他,连他们都是快马加鞭赶来,这消息又哪里能传到方大人那呢? “李神医也在呀?”石水越过方多病,目光在李莲花脸上停留了好一会。 不管怎么看,这李莲花与门主的面容当真有七八分相似。 “啊,我就是被他拉来看热闹的。”李莲花挠了挠额头,“尚不知是出了什么事。” 可这动作神态,又确实是不太像。 “听他说之前几个案子都是李神医出手相助,李神医如果有空不如一并来吧。”石水也是有些私心,要说聪明绝顶能谋善断,这李神医也倒是有几分门主的味道。 上回在百川院,他们三个拿花生粥去试探李神医的时候,她是不同意的,所以也没有跟着一起。但心里隐隐约约是希望门主还活着,却又希望不是他。 她不想看到曾经意气风发、风光无限的门主如今竟然变成了一个满嘴谎话、招摇撞骗的所谓‘神医’。 可最后他们带回消息说‘果真不是’的时候,她又有点失望。 再看到肖紫衿和乔婉娩也是一副如释重负的模样,心头就更来气了。 她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气什么,或许多少也有点气自己吧。 石水保荐,加上方多病的身份特殊,又有监察司杨昀春对石水那欲言又止、不说自明的情愫,两人顺利混进了百川院的队伍。 来迎他们的人正是肖紫衿,见着李莲花不由自主地皱了皱眉头。 不过他也没说什么,铁青着脸,带着他们一路拐进了平康坊。 李莲花在听到‘露华浓’的时候,便知这事发之地会是不输袖月楼的旖旎之地,可方多病毫无心理准备,当即眉头大皱。 “这平康坊,不是什么正经地方吧?” “烟花之地,秦楼楚馆。”李莲花挑了挑眉,“你说呢。” 方多病扭头就想走。 李莲花一把揽过他,“诶?方大少爷,这之前说要去袖月楼的人不是你吗?” 位于东区第三街第五坊的平康坊,东邻两市之一,北与文苑隔道,南邻宣阳坊,是城内最有名的妓馆区。 达官显贵、文人雅士、江湖游侠,到了晚上都聚集在此,可想而知有多混乱。 李莲花皱着眉摇头。 这个窦尚书心也真是大,以为十几个高手就能在这鱼龙混杂之地保他平安。 这片区域夜夜笙歌,醒得自然也晚。 日头已经不小,街两侧却只有各家妓馆的门口有小厮低头洒扫,小院的门都紧闭着。 方多病疑惑道:“怎么都不见人?这官府的人也不在?” “没到呢。”李莲花压低声音,“这露华浓一听就是顶级妓馆,当在南曲。” 方多病顿时震惊:“李莲花,看不出来啊!你不会常来这种地方吧?” 他们刚刚路过的是北曲,都是相对姿色平平又苦命的姑娘,大多是因为私奔、逃田等各种原因失去原本户籍的私妓。几人居住在一处,接客也不分时间,连名字也是混用,常常一不小心就死了。 现在穿过的则是中曲,大多是挂籍在教坊、入了乐籍的官妓,得学上好几年歌令辞赋才能出来挂牌,会有专人伺候,也不是什么客人都接的。 南曲则是青楼霸主袖月楼和楚玉楼的地盘,露华浓当是这十年间新冒头的妓馆。 据他所知,能在南曲立足的姑娘都有一技之长,能歌善舞,行酒作诗,言谈诙谐,琴棋书画样样精通。 而像叶姑娘这样的花魁,反而是居馆迎客的时候少,应召出局的时候多,还常常作为诗酒茶会的发起人,组织青年男女的宴会郊游。 她得担当主持者,要懂得各种诗词典籍、成语俗话,在行酒令中评判对错,能够镇住全场。 即便不是花魁,在南曲中稍有名头的姑娘都是文学修养极高,甚至可以指点文章,因此许多应试的考生会选择住在青楼内。 比如他的另一个好友施文绝,十考不中,却对京城的头牌姑娘们如数家珍。 第33章 我饿得说不出话 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 虽然取了个华艳的名字,但这家妓馆却跟精巧旖旎的袖月楼、雕栏玉砌的楚玉楼风格全然不同,颇为简约风雅。 它只有十二座小舍,掩在竹林、莲池、梅苑之类清幽雅致的地方,取名也都源自典故,比如‘一水中分白鹭洲’、‘何处相思明月楼’…… 其中十座都有在此挂牌的姑娘居住,剩下两座是清居,做客栈使用,客人可以自行带外面的姑娘入内。 这失踪的窦大人,下榻的便是无主的‘白鹭洲’。 大堂是一处简约的草芦,一面墙上挂着写有姑娘名字与招牌曲艺的木牌,如今乱作一团。 官府的人围了一圈,看不出年纪的鸨母正得体对答,十位姑娘跟他们的婢女小厮也都在分别接受问询。 一群醉醺醺的公子们哆哆嗦嗦站在路中央,时不时彼此对视一眼,都恨不得抬手遮住脸。 世家子弟招妓饮酒,遇上熟人,本也不算太难堪。关键是出了这么大的事,必然连累家中名声,各自在家族中又未必是那唯一的继承人—— 方多病看他们那副畏畏缩缩的样子,立即就不客气地翻了个白眼。 李莲花倒是没什么表情。 这也就是运气好,不然他很有理由怀疑,换个时间地点,会在里头见着愁眉苦脸的纪公子或者施公子…… 他走得缓慢,侧耳听着议论。 这南曲中除了两大霸主,其实还有什么潇湘馆、寻芳阁、莳花院……但这家‘露华浓’在近两三年忽然冒头,竟是一家没有卖身契约、姑娘可以随时来挂牌,也可以随时走的特殊妓馆。 肖紫衿一路上一言不发,带他们穿过人群直奔‘白鹭洲’而去,连石水都觉得他有些反常,路上看了云彼丘好几眼。 “到了。” 方多病点评道:“满塘枯荷,这风景倒是雅致。” 李莲花随口‘嗯’着。 在他眼里,这‘白鹭洲’建在莲花池的正中央,四面邻水,只有一座木质浮桥联通,附近十丈之内也没有可供人隐匿的高树。 加上肖紫衿的人,这有足足二十五名护卫,两名守浮桥,剩下二十三人绕圈巡逻莲池周围,可以说滴水不漏,无论潜行还是暗器都很难威胁到屋内的人,更不必说是将一个大活人带走了。 石水见他盯着浮桥发愣,以为他看出什么门道,便问:“李神医,你在看什么?” 李莲花本来在走神,这一下被点名,‘啊’了一声后呆了半晌,“这,我有个问题啊,是为何确认与江湖人士有关呢?” 肖紫衿一拂袖,“让监察司的杨大人跟你们解释吧。” “请诸位看看这个。” 杨昀春将一张对折起来的纸递到佛彼白石眼前,“是跟金鸳盟有关吗?” 四人顿时面露震惊,抬眼去看肖紫衿,得到了一个点头。 方多病好奇地脖子都要伸断了。 纪汉佛与云彼丘对视了一眼。 “没错,这运河驿站向东七里,青竹山下,掘地十丈……乃是百川院地字牢所在。” 杨昀春也神情肃穆,低沉道:“监察司验过了,这上面是尚书大人本人的字迹。” 李莲花伸出手去,“能给我看一眼吗?” 见他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平白与记忆中的门主多了几分相似,石水鬼使神差地将纸向他面前一送。 李莲花也忘了说谢谢。 因那纸上写着:十日之内,备黄金万两,运河驿站向东七里,青竹山,紫岚堂,掘地十丈,自归。 刚刚杨昀春说,这是窦大人本人的字迹? 他下意识蹙了蹙眉。 这下更像了。 石水目不转睛地盯着李莲花的脸看,好像非要看出什么破绽来才肯罢休。 半晌,他突然问:“这纸张是从哪里来的呀?” “是白鹭洲里本来就有的纸。”杨昀春倒是个极有修养的,见石水这么反常地盯着李莲花,也没有动怒,反而因为听过莲花楼主的名号和他先前破过的几桩案子而对这个人有几分敬意,说话的态度也分外温和。 “我们检查过了,这是扬州城妓馆内很流行的金粉彩笺,姑娘房里都会备一些,与文人雅客吟诗作对时用。” 李莲花抬眸:“这白鹭洲里不是没有常驻的姑娘吗,也放这种彩笺?” “鸨母是这么说的,‘白鹭洲’和‘东篱下’虽然暂时没有长期挂牌的姑娘,但也会有客人带姑娘过来,该备着的东西都是没有少的。” 李莲花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嗯……” “李神医有什么发现吗?” “哦,这暂时还没有。”他摇了摇头,“我们方便进去看看吗?” 李莲花提着衣摆跨过门槛,目光扫视着水阁上下。 “白鹭洲”是十二舍中最僻静的一间,陈设也最为雅致,一张红漆酒案上摆着价值不菲的冰裂纹瓷瓶,里头插着一支枯荷。 他在屋里慢慢踱了两圈,发现鸨母并没有说谎,琵琶琴箫,文房四宝,甚至只能装装样子的、未开刃的剑都有,镜匣银梳、胭脂唇红也一应俱全,且大部分都是没有开封的。 一种说不出来的异样感让他心头一跳。 这屋子像是……在经年累月地等着一个姑娘。 “李莲花你看出什么啦?” “目前都很正常。”李莲花耸耸肩,“方小宝,你有什么想法?” “疑点多到我脑子都快炸了。”方小宝掰着指头数,“这线索堆在一块,看起来倒像是窦大人绑架了他自己然后索要赎金……可他怎么知道地字牢在哪?又要这万两黄金做什么呢?如果是有人绑架他,先不论是如何从这铁桶一般的巡防里悄无声息掳走一个人,单说这样的阵仗,黄金真的有人能拿得走吗?” 李莲花点点头,“嗯。” “而且我有点不太明白。”方小宝挠了挠头,“这窦大人要是不招妓,干嘛专程跑来妓馆呢?难道他觉得这地方特别风雅,武林客栈的天字房和官家驿站都配不上他?” 李莲花瞥了他一眼,目中似有赞许之色。 “李莲花你倒是说句话呀。”方多病好奇:“你今日怎么这么沉默寡言?” 李莲花递来一张油纸包着的大饼,“我饿得说不出话。” 方多病惊奇:“你哪儿来的?” 说话并不妨碍他一口咬在饼上,被香地长叹了一口气。那饼表皮用油炸过,里面裹着碎肉、笋丁和香菜,刚出锅没多久,还是热的。 一看油纸上还有吉祥斋的标记。 李莲花:“叶姑娘给的。” 方小宝惊悚:“叶姑娘在哪??” 李莲花往外边一努嘴。 …… 叶姑娘真是个神人,这衣服一换连脸都不一样了。 这么会儿功夫她就变成了露华浓里的姑娘,轻纱遮面,还有婢女给打着扇子。 竟然谁也没注意到这姑娘怎么就变成了十一个…… 方小宝又咬了一口饼,含含糊糊道:“合着她在外面就给你了?那你为什么到现在才给我?” “外面人太多,我要是拿出来吃的话,不就把她给暴露了吗?” “不是,你们俩能在众目睽睽之下交接这么大两张饼?”方多病嘟囔:“那我真的怀疑高手偷运个大活人也不是不可能。” 李莲花斜眼看他,“你说得对。” “完整地带出去可能很难,但分批就不一定了。” 第34章 拉我一把,我起不来 “我们每日的工作就是跑腿干杂活,帮姑娘们跑腿买东西,擦地、上菜、扶酒醉的客人出门什么的。” “我昨日寅时便入睡了,红玉姑娘可以作证。大人,这事真的不可能跟我有关系,我要是再不回家,我家老爷子就要气死了……” “露华浓背后的金主是京城中的一位显贵,这名号我们也确实不方便透露。窦大人昨日来这里,也是在京城听我们真正的主子提过一嘴——” 佛彼白石在屋内转了一圈,没什么收获,便转头去询问鸨母,得知跟白鹭洲格局相似的还有一间同样建在莲池上的云水涧。 可去了一看,二者景致完全不同,连浮桥的长短都不一样,想玩那种偷梁换柱的把戏,倒是不可能。 “李神医,你怀疑的那些我都问过了,你可有什么别的发现?” 李莲花双手拢在袖子里,垂眸沉思。 这杨昀春倒是个查案的熟手,时间、地点这些容易搞鬼的地方他都做了详细查证,敲得实实的,看卷宗倒是省心。 这百川院一年不如一年,监察司倒是冒出了后起之秀。 李相夷心中暗暗摇头。 李莲花忽然岔开话题:“杨大人,这个窦大人有没有说过,他为何要住在妓馆中,又不招姑娘入内呀?” “我也觉得这点很奇怪。”杨昀春点头,“鸨母说,昨日窦大人到时,还有绿夭姑娘和湘君姑娘未曾有客,可窦大人看了一眼两位姑娘的画像,便摆手说算了,挑一间风雅的清居。” 李莲花点点头:“那窦大人昨日喝得醉吗?” “这倒没有。”杨昀春回忆了一下,“侍卫们说他晚宴上被糖噎着了,喉咙不太舒服,所以也没有参加后续的酒会,回来的时候人还是很清醒的。” 李莲花想起来,昨日酒过三巡时,纪夫人吩咐上了一盘晶莹剔透的糖,是纪公子新开发的一种餐后糖,有股清凉的薄荷味,据说能够清新口气。 不过,叶姑娘散开头发,珠钗四溅的那一下,许多人嘴里的糖都没含化,便被吓得囫囵吞了下去。 也没见有什么异常。 他自己的那颗是在嘴里一直含到化了,甜丝丝的有点儿辛辣,但肯定没毒。 “我再去屋子里看一眼。”李莲花还是在意那间水阁,总觉得先前漏掉了什么东西。 “这屋子,早上有人打扫过吗?” “没有,发现窦大人不见了之后,护卫立即封锁了现场,除了破门的三名护卫和我们没人进来过。” “嗯。” 他视线一一扫过屋内的陈设。 还好……这屋子等的人应该不是叶姑娘。 叶姑娘的暖阁他去过,陈设简单到几乎没有一丝多余的东西。因为她不善于收拾,又不喜欢别人进她的房间,便希望东西越少越好。 实在必需的东西,她习惯一股脑锁进柜子里。 打开橱柜拿棋盘的那一刻,他甚至看到里面的东西滚落了一地……又被她随手塞了回去。 那时候李相夷也是个凡事等人来伺候的主,当即笑了一声,调侃她的婢女可真是轻松。 要换作今日的李莲花,绝对是爱整理的毛病发作,非得收拾地干干净净不可。 这间屋子虽然没人常住,却有若有若无的熏香,而叶姑娘很忌讳身上和自己的物品沾到味道,因为她是个暗杀者。 李莲花稍稍放了些心,说实话,他真的担心叶姑娘跟这件事有所牵扯。 他眯起眼睛走了两步,忽然顿住,蹲下身来,伸出手指在地上点了点,举到眼前捻了一下。 一点点纸张燃尽留下的灰屑。 问题是太少了。 少到纸张原本可能还没有指甲盖大。 方多病进门就看见李莲花整个人趴在地上,对着光在看什么。 “来的正好。”李莲花瞥见他,自然地伸出一只手,“拉我一把,我起不来。” “你这小身板,当真是要多锻炼了。”方多病嘲讽了一句,却还是毫不犹豫地伸出手去。 李莲花白他一眼,一手撑着膝盖一手借力才站了起来,拍拍手上的灰。 方多病追在后面:“喂,我拉你起来,你总得告诉我你刚刚在看什么吧?” 李莲花很是自然地伸手在方小宝肩上拍了拍,目光斜斜飞向床尾的一块木板。 “这地板有什么不对?”方小宝学着他的样子趴在地上侧过脸看,没看出什么所以然。 李莲花摇了摇头,蹲下来,手指轻轻点在了地板的一条边:“看这里……” 方小宝皱了皱眉。 这块地板曾经被抬了起来,所以上面的灰尘往同一个方向滑落,积在了一条边上。 “你是说,窦大人是从这里下到了水中被人带走的?” 那方方正正的格子如果掀开,恰好够一人通过。 李莲花捏了捏眉心,“这妓馆经常面临一个问题,就是客人的夫人打上门来。” “所以妓馆修建的时候,就会预备一条供客人‘神秘消失’的通道,一般来说,能通到外头的大街上。” 方多病反应很快:“你是说老鸨有问题?” “未必。”李莲花摆了摆手,“这个露华浓是近两三年才声名鹊起的新妓馆,这水榭却着实有些年头了。” “露华浓主打一个清幽雅致,大门离每间屋子都远得很,即便客人的夫人上门,也有充足的时间体面撤离。” “我进来的时候便觉得奇怪,这里的道路七拐八绕,颇有几分奇门遁甲的味道,倒像是……” “倒像是某个门派设置的联络点。” 戴着面具的阿飞蓦地出现,把两人都吓了一跳。 李莲花白了他一眼,“干嘛突然冒出来吓人。” “你怀疑金鸳盟。”阿飞一如既往地直白。 “呵。”李莲花冷笑一声,“除了你们金鸳盟,还有谁这么铺张浪费,买这么贵的地皮做这种事。” “你没资格说我。” 阿飞的意思是,你在四顾门那会儿,才是真的花钱如流水。 “但这确实不是金鸳盟的地盘,金鸳盟的地盘会留下盟中记号,这里没有。” 李莲花微微蹙眉:“那就是角丽谯的鱼龙牛马帮咯?” 窦大人好色,如果见过角丽谯那样的美人,自然看不上什么绿夭、湘君的。 无人前来捉奸,他却打开了密道,许是本要放人上来,而非自己下去——却不知为何中了招。 角丽谯得了地字牢的舆图,却苦于无法可破,所以绑架了窦大人将官府的注意力吸引过去? 可角丽谯这般魔道妖女……窦大人是怎么敢轻信的? 第35章 插科打诨的本事倒是高明 “听说李神医发现了水阁中的暗道?”杨昀春匆匆赶来,“窦大人是如何失踪的?” 佛彼白石对视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震惊。 尤其是石水,她那眼中的怀疑已经如有实质。 “运气好,运气好而已。”李莲花干笑两声,“刚刚在这绊了一跤,发现这地……好像不是太平。” 肖紫衿冷哼了一声:“插科打诨的本事倒是高明。” 李莲花连连点头,“惭愧惭愧。” “那肖大侠又查出什么啊?”方多病可看不下去了,“是已经找到凶手了吗?” 肖紫衿冷哼一声:“方多病,你还记得你是百川院的刑探吗?破案还要仰仗别人的运气。” 方多病气结,“李莲花是我的朋友!而且他不是靠运气!李莲花,快给他们说说你是怎么分析的!” 李莲花听的头疼,干脆直摇头不说话。 “李神医,你有什么猜想不妨就说出来,也给大家一点启发。”杨昀春颇为君子地出言打断双方争执,态度恭敬。 方多病恶狠狠地瞪了肖紫衿一眼。 那么能说会道,回头让叶姑娘收拾你。 李莲花咳嗽一声,微微一笑:“不敢不敢。” “我就是觉得,或许窦大人原本是要在这屋子里见什么人。” 纪汉佛立即道:“李神医何出此言?” 李莲花挠了挠鼻子,“这个,如果说窦大人平白无故留下一张类似绑架信的纸条,然后自己从水中潜走消失,为了不可能得手的万两黄金,这实在是匪夷所思。” “这不是小孩都知道的事吗。” 方多病终于忍无可忍道:“你会不会安静听人说话!” 李莲花一点儿也不动怒,笑得温淡,“所以呀,我就在屋里找是否还有其他的纸张。” “结果找到了这个——纸张焚烧后留下的灰烬。” “但是找遍了屋子,只有这么一点点。还原回去,那纸张还不如指甲盖大小。” “所以……如果说,这屋里原来有一封信,是告诉窦大人有人要从密道里来,请他打开机关。” “而后窦大人中了迷烟或者被点了穴,从密道中被带走。” “绑架者又胁迫他写了我们看到的那封信,再反身回来,将原来的信烧掉,还从容清理了灰烬,再把信放在显眼处。” “这样就说得通了。” 石水困惑:“可这机关不是只能从上面打开吗?” 李莲花耐心得很:“或许来人一直就没有将它关上呢?” “李神医的推理好厉害,竟仿佛亲眼看见了一般。”杨昀春真心称赞:“勘察如此仔细,当得起明察秋毫。” 李莲花微微笑着后退了一步,连连摆手。 “我越发觉得他像门主了。”石水压低声音:“门主以前也是这样,常常只看卷宗便知作案手法。” “这世上聪明人这么多,而且上次我们不是都探过了吗。” “但我还是觉得可疑。” “方小宝,我这能做的也做完了,接下来的工作就交给杨大人操心吧。你跟几位前辈好好学学。” 李莲花把方小宝丢在那,自己迅速起身告辞。 杨昀春压下了密道的事,吩咐先将口供整理完毕,一炷香后再行探索。 李莲花趁着这段时间去看叶姑娘在做什么。 他始终有些在意。 叶姑娘斜靠在一张美人榻上,一旁不知道哪个姑娘的婢女在帮她打扇。 那姑娘自己坐在她对面,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叶姑娘,好大的面子啊。”李莲花施施然走过去,调侃道:“还没被发现呢?” “发现了。”叶灼用手背遮着嘴打了个哈欠,“我跟杨大人挑明了身份。这里的湘君姑娘是以前在袖月楼侍奉我的婢女,我昨日来找她叙旧,听闻窦大人今夜下榻,许是会翻她的牌子,所以来关心一下。” 李莲花挑眉:“你何时学会了说谎。” 叶灼嗔怪地看了他一眼,“跟在你身边几天,连笛飞声都学会了撒谎,何况是我呢。” “见过李先生。”湘君姑娘起身微微一礼,“我从前在袖月楼服侍清焰姑娘,那时候还叫霓裳。” 清焰姑娘喜欢《琵琶行》,所以给自己的侍婢取名‘霓裳’和‘绿腰’,但也不喜欢她们跟着,所以李相夷其实一个都没见过。 “你是不是有什么想私下问她们的?”叶姑娘随意招了招手,用妩媚的声音喊了声,“妈妈。” “何事?” 这露华浓不愧是顶级妓馆,连鸨母都颇有气质。虽然约莫四十岁,已是徐娘半老的年纪,但仍身形笔直,体态端方。 “这位是莲花楼楼主李神医,与杨大人是一道,也不是一道。你喊她们来让李神医问个话。” 李莲花:“有劳。” 李莲花一袭青衫站在那里,衣袖半挽,姿态从容,一眼便知是个温润如玉的君子。 姑娘们立时呼啦一下围上来,纷纷见礼。 “李神医。” “见过李先生。” “李神医好。” “见过李神医。” 里头也有两个活泼胆大的,用好奇的目光上下打量他—— “李神医,不知你可有婚配?” 李莲花满脸尴尬。 叶姑娘便瞥了她们一眼。 那眼神仿佛在说,离我的人远点。 “红玉!李先生并非这里的客人,你收敛一点。”鸨母连忙出来圆场,冲他抱歉一笑,“李先生闲雅雍容,玉树兰芝,自是易得姑娘倾心。红玉素来大胆,对您绝无不敬之意,您别放在心上。” 李莲花摇摇手,冲她们点头致意:“姑娘们有礼了。” “敢问昨夜没有客人的姑娘是?” “只有湘君和绿夭。”鸨母招了招手,“你们俩过来,其他人都散了吧。” 李莲花眉头一皱。 竟然两个都是叶姑娘的熟人。 二者一清丽一柔媚,立在叶姑娘的身侧很是自然,又都很有分寸地站得离他比较远,将将能听见问话,神色也有些戒备。 甚至这两位刚刚都是称呼他为‘李先生’而不是‘李神医’,该不会是熟悉叶姑娘,所以对自己的身份有所猜测吧。 他打量了两个姑娘一遍。 绿夭姑娘纤细苗条,脊椎略有些反弓,腰曲过大,该是幼年练舞时受过重伤,无法习武。 湘君姑娘体态丰盈,除指尖有琴茧外,皮肤白皙清透,也不像是会武功的。 他问了几句昨夜的情形,两人对答如流,显然是已经被问过了几遍——昨夜无客,亥时便睡了,未有旁证。 第36章 李神医下次还是不要随便穿这种衣服的好(长评加更) “李神医要跟我们一道下去吗?” 李莲花点点头。 那块活动的地板掀开之后,露出了水面。经过探查,这间水榭建在整个湖面地势最高的地方,成年人双手撑着地面便可踩到打开暗门的机关,密道的入口正在水下三尺左右。 这便又推翻了他先前的猜测——若是有人自密道返回屋中,势必会在地板上留下水渍。 不过多少有些欣慰的是,叶姑娘惧水,她无法通过这个密道。 杨昀春和佛彼白石在前,李莲花示意方小宝最后,免得密道里有什么危险。 深秋的水很凉,李莲花一下去便觉得有些刺骨,心中不禁嘲笑了自己一番。 年少时总浪费内力在些无关紧要的事上,现在连下个水都如此吃力,更别说像旁人一样以内力烘干衣物了。 他摇了摇头,把脸上的水甩去,一把撩开湿掉的头发。 随后下来的方小宝喊了一声“李莲花”,然后从怀里拿出一个皮革包裹抛给他。 “刚刚那什么绿夭姑娘送来的,说是给李神医。” “?”李莲花狐疑着打开,发现里面是一套衣服。 “我还道是什么呢。”方多病说着挠了挠头,“你可真行。这才见过一面的姑娘就知道你身体虚,还这么贴心地给你送衣服。枉我还打算用内力帮你烘干。” “瞎说什么呀。”李莲花白了他一眼,脱掉已经湿透的外套。 这肯定是叶姑娘的意思。 杨昀春和佛彼白石已经向前走远了,两人又没点火折,但方小宝还是下意识侧身帮他挡着。 “李莲花你快点啊,他们都走远了。” “好了好了。” 方小宝回头,正好见他系上束腰,敞开的领口里露出了嶙峋锁骨,才恍然发现这人真的是挺瘦的,浑身透着一股病弱。 “你先前说自己身体不好,当真是因为心疾吗?” 李莲花一边抹正束腰的环扣,一边漫不经心道:“当然了,我这心疾可是很严重的,肩不能扛手不能提,又听不得人聒噪。所以方小宝你以后安静一点。” 两人走出去没几步,方小宝又想到一个问题:“那为何叶姑娘跟你有一样的心疾,看起来却如此正常?” “她啊,”李莲花随口胡编乱造,“她习武之人,内力深厚自是不一样。” “那你也从明日起开始习武,这么病下去可不行。”方多病从小也是积病积弱,从轮椅上站起来都困难,靠着李相夷的几句鼓励下狠心习武才有了今天,对此深信不疑。 一说到习武,他顿时心血来潮,“干脆你拜我为师吧,我师父乃是天下第一的剑神李相夷,做他的徒孙也不算辱没你。” 李莲花差点笑出声来。 这小子当真不知道天高地厚,前些天让笛盟主拜他为师,今天又打算让他自己做自己的徒孙…… “诶诶诶,那就大可不必了。”李莲花连连拒绝:“我这个人天生懒散,而且年纪都这么大了,实在是习不了武。” “哼,不识好人心。” 两人插科打诨间往前赶了几步,见杨昀春和佛彼白石站在一处岔口,正在小声分析着什么。 听到身后的响动,都举着火折转过身来,除了杨昀春外众人表情一时精彩纷呈。 “李神医?”石水率先出声,有些惊讶,“这么一会功夫还换了身衣服?” 李莲花低头一看,叶姑娘选的这套衣服……内里是套鲜艳张扬的红衣,外头罩了一层淡薄的白色轻容,束腰也是一条红绸飘带,中间嵌着银色环扣,材质和风格都像极了四顾门主那身红袍,外头罩着的那层白衣还有种欲盖弥彰的蹩脚掩饰。 他忍住了扶额的冲动,快速编着谎话:“……啊,我这内力不济,刚刚知道要下水,就托这里的姑娘帮忙取了件客人留下的衣服。” 他说到这里突然顿了顿,想到另一件事。 这衣服恰好合身,还隐隐有些调戏他的意味,看起来叶姑娘是早知这水下有问题。 可她若与此事有关,为何却毫不遮掩,故意引他怀疑自己呢? 先前也心神巨震的云彼丘听到这回答不禁皱眉:“原来李神医刚刚去大堂里找姑娘问话,就是问这个?” “惭愧惭愧……” 石水顿时目露鄙夷,觉得自己能将这人跟门主想在一处,大约是疯了。 其实她一看便知李莲花步履沉重,显然武功不高,但沉思起来的样子颇有运筹帷幄的高手气度,隐隐存了他故意掩藏武功的猜测,现在却是所有幻想都破灭了。 纪汉佛轻咳一声,违心道:“李神医,这个,这个衣服还挺适合你。” 李莲花尴尬地“呵”了一声,陪笑道:“过奖,过奖,只不过是姑娘们随便从客人遗留的衣物中拿的……” 这李相夷在武林中独领风骚,即便是过去十年,也有不少江湖子弟以模仿他的穿着为时髦,所以他这番说辞也糊弄的过去。 石水顿时非常不爽。 那些不入流的蠢货跟风模仿门主,本就令人生厌,加上门主刚刚失踪的那几年,不知道多少人试图冒充,让人燃起希望又破灭,她简直恨不能都杀了。 “李神医下次还是不要随便穿这种衣服的好。” “真是的,怎么说话呢!”方小宝忿忿不平,“我就觉得这衣服很好看啊,你多穿点鲜艳颜色,别整日青灰素白的,看着跟要死了似的。” “……” 他只不过穿了件衣服,为何要被这么多人议论来去。 素会打圆场的白江鹑岔开话题:“看来这露华浓中的每间屋子下面都有暗道,从暗道进出可以不惊动外头巡逻的人,那昨日没有陪客的两个姑娘嫌疑很大了。” “这个……我觉得应当不是。” 纪汉佛缓缓道:“哦,李神医有何高见?” “这两位姑娘,窦大人是见过画像的,如果从暗道里出来的不是他以为的人,他又怎么会毫无反应呢?” 纪汉佛一凛,顿时语塞。 石水哼了一声,“可暗道连接这妓馆中的十二座水榭,旁的姑娘房中都有宾客,若想将窦大人运出去必然要从那两位姑娘的房间之一出去——你怎么敢担保她们是无辜的呢?” “这我却不敢担保。”李莲花摇摇头,“只是又或许,窦大人仍在这暗道内,也未可知啊。” 纪汉佛低沉道,“还要劳烦杨大人将这暗道仔细排查一遍,尤其是看似死路的地方,或许有什么障眼法。若我是劫匪,也会选择将人藏在原地,扰乱视听。” 他说着看了李莲花一眼,后者立即拱了拱手,敷衍道:“纪大侠高明。” 他的声音跟门主也有五分相似,这耳熟的音色配上截然不同的语气,听起来只觉别扭之极。 纪汉佛向杨昀春行了个礼,“我四人还要赶紧去查看地字牢的状况,有劳了。” 杨昀春立刻道:“纪大侠请便。” 第37章 窦大人与地字牢之间究竟有什么联系 “这信上虽未说明缴纳赎金的时间,但想必不会给我们准备太久。” 一番接触下来,杨昀春知李莲花确实聪明过人,也察觉到他与佛彼白石之间关系有些微妙,待四人离开后,私下问他:“李神医觉得这窦大人与地字牢之间,究竟有什么联系?” 李莲花微微沉吟,觉得杨昀春是个难得的君子,也不欲在他面前继续装蠢,便坦诚道:“我以为……二者或许没有关系。” “这留下信函的,和绑架窦大人的,或许是同一人,但背后有两股势力。”李莲花抬眼,“有一方,是要窦大人的命。而另一方,对地字牢有所图谋,只是我目前还不知所图为何。” “李神医的意思是,即便我们按照信上的要求做了,窦大人也还是必死无疑?”杨昀春吃了一惊,“或者,他其实已经死了?” “那万两黄金一看便知是戏言,故意要将我们的视线引向地字牢,而目前江湖中觊觎地字牢的唯有金鸳盟。” 李莲花缓缓捻着手指,这是他沉思时不自觉的小动作,“可这点我却是没有想通……引人注目的方式有很多,为何偏偏选这一条险路……” “那李神医为何说另一方势力是要窦大人的命呢?” “这绑架者若图赎金,才要留下人质的性命。他们既然从未想要赎金,自然是杀掉最为稳妥。” “刚刚纪大侠让你留意这暗道中是否有密室,他的意思是……绑匪得到想要的东西后,便会告知我们窦大人一直在我们眼皮底下。” “他这样想也没错,毕竟金鸳盟刚刚复出,当不至于往死里得罪官府。” 李莲花说到这里顿住了,似是犹豫,半晌才下定决心一般,以极低的声音道:“我却在想,或许这密室……也未必要大到能藏下一个人。” “你是说,在这地道中杀人分尸,再分成多处藏匿?”杨昀春想了一下那个场面,顿时打了个寒颤。 李莲花微露苦笑。 他知道自己在犹豫什么。 这猜测说出来,一旦印证便毫无转圜余地。 而他会这么想不是因为有什么线索指向,只单纯觉得,这样最符合叶姑娘的行事风格。 十二年前,李相夷第一眼是从卷宗中看到的叶清焰,那时她给他的感觉像一团毒雾里的蛛丝。 那些案子里,总有显而易见的不合理、欲盖弥彰的破绽、以及满身都是嫌疑的诱饵。 可若顺着那些若隐若现的钩子走,只是徒然浪费精力。 弯弯绕绕到最后,却是个局外人,因为‘多看了她一眼’这样匪夷所思的理由狠下杀手。 或者说,她只是单纯地喜欢杀人,并且得意把聪明人耍得团团转,来平她心里对全世界的不忿。 十六桩命案里他印象最深的便是照雪楼的白斐。这位白公子曾在灭前武林第一杀手组织时与他有过短暂的合作,给他的印象是年少轻狂却有勇有谋,跟他自己很像。 可白公子突然自杀了。 他觉得白公子实在是没有理由自杀,他正是意气风发的时候,又没有遇到任何挫折。一翻百川院的卷宗,里面给的理由是,他在人来人往的客栈中毙命,尚有一息时便被人发现,但由于他震碎自己的心脏,场面已无可挽回。 白公子为人正派,武功高强,没什么仇家,也未卷入任何利益或政治风波。 他身上没有其他伤口,没有中毒,凶器是他自己的佩剑,刺入的角度是他自己右手持剑,小二和隔壁的房客都能证明事发时房内只有他一人,而且他走进房间的时候神色恍惚。 证据链十分完整,除了自杀真的不做他想。 但是李相夷不肯忽略心里的疑惑,亲自去查探一番,未果,回头再翻卷宗,突然发现这扬州城内凶杀案的数量比前两年多了一倍不止——他花了整整一晚上把近三年的卷宗全过了一遍,一下又牵连出其他十五桩似是而非的案子。 这些受害人关系很复杂,唯一的交点在袖月楼。 所以他实在是苦于没有证据,才贸然找上清焰姑娘的。 彼时的李相夷自负聪明,十分相信自己的直觉,觉得只要略施小计诈她一下,就能得到决定性的证词,回头能好好嘲笑佛彼白石一番。 结果……那晚的狼狈实在不愿回想。 谁也不知道,他听见叶姑娘说“我自然是将那雌虫喂了路边的野狗了”时,一瞬间差点忍不住吐出来。 他四处剿灭魔道的那几年,什么血腥场面恶毒手段都见识过,却偏偏叶姑娘说得那样轻描淡写—— 白公子会剖出自己的心脏,甚至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也要搅碎,原来是因为…… “我警告过他,不要以为可以事事尽在掌握,可是他不信。” “他觉得只要先得到我的人,就有的是办法让我甘心。” “他自找的。” 哪怕时隔十几年想起来,也觉得寒意丝丝。 白公子一生大约只做错过这一件事,就是无视叶姑娘的警告。而他想娶叶姑娘也并没有安什么坏心,仅仅只是……太自信了而已。 所以当纪公子无比自信地说,他今年一定能登阁的时候,李相夷觉得自己即将永远失去这个朋友了。 叶姑娘动手前一般不作警告,如果给了警告,就说明她尚存一丝的理智偶然战胜了失控的情绪——再不抓紧时间跑,就会比那些被一刀毙命的死的更惨。 今日这局若是叶姑娘的手笔,那窦大人恐怕死得不是一般的惨。 可是她十几年不动手了,为何偏偏要在他眼皮子底下旧事重提? 第38章 如果自己聪明有限……那也不错 李莲花原本想直接去问叶姑娘。 叶姑娘有个极大的优点或者说缺点,就是不怎么说谎——如果他开口问,想必能直接得到答案。 但实在是怕问出什么匪夷所思的事。 也怕……自己不知道如何抉择。 因地底过于阴寒,杨昀春担心他体质坚持不住,让方小宝带他先上去沐浴换身衣服,自己带人掘地三尺地排查。 李莲花没有选择原路返回,而是从绿夭姑娘所住的‘鸣翠柳’里出来。 纪汉佛说的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如果要把人质带出去,绿夭姑娘和湘君姑娘屋内的地道必须二选一。 两边他都看了。 湘君姑娘所住的‘云水涧’跟‘白鹭洲’一样,要经过水底,动静太大。 而绿夭姑娘所住的‘鸣翠柳’内的地道出口是口深井,井壁极其光滑,无处借力。下去不难,但上来须得出色的轻功。如果再要带一个昏迷或者被点穴的人,那就得是绝顶轻功才行了。 至少,他不提气的话,方小宝带着他就上不来…… 所以他越发觉得自己的猜测是对的,窦大人根本就没上来。毕竟绿夭和湘君确实不会武功,而叶姑娘昨晚在莲花楼里。 “方小宝,你这轻功不行啊。” 叶姑娘就猜到他会挑这边上来,一早等在这,见方小宝几次努力未果,扔了根绳子下来给他借力。 “呼,呼——李莲花,你看着那么瘦,体重却不轻啊,累死本公子了。” 方少侠一上来就找了个凳子一屁股坐下,拿起桌上的茶就喝。 “下次你要是上不来,可以喊我下去带他。”叶姑娘笑盈盈地在对面坐下来。 “啊?你不是很讨厌被男人碰到吗?” “哦。”叶姑娘一抬手,那沉重的红木屏风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缓缓抬起,“我完全不用碰到啊。” “哇!!这是什么!” “不难,叫我一声师娘就教你。” “噗——”方多病一口茶喷了出来。 “行了,方大刑探,你也该去跟你的同僚打声招呼,看看口供了吧。”李莲花拍了拍他的肩,缓解屋里的尴尬。 “你不一起吗?” “我就不去了。”李莲花摆摆手,“我累了,要睡一会。” 碧茶毒发的日子越近,人就越嗜睡。 方小宝“哦”了一声,就转身出去了。 虽然这里是绿夭姑娘的房间,但她人却不在,屋里只有叶姑娘。 李莲花也不拘着,拍拍身上沾到的泥土,在榻上坐下,“叶姑娘,你这身衣服,是故意整我啊。” “你这个人怎么如此别扭?”叶灼白了他一眼,“我一直就不明白,你分明舍不得少师,却因为怕人发现你是李相夷,便忍着不去碰,由它在莲花楼里被方多病贡成牌位。” “如果不是我给你拿回来,你甚至打算让它在四顾门里给人当比试的彩头。” “为了证明自己不是李相夷,竟然冒险去喝不知道会不会出事的花生粥,你就那么肯定碧茶之毒对过敏也有用吗?” “就算你是李相夷,看不上四顾门不想要了,这天下也无人有权置喙,为何现在你穿个衣服也要怕人发现,你累不累呀?” 行,他说不过叶姑娘。 见他哑口无言或是不想回答,叶灼叹了口气,“那你睡一会儿吧。” 然后她退出去带上了门。 半炷香的时间过去,是方小宝推门将他唤醒。 杨昀春带来的消息,密道内干干净净,没有密室,也没有血迹、尸块或者分尸的痕迹。 他本以为李莲花会诧异或者困惑,但他竟然只是笑了一下,温声道:“那看来是我猜错了。” 他真的是微微松了一口气。 虽然那直觉挥之不去,但他生平第一次觉得,如果自己聪明有限,那也不错。 第39章 以他的聪明,大概不能抱什么侥幸 绿夭在门外低声问,“清焰姐姐,计划有变吗?” 叶灼揉了揉太阳穴,“先做最坏打算吧……以他的聪明,大概不能抱什么侥幸。” “清焰姐姐,你就没有办法将这位李神医……” “如果不是实在没有办法,我也不想在他眼皮子底下……”叶灼叹了一口气,喃喃道:“早知道在彩灯镇把方小宝打伤,拖他十天半个月的。” “欸,要不怎么说千金难买早知道呢。” 李莲花拜别了杨昀春,说既然自己猜错了方向,如今还是去地字牢那边看一眼为好。又将自己对绿夭和湘君的判断说了,请他避免滥用私刑的事情发生。 杨昀春是个君子,自然不会让人对姑娘用刑,反倒是百川院,近些年行事有些激进。 “李神医放心,还请地字牢那边有什么发现,能及时告知。” 这没了李相夷和四顾门之后,百川院实力下降的厉害,地位也逐渐不稳,对监察司很是防备——每次石水见他都是夹枪带棒,甚至上次赏剑大会他去道贺,结果遇上乔女侠被劫,他想帮忙还被说成是故意来看笑话。 天地良心,他对石水从来没有隐瞒。 但这涉及到地字牢的情报,百川院未必会跟他共享。 “杨大人放心。”李莲花知他担忧,暗中以李相夷的身份做出了承诺。 一听要去地字牢,方小宝就激动地不行,“那可是我师父亲自设计的,什么绝妙机关、五行阵法、精巧暗器,十几年来固若金汤,这下你们可开了眼界了。” 李莲花头疼:“那不是李相夷设计的,他只是审定方案而已。” “那也不是你们可以达到的境界。”方小宝嘚瑟得就像是他自己亲手建的,“图纸给你,你看得懂吗?” 李莲花‘呵’了一声。 叶姑娘笑而不语。 笛飞声:“看不懂又如何,破得了就行。” 李莲花斜着眼看他,那神情仿佛在说:你倒是试试看啊。 其实李莲花不想带着笛飞声。 已经知道笛飞声身份的方小宝也大呼小叫着让他别打坏主意。 李莲花本来以为笛盟主喜欢以力破会,不屑于从他这里打探消息,但没想到笛飞声这个人为了他的兄弟还颇有点能屈能伸——那地字牢里关着白王炎帝,是最早跟着他创立金鸳盟的部属。 其他人他或许不要了,但为了白王炎帝,他愿意戴着面具跟他们走一遭。 “我说笛盟主,就算你看见了地字牢里的机关也是没有用的。” 李相夷对自己经手的东西向来有十足信心,换云彼丘来看他进出一次都没有用,何况是笛飞声这种对奇门遁甲一窍不通的门外汉。 而且他根本没打算进去。 这地字牢内除了机关、密道、阵法和暗器,还有个惊才绝艳的守牢人。 当年四顾门里当真人才济济,而且一心为武林公义,不计个人得失。还有不少并非四顾门中人,却为甘愿为太平盛世困守牢中、轻掷一生的天才之辈。 如今虽然李相夷不在了,但那些值得敬佩的灵魂却仍钉在原处,用不着他操心。 第40章 连琵公子也怀疑这舆图是从内部流出去的? “地字牢的入口在这里?”方多病有点不可置信,“一家深山老林里的豪华客栈???” 李莲花摸摸鼻子,有点不好意思,“这信上的地址就是这里。” 当年李相夷喜欢出风头,虽然一百八十八牢的图纸他都有审过,但唯有天字牢和地字牢基本是他设计的——于是觉得既然二者固若金汤,干脆不必像其他一百八十六牢那样低调隐藏,就算大摇大摆告诉别人在这里也无妨。 所以天字牢设在四顾门中,前头一片惹眼的相思梨花阵,还没有守牢人——因为他觉得光凭李相夷三个字就能镇住宵小之辈。 而地字牢顶上就建了个堪称招摇的别院,琉璃碧瓦,雕梁画栋,院里栽有梅兰菊竹,颇有几分雅趣——因为他以己度人,觉得惊才绝艳之辈当配兰亭雅舍。 虽然琵公子是个很讲实用的人,再三劝阻,不仅提出在竹林中建如此别院委实太不自然,还表达了对其他几处牢房暴露的忧虑——但彼时四顾门的威名如日中天,十七岁的李相夷又自信爆棚,他甚至觉得哪怕囚犯被劫他也能把人抓回来无数次……于是没有采纳。 不知他的任性给琵公子增加了多少工作量……李莲花回想起琵公子当年摇头叹息的模样,顿时十分心虚。 他咳嗽了一声,老老实实的拾起门环敲了敲。 “谁?” 李莲花顿时一愣。 “李神医?” 开门的是乔婉娩。她来得迟,所以恰好离门最近,听见叩门之后立即折返,开门后却愣住了。 “还有方少侠,叶姑娘,额,这位?” “南海派的阿飞,我的朋友。” “哦。”乔婉娩未起疑心,“李神医来此处想必也是因为窦大人的案子?” 她倒是没觉得有什么不妥。在她心里这是百川院地字牢,但也是涉及朝廷三品大员之命案的线索,只要于破案有益,是谁破的倒不重要。 “谢乔姑娘体谅了。”李莲花点点头,“不知乔姑娘并非百川院刑探,为何会一并来此?” 乔婉娩如今是待嫁新娘,有很多事要忙,于破案又一窍不通,又不像肖紫衿必须对他自己请来的客人负责,按理说通知不到她呀。 乔婉娩叹了口气,刚想说话,便见一人从内堂冲了出来,一把将她揽到身后:“婉娩,你来了怎么也不说一声。” 然后他瞥了李莲花一眼,面露不悦:“李神医来这里做什么。” “自然是查案啊!”方多病挤到李莲花前面,挺起胸膛,“这一来我也是百川院的刑探,李莲花是我搭档,二来,我与李莲花是受了杨大人的嘱托,代表他来查探涉案地点的!你又不是百川院的人,你凭什么管啊?” 叶姑娘赞赏地拍拍他的肩,然后给了肖紫衿一个“现在给你台阶下,不下我可拆了”的威胁眼神。 …… 权衡利弊之后,肖紫衿冷哼一声,揽着乔婉娩往内堂走去。 “走吧。”李莲花拍拍方小宝。 佛彼白石也在内堂,却未见琵公子现身。 李莲花眉头微蹙,难道如今百川院当真没落至此,连琵公子也怀疑这舆图是从内部流出去的? “这地字牢的机关,是相夷他亲自设计。”乔婉娩叹了口气,“图纸我或许见过,可我看不懂,如今也实在想不起来。” 原来喊阿娩来是为了这个……他哑然失笑。 那时候自己确实喜欢炫耀,有个什么新鲜想法就想抓个人来听,听完还得夸他,有时候阿娩好不容易等他空闲下来想聊点什么,他却一直喋喋不休。 她只好温柔又无奈地笑着,说,相夷你真厉害。 其实她可能很累吧。 “不过,我曾听相夷提起,这地字牢的守牢人是位绝世剑客,他很敬重。”乔婉娩蹙着眉头,“但因对方不欲扬名,所以名讳我也不知。” “李相夷真是!这一百八十八牢又不是他私人财产,竟谁也不交代,害我们落得如此被动!”肖紫衿脾气发作,猛地一甩袖子。 “紫衿……”乔婉娩微微皱眉:“你别这样说。” “肖大侠,你这话说的,既然你本就连图纸都看不懂,又怎么能怨李相夷不交代给你呢!”方多病心直口快,一步迈进大堂。 “这可不是我说的。”叶姑娘勾唇,“方小宝真是越来越上道了。” 她如今也不是很想亲自下场,觉得太掉价了。 李莲花也懒得制止他。 毕竟故人在场,他有些施展不开,一会只能动脑子设计方小宝。 叶灼瞥了他一眼,见老狐狸脸上出现那种狡猾的微笑,就知道方小宝一会儿又要吃亏。 “咳咳,方小宝啊,这里有佛彼白石四位大侠查探,我们要不还是去别处转转……” “李神医当真聪明。这地字牢的入口既然在此,又有不愿相见的守牢人,在内堂耗着自是无用。” 众人的目光立即集中到门口,那轻弹白衣,带着潇洒笑意走入的翩翩少年,正是新四顾门那位年少有为的军师傅衡阳。 傅公子今日羽扇纶巾,见面便一举衣袖先对李莲花行了个礼,“早听闻李神医断案如有神助,不想今日便有机会与你比试一番,实在荣幸。” 李莲花连忙道:“不敢不敢,都是以讹传讹……” “这里都是四顾门中人,李神医又何必装腔作势,殊不知这聪明人装糊涂,最是愚蠢。”傅衡阳既然号称“少年狂”,自然对谁都出言不逊。 李莲花对他凝视半晌,微笑道:“傅军师英雄少年,足智多谋,李莲花佩服得很。” 傅衡阳得意地摇了摇扇子,显然对这等赞美之辞颇为受用。 “跟你当年有几分相似嘛。”叶姑娘偏头看他,李莲花只好摸摸鼻子看向别处。 傅衡阳算是少数几个对李相夷出言不逊以后,还能在叶姑娘眼皮底下全身而退的人,大约就是因为他性格跟当年的李相夷有些相似。 然而四顾门的人显然也不是很喜欢他——哪有像他这样胳膊肘往外拐的,进门不先跟自家前辈见礼,倒是急着吹捧一个外人。 第41章 我说得是或许……或许也没有 “不过这次地字牢出事,绝对与佛彼白石无关。”傅衡阳说得笃定。 “为何?” “一百八十八牢中,唯有天字牢和地字牢的舆图并不在百川院保存。这二牢当年由李相夷亲自设计,完工后他觉得固若金汤,因此根本没把图纸留下来。” “这天字牢在四顾门,由他自己镇守,地字牢托付给了他信任之人,这图纸若有,也是在守牢人那里。” 方多病追问:“那何以窦大人之死会牵涉上地字牢呢?” “但其实……也还有一种可能。”傅衡阳又开始卖关子,将手中的羽扇摇了又摇,却不说话,目光飘向李莲花。 他在等他开口解释或者发问。 若李莲花解释,便是与他想在了一处,若是发问,则他也算扳回一局。 李莲花心中叹气,他是真的不知道傅衡阳在想什么,只好拱手抱拳:“傅兄赐教。” 傅衡阳牢牢地盯着他,“守牢人不可能泄露天机,但此处机关自然还有一个人知晓,便是李相夷本人。” 李莲花吓了一跳,“李相夷不是死了吗?” 傅衡阳仰首一声长笑,“李相夷这个人自负绝顶聪明,想要在言辞间蒙蔽他很难,阳奉阴违也不易。” “可他这人有个极大的弱点,就是对亲近之人不设防。” “他相信身边人总觉得他们是能力不足做不好事,而不是因为想要算计他。” 李莲花苦笑,“你很了解他。” 傅衡阳又道,“加上他又喜欢被人吹捧,从不吝啬指点别人,颇有些好为人师——所以身边人想要对付他的话,只需卖个破绽,就能套着想要的信息。” 李莲花都有点笑不出来了。 这位傅军师确是聪明得很,他说曾花费一年功夫研究李相夷生平,也确是不假。 李相夷从不交代他的全盘计划,只给命令。 说到底,是因为他喜欢在人前炫技,事情尚未尘埃落定之前,不愿将自己的计划和盘托出——若有意外发生,他还能想办法找补,待到事成之后做出一副运筹帷幄的姿态来。 所以四顾门上下都以为他当真算无遗策。 曾经他很享受这种万人敬仰,以及众人把他当神一样崇拜的目光。 可若非如此,也不会轻易中碧茶之毒,也不会由着云彼丘两句传话,就将整个四顾门带到早已人去楼空的金鸢盟总坛。 那时他考虑自己的喜好远超四顾门的稳定,留下诸多隐患。 还用人不察,识人不清。 所以叶姑娘说,他并不是一个合格的门主。 可惜,当时若是叶姑娘在侧,必然不会让他犯这种低级错误。 他瞥了一眼叶姑娘,发现叶姑娘果然也在看他。 她传音入密道:“傅军师挺有意思的,为人虽狂妄但还算大气。要是早生几年,早加入四顾门,说不定跟你很合得来。” “是啊是啊,那时随便是谁,只要有个能指着李相夷鼻子骂的人都好……”李莲花仰头望天花板,不去想曾经的黑历史。 结果傅衡阳以为他在看什么东西,也跟着扬起脖子。 方小宝见状也仰起头:“你们在看什么啊?” 这下连笛飞声也抬头了:“天花板上有机关?” 李莲花眼中流光一转,嘴角勾起,“嗯,或许是有什么机关。” 叶灼差点笑出声来。 笛飞声最是雷厉风行,当即跃上梁顶,细细探查了一番,却未发现任何异样。 “李相夷,你耍我!”他逼音成线,杀气凛然。 李莲花同样传音入密回敬他:“笛盟主,这我说得是或许……或许也没有。” 然后笛飞声冷着脸跳下来,被方小宝围上:“上面有什么?” 笛飞声冷冷道:“有发射暗器的机关。” 傅衡阳和方小宝一先一后飞身上梁,两双眼睛扫了好几遍。 李莲花偏头忍笑,肩膀一耸一耸的。 叶灼最喜欢看他这种有活气的样子,顿时眉眼弯弯。 李莲花在觉得安全、能掌控全局的时候,会不自觉露出属于李相夷的孩子气来。 李相夷这个人,自己说自己可以,但别人说他就不行。就算现在变成了李莲花,他也要用些无伤大雅的小玩笑找回场子来。 虽然武功不如以前,脑子却没有退步,尤其是耍聪明人,更有意思。 十几秒后傅衡阳率先察觉不对,飞身落地,留下方小宝在上面大喊:“傅兄你找到了?” “方小宝你快下来吧,他们俩联合起来逗你玩呢。”叶灼今日心情不错,大发慈悲戳穿了老狐狸。 “还好有方兄。”傅衡阳冲他抱了抱拳。 若不是有你垫底,我的脸就丢光了。 “诶诶诶诶方小宝,这我也只是猜测,猜错了而已。” 见方小宝怒气冲冲地提剑冲来,李莲花佯装害怕,身体往后仰倒,似是站立不稳般连退几步,直退到了叶姑娘身边。 叶灼冲方小宝一挑眉,方小宝‘哼’了一声。 叶灼瞥了李莲花一眼,传音道:“你也玩够了吧,还不告诉他们?” 李莲花顿时正了正颜色,“咳咳,其实刚刚我是在想……无论如何,这地字牢也不可能建在空中,是吧?” 笛飞声抱着他的刀:“废话。” 李莲花白他一眼:“这紫岚堂我们也翻了个遍,看屋内外的步数差异,也不会有太大的密室存在,那唯一的答案就是地下了……” “这我自然知道!”方多病梗着脖子嘴硬:“问题是下去的地道入口在哪里?” 你若是知道……又怎么会相信这开启地道的机关在天花板上…… 李莲花将拳头举到唇前咳了两下,没戳穿他,“是,是,方少侠聪明绝顶。” 方多病怔了怔,过了一会才确认他是在说反话,咬牙切齿地看着李莲花。 “这我们一时半会也找不到下地牢的机关。”李莲花语出惊人:“但既然知道是在地下,暴力破开也未尝不可啊。” 傅衡阳愣了一秒,随后仰天大笑:“李神医说的极是!” 方多病仍没明白他们在打什么哑谜:“是什么是?我们把整个屋子掘地三尺,难道屋主不出来教训我们?” “方小宝,刚说你聪明绝顶……”李莲花扶了扶额,“这地字牢堪称固若金汤,若是仅靠着紫岚堂内的一人加上满屋机关,定是扛不住大军来犯——单说那角丽谯的玉龙牛马帮的咸日辇,几架冲撞过来便能毁掉。” “所以这地字牢的玄机必在地下深处。”傅衡阳接着说道:“天字牢单独镇压金鸳盟三王之一的阎王寻命,是因其武功邪异非常,要放在四顾门眼下看顾,而地字牢镇压的九人中有白王炎帝,此人的特征是力大无比,惯于以力破会,寻常机关铁笼奈何不得。” “因此这地字牢中选址在青竹山,大概率是要利用这山体中的溶洞,辅以奇门遁甲之术,将他困死。而守牢人居住的紫岚堂,既是入口,也是出口。”傅衡阳摇扇一笑,“如此我等便不需找什么密道入口,也无需将整个紫岚堂翻过来,这地下定然全是空的。” 笛飞声的行动力堪称可怖,傅衡阳话音刚落,他就长刀出鞘,三两下将地砖切出二尺见方的框,随即手掌按在上面,以强悍的内力吸劲将整块地面猛然抬起! 果不其然,下面是一个黑黢黢的大洞。 第42章 《我从来不说谎的》 “哈哈哈哈,看来我猜对了。”傅衡阳羽扇一挥,颇露轻狂之笑,“不知李神医是否也是如此推断的?” 李莲花温言微笑:“我只是想到……那勒索信上只说让我们在青竹山紫岚堂掘地十丈,放置黄金万两——能放得下万两黄金的地方,如何会小?” 傅衡阳一愣,随后哈哈大笑起来。 地字牢的入口已近在眼前,方多病懒得看他们两个自诩聪明的人相互吹捧,一马当先跳了下去。 李莲花只得摇头叹气,对叶姑娘耸耸肩膀以示无奈,然后纵身跟着跃了下去。 笛飞声怕李相夷运功提气会有损伤,下坠时特意托了他一把。 这房间下的大洞却是个天然洞穴,自头顶的破口所露的微光看来,四面潮湿,他们现在站立的这条似乎乃是主干,左右各有几条通道。 “这是……”方多病惊奇道:“溶洞?” “嗯,看起来是依附天然溶洞建造的迷宫。”李莲花上下打量两眼,吹亮了手中的火折子举高,照亮溶洞顶。 他不必伸直手臂就可以摸到湿漉漉的山体,上面生长着钟乳石。 随后他又在甬道侧面的石壁上敲了敲,声音证明了那是坚实的厚壁。 “在蛮荒之地,天然溶洞就是最好的牢狱。”傅衡阳摇着羽扇,又开始卖弄他的搏学,“相互勾连的地穴长相相似,若无地图必然迷失,终日关在这种暗无天日的地方,那些囚犯更是早就疯掉了,即便破牢而出也是无用。” “那就请傅少……军师给我们选一条路吧。” 李莲花为了不暴露自己对地子牢的熟知,便将选择权主动交到外人手上。 为此他特意称傅衡阳为“军师”而非少侠或公子,果然傅衡阳喜欢人家如此称呼他,没有再跟李莲花较劲,而是主动一指左侧的道路:“那我们便先探一探这边吧。” 方多病生龙活虎,一马当先。 傅衡阳不紧不慢地跟着,一面还在跟他讨论着什么,听起来关键词是“四顾门”“李相夷”之类的话题。 李莲花慢吞吞的落在最后面。 笛飞声:“李相夷,你最好别耍什么花招。” 虽然是他自己一意孤行非要跟来,但他又是真的担心李莲花会借着此处地利,暗算于他。 毕竟曾经的李相夷除了正大光明约战比武之外,在真正的门派争斗中还是更喜欢以布局取胜,这样能减少四顾门的损失。 现在的李莲花就更工于心计。 “笛盟主说笑了,我现在的武功,在你面前能耍什么花招啊。”李莲花瞥了他一眼,“何况我早都不是四顾门主了,对抓你也没有什么兴趣。” 笛飞声:“你最好是。” 老狐狸:“《我从来不说谎的》。” 方多病转头:“李莲花!你倒是快点啊,本少爷都要走没影了!” “我说,傅军师,我们下了地道,要不要告知佛彼白石一声啊?”李莲花装作忽然想起,“这我们走了这么久,也没有听见人声,一会儿万一找不回去,惹得他们四处寻找就不好了。” 方多病惊奇道:“李莲花,你脑子坏掉了?我们一路直行而来未见岔路,怎么可能找不回去!” 傅衡阳却点点头道:“李神医说得有理,我们回去吧。” 方多病小声对笛飞声道:“他们两个聪明人又在打什么哑谜?” 笛飞声:“你自认蠢人,不要带上我。” 李莲花还是落在最后,出发前,他借方小宝的尔雅剑在石壁上刻了个十字。 五人并肩往回走了几乎两倍的时间,却仍未见他们来时的大坑,这甬道似乎仍在一直向前延伸,令人怀疑他们刚刚转身其实是个幻觉。 傅衡阳停下脚步:“我们迷路了。” “没错。”李莲花咳嗽两声,清了清喉咙,才慢吞吞道,“这地字牢的主体就是个迷宫,如今我们也被关进来了。” 笛飞声觉得一定是李相夷在搞鬼。 如果不是叶灼在,他一定全程掐着他的脖子,要死一起死。 可是在这种地方跟叶灼大打出手,倒是会给他更多的机会……太不明智。 方多病本能地反驳:“迷路?怎么可能?我们是一条独路走过来的呀!途中连拐弯也没有!” 李莲花欣然看着他,“那我们现下如何上去?” 方多病呛了口气,理直气壮道:“此处定有奇门遁甲,待本少爷好好研究研究!” 然而方大少爷研究了足足半炷香的功夫,最终像一条垂头丧气的小狗一样跑回李莲花跟前:“我找不到。” 笛飞声相信李相夷绝不至于为了困住他连累方多病、傅衡阳和叶灼一起在这里等死,于是也抱着刀看他。 “别看我,我也无法可想。”李莲花干脆抖抖衣裳拍拍手,找了一块干净的地上坐下来,“刚刚我们朝里面走的时候,我用步伐量了距离,可那条甬道的长度跟我用眼睛看时估算的完全不同。” “我们进去走了六百六十四步,现如今朝反方向走出了一千零二十步,却未回到来处。” “我敢说,如今再往回走,想找到我刚刚刻出的十字,恐怕又不是一千零二十步了。” “死莲花!你既然早料到如此,为什么不一路上用剑做标记!” 方多病是个会抓重点的。 既然李莲花一开始便留意步数,就是猜到会有这种迷阵,可他明明知道可以一路刻下划痕,再沿着划痕找回,却任由他们在地下洞穴里迷路!! 傅衡阳立刻为他打圆场:“我听说有一种八卦迷阵,可以让人在里面走一辈子也不必回头,若在石壁上刻痕,摸着刻痕而行会在一个死圈中永远转不出去。” 李莲花微笑点头。 这也是他为什么对地字牢如此自信——眼下见到傅衡阳也束手无策,就更得意了。 但他那副得意的小表情落在笛飞声眼里,就恨不得立刻掐死他。 他也不是没看见,但他偏要摆出一副施施然的姿态,一副“我看你能奈我何”的态度。 第43章 真不知道你们俩搞什么 “你玩差不多就行了啊,不能耽误吃饭。” 叶姑娘忽然在他耳边幽幽一句。 李莲花觉得,叶姑娘怎么越来越……像是……某些有孩子的女人。 天大地大,大不过按时吃饭。 叶姑娘好像看出他要说什么,没好气地瞪他一眼,“想说什么都给我憋回去。” 李莲花顿时噤声。 他可不敢想象,这话会惹来叶姑娘什么样的语出惊人。 傅衡阳突然道:“李神医,看起来你不仅擅长断案,还熟悉奇门遁甲,江湖上前十年却并未有你的名号……你莫不是金鸢盟的人?” 李莲花立即干笑一声,“为何人人都觉得我与金鸳盟有关。” 方多病:“诶!那事我可已经道过歉了,不准再提!” 傅衡阳慢悠悠道:“当年李相夷破江湖第一杀手组织‘覆雪楼’,包括药魔在内的各种能人奇士,纷纷转投金鸳盟门下,皆是因为在金鸳盟可以为所欲为。” “叶小姐虽仰慕李相夷,未曾听说有什么过分之举,但毕竟行事乖张。” “这位阿飞更是功力深厚,寡言少语、行事果决,亦绝非无名之辈。” “此二人都是极端自负、寻常礼法约束不得之人,可他们居然唯你是从。” “而李神医你——我平生不信起死回生之事,世上却偏有人能倚仗这四字名扬江湖。” “你出名不过近两三年,入江湖不过三月,可数件隐秘杀人之事,凶手被擒都和你有关。” “如此人物,前二十年籍籍无名,一朝入世仿若神兵天降,岂不奇怪?” 李莲花面露苦笑,“啊,这卷入命案并非我本意……实在是巧合……” 傅衡阳目光犀利的盯着李莲花,“你绝非泛泛之辈,瞒不过我的眼睛。” 李莲花只能继续苦笑:“不敢、不敢……” “李楼主若是觉得自己是千里良驹未遇明主,因此不愿大展才华,傅衡阳愿做君之伯乐。”傅衡阳袖子一振,“四顾门百废待兴,正是用人之际,李楼主身怀绝技,正能够大展拳脚,为江湖立百世不忘之丰碑。” 李莲花只好继续苦笑:“这……在下……” 傅衡阳一笑,“言尽于此。” 李莲花长长吐出一口气。 叶姑娘觉得非常好笑,凑到他耳边道:“你说若有天他知道你就是李相夷,会是什么表情?” 他翻了个白眼,“没那种可能。” 在原地闭目歇了一会,方多病提出将衣衫扯成布条,打结做成长绳,由他和傅衡阳一组前去探路,看看这地道究竟在何处搞鬼。 李莲花摆摆手让他去自行实验。 笛飞声顿时明了,这段路大约没有什么机关暗器,有也是方多病能应付的那种,不足为惧。 “笛盟主不跟去看看?” “我又不傻。” 他才不去,他要一刻不停地盯着李相夷。 但是李莲花好像真的只是累了,往石壁上一靠就开始打盹。 “方小宝回来的话叫醒我。” 他这么叮嘱叶姑娘,然后就放心睡去了。 笛盟主和叶姑娘都在,这全天下估计没有更安全的地方了。 “他怎么回事?”笛飞声挑眉看叶灼,“一天天没什么精神。” “碧茶之毒发作的日子临近了,压不住,所以变得有点嗜睡。”叶灼抱膝坐在他旁边,准备把外衣脱下来盖在他身上。 笛飞声肯定不能看一个女人这样,只好把自己的衣服脱下来扔给她,一脸嫌弃:“真不知道你们俩搞什么,都这样了还去什么前任婚礼,神经病。” “谢过笛盟主了。”叶灼把那件黑衣服抖开,面料高级做工精致还挺厚实,不愧是财大气粗的金鸢盟制服。 没想到底下这么冷,该多备一件的…… “李莲花!李莲花!我们发现了一条新路!”方多病隔着老远就大呼小叫,生怕有什么奇门遁甲突然改换地貌,墙壁移动起来把他们隔开。 “前面有处地下河!”方多病几乎是三步并作两步向他们疾跑过来,“真是不可思议,明明全程没有岔路,但我肯定跟我们刚刚的来路不一样了!” “我们快点赶过去,傅衡阳还站在那里,万一一会墙壁移动起来把布条切断了,他就一个人孤立无援了!” 论速度,这里拖后腿的就一个。 笛飞声提了李相夷就一马当先冲了出去。 叶灼一急,速度也是差点飞起来。 “你别勒到他!” 反倒是方小宝落在最后面了。 “咳咳,笛盟主,你下次提前打个招呼,我这都要吐了。” “好心当作驴肝肺。” 傅衡阳比方多病淡定多了,他一手牵着布条一端,另一手举着火折子四处探看。 如方多病所言,这绝不是他们来时的路,不过百来步的距离,溶洞出现了四通八达的岔口。 除他们的来路外,此处还有一条地下河,分出不知多少支流…… 第44章 自古凭凌绝顶者,所求不过棋逢对手 “这些岔口看起来都差不多,倒映在这水中更是折射出层层叠叠的影子,你们觉不觉得……像是某种阵法?” “又是另一种视觉迷惑。”李莲花微微抬眼,“在极黑暗处一路向前走,人其实很难走出一条笔直的路来,甬道微微偏离也不会惹人注意,只需在光影上做手脚,人越走越慌张便会误入岔路。” “这里则有意对称分布,再加上水里的镜面,人根本无法分清自己进入的是哪个洞口、下一次遇见的又是不是同一个岔路口……” 李莲花闭了闭眼,这场面看得他头晕难受。 隐隐约约无数的洞口和石穴在他周围,像是蜘蛛的巢穴。 方多病突然道:“这地下河必然通向外面,与其在迷宫里摸索,不如顺着水流一路走——” 傅衡阳立即摇头:“不可!正常人都会这么想,那李相夷又如何不会考虑!” 李莲花点点头,“……这水里恐怕有毒。” 笛飞声了然,就是说这水里肯定有毒。 一直在细看周围的傅衡阳忽然惊奇道:“等等,那里好像有人!” 李莲花将手中的火折子骤然一抬,缓缓移向傅衡阳所指的方向。 那里有一具蜷缩在洞口的尸体。 他吓得往后直退了两步,差点退进叶姑娘怀里。 叶灼也是一愣。 李相夷会怕尸体吗? “咳咳,吓我一跳。”李莲花拍着自己的胸顺气,这黑黢黢的地下溶洞,真是让人疑神疑鬼的。 “叶姑娘?” “啊,我,我也吓了一跳。” 叶灼回神道。 他是什么时候开始怕这些的? ---- 李莲花怕的是鬼,不是尸体。 所以他很快就缓过来了,举着火折子上前验尸。 舌头僵硬、皮肤青紫,是中毒。 李莲花脑子里下意识闪过一种想法—— 若那位倒霉的窦大人被丢到了这里,任由他在里面寻路至死,那确实是种很残忍的死法,倒是挺符合叶姑娘的杀人风格。 所以信上没有留下‘截止时间’,也根本无人在意所谓的万两黄金——他们有多快寻到这里,决定了他们找到的是活人还是尸体。 如此便可无声而凶狠地抽在新四顾门和肖紫衿的脸上。 她真是能为泄愤做出来这种事的人,可……可她不会在他眼前这么做,也不会让他卷进这样的事才是…… 所以在火光照亮尸体的那一刻,他的心脏因为紧张而收缩了一下。 还好不是。 那是一具年轻人的尸体,看衣着乃是富家子弟。 那人死了大约已有一两日,因着地底寒凉且空气不流通,尸身尚未腐烂。 李莲花给了方多病一个眼神,示意他过去验尸。 这里只有方多病一个专业刑探,可轮到他发挥了。于是方小宝信心满满地上前,掀起尸体的眼皮、捏住下颌检查舌头、将脑后的头发拨开,总之上上下下仔细查验了一番。 除了叶姑娘全程像没事人一样守在李莲花身边,剩下的人也没有闲着。 笛飞声发现了那倒霉鬼掉在不远处的佩刀,只瞥了一眼便说,“断璧一刀门。” 那是一柄极尖极细的长刀,非常有特点,乃是江湖第一快刀“出岫”。而这断璧一刀门是个隐匿江湖多年的神秘门派,若不是笛飞声对刀很有研究,怕是认不出来。 傅衡阳闻言眉头紧锁,“断璧一刀门乃是正道,与四顾门有旧,怎会掺合进地字牢?” “傅军师又有什么发现?” 傅衡阳淡淡道,“此处水中生有毒虫,会被人的体温吸引,速度奇快,若被咬上一口,当” “你怎么知道?” 方多病已经验完尸体,下结论道:“尸体小腿有两处针眼大小的孔洞,应是曾中过淬毒的暗器。” “然而这毒并不致命,真正的致命伤在后脑,大约是死前神志不清,磕在凸出的岩石上。” “此人衣衫满是灰尘,看样子已经在这里迷路很久。然而紫岚堂的主人不大可能放无关人等入内,我们刚下来时也没见到有人进出的痕迹,而他的衣衫曾完全湿透,有被内力烘干的痕迹。” “所以他应当是与人争执中了暗器,结果跌入河中,又被地下水流卷入此处,清醒之后发现迷路,又因为中毒神志不清,在此间踉跄行走,终于发生意外。” 他推断完毕就转脸去看李莲花,一副想要得到表扬的得意神情。 李莲花闻言一边叹气一边摇头,简直把‘验尸不专业,该打’写在了脸上。 “方小宝啊,让我说你什么好。” 他走过去,借尔雅剑将尸体腹部划开,露出未消化完的面饼。 “这首先呢,你也推断出他进来已有数日,但你想,这数日不饮不食,是如何走到这里?”李莲花叹了口气,“这溶洞石壁上生有剧毒的蘑菇,寻常人不认得,极易误食,可偏偏他没有死于这蘑菇,自然是有别的食物。” “而这尸体腿上的狭小孔洞也非暗器之伤,你何曾见过形成对称两个孔洞的暗器?这是碧环蛇咬噬留下的,此蛇毒性正如你所说,致人头晕目眩,神志不清。” “未曾听说断璧一刀门擅长奇门遁甲,他将刀插在石壁中前行,正是你之前想过的方法。刀在不远处,因卡入石壁失落。” “这地下洞穴复杂至此,他一个不通奇门遁甲的人却能一直走到此处,竟然还随身携带了干粮,在不知何时能走出去的情况下,也没有动过寻找其他吃食的念头。” “可见是有备而来,并非误入。” 傅衡阳率先听懂了,无缝衔接道:“而且是有人让他来,还给了他情报甚至地图……可要一个不通奇门遁甲之人来此送死所求为何?” 李莲花面色一沉:“此处绝不止他一人。” 此言一出,傅衡阳心中骤然如白昼雪亮。 “原来——”他突然纵声狂笑起来,“原来如此!角丽谯名不虚传,是我小看了她!哈哈哈哈……” 这下连笛飞声也听懂了,只剩方小宝一个人满脸迷茫:“不是,你们打什么哑谜?跟角丽谯那个妖女有什么关系?” 傅衡阳狂笑一收,“角丽谯三个月内已经连破百川院五牢,却偏偏拿这天子牢和地字牢无法可想,皆因她的情报来源弄不到这二牢的详细图纸。” “可这地字牢依靠天然溶洞迷宫而建,虽辅以奇门遁甲,却仍有一暴力破解之法——乃是穷举。” “她应当知道紫岚堂乃地字牢入口,却不知从何处探得地下河水路的另一出口,要从这迷宫中倒回寻得紫岚堂所在——唯一的问题是,这地字牢中有守牢人,若是金鸢盟或鱼龙牛马帮的人混入,守牢人必会开启暗器击杀。” “于是她不知编造了怎样的谎言,或许是寻宝,或许是测试选拔,骗得众多武林正道的年轻子弟来此,以命探路。” 傅衡阳越想越惊,“如此一来,守牢人为守牢杀死各派新锐,便是替百川院和新四顾门在正道中广泛树敌;也不能现身劝阻,那等于将地字牢的所在公之于众。甚至他还得救人……” “而那些被角丽谯迷惑了心神的少年一旦回到地面,便会将在地底的所见所闻告知,又成为下一轮试探的情报来源。” “长此以往,终有将图纸拼全的一日。” “角丽谯这是一石二鸟之计,甚至事情不成她也没有半点损失。” 李莲花欣然道,“军师真是聪明绝顶。” 方多病忍不住追问:“那守牢人发现端倪,为何不告知百川院??” “恐怕是因为,百川院内确有内鬼,他不知该信谁。何况,情形也远没有到那个份上。” 李莲花却微微皱眉,琵公子绝对不是分不清轻重缓急之人。 除非……他想钓出百川院中的内鬼? “可,这事和窦大人有什么关系?这窦大人也被角丽谯迷惑?” “此事与窦大人当是毫无关系,只不过与那万两黄金有关。” “我们先前想不通万两黄金究竟何用,但其实是放置万两黄金的动静重要。” “紫岚堂是入口也是出口,如此大范围掘地十丈的声响,会吸引溶洞中的人沿水道向这里聚集……只要人数够多,总有人会走出通路。” “最后一批进来的人身上,恐怕有可以传递位置信息的物品,即便被百川院扣押也无妨。” “那封勒索信,将会极大加速这个进程,令守牢人原本的计划付诸东流。” 方多病愣住了:“好周密的计划,好狠毒的心思……” 傅衡阳却忽然朗声大笑起来:“素闻‘虞美人’心思歹毒,城府颇深,我还当是吹嘘。有如此对手,实乃人生一大快事!” “你——”方多病勃然大怒,“那妖女草菅人命,为祸武林,你居然觉得是幸事!” 傅衡阳却越发潇洒,摇了摇手中羽扇,毫不讳言道:“我乃军师,自当以天地为局,自古凭凌绝顶者所求不过棋逢对手,如何不是幸事?” “那笛飞声乃是金鸢盟魔头,同样草菅人命为祸武林。但李相夷与之东海一战,传为佳话,你怎知他不以此为幸?” 笛飞声:…… 李相夷:…… 相视无言。 只有叶姑娘发出了毫无心理负担的嘲笑。 ------- 明天莲花楼重播,连更三章以表庆祝(分别是早六点,十二点,晚上六点),希望花花越活越轻松。 李相夷天下第一!李莲花长命百岁! 第45章 看起来起码也得有三十了吧 李莲花低头,反复思虑良久,忽然沉声道:“我倒觉得恰好相反。” 傅衡阳一怔,脑中思路骤然打断,脱口而出:“为何?” “不管是百川院还是监察司,总不可能收到勒索信便立即按照上面的要求去做——即便他们愿意,这万两黄金一时如何能凑齐?” 傅衡阳沉默一阵后,脸上突地现了笑容:“李神医果然非池中之物,傅衡阳甘拜下风,虚心求教。” “不敢不敢。” 李莲花说的是‘不敢不敢’,听起来却像是‘那是当然’。 “那封勒索信如此古怪,摆明了指出地字牢的位置暴露,那百川院的做法——不就是我们现在这样吗?” 傅衡阳的笑声倏然而止,“你是说,这勒索信,更像是为了让我们下地牢一探——如此便会发现他们。” 这下方多病也听明白了,“这幕后之人反倒是为了帮我们?” 李莲花有些不解地看向叶姑娘,后者神色坦荡,仿若与此事完全无关。 因此他又不太确定,只能含混道:“嗯……或许……” 傅衡阳顿时皱眉,“那整件事的答案,便又要推倒重来。” 这下可棘手了。 “这一来,窦大人被绑与此事全然无关,勒索信也确认不可信——我们去哪找他?活着还是死了?” 窦大人为参加肖乔大婚与四顾门复兴大会而来,百川院必要与监察司一道保他平安,否则新四顾门尚未成立便名誉扫地,就连朝廷与百川院定下的‘分而治之’的规矩恐怕也要重新掂量。 “二来,角丽谯的谋划虽然被揭穿,但这地字牢内仍有不知多少活人和多少尸体,百川院甚至没有这地字牢的完整舆图——若我是角丽谯,立即便会通知各派来百川院要人……” 此事李莲花倒是没有想见。 若十几家门派联合起来,集中在此时登门谢罪,请求百川院救出受困的门中子弟,佛彼白石要如何应对? 虽则琵公子不至于不识大体,但一旦他给出舆图,这地字牢仍旧等同于废了—— 可里头的九位魔头一时却无法转移,既没有合适的新牢,他们本身的杀伤力也太大,何况转移的过程中还要面临金鸢盟的劫囚…… 如今的四顾门绝对无法做到。 李莲花心事重重地看向傅衡阳,毕竟他已经不是四顾门中人,这担子还是落在了年轻一辈的身上。 好在这位傅军师处理政务还是有一套的,他已经开始琢磨如何越过佛彼白石联络上守牢人了。 “眼下最要紧的事,却是我们如何从这里出去。”傅衡阳想了许久,重又找回了自信的笑容,拍拍袖子道:“仅凭我们要寻回原路,大约不可能,那就只剩下一法——” 李莲花见他又用挑衅般地目光看着自己,内心叹气,嘴上却无缝衔接道:“找到关押囚犯之地,引出守牢人。” 傅衡阳仰头狂笑,“李神医真乃傅某知己。” “过奖,过奖……” 他们加快脚步往前走了大约一炷香,其中李莲花不动声色地在关键位置动了些手脚,便‘运气好’地听见了一阵叮叮当当的乱响,间杂呜呼哀哉之声。 “前面有活人!”方多病登时生龙活虎起来,带着轻功蹿出去—— 李莲花心道不好,那叮当乱响的声音怕是来人触发了牢中的机关暗器,当即瞥了笛飞声一眼。 后者立即会意,一掌拍在他背上把人带出去十几丈远。 欸……有傅衡阳在真麻烦,不能使他自己的轻功。 李莲花被笛飞声的掌劲一推,没头没脑冲进了一群人当中,结果刚一站直便被各种兵器比划了一身,上至名刀名剑,下至竹棍铁钩……随后笛飞声落在他身侧,一掌便将兵器连带着持兵器者统统震开。 顷刻间十几把刀剑突地脱手飞出,把整个坑洞钉了个满墙。 “找死。” 笛大盟主的气场……差点把那些人吓个半死。 “诶诶诶,不至于不至于的啊。”李莲花摆摆手,侧身挡住笛飞声,“都是些江湖上的小辈。” 此处聚了不少人,都是二十岁上下的少年,且多是锦衣华服,跟那倒霉的‘断璧一道门’少主明显属于一类。 “咳咳,诸位少侠。”李莲花咳了一声,“敢问可是受角丽谯之邀来此处寻宝?” “你也是?”一个正从地上爬起来的少年震惊道:“你年纪也太大了吧?” “……” 他不是很开心。 于是眼珠一转,微微后退一步,小声调戏笛飞声道:“你的角大美女口口声声说只爱你一个,没想到私下里喜欢二十岁的,莫不是你这……” “李相夷。”笛飞声目露凶光,威胁道:“你不要找死。” 那不知死活的少年继续道:“另一个倒是武功高强,但看起来起码也得有三十了吧。” 李莲花闷声发笑,肩膀一抖一抖。 叶姑娘也在旁边偏头忍笑。 笛飞声脸都绿了。 他一心追求武道巅峰,对男欢女爱之事兴趣不大,但也并不排斥,毕竟‘娶妻总是要娶的’,只是暂且没有打败李相夷重要。 但是人人都觉得他这辈子非得跟角丽谯绑在一起,金鸢盟上下除了无颜和三王外,都觉得他迟早要迎娶角圣女。 就连李相夷也动不动‘你的艳福’、‘你的角大美人’、‘你的家务事’…… 这样一来,角丽谯在江湖上那些魅惑之名就让他分外厌恶了——别人会以为他笛飞声的女人如何如何……浪荡。 这也是为什么角丽谯如此美丽,又口口声声说爱他,却连十二凤也没有选上的根本原因。 他不要面子的嘛?! 如今连个万人册上都找不见名字的小子,都敢舞到他面前。 还“起码也得有三十岁了”,什么意思?!!! 难道以为他跟他们一样没见过世面,会被角丽谯勾魂夺魄吗??? “咳咳,这个你们就不知道了吧……这位呢,也许正是角大美人梦寐以求的‘良缘’呢。”李莲花难得看笛飞声吃瘪,开心地火上浇油。 果然他此话一出,场面变得剑拔弩张起来。 方多病和傅衡阳前后脚到,见着这样的情形,一时不明所以。 ------- 李相夷天下第一! 李莲花长命百岁! 第46章 赴汤蹈火易, 苦守却难 那一身华服的少年自称是什么金刀门的掌门公子,因接到角丽谯的信函,来此寻找什么‘龙王棺’。 信函上说率先找到宝藏的人可以与角美人有夜宴之缘,还附上了详细地图,所以各门各派的青年才俊蜂拥至此—— 先前为争那唯一的名额大打出手损耗了不少人,又在过高的难度面前重新达成合作,再因为地下溶洞的复杂终于分成了好几股…… 他们这一队运气最好,率先找到了符合信函描述的溶洞。 不幸的是,这周围有许多致命的机关,甫一照面就将他们人数去了大半。 李莲花游目四顾。 这里共有通往八个不同方向的坑道,围绕着一个漆黑的水潭。里头有什么大块头的东西游过,表皮泛着冷色的光。 溶洞上层四周凹凸不平,布满黑影。 他给了方多病一个眼神,后者秒懂,抬高火折子照去,才发现四壁上的阴影是一层密密麻麻的菌类,蘑菇柔软的盖子重重叠叠,呈现出可怖的绿色。 这里与别处如此不同,便是囚禁那九名绝世高手的地方了。 “咳咳,傅军师,我猜我们已经找到了。”李莲花转头看向傅衡阳,“不知你打算如何寻找守牢人?” 傅衡阳被他问得一愣。 他就打算直截了当啊! 假装要破开囚室逼得守牢人现身固然能显得他聪明绝顶,但他毕竟顶着‘四顾门军师’的身份,将地字牢最大的秘密暴露在这些无知少年面前,定不是明智之举。 看他很能拎得清状况,李莲花微微一笑,做了个‘请’的手势。 傅衡阳随即仰起头来,运了真气,扬声道:“在下四顾门傅衡阳,为查案而来,对前辈绝无恶意,请现身一见!” 回答他的是一道沉重的、铁链在坑道中拖曳的声响。 随后西南方向的甬道内,凭空多出了一条岔道,意思昭然若揭。 琵公子未打算在人前现身,只是开了一条近道让他们将无辜的人群带出。 傅衡阳一通劝说,终于说服那些不甘不愿的少年暂时离开,某些实在愣头青的,也被他与方多病联手武力说服。 方多病和傅衡阳忙着管理这帮令人头疼的热血少年,在队伍前前后后地跑。 笛飞声如今也不怕李莲花再耍花样,反而注意力都集中在路上,想知道这机关有没有可能以暴力破开。 于是谁也没发现,落在最后的李莲花和叶灼,不见了。 叶灼本来就一直跟着李莲花,却在走到一半的时候,见他冲自己使了个眼色,然后侧身贴在了石壁上。 她立即伸手去抓他的手,随后那石壁微微凹陷,将两个人无声地吞了进去。 这处甬道又跟之前的迥然不同,两侧竟然挂有油灯。那空空荡荡的铁链声忽然变得很清晰,还有有毂辘转动之声隐约传来,仿佛有轮椅之类的东西在移动。 李莲花低声道:“这位是琵公子,地字牢的守牢人。” 等到轮椅近了,叶灼才看清上面坐着一位黑衣书生,眉目俊秀,不过是张人皮假面,年纪大约不小了,身姿却仍有潇洒飘逸之态。 琵公子颔首,抬头看了李莲花一眼,“好久不见。” 李莲花报以微笑,“是啊,好久不见。这些年连累你……” 琵公子莞尔一笑,“看吧,我说你十年后定会觉得如此招摇毫无必要。” 李莲花咳了两声,缓缓道,“咳咳……年少轻狂,不提也罢……你这伤势如何?” “无碍,这牢还是守得住的。”琵公子笑了笑,传音道:“倒是你的女人,有些危险。” “虽然装得出柔顺,可眼底聪明太过。我直觉她修的内功心法品阶很高,但颇有走火入魔之像……若是驾驭不住恐遭反噬。” 李莲花连忙辩解,“叶姑娘不是我的女人。” 琵公子微笑,“哦?那你带她来见我?” 李莲花顿时语塞,不知如何解释。 这倒真不是他想的那样…… 琵公子在李相夷的朋友里也是十分特别的那个——那时候他正值人生巅峰,喜欢广交朋友,跟什么人都能聊上两句或打上几架,随后便称兄道弟。 他喜欢热闹,对别人的好感来者不拒,不在意他们是不是能跟他匹配,也无需他们跟他一样惊才绝艳。 交朋友嘛,有一处可取,逢时相谈甚欢,别后各有锦绣人生。 纪暄如此,展云飞如此,甚至笛飞声也是如此。 师兄与众不同,但那是因为师兄爱他,在他最难的日子里回护于他,是亲恩。但也很难否认,他内心深处觉得师兄上限不过如此——武功、眼界、心性,方方面面,都谈不上让他崇敬敬仰。 甚至他对师父都没有那么地发自内心的崇拜,只是敬重。 于他有恩,和自身明光耀眼,他是分得很清的。 有段时间,让他神往的知交只能往话本和历史中去找,比如云隐山开宗立派的祖师爷。 琵公子就是第二种。 他遇见琵公子的时候刚刚建立四顾门,在擒住“炎帝白王”的一战中两人短暂联手,便知对方亦是惊世之才。说起来琵公子只大他六岁,跟肖紫衿一般年纪,在他面前却有种年长者的沉稳冷静、处变不惊,屡屡驳回了他冒险激进的策略,提了几个稳妥中正的。 但令他充满敬意的事还在其后。 彼时他一心想匡正江湖,凭武力扫清魔道易,试图给正道立规矩却很难。是琵公子说,对正道而言,有足以立规矩的武力并无用处,有执行规矩的手段才是根本。 正道最懂如何冠冕堂皇,阳奉阴违。 所以有了百川院与一百八十八牢。 这些魔头不杀了了事,正是为了时时刻刻敲打那些所谓的‘正道’。 而地字牢落成之日,琵公子主动提出要自闭青竹山,为江湖顾守这九名囚徒。 那一刻李相夷心中的敬意达到巅峰。 他自问可为天下大义赴汤蹈火,但也享受这随之而来的万众敬仰、荣华富贵,他李相夷有实力逆转乾坤,也值得世上一切最好的东西。 如果让他以惊世之才做一枚无人问津的镇石,哪怕是一块至关重要、不可替代的镇石,他也是不愿意的。 十几年光阴似水,天下将不知有琵公子,不知深山碧水中的精妙机关、绝世剑招,不知有人为江湖之义,可将一生轻掷之。 赴汤蹈火易。 而苦守很难。 于是琵公子从一个萍水相逢、合作默契的朋友,变成他主动想要结交和维持关系的朋友。 琵公子却不似李相夷喜欢热闹,对看不上的人就直接避而不见,这也导致他从未向琵公子介绍过百川院的其他人。 并不是防备他们,单纯只是觉得……会显得他很没有品位。 琵公子曾经说过,虽知对方是魔道魁首,但他钦佩剑魔才华。 所以他很自信,叶姑娘虽然正邪难辨,才华却绝对是有的。 要命的是,这是只有李相夷才会有的想法。 他尚且理不清自己跟叶姑娘的关系,便下意识想要炫耀了。 这些日子叶姑娘思慕李相夷的传闻风头正盛,所以琵公子才会以为……他们是那种关系。 李莲花想通之后,极为心虚地摸了摸鼻子。 琵公子看了他一眼,又道:“我不大了解李莲花,不过李相夷,向来喜欢最耀眼的东西。” -------- 第二更。 《天下第一》今天更的是四顾门复兴大会番外,后面几天可能随剧情更一些特殊番外,比如经典的“参加心上人婚礼夜接六客”“地牢强娶”桥段啊啥的,就纯脑洞跟正文无关,所以不喜勿入啊。 第47章 归剑入鞘,其锋自解 李莲花赶紧岔开话题:“你早已知道角丽谯的图谋?” “是。我也听闻,云彼丘给你下毒。” 李莲花下意识垂眸,敛下五味杂陈。 “这十年,牢中怎么样了?” 琵公子转动轮椅向前行了一段,抬手按下了石壁上的某处机关。 李莲花在看清石壁上被悬吊起来的尸体,脚步不由滞了一下。 一具白发骷髅被钉死在石壁上,那人生前不甘地仰着头,手脚关节都被铁楔穿过缝隙固定住,干涸的血在他身后的石壁上反复覆盖。 饶是觉得魔头都罪有应得的李相夷,猛然见着这样的惨状,也微微叹息了一声。 “咳咳……这些人武功太高,即便被关进去的时候经脉全废,可在牢里终日无事可做,经过十几年的修炼,早已复原或更胜从前。”琵公子笑容渐歇,“五年前,有人破牢而出,却迷失于溶洞中,最终触发机关而死。” “然后,我就只能把他们封入铁牢,埋在地下数丈之外,只留递送食物和饮水的通风暗道。” “如此又相安无事了五六年,咳咳……可如今武林动荡,多事之秋……” 无论舆图是否泄露,这地字牢既已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那便离出事不远了…… 所以他最戒备的反而是百川院,这庸才聚在一起,最是容易做出为眼前小利有损大局的决策。 李相夷对这点深有体会,当即微微点头。 “秘密转移并不是个好想法,尤其是现在无人知晓他们真正的实力,百川院也缺乏足够的高手……” 琵公子长长吐出一口气,“然而一百八十八牢绝不可破,否则必将天下大乱。” 李莲花自然是连连点头。 “等等,你们聊这些不用避讳我吗?”叶灼冷不丁道:“琵公子,我跟李相夷可能不是你想的那种关系。” 琵公子回身微微一笑,“叶姑娘的事我也有所耳闻,江湖盛传你行为乖张,无所顾忌,颇有剑魔之风。” “我观你武功,确有走火入魔之象。该是修炼上乘武学超出本身境界,致使心性摇摆不定,平日全靠武学天分维持实战上的平衡,日常情绪却难以自控,是吧?” 叶灼还是第一次在外面遇上武学造诣远高于自身的人,当即神色恭敬起来,“琵公子说的是……” “这种内功心法上的事,外人也没有什么办法。” “不过既然你能找到暂时的平衡,想必也不会主动去打破。” 他说得简单,却十分笃定。 叶姑娘郑重地点点头。 不知道琵公子是有意还是无心,但这句话确实敲打到她了。 就算是为了碧茶之毒的解药,她也不该主动去毁如今来之不易的关系……若再深思熟虑一些,可有两全之法? 原本的计划里,只要李相夷平安无事,天下大乱与她何干。 可是……当真与她无关吗? 她爱李相夷一天,就势必要跟他放不了手的大义扯上千丝万缕的关系。 可偏偏,她生平最讨厌的就是做权衡。 如果问她一件事要如何才能做成,她会迅速给出效率最高的方案,而不论是否符合世俗礼法与道德准则。 可如果问她鱼与熊掌如何取舍,她就只好沉默。 因为她心里没有秤,也就很难做出‘正确’的选择。 可这件事她又不能跟李相夷商量。 所以后面他们又聊了什么,她没仔细听,只是站在一旁发愣。 李莲花也看出她神色有异,干脆把心头的疑惑跟琵公子和盘突出:“我总是疑心此事与叶姑娘有关,又想不通她究竟要做什么,也很担心她确实牵涉其中……” “叶姑娘过于锋锐而剑心不稳,有如无鞘之少师。”琵公子拍了拍李莲花的肩,“然而归剑入鞘,其锋自解。” “你若有心,不要端着。” 第48章 叶姑娘,你要烧掉我的楼吗 李莲花微微颔首,收心回到正题。 “如今最优的选择,便是这些魔头自然老死——地字牢未破,也不必破。” “跟我想的一样。” 琵公子一直不知会百川院,是已经拿定了主意,不想被四顾门的那些规矩掣肘。 这倒是跟当年李相夷搞一言堂的时候有些像,只是他既没有偌大的名声,也不曾与人看似平等地称兄道弟,百川院对他既摸不清深浅也无忌惮,此时反倒免了中伤。 当年李相夷不懂琵公子,为什么年纪轻轻一副扫地僧做派。如今李莲花却开始理解,他知道为了一些东西放弃另一些。 或许叶姑娘说的没错,他当年只是想要的太多了。 笛飞声是第一个发现李相夷不见了的人,但既然傅衡阳确实将他们带出了地字牢,没搞什么花样,他也没有当场发作。 方多病跟着傅衡阳一起,向佛彼白石与肖乔二人解释这件事的来龙去脉,众人皆听得大惊失色。 “如今地字牢内尚有数十人,守牢人不肯现身,想必也不会给予舆图。” “但他亦不会坐视众人丧命于此,该会将他们送至紫岚堂的出口,还请留人在此处看顾。我想了一套合适的说辞……” 傅衡阳简单交代了几句自己的想法,取得新门主首肯,然后带着这些人先回四顾门部署去了。 不久之后,李莲花慢吞吞从通道里出来,敷衍地跟百川院众人告辞。 “那我也要走了,石水姐姐,后面案子有什么进展请及时通知我啊!”方小宝见状连忙奔过来,“李莲花!我们接下来去哪儿?” 折腾了一天,眼见着天色已晚,李莲花打了个哈欠道:“回莲花楼吧,这一天也没吃多少东西,都饿了。” “你这么一说本少爷也饿了,我要吃桂花鸭、糖醋鱼……” “停停停停,方大少爷,你说的那些我这小楼里可没有。”李莲花急着回楼里验证自己的猜想,不想浪费时间去酒肆吃饭,转念一想……他恰好也不想让方多病跟着,干脆将钱袋子扔给他。 “你想吃什么自己买去。” 这一幕实在是似曾相识,方小宝低头看了看并不算鼓的钱袋,舔了舔嘴唇。 “算了,等我买东西回来,你又该把我丢下了。” 李莲花瞥了他一眼,“哟,我还以为你吃一堑长十智是开玩笑的呢。” …… 方小宝气鼓鼓的。 我在你这吃的堑,都快吃饱了! 一个时辰之后。 李莲花揉着太阳穴,一副气结的表情,半晌说不出话来。 灶坏了,所以今日的晚饭很简单。 一碟子青菜,一碟子油豆腐,盛在两个粗瓷小碗中。 另有一只市场上买的烧鸡和一壶热酒,还是阿飞去买的。 他实在觉得……李相夷做的饭,狗都嫌难吃,只是狐狸精摊上这么个主人没办法。 但是如果他直白这么说,李相夷会撂挑子不干,让他自己来做顿饭试试。 他一直谎称自己没有味觉只吃白饭,其实是无奈之举——实际上他金鸢盟的时候,每顿饭都要十几道菜。从前金鸢盟十二凤各有所长,端上来都是一桌子锦绣。 所以他问叶灼,为什么你一个姑娘家住在这,还要等李相夷做饭。 叶灼翻了个白眼道,我做的还不如他。 笛飞声不信。 这世上还能有人做饭比李相夷难吃? “笛大盟主,有言在先,如果我做得出来,你就无论如何一定要吃掉一半。” 于是……叶灼跑去跟李莲花说,她心血来潮想做今日的晚饭,让他好好休息。 李莲花很是惊讶,再三问她,你确定你会做饭吗? 叶姑娘不是很有底气地说,“应该也能吃吧。” 完了还替自己找补道:“反正你味觉也不是很灵,何必在意呢?” 李莲花想想也是,每天看方小宝嫌弃的眼神就知道,他自己做的饭也没有那么好吃。 碧茶毒发的日子越来越近,近来有些嗜睡,折腾这一天他也确实有些累了。 他以为叶姑娘是看出这一点,想让他多休息片刻。 于是他大方地摆摆手,“那你去吧。” 十分钟后他被呛醒了。 莲花楼里充斥着滚滚浓烟,劣质灶炭未能充分燃烧形成的黑烟呛得人连连咳嗽。 他连忙翻身坐起,却见厨房里狼狈地窜出一个灰头土脸的人影,一面用手扇风一面闭着被熏得直流泪的眼睛,差点撞在他怀里。 “叶姑娘……你这是要把我的楼烧掉啊?”他无奈地笑。 “咳咳咳咳咳——”叶灼咳得腰都弯了下去,“你这灶火怎么这么难生……” “很难吗?” 也许吧,他刚开始学做饭的时候,也不知道如何能快速生起灶火。 所以他第一次见面就跟笛飞声说,这做饭一点也不比练武容易,真的不是假话。 “这你可不能怪叶姑娘,你那炭确实有问题,烟特别大。”方多病凑进来说了句公道话。 他也不会生火,每次只是在旁边看李莲花做菜,指点改进味道,都被烟熏得要死。 李莲花当即翻了个白眼:“方大少爷,你以为这里是天机山庄?这灶炭四十文一斤,而天机山庄用的起码是灰花炭,那得上百文,贵了一倍不止。” 方小宝理所当然道:“可你也不缺那点钱啊。” “你真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这也要钱那也要钱,处处都挑剔哪儿来那么多钱啊?”李莲花熟练地挽起袖子,清理灶下的灰烬,“要知道普通人家连灶炭都用不起,木柴、秸秆、枯草才是常见的生火材料——那穷人家孩子三四岁就知道上山捡柴火了。” “是是是是,李神医批评的是。” 叶灼虽然也有过一段很狼狈的时候,但她迅速放弃了底线,走上杀人越货的野路子,所以并没有缺过钱。后来进袖月楼做了花魁,面子上要屈尊讨好客人,吃穿用度上却是一点不委屈。 她暖阁里燃的最次的炭火,都是五百文一斤的红萝炭,烧起来一丝烟都不会有。 所以她真的很心疼。 也很敬佩。 以他的聪明和魅力,只要稍稍动一点点其他心思,想要什么没有啊。 李莲花看了一眼委屈蹲在他身边的叶姑娘,叹了口气,从柜子里取出一条毛巾,沾了点水递给她。 叶灼就一面擦自己脏兮兮的脸,一面看他是怎么做的。 “我说说你们这一个个大少爷大小姐的,不会做饭就不要硬逞强,我这楼修起来也是一笔不小的费用。”李莲花叉着腰站起来,把他们俩赶出厨房。 方多病打趣道:“叶姑娘,你这一看就从来也没有做过饭,今日为何突然要来这一出?” 叶灼小声:“我跟笛盟主打赌,只要菜能出锅,他就至少吃一半……如今看来这菜是出不了锅了……” 李莲花气结。 方小宝跟笛飞声总是三天两头就打起来,所以他一直觉得叶姑娘很省心。 真是看错她了! 第49章 至少金鸳盟上下不会巴不得我死了 于是事情以罪魁祸首笛盟主拿了一百文出门告终。 说实话,这扬州城的物价着实令人咂舌,所以李莲花不喜欢他们大手大脚动不动下馆子——普通猪肉才十文一斤,街面上一只烧鸡却要整整七十文,更别提他以前经常给阿娩买的那家桂花糕,简直是奢侈,一盒足足要二百二十文。 原本指着方大少爷街头卖过菜后能对民生疾苦有个准确的认识,没想到他转脸就抛之脑后了…… 被这么折腾了一番,李莲花睡意全无,干脆烧水沏了壶茶,坐在桌边思考问题。 叶姑娘去楼上洗澡换衣服了。 方小宝在门外跟狐狸精闹得正欢。 等笛飞声回来,果然嚷嚷着:“你怎么如此小气,一百文也太少了吧?” 李莲花‘呵’了一声,手一挥道:“我这江湖游医可养不起笛大盟主,你还是赶快回你的金鸳盟吧。” 笛飞声心想,下次必须让无颜带点钱来,他什么时候受过这种气。 然而李相夷肯定不屑花他的钱,他就只能自己到了饭点便出去——这似乎有点太不合群。 所以他要继续待在这里……就必须忍受他那难以下咽的饭菜。 他顿时嘴角抽了抽。 好在,他还可以封住自己的味觉。 笛飞声很不爽,于是将东西往桌上一扔,不客气道:“你们四顾门,剩下的人可真无能。” 李莲花眼皮上挑,讽刺回去:“那自然是比不上笛盟主,有角大美女替你打白工,可以坐享其成。” 言下之意是笛飞声压根对这次行动一无所知,虽然看着白捡了个便宜,但也说明他这个盟主早就被架空了。 一旦角丽谯有二心,他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居然还好意思笑他! 笛飞声心里知道,但嘴上总是要压他一头:“但至少,金鸳盟上下不会巴不得我死了。” 李莲花顿时气结,恶狠狠地瞪了阿飞一眼。 这打人还不打脸呢! “吃饭吃饭!” 李莲花喊方多病把桌椅搬出去,自己从每样菜里挑了一些放在旁边,然后转身去喂狐狸精。 叶姑娘还没有下来,好在她并不挑食,单独留一点就行。 理所当然,那仅有的烧鸡成了方多病和笛飞声大打出手的理由。 李莲花搂着狐狸精的脖子,斜眼看他们俩闹腾。 还好他聪明,知道把桌椅搬到外面来吃饭,不然这楼塌了,他们晚上全得露宿街头。 笛盟主当然是赢了,于是每日的饭后比武又开始上演,李莲花留下一句“输的人洗碗。”便转头回屋。 眼不见为净。 外头乒乒乓乓,他在灯下无奈摇头。 他其实骨子里还是喜欢热闹的,从前在四顾门也是一大桌子人吃饭,完了又喝酒比武直到深夜,喝多了上头还会当众表演个舞剑——但是这也太聒噪了一点!! 李莲花一手撑头,一手从怀里掏出两张皮革,摊在桌子上。 一张是随手勾勒的地字牢舆图,上面墨都还没干,是他凭记忆画的。 另一张是整个平康坊的详细地图,他问杨昀春要的,其中两处用朱砂做了记号,分别是露华浓和江山笑。 这两件事,怎么看都毫无关系,却被一封莫名其妙勒索信强行联系到一块。 如果信是叶姑娘的手笔,她的目的难道只是拆穿角丽谯的谋划?又是怎么得到窦大人的字迹呢? 第50章 叶姑娘,有点耐心 外面好不容易消停了一瞬,叶姑娘又披散着头发下楼,把他的药柜翻得哐哐响。 李莲花抬眼,“你在找什么?” “还有更大的毛巾吗?你平日是怎么弄干头发的?” 毛巾已经吸水变得不再干燥,可她的头发还在往下滴水。 “你怎么会到药柜里翻毛巾呢?”李莲花端茶喝了一口,“你用内力烘干不就行了吗?” “我就是想看看人离了内力怎么活的吗。”叶姑娘不耐烦地胡乱搓着,结果将头发弄得非常毛躁。 李莲花叹了口气。 对于习惯用内力解决一切问题的人来说,这普通人的生活确实处处不便。 虽然以前的李相夷连衣服都靠内力避尘,但毕竟不是生下来就有人伺候,这生活上的事早在云隐山上便学会了。 而叶姑娘呢,表面看着知道民生疾苦,但实际动起手来什么都不会,平日的聪明劲在这方面好像都消失了。 不过大约是因为她这个人没什么耐心,也从来没被逼到份上过。 就像现在,她是想知道自己这些年怎么生活才一时兴起要做‘普通人’,等过两天兴致消下去,又是大小姐做派了。 “过来。” 他无奈起身,从书桌背后的柜子里摸出梳子给她,“你先把头发梳开,这样大部分水都会被顺下来,然后再分成小股的,毛巾垫在下面拧一拧,就可以吸得半干了。” 叶灼就顺势在书桌旁坐下来,借着烛光,照着他的话一步步做。 她把湿透的长发撩到一边,露出天鹅般修长的脖颈。 李莲花听着她一边梳头一边小声发出倒吸冷气的声音。 因为刚刚那一通乱揉让头发打起结来,她梳了几下梳不动就暴躁地扯断,最后愤然把梳子拍在桌面上。 “叶姑娘,有点耐心。”李莲花眼都没抬一下,“这普通人的生活可麻烦着呢。” 叶灼越过如豆烛火看他,他正从袋子里摸出一颗糖,旁若无人地塞进嘴里,然后抿了一口茶。 她突然感觉前所未有的平静,于是拾起梳子,以十二分的耐心缓缓梳着,目光随着水珠滴落在地板上。 他在一旁自斟自饮,不时提笔写点什么。 两人各自做事,相对无言。 岁月真的蛮温柔的。 “你是不是在推算那溶洞的几处地下河入口?”叶灼一面擦着头发,一面冲他伸手,“糖也给我一颗呗。” 李莲花长眉一挑,“你知道我在想什么?” “想让杨昀春借命案相关,把水路入口封锁,排查有没有漏网之鱼。”叶灼自己伸手去袋子里摸,“琵公子不肯公开舆图,但你想救里面人的命。” “单靠他一个人,排查起来太慢。” 李莲花忽然愣了一下,默默地看着她,眼里闪过一丝异样的光。 他心里忽然冒出一个荒唐的念头——如果十六岁的时候同时遇到叶姑娘和阿娩……他会怎么选? 思来想去,李相夷应该还是会追乔婉娩,那时候他眼里只看得下最好的东西。 他也不知道什么算是‘最好’,但总归是众星捧月、被所有人追逐的东西。 可是。 十年前他没法跟阿娩探讨奇门遁甲,天下大势。 十年后也没法跟阿娩聊柴米油盐,菜价几何。 这人年少时,总是不懂什么是合适自己的。 第51章 还是不去打扰他们了吧 叶姑娘猜的一点都不差,李莲花转头便传信给了杨昀春。 “角丽谯的反应不会那么快,因为她跟窦大人的案子没关系,也不知道这一纸勒索信——她的计划不会告诉云彼丘,他也就不会想到提点他。” “杨昀春应该会发现那附近还聚集了不少人。” 李莲花目光定定地看着她,“窦大人是你杀的吗?” 叶灼沉吟了片刻,终于道:“不是我。” 李莲花微微松了口气,复又有些微妙。 叶姑娘不会在这件事上对他说谎——此事她知情,或者说与她有关,但她不是动手的那一个。 不过她这么说也意味着——窦大人确实已经死了。 这新四顾门和百川院是注定收不了场……监察司也要跟着倒大霉。 “我打算去一趟平康坊,叶姑娘要陪我去吗?” “现在?” “入夜之后。” 他说着点起一盘安神香。 叶灼顿时了然:“不带方小宝是吗?” “也不太适合带阿飞。” “好,你到时间叫我。” 开玩笑,那她肯定得跟着呀。 这平康坊到了夜里有多乱……她可是再清楚不过了。 李莲花咳了两声,摸了摸耳朵,“你记得换男装。” 叶姑娘给了他一个了然的眼神。 虽然方小宝进城第一天就嚷嚷着要去袖月楼,但李莲花知道他其实脸皮很薄,眼下图个新鲜,等真进了花街柳巷见了‘世面’,大概率会先崩溃。 笛盟主虽然好一点,但演技太差。 但是李莲花带自己去逛青楼? 有点子微妙。 她在自己的男装里挑来挑去,找着一件白色的广袍大袖衫,衣摆上绣了一丛青竹——跟李莲花今天的绸质青衫很衬。 从前李相夷在青楼里可是很受欢迎的,青楼姑娘也看脸,对着俊俏公子笑都会真几分。她可不想什么莺莺燕燕的都往他身边沾,所以有意将自己打扮得风流倜傥,而且有钱。 然而两人在楼前汇合时,李莲花却换了一身朴素的灰绿布衣,配一条简约的棉布缠环腰带,好像有意显示自己不富裕一样。 他看了一眼叶灼的装束便挑眉:“你以为我们去袖月楼?” 叶灼低头看了看自己,纯白绸缎里衣,外头罩丝绢刺绣大袖衫,配银丝缀玉腰带,比起方大公子来也不遑多让,属于进袖月楼都要点头牌作陪的…… “……”叶灼:“那我去换一身——” “不必。”李莲花玩心又起,“正好演一出富家公子和落魄书生,走吧,叶公子。” “所以到底去哪儿啊?” 这还是叶灼第一次猜错他的意图,她以为他要去夜探露华浓呢。 “叶姑娘不是一向都能猜中我要做什么吗?” 看见老狐狸嘴角噙笑上下打量她,有种‘扳回一局’的得意,叶灼也起了胜负心,打量他好一会,猜道:“去春风槛啊?” “聪明。”李莲花摇头的表情跟说方小宝‘聪明绝顶’时一样,“春风拂槛露华浓……叶姑娘还真是一点都不招摇哦。” ‘春风槛’是叶灼还被叫做‘清焰姑娘’时在北曲私设的青楼,表面是个妓馆,实际是个既救人也杀人的地方。 她的婢女霓裳赠砒霜给那些不想活的姑娘,曾被李相夷撞破,还因此牵出一桩拐卖良家妇女的案子。 所以李莲花对霓裳印象挺深,一看便知今日那个丰腴温柔的‘湘君’不是从前的‘霓裳’。 叶灼耸耸肩,“李大门主十年前都没有把我怎样,如今难道还想找我算陈年旧事?” “叶姑娘开玩笑了,在下一介江湖游医,最多不过赠姑娘几副方子罢了。” 春风槛里赠的最多的药并不是砒霜,而是治疗花柳病的败毒丸和避子汤,对北曲的姑娘们来说,得病和怀孕堕胎都是要人命的事。 然而环境所限,始终治得好的才是少数,很多人走到最后一步还是会要砒霜。 当年霓裳求他放叶姑娘一马,他还警告她此事易被有心人利用犯案,让她收了砒霜——换了今天,他大约只会开两张更便宜有效的方子赠她。 李莲花状似不经意地问:“霓裳后来去哪儿了?” 小姑娘十三四岁便敢说他‘公道只针对弱者’,如此胆色,四顾门中也没有几人。 “她嫁人了。”叶灼说起这事竟绽开了一个明媚的笑来:“说起来还多亏李门主差百川院来查我的春风槛——霓裳那丫头跟百川院一个叫席岑的小刑探定了情,赎身嫁人去了。” 李莲花心头一颤,脚步忽得顿住了。 席岑他有印象的……东海之战他回四顾门时,看到他被雷火炸断了一条腿,自己撑着拐杖跟纪汉佛告辞。 见李莲花站住不动,叶灼忽然回头问他:“你怎么了?” “你后来见过他们吗?” “见过啊,我找你的时候,席岑还动了好多关系帮我呢——哦,他断了腿之后就离开了百川院,现在在西市那边开了间米铺,经营的还不错——你想去看看吗?” “我……”李莲花觉得自己的声音有点不对劲,便顿了一下,“还是不去打扰他们了吧。” “他们俩有个五岁大的儿子,天天想当大侠,可逗了。”叶灼又笑了一声,旋即叹了口气,“霓裳可能是我身边唯一一个得了好归宿的……我有时也怕带晦气给她。” 我的运气总是这么差。 身边人也少有能脱离泥潭的。 从前我有意不想跟任何人产生情谊,怕她们在风尘里零落会物伤其类。可是李相夷那么耀眼,高高在上又不会以权势压人,我才放心去交往,最终换来一场心碎。 ----- 看到有人对女主和花花的人设冲突感到担忧,下一章是个感情线分析,如果看过还不能接受的话建议弃文,每个人眼里的相夷和花花是不一样的,我觉得同人是在内核不变的基础上去展现人物的另外一面。 感谢阅读到这里。 第52章 来此是想听曲,还是春宵一度呀? 此处位于北曲与中曲交接,鱼龙混杂,既有还稍稍有些排面的妓馆后门,也有简简单单的流莺小院。 春风槛早就不在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处莺红柳绿的小院。 原本是翠竹林的地方砌起了院墙,留下一个半圆形的拱门,里头是一栋飘着红色薄纱的画楼。 李莲花抬眼一看,“春风楼”。 一字之差,脂粉气便扑面而来。 他摇了摇头,“品味比你当年差远了。” 叶灼却笑道:“北曲的妓馆要什么品味?” 也是。 李莲花抬脚迈了进去。 “诶?”叶灼有些惊讶。 既然已经不是春风槛了,他为何还要进去? 李莲花来之前也猜到或许春风槛已经不在了——他只是突然有些怀念十几年前那个暴雨夜。记得没错的话,脚下这块土地曾埋过一个被逼良为娼的可怜姑娘,到死还想着变成厉鬼报仇。 李相夷后来带人端了那个人牙子窝点,救了不少无家可归的孩子,可惜……后来大部分也都死在四顾门的南征北战里。 那些孩子的命运因他改变,却不知道是好是坏。 他们刚一进门,便有个叼着水烟袋的鸨母扭着腰肢走过来,用一种难以言喻的目光上下打量了两人一圈,“两位公子瞧着面生,不常来这些地方吧?” 李莲花的着装低调,可人往那一站便气质高华,完全不像是会来寻花问柳的。 而叶灼这身,属于进袖月楼都要点头牌作陪的……来北曲这么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妓馆? “……啊,是啊。” 李莲花摸摸鼻子,含糊答了一句。 鸨母视线在两人身上逡巡一圈,停在李莲花身上,媚笑着娇嗔一声:“那这位公子,来此是想听曲,还是想春宵一度呀?” 不得不说,这青楼甭管多大,鸨母永远是人精——虽然看着两人里是年纪小的这位锦缎华服的公子地位高些,但说话的反而是那位麻布素衣的先生。 李莲花不露痕迹地侧身让了一步,斯斯文文地指了指男装的叶清焰,“是这位公子听我提起某日在这见着的一位姑娘,很有兴趣,可我不记得她的名字了……不如让我们看下你们这里最漂亮的姑娘,价钱好说。” 果然,这两人大约是富家公子和落魄书生相交,前者家风拘谨没见过世面却又好奇,后者看着读过不少圣贤书,骨子里却是个混迹青楼酒肆的浪荡子。 鸨母心里鄙夷,面上却不显,当即堆起一脸媚笑,道:“哟,我们这儿的姑娘可太多了……” 李莲花偏头看了叶灼一眼,后者连忙摸出一片金叶子递到鸨母手里。 那鸨母立即眼睛一亮,看她的眼神就像是看摇钱树。 …… 这平康坊内她还真是到哪里都是摇钱树。 “这位公子怎么称呼?” “我姓叶,这位姓李。” “叶公子、李公子请随我来。”鸨母知道今日是碰上大金主,对这位带金主来捧场的客人更是热情起来,用眼神示意门口摇着扇的两位姑娘黏过去搔首弄姿。 “李公子。”一位被脂粉堆得看不出年纪的姑娘猛地凑过来,吓得李莲花一挪脚跟,快步闪开。 看那架势,差点用上婆娑步。 叶灼哑然失笑,看来李相夷虽然没少逛过青楼,但出入的都是高档妓馆,对这种风格的有点招架不住。 --- 昨天设错了定时,今天才发现没更新,对不住,晚上还有一更 第53章 以后…… 其实李莲花被这位姑娘身上浓浓的脂粉呛的想咳嗽,却不忍直言,只好拉过叶姑娘挡在身前。 那位姑娘的手悬在半空中,略有些尴尬,随后讪讪收了回去。 “脸皮这么薄,应该才来不久的。”叶灼传音道:“在这混了一段时日的姑娘,似你这般的拒绝是不起作用的。” 果然另一位年纪稍长的姑娘见状,立即款款扭腰而来,“李公子可是看不上桃儿?她年纪小不懂怎么讨人欢心,不如——” “不,不必了。”李莲花连连摇手,“今日我只是陪这位叶公子来寻人的。” 两个姑娘一左一右挂在了叶灼的胳膊上,李莲花才长松一口气,冲着穿花衣裳的龟公招招手,轻咳一声:“这楼里的有哪些年纪比较小的姑娘啊?” 龟公接了鸨母的眼色,知道逮着今晚的大鱼,连忙满脸堆笑道:“您请上雅阁。” 他领着二位金主直接上二楼雅间,不忘吩咐让厨房上几个最贵的菜再配一壶好酒。 “有劳了。” 李莲花一边提着衣摆上楼,一边垂眸打量下面。 大堂里煞是热闹,散坐着不愿意花钱上雅阁的客人。他们大多数只是结伴来听曲消遣,聊聊天喝喝酒。 偶有一两个陪着的姑娘,也都是姿色平常的。 雅间也不算太大,比客栈的普通房间略大一点,又比天字房小上不少,内间有供人过夜的床榻,外间燃着微微刺鼻的熏香。 那龟公也不含蓄,又带他们走到走廊尽头,掀起了帘子。 “您今儿来得真巧,咱们新进的雏儿都在这边了。” 他见李莲花上来就问年纪小的姑娘,以为这两位是那种对小女孩有特殊癖好的客人,心说……怪不得不敢去南曲的大馆里,怕是遇见熟人吧。 李莲花眼皮一抬,瞟了一眼帘子背后。 大约七八个姑娘,确实都是新来的,不似外头的热情大方,一个个像受惊的鸟雀,挤在一块,面上毫无生机。 尽管她们试图堆出‘娇媚’的假笑,看起来却像是立即要哭,脸上廉价的脂粉扑扑往下掉。 “这种干净的小姑娘在青楼里很少见,要么是刚被父母卖进来,要么是从前伺候成名的大姑娘,自己还未正式挂牌的。” “有良心的鸨母会先问熟客一圈,有没有人打算赎回去做妻做妾的,虽然这样赚得少点,但省去了调教的功夫。” “逼良为娼是个很残忍的过程,有不少姑娘会在这个阶段自尽,或者被打坏了的。” 李莲花长长叹了口气。 叶姑娘最好的年纪,在这样的地方长大,不怪眼中看的都是险恶和阴霾。 他今日突发奇想来此,一半原因是他知道叶姑娘涉入此案,那解开谜题的思路势必要与其他案子截然不同——叶姑娘做事的逻辑匪夷所思,而且善于攻心,寻常缉凶的那套在她这里不管用。对付她,只要找到动机就能掀开迷障,而代入她的立场会更容易猜到动机。 另一半原因则是,他想触碰叶姑娘的过去。 他希望有朝一日,自己离去之后……能还她正常人的生活。 那屋里还也有其他客人。 如叶姑娘所说,有个小吏打扮的,自己看起来也没有太多钱,大约是打算买个女人成亲。 但也有油光水滑、大腹便便的,只是想挑个雏儿满足变态的欲望。 甚至还有人一脸涎皮赖脸的笑,并不诚心要买,只借着看姑娘的名义趁机揩油。有个小女孩被他搂在怀里,不情愿却也不敢挣扎,眼泪汪汪地看向其他姑娘。 然而别人也自身难保,大部分人只能带着勉强的笑意将自己尽可能收拢起来。 “过不了多久,她们就会变得谄媚挑逗,甚至学会主动用肩膀摩挲客人的小动作。”叶灼并没有走进去,隔着帘子遥遥抱臂打量,“任谁见了都会觉得那就是她们本来的样子。” “许多男人会觉得青楼女子比家里的妻妾温柔小意,但赎回去之后又发现不是,她们更会争风吃醋耍阴险手段,搅得家宅不宁……” “因为她们大多数已经不是正常人了。” 李莲花看了她一眼,她好像在说一件很悲惨的事,但表情又无动于衷。 他从前只知道叶姑娘是袖月楼的头牌,旁人见她一面都要过五关斩六将,不是钱能解决的事,却没想过她其实见过整个平康坊华袍之下的蛆虫。 所以曾经的她讽刺李相夷,“将这草原上的幼狼捕回来,用棍棒驯服,然后说,狗从来便是如此,摇尾乞怜——这便是你们这些英雄的清高。” 经过这十年艰难求生,他才真正懂了这句话。 像他这样天赋异禀,聪明活络,又没有家室拖累的成年男子,若不凭借打打杀杀,种地捕鱼行医治病,花了三年才堪堪攒下十几两银子。 普通人家的男子,也会因为偶然生了个小病,无钱医治拖成大病,然后忽然就没了。又或者借了钱去治病,却往往还不起那利滚利的贷款,于是失去赖以为生的土地,变成流民远走他乡。 其中又不乏因为无辜卷入武林纷争而殒命的普通人。 所以那时才有人说,“这什么门什么盟的,一日日除了祸害人还会干什么!” 李相夷只知道奸佞邪祟害人,却不知道这天下剑所能平的事不过万一。 而李莲花见过太多昨日还在一起唠家常的邻居,转眼便成了乱葬岗上的一具尸骨。 从前他看不起的那些宵小之辈,又有多少是自小失去父母亲族庇佑,或者骤逢大灾不得不委身邪道……普通人就像蒲草一样,总是很容易就折断了,不论是傲骨还是性命。 李莲花看着她一脸事不关己的冷漠,忽然有一丝心疼。 只是他已无法开口,只好在心中问了一句,从前可有人欺负于你? 算了吧,往事随风,不必再提。 至少你现在站在我面前,以后…… 叶灼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只推开门,不急不徐地走进去,抛出一锭银子,“今夜这儿的姑娘由我先挑,跟鸨母说一声,让其他人散了吧。” 李莲花随后迈进去,稍稍打量了一圈,便冲一个站在人群最前面,相对其他人更大胆的女孩微微抬了抬下巴。 叶灼会意,抬手让那龟公直接喊鸨母过来。 其他人先是松了口气,然后又用一种艳羡的目光看着那小姑娘。 毕竟这两位公子长得就比较正人君子,年纪不大,面容俊朗,出手阔绰,便是做小妾也没有什么太委屈的。 剩下的人虽然逃过眼前这一劫,谁又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呢? 那小姑娘却是颇为警惕地看着他们,大约是第一次见这种来青楼挑姑娘还结伴的,眼神又好奇又畏惧。 -------- 这个案子节奏会特别特别慢,可能整个一卷十万字才能写一个案子。 因为这卷是感情戏的关键也是我想写这个文的初衷——我觉得花的核心魅力有二,一在‘自由’,二在‘见众生’,所以想把这两个内核展得更开一些。 花花身上的从容、悲悯和‘允许一切发生’的平常心,才是他最大的魅力,也是我最爱的地方。 所以这本书里我并不想写如何打脸那帮小人和伪君子,而是着重想写‘世事无常,且静待之’。 本卷名“扬州慢”,既是李相夷的内力扬州慢,也是用一个细腻沉静的视角去看扬州城的意思——十年前李相夷鲜衣怒马路过的那座城,在李莲花的视角里换了副模样。 这篇文我很有野心,想尝试一种很少见的人物塑造方法,在一篇文里“展现人物完整的三观”。 大部分作品会标签化的写人物,而后自然而然地涉及人生观——角色的终极目标是什么、对正义、爱、自由的价值排序如何,又如何看待生死荣辱浮沉——就算没有明说,也能被轻易总结出来。 剧里笛飞声、方小宝、李莲花的特征就区分地很明显。 但剩下两点很少涉及。 比如说,世界观。一座城、一件事、一个人在不同角色的眼里有截然不同的样子,而你看得见世界的哪一面,恰恰说明你是什么样的人。 又比如说,价值观。不同的角色会把钱花在什么地方,有时候比他说什么、做什么更诚实。 可能整花活的代价就是损失了节奏和趣味性,有的读者不喜欢也没有关系,仍然感谢阅读到这里。有兴趣的可以继续看下去,并且希望得到你们观感的反馈,或许会在卷末总结的时候看到详细回复。 第54章 李大门主这是风月场的老手呀? 叶灼在细细打量那个小姑娘。 小姑娘也大胆迎着她的视线。 两个人都没有出声。 还是李莲花先轻咳一声道:“我朋友看上了这位姑娘。” “哟,这位小公子好眼光啊,引玉活泼胆大,领回去都不需要怎么调教。” 那鸨母很是开心,招手让那个‘引玉’过来,后者便也乖顺地走过来朝他们见礼。 “引玉生母是教坊司挂牌的乐妓,弹得一手好琴,与我是多年故交。要不是她忽然去世了,引玉也不会年纪轻轻出来挂牌。” 鸨母揽过引玉的肩,假模假样地抹了抹并不存在的眼泪,“能遇上公子这样俊俏风流的人物给她赎身,实在是万幸,我也总算没有辜负她娘的临终所托。” 叶灼狠狠皱了一下眉。 李莲花瞥见她的情绪波动,低头思忖了一瞬。 然后他忽然说:“其实……我朋友的意思并非是要为她赎身……只是想今夜请她出局一趟,不知价钱几何?” 叶灼微微偏头看他,眸中闪过一抹讶异。 那鸨母一愣,随后堆笑道:“这,自然也是可以的,但公子您也知道,这出局的规矩……比赎身可要贵一些。” “起码,得这个数。” 五十两。 李莲花斜眼瞥叶姑娘。 叶灼当然知道他不会带着现成的五十两,只好认命掏钱。 “李大门主这是风月场的老手呀?”叶灼见他对青楼行话这么精通,实在忍不住,传音道:“我可真是小看你了。” 她是真的很惊讶,李相夷竟然连出局也知道。 “出局”在青楼里指的是招妓外出,也就是将姑娘带出去过夜——可能是回家,也可能是去别的地方,但肯定是不太光明正大的事。 “出局”的价格比简单的过夜要高出很多倍,几乎只比赎身低一点,因为被带出去的姑娘会遭遇什么事很难说。 若是姑娘失踪或死了,也难以追究恩客的责任,一般都是补足赎身钱了事。 虽然大部分姑娘都厌恶青楼,但这里在某种程度上也保护了她们——至少客人不能为所欲为,还有道德底线和明码标价。 赎身,意味着在教坊司除名,转为良籍,从此受官府保护,虽然做妾为婢,却有基本的保障,算是青楼女子最好的出路。 出局,则完全沦为玩物,客人若是心思肮脏,推说姑娘意外死了的大有人在。 除非自身很有名气和人脉,像曾经的清焰姑娘——有身份的人家才能请得动他,此时‘出局’就是指去宴席上弹琴撑个场面,事后能被完好无损地送回——其余人在被客人要求‘出局’时都会心惊胆战,甚至向相好的姐妹留下遗嘱。 但即便是她,也可能会在宴席上被权势煊赫者强留下来,毕竟风月场上的人脉……事情发生前或许有人会为她出头,可报仇就另当别论了。 所以很多姑娘为了保护自己,会有意结交武功高强却没什么钱的游侠——江湖人快意恩仇重情义,是个威慑。 就像当年千金宴,她挑了李相夷入暖阁,之后敢嘴上占她便宜的人都明显变少了。 李莲花只好干笑两声,心虚地摸摸鼻子,传音道:“咳咳,这我从来没有做过任何逾矩的事……” 换了笛盟主,他有一百种方法怼回去,可对着叶姑娘嘛……实在是有点……难以启齿。 李相夷当年确实也没有少混风月场——当四顾门主的时候,结交江湖豪杰的方式之一就是请客逛花楼。 他总是出手最大方的那个,比武比才情也总是能得姑娘青眼的那个,就连门中人也不少被他带去这种场合的——于是行话稀里糊涂学了一大堆。 而且在被叶姑娘劈头盖脸一顿骂之前,逛青楼在他心里真的是件风流事。 从世家贵族的子弟,到有清名的文官,再到赶考举子,人人都将青楼描绘成一个温柔乡。 他也只当此处是个‘醒掌杀人剑,醉卧美人膝’的快意之地。 叶灼勾唇摇头,“嗯,知道你清高。李大门主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 李莲花只当她说的不是自己。 那引玉姑娘显然是吓坏了,既没有想到这两位面如冠玉的公子安的是如此龌龊的心思,也没有想到平日对她百般照顾的鸨母,一句话便将她推入了万劫不复的深坑。 可她只能强忍怒气和惊惧,在其他人震惊和同情的目光中,眼眶蓄泪,木然地走向‘叶公子’。 他衣着华贵又掏钱掏得那样爽快,不就是因为怕人发现自己的龌龊心思,才不敢去寻南曲的姑娘吗? “两位公子……尽兴啊。” 那鸨母十分勉强地赔了个笑。 李莲花也非常敷衍地扯了下嘴角。 他不知道自己这么笑的时候透着股难以言喻的孤高,一点也不像沉迷酒色的浪荡子。 第55章 二十八了还这么能祸害小姑娘! 风扫着枯枝落叶,哗哗作响,从街面那头滚了过来。 李莲花低头将手拢在袖子中,不缓不急地朝前走。 叶灼跟在他身侧不远,同样是一言不发,却微微勾着唇角,像是在想什么很开心的事。 两人一前一后,却都默契地往僻静的小路上拐。 这让那位引玉姑娘更恐惧了。 她不敢离他们太近,但也不敢跑,在萧瑟的秋风里因为冷和害怕而微微发抖,眼泪大颗大颗掉在地上。 叶灼传音道:“这小姑娘被你吓得都浑身哆嗦了。” 李莲花往后头看了一眼,那小姑娘一路走一路哭,肩膀无声起伏。 “再晾她半炷香吧,以后再知道怕就晚了。” 叶灼闻言沉吟了一瞬:“其实我刚刚只是看……并没有想买下她。” 李莲花脚步一顿。 他原本也不是想买姑娘,只是觉得这个小姑娘一看就心思活络又缺乏城府,想找她打探消息。 可叶姑娘也跟着走过去往她身旁一站——他突然发现叶姑娘的眼神很远很复杂,像是在看多年前的自己。 那女孩也是十五六岁的年纪,还没有真正经历过人心险恶,婴儿肥未褪的脸上存有几分天真。 “她在青楼里长大,身上的风尘气重了些,出来也很难活。” 李莲花只道:“试试吧……各人有各人的造化。” 三个人沉默着走了一小段路,李莲花状似随意地开口:“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啊?” 她哆哆嗦嗦道:“我,我姓曲,叫引玉……曲高和寡的曲,抛砖引玉的引玉。” “你母亲教你这么介绍自己的名字?” 然后她猛然想到楼里教的规矩,语气恭敬了几分,“回,回公子……是的。” “你可会烧火做饭、洒扫庭院或什么的?” 什、什么意思? 是说让她今晚假装烧火做饭或洒扫庭院?? 李莲花叹了口气,转过身来,“曲姑娘,别哭了,我们没打算为难你。” 她显然不信,吓得往后退了两步。 叶灼噗嗤一笑。 李莲花一定不知道他如今这副斯文模样,在小姑娘眼里宛如恶鬼——她甚至没来由地想到一串词:衣冠禽兽、人面兽心…… 叶灼笑了笑,把自己的簪子拔了,散开一头青丝,冲她一笑。 “我们只是有几个问题想问你。” 引玉惊疑道:“你,你是女的?那、那你们……” “是啊,”叶灼眉眼弯弯,“我是这位李公子的夫人。” 李莲花呛了一口气,弯腰咳了两声,站直了。 倒也没拆穿她,这种说法确实是眼下最能快速安抚小姑娘的。 引玉姑娘目瞪口呆,眼神在两个人身上来回逡巡。 怎、怎么会有带老婆逛青楼还买姑娘的男人…… 所以他问她会不会干杂活,难道是打算买回去伺候他老婆的??可是他口中的那种粗使丫鬟二三两银子就能买到,五十两,那起码是通房丫鬟的价格了…… 不不不,她甩甩头,这种关头想这些做什么啊! 如,如果这样、那、那她今晚应该是安全了吧…… 李莲花和叶姑娘交换了个眼神。 很多事情不用他明说,她就能心领神会。 “你长得很好看,想必也自负才情。如果让你跟灶火、扫帚这些打交道,你甘心吗?” 什么意思?是怕她勾引男主人吗? 她自觉年轻漂亮,也知道自己最好的出路就是以清白之身嫁个学子,其次是给大户人家做妾,免不了要应对主母的猜忌。 可要是跟这位姐姐争的话…… 这姐姐的长相有一种狐狸精般的漂亮,眼神无比精明,手腕嘛……能让夫君带着逛青楼,买姑娘还自己掏钱……那她大约是没戏的。 于是她急着表忠心道:“我、我虽然现在不会,但我会努力学的,绝对不会有非分之想。” 李莲花知她误会了,也知道这话只能算作半真半假,但还是开口道:“那你明日便不必回去了。我想个法子……让你去天机山庄做丫鬟吧。” 这姑娘生在青楼里,既有想要从良的愿望,又有被故意养出来的、惯于不劳而获的娇气。 他知道叶姑娘所说的‘风尘气重’是什么意思——青楼里所学的那些技艺除了依附男人以外并无用处,但在这狭窄天地里当惯了佼佼者的,又很难放弃它所带来的‘高雅’错觉,甘心去柴米油盐里蹉跎美貌。 所以大户人家哪怕是买丫鬟也不会考虑这种青楼的‘家生子’,她们身上都烙下了扭曲环境的印记,很难再回归正常的生活。 叶姑娘是因为她自小被作为云城继承人培养,后来即便沦落风尘,也有着随时抽身的能力,才没有沾上这种媚气。 可这对旁人来说很难。 他们可以给她赎身,却无法把她带在身边。等她在外面走上一遭,发现所谓的‘自由身’并没有想象的那么好,尊重没有那么容易得到,也不能填饱肚子,很容易就会回头。 甚至那个满口情义、惺惺作态的鸨母,对她而言是个心理依靠。 孤身在外不如意的时候……总是会幻想自己能被偏爱。 所以李莲花毫不留情地用一句话拆穿了鸨母的虚情假意,又在惊疑不定中晾了她整整一炷香——如果她此时还不知道恐惧和怨恨的话,这一辈子也便如此了。 “如果你现在点头,明日我们会说你死了,补上几两银子,你就从此在教坊司除名。” “天机山庄不是你可以耍心眼往上爬的地方,但也不会有现在的吃穿用度。” “你想逃走也不难,但你今日也看见了,那个你喊妈妈的人并不会护你——总有一天,你要面临你刚刚一炷香内想过的所有事。” 引玉是很聪明的,听到这里已经明白遇到了贵人,立刻当街跪下来磕了三个头:“谢谢公子。” 他们谁都没有去扶,李莲花甚至叹了口气。 直到此刻他才觉得,如果李相夷的四顾门仍在,倒是有些价值的。 可如今的新四顾门决计是无心再管闲事了。 他看了一眼叶姑娘,发现叶姑娘也在看他,神色很是复杂,显然也是跟他在想同样的事。 李相夷曾经对她许下豪言壮语,大约也是因为这句话,让她执着至今。 可是他如今没有这样的能力了,甚至也不再有那样的意气。 她一定很难过吧…… 良久,他摆摆手道:“算了,人皆自渡。” “那我们如今有几个问题想问你。” 引玉拼命点头:“公子您问,我一定知无不答。” 李莲花柔声道:“近日这一带,有没有多出什么武功不错、对姑娘们很尊重、又总去某一家青楼留宿的江湖客?” “啊?唔……”小姑娘的心思显然都放在胭脂锦缎上,这种问题确实难倒她了,但又不想在恩人面前这么快表现出无用,于是紧皱眉头冥思苦想。 “要说客人……确实没有印象。” “但桃儿姐姐提过,前日她上街买东西穿过北曲的近道,被一群醉酒的泼皮调戏,有人一敌八救了她。”她说完自己也不相信,赶紧连连摇手道:“当然这、这个可能有夸张的成分啊。” 李莲花微微颔首,示意她继续说。 “不过那人只是个卖柴的……很落魄,也不会在青楼留宿。” “但公子说尊重姑娘,我就想起来这件事了。” “桃儿姐姐说那人虽是贩夫走卒,却比大部分世家弟子还要知礼守节,称她一声姑娘,远远护送她回了楼,等她追出来想给报酬的时候人已经消失了。” “桃儿姐姐还有些动心,被我们嘲笑来着呢。” 李莲花眉头微蹙。 桃儿?那不就是一开始在门外迎客的那位姑娘吗? “哦,那你可否帮我们去问问这位桃儿姑娘,这个人常在哪里停驻啊?” “这我知道!”引玉见自己能有些用处,非常积极道:“桃儿姐姐这几日经常凭栏眺望,那人会挨家挨户推销柴火,从我们后院的二楼窗户就能看到!” “这样啊……” 李莲花用目光瞄了瞄那倚红楼的后院,大致推算了下方位。 扬州城的宵禁制度很严格,亥时之后,除了经营特殊行当的平康坊外,其他坊市都需要文牒才能通行。 绑匪当夜定不会冒险将窦大人带出去,而等到第二日卯时后宵禁结束也不是个好时机——因为平康坊的作息时间非常独特,清晨大多数人都在沉睡,出入非常显眼。 相比之下,平康坊内的道路如蛛网般复杂曲折,尤其是鱼龙混杂的北曲,有许多隐蔽的小巷和暗道,极易藏污纳垢。 如果换他来做这个绑匪,在北曲中寻一家小院留宿,并将人质藏在自己房内看管,反而是最稳妥的。 而将窦大人从露华浓中挟持出来,少不了鸨母和湘君、绿夭二位姑娘的参与。 既然角丽谯多半与此事无直接关系,那绑匪除却本人需得有不错的武功,还必须有渠道勾搭上露华浓——叶姑娘就算没有亲手杀人,也至少在其中扮演了牵线搭桥的角色。 所以绑匪也绝不会是那种色中饿鬼,否则叶姑娘忍不下这个恶心。 叶灼从听李莲花问话的时候就知道,他还是挺了解自己的。 这么一筛选剩下的目标确实就不多了。 混迹北曲的姑娘都是特别苦命的那种,要么是得了病从中曲被淘汰下来,要么是逃荒、私奔等等原因变成黑户,所接的客人也都是贩夫走卒、地痞流氓一类。 只要有钱,谁也不会管谁的来路,愿意为五两银子冒掉脑袋风险的大有人在——确实是整个扬州城最容易藏人的地方了。 毕竟说得难听点,一觉之后是不是还会醒来……谁也不知道。 她们为了活下去几乎没有底线,协助杀人乃至包庇钦犯,对她们来说还不如一百文现钱买些止痛药或烈酒水烟重要。 没有人会看得起这样的姑娘,世人对她们的统一称呼是“婊子”。 李莲花见不得她发呆,干脆伸手在她脑门上一拍,“想什么呢?” 叶灼回神,摇摇头道,“我们去哪里?” “今夜先回莲花楼吧。”他沉吟了一会,解释道:“此人既然不宿于此,必定是有同伙看顾人质。眼下只得了这么一条线索,不如明天早上来堵他。” 他这话是故意说与人听的。 黑暗中,眺望的人小退一步,脚下轻轻踩碎一片枯叶。 “好。”叶姑娘点头,“都听你的。” 她回头招手让引玉跟着。 今夜笛盟主并未在楼里留宿,方小宝在床上躺得四仰八叉,李莲花只好一边摇头一边把他往里推。 然而方小宝睡得死,这么大动静也没把他惊醒,反而在梦里骂了一句:“死莲花,又丢下本少爷……等我下次找到你,一定让你好看。” 李莲花哑然失笑。 然后他去柜子里翻了一床换季时刚买的被褥,给叶姑娘送过去。 叶灼带着引玉直接上了二楼,把自己的东西往柜子里一收,淡淡道:“如今客栈都已宵禁关门,你又没有户籍帖,今夜便跟我住吧。不过我这个人很讨厌别人近身,得委屈你睡地上了。” 引玉连连点头应承。 不过她只是站在那,完全没有主动铺床的意图,一看就是被照顾惯了,根本转不过来这个弯。 叶灼也不知道怎么办,因为她现在睡的是李莲花之前的小榻,就是一个人的身量,而且也只有一床被子。 她可不跟人分享这种东西。 正纠结,李莲花在外头敲门,抱了一床被子上来,“知道你不让人近身,喏。” 叶灼立即笑得眉眼弯弯,“李神医真是跟从前大不一样。” 李相夷怎会想得到这些? 李莲花挑眉看她。 没大没小。 月色静谧,叶灼仰面躺在床上,睁眼看着天空。 良久,突然听见引玉在下面小声问:“姐姐,你真是李公子的夫人吗?你们为什么不住在一起?” 叶灼心里大声叹气。 李相夷你怎么回事!明明都二十八了!还这么能祸害小姑娘! 第56章 李公子,是入赘的啊? 叶灼笑着问:“你怎么知道不是因为今日有客人的呢?” 引玉很机灵,但没有什么心眼,当即一骨碌爬起来,用一种‘我很聪明吧’的得意语气道:“因为你房里都没有他的东西呀。” “哦。”叶灼平日并不喜欢炫耀,但如果有人觊觎她看中的东西又另当别论,于是拖长了音道:“那你没有发现,我房里的东西并不是我自己收拾?” 引玉“啊?”了一声,细细打量了一圈,才发现她的屋子大部分东西都归置得整齐,是很细心的人在打扫——但她进门以后动过的东西就很凌乱,脱下的衣服也胡乱堆在一处。 “难道李公子帮你收拾房间?” “是啊。”叶灼微微勾起唇角,“他还做饭给我吃呢。” 引玉显然十分吃惊:“可这一般不是——?” 然后她好像反应过来什么,“李公子,是入赘的啊?” 应该是了,他夫人用的东西都比他的华贵,银钱也由夫人掌管……引玉颇为肯定地想道。 叶灼直接笑出了声。 李相夷若是知道自己被别人怀疑入赘,不知道什么反应。 “倒也不是……” “不过本来也没有谁规定,洗衣做饭必须要是女人的事啊?” 引玉从来没有见过,甚至也没有想象过这样的生活,当即愣愣道:“那,那他娶你图什么呀?” 叶灼失笑道:“那我也不是图他会收拾呀?而且他从前也不会这些……” 李相夷只会招摇、惹事和花钱。 但我更喜欢李相夷。 其实我也不是更喜欢李相夷……我只是喜欢看他骄傲,看他炫耀,看他好奇和孩子气的样子。 李莲花没有任何不好的,只是他为往事伤怀的模样和动不动就发作的毒,压得我心里难受而已。 如果这些都不来打扰,眼下的时光才是最好。 比起红绸剑舞的浪漫,其实我更想要一日三餐的习惯。 叶灼觉得自己今夜的话有点多,可能是因为她说“我是李公子的夫人”的时候,他没有反驳。 这让她心里有点乱。 还有点隐秘的兴奋。 所以她决定由着自己的心胡扯。 “我嫁给他是因为喜欢,他娶我也是因为喜欢。这样说你明白了吧?” “至于他为什么不住在我这里……”叶灼想着李莲花平日编谎话的表情,突然计上心头,“那是因为……我有身孕了。” 第二日早晨,李莲花起锅烧水,下了四人份的面条,等沸腾地差不多了,浇一瓢凉水下去,再撒上一把碎青菜。 “方小宝,来看一下锅。” 然后他将勺子一挂,提着衣摆上楼扣响了叶姑娘的门。 他不太喜欢她的作息,总是错过早饭,害他将留的饭反复热。 这昨日买来的小姑娘也如此娇气,日头都这么大了还赖在床上,让人非常怀疑她是否能适应以后的日子。 李莲花将头从窗子伸出去,冲着二楼喊了声:“开饭了啊。” “来了,马上。” 屋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引玉下楼之后,就看见他一副悠闲自然的神态在厨房里忙活,又是把面捞起来洒上葱花和盐,又是从瓮里夹出小菜和腌鱼放进盘子里……像是做惯了这种事。 如若不是入赘,只是宠老婆…… 她露出了艳羡的神情。 李莲花一转身,看见小姑娘直愣愣地盯着他,目光一言难尽。 他有些不明所以。 昨夜当然只是逢场作戏,所以他也完全没想过叶姑娘会因此给他安上什么样的‘身份’。 “愣在那里干什么?还不去拿碗。” 引玉赶紧去拿。 叶灼打着哈欠凑过来,“这是什么呀?” 李莲花心情挺好,“我新学的水腌鱼,用炒盐四两擦过,腌上一宿,洗净晾干,再加盐二两、槽一斤,拌匀入瓮,今日刚开,尝尝怎么样?” 叶灼配合地低头嗅了嗅,然后传音给他:“你腌鱼的时候确定放的是盐而不是糖?” 李莲花一愣。 “没事,那一会让方小宝吃。” 他说着将腌鱼放在了一边。 然后他一转头,从引玉眼里看到了一丝莫名的敬意。 “?” 他挑眉问叶姑娘。 后者笑而不语。 饭桌依旧支在莲花楼外。 “不是吧,李莲花,楼里什么时候冒出来这么个小姑娘?” “哦,这昨晚我睡不着,跟叶姑娘去平康坊转了转,想着找找线索。”李莲花面不改色,“恰好遇到一些事……叶姑娘见这位引玉姑娘机灵,就一时冲动帮她赎身,然后才发现也没有什么好安排……” 老狐狸拖长了尾音,等着方小宝主动接话。 “没事!”方小宝果然上当,拍拍胸脯道:“天机山庄大得很,回头我让离儿给她找份差事就是了。” “那就谢谢方大少爷了。”李莲花夹起一筷子菜,轻描淡写地谢过。 “不过你们俩昨夜去逛花楼也不喊上我,这账我可还没跟你算啊!怎么,现在连叶姑娘都是自己人,偏偏拿我当外人啊?” “方小宝。”李莲花摇摇头,“你知道青楼是什么样吗?让你娘知道了,回去不打断你的腿。” “你别拿本公子当小孩!我出来闯荡江湖,本来就是要见没见过的世面嘛!” “好好好,那今日带你去。吃完饭我们就出发。” “哼,这还差不多。”方多病一筷子戳向集市上买来的包子,把自己的嘴塞得鼓鼓囊囊。 第57章 你又打过柴了? “不对啊……大白天的逛青楼?” 等走进平康坊的小巷,方多病才察觉出不对劲来。 这大早上的,也没有青楼开门呢? “方大刑探,我们是来查案的。”李莲花拍拍他的肩,“怎么能满脑子这些风流韵事呢?” 方多病被绕进去了:“??” 你说我满脑子风流韵事?? “不是,那我们这么早来找什么?” “来找一个卖柴的。”李莲花不紧不慢地,径直走向了引玉口中能被倚红楼后院窗口看到的那一片。 “樵夫直接跟伙房对接,需要挨家挨户上门送柴,一般清晨便来,转完北曲这一圈……没有一个时辰怕是不够。” “运气好的话,此时应当恰好能遇上。” 李莲花转过一个巷口,方多病连忙跟上。 这里地形相当复杂,他要是不跟紧李莲花随时都会迷路。 “此人与窦大人的失踪有关,如果遇见,你不要贸然搭话。” “而且你要注意,对方武功应该不弱,不要想着擒住他。” 方多病不信邪,“一个樵夫能花多少功夫在练武上,肯定不是本少爷的对手。” 李莲花笑了,“你怎知武林高手便不会去做樵夫呢?” 方多病一噎,“既然是高手,不去行侠仗义,做樵夫干什么?” 李莲花摇摇头道:“樵夫这一行,一般人真的干不了。天未亮便要上山打柴,一二百斤柴火,翻山越岭几十里路……可不比练武简单。” 方多病不信:“哦?你怎么知道?你又打过柴了?” 李莲花瞥了他一眼,道:“那自然是打过啊,我又不比方大少爷含着金汤匙出生,这普通人家的孩子大多都是从小帮着捡柴的。” “这打柴嘛,看着简单,其实很难上手的。像方大公子这样的内力修为,一刀劈断十几棵树的枝杈也不在话下……可是,这一大把柴散在地上,光是想把它们归拢地整整齐齐便不是一件易事。” “真正会打柴的人,都是先割一把柴,用镰刀压着,专寻差不多粗细长短的,随打随压,捆出的成品才会好看,烧的时候也好起火。” “捆柴火也很有讲究,葛条是最好的,足够长又足够柔软,但并不常见。荆条倒是常见,可大多不够长,得互相接在一起,可这接头处若没点功夫是处理不好的。” “更别提柴还分各种等级,去哪里卖也有讲究,这每个行当都艰辛地很,不止要卖力气,也要用心。” 相比之下,能专心习武反而是件幸运的事。 那些武林中的小门小派各有自己的营生,许多人恐怕不是武学天赋不够高,而是花了太多的时间在生计上,错过了最好的年纪。 有时候他也在想,江湖里的打打杀杀,究竟是为了什么呢? 方多病惊呆了:“老狐狸你怎么什么都知道?这些你都是怎么知道的?” 李莲花低头笑笑,“我又不像方大少爷,连出门都带丫鬟和仆从,这自然是什么都知道一点啊。” 刚从小渔村里醒来的那会,日子过得很难。身上的伤重得几乎什么事也做不成,大部分时间躺在床上,遇着碧茶毒发的时候连爬起来喝药的力气也没有……心里总是又挣扎又恨。 可等到他开始通过种地和行医,渐渐摆脱了需要为生计发愁的阶段,属于李相夷的那种对什么都好奇的心态又渐渐萌发。 他一边四处寻找师兄尸骨的下落,一边云游,路上遇到什么人都跟着看一看。 从前李相夷也去过很多地方,不过都是快马疾驰,行色匆匆,忙完这一桩纠纷便赶着去下一个。 而李莲花走过每个小镇都很慢,知道路边卖包子的小二叫王八十,是个小结巴,喜欢的姑娘叫素华,也知道街头洗衣为生的王娘子与肉铺王掌柜有个无法见光的孩子。 更知道这些他花了一两个月熟悉起来的街坊邻居,很容易会因为一场小病小灾步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而五十两银子,可以救很多人。 这些年他虽然不交朋友,孑然一身了无牵挂,但确实过得很不错。 君子知交遍天下,贩夫走卒、村夫乡妇、名士鸿儒……他跟什么人都能聊得来,从捕鱼如何观测风向,到佛道渊源,甚至于女子如何生产,比从前觥筹交错中的吹捧敷衍要有趣太多。 他也暗自惊讶,原来不去做那些所谓的“大事”时,居然会有这么多新奇的生活。 有次他给人看腰疾,开了方子让对方卧床静养三日,可对方苦笑着婉拒了,说是家中生计实在耽误不得。 然后他一时兴起,就跟着一起去了,便知道樵夫打柴都是四五人搭伴,天不亮就提着扁担、揣上干粮出发,走上一两个时辰的夜路——听起来又冷又累,但若有几个人说笑,再带壶热酒的话,情况就大不相同了。 去时月明星稀,晨露深重。 回时太阳初升,微风拂面。 深山里遍地都是草木抽枝的声音。 “看来你这些年真的有过很多经历。”看他这副轻描淡写地样子,叶灼不知道自己是心疼还是欣慰。 “是啊。”李莲花抬头看了看日光,温柔笑道:“从前不知道,人间百态,其实是很有意思的。” 李莲花与李相夷,当真是完全不一样了。 ----- 第二卷有条暗线是李莲花的蜕变——花花最打动我的那种温柔和自由,其实与叶子存不存在无关,是他个人的魅力。 恰好也适合这一卷的主题,写扬州城在李相夷、李莲花、叶灼眼中截然不同的三番模样。 在李相夷眼里,是‘一日看尽长安花’的少年得意。 在李莲花眼里,是沉淀到‘红尘众生烟火气’的一日三餐。 在叶灼眼里,则是‘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的众生百态。 双方格局相似,本来就是合适的人,借这个契机各自有一个心态的转变。 正好这一段也是叶子从看不惯李莲花,变成理解,然后爱上。 第58章 连砍柴的都知道买人做妾不是君子行径 他们再转过一个巷口之后,便见着有人挑着柴在挨家挨户的扣门。 方多病一眼就觉得——那人应该就是他们要找的人。 背脊笔直,步伐沉稳有力,虽然穿着满是补丁的衣服,模样也十分显老,但就是有一种没有被生活压弯脊梁的风骨。 他正将一捆码的整整齐齐的柴卸在院子里,从一位戴着面纱的姑娘手中接过几枚铜钱揣进怀中。 李莲花很自然的走过去,蹲下来查看了一下被放在地上的柴火。 “这是松挠子和干镰柴?这两种柴易燃而且禁烧,品相也好,怎么不去柴市卖?” 那人微微惊讶,想不到如他这般的公子竟然还知道柴市的价格能卖的更高。 李莲花今日穿了一身灰白色条纹的棉布素衣,束腰是根碧色丝绦,身后跟着的两个人更一看就是富家公子,三人在这僻静小巷中有些格格不入。 半晌,那人以一种嘶哑的嗓音回道:“先前也去过……多赚的钱不够交各种杂费,又不想总与人起冲突。” 李莲花继续搭话:“西市也是更好的去处吧?饭馆和吃食铺子都是些固定用柴的客人。” 那人摇摇头:“小本生意的烧劈柴瓣子和干棒就行,大些的酒楼为了不让烟熏到菜品,都是用的灶炭。” 李莲花微微点了点头,垂眸敛下眼中的疑惑。 他原本以为,做出这么大案子的人定是有组织的专业杀手,为了犯案乔装打扮成妓女或樵夫,就着本职问两句就会露馅。 现在却发现……这思路恐怕从一开始就错了。 “听你的口音,是扁州人?” “是。扁州贫瘠,活不下去,我很早就出来谋生了。”那人背起柴,向下一家走去,“公子想问什么?” 李莲花拍了拍衣袖,站起来道:“没什么,扬州的生意好做吗?” “扬州自古繁华地,比扁州好多了。”那人挑着担子,稳稳地向前走,两捆柴在他肩上晃荡,“只不过糊口容易,想要成家立业却是不能。” “据我所知,稍微有些积蓄的小商贩,在这北曲中买个姑娘成亲的,也不在少数啊。” 那人却沉默良久,摇了摇头,笑容泛着一丝苦涩。 “这里的姑娘大都是被人牙子卖来的,小时候端茶送水,长大了卖艺卖身,永无出头之日。” 方多病凑了一句:“那你买回去做老婆不是正好救了一人吗?” “既有人买,便又有人卖,有利可图的行当总是会被人趋之若鹜。”那樵夫叩响了另一家院门,“除了被家人卖的,还有被偷的、被掳来的……并不是买来做老婆,就比买来做妾的更正当。” 方多病顿时讶异。 一个小小的樵夫,竟能有这般见识,怪不得惹李莲花怀疑。 他下意识偏头去看李莲花,后者也瞥了他一眼,挑挑下巴,似乎在说:听见了没,方大少爷。 叶姑娘却忽然冷笑一声,“是吧,连个砍柴的都知道,买人做妾并不是什么高尚的君子行径。” 李莲花突然被刺,只好尴尬的摸了摸鼻子。 …… 当年说这话的是李相夷,又不是他。 再说骂也已经挨过了,不必老是拿出来鞭尸。 说话间,院门开了,一个脸蒙面纱的女子走出来:“乔大哥,柴还放在那吧……今日只需小半担便够了……咳咳……这里是两文钱。” 女子将手中的两个铜子小心放在地上。 “姑娘,可是身体有恙?” 李莲花忽然踏前一步,温声问道。 如今天气冷冽干爽,并非四处柳絮花粉的春季,不容易招致过敏,而妓女靠容貌揽客,更无需遮脸。 她这般小心避免与人接触,经济上又显然十分拮据,很容易猜想或许是得病了。 “乔大哥,这是……?”那姑娘猛然见着生人,吓得倒退两步。 “姑娘放心,我们不是坏人,你看本公子这气质像坏人吗?”方多病大咧咧地自我介绍:“本少爷是百川院的刑探,就是想打听点消息,放心,我们会付报酬!” 李莲花大摇其头。 这孩子什么时候能长点脑子? 他花这么多功夫套路嫌疑人,就是怕打草惊蛇——这又不是遇见江湖势力,要靠百川院的名头压人,哪有一上来便说自己是刑探的? 果然那樵夫看了他一眼,便沉默地走到伙房里去卸柴了。 方多病却以为自己很是亲和,为了表示自己的尊重,还凑过去一脸笑意的问:“姑娘你怎么称呼?” 那姑娘连退几步,“公子别靠近我,我身上有病,别传染给你……” “无妨,我朋友正好是神医,让他给你把个脉吧!” 那姑娘有些畏惧,身体往后缩了缩,连连摇手:“不敢不敢,公子有什么就问吧。” “不要这么拘谨啊,我朋友人很好的,可是江湖上有名的神医呢!再说了,这你都还没告诉我你叫什么呢。” “我没有名字,是家里的第三个女孩,就叫小三儿……”她犹豫了一下,“公子叫我翠翠也行,我在这街上的花名叫翠翠,是与其他姑娘随便混用的,客人……不在意这个。” “那我们叫你三姑娘吧?” 跟李莲花和叶姑娘待了这么久,他也知道了怎么选择称呼来让对方感觉到被尊重。 那姑娘大约从来没被人这么叫过,听起来像是大户人家的小姐,一时不适应地微微皱眉起来。 “姑娘,你这病拖不得,让在下看看吧。”李莲花伸出手去,见那姑娘仍然后退,神色似是挣扎,便宽慰道:“姑娘放心,在下行医多年,只需知病情到了何种程度,开了方子给你便是。” 那姑娘低下头,这病实在难以启齿,可总拖着也不是办法……能遇上如此贵人的机会实在不多,当即心一横,伸出手去。 其实李莲花见她这番模样便心中有数,诊脉只是为了断一断有无其他病症,一触即收,淡淡点了点头:“有劳姑娘取纸笔来。” 他在治花柳病的药方中选择了最便宜的一副,又在上面注明了饮食禁忌,与笔一起递还。 “这方子上的药材大约二十文便可备齐,姑娘莫要被骗了。” 那边姓乔的樵夫已经帮忙把柴理好,从灶房里走了出来,犹豫半晌开口道:“姑娘若是不方便,在下可以带你抓药,明日随着柴一起送过来。” 三儿脸上出现了一丝悲戚。 她一个无依无靠的女子,又得了这种病,如何能不被药铺的人刁难。 其实这条街上的绝大多数人,若不幸走到这个地步就只能等死了,可偏偏一日之内接连遇上贵人,她确实……想要活下去。 李莲花看那姑娘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便知她眼下一时连二十文也很难掏得出来,便冲她一拱手道:“敢问姑娘,近半月这北曲有没有多出什么陌生面孔,多半是会武的,喜欢聚在一处?” 叶灼听李莲花这么问,心想他大约是察觉了,可又不明白他为何会直接往这个方面想,也不欲出言询问,只好沉默。 三儿被问得有点恍然,对李莲花行了个礼,请他等一等,然后转身进屋向姐妹们询问了些什么——昨夜有客人的姑娘此时都在酣睡,被忽然吵醒,自然传出几声不耐的怒骂,其中不乏有刻毒之词。 方多病顿时皱眉:“同是天涯沦落人,何必恶语相向呢。” 叶姑娘瞥了他一眼。 李莲花会意,拍了拍方多病的肩道:“未知他人苦,莫劝他人善。” 不一会儿三儿姑娘退出来,将门小心插好,转身道:“公子,城东码头近日新来了些有功夫的人,喜欢聚在西市东南第三条巷内的一处酒肆,那里平日也是的脚夫们常去的地方。” “谢姑娘指路,这点小钱还请姑娘收下。” 李莲花从荷包里取出一小串铜钱递给她。 姑娘犹豫了一会,还是接下了。 给人看病还得找理由倒贴的事……于他也是家常便饭。 还好不久前收了叶姑娘的一整年的房租,最近莲花楼又一直停在郊外,不然他也差不多要找机会出诊了——一次五两银子,其实说来不少,但他这十年跑遍大江南北找寻师兄尸骨的下落,绝大部分的开销都在马上。 这莲花楼方便是方便,就是动起来每一步都耗着真金白银。 方多病这个大少爷,白担了天机山庄少堂主的名头,作为徒弟连拜师礼都没给过,还被家里断了财路要在这白吃白喝。 下次干脆问笛飞声收租金吧,反正金鸳盟有的是钱。 ---- 本想让李莲花给五两银子,但是……对底层来说,五两银子是很大一笔钱,一家人一年未必能挣到这么多。 给青楼姑娘这么一大笔钱是有害无益的。 剧里动辄一千两真的太离谱了。 听说莲花楼的背景是宋朝,北宋大多数时候一两银子是两贯钱(两千文),但就算不考据,按常识会认为一两银子是一千文。 然后剧里花花又说一盆红烧肉才三十文,是他三天的菜量—— 笛飞声得是什么脑子才能相信李相夷花一万两买他?刘如京又是怎么敢收一千两的? 而古代看病确实是很贵,药材反而便宜,因为知识垄断,同时贫富差距非常大。给富人看病动辄上百两诊费,不含药钱,这样就没有人愿意给穷人看疑难杂症了。 所以李莲花最后才选择行医吧,体面来钱快,又能济世救人。 pS:本文涉及的银钱换算也就是做个样子,默认一两银子是一贯钱一千文,物价有所波动,主要参考唐朝。 第59章 正道永远都需要学会如何与魔教共存 李莲花没有急着去三儿姑娘口中的那个酒肆,而是极有耐心地一路跟着这个姓乔的卖柴人,连敲了十几户院子。 其中也有不少被拒绝的,总归折腾了大半日才将柴卖完。 对方话很少,也很戒备,虽然没有直白问他“公子到底想知道什么?”,却也没说出什么有用的信息。 大多数时间两人都在沉默。 方多病已经失去了耐心,一脸生无可恋地跟在后面,低声问叶姑娘:“你说李莲花到底在干什么?” 他从前查案不是这样的啊,都是随便瞄一瞄看一看就得出了匪夷所思的结论,然后三言两语便将凶手戳穿。 叶灼沉默良久,自吹自擂道:“可能是这个案子的凶手比较高明,没留下太显眼的破绽吧……” “我们还要跟到什么时候?这都中午了……而且我真不觉得这个樵夫能跟窦大人有什么交集……” 此时已过晌午,李莲花望了望日头,忽然停步道:“乔兄,这叨扰了你一早上,怪不好意思的,不如我请你喝杯酒吃个饭,略表歉意吧。” “不必。”那人拒绝地很干脆,“神医宅心仁厚,我心中感念,如果有能帮得上你的请尽管开口。” “不瞒乔兄,我们在调查一桩牵涉很广的大案,想请乔兄陪我去一趟三儿姑娘口中的酒肆。”李莲花观其言行,知道这位乔先生也是坦荡之辈,虽然他们因为立场不同,不得不相互试探和防备,却不想显得太过 “好。”对方这下爽快地应了,“神医喊我乔立便是。” 出了平康坊,走上不到半柱香的功夫便是西市,这里李莲花倒是熟—— 当年李相夷对逛街市很有兴趣,东市离四顾门更近,也更繁华,有平准署、常平仓等官方派驻机构,秩序相对安定,但他就更喜欢去西市。 城西临近扬州最大的港口码头,日夜喧嚣,且有被运河水淹的风险,因此达官贵人不喜在此居住,全都聚在城东。此处住的大多是等着做纤夫或脚夫的流民,以及做小本生意、急着攒钱的商人。 这些贩夫走卒聚成的西市自然就很乱,却能淘到不少新奇玩意,尤其是话本。 不过李相夷喜欢讲排场,跟朋友出门自然还是去江山笑或袖月楼,来这种地方都是一个人……于是少不了迷路,也少不了被宰,甚至还少不了被不识相的打劫。 这些小插曲对平日高高在上的四顾门主来说,是一种放松。 好像回到了刚下山时,一人提剑独行,随手教训几个小毛贼的自由日子。 “此处较乱,吃喝须得小心。”李莲花传音给方小宝。 然而下一刻乔立便提醒他们:“神医和公子恐怕没来过这种地方,生人来此需要分外小心,什么吃的喝的都可能有迷药,路边的漂亮姑娘很可能是搞仙人跳的,不常见的物品,价格至少要砍十分之九……” 方小宝大开眼界。 这才是他闯荡江湖想看的东西。 这街面上的青石板都已经磨得水滑,生了苔藓,食肆的污水就这么倾倒在外,处处黑水上漂烂菜叶—— “这月的摊位费该交了,五十文。” 他们刚刚路过的一处肉铺前,围上了七八个嘴里叼着草根,将刀背掂在手里的大汉。 乔立闻言瞥了一眼,小声道:“是铁刀门。” “喏,方小宝。”李莲花侧过头去,语气揶揄:“这也是武林门派,你一心要入的江湖。” 方多病看了那群油里油气的光头,嗤之以鼻:“什么铁刀门,我看是破铜烂铁门吧……这也能算门派?” “那你觉得什么才算?少林武当?还是四顾门?”叶姑娘冷笑一声,“江湖中超过八成都是你眼中最不入流的这种小门派,连独门武功也没有,只是几个人凑在一起,在官府秩序管不到的地方胡作非为而已。” 朝廷看上去什么都管,但其实下到坊市县乡就什么都管不到了。 律法放在那里,但始终需要人来执行,可邻里纠纷事无巨细,财政根本养不起足以维持相对公平的官员——这还不算官员主动贪污受贿、有所偏颇,和无为懒政的情况。 所以发展到一定程度的行业,都会逐渐成立商会,靠谈判结成新的规矩,以行业泰斗之间默契来维持秩序。 就像当年四顾门和金鸳盟的五年之约,看起来只是‘休战’二字,其中细节却繁琐不堪——双方的边界如何划分、各自让渡什么利益、约束下属的哪些行为、如何惩治等等…… 李莲花对无颜态度很好,就是因为无颜正是当年金鸳盟负责谈判的那个,跟他接触最多。 此人武功一般,但接待做得那叫一个好,姿态放得足够低,却又有寸步不让的坚决——十七岁自视甚高又冲动易怒的李相夷,竟然能听进去他的诉苦。 他说金鸳盟和四顾门很不同。 四顾门站在武林金字塔尖,有正当来路的营生,李相夷的武力和名头只是它能成为规则制定者的关键,却不是它赖以运转的财源。 金鸳盟却不是——它是一个松散的、各种小门派的联盟,只是靠笛飞声和四王的武力,以及小势力拧成一股绳形成的势力,来给边缘门派撑腰,本质上跟收保护费的差不多。 金鸳盟成立伊始,便接纳了大部分当年剑魔的旧部,都是些不为俗世所容的奇人。 比如药魔、师魂,要说危害程度或许还不如名门正派打上一架,但以人试药、以尸骨养花,听着便觉手段残忍、有悖伦理。 可这些人比起正道之间单纯的打打杀杀,至少还能产出技术,百露神药也好,保存尸身不腐的药棺也好,这些东西在四顾门是弄不出来的,但他们其实也需要。 武林的边缘与底层存在一日,魔教就会自然滋生,空口白牙的道德审判解决不了任何问题——正道永远都需要学会如何与魔教共存,用规制和掣肘代替开战,就像朝廷也在一直试探与江湖的边界。 没了剑魔和覆雪楼,便有了笛飞声和金鸳盟,没了金鸳盟,还会有鱼龙牛马帮。 正道从一次次覆灭魔教中所能获得不过是利益,既然可以交换利益,又何必开战呢? 第60章 什么富家公子来体验生活啊? 那肉铺老板已经习以为常,将满是油花的五十文铜钱双手奉上,对方也没有为难,只从案板上顺了一块五花肉走。 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没出现什么弱势一方苦苦哀求的戏码,方多病也没机会发作,只有摇摇头往前走。 “东市也是一样。”乔立冷不丁说了一句:“只不过收各种苛捐杂费的是官兵而已。” 李莲花也跟着微微点头。 他们一路穿过旧货铺、铁器行、赁驴行……这些都是东市商铺的低配版,比如东市基本都是租赁马或马车,西市却只有驴和骡子;富人家在东市的笔行、雕版印刷行、铁匠铺中买的东西,用坏了或者过时了,便有人收了一股脑运到西市来卖,虽然修修补补又不趁手,但胜在价格便宜。 方多病好奇地左瞧右瞧,却满眼都是破铜烂铁,什么都瞧不上,顿时大失所望。 “你想看的那些杂耍、小吃、异国货,这儿都没有。”李莲花安慰他,“晚点陪你去东市逛逛。” 西市也没有什么高规格的酒楼,最常见的便是炊饼摊位,最贵的则是一家开在巷口的狗肉馆,锅就架在门口,里面不知道炖了多久的狗肉汤散发着浓郁香气。 方多病是拒绝在这种地方吃午饭的。 但是无奈,李莲花已经跟着乔立七拐八绕走进了三儿姑娘口中的酒肆。 一面毛边的酒旗瑟瑟飘在风里,旗下是开在院墙上的一个豁口,连门也称不上。 食客们几乎都聚在露天的院里,墙角堆着几个大酒坛,空地上摆满了八仙桌,苦力打扮的食客一面喝酒,一面忙着把不知道什么内脏的东西往锅里下,场面很是热闹。 说酒肆确实是太抬举它了,最多能算上一个摊子…… 刚迈进院内便有一股动物下水的腥膻味扑面而来,让方多病一阵干呕,本能地捂着鼻子退缩。 “诶诶诶方大刑探。”李莲花一把扯住他,“男子汉能屈能伸。” “李莲花!我告诉你,本少爷可绝对不吃这种东西!” 叶灼鼻子特别灵,所以老早就点穴封住了自己的嗅觉。 但她也委屈地拉了拉李莲花的袖子,小声道:“我们就做做样子,好吧?你的肠胃适应不了这种东西。” 乔立已经习以为常地找了张人还不满的桌子坐下,几人这才知道这里的规矩——四面坐着的都是陌生人,锅里也分成了九大格,大家拼桌吃饭但买的东西只在自己面前的格子里涮,互不占便宜。 “码头离屠宰场很近,每天都有许多客人不要的杂碎,很适合干体力活又买不起肉的人。所以这家店开了好些年头,码头上的纤夫、脚夫都喜欢来……你们不是想找这样的人吗?” 那重盐重料的红油辣汤明显是为了掩盖牛羊下水可怖的味道,方多病看着翻滚在其中的猪心、牛肚之类,都快要哭了。 “乔兄。”李莲花随意拱了拱手,“我们家小朋友一时半会适应不了,我们还是进店里去吧。” 他在进院的瞬间已经迅速扫过每张桌子上的面孔,都是筋疲力尽、麻木无神。 那些纤夫都是光着膀子赤着脚,只着短裤,蓬头垢面,喊伙计倒酒的时候,会跟过去亲眼看着酒从缸里舀出来、勺子里有没有水、碗底有没有水……这些细节,很难装得出来。 “那沾了李神医的光了。”乔立自嘲一笑站起来,“里头一般都是有点小钱的主顾才去。” 李莲花掀起油腻发黄的门帘,却被叶灼瞅准机会,迅速从他腋下钻了过去。 方多病见叶姑娘如此机智,也有样学样。 这满是腥味的油烟……他不由地低头捻了捻手指。 “是不是怀念靠扬州慢纤尘不染的日子了?”叶姑娘不忘回头调笑他,“还以为李神医当真修得正果了。” 李莲花没好气地嗔了一眼叶灼,“叶姑娘身娇肉贵的,何必非要跟我绑在一处。” 叶灼眨眨眼,“因为你出淤泥而不染呀。” 他们如此显眼,有问题的人自然已经警惕地抬眼看来。 李莲花敏锐地感觉到几道视线落在身上,却不动声色地笑笑,装作没看见。 店内的面积很小,光线很暗,中央是个备着热水、随时准备温酒的大柜台,背后的柜子里头大约是比外头的水酒略微高档一些、却也不是什么好酒。 “这是西市唯一一家正店,黄酒一文钱一碗,白酒三文,算顶便宜了的。” 正店就是有资格从官府购买酒曲来酿酒的,其他的都是脚店,只能转卖现成的。 “小菜有盐笋、熏鱼、豆干三种,一文钱,可以续上好几碟。如果在这吃饭再点两碗酒,小菜就白送。” 李莲花凑过去看了一眼坛子里的熏鱼。 唔……看上去竟比他的水腌鱼还好上几分。 柜台中间架了一口大锅,滚着红油汤底,里头没了动物内脏腥气的干扰,还真有一股鲜香的辣味。 “那就来份鱼丸和两份羊肉,再上三碗白酒吧。” 然后他踱过去看挂在柜台外侧的木牌,上面写着鱼丸一份十五文、羊肉一份三十文,是店里最贵的东西了。 李莲花走到靠近窗户的小桌上,一撩衣摆坐下,掸了掸浮灰。 方多病用手在凳子上一抹,露出了嫌弃的表情。 这副做派在这里分外显眼,当即有人嗤笑一声,“什么富家公子来体验生活啊?” 说话的人是个彪形大汉,一脸粗犷,寸头短发竖着炸开,桌上放着把环口大刀。 李莲花从不跟人起冲突,当即笑笑:“是,是,家里小朋友第一次出门,见见世面。” “真有意思……”那人摇摇头,抬手将碗中酒一股脑灌了下去。 “来两斤最烈的酒!别掺水糊弄!” 来人一掀门帘,环顾一圈后径直走到彪形大汉对面坐下,身后一大帮人涌入,全是头戴阔边网巾、身穿青布衫的脚夫打扮,各自散开坐下,留下三五人围在桌边。 为首那人已经有些老了,眼角皱纹挤在一起,“铁刀门平时没少收我们脚班的钱呢,这关键时刻,不能不仗义吧?” 第61章 做李相夷的徒弟,重要的从来就不是武功 方多病习惯性求助李莲花:“什么是脚班啊?” “就是码头上的脚夫,卸货的人,结成的行会。”李莲花斜眼看着那桌,温温吞吞道:“这扬州的繁华全赖大运河,有一大帮靠漕运谋生的人。除开官府的漕运之船,也有商人的私船。” “你听说过先前四顾门的单孤刀联合漕帮,想断金鸳盟财路的事吧?诺,这就是了。” “漕帮的主体其实是兵丁和水手,不乏勒索州县、敲诈商船、偷盗漕粮之举。你看不上的那个铁刀门啊,估计就是其中之一。” “纤夫和脚夫,又是更底层,必须依附漕帮而生。这起冲突也是常有的。” 运河乃是人工开凿,很容易出现短暂的逆水行舟,再加上某些路段由于地形复杂或者干旱少雨、泥沙淤积,过往船只必须靠纤夫人力挽拉前行。 比如淮安清口到徐州张庄这一段,一路逆水而上,长达二百里,一艘普通小船便需要二三十纤夫努力整整两个月。 李莲花接着说:“你刚在院外看到的那些,都是纤夫。赤裸上身,是因为衣服经不住纤绳磨损,不穿鞋,是因为需要频繁在水陆之间转换。” “里头这些就是脚夫,宽袖口的青布衫,长手巾,穿草鞋,是为了方便用力。” “而那边桌上的两位呢……我们进门时就坐在那的是铁刀门的首领,刚进来的是扬州码头脚班的话事人,谈的肯定是脚夫和纤夫两个团体之间的矛盾。” 方多病啧啧称奇:“李莲花,你到底是怎么知道这么多的?” 李莲花“呵”了一声,“是你观察的太少。” 这倒不是他长方多病十年的成果,早在他还是李相夷的时候就知道这些。 当年师兄选择借漕帮发难,就是因为这漕运行当最为复杂—— 顶层是官船与兵丁,乃是朝廷的势力范畴。 中层的水路镖局、行商、船工则与武林中的大门派牵涉较深,达官显贵的私船与商船多受四顾门的保护。 而金鸳盟是松散小派的联合,多的是像铁刀门这样三教九流的盟众。 而夹在三者中间的就是漕帮。 漕帮其实是个统称,什么盐枭、青帮的,都是运河两岸的地痞刺头逐渐整合了小股势力,脱颖而出的便想要迅速敛财,也想继续往上爬。 要迅速截断金鸳盟的财路,只需短暂封锁运河,只许官船与大型商船通行—— 如此一来,官船畅通无阻,粮价仍能稳定,但平准仓之外的物价会水涨船高,四顾门的支持者都能得利。 突然失去生活来源的纤夫、脚夫和行脚商则会暴动,收了保护费的金鸳盟必须与漕帮正面开战——但有了四顾门做底气,漕帮自然愿意冒高风险去换取运河上的垄断地位。 这是往后几十年向底层压价的筹码。 因此这一条在李相夷和金鸳盟的停战协定里,是放在首位的。当时无颜极力争取,自然是为了金鸳盟,但用来劝说李相夷的切口却是大义——这让他对这个人很是刮目相看。 笛飞声这个死脑筋,居然招到了一个如此头脑清楚、心思灵活的下属。 “祁门主,你也知道,脚夫负重百斤,每里才一文钱,一文呐!这如果再降,不是逼我们无法生存吗!” 被称为‘祁门主’的彪形大汉架着腿斜靠在墙上,抽了一口水烟:“连老,可这商会定的价,它不归我管呐。” “可这各大脚班划地立约,是向铁刀门交过见证银的,你有责任约束那些纤夫别来抢我们的饭碗!”老头一拍桌子,急得咳了两声:“这商船日益增多,怎可能价格越来越低?” 那彪形大汉苦笑着摇摇头:“那降价的源头在官派纤夫,这是无法改变的事实——纤夫的价格从每里四文被压到了一文,我怎么拦得住他们另谋生路?” 老头吹胡子瞪眼:“那些老弱病残如何能跟身强体壮的劳力一个价格?” “你我都知道不能,可这是官定的行价啊。要怪……也只能怪上头的人心黑。”祁门主转着手里空掉的酒碗,面露无奈:“要我为你们罢工闹事撑腰容易,改这禁令却是万万做不到。” 方多病毕竟户部尚书之子,在家也耳濡目染,立刻听明白了。 为了降低漕运成本,朝廷强行征发了一批官派纤夫,但有钱有势的都有办法逃避徭役,于是剩下的都是些老弱病残。 可纤夫有个官定价,商船可以借此压价,致使纤夫这个行业的收入急速下降,不少人便试图改行做脚夫——反正二者都是卖力气的活。 这样一来,脚班原先划定的势力范围就形同虚设,价格也被恶性竞争拉着一路下滑,于是他们想用暴力手段阻止纤夫的涌入。 “这上面的人头脑一热,底下便毫无反抗之力,还落得自相残杀……”方多病郁闷地灌了一口他看不上的浑浊白酒,结果被呛得连声咳嗽—— 顿时所有人都扭头看他。 “对不住,对不住。”李莲花连忙拱手作揖:“小朋友不懂事,你们继续。”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他们的锅上来了。别说这羊肉鱼丸在辣汤里还真散发出浓郁的香味,于是……他们听见了接连不断的咽口水声。 李莲花尴尬一笑,觉得这东西来的真不是时候,就听见叶灼突然开口道:“正巧撞上了,不如我做东,再加二十盘羊肉,坐下一起吃吧。” 当然她口中的一起并不包括他们自己…… “这位公子什么意思?” “不瞒连老、祁门主,我们家小朋友乃是今年新科进士,即将入朝为官。”李莲花扯谎张口就来,“因从小养在富贵乡里,没见过民生疾苦,这特意带他出门来见见世面。刚刚诸位一番话,受益匪浅,实当引以为戒……虽是偷听,还望勿怪。” 这话一出场面便沸腾起来,新科进士! 还真有下到基层体察民情的官啊?那可是说书都难见几回。 那些原本或坐或站的人都带着好奇呼啦一下围上来,七嘴八舌,各种乡音土话让方多病眉头大皱,体会到了李莲花平日说他“聒噪”的感觉。 但这些人的热情和崇拜又让他觉得有点心酸,虽然他根本不是什么进士,甚至现在身上都掏不出一两银子,也没有为他们做过什么——可他们用一种看救世主的恳切目光看着他,许多人说到哽咽,甚至有人想要跪下来,迫切地想将自己的苦难倾倒出去。 李莲花早已聪明地提前抽身,拉了叶姑娘避让墙角,用一种欣慰的表情看着方小宝。 “叶姑娘觉得,窦大人之死是否与此事有关?” 叶姑娘罕见的没有立刻回他,他困惑地转头看去,发现她已经在背后凝视他良久,见他望过来,晶亮的眸子突地闪了闪。 目光交接的一瞬,他心里忽然有几分异样的感觉。 叶灼在看李相夷。 那份不负苍生的少年热忱他从来都没有丢,只是被迫内敛,也更加成熟了。 命运要他知道天高地厚,他便接受了自己不能再呼风唤雨,转身隐入尘埃。 可他仍在暗暗引导方多病往一条与众不同的路上走。 做李相夷的徒弟,重要的从来就不是武功。 第62章 通过‘势’来掌控他人,比武功有用的多 李莲花笑着问她:“你在看什么?” 叶灼沉默一瞬,用极轻的声音说:“我看李相夷。” 李莲花因为这句话怔愣了两秒,然后微微勾了勾唇。 走出酒肆的时候,方多病一边摇头一边叹气。 “说起来,这征派徭役……还是我爹的职权范畴呢,我从来也不知这一道政令下来,会牵扯出这般民生疾苦。” 李莲花拍了拍他的肩:“方小宝你看,江湖没你想得那么潇洒,入朝为官也是能做很多事的。” 方多病被天机山庄培养得很好,正直善良,一腔热血,虽然少年心性还不成熟,天天嚷着要当什么大侠……但以他的出身,能做的事远比李相夷多得多。 他厌恶官场,只是因为官场的利益交换更为赤裸,其中的权衡、周旋、无奈与妥协,让少年望而却步。 每个少年都会误以为武林就是快意恩仇,洒脱自由,但那只是因为真正的武林离他们太远——他们以为的武林,是不必考虑生计来源、凭个人武力凌驾于法律之上、可以随意对他人进行道德审判的地方。 可一旦踏入江湖,就会发现武林远不是这样。 天下无敌尚不能拒人心大势,远不如这运河中一段大堤的落成,沉默无言却造福百年。 “你回去当驸马,其实也挺好的。” 方多病立即跳脚:“李莲花!跟你说了多少次,你别老想着丢下我!” “没有没有,怎么会呢。”李莲花安抚性地敷衍两句,“既然知道了这事……我们便去码头上看看吧。” 方多病疑惑道:“不找窦大人了?” “不差这一时。” 码头上熙熙攘攘,舳舻相衔,一派人声鼎沸。 李莲花举袖遮了遮日头,冲一处抬了抬下巴:“诺,那应该就是连老口中的官派纤夫。” 全都是些老弱病残,衣衫褴褛、一身污垢、面带病容。他们甚至没钱去买一碗水酒,只能尽可能地缩在船体下方的阴影里,躲避正午的阳光。 这些是到了目的地,终于可以换班轮休的,不过也修整不了多久便要回头。 每个人脸上都是痛苦和麻木。 而数量更多的脚夫和自由纤夫聚集在码头另一端的桥洞附近,等待雇佣。 “方小宝,我考考你啊。你知不知道为什么脚夫负重百斤,每里仅得一文,而纤夫的负重其实也相当,却有四文?” “啊?你怎么知道负重相当?” 李莲花被他蠢得直摇头,“这不习武的成年男子,能常年负重的极限也就如此了……” “啊?那为什么?” “你仔细看看,别什么都想着问我。” 方多病嘴角抽搐了好一会,突然道:“看着都是一里,负重也相当——可水中逆流冲力太大,走十步就要退九步。” “还不算太笨嘛。”李莲花微微点头:“除此以外,纤夫需要合力,如果纤绳中有一根突然折断,全体都会失手。” 他突然话题一转:“你可背过《下瞿塘》?” 方多病点头:“当然,‘争牵百丈上岩谷,舟子捷走如猿猱’,夫子说是少有的歌颂底层的诗词。” 叶灼立刻嗤之以鼻:“什么歌颂,这人与牛驴无异,有什么可歌颂的?若不是生活所迫,谁不愿意在家种着一亩三分地呀。” “方小宝,这他们如此辛苦拉船,每里才得四文钱。你一碗酒便花出去,还要嫌弃难喝……啧啧。” 方多病噎了一下,不知如何回应。 他本能地想说,天机山庄的银钱也是不偷不抢、正当途径挣来,为何不可随意花销?但仔细一想,这天机山庄的钱却也不是他亲手挣的,上次街头卖菜挣的那几文钱确实还不够他喝一碗酒的。 在家要爹娘养着也就罢了,出门靠李莲花养着就有点说不过去了…… 怪不得他老是想把自己丢掉。 叶灼知道李莲花这是有心要教育徒弟,决定干脆再帮他一把。 “方小宝,那你知道官派纤夫这个主意,目的在何吗?” “知道啊,为了降低漕运的成本。这征调民夫是不花钱的,连每里一文都不用给。”方多病突然反应过来,“欸,不对,你为什么也开始喊我方小宝?” 叶灼不答他,继续问:“可江南这一段需要逆水行舟的主因是泥沙淤积,既已征派民夫,为何不干脆兴修水利?” 方多病一脸‘你们联合起来为难我’的表情:“这……本公子又不是工部的官员……我哪知道。” 李莲花也不知道,便露出饶有兴趣的表情看她。 “与工部无关……是因为户部无银。” “若修筑水利,河段需要暂时停运,而沿岸各县财政都严重倚赖运河通商产生的税收,商贾也会施加巨大压力。” “而且民众能够承担的徭役是有极限的,你看这些老弱病残,能修的起好工程吗?” “水利工程损在当代,利在千秋,却苦于无法立即见到收益。短时间内筹措银钱的,得靠官营盐铁、茶税商税。” “所以年前朝廷便有严查走私、追缴偷漏税银的政令,甚至想要提高盐税和茶税。但大小商会联合起来抗议,甚至发生了罢市。” “地方官员也没有太好的办法,两者一合计,得了这么个结论——双方各退一步,把成本往下转嫁,毕竟运输成本一旦降低,便有四两拨千斤的效果。” “你爹是户部尚书,应该知道什么是谷贱伤农吧?农民在丰年,反而会因为粮价的大幅下跌,过得还不如歉收的年份。” “其他行业也是如此,如果短时间有大量人力涌入,尽管只是个表象,却会牵连着整个纤夫、脚夫、运丁、行脚商人这些运河底层的人,同时被压到最极限。” “这些人却不会明白这是为什么,只当是运气不好遇上天灾。” “这针对一行一业的人,最是安全稳妥,若是平等地征调健壮劳力来服徭役,容易引得揭竿而起。” 方多病张大了嘴巴:“你是说……我爹??” “这倒不算什么心机,只是正常的权谋。” “如何在稳定和财源里取舍,本就是户部的职责。否则兵部的边防、工部的运河、刑部维持律法的人力物力,从哪里来呢?” “我不是想让你觉得你爹不顾人死活。”叶灼扶了扶额,“我只是想说,通过‘势’来掌控他人,远比武功有用的多。” 第63章 兴也百姓苦,亡也百姓苦 李莲花偏头看叶姑娘,她的见识着实让他心惊。 不论是李相夷还是李莲花,他结交的所有朋友中,从未有过这一类。 他从前就知道,叶姑娘不喜欢炫耀,但心里的傲气一点都不比李相夷少,她藏了很多话没有说,却不知道那些是什么。 如今看来,她最厉害的不是武功,而是搅动利益纠葛,杀人不见血。 而且叶姑娘于权谋之道上的境界,显然比傅衡阳、角丽谯和李相夷都要高一截,她可以靠阳谋而非诡计成事,不必面临个人的不可控,也不局限于一时一地。 她若想做成什么或许很难,但若想毁掉什么,轻而易举。 幸好当年,她不是李相夷的敌人之一。 但如果,当年四顾门有她……事情也许会变得不一样。 她眼里的世界与他截然不同,人心爱恨昭然若揭,利益交错如线分明,若能用在正道上…… “前朝也是国库亏空,户部缺银,为了筹措军费,改稻为桑,因为丝绸之价十倍于谷。可江南富庶,田种得好好的,谁舍得毁呢?于是干脆派兵丁纵马踩踏青苗,结果激起民怨,差点引发起义,只好不了了之。” “于是他们想了个很绝的办法——挖空堤坝,人为制造水患,将稻田冲毁,灾民过不下去只能贱卖土地,被大户兼并。而后地方官只需约谈这乡绅三五人,便可完成政绩。”(注) “对于朝廷来说,稳定是第一位的,而公平往往是最后考虑的东西。” 方多病暗暗嘀咕:“这就是权谋啊……若让我每日面对这些,岂不是把我郁闷死。” “前任皇帝懒政,皇室挥霍官僚贪污,留给后世一个烂摊子。当今皇帝倒是勤勉,却又过于激进,想一步迈进盛世。” “可当初修大运河时也是如此,亡了一个朝代,活祭了两三代人,才有今日繁华盛景。” 历史上圣君明君暴君昏君轮流交替,却总归是兴也百姓苦,亡也百姓苦。 “夹在这两朝皇帝之间,你爹这户部尚书当得也够战战兢兢了。”叶灼颇为唏嘘地摇摇头:“你跟公主联姻,帮他分担分担不好吗?” “……” 方多病感觉自己像古代被拉出去和亲的公主。 “李莲花,你不会也这么想吧?” 李莲花罕见地没有答他。 因为他刚刚忽然心头一凛,似是有什么重要的东西一闪而过。 “李莲花?”方小宝把手在他眼前挥来挥去,“你又在发什么呆呢?” 李莲花不耐烦地打掉他的手,“在想问题呢,方小宝你烦不烦啊。” “哦。”方小宝不太满意。 他们刚走了几步,便在一处阴暗的拐角内,遇上了十几个脚夫打扮的人围成一圈,在发疯一样将什么东西踢来踢去。 方多病耳尖,听见了挨打的少年喉咙里发出压抑的痛呼声,当即提剑飞身而去,两脚把人踹开。 ——躲太阳的人往旁边挪了挪位置,一脸熟视无睹。 在场的人都不是习武的,两个人都被方多病踹飞了,为首者还没反应过来,犹自高喊着:“都给我往死里打!” 其他殴打的人也正上头,虽然未免招来码头管事,只好压低了声音骂,但下手极狠,似是在宣泄蓄积已久的愤怒。 “都给本少爷住手!” 方多病落地高喝一声,这才把人吓住。 人多势众的一方操着扬州口音,而抱着头蜷缩在地上挨打的少年则明显是个外乡人。 方多病伸手去扶地上蜷缩起来、双手抱着头的少年,对方却并不领情,明明已经被打得奄奄一息,却在对方停手的瞬间猛地弹起扑向为首者——然后用膝盖狠准有力地撞上了对方的下颌骨。 血和牙一起喷了出来。 如果不是方多病反应快,立即伸手去拉,那少年还准备将人当场打死。 “你没听见我说住手吗?!” 方多病发完火,又看见对方眼眶开裂,鲜血从眼角汩汩向下流,不忍地掏出手帕。 那少年却没有接,满不在乎地用烂成了破布条的袖子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有的是他自己的,有的则是刚刚被喷到的。 “你阻止得了他们这一次有什么用?我若不能自己把他们打怕了,你一转头便会没命。” 其他人交换了眼神,窸窸窣窣开始往外退。 “本公子让你们走了吗?” 为首者捂着他凹陷下去的脸,向方多病拱了拱手。 这位一看就是江湖中人,而且是好打抱不平的那种富家公子,往往认准了“以多欺少、恃强凌弱便是不对”这样高高在上的大道理,跟他多说无益,不如赶紧认错。 其他人见首领服软,面面相觑之后也照猫画虎抱拳敬礼。 “你们怎么回事?”方多病见首领捂着他的下巴,用尔雅剑的剑鞘指着旁边扶他的那人:“你说。” 那人像是首领的侄子或外甥,年纪轻些便义愤填膺些,扯着嗓子喊:“这小子,不肯加入我们脚班,却私自揽活,还主动不要工钱——这不是坏我们的规矩吗?都像他这样,我们怎么养家糊口?教训他一顿都算轻的了!” 方多病立即瞪他:“那你们便想把人打死?” 那人还想说什么,却被为首者一手挥退,口齿不清道:“我们的不是,我们这就走。” “诶?这就走了?”方多病伸手一拦,瞥了一眼那挨打的少年:“打了人,医药费总得赔吧?” 为首者从兜里摸出五文钱,想赶紧打发他了事。 “五文钱?”方多病习惯性皱眉,自言自语道:“够抓一副药的吗?而且你们把他打成这样,他也没法做工,这几日可怎么活呢?” 那受伤不轻的少年却伸手接过钱,也没跟方多病道谢,便顾自掉头扶着墙跌跌撞撞地往外头走。 “这位小兄弟。”李莲花拦住了他,从身上摸出几贴治疗外伤的膏药,“这几副膏药你拿去吧。” 少年一愣,垂眸道了声谢。 叶灼在想……李莲花的衣服看着服服帖帖,到底怎么藏下这些东西的? 第64章 反正怎么样都容易死 李莲花微微俯身问他:“这脚班也不从工钱里抽成,为何你不愿加入呀?” 少年抿着唇不说话。 “而且,你有这么好的功夫,帮派应该很欢迎你这样的年轻人,他们给你开过不错的价码吧?” “他们觊觎我妹妹。”少年眼里闪过一抹厉色:“进了帮派就要参与打打杀杀,可自己人在背后随便使个绊子,不是被官府抓走,就是断胳膊断腿。” 这孩子年纪不大,脑子却很清醒。 叶灼不禁多看了他一眼。 “可你现在这样被所有人针对,也很容易死啊。” 方多病觉得叶姑娘这话也太直白了,对方还是个小孩呢。 “反正我们这种人……怎么样都很容易死。”少年盯着自己发黑开裂的脚,“干嘛要跟那些人低头。” 方多病唏嘘了一阵,想摸点钱出来给他却口袋空空,一时分外尴尬。 那倔强少年又低着头不说话了。 “这位……咳咳,小兄弟,我有个问题想请教。”李莲花转向首领身边的愣头青,“听说这一带的脚班,归连老管辖?” “连杰?那个老不中用的东西,呵。”愣头青嗤之以鼻,“早就不是他的时代了。” “哦,这样啊……那现在这码头上话事的是谁?” “铁刀门的祁门主啊。”愣头青的语气里透着崇拜,“他背后是万圣道,在商行乃至朝廷那边也说得上话!” 李莲花看了一眼方多病,后者立刻会意。 他自己可不是这么说的啊。 李莲花习惯性地捻了捻手指。 万圣道…… 怪不得那祁门主不愿沾事,却有意无意将商会与脚夫之间的矛盾,引向朝廷和百姓。 东海一战后,四顾门风流云散,金鸳盟沉寂十年,整个武林混乱了好一阵子。 在大运河上,迅速接手漕帮中下层势力的是角丽谯的鱼龙牛马帮,商会之间的矛盾由各派背后的宗门自行解决,经过几番厮杀吞并,逐渐被万圣道入侵。 而铁刀门本是鱼龙牛马帮的一个小分支,专管扬州一带的码头,按理说,与万圣道有不少利益冲突才是。 李相夷回想起四顾门和金鸳盟谈判的时候,无颜的材料把整个码头的生态摸得一清二楚,自己当时都动了将人挖到四顾门来的念头。 可惜无颜对笛飞声忠心一片,他当时还在想,怎么金鸳盟的人如此能干且忠诚,四顾门的人不是阳奉阴违就是自作聪明、挑唆离间? 难道真是他管理能力有问题? 可是看笛飞声那对武林局势一问三不知的傻样,他又把这个念头咽了回去。 不,一定不是他的问题。 是运气的问题。 他记得这个连老,准确来说应该是他的弟弟。 四顾门和金鸳盟成立以前,扬州码头也是很混乱的。单拿脚夫来说,便按籍贯不同各成帮派,争抢活计。黄河水患那年,无数扁州一带的灾民流落至此,数量甚至压倒了扬州本地人,双方爆发激烈的争斗。 也是在那时,有个外乡少年凭借过人武力和才智脱颖而出,成立了码头上第一个脚班,并规定所有入行者必须在脚班登记,取得他们颁发的凭证——舶商雇佣脚夫时必须见到凭证,否则脚班会报复商船。 此前脚夫与脚夫之间互相斗殴,是靠威胁和重伤死亡来削减这一行的人数,血腥残忍不说,更是底层的互相倾轧。 而当脚夫如此团结起来之后,甚至不用依靠武力,光凭罢工的威胁就能制衡这运河上往来的商船。 虽然脚班仍是以暴力手段来维持团结,也发生过许多流血的悲剧和对外乡人的歧视,但它的存在确实帮助扬州城的底层人争取到了利益。 当年李相夷见到的情形就是如此。 十年前,扬州码头上只有一个脚班,是少有的可以反过来跟舶商讨价还价的地方,脚夫平均每里都比在运河上下游的其他地方多挣两三厘。 金鸳盟为其提供后援,逐渐将这种方式逐渐推广至全江南的码头,从差价中抽取一厘,并居中斡旋。 然而到了四顾门的议事厅上,对这件事的描述是:扬州码头的脚班被金鸳盟控制并索要保护费,故其对上恐吓勒索过往商船,影响航运,对下排挤外来脚夫,频繁发生流血冲突。 李相夷十七岁的时候还会频繁被蒙骗,总之恃强凌弱、抢劫、报复定是不对,他出手便是雷厉风行,背后的因由他也很少过问。 尤其是此种小事,他甚至不需要亲自出马,门主令一盖,第二日办结的文书就会放到他案头。 那反而是四顾门最欣欣向荣的一段时间,高效、团结、财源滚滚。 他觉得这个门主当着也没有那么费劲,甚至还有大把时间喝酒、舞剑、逛青楼。 十八岁他遇见叶姑娘,被劈头盖脸骂得脑袋发懵,而后办事逐渐慢了下来——他开始去逛嘈杂脏乱的西市,去听街头巷尾的闲谈,甚至去研究金鸳盟那些奇人异事的生平。 他觉得自己是在成长,甚至迫不及待想炫耀他不再是个小孩了,他如今看问题全面又不偏不倚,不会被人三两句话糊弄。 可他们装作听不懂,或者干巴巴地敷衍他两句。 于是后来有了四顾茶会,卷宗之外的当事人陈情,涉事各方、尤其是那些极易被忽略的利益相关者的诉求,大家摆到台面上来对质,省得他要一个人说服四顾门上上下下。 但是越往后越不对劲,他开始觉得自己被所有人明里暗里排挤。 门主令盖下去,意思总会被曲解,太多事情不得不亲力亲为,忙得睡觉吃饭的时间都没有。 常常有十万火急的求助信雪片一样飞往四顾门,将门中高手调得大江南北马不停蹄,到地方一看都是夸大其词,惹得他雷霆震怒。 四顾茶会上的风向越来越怪,越小越弱势的门派,越是找借口不来参加,想想也知道私下发生了什么——他却已经没有力气管了。 他开始越来越频繁的发火,武林对四顾门主的评价也从侠肝义胆逐渐变成目中无人。 无人不惧少师之威,他却不能把每个跟他心不齐的人都赶出去。 直到剿灭漠北邪教以后,四顾门元气大伤,金鸳盟没有趁机发难,却反而送来了和谈的邀约。 他在房里呆坐一整天,把门中上下想了个遍,发现竟然找不到一个可以陪他去的人。 第65章 时光终究还是给他留下了一些东西 “这就是东市里最繁华的地段了。”李莲花扬扬下巴,“喏,你想要的蟹黄包子,就属前面那家王记做得好。” 东市按货品类别分为‘九井’,食肆井位于地段最好的地方,被七里河的一条支流穿过,无数的摊贩沿着河边一字排开,卖小吃的、杂耍班子、演皮影戏的…… 大型的饭馆酒肆聚在另一侧,里头人声鼎沸,有驻场的说书先生和帮客人斟酒, “就这家吧!难得铁公鸡拔毛,今天我可得把你吃穷了!”方多病选了一家排场最大的酒楼,门口有两层高的、用竹子交错搭建的“彩楼欢门”,上面系有随风飘扬的彩色绸布,用来揽客。 最绝的是,这家老板别出心裁,请了马戏班子在大堂内表演,有两只脚上戴着铁链的猴子爬上彩楼欢门的缝隙间扔绸布绣球玩,吸引了众多客人驻足,把路都堵住了。 “客官您里边请嘞!”小二甩着毛巾卖力地招呼。 李莲花提了衣摆,跨过门槛,寻了一张离门口很近的桌子坐下。 方多病将尔雅剑往桌上一放,“小二!把你们这的招牌菜都报一下!” “咱们是胡姬酒肆,主打一个漠北特色,近日新推出的白肉夹面子、茸割肉胡饼、葱泼兔,都是别处尝不到的——” “那就都上!”方多病豪气干云地一挥手,“再来两个素菜和一壶好酒!” 李莲花抬起眼皮,自上而下地瞥他一眼。 方多病被他看的心里直犯嘀咕:该不会我点的东西太多太贵,老狐狸肉痛了吧? 李莲花端起茶抿了一口,心想:没事,一会喊他小姨来付钱。 方家让他做代表来参加肖乔大婚,几箱贺礼却是由天机山庄送来。方多病的小姨今日刚到,被肖紫衿安排在官家驿馆,她一大早便来武林客栈找过方多病——只是他恰好不在。 这孩子的逍遥日子马上就到头了,他却浑然不知似的,没心没肺地嚷嚷着要这要那。 他难道不知道自己宴席过后自然要被抓回去? 李莲花喝完茶后,略带好奇地低头看了一眼,觉得这茶的香气很独特,却又不像有毒。 方多病见状,立即拿起自己的尝尝:“这茶很有特色呀!用香料炒制过,居然有点辛辣味儿,真挺新奇的。” 叶灼笑了笑,将自己那杯凑在鼻尖嗅了嗅,道:“是用上等普洱,辅以香草、橘皮炒制,加葱、姜、红枣、山茱萸、薄荷混煮。在江南倒不算罕见。” 她抿了一口,继续道:“这家店把方子中的山茱萸和薄荷换成了胡椒,又加了些细盐,所以方大少爷会觉得有点奇怪。” “叶姑娘,你对茶艺这么有研究呀?” “花魁的基本功之一呀。” 她在袖月楼那会儿,在整个扬州城也称得上茶艺一绝。 “这青楼女子,也没有你们想的那么简单,不是只会勾引人就行的。”叶灼笑笑,好像已经完全不在意那段经历,“除开琴棋书画、歌舞辞赋,还多的是社交场合里的规矩。” “就比方这行酒令,茶道,鉴香,要学东西一点都不比你这种世家子弟少的。” “哇——那猴子,它、它、它居然从我手里抢糖!” “囡囡乖啊,一会儿让乳娘再给你买去。咱们何必跟个猴子置气,是不是呀?” 李莲花被门口的动静吸引,偏头看去。 一个七八岁的孩子走到他们隔壁桌,气鼓鼓地一屁股坐下。小姑娘扎着两个娃娃髻,穿金戴银、粉雕玉琢的,被一个丰腴柔美的贵妇人牵着。 “没事,你等着,我去给你抢回来!” 另一个年纪相仿的孩子拍着胸脯跟她保证,然后呲溜一下窜出去了。 那孩子光着脚,脸上画着油彩,打补丁的粗布衣衫挽起来,露出手腕脚腕,身材干瘦高挑却很灵活。 附近几桌都被这对可爱的小朋友吸引,连方多病也忍不住去看——那瘦猴一样的小姑娘手脚并用爬上了门外的彩竹欢楼,追着那两只猴子上蹿下跳。 方多病忧心道:“这不会塌吧?” “不会不会,三丫是马戏班班主的女儿呢,能站在那十几个椅子摞成的高台上蒙着眼睛踢碗,可比那猴子灵活多了。”小二此时正好给他们端上第一盘菜,“葱泼兔来啦!客官您趁热!” 果然不一会,小二口中的三丫就举着根糖葫芦来跟自己的朋友炫耀,“喏,还你。” 那贵妇人嫌弃地瞥了一眼,一巴掌拍掉女儿想去接糖的手,“这猴子舔过的糖哪儿还能吃?” “怎么不能吃呢?”三丫愣了一下,自己咬了一颗山楂下来,“很甜啊。” 富贵人家的小姑娘原本被她娘打得有些委屈,此刻又重新快乐起来,从椅子上跳下去拉着三丫的手跑远了。 “那送给你啦,谢谢你帮我!” 李莲花一直在看她们俩,直到三丫被她父母叫上台,和两只猴儿一起表演在摇摇欲坠的高台上,蒙着眼睛将碗踢到头顶——确实比猴子更灵活。 她新认识的小伙伴在底下一脸艳羡,拍得手都肿了。 那金玉缠身的小姑娘解下自己的玉佩放在碗里,被乳娘拦住。 她只好回头冲她娘索要打赏:“娘!给我一两银子!” 贵妇人以一种极其温柔地目光注视着自己的孩子,转头吩咐下人拿了个远远不止一两的银锭,放在地上的碗里。 同样大年纪的孩子,一个懵懵懂懂,还不清楚自己身上的玉佩值多少钱,被小厮乳娘前呼后拥,另一个已经跟着马戏班子辗转大江南北讨生活了。 但两个孩子好像还意识不到他们之间的不同,因为一串被猴子抢走的糖葫芦而结缘,牵着手满屋子乱跑,认真地许下约定,要做一辈子的朋友。 许多当年亦是真心的承诺,在光阴飞驰后只余物是人非。 这世间的聚散如此深,又如此无痕。 李莲花看了看眼前大大咧咧撕扯兔腿的方小宝,和捧着杯子小口喝茶的叶姑娘,默默从袋子里摸出了一颗糖。 时光终究还是给他留下了一些东西。 第66章 你买花种子总不能是为了我吧! 方多病挑中的这家店是东市新晋的热门,他们来得已经算早,也只剩下靠近门口的几个堂位。 所以方多病的小姨想进来时,已经没有座位了。 “你知道我是谁吗?” “这位客官,实在不好意思,您看,小店着实是没有空余的位置了——不然您等等?” “方小宝!”何晓凤眼尖,先是看见了李莲花,眼神一亮,然后果然在旁边瞥见了方多病。 她一扭头,对小二说了句:“我外甥在里面呢,就在那,正好还有一个空位!” “李神医,好巧啊。”何晓凤毫不客气地在唯一的空座上坐下了,冲李莲花笑展颜一笑:“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呐。” 叶灼也看他,挑眉询问:什么情况? 李莲花连忙介绍:“这位是方多病的小姨,天机山庄的三小姐何晓凤。上次她急着找方多病,我们有过一面之缘。” “这位是叶灼,叶姑娘。” “叶小姐呀,我知道。”何晓凤一身红衣,英姿飒爽,说话也大大咧咧,“虽然我觉得李相夷毕竟是死了,空耗青春无益,但你这份痴心实在令人敬佩,我敬你一杯吧!” 叶灼很是诧异。 虽然是情敌,她对何晓凤却完全生不出恶感,只能举杯回敬。 何晓凤的关注重点始终还在李莲花身上,跟叶灼寒暄两句后便句句不离‘李神医’,丝毫不掩饰她的好感。 也压根没觉得李莲花和叶灼之间会有什么,都没问他们是如何结识的。 “李神医之后几日如何打算?” “李神医既要去参加宴席,不如做我的婚宴男伴?” “我家小宝给你添麻烦了,我想请李神医吃个饭聊表谢意。” “那小姨你干脆把这顿饭请了吧!”方多病立即接茬,“我刚刚还在担心点的菜太贵,这老狐狸付不起呢。” 何晓凤一巴掌拍在方多病头顶,“怎么跟李神医说话呢?没大没小!” 李莲花故作客气道:“不必不必,还是我来。” 方多病其实还是替他考虑了,这顿饭虽然贵了点,但差不多在一二十两银子之间,他也不是完全掏不起。 而这家店虽然别出心裁,打着异域风情的噱头招揽客户,但并不算是扬州第一流的酒楼。 传闻东市有七十二家叫的上号的酒楼,其中老牌霸主就是江山笑,店内饰有亭台楼阁、假山溪水,夏季有降温冰盘,冬季有取暖火炉——那才是达官贵人宴请的首选。 窦大人失踪前的那一宴,光一桌菜恐怕都要上百两。 “不行,李神医照顾我们小宝这么多天,让他在你那白吃白喝,叨扰许久。今日哪还能让李神医请客。”何晓凤白了方多病一眼,“花别人的钱还不知道收敛,人家会觉得我们天机山庄没家教的。” 方多病委屈道:“什么呀,我平日只能吃些青菜萝卜……” 还要自己上街卖菜。 李莲花将拳头抵在唇前,微微笑了。 方多病身上的公子病当真不算多,还是颇能吃苦的——与此前他在四顾门当门主时,那些世家大族送来想做他徒弟的公子哥们相比,算是很不错的了。 何况他还会做饭。 李莲花有时候拿他们试新菜试到民怨沸腾,方小宝就会主动露一两手给大家改善伙食。 “青菜萝卜养生,李神医肯定有他的道理。”何晓凤明目张胆地偏袒,“李神医把我们小宝照顾地这么好,我们天机山庄定是要有所表示的,不如婚宴结束后请李神医去做个客?” 李莲花正想找个借口婉拒,便听见方小宝帮他圆场。 “小姨你就别打他的主意了,这老狐狸已经有心上人了。” 方多病虽然十分乐意看李莲花的热闹,也真心希望他这般冷淡的人能有个温暖的归宿,却不想他跟自己的小姨扯上什么关系。 他无论如何也无法想象李莲花变成自己的姨夫。 何晓凤大惊:“谁呀?” 叶灼也好奇看他:“哦?” 方多病:“刚刚我看——” 李莲花给了他一个极度危险的眼神。 “看、看……什么都没看到。”方小宝心虚地低下头,用筷子戳了戳面前的白米饭。 刚刚路过花市井,叶姑娘盯着一株花盘极大、花色金黄的盆栽看了好一会,弯腰摸了摸它的叶片,忽然笑了。 那掌柜的吹嘘是什么异国传入的名贵花卉,叫做‘丈菊’,还说此花可自行随日光转动,甚是神奇。只是培育艰难,唯有大富大贵的人家,请专人照料才好养植。 其实方多病也喜欢那花,一看就生机蓬勃、热烈张扬,像他们天机山庄的人,大大方方,毫不在意外人的眼光。 “这是《露书》所载的向日葵,我小时候吃过它结的子。这花根本没有那么难照料,只要有足够光照,四五十日便会开。”叶姑娘语气颇为可惜,“掌柜的故意把它说的娇气名贵,大约是怕太朴素了卖不上价吧。” 然后他看到李莲花买了一包种子,藏在衣袖里。 此花完全没有梅兰的君子之意,也没有莲花的清雅高洁,茎杆粗壮,花盘硕大,又一枝独秀,绝对不会是李莲花喜欢的类型。 那可是五两银子! 平日里抠抠搜搜的老狐狸,忽然花这么大价钱买一包不知道种不种得活的种子……总不会是为了他方多病吧? 虽然呢,他心里一直觉得……叶姑娘是属于他师父李相夷的。 但如果李莲花喜欢,他又觉得无论如何也要撮合他们。 可是李莲花这个人,于男女之事避讳甚多,先前他觉得他与乔婉娩之间的氛围不对劲,打趣了两句,被白了好几眼。 罢了罢了,再观察观察…… ---- 老狐狸做了点口是心非的事,露馅咯 第67章 你知道你在我心里也是个小朋友吗 既然是小姨付账,方多病就不收敛了,当即喊了小二过来,又加了胡椒醋鲜虾、椒末羊肉和一道蒸鲜鱼。 李莲花只能笑着耸耸肩,感慨了一句“大少爷就是大少爷。” “客官,可要来杯米酒?” “客官,可要给姑娘们买朵花?” “客官,可要听曲?” 东市最红火的店里都有歌女会到顾客的桌前唱几首小调,讨些赏钱,也会有兜售糖水米酒的商贩,甚至还有些闲汉在门口晃悠,等着帮顾客跑腿出去买个水果什么的。 一门心思在李莲花身上的何晓凤觉得他们很烦。 她看出来李莲花对她这个“武林第三美人”兴趣缺缺,但天机山庄的人都不是轻易放弃的主,思来想去,只能借着方小宝的话题跟李莲花攀关系。 “李神医,你不知道,我们家小宝呀,从小就有江湖梦,一心想成为李相夷那样的大侠。” “但他别说武功不行,人也特别单纯,容易被骗。”小姨损起自家孩子来毫不留情:“这回跑出去,可把我们担心坏了。” “这孩子喜欢逞英雄,不知道天高地厚的,曾经为了抓一个小贼,自己把腿摔断了……” “而且花钱大手大脚惯了,五谷不分的,却很倔,我真担心她娘断了他的钱财会害他流落街头……” “小姨!你不要再揭我老底了!”方多病又羞又恼,伸手去捂小姨的嘴。 李莲花可是他初入江湖交的第一个朋友,本来就因为江湖经验不足被他嫌弃,还要被小姨当面翻些陈芝麻烂谷子的旧事。 最重要的事,小姨一来,他就立即平白矮了一辈。 李莲花只坐在一旁笑,一点没有往常的敷衍客套,目光透着一丝慈爱。 叶灼看他难得这么开心,心里突然软了一下。 但他是真的把方小宝当做自己的亲人,而不只是徒弟。 可惜,方小宝在他心里终究是个需要照料的小朋友。 他总在无声地引导他,在有把握的场合放手让他去试、去成长,又在有危险的时候把他支得远远地,从不让他看见自己的虚弱狼狈。 她仿佛看见他一日日计算着离别,将方小宝所需要的东西都给他打包好,在自己心里默默告别。 这对一心想要跟他做知己至交的方小宝来说,真的是有点残忍。 她轻轻叹了口气。 李相夷……你知道你在我心里也是个小朋友吗。 我总是忍不住怀念你骄纵得意的样子,眼睛睁得滚圆的样子,甚至红着眼眶气到发抖的样子。 我总是担心你苛责自己,固执地拒绝旁人的好意,一个人去捱那些风霜雨雪。 你也是被人爱着的呀,为什么要把所有人都当做需要你保护,却不能被你依靠的对象呢? 李莲花没有注意到叶姑娘的神色,他听着方小宝的童年趣事,掩唇笑了一会,然后忽然觉得头微微有点疼。 他注意力又开始不集中了。 一个聒噪的方小宝,再加上一个热情泼辣的何晓凤,吵得人耳朵嗡嗡作响。 视野里熙熙攘攘的人群开始模糊,光影晃动,变得越来越像幻觉。 李莲花只好抿了一口酒,强迫自己想些什么。 这种鱼龙混杂的地方,若要给窦大人塞个纸条书信什么的,倒是方便。 他思考的时候,手指不自觉地在桌面下轻轻扣着。 叶灼忽然忍不住伸出手去,在桌子底下抓住了李莲花的手。 他的气血运行有些滞涩,指尖始终冰冰凉凉的。 李莲花诧异地抬头看她,被这种突如其来的亲密吓了一跳。 她原先只是突然很想不管不顾地靠近他一下,却被他抬眼瞬间的迷茫击中,然后立即猜到他此时身体不适,当即运转起扬州慢,渡了些带着暖意的内力过去。 李莲花怔然了两秒,传音道了句谢。 他也不明白叶姑娘是如何看出来他的异常,他分明装得天衣无缝…… 这种程度的不适,他早就习惯了啊。 可是她渡完了内力也不松手,就这么虚虚地握着他的指尖,好像不敢太过逾越,又强势得不愿意松开。 他很多年没有碰过女孩子的手了。 细腻,柔软,温热,坚定。 他不太敢去看她的眼睛,所以不知道她也微微别开了脸。 叶灼本以为他会冷不丁将手抽走的。 可是他没有。 她突然想,他在尝试接受我的靠近……我不能辜负。 两个人心照不宣地沉默了一会,直到桌上的菜吃得差不多,何晓凤唤小二来结账。 “李神医,你们是不是住在武林客栈呀?”何晓凤眨了眨眼,“正好我在驿馆住得也不适应,再说,我得就近照顾小宝——” “诶诶诶小姨,可别可别。”方多病连忙阻止,“这客栈早都没有房间了,我都跟李莲花挤在一间房呢。何况这距婚仪不也没几天了吗,我们慕娩山庄见,好吧?” 何晓凤还想说些什么,被方多病连连打岔糊弄了过去。 四人饭后又在东市逛了一圈,然后小姨执意要送他们回去,见武林客栈内确实人满为患,不少人是四五人挤在一间房内,终于放弃了要搬过来住的想法。 方多病也没说谎,只是小姨不知道,他们其实给笛飞声留了一间上房。 就在李莲花隔壁。 而笛盟主时来时不来,所以那间房大多数时间都是在浪费钱。 今夜李莲花借口说方多病晚上睡觉不安分吵到他,自己搬去留给笛飞声的空屋住下——他有些事要一个人想一想。 第68章 你既然是我的病人,就当谨遵医嘱 李莲花沐浴过后,披了件厚衣裳在灯下想事。 他前日托杨昀春去查窦大人生平,如今回信来了。 “春风拂槛露华浓”,实在是让人无法不产生联想。 他一听出事的地点便觉得此事与叶姑娘脱不了干系,而若她插手,破案思路定与旁的案子不同——叶姑娘不喜欢在手法上玩小把戏、障眼法,而是拨动人心隐秘、利益纠葛,假他人之手,将自己藏在帷幕之后。 所以动机就格外重要。 他要知道窦大人究竟是她原本的目标,还是她借势的一环,又或者仅仅是因为恰好挡了她的路。 窦大人好色,很可能无意中惹了她。 他还蓄养歌姬,将女子当做官场上‘礼尚往来’的贿赂品收来送去,说不定哪件事戳到了叶姑娘的阴影,就顺手送他去见阎王。 如果不是窦大人本身的问题……他出席肖乔大婚,替新四顾门撑腰,让她不爽? 不应该——她还不如去打断肖紫衿的腿,让他没办法站着参加自己的婚仪,那才是叶姑娘的风格。 他工部尚书的身份? 可是叶姑娘一向不插手朝廷事,她对那些不感兴趣。 李莲花翻开卷宗,里头记录的很详细——毕竟是朝中官员,一直能追踪到祖上三代。 杨昀春显然也自己研究了一遍,不少地方都有他留下的批注。 窦承德,金陵人士,祖上三代都是水师,爷爷甚至亲自参与了大运河的督造。及冠之后便子承父业,入朝为官,又于熙元五年被征调修建黄河大坝,升任水部司侍郎,举家迁到禹门一带。 熙元七年,黄河发生水患,扁州大坝决堤致死伤无数,窦承德举证县令庾苍松贪污渎职,致使大坝被白蚁所毁,他投告无门,老母、发妻及一子一女均死于迫害。 庾家满门抄斩,未成年男丁流放三千里,女眷罚为官妓。 窦承德则丁忧回乡,守丧三年。 熙元十年,窦承德娶了肖紫衿太叔父之嫡女,此后官运亨通,一路扶摇直上做到工部尚书。 有问题。 丧期刚满便娶了新妇,还是这等名门贵女,怎么看都不对劲。 窦家三代为官未有超过七品的,与肖家实在不匹配,别说主家嫡女,就是庶女也不会下嫁此等没有功名、娶过前妻、又全家死绝的男人。 何况窦承德此人生性好色,金陵又是他祖籍,不可能藏得严严实实。 听说窦夫人与他感情并不好,只生了个儿子继承家业,他虽未娶妻纳妾,却常常流连青楼,窦夫人都懒得管。 所以,与其说肖家扶他上工部尚书之位,倒不如说是肖家看他有飞黄腾达的机遇,肯下重注托一把。 这机遇显然与扁州大坝决堤一案有关—— 李莲花猛地转过一个念头,不祥的预感在心头跳了跳。 他好像明白叶姑娘为什么会跟角丽谯搅在一块了。 地字牢那边,是角丽谯的手笔,叶姑娘横插一杠,是为了不得罪他。 而角丽谯手上有一样关键东西,必须要叶姑娘才发挥得出最大威力,只好坐视她将破牢的努力付之一炬。 他此时入局……不知是福是祸啊。 第二天一早,方大少爷神清气爽地宣布:“走,我们去吃早茶!” 李莲花一挑眉:“去哪儿?我都买了馄饨回来。” “馄饨有什么好吃的,我们去冶春茶社吃烫干丝、蟹黄包、松子烧麦。”方多病拍了拍自己腰间的钱袋,“小姨走前给我留了银票!本少爷现在是有钱人了!” 李莲花立即不满道:“那馄饨我排了好长的队呢。” 方多病只好偃旗息鼓:“那、那吃完馄饨……我还要再买份蟹黄包子路上吃……” 冶春茶社的蟹黄包子足有小朋友的脸那么大,可以捧在手中,用中空的竹枝吸汤,所以不必堂食。 李莲花摆摆手表示随他去。 方多病一边往嘴里塞馄饨一边问:“今日我们什么安排呀?” “左右这件事有鱼龙牛马帮的参与……”李莲花沉吟了两秒,“今日便去角大帮主的地界看看吧。” 方多病含含糊糊道:“角丽谯?” “是呀。这黑市原也是金鸳盟的地盘,现如今落在鱼龙牛马帮手里,要想藏人倒是个不错的渠道。” 李莲花刚坐下拿起筷子,将打包的馄饨拆开,想了想又放下筷子起身往门外走。 “欸?你去哪儿啊?你自己不吃?” “我去叫叶姑娘。” 方多病这才注意到桌上的馄饨有三份。 叶灼人是起了,但脑子没醒,迷迷糊糊地漱口、洗脸、束发,睡眼惺忪地看着还冒着热气的馄饨汤,突然开始发起床气。 “我想吃水煎包。” “叶姑娘。”李莲花正了正脸色,以一种不容拒绝的口吻说教道:“你既然困,就应该晚上早点睡觉。” 她委屈地抬眼看他。 “睡不着我可以给你开点安神香,怕黑可以点着灯。” “总之,你既然是我的病人,就当谨遵医嘱,顺应天时,饮食有节。” 他不由分说地把筷子塞在她手里,“快吃吧。” 叶灼低头咬了一口馄饨。 本能想打哈欠,又咽了回去。 她领情。 李相夷的爱热烈张扬却不怎么走心,会把天下的好东西都捧到乔姑娘面前,却不知道她真正喜欢什么,又真正需要什么。 李莲花的感情隐晦克制又不动声色。 他会把她弄乱的东西归置好,放在她容易找到的地方。 能容忍她屡屡睡过饭点,甚至给她单独做好放在二楼,都是些方多病试过并调整好的菜色。 会回应她的每句话。 也会在察觉到她看自己的时候,过上一小会,再装作不经意地看她,问她在发什么呆。 他虽然没有承认他的在意,却给了她温柔。 她忽然觉得自己不应该那么执着李相夷……如果他自己觉得累了,她又何必强求呢? 有的东西,错过了就是错过了。 李莲花不知道叶姑娘又在发什么呆,他自己斯条慢理地吃完一碗,掏出手帕擦嘴。 第69章 人牙子和私盐贩子也太掉价了吧…… “你的身份,角丽谯说不定已经有所猜测了,去黑市是不是有些冒险?” 叶灼的意思是,喊上笛飞声一起,别带方小宝。 角丽谯的手段防不胜防,黑市又本是混乱频出的地方。 李莲花一旦要分心护方小宝,很容易被人拿捏的。 李莲花一挑眉:“这不是还有你吗?” 叶灼没好气地白他一眼:“我又不是李相夷,可不敢托大。” 李莲花气得直摇头。 黑市,顾名思义,集中了人牙子、土夫子、杀手、私盐贩子等三教九流之辈,做的全是朝廷明令禁止的违法买卖。 李相夷从不沾黑市的买卖,甚至不肯去黑市买消息,偶尔遇见了苦主告发,也是一剑挑了摊子了事——他很想把黑市连根拔起,但总是不得其法。 李莲花还是从妙手空空那打听到的黑市入场方法。 鱼龙牛马帮对黑市的管理十分粗犷,就是一个“暴力镇压”。 黑市上的交易全凭自愿,被坑蒙拐骗亦属活该,并没有一个保障交易公平的机构。买凶杀人、雇佣偷盗、消息悬红、字画古玩,哪一个不是风险高到常人无法承受?所以黑市本身就容易引发各种仇杀。 鱼龙牛马帮定下的规矩只有一条—— 凡在黑市中讨口饭吃的,无论因交易吃了什么亏、惹了什么仇,都可以自己去报,但不准告到官府,否则鱼龙牛马帮的报复株连九族。 角丽谯压根看不上这些生意,也不想费心去管其中的是非——但黑市是一个重要的消息渠道,有时候比百川院的情报网更好用。 所以她将铁刀门拱手送给了万圣道,却在黑市内设了一个负责居中调停和仲裁的分舵,由血婆亲自管理。 “这万圣道背后的人看着精明,却始终在眼界上差了一筹。”角丽谯跟叶灼说起此人时一脸不屑,“总喜欢走捷径,盯着表面上的东西,妄图靠控制几个关键位置上的人来窃取权力……自以为城府颇深,其实愚不可及。” 叶灼深以为然。 一个国家看上去最重要的是皇帝,但真正掌握了盘根错节的势力、拿捏住利益流淌的根系,这样的人在什么位置上,什么位置才是最重要的。 多的是被宰相、藩王乃至宦官当做傀儡的皇帝,也多的是垂帘听政、大权独揽的王爷与太后。 靠死物是控不住大局的,把眼光局限在什么神秘痋术上,就已经落了下乘。 “那这次我们扮什么身份?”方多病少年心性,对这种乔装打扮潜入的任务很是新奇,跃跃欲试道:“李莲花,这回你可得先把有什么规矩、行话之类的,都提前告诉我。” “上次你扮素手书生,让我扮肉头,可太有损本公子的身份了!” 李莲花乐了,用戏谑的目光瞥他一眼,“方大少爷,那你想扮什么呀?人牙子,还是私盐贩子?” “啊?就没有什么江洋大盗、钦点要犯之类的吗?”方多病大失所望,“人牙子和私盐贩子也太掉价了吧……” “有是有,可那大部分都是金鸳盟名册中的人,你觉得能不穿帮吗?”李莲花摇摇头,“你要是不想扮下九流的小角色,就只能本色出演,扮个头上写着‘人傻钱多’的好骗买家了。” “死莲花!你敢嘲笑本公子!” 第70章 这老狐狸嘴里就没一句实话 李莲花心中原本有两三套混进去的方案,然而他们最终是大摇大摆走进去的——因为笛盟主掐着点回来了,一听他们要去黑市,笛飞声便表示自己也要一块去。 还带着无颜。 他不喜欢处理教务,但角丽谯究竟将金鸢盟渗透到了什么程度,他总得亲眼见一见的。 李莲花三言两语支开方多病去买行头,无颜便从阴影中走出,上来给李莲花行了个跟笛飞声一样的大礼。 “李门主。”无颜很有眼色,“您想知道什么尽管吩咐。” 李莲花也面不改色的受了,冲无颜点头致意,“这下可省了许多事。” “这黑市如今的话事人是谁?” “据我所知,目前是一个叫宋三的傀儡代管,他直接向角丽谯手下的血婆汇报。”无颜的情报一向精准细致,“此人真名宋云杉,原先是江湖上一个小门派的掌门,三年前被天鹰帮吞并之后遭人追杀,被角丽谯所救。” “当然,原本天鹰帮追杀他,也是角丽谯授意。她只是想恩威并重,把人收为己用。” “哦?”李莲花惊奇道:“这角大美人想要控制谁,还需要用这种手段?” “李门主,咳咳,这宋云杉已经年过五十了……” “哦,这原来是角大美人下不去嘴啊……” 李莲花调笑着,斜眼去瞥笛飞声。 笛飞声身上的气压莫名低了几度。 “李相夷。”笛飞声的声音很危险,“你再笑下去,我就把你的身份抖出来,看看谁更没面子。” “哎呀,笛大盟主。”李莲花双手抱在胸前,揶揄道:“这我又没说你,你这么急着认干什么?” 两个人一边用传音入密斗嘴,一边并肩走到前面去了。 方多病一个人被蒙在鼓里,有点不爽,偏头问叶灼:“他们俩怎么回事,凑在一起就尽说些我听不懂的。” 叶灼耸耸肩,安慰他道:“没事,我不是也被孤立了吗。” “你说这李莲花究竟什么身份啊?”方小宝越看他们俩的背影越不爽,“跟笛飞声这种大魔头混这么熟,还能让无颜给他行礼……” 叶灼知道方小宝已经开始怀疑了。 她其实是不太赞成李莲花一直瞒着方多病的。一个多月相处下来,谁都能看出方小宝对李相夷是一片赤诚地崇拜,对李莲花也是真心相交,并不会因为他曾经是李相夷而有什么改变。 他自己分明心里也接受了这个便宜徒弟,开始有意无意的引导他,为他规划未来。 即便他不想方小宝知道他中毒的事,老狐狸也有的是办法瞒过去——就连笛飞声不是也没察觉他的毒究竟有多严重,不知道他晚上在费力压着咳嗽,也没想过他身上除了碧茶之毒还有三经之损伤,而唯一的续脉灵药观音垂泪已经让给他了吗? 李莲花其实很在意方小宝的。 他只是害怕方小宝的热情,会过多干预他的人生,影响到他想做的事。 对自己也是一样。 李相夷这个人真是讨厌,变成李莲花了也没什么改观……明明就很享受被人喜欢,也并不吝啬自己的感情,却偏偏要紧紧抓着主动权,由他决定如何保护、何时抽身。 她想,可我偏不让你如意。 于是她撺掇方多病道:“那你去质问他。” “不行,这老狐狸嘴里就没一句实话。”方多病摇摇头,“我肯定又要被他骗。” 叶灼扑哧笑出声来。 你倒是挺有自知之明啊。 李莲花听见叶灼这一笑,忽然回头看她。 他很少见叶姑娘这样笑,她的感情好像很淡,还不是自己这种柔和的冷漠,而是对什么都有种不耐烦的暴躁。 除了在采莲庄那次因为怕水吓哭,她就只在发火怼人的时候显得比较鲜活。 “叶姑娘,你刚刚在笑什么呀?” “方多病想问你,为什么无颜给你行跟笛飞声一样的大礼。”叶灼存心逗弄他,“他刚刚说,你该不会是李相夷吧。” 方多病顿时瞪大眼睛:我没有说过这个话啊? 然而叶姑娘给了他一个“闭嘴”的眼神。 于是他乖乖闭嘴。 老狐狸倒吸一口冷气。 叶姑娘这是要戳穿他。 为什么? 李莲花苦恼着,伸出手指敲了敲自己的头,皱眉想了一会,又扯出了新的鬼话。 “哦,是这样啊……笛飞声成名以前,我偶然救过他的命。” “啊,就是他被仇家追杀的时候我顺手喂了他一把药……这四舍五入我也算是他们盟主的救命恩人,所以笛盟主为了报答我呢,就让他们对我恭敬一些……” “不对吧?”方多病难得灵光了一回,“那为什么上次在灵山,金鸳盟的奔雷手就想勒死你呢?” “啊哈、哈……”老狐狸有点心虚,“这个么,可能是因为这个奔雷手在药魔手底下做事,他这个级别太低了,所以不知道……” “笛盟主,他说的是真的吗?”方多病才不信老狐狸的话,但笛飞声看着倒不像会骗人的。 李莲花暗地里死掐笛飞声的胳膊。 “老笛,你可是答应过要帮我遮掩的。” 笛飞声恶狠狠地瞪他。 “松开。” 李莲花干笑两声,从善如流地松开。 笛飞声揉了揉胳膊。 “欠我一个人情。” 李莲花无奈应承,“好。” 于是笛飞声说:“也算是救过我的命。” 他可没有说谎,东海之战那次,四舍五入也算是……他们双方没有痛下杀手吧。 方小宝喃喃自语:“居然是真的?” 叶灼用看傻子的目光看他。 方小宝……你就是吃十堑长一智,也不该再被这老狐狸骗了啊…… 第71章 实话说,李门主很难不被认出来 果不其然,见方多病上当,老狐狸偏头忍笑。 叶灼传音给他:“你上哪儿找到这样的聪明徒弟?” 老狐狸立刻笑不出来了。 反而叶灼见他吃瘪,自己的嘴角扬了起来。 李莲花一晃神,忽然觉得她实在应该经常这样笑一笑。 “李相夷你发什么愣。” 笛飞声对他突然站住非常不满,跟着扭头。 “咳咳,这个话说回正题哈。”李莲花生怕笛飞声察觉,赶紧转移大家的注意力,“那这个宋云杉有什么特殊之处,值得鱼龙牛马帮收服啊?” “此人城府颇深,处事油滑,而且非常有经商头脑。”无颜的评价十分中肯,“只是心术不正,有些为了利益不择手段。” 十年前,扬州黑市的话事人是无颜扶持的一个牙商,名叫乔歧。此人原本是个充军流放的朝廷钦犯,因被临时征调为官派纤夫,途径扬州码头时抓住机会逃跑,却卷进了两个小帮派之间的火并。 之后阴差阳错,被金鸢盟的人抓了回去,才发现是个乌龙。 但此人脑子活泛,又读过书,在金鸢盟调停纷争的时候,大胆插了几句自己的看法,得到了无颜的赏识。 原来乔歧在做纤夫时,注意到往来商船如果想在途中进行大宗交易,官方的仓库是不够用的——所以建议金鸳盟购买沿岸民居,租给非官方的商船。 金鸳盟行事没太多顾忌,等朝廷反应过来,乔歧已经拿到了码头至西市一段大片区域的地契,还从脚夫和纤夫中挑了些为人坦荡、做事靠谱的年轻人,转行做了护院。 有了仓库的资源,金鸳盟很快拿捏住了往来的舶商,又可以反过来谈脚夫和纤夫的工钱。 这也是扬州码头竞争没那么激烈的原因。 乔歧深知必须依靠金鸳盟,才稳得住这片风水宝地不被朝廷强征,所以一直很忠心,无颜后来将黑市交给他管理。 十年前,乔歧与连横是无颜手上的两张牌,帮他稳住了码头这一带,也将扬州城底层民众的生计和金鸳盟的利益紧紧扣在一起。 直到金鸳盟与四顾门开战,他俩的顶头上司都不见了踪影……后来又各自被手下人背刺,黑市和码头相继陷入了混乱。 运河沿岸的仓库,在那段时间被大盐商黄均分批收购,成了扬州商会的资产。 之后码头上就再也没有出过上得了台面的势力,运河被万圣道扶持的扬州商会把控,底层过得越来越惨。 而这个宋云杉是江海帮出身,一眼就看明白了这个利益链条,还说要想破局,点把火烧了现有仓库即可——如此歹毒又高效,便被角丽谯盯上了。 “还真是……角大美女的风格。”李莲花咂舌,“所以她真的这么做了?” “是啊,年初有个存放爆竹的仓库,看管不当引发走水,死了许多人。”无颜沉重地点了点头,“官府趁机宣布仓储行业要申请准入资格,然后把这一带的仓库都收编了。” 笛飞声脸上出现了溢于言表的嫌恶。 一场大火不知道死了多少无辜百姓,不知道多少家庭妻离子散。 倒是正好被鱼龙牛马帮收做消耗品,绝境之下一顿饭的恩情便能换来一辈子效忠。 叶灼心里叹了口气。 角丽谯这情路,只怕是又难走了几分。 “宋云杉跟官府原是勾搭好的,否则官府的反应也不会这么快……总之他捞到了这个管事的职务,但他的家眷乃至身家性命都被角丽谯用毒药控制着。” “随后宋云杉就靠变卖这个准入资格,积累了一笔钱,转而暴力征收更多的房屋。” “如今黑市一半以上的门面,背后的实际老板都是宋云杉,但他也是角丽谯手下的一个傀儡而已。” 李莲花也有些唏嘘。 他也不是不知道,江湖纷争的背后一向就是这样的血淋淋——但思及如今的一切都是因为当年李相夷跟笛飞声东海一战,导致四顾门和金鸢盟双双易主,就觉得莫名其妙地愧疚。 …… 到底还是太冲动了。 不过这也不是他一个人的错——谁让笛大盟主是个武痴,分不清轻重,一点没有大局观念,明明对师兄的死有所怀疑,却居然想到用师兄的尸骨挑衅他比武?? 想到这,他就恶狠狠地瞪了笛飞声一眼。 “你瞪我干什么?”笛飞声是个直肠子,哪里想到他短短几秒心思已经绕出这么大一圈,只以为李相夷又在膈应他,火气直冒:“这件事我可完全不知情!” 李莲花‘呵’了一下,笑得敷衍,“我只是觉得,笛大盟主白长了张嘴。又尝不出味觉,又不会说话。” 笛飞声愣在原地,一头雾水。 “李相夷!你有病吧!” 李莲花摆摆手自己走远了。 无颜倒是猜中他想什么。李门主十年前就是个喜欢往自己身上揽责任的人,怪不得叶姑娘说他“喜欢给别人当爹”。 虽然鱼龙牛马帮的帮主是金鸳盟的圣女,但这两个帮派的管理泾渭分明,到了最底层,都不清楚上面是什么关系。 无颜也并没有知会血婆笛飞声要来,只是凭借自己对黑市的运作的熟悉,带他们去找自己的眼线而已。 七拐八绕,穿过一条条巷子之后,他们停在了一家暗器铺子前。 那铺子的市口不算太好,门庭冷落,却非常嚣张地挂着“擅入者死”的牌匾,厅堂里则空无一人。 “哟,还有人敢在我天机山庄少主跟前卖弄。”方大少爷一捋马尾,意气风发道:“让他知道什么叫班门弄斧。” “方少爷,自己人。”无颜连忙制止他,“还是不要大动干戈的好。” 李莲花立刻瞥他一眼,后者立即偃旗息鼓。 “方小宝,多听多看。” 像在外人面前教训自家孩子。 “这铺子的老板人称‘玉判官’,乃是阿蛮萨的徒弟。”无颜传音入密道:“此人耿直焦躁,李门主切不可暴露身份。” 这阿蛮萨乃是昔日金鸳盟第一机关师,孤僻嗜血,将机关杀人之术当做琴棋书画之类的“雅事”,生平最有名的事便是制作了一座专用于杀人的囫囵屋—— 此屋据说内含一百九十九道机关,被关入其中的人从无一个生还,死状或有中毒、或刀砍、或火烧、或针刺、或腰斩、或油炸……应有尽有。 因为阿蛮萨出身南胤贵族,这囫囵屋通体镶有黄金珠宝,充满异域风情,乍一看还以为富贵人家的大宅。 当年囫囵屋被李相夷与肖紫衿联手所破,阿蛮萨也死于少师剑下。 他的徒弟自然对李相夷恨之入骨。 而且阿蛮萨作为第一机关师,自视甚高,也不怎么买笛飞声这个盟主的面子——他的徒弟被带得跟他一般脾气。 ‘玉判官’会与无颜交好,完全是因为欠他一个人情——当年四顾门清剿金鸳盟余孽的时候,他差点被抓进一百八十八牢,原本角丽谯派了人救他,却在途中错过了,最后恰好被路过的无颜所救。 但这么一点点恩情,绝对不会妨碍他要李相夷的命。 李门主现在状态欠佳,被一个机关师在暗处盯着本就是件危险的事,何况如果李门主真把‘玉判官’杀了,那他自己岂不是亏大发? 李莲花展了展大袖,温淡一笑,“如今谁又会将我与那人联系在一起呢?” 无颜却坦诚道:“李门主目光如炬,看到顶尖机关暗器图纸的眼神与旁人不同,同为精通此道之人……很难不被认出来。” 李莲花一时哑然。 奇怪,这四顾门的人没一个能把他跟李相夷想在一块,金鸳盟的人却似乎很容易认出他来…… 第72章 你才是白长了眼睛 笛飞声这次反应倒快,或者说,他在有机会嘲笑李相夷的时候,反应都挺快。 “你刚说我白长了张嘴。”他嗤笑一声,“我倒觉得,是你白长了双眼睛。” 李莲花气结,又无法反驳,只好咬牙瞪他。 “总之我不对里头的东西表现出兴趣就是了。”李莲花挥挥衣袖,“走吧走吧。” 无颜知道这屋中有不少机关,跟笛飞声耳语了几句,自己先去与‘玉判官’说明情况。 笛飞声便背着手在屋内上下打量。 笛盟主不屑使用暗器,于此道并无多少研究,只是看个热闹,兼有不愿在李相夷跟前丢了面子的心理。 他也不明白,自己一心追求武道巅峰,心无杂念,李相夷却成日浪费时间在无聊事上,不仅四顾门的事件件亲力亲为,还谈恋爱、逛青楼、吟诗作对,甚至有空研究机关术和奇门遁甲…… 他怎么会打不赢他?? 而方多病,一进门便被放在货架上的暗器吸引了。 “欸,李莲花,你看这个,龙须钩!我还以为只有天机山庄能做呢,没想到这么个偏僻不起眼的铺子里也能看到。” 李莲花敷衍地“嗯,啊”了两声,心道,这龙须钩上淬的无色无味的剧毒,恐怕是药魔所制,天机山庄可模仿不来。 “方小宝啊,这个……我也不混江湖,也不懂暗器。”李莲花摸了摸鼻子,开始转移话题,“我们来不是有正经事吗?” “你不懂没关系,我可以给你解释啊!这龙须钩是是一种用来擒人的暗器,与天机山庄的千机锁加龙爪手的原理相似——” “方小宝,咳咳,我好像有点犯病了……”李莲花作势捂住胸口,假装心疾发作,“你快扶我到边上坐坐。” 方多病说完刚刚那句话后,李莲花敏锐察觉到有一丝带有敌意的视线不知从何处落了过来——大约是‘‘玉判官’’听见小朋友不知天高地厚的发言,准备给他点颜色看看。 这天下第一总是有几分傲气,听不得二流人士指手画脚。 他可太明白了。 “你没事吧?感觉好点没?”方小宝顿时慌张,扶着人到屋门口的椅子上坐下。 李莲花抚着胸口,长长吐气之后摆摆手,“无碍,无碍……老毛病了。” 他心里却在想,有意思……这内堂的大小与从外头看起来完全相同,四面均有窗和门,却绝对藏有密室。 越是一时看不破玄机,越是来了兴趣,只是想到无颜的提醒,不得不低眉敛眸,装作漫不经心。 叶灼知道他是在装,便没有来嘘寒问暖。 这一室琳琅满目的暗器,确实也都挺有巧思,怪不得他会感兴趣。 她于此道不是很精通,但多少明白些原理,比如眼前这个绳圈上布有薄刃、靠软索与玉环链接的暗器,借发射之力套入敌人的头颅后自动收缩,刀片旋转割喉的同时,绳圈也会断裂,再被软索迅速收回。 与阿蛮萨不同,这个‘‘玉判官’’改进暗器的方向并不是增加杀伤力,而是致力于降低使用者的门槛。无需内力催动、降低对手法和准头的要求——这倒是跟她的某些想法不谋而合。 金鸳盟确实是个人才辈出的地方,不论是药魔、狮魂还是这个‘玉判官’,都是能干实事的人。 她拿起一只通体碧玉的判官笔,想必这‘玉判官’之名就是得自于此——高品阶的翡翠簪子上有一处玉眼,青碧色从此处流淌而出,比起暗器更像首饰。 这位‘玉判官’恐怕是位年轻姑娘,对美还颇有追求,但或许身有残疾,行动不便…… 那些男子用的暗器都简单大方却不修边幅,是为了降低成本,可女子用的,大多考虑了贴身穿戴隐藏,伪装成各种饰品。 看她设计暗器的思路,当是身为女子,武功又不济,只好多花巧思在出其不意之上。 比如这支判官笔,看着只有七寸,能像普通发簪那样藏好几只在头发中,内部却有机关,能在对敌时暴涨四倍有余。 叶灼将笔放在手中把玩了一会,忽然发笑。 笛飞声和李莲花都很惊奇地看她。 一个是没见过叶灼发笑。 另一个是担心她说出什么得罪‘玉判官’的话来。 “你笑什么?” “笛盟主,要不要跟我打个赌?”叶灼将那笔放在手中绕了一圈,“赌,你不如我了解你的手下。” “哦?说来听听?”笛飞声很是新奇。 “我知道笛盟主虽然贵为盟主,对手下人却是尽心,否则在采莲庄时,也不能单凭字迹就认出狮魂这么一个小人物。” 叶灼知道他一向对自己的‘识人之术’很感兴趣,故意卖了个关子。 “不过嘛,有些事,是不会有人跟你汇报的。” “你如果说准了,算我欠你一件事。” “笛盟主真大方。”叶灼罕见地露出了个略显炫耀的笑来,“那我也绝对不会让你失望。” “这第一嘛,玉判官是个喜欢以男装示人的女子,大概率身负残疾,行动不便。” “第二嘛,她喜欢无颜。” 笛飞声张大了嘴巴,看了眼无颜消失的地方,差点没噎死。 李莲花也目露震惊。 其实他也猜到了‘玉判官’可能是个女子,但……喜欢无颜……这是怎么看出来的?? 笛飞声已经不想去验证此事是否为真,只想听听她的理由,当机立断道:“算我欠你。” 叶灼便解释:“一个女子,因为身体残疾没法习武,于机关暗器颇有造诣,还是南胤贵族血脉——角丽谯怎么可能不笼络呢?” “那反过来说,她又怎么可能不受角丽谯的笼络呢?” “既然是阿蛮萨的弟子,年纪应该不大吧……自卑、聪明、有野心也有才华的妙龄女子,遇见同为女子却大权统揽、还鼓励自己的上司,却既不拒绝为她效命,私下里又给别人当眼线,总不会是为了笛盟主吧?” 如果是……角丽谯早都把她杀了。 那剩下的便只有无颜了呀。 第73章 再有下次,我必杀你 无颜进去了没一会,那柜台背后的门板自动向两侧敞开,露出被棉布帘子遮挡着的内室。 李莲花还是没忍住,眼中闪过一丝好奇。 方多病被李莲花拦在身后,却忍不住踮起脚四下张望。 “这机关好生独特呀……刚刚明明看见门板之后中空无物……” 掀开帘子的正是无颜的手,一副轮椅从缝隙中驶出来,竟是完全不需要人力推动。上头坐着一个低眉垂首、须发皆白的老者。 先前几人都是传音入密,只有方多病一人蒙在鼓里,还喋喋不休地跟李莲花赞叹这些机关的精巧,换来他敷衍的‘嗯嗯啊啊’。 “欸?这玉判官居然是个耄耋老人?”他惊奇道:“我还以为叫这种名字的会是个风流书生呢。” “方大公子,这真人不露相,乃是江湖上的常事。”李莲花忍不住悠悠开口,促狭地瞥了一眼无颜。 笛飞声负手在背后,冷声评价道:“好厉害的易容术,竟然半点破绽也无。” 叶灼也道:“就是扮做老人未免太可惜了。” 玉判官被无颜打过招呼,要拦住那衣着华贵的公子——她隔着帘子了然道,“一看就蠢的那个”。 无颜干笑两声,并未辩驳。 除方多病之外的三人都识破她女子身份,玉判官顺势下坡,一抬首道:“三位好眼光,随我入内室吧。” 轮椅径自转起来。 见方多病也想跟上,她冷冽出声:“天机堂的方大少爷就不必跟来了,同行相斥,规矩你懂的。” 方多病只好悻悻作罢。 三个人依次掀起帘子迈进内室,还都特意回头看了一眼他,搞得方大少爷火冒三丈。 “你们给本少爷等着!” 无颜还不知道外头发生了什么,只见到尊上和李门主进来以后,都以一种意味深长的目光打量自己,平白生出几分不安。 “尊上?” “无颜,咳咳,你知道这位‘玉判官’是女子吗?” “啊?啊?”无颜一头雾水之余还有些不可置信,连着‘啊’了两声之后,转头去看。 那坐在轮椅上的黑衣书生忽然撕下了假面,也卸掉了伪装的声线,冷笑道:“这位姑娘好毒辣的眼睛。” 无颜在众目睽睽之下,张大了嘴巴。 不是,不是……???? “呵,你当真没发现啊?” “我,我……?” 无颜脸上出现了一丝无措,先是机械地转头去看笛飞声,然后反应过来——能戳穿这一点的当是叶姑娘,又转脸去看她。 “?” 叶灼回以‘你看我干什么?看她啊!!’的眼神。 然后无颜又面无表情地转头,看向‘忽然变成女子’的下属兼朋友,后者却催动轮椅转了个身不想理他。 “这、玉……姑娘。”无颜难得有些话都说不利索,而且脖子有些可疑地泛红。 那‘玉判官’果然一点也不老,至多二十五六的样子,假面之下容颜如玉,是个十足的美人。 不得不说,这南胤贵族的血统就是不一般。 看无颜这副表情……啧啧,有戏。 他反应如此奇怪,心里显然是有预感的,那就很微妙了呀。 叶灼抱着臂往后退了退,不动声色地离无颜远了点,转而站到李莲花身边。 她知道这位‘玉判官’自少女时期便常年闭门不出,定是心思敏感,肯定能一眼看出她心有所属,免得生出敌意。 果然那‘玉判官’只瞥了他们俩一眼,就收回了目光,然后眼神扫过方多病,有些不善。 意外的是,她也不向笛飞声行大礼,只微微低头表示恭敬便算了。 “盟主今日来,有何见教?” 她也见过笛飞声几次,用的都是假面和假声音,恨不得扮成满是胡渣、不修边幅的臭男人……因为有段时间,角丽谯在她面前为金鸳盟十二凤发过几次大火,令她非常恐惧会被选入盟主的贴身护卫。 可近距离一接触,才发现笛飞声此人……看上去完全无心风月。 她内心有些无语,该不会这位盟主故意搞出那些传闻,只是为了跟某位颇有风流之名的宿敌争个面子吧? 毕竟她有段时间一心找李相夷报仇,托无颜收集他的情报,研究过好一段时间。而李相夷风头正盛时,什么红绸剑舞、折梅赠美、胭脂为墨的传闻,挡都挡不住。 有了武林第一美人还不知足,四处招惹风流债,当真可恨。 然后紧接着,金鸳盟就开始遴选十二凤,许多生了副好容貌的女子,莫名其妙就飞上枝头成了盟主的‘身边人’。 男人,尽是些喜欢出风头又薄情的负心汉。 她如是想。 “我想知道角丽谯近日是否调用了黑市情报网,又做了些什么。” “圣女前些日子下令排查与大盐商黄均有关的人,具体想做什么,我并不知道。曾经我手的资料,我覆写了一份。” “盟主若要,便等我去取吧。” 无颜本能地想跟进去,却在得知对方的女子身份之后处处束手束脚——她那轮椅可以自己行动,好像也用不着他帮忙。 场面一时有些尴尬。 ‘玉判官’再从后面出来的时候,一手举着只牛油烛,另一手拿着一叠宣纸。 无颜赶紧上去接了,恭敬地捧给笛飞声,“尊上。” 李莲花本能凑过去,伸长脖子想看,笛飞声却十分小气地将东西对折后揣进怀里:“想知道,自己查去。” “笛盟主,这么小气啊。”李莲花语气幽怨,“地字牢的时候,我可没有这么防你。” 笛飞声面不改色:“这是我金鸳盟的机密。” “呵。”李莲花一抖肩膀,翻了个白眼。 两人的互动如此自然,倒让心思敏感的‘玉判官’生出了一丝疑窦。 金鸳盟盟主笛飞声眼高于顶,何时与人这般相交了? 她眯着眼睛看去,此人眼神温吞迷糊,说话懒洋洋,肩膀也塌塌的,一点习武之人的精气神都没有。 再看穿着打扮——墨绿色的广袖宽袍,材质也是一般的粗布麻衣,看着像个寒酸的读书人,只是袖间贴身扣了一柄软剑。 既不会武功,为何要在袖中藏剑? 而且同为女扮男装,她也一眼看出叶灼是个万里挑一的美人,甚至武功也不错——那她属意之人有何魅力? 仔细一看,此人浑身一股子懒散劲儿,眼底却透着股藏在漫不经心下的精明。 身形单薄,一脸病态,脚步虚浮,当是……中毒? 叶灼察觉到这姑娘的目光有些犀利,微微侧身将李莲花挡在身后。 可惜已经晚了。 玉判官不动声色地扣动轮椅内侧的一处机关。 下一秒,李莲花微微向后一仰,以一种匪夷所思的角度贴地转了一圈,避开激射而出的袖箭。 只一瞬,笛飞声和叶灼自两个方向同时出手,将那铺天盖地的暗器击落。 玉判官脸色一变:“李相夷!” 李莲花嘴角抽搐。 …… 当真是,给无颜说中了。 笛飞声面露厉色,二话不说便抬手一掌打向玉判官。 他不需要这样敢当着他的面自作主张的下属。 无颜大惊失色,几乎本能地横身去挡。 笛飞声一皱眉,硬生生收了力。 李莲花也抬手扣住他的手腕,传音入密道:“笛盟主,不要冲动啊。我这不是也没事吗。” 这玉判官虽然跟他有仇,却与无颜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又是金鸳盟如今的第一机关师和在角丽谯眼皮底下好不容易培养起来的眼线,可以说是笛飞声如今难得的助力。 若他为了泄愤自断臂膀,那自己这人情可当真是欠大了。 他已经不是十年前那个只考虑是非对错,一点人情都不讲的李相夷了。 笛飞声冷冷警告:“再有下次,我必杀你。” 第74章 李神医的脸想必值一个大熙国库 “李相夷?哪里?”方多病一听见“李相夷”这个名字就受到了刺激,几乎是原地蹦起来,不管不顾往内室里冲—— 理所当然触发了数道机关,四面八方都射来淬毒发绿的暗器。 脚下地板也豁然裂开一道大口,方多病猝不及防,想运轻功却无处借力,差点掉下去。 好在他怀里有飞猿爪,直射出去抓住柜台一角。 尔雅出鞘,勉强挡住一波,身子堪堪退到大洞外面,从地下突刺而出的刀阵便险些切掉他一片衣角。 小朋友虽毫发无伤,却躲的好不狼狈。 李莲花赶紧瞥笛飞声。 笛飞声‘哼’了一声,命令玉判官收手。 方多病还在那大放厥词:“你这机关是挺厉害,不过比我们天机堂还是差一些——” 李莲花生怕小朋友再找死下去,笛飞声都镇不住,连忙捂住胸口,闭着眼直往后倒,“哎哟哟哟哟吓死我了。” “李莲花!你没事吧?心疾又犯了?”方多病连忙轻功飞跃过来,跟叶姑娘一左一右扶住他。 “刚刚、刚刚那个架势太可怕了……我真是替方少侠担心。”李莲花装腔作势抚着胸口:“不过看起来方少侠功夫了得,实在是我多余担心了。” “那当然了。”方多病理了理额发,“本少爷连千仞万刀阵都能闯过去,小场面!” 李莲花微笑着给他比了个大拇指,“方少侠果然厉害。” 这阿蛮萨是血域人,祖上一直都是给南胤修建墓室机关的,出手就是要人死无全尸。而天机堂是做生意的,虽然也精于此道,但更多讲求实用性,压箱底的东西就那么几个——千仞万刀阵是一个,但那是天机堂的护山大阵,若论阴险毒辣,远不比囫囵屋。 方多病见李莲花没事,便开始追问:“李相夷呢?我刚听见——” “哪儿有什么李相夷呀?这里明明白白就我们六个。”老狐狸眼珠转了一圈,想好说辞:“刚刚是这位,呃,玉姑娘,不知道被什么刺激到了,我看像是……发了梦魇呀。” 玉判官一愣,心里也产生了一丝动摇。 她分明是看到了婆娑步。 可这人的反应,实在让人难以与十年前惊鸿一剑破了囫囵屋,然后二话不说大开杀戒的明媚少年联系在一处了…… 这人气质懒散,说话温温吞吞,年纪看着也轻了些。 算了,此时盟主在场,也不可能拿他怎样,别让无颜为难好了。 “我看错了。” 看错也无妨,盟主不可能永远跟个江湖游医混在一起,有的是机会杀他。 杀师之仇不共戴天,就算盟主追究,大不了一死。 叶灼看她低头转动心思,目光转为阴冷。 巧了,她们都是宁愿错杀一千,不会放过一个的人。 她欣赏有才华的女子,也欣赏无颜,可在她心里,任何威胁到李相夷的人都不能留。 “你看,我就说是看错了。”老狐狸挠了挠鼻子,打圆场道,“这个青天白日的,不要把屋里头搞这么黑,容易……” 容易眼瞎。 话未出口便被玉姑娘狠瞪了一眼,他作势吓到,立时噤声。 靠近了几步,才感觉到叶姑娘身上紧绷地杀意,突然眉心一跳。 发生了这样的事,他也不愿多留,干脆退到笛飞声旁边,小声道:“笛盟主啊,我这刚想起来,还有些要事,不如……” 笛飞声言简意赅:“走。” “怎么这就走了?要打听的事问到了吗?”方多病一头雾水,“还有我师父,她看到什么东西突然想到我师父?” “已经问到了,出去再说。” “问到了?”方多病一脸狐疑,“不对吧,你们两个穷光蛋,哪来的钱买消息啊?” 叶姑娘随身带的钱一般不超过五十两,她那个装满金叶子的钱袋放在莲花楼里,也来不及回去取。 天机山庄也是做情报的,什么消息也不可能便宜到五十两以内。 所以他特意在兜里揣了两颗夜明珠以备不时之需。 “啊……”李莲花忘了这茬,只好现场胡编乱造,“是这样……” “这玉判官原本开价一万两。” “我们合计了一下,这实在太贵,要不就算了。” “没想到,叶姑娘看出那位玉判官乃是妙龄少女,而且似乎对我们其中的某人有些意思。” 他说着拉过无颜,“你看阿飞的这个仆人,面貌、身形、人品均属上佳,又在这一带混得很开,两人年纪相仿,实在是很配。” “于是,这位义士为报阿飞的救命之恩,勉为其难牺牲了一下色相——给我们省下了一万两银子。” 无颜:??? 李莲花冲他抱歉一笑。 四舍五入,他说的也是事实。 方多病:“???” 他这张脸分明平平无奇,怎么就值一万两银子? 叶灼扑哧一下笑出声来。 笛飞声:“你笑什么?” 叶灼:“我笑方大少爷竟想在这种事上争一头。” 李莲花立即跟着调笑道:“方少侠的脸定然值十万两不止。” 叶灼在他背后慢悠悠补刀:“那李神医的脸想必值一个大熙国库了。” 李莲花震惊回头。 你难道不跟我是同一阵营的吗? 笛飞声罕见地笑出声。 这一趟实在是来的值。 方多病原本很生气,但见到老狐狸吃瘪,也跟着一起大笑起来。 等笑够了,才问:“那你们究竟探到什么消息?” 无颜赶紧把卷宗拿出来,呈给笛飞声。 笛飞声草草翻了一遍,实在没看出什么特别的,干脆将卷宗抛给李相夷:“自己看。” 李莲花翻了两下,神色逐渐凝重。 他好像猜到窦大人可能在哪了。 第75章 你的‘要事’就是买糖豆? 方多病凑过来一看,“这个黄均是万圣道的人?” “江南商会会长,是万圣道的人有什么奇怪?”李莲花瞥他一眼,“你不会连武林各派是什么势力范围都不知道吧?” “啊?”方多病仔细回忆,“我爹好像说起过……” 只是我不喜欢简单的江湖事掺进这种利益纠葛,更不想学那套‘平衡’、‘大局’。 李莲花一看就知道他想什么,暗自摇头。 李相夷在这种事上吃过大亏。 在当门主以前,江湖是个对酒当歌、快意恩仇的地方。 可处理江湖纠纷远比他想的复杂,尤其是当上武林盟主之后,请他裁决的大多都不再是案件本身——门派火并和江湖仇杀的逻辑截然不同,生意场上的利益不是‘先到先得’,而是‘能者居之’。 他再按原先那套‘公平’去处理,只会让局面变得更差。 这方面还是肖紫衿带他入门的——同为运河上讨生活的,漕帮与商会天然对立,摩擦不断却不会真正撕破脸;而贩盐一官一私,朝廷和金鸳盟便不共戴天,至死方休。 恩仇背后,全是利益。 想铲除金鸳盟的一直都是朝廷和世家,四顾门只是被推出来的傀儡——李相夷愿意做冤大头最好,如果不愿,那就只借出个‘正义之师’的名头,也能换得一杯羹。 所以只要他肯盖门主令,不用费一兵一卒,朝廷愿意担下全部成本。 他个人能获得武林的至高权力、‘铲除魔教’的辉煌功绩,四顾门则能得到江南州府五分之一的盐铁专营权。 他那一份合约不仅得罪了皇帝、朝廷、世家,还得罪了师兄、紫衿和全体四顾门人。 与漠北之战一进一出,可不就成了孤家寡人。 “万圣道的势力范围在运河沿线,附属帮派有游龙帮、十大漕帮、青花会,是个垄断水路的组织。”方多病试着推理:“所以他们跟商会往来频繁,在里头安插自己的人?” “反了。”李莲花摇头,“你见过哪个小厮能往主人房里安插眼线的?” “万圣道从一开始就代表商会利益。” “原先漕帮势大,议价能力强,商船只能分段买路。后来是万圣道出面收拾了运河上的大小势力,因此在商会中获得了绝对话语权,将他们的代理人推上了商会会长的位置。” “如今万圣道自成一体,甚至隐隐能与朝廷抗衡——前次户部加收盐茶二税,便是因为淮清口爆发门派火并不了了之。” “你是说,窦大人的案子跟几大门派角力有关?”方多病听懂了他的暗示:“新四顾门代表朝廷,万圣道代表商会,鱼龙牛马帮代表底层行会?” “唷,小朋友开窍了嘛。” “所以你才不跟百川院和监察司一起行动,甚至不跟他们通气——” 李莲花欣慰地点点头。 百川院代表新四顾门的立场,监察司则代表朝廷,他们有预设的态度。 而真相,必须要抛开偏见。 方多病也算是摸到了点李莲花的思路:“这个案子比我们之间遇到过的都复杂,不是普通的江湖仇杀。” “所以得先摸清搅入其中的各大势力,才知道他们在案件背后谋划什么。” 方多病:“我们接下来是要去拜访这个黄均,是不是?” “聪明。”李莲花打了个响指,“不过在此之前,我有点要事。” “你所说的‘有要事’就是指买糖豆??” 笛飞声是真的越发看不懂这个宿敌。 他不是不知道李相夷喜欢吃糖,但他不能理解这算哪门子‘要事’? 李莲花诧异:“这家糖豆是扬州城里最甜的,还是每日限量的。要排很久的队,去晚了就会买不上,怎么不是要事呢?” “你那盒喜糖里,也是这种糖豆吧?”方小宝踮起脚看了眼排成长龙的队伍,“包装蛮特别的……” 他说的包装是指李相夷打的那种络子,复杂得很,让人疑心打成了死结。 李莲花白他一眼。 这小子,怎么一日日竟知道哪壶不开提哪壶。 这糖铺子旁边正好开了一家锦鲤记的分店,里头除了阿娩最喜欢的桂花糕,还有他自己喜欢的芝麻糖糕。 上次叶姑娘给方小宝推荐小吃的时候,似乎提过一嘴他们家的松花团子。 他抱着顺手买一点的想法,又拐进了点心店。 “客官真有眼光,这松花团子平时只有三四月份应季才会有,今日可是限量供应呢。”店小二见他进来就问最贵的,热情洋溢地介绍道:“这松花粉可以入药,有润心肺、益气、除风止血的功效,被油一炸蓬软酥脆。馅儿是上好的芝麻、豆沙和红糖调的,借着面皮的余温化成糖水,可得趁热品尝。” 李莲花自己也算久病成医,对于松花入药的功效也有数,心里微微一暖。 “多少钱?” “三百文一盒,六枚。” 李莲花轻轻地“啧”了一声,还是让小二包起来。 “多买点呗,你不是有心疾吗?夜里还老咳嗽,又不爱吃药。”方多病喜滋滋地凑过来,“正好这东西又甜,又能益气润心肺。小二,再给我们拿两盒!” 李莲花无奈地看他:“方小宝,我可养不起你这样的败家子,你还是趁早回天机山庄吧。” “哎呀!我小姨给了我钱,本少爷以后不用你养啦!而且我也不会在莲花楼里白吃白喝,以后我也和叶姑娘一样给你交租金!” 李莲花开始认真思考将出租房子作为一项收入来源的可能性。 “不是我说,就你那个莲花楼的设计,如果肯卖给天机山庄,我娘肯定愿意出大价钱买图纸。”方大少爷迫不及待地尝了一个松花团子,被烫得嘶嘶直吸气,“开发成可以移动的房屋,定有不少达官贵人想要。” “诶诶,这个冰糖绿豆糕看着不错,也来一点吧?”方大公子有钱之后突然阔气,最后喊店小二每样都装上一些,足足摆了两个食盒。 “呐,上次花了你的老婆本,这些算是我赔罪的了。” 李莲花勾着嘴角收下了。 这小子拜师的时候都没行过礼,孝敬孝敬他也是应该的。 他也伸手拈起一个松花团子,手感很软,外皮酥脆,确实是讲究的工艺。 李莲花手里还提着刚买的点心,一回头,却发现叶姑娘不见了。 他回想起刚刚在暗器铺子发生的事,一下就猜到她去做什么了,立即将手中的点心塞到方多病手里,“我急着去茅房,你帮我拿一下。” “欸!” 李莲花的记忆力很好,提了口气以轻功急速走街串巷,很容易便甩开了方多病,折回刚刚来时的路上。 叶姑娘果然在。 “叶姑娘。”他语气不徐不疾,带着一丝安抚意味,“没必要,她一个小辈,伤不到我的。” 叶灼一下子就泄气了。 “你怎么来的这么快。” “都跟你在一处呆了这么久,你想什么我还不知道吗。”李莲花微笑着应道,“走吧,我买了一大堆糕点,你试试喜欢什么?” 他不用生气,只要微笑着,偏头看她,她就不敢造次。 她不会当他面杀人,也不会当他面做忤逆他的事。 李莲花的气场就是这样,毫无压迫感,却总能把她拿捏得死死的。 第76章 还请李神医务必指点 “这黄均也太离谱了吧!” 方多病看着卷宗咋舌。 上面说,黄均骄奢淫逸,在江南一带有三十三处别苑,娶了十三房小妾,蓄养舞姬无数,还给自己的狗打了个黄金的狗牌。 “啧啧啧,本公子堂堂户部尚书之子,也没有如此奢侈。” “何止啊,我听说因为国库空虚,皇帝一顿饭的限额也才五十两。” 而黄均出门吃饭,一碗普通的扬州炒饭便要五十两银子——得要粒粒米与蛋花粘连,蛋是饲人参、白术之母鸡所产,其价每枚纹银一两,大米用的是贡品菰米,价格是普通大米的上千倍。 方多病喃喃道:“贩盐这么赚钱的吗?” 李莲花瞥了一眼笛飞声。 私盐的利润本就比官盐少很多,不仅能养活一整个金鸳盟,还表现得如此财大气粗……果然是非常赚钱。 “这运河上最为暴利的行业是盐与茶。”叶灼出言解释,“尤其是盐,从生产、运输一直到销售,全部都是皇亲国戚把控的。” “新帝登基以后,为了繁荣市场,将食盐的销售权下发给了一小部分商户。” “但朝廷给这些盐商的份额也都是固定的,除非有过硬的背景,否则想要加钱购买限额也不能。” “扬州城首富、江南商会会长黄均,便是全大熙最大的盐商——他掌握了江南盐市三分之一的配额,有权随意哄抬盐价。” “他钱赚的足够多,又没法扩大生意,万贯家财只能浪费在吃喝玩乐上——蓄妓、斗鸡、赌马、养鹦鹉,反正就是攀比着糟蹋钱。” 李莲花听了也直摇头。 入秋以来,盐价已经涨了三回,民众苦不堪言。 朝廷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户部急于收上足够的盐税,而皇族在上游已经赚够了利润,都不会去干预民生。 “有那么多钱,去开个善堂给下辈子积点福不好吗?!” “不是人人都像方大公子这样心善呐。” 叶灼冷言道:“应该说是像你这样的,坐不上这个位置。” “我才不屑做这种奸商!” “对对对,知道方少侠清高。”李莲花拍了拍他的肩,“不过这要见黄均,得有过硬的人脉引荐——还得劳烦方大公子屈尊应对一下这奸商。” 黄均的府邸叫做“小苑”,却气派非常,开有福、禄、寿、财、喜五座大门。 那看门的小厮原本一副趾高气昂的模样,见李莲花衣着朴素,都不愿意搭理他。可方大公子的拜帖一递上去,黄均亲自迎出门来接待他们,下面的人便立即堆着满脸笑容狗腿起来。 “……真是一帮狗眼看人低的小人。” “这暴发户的家仆就是这样的,方大公子别计较了。”李莲花提着衣摆跨过门槛,“笛盟主不是也一样吃瘪吗。” 因他们到的时间凑巧,正赶上午饭,黄均便没有带他们在园内四处闲逛。穿过一连串假山和抱山长廊之后,直接抵达了一处琉璃瓦做顶、东阔三楹、四面虚窗的小轩,里头已经摆上了宴席。 “方公子,请。” 方多病一撩衣摆,大方入座。 “黄老板这园子设计得当真精妙,光是这亭外的假山便集齐竹石、太湖石、黄石、雪石,凑成春夏秋冬之四时变化,颇具雅趣。只是这些假山石产地不一,弄来费了不少银子吧?” 方多病既是户部尚书之子,又是天机山庄的大少爷,知道怎么跟爱炫富的人打交道,上来便夸赞这园内最为奢华、却最不易被人察觉的假山石,果然惹得黄均抚掌大笑。 “方公子真是个懂行的人。不瞒您说,我这宅邸建起来,前后花费白银六百万两。” 这下饶是李相夷也暗暗咂舌——六百万两白银,那可是整个江南州府一年的财政收入。 “那今日这桌宴席,我可得好好品尝。”方多病举起酒杯敬他,“我在家可吃不上这么好的饭菜。” “今日不知方公子大驾光临,厨房也未做准备,见笑、见笑了。”黄均连忙回礼,转头吩咐厨房再加几道菜。 今日的主菜是金齑玉脍,其实就是鲈鱼汤。端上来后便有随侍婢女将其分割成例汤,送至宾客面前。 “有劳姑娘,我自己来。” 这玉骨瓷碟是特制的,有一处深凹下去的小碗,里头盛着奶白色的浓汤。洁白如玉的鱼肉去了刺,旁边铺着切碎的香柔花叶,显得玲珑雅致。 李莲花看了看碟子里色泽金黄的齑料,有些拿不准里面有没有花生。 负责侍菜的婢女看他略显困惑地皱眉,立即道:“此鱼是鲈鱼,齑料由蒜、姜、盐、白梅、桔皮、熟栗子肉和粳米调制。先生可有忌口?” 李莲花摇了摇头,舀起一勺汤尝了尝。 他尝不出来味道,但口感鲜嫩,想来跟普通鲈鱼并不一样。 方多病打趣道:“黄老板府中的人真是见多识广,看来我得把离儿送过来学学。” “方公子说笑了。这宛澈并非普通婢女,入我府前可是个女医官,专门负责府中膳食调度,通晓各种食材的毒性、药性,于食补一道颇有研究。” 黄均夸耀了一番后,话锋一转:“方公子若喜欢,明日我差人送去天机山庄。” “诶诶诶,可别可别!”方多病心下厌恶这等将人视作物品随便转赠的行为,面上却只能打哈哈:“这我爹娘不得打死我。” 那换做宛澈的姑娘似乎对此等事习以为常,对着方多病微微一福,大大方方道:“方公子不必客气,如果天机山庄不便留我,我也可以只去暂住几日,指点您的婢女。” 方多病知道黄均这是借此来跟他爹拉关系,却不忍为难一个女子,只好推脱道:“可我最近正离家闯荡江湖,带着婢女实在不像话……” “倒是我这位朋友,是江湖上鼎鼎有名的李神医。”方多病立即祸水东引,“这食材药理什么的,定能跟宛澈姑娘聊到一处。” 其实黄均除了吃得胖了点,没什么大病,只是富人一般怕死,因此对‘神医’有莫大的热情。 “李神医的大名在下也有所耳闻,原来先生就是江湖上盛传生死人肉白骨的那位莲花楼楼主?”他激动道:“宛澈,这你可得抓紧机会向李神医讨教讨教!” 李莲花原本在饶有兴趣地研究这特制的餐具,还在用食指拨弄筷尾上缀的金穗——眼神和小动作不经意间流露出的孩子气,看的叶灼心里一软。 结果突然被这么一点名,他不由狠瞪了一眼方小宝。 后者一副“我看你这假神医遇到对手怎么办”的幸灾乐祸的表情。 真是逆徒! “啊,这……谬赞,谬赞。”李莲花连忙恢复老狐狸的端庄疏离,客客气气起身向宛澈姑娘敬了一杯酒,“姑娘于膳食一道颇有研究,在下就不班门弄斧了。” 岂料那位宛澈姑娘被激起了胜负欲,不依不饶道:“还请李神医务必指点一二。” 第77章 属于你的花开在不为人知的角落 李莲花捏了捏眉心。 开玩笑,他味觉失灵,光靠嗅味来猜这加工过的食材,也太难为人了。 叶灼在旁边看他为难,又心酸又好笑。 这人是怎么回事呢?明明够朴素低调的了,却还是走到哪里都会吸引女孩子的目光。 他身上的气质是敛不住的,稍微有些心气的姑娘都会察觉到其中的温和儒雅与神秘孤高,对情窦初开的女孩子来说真的是种致命吸引力。 “这道升平炙的主材是鹿舌,性温,咳咳,补肾,过量食用易燥热。” “辅以花椒烤梨,以花椒的解表之效中和雪梨寒性,可缓解秋燥引起的干咳、声嘶。” “而焖羊肉性温补,辅以当归、川芎、白芍、熟地黄,补气养血,温而不燥,正适合入冬前饮用。” 他挑了几个一眼便能看见食材的菜来说,末了拱拱手说:“宛澈姑娘所做的膳食搭配契合时令,相得益彰,实在是高手。” 那宛澈姑娘被他这么一夸,脸上笑意压都压不住。 “李先生既称神医,肯定对药材敏感,不过食材中的药理也很有几分讲究的。”她卖弄般地介绍起桌上的菜肴来—— “这道通花软牛肠,是羊的骨髓和豆粉、香菇、笋丁调和成馅,灌入中空的通草茎中蒸煮,有驻颜之效。” “佐餐的酒是用枸杞、天门冬、松叶、黄精、白术、细曲和糯米酿成,对食欲不振,头晕目眩、须发早白有奇效。” “所配的饭是雕胡饭,将菰米放在水中浸泡两个时辰,之后加入两倍的水,隔水蒸煮。此米在《本草纲目》中有记载,是治疗肠胃疾病的上佳之品。” 李莲花温淡地笑了,“宛澈姑娘见多识广,在下自愧不如。” 这雕胡饭自带一种天然的清新香草味,所用的菰米是专供宫廷食用的六谷之一,普通人家怎么可能用来食疗。 这桌上的每道菜,都抵得上平民百姓阖家两三年的开支。 在他还是四顾门主的时候,黄均尚未发迹。 十年前全国上下都是一片惨淡,民不聊生,扬州城里最富的也不过是纪暄那样——出门八抬大轿、吃饭十二道鲜蔬。 若那时扬州城内遇上这等讲排场的人,李相夷定会受邀来此赴宴,深刻见识一下什么是‘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李莲花瞥了一眼笛飞声。 金鸳盟也富裕,笛大盟主也喜欢讲排场,但他显然对这种毫无必要的奢侈嗤之以鼻,露出了颇为不屑的表情。 笛飞声幼时便被培养做杀手,残羹剩饭、食不果腹才是常事,日子久了他对什么食物都不挑,再难吃的东西也能面不改色的下咽——其中包括李莲花的新菜——所以他对外谎称自己没有味觉,其实只是对味道的容忍度很高而已。 他完全不能理解,为什么要花费巨大的人力物力,把羊髓塞进细小的草茎中,只为追求莹白剔透。 方多病也在一旁小声嘀咕:“三百只鹿……只取鹿舌,这也太奢侈了……” 刚刚李莲花说这升平炙的主材是鹿舌,然后他夹了一筷子,发现每片鹿舌只有一点点大,问了宛澈姑娘才知道,一道菜里足足有三百条鹿舌。 贩盐真的……如此暴利吗? 他想到昨日此时还在西市码头的破酒肆里吃羊杂,一个成年男子负重百斤徒步一公里,才得一文钱…… 于是闷闷不乐地又夹了一筷子。 叶姑娘用她的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在想心事。 李莲花以为她也在感慨民生多艰。 但其实不是。 她在想……原来李莲花知道该怎么照顾好自己,他只是懒得。 李相夷本质上跟她一样缺乏耐心。 毕竟年少,喜欢图快,做事讲究雷厉风行,立竿见影。 而如今李莲花看上去强迫自己慢下来,多了许多耐心……但其实他仍旧懒得花精力在自己身上。 她知道他有段时间过得很狼狈,总是没法按时吃饭,伤了脾胃,但其实只要认真调配食谱,好生温养,其实可以慢慢恢复的。 而东海之战留下的经脉损伤,虽已经错过了最好的疗伤时间,却还是把唯一的机会观音垂泪拱手相让,也是因为他觉得,反正碧茶之毒解不了,不如成全了笛飞声。 明明畏寒,却没有选择去南方定居,寒气入体,导致现在肺和嗓子都有损伤。 抛开最初重病缠身的两年没有办法,之后但凡他肯动些脑筋,以他的才学,即便是堂堂正正,也能轻松挣到很多钱。 大约是他觉得,自己反正只能再活一两年,也从未想过长命百岁,便索性放任身体衰败下去。 小病小痛的,忍忍就过去了。 可这样下去即便有天寻到了解药,他也会习惯性地想……起效的可能性也不大。 李相夷是很喜欢强求的,无论他要做的事在旁人看来有多么希望渺茫,他也要殚精竭虑、不惜代价把事情做成。 撑着他的那口气,既是天下第一的骄傲,也是少年热血的不服输,更是因为他相信自己对周围人,乃至对整个世界,都很重要。 他享受这种价值感,超过爱惜自己的性命。 但他仍然很爱惜自己的性命,会好好吃药疗伤,在绝境里强撑着一口气活下去。 可如今他在自己的事情上,一点都不会尽全力,常常找个理由就放弃了难得的机会。 得别人把事情做到他连一点代价都不用付的地步,才会勉为其难地接受。 他其实就是还没有跟过去和解,也没有真正爱上生活。 活着当然有很多好处,甚至他可以为此忍耐毒发的痛苦,但如果要他绞尽脑汁、欠人情的活下去,他是不情愿的。 从前李相夷相信自己很重要……可是突然有一天,他变得什么都没有。那些值得骄傲的过往,被风一吹就散了,甚至换不来受恩惠的人在绝境里拉他一把。 他发现他一点也不重要,朋友们没了自己只会过得更好。 大家从来没有看重过他的人,如今更是连被看重的价值也失去了,他在努力找平衡,找活下去的意义,可是没有人爱他也没有人需要他,于是在漫长的时光中冷了心。 李莲花换了个名字,在放掉李相夷的骄傲的同时,也放掉了自己活着的价值。 他给自己找了个活下去的理由,找师兄,找真相,然后把自己困在这个理由里,强迫自己去忽视身体的不适,捱过一次次毒发。 他给往事和故人也找个了理由,把一切都推到李相夷的傲慢上,好像当初如果能谦逊一些、成熟一些,这一切就不会发生。所以他拼命假装自己成长了,也过得很好。 可他其实没有明白。 他从来都没有明白,为什么热烈地爱全世界,会换来一无所有。 这种感觉她很懂。 有段时间她也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什么都没做,就会遭受铺天盖地、毫无来由的恶意。 她一点都不爱这个世界,也觉得自己的存在对这个世界毫无意义。 活着便或活着,仍然可以嬉笑怒骂,但如果立即死了,也没有什么可惜的。 可是,十几年前,我因为李相夷的存在,重新找到我自己在世间的位置。 我希望你也可以通过我,重新与这个世界建立联系。 我会比世界上的所有人加起来都要爱你。 我会给你很多选择。 你活着对我来说很重要。 对笛飞声、方小宝,也很重要。 总有一天你会知道,李相夷没有一无所有,只是属于他的花开在了不为人知的角落。 第78章 世上原本有多少人能够成为李相夷呢? “方公子,这清曲、评话、琴筝联奏,你喜欢哪样?我院子里还有新进的戏班子,表演杖头木偶也是一绝。” “黄老板,其实我对你这园子颇有兴趣,不如让下人带我们在园子里逛逛——你有想去的地方吗,李莲花?” “李莲花?” 李莲花“啊”了一声,把目光从面前的碗碟上收回来。 饭后上了一道名为“九灯食”的甜品,把四色水果、五色小饼,作成花卉禽珍宝的造形摆放在华贵的象牙盘之中。 他对那做成树杈样的雕花餐具很有兴趣……想拿起来细看。 “哦,这个嘛……我想去厨房转转。” “?”方小宝不明所以,压低声音道:“你看出什么了?” 李莲花连连摇头:“没有呀。” 他才不愿承认自己被那一桌子毫不重样的餐具引起了好奇,想知道每种菜都配上独一无二的摆盘,究竟需要多少钱。 难道厨房里放满了各种各样稀奇古怪造型的餐具,等着厨子挑选吗? 方小宝仍不相信:“你是觉得厨房会有线索?你怀疑宛澈姑娘?还是……你对宛澈姑娘有兴趣?” “咳咳!想什么呢你!” “可是宛澈姑娘看你的眼神不大对劲啊……” 李莲花毫不客气地抬手给了他一个脑瓜崩:“方小宝你才多大,就懂看姑娘的眼神了?” 厨房在后院,需要穿过一片青竹林,方小宝走在前头,恭维黄老板修建园子的眼光,李莲花和笛飞声在传音讨论刚刚那顿饭大概要花多少钱。 叶灼主动上前两步,跟宛澈姑娘搭话。 “宛澈姑娘,能否借一步说话?” 她用了女声。 宛澈诧异地看了她一眼,“你是……” “我是李公子的未婚妻。”她如今说起谎来面不改色,“有个不情之请,想麻烦姑娘。” 宛澈以为她是看出了什么,专程来宣誓主权的,一时有些警惕又有些尴尬,如临大敌道:“我,我没什么能帮到你的。” 叶灼诚恳道:“姑娘确实很有才华……我夫君虽有神医之名,但只会应付疑难杂症,对调养一道无甚耐心。他早年受过内伤又中过剧毒,既有寒症,又气血阻塞,肺脉受损,胃也不太好,你有没有什么建议?” 宛澈愣了一下。 如此声名在外的神医,原来重病缠身吗? 不过……自古医者不自医,也是常事。 “你等等,我给你开个食补的方子。” 宛澈从前不知江湖上盛传的莲花楼李神医竟有婚约在身,见人温文尔雅气质卓绝,是有几分欣赏的。然而毕竟萍水相逢,也并无多少执念。 既然对方的未婚妻开口相求,她便将这几分欣赏化为了一纸心意,瞬间构思出了十几套疗补的方子,还细心将府中常用的名贵食材寻了些常见平价的替代品。 “谢谢姑娘了。”叶灼看到菜单上出现的食材大多稀松平常,便知宛澈姑娘玲珑心思,当即真诚道谢。 李莲花并不知道两个姑娘单独跑到一边去聊些什么,他只是一转眼就发现叶灼又不见了,下意识抬眸寻找,发现她正将一沓纸叠起来收进荷包里。 “什么东西啊?” “不告诉你。”叶灼才不想让他那么得意,转身进了厨房。 这府中的厨房比四顾门的厨房要大很多,即便过了饭点,还有两三处案板在忙活。他凑过去一问,原来黄老爷有两个平妻、十三个姨娘。 这东边第一个灶台正隔水炖着燕窝,是九姨娘的丫鬟在看着,西边的大灶在做百鱼汤,据说是大夫人有喜了,特意吩咐厨房加餐。 方多病盯着那锅鱼汤,转头小声跟李莲花说:“欸,别说,这厨子的水平当真很高。这鱼汤在锅中分成两股,清汤清澈见底,浓汤厚白如乳,我们回去也试试?” 李莲花随口问了一句食材,顿时嘴角抽搐。 “这是百鱼汤,包括鲫鱼舌、鲢鱼脑、鲤鱼白、斑鱼肝、鲨鱼翅、鳖鱼裙、鳝鱼血、乌鱼片……” 方多病尴尬地“哈哈”了两声,打扰打扰。 “我说,你是不是其实想当个厨子,后来因为实在没天赋,才不得不去行医的?”方多病见他案子都不查,先提议要来厨房,又背着手在各个灶台前转来转去,调笑道:“但其实你医术水平也一般,不如当真改行去做厨子吧,本少爷可以帮你改进菜品啊!如今你的红汤绘鱼和猪肚鸡已经是能开店的水平了!” 李莲花白他一眼,转过脸去饶有兴趣地去看雕瓜。 他平日自己也会做雕刻,簪子、木剑什么的,常年练剑的手很稳也很灵活,可以把各种动植物刻的栩栩如生——但是这厨子雕瓜的水平仍然让他叹为观止。 抽缝、扇面、叠角他自诩还能应付,那凤凰的尾羽和衔珠竟能分别雕出绒毛凸起和光滑圆润之质感,实在匪夷所思。 那厨子看着平平无奇,这一手雕工却未必比练剑容易。 这世上有多少人,原本曾有机会成为李相夷呢? “天机山庄确实把方小宝的教得挺好,这么个贵公子能做得一手好菜。”叶灼突然说,“我小时候看我阿姐在出嫁前学做饭,厨子把葱花都切好了,她伸手撒在汤上面就权当是自己做的了。” 李莲花哑然失笑。 “你笑什么呀……大户人家都是这样的,你以为乔姑娘就能做出个合格的炒青菜吗?” 李莲花偏过头继续笑。 她这哪里来的飞醋? 叶灼其实在想,她从前想不到如何照顾他的饮食起居,是因为她自己是个被人服侍惯了的懒人。 也是因为他太疏离了,让她生不出越界的想法。 但既然现在李莲花管她几时睡几时起,那她也有权管他一日三餐吃什么。 李莲花看了一圈,还上手摸了摸翠玉雕花盘、象牙盏,突然在窗口边停住了脚步,使劲嗅了嗅,眉头微皱。 “这里有地窖?” 厨房的管事随口答道:“哦,对,这下头有个小冰窖,是存放新鲜鲍鱼的,气味可能有些难闻。” 李莲花眉心一跳。 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 第79章 这是什么变态啊? “能否让我们下去看看?” “啊?这……这有什么好看的?”管事一脸迷茫,“都是些腥臭的海货和腌制品。” 方多病见李莲花神色凝重,立即凑过来:“你是不是发现什么了?” 李莲花偏头去看地窖的入口,心不在焉道:“嗯,感觉有些不对劲。” 他转脸问管事:“这冰窖最近有人进出吗?” 管事的想了一会,道:“这鲍鱼原是十四姨太的最爱,上个月她难产去了,之后就没人用过,觉得晦气。” 李莲花冲方多病一挑眉。 后者立即会意。 可惜,黄均与武林素无瓜葛,百川院的名头在这里并不好用,他只能现编个理由。 “其实,本少爷也特别喜欢吃海货,尤其是佛跳墙。不知道你们这有没有特殊的保鲜工艺,想进去参观一下。” “啊?”那管事的哭笑不得:“方少爷,这新鲜海货和成品差异可大了,味儿要是沾到您身上,我们不得被骂死……” “无妨无妨!是本少爷自己要下去的!” 那管事的也不好再阻拦,立即让人拿钥匙过来。 却发现钥匙被人换过,打不开。 李莲花与方多病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不妙’二字。 方多病直接抽出尔雅,一剑劈开了地锁。 厨房管事目瞪口呆:“方、方公子——” “快带我们下去!” 那地窖修得十分宽敞,足够两个人并排走下去,厨房管事举着火折子走在最前面领路,李莲花和方多病就跟在后面。 “这地窖主要用硝石制冰,存放海参、鲍鱼、扇贝一类。” 李莲花抬起衣袖扇了扇,灰尘和海货特有的臭味混在一起,实在不怎么好闻。 他嗅觉不灵敏尚且这样,方多病就更是皱成了苦瓜脸。 挂着熏肉的一面墙后,隐约有什么东西。 方多病立即用剑去挑。 李莲花有所预感,后退一步,侧身扶着叶姑娘的肩往边上一转,“别看。” 那后头是一具骷髅般骨瘦如柴的尸体,眼眶凹陷、眼球突出、死不瞑目。 骤然与那双恐怖的眼睛对视,方多病心里都有几分发毛。 “啊——”厨房管事吓得将火折子一扔,手脚并用地向后爬。 好在方多病早有准备,手里已经吹亮了另一个火折子,大喊一声:“都别动!快报官!” 李莲花自己揽着叶姑娘,用眼神示意方多病简单验尸。 “极度消瘦、嘴唇干裂、肌肉萎缩……像是活活饿死的。” 李莲花伸手在尸体腹部一划,“嗯,胃壁薄得像纸,这是饥饿时胃酸大量分泌所致。” “没有明显外伤,也没有中毒痕迹。” “手脚曾被捆绑,但后来挣脱了。”方多病捡起地上的麻绳,困惑道:“居然是个活结?” 李莲花点点头,提醒他道:“但这毕竟是窦大人,你我的身份不宜做全套尸检。通知杨昀春吧。” 方多病花了很大力气才把吓傻了的厨房管事拖上地面。 上面的人只听到下面惨叫,正战战兢兢呢,便看到李神医低头钻出来,神色凝重。 随后出来的方公子面色更沉,吩咐大家不要离开,仔细回忆近日府中有什么不同寻常的事,尤其是谁曾接近过地窖和地窖的钥匙。 宛澈姑娘大着胆子问:“李神医,发生什么事了?” 李莲花左手握拳,抵在唇边咳了两声,“地窖里发现了一具尸体。” 此话一出,在场所有人面无血色,几个胆小的婢女直接晕了过去。 “劳烦宛澈姑娘看着他们,在下去报官。” 那具尸体的容貌已经难以辨认,可看年纪和衣着,很可能便是工部尚书窦大人。出了这等事,谁敢说黄均不会动什么念头,方多病身份显赫显然得留在这里,而为了防止下面人的小动作瞒过他的眼睛,李莲花也不能走。 最后竟是笛飞声出去报官。 方多病凑过来,小声道:“李莲花,你觉不觉得奇怪?” 李莲花点点头,“你是在想,一个自由行动的大活人是如何在满是食材的厨房里活活饿死的?” “是啊,我实在想不通。他们费了这么大功夫把人藏到厨房里,绑的还是活结,这有什么意义吗?” 李莲花耸肩,“或许,就是要让他看着食物饿死呢?” 方多病咂舌道:“这什么变态啊?” 方多病又转头问叶姑娘,“你看出什么没有?” 叶灼却看着李莲花:“我只擅长看人与人之间的恩怨情仇和利益纠葛,这实打实的线索、证据,是你的主场。” “我只能说,这宅子里的人,包括黄均,大约与此事无关。毕竟我们今日是心血来潮,想寻个借口不让我们靠近厨房实在是件很容易的事。” 方多病“啊”了一声:“难道不是李莲花发现了什么才坚持要来厨房吗?” 李莲花心虚地摸了摸鼻子。 之前种种确实是他有所猜测,但不是推理,而是对叶姑娘的直觉。 叶灼看他这副表情,就知道他猜到了什么,干脆和盘托出:“杀他的人满腔恨意,当是私仇。” “手法如此有针对性,说不定这个窦大人曾活活饿死过什么人,只不知是刑讯逼供还是单纯忘记了。总之该是让人在极度绝望中死去。” 方多病相信叶姑娘的直觉,可他被说得更乱了。 “可……从露华浓到这盐商府邸,窦大人的失踪和死亡牵涉了那么多,分明有一整股势力在背后操控才是,这得是什么样的私仇啊?” 笛飞声自然是差别人去报的官。 然后杨昀春就领着人浩浩荡荡冲进了府邸。 “当真是窦大人。”杨昀春看清尸体的惨状后,目露骇然,“他得罪了什么人?” 李莲花心中有猜测,却既无证据也不能明言,只好无奈耸肩。 第80章 你是他徒弟吗,啊?! 那人是怎么在有手有脚有吃有喝的厨房里,活活饿死的呢? 李莲花思考的时候,下意识屈起食指敲了敲桌沿。 这厨房足有十个莲花楼大,十二个灶台,上架有约莫二十个锅炉。对开着八扇窗户,墙角簸箕箩筐无数。 李莲花环视了一周,除了红案、白案、冷盘的大厨,还有专门负责洗菜、配菜的丫鬟和各位夫人、姨娘房中的丫鬟,制定菜谱的宛澈姑娘也随时会来…… 叶姑娘说,当是私仇。 他相信。 若非有刻骨仇恨,实在没必要用这种麻烦又狠毒的手法。不说将一个大活人送进人来人往的厨房地窖有多难,就说这出意外的可能性……凶手必定是个疯子。 它唯一的意义,就是给被害人带来‘看着食物近在咫尺却生生饿死’的绝望感。 对正常人来说,要刺杀窦大人这样位高权重的官员,首选是伪装成意外,其次是暗器,再有深仇大恨,也应当选择下烈性毒药——光是他知道的‘牵机’、‘断肠红’、‘雪上淞’,都可以让人极为痛苦地死去。 等等……她说窦大人曾用相同的方式致人死亡。 所以说,他先前的猜测恐怕就是真相。 方多病在旁边踱来踱去,自言自语道:“可窦大人是四日前的晚上从露华浓失踪的,要知道露华浓的暗道,把这么一个大活人悄无声息地绑出去,得很高的武功吧?” 李莲花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 “从平康坊到这,要穿过崇仁坊和宣化坊,宵禁期间应该很难做到……我猜应该是在北曲过了夜才将人运出的,但是白日里黄钧的府邸也有许多武功高强的护卫,何况厨房人来人往……” 方多病继续喃喃:“这怎么看都需要一帮人吧?” 李莲花又“嗯”了一声,凝重道:“还牵涉到地字牢,不是一般的武林势力呢。” 方多病接茬道:“那这不是很矛盾吗?什么样的私仇会牵扯到一大帮互不相干的人?” 李莲花轻咳一声:“为什么一帮人的事,就不算私仇呢?” 方多病思索半天,忽然眼前一亮:“你是说——饥荒!” 李莲花扯了扯嘴角,皮笑肉不笑道:“或许吧……” 方多病不禁肃然:“那这个案子……” 他忽然鼻尖一动:“什么味儿?” 李莲花“啊”了一声,后知后觉地使劲嗅了嗅:“好像什么东西糊了……” 转脸一看,那昂贵的百鱼粥已经糊了,却仍在锅里滚着。 厨房里的人都吓傻了,竟无人去管。 在听闻地窖里那具尸体可能是工部尚书窦大人之后,黄钧都霎时变了脸色,底下人更是抖如筛糠——方多病让大家放宽心,说百川院和监察司定会还无辜者清白,却无人信他。 李莲花熟练地舀起一瓢水浇在锅里,再蹲下身将灶火熄灭。 “你在做什么?!不要乱动这里的东西!” “诶诶,有话好好说……我只是看这个锅糊了,熄了个火以免引发火灾啊。” “干什么呢!李莲花又不是这府中的人,他是我的搭档,我是百川院的刑探!这窦大人的尸体还是我们一起发现的呢!” 不一会,百川院也接到了消息。 这回却是肖紫衿先到的,他脸色铁青,丝毫不搭理点头哈腰的众人,一挥手把面前的人都排开,直冲李莲花而来。 见他提着剑,一副气势汹汹的模样,方多病立马像条护食的小狗一样,伸开左臂地拦在李莲花身前:“你想干嘛!我跟你说,这里可不是四顾门,你放客气一点啊!” 肖紫衿隔着方多病对李莲花咬牙切齿:“你发现了什么?” 李莲花含含糊糊道:“啊……就是发现了一具尸体……” “别跟我打马虎眼!你知道我在说什么!”肖紫衿眼里像是能喷出火来。 目光交接的一瞬,他心里忽然有几分异样的感觉。 果然,下一秒肖紫衿看他的眼睛,语气冰冷道:“你究竟是谁?” 李莲花心里一凛,紫衿大约是认出他来了。 就因为他先发现了窦大人的尸体?? 就算是……他这个反应也太奇怪了吧…… “他是李莲花啊,你什么意思啊?”方多病被他这一句没头没脑的质问搞蒙了,但还是下意识回嘴道:“他能先发现尸体是因为他聪明,你可别想把什么屎盆子都往他头上扣啊!” 肖紫衿阴阳怪气:“我听说李神医径直便往厨房来,不知李神医到底如何推断的?” 方多病被这么一说,也想知道李莲花是如何推断的,于是偏头用好奇的目光看他,意思是:快,快给他露一手! 李莲花嘴角抽搐。 肖紫衿认定他是李相夷。 他想装撞大运,紫衿也不会信,只觉得他又故作高深。 因为李相夷从前破案不喜欢对人解释过程,只顾着将真相一股脑倒出来,再扔出证据,好叫人觉得他聪慧异常、神秘莫测,他很享受这种感觉。 他如今肯剥茧抽丝、细细引导,是因为有心要教方多病。 “你是他徒弟吗?”叶灼见李莲花面露难色,冷不丁插进来,讥讽道:“他如何推断的,为何要教你啊?” 肖紫衿一见又是这个女人,心里泛起一丝本能的畏惧,噎得半晌说不出来话。 但是,他转念一想……所以李莲花果然就是李相夷! 叶二小姐从来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更不会护着人。 方多病小声嗫喏道:“我也想知道。” 李莲花没好气地瞪他。 就知道添乱! 叶灼看也不看他:“回莲花楼告诉你。” 肖紫衿气得拂袖而去。 随后到来的纪汉佛看到这个架势,明智地没有来跟他们打招呼。 李莲花与杨昀春寒暄了几句,便赶紧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 莲花楼内。 “李莲花,你快点告诉我怎么推理出来的!”方多病一进屋便去拎茶壶,却发现几日没回来,这壶里空荡荡的。 李莲花自然而然地走进厨房,起锅烧水。 “哎呀,水一会再烧,我都憋了一路了,你到底怎么推理出来的?” “我没有推理啊,我去厨房只是想去看餐具来着,闻到那个味才觉得不对——” 方多病打断他:“老狐狸你又骗人,你明明说回莲花楼告诉我的。” 李莲花一挑眉:“我何时说过这话?” “叶姑娘说……对哦,叶姑娘说的。”方多病一愣,“你为什么这么说啊?” 叶灼耸耸肩,开始甩锅:“我只是跟你一样,以为他很聪明啊……” 第81章 窦大人的死,将四方的博弈掀开到台面上 (本章可能有点绕,李莲花的提示看不懂的话,就直接看叶姑娘的分析) 李莲花拍拍方多病的肩,朝书桌努了努嘴道:“方大少爷,想当刑探呢,还是得自己多下苦工,别老是想着听现成的答案。” “谁想听现成了的!”方多病大怒,又想起之前李莲花说他不会独立行走的事,“自己想就自己想!” 他气呼呼地坐在书桌前,面前摊开扬州城的地图,一边看一边皱眉,在纸上比来划去。 李莲花擦着桌子,漫不经心瞥了一眼:“这光看地图,你该想不通还是想不通。不如把所有线索和疑点摆出来,没准就茅塞顿开。” 第一个地点是露华浓。 窦大人在大约四日之前,于宵禁后神秘失踪。 线索:水榭下方有连通十二座小舍的密道,却不能直接通往大街上。阿飞说像某个门派的秘密联络点,但不是金鸳盟。 现场有一封奇怪的绑架信,指向百川院地字牢。 疑点:屋内有纸张燃尽留下的灰屑,怀疑是凶手留下,让窦大人自己打开密道机关的信件 第二个地点是地字牢。 疑点:角丽谯诱骗武林各派新秀以寻宝为名,暗中探查地字牢舆图,却因绑架信吸引了百川院的目光而失败。这凶手究竟是意在地字牢,还是意在破坏角丽谯的图谋? 第三个地点是北曲。 绑架者应当是从当晚未接客的两名姑娘屋内密道,将人运出去。但因为有宵禁存在,出不了平康坊,最佳选择是将人藏在鱼龙混杂的北曲。 北曲多的是贩卖人口的渠道……能够混在货物中去往码头,避开严格审查的宣化、崇仁二坊。 第四个地点是小苑的厨房。 黄均的府上一定有内应,可以在夜间避人耳目的时候进出厨房。管事说,各房夫人、姨娘的婢女都有可能随时进厨房,但一般不会去地窖。 疑点:窦大人手脚并未被缚,为何既没有呼救也没有进食,反而在有吃有喝的厨房里活活饿死了呢? 方多病用手支着头,苦思冥想。 “我原以为是鱼龙牛马帮做的,但这绑架信又破坏了角丽谯的谋划,那还有什么势力能做这么周密的筹划?难道是万圣道?” “这黄均不就是万圣道扶持的吗……可他怎么会把人藏在自家的厨房里呢?” 李莲花负手站在他背后,眯起了眼睛。 如果踢开绑架信与地字牢,单看剩下的线索,好像串起来了……一个猜想在他脑海中渐渐成型。 李莲花提笔圈出几个地点,在一旁写下: 金鸳盟与百川院:地字牢 鱼龙牛马帮:码头、北曲、黑市 万圣道:商会、黄均 四顾门、朝廷:窦大人 “这要破地字牢的人虽是角丽谯,但为的是金鸳盟而非鱼龙牛马帮,而四顾门是被动应付的一方。” “万圣道与鱼龙牛马帮表面上是合作关系,但各自代表商会与脚班,争夺码头上的利益。” “四顾门复兴在即,朝廷有意拉拢四顾门,但在此之前,万圣道才是武林总盟。” “窦大人的死,事实上将四方的博弈掀开到台面上。”李莲花丢下笔,“你再看看呢?” “杨昀春将验尸报告送来了。” “奇怪……朝廷的仵作说,窦大人身上有好几处致命伤,心脏还被六阳掌的内力摧毁——但我确信没有发现!” 那验尸报告并不长,方多病看完立即拍案而起:“监察院一定有内鬼,此事我们得告知百川院!” 李莲花立即道:“不可!” 方多病不解:“为什么?” 李莲花:“我刚刚才告诉过你,百川院和监察司,各有各的立场。” 方多病闻言一愣:“你怀疑,百川院也有内鬼?” “……”李莲花无语了一阵,摆摆手道:“你让叶姑娘给你解释吧!我去做饭了。” 李相夷不喜这些弯弯绕绕的利益纠葛,尤其其中一方是他的旧友属下,有时即便看得分明,也不想口出恶言。 既然他这么说了,叶灼便耐心解释起来。 “当今皇帝有意拓土边疆,户部为了快速筹集军费,征调官派纤夫压低运河成本,同时抬高盐价,惹来码头势力重新洗牌。” “万圣道兴起于十年前,恰逢武林霸主四顾门与金鸳盟双双倒台,十年间,从漕帮开始,逐渐发展到江浙三十三武林门派的结盟,统一进退决策,是运河沿岸最大的武林势力。” “如今黑白两道甚至官府都不得不给万圣道七分面子,而万圣道背后的支持者是商会,朝廷想要加收商税,便要解决这个难关。” “这个时候,新四顾门复兴。全江湖的中小门派都在等新四顾门和万圣道碰撞洗牌,好决定站位。” “肖家本是世家大族,与朝廷重臣互有姻亲关系,且四顾门当年就是顶尖世家联合扶起来的,经济来源有盐铁茶叶、爆竹丝绸等,与朝廷的利益天然一致。” “所以朝廷要扶持新四顾门,这肖乔大婚,皇帝默许工部尚书、户部尚书以私人交情为由送礼出席,实际是以朝廷的威望给新门主背书。” “而这恰恰暴露出新四顾门的最大劣势——肖紫衿不是李相夷,武力不足排入万人册前十,声望不足服众。来参加四顾门复兴大会的,有很多人像你一样是冲着李相夷的名头来的,甚至有的人因为他跟乔婉娩的事而对他本人颇有微词——那么新四顾门前景如何就很令人忧心了。” “你还记得新四顾门复兴的口号是什么吗?对抗金鸳盟……金鸳盟重建以来其实什么都没做,他这么急于跟金鸳盟开战,是因为一旦进入开战状态,盟军资源便要进行统一调配,本质是默许大世家兼并小宗门。” “小宗门看明白局势,自会倾向万圣道。” “如果我是肖紫衿,就会在复兴大会上开出共享资源的筹码——这样江湖中的热血少年会以为,肖门主为抗击魔教,不惜放开绝门丹药和武功秘籍的传承,颇为高义。” “小宗门如果不加入,就会面临无人可招的境地。” “所以万圣道必须要抢在各宗门表态之前有所行动,也就是四顾门复兴大会前的这一小段时间窗口。” “你想想,这个节骨眼上,窦大人在新四顾门的地界上被绑架,直到饿死百川院都来不及救援,朝廷会怎么想?武林又会怎么想?这资源的优势,是不是当真能够弥补实力的不足?” 方多病惊呆了,他从来不会从这个角度考虑问题。 “那、所以……” “我再问你个问题,你有没有想过,既然一百八十八牢中关押的魔头一旦重新现世,必将为祸武林,那当年为何不直接将他们处死?” 方多病一愣:“罪、罪不至死?” 叶灼轻笑一声,“炎帝白王杀人无数,怎么会罪不至死?大费周章建机关地牢,维护起来也需要人力物力,还有犯人脱逃的风险。” “那……为什么?” “因为李相夷要留着让朝廷忌惮的筹码。” “皇帝愿意跟他谈判,是因为他击败血域天魔风头正盛,又是眼下唯一能对抗金鸳盟的武力。但如果敌人没了呢?自然是兔死狗烹的局面。” “反过来说,如今李相夷没了,百川院还能与监察司分治江湖与朝堂的刑案,靠的正是一百八十八牢里的筹码。” “可是,今年以来角丽谯接连破了六牢,武林中早就人心惶惶。” “如果新四顾门成立仍挡不住这势头,地字牢继续被破,那肖门主估计就沦为全武林的笑柄了。” “我猜,地字牢的守牢人之所以没有告诉百川院牢中异样,也不肯提供舆图,并不是怕他们泄露……而恰恰是怕他们为了防止消息泄露,引发山崩直接将犯人和误入者全埋了。” “既然角丽谯巧用‘无心之失’,那新四顾门也可以将计就计,推给意外。” 方多病大惊失色:“不、不可能的吧!!” 叶灼耸耸肩:“人心难测,谁知道呢。” “所以你代入肖紫衿的境地想一想,他现在得多着急。”叶灼事不关己地嗤笑一声,“而他唯一的机会,就是迅速破案,且这犯案的人,必须得是万圣道的人。” “谋杀一品大员的罪名扣下来,任他是商会首领也无用。而这恰恰就是朝廷要的——万圣道最大的劣势是根基不稳,商会利益纠纷复杂,商人流动性高,难以控制。若是中间人忽然倒台,打他们个措手不及,短时间内便无法向新四顾门发难,也难以集结起来,对抗朝廷加税的新政。” “黄均是扬州商会会长,也是万圣道在江南势力的中间人,所以,无论他是不是无辜的,这罪名最后都一定会安在他的头上。” “监察司和百川院在这件事上能做的有限,你将疑点告诉佛彼白石和杨昀春,也只是让他们为难而已。” “对于有预设立场的人来说,真相,有时候并没有那么重要。 “可……”方多病短时间内接受的信息量太大,而且有悖于他一贯的信念,一时有些恍惚。 “可怎么做,决定在你手里。我不是那种替别人拿主意的人。”叶灼起身,“我去等吃饭了。” “对了,如果黄均最后被抄家的话,还请方公子找找关系,把宛澈姑娘保下来。她与此事无关,而且刚刚送了我一个人情。” --- 《天下第一》那边写一个长说明,耽误了更新。 第82章 门主若在,定有更好的办法 李莲花将烧开的水拎到书桌上,泡上了茶,又回灶下拨大火势,起锅倒了些油。 糟糕,回来的路上忘记买菜。 他抬头看了眼窗外西斜的太阳。 此时已近酉时,看来晚饭只能下个面凑合了。 李莲花去楼外的木框里拔了一把红苋菜和几根葱,将苋菜简单炒了两下装盘,才发现没有放盐,只好摇摇头,重新回锅。 结果火突然小了,他伸手在灶下一探,发现是炭不知何时用完了。 “如今记忆真是越来越不行了。”李莲花摇摇头,蹲下来拨弄了半天,里头的火焰却依旧不甚旺。 于是面条只有多焖了一会,颇有些软烂,筷子都不好捞起来,只能用木勺盛了三碗,洒上葱花。 方多病看着那碗烂糊的面条,无语道:“你这是面疙瘩汤吗?” “爱吃不吃。”李莲花白他一眼,端着碗去喂狐狸精。 “李莲花!你这是要齁死我吗?!”方多病尝了一口便跳将起来,将那没化开的盐巴与面糊吐在地上。 糟糕。 他刚刚一面做饭一面走神,加上临近毒发本就精神不济,竟然在面里多放了一次盐。 “抱歉抱歉。” 刚刚叶姑娘分析局势时,他其实也在听,有些事跟他想的一致,有些却是他没想到的——比如在琵公子眼中,四顾门竟是这般模样。 他越发笃定,叶姑娘不仅参与,而且恐怕就是谋局者。 她十二年前的风格便是如此,早早替追查者准备好符合各方利益的‘真相’,看似随心所欲,却决不逆势而为。 与李相夷恰好相反。 而藏在水下的真相,他也已有预感,只是这真相背后牵连甚广,他在犹豫水落石出究竟是否是好事。 罢了,他如今这个身体,哪里还有多余的精力操心这些…… 与此同时。 四顾门议事堂。 肖紫衿坐在大堂正中央,正在喝茶。 石水站在一旁,冷冷看着肖紫衿:“监察司将尸检报告送来了,窦大人的死因有诸多疑点。百川院派我来与你商议此事,肖门主打算怎么办?” “此事朝中已有定论,我有什么可表态的。”肖紫衿淡淡道:“何况死者是朝廷官员,凶手也非武林人士,真相如何原就是他们说了算。百川院不过是尽些地主之谊,从旁相助,难道佛彼白石觉得我们应当推翻监察司的判断?” 石水怒道:“你明知那黄均是被人栽赃陷害!四顾门秉持公义,百川院更是道义标杆,难道眼见他本人,家眷数十人,府中数百人,便要为这莫须有的罪名流放抄家?!门主若在,定不会允许!” 肖紫衿顿时脸色铁青,“李相夷若在!四顾门早就被朝廷除去了!当年若不是他一意孤行,与金鸳盟联手阻止运河禁运,我们何以会被处处针对?” “那万圣道手上的盐铁经销权,原本应该属于四顾门,而不是现在这样,连地皮都抵给了天机山庄,还等着赎回来!” 石水惊诧道:“那商铺经营不善倒闭,与门主何干?” 肖紫衿‘呵’了一声道:“你以为四顾门中有什么经商奇才,支撑得住他那般兴师动众、一掷千金?百川院养着几百刑探和情报线人,又几时贡献过一文钱?” 石水转不过来这个弯,“可四顾门与百川院是为武林大义而设,为钱低头,那还不如不存在。” 肖紫衿气绝。 行,你们一个个都清高。 “那你想如何?以百川院的名义张榜告知天下,监察司徇私舞弊、诬赖好人?”他冷笑一声,“我没记错的话,黄均三个平妻,十四房姨太太,修宅邸的花费抵得上江南府一年的税收,哄抬盐价,为富不仁——百川院为他说话,百姓还当我们是什么权贵的走狗。” 石水沉默半晌,小声说了一句:“门主若在,定有更好的办法。” 她来之前已经与纪汉佛有过一番争执,也猜到肖门主的性格定不肯出头,只是亲口听到他们这么说,还是觉得非常失望。 如今每个人都在强调公平正义的代价有多大,却没人愿意停下来哪怕想一想,我们到底能做什么。 ——从前剿灭漠北邪教时阻力更大,朝廷明确反对,商铺一夜之间被各方联合刁难,盟友中途叛变,最后不是也成功了吗? 她敬仰李相夷是真,也觉得他的所作所为才是四顾门的初衷,若是见到什么不平事都不吭声,只想着明哲保身、攫取利益,那四顾门有何存在的意义? 肖紫衿气得咬牙捏碎手中的茶杯。 石水如此,婉娩也如此。 她嘴上不说,心里却觉得李相夷那样无所顾忌的才是英雄,而他畏首畏尾,根本不配做这个门主。 平心而论,李相夷当真是个好门主吗?旁的掌门哪个不理政务,不思开源节流?他倒好,份内的事吹毛求疵也便罢了,还主动去四面树敌,管些不相干的事…… 是,四顾门为公平正义而生,可什么事都要有个头吧?总要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去行力所能及的正义吧?李相夷可以九死不悔,那有家室、有亲眷的人不压上全部去作陪,就是虚伪小人吗? 门主与朝廷为敌,不牵连门人,那不是说笑话吗?! 有本事当英雄,有本事自己解决这数千人的生计啊? 他连四顾门究竟有几间铺子都不知道! 石水脸色不善地夺门而出,白江鹑紧跟着进来,看肖紫衿正一脸烦躁地拍打着被茶水淋湿的衣襟,一猜便知发生了什么,连忙劝道:“肖老弟,石水年轻,你莫与她计较。” “李相夷到底有什么好?!” 白江鹑听他发火就知道——果然是石水又拿李相夷与他比较。 他有些头疼地想……再这么下去,肖门主该不会在四顾门复兴大会前就精神崩溃吧…… “肖老弟,我知你最近压力很大,四顾门复兴前夕接连出了这等大事,石水也心急。她绝不是有意要将你跟李门主对比……” 肖紫衿却没听进去他的安慰,摆摆手道:“我知石水从来一心向着李相夷——甚至此次四顾门复兴,响应号召而来的那些江湖新秀,无一不是冲着李相夷的名头!” “他们口口声声为武林大义,可你我都知道,这单纯的大义撑不起一个门派!我们费尽心思重建四顾门,他只要一句话便能拿回去,好像四顾门是他的私产!” 第83章 我们也与十年前大不相同了 “李门主不是已经去了……肖兄弟你也别太放在心上,如今你才是四顾门主,乔姑娘也即将嫁给你,还是着眼于未来才是。” 肖紫衿依旧忿忿:“婉娩和石水一样,只是嘴上不说!她心心念念的都是李相夷如何英雄了得,我不过是她的退而求其次!” “是啊,李相夷多好啊,说一不二,做事没有任何顾虑!” “可他身为四顾门门主,不以四顾门的利益为先,只求他个人的名声无暇!那四顾门在他眼里是什么?这些兄弟又凭什么替他卖命?” “早在一些大宗族搞小动作的时候我就劝过他,你们也都劝过,结果他呢?越发一意孤行。” “借四顾茶会跟世家大族宣战在前,与魔教私下结盟打脸朝廷在后,这么大的事他甚至不跟我们商量,朝廷收回特权,打得各大世家措手不及!” “……”白江鹑见他简直已经魔怔,支吾半晌不知该如何安慰,只好听着,不断点头附和。 但其实吧,他的年纪又比肖紫衿大了一轮,在他眼里李相夷那时十七八岁,心高气傲也是难免,而且门主自己有办法解决大部分问题,朝廷只敢暗里给压力,明面上不曾撕破脸……他以为肖紫衿毕竟大李相夷五六岁,性子沉稳一些,当不会如此计较。 没成想两个人表面和平,私底下闹成这样。 问题的关键十有八九是乔姑娘,他一个外人是劝不动的。 “我承认,我的武功心计是不如相夷,但平心而论,我甘心做他的副手,不求回报帮他建立四顾门,在四顾门最难的时候游说家族出钱出力,替他留意朝局风波,还不够吗?啊?他几时将我们放在眼里?” “他既然当时丢下一堆烂摊子,自己决然消失,现在又为什么还要出现?他是看不得四顾门重建,还是看不得婉娩有了归宿,又要夺回来?” 白江鹑突然察觉到不对:“肖兄弟,你什么意思?门主回来了?” 肖紫衿颓然地坐到椅子上,揉了揉太阳穴:“李莲花,他就是李相夷。” 白江鹑讶然:“怎么会?” “我不知道,但他就是!”肖紫衿烦躁地摆手,“他如今跟那个叶二小姐不清不楚的,却还不肯放过婉娩!” 啊? 啊??? 白江鹑觉得不能……那个懒懒散散满口谎言的江湖游医……是长得像了些,但不可能是门主吧。 肖紫衿彻底魔怔了,看谁都像门主。 乔姑娘要是再不劝劝他,他能不能撑过大婚都难说。 “上次花生粥的事……” “我不知道他用了什么办法,但是李相夷又有什么做不到的事呢?”肖紫衿冷笑一声:“上次赏剑大会我就觉得不对,他不愿主动与我们相认,装出一副对少师剑无动于衷的样子——可少师剑还不是回到他手中,百川院还不是沦为笑柄!” “如今想来,他根本就是一直在暗处看我们的笑话!” “等我们把四顾门复兴的一切都准备好,口号打出去,却应付不了接踵而至的危局,他到那时再回来力挽狂澜,好让天下人看看——这四顾门没了他李相夷当真不行!” “他绝对是回来报复我们的!” 白江鹑被他说得心惊:“不、不至于的吧……他十年销声匿迹,就为了看我们笑话……” 老实说,太不像李相夷的性格。 当场打回来,把所有人踩在脚下才是他。 “谁又知道他十年变成了什么样?”肖紫衿叹了口气,“我们也与十年前大不相同了。” 白江鹑被他这句话勾起回忆,十年啊,当真是物是人非。 若李莲花真是李相夷,他消失了十年却在这个档口忽然出现,肖紫衿的担心也不无道理。 “肖兄弟,此事多想无益,若门主真的蓄意报复,我们一起接招就是。确实当年……也是我们理亏。” “不过你放心,我们是理解和支持你的。”他说着拍了拍肖紫衿的肩膀:“石水和乔姑娘年纪小,而且从未经手具体事务,想法难免幼稚。正是因为如此,我们才一致推举肖兄弟为新任门主。” 肖紫衿闭上眼睛:“无妨……我们曾经也幼稚。” 自己十八岁的时候……是什么样子呢? 大约比李相夷还幼稚吧。 至少,他遇见李相夷的那一年二十二岁,还一腔热血想要做顶天立地的大侠。 怪可笑的。 那时候他们一人一剑,纵马江湖,有过一段快意恩仇的好时光。酒醉之后,说起武林中那些世家宗门的秘辛,都是一副不屑语气——谁家掌门满脑子酒色钱财,沽名钓誉,哪个大侠满口仁义道德,实际虚伪不堪。 再喝多些,便是感慨民生多艰,朝廷吏治混乱,贪官横行,武林腥风血雨,侠义不存——总之天下水深火热等着他们去拯救。 终于有天李相夷说,一个人的力量终归有限,想真正整肃武林,需要创立一个门派。 他第一个拍案而起,“算我一个!” 三人之中只有单孤刀脑子清醒一点,问他们俩钱从哪来。 彼时李相夷虽已成名,却只是个独行侠,单孤刀闯荡多年,攒下的家业还不够买个铺子——三人之中肖紫衿是唯一一个世家出身的公子哥,他豪气干云道:“钱的问题包在我身上!” 他出门闯荡江湖之前,家族对他期望颇高,说需要什么支持尽管开口。 可是听说他要出钱建立一个门派,让旁人做门主、副门主,而且这个门派还不赚钱的时候……他这一脉的长辈,脸全都垮了。 第84章 二十年后我们所有人都会是传奇 然而,李相夷在没钱、没地、没人手的情况下,夸出海口去,说自己要建立一个只为公平正义、平天下不平之事的新门派。 居然有很多青年才俊被他的名头和气度吸引,前来投奔。 那些愣头青全是一时脑热,居然没有问过这所谓的四顾门坐落何处、是否管吃管住、要不要交钱、需要什么样的人……就哗哗涌了过来。 倒是有些人备了钱财厚礼,因为他们听错了消息,以为天下第一要开宗立派收徒弟,生怕自己来晚了,会错过学习绝世心法扬州慢的机会…… 所以四顾门几乎是被赶鸭子上架而成立的,婉娩为此卖掉了乔家祖产中她能支配的部分,连夜买下扬州城外小青峰上的一处私宅。 肖紫衿问李相夷对未来有何规划,才知他既不愿收徒,也不肯向被保护者收取费用。 他一脸无辜地说:“我只是跟他们描述我的抱负,也没想到会这样。” 他眼前一黑。 “不过你放心,总有办法解决的!” 李相夷好像永远相信自己能解决全天下的问题。 肖紫衿当时手上只剩五千两,问要不然就先收个三五十人,从小门派慢慢做起? 单孤刀则说,他混江湖这么多年,发现航运成本不少都在商船被沿途打劫上,要不先替商路平事,行侠仗义和赚快钱一举两得。 他们三个都无心经商,购买田产又来的太慢,完全应付不了眼下的局面。 李相夷只听不说话,等他们讨论半晌,突然提了个惊天的方案—— 他要成立一个史无前例的宗门,像朝廷管理百姓那样管理整个武林,像朝廷征税那样要求大门派承担维持公义的成本。 可行的——武林乱了这么久,明眼人都能看懂规矩带来的收益,只是缺乏一个强有力的暴力机关来保证规矩能够被执行。 他从前只觉得李相夷武学天才,却不知他气魄格局如此不凡。 他们都为相夷描述的未来热血沸腾,觉得自己在创造新时代。 那时候他幻想的未来,是像话本子里描述的那样——壮志凌云,披荆斩棘,交托生死,携手开万世太平。 肖紫衿回家咨询了族中叔伯,把建立一个宗门需要的人才分门别类,还带回来两个靠谱的账房。 单孤刀把他闯荡江湖时认识的游侠全都邀请过来,告诉他们四顾门暂时不能像普通门派那样发月例,但会做成了不起的大事——后来成为四虎银枪的何璋、薛正都是他的老熟人,从极远的地方赶来帮忙。 李相夷则去面对蜂拥而来的门人——他的苦恼也不少,将这些年纪跨度极大的散兵游勇测试了一通之后,发现滥竽充数的不在少数。什么都不会想来拜师的、会一点点武功想找个地方混吃混喝的、甚至还有惹了仇家来躲难的…… 这么多人聚在一起,还有互相不服、仇人相见、言辞冒犯导致的流血纷争,他每日光是处理这些杂事就焦头烂额。 那段时间,他经常以一敌百而不能伤到任何一人的性命,真真切切打服了上千人。 而这些人的家世、特长、独门武功、脾气秉性,也都被他摸得一清二楚。 所以尽管名义上有三位门主,但是大家心里都只承认李相夷。 族中长辈听闻,摇头训斥他:你这不是给他人做嫁衣吗? 可他没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好——把事情做成比什么都重要。大家各自发挥所长,兄弟之间难道会因为分工的问题,就抹杀掉别人的贡献吗? 何况,多亏李相夷涉猎极广,从机关暗器、奇门遁甲到毒药医理、琴棋书画,都能跟人聊上两句,加上他记性好,才能迅速收编这一帮杂鱼啊。 他爹说不过他,只冷笑着说他早晚自食其果。 他在心里直翻白眼,全天下都像你们这样事事算计着名利地位,世道还怎么越来越好。 当他反驳他们时不小心说漏嘴,说四顾门的宏图伟业他们理解不了,只知道盯着鸡毛蒜皮——老狐狸们突然愣了,然后强烈要求他将肖家的人安排在百川院重要的位置上。 这脸翻得比书都快。 事还没影先想着瓜分利益。 自己家里怎么全是这种人?? 他一气之下自请降为左护法,还跟李相夷说,我想做跟他们不一样的人,我想跟你一起去开一个新时代,肖家不支持你,但我永远支持你。 四顾门正式成立的那日,排场不算太大,但阳光比后来任何一天都要明媚。 李相夷站在煊赫日光里被所有人环绕,意气风发地宣布——“往后江湖有四顾门、有我,邪祟奸恶定会寸草不生!” 大家一遍遍高呼:“我等誓死追随门主,匡正武林,惩奸除恶!” 没人去定义四顾门是什么,但大家都觉得他们是一个无坚不摧的整体——是要荡平这世间险恶的一面旗。 悬了很久的心终于落地,他们在仓促打扫、都还没来得及装潢的议事堂彻夜饮酒到天明。 李相夷举杯之后还大大咧咧地用肩膀撞了他一下:“看吧,我就说船到桥头自然直。” 自!然!直! 肖紫衿又好气又好笑。 或许这世上所有事在他那里都会‘自然直’吧——李相夷可真是天选之子。 那晚所有人都喝醉了,不知谁起头大声说出了自己毕生的心愿,引来李相夷的叫好,然后大家一个接一个像行酒令那样依次对月举杯,直抒胸臆。 “二十年后我们所有人都会是传奇,公道行于世,海清河晏!” 李相夷一杯酒放倒了所有人。 那真是四顾门最好的时候。 第85章 你当真赢得下每一局? 名头打出去以后,四顾门一夜之间变成了香饽饽。 各大世家都抛来橄榄枝,愿意跟他们合作经营商铺,开出来的条件也相当诱人。 肖紫衿是唯一有经验跟这些老狐狸打交道的,喝了一圈酒下来,签了无数的合约,心里却是忐忑的。 他们投资的不是公道正义,而是定义公道的权力——江湖刑堂百川院。 江湖本来没有规矩,如今李相夷要给江湖立规矩。 而支持他的人是皇帝。 制定规矩的权力能带来多大的利益,或许李相夷自己都不懂,但是那些蜂拥而来的钱懂。 朝廷的心思更加显而易见——财政收入能支持的官僚体系,根本无力管到江湖这片法外之地,他们希望武林自己决出一个管理者,再慢慢把这个管理者转化成傀儡。 当今皇帝是个明君,也是个很有野心的人。 四顾门里的其他人为此很开心,觉得是他们的理想得到了认可,只有他发觉不对劲,去提醒李相夷。 李相夷说他也察觉到了,但是没关系——他转头斥巨资建一百八十八牢,还把大部分舆图都控制在自己手上。 肖紫衿开始觉得有点不对劲。他的本意是劝相夷收敛一点风头,拒绝一些不怀好意的钱,免得受制于人。 他问李相夷,四顾门不到半年就基本做到了震慑武林,稳扎稳打不好吗? 李相夷却觉得还不够快——收拾些山贼水匪不过是小打小闹,武林还有许多陋俗,动辄逼迫门人自尽、杀人夺宝、培养死士、勾结朝臣……晚一天都是无数人命。 他质疑四顾门根基未稳,现在去斗那些老狐狸是否太过激进,他们武力上不是四顾门的对手,暗地里招数可多了去了。 李相夷只是一昂首,不屑地说:“他们以为这点手段能困得住我。” 无人敢掠天下第一的锋芒,于是暗地里的手段都使在了好撬动的人身上。 肖紫衿无心管商户,但是被迫听汇报—— 四顾门所做的事,桩桩件件入不敷出,然而从来没缺过钱。他费心从家族里挖过来资深的账房,怕有人糊弄他们不懂经营。 可账房说,分利润的时候,对方恨不得做假账让他们这边的利润翻倍。 他管不了,但又总忧心哪天一睁眼这空中楼阁就塌了。 负责在这些关系里周旋的人一开始只是他,后来又有了佛彼白石。 世家大族的哪些肮脏事,哪一件都不能摊在太阳底下。 要真是揪到底,可以说全武林没一个干净人。 他们试图劝李相夷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水至清则无鱼。 可是他问他们:“可记得四顾门成立的初衷?” 他们哑口无言。 但是做不到,做不到完全妥协,也做不到一点都不妥协。 只是越来越心虚,越来越害怕看到李相夷——到底是怕门主,还是怕过去的豪言壮语化成镜子立在眼前,他也不知道。 他想不明白。 变了的自己好像很讨厌。 可没变的李相夷好像也一样讨厌。 再后来……李相夷只管越来越大手大脚地花钱,揽更多的事,八方树敌。 他是孤身一人无牵无挂,其他人却要面临四面八方的无形施压。 甚至有段时间,他都不敢回家。 四顾门如日中天,比他当初跟家里炫耀的还要耀眼,他却一点都得意不起来。 肖家的酒席上,既有无数巴结不上李相夷的人来试图巴结他,也有无数人背地里说他没实权还假清高。 凭什么?凭什么李相夷不答应你们的无理取闹就是英雄本色,我就是假清高?! 他也没法去跟李相夷说这种委屈,太掉价了。 可长此以往也不是办法。 四海帮掠劫女子供官场迎来送往,百川院端掉了整个四海帮,可李相夷要求彻查到底,给那些已经被迫害的姑娘一个交代。 结果牵出鸿胪寺卿和背后的梁家。 监察司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皇帝也觉得不是大事——而百川院事实上已经越权,因为梁子恒虽是幕后主使,却并未参与掠劫,更不是武林中人。 肖家与梁家有联姻,按着他头干涉百川院。 他夹在中间左右为难,喝醉了酒去找李相夷长谈。 李相夷愣了一下,紫衿,你所说的不就是我们从前最厌恶的利益裙带? 肖紫衿也愣了一下,然后苦笑道,相夷,我觉得我很努力了。 李相夷没懂他说什么,还笑着说,当然!不努力怎么扳得倒几百年的积弊! 他感到深深地无力。 可是相夷,世家大族多的是明枪暗箭的手段让人服软,四顾门也没有你想得那么刀枪不入。 比如呢? 他们本来完全可以不脏手,只是那个梁公子太骄狂了。皇帝不想整梁家,只死一个鸿胪寺卿又如何?他们只要把铁器的价格抬高一成,这次来找我们的苦主就会支撑不下去。 四顾门跟梁家结了死仇,方方面面都会有影响。江湖上多少想要讨好梁家的小帮派,闹点事杀点人换些利益,不会让你抓到任何证据的。 还有很多很多……我都说不完…… 李相夷沉默了一整晚,说他知道了。 事实证明他当真学什么都很快。 听过世家大族的常用手段之后,他立刻找到了反制的方法。 他开四顾茶会,名义上是广邀武林同道共定规矩,事实上以大义为名,胁迫他们在台面上签下契约。 世家阳奉阴违,他就用百川院的情报网刺探密辛,攥着他们的把柄威慑。 世家在四顾门的财源上动手脚,他也安排他们的眼线去送死。 谁背地里给他搞小动作,他就明目张胆开战。 李相夷不怕任何人,也不宽恕任何人。 可许多事在他看来当真没有必要。 他有时真的很想反问一句:李相夷,为什么你胜负欲那么强?为什么你每一处都要赢?你当真赢得下每一局? 第86章 李相夷真的是个魔鬼 两边都像脱缰野马,肖紫衿觉得自己只是个被两个方向的浪头打得晃来晃去的浮板。 李相夷忙得像一阵风,同时也变得越来越暴躁易怒。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需要四顾门插手的纠纷越来越多,越来越分散——情报上说的严重急迫,去了看只是鸡毛蒜皮。 真正严重的大事却被屡屡错过。 风陵剑派被角丽谯灭门,竟让门主被幸存者拦下马,声声泣血控诉四顾门枉为正道,徒有虚名。 李相夷一个人没能救下来,甚至连角丽谯也没杀的死。 回家一看求救信早在五日前就到了,可门内居然无人可派,便放任不去查探。 他知道是有人在背后捣鬼——可是滔天怒火倾泻下来,也找不着那个罪大恶极的人。 自家出了事,想要得到更多重视所以夸大其词。 事态急迫,所以没有核实好细节就先按供词上报了。 收到的求救信实在太多,积压到处理不过来,只能把十万火急的事先呈到门主案前。 风陵剑派那事匪夷所思,说掌门收留的一个不通武功的漂亮小姑娘会妖法——谁能相信居然是真的? 森严门规惩罚不到任何一个人。 从那以后,他只要走进议事堂,里头的情况就多半是门人战战兢兢跪了一地,李相夷冷脸坐在门主位上,眼神像是要杀人。 动辄听见这个被逐出,那个被下狱,探子和叛徒好像一时之间比门人都多。 整顿肃清一圈之后,似乎终于好了一点,可李相夷还是常常不开心。 他也开心不起来,现在的四顾门压根不是最初大家设想的那样。 就连根本不参与这些纷争的婉娩也察觉到暗流汹涌,变得郁郁寡欢起来。 这种时候,李相夷还能有闲心去跟人比武。 肖紫衿想……或许他去跟人比武只是想发泄一下。 打得没意思,就一对二一对三一对十,让别人双手双脚——然而搞得自己伤重难行,动辄消失好几天。 他不乐意替李相夷隐瞒这些,可也没法解释门主去哪儿了。 两个人逐渐无话可说。 终于有次,李相夷越过单孤刀,处置了他手下的人。 单孤刀暴怒道:“他当这四顾门是他一个人的吗?” 肖紫衿心里冷笑,没有应声。 是,这四顾门从来都是李相夷一个人的四顾门。 因为……他确实是四顾门的魂啊。 四顾门是他手里第二把少师,是一柄用来实现他的理想的、刺向所有人的剑。 而不是一个普通的宗门,不是门人安身立命的场所,更不是家。 他从未想过要四顾门代代传承,百年根基。 所有人要么陪他燃烧到死,要么就是他的敌人。 这种感觉在漠北之战中到达了顶峰。 那些投资了四顾门的世家大族一开始就不支持——漠北荒凉贫瘠,就算征服那里的土地也带不来一丝一毫的回报,何况他不打算挟恩图报。 连一向纵容他的皇帝也公开表示反对——漠北在大熙领土之外,又不是附属的邦国。 议事堂上,肖紫衿、单孤刀、佛彼白石都不赞成他的提议。 肖紫衿忧心世家大族会趁机在背后搞鬼,届时必定难以收场。 单孤刀考虑四顾门会因此元气大伤,失却武林的霸主地位。 佛彼白石则是单纯觉得此战希望渺茫——远赴番邦对抗一个庞大的教派,可不比在中原行侠仗义,遑论上来就要压上全部精锐。 可李相夷只问——明知世上有一处邪祟横行之地,典妻质子,骨肉相食,却因为不是自己人就不去管,那何以自诩公道? 他们说不出来。 但他们也拒绝表态。 李相夷得不到认可,就把议事的范围从门主、院主扩大到了所有门人。 然后再次用大义把所有人绑上了他的船。 那些十七八岁的少年 他实在是太会挑拨人心了——甚至有那么一瞬间,自己也是真的被说服了的。 相夷到底说了什么他都不记得,只记得刚换过一批新血的四顾门朝气蓬勃,一群年轻人高喊着“为武林公义赴汤蹈火”的口号,全力支持门主。 他们也仿佛回到了十六七岁的青春热血。 敢言天下,不计得失。 可是后来真的孤立无援。 被盟友背叛,中了埋伏,魔道邪术层出不穷。 那些从四顾门成立以来便跟着他南征北战、好不容易成长起来的兄弟,变得人不人鬼不鬼,死后无法安息,尸骨也不能回乡。 李相夷提着剑站在一片尸山血海里,亲自了结他们。 但他说他不后悔。 他说,紫衿,再坚持一会,这些事我已经算到了,今日,最多今日太阳落山前我就能…… 肖紫衿连退了好几步。 他是没想到会付出这么大的代价,而李相夷一早就知道会是这样的结局,他甚至留好了后手! 那为什么他能……能这样用人命去豪赌? 赢且是尸山血海,那输呢? 漠北之战后,李相夷的名头如雷贯耳。 开战之前,所有人都以为没有悬念——整个江湖乃至朝廷联手发难,他一个人与天下为敌,难道还不低头? 他不低头,甚至他从刀山火海越过去,回头报以冷嘲。 然而那些跟在他身后,却没能越过去的人呢? 还会再有下一次吗? 他不敢想。 后来回了家,他才知道各大世家甚至准备好了橄榄枝,要在绝境里拉四顾门一把,好挟恩图报。 可是李相夷断然拒绝。 等他确实得胜归来,家族开始重新评估李相夷这个人的价值,甚至在相当一段时间内对他毕恭毕敬。 局面没有他预想的那么差,肖紫衿却觉得—— 李相夷真的是个魔鬼。 他拒绝认输的同时,也拒绝了……带他们回来的机会。 回来的那一日,他看着那些十几岁的少年高喊着“李相夷天下第一!”“李门主正道之光!”簇拥在山道两旁,忽然想问他们:当他把大义压在你头上,要求你为四顾门燃烧致死的时候,你还会那么崇拜他吗? 第87章 原来所有人都讨厌李相夷 从那以后他就不怎么再管四顾门的事了。 他开始重新审视家族,也开始考虑自己的去处。 他从前心悦婉娩,可是婉娩和相夷感情很好,他也觉得夺人所爱非君子行径。 可是当他忍不住开口说“其实我并不喜欢四顾门”的时候,婉娩也跟着叹了一口气。 “其实我也不喜欢四顾门。” 肖紫衿鼓起勇气问她:“婉娩……你是不喜欢四顾门,还是不喜欢李相夷?” 她被问得一愣,然后目光放远道:“我没有不喜欢他……我只是太累了。” “我有点跟不动了。” 原来不是他一个人有这种感觉啊。 婉娩明明只是待在门中,不必理会这些暗潮汹涌,也不必见证这些生离死别,竟然也觉得跟不动他了。 细细想来,李相夷从来也没有对婉娩上过心。 他赠她梅花是因为他自己喜欢梅花,而不知道她喜欢的是海棠。他红绸剑舞搏她一笑,却不知她不喜他这般招摇惹旁人惦记。他挖地道跟她道歉是因为他看了个话本子,他只想让她别生气,却并不会因为她生气而约束自己不再进行那些无意义的比武。 就像……很多时候他跟自己说很多话,只是为了得到自己的支持,而不是为了听自己的想法。 为什么大家把最好的东西捧到他跟前,他轻易得到却不珍惜? 他突然想起,他们刚进入漠北境内的夜里,所有人聚在篝火前喝酒。大约是预感到今夜之后生死难料,恐是永诀,每个人都喝得上头。 李相夷从前经常靠内力蒸发酒意作弊,那晚却没有,喝到兴起忽然借酒劲舞了段剑。 所有门人大声叫好,场面沸腾得很。 喝到醉眼朦胧的时候,单孤刀忽然对他来了句没头没尾的话。 “虽然我们结拜兄弟,但是我跟相夷之间你更喜欢相夷吧。” “啊?” 肖紫衿完全不知道该怎么接。 其实他是四顾门内跟李相夷走的最近的人——佛彼白石坐镇百川院,平日是不出来的,单孤刀自己领着四虎银枪单独行动,婉娩更是不参与具体事务。 而且,其他人的年纪跟他们也差距太大了些。 虽然四顾门名义上的军师是云彼丘,李相夷找他却多只是讨论机关图纸和一百八十八牢的进程,真正关于武林大势、江湖庙堂这些,他只会跟自己谈起。 所以肖紫衿隐隐约约察觉,李相夷其实不太看得起单孤刀,只是克制着不说。 其实他也一样,总觉得单孤刀身上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小家子气。 他总是所有人里最先考虑眼前得失的,施恩图报,求胜心切,斤斤计较,总之,感觉不那么坦荡。 但也不得不说,他事事为四顾门考虑。他想要手下人忠诚,对他们大方且护短,一些小事睁只眼闭只眼,甚至愿意为了一些不算很大的利益,放下面子锱铢必较,转脸又分给手下的兄弟。 可以说跟李相夷是两个极端。 如果说四顾门中的其他人都是李相夷手中的工具,那单孤刀和少数忠心于他的部下,算是其中的异类了。 李相夷能容忍他,是因为师兄对他有恩。 但是他并不认可师兄的所作所为,有时候会把轻蔑写在脸上。 “你们是一类人,真的。”单孤刀没有等他回应,好像只是有些话不吐不快,想找个人听着罢了。 “你是含着金钥匙出生的大少爷,他是老天追着喂饭的武学天才。” “你们被偏爱,所以有资格清高。” “单门主,你是不是喝多了?” “没有,这些话我想说很久了。李相夷……他总是很自负地以为,他永远都是对的,他理所应当得到世界上一切的好东西,他比旁人高贵,而这都是因为他有能耐。” “甚至当初我们一起流落街头,在乞丐堆里,他不偷不抢也不乞求,只知道一脸无辜的站在那,好心人也更愿意把钱给他。” “我自己也是如此,我总觉得他需要保护,所以我把偷来的馒头分一半给他,替他挨过很多打。” “但他却可以反过来鄙视我这种行为。” “甚至现在他风光无限,却一点都不介意跟人提起从前,也不觉得因此低你们一等。” “那是因为他从没脏过手。” “后来去了云隐山,他调皮惹祸,顶撞师父,仅仅是因为习武的天赋更高,师父师娘就更爱他。” “而我每日比他多练剑三四个时辰,陪师父喝酒下棋,帮师娘洗衣做饭,他们却仍然觉得,相夷心思纯正,让我向他学习。” 肖紫衿无言以对。 他作为一个世家公子,从未为生计发愁过,内心深处也看不起能为了一文钱、一个包子向人磕头乞求的软骨头。 可你要问他这样做有什么错……他也说不出来。 何况单孤刀偷来的馒头还分了李相夷半个。 他觉得饿死事小,失节事大。 他觉得嫉妒贤能实非君子所为。 他觉得锱铢必较、施恩图报是很掉价的行为。 可是,他亦觉得不平。 单孤刀忽然问他:“你喜欢乔姑娘吧?” “啊……没有,我……” “相夷生辰的时候我们起哄让他娶乔姑娘,你脸色都变了。” 肖紫衿这下真是脸色变了。 “你为什么要紧张呢?喜欢一个人有什么错?”单孤刀幽幽地说,“乔姑娘都十九了,相夷只想等他自己玩够了,再收心成家,可是乔姑娘就这么没名没分地一直等着吗?” “若是有天相夷遇到他更心仪的女孩子,一定会大方赔礼、作出补偿然后抽身离去。” “他这个人向来只顾自己心里坦荡,不管他人死活,也从来不肯将就。” “他的对错,凌驾于所有人之上。” “我真的讨厌他。” 虽然单孤刀是二门主,肖紫衿是左护法——两人都是四顾门的高层,却很少有机会并肩坐着。 那晚他们以一种非常诡异的默契,一起透过篝火上方扭曲的空气看正在舞剑的李相夷。 他一袭红衣,被炽烈的火光簇拥,是那么意气风发,少年英雄。 也是那么面目可憎,像个魔鬼。 第88章 我退一步,就有千万人无路可退了 单孤刀突然没头没脑来了一句。 “其实我喜欢过一个大户人家的小姐,很多年以前了。” “可是我那时连份聘礼都拿不出来。” “我也知道她的家人永远不会看得起我。” “我曾经想攒些钱离开江湖这种刀尖舔血的日子,可是我又想赶快成名,能堂堂正正上门提亲。” “后来那个姑娘死了,让我一时觉得自己这些年都在白忙。” “我自己的生活一团糟,可四顾门也不是我想象的样子。” “这次我没有带任何一个我的人来……你跟相夷肯定都觉得我又在打不入流的小算盘。” “可我真的不想再对不起自己人了。” “我的人只想有个安身立命的地方。或许他们愿意用命去搏一个荣华富贵的机会,可这公平正义,我们实在是玩不起。” 他仰头把坛中酒喝干了,喃喃自语道:“为什么这世间,总是得天独厚的人得到的越来越多,一无所有的人拥有的越来越少?” 肖紫衿不知道。 他只知道,比起李相夷的一意孤行,他更能理解单孤刀的小人之心。 “此战过后若我们都还活着……我可能会离开四顾门。你们多珍重。”单孤刀说着拍拍他的肩膀,站起来向反方向走去了。 最后他们三个都活下来了。 但四顾门元气大伤,门中精锐几乎死伤殆尽,新招进来的都是些青黄不接的愣头青。单孤刀没有带去的人反而成了四顾门的中流砥柱。 他可能觉得自己终于有资格跟李相夷叫板了,所以他并没有像那夜说的那样离开这里。 当时朝廷想要让运河禁运一个月,借此抬高盐铁价格,压低通航成本,增收商品税。 可金鸳盟从中作梗,商会和底层难得团结一致,码头上闹出了几次请命。 朝廷将其定义为刁民闹事。 有心人也在四顾茶会上提出,金鸳盟势力在码头上一家独大,垄断劳力、欺压外乡、敲诈往来商船、暴力征收运河沿岸的房屋,恳请四顾门出手整顿。 那些血案证据确凿,苦主众多,也并没有被动什么手脚。 说着说着就群情激奋。 确实金鸳盟已经挑衅到家门口了,大家都觉得,以李相夷的性格,一定会雷厉风行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争执的重点只在四顾门如今元气大伤,是否适宜与金鸳盟全面开战。 而朝廷此举显然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再经过一轮削弱,四顾门会否从此一蹶不振? 那是唯一的一次,他们内部吵得不可开交,而李相夷一言未发,犹疑不定。 单孤刀却一下子支棱起来,提了一个绝佳的方案。 十大漕帮想与金鸳盟争夺运河控制权已久,四顾门只要承诺提供帮助,不用出多少人力物力就能扼住金鸳盟的财源。 而朝廷愿意在此战之后,将江浙州府的盐铁经销权交给四顾门,四顾门将再也不必受制于世家大族的利益让渡。 对于那时的四顾门来说,漠北之战唯一的意义就是镇住了环伺的群狼,他们暂时不敢妄动,想要与四顾门修好。 然而名声终究不能当饭吃。 此计若成,四顾门会成为名副其实的武林霸主,虽然独立性会被削弱,但这江湖上哪个门派没有靠山呢? 靠向朝廷,总比靠向一家一姓好吧? 佛彼白石都被说服了。 然而李相夷不知道发什么疯,他消失了十几天,然后在单孤刀跟十大漕帮谈好了条件、准备发难的前夕,忽然从天而降,持门主令屏退了漕帮。 四顾门里分明没多少忠于他的人了——但就算无所依凭,李相夷的名声也让人闻风丧胆。 李相夷说他跟金鸳盟签了停战协定,五年之内互不干涉。 肖紫衿听闻后也大跌眼镜,看不明白他要干什么。 他很少与人解释,这次也没有。 门中开始有流言说,是因为单孤刀前几日收到朝廷密信,要他取代李相夷做四顾门主。 尽管单孤刀没有同意,但李相夷要把四顾门的权力完完全全控制在他一个人的手里。 一直以来李相夷给大家的印象就是这样,说一不二、大权独揽。 但肖紫衿仍然觉得不可能是这个原因。 所以他又去找他。 李相夷说,因为他不赞同运河禁运。他去查了那些所谓的血案,确实是真,但……并不像他们表面以为的那样简单。 肖紫衿听了好几遍才听懂,然后明白了他为什么不解释。 他不能对那些苦主说,你们的冤屈我管不了,也不能对武林说,我觉得这种事只是小情小义,更不能对四顾门的其他人说,是的,我就是要跟朝廷作对。 他甚至无法事前告知其他人——不会有任何人支持他与金鸳盟谈合约,反而会有无数人用无数方法破坏和谈。 他们只是没想到李相夷成长得如此快,否则单是搅动舆论就够四顾门受了。 “可那是朝廷的事啊,你竟然拉着四顾门站在金鸳盟一边?你想害死我们所有人吗?” 李相夷扶了扶太阳穴:“紫衿……我没有公然违抗朝廷已经是很大的让步了,我总不能助纣为虐。” 肖紫衿愣在原地。 朝廷也只不过是要收税而已,收税不过是为了军防、水利这些,并未打算修缮宫室挥霍浪费,也没有进私人的口袋。 你管这叫助纣为虐? 你是不是还想加入金鸳盟啊? 你是觉得,你比皇帝还能耐是吗? 他觉得很好笑。 那是他唯一一次也是最后一次问李相夷:“你就不能为了我们退一步吗?” 李相夷冷着脸说:“我退一步,就有万千人无路可退了。” 第二日单孤刀就退出了四顾门,还带走了一批人。 肖紫衿也想退出四顾门,理由都找好了——只是婉娩劝他别在这个时候提出来,旁人会以为他们在落井下石。 但其实婉娩自己也想走,但碍于情分不敢说。 最后她给李相夷写了一封诀别信。 而他居然一点反应都没有。 再后来……事情发生的那么快。 四顾门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跟金鸳盟开战。 云彼丘一纸假文书,把四顾门的有生力量支去了金鸳盟总坛,然后中了埋伏,死伤无数。 纪汉佛他们心知肚明,却装作没看见。 他恍然发觉,原来所有人都不喜欢李相夷啊。 总算不是他一个人的问题。 听说李相夷和笛飞声双双坠落东海不知所踪,他居然下意识松了口气。 这样的结局真是太好了。 四顾门跟金鸳盟同归于尽,给他们的少年时代彻底画上句号。 李相夷永远留在目空一切的十八岁,被千秋万代传颂。 好长一段时间他都在想。 不管是谁,也不管为什么。 快来个人把这尊大佛送走吧。 他可以去任何地方继续风光无限,只要永远别回来。 第1章 《四顾门往事》说明-微观篇01 原本不想打断行文,但是考虑到这里的‘四顾门往事’是肖紫衿视角,而且还特意用了春秋笔法(寓褒贬于曲折的文笔),怕有读者真的看不出来褒贬,所以特意开三篇说明。 这里写的是肖紫衿心里的李相夷,而不是真正的李相夷,中间的负面滤镜恰恰是肖紫衿的虚伪之处。 来看看他刻意没有去想的部分,才是真相。 1、他自认为李相夷牺牲了很多,但几乎全是臆想的成本,反而李相夷为他做的事都是实打实的。 不知道你们生活中有没有遇见这种pua,比如男人说我为你放弃了前途,我给你彩礼是委屈了我父母,这是我为你做的牺牲,你要知恩图报。 但真实情况可能是他压根从来没有拥有过他想象中的那种前途,而选择给你彩礼是在‘委屈你’和‘委屈父母’里选一个更好拿捏的人去委屈。 判断是真付出还是pUA的一个有效标准是,他多大程度上委屈了他自己,多大程度上积极主动地去承担、去推动。 肖紫衿觉得他为支持李相夷反抗了家族是一件勇敢而义气的事,但实际上这是一件白眼狼的事。他享受家族的财力支持,但不想着怎么给家族带来贡献,只想着自己怎么快意,拿家里的钱去追星(李相夷)。他觉得李相夷能成大事,最后一定能达成四顾门和肖家都满意的局面——就跟男人希望父母替他付彩礼,然后老婆替他尽孝一样。 他说要跟李相夷‘并肩作战’,具体表现成我出钱你出力,但实际上他又觉得自己是投资了李相夷,李相夷有义务感恩他——这种便宜事就像富二代发现一个好的投资机会,名利和友谊双收。 李相夷却是真正把这里头的事全干了,拿了钱把绩效做的飞起,还不忘初心。但肖紫衿不觉得这是李相夷在实现他们共同的理想,这是李相夷的付出,而只记得他没有得到预期的回报——四顾门对肖家跟别人一视同仁,李相夷跟他的兄弟感情也比不过他心里的大义。 所以大家生活中一定要远离这种表面光鲜的人。 2、肖紫衿以为自己讨厌的是李相夷,但其实他讨厌的是‘变老’。 原本我想用‘长大’这个词,但是他确实没有长大,只是从少年变成了巨婴。 这几章是从四顾门成立到东海之战,跨度三年,可以看出李相夷发生了飞速成长,而且是认知和综合实力双重层面上的。 但肖紫衿从武功到管理能力再到见识心性上的长进都非常小,但是他面临的压力、事务的复杂程度在几何级上升,所以应付不来。 他一直在要求李相夷退一步,是因为想回到十六七岁,以为只要他首肯就能一起退回到舒适圈里——喝酒比武、行侠云游。 但时间会逼迫人成长,就很像俄罗斯方块——压力会落得越来越快,拒绝长大的人到最后都会被挤压变形。 曾经有句话很火,为什么成年以后都会变成小时候最讨厌的人? 其实不是的。积极进取的人路越走越宽,待在舒适区的人路越走越窄,世上多的是人能长成小时候钦佩的模样。 3、‘耀眼为什么会是太阳的错’ 乔婉娩有句台词是‘他是别人追逐的光,却不知道他的耀眼也会伤人的心,也是我永远都追不上的!可这又怎么会是他的错。’ 第一遍听的时候我感觉说不上来的不对劲。 一来李相夷并不在意别人是不是追得上他,他惯于把自己放在多承担的位置上。 二来他是个非常难追上的人吗?你要说想跟他一样优秀那很难,但要说想跟他聊得来、愉快共事、或者平时各做各的,闲下来互相提供情绪价值,其实都不太难。 乔因为是女友,必须有其他诉求,所以说‘追不动’也很正常。 但肖只是朋友,他想追李相夷绝对是追得上的。 一开始两人差距只在武功方面,肖紫衿有其他优势(比如说世家培养出来的视野)去弥补,而后来李相夷成长得太快,甚至在他原本擅长的方面超过了他——但就算这样肖紫衿也没有嫉妒,跟单孤刀是不同的。 他只是怨恨李相夷没有跟他讲感情。 可李相夷不仅停下来等他,甚至还试图拉他靠近自己——在漠北和金鸳盟的事上,他独断专行,唯独去跟肖紫衿解释,就是觉得他能理解,也希望他理解。 但是肖紫衿只想说服李相夷,而不想理解他。 所以李相夷觉得自己在沟通,‘兄弟之间理念不同,也不会影响感情’。而肖紫衿觉得是目中无人,‘李相夷跟我说这么多只想争取我的支持,而不是想听我的建议’。 但通常情况下,‘强者下就’只有弱向强靠近,或者沟通失败两个结果,是不存在强向弱妥协的。 鸡同鸭讲发生三次以上,强者一般就心累放弃了,因为他有很多事要做,纠缠不了这个。把事办成是最重要的,争取理解要放在后头,一超多弱的结构下独断专行就是有效率。 所以李相夷有句台词“若是决策正确,一言堂又有何不可?” (不过‘强者下就’也确实有一种例外情况,就是李莲花对小莲子的‘你明知道她错了,会跌倒,但是你不会阻止她去试错,而宁愿自己去做她的后盾’。这得双方境界差距非常大,且确实很爱,且强者对局面有绝对控场能力才能实现。) ---或有补充--- 非常感谢留下评论的读者! 算是第一本磨砺笔力的书,想有进步就必须要知道——原意经过文字加工以后,在其他人眼中被折射成什么样子,哪些用词或剧情段可能导致理解偏差,然后才能调整反馈。 后续这章可能添加对一些理解或观点的回复,后天恢复更新。 第2章 《四顾门往事》说明-微观篇2 这三则说明是演示如何脱出角色的视角,换到上帝视角来看故事——也是为了说明‘角色三观不等于作者三观,角色态度不等于作者态度’。 上一篇是分析肖紫衿讨厌李相夷的根本原因,这一篇来看下抛开立场谈朋友关系,他们各自的误区是什么。 1、朋友并不是天然平等的(这是李相夷和肖紫衿都有的误区) 这一点有些‘反常识’,跟我们从小接受的教育相悖——人和人是平等的,并不意味着一段关系里大家必须‘在感情上付出的一样多’。 为什么男生追女生的时候,一般默认男生请客?因为是你希望跟对方创造机会相处,但对方没有这个需求,只是陪你去而已。有的女性为了表示‘不占便宜’而提出AA,但更多的情况是——女性提出来AA,潜台词是不想继续有下一次。 但是闺蜜之间不管谁发起邀约,都默认各付各的或者你来我往,因为大家是互相陪伴。 肖紫衿和李相夷都觉得他们的友谊是平等的——但实际上就不应该是平等的。 ‘李相夷最好的朋友’本身就能带来情绪价值,有无数人羡慕肖紫衿。但是‘肖紫衿最好的朋友’并不值钱,没有人会因为这个去羡慕李相夷。 而且李相夷和肖紫衿一起闯荡江湖,可以想见李相夷救肖紫衿的次数远远多于反过来,实际利益上也是肖紫衿占了便宜。 所以李相夷对纪暄比对肖紫衿差多了,但纪暄十年之后见到李莲花,虽然嘴上说不报平安恨死你了,实际上却给他买这买那。 现实里也有很多人会用‘我们是亲戚\/朋友,我有了资源也会对他一样好’来掩盖自己占了便宜,然后单拿感情说事‘我拿你当最好的朋友,为什么你不顾及我的感受?’。 最典型就是职场上乙方跟甲方交上了朋友,后来因为朋友关系搞得一地鸡毛的。 2、你的好感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值钱(这是肖紫衿最大的误区) 有些出身比较好的人会不自觉认为——我的关注是很值钱的,我喜欢你你应该感到荣幸。 尤其是对于出身阶层比他们差的人。 方多病身上明显有一样的毛病,他觉得‘我对你推心置腹,为什么你要拒绝做我的朋友’。就算李莲花明确且强硬的拒绝他,他也觉得是李莲花受过伤所以冷漠,觉得自己死缠烂打就一定能打开他的心扉。 但他从来没有想过,有没有可能是人家真看不上你? 试问他的小厮旺福也对他掏心掏肺,要做方多病最好的朋友,他能愿意吗? 反过来,李相夷是皇子,他敢对人家说同样的话? 肖紫衿实际上在感情和利益中都占了便宜,但却抱着‘我做你的朋友本身就是一种付出’的心态,所以他跟李相夷是怎么搞都会崩盘的。 甚至方多病和李莲花最后没有崩盘,根本原因并不在于方多病比肖紫衿好在哪里,而是李莲花对自己的定位发生了改变,他不再把自己当成‘方多病最好的朋友’而是当成了‘小朋友需要多一点包容’。 1、亲密关系里需要‘宣之于口’的大胆索取,但以平常心看待‘求而不得’的结果(这也是李相夷和肖紫衿都有的误区) 肖紫衿和李相夷都是期待别人主动理解、体谅自己,得不到都会难过甚至恼火,区别只是肖紫衿会怨恨朋友,李相夷只会想想算了。 其实肖紫衿有一个做的比李相夷好的地方,恰恰是他会开口索取,他告诉李相夷我不满意,你得靠近我,这样才有李相夷对其他人懒得解释,偏停下来等他一步。 但他错在以为‘开口索取’这件事是他的委屈和牺牲——我先放下面子去承认我需要你对我好一点,这是我在挽留感情你知道吗,这样你还无视我的需求,就是你对我们关系的不负责任,就是你目中无人。 而‘开口索取’的性质究竟是自私还是沟通,取决于这种索取被拒绝以后你如何看待——是看到对方为沟通做出的努力,选择求同存异,还是不达到我的预期决不罢休。 李相夷其实抗拒争吵,他觉得吵架等同宣泄情绪,吵过架就再难‘和好如初’。但小叶子天天跟他吵架,反而会让他脱敏,知道挽留一段关系没什么可丢人,争吵有时候只是为了相互理解。 4、朋友需要互相提供情绪价值,感知和给予的能力同样重要。 我写了一个风陵剑派的细节,肖紫衿当时明明想到了李相夷是因为火发不出去所以找人比武发泄,但是他只觉得替他隐瞒受伤很烦,然后把这种心态美化成‘我是在替婉娩不平,他这样无意义的比武只是连累婉娩担心而已’。 他没有为李相夷做任何事,哪怕是去安慰他一句。 换做小叶子,早在听说他放跑了角丽谯的时候就会意识到——你的武功怎么可能放跑角丽谯呢?你在回来的路上被人拦下然后去平事,那你在此之前有多久没有睡了?你先去休息一下,这里我来处理,你相信我肯定会处理好的。 乔如果能扮演一个这样的角色,也就没有‘追不上’一说了。最好的感情需要完全匹配,但是能走下去的感情,可以用态度弥补许多实力上的差距。 李相夷能做到不把外界的压力和负面情绪带给乔婉娩,也没有怪乔不理解他,还想着挖地道道歉,这已经是非常难得了。 肖紫衿自己门主当的不顺,转脸怪乔婉娩不出来帮他应对,还给她扣帽子说是惦记着李相夷,觉得他不配做这个门主。 (所以说挑伴侣不要看谁对你好、谁肯围着你转,要看谁有控制情绪、解决问题的能力,以及合作沟通、反省自身的态度。惯会推卸责任的人不会因为爱你而对你有担当。) 可是反过来,李相夷在以他的方式给肖紫衿提供情绪价值。 我写了一个漠北之战的细节,绝境之中李相夷跟肖紫衿说:紫衿,再坚持一会,这些事我已经算到了,今日,最多今日太阳落山前我就能…… 其实他根本没算到,也没后手,所以天黑之后会怎样,他也说不出来。 他只是想让朋友不要慌。 有的人自己害怕会丢下你逃跑,有的人自己害怕会转头跟你说别怕。 但肖紫衿意会不到,他反而觉得——李相夷是在拿人命开玩笑。(当然这里也可以说是李相夷太端着导致的误解) 如果是小叶子在这里,应该是去抓他的手,说,我知道你也怕,可至少我还跟你站在一起呢。就算我们都死在这里,我跟你来不后悔。 5、弱者永远缺乏超脱自己视角、客观看待事物的能力 四顾门对于李相夷的一致说辞是目中无人、一意孤行(稍微柔和的用词比如桀骜不驯、不可一世、颐指气使),是因为站他们的角度看就确实是这样。 甚至剧里拍出来的红衣门主夷,给很多观众的感觉也是这样。 包括‘李相夷,四顾门是大家一起创立的,不是你的一言堂’、‘这四顾门中只有你才正确么? ’,李相夷竟然回复说‘这些年已经证明过了,就是如此’。 怎么不算目中无人呢? 但李相夷的目中无人是他们逼出来的。 这帮所谓的朋友,遇到难处就想着怎么劝他妥协,从头到尾就他一个人在不停想办法。在外要一个人对抗全世界,在家还被联合pua,跟人沟通是鸡同鸭讲,还不如自己去把事做了节约时间,他骄傲所以不肯说自己委屈,就变成了烦躁易怒、说话极端。 即便是这样,他也没有怪别人不理解他,最后还反思自己应该克制情绪。 这段往事用肖紫衿视角是《榜一大哥粉转黑实录》,换单孤刀是《说好协商共事的合伙人架空了我》,换乔婉娩是《女友粉从心累到心死》,反正李相夷在他们眼里李相夷不是好兄弟、好门主、好恋人。 但换做上帝视角就完全是另外一番模样。 比如肖紫衿觉得李相夷是用大义绑架门人去漠北,拿人命豪赌,但是单孤刀可以选择不带自己的人去,说明此战是自愿报名的。 他自己也说是被李相夷说动,觉得回到了热血年少的二十岁,所以才来参加漠北之战——他也是高层,也参与了决定,门人走到尸骨无存的一步他却只想到怪李相夷。 决策的时候大家都想表达自己的意见,但出事的时候弱者想着推卸责任,而强者先去解决问题——李相夷亲手解决自己人是要背很大心理负担的,但是他没让肖紫衿脏手。 所以后来花毒发出现幻觉,会觉得自己人也恨他也要拉他下地狱——如果只是十恶不赦之人,他没有那么大心理负担的。 肖紫衿就看不到李相夷的担当,只能盯着他的错处。 并且,李相夷自己的人死在了漠北,所以坠入东海后除了刘如京没人找他,这唯一一个还是单孤刀的部下。(有种说法是李相夷的人死在了东海之战里,但是东海之战是全员出动不是自愿参加,做不到这么精准,而且他的人也不可能只有58个) 但落在肖紫衿眼里变成了‘原来没人喜欢李相夷’。 李相夷在漠北打掉了他自己的根基,换来四顾门的名望。单孤刀在关键时刻留了手,反而底气足了,被朝廷选中取代他的门主之位。 这件事本质上就是做事的人多牺牲,怕事的人捡便宜,但单孤刀却觉得是‘你把四顾门陷入虚弱境地,还口口声声说四顾门中只有你才正确,你可以搞一言堂’。 比如肖紫衿觉得自己因为追随李相夷,过得不如从前,被家族掣肘,被掩盖他的贡献。但其实世家大族的钱是剥削来的,既得利益者难道不因此对苍生负有责任吗?反而李相夷才是没责任的那个人。 6、李相夷倒霉在被一群蠢货而非恶人包围,所以他想不通才会怪自己自负 花对夷的责怪其实是很反人性的,以至于像是编剧为了制造美强惨硬给他添加的弱点。 如果四顾门的人当真那么差,李相夷当年跟他们交朋友就不是一般的眼瞎,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就是自作自受。 而花看清了这些人的嘴脸,最后还能怪在自己身上,也该被骂一句‘圣父’。 花过了十年还说肖紫衿是个好归宿,说明他认可这个人。就剧中那个小人的样子硬说好归宿,令人怀疑花是不是被下了降头,遇到四顾门的人就会智商情商双下线? 恰恰是因为这些人真的不够坏,才导致花的悲剧——他想不通问题出在哪,然后所有人都说是因为李相夷自负,他只能反思自己了。 但很多时候我觉得他是委屈的。 我承认我是颐指气使了,但我也做了很多了不起的事,我也是掏心掏肺对你们的呀,我压力大有点情绪发点脾气你们不能包容我吗? 时间都过去这么久了,你们当时不去找我我都算了,你们有什么气要生到今天? 相夷是个英雄宝宝,变成李莲花了心底也还有个角落藏着相夷宝宝。 而且我觉得花一直只在强的领域装怂,真正的弱点藏得贼好。 很多人都在问花花原谅相夷了吗,我却觉得他其实没有真正恨过相夷——他确实把五十八条人命背在身上,在情绪低谷的时候会反复折磨自己,但总体来说,他反思之后仍然觉得自己没那么差——有点小毛病,但我是个还不错的人。 花花老说都是李相夷的错,但是听方多病激烈反驳他还有点开心。 真正杀死李相夷的是云隐山上那个盒子,他的‘我没那么差’变成了‘我是个笑话’。李相夷死了以后李莲花也没多少活气了,之后也不说李相夷坏话了。 所以我这里没有什么花花原谅相夷,更合适的说法应该是——花花你要是觉得安全了,就把相夷放出来吧。 第3章 《四顾门往事》说明——宏观篇 (正文更新在十二点) 上一篇是微观角度,主要是分析肖和李的友情线在各自视角是什么样子,心理活动又是如何。 这一篇是宏观角度,来说说出现这种偏见的根本原因是什么。 1、到底什么是‘侠’ 肖紫衿和李相夷对‘侠’的理解有本质不同——所以并不是‘夷非黑即白,而肖有灰度’。事实上,夷是抓到了本质,所以凭着直觉坚决不退,肖则是想要追求皮毛的道德优越感,而非道德。 两个人初相遇时都年少,对侠义的理解来源于话本——纵马江湖、快意恩仇、惩奸锄恶就是大侠。 肖紫衿一直都在追求这种‘道德优越感’,一方面不想沾俗务,另一方面只想做那种是非分明、立竿见影、即时就能得到被救助者感恩戴德的事。 但是李相夷对‘侠’的理解经历了两次跃升。 ‘侠’的第一个阶段是‘除暴安良’,四顾门刚开始清剿山贼水匪,肃清欺行霸市,制定武林规矩,废止私刑、滥杀,都在此列。 这是农民、商人、世家、皇帝都乐于见到的,所以这个时期他是全民偶像。 ‘侠’的第二个阶段是‘除恶务尽’。他发现山贼水匪大多是普通百姓活不下去才落草为寇,所以往上追溯——因为贵族兼并土地、哄抬盐价、囤货居奇、人为加重天灾才导致底层互相倾轧,所以他开始把矛头指向世家。 这时候他是主动利用百川院查案的权力往外牵连,比如说梁家那个案子是拐卖少女,百川院可以端掉人贩子团伙就结案,他非要追到买女孩去贿赂官员的梁子恒头上,理由是从前被拐卖的那些也要救回来——所以肖紫衿说,阻力太大,没有必要。 这时候世家已经开始与他为敌了,但他至少还有皇帝的支持,因为他做的事对维持统治是有益处的,相当于帮皇帝在清理结党和土地兼并。 ‘侠’的终极阶段是‘反抗暴政’,与儒家‘为民请命’一起并列为‘儒以文乱法,侠以武犯禁’。 ‘以武犯禁’的本质就是干扰统治,为什么最后却是一种被广为歌颂的,甚至是民族精神的东西? 就是因为统治并不一定是以人为本的。 统治者很容易因为眼前的难题走上违背道德的歧路——打个比方,商鞅变法为了秦国富强,其中有一条是‘设官妓’,短期来看不过是将民间本就存在的现象由官府来运营,但是它相当于告诉民众嫖妓是合法的,进而扩大了女性的悲惨处境。放到今天,如果为了解决人口老龄化,生育意愿下降,就去开放代孕,甚至去打着‘自由’的旗号,但本质就是公开把人异化成商品,是绝对的历史倒退。 统治者永远有无数的‘大局’,因为长期脱离群众后很容易落入各种各样的陷阱。而这种背离人类整体发展的统治手段,反而变成了‘大势’。 这时候就需要最朴素的正义感——人就是人,用各种手段把人物化然后允许买卖就是不行,困难要用别的方式解决。 金鸳盟的合约就是这种情况。因为向世家征税的阻力大,就把手伸向底层,还想要借四顾门的‘大义’名头去美化剥削,所以李相夷说‘我不能退,我退一步就会有千万人无路可退’。 被他保护的人是不知情的,也不会感恩,但他得罪了上至皇帝下至游侠的所有人——没人能理解正道魁首为什么要跟魔教结盟,别人会说他是怕了。 肖紫衿已经比别人境界高了,至少他相信李相夷不是怕,更不是计算利弊,但他不能理解这种行为——你是觉得你比皇帝还能耐? 李相夷是唯一真正的大侠,他的侠甚至超越了男频武侠中的抵御外辱,形成了对统治阶级的限制。 所以李相夷跟其他人分道扬镳根本原因是:李相夷天然是个没有阶级立场的纯侠,但其他人无法超越自身的阶级局限。 2、杀死李相夷的不是‘恶人之恶’而是‘庸人之恶’。 人人爱他又害他,是因为普通人的感情里本来就掺有杂质。寻常夫妻、朋友、父母子女都在鸡飞狗跳里互相将就,磕磕绊绊中有和解也有反目成仇——可是俗世套不住李相夷,爱而不得化为隐恨,很正常。 人人忆他还负他,则是因为人心里都知道正义是什么,却没有坚持初心的力量,心里确实是爱他敬他慕他,可是做权衡时牺牲他。李相夷就像每个人幻想中的‘最好的自己’,一边杀死一边怀念,一边讨厌杀死他的自己一边越来越虚伪。 就像一首歌《你曾是少年》: 有些时候,你怀念以前的日子。可天真离开时,你却没说一个字。你只是挥一挥手,像扔掉废纸,说是人生必经的事。酒喝到七分,却又感觉怅然若失。 李相夷做剑客时是万人敬仰,因为剑客的敌人是其他人,所以总有一个人会天下无敌。 但英雄的敌人是人性——所以不可能有每时每刻的胜利,而是需要前赴后继代代传承。 所以剧对我最大的意难平并不是李相夷被辜负了,而是他的牺牲没有真切地改变这个世界,我没有看见武林有什么深刻的变化,也没有在方多病身上看到属于李相夷或者李莲花的‘更进一步’。 花仍然是孤身一人,像谪仙来红尘一趟,历经劫难最后只留下他的‘感悟’(还是那种无情道式的感悟)。 3、李相夷的遗憾究竟是什么呢? 我觉得是‘高处不胜寒’。 李相夷身边的人都不坏,甚至在做正事,没有匡正武林全靠嘴,所以也有实打实的侠名。 可是李相夷拖不动他们,哪怕他非常努力去争取,也没法把他们拉到自己的境界上。 甚至后来这种情况也没有改变——笛飞声是一个更靠谱的朋友,但他不理解李相夷的英雄情结,方多病看上去好像更维护李相夷,但李相夷需要的又不是这个。 他始终都在‘高处不胜寒’的困境里,而‘高处没意思’,他却下不来。 所以我又写了《天下第一》,就是为了让花花能放心走下来,而不是跌落下来。 4、李莲花那十年的意义是什么呢? 李相夷只能被动去等一个与他并肩的人,李莲花却可以引导别人去成为发光体。 花对叶的救赎,保护小莲子的底气(漠北这件事还有后半段,在小莲子那),就是‘见众生’带来的力量——那些你独自熬过的风霜雨雪,是有意义的。 希望后面的行文能尽力表达出这一点。 第89章 以后我每日跟你一起去早市采买 夕阳渐渐淡了。 那面疙瘩确实难吃,大部分都喂了狐狸精。好在今日买了一大堆糕点,方小宝扭头就把两个食盒都拆了。 “这个松花团子真的不错,虽然凉了没有刚出炉的时候好吃。”方多病一口气连吃了四个,“我明儿再去买些送给小姨。” 李莲花也不想为难自己了,就着热茶吃了两块糖糕、一个团子。 只有叶灼不敢大晚上吃那么多甜的,尝了块绿豆饼便作罢。 李莲花收拾完碗筷,突然觉得有些累,“今夜不想动了,我就歇在莲花楼里,方小宝你自己回客栈吧。” “你这老狐狸是不是又想把本少爷丢下?”方多病一脸警惕:“那武林客栈里该不会有我小姨等着吧?” 李莲花无语地连连摇头。 “不是?那是又想背着我做什么事?”方多病狐疑地上下打量他:“还是你要见什么人?” 李莲花不耐烦道:“都不是,方小宝你烦不烦啊?” 叶姑娘在旁边冷不丁来了一句:“他要给我看病。” “啊?”方多病一愣:“你病啦?” “方小宝,不是早都跟你说过了吗,叶姑娘有心疾。”李莲花顺坡下驴,“她住在这不就是为了看病吗?” “哦……”方小宝将信将疑,“诶,不对,这平日也不见她吃药啊。” “咳咳,叶姑娘这心疾比较特殊,普通药物无用。我这刚研究出新的针灸之法……” “就你这三脚猫的医术,还新研究的……再把人扎死了……”方多病咕哝了两句,“那我出去逗狐狸精,一个时辰够了吧?我一个时辰以后回来啊。” “这臭小子……越来越不好骗了。” 叶灼走到他身边蹲下,“是不是毒发的日子近了?我给你的药吃了没,有用吗?” 李莲花有些心虚,他给忘了。 “眼神飘忽,又想说谎。”叶灼毫不留情地戳穿他,“放哪儿了?” “药柜第三层的第二格,我原本想着……” “还好用了密封的匣子,不然都受潮了。”叶灼走过去取出来,匣面落了一层灰,可见是摆进去以后就忘得干干净净。 “这最上面一层的药丸是镇痛安眠的,能压制幻觉,没有副作用,就是吃多了会耐受。” “中间那层的对寒症回暖有奇效,真到了毒发再吃。” “最下面的说是能延缓毒发,但其实是勉强压后,会反弹得厉害。你也带两粒在身上吧,万一遇到应急的时候。” “这几种我都试过,没什么根本的作用,但胜在能缓解不适。”她将盒子递过去,“温水冲服。” “嗯。”李莲花接过,淡淡道:“谢了。” 傻姑娘。 你身上的毒那么浅,内力足以压制,为何会用得上药? “现在也差不多戌时一刻了,你先歇着吧。”叶姑娘将剩下的药丸倒出来,用点心纸包起来,跟糖豆一起放进他随身的布袋子里。 随后在他背后幽幽叹了口气,“你什么时候能好好爱惜自己呀?” “叶姑娘。”他忽然唤了她一声。 叶灼正准备上楼,闻言一愣:“嗯?” “药柜第一层的格子里有安神香。最底下一层有蜡烛。” “我怕黑的毛病早就好了。”她咬了咬唇,小声坦诚道:“我是怕你会不见。” 她最开始晚上不睡是因为危险。 后来是因为月黑风高方便杀人。 再后来……则是因为她记挂着李相夷,怕他已经死了,更怕他在生死边缘,错过救他的机会。 李莲花心里一阵酸涩。 看来以后确实得好好爱惜自己了。 他已经对不起师父和师兄,怎么能继续辜负这么一个满心满眼都是他的人呢? “你去歇着吧,我在露台上看会书。” 叶灼一怔。 他是说……他守着她吗? “露台风大,太凉了。”她摇摇头,“我知道你在就行……明天我会准时起来吃饭的。” 那镇静安神的药丸第一次吃确实有奇效,方小宝什么时候回来的他都不知道。 昨日难得整夜未咳,也不觉得冷,一夜无梦安眠,所以卯时一刻便醒了。 李莲花看了看还黑着的天,决定再赖一会。 虽然在他还是李相夷的时候,卯时便应当洗漱完毕去练剑了—— 眯到差不多卯时三刻,他收拾好了出门喂狐狸精,恰好遇见叶姑娘从二楼下来。 她披散着头发,一边走一边接连打了几个哈欠,眼角挤出生理性的眼泪,神情看起来有点懵懂。 李莲花哑然失笑:“昨晚睡得不好?” “没。”她用手背遮挡了又一个哈欠,“只是身体不习惯起这么早。” “那你上去再睡会吧,一会早饭我叫你。” “不,我以后每日跟你一起去早市采买。”叶灼揉了揉眼睛,“之前不是说我想吃什么都可以跟你说吗?” 李莲花微微挑眉,“你这副样子去?” 她迅速地挽好头发,簪上钗子,“你等我一会。” 清晨的薄雾还没有散,城门楼子下已经沿河摆了一圈摊子,手提肩挑的小贩聚在一处,用软哝的扬州口音吆喝着。 叶灼还没逛过这样的地方,跟在李莲花身后左看看、右摸摸。 她不是扬州本地人,听这种带着唱腔的吆喝觉得很是新鲜,还有夹杂着各色口音的讨价还价…… 不远处有个卖新鲜柿子的小贩,因为老太太挑了半天最后没买而吵起来,还搡了老太太一把,她听不懂两人浓重口音噼里啪啦的对骂,看戏似的津津有味看了好一会。 李莲花笑着摇摇头,“那我先去前头买东西了?” “去吧去吧,我一会儿来找你。”叶灼新奇地左顾右盼。 那些草叶编制的箩筐里,从还沾着露水的新鲜蔬菜到活蹦乱跳的小鱼小虾,再到热气腾腾的蒸馍、蛋饼、豆浆,应有尽有,甚至还有卖布头、纸鸢、锄头之类的东西。 第91章 世界如此大,总有一个温柔的角落吧? 除了米价还算平稳,从前一直是一文钱一个的鸡蛋,市场上已经普遍降到了五文钱六个、十文钱十三个了,面也便宜了,从三十五文一斗降到了三十文,各种菜价都有下跌,肉更是跌得厉害…… “奇怪……”李莲花掂了掂手里剩下的铜板,“没听说有什么地方丰收了啊……” 他抬眼在人群中寻找叶姑娘,发现她已经走到前面一家卖酱菜的摊子那去了。 叶灼看到里面有前些天李莲花尝试过的水腌鱼,颇为好奇地凑过去低头嗅了嗅,感慨果然差距甚远。 李莲花看着她的背影,微微垂眸。 他认识叶姑娘以来,她身上一直有种紧绷感,不是在怼人,就是在伤神,很少露出这种新奇又轻快的姿态。 其实他这十年,虽然一直在找师兄的遗骨,但毕竟师兄已经去了,他一个人无牵无挂,反而大多数时候是自由放松的。 可若她一直在找李相夷,不知道他是否还在世,定是日日忧思焦虑。 如今好不容易找到,他却时日无多。她分明比他这个将死之人还要在意,堵着一口气想要强求。 他真的觉得有些愧疚。 如果是十年前在东海之滨他们便没有错过,或许他会认真寻药治病,考虑两个人的可能性,可他如今只剩下不到一年了。 他只求能够解开她的心结。 她应当恢复正常人的生活,可以在夜晚安稳入睡,学会自己照顾自己,最好能再交两个朋友。 他会把莲花楼和狐狸精都留给她,她以后再嫁人也好,一个人带着狐狸精游山玩水也好,总之,万万不要给他殉情。 他走过去,十分自然地偏头看了一眼缸里,“你想尝这个吗?” 叶灼摇摇头,诚恳道:“我有阴影。” 李莲花被她这副模样逗笑了,忽然起了玩心,招手让老板包上半斤。 “十五文。” “?”李莲花掏钱的手一顿,眼睛睁大道:“抢钱啊?” 那老板居然没生气——李莲花不是他遇到第一个反应这么大的客人了——只是把捞出来的腌鱼又倒了回去,解释道:“盐价又涨了快一倍,以后还会再涨的,你买回去不亏。” “虽然我这鱼早就腌好了,但盐价这么涨下去,我这铺子迟早会关门,总得留些余钱。”老板叹了口气,“看着这一单赚得多,可我也宁愿做长久生意。” “三十文一斤不贵了,你爱买不买吧。” “哎哎哎,我也没说不买啊。”李莲花是知晓最近官盐价格动荡的,毕竟黄钧下狱,市场本来就乱,又传出风言风语说朝廷要顺势进行盐业改革——可新帝上位之后已经改过几次了,每次都是越改越差。 按老板的说法,他因为做腌鱼囤了不少盐,其实直接卖盐都比卖腌鱼利润大——只是不允许私贩。 而他家腌鱼涨得比盐价慢,却能当盐吃,其实确实是划算买卖。 李莲花直接道:“给我来一斤吧。” “您真是脑子转得比一般人快。”那老板给他捞了一大勺,用纸包好,苦笑一声道:“我许多老主顾都威胁说再不来照顾生意了,可我给他们的甚至还便宜些。” “转不过来也是正常。”李莲花摇头,“现在一斤肉才三十文,一斤腌鱼也三十文,谁能接受得了。” “等吃不起肉的人更多,肉价还要继续降呢。”那老板无奈耸肩,“明明是太平盛世,好营生却越来越少了……真奇怪。” 李莲花接过他的腌鱼,也叹了一声,“确实奇怪。” 然后他突然脑回路一转,替老板想了个办法:“你说为何这蜜饯干果能糖渍,腌鱼就不行呢?” 那老板‘啊??’了一声,显然被这种大胆的想法吓到了,“啊哟,这肉哪有用糖腌的……那还能吃吗?” “……当我没说。”李莲花的创意食方被专业人士否定,尴尬地笑了两声,拎着他的腌鱼回头去找叶姑娘了。 “你看到什么想吃的了吗?” 叶灼正在挑鸭子,闻言转过头看他,眉眼弯弯,“唔,沙参水鸭,猪肚山药茯苓汤,白果萝卜粥,清炒冬瓜,怎么样?” 李莲花毕竟顶着神医之名,一听便知这些都是归肺经胃经的食材,联想起昨天叶姑娘在厨房门外跟宛澈姑娘说了一会话,又往荷包里塞了一沓纸,心下便明了。 这些菜他都没做过,但宛澈姑娘一定给了详细做法。 罢了,让方小宝帮忙尝味调试吧。 “就这只吧。” 李莲花挑了一只油光水滑的麻鸭。 小贩在帮他们处理鸭毛和内脏,叶灼有些受不了血腥味,就转头去跟旁边卖鱼的攀谈。 她没怎么见过活着的鳝鱼、泥鳅,也分不清草鱼、鳜鱼、鲈鱼这些,一时兴起,忽然从荷包里掏出笔纸来,唰唰记着什么。 李莲花拎着处理好的鸭子,颇为好奇地凑过去看:“你在记什么?” “菜价。” 李莲花微微诧异:“菜价有什么好记的?” 她又不是被碧茶影响了记忆,何以买个菜还要用笔记? “这几日跟你一起查案,也算重新见识了扬州的另一面。我打算搜集的扬州各个阶层的收入和物价,想整理一本《扬州风物志》。” 她大方将笔记摊给他看,“我小时候出门,夫子都会给我规定每日的课业,荒废了十几年,如今打算重新捡起来。” 昨日经过宛澈姑娘提醒,她预备写信回去,询问杏林苑有没有仿制观音垂泪的研究,顺便把那些药的配方也要过来给李莲花看看。 等过两日见着笛盟主,让他把药魔当年开发碧茶之毒的实验数据全部誊抄一份寄回去,让杏林苑再想想办法。 然后她忽然想起,自己在外漂泊这么多年,竟没有给夫子报个平安。所以想顺便捎份心意回去,告诉夫子自己如今过得不错。 李莲花了然:“你口中的夫子,是你师父?” “嗯。夫子年纪大了,离不开云城,收到这个应该会开心。” 她说起夫子眼神温柔,应当是少数真心对她的人。 李莲花也被勾得想起师父师娘,师父生前,说最希望看到他和师兄平安健康、吃好每一顿饭……他从前没能做到。 如果师父在天有灵,看到他如今有人陪伴,也会欣慰吧。 他下意识问:“你师父是个什么样的人?” 不知何时开始,他对她的过去产生了一丝兴趣。 “夫子是个很神奇的人。”叶灼说起夫子眼神亮晶晶的,“她可能已经一百多岁了,是整个云城的定海神针。” “夫子一生没有嫁过人,收了数不清的徒弟。” “广济堂、杏林苑、天工苑都是她来了以后组建的,云城上下人人都要尊称她一句夫子。” “她若不点头,城主都无权继位的。” 李莲花暗暗咂舌,这位夫子竟是个女的? “夫子好像什么都会,守着一座比天机山庄还大的藏书馆生活,从种地经商到行医习武,什么都教。” “但她不喜欢打打杀杀,总让我们把精力都放在如何解决实际的问题上。” 叶灼今日难得话多,说了些小时候的见闻,比如云城高寒如何取暖——她离开时天工苑刚搞出一个新产品,将石灰和水按一定工艺制成垫子铺在床褥下,可以整夜发热,现在都过了七年,一定已经成熟,她准备写信去问,等冬天在莲花楼里试试。 李莲花就一直微笑着认真听她说,不时接上一句“真的吗?” “听起来很神奇啊。” “然后呢?” 两个人一路晃晃悠悠,又买了些花椒和雪梨。 昨日宴席上那道甜点看上去很容易仿制,食材也不贵。 叶灼一路叽叽喳喳,走到莲花楼前才觉得自己今日很反常。 等狐狸精闻到肉味,迫不及待地跑出来绕着他们脚边转圈,而李莲花蹲下身随手薅了根草叶逗狗的时候,她又忽然觉得前所未有的心安。 世界如此大,也如此复杂。 总也有一个温柔的角落吧? 回到莲花楼以后,李莲花把买回来的水腌鱼跟他自己做的调了个个,用油纸包好放在厨房上的碗柜里。 叶灼用眼神问他:你在做什么? “方小宝有时会在屋里到处翻。” 他话没说全,但她已经懂了。 李莲花合上碗柜的门,依着叶姑娘煮上了白果萝卜粥,蒸了三碗鸡蛋羹,又拌了个笋丝、炒了个红苋菜。 做完这一切,他坐回书桌前摊开卷宗,偷偷吃了颗糖,表情透着股恬淡温和的愉悦。 叶灼就托着下巴看他在厨房里忙活来去,心动不已。 方小宝如今也挺勤快,晨起练剑回来,看到早饭已经上桌,脸立即垮了下来:“又是新菜??” 李莲花不由分说把筷子塞进他手里:“吃了再说。” 方小宝满脸抗拒,但仍然坐下夹了一筷子。 “李莲花你转性啦?” 今日菜色正常得很,口味清淡,食材养生。 不像之前,要么调味料多到齁死人,要么该放盐的地方放糖,该放酱油的地方放醋…… 李莲花微微勾起嘴角,“我想了想,身体重要,调味料还是少吃些好。” 他又不是笛飞声,一门心思练武,可以整日吃白饭。虽然知道自己味觉受损,却总忍不住加重些料,好让菜有些许滋味。 不过如今既然在别处尝出了些活着的乐趣,那还是不要折腾身体比较好。 “也不是,你之前那是乱放……”方小宝嘟囔了一声,然后连忙改口道:“不过我宁可吃没什么味道的菜,也不想再吃糖渍的水腌鱼了!” 李莲花闻言筷子微微一滞,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 叶灼回想起他那一连串不动声色的小动作,全程微勾嘴角的小表情,只觉得分外鲜活可爱,也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两个人都恰巧向对方偏头,目光相撞后又相视一笑。 --- 我因为写这个故事留意了一下身边的物价。疫情刚结束的时候,出门吃饭的价格没有变,高级化妆品的价格在涨,基础的猪肉和蔬菜却在下跌。 跟朋友聊天,都在说工程款越结越慢,同时贷款越来越难投放,许多工程烂尾。 有次出门骑车,看见桥洞底下住的快递小哥被城管赶走,其实双方都挺无奈的。 虽然不至于像古人那样死去,但原本勤恳的人一旦失去信念以后就再难爬起来了。 这种时候我也会想,如果‘通往无人之地的桥梁’能让这些劳动力熬下去渡过难关,哪怕没有产生经济价值,算不算好事呢? 新闻上看到说一对父母因为失去工作,不得不抛弃孩子,全网一边倒地指责‘没钱不要生孩子’,怎么说呢,有点痛心。 时代的灰尘落在个人身上是一座山。 却偏偏很多人,把幸运当成是傲慢的资本。 我一直觉得‘我很优秀’不是骄傲,‘我比你优秀’才是。 而‘我比你优秀’也不是傲慢,但如果仅仅因为幸运而觉得自己天生高人一等,甚至产生莫名的道德优越感,那才是傲慢。 我上学的时候写作文有种愤青的风格,被老师评价说‘急于靠批判一切来彰显自己人间清醒’……回想起来,因为那是唯一没有什么成本却能够迅速获得优越感的方法。 一旦见过了一腔热血一身傲骨,敢教日月换新天的少年,夜深人静反思起来,只能体会到更深刻的自卑。 很多事等到你经历过人间,也会被迫懂得,但那时与少年意气毕竟不一样了。 曾经跟我一起指点江山激昂文字的朋友,有天忽然感慨说,入了社会发现自己不过是个脱不下长衫的孔乙己,所以心累,颓废,抑郁,厌恶工作和人际关系,成天内耗本就不多的精气神。 我知道很多追这篇文的读者都还是大学生,希望你们多去看一看中国至暗时刻中那些闪闪发光的灵魂,少被资本和消费主义裹挟一点。 最后希望大家有相夷的勇敢,和花花的宽容。 第92章 叶姐姐,春风可好? “你们两个又背着我有什么小秘密啊!” “没有没有。”老狐狸摆手,“方大刑探快吃吧,吃完好去百川院报到。” “我去百川院干嘛?你不是不让我跟他们说验尸报告的事吗?” “这说与不说在你自己,终归还是在你自己。”李莲花慢悠悠地喝着粥,“而且这可能是你刑探生涯里能遇见的最大的案子了,若能全程参与,厘清其中的纠葛,对你也有好处。” “那自然是跟你一起,靠自己查出来更好,何必要去百川院。” 李莲花把碗放下:“可我已经打定主意不管这事了。” 此言一出,叶灼微微一愣。 她记忆中的李相夷好奇心强,胜负欲也重,没搞清的谜团对他来说就是被风吹进眼里的沙子。 “为什么?” “这事儿跟我有什么关系啊?”李莲花开始收拾碗筷,“我第一面时就跟你说了,我这个人不入江湖,对查案也没有什么兴趣,都是你一直找各种理由让我帮你查案。” “这现在你也入了百川院了,还老缠着我干嘛?” “哎哎哎哎哎你怎么又冷回去了啊?”方小宝急得直转圈,干脆双臂一展拦在他身前,不让他拿碗进楼。 “你说过要做我的搭档的——” “打住啊,我可从来没有说过这话。”李莲花嘴上说着拒绝的话,眉眼却过分舒展,语调带着一丝笑意,没好气道:“让开。” 忽然背后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了他们的对话。 李莲花一回头,发现竟是纪暄。 他神情焦急,张口便想喊“李相夷”,却在看到李莲花的眼神后咽了回去,硬生生转成了:“李——神医。” “这不是江山笑的纪老板吗?”方多病上下打量他,“你这么着急,是来求医的啊?” “是、是。”纪暄一向吃饱了便整日坐着,身体不好,爬这么个小坡累得气喘吁吁。 “方小宝愣着干嘛呢?”李莲花立即支开他,“快去里面搬个凳子请客人坐。” 纪暄用眼神问他:你徒弟还不知道你是谁呢? 李莲花小幅度地点点头,给他使了个‘帮我保守秘密’的眼色。 “客栈的人说你没回去,所以我……” “你遇见什么事了?” “我夫人不见了。”纪暄苦着脸,“官差一心扑在窦大人的案子上,根本不管。我思来想去只能找你——” 李莲花立即道:“怎么不见的?不见多久了?你最后一次见她在何处?” “五天以前,就是叶姑娘剑舞那天晚上。她回了家以后便说身子困乏,早早睡了,第二天给我留了书,说自己带了两个丫头去城外的小寺庙还愿——结果到今日都没回来。” “信呢?” 纪暄连忙从怀里把信掏出来。 李莲花神色凝重地接了,心下暗自懊恼。 他一直觉得自己忘记了什么重要的事——碧茶之毒当真是让他脑子不够用了!怎么会忘记去提醒纪暄!! 他不用看也知道这信是敷衍潦草……匆匆扫了一眼,上面说她半夜做噩梦,梦见自己有了个孩子却没保住,心急得很,许是菩萨提醒她年前在城外的小寺庙中许的愿还未去还,便急匆匆走了,或许会在庙中住上几日吃斋念佛,让纪暄不要挂念。 李莲花一阵头痛,不得不用手撑住太阳穴。 “你继续说。” “窦大人毕竟在离开我酒楼后出的事,我这几日一直忙着应付官差,本以为她去的是普渡寺,避一避也好。” “结果昨日丫鬟回来了,说夫人差她们俩去烧香还愿,她们走的时候夫人还在房里!” “我真是眼前一黑。” 李莲花眉头紧蹙:“五日之前,不也是窦大人出事那天?” “是,但阿芙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质女流,无论如何也不会跟这件事有关的!” “可你来找我不就是因为担心她与此事有关吗?”李莲花一句话便直截了当地戳穿了纪暄的掩饰。 纪暄长叹了一口气,心底沁出一丝凉意。 李相夷果然是李相夷。 “我、我就是有种直觉,实在是太巧了……”纪暄痛苦地抱住头,“回想起来阿芙她这几日都心事重重的样子,一问就说是我娘又逼她给我纳妾,我也没多想……她怎么会跟这种事有关呢,我实在不敢想。” 李莲花一抬眼,问出了自己的猜测:“纪夫人是哪里人?” “什么?” “纪夫人老家是哪里的?” “我、我不知道,她从来不提以前的事……但是听口音,像是扁州那边的。” 李莲花心下一沉。 “扁州……果然。” 扁州本是个不大起眼的地方,既没有独特的物产,也没有出过什么人杰。 它声名大噪是因为——十四年前黄河水患的时候,大坝从他们那里开始塌,接着一溃千里,饿殍遍地。 官府开仓放粮的时候,才发现方圆百里的州府郡县,粮仓里头全是空空如也。 前朝皇帝昏庸,贪腐之风盛行已久,那时新帝刚登基,纵然有意整顿,却无法可想——他爹给他留了个巨大的烂摊子,户部亏空,兵部懈怠,天灾人祸接踵而来,新帝暴怒后杀了一批官员,又很快又发现无人可用…… 紧接着,一批新科进士迅速被赶鸭子上架,却无法接过繁杂棘手的政务。那些稚嫩的学子空有一腔报国热情,却既无经世济国的才能与魄力,又无与官僚体系积弊周旋的手腕与胆识——很快便将赈灾善后办成了烽烟四起。 于是贪官酷吏再度上位,靠着为君子所不齿的分化离间手段,暂时解了朝廷的燃眉之急。 当年李相夷十五岁,初入江湖,光是从云隐山到扬州城的路上,便连挑了几处山贼。 一路上所见流民遍地、绿林四起,抢劫、暗杀、恃强凌弱层出不穷。 那时他无法得知乱世背后的成因,也无法理解皇帝的无奈,却亲眼见到了朝廷是如何取舍的—— 那时候,稍微有一点武力与胆识的男人,无论是否曾经谋反、是否烧杀抢掠、是否案底重重,甚至被他前脚扭送官府的山贼,也能一转眼就被招安入军,摇身一变成了官兵,合理合法地镇压手无寸铁的“暴民”。 在这个过程中,被牺牲掉的老弱病残、女人和孩子数不胜数。 表面的朝局安稳之下,遍地尸骨。 以赈灾为名的奸淫掳掠甚至多过盗贼。 也是因此,后来他组建四顾门时,第一原则就是永不做朝廷的附庸。 他以为就算其他人不懂,师兄总是会明白的。 佛彼白石、肖紫衿和乔婉娩他们都是大户人家出身,甚至与朝廷本就关系匪浅,他们想要借助朝廷的力量成事,他都觉得无可厚非——但他们俩是从小流落街头,亲眼见过这一切的啊! 为了对付一个金鸳盟,驱狼吞虎、妄起战端,难道不知道会让街头多出多少无家可归的小乞丐吗? 所以那时候,他真的是气不过,才会对师兄说出那句诛心之词。 后来师兄执意退出四顾门,他也没有挽留。 武林盟主这个位置他既然坐了,就要不负心中所愿,还苍生太平盛世。 扁州……当年大坝决堤的真相,究竟如何? 当年窦承德作证庾县令贪污修筑大坝的银钱,庾家被满门抄斩,男丁流放三千里,女眷罚为官妓。 “楚玉楼的芙蓉姑娘是罪臣之女,琴棋书画绝妙,德容言功也无一不精,跟普通青楼女子可是天壤之别呀。” 叶姑娘说她在袖月楼人缘奇差,所有人都嫉妒她,可那日纪夫人见她第一句话便是—— “叶姐姐,春风可好?” 李莲花捏了捏眉心,叮嘱纪暄道:“此事你不要报官,也不要告知任何人,那两个侍女嘴巴可严?” 纪暄赶紧点头,“你放心,她们都是府里的家生子,我信得过。” “你也别紧张。”李莲花安抚性地拍了拍纪暄的肩,“对外就说你夫人外出上香还愿未归。” “她还活着吧?”纪暄小心翼翼地问,眼里都是恳求。 李莲花十分为难。 事发那天下午……叶姑娘与纪夫人携手逛街买衣服,纪夫人还赠了他一件狐裘。 此时回头看,两人恐怕密谋了什么。 将人扔在厨房里绝望饿死所彰显的睚眦必报,一看便知是叶姑娘的手笔。 她替朋友不平,所以用极端手段帮她报仇。 叶姑娘自负聪明,喜欢在危险边缘游走,即便庾小姐不是她的朋友,她也可能单纯因为物伤其类便做出杀人泄愤之举。 但她不信正义。 折磨恶人只是她平衡不忿的一种手段。 可纪夫人——或者说,庾小姐——她与叶姑娘并非同类。 虽然只见了一面,但她身上有一种温和清正,与叶姑娘的戾气深重截然不同。 她年少遭逢大变,在风尘中辗转,好不容易嫁给纪暄过回了正常日子,两人感情甚笃——李莲花推己及人,觉得她不会为过去的仇毁掉当下,尤其是……此事可能会连累纪暄一家满门抄斩。 除非,她是为了平反。 她一个弱女子,背了上千人的冤屈和期待,想要跟朝廷盖棺定论的事抗争,恐怕早就做好以身殉道的准备。 他不知该如何与纪暄说。 纪暄当真是爱重这个夫人——他心底猜到自己的夫人或许搅进天大的凶杀案,却从未考虑过如何赶紧把自己摘干净,只是担心她的安危。 可纪夫人或许已经在大义和他之中做了抉择,却无法好好与他道别。 他突然有种前所未有的冲动,希望自己还是李相夷,这样他就有能力去把纪暄和纪夫人都保下来,去强迫皇帝正视这滔天冤屈。 百川院无权去查朝廷的事,却有权去公布自己知道的真相。 可是如今…… 李莲花能做到什么? 一瞬间他很想直接去问叶姑娘,你们做了什么,你们还打算做什么? 可又立刻按捺了下去。 他知道叶姑娘不会说实话——因为她并不信任自己。 叶姑娘做事非常有主见,并不会因为喜欢李相夷而将主动权拱手相让。 他插手这件事,很容易惹得她过激防卫,甚至为保护自己去舍弃别人。 他得猜到她的目的和底牌,才有控场的能力。 李莲花深吸了一口气:“纪暄,你在我楼里呆着哪都不要去,帮我看着叶姑娘。” “清焰姑娘?”纪暄无比诧异:“我如何看得住她?” “我会让她一直睡到午时……你只需要看着,别让方小宝回来把她闹醒。”李莲花的神色前所未有地凝重:“我有一些事要去弄清楚。” 纪暄跟李相夷认识多年,早就习惯听他安排,不多问也不多想。 何况现在是他有求于人。 “那你,你也要保重啊。” “你放心,我不是要去涉险。”李莲花摆摆手,“你看我连剑都没有拿。” 少师仍在药柜顶上,被方多病像供牌位一样供着。 --- 叶姑娘自己开过两座青楼,十年前的叫春风槛,十年后的叫露华浓。 其实现阶段花的想法是准确的,他和叶并没有建立起推心置腹的信任,叶不会在关键问题对他臣服。 如果花选择去问叶,并表示他愿意以叶的意见为主达成解决方案,两个人能坐下来交换信息强强联手,其实就能一步跨进hE。 但他骨子里争强好胜,有想要控场的本性,而且他确实觉得自己是更适合处理问题的,而叶是有偏见的。 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俯视其实是感情里的大忌,他们后来还要在这个问题上磨合许久。 但好在花也不愿意去欺骗叶,让她教出底牌来配合他——他只是想‘各凭本事’来证明自己更有处理问题的能力。 ------ 正好交代一下四顾门那几章遗留的问题——李相夷为什么看不惯朝廷,甚至不惜建一百八十八牢留着魔头来制衡皇帝。 这件事其实没有对错可言的,只是道不同不相为谋。 现在的花花已经没有这样的能量一人对抗天下了,他也太累了,所以有些事他选择看破不说破。而且花花也认识到这个世界的灰色是绝大部分,有时候真相的代价极其高昂——如果不是纪暄是他的朋友,纪夫人让他觉得钦佩,他本来不打算管这件事的。 而肖紫衿就是因为太了解李相夷是什么样的,所以他不可能相信李莲花会放手让他来糟蹋四顾门,他出现在四顾门复兴大会上一定是来看笑话、公开让他难堪的。 第93章 我只是利用别人心里的鬼魅 李莲花去找了乔立。 他每日一大清早出门卖柴,这会儿已经回了家,李莲花费了一番功夫打听,才在北曲不远的延祚坊内找到了人。 乔立正在院里劈柴烧火,见他进院,颇有些诧异地站起身来相迎。 李莲花微微一笑,“乔兄,我备了些药,你明日送柴帮忙带给三儿姑娘吧。” “谢谢李神医好意。”乔立一边抬手擦汗,一边局促地接过来,“可翠翠姑娘昨日已经去了。” 李莲花一愣,“是药没有效果吗?” 乔立摇摇头:“那倒不是。她前日服了药,感觉好受了些,便去护城河边洗衣裳……结果失足掉进河里了……这种事儿在北曲很常见。” 李莲花默然良久。 她那么着急去洗衣裳,大约是买药花光了所有的钱。 说到底,像她们这样的人活着实在是太难了。 “那就请乔兄代为保管,日后若遇见……可能患上花柳病的姑娘,替我相赠吧。” “李神医专程找来就为了这个?” “实不相瞒,我今日来确实是有件事想求教,还望乔兄坦诚相告。” “李神医如此菩萨心肠,我定知无不言。” 李莲花神色陡然锐利几分:“这扬州城中可有扁州移民私下聚集的组织?” 乔立一愣,显然没有想到他会突然问起这个,神色顿时不自然起来。 “李神医、你、你想问什么?” “我想知道,扁州是不是有很多人都知道当年大坝决堤的内情,是不是有人私下在团结他们——我没有恶意,只是我有个朋友的夫人恰好是扁州人,她近日失踪了,我朋友很着急。” 乔立听他这么说,面上稍稍缓和了些,再看他穿着打扮和所作所为,也实在不像是官府的人,紧绷的背也松弛下来。 过了一会,才犹犹豫豫道:“我们什么都不知道……但庾大人是个好官,我们县是整个中州最富、最太平的地方。” “我们村子就在河边上,大坝塌的前一夜,庾府的家丁骑马打着火把冲进村里,高喊着让我们快跑,我跟几个哥哥都是他们带出来的。” “绝对不可能是庾大人贪污。” 李莲花垂眸,在心底沉沉叹了口气。 他早就猜到此案必有冤屈,可这样听来,或许比他想象的还要残忍。 “我们其实没有什么组织,只是当年逃荒的人太多了,听闻江南富饶,都憋着一口气往南方来……也是散在各处的。” “只是十几年前,扬州码头上的连班主……他其实是连主簿的小儿子,不知怎么从流放的队伍中逃出来,在码头上混得很好,大家就开始往扬州聚,我也被我哥带到这里。” “但是连班主死了之后也就不怎么联系了,虽然说是老乡,但大家背井离乡地活着都不容易,也帮衬不起。” 李莲花听他这么说,便知连横当年成立脚班、加入金鸳盟,心里定也存了彻查当年惨案的意思,甚至借金鸳盟在黑市的情报网查到了点什么。 乔立或许太过耿直,又或许当时年纪太小,被排斥在这个组织之外了。 连横死后,说不定把人手与证据都交给了纪夫人,毕竟一个是主簿之子一个是县令之女,青梅竹马……即便辗转过大江南北,以芙蓉姑娘当时的楚玉楼头牌之名,很容易被故人认出。 怪不得两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能把窦大人带下密道——他是自己下去的,屋里那封被烧的只剩下灰屑的信,恐怕是列出了某些当年冤案的证据,威胁他一人赴约来谈条件。 而他会同意写那封奇奇怪怪的绑架信,是因为他以为绑他的人是金鸳盟的人——连横死了多年,留下的证据被金鸳盟发现,而金鸳盟想借这件事破地字牢,事后会放了他。 窦大人太过相信金鸳盟不敢公然对朝廷一品大员动手,只有他平安归来,监察司才能不追究到底——而他只要活着回来,必有后手整治金鸳盟。 可他没想到这些人就是要他死。 监察司如果一直在‘窦大人如何消失’的问题上打转,就永远接近不了真相。 从始至终就没有武林高手——他自己下了密道,然后从霓裳、绿夭两位姑娘之一的屋子中钻出来,出了露华浓才被人制住,然后被混在各种货物里,一环接一环运送到黄均府上。 而这些参与者大多像乔立一样不知情,以百川院和监察司的人手,大海捞针。 他们顶着巨大的破案压力,猛然发现有一个符合各方面利益平衡的人入了局——便只能顺水推舟。 黄均在这件事里是完全无辜的,仅仅因为他是万圣道扶持的中间人,是最适合被推出来做替死鬼的人选而已。 他仿佛看到叶姑娘冷着脸说,你看,我就从来不跟任何人作对。 我只是利用别人心里的鬼魅,达成我自己的目的。 他们甚至不会知道我是谁。 可她这么做,牵连了许多无辜的人。 黄均虽然铺张浪费,但并未听说如何为富不仁,他一家三十几口要重蹈庾大人家的覆辙,而府中诸如宛澈姑娘的下人亦会受到不小的牵连。 李相夷绝对不会允许这样的事情。 而李莲花……该怎么做呢? “乔兄从前与他们联络,可有固定的方式?” “没有。但大家有时候会聚在城南悲田坊,我带你去吧。” 城南则是扬州最偏僻和贫穷的地方,基本与乡村无异,隔好久才会有一两户人家,烟火不接,耕垦种植的倒在多数,俨然与乡村无异。 城南三坊中,东南的升道坊紧邻乱葬岗,尽是墟墓,西南地区的长寿坊,甚至有猛虎出没其中。 悲田坊则并不是一个单独的坊,而是一个官府设立的机构。 早在二十年前,普渡寺便在此定期开棚施粥,后来无了和尚当了主持,又盘下宅院给逃荒者遮风避雨,收容了不少弃婴。 李相夷与无了和尚的交情也是始于此。原本他师父漆木山与无了和尚平辈相交,下山前托他带书一封给昔日老友,两人却因着一桩案件结识,互相欣赏,此后便各论各的交情。 之后李相夷成立四顾门,也为这处济贫院捐过不少钱。等到新帝与他谈分治江湖的协议时,他发现皇帝有意设立官方的悯民机构,便提了一嘴。 于是很多地方都设置了由当地佛寺管理、朝廷监督的‘悲田坊’,其名‘悲田’出自佛典,意指施贫,专门收容孤寡老人、残疾人和孤儿。 此处收容的孤儿不少长到十岁就进了四顾门,有天分的便学武,体弱的便打杂,也算有了个好归处。 李相夷跟新帝谈判的时候便知,他有意做个明君,抱负远大,也不是完全无视民生疾苦,然而官僚体系的沉疴积重难返,尾大不掉。 皇帝有许多其他考量,都在人命之上。 他做他的,皇帝做皇帝的,这样最好。 --- 本文扬州城的设定参考了唐长安,城市格局确实是“南虚北实,东贵西富”。 北靠皇城,所以城东北是官僚第宅,其中王子府邸集中在入苑坊,号称十六王宅,公主第宅集中在崇仁坊;胜业坊则是亲王府,安仁坊是亲王外家,翊善坊和来庭坊多为阉人,如高力士等。 平康坊就在皇城与东市中间,可见名妓是一种很昂贵的玩物。 长安西市对外贸易繁盛,所以来自中亚、南亚、东南亚以及高丽、百济、新罗、日本等各国各地区的商人都在西市附近的里坊居住。 越往南住的人就越穷,到了最南边就是文中描述的那样,乱葬岗、菜地、废弃房屋交杂。 --- 悲田坊是中国唐代具有代表性的贫民救济机构。 武后长安年间(701~704)设置,所以是女皇帝的功绩哦! 在玄宗开元五年(717),自僧侣中选任悲田养病使,在长安等地设立悲田养病坊,实际权责系由僧侣掌理。 第94章 这样的地方,竟有人公然买卖孩子 “姿色一般,太瘦了,身体也不好,最多八百文。” 李莲花跨进院子的时候一愣。 这样的地方,竟有人在公然买卖孩子。 已经深秋了,寒风卷着枯叶,一个衣着寒酸的老妇人牵了两个孩子站在院外,面对着抽着水烟、满嘴黄牙的人贩子。 面黄肌瘦的小姑娘只穿了件发黄带补丁的粗布衫,一脸局促地站在那——被不知是她娘还是阿婆的老妇人一推,往前趔趄了两步才站稳。 她分明有些怕,都不敢抬头看人。 那人牙子,伸手捏了捏姑娘的下巴、胳膊、小臂,又抬手拍了一下她的屁股,把人吓得像鹌鹑一样往后缩。 “八、八百文?太少了,您行行好……” “已经很公道了!像她这样的年纪都教不了弹琴跳舞了,脸上还有麻子……这种货色街上一抓一大把。” 老妇人颓然道:“可这么大的姑娘,彩礼也不止一贯钱呢……” “看她这么瘦,是没法生养吧,否则早都嫁出去了。”那人牙子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这个小的倒不错,喊声大爷来听听?” 小的那个只有五六岁,倒是唇红齿白,睁着一双懵懂的大眼睛,双手紧拽着老妇人的衣襟。听了人牙子的话,小孩一脸茫然,求助性地看向老妇人,拼命摇头。 “哟,哑巴呀?”人牙子搓了搓下巴,若有所思道:“哑巴也行……” “这、这个不卖……”那老妇人嗫喏了一会,将孩子往背后挡了挡。 “这个可以开五两银子。你若两个一起卖,我算你六两。” “六、六两?”老妇人脸上闪过了一丝挣扎。 “娘!”那小孩子情急之下叫了一声,才被人发现原来是个男孩。 “男的?”人牙子一愣,旋即乐了:“男的更好,有些富贵人家就好这口……” 老妇人小声道:“那,能再加点吗?” “八两最多了,看你可怜。”人牙子知道这笔买卖能成,转脸便能卖出翻倍的价格,急于赶快敲定。 李莲花站定了,眯着眼上下打量那人牙子。 大熙律令,掠劫拐卖人口是重罪,按卖做部曲、奴婢、姬妾、子孙不同,从绞刑、流放三千里至坐牢三年不等。 可丈夫出卖妾室、父母出卖子女却不违法,想要阻止,只能从人牙子身上下手。 没有人牙子是每笔买卖都干净的。 然而,如果父母执意要卖,到哪都能找到人牙子。 他可以送这人去见官,却无法救下这两个孩子。 那老妇人终于眼一闭心一横:“再加五百文。” “行,成交。”那人牙子明显还有钱可赚,当即数出一些碎银子,又拿出早已准备好的身契,“把你儿子女儿的姓名填在这里……报给我也行。” “大姑娘没取名,就随我男人姓张,便、便叫张大吧……儿子,儿子小名叫狗剩……” 乡下人取名就这样,贱名好养活。 毕竟人若是太矜贵自己,抹不开面子,在这个艰难的世道难免活不下去。 “恰好有个翠翠新死了,以后你便叫翠翠吧。”那人牙子伸手把小姑娘一搂,却被李莲花踢起的石子击中腿弯,一个踉跄跪了下去。 “谁!” “啊?”李莲花装作吃惊地一扭头,四下张望:“谁?” 人牙子狼狈地爬起来使劲拍土,凶神恶煞道:“谁在捣鬼?有胆子出来!” 回答他的是一阵风声。 李莲花佯装害怕,警惕地左右环顾一圈,“哟,这大白天的,见鬼了呀?” “见你妈的鬼!晦气!”人牙子一口痰啐在地上,“你一副小白脸模样,跑这儿来干什么?” “啊……”李莲花露出一副无辜又茫然的表情,“我听说,这里能以很便宜的价格买到丫鬟……所以,所以来看看……” “抢生意?”那人牙子顿时目露凶光,“也不打听打听爷爷在——” 李莲花连连摇手,“不不不不,我只想买一个丫鬟回去干粗活……从您手里买也是一样。” “买家啊?”人牙子上下打量他,一副没见过世面的穷酸秀才样。 呵,又没几个钱,又放不下读书人的身份干粗活,还不买小厮买丫鬟——除了贪便宜外,肯定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心思。 连人牙子都看不上这样的男人。 第95章 买卖人口是犯法的,你们不知道啊? 李莲花从人牙子眼中看出了一丝丝鄙视,心里升起一种极度微妙的感觉。 “喏,这就有个现成的,刚签的卖身契,二两银子你领走。” “二两银子?”那老妇人一听就急了,“我不卖了!” “你押都画了,现在反悔想找死?!” 老妇人立即噤若寒蝉,牵着姑娘的手哆哆嗦嗦。 “这个,这个您一开口就是二两银子……也得容我还还价不是?”李莲花不紧不慢地拖延时间。 他刚刚用百川院的信鸽给方多病传了张字条。 此地有人贩子聚集,速来。 “你看我这个护卫,膀大腰圆的大男人,也才花了五两银子……这都没及笄的小姑娘要二两,太贵了吧。” 乔立看不懂他在做什么,只好立在一旁默不吭声,默认自己是五两银子买回来的‘护卫’。 “你那是多少年前的价了吧?” “是、是啊……”李莲花一丝被揭穿的尴尬都没有,他本来也是信口胡说,这贩卖人口什么价格,他是真的一无所知。 “二两银子,少一文都不行!”人牙子凶狠地将小姑娘往前一扯,“而且这个看着小,其实已经十八了,买回去做什么都行!” 李莲花连忙夸张地摆手:“啊啊,这,我倒是没有那种想法……这、真的有十八了啊?” 那人贩子将卖身契一抖,上面有生辰年月。 李莲花看看卖身契,又看看人,显得犹豫不决。 这姑娘看上去十四五岁,其实已经十八了,因为营养不良且习惯性地微微佝偻着背,而显得平白小了几岁。 一头长发用细麻绳系着,脚上的草鞋裂开了,脚指头露在外面。 “那、这个小姑娘呢?”李莲花好奇道:“多大了?” “呵!还说你没有龌龊想法!”人牙子嗤之以鼻,“这个小的不是姑娘,是个小子!别看了,你买不起的,这种姿色自会有大馆子收。” 小的那个虽是男孩,但生得女气,又怯生生不敢说话,很适合卖去做小倌。 “呀……”李莲花敲敲眉心,“那,方便问问是哪家馆子吗?” 他想套出人牙子的渠道,好一并交给百川院彻查。 这种行当的存在,就是激发人心的恶,走投无路卖身的自然也有,可抢掠拐骗的也不在少数。 “扬州城的南风馆还不就那么几家,你没去过啊?” “没、没去过啊……” “啧,看你也不像去得起的样子!二两银子都抠抠搜搜的,那清风楼恐怕你都进不去。” “啊,清风楼,那可能是……”李莲花干笑两声,转移话题道:“这个……您做这个生意,不怕官府的人呐?” “你去打听打听,老子也是道上混的,上面有人罩着!你买个丫头怎么废话那么多?二两银子,到底有没有?” “有、有……”李莲花连声应着,慢吞吞地假装去摸银子,摸了半天,喃喃自语道:“好像、好像不太够……” “那你有多少?” 李莲花便将碎银和铜板全部摆出来,看了好一会才道:“差了一百四十五文……要不,我们再唠唠,让我的护卫回家去取?” “罢了罢了!人你带走吧!” 那人牙子也觉得这姑娘未必好脱手,眨眼间翻了一倍的买卖,略少赚点也无妨,当即摆了摆手。 李莲花还想说点什么,方多病终于到了。 他显然是踩着轻功一路赶来,此刻轻飘飘落地,将玉笛轻轻击在李莲花付钱的手腕上,语带调笑道:“这买卖人口是犯法的,你们不知道啊?” --- 唐律只管掠卖平民以上的人口贩卖行为,不包括外族和奴隶,也不包括自卖为奴、父母出卖子女、丈夫出卖妾室以下(丈夫出卖妻子是不可以的,但平民中常发生这样的事,官府实际上不管)。 根据其危害程度的不同,将人口出售给买家作为奴隶,将人口出售给买家作为苦力,将人口出售给他人作为妻子、小妾或养子的行为,分别判处绞刑、流放三千里和有期徒刑三年。 第96章 还是李门主好 “哪、哪儿来的毛头小子!”见他武功不凡,那人牙子的底气显然有些不足:“我大哥可是金鸳盟圣女手下做事的,你没听过笛飞声的名头吗?” “巧了!百川院刑探!”方多病拍了拍自己腰间的名牌,得意道:“正愁没理由从官府手上接管这案子呢!跟我走一趟吧!” 百川院只能管江湖事,若不涉及金鸳盟,这种你情我愿的买卖……送到官府恐怕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事。 可不是瞌睡了有人送枕头吗? 人牙子眼前一黑。 李莲花忍不住笑出了声。 金鸳盟的名声就是这么败掉的。 若是笛飞声知道他的名号被人贩子、卖假货的、盗墓的、骗子团伙等等拿来扯大旗,不定得气成什么样。 可是想一想,如今李相夷的名头又何尝不是被用来哄骗初入江湖的少年,加剧兼并,谋取利益? 他又笑不出来了。 那老妇人并不知道父母发卖子女并不违律,听他说买卖人口要坐牢,便吓得哆哆嗦嗦。 方多病有意给她个教训,故意将拐卖与贩卖混为一谈,一会儿说绞刑,一会说流放,最轻也要坐牢三年。 他每说一句,老妇人就佝偻几分,最后战都站不稳,下意识地就想伏地磕头。 “大爷,您发发善心……” “现在知道求我了?早干什么去了?有你这样当娘的吗?”方多病冷哼一声,“虎毒不食子呢,真养不活了,哪怕是送去高门大户家里做小厮婢女,也不能卖与青楼啊!” “我们哪里有门道找到大户人家啊,除却卖去宫里做太监,就只有这条路啊……”那老妇人突然崩溃地跪下,声嘶力竭地哭了,“若不是实在活不下去了……” 小的那个孩子见母亲这样,立刻跟着大哭起来。 大姑娘木讷地站在一旁,想哭又不太敢,畏畏缩缩的。 “我也知道亏待大姑娘,可……”老妇人攥着两个孩子的手,不停抹泪,“那也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啊,把她养到这么大,何止花了一两银子呢!” 方多病哑然。 不可否认她偏心,亦没有尽到做母亲的责任。 但也不可否认,辛辛苦苦十月怀胎,九死一生分娩,一把屎一把尿地把孩子拉扯大,所费的心力与钱财远远不止一两银子。 实在是太穷了……他们不得不对自己和旁人的痛苦都麻木。 方多病把两个孩子牵到一边,问李莲花要了两块糖,一人给了一块,安抚下来。 李莲花蹲下身,跟老妇人攀谈。 一问才知道,老妇人其实今年才三十五,却满脸沟壑,看起来少说五六十。她年少时随舅父舅母逃荒来此,也是先在北曲接过一段时间客,运气好没染上什么病,就被人花二两银子买回家做了老婆。 她男人是码头上谋生的脚夫,几乎全部的积蓄都用来娶老婆了,这么些年也没攒下处宅子,又一心想生个儿子延续香火,头三胎却全是丫头片子。 好在那些年收入还勉强够养活,也就没舍得扔掉。 可从两个月前开始,收入下降的厉害,连着好几天都没活——她男人终于因为抢活跟本地人起了冲突,被打断了一条腿。 家里唯一的劳动力倒下,才发现应急的钱都拿不出来。 本想给大姑娘寻个人家嫁了,换点彩礼,却因为她小时候家里穷,发育得不好,被人说不能生养而退了几次…… 二儿和三儿陆续都卖了,却仍然没留得住人,大夫说了一堆他们听不懂的,便摆摆手让准备后事。 “他们没钱敛尸,只好用草席拖到那边山头上扔了。”乔立冲乱葬岗那边努努嘴:“她一个妇人实在没办法养两个孩子,才出此下策的。要不也不会先到悲田坊来看看有没有机会。” 李莲花皱眉道:“所以这悲田坊为何荒废了呢?” “倒没有荒废……只是前几日便挂出告示说一天只能收十个大人,住上十天便得搬走,孩子更是无能为力。”乔立摇了摇头:“所以人贩子都知道这儿有机会……” 说话间,便有小沙弥来开悲田坊的大门,忽然看见外头有这么多人,还有一个被麻绳绑着,着实愣了一下。 “敢问可是普渡寺的小师父?”李莲花仗着与无了方丈相熟,率先上去攀谈。 “阿弥陀佛,施主来此何事?” “原本是想打听一些事……却撞上了有人买卖孩子。”李莲花语气有些不善,“这在悲田坊前公然行贩卖人口之事,朝廷和普渡寺就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无了和尚不是这样的人啊。 “阿弥陀佛,施主有所不知,实在是这两个月以来新出现的流民和弃婴太多了,普渡寺也招架不住。”那小沙弥面带悲悯,转了转手中的佛珠:“人手、米粮、住处都不够,很多人还生着病,再住得多了,连疫病都控制不住。” 他侧身让了让:“您进来瞧一眼便知。” 李莲花提起衣摆迈上台阶,方多病恶狠狠地警告了人牙子一句“敢跑打断你的腿”后紧跟上来。 结果,屋里果真如小沙弥所说,挤满了人,从几岁到几十岁的都有。 有不少生病咳嗽的盖着稻草、麻布缩在墙角,还有些瘦骨嶙峋,饿得奄奄一息,正艰难地喘气。 见生人进来,几十双眼睛齐齐转向他们,怯生生中透着惶恐不安。 方多病被这种目光看得头皮发麻,忍不住李莲花身后躲了躲。 普渡寺的僧人总共有三个,除了他们身边看上去像管事的这个,一个小沙弥在煎药,另一个小沙弥拿着米糊在喂几个嗷嗷待哺的婴儿,手忙脚乱的。 “这些孩子若被丢弃在这里自生自灭,绝无生机。不若先活下去,或许能够各得机缘。” 李莲花心下不忍:“没去向朝廷和四顾门求助吗?” 对方摇了摇头,“朝廷拿不出钱,加派了两名官府杂役每日卸了差之后来帮手,可本就是他们分外之事,无人上心,渐渐也就不来了。” “四顾门如今忙着筹备婚礼,又要查案,又要搞复兴大会,又要防备那什么金鸳盟破牢……我们方丈去了几次,连肖门主的面也没见到。” 方多病听着就气不打一处来:“打着我师父的名号重建四顾门,却只顾着攫取利益、搞些表面功夫,连这点小事也不继续做!” “谁说不是呢。”那小沙弥撇了撇嘴角:“虽然师父总说出家人不可背后妄议是非,但听说四顾门复兴,我们方丈第一个去道贺,也没叫他掏钱,只想让他们收些身有残疾的孩子做门中杂役,也被他找借口拒绝了。” “后来才知道,他觉得那样有损四顾门的脸面。” “还是李门主好……” “那当然了,我师父是当之无愧的大侠,肖紫衿那种气量狭窄的小人怎么能比!” “这位公子是李门主的徒弟呀?”那小沙弥眼睛一亮:“那为何你没有做四顾门主呢?” “呃?额……” 方多病被问得一愣,他从来没有过这个念头,他只是百川院里一个普普通通的刑探,不,连正式的刑探还不算……怎么一下子跳到四顾门主去了? “他初入江湖,资历尚浅,如何能当四顾门主?”李莲花笑了,“武功尚且不论,至少也要有足以服众的威望,怎么可能光凭李相夷的徒弟便做门主?” “可是……这位公子跟李门主一样,有颗为天下苍生的公义之心啊?”那小沙弥露出不解地表情,“难道不该是最能秉持四顾门初心的人做门主吗?” 另一个年级更小的也困惑接道:“我们寺里也都是佛法最高深的师父做主持,与武功、资历没什么干系。” 李莲花笑着摇摇头,“李相夷东海一战时你才多大,都是从话本里听来的吧?又如何知道李相夷究竟是怎样的人呢?” “四顾门会没落,就是因为当初李相夷一意孤行,要报师兄的私仇,连累这江湖风起云涌十年,多少人妻离子散……” “何况他这个人傲慢,用词又刻薄,跟门人都相处不来,又如何算得上好门主呢?” 那小沙弥却没有被他说服,认真道:“我虽然没有见过李门主,但既然都说内力肖人——那扬州慢至纯至和,毫无霸道之气,李相夷又如何会是目中无人,一意孤行之辈呢?” 李莲花哑口无言。 方多病在一旁得意道:“你看,连十几岁的小孩都知道我师父了不起!我说死莲花你是不是跟我师父有什么过节,才老是背后说他坏话?” 李莲花嘴角抽了抽,“是有点过节……” 第96章 后来者没有珍惜,又怎能怪到辟出路来的人头上去? 他们在庙里转了一圈,方多病突然问:“你说,为何大熙律例不惩戒这些出卖子女的父母?” “大约是因为真的养不起吧。” “其实这还不是最差的。”李莲花忽然道,“更有甚者,还有‘腹卖’和‘借贷卖子’,将未出生的孩子折价卖出,甚至借别人的孩子来卖、来典当,租借别人的妻子来生孩子,父母若是死了,哥哥便可以出卖弟妹……都是允许的。” 漠北之地野兽出没,男子外出猎物十分凶险,是以女多男少,嫁女儿需要用财货去贿赂男方,出不起嫁妆的便只能将女儿卖为奴婢。 至于典妻质子,也都是公认的习俗。 “我知道,漠北之战。” 方多病点点头,他对李相夷的事迹如数家珍,一听就知道李莲花在说什么。 “那什么神教大量掠劫和购买孩童,资质好的用致幻的药物培养成死士,资质差的试毒练蛊,集结武力对抗厌火国的朝廷。” “四顾门在没有朝廷许可的背景下,越境铲平了漠北邪教,最后与厌火朝廷签订了条约,需以律法严禁人口买卖,若被发现,大熙便可借此出兵将厌火纳入版图。” “我研究我师父生平,最被歌颂的是这件事,最被诟病的也是这件事。” “许多人指责此战让四顾门损失惨重,无力维持武林公义……可漠北的百姓不也是人吗?既是为了公义,怎可坐视不理?” 李莲花摇了摇头:“可后来他们过得并不好……漠北贫瘠,大熙无意管理,反而借此条约偶尔发难,为的是掠来当地男丁做太监……人口买卖仍然盛行,外族在大熙朝廷眼里默认便是贱籍,边境地区甚至可以用奴隶来交税。” 对皇帝来说,外族不是他的子民。 他们抛头颅洒热血所定下的规矩,转脸就被皇帝背刺一刀。 他气得发抖,恨不得提剑面见皇帝。 但皇帝比他更火大,直言要不是忌惮他的个人武力,简直想把他斩首示众——邪教猖狂又如何?那是跟大熙接壤的敌国!若是四顾门置之不理,厌火被邪教搞得民不聊生,自然无力兵犯大熙,也无需在边境屯兵,白白多出一大笔开销。 这笔开销还不是摊在大熙子民的头上? 那真是他觉得心最累的时刻。 他没法站在皇帝的角度考虑,却也没法反驳。 那时候他已经知道大义是不能当饭吃的,而罪恶往往与贫穷有关。 皇帝要想办法筹措军费,便要拿运河开刀,一来二去,这贫民遭受的无妄之灾竟要算在他头上。 最后他选择跟朝廷硬抗到底——所以皇帝才会密令给师兄要他取而代之吧。 他常常想……一个人走到最后,身边连一个盟友都没有剩下,自己总归也是有些问题吧? 他认识紫衿的时候,紫衿是个仗义疏财、怜悯民生疾苦的贵公子。 他认识皇帝的时候,皇帝是个发誓要做一代明君、还大熙海清河晏的少年。 他以为他们是朋友。 “那又怎么样?有时候做对的事情,不一定能得到想象中的好结果,但对的事就是对的事。”方多病说得笃定,“我师父又不是神仙,怎么能将天下事毕其功于一役?总要有人开个头。” “后来者没有好好珍惜,又怎么能怪到辟出路来的人头上去?” 李莲花心中钝痛,复又释然一笑:“若是李相夷知道十年后有个人如此懂他……想必是会很开心的。” “李莲花……”方多病顿了顿,目光忽然放得很远,脸上浮现出一丝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坚定成熟:“我突然很想替我师父扶正四顾门……你会不会觉得我在痴心妄想?” “怎么会。”李莲花欣慰地笑笑,“方大公子一向志向远大,我是知道的。不过,我仍然觉得你还是做驸马比较好。” “死莲花!我在跟你推心置腹,你居然又提让我尚主的事!”方小宝跳起来,“你不泼人冷水要死啊!” 李莲花笑着摇头,拍拍方小宝的肩道:“我没有泼你冷水,只是真心觉得公主不错。” 四顾门的水太深,他只是不舍得方小宝卷进去而已。 虽然方小宝背后有天机山庄,可就他那几个心眼,哪里玩得过那些世家老狐狸? 若是他还有心力,能在背后一直看着他还好,可他很快也要不在了。 方多病仍然气鼓鼓,李莲花只好转移话题:“那请方大公子拿个主意,这眼下该怎么办?若是不给点银子,这两个孩子也活不了,若是给了银子却不带走他们,过两天多半还是会被卖掉……” 方多病顿时苦恼道:“上次我把引玉送到小姨那去,她已经很不爽了。” “我要是再一下子买这么多小孩回去,小姨得气死……说不定一怒之下又断了我的财路。” 天机山庄不是没有怜悯之心,但何堂主厌恶这种买卖人口的行为,她信奉‘若无买家便无卖家’,这种行为看似行善,其实助长人贩子的嚣张气焰。 而且府中丫鬟小厮多是家生子,从小教养,行事都十分规矩。 可那些外头买来的,先不说来路是否正当,身上的毛病便怎么都纠正不过来,徒然带坏其他人…… “小师父。”方多病斟酌许久,向那小沙弥行了一礼,“今夜可否将这两个孩子留下,明日我便送些银两来,再招募些人手。” “将来你们若再有困难,可以来找天机山庄的何堂主募捐。” “阿弥陀佛,施主慈悲心肠,我便先将这两个孩子带去普渡寺过夜吧。” 李莲花忍不住好奇道:“你哪儿来的钱?” “哼哼,本少爷打算从给肖紫衿的贺礼拿。”方多病鼻子哼哼,“几箱子金银珠宝,少了两颗有谁知道?” “就算知道,难道他能到天机山庄来找我对质不成……” 李莲花张大了嘴巴。 “啊、这……方尚书要是知道了……” 还不打断你的腿。 “我越想越气,他打着我师父的名号,糟蹋四顾门的基业,凭什么我要给他送那么重的贺礼!那么多人抢着巴结他,不差我一个……” 他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揶揄道:“李莲花,你该不会也是这样想,才执意要送五文钱的喜糖吧?” “这倒不是……我只是个普普通通的江湖游医,送不起太贵重的东西……” “李施主先前不是说,想来打听什么事吗?” “对了,我想问问,这儿是不是有很多扁州人?” 那小沙弥一愣:“我师兄觉慧便是,这悲田坊原先由他负责,收容过许多扁州流民,后来安顿好了又回来做义工……您身边这位乔施主就是。” “那这位觉慧师父现在何处?” “师兄一年前已经还俗了,他说始终心有挂碍,入不了佛门……那些人偶尔还来,但大部分都没见过了,您要找他何事?我可以帮您留意着熟人面孔,他们或许能联系上。” “那就劳烦小师父了。”李莲花微微一礼。 “李莲花,你又在查什么啊?这普渡寺的和尚也跟案子有关吗?” 李莲花已经基本解开了谜团,也觉得是时候跟方小宝交底了,便将自己的猜测一说,只单单隐去了涉及叶姑娘的部分。 “你是说,窦大人在十四年前黄河水患时,故意掘毁堤坝在前,诬赖庾县令贪污在后,致使扁州民不聊生,于是这群人集结起来,杀他泄愤?” “恐怕不只是泄愤。若他们搜集到了足够的证据,或许打算公之于众——窦大人之死只是个开始。” “那百川院与监察司试图将罪名按在黄均身上——” “是啊……此案牵涉甚广,四顾门、万圣道已经接连被削弱,若盖棺定论后再爆出骇人听闻的真相,朝廷的脸面也没处搁。”李莲花双眼眯成一条线,手指微微捻着,“此等冤情极易激发民愤,别闹出大事才好。” 李莲花本想通过觉慧找到纪夫人,他直觉她应当还活着,只是被藏起来了——她是庾县令的女儿,手握至关重要的证据,既怕被人盯上,也怕牵累纪公子。 纪暄这次可真摊上大事了。 若过了今日还找不到头绪,他就得跟叶姑娘聊一聊,此事闹不好便会要了纪暄夫妇的命。 ------------ 唐朝岭南地区存在鬻子为业,包括文中所说的典妻、质子、腹卖、借卖、以人口交税。 所以对相夷来说,大荒之年易子而食都让他难以接受,这却是一整个地区的常态——所以有些事真的不是能够权衡利弊的,而是必须要管。 第97章 李相夷应该……会选真相吧 待他回到莲花楼,叶姑娘已经醒了,却没有对他给自己下迷药的行为有所反应,还在招待纪暄喝茶。 见他回来,纪暄“蹭”得一下站起来,目露恳求。 “我还未找到人,但她目前应当无事。”李莲花宽慰地拍了拍纪暄的肩膀,“中午留在这吃个饭,我有话跟你说。” 方多病自觉去打下手帮忙做饭,他看了看篮子里的猪肚、鸭子和山药,转头问:“要做什么?” 李莲花起身去药柜里取了茯苓和人参,吩咐他道:“方小宝把山药削皮切成小块,取些枸杞红枣洗净,再备点姜片。” 纪暄看叶姑娘坐在那动都不动,任由李相夷摘菜、蒸饭、清洗猪肚,一时惊异,小声道:“你们平时……都是这样的?” 叶姑娘给了他一个‘自己体会’的眼神。 纪暄的视线在两个人身上来回逡巡,觉得世界一片玄幻。 李莲花拿着食谱碎碎念,“白醋、料酒、姜片……盐、盐三许……煮沸后小火慢炖半个时辰……” 他那在灶台边熟练忙活的模样,看起来真像传说中的贤妻良母。 这要放在十年前,打死他也不会相信有天能看到李相夷洗手作羹汤。 “尝尝吧。”李莲花将色泽清淡的三菜一汤端上桌,又拿了酒招待客人。 今日他规规矩矩按菜谱放料,没有发挥创造性,配料也都是让方小宝拿的,应该不存在辣椒当红枣、糖做盐的情况…… 果然,纪暄盛了一碗汤,喝了一口后难以置信道:“真不敢相信是你做的。” 方小宝在一旁看着,敏锐地察觉到什么,露出怀疑的眼神上下打量李莲花。 “你们早上做什么去了?”叶姑娘小口喝汤,“怎么把客人单独扔下?” “找人。”李莲花故作轻松地夹起一块冬瓜,“纪夫人。” “找到了吗?” “有一些头绪……但线索断了。”李莲花有意试探,语速放得很慢,“我在想,幕后之人究竟要利用她的身世作何文章……” 他眼中透出一丝守株待兔的狡黠,又染上踌躇和为难,叶姑娘便知道他已经猜得八九不离十。 她出手的同时,也一直在等待和观察李莲花的反应。他的态度对她来说很重要,重要到整件事的结局都会变得不一样。 她忽然问:“若是明知真相与公正会带来动荡,李相夷会怎么选?” 方多病不知叶姑娘为何突然提起李相夷,但他毫不犹豫地回答:“我师父定会选择真相。” 纪暄想了想,也说:“他应该……会选真相吧。” 李莲花久久沉默,“可他不一定是对的。” 李相夷会选公正。 但李莲花会选太平。 叶灼知道了答案,深深看了他一眼。 饭后,李莲花写信拜托杨昀春调阅十四年前扁州水患的卷宗,方多病准备去驿馆一趟,取些银两。 叶姑娘问他急着要钱干嘛,他便将早上的见闻添油加醋说了一通。 叶灼思索片刻,阻止方小宝直接捐出三千两银子。 “这些孩子能被卖一次,就会有无数次,倒不如你直接以天机山庄的名义买下姑娘们的身契,留在悲田坊帮工。以后每月领取例银,十年以后便可自动赎身。” “这样姑娘们可以跟普渡寺的和尚学些辨识药材、照顾病患的粗浅医术,将来可去药房里帮工。” “我怎么没想到?”方多病一拍大腿:“恰好我小姨不喜引玉,她看着也还是个聪明伶俐的,明天便把她送来学医吧!” 第98章 我们成亲的时候说过,这一生无论发生什么都不离不弃 “纪暄,你跟我说实话,关于你夫人的身世,你知道多少?” “身世?”纪暄一愣,“她从未提过……只道是伤心事,我也不忍追问。” “那我接下来要说的事,你得有心理准备。”李莲花面色前所未有地凝重,“纪夫人的本名叫庾雅芙,乃是扁州县令庾青松之女。” “十四年前扁州大坝决堤,刑部说是县令贪污,抄家流放,是以纪夫人以罪臣之女的身份进入教坊司……” 纪暄听得牙齿打颤。 “所以,此事关系重大,我需要你坦诚。”李莲花直直地看着他。 纪暄着急表明立场,语无伦次道:“我、我知道的决不会瞒你——相夷我——” 李莲花目带警告地瞥了他一眼,“不要在人前这样喊我。” “好的,李、李神医……” “纪暄,我知道你主观上没有想瞒我……但纪夫人多半就是凶手,即便不是她动手,她也是幕后主使之一。” 李莲花叹了一口气,“你相信我吗?” 纪暄张大了嘴巴,半天无话。 相信李相夷吗? 如果他是受害人家属,想找一个人沉冤昭雪,那他会毫不犹豫地点头,甚至跪下来恳求他。 李相夷比百川院、监察司、官府都值得相信,他是不偏不倚、没有立场的公正本身。 可现在他是凶手的家属。 李莲花问他,相信他这个朋友吗。 他也很想反问一句,我是你的朋友吗?你会为了我……放弃一些……你的原则吗? 他自认为算不上李相夷什么至交好友,虽然从十几年前就一心要做他的朋友,但心里知道李相夷那样的人看起来知交遍天下,其实根本没有把谁放在心上。 他的正义、立场、是非曲直,要远远大于情谊,何况他们只不过是喝过几杯酒的关系。 所以李相夷落海之后,十年都不曾想过给他报个平安,可他听四顾门说李相夷死了,实在难过了很久。 这段不对等的友谊里,他其实很惶恐。 可他没有办法。他认识李相夷开始,就一直是他有求于人。这辈子唯一他可能帮上李相夷的时候便是十年前,可他没有来找他。 纪暄脸上的神情变幻了几轮,最终下定决心般地说:“我相信你。” 因为我除了相信你,也没有别的办法。 “好。” “她什么都没有告诉你,就是不希望你牵涉进来,而我若要从中周旋,必须要拿到她手上关于扁州大坝决堤案的证据,这个突破口只能是你。” “一旦出了岔子,你,甚至整个纪家,都会被牵连得满门抄斩。” “而最好的结果,不过是她换个从此不能见光的身份活着,你们也无法再回到从前的生活——” 李莲花直视纪暄的眼睛,再三确认:“你可想好了?” 纪暄无比郑重地点头:“阿芙是我妻子,我们成亲的时候说过,这一生无论发生什么都不离不弃。” 李莲花看他这样坚定,心下怅然。 他曾跟很多人有过这样的山盟海誓——患难与共、生死不弃。 却抵不过利益二字。 纪暄一个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纪夫人一介风尘女子,却比那些声名赫赫的大侠更知道什么是情比金坚。 “好,下午你跟我一道去码头。”李莲花站起来,“运气好的话……也许你能见到她。” 他们还未出门,杨昀春的回信便来了,信中告知监察司与刑部互有龃龉,对方借口卷宗涉密,不予配合。 换做十年前,李相夷恐怕就提剑上京城的刑部总司里去偷了…… 李莲花将信纸揉成一团扔到火盆里,冷哼了一声。 李莲花谎称下午要陪叶姑娘逛街,支使方小宝先去把悲田坊的事情办妥,方多病纠结许久,决定再信他一回。 他思来想去,还是带上了叶姑娘一起——他若是选择维护纪夫人,叶姑娘或许会跟自己站在一块。 他们不能再内讧了。 码头上已经不似三五日前那般人头攒动,停泊的船只还是那么多,可流动的小商贩明显少了,有些风雨欲来的味道。 桥洞底下蜷缩了更多等待活计的人,一个个蓬头垢面,脸上满是不修边幅的胡渣。 “劳烦,我有事找你们连班主。” 那人麻木地抬头看了他一眼,浑浊的眼睛往旁边瞥了瞥,“不知道,他刚刚跟人谈价没谈拢……” “买吃的去了。”旁边有个人哼了一声,插嘴道:“我们都快吃不上饭了,他倒好。” 立即有人拉住他:“别这么说。老连这几日操心的……” “可他是班主,无能不就是最大的错处?” “是啊,兄弟把身家性命交到他手上,出事冲在最前头,受了伤连买药的钱都捞不上,还不如加入铁刀门呢。” “加入铁刀门?那岂不是转过头来对自己兄弟动手?” “嘿,饭都吃不上了,你倒是有闲心。” “你这话说的,大家不过图个糊口,谁又比谁高贵呢?” 李莲花无意挑起争端,朝那些一拱手,匆匆往那人指的方向去了。 管一个不到百人、不用管门人生计、连帮派都算不上的小组织就如此难……看来他当年对四顾门的运作确实没上过心。 大部分人入江湖只是为了安身立命,对很多人来说,只要能维持生计,四顾门和金鸳盟也没什么区别。 居住在码头附近的流动小贩会在家做好一些小吃食来卖,基本上就是随便找块空地放下,久而久之也形成一片聚集的小吃。 扬州城有规矩,无论在哪里摆摊都是要交费的,还会被铁刀门这样的‘武林中人’索要保护费,所以这一片的都没有摊点,就是些妇人挎着、挑着篮子或筐子叫卖。 “馒头!发糕!香甜诱人,一口就上瘾!” “红薯!热气腾腾的烤红薯!” 要在这么熙熙攘攘的人堆里找个不起眼的老头,着实有点麻烦。 李莲花想,要是带上狐狸精就好了。 第98章 这下尴尬了 “相夷,啊不,李、李神医,我们在干嘛呀?”纪暄第一次来这种地方,狭窄逼仄的鱼巷,污水横流,烂菜叶的腐臭混合鱼腥味,他是真不知道……人在这种环境下是怎么有心情买东西吃的。 李莲花看他恨不得把鼻子捏上,微微叹了口气。 纪暄就是蜜罐里泡大的纨绔子弟,比方多病的韧性还不如——当年被他从土匪寨里救出来后,死乞白赖要跟他学武功,结果让他扎两个时辰马步就跪了。 “找一个约莫四十岁,但看起来有五十的,头戴网巾、青布衫、佝偻着背、头发灰白的人,姓连,是码头脚班的班主……看见的话不要声张,我们偷偷跟着。” 纪暄半懂不懂地“哦”了一声。 他不明所以,但已经习惯了李相夷做事不解释,也全心信任他,就睁大了眼睛四下搜寻。 绕了一圈,连班主的人没看到,倒是看见了前几日被人围殴的男孩,拎了个刀在人群中晃荡,很是扎眼。 几日不见,他倒是加入了铁刀门。 李莲花径直上前找他打听,那少年愣了一下,先是谢了前几日他赠的膏药,为还这份恩情主动提出带他们去找人。 “你先前不是不肯加入帮派吗?” 少年眼神黯淡一瞬,漠然地说:“……我妹妹死了。” “抱歉。” 上次听他提过,先前不肯为帮派卖命,一是惜命,要留着保护妹妹,二是帮派里有前辈觊觎他妹妹,有意无意暗示可以做点‘有益彼此’的交换…… 没想到这才几日,他妹妹竟然死了。 “跟你又没有关系。”那少年不是很会说话,语气冲冲的,像只桀骜的小兽,“我把试图欺负她的人杀了,除了入帮派,就没路可走了。” 纪暄张大了嘴巴,一声不敢吭。 光天化日之下毫不避讳地说杀人,这江湖中人果然是……他还是闭嘴的好。 但一想到他的夫人居然搅进了这么危险的事,又有点头皮发麻。 李莲花瞥他一眼,心说,你旁边的叶姑娘才是面不改色杀人分尸的高手……也不知道有一天你得知真相是个什么感受。 他岔开话题,旁敲侧击问了两句,得知铁刀门上下也在悬赏与黄钧家仆有接触的人,万圣道果然也急了。 “我知道一处连老托人租下的小院。”那少年忽然说,“我直觉有点问题,但我没告诉过任何人。” 李莲花一挑眉。 这少年是个聪明人,至少直觉敏锐,知道他恐怕在跟铁刀门背后的金主查同一件事…… 他虽然加入了铁刀门,但并未真心给对方卖命,只是杀了人后暂时找个靠山过活。或许是念着他跟方多病那日解围的恩情,他主动把自己发现的蛛丝马迹说了出来。 “我见到那天那位公子随身的牌子了……后来才知道,你们是百川院的。”他支吾了一会,“我可以帮你们……” “你知道我们是百川院的,还敢直言自己杀过人?” “百川院管不了这种小事。”少年撇撇嘴,“我知道你们在查的事比这个重要的多……我只想要一个清白身份。” “做百川院的眼线?” “不行算了。” 李莲花有些犹豫。 这事他如今竟做不了主。 可或许是最后一个能拉这少年一把的机会。他其实聪明又有眼色,下手狠厉,习武的天分也不错……若在铁刀门越陷越深,在鱼龙牛马帮和万圣道之间选一个往上爬,难保不会成为心狠手辣之徒。 “看你能提供多有价值的信息了。”李莲花没有把话说满。 虽然百川院管情报的是云彼丘,他很不想打交道,但方多病破完这个案子就是正式的刑探了,发展个线人应当问题不大。 那少年带他们七拐八绕,在码头区找到一处略显破败的院子。 院中一口枯井,满地萧瑟,却居然有个人在打水。 那人身形枯瘦,右腿被齐膝锯掉,拄着一根拐杖,连行走也艰难,却固执地打满了一桶水,吃力地往屋里拎。 李莲花心念一动,不知道哪里来的直觉,脱口而出:“连横?” 那人显然非常吃惊,拄着拐杖很缓慢地转过身来。 他将水桶放下,伸手拨开披散的头发,露出一张被烙铁烫过、又剜去腐肉的脸,左眼蒙着一块褐色的麻布,右眼角也有一道很深的疤痕。 纪暄被吓得一缩,躲在李莲花身后。 “呵。”那人声音低沉干涩,“李门主。” 这还是李相夷第一次在什么破绽都没露的情况下被人认出来。他一愣,转头想通了——就像他推断对方的身份,是依据时间地点情境产生的毫无证据的直觉,对方大概率也是如此。 何况,连横是见过李相夷的,他的模样其实变化并不很大。 原来连横没死。 传闻他在东海大战时被雷火炸断一条腿,后来被四顾门追杀,也不知怎么阴差阳错活下来,只是瞎了眼又毁了容。 “要不要……进来坐坐?”他迟疑着说出这句话,末了自嘲地笑了一下。 “好。”李莲花果断地应了。 “这里也没有茶,凑合着喝口凉水吧。” 连横说着苦笑了一声。 这场景实在有些讽刺。 两个传闻死于东海之战的人实际上都没死,只是众叛亲离,隐姓埋名十年,过得显然不如意,甚至有几分潦倒……看到彼此的时候竟有种照镜子的感觉。 当年他们俩也不认识,连横只是无颜嘴里一个“有潜力”的后辈,在一干金鸳盟众里仰视李相夷。 所以,他看到李相夷这样万人敬仰的天之骄子,跌落神坛后竟也无人问津,心中很是感慨。 他至少还有个哥哥,在最难的时候拼了命把他保下来,还花大价钱给他看病抓药,搞得自己一把年纪没有娶妻,连点积蓄都没有,恐怕会落得晚景凄凉。 而反过来,李莲花就更唏嘘了。 连横本是主簿之子,相貌上乘,饱读诗书,一心想要考取功名,又与县令之女自小定下婚约——本有大好前程,却在十几岁的年纪遭逢大难,先是充军流放,眼看着心爱的女子流落青楼,好不容易找准机会逃跑,投入金鸳盟没两年,凭借敏捷的头脑刚混上中层,便被无端卷进大战…… 李相夷倒霉还多少算是自己识人不清,连横简直就是被命运无端戏弄,还被迫牵累唯一的亲人。 最惨的是,他的心上人……好像就是纪暄的夫人。 这下尴尬了。 第99章 此事容我想想 纪暄本人浑然不觉,大大咧咧地在瘸了一条腿的凳子上坐下——因为这里不常有人来,完好的凳子也只有两张,连横和李莲花各自占了,连叶姑娘都还站着呢。 他有用眼神问过她要不要坐,但她很坚决地摇了摇头,选择站在李莲花身后。 叶灼知道他会物伤其类,一路都很沉默地跟在他身后。 虽然这么直白开口有些残忍,但李莲花还是硬着头皮问:“你可知庾小姐在何处?” 纪暄反应了几秒才想起‘庾小姐’就是他的阿芙,一下就支棱起来,背都挺直了。 “那这位想必就是纪公子了……”连横苦笑了一声,摇了摇头:“此事纪公子不宜牵涉,我也确实不知纪夫人下落。” “李门主此来,想必是为了当年大坝决堤一案的证据……此物在我手中。” 李莲花看了一眼纪暄,让他出门去等,后者一个眼神便会意,乖乖出去院里站着。 接下来的事纪暄知道得越少越好,他带着纪暄原是为了劝纪夫人将证据交给自己,但既然连横还活着,他自己反而更好谈。 连横拄着拐杖去床铺后头取了一个包裹给他。 那些零零散散的证据串起来,昭示了当年大坝贪污案的隐情——原来从上游开始,三个州府、十几个县乡的财政便都是常年亏空,户部下拨维护大坝的晌银被充作衙门日常开支,乃是惯例。 大坝督造是偷工减料,但却是被迫,整个官僚体系结成铁板一块,唯有扁州青阳县的县令庾青松与另一个工部监造忧心会出事,两人合计绕开了所有上司,试图直接向先帝反映这个问题。 结果,当年的黄河汛期便来势汹汹,眼看大坝有决堤趋势,为了先发制人,干脆把青阳县段的大坝掘毁了—— 当时窦大人也是个小小的工部监造,却做了关键证词,还借此平步青云,一路做到了工部尚书。 当年的人证多已冤死于牢狱或流放途中,唯一关键性的证据是焚毁了一半的账册。 连横将一份抄录本给了纪夫人,窦大人遇害当晚,他们将其放在露华浓内诱敌,让窦大人自己下了地道…… 后面的事跟李莲花猜得差不多。 连横风光的那些年,除了搜集证据,还借着金鸳盟的势力将当年冤案的受害者聚了不少到扬州,除了连横、连杰两兄弟和纪夫人,普渡寺的觉慧和尚、铁刀门的二把手、甚至金鸳盟里的某位大人物,都是他们的人。 李莲花感觉连横对他的信任似乎远远超出了正常范畴,不由有些警惕,微微抬眼,目露探究。 对方如此坦诚相待,是希望他袖手旁观,放他们一马? 还是……猜到自己来意,想拉他一起下水? 连横苦笑了一声:“李门主也看到了,我们虽然杀了窦大人,但想要旧案沉冤昭雪,少不得鱼死网破……” 李莲花略一挑眉。 若他还是四顾门主,此事当然有斡旋的余地,李相夷从前也很喜欢管这种闲事。 可他现在不过一届游医,早已没有与皇帝谈判的筹码,他们又希望他做什么? “金鸳盟的四象青尊刘可和,如今是宫内的监造。而他正是当年与庾县令联名上书的刘大人之子。” “这账册原件就在他手上。” “李门主的徒弟乃是户部尚书之子,为人侠肝义胆体恤民生,可否请李门主搭个桥?” 原来是这个意思…… 工部在六部中地位最低,权力不大,杂事繁多。官员也不从科举选拔,多由民间工匠擢选而来,整体出身不高,缺乏朝堂中的支持。但到了工部尚书、侍郎的层级,位列一品,仍要讲求背景。 理论上工部尚书出了意外,当由工部侍郎替补,或由吏部进行推荐。 剩余五部中,掌管财政的户部、掌握军权的兵部为第一梯队,尚书都是有实权的重臣;负责官员调动、考核、任免的吏部权力最集中,也是世家大族抱团最严重的;礼部专业性很强,基本由几大阀门轮流把控,也很少插手其他部门的事务。 刑部的权力则被当今皇帝有意削弱,不仅设了皇城司、监察司来分权,还默认江湖事由百川院掣肘,以制衡世家在吏部的结党现象。 刘可和在朝中毫无背景,只是个小小的监造,若想一步登上工部尚书之位,最好的选择便是寻个靠山予以推荐。 户部尚书方则仕相对清廉正直,有天机山庄为财源,不太受官场那一套的胁迫,正是最佳人选。 唯一的问题是,他身世并不清白,又在金鸳盟内混了十几年,手中命案也不少,百川院和监察司稍一留意便包不住……谁敢推荐这样的人? 李莲花垂眸,手指无意识地在桌下轻敲。 若是个为民请命的人……未必不好。 金鸳盟虽为魔教,却也着实收了不少有特殊才能的教众。这四象青尊精于数术器工之事他早就知道,却没想到对方是这种出身。 就笛飞声的行事风格来看,跟他兄弟相称的几个人,都还称得上坦荡。 眼下他们若不想把事情闹大,给参与者一条活路,最好的选择就是求一个面圣陈情的机会。 而以他对皇帝的了解——同意翻案的可能性不大,借机以监察司压制刑部,要挟当年的涉事官员,将世族在工部渗透的权力彻底收回,才是他所认识的当今圣上。 刘可和这种自身无所依凭、又无法与世族结盟的身份,被破格提拔后只能为皇帝本人效死,是把好用,且用完就随时可扔的刀。 就像当年的李相夷……他做武林盟主是皇帝默许的,那在武林中赐人生死的门主令也是皇帝背书的。 皇帝从来都不忌惮他个人,是他太有主见,做不了一柄好刀。 他自嘲般地摇头笑了笑。 当年自己怎么那样天真,居然会想跟皇帝做朋友? “此事容我想想。” 只要将刘可和调查清楚,确保方大人不必担什么风险。 百川院内便有四象青尊的详细卷宗,笛飞声那肯定也有,最好是他能亲自见上一面…… ----- 案子的动机手法真凶都基本清楚了,叶姑娘参与并利用这个案子搅和四顾门、万圣道、朝廷的手段也写差不多了,有没有读者看不明白的呀? 下一章是角姐和叶姐的政治局,算是第二卷小高潮的一个预热章,中秋放假可能插播一个《黄粱枕》番外,是花花与不同口味的叶子在梦里的十生十世(有的类似观影体,有的类似清醒梦,有的类似平行时空中的穿越),不会一次更完,随着正文中李莲花每天晚上做梦随机掉落。 大致前情是药王菩提留下的神奇玉枕,里头封了数十种助眠药材,可以令人一夜美梦。 叶子找来送给花做礼物。 然后花在梦里得到了一辈子的震撼。目前可选范围有: 《朱砂痣》背景:疯批黑化叶*失明病弱花(原bE版结局,地牢囚禁强制爱梗) 《朱砂痣》背景:渔村解毒中的温柔人妻叶*失忆小白花 《白月光》背景:红衣门主夷*风情万种花魁叶 《白月光》背景:门主监察小刺猬叶*红衣门主夷 《偏爱》背景:夷味花*戏精叶 《少年游》背景:小剑神夷*软萌叶 《天下第一》背景:小剑神*神医花*软萌叶+娃(鸡飞狗跳三人养崽) 纯架空背景:南胤小皇子夷*小皇妃叶(先婚后爱,古风哨向或Abo) 第100章 我只是想让他开心一下 这是一家临着古渡口的糖水铺子,白日里人并不多,叶灼点了份蜜汁糖藕,坐在窗边的小桌上对外眺望。 掌柜的从未见过这么漂亮的姑娘,独自一人抛头露面的,也不像那些江湖女侠走到哪都提着剑,不由多看了两眼。 偌大的铺子只有这么一位客人,进门的时候她说等一个朋友,可过了快半个时辰也没人来。 美人吃完了一份糖藕,又点了一份糖芋苗,对面却一直是空着的。 门口的棉帘子一动,冷冷的风携着暗香进来。 居然是个更加难以形容的美人…… 来人一身红衣,看不出年纪,头发编成数十根细小辫子散在脑后,打扮得像个小丫头。穿了双软缎鞋子,走起路来没半点声息,径直朝里头去了,坐在先前那位美人的对面。 “你怎么选了个这种地方?”角丽谯抬手掩唇,吃吃笑了两声,“害得我好找。” “这家糖水很有名。” “我不喜欢吃糖,会长胖。”角丽谯伸手将桌上的茶杯翻过来,给自己倒了半杯,“呸,茶也是甜的!” 她语气一变,便不复女儿家的娇俏,反而有股令人毛骨悚然的狠毒。 跟上来想问“姑娘来点什么糖水”的掌柜吓得把脚缩了回去。 角丽谯一偏头,又咯咯笑起来,直笑得花枝乱颤。 “胆子小有胆子小的好,劝你拿棉花把耳朵塞上——若是偷听我们说话,连你的眼睛鼻子耳朵一起挖出来。” 掌柜的闻言打了个寒颤,缩到柜台后头去了。 “说吧,什么事?这还是叶美人第一次主动约我,真是受宠若惊。” “金鸳盟三王之中,炎帝白王和阎王寻命都落在百川院手里,唯有四象青尊下落不明,他能洗白身份入朝为官,是你的手笔吧?” 角丽谯抬了抬了小巧的下巴:“叶美人消息灵通。” “你不可能平白无故做这种事,必定有所图。” 见角丽谯眸中现出危险的杀意,叶灼话锋一转:“不过与我无关,我来是想问问你,要不要我帮你推他一把,坐上工部尚书的位置?” “这肥缺无数人盯着呢,你在朝中有这般关系?” “我从不掺和朝廷事。”叶灼低头舀起一枚糖芋塞进嘴里,“李相夷说,当今皇帝苦于官僚积弊,一直想要集权——而我不过想了个方案,能让皇帝一锤定音。” “哦?” 角丽谯也是善于搅动利益之辈,金鸳盟能有今日,她与无颜居功至伟。 “你知道最近运河上不太平,是因为边境不宁,皇帝急于筹措军费。” “这征发官派纤夫的主意,便是窦大人出的——看着是为了让短期刑犯从财政拖累变为一项收入,其实是为了跟包括肖家在内的世家换取政治资本。” 叶灼说着望了一眼窗外,“这法子比默许土地兼并还要可恨,一旦开了头,有权有势者便有无数手段将良民变成罪人,将他们的家人变成奴隶。” “市场上菜价日日都在降低,米价却有小幅度上涨——却不是因为丰年收成增加了,而是人们越来越吃不起肉和菜,只能以陈米充饥,更有甚者,开始吃糠米与燕麦。” 这是大荒之年才有的景象,可如今是太平盛世啊。 角丽谯不知道她想说什么,冷哼一声道:“与我何干?” “皇帝会同意这个方案,是为换取世家在茶税、盐税上的退让,打击万圣道也是为了从商会中榨钱出来。” “而若想一劳永逸降低通航成本,重修闸坝、引河、清淤沙才是治本之策。” “工部一定拿得出方案,只苦于户部眼下无钱可支。” “其实有一个地方是能快速筹钱的——江南私盐泛滥,有巨额利润,户部却收不上来。” 叶灼用手指沾了茶水,在桌上画圈,“盐政改革的难度在运输和销售,成本过高,时间过长,朝廷无足够人力物力,必须借助盐商。” “区域商会可凭盐引到海边盐场进货,在固定区域售卖,自行定价。而盐引配额在当地官吏手上,少不得有贪污。” “盐场无权直接销售,有大量余盐积压,而靠海吃饭的百姓总会铤而走险,致使私盐泛滥——” 角丽谯点点头。 私盐正是鱼龙牛马帮的财源大头,因此她对整个利益链条都心中有数。 要换个人来,未必听得懂叶灼在说什么。 那些什么盟主、门主的都离帮派的实际运作太远,别说纯用来撑门面的笛飞声和李相夷,就连一心复国的单孤刀也是把精力都放在表面精巧的‘布局’‘诡计’上,对于大势一窍不通。 封磬对他那么忠心,怕只是等他上位做个傀儡皇帝,自己把持朝政。 所以她心里很看不上这个‘表兄’,野心不小,却眼高手低。 当皇帝是那么轻松的事吗? 其实当今皇帝算是勤勉爱民又有城府了,但朝政仍然一塌糊涂,内忧外患层出不穷且环环相扣,搞得整日焦头烂额。 “现如今,窦大人之死扣在万圣道头上,这运河上的势力须得重新洗牌。”叶灼轻蔑一笑,“何必便宜了新四顾门呢?” “若是朝廷公开盐引配额的竞价购买,按销售区域摊派河段工程造价,对繁荣经济、救济民生和充盈国库都有好处,仅损了地方官员与世族的利益。” “皇帝不是不想,而是此事的难点在数据核算。” “私盐和官盐分别的销量、价格,盐场的实际产量、运河的工程造价……可做手脚的地方太多了。” “有世家在背后支持商会和底层官员,他们只需罢市叫苦,皇帝便顶不住。” “恰巧刘可和精于数术,这些朝廷一时半会搜集不全的信息,对鱼龙牛马帮来说也不是难事。” “我有办法让户部尚书出面举荐,他带着测算好的方案面圣,十拿九稳。” 角丽谯的神色也凝重起来,开始认真权衡。 放弃鱼龙牛马帮的大半财源,全力支持刘可和上位,在皇帝面前安插个心腹……对她所图谋的事确有极大好处,也有个切口能摸清官场。 而刘可和想坐稳工部尚书的位置,必须有她支持,何况他本人中了毒,父母亲族也都在掌控之中…… “当年大坝贪污案,这世家大族哪个没有份呢?若牵连起来,够斩首抄家的便不在少数。他们知晓厉害,自然不敢在工部尚书的人选上有异议。” “此后户部尚书会提名盐业改革,此事阻力甚大,少不了依仗江湖势力,鱼龙牛马帮可以趁机洗白。” “万圣道自顾不暇,码头附近的仓库、漕帮、行会,都是很好的新生意。” 角丽谯狐疑道:“此事听来于我有百害无一利,你做这些有什么好处?” “我没什么目的,也不关心你想对皇帝做什么。”叶灼坦然道:“只是等你接管了码头上的行会,我要无论官派纤夫、脚夫什么价格,商船都要按一里三文付给行会,其中价差,用于共济——收购医馆也好,公厨也好,在遇到事的时候,能有个便宜的地方看病吃药。” 角丽谯嗤笑一声,讥讽道:“我倒不知叶美人竟是个菩萨心肠?” “我不是。”叶灼垂眸道,“可李相夷是。” “我只是想让他开心一下。” ---- 明天更新《黄粱枕》第一梦,门主夷*花魁叶 第1章 《黄粱枕》01:梦中有幸逢佳人,盈盈脉脉复浅浅 李莲花在药香的包围中缓缓放松了意识,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眼前忽有一片粲然月光亮起,李莲花忍不住抬袖遮了一遮——却没遮住什么,反而是一截红色箭袖引入眼帘。 他这才发现身上并不是入睡前所穿的宽袍大袖,而是那件四顾门红衣战袍。 李莲花摇头笑了一笑,看来是做梦了。 他向左一偏头,发现自己似乎坐在一处极高的屋檐顶上,下面车水马龙,门庭若市。而一墙之隔的园中宴开百席,歌舞升平。 李莲花抬手敲了敲自己眉心。 居然梦到这件旧事…… 十二年前,四顾门鼎盛时期,扬州刺史新来赴任,恰逢中秋佳节,于是在‘小园’中宴饮武林豪杰。 当时他,啊,准确来说是李相夷——之所以坐在这屋檐顶上,单只是为了耍帅。 李莲花笑了一笑,想趁着无人注意低调起身,然后从屋檐上下去。 “相夷!” 这一声高呼把他的打算全然破坏了,无数道目光唰得望过来,李莲花不由干笑两声。 恰好就在此刻,刚刚没入云层后的月亮又闪现而出——月光忽如银瓶乍破般迸射而出,从背后将他的长影投在小园之中。 李莲花想……还好是在梦里。 既然是在梦里,又是十二年前,他思量一番,索性提剑飞身而下,稳稳落在席中,将右手提着的锦盒往托着红木盘的小厮手上一放,再潇洒转身,冲今日主家贺大人行了个抱拳礼。 贺大人已经五十有余,捋着他那发白的胡须呵呵笑道:“李门主真是天人之姿啊!” 李相夷但笑不语。 刚刚喊他的人是肖紫衿,他手中的锦盒也是紫衿准备的,自己甚至不知道里面是什么。四顾门的礼物当然不会只有这么点,成箱的已经早早送至对方府上了,门主手中的只是个添彩。 李相夷被贺大人引入水阁,见到水阁外的宴席是每桌一人,两行相对排开——但设在水阁中的主桌乃是一张花梨木的八角大案,贺大人入座以后,示意李相夷和肖紫衿一左一右分坐在自己两侧。 肖紫衿在这个局里代表的是金陵肖家,而非四顾门的门主护法,因此与李相夷地位相当。 剩余的位置已经基本坐满了,或是江湖上的成名豪杰,或是军中高手,也有武艺一般但家世斐然的贵公子。 “还有一人是谁?” “老夫初来乍到,日后还仰仗各位多多支持。”贺老笑了一声,“今日有幸,请到了大名鼎鼎的清焰姑娘做令官,这是你们扬州的规矩吧?” 江南风流地,官员洗尘辞别之筵席请青楼女子助兴乃是美谈,自负才名的还会为姑娘赋诗作画。 “贺伯伯从北地来,对江南的风俗却很熟悉啊。” “袖月楼的清焰姑娘歌舞双绝,但自负清高,也就是贺老的才名远播,否则便是高官也请不动呢。” 李相夷从不参与这些寒暄吹捧,顾自抿了一口酒—— 李莲花还记得,那是他十年前跟叶姑娘见的第三面,也就是在这一次见到了叶姑娘醉酒失态。 忽然一声清脆空灵的箫声自水阁外传来,如空山鹤唳,令人心神一震。 “未听说清焰姑娘还擅长吹箫,今日真是大开眼界。” “听闻贺老的竹箫在北地沙场都是有名的,小女子班门弄斧了。” 珠帘被霓裳和绿夭向两侧掀开,李莲花不自觉偏头去看。 十六岁的叶姑娘穿了一条云朵般质感的樱粉色薄纱裙子,外面披着一件曳地的白色云锦长袍,只在领口与袖口处绣了一片灼灼桃花。 美人盈盈浅笑,提着裙摆踏入水阁,先冲着贺大人低头一礼,然后自然望向了李相夷。 当年李相夷或许别开了脸,或许回望了一眼……李莲花自己也记不清了,他对那日的记忆只剩下——叶姑娘喝醉之后信誓旦旦告诉他自己是一只蘑菇,吃了会看见小人的那种。 于是他忍不住低头笑了一下。 这下可好,整桌子的人都看了过来—— “李门主这是?” “贺大人恐怕还不知道,这一个月前,李门主在千金宴上得佳人青睐,做了清焰姑娘唯一的入幕之宾。” “而且李门主风雅非常,还以胭脂为墨,为清焰姑娘作了一首《劫世累姻缘歌》。” 贺大人自己便是大诗人,豪放婉约均信手拈来,既向往江湖豪情,又醉心风月,所以一入扬州便遍请英雄豪杰与出名花魁——却不知江湖客也有此等风雅,顿时对李相夷又高看一眼。 “哦?李门主涉猎真是广博,英雄年少啊!” 李相夷当之无愧地受了,“贺大人过奖。” 席间不少人都会背他那诗,立时便有人将全文告知了贺大人,末了还道:“梦中有幸逢佳人,盈盈脉脉复浅浅。婉约眉山白从容,依稀妆镜在花前——好句。” 李相夷不觉得尴尬,但李莲花替他尴尬,轻咳两声打岔道:“不如我们——” “我倒觉得那句‘前世无端思多情,终了茫茫两不见’乃是难得的佳句。”贺大人长叹一声,“惆怅啊……孤鸿远望荒城外,梦醒何处是归年……” 贺大人其实是感叹他自己——虽然扬州刺史是无数人眼里的肥差,但他是被从皇城贬谪而来的,人又已过天命之年。 十年前李相夷并未注意到这点,倒是被李莲花听出了弦外之意。 “李门主,前世姻缘近在眼前,莫辜负时光啊。” “贺大人误会了,李门主的意中人乃是武林第一美人乔婉娩,这首诗是与小女子对弈赌局的彩头。”叶灼起身给自己斟了一杯酒,又给贺大人也斟了一杯,“与贺大人和小园姐姐不同,并非真情实意。” “哦,那是老夫鲁莽了。”贺大人毫无架子,呵呵笑道:“给两位赔个不是。” “贺大人言重。”李相夷举杯饮尽,“今日酒局,清焰姑娘有什么新鲜规矩?” “酒令,无非是飞花令、谜语令、改字令……再雅意些的,曲水流觞。”贺大人偏头看向叶灼,“扬州有新鲜规矩?” “不算什么扬州的规矩。”叶灼轻笑道:“只是今日年轻人多,便玩些从前没见过的吧?” “清焰姑娘素来主意多,可别定得太难,故意让我等出糗啊!” “今日规矩简单——我做令官,起头说一句词,这词对应这桌上的某一人。而那个被描述的人当饮一杯酒,并自动成为下一任令官。” “一句词说出来,必须且只能指向这桌上的一人,还得让大家都知道说的是谁。” “若是描述的不准,有一半人产生了误解,则令官自罚三杯。” “若是大家都觉得说得准,那被点名者却没反应过来,也要自罚三杯。” “又或者,有人自作多情,误饮了酒,便也要自罚三杯。” “以前人诗句应对的,就按我上述的规矩,若是令官说的词句乃是临场自创,则该局所有罚酒都加倍。” “有意思!实在是有意思!老夫这么多年第一次遇上这么有意思的酒令。”贺老一锤定音,“就按清焰姑娘说的来!” “好,那我便抛砖引玉。” 叶灼先饮了自己杯中酒,偏头想了半刻,亲启朱唇道:“仗剑九州峥嵘意,寻梅踏雪仕风流。” (叶姑娘这个酒令基本就是调情局+夸夸局,小鱼嘚瑟死了) 第2章 《黄粱枕》02:皎皎云间月,灼灼叶中花 李相夷当即在一片喝彩声中仰头连喝了两杯。 按理说清焰姑娘第一局应当敬给今日的主宾贺大人,但此前席间正在议论《累世劫姻缘歌》,所以她先回敬自己。 “清焰姑娘此句用典实在精妙!” “哦?什么我不知道的典故?” “贺大人不知,此乃李门主的一桩风流韵事。传闻李门主偶见一株异种梅花,向主人讨要被拒,便以一招自创的‘游龙踏雪’击败东方青冢,折梅十七朵飘然而去。” “而他折那一支十七朵梅花,皆因四顾门内共有女子十七人,真是风流无双。” 李相夷当年只是自负一笑。 可眼下李莲花心想——快别哪壶不开提哪壶了。 十年后叶姑娘当他面说及此事,可没有什么好话。 想来她当年以此句开头,是故意想要刺他…… 《累世劫姻缘歌》纯属逢场作戏,虽有多句赞她貌美,但根本上还是吹嘘自己,那梦中美人换了谁都说得过去——所以叶姑娘也反过来调侃他‘自诩风流’,谁承想自己当年全无察觉。 “该李门主发令了。” 李相夷便拿过酒壶自己又斟满一杯饮尽,而后道:“识得醉翁语,山色有无中。” 贺大人呵呵笑了两声,也是干脆利落的举杯饮尽,将瓷杯往桌上一放,叹道:“李门主实乃老夫知己啊!” 李相夷会来赴这个宴,主要是因为贺大人对他胃口——年少得中状元,锐意改革,因前朝皇帝昏聩被下文字狱,后弃文从武征战沙场二十余年,又被当今皇帝启用,风光两三年却又被权贵排挤离京。 一生波折不断但永远锐意进取,不如意时寄情山水,颇为旷达。 酒局又再转了几圈,除了第一圈大家碍于礼节相互恭维外,贺大人、他和叶姑娘无疑是中招最多的三人。 贺大人为照顾局面随意挥洒,而叶姑娘两次抛给了贺大人,另外两次抛给了他,眼里好似没有其他人。 “醒时建安骨,醉后太白魂。” 李相夷抬眸一瞥叶灼,想也不想,端起酒杯饮尽。 然而贺大人也几乎是同时喝了一杯,丝毫未有犹豫。 两人都觉得此句是在说自己——这下可热闹了! 桌上所有人都伸长脖子。 按规矩,一句词只能指向一人,若是清焰姑娘的词指向不明,当自罚三杯,因着此句是她自创,便该罚六杯,再加上清焰姑娘本身是酒局的大令官,当再加倍—— 可若是清焰姑娘分析的有理,便是贺大人与李门主中有一人自作多情,那就更热闹了。 “哈哈,看来是出现了要由令官定夺的局面了啊。”贺大人朗声笑道,“清焰姑娘原本想赞谁,但说无妨,老夫可不是那种没气度的昏官呐。” “按规矩,并非我说了算。” 叶灼是见其他人腹中文墨已不够用,接得越来越吃力,故意抛个挑人兴趣的噱头来,“此前已经说过,无论发令者想描述的是谁,若令这桌上一半的人产生误解,那便是该罚。” “所以当由剩下的五位来评判,我们三人呀,都只能等着愿赌服输罢了。” “有趣!”贺大人抚掌大笑,“怪不得整个江南道都传扬州袖月楼的清焰姑娘乃天下第一花魁,确是玲珑心思。” 做到花魁这个位置,貌美并非立身之本,琴棋书画也只是点缀——最重要的反而是活跃气氛的能力,既能让宾主尽欢,高潮迭起,又不至于拉低酒局的格调,最好还能让人人都产生自己是风流雅士或英雄豪杰的虚幻意气,达到拉近距离的作用。 叶灼就是其中翘楚,她才思敏捷,大方得体,且新意无穷,能根据宾主各自的身份地位和酒局的目的,营造出不同的社交氛围,便是在鸿门宴中也能长袖善舞,化解尴尬。 而真正让她声名远播的却是她的辛辣——她并不会一味讨好宾客,时常会以琴棋书画来讽人,讽得既有雅意又让人无从发作,于是这些权贵子弟便以得到清焰姑娘的真心赞美为攀比,反而让她越发奇货可居了。 清焰姑娘虽是青楼女子,说话又刻薄,但大丈夫怎可无容人之量,何况是此等才貌双绝的佳人? 出身高贵者当然可以用权势欺负她,但却会降低自己在整个圈子里的风评,还会惹来自命清高的好事者去找家长告状——所以心悦她的世家子弟虽多,但都要标榜自己是正人君子,与花魁是知己之交……唯有白斐并非江南人士,直言倾慕,按规矩包了一个月的红绡,再以重礼求娶,最终也是得了清焰姑娘的准许,让其他人只好望洋兴叹。 谁料白斐死了。 却又来了李相夷。 “我以为,此句说的是贺大人。这建安骨是文人风骨,太白魂亦是词人之魂,与江湖无关。” “没错,我也以为说的是贺大人。贺大人的词兼具婉约与豪放,很是贴切。” “在下也以为是贺大人。” “我倒以为说的是李门主。”此人只是做个场面上的平衡,“这‘太白魂’一出,我自然就想到李门主红绸舞剑之姿。” “我也赞同,李门主为人侠肝义胆,担得起建安风骨。” 李相夷当然知道叶灼说的是他——但是按规矩,由其他人来评判,那结果便是显而易见的。这是贺大人的接风宴,稍有眼色的又怎会去拂贺大人的面子? 三者站贺大人,剩余两者站他,这样便是叶姑娘的词有问题,而非二人自作多情——这桌上的身份地位,贺大人与他最高,叶姑娘原本也是为活跃气氛故意抛出错处,自然由她来担这个惩罚。 可李莲花不想看她在这种酒局的‘潜规则’里浪费才华,正欲开口,便听贺大人先道:“老夫以为,此句确实说的是李门主,清焰姑娘并非犯规,而是欺我此前不知李门主的全貌。” “清焰姑娘所说之人,为人桀骜有风骨,性情浪漫热烈,除李门主并无第二人选。我先前只道李门主少年侠气,却不知有红绸舞剑、踏雪寻梅、胭脂为墨剑为笔的快意洒脱,所以自负了些。” 贺大人呵呵笑道,“侠义不分文武,诗词更不分庙堂江湖,若以字面意思牵强附会,就有失意境了。” 贺大人一锤定音,而后自己喝了六杯,李莲花原要往自己身上揽责的话便也说不出口,低头笑了一笑,也喝了接令的两杯。 “一箫一剑平生意,负尽狂名十五年。” 他随意抛给了席间另一人。 然而转了不过两个人,便又回到他身上。 “侠气峥嵘盖九州,一生常耻为身谋。” 那人点到自己,选了他最喜欢的诗,却未选择他最喜欢的那一句——李莲花想,都是吹捧,怎么有的吹捧就格外令人心悦呢? 叶姑娘这个酒令恐怕明天就会风靡全扬州——谁不喜欢被人这么变着花样轮着圈夸?何况夸还各有高下,好似一张有区分度的考卷,能看出谁文采斐然却夸不到点上,谁又是灵魂知己、同道众人。 李莲花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的酒壶,第三壶都已经快见底了,他忽然抬眸看了一眼叶姑娘。 他不记得自己当日都说了什么,但总归是有意避开了她,可眼下他却并不想避开。 “皎皎云间月,灼灼叶中花。” 叶灼果然一愣。 她愣在那里没有喝,便冷场了。 即便大多数人不知道她姓叶,更无人知道她的名字,但这一句无论怎么看都是在说席间唯一的女子。 “清焰姑娘这下可要罚六杯了。” 叶灼回过神来,转而笑道:“六杯是六杯,不过该罚李门主才是——这叶中花是我,云间月却不是我。” 李莲花心里一痛。 叶姑娘自视为泥血中的荆棘花,却是他眼里的温柔月色。 “老夫倒不这么觉得。” 贺大人摇了摇头。 “这云间月确实不是清焰姑娘,乃是李门主自己——但这词也并不算写了两人,只是用一种对仗来增加韵味罢了。自古以美人衬英雄者多,却不知以英雄衬美人来得更为高妙。” 清焰姑娘是令官,但贺大人才是这席间公认的诗词泰斗,他开口便是一锤定音,连李莲花也不想反驳了。 于是他俩竟然各自连着喝了六杯,末了将酒杯倒置以示尊敬。 “贺大人,清焰些醉了,还请大人恕我先告退。” “无妨无妨,你不喝便是。清焰姑娘也是老夫贵客,不要拘着身份,年轻人就是要多亲近才好。” 贺大人虽流连青楼,却只纯是欣赏有才情的女子,并无淫邪之意,更乐于见到大熙的英雄与才女惺惺相惜——尽管人家刚跟他说李相夷有心仪之人,但人一旦上了年纪就容易喜欢给人说媒,何况大丈夫三妻四妾乃是平常,有几个红颜知己更不算什么。 李莲花却深深地看着她,摩挲着手中酒杯。 叶姑娘是个戒心很强的人,她讨厌酒,讨厌被一堆男人围着,更讨厌在别人带着占有欲的目光下吃饭。 虽然是个梦,他却不想她继续在这坐下去,于是转向贺大人道:“贺大人,清焰姑娘这身,用餐多有不便,不如让她去雅阁独坐吧。” 贺大人被他这么一提醒,“哦”了一声,连忙吩咐人送了一份单独的餐去水榭边上的小雅阁,让一直侍立在旁的霓裳、绿夭也随着清焰姑娘一起去用饭了。 李莲花随意吃了几口——梦里居然连味觉也恢复了,蟹膏所做的烧麦鲜美非常,西湖醋鱼酸甜滑嫩,当年李相夷是赞过的。 可他竟有些食不知味。 他端着酒瞥了一眼高出水榭的二楼雅阁,三个小姑娘都坐下来了,叶姑娘是其中最高的那个——虽然只是个背影,但他能看出来她有些显见的鲜活快乐。 当年李相夷出入青楼,不过是大丈夫逢场作戏,也确实觉得与这些有才情、知分寸的美人相交有种快意——若不是叶姑娘戾气太重,他很乐意跟她做朋友,平等的朋友。 他听过很多人说起叶姑娘的魅力,当时不以为然,觉得无法与乔婉娩的侠气与柔情相比——可跳脱了十年回看,却发现旁人一点都没有说错。 叶姑娘大方会玩,能给场面带来无与伦比的新鲜感。 笑得漫不经心,忽远忽近,又有种扑朔迷离的神秘感。 最重要的是她沦落风尘,看似风光无限却无法自保,辛辣、讥诮、刻薄、讽刺和不经意流露出的愁绪,萦绕成一种锋利的破碎感。 她一个人可以全方位满足男人的保护欲、探索欲、征服欲和虚荣心,所以她的魅力无关美貌。 可那是男人眼中的魅力,却不是爱人眼中的。 (所以花花,你眼中叶姑娘的魅力是什么呢?) ----- 大家中秋快乐~晚一点在《天下第一》更新小莲子和李沉舟的小剧场 第3章 《黄粱枕》03:怎么样,我这点小把戏还过得去吧? 李莲花知道自己是在梦中,于是心念一动,便以一种奇怪的视角见着了雅阁内的场景。 “姑娘,我就说李门主与众不同吧!我第一次知道还有英雄肯以自己衬美人呢!” 年纪最小的绿夭正捧着碗蟹粉年糕爱不释手,双眼亮晶晶的,一看便知是李相夷的小迷妹。 霓裳却于诗书一道更有造诣,“可我听那意思,李门主两句话都是想说姑娘的。您刚刚赞他有风骨又浪漫,他便回敬您,说您应该活得既高洁又鲜活。” 李莲花闻言一惊,霓裳这小丫头竟然如此准确地说中他心事——转念一想,这是自己的梦,或许就是想让她知道,所以找个了合适的人替自己开口吧。 叶灼手中筷子一顿,想了想道:“或许真是……李相夷这个人,多少也有些劝人从良的情结,只是方式与他人不大一样。” 李莲花无语了。 叶姑娘别的时刻都很聪明,却总在自己身上犯蠢——他不是‘救风尘’的情结作祟,而是真的觉得她不错。 “姑娘,我听见李门主上次说,邀请您去四顾门的……”绿夭小心翼翼地察言观色,“您真不考虑考虑?” 叶灼抬眸瞥她一眼,“你也想李相夷哪天折梅二十朵,有你一份?” “姑娘!我说真的!”小丫头怒了,挺直背奶凶奶凶,“袖月楼有什么好啊?整日见到的尽是些伪君子,什么风光靓丽都是假的,跟四顾门相比简直无可留恋!” “姑娘,我也觉得……哪怕只是去四顾门过渡一下身份也好。”霓裳咬着下唇道:“我们即便自己赎身脱籍,也无法自立门户,也一样被人看不起……可是入过四顾门就不一样了……” 她声音越说越低,好像觉得拿李门主的好意做跳板颇为不耻,又或者是明知道姑娘心慕李门主,劝她以低姿态寻求庇佑委屈了自己,总之最后叹了口气结尾。 “你们当真很想去四顾门?” 绿夭拼命点头。 “并不是进了四顾门……这些歧视就不存在了。”叶灼也没了吃饭的兴致,将碗一推望向窗外明月。 霓裳和绿夭是她的婢女,一个练舞受过重伤,另一个年纪过小,是无法在四顾门混出什么名堂的,还是只能作为她的附属品活在里头。 而她是李相夷带回来的——不管他多么坦荡,此举于乔婉娩都不合适,可无人敢去指责李相夷,相应的轻蔑与敌意只会全数落在自己身上。 何况,她并不坦荡。 “姑娘要是真不想去的话,便算了。”霓裳看不得她这样低落,赶紧出言道:“我们三个在一起也挺好的,干嘛要去惹别人嘴碎。” 可是姑娘还是不开心。 喜欢一个不可能的人……怎么会开心呢。 她瞪了一眼绿夭——都怪你提这话题,姑娘好不容易高兴一回。 绿夭委屈巴巴——我也是好意。 霓裳叹了口气——姑娘一向心思重,现在以我们俩的能耐,哪里能让姑娘重新开心起来? 绿夭眨眼睛——不如还是去找李门主? 霓裳怒视她——什么馊主意!你没听说过‘饮鸩止渴’? 那就没办法了……姑娘发呆伤神,两个人只有站起来草草收了碗筷,浪费这么一桌子好菜。 李莲花想,原来是这样啊……并非完全如叶姑娘所说,是怕去了频繁顶撞自己招致门内不合,反而是因为觉得自己此举不妥,让她委屈。 叶灼刚下雅阁,便险些被一个喝得醉醺醺的公子拉住胳膊——她原本在走神,登时吓得连退了好几步,差点跌在楼梯上。 “清焰姑娘,在下红尘剑齐——” “让开。” 叶灼心情不好,语气便冲。 那人是见清焰姑娘一边走路一边想心思,又没有侍女扶着,便伸手去,压根不觉得自己冒犯——倒是清焰姑娘避如蛇蝎的反应让他脸上挂不住,有失礼数。 他耐着性子介绍自己,却被她冷声打断,顿时心头火起。 “清焰姑娘人前人后差距可真大,难道这局上只有贺大人和李门主值得你攀附?” 叶灼顿时目光冷厉扫向他,冷漠道:“那是自然,从未听说有人攀附于狗。” 李莲花一边笑一边摇头。 叶姑娘这嘴,欸。 那人简直惊呆了。 他也并非扬州人,在别处可没见过直言宾客是狗的花魁,呆愣一瞬后涨红了脸,立刻便要去拔剑。 然而李相夷不知何时走到他身后,轻飘飘将剑柄一按,他的剑便无论如何拔不出来了。 “李门主,四顾门是这样的规矩吗?” “这里并非四顾门,自然循的也不是四顾门的规矩。”李相夷并不正眼看他,“我也并不是在帮她,而是在帮你。” 这人在叶姑娘心情不好时得罪了她,怕是晚上刚走出这园子就要没命。 但他插了一手,便自信她会看在他的面子上作罢。 果然叶姑娘脸色稍霁,偏头轻笑一声。 那人十分不服气地走了,李相夷才抬眸看向叶姑娘,道:“我并不为了救他,而是救你。” 此话一出,叶姑娘便不笑了。 他这话有些居高临下,意思是他插手此事乃是劝她向善,她若不识好歹,自己也有的是手段惩戒她。 李莲花大摇其头。 但他突然发现自己无法回到李相夷身体里去了,只能像个旁观者一样看两人在眼前重现十二年前的对话—— “小女子谢过李门主劝导。”叶灼干脆冲他微微一福,甩脸色道:“恩同再造,不敢稍违。” 李相夷自然也有了几分火起,再想起第一次见面的情形,心头更堵了——江湖上谁不知道李相夷的嘴比起他的剑也不遑多让,居然在吵架时落了下风! 但他毕竟自持身份,跟十六岁的小姑娘计较有失风度。 “春风槛起出来的那姑娘叫苏寐,尸身我已着人安葬了。她的冤情已俱数查清,首罪伏法,但后头有一个人牙子团伙,百川院在追。事涉官场,我刚与贺大人谈及此事,势必肃清。” “我的公道,可不只能管到弱者。” “李门主还记得呢?我那不过是气你的话。”叶灼低头笑了出来,“此事我早就听说了,甚至这份人情我都已经谢过李门主了呀?” “什么?”李相夷一愣。 他想起之前处理青龙帮的一宗案子时,有人寄了封匿名信给他,提醒青龙帮的帮主乃是奸人易容——那信末尾有四个字,谢你人情。 他思来想去也不知道是谁,总归是友非敌,忙起来就抛之脑后了。 “是你?”李相夷诧异,“你如何知道张青龙被人掉包?” 叶灼眼波流转,妩媚笑道:“当然是因为……我会读心术啊。” 李相夷皱眉:“你是说街头那些装神弄鬼的小把戏?” “李门主,你师父师娘经常吵架,分地而居。” 叶灼一句话将李相夷惊得目瞪口呆,而后偏头对他微微一笑,“怎么样,李门主,我这点小把戏还过得去吧?” -- 鱼和叶各方面的斗法:从棋到诗,从剑到探案。 有种说法是,聪明人之间的斗智都是调情。 第4章 《黄粱枕》04:不如我们再玩点新鲜的? “你如何知道云隐山上的事?你认识我师兄?” “素未谋面。” 李相夷顿时来了兴趣,“那你是怎么猜到的?” 叶灼斜他一眼,“既然李门主说我是街头装神弄鬼的小把戏,那么哪会有人把谋生的诀窍告诉别人?” 李相夷也好笑,“你怎么这样小气。” “女孩子都是小气的,李门主少见多怪罢了。” “谁说的。”李相夷不以为然,“阿娩就不这样。” 李莲花听得满头大汗。 李相夷出入欢场一向应对自如,偏着跟叶姑娘怄气就失了分寸——这话谁听了都不会开心,乔婉娩尤其不会。 叶姑娘果然翻了个白眼,冷笑两声。 “李门主真想知道的话,不如我们再玩点新鲜的?” “什么?” “素闻李门主是天下第一的刑探,慧眼如炬明察秋毫。”叶灼抬手一指眼前的人声鼎沸,“我们轮流来推断这场中人隐秘的恩怨情仇,输家……答应赢家一个不违背道义的要求。” 李相夷只觉得可笑,他还是第一次听人要在探案上跟自己比高下——不过转念一想,叶姑娘小聪明很多,上次又侥幸成功,倒也该给她点教训。 “我应了。” “那我们就去二楼雅阁上坐着,随意挑选目标,一人说一件自己推断出来的事,若是对方也看得出来便不作数,若是对方没看出来便自罚一杯。” “若是被对方质疑,就要说出个所以然来,一旦证实猜错,则自罚三杯——谁的酒壶先空了,便算作输。” 李相夷一挑眉:“君子之约?” 叶姑娘未说如何评判对方是否看了出来,言下之意就是全凭自觉——李相夷自然不会耍赖,但叶姑娘上次比剑便是算计了他的心性,而非实打实的赢过。 “武学本有兵不厌诈,非我故意坑害李门主。”叶灼笑了一笑,“今日是比聪明,作弊赢来又有什么意思?” 李相夷点点头。 “李门主,你与白斐交好,可知他不是白夫人亲生?” 李相夷一愣,断然道:“不可能,我从未听他说过。” 他与白斐交情匪浅,白斐对他也推心置腹,却从未提过此事——纵使有,他也不信白斐会跟叶姑娘说起这些,那人跟他一样自负骄矜,且很看重世家脸面,否则也不会因中了情蛊而去寻死了。 “白夫人家世并不显赫,也未曾听说有善妒之名,但白老爷子贵为掌门却只娶了她一个,说明什么?” “说明白斐爹娘恩爱非常。” “那李门主可见过恩爱非常的夫妻,只得一个独子的?” “这有何奇怪?” 李相夷听明白了,却觉得她这推理武断而离谱——虽则恩爱夫妻难免擦枪走火……但也有很多种其他情况,比如一方不容易有子嗣,又或者生了白斐以后遇到意外,无法再有子嗣。 “李门主上次插手我与白夫人的事,应该听说了——起因是白夫人邀我去酒局作陪,许小姐当众扇了我一耳光。” 李相夷听她往下说。 “那绵阳许家乃是望族,白家虽是武林名门,在朝中却无荫庇,算来是白家高攀——而许小姐刁蛮任性是出了名的,白夫人给他择了个这样的未婚妻,怪不得他要离家出走。” 这事李相夷知道,白斐给他来信,说自己因不满婚事出来散心,顺带恭贺四顾门声名鹊起。 可这也只能说明白夫人眼界浅薄,急于让儿子攀附权贵,并不能说明不是亲生。 叶灼接着道:“纳兰夫人的娘家与白家同为蜀中名门,我儿时便见过白斐。” “当时我是叶氏的小少爷,阿姐自然不必招赘,年纪又与白斐相当,白夫人却从未想过向叶氏提亲。” 许家是旧朝望族,但无法与曾为一方土皇帝的叶氏相提并论,而叶瑾的样貌性情比许小姐不知高出多少,这样一想却有些奇怪。 “而白夫人要我殉葬时,我见她身后有个地位与众不同的大丫鬟,看我的视线比谁都狠毒。” “我听下人说那丫鬟与白夫人一起长大,情同姐妹,可白夫人看她的眼神却很冷。” “于是我就猜到,白斐的生母恐怕是白夫人的陪嫁丫鬟。” “她因为自己不能生育,又不愿夫君纳妾,便将心腹丫头送给夫君做通房,这在大家族中很常见。” “但就是因为他们夫妻恩爱,这个丫鬟从前又是当姐妹来待的,所以白夫人对这个儿子有种隐隐的厌恶——尤其是,这个儿子比他爹还更为出色,他创立的照雪楼远远压过眉山白家的名号。” “她除了嫡母的身份,没有什么可以拿捏这个儿子的,所以就在婚事上为难他。” “一边演母慈子孝,一边用孝道来压他——表面上拗不过他,主动来袖月楼说要替他纳我为妾,私下里却去接远在绵阳的许小姐来给我下马威。” “她将我和许小姐请在一处,却故意撇开白斐,还选在众目睽睽之下——是存心将此事闹大。” “要么白斐向她屈服,她就扳回一局。要么白斐执意维护我,那全武林都可以来谴责他沉溺女色、顶撞生母、宠妾灭妻。” “这又怎会是亲生母亲干出来的事?” “……” 女人的心思真是可怕。 李相夷沉默一瞬,抬手喝了第一杯。 紧接着便轮到他说。 他没有什么准备,站在窗前向下打量了一圈,突然说:“现在正向贺大人敬酒的那位姑娘,是个刺客。” “?” 叶灼知道李相夷不会拿事先知道的情报作弊,于是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试图从那姑娘的站姿、呼吸、茧的位置等等看出端倪,却以失败告终。 她摇头笑笑,喝了一杯,“请李门主指教。” “她演的是江湖中有名的侠女‘碧玉萧’柳扶风,身法武功都无破绽,易容和变声的功夫也属一流。”李相夷见了刺客也不去抓,反而理了理衣摆,坐得更加随意,半晌才好整以暇地评判道:“但你入场时吹了一声箫,其音清绝,所用的应该是与之齐名的‘紫玉箫’。” 叶灼顿时明白过来。 “紫玉箫和碧玉萧都是前朝国手云晚秋的遗物,紫玉箫原是贺大人的收藏,所以她不觉得辱没——但却被随意赠予我这等风尘女子,若是真正的柳扶风,必然愤而离席。” 李相夷点头,能跟得上他思路的人不多,跟叶姑娘对话比带百川院那帮生瓜蛋子轻松多了。 “证据就是,她必须杀了碧玉萧,才能夺得她的独门武器。” 李相夷轻抬下颌,示意道:“你瞧,她的听宫穴、听会穴均有针刺痕迹,是为镇压遭受音律攻击后出现的短暂耳鸣失聪。” “如此看来她的功夫不比柳扶风高多少,暗中偷袭仍不能一击必杀——百川院捉她易如反掌,我且再看看她意欲何为。” “佩服。”叶灼由衷赞叹,又喝了一杯。 “为何?” “先前那一杯,因我没看出柳扶风是刺客。”叶灼轻耸了下肩,“这一杯则是因为,你说了答案之后我仍没看出她是刺客。” “照这样说,我刚刚也该再罚一杯。” “不一样,你能给出证据,但我却无法当场立证,该当加注。” ---小剧场-- 小鱼回到四顾门—— 李小鱼:谁惹阿娩不开心了? 乔姑娘:也没有不开心……相夷去哪了,弄到这么晚? 李小鱼:贺大人来扬州赴宴,喊我与紫衿去喝酒了——今日酒局上有个挺有意思的酒令,下回咱们在四顾门也可以玩。 乔姑娘:哦?什么酒令? 李小鱼:(吧啦吧啦吧啦转述一通)花魁确实是蛮有才情的——啊,不过阿娩放心,我连多看一眼都没有。 乔姑娘:我自然是信你的……只是,人家这般夸你,你不觉得得意? 李小鱼:谁夸我我都得意呀!(心道:可惜阿娩你平日不常夸我) 乔姑娘:……你回来就好,那我先去睡了。 李小鱼:哦,阿娩你身体不好,早点休息,下次不必等我。 乔姑娘:……(心累) 李小鱼忽然不觉,躺上床继续琢磨下次怎么扳回一局—— 第5章 《黄粱枕》05:怎么,李门主想学? 叶灼喝完两杯,忽然道:“我虽然没看出她是刺客,但我知道她是什么身份,目标是谁,又为何要杀人。” “哦?”李相夷不信。 但他没有问,而是自己又将人仔细地从头到脚打量一遍——看看有什么疏漏。 “她应当是柳扶风的同门,但我却不能锁定是谁。” “她的目标该是贺大人。” “至于动机,我想仅凭看是看不出来。” 他索性先一连喝了三杯,“你说说。” “这姑娘是为母报仇,来杀贺大人。” 李相夷仔细回忆了一下今夜‘碧玉萧’和贺大人的言行,仍未明白叶姑娘凭何推断,于是眉头紧锁道:“愿闻其详。” 叶灼慢悠悠地从头说起。 “贺大人是文坛领袖,身上还有军功,此次被贬的根源是当朝宰相宗政煊赫政见相左,找了个文字狱的由头。” “可皇帝若真想贬他,就该贬去岭南那种做不出政绩来的地方,扬州这种运河重镇,明眼人都能看出皇帝有意让他来整顿盐道。” “所以李门主断定她的目标是贺大人,是因为你一早知道扬州有许多人想要暗杀他,甚至你来赴宴还带了百川院的暗桩。” “可是李门主猜错了。” “你说此人武功跟柳扶风相当,而且刚击杀她不久,匆匆处理伤势后就来赴宴——可见不是有组织的,那就不是宗政家或者盐商的走狗。” “所以我猜,她没有同伙,也没有途径知道今日客人的名单,故而守在路上挑选目标——属于有机会就杀,没有机会就再等等,即便耗上一生也无妨——这显然是私仇呀。” “李门主觉得她是‘碧玉萧’的同门,是因为临时决定扮做‘碧玉萧’,却能把她的模样神态学得十成像,无惧与武林同道近距离接触。” “所以,她原本就熟识柳扶风,甚至熟悉她的武功。” 李相夷心中暗自称奇。 他确实是这么推断的。 这还是第一次有人能跟得上他的思路,比百川院那些生瓜蛋子真是不知强到哪儿去了。 “可是李门主不觉得自己的两个推论有些前后矛盾吗——这姑娘就算不是柳扶风本人,但既然师出同门,便也是精通音律之辈,为何不因我吹奏紫玉箫而愤怒?” 李相夷不觉得有什么问题:“我只知柳扶风为人自持清高,她的同门却未必如此。你于乐理一道造诣非凡,刚刚所吹的曲子乃是《猗兰操》,并非靡靡之音,但凡心胸开阔之辈都不会因此愤怒。” “仅仅是不会愤怒吗?” “叶姑娘何意?” “李门主贺大人都觉得自己是君子,又都觉得琴萧乃君子之乐,我吹《猗兰操》时,你们都露出得意之色,觉得我是在歌颂你们吧?” 李相夷挑眉,怎么,难道你还是在讽刺我们不成? “可是柳扶风没有任何表情。”叶灼话锋一转:“若按李门主的说法,精通音律之辈,要么觉得我趋炎附势,辱没名萧,要么就该反过来,觉得我沦落风尘仍有傲骨,目露赞许才对呀。” “她没有表情,是强自按捺住了——可赞许无需压制,愤怒才需。” 李相夷是聪明人,这么一说立即就懂了。 “李门主刚刚又说,柳扶风对她的独门武器很看重,除非杀之不能夺取。” “那么这个姑娘的心态就很矛盾了——她原本只是来撞运气,看看有没有潜入宴席的机会。” “而当时人来人往,从她看见柳扶风过来到她走进小院,可没有多少时间,再算上杀人换装,她几乎是在瞬间就决意杀人了。” “你想想,贺大人设局本就是为了广泛交友,又怎会介意多双筷子?正常人的思路,不应该是想方设法请同门带自己混入宴席?” “而这个姑娘没有丝毫犹豫,即刻决定对同门痛下杀手——” “柳扶风出自素心宗,此派功夫以内力融入音律来攻击,而音乐又最容易体现人的心绪,如此心狠手辣之辈,很难一直潜伏的。” “所以我猜,她并不是天性狠辣,而是最近被仇恨蒙蔽了心神。” “她不能用自己的身份去赴宴,很可能是因为——她要接近的那个人,也熟识她。” 叶灼语出惊人。 “她是贺大人和京中名妓‘湘妃’的女儿。” 李相夷震惊莫名。 “贺大人风雅,琴棋书画都精通,据说少时也是京都权贵圈子里的翩翩公子——欢场上少不了跟人随口承诺,说将来飞黄腾达会郑重迎娶。” “然而贺大人只是逢场作戏,从未想过对方当真,还生下孩子。” “京城的官妓里,其实有许多是父亲在党争中落败蒙冤的官家小姐,会天真地相信男人的所有话。” “贺大人年少时眼高于顶,这姑娘的娘必然才情绝佳,因此她精通乐理,被素心宗看中养大。” “可是她娘一定没有好下场,甚至儿时辗转风尘、颠沛流离的记忆还在——只是她或许不知道生父是谁,便也无从恨起。” “贺大人此次被贬,离京时作诗赠别名妓‘向小园’——诗中描述自己少时初次心动,‘巫山云雨中,依约见湘灵’。” “这湘灵指的是谁,年纪名号都能对上,而且楚湘的花名正得自她所擅长的玉屏箫——湘妃竹所制。” “可贺大人写完这首诗,转头给自己在扬州买的宅邸取名叫‘小园’。” “小园刚落成,便请了袖月楼花魁,还将自己的多年珍藏的名萧相赠。” “她气的不是我玷污名箫,而是贺大人以紫玉箫赠我——又因为她决意今晚就杀贺大人,面上必须佯装无事。” “这姑娘不惜杀自己的师姐抢碧玉萧,是抱了死志。她不仅要杀贺大人,还要在他临死前告诉他真相,问他会不会有愧。” “这一局我倒是有办法当场证明——” 叶灼话出口突然后悔了。 不知怎么的,自己面对李相夷时总是情绪不稳,争强好胜,话匣子一开就止不住。 她其实根本就不愿意戳穿这姑娘。 “无需证明。”李相夷冷声道,“你阻止她是为她好,为这种事搭上自己的性命不值得。” 叶灼下意识想说“李门主管得真宽”,可立即又咽了回去。 李相夷起身站到窗边,大约是隔空传音吩咐了百川院的什么人。 “李门主,你制住她便算了,贺大人父女的仇怨你切莫试图插手化解。” “为何?”李相夷走回来坐下,低头掸了掸衣摆,“本没有什么深仇大恨。” 叶灼看他那一脸成竹在胸的模样,摇头笑了一声,“那我再与李门主打个赌吧——若是百川院戳穿此事,贺大人必然愧疚难当,试图弥补,可那姑娘不会接受,杀不了贺大人便宁可自杀报复。” 李相夷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即刻从窗户冲了出去。 不到半盏茶的功夫,他又回来了,神色有些烦躁,进门便倒了四杯酒,毫无停顿地饮尽。 “果然如你所说。”李相夷将酒杯重重放在桌上,“还好我到的及时。” 叶灼轻笑了一声,“让我猜猜,李门主如此生气,是因为开解那姑娘反被冲了回来?” 那表情,就跟第一次见自己似的。 李相夷神色不虞,又喝了口闷酒。 “是不是贺大人说——我与你娘并无白首之约,也不知有你,但仍愧疚难当,愿收为义女,替你寻一门好亲事?” “肖紫衿顺势劝她,此事只是一场误会,多年颠沛流离终于找到亲生父亲,该喜悦才是。日后父慈子孝,她娘泉下有知也会放心。” “而那姑娘只觉得贺大人推卸责任,卑鄙小人,肖紫衿为虎作伥,高高在上——而你虽然什么都没说,可你跟肖紫衿同出四顾门,又和贺大人互相引为知己,也是伪君子。” “所以她说——世族公子、文士高官、名满天下的侠客竟如此沆瀣一气,以狎妓为荣,一帮伪君子。” “贺筠害我娘一生,未对我尽过一丝抚养之恩,我若认他做爹,那不叫孝,叫贱!” 李相夷这下是真的心惊。 叶姑娘没离开这暖阁,却好像亲眼看见那边发生的事,甚至猜每个人所思所言,几乎是原话! 她或许因为自身经历能对那姑娘感同身受,但又如何知道紫矜在场,如何能猜中他的反应?紫矜此前并未与叶姑娘有所接触啊! “金陵肖家与长安宗政家亦是政敌,又是江南州府最大的世家,你来了我这,肖紫衿肯定就得全程相陪。” “肖紫衿的想法还不好猜吗?他爹三个平妻,六房小妾,青楼里的私生子连肖家门都进不去——” 李相夷忽然打断她:“叶姑娘这门本事是天生,还是后来习得?” “五分天生,五分磨砺。”叶灼一挑眉,“怎么,李门主想学?” 李相夷直言,“有些兴趣。” 第6章 《黄粱枕》06:这世上竟有人不愿意做我李相夷的朋友?? “李门主连扬州慢的心法都告诉我,我自然不会藏私。”叶灼大方笑了笑,替他又斟了一杯酒,“只是这门功夫,对心思纯澈的人来说很难。” 李相夷不信:“足够聪明,就没什么功夫是难的。” 叶灼被他的自信可爱到,心情又莫名好起来,柔婉一笑道:“那我出个简单的题,李门主来试试?” “好。” “四顾门里,你跟谁关系最好?” “紫矜。” “为何你答得这么不假思索?” 李相夷不明所以:“这有什么好思索的。” “可我若去问四顾门其他人,一半以上的人会说是你师兄,剩下肖紫衿和乔婉娩各占一半才是。” “呃。”李相夷顿时噎住了,“我以为你问我最好的朋友……师兄是我的亲人,自是不同。阿娩……她跟其他人又不一样。” 叶灼不予置评,换了个问题:“那肖紫衿跟谁关系最好?” 李相夷万般自信道:“我。” “又跟谁关系最差?” “啊?”李相夷被问住了,“紫矜为人很大方,我没见他跟门中的谁起过冲突……我没头绪。” “那反过来,你可知门中最讨厌肖紫衿的是谁?” “……也没头绪。”李相夷坦诚道:“紫矜为人傲气了些,师兄手下很多人都不喜欢紫矜,但紫矜却不至于跟他们一般计较。” “肖紫衿最讨厌的是单孤刀,最讨厌肖紫衿的也是单孤刀。” 李相夷闻言皱眉,下意识反驳:“不可能……” 话出口后,又觉得有点可能,于是声音小了下去。 “四顾门是扬州乃至整个江南州府最大的势力,贺大人请客你必是主宾,但他的师爷也不会故意漏下单孤刀——四顾门人都说单孤刀与朝廷交好,可今日他却不肯来,难道是因为你安排了他什么要紧事?” 自然不是。 李相夷不待见朝廷,但贺大人还真是个例外,他觉得师兄也该多跟这样真正为国为民的朝官相交,于是几次强烈邀请师兄同行。 可是师兄坚持说,中秋乃团圆节日,他们二人总得有一个回云隐山陪伴二老。 “他不来,无非是因为堂堂二门主,座次排在门主护法后头。”叶灼不客气地说,“可肖紫衿代表的金陵肖家,足以跟四顾门平起平坐,居你下位只是因为他并非族长。” “不是,我师兄没来是因为他要回云隐山。” “那他是在见到请柬之前便安排好要回去,还是你问他为何不来时他才说呢?”叶灼的好胜心也起来了,“他从前每年都回去吗?何以今年就必须回去?” “他原话应该是‘相夷,你我全赖师父师娘相救才有今日,二老永远是最重要的事。不过相夷身为门主,责任重大,便由我这个做师兄的替你将心意带到吧’——看你表情,我猜得分毫不差吧?” 李相夷说不出话来。 这怎么能猜得一字不差呢??? “你如此风光,他没法压你一头,只好说你沉迷权势,忘记最重要的孝道——而他却不计较,甘愿照顾你这个不懂事的师弟,替你转圜与师父师娘的关系——呵,好伟大。”叶灼讥讽笑道:“也不知道若贺大人奉他为主宾,他有空想起让你回云隐山替他带一句道歉吗?” “我师兄不是那么小肚鸡肠的人!”李相夷有点烦躁,“你都没见过我师兄,凭什么这样诋毁他?” 叶灼见他忽然没了气势,声音放轻,人窝在椅子里小小一团红狐狸似的,好像自己给了他什么气受—— 堂堂天下第一,居然因为别人说他师兄坏话,把自己弄得像只委屈巴巴的小猫。 他这个师兄啊……真是…… “好吧,我不说你师兄就是了。”叶灼在他旁边坐下来,“我就不说具体的人,只说方法好了。” “李门主断案,靠的是博闻强识,加上观察入微——也就是通过‘雁过留痕’反推已发生的事。” “而我这读心之术,看的却是‘什么该发生而没有发生’,又或者‘什么不必要发生的却发生了’——言行不一与横生枝节之处,就是破绽。” “想要快速入门,可以先学察言观色。”叶灼看着他的眼睛:“最简单的切入点,是称呼。” “人与人之间交往,并非只有一重身份,但人都会下意识选择自己最看重的关系来称呼对方。” “就像你跟肖紫衿既是朋友也是上下级,你称他为‘紫矜’,他称你为‘相夷’,就是互相都默认朋友关系高于门主与护法。” “可是你喊纪汉佛‘汉佛’,而他喊你‘门主’,这是很奇怪的——纪汉佛大你一轮有余,按理说你喊‘纪院主’才最为恰当。” “你想彰显自己不摆门主架子,与下属称兄道弟,但这个称呼会暴露一件事——那就是你不觉得纪汉佛有何值得你钦佩之处,也并没有与之深交的欲望。” “人家同样有自知之明,有意在称呼上拉开距离。” 李相夷皱了皱眉,用手指摩挲杯子。 “反观你跟无了方丈,你喊他‘和尚’,而他喊你‘李门主’,这就更有意思了。” “无了方丈跟你师父是旧识,且早早成名,于情于理你该尊称一句‘大师’——其实你并非目中无人,在场面上遇到武当少林的前辈,也是恭敬有礼的,却偏偏跟无了方丈没大没小。” “因为你性子高傲,根本看不上那些在剑魔肆虐时明哲保身的所谓‘前辈’——只是场面上相遇,少不得敷衍两句。”叶灼看着他的眼睛,“而对真正感兴趣的人,你只想平等交往。” “对于身份地位远在你之下的人,你会用敬称,示意对方不必拘礼——就像李门主称我为叶姑娘,而不是清焰姑娘。” “可对于真正敬佩的前辈,你想谋求平等的关系,就反而不愿用敬称了。” “而无了方丈呢,他心里仍当你是小辈——证据就是,他并不纠正你喊他‘和尚’,却也不称你是‘小友’,或者回以更戏谑意味的‘李大门主’。” “他称呼你‘李门主’,是主动表示他愿意跟你平辈相交。旁人这样喊你,是看中你四顾门门主的身份,他这样喊你,却是要你信任他。” 李相夷若有所思。 “所以,你喊我‘李门主’,是属于哪一种?” 叶灼心头猛地一跳。 李相夷聪明劲儿上来了,开始举一反三,“你每次想要挑衅或讽刺我的时候,都会喊我‘李大门主’,就像你说的,是戏谑。” “可你也并没有把我这门主的身份放在眼里,更不是身份地位远在我之上的。” “而且,你知道我喊你叶姑娘,虽然是下意识的称呼,但确实有平等结交的意味——那你喊我‘李门主’是为了拉开距离?” 他琢磨了一下觉得不太对劲:“为什么?” 为什么?这世上还有人不愿意做我李相夷的朋友?? 叶灼轻笑一声:“那请问,我若是不喊你‘李门主’,又该喊你什么呀?” “你也可以喊我相夷啊。” “喊你‘相夷’的人里,有像我这样三句话就跟你呛声的吗?”叶灼好笑道:“你此刻心情好,看我顺眼,过两天心情不好了,指不定想抓我进百川院受刑呢。” 李相夷也没好气道:“喜怒无常的分明是你。” 他自问对叶姑娘大度地没边儿了,她却不领情。 “是是是,李大门主发话了,谁敢喊冤呐?” “所以你为何不想做我的朋友?” “我没有不想啊。”叶灼佯作叹气,“你没发现吗,以前我无论是人前还是私下,都只会喊你‘李门主’。可现在我单独跟你说话时,只有一小半时候用这个词。” 李相夷困惑道:“嗯?有吗?” “有呀,李大门主。我现在一般都直接说——‘你’。”叶灼拖长了尾音道:“这样既不逾越,也不生疏。” 李相夷直摇头:“你心思太深了,活得不累吗?” “喜怒形于色是需要资本的呀,我要是跟李大门主一般春风得意,自然活得不累。”叶灼翻了个白眼,“你到底是要学,还是要跟我吵架?” 李相夷将酒杯举到唇前,笑道:“那你继续。” --- 小鱼不服:凭什么,凭什么不跟我做朋友?! 小叶叹气:大傻子……想做你老婆罢了。 第7章 《黄粱枕》07:煮酒论英雄 “再往下就要难一点了——目标是从别人说话的语气里,反猜对方的心态。”叶灼稍稍正色,“训练的方法则恰好反过来,是要先去猜旁人在特定的场合下,应当怎么说话。” 李相夷觉得很有意思,放下酒杯坐直了身体。 “举个例子,贺大人难免要当众赞叹你英雄年少、举世无双,你觉得肖紫衿会怎么回?” 李相夷思索几息,自信道:“紫衿应该会说……相夷确实武功高强,聪明绝顶。” 叶灼也抿了一口酒,笑着点头,“只是他多半还会加一句——四顾门上下都很服气。” 李相夷不解道:“这有什么玄机?” “别急,答完下一个,两相对比你就能体会了。”叶灼故意卖关子:“那若是贺大人跟单孤刀夸赞你,你觉得他会怎么回?” “额,师兄……”李相夷不太确定道:“师兄平日比较谦虚,大概会说——贺大人谬赞了?” “那是你亲哥哥才会这么说。”叶灼端着酒杯直摇头,“单孤刀应该说——相夷确实天资聪颖,但毕竟年纪尚小,贺大人过于称赞,怕是会让他更骄傲了。” “这不是差不多吗?” “不一样。”叶灼瞥了他一眼,“亲生父母在孩子被盛赞时会有两种反应,旷达的大方应承,普通的故作谦虚,这都是因为将孩子与自己视作一体,跟自己被夸的反应如出一辙。” “但单孤刀跟你是有嫌隙的,他喜欢在外人面前表现得跟你兄弟情深,但内心并未将你跟他自己视为一体,所以话会说的极为扭捏。” “肖紫衿甘居于你之下,所以你必须是个天上有地下无的,他才不至于掉价。所以他想跟人表达,佛彼白石那些江湖上成名的前辈也都十分服气你,可你最好的朋友是他肖紫衿。” “而单孤刀则想让别人觉得,你并非完人,他也不是争不过你,只是大度不跟你争。” 李相夷沉默了半晌,“你对我师兄有偏见。” 准确来说,叶姑娘对全世界都有偏见。 在她眼里,人人都是小人、伪君子。纵是古今公认的圣贤,她也能给你看出几处不是来。 “随你信不信。” 叶灼心想,不信算了,日后有你跌跤的。 “总之,语气和用词里会暗含态度。所以我能通过别人说的话,感知到恶意、淫邪或者杀机。” 李相夷道:“只是恶意吗?” “李门主说的是……其实这门功夫理当能感知一切情绪,自然也包括善意、思慕、关切、忠诚,只是我于后者没那么敏锐。”叶灼叹了口气,“或许李门主学出来,会更能感知善意也不一定。” 李相夷想,果然功夫本身不分正邪,全看练的人如何偏重。 说不定他练成之后,能反过来教导叶姑娘呢。 “这最容易区分的,并非善意或恶意,而是仰视、平视和俯视。” “善意和恶意通常在此基础上呈现出不同表达。” 叶灼所说的都是自己总结的具体心得,而非‘混元决’的晦涩心法,所以十分接地气。 “你在人前如何评价笛飞声?” 李相夷不假思索:“笛飞声此人,不失坦荡磊落。” “李门主觉得这是平视还是俯视?” 李相夷‘唔’了一声,“当是平视吧。” “但其实,是暗含一点俯视的。”叶灼见他不解,微微一笑,“你不相信。那我再问你,你如何评价剑魔?” “剑魔虽为魔道,胸中自有沟壑,与世不容而已。” “看吧。”叶灼耸了耸肩,“都是魔教头子,可笛飞声在你心里不如剑魔。” “剑魔与你胸襟相当,只是道不同,这反过来看,笛飞声自然就差了你一层了。” “你觉得笛飞声此人可交,也有兴趣与他切磋武道,但心里头还是默认他不如你,也就不会专程点出他不如你的地方。” “这属于看上去是平视,实际上是俯视的。” “反过来,那些个徒有虚名的‘武林前辈’评价你,却会说——李相夷聪明绝顶,武功高强,可惜年轻,太过狂妄了些。”叶灼喝了一杯酒,悠悠道:“这就属于看上去是俯视,实际上是仰视的。” “有意思。”李相夷品了品其中差异,认罚喝了一杯。 叶灼突然想到什么好笑的,突然‘噗嗤’一下,“就像刚刚那第二轮斗诗——李门主夸我容貌姣好,身姿风韵,我夸李门主俊美无铸,功业辉煌——俗人都觉得我俩眉来眼去,但实际上呢……互相讽刺罢了。” “李门主专不提我聪慧有主见,是讽我自作聪明。”叶灼一边喝酒一边笑,“我专不提你志气高远,是说四顾门的正义乃表面功夫。” 李相夷也笑,转了转手中的空杯。 这两年来他也很少如此放松了,当了门主之后诸事繁忙,人前要收敛性子装出威仪,背地里也不会说人坏话。 可现在他们坐在高阁上俯瞰下方觥筹交错,随口拆穿旁人的虚与委蛇、色厉内荏,联手暗嘲他们附庸风雅却胸无点墨,像两个十六七岁的、真正的少年人。 “第二轮我说‘须知少时凌云志,曾许天下第一流’,李大门主是不是也下意识摸酒杯来着?”叶灼笑着看他,“只是贺大人喝得太快——当时你还瞥了他一眼。” 李相夷将拿酒杯的手搭在曲起的右腿上,眼睛看着窗外,“当时我就知道你是故意,要引我跟贺大人‘自作多情’,没成想后来还是中了招。” 叶灼也换了个极放松的姿势,单手撑着头,“不知道李大门主心里,贺大人算得上‘第一流’么?” 李相夷低头,轻笑一声,“不算。” “因遭贬谪便郁郁不平,纵情酒色,自是不算?”叶灼看向他,笑得像只狐狸精。 李相夷深深看了她一眼。 这话说的倒是大胆,但也的确说准了他的心思——若论当世英雄,他自问独占鳌头,但再往下,他就说不出来什么人了。 笛飞声此人,于武道一途很有追求,但绝世武功不用来造福万民又如何称得上英雄豪杰呢? 紫衿倒是有心气,可言多于行,离开自己难成大器。 师兄吗……心是好的,但做起事来太过鼠目寸光。 思来想去,好像只有当今皇帝算个人杰,有雄心,也不乏手腕和魄力,可惜摆不脱权位身份的束缚。 “看来在叶姑娘眼里,也是不算。” 李相夷忽然有点好奇——他想知道,在叶姑娘眼里自己算不算是‘天下第一流’? “那叶姑娘此句只是个陷阱,还是确有所指?” 叶灼向他遥敬一杯,“确有所指。” “我这个人,很喜欢盯着旁人的错处看——但不代表我看不到那些刻意未提的事。” “毫无疏漏的庸人,亦不过庸人。” “百般不是的英雄,仍是英雄。” 李相夷心里得意地紧,嘴上却笑道:“我竟还有百般不是。那叶姑娘不如索性一并说了?” 李莲花真想摇头,自己年少时怎么这般自信,上赶着找骂? “今日花好月圆,就不要煞风景了吧?”叶灼此时心情好,不欲破坏难得的氛围,“还是待到哪日李大门主惹了我,再一并泄愤不迟。” 李相夷嘴角噙笑,却直摇头,“君子乐交诤友,却不是姑娘这般拿人撒气的。” 叶灼立即回嘴:“李大门主难道没听过,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李相夷好笑道:“叶姑娘自认是小人?” “小人之心……也不是没有。”叶灼蓦地敛了笑容,“李门主对我最好还是敬而远之,也不要对这门功夫太好奇——世情如霜,看太明白并非好事。” 李相夷已经习惯她喜怒无常,只一挑眉:“?” “你和贺大人,一江湖一朝堂,一武林正道魁首,一地方父母官,互引知己、共谋功业,本会成为一段佳话。” “可如今,那姑娘刺杀贺大人虽未成功,杀害同门之罪却已落实——贺大人爱女心切,求你网开一面,你当如何?” 第8章 《黄粱枕》08:归剑入鞘,其锋自解 李相夷哑然。 他敬贺大人报国之志,心系民生,却也不会天真到以为他毫无上位者的架子——有资历跟宗政家公开唱反调的权臣,如何会在意武林里一个无名小辈的性命呢? 贺大人自认欠这个女儿,若执意要还,问他开口要人呢? 甚至贺大人或许不会以权势压人,只以朋友的身份放低姿态来问他,于公于私,于情于理,他好像都难以拒绝。 肖紫衿、单孤刀、纪汉佛会如何劝自己,他也想象得到。 这姑娘为母报仇心切,一时行差踏错,已诚心悔过,日后必不会再犯。 柳扶风已死,也无家属需安顿告慰,惩处亦于事无补。 于大局,贺大人在朝中乡野声望俱重,许多案子尚需与地方官员通力合作,此时不宜与之翻脸。 于私情,贺大人一生为国为民,不谋私利,有金戈御敌之功,匡扶社稷之能,刑部和监察司都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 可是——公道呢? 追根溯源,造孽的是贺大人,行错事的是其女,他们之间有再多其情可悯,柳扶风又何其无辜呢? 李相夷觉得很烦躁,皱眉道:“连你也觉得我该顾全大局?” 叶灼嘴角牵起一抹讽刺的笑,摇了摇头。 “我不会劝你罔顾公道……但我做的事只会让你更不喜。”她复而叹了口气,“而且我若要做,便不会告诉你。” “但我还是说与你听吧……你听完好决定,还要不要跟我做朋友。” 李相夷很是好奇。 只听叶灼道:“若我刚刚不告知你那姑娘的身份,本该是你待到她动手时将其反制,再交由百川院处理。” “如此,是你于千钧一发中救了贺大人一命,他感恩戴德还来不及。” “我需要做的,只是略施手段让她被制住后立即昏迷,无法当场诉说自己的冤情。等到了百川院,贺大人就没有机会知晓其中内情了。” “此局自然便解。” 李相夷当然听得懂她在说什么,一听便暗自心惊,继而毛骨悚然起来。 他此刻才觉得,自己邀请叶姑娘去四顾门未必是明智之举——因为他驾驭不了叶姑娘。 她不必忤逆他,也不必劝诫他,只是暗地里干扰,就会让他稀里糊涂掉进坑里。 “又或者,我能预见她愤而自尽,却偏不告诉你,甚至稍微拦你一拦——那姑娘死了,贺大人至多自责两三日就会忘记,更不可能想到迁怒于你。” 李相夷心里一片冰凉。 旁人想要掣肘他,他有的是方法反制。但叶姑娘这样不动声色地‘替他扫清障碍’,反而让他觉得恐惧。 她并无恶意,甚至是在替他着想,计策亦不可谓不高明,不动声色便将两难之局湮灭于无形——但却有违他本心。 反过来,若是无形中替他八方树敌呢? 又或是将这种能力用来离间,用来从内部搞垮四顾门呢? “在我眼里,李门主一番仗义之举,反将贺大人的愧疚转成了怨恨,引到自己身上,实为不智。” 李相夷冷声道:“我明白叶姑娘的意思——只要我虚伪半分,便可名利双收。” “你为我好,要我听任那姑娘自尽——如此一来贺大人、四顾门、素心宗,俱可两全。”他定定直视她的眼睛,“可代价是一条性命。” 叶灼只是轻耸了一下肩,不置可否。 “我并未越过李门主去做这种决定,只是点出来本就存在的路,便让你不愉。” “因为你从前决不会往这方面去想,救人于你只是本能,但求问心无愧。” “如今李门主不是我的朋友,也不是我的敌人,所以我既不必为你打算,也不必替你树敌——但李门主若要靠近我,我们总会成为朋友或者敌人……” 她自嘲一笑道:“李门主讨厌我从来都不是因为我下你面子,而是因为——我对你的世界来说是种污染。” 时隔多年再次听见这句话,李莲花心里忽得一揪。 叶姑娘当年爱慕李相夷却又拒绝加入四顾门,是因为她不信任自己,也不信任那时的他。 她平衡不了自己身上的戾气,也无法控制看得太透带来趋利避害的本能,却因此自厌自弃——所以她渴望去分享李相夷身上的勇敢无畏,却没有什么能报答他的。 她嘴里说的是拒绝的话,但却是她一生里最想要靠近他的时候——只是她心里害怕李相夷此时拉她一把,最终却又会丢下。 甚至此刻她对李相夷并无多少男女之情——她只是想跟他走,随便什么身份,知己,朋友,哪怕是剑与执剑人,都可以。 可惜……那时候他看不懂叶姑娘眼里的挣扎,只当她很有主意,便没有多再挽留。 而叶姑娘没有等到他的挽留,便主动划清了界限—— 她离开了袖月楼,也没有去四顾门,未曾跟他辞别,也没有留过一封书信,好像两个人从来只是人海中偶然相遇的陌生人。 自己还是……明白得太晚了。 不过,以李相夷当时的骄矜自负,即便带她回去也难以跟叶姑娘好好相处,更别说让她重新开出花来了。 但如今李莲花可以。 他一时忘记自己并无形态,自然而然地向叶姑娘伸出手去。 叶灼原本低着头,是为了忍住眼泪,可一只素白的手忽然伸到了她眼睛底下。 是一只男子的手,骨节分明,白皙修长,没有什么剑茧,甚至指甲盖泛着柔和莹润的淡粉色。 谁能悄无声息地潜进阁中,却不惊动天下第一的李相夷? 她疑惑地抬眼,看见了一双盛满温柔笑意的眸子—— 那人的眉目与李相夷如出一辙,周身气度却大相径庭,穿着一身绸布青衫立于月光之下,正微微俯身,向她伸出手来。 而且那人是半透明的——他身后,红衣的李相夷仍坐在原处,低着头思忖什么。 是……幻觉吗? 我喝醉了? 什么时候? 叶灼困惑地皱起眉头,为何李相夷在我的臆想中会是这般模样?温润如水,敛眸慈悲,这还是李相夷吗? 她脑海中忽然出现了一句不相干的话——听说观音菩萨男身女相…… 李莲花与她四目相对时也着实吃了一惊,虽然知道是梦,可梦中人那么真,像是越过了滔滔时光看见彼此。 继而又看见她目光在自己和李相夷之间游疑,淡淡笑了一下,刚想要收回手来,却见十六岁的叶姑娘忽然定定望向他,把自己的小手伸到他掌心里。 李莲花看着掌心那只姑娘家的手,没有任何力道的、试探性地、只有三个指尖虚虚搭在他手中,沉默半晌,缓缓攥紧了,顺势将她整只手勾到掌心握住。 他竟然触到了实感——一丝凉意从她指尖一直传到他心里。 她手上是用了力道绷直的,那感觉像是握住了一把锋利无比的剑刃,然而剑刃很快软了下来,变成绵绵的,小巧的,凉丝丝的柔水。 一句忽然话同时闪过两人心头。 归剑入鞘,其锋自解。 李相夷却没有注意到这边的异常,他缓缓喝完杯中酒,将杯子往桌上一放,道:“任何东西都无法污染我。” 叶灼十分茫然,尚未从幻觉中抽身——然而那个温润如玉的青衣男子却眨眼就消失在月光下了,她看见自己的手从半空中垂下来,落在自己铺开的裙摆上。 同一个方向上,只有李相夷在跟她说话。 烛光映照下一袭红衣如骄阳似烈火,桀骜不驯的眉眼,高高束起的马尾,英姿勃发。 叶灼听见自己以前所未有的平静口吻说道:“李门主带我去见一见那姑娘吧。” 我来替你解了这劫。 -- 原本大纲里没有这个桥段,只想写李莲花在梦里冲十二年前的叶姑娘伸手,却终于触之不及。但写到这里,叶子像是突然从纸面上扑出来握了他的手,啊啊啊谁懂这种感觉! 叶在惶惑——无论我以怎样的身份进入你的世界,都不会带来明月清风,只会让你需要挣脱的黯淡又多加一层。 花在开解——李相夷从来都不在乎你抱着怎样的目的来,又能带来什么。他交朋友只是希望朋友分享他的光而开出花来,所以你只要去开出花来就好了,哪怕不属于我。 这对鱼和叶的人生轨迹发生改变也是因为花在梦里短暂地控制过鱼那么一会会,就把两个人引到一起了。 这里叶子用正向的手段替鱼解局,鱼和花的人生就开始分叉了,也就是《朱砂痣》和《白月光》两条支线。 第9章 《黄粱枕》09:你是天生的刑探,当真不跟我回四顾门? “门主。”百川院的暗桩从阴影里走出来,冲李相夷抱拳一礼:“犯人的来路已经查清,乃是素心宗宗主的关门弟子,名叫山辜月。” “山辜月……好有意境的名字。”叶灼一声叹惋,“楚湘姑娘果然才情无双。” “贺大人还在里面?” “回门主,犯人的穴道已经封住,贺大人身边有我们的人保护,不会有危险。只是他不让我们把犯人带回去,说要见您。” 李相夷一颔首,“你们下去吧。” 那人很有规矩,领命去办,连多看一眼叶灼也没有——她想,百川院里也还有可用之才嘛。 李相夷却径直走了进去,不知跟贺大人说了什么,三言两语就将他请走了。 随后他屏退了百川院的其他人,自己抱着剑守在外面,将局面完全交给了叶姑娘。 叶灼将紫玉箫横于唇前,起了一声清亮而激越的调子,像是山林中被闪电狂风激起的鸟群,各自扑扇翅膀。 山辜月被封了内力、卸了兵器,却仍能自由行动,只是丝毫提不起精神,毫无生气地将头倚在墙上。 两人一站一坐,一吹一听。 曲毕,山辜月先开口道:“《白头吟》?这歌原本清澈婉约,叫你吹得一股杀伐之气。” “闻君有两意,故来相决绝……怎得不应有杀伐之气?” 叶灼在她身边席地而坐,将紫玉箫置于膝上。 “清焰姑娘名不虚传。” “自是不屑与柳扶风那等庸才相提并论。” 山辜月讶然:“清焰姑娘认识我师姐?” “不认识。”叶灼断然道:“但李相夷说她会因我吹奏紫玉箫而愤怒。以‘碧玉萧’为江湖名号,乐理造诣连赏析都不足——自命清高而有眼无珠。” “清焰姑娘真是辛辣。”山辜月一笑,“师姐一向觉得乐分雅俗,琴箫自比琵琶高贵——人亦是。” “你杀她太果断,我早知你们有龃龉。”叶灼看了她一眼:“想说便说说。” “素心宗是个很小的门派,师父收养的基本都是孤女。”山辜月露出怀念的神色,“唯有我娘常来看我,每次都给所有人带糖和点心。” “我刚入门的时候,师姐很疼我,我的功夫是她手把手教的。她鸡蛋过敏,所以我娘都记得单独给她准备一份点心,还特意做成她喜欢的梅花模样。” “我什么话都跟师姐说,于是有天就说出了我娘是青楼女子的事。” “师姐突然就开始讨厌我了——她不知道跟师姐妹说了什么,一时间所有人都对我退避三舍。” “只要我开始吹奏曲子,大家就停止和音。只要我在桌子上坐下,大家就立即端盘子离开。” “她说我有很多个爹,从权贵到恶霸到杀人如麻的魔头,连师父都惹不起我,叫大家对我敬而远之。” “我不知道她是怎么想象出来这样离谱的谎话。我要是有爹的话……怎么可能让她这样欺负。” “我在素心宗待不下去了,想着等下个月我娘来了,我就求她把我接走。所以我卡着日子,毫无顾忌地跟师姐大吵一架,还用剑划伤了她的脸。” “可是,那日我娘没有来接我……她死了。” “后来,我就一个人吃饭习武,等到及笄便下了山……今日其实是我第一次在江湖上遇到师姐,真好,我最恨的两个人竟然聚到一块儿了。” 叶灼看她一眼,“两个都杀成算是赚了,只杀了一个也不亏?” 山辜月无奈地笑了一下,“我也知道这很蠢,可是我控制不住自己。” “蠢的不是睚眦必报,而是把自己搭进去。”叶灼冷漠地说,“你杀了碧玉萧就走,便不会被百川院盯上。回头再用你娘的信物私下来约贺筠,即便杀不成,他也不会让人抓你。” 山辜月一愣。 叶灼继续道:“从前有人给了我一巴掌,然后她就死了。” 山辜月愣了半晌,复而叹了口气,“我娘要是有你的烈性和聪明,也不至于落到如此结局。” “身在风尘里……美貌,才情,聪慧,风骨,烈性——”叶灼越说越快,最后一锤定音道:“俱是无用。” 山辜月此刻才转头去看这个年纪尚小自己四五岁的、名动扬州的花魁,月光照亮她一脸冷然,与酒局中判若两人。 叶灼说话也并不看人,语速极快道:“除非专心攀龙附凤,忍一时之辱换到足够荫庇自己的财与势,否则都是一样结局。” “话本子里那种爱情,从来都只在话本子里——才子佳人,海誓山盟,呵,博看客一笑而已。” 山辜月怜悯地看着她:“可扬州都在传……李门主是你的入幕之宾。” “他不是。”叶灼摇摇头,“我借他的名头保护自己罢了。” “那真是太好了。”山辜月费劲扯出一个笑来,像是替她欣慰:“你这样清醒,总有一天会离开这里的……也不会,把无辜的孩子带到世界上来。” 叶灼却道:“可若是李相夷肯说爱我,我定会愿意陪他春风一度。” 这下不只是山辜月震惊,连李莲花也骇然了—— 他被惊得直咳嗽,感觉肺都要咳出来,而且差点把自己从梦里咳醒了。 这到底是真正的叶姑娘,还是他梦中的叶姑娘?叶姑娘怎么会在他梦里说出这样的话来,又或者说,他何以会将叶姑娘想成这样? “我刚刚说过,落进风尘本就是女子最大的不幸,爱上错的人与此相比不值一提。”叶灼伸手拉平裙摆上的褶皱,淡淡道,“而且世上根本没有几个人,能走运爱上合适的那个——那么索性去追昙花一现的人生,也不失为另一种明智。” 山辜月被她说的一愣。 “就算……后来证明,李相夷并没有我想象地那么好……可眼下他在我的想象中就是那么好。”叶灼望了一眼窗外,像是找个无关紧要的局外人来剖白自己,“好到——我可以望见的往后余生,都比不上此刻飞蛾扑火。” 李莲花呼吸一滞。 他十几年前是没有机会听见这句话的。 所以他一直以为叶姑娘是在那十年的漫长寻找中沉淀出心魔,所谓的‘爱慕李相夷’也是一种钻牛角尖——却未曾细想她究竟几时动心。 “你看,你替你娘羡慕我清醒,可我却在遗憾想要奋不顾身而没有机会。” 山辜月沉默良久,忽然抱紧了自己双腿,将脸埋在臂弯里。 “可是……我还是恨。”她发出了啜泣,“我不知道我娘最后恨不恨,但是我恨——或许你说的对,遇见我爹不是她最大的不幸……可他是我爹呀!他是我和我娘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依靠……” 她突然放声大哭起来。 “他若是个小人也便罢了,可是他那样名满天下,万人敬仰……我怎么能不恨……” 叶灼伸手虚虚揽过她的肩,在她肩头轻拍两下以示安慰——因为她不喜被人触碰,男女都一样——复又道,“没有人说你不该恨呐。” “不但你该恨他,而且他该死。”叶灼面无表情地说着,“该身败名裂,该众叛亲离,该床前无人尽孝,死后无人收尸。” 山辜月被她的狠话吓到了,猛然抬头。 然后两个女孩子定定看着彼此一瞬,突然同时笑出了声。 山辜月叹了口气,“我也知道不可能,但我好想看他得到报应啊。” “薄情之人总会妻离子散。”叶灼轻声说道,“而你并非贺大人的孩子……你只是你娘的孩子。” 山辜月怔怔地扭过头来看她。 “你该活下去,爱一个对的人,然后给世上带来一个幸运的孩子。”叶灼站起身,“这样九泉之下你就可以告诉你娘——她虽然爱错人,但至少得到了一个家。” 叶灼刚出门,便见到李相夷抱着剑倚在墙上。 他自持君子,不会偷听两个姑娘家谈心,因此封住了自己的耳窍,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待叶姑娘走到跟前他才问:“怎么样?” “她会甘心伏法的。”叶灼轻声道:“百川院的规矩,也未必是绝对的杀人偿命,有什么能弥补的法子,想必贺大人都会代她做到的吧。” 李相夷点点头:“柳扶风并无家人,只有一个师父——也是山辜月的师父。素心宗收容了许多无家可归的孤女,跟四顾门的善堂也有来往,我可以出面。” “你别去,让贺大人去——他既想赎罪弥补,不如做些实事。”叶灼想了想道:“肃清人口贩卖,逼良为娼。约束门下出入青楼,改变士子风气。号召乡绅世族捐献香火,筹建善堂。总归,弥补不能停留在嘴上。” 李相夷点头道:“恰好我近日要查的那宗拐卖案涉及官场,倒是巧了。” 李莲花微微叹气。 他是知道那桩案子的,越追越深,越让人胆战心惊——查到最后是大鸿胪寺卿梁子恒及其背后的梁家,再往下就查不动了。 而他来赴宴,一方面是觉得贺大人并非那些昏官,另一方面也是想看看有没有合作一把的机会。 可宴席间发生了那样的事,后来也确如叶姑娘所说,贺大人向他求情被拒,两人颇有些不欢而散。 后来四顾门和官场也就丝毫没有来往了,他执意公开梁子恒的罪状,迫使皇帝寻了个由头将其处斩,于是把整个官场得罪得死死的。 叶姑娘却把局面带向了另一种可能——梁家为宗政家马首是瞻,会掺和进这种肮脏事也是梁子恒此人烂泥扶不上墙,若借贺大人之手将其变为党派之斗,或许四顾门反倒能安稳抽身。 李莲花已经不是当年的李相夷的,他从叶姑娘身上学到了如何借势去达成自己的目的。 公正,并不是只有剑能做到的。 他又变成了远远看着了——十二年前的自己和叶姑娘并肩走过长廊,听不清说些什么,不时各自偏头笑开去,也偶尔互瞪一眼,剑拔弩张。 李莲花觉得自己可能是要醒了,迷迷糊糊中只听清几句话—— “你是天生的刑探,当真不跟我回四顾门?” “我可没法在纪汉佛手下做事。” “你来,做我的右护法。” “还是算了!我可不想抢‘肖紫衿最讨厌之人’的名头!” “不过,我愿意去做客。” “李大门主意下如何?” --- 叶灼:李门主不是我的入幕之宾,是我想S他,他不肯。 山辜月:……(目瞪狗呆) --- 小莲子:我可不是什么‘无辜的孩子’,我是天底下最幸运的孩子呀! --- 肖紫衿:来不来你都是我最讨厌的人!!! 第10章 过渡日常:我就不信,李相夷就分得清葱和蒜? 李莲花醒来的时候有几分怅然。 十六岁的叶姑娘,在那个晚上是如此罕见的光彩照人、明眸善睐,与他一起坐在小园的最高处俯瞰熙来攘往,肆意评判当世豪杰。 当时气氛融洽,两人分明颇有煮酒论英雄,惺惺相惜之意。 自己怎么就会手贱弹了那一滴酒液过去呢? 叶姑娘酒后失态,竟然就是两人十年前所见的最后一面。 再后来,他还是从旁人口中听说叶姑娘赎身离开了扬州。 没有跟他告别,连封信也没有留——彼时李相夷心里闪过一丝不悦,然后随即释然。 不管怎么说,离开袖月楼就好。 他甚至想过,或许他年江湖再见,叶姑娘已经成了有名的女侠,而他自然是将武林整肃的井井有条,可能已经功成身退,带着阿娩周游名山大川。 那时他可以笑着打趣一句:怎么样,这世间还是美好的事物多吧? 可是……两人再见竟是那般光景。 那日在百川院,他其实极度抗拒与叶姑娘相认,总觉得她会嘲讽一句:李大门主,好狼狈啊。 但她说的却是——等有天你想要了,找我来取少师。 李莲花摇了摇头。 他看人可真是不准呐。 “你醒啦?”居然是方多病第一个凑过来,“看来这黄粱枕真是名不虚传,竟让你睡到日上三竿。” “什么时辰了?” “巳时三刻了,你可真能睡。”方多病仔细打量他两眼,“嗯,气色倒是好了不少。” 李莲花一边穿鞋一边问:“叶姑娘呢?还在睡?” 方小宝顿时露出个一言难尽的表情:“她起了,在做饭。” 李莲花一愣:“她怎么想起来要做饭?” 方多病想了一下:“或许是你昨天说累?” 他昨天那话是说方小宝的,大少爷没听进去,却被叶姑娘听进去了。 叶灼之前确实没注意到,李莲花的身体照顾三个人会有些吃力。 那些家务看他做来行云流水,就很难察觉到也需要不少体力。 她考虑到日后不能处处指望李莲花,也不想雇个丫鬟来打扰他们平静的生活,于是开始自己收拾屋子。 只不过,扫扫地还勉强可以,这做饭实在是有些难为她。 她在李莲花的菜筐里挑挑拣拣,琢磨着能做点什么简单吃食——最后懊恼的发现自己或许只能煮个白水蛋。 李莲花上次教过她如何生火,可轮到自己上手,什么都抛之脑后,不一会便烦躁起来。 “叶姑娘,别急躁。” 李莲花拍了拍她的肩,示意她往旁边让让。 他提起衣摆在她身侧蹲下,自然而然地握住她的手腕。 叶灼的心顿时漏跳了一拍。 李莲花的掌心是凉的,却有潮湿汗意,是身体太虚所致。 他的手比她大了一圈,手指却跟女儿家一样白皙纤长,指尖缺血泛白,指甲盖透着一股柔和粉色。 叶灼目光停在自己被他捉在手里的右腕上,满脑子都是嗡嗡作响,完全没听进去他说了些什么。 “柴引这样轻拨两下就好了,不要太用力。” 他只用了两根指头牵着她,示意了一番便克制地松开,让她自己试试。 她压根没听见他说‘不要太用力’,失去他的牵引后便将引火用的柴棍猛地一挥,里头木屑“嘭”地炸出一蓬火星。 “小心!”李莲花立即抓住她的肩膀往后扯了扯。 叶灼愣愣看他。 “你头发太长,当心被火星子撩到。” 李莲花伸手将她垂落胸前的长发自额前拨至耳后,露出白皙脖颈和漂亮锁骨。 唔,她今日这身,配一支晒干的松果挽发应该会很好看。 他突然这么想到。 而后他自然移开目光,“我教你做个最简单的鸡蛋饼吧。” “好。” “过来。” 李莲花挽起袖子,从袋中倒了些面粉在砧板上。 “先将面粉和水拌匀,用力揉开。” 叶姑娘敷衍地“哦”了一声。 他回头,看见她在学他卷袖子,但死活卷不上去。 今日怎么傻乎乎的? 他穿的是棉布,随手一挽便可,叶姑娘穿的是顺滑的丝织物,在那卷了半天,稍微一动袖子就又垂落下来。 “平日里的聪明劲儿哪去了?说什么你都反应慢半拍。” 李莲花失笑一下,然后示意她把胳膊伸出来,低头一层层帮她把袖子往上卷好固定。 叶灼怔怔看他,这般突如其来的温柔耐心让她措手不及。 暖意和一丝逾矩的渴望从心底升上来,漫过胸腔。 “呐,去打个鸡蛋过来。”李莲花自然而然地吩咐,“蛋液要打匀。” 叶灼立即去做,拿起一个蛋在碗沿敲了一下,把蛋壳磕得向里头凹进去一条缺口,但幸好没有当场碎掉。 然后她想要用手掰开,却用力太大,把指甲陷进去了——这下鸡蛋碎在了她手里,弄得满手蛋液。 “我就说吧,这做饭可比习武难多了。” 叶灼赶紧低头,想寻个东西来擦手。 “用这个。”李莲花递了一条干净的抹布给她,然后当场给她表演了一个单手打蛋。 叶灼就站在旁边,一根一根认真擦拭自己的手指。 “别急于求成,你认真看着我做就好。” 他不再看她,认真揉面、打蛋、摊饼、撒盐,一丝不苟。 叶灼却在这样的沉默中逐渐放松下来,他身上溢出的烟火气把她包裹其中,像一个安宁的梦。 她好像溺进去了。 过了一会,李莲花将锅中的鸡蛋饼翻了个面,转头吩咐道:“叶姑娘,帮我摘把葱来。” 叶灼知道要去楼前的菜圃里摘,却很快又遇到难事——里头种了三种看起来差不多的绿叶作物,不知道哪个才是他口中的小葱。 她凭着感觉拔了一把,试探着递到李莲花面前。 李莲花只瞥了一眼,便无奈笑道:“叶姑娘真是十指不沾阳春水,这葱和蒜都分不清?” 叶灼已经缓了过来,大着胆子道:“我就不相信,李相夷分得清葱和蒜?” 李莲花闻言一挑眉。 哟,还学会顶嘴了。 “没大没小。” 叶灼此前是被他突如其来的温柔弄得心神不宁,现在大胆试探一番又得了纵容,开始像喝醉酒那般飘飘然起来。 “我又不是你的小辈,怎么能说没大没小?” “我既然教你做饭,你就是我的徒弟。”李莲花转了个身,提着衣摆跨上楼前的菜圃,薅了一把小葱回来,也不看她,“顶嘴还不算没大没小?” “天下想跟李相夷学武功的人多了去,想跟你学厨艺的,恐怕打着灯笼也找不到吧?”叶灼回嘴道,“这样还要摆师父架子,心好黑啊。” “你可别忘了你还是我的病人。”李莲花斜她一眼,“哪有病人这么跟大夫说话的?不怕我药死你?” “亏你顶着神医之名,一点儿医者仁心都没有。”叶灼不甘示弱,瞪他一眼:“就因为病人说了两句实话便药死我啊?” 李莲花将葱花撒下去,“是啊,这不给你洒点耗子药吗。” “哎呀,那我可得好好尝尝这耗子药是什么味道,想必一股儿葱味。” 李莲花将鸡蛋饼盛在碟子里,招呼在外头逗狗的方多病来吃饭——方多病如今有眼力见了,看到李莲花和叶姑娘单独相处就会自觉避出去。 方多病大声回答他:“谁会到快午时了还没吃早饭啊!” 李莲花尴尬地笑笑,望向叶姑娘:“唷,那我这还做多了。” “不多,中午继续吃呗。”叶灼拿了筷子来,又给两人各自盛了碗粥。 粥是方多病煮的——早上他左等右等李莲花也不醒,只好自己翻箱倒柜,炖了个肉沫粥,还顺便喂了狐狸精。 李莲花不知道还有粥,嘟囔了一句:“早知道就不摊这么大的饼了。” 然后去坛里捞了两条水腌鱼,街上买的。 两个人斯条慢理地吃完早饭,去市场上逛了一圈,带回来肉、菜、糖和点心,还有几本新出的话本子。 第11章 过渡日常:我答应你,会努力求生 回到莲花楼里,第一件事便是将采买的东西归置到位。 李莲花耐心跟她说着什么东西该摆在哪、肉和菜怎么放置才能保持新鲜、他的药柜里都放了什么药材,哪些是做饭也能用到的,哪些生食堪比毒药。 “一直乱糟糟的可不行。” “哦。” 叶灼自小就缺乏这方面的训练,生活自理能力比当年的李相夷还差——至少在云隐山上他得照顾自己起居,叶灼却连梳头都指望婢女。 “记住了吗?” 叶灼诚恳地摇头:“没有。” 她擅长把握线索,但记这些琐碎的东西简直要命,她一度怀疑李莲花的记忆根本没有受损。 “行吧,慢慢来。” 收拾打扫一遍以后,叶灼就往李莲花的榻上一坐,想仰倒休息,却见他又站在灶台边上冲她招手,“过来。” “李楼主还有什么吩咐啊?”叶灼有些不情愿地起身——她今天跟个刚被买回来的丫鬟一样,学收拾屋子、洒扫归置、买菜做饭,是比练武还累。 “教你一点基本的生活技能啊。” 李莲花在篮子里挑了挑,将三种菜并排放到砧板上。 “这个是小葱。” 李莲花说着将它切成碎段,将葱花拢到刀背上,再倒进一旁的小碟子里。 “许多菜出锅的时候都会撒葱花,面条也是,切记不要放的太早。” “还可以炼葱油,明早教你做葱油饼。” 叶灼想,鸡蛋饼还没学会呢。 “这个是大葱。” 他又切了一段葱丝,放在边上。 “大葱可以生吃,味道不怎么好,得切丝配点酱汁卷饼。” 早上的鸡蛋饼还剩了几块,配上葱丝、黄瓜和干煸五花肉,再刷一层黄豆酱,卷起来就是一份口味独特的主食。 于是他切了几片五花肉,开始往锅里倒油。 “也可以切葱段,配点大枣和桂皮,涮肉一绝。” 叶灼顿时来了兴趣:“火锅吗?这个我喜欢,我们明天吃火锅?” 李莲花沉吟半晌,点头:“也行,马上也要入冬了,可以买点羊肉来炖汤底。” “我要吃辣的。”叶灼两眼放光,“但你不能吃太辣,明天去买个鸳鸯锅。” “嗯。”李莲花应了一声,“这个是大蒜,长得像水仙花,底下有蒜瓣。” “我平时用来炒肉丝,炒鸡蛋、香干也都可以,最好吃的做法是炒腊肉。” 叶灼从袖子里摸出小本子。 “不用记。”李莲花翻炒着锅里的五花肉,余光瞥见她的小动作,失笑道:“也没指望你做饭,只要你给我打下手的时候别再拿蒜当葱就行。” 叶灼随口回嘴:“你还不是拿糖当盐,拿辣椒当枣。” “我那不是因为……你近来真是越发得寸进尺了。” 叶灼意有所指:“你好欺负,别人自然得寸进尺啊。” 李莲花没好气地摇头,“你呀,还好当初没跟我回四顾门,否则早十年被你气死。” “李相夷才不会被我气死,他曾说——我若不安分守己,他有的是手段收拾我。” 李莲花闻言斜她一眼,而后一边将焦黄的肉片盛出来,一边慢悠悠道:“我也有的是手段收拾你。” 他说这话时,刻意流露出一丝独属于李相夷的气势,眼尾微微上挑,神色冷淡倨傲。 叶灼听见自己心跳如擂鼓。 然后她突然察觉到另一件事——李莲花说话时不再区分‘李莲花’和‘李相夷’,而是说‘我’。 所以、所以? 她冷不丁抬头,目光一下撞进李莲花眼底——片刻功夫他又恢复了温淡柔和,察觉到她看过来,便微微偏头笑着看她。 两人目光甫一接触,就都知道了对方在想什么。 “我说你们怎么买了这么多东西?”方多病一进莲花楼便惊呆了:“铁公鸡拔毛啊!你老婆本都花光了吧?” 话一出口他便觉得氛围有些不对,李莲花和叶姑娘好像正在深情对望,连锅里油渣糊了都没有发现。 该不会若他没有大呼小叫,此刻两人已经亲在一处了吧? 见李莲花看过来,方多病立刻作势转身出去,还麻溜地带上门:“当我没来过!” “方大少爷,来都来了,又没人赶你走!” 叶灼今天心情格外好,是笑着冲他说话的。 方多病将手上拎着的酒举起来,讪讪笑道:“我今天去百川院交接完案子,买了两壶好酒,想找李莲花喝两杯的。” “那正好啊,今天买了很多东西,晚上可以做一桌好菜。”叶灼接了他手里的酒,自然放到柜子上。 “确实是正好。”李莲花接过话头,“我正打算跟方少侠辞别呢。” “什么?你又要去哪里?”方多病瞪大了眼睛:“不是说好我们以后一起查案、一起匡正江湖吗?” “我怎么不记得几时与你说好?”李莲花瞥他一眼。 “李莲花!” “别气别气。”李莲花拍拍他的肩膀,正色道:“是这样,叶姑娘家里传来消息,说南海那边有治疗心疾的灵药,所以我决定明日启程南下。” “啊?”方多病愣在原地,“明日就走?这么突然?” “嗯。”老狐狸极为诚恳地点头,“我这心疾活不过三十岁,实在耽搁不得了。” 方多病下意识便道:“我跟你一起去!” “方少侠还是留在百川院,为这个江湖尽一些绵薄之力吧。”老狐狸揽过他的肩,“说不定他年相见,你已经是四顾门主了呢?” 方多病左右为难。 他立志要替李相夷撑起百川院、复兴四顾门,可李莲花是他最好的朋友——他要去南海,这一别可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相见了。 “可你不会武功——” “叶姑娘会跟我同行,方少侠大可放心。” 方多病看了叶姑娘一眼,突然明白了什么。 李莲花一直说,他想过远离江湖的日子。 所以是叶姑娘让他下定决心去过自己的生活……他们在一起了? 他有种预感,觉得他们是打算就这样走了,无论找不找得到灵药都不会再回来……或许干脆在南方定居,又或许只是甩开他去四处游历。 他听见自己干巴巴地说了句:“那、那明日肖乔大婚你也不去了?” “啊,不去,我没有什么必须要去的理由啊。”李莲花非常意外地看他,“先前是想去鼎鼎大名的四顾门看看,现在救命的事放在眼前,谁还去凑这个热闹啊。” 叶灼站在一旁不说话,她几乎要哭出来了。 那日在山崖上,他开解自己的话涌上心头……原来不止是开解。 去南方定居……这事她提过很多次,江南的冬天湿冷,别说莲花楼四面漏风,就算买个宅子整日烧炭火也遭不住,何况他还那么喜欢出门。 可是这也意味着他得远离江湖,放弃寻找真相,也放弃方多病和笛飞声。 所以他一直没有正面回应——比起让身体舒服一点,他更愿意活得自由肆意些,哪怕代价是少活些日子。 他如今做这个让步,也并非因为突然觉得长命百岁如何重要,只是看她快要绷不下去了。 我答应你,会努力求生。 所以你也要答应我——即便有万一,你也要好好活。 如果我剩下的日子只够做一件事,那我希望——叶姑娘能够成为你自己,成为有我陪着会很好,但亦可独自漂亮精彩的侠女。 她感动,但也惶惑。 她怕自己真的接受不了那样的结局,却又不敢辜负他所退的这一步——他打算手把手教自己如何热爱生活,这是她以前做梦都不敢想的事。 李莲花说完这句,注意到叶姑娘的身体在颤抖,连忙扶了她一把:“怎么啦?” 叶灼深吸了一口气道:“没有,有些……惊喜。” 第12章 《黄粱枕》第二梦01:李相夷被玩具抽了一嘴巴 李莲花没有想过,这梦居然还有接着做的。 今夜他早早就上床躺着了——昨晚证明这药枕确有奇效,他第一次对睡个好觉产生了极大的期待。 以往因为气血虚亏,总是又疲惫又失眠得厉害,安神香也没用了,躺在床上睡不着简直像受刑。 而睡上一夜又香又沉的长觉,醒来看见天光万里,真是让人觉得活着是很幸福的事。 他面带微笑躺下,没一会儿就于昏昏沉沉中,又听见了一道极为耳熟的声音。 “汉佛,江鹑,你们来得正好——介绍一下,这位是叶清焰,叶姑娘,我的客人。” 纪汉佛和白江鹑堆着不知所措、略显茫然的笑意看向叶灼。 叶灼看出他们的尴尬和戒备,懒得敷衍笑容,就那么面无表情地点头致意。 全场只有李相夷兴高采烈,一边跨过门槛大步往百川院里头走,一边吩咐人去收拾一间屋子。 “她最近会住在四顾门,参与石水手上那个案子。”他突然回头道:“汉佛,你绝对无法想象,她简直是天生的刑探,连你也未必能胜过。” 叶灼看见纪汉佛的脸在抽搐。 白江鹑颇为惊讶地看了她一眼——极少见门主这样盛赞一个人。 上次如此,还是他某天当着云彼丘说——“彼丘,你肯定不相信,这世上还有人能在机关术上胜于你!可惜啊,他不愿入百川院。” 当时云彼丘的脸比纪汉佛要难看。 “看你这表情,定是不信了。”李相夷在堂中主位上坐下,伸手理了理衣摆,抬眸间瞥见纪汉佛没什么表情的脸,笑道:“清焰,你给汉佛展示一下,推推看他有什么心事?” 叶灼不客气道:“我记得李门主是让我来做客。” 李相夷不解看她。 “难道你去别的门派做客,人家掌门会说‘李相夷舞剑一绝,快给大家表演一段’?” 李相夷愣在原地,继而气结——鼻尖两侧的肌肉耸了耸,腮部跟着动了一下,显然是咬了牙才忍住没有发作。 纪汉佛和白江鹑均是大惊失色。 叶灼说完这句话便扭过头去不看他。 李莲花看到此情此景,忍不住笑出声来。 他知道李相夷只是迫不及待想炫耀一下,“快看,我发现了不得了的人才!” 却也不知道怎么得罪了叶姑娘,被她猛地一刺。 简直像是小孩子跟别人炫耀玩具,却冷不丁被玩具抽了一嘴,一时又震惊又茫然又愤怒,却碍于面子无法发作。 他算是明白叶姑娘为什么喜欢逗李相夷了——从局外人的角度来看,他发怒时像一只炸毛的小猫,全身的力气都用在克制自己而不是威慑敌人上了……着实有几分可爱。 于是石水到的时候就看见这样一副奇怪的场景。 一个比她大不了两岁的漂亮姑娘,抱着臂在百川院的大堂里转悠打量。 纪汉佛和白江鹑站在一脸寒意的门主旁边,大气不敢出。 “石水,把拐卖案的卷宗拿给叶姑娘,让姜渔别跟了。”李相夷冷声吩咐,“她有什么问题,你配合解释,让她弄清楚了来找我。” 石水不明所以,但服从门主命令乃是本能,立即抱剑道:“是,门主。” 李相夷刚在属下面前丢尽了脸,不欲多留,转身出门走了,留下风一般的背影。 “这……不若我们先准备一桌宴席,给姑娘接风洗尘?” 白江鹑眨着他那双小眼睛。 “不必了。”叶灼也有点生气,“李相夷不讲待客之道,我也不是来吃饭的。” 石水当即震惊怒道:“在百川院,不得对门主直呼其名。” 白江鹑一个头两个大。 石水平日不逛青楼,也不管情报,是没见过大名鼎鼎的‘清焰姑娘’的,而通过李相夷刚刚不友善的态度来推断——她本能觉得是又有世家大族往四顾门塞人,弄些游手好闲的纨绔子弟来百川院混资历。 因为李相夷就门主向来不喜这种人,可总有不识相的通过二门主或肖护法的关系弄人进来。 这帮二世祖,本领一点没有,只会添乱,还颐指气使。 巧了,叶灼看上去就非常像是这种人。 但白江鹑却是个人精,李相夷那种反常的态度足够说明这‘清焰姑娘’的独到之处——三十六局棋之后,外头对‘李门主做了袖月楼花魁的入幕之宾’传得怎样风言风语,他也不是没去提醒过,当事人却极为坦荡地一笑置之。 再加上门主刚刚那句“天生的刑探,连纪汉佛也未必能胜”,她恐怕真是门主想带回来栽培的亲信了。 他刚想出来打圆场,便听见清焰姑娘冷声道:“你自认是李相夷的下属,我却不是。” “你仰慕他,不代表世上人人都仰慕他。” “而且你喜欢一个人,本身帮不上他什么也就算了,更不该再替他八方树敌。” 石水当即愣在原地,整个人呆住了。 白江鹑和纪汉佛显然也极为尴尬。 石水才十四,半大小姑娘,对门主存了些仰慕之意,大家都看破不说破——连乔姑娘也知道,却只当她总会长大的。 冷不丁被这么个外人一照面戳破,小姑娘脸上挂不住,甚至可以用瞠目结舌来形容。 李莲花不厚道地笑了。 李相夷也是知道的……小孩家家根本藏不住心事,但他完全没往心里去,只觉得小妹妹屁颠屁颠跟自己后头很有趣。 有时候,还会在想表扬她的时候给颗糖,石水收到了直皱眉头,明明开心却又很生气地说“门主你逗小孩呢!” 可不是逗小孩吗。 石水涨红了脸,却不知道该怎样怼回去——她脑子里没有多少犀利刻薄的言辞,骂人也只会最简单的‘蠢货’、‘废物’、‘伪君子’……好像用在这种场合都不对。 “我劝你别回嘴。” “你喜欢他,该去讨厌乔婉娩而不是我。” “你喜欢他又怕他知道,就更不应该来招惹我了。” 石水羞愤欲绝,攥着青雀鞭的手都在抖,似乎下一瞬就要把鞭子抽叶灼脸上。 李莲花“哎哟”了一声, 别开眼去。 石水的鞭子是绝对抽不到叶姑娘脸上的,不过她招惹了叶姑娘,以后可有好果子吃了…… 不只是她,连带李相夷也一起被记小本子上了,下次见面又要稀里糊涂吃一哑巴亏。 怎么说呢,李相夷嚣张跋扈他看不惯,但他真过得不好他又唏嘘——所以看梦里的自己被叶姑娘气得暴跳如雷,他有点暗爽。 白江鹑见势不妙,赶紧抓住石水的手,“石水误会了。这是门主的客人,想来是代表其他势力跟百川院合作破案的,门主刚刚不也发话让你配合吗?” “石水,收起来。”纪汉佛也道:“别让人家说四顾门不懂待客之道。” 石水不情不愿地收了鞭子,“卷宗在察音阁,我领你去。” “放我屋里,我看完了通知你来收。” “!” 白江鹑拉住又要暴跳如雷的石水,冲叶灼笑道:“百川院有规矩,这卷宗一向是——” “那你去跟李相夷汇报,信不过我的话,就让他亲自陪我去查看。”叶灼没等他说完便意味深长地瞥了他一眼:“别叫旁人以为我来百川院打探什么东西。” 白江鹑心里一凛,神色尴尬地笑了笑。 李莲花原本只想笑,看到此景又微微叹了口气。 当时的四顾门,风气已经开始坏了,他清理了一批眼线奸细之后,门内也出现了官场里那种推诿、官腔、相互构陷…… 还好叶姑娘聪慧,知道如何保护自己,也从未天真地想跟其他人成为朋友。 她当面顶撞李相夷,就是为了叫其他人知道,她跟李相夷的关系不一般——拿门主门规压不了我,有任何事,你们去找门主来亲自跟我说。 白江鹑不是没有才能,也不是一开始就这样故作愚态、明哲保身……但李相夷却没有发现,大家究竟是何时变得像后来那样。 第13章 黄粱枕》第二梦02:四顾门里全是一帮蠢人 “姑娘,咱们初来乍到就把百川院上下得罪个遍——这样是不是不大好啊?” “有什么不好?”叶灼一进屋就找了个凳子坐下来,看着绿夭和霓裳将大小包裹拆开,收拾归置东西。 “咱们又不是只呆一两天,将来还得跟他们共事,我不是怕他们……” “给我穿小鞋?”叶灼‘呵’地笑出声来,“你以为,我温良恭俭知书达理,他们就对我没意见了?” “啊?不是吗……姑娘长得这么好看,又聪明,如果脾气好一点的话,别人为什么要讨厌你呢?” “他们讨厌我不是因为我,而是因为李相夷。”叶灼顾自喝茶,“不论缘由,我来百川院都是下了乔婉娩的面子——如果他们不替乔婉娩不平,那还算什么朋友?” 绿夭给绕进去了,收拾被褥的手一顿:“那、难道我们该去给乔姑娘说明一下情况?” “噗——”叶灼差点把茶水喷出来,“绿夭啊,我是怎么在那么多人里挑中你这么个小笨蛋的?” 绿夭着恼地一跺脚:“我还不是为姑娘着想!乔姑娘怎么说都是李门主的意中人,她要是跟您过不去,我们在四顾门怎么待呀?” “哎,真是皇帝不急太监急……”叶灼揉了揉太阳穴,嗔笑道:“我是来干活的,又不是来争宠,只要活干得漂亮,李相夷看我不顺眼都没用。” “至于乔婉娩,她如何不开心,都是她跟李相夷之间的事,我们不必掺和。” “要是她迁怒于我,只能说明她拎不清,我找李相夷解决就可以。他要是解决不了,那我们趁早走人,这活不干也罢。” “哪有只拿一份钱,还要连门主家事一并操心的道理?” 绿夭扑哧笑了出来。 霓裳也点头补刀道:“李门主要是连这点小事也解决不了,那四顾门离塌也不远了,咱们赶紧跑,别塌自己头上。” 三个姑娘笑作一团。 李莲花又好笑又心酸——他当年只想着,叶姑娘是个难得的人才,若能来四顾门助自己一臂之力,于自己、于她、于四顾门和武林,都是好事。 却没有想过,将她置于一种尴尬的境地。四顾门上下都会因为自己跟乔姑娘的关系而对她生出敌意,尤其是紫矜和石水——而自己诸事繁忙,就算过问,重点也在案子的进展上,那么她肯定会被多方刁难。 若不是能力和心性强到足以破局,必然会黯淡下去。 何况……他那时并不知道,叶姑娘也是喜欢自己的。要她看着自己跟乔姑娘整日在眼前晃,实在是太残忍了。 所以她不来四顾门,甚至走了都不说一声,是在怪他的邀请毫无诚意。 他却看不懂。 “不过,李门主对姑娘还是挺好的……姑娘你那样下他面子,要不要找机会道个歉啊?” “你放心,他睡一觉就忘了。”叶灼没意识到自己的语气中已经流露出越界,开始对着镜子卸朱钗,“但是我如果不当众怼他,后面被刁难的地方就太多了。” “绿夭你学着点吧,姑娘这是拿李门主做挡箭牌,却又不能像在外面那样叫人误会他们的关系,只好用敌视拉开距离了——” 绿夭失望地‘哦’了一声,低声自语道:“乔姑娘那般温柔小意,我们姑娘就只会拿他撒气,可真是一点机会都没有了……” 霓裳心里笑话她‘丫鬟做派’,但其实心里也替姑娘觉得惋惜。在小园的那晚,她亲眼看见李门主和姑娘有说有笑地走在一起,快乐又放松,怎么看都登对。 可惜姑娘命不好,若是早些遇见李门主就好了……乔姑娘那样的,想必无论如何都能找到如意郎君,可姑娘这样的,彼此合适的就非常少了。 李莲花看两个丫鬟都在叹气,叶姑娘自己却心情很好的样子,忍不住抚了抚她的头顶。 你也还是个小姑娘呀……没有必要这么懂事。 梦里的时间也不知道是怎么过,李莲花上一瞬还在看她准备躺下歇息,疑虑自己该怎么在梦中‘非礼勿视’,下一瞬却又到了议事堂上。 肖紫衿和叶灼剑拔弩张,单孤刀夹在中间一脸恼火,佛彼白石站在旁边不吭声。 李相夷却不在。 李莲花感觉太阳穴突地一跳。 “清焰姑娘到底什么身份,相夷让你在这对百川院分内之事指手画脚?” 叶灼却不正面回答他,而是轻飘飘反问道:“肖护法又是什么身份,百川院归你领导吗?” “是,相夷不在时,百川院由我协管。” “那不就得了。”叶灼耸耸肩:“此事确实是我越俎代庖,指挥了百川院的人。” “但是呢,百川院归你管,我却不归你管。” “以肖护法的职权,应该去处罚他们呐——无门主、护法或院主之首肯,而听我一介外人的调遣,连二门主的朋友也敢扣。” 李莲花听明白了,叶姑娘越过佛彼白石调用了百川院的人——这算不得什么大事,查案中线索稍纵即逝,须得当断则断。 尤其是,这中间涉及了师兄的江湖朋友……叶姑娘担忧告知佛彼白石会被横插一杠,所以擅作主张先将人下狱了。 叶灼轻笑一声,“你大可以把他们统统逐出百川院,或者一人打上五十大板。” “至于我——就算我自己也觉得自己有万般不是,肖护法也无权处置我呀。不如等李相夷回来,你让他赶紧请我走。” 肖紫衿一甩袖子道:“他们我自会处置!你别以为李相夷回来就会袒护你!” 单孤刀脸色阴沉如水,制止肖紫衿道:“紫衿,你别中了她的圈套。百川院的人是因为相信她得了门主授意,被奸人利用,不宜上纲上线。” 叶灼讥讽地勾了勾唇。 单孤刀算计小利,想笼络人心——可惜,能被小恩小惠和话术笼络的人只会是无才之辈,率领乌合之众又怎么能成大事呢? 拿此事来说,他只针对自己,把其他人都摘干净—— 一来,卖肖紫衿和佛彼白石面子,不是他们御下不严,而是底下人受奸人蒙骗; 二来,卖百川院涉事刑探的面子,肖紫衿被激得要惩治他们,二门主却看出圈套替他们求情,显得既眼光毒辣又对自己人宽容; 三来,他们会受到蒙骗,追根究底是因为李相夷与小人走得太近,让底下人误会,所以门主虽然厉害,但也是有瑕疵的,需要二门主从旁规制。 他一定很得意,觉得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暗自贬低了所有人而抬高自己。 眼界浅薄的人就是这样,盯着蝇头小利沾沾自喜,完全看不到长远的损失。 她并没有在激肖紫衿,她说的就是处置此事的正道——事急从权,也要防止执行中底下人借机扩大自由裁量的范围。 此时的四顾门已经隐隐有成为江湖小朝廷的趋势——最大的风险其实是世家通过人情关系网分化渗透,建立起属于自己的官僚体系,然后上演群臣困死皇帝的老戏码。 而单孤刀只想着跟李相夷争权,却不想——如果四顾门沦为傀儡,还有什么权可争呢? 他作为二门主,李相夷的权威加强十分,他的权威便也跟着加强五分。李相夷手上的筹码越多,他作为‘能暗中辖制李相夷的人’跟旁人谈判的筹码也越多。 但像他这样,不断耍小心机将李相夷的权威转移到自己手上——李相夷损失十分他只能得到五分,两人相较于世家的筹码总和却下降了不止十五分——这样一来一回,别说李相夷,大罗神仙也救不了啊。 蠢人。 四顾门总有一天被他搞塌。 第14章 《黄粱枕》第二梦03:你换女人了? 李莲花站在局外人的立场上,也比当年看得更懂了。 师兄眼界狭窄他一直都知道的,他看不惯叶姑娘,更多是因为她‘仗着李相夷偏信,连二门主都不放在眼里’。 紫衿则太过天真又爱面子,受不了激,叶姑娘越是从容不迫甚至反过来挑衅他,他越是要不顾一切给她点颜色看看。 所以两个人都无法公正地去看这件事本身—— 事情的焦点应该是叶姑娘有没有恶意徇私、有没有自负失误造成严重后果,其次应该是门内管理有没有漏洞,而不是在门人和叶姑娘之间划分责任。 李相夷虽然没有明着给她授权,但以她平日跟门主、院主说话的态度,门人自会以为她有什么特殊依仗——而且在乱局中,有人斩钉截铁地命令,他们就下意识服从,实属正常。 最关键的是,那时候百川院的普通刑探对正义颇有股执着的劲儿。是他们自己想要追查,恰好叶姑娘肯出来担责任。 谁又会在那个节骨眼儿过问有没有跟院主、肖护法汇报呢? 说到底,底下人看不惯紫衿‘顾全大局’、佛彼白石明哲保身,所以集体默认叶姑娘是‘门主授意’,算是半主动半被动地违背门规。 脱离‘此人到底该不该被下狱’,只讨论‘叶姑娘越权行事该当重罚’,还故意急于在门主缺席时下定论,实属故意上纲上线—— 他的人又不傻,这点事还是看得明白的,师兄此举根本得不到想要的效果。 等自己回来,自然又是不悦……少不得与师兄大吵一架,甚至会反弹式地将百川院协管从肖紫衿换成叶灼…… 所以叶姑娘说的没错,她来四顾门只会加剧李相夷跟其他人的不合。 可是……也会让他有个可以说话的人。 李莲花抬眼去看叶姑娘。 她被这么多人针对,却没有委屈的神色,一脸轻蔑不屑,像极了李相夷。 李莲花想,最后时光把叶姑娘留在他身边,或许是因为他跟叶姑娘是一类人。 相处轻松,根本上是因为他们看问题的方式是一样的——抓本质,抛却情绪和立场直面问题,即便与同伴持相反意见,也只是就事论事而已。 摩擦不断,则是因为李相夷以己度人,没有意识到叶姑娘毕竟是个小女孩。她的心思仍然敏感而弯弯绕绕,有情绪便阴阳怪气、话里带刺。 但她不会因为耍脾气耽误正事,分得清轻重缓急,敢坚持自己的立场。 他其实一直在等这样一个人。 单孤刀也被她这幅从容淡定、甚至有一丝微微笑意的表情弄得心里发毛。 实在是……跟相夷太像了。 他劝李相夷不要掺和长马刀贺家一事时,李相夷那笑也是这般——像是讥讽,又像是压根没有把他看在眼里,所以连讥讽也没有。 他不自觉握紧了椅子扶手。 “二门主莫不是想让百川院给我上点大刑,好逼我招供是受何人指使?”叶灼看到他收紧五指,知道这个小心眼动真怒了,赶紧抢他话头道:“二门主故意撇开‘是否抓错人’不谈,急着在门主回来前给我定罪,究竟是因为你要打压李相夷的人,还是因为下狱那人背后牵连的是你自己,你怕百川院查出端倪呢?!” “你胡说八道什么?!”单孤刀霍然站起来。 叶灼原本只想用话术还击,让单孤刀没立场继续压自己,好拖到李相夷回来——可是看他反应如此激烈,突然一股异样涌上心头。 于是她又加了一句:“二门主要是实在等不及,百川院不是有能随时联络上门主的信鸽吗?你就说我妖言惑众,让百川院乱作一团,看他回不回来好了。” 单孤刀眼中闪过一丝杀意。 这女人不知是故意还是歪打正着——被她抓住的金裕是万圣道与梁家的联络人……虽然一个小喽啰并不知道他的身份,却会扯出万圣道勾结朝臣的事。 万万不能给李相夷知道!他或许动不了梁家,却势必拿万圣道开刀,那他多年经营岂不是毁于四顾门手上? 李相夷此时正在一处山谷中与笛飞声比武。 “承让。” 李相夷收剑入鞘,轻飘飘落地,将马尾向后一甩。 “再来!” 李相夷却抬起右胳膊,一只信鸽扑扇翅膀落在他小臂上。 百川院的特殊信鸽,只有门中发生大事才会用,紫矜、汉佛、彼丘都从来没有用过…… 他神色一变,迅速展开纸条。 ‘酉时三刻,别院,过时不候。’ 四顾门谁敢跟他‘过时不候’? 叶清焰。 李相夷有些气地笑起来,复又觉得自己请这么个祖宗回来实属自讨苦吃,于是摇摇头,转头冲笛飞声道:“不来了,我有事回百川院。” 笛飞声觉得他这幅表情不像门内发生大事的样子,“乔婉娩?” 李相夷一愣,旋即笑道:“不是阿娩。” 笛飞声奇道:“你换女人了?” “我说你脑子里一日日都是什么?”李相夷把纸卷叠起来,随手塞进绑袖,“一个很有天分的刑探。” 笛飞声满脸不信。 “哦,她的剑招很有创意,下次介绍你们认识。” 李相夷丢下这句话,飘然而去。 笛飞声没有急着走,就地盘膝打坐,在脑海中复盘刚刚那一局。 李相夷一向比他更重视从比武中获得的顿悟,如今却为了赶着去见一个人,连他的新招都没有过问——这人还不是乔婉娩。 李相夷,你完蛋了。 李相夷却浑然不觉。 阿娩几次因为他比武受伤生气,他自知理亏,甚至不惜挖地道去道歉,但也没收敛一点。 他是剑神,是为剑而生的——不在生死中磨砺,如何精进武学,如何坐稳天下第一,如何撑起四顾门? 但让阿娩焦思忧虑,他的确有愧,所以也想尽办法弥补了,试问天下有哪个男人能做到他这样? 至于叶灼,她找自己一定是有正事要说。 比武不急于一时,这次没来得及复盘,下次再找笛飞声重新打过便是——他今日那新招确实挺有意思的,还没来得及问名字。 下次选个离百川院近一些的地方……这火急火燎地赶回去,晚饭都吃不上。 他给叶灼下命令从不带有时限,叶灼使唤起他来却搞‘过时不候’,呵。 等李相夷飞身从屋檐落入院中,在石桌上写东西的叶灼也正好放下笔来。 “李大门主很准点嘛。” 李相夷一撩衣摆,在她对面的石凳上坐下,“案子有什么进展,说吧。” 跟叶灼说话无需寒暄,他喜欢这种有效率的对话。 “我抓到一个不该出现在这局里的人。”叶灼直入正题,将墨渍未干的卷宗推给李相夷,“搜罗女孩的势力很杂,分散在五湖四海乃至异域。而这些女孩最终被汇集起来送到一处叫‘品玉山庄’的地方,经过训练才流向官场。” 李相夷看着手中的卷宗,叶灼在空白处画了一张关系图,位于最中央的‘品玉山庄’,上面是宗王府、工部尚书、户部尚书等让人胆战心惊的大人物,下面是青衣帮、丐帮、漕帮、金鸳盟等杂七杂八的江湖势力。 叶灼在向上的箭头处写下了‘梁子恒’,又在向下的箭头处画了个问号。 梁子恒,长安梁家的大公子、礼部大鸿胪寺卿,是官场上左右逢源的青年才俊。 可梁家是公卿世家,未曾听说有自己的江湖势力,更不会跟底层有直接来往。 李相夷明白她的意思,用食指在‘问号’上敲了敲,“中间缺一个与这些江湖势力联络的枢纽——你抓到了?” “此人名叫金裕,是个商人。”叶灼直视他的眼睛,“他所经营的布帛、粮食不可能有那么高的利润,与梁家结交也不谋求盐铁茶叶的专营权,却似乎有花不完的钱,还有武林高手贴身保护——我们埋伏抓他,还伤了三个人,不过没有性命之忧。” 李相夷听见‘无性命之忧’才放下心来,抬眸道:“你急着喊我回来,是遇到阻力?” “是也不是。”叶灼沉吟两秒,“你回来可曾知会其他人,或是被人看见?” “你约在别院而非议事堂,我自然知道你想让我避人。”李相夷略带傲气地笑了一声,“我的轻功怎会被人看见。” 跟李相夷共事就是省心,不用将所有细节落于纸面。 “那就劳烦李门主一会儿远远缀着我——等到有人出手杀我,抓活的。” --- 再次为笛盟主一针见血点赞——李相夷你离完蛋不远了。 第15章 《黄粱枕》第二梦04:您也会扬州慢?! 李相夷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他没想到叶灼如此笃定——四顾门里有人想杀她,而且敢在百川院内动手。 百川院的武力不如四顾门,但有机关大阵,除非笛飞声、白王炎帝那个等级的高手,很难悄无声息潜入。 叶灼武功没恢复,谨慎如她,没理由会主动往外跑。 她没有家人朋友,两个婢女也都窝在这处小院里,尽可能避免跟人接触——想把她诱出去很难。 定有内应。 会是谁? “你有怀疑的人?” 叶灼意味深长地瞥他一眼:“须得你亲眼看到才会信。” 说完这句,她起身向院外走去。 她其实没跟李相夷交代全部——比起杀她,更紧迫的是封口牢里那个。 她特意安排过,现在轮流看守金裕的是岱山和姜渔。 岱山是李相夷的亲信,先前在贺大人的宴席上做护卫的那个,佛彼白石也要给他几分面子。 姜渔是个女刑探,记在石水门下,是个执拗较真的人,敢顶撞上司。 这样就算单孤刀给百川院施压,要换人看守,或提审,或探视,都会受到很大限制——除非他狠下心连岱山和姜渔一块杀。 但那样会闹得太大,李相夷回来追根究底就麻烦了。 如果她是单孤刀,这种情况就会改用对方的家人做要挟,命他自杀,再做成意外的样子。这样线索断了,反而能倒打一耙——说是叶灼自负之举弄出了人命。 行动得快,因为李相夷随时会回来。 所以叶灼要赶在之前随便去诈金裕一诈——无论能不能得到有效的口供,只要单孤刀的人知道她跟金裕谈过,她便有信心自己会被列入‘一定要除去’的人之列。 从那之后,危险就会如影随形。 李相夷不在,她不敢动。 她知道李相夷去饮马峰会笛飞声,所以估摸着距离,给他定了个紧赶慢赶、马不停蹄才能赶到的‘酉时三刻’。 等他来了,她才准备装模作样去‘提审’。 但这次她估计错了,单孤刀手上真的有炎帝白王级别的高手。 所以他没搞弯弯绕绕,直接命人潜入牢里隔空击杀了金裕——梁家请的杀手,他自能撇得干干净净。 于是叶灼刚走到半途,猝不及防撞见岱山抱着浑身是血的姜渔冲出来,神色骇然。 “叶姑娘,有个高手杀了金裕,往北逃了,姜渔恰好来换班,被震碎了心脉!!” 叶灼下意识去看李相夷。 姜渔的性命,比真相重要。 可是不行,那人必然还没有走远——出动这样的高手,自然要一次性将碍眼的人都解决——而一旦让人知道李相夷回来了,势必打草惊蛇。 怎么办,赌一把? 李相夷刚想动,便被叶灼极为凌厉地瞪了一眼,眼里写满了警告。 他愣神一瞬,只见叶灼果断从岱山手中接过姜渔,扶着她就地坐下,吩咐道:“扶好她!” 然后她自己坐到姜渔背后,闭目提气,双掌按在她后背渡入真气。 岱山条件反射地按她说的做了,然后反应过来不对——“您也会扬州慢?!” “别废话。”叶灼脸色煞白。 岱山便住了嘴——叶姑娘吩咐人的语气实在是跟门主很像,让人下意识服从。 李莲花叹了口气。 叶姑娘练习扬州慢的时间尚短,修复自己的经脉且不够呢,想稳住姜渔的伤势势必要超负荷催动真气,于己损伤不小。 可见她要钓的鱼势必很大。 李相夷也同样反应得过来——叶灼是在赌对方看到自己救人,会在极短的时间内折返并向她出手。 他只好按捺住冲动。 那人就在离他三十丈开外的一处树枝上——晚风吹过的时候那片林子发出的簌簌声不太规则,是被人压住了一丛枝叶所致。 四顾门上下除了他,别人没有这样好的耳力,也没有这样的观察力。 但他虽然锁定了对手,却自问无法于三十丈外将对方制住,抑或是凭借绝佳轻功追平这段不小的距离。 何况,打赢和生擒,中间的差距不是一星半点——对方或许能够重伤逃脱,至少也能服毒自尽。 按他和叶灼说好的方案,他只能等待对方全力出手的刹那,一举制住他的穴道! 叶灼额上开始冒冷汗了,她不懂对方怎么那么有耐心! 她要撑不住了,再这么下去不等对方出手她可能自己要吐血了…… 其实,对方只是在听见‘您也会扬州慢’这一句时动摇了杀心——他以为叶灼跟李相夷有特殊关系,担心杀了她会招致没完没了的报复。 他替万圣道做事,并不关心目标是谁——但杀无关紧要的人、杀李相夷的下属和杀他的女人,是完全不同性质的事。 他只是一个刚入中原的域外高手,并不知道李相夷究竟是个怎样的人,只知道他是天下第一。 被天下第一追杀终生是否值得? 所以他犹豫了。 李相夷也着急,他知道叶灼的内力少得可怜,强撑下去她和姜渔都要出事——那样他宁可换个法子。她们都是他不能折损的下属,而真相,他费点功夫总能得到。 就在李相夷要最先沉不住气时,对方突然动了。 竟然是暗器高手! 三点寒芒呈掎角之势直冲叶灼而去—— 岱山早有准备,扬刀劈斩,那飞镖一般的暗器却在受力之后猛然爆开一蓬细如牛毛的小针。 叶灼早在坐下时就传音给他,说那人一定没走,所以他时刻留意着呢。 没想到,终究是武功差了些。 虽然他已经是第一批被选入百川院的佼佼者,这两年也跟着李相夷走南闯北、增长见闻,可功力和见识上的差距仍大。 情急之下,他只有一个念头——护住两位姑娘。 所以他选择用自己的身躯去挡。 “全力御气,将刀斜向下掷出!” 两道不同的声音,相同的命令,几乎同时传入他的耳朵。 他一愣,身体已经照着做了——那一蓬毒针很轻,又是在被刀自上而下劈砍之后向四面八方炸开的,呈现出伞状。 而他的刀很重,全力一挥下刀气迸发,吹得毒针顺势偏转方向。 随后他将刀猛地掷了出去,破风声不绝于耳——速度快的地方气压低,于是原本分散的毒针骤然收束着相撞,然后纷纷落了地。 杀手和岱山都是一脸不敢置信。 杀手不信岱山能够防得住自己一击。 岱山则震惊于刚刚提示他的声音——一道是叶姑娘,另一道是……门主。 他奋力压制才没有脱口喊出“门主!”。 李相夷也没料到对方是个使暗器的,那一瞬要在擒住对方和回援叶灼之间做选择,他选择了相信岱山。 岱山虽然武功不算顶尖,但脑子是好用的,他知道刚刚的应对在通常情况下是不正确的——兵器脱手,便无力应付接踵而至的暗器。 因为门主要他这样做,他便毫不犹豫地去做。 可叶姑娘竟然也要他这样做—— 所以……她一早就知道门主在场。 因为门主在,对方不会有第二次出手的机会,他才可以不顾后续安危。 叶姑娘来了短短十天,竟然已经受门主信任超过自己了。 李相夷一出手便是雷霆万钧——他发现了那人,那人却没有发现他。 暗杀者出手的瞬间往往是最大意的时刻,因为他们觉得局面尽在掌控,而鲜少去想‘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可能性。 于是他连人影还没看见,便被点中后心重穴,顿时瞳孔骤缩,连藏在齿尖的毒药也来不及咬碎。 李相夷一击得手,立即拎起他的后衣领将人提着,提起轻功几步落在叶灼身后,又将人随意一丢,吩咐岱山道:“绑起来。” 他自己保持着站姿,抬手从肩膀处向叶灼体内灌入真气,再顺着她的胳膊进入姜渔体内,直接在两人体内运转周天。 叶灼强弩之末,已经没办法靠自己收回真力了。 等到他把两个人都稳住,施施然收回手,佛彼白石才后知后觉地赶到。 第15章 叶姑娘的嘴只要不对着自己,那就是赏心悦目 “门主!” “门主!” 纪汉佛和白江鹑瞥见浑身是血的姜渔、脱力喘息的叶灼,还有满地淬毒暗器……顿时额头冒汗。 他们是听见岱山发出的警信赶来的。此时恰逢晚饭,都是吃到一半匆匆跑来——因为岱山和姜渔都是老手,外头还有十人巡逻,谁也没想到会有人闯进牢中。 谁也不敢去问门主——“您什么时候回来的?” 白江鹑示意自己门下去查看情况,那人迅速回来了,禀报道:“巡逻的十人全都被瞬杀,尸体在牢房外头,跟‘品玉山庄’案有关的犯人也全都死了。” 李相夷脸色铁青。 百川院的守备松懈到这种地步了? 见门主脸色不善,一大批人僵立在那里,你看我我看你,犹豫着要不要跪下。 此时突然有个声音从另一边响起—— “相夷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不走正门?” 是单孤刀。 叶灼越发肯定了自己的猜测,却默不作声地抬眼打量。 李相夷心里头有些不耐烦,冷声道:“师兄为何在这里?” 自从叶灼上次教过他‘如何判别语气中暗含的态度’后,他会有意无意自己观察旁人的‘口是心非’。 师兄的语气是热情而关切的——换做从前,他只会觉得自己的烦躁有些莫名,而且实在不该——但仔细一想,若师兄只是关心自己何时回来,完全不必加上后半句。 他这样一说,焦点就从‘幸好你及时赶到,不然不知道还会死多少人!’转移到‘你回来为何不告知大家,是不是故意看百川院笑话?’上,引得原本心虚的门人生出不满。 自己本来很兴奋的—— 在两难抉择中当机立断,与下属配合无间并且赌赢。 一招生擒能排入万人册前十的武林高手。 抓到一直停滞的要案关键人证。 哪一件单独拎出来都是值得喝上两杯的快意之事。可师兄这一句话,就让他立马觉得被当头泼了盆冷水。 扫兴得很。 再看一眼纪汉佛和白江鹑战战兢兢地杵在那里,心头更烦了——他根本没想追究他们防备不严,这种级别的高手他们防不住实属正常。 他刚刚变了脸色,也只是因为听见死了十个门人,痛心而已。 为什么他们要把他想得这样严酷、刻薄、不近人情? 李莲花看到李相夷的表情逐渐从兴奋变成烦闷,记忆深处那些久违的情绪又翻涌起来,良久,轻轻叹了口气。 他年少向往的江湖,是一帮知己好友挥洒热血,交托生死,并肩去荡平世间险恶——当然,他会是其中最英雄了得,最被钦佩赞扬的那个。 见到纪汉佛他们匆匆赶来,李相夷最先想到的一定不是“你们为何戒备松懈”,而是“看吧,你们还是没我不行”。 唉……这还只是开始呢…… 赞扬会变成敬重,再变成敬畏,进而演化为忌惮,最后成了中伤。 被李相夷那句反问怼了回来,单孤刀也立刻拉下脸,不悦道:“你这位‘客人’擅作主张,没有证据就胡乱抓人,漕帮的朋友托我来问问是什么罪名,我才知道紫矜和佛彼白石都不知情。” 李相夷想都不想,直接反驳:“若他确实无辜,怎会有如此高手专程来杀呢?” 单孤刀噎了一下,继而怒道:“现在他人死在百川院,你无凭无据地,跟家属也这么交代吗?!” 李相夷一挑眉:“师兄又是怎么知道,他确实死了?” 单孤刀又噎了一下,他自然是知道—— 意识到自己失言,他语气稍软了一些:“刚刚不是说,跟‘品玉山庄’案有关的犯人全都死了吗。” 却听李相夷慢悠悠道了句:“师兄的耳力可真好。” 这话有几分阴阳怪气了。 既然听见了百川院死了十个人,不先过问发生了什么事,第一句便问他为什么刻意隐瞒行踪——这是什么很重要的事吗?比十条人命还重要?! 他心里头有几分怒意,但克制着不想发作,于是话里带刺。 单孤刀不依不饶道:“相夷,你究竟何时回来的?既然回来,为何不知会大家?” 叶灼冷笑了一声。 “二门主这话说得好生奇怪。正常人不会以为,李相夷是一进门恰好听见警信,所以飞身过来,因为轻功好而比你们后发先至吗?” 单孤刀本就格外讨厌她,顿时怒道:“我跟相夷说话,你什么身份跑出来抢白门主。” “好笑,我又不是奴隶。”叶灼自然不会给单孤刀好脸,一翻白眼道:“何况他且没发作,真是皇帝不急太监急。” 李相夷背后传来一声没忍住的轻笑。 是姜渔。 姜渔年纪还小,性子跟石水一样直,也同样仰慕李相夷——可不论石水还是她,都不曾这样当众怼二门主。 实在是爽! 李相夷其实自己也想笑——但他不能,费了好大劲才忍住。 “师兄,叶姑娘是我为这个案子请来的客人,不是百川院的下属。”李相夷心情好了点,语气也软了下来,“她脾气不好,师兄你就别跟小姑娘计较了。” “我自然不会跟她计较言语之失。”单孤刀下了这个台阶,“可她既不是百川院的人,却打着你的名号让百川院刑探听她调遣——” 叶灼立即抢白道:“我没有。” “二门主刚刚不是问你们李门主何时回来的吗?”叶灼话锋一转:“他就没有走——抓金裕是他的吩咐,藏在暗处钓鱼也是他的主意,统统跟我没有关系。” 李相夷微微惊诧,随即明白了她的考量。 叶灼确实越权行事,但他不能处置她,回护又会惹来不必要的风言风语。 她怕自己不屑说谎,才抢白的。 于是他顺势道:“没错,此事与叶姑娘无关。” 单孤刀的脸色更难看了:“所以……相夷你布了个局,谁都不告诉……任凭那十个人白白枉死?” 李相夷根本没想到师兄会往这方面想,他脸上出现了不可置信地神情。 “哟,刚刚是百川院疏于防范的时候,不见你提一嘴十条人命。”叶灼尖酸刻薄道:“现在改李相夷拿门人冒险,立刻就想起来啦?” “你!” “门主做事,要担下所有的伤亡和意外——那副门主和院主,就只负责在饭堂吃饭吗?” 姜渔简直想鼓掌。 天知道这个四顾门里为什么有那么多人明里暗里给门主使绊子,话里话外暗示门主不好,她想怼很久了! 只是她小小刑探人微言轻,而且门主自己从不放在心上,岱山也经常交代她不要给门主惹非议。 岱山眼里也在闪光。 门主清风霁月,不屑与人争辩,也不喜欢部下嘴碎——但二门主就正好相反,门下喜欢挑事,他则拉偏架又护短。 结果就是门主的亲信反而受闷气,四顾门的规矩都管到他们头上了,连查案中相机行事也要被说! 叶姑娘要是百川院的院主就好了——看谁敢来指手画脚。 李相夷自己也觉得解气,但在人前不得不维持门主的威仪,于是看似凌厉地瞥了她一眼,目光却是晶亮带有笑意的。 “叶灼,慎言。汉佛江鹑还有我师兄都是你的前辈,要有基本的尊重。” 言下之意是,有最基本的就够了。 李莲花是在场唯一一个可以大方笑出声来的人,他也确实笑了。 叶姑娘的嘴只要不对着自己,那就是赏心悦目。 尤其是跟李相夷放在一块,阴阳怪气叠加尖酸刻薄,再一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谁能顶得住。 第16章 《黄粱枕》第二梦06:我请她做右护法她且不来呢 李相夷话一出,叶灼便很给他面子地偏过头去不说话了。 单孤刀气得说不出来话。 纪汉佛和白江鹑对视一眼——纪汉佛跟一向擅长打圆场的白江鹑使眼色,后者微不可查地摇了摇头,别说话就对了。 于是场面一时鸦雀无声。 李相夷很满意,点头道:“汉佛你亲自带人去察看现场,这‘血域鬼手’也先交由你看管,明早我要知道此人如何潜入。” 他看了一眼对方发暗器的手法,就辨认出对方身份——域外的用毒高手,早些年不知以何种方式潜入唐门,不仅偷学了独门暗器,还反杀了恩师与同门后逃遁回血域。 再回到中原时,第一件事又是回唐门挑衅,杀死了掌门之子,之后就一直被追杀。 因其长相与大熙人明显不同,而且武功实在别具一格——以血域一派的内功驾驭唐门暗器手法,用唐门的制式暗器,却淬自己调制的毒药——故而得了个‘血域鬼手’的名号。 此人一直与唐门纠缠不清,但并未听说加入金鸳盟——不知道此番为什么突然与四顾门为难。 “让彼丘去查他最近跟什么人接触过,最迟明晚给我结论。” “江鹑抚恤死伤的十位兄弟。” “等石水回来,跟她说一声,安排人手保护此案相关的其他人证。” 李相夷有条不紊地吩咐。 但其实他不吩咐大家也都知道分工,他只是跟叶灼展示一下百川院四位院主的司职和效率。 既然叶灼不信任他的人,他就让大家实际做点事来看看。 叶灼也觉得这样挺好。 相处几天下来,他们多少也是能干点事儿的——只是门主在与不在判若两人。 她真的蛮想知道,佛彼白石到底是因为门主不在时有人干扰、掣肘太多,还是本身的能力就不够稳住这个江湖刑堂呢? “哦,对了,跟石水说姜渔我另有安排。” 李相夷一转头,看到小姑娘受了重伤还一脸崇拜、晶亮着双眼看他,好像指望他能给自己也派点活做,顿时哑然失笑。 他自然不打算让小姑娘拖着伤躯做事,但想了想,还是当众提了一句——她或许觉得这是种奖励,受了这么大的惊吓,能开心一晚上也不错。 果然姜渔一脸激动,想撑着爬起来。 “你好好养伤。”他一把给她按坐回去。 李莲花看着受了重伤但喜笑颜开的姜渔,忽然也很想拍拍她的肩。 姜渔就死在品玉山庄这个案子里。 案子进行到最后,需要人去卧底。但因为女刑探很少,姿色上乘的就更少了——石水抛头露面太多,姜渔又自告奋勇要去,最后便去了。 但她毕竟江湖经验不足,也不知道哪个环节露了马脚,对方急于灭口,把连她在内的三十二人全数烧死在小楼里,连尸骨也难以辨认。 他又转过去看岱山。 岱山比他大十岁,一直都对他忠心耿耿,话很少,却丝毫不吝啬在人前推崇‘李门主是个大英雄’。 他记得岱山原本不是来考刑探的,而且武试中落了榜。但他发现此人脑子活络,下场后随口问了一句‘愿不愿意来尝试一下做刑探?’。 岱山当时道:“能为武林做贡献,不拘做什么。” 岱山原来的师傅可能水平不行,才会把好苗子白白浪费。他抽空指点了小半年,岱山武功便突飞猛进,直逼师兄手下的四虎银枪。 可他最后死在漠北,而且是李相夷亲手杀的……后来碧茶毒发的无数个夜里,他都会看见岱山最后的模样——青白而满是死气的脸、无神却暴戾的眼瞳、以及肿胀发白、颤抖着想要跟他说什么的嘴唇。 李莲花突然湿了眼眶。 而后他试图伸出手去,但什么都没有触碰到……他的手从岱山肩上穿透了过去,滑落在地。 岱山什么都没有感觉到。 他一身黑衣,站在红衣似火的李相夷身后,低调地仿佛不存在。 然而李相夷转身走了,他就立即跟着动了——而且是先俯身将姜渔背在了背上,并用眼神询问了叶灼是否需要搀扶。 叶灼摇了摇头,然后他就微微颔首,转身跟上了李相夷。 岱山不善言辞,但心里分得很清——门主刚刚说要借姜渔一用,姜渔就是自己人,自己人不能被落下等着别人搀扶。 “门主,我能做什么呀?” 姜渔走出几步就忍不住,趴在岱山身上发问。 李相夷轻笑一声:“放心,有你发挥作用的地方,你现在好好养伤就行。” “门主刚刚给我渡了扬州慢,我肯定明儿一早就好了!”姜渔眉飞色舞:“门主,叶姑娘的扬州慢是您亲自教的呀?那她算是您第一个嫡传弟子啦?怎么也不公开收徒?” 李相夷:“……” 叶灼:“……” 岱山:“……” 李莲花:“……” 冷场两秒,李相夷和叶灼同时道:“不是!” 叶灼生气:“谁愿意做他徒弟啊?那是他打赌输给我的。” 李相夷想赶紧揭过,于是敷衍道:“这事儿说来话长,总之叶姑娘是我的朋友。” 下棋输了他可以大方承认,但这个比武中轻敌中计……他是决不愿意在人前提的。 “门主你知道吗,叶姑娘简直神了!!她就看了一眼,就吩咐我们去跟踪那个黄衣服的男人,然后就顺藤摸瓜抓住了金裕!哇塞!”姜渔是个话多的,兴奋起来话就更多:“我从来没见过有人这么厉害——啊,当然,门主除外!” “我知道啊。”李相夷心情很好,“就是知道才请她来的。” “那你为什么不让叶姑娘当院主啊?我觉得叶姑娘破案不比纪院主差的,而且她很敢——” “姜渔。”岱山皱眉呵了她一声。 “不要在人前议论这样的事。”叶灼替他说出心里话,“院主要做的不只是破案。” 可李相夷却几乎同时轻笑了一声,“我请她做右护法她且不来呢。” 姜渔和岱山都愣住了。 李相夷偏头去看叶灼:“所以你到底为什么不来?” 姜渔也立即激动道:“为什么不愿意!肖护法一天天什么都不管,就只会和稀泥!” 叶灼不想回答,打断他道:“李相夷,你往这个方向是要去哪儿?” “送你回去。”李相夷自然道:“你现在树敌太多了,我给你渡点自保的内力。” 叶灼刚惊喜一瞬,便听他继续道:“然后我要赶回四顾门去看阿娩,明早再回来处理这儿的事。” 姜渔还想说什么,却被岱山一把按住——远处有人来了。 李相夷笑道:“没事,是紫衿。” 叶灼对他的心大直摇头——他的亲信当着肖紫衿说肖护法一天天只会和稀泥,他居然觉得‘没事’。 那人显然心情极好,轻功提气都充满了松快劲儿,迎面撞上他们之后就对着李相夷说:“相夷回来了?” “哟,紫衿你这是去哪儿了?” “哦,我啊,去拜会了一个名医。”肖紫衿将手上的木盒提起来给他看:“这药丸据说对喘症有奇效,千金难求呢。” 李相夷一听也喜道:“你是替阿娩去求的?” “是啊,这几年婉娩的喘症越发严重了。”肖紫衿摇头道,“我打听这‘有药无门’好久了,终于给我找到投其所好的东西……真是不容易呐。” “紫衿有心了。” “相夷你回来是不是要去找婉娩?正好我跟你一块去吧。”肖紫衿后知后觉道:“不对,你怎么没直接回四顾门?百川院出事了?” 叶灼看着他俩对话,感觉有点儿微妙。 肖紫衿对乔婉娩有意,明显地都快要溢出来了,估计连岱山那样的榆木脑袋都看得出——李相夷看着……像是完全没放在心上? 第17章 《黄粱枕》第二梦06:李相夷怎么交这么个傲慢的朋友? 十年之后的李莲花看到这个场景,淡淡笑了笑。 其实那时候,分明有无数机会察觉紫衿对婉娩有意……可为什么他从没放在心上呢? 甚至那日看见紫衿拿着玉镯发呆,一见他来便慌忙收进盒子里——自己居然还去问:“什么好东西是我不能看的?哦……一个镯子?” 紫衿脸色都变了,讪讪地解释道是祖传的青鸾玉镯,跟破军剑上的碧玉雕纹正是一对。 他只是打趣了紫衿一声:“怎么?有心上人了?” 那时肖紫衿苦笑摇头,他也没再追问,不一会儿就抛之脑后了。 若让叶姑娘知道,一定会大声嘲笑他——没中碧茶之前眼睛就瞎了。 他突然很想知道,在这个梦里,少时的叶姑娘会如何说? 他只是这么想,脑海中就仿佛听到了她的声音—— “没眼色的家伙!你怎么不干脆说,‘咱们比一场,赢了镯子送我?’”叶姑娘的声音轻快带笑,“这样你就再也不用解你们三个之间的结了!皆大欢喜!” 李相夷和肖紫衿被她戳穿,一定尴尬地要死并且气得七窍生烟——哎唷,那场景想想还挺好笑的。 上次在地道里,看见乔姑娘醒来第一时间去关心镯子,他心里还是苦涩的——可现在回想起这件事,他居然着急看李相夷笑话了…… 李莲花一边笑一边想,真是世事难料。 许多事,十七岁看是一番模样,二十七是另一番模样,或许到了三十七,就又是截然不同了。 就像当年他完全不曾注意紫衿的表情,在地道里想起来,只觉得自己没有觉察到早有苗头的事很是可笑,而今呢,他觉得其实这说明他并不关心紫衿——他没有那么想知道,紫衿究竟看中了哪家姑娘,又为什么要对着玉镯叹气。 紫衿想说就说,不想说就不说,追问岂不是揭人伤疤?那时的李相夷只觉得这样是最好的处理,却没有想过……任何其他十六七岁的少年人,怎么会对‘最好的兄弟的意中人’一点儿好奇都没有? 若是易地而处,紫衿定会跟他说—— “相夷你看中哪家姑娘,她没看中你?”紫衿想必说完就会摇头,“不,这世上不可能有人不喜欢你——那是她父母那有阻碍?没事,你一句话,兄弟陪你去抢亲!” 紫衿好面子但没太多头脑,行事冲动起来像小孩闹脾气,比他这个十七岁的更不稳重。 现在都三十多了吧,还动不动就像炸毛狗一样,跟小他一辈的方多病吵架……怎么当门主唷! 在李莲花笑着回忆时,李相夷简单跟肖紫衿说了今晚发生的事。 肖紫衿对案子有什么进展和阻碍毫不关心,随口敷衍了一句:“相夷是接到信报赶回来的?” 叶灼在心里说,肖紫衿可真蠢啊,收到信报赶回来,能当场抓得住人?他到底有没有在听人说话? 李相夷下意识想说——“不,是叶灼布了局,喊我提前回来埋伏的。”——可话到嘴边自己觉得不妥,虽然没想出来究竟哪里不妥,但还是改口道:“我并没去赴笛飞声的约,这案子正是关键时刻,我假意出门只是让对方放松警惕而已。” 肖紫衿并不像单孤刀那样,纠缠他布局会不会瞒着自己——相夷聪明,他一向都这样把人骗得团团转,反正也不碍他肖紫衿什么。 于是他点头道:“没去好啊,你知道婉娩一向不喜欢你去跟人比武,弄得一身伤。” 叶灼脚步顿了一下。 早在她先前想通过肖紫衿去杀李相夷的时候,就跟他有过一次接触,知道他们兄弟感情确实非同一般,就算中间夹了个共同喜欢的女子也没什么关系——但现在看来,李相夷和乔婉娩并不如肖紫衿和乔婉娩合适,那就很麻烦了。 李相夷心里是有乔婉娩,但她被放在很多事情的后面——他安顿好外面的事,仍不会忘记要照顾她的情绪先于自己的情绪,这已经是普天传颂的好男人了——李相夷永远不可能再做地更好了。 可是肖紫衿身为四顾门左护法和百川院的协管,一点也不在乎那十条人命,比不上他今日得了个能缓解乔婉娩喘症的药丸开心……要是跟李相夷有其他话聊,可能都不会顺嘴问他手上的案子如何了。 而且他喜欢乔婉娩,却没有想要离间她和李相夷,甚至觉得,李相夷能多顺着她一点是好的。 女人是天生能够感觉到被人放在心上的,尤其是这种不带目的也不带侵略性的欣赏……若是没有对比还好,一旦有了对比,就会觉得自己并没有被全心的爱着。 其实乔婉娩挺适合这样的人——她既无野心也不喜江湖,更不想围着英雄转,拘在一处小院中等夫君回来。 可惜,肖紫衿人太傻了些,她要接受这个落差想必也难。 这样很容易弄得一地鸡毛。 “可是我是天下第一啊,我要问鼎武道巅峰的,不磨砺自己怎么行呢?”李相夷大大咧咧地回道:“只能拜托你帮我瞒着阿娩啦,就说我平江湖事去了,回来会给她带礼物的!” “可别提了!你上回带那桂花糕打得什么结啊?婉娩半天拆不开,我也半天拆不开!”肖紫衿直摇头:“阿娩很喜欢那包装的,最后不得不剪了——人家好好的包装你干嘛要拆了?” 叶灼听得发笑。 李相夷手欠,她早发现了——他无聊的时候会把身边的小玩意琢磨来琢磨去,上手改一改,拨弄拨弄,甚至在酒席上别人跟他说不感兴趣的话题时都会去拨筷子上的金穗。 “那结看着复杂,但知道诀窍一拉就开啊,我不是教过你吗?”李相夷奇道:“我费好大功夫才研究出来,只有我自己能解开的绑法,不是很有意思吗?” “我哪儿记得!”肖紫衿没好气道,“你能一天天地别炫你的聪明劲儿吗?” 李相夷撇了撇嘴,悻悻然收起小孔雀的尾巴。 明儿去找彼丘或者琵公子炫,他俩懂这个。 紫衿只懂玉石美酒、名家字画,以后再不跟他说这些真正有意思的东西了! “叶灼,你院子到了。”李相夷突然站住,回头跟叶灼说话,“我今天赶着回去见阿娩,明早回来跟你说案子的事。” 肖紫衿也跟着回头,“诶?”了一声。 “我说你往哪儿走呢,下属而已你还送她回来啊?这么大个人了还能迷路不成!” “……” 叶灼真的惊呆了,她原先以为肖紫衿是因为昨日被她噎过,故意装作没看见她——合着是他眼里头根本没有自己! 肖紫衿走了这一路,就把岱山、姜渔和她三个大活人当空气……啊,也不怪他,谁让他们三个一路沉默走在阴影里,活像李相夷的跟班。 或许在肖紫衿眼里,跟班是不需要有名字的——听说有的大户人家,圆房时都让婢女在旁边伺候,并不觉得膈应。 而且他也忘记昨天被自己阴阳怪气的事了…… 不,不是……昨天他生气根本就是因为李相夷的人听从自己调遣,显得自己这个‘李相夷从青楼带回来的女人’有什么特殊之处,激起了他的敌意……今天一听是李相夷亲自安排的埋伏,自己就是个普通下属,顿时又从眼里踢出去了。 但他也不会觉得,昨日错怪了她需要解释一句什么——下人受委屈是理所应当的事。 救命,李相夷怎么交这么个傲慢的朋友? 第18章 《黄粱枕》第二梦07:你觉不觉得叶姑娘是个神人? (昨日已替换) (各路花花相夷开叶子盲盒,让我们大声恭喜门主夷开到林黛玉隐藏款!——) 其实姜渔和岱山听见肖紫衿这么说也微微皱了皱眉头——但一个护法一个门主,往里插话太奇怪了。 姜渔下意识去看叶姑娘。 “迷路是不至于的。” 果不其然,叶灼阴阳怪气起来。 “只是李大门主在三丈之外,尚且差点死了——啊呀,那估计是李相夷太没用,连两个小姑娘都护不周全,只能亲自送回来。” “不知道肖护法作为天下第一的护法,是不是比天下第一要厉害?干脆你替他在这保我们一晚上安全,放他回家去哄老婆,相信李大门主会感念你的。” “你!” 肖紫衿直接气懵了,“你”了半天说不出话来,脑子一片空白。 李相夷无辜被波及,也懵在那里,震惊地看着叶灼。 不是,上一秒还好好的,这什么人呢?? 姜渔又开始憋笑憋到快岔气了。 岱山也忍得很辛苦。 只有李莲花扑哧一声,笑地肩膀直抖。 叶姑娘还是那样,眼里只有李相夷——十年后是谁惹了李相夷她怼谁,十年前则是谁惹了她,她都怼李相夷。 那傻小子铁定想不明白怎么回事,看他那表情就知道——又气,又不知道气什么,懵中带点儿委屈。 还有拼命想要维持风度,于是在脑海中飞速思考应对之策,于是呈现出一丝凌厉。 叶姑娘对他来说比案子复杂一万倍,比剑魔和笛飞声加起来还出其不意。 紫衿更惨了,他再修炼五十年怕也不能跟叶姑娘对骂上两回合,气得脸都发紫了,但又不好对女子拔剑——只好阴沉沉地看着叶灼。 李莲花又看了一眼十年前的紫衿——真的很想去拍拍他的肩膀——那肩膀跟他现在抖动的频率都一致,只不过他是笑得,紫衿是气得。 李相夷缓了一会,努力保持语气平静:“那鬼手唐恒已经被百川院下狱,就算是金鸳盟也不可能短时间内找出更厉害的高手来杀你。” “谁知道能不能跑出来呢。” “他是被我制住穴道的,绝无可能!” 他李相夷点的穴道,谁也解不开。 但是说完这句话以后,他突然顿了顿,意识到另外一件事——他顺手封了那人的哑穴,纪汉佛他们审讯时肯定解不开。 那是下意识的行为,定住整个脖颈至下颌可以防止杀手咬碎藏在牙齿里的毒药,但随后师兄来插一杠,把他注意力引到别处去,结果转头就忘了解。 失策,得找个借口回去,装作不是忘了的样子! 不然第二天一早问不出来结果,就算白江鹑他们不敢说,叶灼那眼睛也能看出缘由,还不得当众嘲讽! “咳咳,我得回去一趟,这案子很棘手,我怕汉佛他们应付不来。” 肖紫衿用“你疯了”的眼神看着李相夷:“不是,相夷你想什么呢?!你听见她刚刚说什么吗?你不把她赶出去,还想什么案子??” “这案子百川院都跟了一个多月了,受害者无数,很重要啊!”李相夷拍拍他,也不知道是宽慰他还是宽慰自己:“叶灼虽然嘴巴讨厌,但是在这个案子里能发挥很重要的作用,小姑娘发脾气,你权当没听见吧!” 肖紫衿瞪大了眼睛,无语半晌,才‘呵’了一声:“行,你大度。但你好不容易回来,总得回去婉娩那报个平安,案子再急又急在一晚上吗?” 李相夷想了片刻,“我有个地方要提醒汉佛,以免打草惊蛇——两句话的功夫就赶过去,紫衿你先替我跟阿娩说一声。” “你知道从这儿赶去四顾门都入夜了吗?我告诉她你回来,她一定等到半夜!” 李相夷思忖着解个穴道的功夫,快赶两步毫无问题,于是自信道:“没事,我轻功比你快,你先走,说不定我半路追上你呢。” 肖紫衿直接翻了个白眼,拎着他的盒子一甩手走了。 忽悠走紫衿,他立即转身往回走—— 但是叶灼在他背后凉凉道:“你是不是发现自己忘记给那唐恒解哑穴了?” 李相夷转头怒视她。 “我等你发现等了一路了。”叶灼幽幽瞥他一眼,阴阳怪气道:“真是可惜呀,要是你跟肖紫衿一直聊得那么火热,再一起回去见你的阿娩,等明早我就可以在议事堂上大声嘲笑你了。” “叶清焰!” 没有人可以在人前再三挑战李相夷的权威! 不,人后也不行!! “哎!李大门主有何吩咐?” “我今天怎么惹你了?!” 李相夷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已经被逼到份上,他今天的心情真是起伏起伏伏伏伏伏——跟叶灼在一块,一盏茶的功夫受气能超过平时一个月! 奇怪得很,他被其他人气得再狠,也不会失去风度,只不过言辞会变得格外尖利——怎么在叶灼这老控制不住情绪呢?! 李莲花倒是很明白。 李相夷嘴巴的杀伤力不比少师差,故而用不上武力的威慑。 但面对叶姑娘,他搜肠刮肚也搜不出什么刻薄的重话来,反倒是她一句话就能戳得他浑身发抖,整个跟旁人颠倒过来了。 他在叶姑娘面前不是‘打嘴仗的天下第一’了,所以被气到以后还不回去,老要憋着总会炸的。 果然此话一出,叶灼就从阴阳怪气变成了直白尖刻——虽然也很难听,但起码是有效率的对话。 她冷冷道:“你先前送我回来,是为了借我应付敌人的内力。可是遇上肖紫衿,你又觉得此举不妥,或是不想让他看见多出麻烦,所以你擅自决定先跟他一块回四顾门,反正我这里耽误一晚上也不会死——” 她说着语气便重了,眼神也变得恶狠狠:“什么事儿都由你决定,你心里平衡了连声招呼也不必打——在别人那可以,在我这不行!” 李相夷被噎得心头一梗。 他深切体会了一把刚刚单孤刀的心情。 就算他有那么点儿不是吧……但就为这么个事儿,至于非得让他在下属面前颜面扫地吗??? 他还是气,但没理由发作,只好瞪她:叶灼你是不是有什么大病?我对你的客气包容体谅你怎么一眼不看呢? 叶灼也回瞪他:李相夷你才有大病!你那面子是不是比命还金贵?! 李莲花看着两人互瞪,就在一旁抱着臂“哎哟哟哟哟”看热闹。 他知道李相夷一直都是这样的,他做决定不需要跟任何人商量,而且从来就没有人说过他,当场没有,私下里也没有。 但背后有多少,不难想象。 他年少时也听到不少说自己‘傲慢’和‘目中无人’的风评,但心里觉得——都是那些尸位素餐的老家伙们,想凭资历出身从他这获取优越感而没得到,恼羞成怒抹黑罢了,压根不予理会。 或许也有人是真的觉得他不好相处,但他能看的上眼的君子也不会这样没有分寸感,默默避开便是。 但叶姑娘却跟其他人不一样——作为朋友,你让我不舒服,我就非得刺得你跳脚不可。我就是既不离开你也不忍耐你,等着你忍不下去了跑来问我到底生什么气,然后劈头盖脸给你骂一顿。 说实话,两人这样交朋友,讨厌得半斤八两。 李相夷不被亲近的人喜欢,却自己不知道。 叶姑娘呢……也就是李相夷,换别人早被气出内伤了,不打她算好的。 “就算我的不是吧。”李相夷平复一阵,松缓了语气,“那我现在要去汉佛那边,你是跟我一块去还是回房休息?” 他实在是觉得已经够丢脸,若是再跟她计较就更丢脸了,想尽快转移话题,给双方找个台阶下——但是仍然委屈。 “自然是跟你一块去。”叶灼下台阶也是很快的,“要是有意外把你绊住,今晚让乔婉娩和肖紫衿等上彻夜,那你就完蛋了。我在你起码还能有个人托付。” 两人眨眼吵到天崩地裂,眨眼又并肩返身向回走。 岱山背上的姜渔已经忘记了呼吸,满眼都是小星星。 她从没见过有人敢这样怼门主的——于是她小小小小声道:“岱山,你觉不觉得叶姑娘是个神人?” “……嗯。” -- 下一章评论区要的名场面,解开哑穴以后——’她不是你的女人嘛‘? 第19章 第二梦08:李相夷可真好哄啊 (还没写到名场面,不过单孤刀的马甲快没了——这款叶子效率贼高) 能够怼得十七岁的李相夷哑口无言,这天下确实绝无仅有。 李莲花想……自己当年或许是对这种场面有所预感,隐隐忌惮叶姑娘,才没有极力邀请她加入四顾门。 但其实,如叶姑娘这般有话就说,实在是很好。 只是能再委婉一些就更好了——嗯,就像现在这样……只对外人不对他。 “李相夷,要不要再来一局?”叶灼见他服软,气就烟消云散,心情好得不得了,于是主动缓和气氛,“你输了的话,教我刚刚你说的那个绳结就行。” 李相夷原本冷着脸一言不发向前走,闻言略一抬眉。 叶灼对他发明的绳结感兴趣。 他有点儿得意,不自觉松了脸色。 本能想说“我怎么可能会输!”,但话到嘴边咽了回去,斜她一眼道:“那你输了呢?” “我输了,教你一招——如何一瞬间炸出别人心里话的功夫。” 李相夷果然感兴趣,立刻扭头看她。 “很实用的,而且特别适合你——普通人用了会被追杀到天涯海角的。”叶灼自嘲道,“以我的武功,大部分时间都只能憋回心里。” 李相夷得意道:“那是自然。你呀,自保都难还四处招惹是非。” “李大门主教训的是。”叶灼就喜欢看他得意,于是拖长尾音调笑道:“以后有您撑腰的场合我就目中无人,否则就假装自己已经死了。” 李相夷被她逗笑了,原本紧绷的气氛一下子又放松下来。 叶灼想,李相夷可真好哄啊,只要放低姿态捧着他,说两句软话,什么仇怨都能忘。 岱山也跟了李相夷大半年,知道门主心情又好起来——因为他的脚步突然轻快起来,衣袂飘飞。 叶灼紧跟在他后面,岱山默默落后了半个身步。 “你先来?” “自然是我先来。”李相夷无比自信,“那鬼手唐恒今日一句话都没来得及说,我岂能再欺负你?” 言下之意是——你擅长的领域被封死了,等着看我表演吧。 叶灼抿唇笑,“那李大门主先请吧。” “我让石水去保护相关人证,但其实他们不会有危险。” “鬼手唐恒的第一目标是金裕,第二目标是你,杀其他人只是为了模糊视线。” 叶灼点头,表示‘我也知道’。 但岱山和姜渔就跟不上了。 岱山人虽沉默,但很聪明好学——李相夷平常查案会主动提点他,所以他遇到听不懂的就会恭敬地请教。 姜渔则活泼,虽然她跟门主不熟,但李相夷在她心里是平易近人的——因为她平时都跟着石水跑进跑出,很难见到门主,却在去年得了一朵梅花,而且还被门主准确地叫出了她的名字。 于是两人都想开口,但还是姜渔快一步:“为什么呀,门主?” 李相夷轻笑一声:“唐恒的武功在佛彼白石之上,能让他忌惮的唯有紫衿。” “所以他没有避开巡逻队,而是直接将他们全部杀死。”说到这里他脸色又沉了下来:“姜渔你之所以保住性命,是因为岱山发出了信报——他要赶在百川院全员戒备之前去解决下一个目标,否则定会顺手将你们俩都杀了。” “岱山的武功只够拖住他不到三十息,可他连这三十息也不想浪费,说明他的第二个目标距地牢很远——在百川院的大阵启动之前,他要从最东边赶到最西边,也就是叶姑娘的院子。” “所以当他发现叶姑娘出现之后,就立即停了下来。” “好厉害啊!门主你简直神了!” 姜渔没有见过门主分析案子,只听说过他扫一眼就能得到他们勘察几天也得不到的结论,之前还觉得是夸大其词。 倒是叶灼神色一变。 李相夷比她更熟悉武功路数,也更会分析‘雁过留痕’,但她却比李相夷对人心更敏感——唐恒若是三十息内能杀岱山,那只要随手一击就能杀自己的,他为什么停了一会才出手? 那时自己做了什么? 她……用了扬州慢。 所以那人以为她跟李相夷有什么特殊关系,才突然停手! 告不告诉李相夷? 只有李莲花注意到叶灼突然浮现欲言又止的表情——他试图去猜叶姑娘的心思,半晌才放弃般地摇摇头。 人还真是各有天分的。 李相夷解释完,就继续推断:“背后之人想栽给梁家,但却并不是梁家请的杀手。” 叶灼继续点头。 梁家在皇城,消息不可能这么快。 这回李相夷为了顾及岱山和姜渔,故意说得详细了些:“金裕已经死了,鬼手唐恒虽被抓,却定然不知道他背后势力的底细,那个案子的线索已经彻底断了。” 姜渔顿时惊呆:“所以……?” 李相夷笑道:“鬼手唐恒那并不重要,我让汉佛去查不过是转移对方视线。” “那、那我们岂不是……” “你们门主逗你玩呢。”叶灼看不得李相夷逗小朋友,“他有打算。” 李相夷一挑眉:“那你猜猜我有什么打算?” “猜不着。”叶灼实话实说:“你的思路,肯定跟我不一样。” 李相夷唇角微微勾起,“既然那人不止要杀金裕,还要杀你,说明他笃定你知道了什么。” “可眼下我在这里,他没法继续对你出手,只好退而求其次,去杀另一个关键人物——梁子恒。” 姜渔的思路被完全带着走,一点没发现有什么问题。 岱山却已经跟了李相夷很久,想了一下才问:“为什么?” 为什么要杀梁子恒? 百川院虽是江湖刑堂,却根本无法提审或逼供一个大鸿胪寺卿,即便他知道再多秘密,也撬不开他的嘴。 所以这案子才如此难缠。 “因为他忌惮我,相信我有办法让皇帝向刑部施压。”李相夷将手负于身后,极为自信道:“他杀了金裕而栽赃给梁家,正是给我借口去迫使监察司协同。” “而只要故技重施,让梁子恒死在百川院,就算是我也顶不住如此压力。” “他们希望弃车保帅,一劳永逸。”李相夷勾着嘲讽地微笑道:“我们不妨将计就计。” “门主!!!你简直聪明得让人,让人无法形容!!”姜渔语无伦次,“以后门主说什么我都信!门主你真的、真的——” 李相夷唇角扬地极高,眼神却是装作不经意地瞟向叶灼——他自认为把能说的都说完了,连怎么钓出幕后之人他都想好,叶灼应当无论如何都扳不回这一局了。 “确实是好方法,但我可不服。” 李相夷笑道:“那你又知道些什么?” “我知道……金裕背后的人,要么想通敌,要么想谋反。” “!!!” 岱山和姜渔原本都云里雾里,听不懂门主和叶姑娘的有来有回,但这一句把他们从迷糊中震出来了——怎么就直接推到谋反了?! 李相夷顿时站住,警觉地看着她。 “你确定?” “我可不是李门主这种大英雄,不严重的事我能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 叶灼没事儿又刺他一句——可李相夷这会儿顾不上生气,也顾不上求胜心,他知道叶灼不说没把握的话。 李相夷急切追问道:“为何?” 叶灼却不急,看着他道:“还记得我跟你说过——我擅长去看没有发生的事吗?” (叶子掌握了拉弓、松弦的技能,反反复复调戏小鱼,生气——开心——骄傲——生气无限循环) 第20章 第二梦09:灯下黑呀 李相夷沉吟道:“本该发生,但没有发生……的事?” 他还不是很习惯这种思维方式,微微低头蹙眉。 “对。”叶灼点点头,“比如说——请杀手为什么不直接请蜀中唐门?” 李相夷顺畅答道:“蜀中唐门怕得罪四顾门,不可能接这种潜入百川院杀人的委托。” “那为何不请金鸳盟呢?” “金鸳盟又不是杀手组织,从未听说三王级别的高手接这种——” 李相夷突然皱了皱眉。 “可他们会提供百川院的内防情报,金鸳盟为何不接?”叶灼勾了勾唇,“也怕得罪四顾门?” “笛飞声约我比武,让三王偷袭百川院,这不是他能做出来的事。” “问题是——那幕后之人,知道笛飞声约你比武?” 李相夷突然一个激灵,汗毛炸起。 他有点儿不愿意深想。 “也或许这个势力与金鸳盟素无往来,并不知如何见到金鸳盟内管事之人。” “也有道理。”叶灼点头:“可万人册排名第三的黄泉府主就在镇江,请他出手不算太难。” 李相夷的脑子开始飞速运转。 “因为他们不想让任何外人知道自己与此案有所牵连——他们是一个黄泉府主有所来往的势力,而且明面上的身份很正派!” 李相夷眼睛一亮:“相比之下,鬼手唐恒虽然受这个势力庇佑,却反而不知道它的真面目!所以失手被抓也无妨!” 叶灼真想赞一声“上道”。 她的思维很诡谲,很少有人能跟得上。 岱山和姜渔已经彻底放弃思考,看门主和叶姑娘聊得有来有回,他们却像听天书。 “没错。而且这还说明另外一个问题——” “幕后之人能汇聚五湖四海的江湖势力,第一时间动用的杀手却是域外的顶尖高手——要么是域外势力在大熙经营多年,要么是大熙内部十分有权势的人在勾结外邦。” 李相夷双目爆出精光,直直看定了她,“你有怀疑对象?” “前一种可能,是南胤。” “后一种可能,是宗政家。” 叶灼紧接着道:“前者的可能性更大。” 李相夷不是很擅长分析朝政,官场在他看来一片乌烟瘴气,无药可救。 所以他用眼神询问“为什么?” “先说后一种。” “当今皇帝没有亲兄弟,本身为政又无错失。正值壮年尚无皇子,也不存在夺嫡党争。” “只有宗政家,自大熙立国之时就把持相位,在景帝荒政时更是权侵朝野,可当今皇帝上位后却一直提拔寒门子弟,试图分权,他有二心实属正常。” “梁家又一向是宗政家的走狗,很容易往这方面想——但正因为宗政家独揽大权,不需要用这种不入流的手段打入官场,所以我说后者的可能性较小。” 李相夷点点头。 “而若是前者……” “纵观大熙邻国,都没有能取而代之的国力,当今皇帝继位以来也未起战事。” “唯有百年前被大熙所灭的南胤,自成一体,民众也并未被同化,而且仇视大熙——若想攀附宗政家斗倒皇帝,换取复国……倒是十分有可能。” 李相夷神色凝重,不自觉捻了捻手指,“南胤……” 朝局之事,他多少也在酒局上听过多次,就算不像叶灼那么会分析,却也知道这南胤余孽一直都是大熙的心腹之患。 南胤只是大熙领土南边的一个小国,密林烟瘴,易守难攻,以出美人闻名。 大熙与其一直相安无事,甚至屡次求娶南胤公主。 可百年前,因为大熙急需金矿,找了个借口强行吞并了南胤——那借口似乎是和亲公主与太子偷情,有辱大熙颜面,也不知道实情如何。 南胤有数座金矿,人口很少,所以与大熙通商时人人都富得流油——可并入大熙之后几乎沦为奴隶,这导致所有南胤人都痛恨大熙,就算被强行迁入内地也一直拒绝同化。 “李门主输了第一局了。”叶灼瞥他:“还要继续吗?” 李相夷已经不关心赌约,也不在意面子,爽快默认自己输了:“你还知道什么?” “这势力有核心人物潜伏在四顾门内。” 李相夷仿佛被闪电劈中。 本就跟不上趟的两人又被震得全身发麻,姜渔惊呼了一声:“怎么可能?!” 李相夷闭了闭眼,半晌,虚心求教:“为何?” “普通宗门都是依托一处据点而设,除了当初的覆雪楼和现在的金鸳盟,鲜有四处开花的。”叶灼语速极快道:“就连给全武林定规矩的四顾门,号称分舵无数,顶尖高手却也都集中在扬州。” 李相夷从前并未注意过这个现象,因为他初入江湖挑上的第一个势力就是覆雪楼,后来长期对峙的又是金鸳盟,这两个势力的特点都是高手常年不在总坛,行踪莫测。 可仔细一想,其他大小宗门确实都是如此。 覆雪楼之所以与众不同,就因为它并非一个宗门势力——覆雪楼是个纯杀手组织,自己宣称以剑魔为首,但剑魔估计对里头的成员一无所知。 江湖都传覆雪楼的女主人是个疯子,人家杀人为钱权名利,她成立杀手组织是为了更有效率地杀人。以至于覆雪楼拥有疯狗一般的名声,据说他们会接互相矛盾的委托,会连雇主和自己人都杀…… 当时很多势力为求自保,也单方面宣布自己加入了覆雪楼,造成了他们一统江湖的假象。 那十年江湖混战、血雨腥风,却在李相夷击败剑魔之后迅速归于平静——因为覆雪楼的女主人死了,这个势力便一夜之间溃不成军。 而金鸳盟呢,也并不是一家一姓之宗门——它是一个联盟,由无数附属宗派组成。金鸳盟的核心只有笛飞声和三王,他们以绝对武力替入盟的宗派平事,但鲜少插手他们的内务,除非底下人犯到笛飞声头上。 江湖上这样的势力并不多见,需要极高的武力倚仗才行。 李相夷搜肠刮肚,竟然想不出来有什么符合条件的势力。 叶灼则是从一个方向推断——像覆雪楼和金鸳盟那样的运行模式,根本不可能也没有动力去插手官场和朝政,能够玩得起政治,定是一家一姓的势力。 “这个势力主要经营官场,但唐恒这样一等一的高手却不在京城,而在扬州附近——这不是很奇怪吗?”叶灼看向李相夷:“只能是因为他们有重要人物在扬州。” “可扬州就在四顾门眼皮子底下,李大门主竟毫无察觉……”叶灼意味深长地看他:“所以,是灯下黑呀。” 晚风恰好从竹林深处吹过来,剩余三人都感觉头皮发麻。 李相夷紧了紧手中的少师,“我知道了。” 他蓦地加快脚步。 --- 纪汉佛确实正在犯难——这门主封了人哑穴,他审讯个什么玩意? 门主大概率是忘了他们解不了他的独门手法……只能先把人丢进牢里,加强看守,等门主自己想起来。 底下人却是不知道纪院主作何考量,甚至有人发问:“就把他锁在这里吗?我们不连夜审讯吗?” 纪汉佛无比尴尬,但又不得不装出高深模样,将手负在身后道:“审讯不急于一时——先勘察现场,掌握大体脉络,才能判断犯人的言语中有几分属实。” 那新人立刻抱拳行礼,“是。” 恰好李相夷和叶灼前后脚迈进来——李相夷下意识就去看叶灼。 她看不得这种上位者为了面子胡说八道、误人子弟的事,万一当众开杠,再用他的颜面扫地…… 叶灼也正好去看李相夷。 她原本是想瞪他:看看你带的都是些什么人!门主做的好榜样! 但看到李相夷莫名心虚的瞟过来,又觉得他可爱到不行,竟然别过脸去,弯了唇角。 这一幕旁人没看见,却让被五花大绑丢在正前方的鬼手唐恒尽收眼底。 果然……中原武林盛传的清风霁月李门主,呵! (叶已经能基本还原整件事了,但她话没说完——后半段在戳穿单孤刀的时候说,单孤刀一脸懵逼“到底谁把我卖了,还这么知根知底?”) 第21章 第二梦10:李相夷是不受威胁的 “汉佛,你先带人去勘察吧。”李相夷快步走进去,“我想了想,审讯还是交给叶姑娘。” 纪汉佛如蒙大赦,恭敬道:“是,门主。” “你门下留几个弟子,跟着学习学习。”李相夷有意让新进的刑探多见世面,叶灼这门功夫在查案中真挺实用的。 纪汉佛赶紧应下。 他没跟叶姑娘一起办过案,但多次从门下听闻她的奇异之处——在远处听人描述现场发生的事,就能预知谁有问题,仿佛某种玄术。 不怪门主第一天带人回来,就想让她表演什么‘读心术’。 平心而论,叶姑娘刚来时他是非常厌恶的——准确来说一开始四顾门里没有人不厌恶她。 单孤刀因为她自恃是李相夷的亲信,目中无人,言辞刻薄。 肖紫衿因为她是青楼女子,而且是李相夷带回来的,怎么看都不顺眼。 石水则是因为门主说她比自己厉害。 他和白江鹑格外不喜却不是因为私人感情——这‘清焰姑娘’杀过多少人,他和白江鹑恰好都是知情的,只不清楚门主究竟知不知道,竟把凶手带进百川院做刑探了! 可她进来以后,随便指点了几个案子,那顺利地就跟开坛做法似的——饶是纪汉佛也不得不咋舌。 尤其是她的猜测往往神来之笔,跟门主的高深莫测简直是一路,他就开始理解了。 “哦,我记得今年新考进来的那个第一,叫席岑的,就不错。” 李相夷又回头补了一句。 席岑原是益州兴隆镖局的小公子,今年三月接了个单子押送一批古书,然后江湖上就突然盛传其中藏了一本武林秘籍——他们自然是全不知情,但还是遭到了围攻。 最后镖师全都战死,封箱的货物却神秘失踪,那些江湖人不信其中有诈,为了逼供出秘籍所在将他一家都灭门了。 是李相夷闻讯赶到,从血海中把他提溜出来,又迅速破解谜团,把幕后主使抓出来严惩,算是替他报了仇。 兴隆镖局其实还有分舵,李相夷劝他去重振家业,但他拒绝了,将家产变卖换成了银票,自己来考了百川院,并且拔得头筹。 虽然此人算在纪汉佛门下,但大家都知道他心里只认李相夷。 叶灼也注意到这个人,因为背负血海深仇比岱山还沉默,但行为举止还能看出从前开朗活泼的影子。 霓裳跟他来往过几次,对此人评价挺高——之前白夫人要她给白斐殉葬,她打算反杀白夫人,但霓裳不知道她的盘算,自作主张找李相夷求助,就是通过的席岑。 最后也算歪打正着,让她跟李相夷彼此互欠了一个人情,从而相识。 所以叶灼对席岑印象极佳。 李莲花听到这个名字也叹了口气。 这孩子因为参加东海之战,被雷火炸断了双腿,又听说李相夷死了,便主动要求退出四顾门。 叶姑娘跟他提过,席岑变卖家产得到的银票一直没动用,后来去做小生意了,似乎还娶了霓裳。 岱山、姜渔、席岑,这些都是自己身边最可信的人,最后全都在大大小小的纷争或案子中死的死伤的伤……怎么能说自己全无过错呢。 梦里席岑还是个十六岁的少年,听到门主吩咐后出列,冲叶姑娘抱拳一礼,然后非常客气地站在一边。 李相夷撩起衣摆往主位上一坐,不动声色地隔空解开鬼手唐恒的穴道,冷冽道:“叶灼,你别说太快,带带他们。” 叶灼没好气地瞥他。 你平日只顾炫耀自己聪明,轮着我倒是知道要帮你带新人了。 李相夷知道叶灼并不是真气,干脆移开目光,微勾唇角抿了口茶。 唐恒越发肯定江湖流言是真的。 红颜知己。 入幕之宾。 于是他起了些别样心思。 李相夷只解开了哑穴,而没有解开定身穴,这世上能挣开李相夷所点穴道的绝对是凤毛麟角——但鬼手唐恒在血域时修习过一种逆行真气冲破穴道的秘术,可以用轻微内伤换取部分身躯的自如行动,对于暗器高手来说,一只手就够了。 叶灼对李相夷的武功自然是百分百信任,她走近唐恒,蹲下来—— 李莲花情急之下一掌劈出。 若是现实里,鬼手唐恒连暗器带人都会被这一掌生生击碎。 但是他始终是个局外人,只能瞳孔瞪大,眼睁睁看着一枚淬毒的小针扎进了叶姑娘锁骨下方的凹陷处。 她吃痛一皱眉,不可置信地低头看向左肩。 李相夷立即暴起,一掌将鬼手唐恒打得倒飞出去,重重撞在石墙上,喷出一口血来。 惊人的杀气席卷了整个地牢。 他以婆娑步抢至叶灼身前,抬手连点她十二处大穴,封住真气和血液流动。 然后左手拔出小针,放到鼻尖前嗅了嗅,右手扣住她的手腕探探脉象,然后转过头,恶狠狠地盯着半死不活的唐恒,吐出了两个字:“解药。” “咳,咳咳。” 鬼手唐恒挣扎着将自己撑起来,偏头吐出一口血沫。 李相夷没下杀手,但他的内力真是名不虚传,感觉那一掌把他全身筋脉都震断了。 “咳咳,李门主,您知道……我没用见血封喉的毒,就是想用你女人的命换我自己的命……” ? ??? 全场一片寂静。 只有李相夷毫不关心他说什么,冷冷道:“你在跟我谈条件?” 他动都没动一下,但磅礴的真气涌出,整个地牢里卷起烈烈之风。 “我杀了百川院十个人,不跟李门主谈条件,咳,哪有活路?”唐恒倒是有一番高手气度,抬袖抹去唇边血,“李门主一言九鼎,只要承诺不杀我,我就救你的女人。” “你在找死。” “我不是他的女人。” 两个人几乎是同时说话。 李相夷想直接用内力把毒逼出来,故而不受威胁,也懒得回应他的胡说八道。 叶灼却是有把握能让他拿出解药,所以故作镇定,冷冷回应。 “呵,别骗我了,从未听说李门主——” “李相夷!”叶灼猛地扭头去看李相夷。 李相夷不明所以,但收到叶灼一个‘快让他别开口’的眼神,抬手便又封了他的哑穴。 叶灼想站起来,但有点眩晕,李相夷顺势扶了她一把。 “什么毒?” “没见过的毒。”李相夷也不甚肯定,“有一味闻着像是断肠草。” “多久发作?” “稳住十二个时辰绝无问题。”李相夷小声道,“我先试试看全力能不能逼出,不能再想办法。” 唐恒在他心里非死不可,但他知道自己绝对不能说——叶灼的脾气他算是摸到一点儿边,若是他拿‘自己的原则’凌驾于她的性命安危之上,她恐怕不是让自己颜面扫地那么简单。 他自信天下没有扬州慢逼不出来的毒,但叶灼不信。 若是他不肯跟唐恒谈条件,她当场就能发作。 旁观的李莲花甚是欣慰。 换做他当年,换做旁人以乔姑娘为人质,他只会告诉阿娩说自己有办法,以求迅速击溃对方的心理防线——这样反而更可能稳住局面,拿到解药。 乔姑娘是不会怪他自作主张的,甚至会觉得他很可靠。 但换了叶姑娘,她……她说不定会气到反过来把毒下在自己碗里,然后还要把他骂得狗血喷头。 叶灼点点头,她也感觉李相夷封了她穴道之后身上毒素扩散地很慢,于是拎起裙摆缓缓向唐恒走了过去。 她蹲在已经无法运气的唐恒眼前,传音入密道—— “李相夷是不会受人威胁的。” “但我能放了你。” 第22章 第二梦11:我跟李相夷的关系不是你该知道的 唐恒抬眼看她,明显不信。 李相夷是出了名的眼里容不得沙子——别说是情人,就是乔婉娩也不可能说服他放人。 叶灼迎上他的目光,缓缓开口:“我跟李相夷的关系,不是你该知道,也不是你能议论的。” 这女人威胁的话里透着一股从容不迫,语气神态都跟李相夷很像,格外傲。 唐恒一时有点拿不准。 李相夷为乔婉娩红绸舞剑惊艳扬州是真,为清焰姑娘胭脂为墨作《累世劫姻缘歌》也是真——但现在看来,说不定这个红颜知己才是他的真爱,毕竟扬州慢从未外传。 何况刚刚这女人情急之下连名带姓喊李门主“李相夷!”,对方立即便抬手封了自己穴道。 爱一个娶另一个?因为身份有别,又不愿意让其他人知道? 果然正道都是些伪君子。 唐恒无法说话,但叶灼能看出他眼里的犹疑,干脆道:“你也听说过,扬州慢抑百毒除百祟。他既然能教我,也能靠灌顶的方式帮我把任何毒素逼出来。” “只不过对他自己损伤很大而已。” 唐恒哑然。 这女人也太自信了吧? 不管是门主还是游侠,武功才是江湖人的立身之本,哪个高手会把辛苦修得的内力浪费在女人身上?? 听她口气,好像李相夷能为了救她舍掉一身绝世武功似的。 灌顶与输送真气不同,乃是传功,对传功者的损害很大,而且传出去的内力无法再生,要靠自己慢慢修回来——一般只有父子相承。 “我呢,不想用这种办法,所以来跟你谈笔交易——比你提的条件要好上很多。” 唐恒用目光询问。 叶灼缓缓地说:“你替人卖命,无非是图背后有个势力庇佑……但这江湖上有什么势力,比得上我们四顾门呢?” 唐恒有点想笑:你是说我杀了百川院的人,李相夷能不计前嫌收我进四顾门? 叶灼轻笑一声,“他当然不能了。但你可以死在百川院的牢里……然后换一个身份活下去。” “要知道,能在李相夷眼皮底下放走要犯的只有我,就算是副门主也没有那个胆子。” “你威胁李相夷是没用的,他是门主,再怎么也不能为我公开坏四顾门的规矩。况且就算是开了这个头,你得罪了李相夷,能一辈子不犯在他手里?” 唐恒在掂量。 她说的没错,威胁李相夷绝对是下策,只是想不到别的办法。 偷梁换柱?这种事在刑部和监察司并不少见,李相夷只要当时没发现,后面再想追究只能处置他自己的女人……唯一的问题是,如果自己交出解药,就没有筹码了,她能兑现承诺吗? “你不必急于做决定,因为我还有第二笔交易跟你谈。” 叶灼缓缓道:“你跟唐门的仇怨,我也能猜得一二……费这么多年劲,也没能杀得了掌门和他夫人吧?” “不若,你来当我的护卫,我替你除掉他们,怎么样?” 唐恒觉得好笑,这海口也未免夸得太大了些。 蜀中唐门可不是小势力,掌门身边更是高手环伺——他杀掌门之子差点赔上自己性命,被追杀到不得不投靠万圣道…… 她武功这么低,是能支使李相夷去替她杀人,还是能越过他动用四顾门的力量去清缴? “呐,你在唐家学艺五年,反杀他们上下二十余人,可见是此前便有深仇大恨。” “但你行走江湖仍用唐姓……怎么,是想另辟一脉自己的唐门?” 唐恒瞳孔蓦地睁大。 “你背后的势力,应该是在你被唐门追到走投无路时向你施恩的吧?” “可你对我用毒,是想威胁李相夷,而不是在死前完成他们交托你的事——可见你很惜命,倒是跟我很像。” “巧了,我这个人从来不信忠诚,所以也不收买人心。” “我只谈交易——你每救我一次,换唐门一个重要人物的性命。” “这样或许你都不用动手,就大仇得报了。” 唐恒眼中鲜见地出现了动摇。 他并非惜命,只是要留着命去报仇。 赌一把吗? 他犹疑半晌,用眼神询问:“我如何信你?” “你应该看得出来,我的行事风格……跟李相夷不是一路人。我想在四顾门里有我自己的力量,而非全然依仗他,更不想欠他这么大的人情。” “李相夷刚刚说的话你也听见了,他可以稳住此毒十二个时辰,那我给你四个时辰思考——” “天亮之前,解药送到我手上,你给我下毒的事便算翻篇。” “之后你先在百川院大牢里安稳待着,五日之内定能听到唐夫人的死讯,届时你再想跟我交易不迟。” “若天亮我收不到解药……你也就没用了。” “我跟李相夷都知道,你对这个势力一无所知,也不必浪费时间。” 叶灼说完,便提着裙摆站起来走了。 只有李莲花听见了她的话。 叶姑娘的话,连他也拿不准真假——或许本来就半真半假。 但他知道,叶姑娘确实是杀人不眨眼,她要弄死唐夫人也不必假四顾门之手,想要收唐恒为己用多半也是真心,只是不知道会怎么跟李相夷交代。 唐恒应该没有注意到,叶姑娘的条件里,并没有包括让他‘一直’活着……虽说让他假死脱身,但只是为了腾出空来保护她,这交易只持续到她不再需要保护…… 没想到叶姑娘年纪轻轻,就是老狐狸了。 他忽然想起之前在竹林里她突然变化的神色—— 所以她让李相夷封唐恒的口,不许他把话说完——李相夷以为是在制止流言,但只会让人觉得欲盖弥彰。 而她是有意叫人觉得自己与李相夷关系匪浅,好狐假虎威。 果不其然,他看了一圈——周遭人神色各异,但脸上清一色都是听见惊天秘密、又只听了一半的焦灼神情。 大家都忍不住左顾右盼,互相交换眼神,明显是心里嘀嘀咕咕,嘴上却什么都不敢说。 得,明儿一早流言就该传回四顾门了。再过一天,全扬州都要议论纷纷,李相夷到底有什么不敢让人说出口的秘密—— “啧啧。” 李相夷啊李相夷,还是太自负了,连个小姑娘都玩不转。 也不知道乔姑娘作何感想…… 以乔姑娘的性子,大约只会很委婉地问他,他却未必会当个事儿来认真处理。 算了,还是干脆早些分开算了,省得耽误乔姑娘大好青春。 李莲花应该庆幸,他没有因为做梦就听见所有围观人的心声——否则这里会比元夕的庙会还要嘈杂,人人心里的震惊都仿若撞钟、锣鼓和鞭炮那样醒神。 就比如说岱山。 他毕竟年长十岁,虽然混江湖刀尖舔血耽误了,一直未能成亲,但对男女之事也是略通一二的。 他丝毫不怀疑李门主心里坦荡,但十分肯定他与叶姑娘并非如他所想的那般清白——门主在叶姑娘面前跟在其他任何人面前都不一样,而那种不一样绝不是‘知己’二字能掩盖的。 姜渔则是李相夷的仰慕者之一。 喜欢一个人,总是会对同样喜欢他的人生出敏感。所以姜渔能隐约感受到——叶姑娘对门主是有意的,而门主却不像对其他姑娘那般保持恰到好处的距离。他跟叶姑娘是那样熟稔,默契地让人插不进话来。 别人说叶姑娘是他的女人,他都没顾上反驳。 纪汉佛就更震撼了——门主跟乔姑娘的感情说不上有多稳固,忙起来一个月也就见着一两面……这本来就夹了个肖紫衿,现在又夹了个叶灼,怎么得了! 门主还年轻,要是感情破裂……不会殃及池鱼吧? ---下章小鱼可能就要被甩了--- 第23章 第二梦12:李相夷只是没被骂到份上…… 叶灼刚起身走出两步,唐恒便掷出一枚青色的小药丸,被李相夷凌空截住—— 他攥在手心里端详一会,疑惑道:“解药?” 唐恒吃力地点了点头。 叶灼丝毫没有戒心似的,接过解药就服下,然后转头跟李相夷说,“把他穴道解了吧。我有点头晕先去睡了……百川院该问的问,你也赶紧回四顾门吧。” 李相夷‘啊’了一声,回瞪了唐恒一眼,好像在说“算你识相”。 还好唐恒识相,否则他今晚得守在这替叶灼逼毒——回头跟阿娩解释起来又少不得麻烦,挖地道道歉的事他可不想再来一遍了。 他忘了解释,或者说没觉得自己需要解释什么,随便嘱咐了纪汉佛两句便去追赶肖紫衿了。 叶灼今夜折腾地不停,实在累了,也转头要走。 姜渔用胳膊肘戳岱山,要送她回去。 门主虽然没吩咐,但该有的眼色还是得有—— 岱山不敢伸手搀扶,怕逾矩,只好沉默地跟在后面。 “我会扬州慢的事儿,别让任何人知道。” 叶姑娘只丢下一句,便提着裙摆往小院去了。 李莲花虽然不常动武,但一旦握剑在手,便自然散发出一种深不可测的高手气度,虽然他只是淡淡站在那,抬眼看了看剑锋,却让李相夷心中惊疑不定。 李相夷也并没有见到乔婉娩。 今日她睡得格外早——乔家来信说,明日她嫁入慕容家的姨母要来拜会,想见一见李相夷。 她也隐约知道,姨母一家未必是来看她……或许更重要的是来看相夷,或者说,不那么正式地拜会四顾门主。 她很怕姨母家是有什么事要求上相夷——正当的还好,若是族中有人犯在百川院手上,光是提一提就足够让相夷冷脸皱眉了。 自从四顾门名声大噪,这种事就变得越来越多,亲朋好友间的走动渐渐都变了味,她为了不让相夷为难都主动避开。 但姨母不一样——她小时候父母双亡,小姨出嫁前对她很是照顾,成婚后姨夫也对乔家多有照拂,她和表弟表妹的关系也匪浅……她真的不希望姨母一家和相夷生出什么不快。 还好相夷跟人比武去了,明日肯定不在,而且就算姨母他们多住上几日也未必能见到。 给人留下傲慢的印象,总好过当场拒绝。 所以她明日得全程陪同,姨母一家大老远从姑苏来,不能再待客不周了。 肖紫衿还是先到一步,将药丸递给乔婉娩的婢女桃儿,嘱咐她明日一早就给姑娘服下——怎么煎药引子,水和火候都有讲究。 复杂得很,亏他那记不住案情线索的脑子竟能记得一字不差。 桃儿也跟他说起此事,肖紫衿便自告奋勇应下陪同游览,兴冲冲回去安排行程了。 婉娩一直说,小姨就像她的娘……见婉娩的姨母自然要好好准备! 所以他忘记说李相夷一会还来——桃儿就也赶紧睡下了。 等李相夷赶到,院子里一片漆黑。 ? 这才什么时辰? 紫矜是还没到,还是又跑哪里去了? 他愣了一会,回自己屋里去了。 然后第二天一早,他又去找阿娩——阿娩见着他只有惊讶没有惊喜,神色中还有几分为难。 他以为阿娩是又生气了,笑嘻嘻地解释了一通,可阿娩的神色并未转喜,反而是欲言又止地开口:“相夷,今日我姨母一家要来四顾门……” 话还没说完,肖紫衿已经一身紫衣华袍,满脸笑意地提着破军走过来。 李相夷不禁打趣道:“哟,紫矜,你今日穿成这样是要干什么去呀?” 肖紫衿见着他才想起来昨晚的事,“相夷,我来时婉娩已经睡下了,所以没告诉她你回来的事。” 他笑了笑又道:“今日慕容家来拜会四顾门,我想你不是还得回百川院去处理那个什么,什么拐卖案嘛,所以我总得出面陪一下客人,也不算失了礼数。” “哦,也好。”李相夷大大咧咧地点头,转头冲乔婉娩一笑,“阿娩,等我忙完这个案子回来陪你,上次那套剑法还有几式没完成呢。” 乔婉娩笑着应好,心里却叹了口气。 相夷已经忘了要问她为何不开心。 ……不问也好。 肖紫衿和乔婉娩并肩站着,看李相夷风风火火地又走了。 果然,慕容家虽说是来看乔婉娩,但总归还是有事相求——正是李相夷手头紧盯的这桩案子。 慕容家的长子慕容方与梁子恒相识,他也没有掺和绑架,只是买了几个来路不明的姑娘送人——巧了,里头有个姑娘被百川院所救,指证了他。 更巧的是,那天李相夷在,当场给监察司施压要写进卷宗,这样慕容方就不能被举荐入仕了。 乔婉娩听罢,神色有一丝为难。 相夷有意将她护在江湖风波之外,因此她对百川院近期办了什么大案、抓了什么人一无所知…… 但其实她也不想知道,也不想干涉。 “此事……我去问问相夷吧。”她不想把话说得太绝,“若真是有什么误会……” 肖紫衿却答:“我听来当是有些误会。不过相夷喜欢较真,也不了解官场,你跟他去说反而容易惹得不快,这事儿我来问问百川院吧。” 他虽为百川院协管,但并不插手具体事务,对案情也就知道个模糊大概……但听着不是什么大事。 如果只是买了姑娘去送人,严格来说并没有违反什么大熙律令——最多是没有审查姑娘的身契,误参与了逼良为娼,可买家哪能验得这么准确?让人做个假户帖塞进卷宗里,就说以为买的是官妓不就可以了? 他觉得自己想了个绝佳的主意,可转眼一瞥——婉娩在皱眉,像是不赞同他这样大包大揽。 可不管怎么会说,姨母一家立时便喜笑颜开,气氛不似开始那般僵硬了。 等两人有机会说话,他压低声音问乔婉娩:“你是怕相夷生气,还是觉得我这样做不对?” “不是……紫矜,我只是觉得……” 有说不出的别扭。 慕容方还未入仕,便学会了官场这一套迎来送往,就算不知道姑娘是掳掠而来,也还不是把她们当玩物一样送来送去? 要放这样的人一马,让他去当官……真是说不出的憋屈。 她甚至觉得,相夷严词拒绝也没有什么不好。 肖紫衿见她为难里有一丝埋怨,不悦道:“是不是李相夷怎么做,你都会觉得开心?” 李相夷公正不阿,是个英雄。 李相夷徇私舞弊,是将她放在心上。 可换了我,怎么做都不是! 乔婉娩叹了口气,“……也不是。” ------- 而李相夷回了百川院之后,第一件事是去找叶灼——昨夜已经为了没按承诺给她渡内力发了一通火,若是早上再忘了,不得又要当众变着法挖苦他。 若是无事,叶灼喜欢睡到日上三竿,基本不吃早饭。 但今日有一堆事儿,他估计是要顶着叶灼的起床气跟她说事,于是在四顾门饭堂里打包了他最喜欢的蟹粉小笼和梅花糕拎在手上。 李莲花见状不禁感叹,李相夷也并不是天生目中无人,只是没被骂到份上…… 叶姑娘的起床气他也是领教过的,见谁怼谁,蛮不讲理——方多病和笛飞声都被刺得暴跳如雷,自己更是一句话没说便被殃及池鱼。 “李门主?这么早啊!” 绿夭听见有人叩门,心道这里谁会来找姑娘,结果一开门看见李相夷,吓得差点把手里扫帚给丢了—— 李相夷闻言一笑,“哪里早?我都练过两个时辰剑,还从四顾门赶来了。” 他就差说,你们姑娘怪不得武功不济。 绿夭被噎住,然后手忙脚乱地去给他倒茶,被他制止后“我赶紧去喊姑娘起床。” 妈诶,姑娘昨夜让辰时三刻叫她,结果叫了三遍了还在床上!这下可好,让李门主在院里头等着!! 绿夭和霓裳要按袖月楼的规矩作息,都起得早,这会儿早饭都吃过了,一个在院里洒扫,另一个在准备做午饭的材料。 虽然百川院也有饭堂,但姑娘不喜欢跟不熟的人同桌吃饭,所以她们都是在院里单独开小灶——这样也安全,不用担心被下毒。 李相夷坐在院里的石凳上等,果不其然听见了绿夭一连串的大呼小叫。 “哪里是我们忘了!天地良心,我跟霓裳各叫了你三回啦!” “姑娘你可快点吧!!” “哎哎哎你别这么出门啊!坐下我给你把头发弄弄!” 他给自己倒了杯茶,不自觉地就弯了嘴角。 第24章 第二梦13:像你那样敷衍的邀请,我也不愿 李莲花也在笑。 他可以想见里头是番什么光景,叶姑娘不讲理的时候反而分外有活气。 他跟绿夭和霓裳这两个小丫头打交道不多,但她们或许是叶姑娘仅有的朋友……或许该跟她一块去见见席岑和霓裳…… 一会儿功夫,叶灼便穿了一身轻便的男装出来,脸上不施粉黛。 绿夭跟在后面直翻白眼,像是在说——再图快也不能素面朝天去见心上人呐!活该李门主把你当兄弟呢! 李相夷倒觉得她不然铅华的模样很舒服——她做花魁扮相时虽然很美,但她的锋利感好像随时要划破画皮一般,让人惊艳之余又不免忌惮。 看阿娩描眉画唇有种窈窕淑女的美感,但叶灼这样本性就不柔婉的,嗯,干脆还是轻装好。 “给你带了朝食。” 叶灼瞥了一眼桌上的食盒,当即撇嘴道:“下次带那个徐州张大厨做的小鱼煎饼。” “??” 李相夷惊奇——他头一次好心给人带朝食还被嫌弃的! 李莲花笑出声来。 叶姑娘的起床气可不是那么好消的,李相夷估计还不知道自己又哪里惹着她——大概率是因为李相夷顺手提来的食盒里全是他自己爱吃的,叶姑娘一向对他这种以己度人的行为嗤之以鼻。 但其实她多少看在李相夷带早饭来,已经松缓了语气,否则就该是——怎么,李大门主一大清早的坐姑娘院里,就为了喊我起床替你干活?早起贪黑的不说多发一份银子,连饭也不管呀? 总之,想让叶姑娘满意,那是很难的。 他倒是知道,叶姑娘喜辣,而徐州特产小鱼煎饼香辣一绝——用银鱼干炒辣椒,夹在面饼里一裹,她肯定喜欢吃。 不过就算换做他,也不会给叶姑娘带这个——这东西就不适合当早饭,会把胃吃坏的。 他医者仁心,看不得她身上的坏毛病,这可不能说是霸道。 李相夷自己不爱吃辣,所以压根不知道这玩意在四顾门着实风靡过一阵。 叶灼直接用手拈起块梅花糕往嘴里送,“李大门主贵干啊?” “昨夜答应你的事,等你吃完我传三成内力给你。”李相夷自信道,“只要不遇上笛飞声那般的高手,自保足矣。” 叶灼掂量了一下,李相夷的三成内力……唔,大概能打四顾门剩下的所有人。 于是她为李相夷的大方感到很满意,唇角微勾道:“那谢过李大门主了。” 那梅花糕有点甜,不知道是不是厨子迎合门主口味加了三分糖,她吃两口便腻了,回头找绿夭要帕子擦嘴。 李莲花已经习惯性从袖子里摸出帕子想递给她——他早发现叶姑娘自理能力差劲,一个姑娘家家的什么都不会收拾,真不知道没他以后怎么办——直到绿夭伸手穿过他的身体,他才察觉自己并非真正在此,又收回手尴尬地摸了摸鼻子。 李相夷惊讶于她吃这么少,但也没说什么,用眼神示意她运功打坐。 “你这扬州慢练的……啧。”李相夷甫一接触到叶灼的内力,便直摇头道:“旁人练功不入门吧,一般是只得其形……你倒好,有九分神似,形却一点儿不对,你是怎么做到的?” 李相夷的内力像是取之不竭、清澈柔和的春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因此能催发生机。 叶灼的内力则像是冷泉水里掺了锋利的冰碴子——要说有霸道之形,倒也没有,催发生机也是可以的……但就是刮得人生疼。 “你就这么半吊子,居然也能救得了姜渔……”李相夷一边说一边摇头,心道扬州慢果然是绝世心法,练岔了也挺厉害。 李莲花倒是知道原因。 叶姑娘身上戾气很重,看上去并不适合修习扬州慢——可偏偏她内心深处跟李相夷是一类人。 她无比希望这世上每个人都好,不愿意踩着别人做‘人上人’,能看得到民生多艰也愿意在有余力的时候去庇佑普通人——这种‘不去追求优越感’的心态,才是扬州慢至纯至和的根源,也是世上绝大多数人都修不了扬州慢的原因。 在江湖里争名夺利,浴血厮杀,都是要追求‘高人一等’,可偏偏如此,就在境界上落了下乘。 叶灼难得没反驳他。 因为李相夷的内力透着融融暖意,会让人很舒服,加上她本来就没睡好,再这样被初升的日头一照,有种轻飘飘想往他怀里倒去的感觉。 可惜不行。 这样暧昧的时刻,只有她一个人无限遐思。 “不是我说你,这每日最适合练剑的时刻就是清晨。”李相夷收回双掌,站起身来,“你整天睡到日上三竿,怪不得武功不济。” 叶灼气他煞风景,立即扭头反驳:“像你那样睡得晚起得早,怪不得头发少。” ?! 听听这说的是人话吗? 李相夷没好气地笑道:“也就是我脾气好,要在金鸳盟,像你这样说话早被笛飞声一掌打死了。” 叶灼翻个白眼:“谁乐意跟他那种一根筋说话。” 李莲花听出这话里有几分嗔怪,不知道李相夷听出没有,反正他看上去有点儿得意。 “纪汉佛那应该问不出什么东西,咱们过会儿再去听……我先带你去见一个人。” 李相夷带她转过了后山,路经一处风格雅致的别馆,然后转动机关打开一处地砖,下了密道,又在复杂的溶洞里七拐八绕。 叶灼看出这依仗天然溶洞而建的阵法十分玄妙,猜测道:“这是……地字牢?” 李相夷在前面点点头,“若我不在,你有危险便找琵公子。他武功高强,不轻易示人,而且机关术一绝,犹在云彼丘之上。” 叶灼想都不想便道:“那你为什么让他在这守牢?” “他自己不愿沾染俗务。” “像你那样敷衍的邀请,我也不愿。” “?” 李相夷觉得叶灼是一天不吵浑身难受。 叶灼觉得李相夷是自我感觉过于良好,需要摆正认知。 他俩正相互看不顺眼,一身黑衣的琵公子便笑着招呼李相夷道:“你来了。” (我居然还没写到分手信,奇怪……明天一定加快进度) 第25章 第二梦14:看来你很喜欢四顾门 “嗯,好久没来了。”李相夷笑着答话:“你为何不在紫岚堂找些消遣,闷在这儿不无聊吗?” 琵公子淡然一笑,“早说不必建那紫岚堂,惹眼得很。” 叶灼在李相夷背后不客气地‘呵’了一声,“我还当你的朋友全是肖紫衿那种华而不实之辈呢,却原来是放着好的不学。” 李相夷额角青筋跳了一下。 李莲花也抬手揉了揉太阳穴。 琵公子闻言笑意更深,竟主动递了一杯茶过来,“这位想必就是叶姑娘?” 叶灼双手接过茶杯,讶然道:“琵公子知道我呀?” “叶姑娘不过来了半月有余,四顾门上上下下都在传,说李相夷给自己找了个门主监察。”琵公子笑着瞥了李相夷一眼,“果然名不虚传。” 叶灼不好意思地低头笑了,将茶杯拢在手中轻抿了一口。 琵公子自然能看出姑娘家的小女儿情态,故而转脸瞥了一眼李相夷——后者似乎毫无察觉,还在为叶姑娘刚刚讽刺他的话鼓着腮生气。 叶灼喝茶原本只是为了遮掩笑意,可茶入口后眼前一亮:“好香。” “只是无名的粗茶罢了。” “炒制时加入了薄荷与槐花?” 琵公子点点头,“叶姑娘于茶道很有研究。” 李相夷看他们俩聊得有来有往,悬着的心略略放了下来——他跟琵公子相交,总有种被对方当小孩看的感觉,尤其是每回谈起自己的其他朋友,琵公子脸上就会浮现一种不太感兴趣的淡漠。 叶灼还是第一个得了他主动递茶寒暄的。 说来也是很神奇,她对琵公子倒是客气得很,全不似在自己跟前的刻薄犀利。 武功不济还张牙舞爪,啧。 “我从前在袖月楼,学的就是这些风花雪月的东西。”叶灼浅浅笑了,有些遗憾地说:“可其实谈不上喜欢。” 琵公子点点头:“人生在世,自由最是难得。不过……身在樊笼中,心能不被外物所困,已是超过世间绝大多数人了。” 叶灼知道琵公子是在夸自己——以他的武功、资历和心性,各方面都能称得上一句前辈了,她应当谢过抬爱——可她骨子里跟李相夷一样,喜欢表达自己的意见,而且越是对着琵公子这样的君子,越是不必忌惮和心虚。 于是她说:“不滞于物的洒脱很令人向往,但能够予人自由的勇敢更让人钦佩啊。” 此话一出,琵公子和李相夷都抬眼看她。 她说琵公子大隐避世,虽然自由洒脱令人羡慕,却不及李相夷将苍生扛在肩上有担当——实在让两个人都很惊讶。 琵公子看李相夷,就跟无了方丈看他类似——是个出色的、令人眼前一亮的后辈,但有点儿多少有点儿小孩气。 李相夷做成许多了不起的大事,但喜欢逞英雄、爱面子、讲排场,还经常过于自信……总之少年人身上的毛病都是有的,迟早要栽个跟头。 尤其是识人差点火候,跟谁都推心置腹,但其实与谁都结交不深。 他那些朋友里,也没有真正能做大事的人——姑且凑在一起为‘匡正武林’的口号热血沸腾,正事做一些,也夹带部分私心,最后难免弄出个跟官府差不多的冗杂机构。 李相夷想象中的四顾门多半是他的一厢情愿,只是此话也不必说出来泼他冷水。 可如今有个人说,四顾门是予人自由的地方,像是光在点亮别的光。 他突然也觉得这种天真无畏是耀眼而美好的东西。 李相夷则一直以为叶灼并不喜欢四顾门,只是因为恰好对拐卖女子的案子有兴趣——因为她来四顾门以后没有一天不是一脸嫌弃,看佛彼白石、师兄和紫矜的眼神里满是看傻子的讥诮,跟自己说话隔两句就要夹枪带棒,却没听过一句夸赞。 可是她说,琵公子只是做到了清高自由,他却给了普通人追求清高自由的机会,所以她钦佩自己更胜一筹。 他怎么可能不得意! 李相夷一得意便压不住唇角,还故意不去看他们俩,仰头装作研究溶洞上晶亮亮的岩石。 李莲花看他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了,不由屈指揉了揉眉心。 世上最了解李相夷的就是他——年少的自己此时肯定在想,带叶姑娘来这一趟真是太对了,都不用他自己炫耀,便罕见地在琵公子面前找回了场子。 他如今旁观者清,终于明白自己那回带叶姑娘去见琵公子,为什么得了一句‘若是有心,不要端着’。 琵公子只说:“看来你很喜欢四顾门。” “嗯。”叶灼捧着杯子,偷瞥了一眼佯装不在意、实则嘚瑟到不行的李相夷,小声道:“我可能比李相夷还要喜欢四顾门……所以我比他更看不惯它滑向古来所有大宗门的宿命——我想要它有自己的意志,能反过来改写一代代门人的人生,不会换个门主便没落……就像儒学那样。” “很大的志向。”琵公子深深望了她一眼,“你们很合适。” 叶灼心里顿时又有几分酸涩……他们合适,可终归是相遇太晚。 能同一段路,也是好的。 或许等她发出自己的光来,就不必再贪慕他身上的温暖,知己至交也算不错的结局。 “哦,我此次来是有件正事跟你说。”李相夷适时转过来,“我最近在跟的那个案子节外生枝,抓到了鬼手唐恒,打算先关在地字牢里。” 琵公子点点头:“没问题。” “叶灼在负责这个案子,幕后之人或许还会派更厉害的高手杀她。我平日不能常在百川院,若你走得开,可否帮我照看她半月?” “可以。” 梦里的时间跳跃总是猝不及防,李莲花刚在感慨琵公子眼光毒辣,早听劝告就好了——下一面便看见李相夷一脸烦闷地坐在亭子顶上仰头灌酒。 这是……相思梨花阵? 这个季节并无梨花,倒是树枝树叶被剑气斩落一地,看起来他刚撒过酒疯。 李莲花不明所以地走上前,弯腰拈起一截被斩断的枝叶瞧了瞧,确是少师。 他儿时对师父师娘吵架时的面红耳赤、声嘶力竭感到害怕,所以分外克制情绪,内心再苦闷也最多是借酒消愁,并不外露——如此挥剑发泄很是罕见。 因为金鸳盟协约跟师兄吵的最厉害的那次,也是自己默默坐了一夜,喝干了五坛酒然后倒头就睡——第二日醒来又忙着去处理江湖上的事,就忘了。 他不记得年少时跟谁吵架,曾气成这番模样——难道是因为叶姑娘过来,跟师兄提前爆发了矛盾? 又或者,就是和叶姑娘吵架? “砰”地一声,酒坛碎裂在他眼前。 “吓死了我了!”李莲花单手叉腰,指着屋顶上李相夷大骂,“真是,有没有礼貌啊!” 回答他的是从半空坠地的另一个酒坛——干脆利落地穿过了他,砸在他两脚正中间。 “嘿!”李莲花一旋身避开紧接着落下来的又一个酒坛,气得甩甩头,无奈走进亭子躲避——虽然伤不到他,但眼睁睁看着东西从自己身体里穿过的感觉颇为诡异,他一时不知道该不该怕鬼。 亭里的石桌上用少师压着一封信。 李莲花只遥遥瞥到一眼信封上‘李相夷亲启’的字迹,便猜到发生了什么,暗暗叹了口气。 (终于赶到分手信了,过去赶紧翻篇好来点喜闻乐见的——) (pS:小鱼失态并不全是因为分手信) (pS:觉得花花躲相夷的酒坛子好可爱,好想画一个,可惜手残) 第26章 第二梦15:哟?你被甩啦? 李莲花记得那信中的每个字。 “君爱江湖喧嚣,爱武林至高。阿娩只能紧紧跟随其后,疲惫不堪。” “君终如日光之芒,何其耀眼夺目,然谁人又可以一直仰视日光。” “阿娩心倦,敬君却无法再伴君同行,无法再爱君如故,以此信与君诀别……” 他也曾想,若非是在那种情态下见到乔姑娘的分手信,他当如何呢? 会去挽留吗? 李相夷一直以为自己将阿娩保护得很好——不必直面江湖的波云诡谲,只需站在他身边便能享受众人的仰视,有大把时间去做自己喜欢的事,他也从不干涉阿娩的自由……虽然陪她的时间不够多,但总是记得给她带礼物,陪她舞剑,惹她不开心也知道主动去哄。 阿娩究竟为什么会心倦呢? 李相夷想不明白,但是李莲花明白。 自己太忽视她的感受,依着自己的喜好对她好。 听她说话时常常心不在焉,记挂着江湖事,嘴上嗯啊敷衍。 喋喋不休地说自己得意的剑招、战绩、感兴趣的事,却不曾认真夸赞她。 在人群中总是阿娩的目光追随自己,自己的目光却鲜少落在她身上,总是放得极远。 他没有那么爱乔姑娘,纵然表面功夫做得再好,她也是能感受到的。 尤其是,有紫衿作对比的情况下。 就像他也是喜欢了叶姑娘才知道——喜欢一个人是自然会生出掌控欲的,会看不惯她生活作息横加干涉,也会好奇她儿时的事,她的家人,她的想法,她是如何变成今日的模样——而李相夷连乔家究竟有几口人都不太知道。 说到底,他对乔姑娘、紫衿和师兄都一样,只是单方面觉得自己跟他们感情很好,但其实……他心底里有一种藏得极深的轻视,连自己都不曾察觉。 他们的观点太浅薄、太天真,他连反驳和争论的兴趣都没有,所以只能敷衍应和。 他以为旁人感觉不到。 但其实所有人都觉得跟他在一起不舒服。 所以连他自己也觉得李相夷不是良配,他甚至没办法控制这种傲慢。 其实乔姑娘或许是期待他去挽留的……可李相夷不会。 他心里其实不太服气,也不愿意承认自己光芒太甚以至灼伤心爱的姑娘。就算那信中说得委婉,不仍是埋怨他太享受万人敬仰,忽视亲近之人的感受吗? 但李相夷是不会说委屈的。 他只会堵着一口气,端着骄傲祝福她——可能他也知道,自己表现得越大方,乔姑娘反而会越不好受。 呵,被叶姑娘看见了,少不得一顿阴阳怪气。 事实上,李相夷在这里独自喝闷酒发火,真的跟叶灼脱不了干系。 今日他回自己寝居,看到这封信摆在桌上,读罢第一反应便是去找阿娩——他相信这些定是负气之词,或许是上次没有陪她姨母游览扬州,又或许是阻止紫衿给慕容家行方便并大发雷霆,总之他得解释清楚,那案子确实危害甚大,相信阿娩一定能够理解。 可是等他奔到阿娩院外时,却撞见紫衿在里头跟阿娩说话。 “相夷他心里当真有你吗?”紫衿一甩袖子,“这流言都传成什么样子!” 什么流言? 李相夷一愣,下意识退了一步。 “紫衿莫要生气,其实我昨夜和叶姑娘聊过了,我与相夷的问题跟她并没有太大关系。”阿娩望着院墙叹了口气,“总之不论如何……我已经同相夷说清楚了,往后他的事也与我无关了。” “你当真要离开相夷?” 阿娩避开紫衿的目光,半晌才叹道:“我确实追不动了。” 李相夷听出她语气里浓浓的倦意,突然察觉到事情跟他所想的截然不同——在他未曾发现的时候,阿娩已经做好了离开的决定。 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诀别信,转身走了。 叶灼究竟跟阿娩说了什么? 紫衿分明是觉得自己近来跟叶灼走得太近,致使流言四起,让阿娩难堪——这点确实是他的疏忽,他跟叶灼走得近完全是因为案子,可以说问心无愧,但终归是欠阿娩一个解释——但阿娩却说他们问题不在这里。 那在哪里? 阿娩是不会跟他说实话的,倒不如去问叶灼。 她看人心实在直白犀利,有时候比自己都更清楚自己在想什么。 可等他走到叶灼院里,又发现里头一片兵荒马乱的—— 霓裳在大呼小叫问绿夭药什么时候能煎好,绿夭手忙脚乱将炉子底下的柴火扇得噼啪作响,一边大声回道:“你一个人按得住姑娘吗?” ——叶灼生病了? 他径直跨进去,像一阵风吹过,直吹得蹲在地上煎药的绿夭猛然抬头,然后对着空无一人的庭院目露茫然。 “这里发生什么事?” 霓裳也瞪大了眼睛,她没想到李门主会这么神兵天降,一时怔然不知如何回答。 姑娘昨夜跟乔姑娘聊了半盏茶,回来便突然要喝酒,喝完酒就成这个样子了。 “回、回李门主,姑娘应当只是喝醉了,并无大碍。”霓裳硬着头皮道:“要不……您先出去等等?” “只是喝醉,至于上吊?”李相夷明显不信,而且有几分恼怒。 叶灼光着脚站在桌子上,神志不清,伸手去够房梁上垂下的打着结的红绸,正被霓裳抓住胳膊。 一地的碎瓷片还未来得及打扫,绿夭干脆将被褥铺在地上以免她伤到脚。 那场面,说是有贼人闯入侮辱了房中姑娘致使她上吊自杀都更可信。 霓裳极为尴尬:“我们姑娘酒量不行,撒酒疯时就跟吃错药一样,李门主见笑了……” 她可不敢说——姑娘绑在房梁上的红绸可不是什么上吊工具,而是她昨夜气不过砸了一堆东西,然后叉着腰大放厥词,说要把李相夷吊起来打。 李相夷将少师换到左手,一把将叶灼从桌上扯下来,往凳子上一丢。 她显然宿醉未醒,抬眸一瞥李相夷,眼底竟然都是戏谑的笑意。 “哟,你被甩啦?” “活该。” (小鱼实惨,又撞枪口上了——) 第27章 第二梦16:真的还是个小孩儿啊 (给小可爱‘龙戬老婆’的长评加更) 李相夷直接懵在原地。 两息之后,怒气混着委屈直冲天灵盖。 他丝毫不想知道叶姑娘从哪里看出‘他被甩了’——什么被甩?!阿娩只是累了!!——也不想再问她究竟跟阿娩说了什么,又该如何挽回。 他只觉得自己简直是大!傻!子!! 叶灼一贯喜欢下他面子,他怎么还会在真正伤心的时刻想起上她这自取其辱的?! 李相夷偏过头去,深吸了两口气才压住鼻尖酸意,冷冷丢下一句:“醉鬼。” 然后拎起剑就夺门而出,一刻也不想多留。 再度被一阵风吹过的绿夭“啊?”了一声,抬手揉了揉眼睛。 然后他就一直坐在梨花阵中喝酒——此处旁人不会来,他再失态也不怕有人看见。 他能不气吗?! 他自问对叶灼肝胆相照,容忍她一再下自己面子,两人合作也算默契,当真一点情分都不讲吗?! 他是在包容她小姑娘耍性子,她是当他好欺负吗! 她是。 更气了! 明明前几日还说他和四顾门做到了予人自由这样了不起的事,让人钦佩,他以为他们算是知己了呢! 结果酒后吐真言,心里还是觉得他……好大一个笑话。 亏他以为她出事急得要命,擅闯姑娘闺房,结果她却说‘活该’? 李相夷越想越气,喝完一坛酒,随手往亭子底下抛去,“哗啦”一声清脆的碎裂声听的人心头快意。 “吓人一跳!”叶灼提着裙摆,踩着一地零落的枝叶走过来,仰头质问他:“有没有基本的礼貌啊!” 李莲花听见这声儿便笑了出来。 李相夷目光如刀:“你怎么进来的?” 叶灼撇撇嘴道:“奇门遁甲又不难,你又没在外头立个‘闲人免进’的牌子,怪谁。” 李相夷不想理她。 “别喝啦,不然好不容易我醒了酒,你又成醉鬼了。” 李相夷此人有个毛病,当别人对他嬉皮笑脸便发不出火来——叶灼就是拿准这一点,每每惹了他不快便及时软着给个台阶,让他发作不了。 但今天他就是不想下这个台阶,半个月来他憋得够厉害了,现在看见叶灼就来火。 “你来找我定是为乔婉娩的事吧,不想知道了?” 李相夷被拿捏住死穴,既无法说‘想’也无法说‘不想’,只觉得更火大了。 “一个人喝闷酒多没意思,不然我喝点假酒陪你?” 呵,头一次听闻陪人喝酒还要喝假酒的。 “那么高我可上不去啊,你下来。” 刚给你渡了三成内力,你怎么就上不来了?! “李门主自己可以用内力来避雨避尘,但借给我的是要用在刀刃上,怎么好当成自己的那样浪费?”叶灼看出他在计较自己‘忘恩负义’,故意见外。 李相夷借她内力一借就是三成,哪儿会要求她‘用在刀刃上’? 自然默认她可以当做自己的挥霍,只要不至于挥霍完了遇到危险无法应对即可。 李相夷随手以内力吸来亭子里坠着的帷幔,往叶姑娘方向一抖,等她会意地反手攥住再轻飘飘一扯,便将人拉上了屋顶。 他不愿意服软下来,于是掷出帷幔给她借力,正好回应她那句‘怎好当成自己的那样浪费’? 我从未跟你见外,都是你自己小人之心。 叶灼自然是顺台阶上去——一边在他旁边坐下,一边在心里想:李相夷真是全天下最好哄的男人了,真不知道他身边的人为什么要畏惧他。 李莲花见他这般反应都忍不住笑,末了感慨一句——真的还是个小孩儿啊。 他也跟着跃上了屋顶,梦里就是好,不必动用内力,只是心念一动便已经站在了两个小孩面前。 李相夷仍是一副冷脸不愿意理人的模样。 真是太可爱了。 叶姑娘也很可爱,分明一脸心虚,却努力装出一副是自己有理生气、还放低姿态来哄他的架势——昂着脖子端坐笔直,却斜着眼睛偷偷打量李相夷的脸色。 李莲花没看错,叶灼确实是心虚。 她只知道自己心情不好,撒酒疯撞上李相夷,却不记得究竟说了什么做了什么——虽然霓裳说她只是嘲笑李门主‘被甩了活该’,但两个人连他什么时候进院门都没有看见,又怎知他究竟何时到的,又听见了什么? 她迷迷糊糊记得自己昨夜想要抽李相夷几鞭子来着。 昨天下午,她从姜渔那听闻李相夷因为制止肖紫衿替什么慕容公子脱罪,跟乔姑娘的姨母家闹出了些不愉快——姜渔义愤填膺地说慕容家的人不要脸,没达成目的,就借李相夷跟她的流言蜚语抹黑门主,实在是给乔姑娘丢人。 她觉得不太对劲,便立即动身去找乔婉娩。 谁料乔婉娩不在四顾门,有人说她从渡口送走了慕容一家就没回来。 她空跑一趟折回百川院,才发现原来乔婉娩没回四顾门是来找她,同样站在空无一人院门外对着门锁叹气。 “乔姑娘?” 乔婉娩回神,见到她风尘仆仆愣了一下,“叶姑娘……我……” 她不知道该怎样开口。 “找我?”叶灼了然地点点头,“我本也是去找你的。” 绿夭小跑着去开门——那门对她而言有些重,可站得近的乔婉娩和她的婢女阿桃都没有搭把手的意思,还是姑娘走过来推了一把,她跟霓裳费力将门拉到两旁。 霓裳便有些看不上对方了。 李门主都曾替她搭了一把手,素来和善温柔的乔姑娘却好像看不见似的。 其实乔婉娩平日是会注意到的,但她现在心绪很乱,眼里什么都没有。 而她并不讨厌叶姑娘,但阿桃却对‘清焰姑娘’很有意见——也不看看自己什么身份,离间她们姑娘和李门主的感情,也配! 叶灼和乔婉娩还未开口说话,底下已经一片无声硝烟。 只有绿夭毫无察觉,还伸手去扶乔姑娘,“小心,我们这院门槛有些——” 阿桃推开了她的手。 她不乐意青楼里侍奉的婢女碰她家小姐,甚至觉得出了这样的事,本就该她们亲自登门谢罪,怎么还劳小姐跑一趟! 霓裳可不是个能受气的,当即尖刻道:“怎么?嫌脏?你们李门主也没少逛过青楼,是不是也不配碰你们姑娘的手?” 阿桃简直惊呆了,但她骂不出什么尖酸的话来,“真是人如其主!” “阿桃!”乔婉娩率先喝止了自己的婢女,“给霓裳姑娘道歉。” “小姐?” 乔婉娩不悦道:“你太失礼数了。” 阿桃不情不愿地一福,霓裳也不屑受——两人间的火药味并没有散,可面子上终归是过得去了。 叶灼却没有说霓裳一句,甚至冲她挑了一下眉,意思是‘漂亮’。 那小动作自然也被阿桃看在眼里,更忿忿了。 真是有什么样的主子便有什么样的婢女! (下一章避雷,这款暴躁叶对乔是有很大意见的,说话会很难听,磕初恋组就真没必要看了) 第28章 第二梦17:我是缺朋友,但不缺饭搭子 “乔姑娘要是不介意,我们就在外面说也行。”叶灼语速很快,“三两句话就能说清,不必勉强非要喝杯茶。” 阿桃是真没见过这种待客之道,眼睛都瞪圆了。 霓裳在旁边冷笑——不想进门的人是你,现在真不让你进门你还气上了,什么毛病。 乔婉娩知道她被阿桃气到了,不欲再起争端,于是道:“好,就在院外也可以的。” 在她眼里,叶灼是个小了自己四五岁的小姑娘,跟石水一个辈分——要说相夷当真看上她,因此闹出那些流言蜚语,她是不信的。 相夷眼高于顶,大他十几岁的前辈都鲜有看在眼里的,虽有一身风流之名,也享受小姑娘的崇拜,但确实不可能被什么狐媚子手段勾引。 而且他喜欢什么人,恨不得昭告天下——为她红绸舞剑便是如此,都不问问她自己是否欢喜,只是想到便迫不及待去做了。 乔婉娩自问是了解李相夷的,他这个人最重坦荡,决计不会委屈心爱之人——那流言传得没谱,他多半是不屑解释,也不觉得自己会信。 只是……她虽然不信,却仍很想听他一句解释。 相夷不主动解释,她也不知该如何开口询问,思来想去,只有来见叶灼。 她跟叶灼只打过一次交道,并不愉快—— 那是叶灼刚来百川院的时候。 紫衿说相夷不知道发什么神经从青楼里带回来一个女子,结果刚进百川院的大门就公然顶撞他,还挖苦佛彼白石,目中无人得很——他说这话的时候还挺乐,说相夷也有看走眼的时候,活该他被自己带回来的人怼到生闷气。 她好奇问了一句,紫衿便说是相夷之前在袖月楼输棋的那个花魁,叫什么叶清焰。 阿桃多了一句嘴,说这青楼女子攀龙附凤的手段可多,别不是故作姿态,有意勾引门主。 她没往心里去,倒叫紫衿神色一变,当即说要找个由头把她赶出去。 乔婉娩劝他不要生事,相夷有分寸,带人回来定是有用,她没那么小气——紫衿便缓了脸色,安慰她说这姑娘不足为惧,要不了几天自己就会走的。 她问为何,紫衿十分笃定地说,院主们都不喜她,底下人自然也有意孤立,她一个没依仗的小姑娘怎么待得住? 所以她觉得叶灼有些可怜……相夷定是欣赏她身上的某种能力,所以带进百川院,可把人带进来又不管她的处境,这不是很不负责任吗? 甚至相夷肯定没想过她会遭到怎样的抵触和孤立,更不会知道女子被说狐媚子手段、不知廉耻、攀龙附凤是种怎样的委屈。 所以她觉得自己该替相夷向她释放一些善意……或许如果她带头结交这位叶姑娘,会让她在百川院的日子好过很多。 然而,这位叶姑娘跟她想象的完全不一样。 她对叶灼说的第一句话便错了—— “乔姑娘并非因为觉得我好,才想跟我做朋友吧?” “你只是觉得李相夷把我带进百川院却不管不问,肖紫衿仗着自己出身好轻视打压我一个小姑娘——他们都是你的朋友,你替他们觉得对不住我,想通过跟我交朋友的方式让我的处境好过点。” “但恕我直言,他们都是多大人了,大可以为自己做的事买单,乔姑娘何必揽在自己身上?” “再者说了,李相夷好歹是你未来夫君,那肖紫衿算你什么人,值得你替他委屈道歉?” 乔婉娩还是第一次被人这样怼,一时大脑空白。 叶姑娘的话听着十分不客气,但细想下来还偏生还不好反驳——真是跟相夷生气时蹦出的诛心之言一模一样。 相夷若是气急,说话也是如此刻薄伤人,但从未对着她,所以她不知道该如何应对,只能下意识说:“不,不是……” “乔姑娘,我不知你有没有朋友——但你若是真心跟我交朋友,为何不在他们公开为难我的时候替我辩驳呢?你私下里找我,放低姿态替他们道歉,无非是在人前保住他们的面子,又在人后消除我这个隐患,亲疏远近分的这么清,谁愿意做这个次人一等的‘朋友’?” “我是缺朋友,但不缺饭搭子。”她说着便当她的面合上了门,“乔姑娘请回吧。” 她在院外呆立了一盏茶,才想起提步往回走。 那晚跟在她身边的是阿柔,人如其名,比较内向,也被彻底说懵了,想安慰她都找不到词,半晌磕磕巴巴来了一句:“姑娘您……别跟她一般计较。” 她只摇了摇头道:“我不生气……相反,我觉得她这样……” 很有意思。 虽然第一面不愉快,但她从中看出叶灼是个非常特别的人——跟石水差不多年纪,心性却直追相夷,说话直白犀利、不留情面,但也一针见血。 跟她相处反而比跟相夷、紫衿相处容易。 她有话直说,你也就不必藏着掖着。 她喜欢戳穿别人,那你也不必强撑着演戏。 所以这次她略去了那些虚礼,存了与她平等相交的意图,准备好好谈一谈。 两个人就站在门口说话,为免横生枝节,乔婉娩干脆支开了阿桃让她去远处等着。 “我知道近日四顾门在传一些流言,但不知你听到了哪些。”叶灼语速极快道:“我一个一个说。” “流言的源头应该是鬼手唐恒,他当众说我是李相夷的女人,然后被李相夷封了哑穴没说出后半句缘由。” “事实上,他如此推断是因为看见我使扬州慢救人。” “而李相夷教我扬州慢纯粹是因为他跟我打赌,一时大意输了。他觉得没面子跟别人说,天下第一比剑输给个不会武功的小姑娘,所以藏着掖着没告诉你。” “当时李相夷封他穴道也不是因为心虚,他那时心思全在逼问解药之上——这件事是我对不住你,因为我不想让人知道我会扬州慢,也确实有意叫人误会我跟李相夷关系不一般。” 乔婉娩‘啊’了一声。 “我武功不济,查这个案子又惹了不少仇家,所以我想关键时刻若用扬州慢打对方措手不及,敌人或许以为又是李相夷在旁埋伏,能保我一次性命。”叶灼坦然道,“别人的感情自然没有我的性命重要,何况我还是为他查案才涉险。” “此事本该他及时跟你解释,但我想他应该解释不清,所以对不住了。” 第29章 第二梦18:可若他先遇见的是我,你也不会有机会 (长评加更,我滴妈) 乔婉娩有些惊奇。 叶姑娘竟能把自己的私心说得如此坦荡,好像她为了保命挑拨门主的感情是理所当然一般。 但……其实她挺羡慕能这样说出心里话的。 “相夷他确实没有跟我解释,不过我相信他的……” “相信归相信,但仍旧气他不来跟你解释。”叶灼一语中的,“正常,你就该生气,甚至你该去骂他——他一个做错事的人凭什么坦荡。” 乔婉娩低头笑了。 所有人都劝她别计较,相夷定是无心之失。 可流言中的另一个当事人却说她该生气,甚至觉得她也应该去当面骂他。 “然后就是李相夷第二日一早从我院子里出来。” “因为我为了布局抓唐恒受了伤,他说好借我内力应急,却因为急着回去找你没及时兑现,被我骂了一顿——所以一早来道歉。” 乔婉娩想象了一下那个场景,有点想笑。 她还未见过有谁敢当面骂相夷,骂完了还要求了他一早来道歉——看来叶姑娘的‘得理不饶人’也不只针对他们。 相夷从来都是对别人颐指气使,不知这态度反落在自己身上是什么滋味? “再有便是李相夷跟笛飞声比武,被我中途叫回来——但那是因为案子确实急迫,而非因为喊他的人是我。” 乔婉娩点点头,这她是知道的,相夷做事一向分得清轻重缓急。 “其余都是添油加醋和胡编乱造了。” 叶灼解释完了便不再开口,抱弊站在那——其实她想走,但乔婉娩看起来欲言又止,像是还有话要说。 她有点儿不耐烦。 她本来就不喜欢乔婉娩,又讨厌支支吾吾地说话说一半,搞得一方很为难、另一方很欺负人的样子——她宁愿去跟李相夷吵架,哪怕吵得天崩地裂总能得出个结果来。 “乔姑娘你还有什么想问的就直说吧。” 乔婉娩下定决心般地抬头直视她,问出了心里的话:“叶姑娘,你喜欢相夷吗?” 叶灼一愣,叹气道:“喜欢。” 乔婉娩早有预感,来之前也设想了许多她可能的反应,自己又该如何应对才能不失体面——但亲耳听到她坦然承认,所有的预想便都落了空,只好怔怔站在那。 “你问我之前便有答案吧。”叶灼自嘲一笑,“这世上不喜欢李相夷的姑娘才是少数。” 说实话,她觉得乔婉娩的难过很令人费解。她是芸芸众生里被太阳偏爱的那个,为何要对逐光而不可得的人心生忌惮? 但奇怪的是,她又好像隐约能感受到对方未出口的、真正的难过之处——这在她身上是很罕见的,被别人的情绪感染却无法辩明来由。 “不过你放心,李相夷除了你不喜欢别人,我看人很准的。” 乔婉娩却摇了摇头。 四顾门都传叶姑娘直觉无双,但她觉得自己的直觉才是对的。 “相夷他……”乔婉娩苦笑了一下,“跟我从来都没有这么多话说。” “他只会让我相信他,听他安排,等他回来……” “听他说江湖上的事,却都是报喜不报忧,只说又做成了什么大事,破了什么大案,却只字不提其中的艰辛。” “每每我一开口询问其中细节,他便不继续说了。” “他有时候不开心,自己呆坐在屋里,见了我会扯出潦草的笑来,却只是让我等一等。” “他总是一声不吭去找与人比武,伤最重的时候都瞒着我躲着我,还让紫矜一起来骗我……” 她低声说着,眼泪忽然滑落了满脸。 其实这些话她想说很久了,但是无人可说。 阿柔和阿桃只会以为她在抱怨,胡乱安慰,跟紫矜说就更不合适,他无法安慰自己,只会把不满转移到相夷那里。 她困在四顾门太久了,久到连一个可以交心的朋友都没有——被李相夷喜欢是件多么令人羡慕的事啊,你是所有人眼里的幸运儿,幸运到你想要抱怨一句,别人都觉得只是矫情。 可是哪份感情里会全无压力和苦楚呢…… 她实在觉得撑不住了,所以不管不顾想找个人来说——叶姑娘是世上最不会安慰她的人,但也是最不会听了她的话,转头拿去搬弄是非的人。 因为她跟相夷很像。 “但是乔姑娘,”叶灼不耐烦地打断她,“我只负责解释因我生出的误会,你们之间的其他矛盾与我没有干系,也并不是我抢了他本该跟你说的话。” “我明白……”乔婉娩笑笑,抬手抹掉了眼泪,“先前叶姑娘说你不缺饭搭子,但其实……想找个人说说话的是我……让你觉得傲慢非我本意,实在抱歉。” 叶灼素来吃软不吃硬,听了这话,侧身将门口一让,“若你想寻找安慰,我并非好对象,但只听着,还是可以做到的。” 乔婉娩一愣,而后苦笑了一下,“叶姑娘,你有话可以直说,我并不想你……像相夷那样敷衍我。” “那我当真有话直说了。” 叶灼后退一步进了院门,乔婉娩也提起裙摆跟在后面。 绿夭很有眼色地煮了一壶茶,然后退出去关上了院门。 “你想知道李相夷没有跟你说的话——那好,我姑且来替他说。” “慕容家求上你,想借你跟李相夷的关系让百川院对慕容方网开一面——为何你自己分明也不乐意,却非要等李相夷来做这个恶人?” “你是想试探他会否为你违背原则,还是你不愿损耗自己跟家人的情谊,不愿成为慕容家口中的‘忘恩负义之辈’?” “慕容家不达目的自会不满,区别只是将这种不满从你身上转移到他身上罢了。” 乔婉娩下意识反驳道:“我……” “你没想那么多,你只是抹不开面子拒绝对你有恩的家人,又隐隐期待着他能想到什么既不得罪人也不违背原则的方法来——”叶灼突然变得尖刻,“连你自己的家事也等着他来拿两全其美的办法,他凭什么觉得你堪当大任呢?” 乔婉娩一时怔然。 “乔姑娘,你生在富贵人家,经历过最大的挫折不过父母双亡……对你是天大委屈的事,在江湖上不值一提。” “这世上多的是与你一般年纪的女孩子,被无数男人当玩物消遣,怀了孩子连药都买不起,只能站在冬天的冷水里将孩子流掉。北曲的小巷里,每日都有不成型的模糊血肉被亲生母亲丢在路边。” “是你见不得这些,并非李相夷把你拦在四顾门里不让你去见。” “就像这个案子,慕容家求到你面前,你便看见他行差踏错葬送终身仕途——可你但凡去百川院,随便找个经手的刑探问一问,就知道那些女子只不过是走在大街上,便万劫不复!” “买个来路不明的姑娘送人算什么大错——可是要将姑娘从活生生的人训练成奴颜婢膝的玩物,你知道那是什么样的过程吗?”叶灼声线冷漠,“我说得详细一点,你都听不下去。” “李相夷从来都没有拒绝你分享他的全世界,是你仅能接受其中的一部分罢了。” 乔婉娩长这么大也没被人指着鼻子骂过,原本的委屈变成了一种混杂着难堪的委屈。 她究竟是怎么不知不觉活成这样? 初入江湖时,她分明也跟相夷一样嫉恶如仇,想要这个世界因为有自己变得大不一样。 她小时候最羡慕的人是姨母,明朗大方仗剑天涯——可她嫁入慕容家以后也是那样困在深宅里,逐渐黯然失色。 她已经快忘记江湖究竟是什么样子了……相夷没有拦她,那拦住她的究竟是什么呢? “你不喜江湖仇杀,要办善堂,他支持你去。” “可你在善堂里见到的兄友弟恭、知恩图报,是靠四顾门其他人浴血厮杀换来的世外桃源——你觉得他插手江湖纷争不值得,他又要如何跟你说,是你的想法太天真呢?” “你有喘症,不宜舟车劳顿。但任何一个无病无灾的人也不能三天三夜急行军不吃不睡,不能身中数剑仍勉力装出镇定吓退敌人,而这对他来说都是常事。” “就算他没让你看见,你自己难道想象不出天下第一是怎么来的吗?” “他已经没有要你去懂扛下全武林的难处,你却要背负千斤之担的人去明白戴凤冠也会累……”叶灼冷冷地说,“恕我直言,李相夷爱的不是武林第一美人而是乔婉娩,可你爱的是天下第一而非李相夷。” 乔婉娩低低地笑了一声,她心头一片空白,想反驳又不知道反驳什么。 良久,她抬起头来怔怔地看向叶姑娘,轻声道:“我现在才明白,原来心头有很多话却说不出来……是什么感觉。” 叶灼只是耸耸肩。 她不能共情乔婉娩的委屈,她也有她的委屈无处言说。 “叶姑娘,你跟相夷当真是一类人,能用一句话杀死一个人。”乔婉娩木然一笑,“或许我确实追不上他。” 叶灼竟然点点头道:“他并不需要你追上他,但你需要。” “李相夷这个人自负得很,他从来没想要去找一个最好最合适的朋友或伴侣,他只是想遇见一个人,然后全力去营造话本里的神仙眷侣、不离不弃。” “他先遇见的是你,我再优秀也无用。” “可若他先遇见的是我,你也不会有机会。” 第30章 第二梦19:因为招人喜欢,所以想把他吊在房梁上打?? (这章是发疯文学,小鱼下一章出场) 送走乔婉娩之后,叶灼就开始闹脾气。 先是进屋时不看路,被门槛绊了,立刻扭头狠踹门槛十下。 接着干脆一拢裙摆在门槛上坐下了,嚷嚷着要喝酒—— “姑娘,咱们这哪会有酒啊?” 霓裳和绿夭从前不接客,只是服侍当红的姑娘,自然没学过喝酒。 叶灼自己呢,更是滴酒不能沾,连烧菜的时候放点黄酒都会让她头晕说胡话,所以袖月楼里都是两人给她单开小灶。 “厨房地窖里有。”叶灼任性起来也是不讲道理的,“霓裳你去找席岑或岱山,肯定有办法弄到。” 绿夭和霓裳对视一眼,心说姑娘这果然是在乔姑娘那受刺激了…… 乔姑娘好像也是抹着眼泪出去了——听起来一直是姑娘在冷言冷语,也不知道到底谁气了谁。 其实叶灼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难受,反正肺里像是塞满了无孔不入的柳絮,胸口憋着一蓬厚实的棉花,整一个喘不上气来。 她不是跟乔婉娩生气,相反,乔婉娩选择了放手,她本应该高兴才是。 但是乔婉娩的话让她生出了一种……兔死狐悲。 她最后说:“或许我确实该离开相夷……才能找到我自己。” 一直以来叶灼都不太看得起乔婉娩,但在那一刻,她突然觉得她很不错。 这世间九成九的女子,都乐意嫁李相夷这样风光无限又省心省事的夫君。 或许看不透时耍小性子作天作地,反正以他的英雄病也不会主动抛下你。 待日子久了总也会磨平棱角,见够了檐外的风雨就学会强迫自己在高墙里温顺。 人的本性就是这么识时务——往往绝境压不垮的傲骨,可以被捷径轻易抽走。 在逆境里保持风骨不容易,拒绝捷径也同样不容易。 “叶姑娘,你和相夷很像,或许你会是追得上他的那个人。” “乔姑娘,或许你很羡慕我能看见李相夷眼里的世界——但他是因为勇敢,我却是因为生在泥潭里。”叶灼苦笑了一下,“一万个人掉进蛇窟,总有一个幸运儿会爬出来……但苦难留下的痕迹有什么可值得羡慕呢?” 乔婉娩羡慕她离李相夷更近,她却羡慕乔婉娩可以不需要李相夷。 莫名其妙地,她感觉自己心底的阴暗被乔婉娩这一句话猛然点着,瞬间烧得八方火起。 为什么,为什么我要这么依赖李相夷? 为什么我没有底气离开他? 为什么我明明讨厌除他以外的几乎所有人,却非要在这个鬼地方寄人篱下!连带着绿夭霓裳也遭人白眼! 从前有乔婉娩在,她什么也不用想,既无期待也无失望,待在心上人身边开心一时是一时,就算饮鸩止渴也无妨。 可当外人,甚至那个外人是乔婉娩,说她其实和李相夷很像的时候,她突然委屈到想要立即崩溃。 她比任何人都嫉妒李相夷。 她才是没有办法跟任何人说——谁听都会觉得她疯了。 怎么会有人爱一个人爱得可以为他去死,还同时嫉妒他嫉妒得满肚子怨气呢? 但她知道,自己只要一看见李相夷嘚瑟骄傲,就忍不住想刺他——这是不正常的。 她小时候从来不这样,甚至很喜欢主动夸别人。哪怕别人故意找她炫耀,找存在感,甚至炫耀的点在她看来不值一提,她都觉得扫别人的兴是很掉价的事,绞尽脑汁也会勉强找出值得一夸的点来。 有一段时间,所有人都想跟她做朋友,夸她真诚大方善良纯粹,她以为是真的。 后来才知道,只是因为那时候纳兰夫人喜欢她。 当纳兰夫人不再喜欢她的时候,他们说她——生性就会讨好人,怪不得是狐媚子生的。 其实李相夷在她眼里好得不得了,聪明又勇敢,凌厉果决,有层出不穷的想法,她都不用过脑子就能说出长篇大论的赞赏。 每次他有什么得意的事,眼神一瞥过来,她就知道他想听什么样的夸赞。 可她一开口,便是阴阳怪气,好像他惹她不高兴了似的。 不,就是李相夷惹我不高兴了! 凭什么旁人喜欢他,就是因为他聪明勇敢坦荡,不必跟其他任何人扯上关系! 凭什么总是等着我夸他,他怎么不夸我呢! 凭什么凭什么凭什! 越想越气,越想越气! “绿夭,酒怎么还没有来?” 绿夭战战兢兢:“霓裳已经去了,姑娘,你到底哪里不开心?要不跟我说说?” 叶灼坐在地上忿忿不平,忽然抬手指着屋里的横梁道:“总有一天我要把李相夷吊在房梁上打!” 绿夭:???? 怎么还没喝就开始撒酒疯啦? 绿夭小心翼翼道:“姑娘,李门主怎么惹你啦?” 叶灼咬牙切齿道:“他凭什么这么招人喜欢?” 绿夭大为震撼。 因为招人喜欢,所以想把他吊在房梁上打?? 爱情确实是匪夷所思……她太年轻,不能理解。 霓裳此刻也有点尴尬。 她大半夜地去敲只有两面之缘的席岑的窗子,让已经入睡的小公子手忙脚乱爬起来,在听说是请他帮忙偷两坛酒后,对方露出了摸不着头脑的表情—— “反正就是,你能不能变出点酒给我,多少都行。” 她干巴巴地说,因为尴尬而急于快速说完,显得有点凶。 席岑是跟其他刑探同睡一屋的,看他半夜被漂亮姑娘敲窗子叫起,自然是都伸长脖子从气窗往外偷窥——他也觉得有点儿尴尬,摸摸脑袋道:“你要酒做什么呀?我们屋里倒是就有现成的,但都是粗劣——” “没关系,不重要,喝不死人就行。” 反正我们姑娘无论什么酒,只要一筷子就醉。 席岑被她烦躁又羞恼的模样逗笑了,“好,那我去寻个新酒壶给你。” 新酒壶是没有的,最后霓裳是捧着一个杯子回来的—— 叶灼翻了个白眼:“什么人,这么小气,也配得上我家霓裳。” 霓裳顿时脸红到脖子根。 叶灼就在她愣神的当口,拿过杯子学着李相夷喝酒那样的豪迈,直接仰头往嘴里倒——然后被辣得一口喷在霓裳的裙摆上,自己则俯在地上直咳嗽。 “咳咳咳咳咳咳咳咳——” 霓裳:“……” 后半夜就是鸡飞狗跳了。 叶灼一晚上云里雾里,自己也不知道自己都干了什么、说了什么,反正天亮时她刚觉得折腾累了,就被人一把抓住胳膊从——从天宫拽下来了? 她抬眼一看,哟,这红衣俊俏的小少侠是谁呀? 长得真好看。 “我叫叶翎,小哥哥你叫什么呀……” 他好像没听见,扭头冷声问别人:“这里发生什么事?” 听见那声音她忽然回了神。 哦,是李相夷。 剑神李相夷。 怪不得能上天宫给她拽下凡尘。 呵。 神经病。 谁放着神仙不当要陪你下凡历劫—— “只是喝醉,至于上吊?” 大傻子,谁要上吊,要上吊也是该你要上吊。 看你那副冷傲里透着点委屈的模样,肯定是被乔姑娘委婉地分手了吧? 她突然笑出声来,对着他一招手道:“哟,你被甩啦?” “活该。” 第101章 这手法也该解开了 (梦的剧情需要梳理一下,从今天到下周一去赴山海杀青,所以这几天先更有存稿的正文了) 与此同时,李莲花正带着方多病在黑市里转悠。 等李莲花在一家纸花店门口停下,抬眸看了看‘俞记凶肆’的招牌,站定瞥了眼方多病。 “李莲花,你带我来凶肆干吗?”方多病不懂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你有要祭奠的人啊?” “是啊,我们一会要去探望窦大人,总得提些见面礼……” “???” 你要不要听听自己在说什么? “不是,你不是怕鬼吗?” “所以才要方大刑探一起啊,你年轻阳气足,鬼怪不敢近身。”李莲花挥了挥衣袖赶他,“走,你先进去。” 方多病看着面前的凶肆,正门前停着一口红木棺材,上面扎着白色素花,旁边用竹竿麻布支了个白棚。 一阵风起,吹得棚上白花纷飞,两幅挽联呼呼翻动。 虽然是大白天,但也怪渗人的。 方多病习惯性把李莲花护在身后,手持尔雅迈进了门槛。他没忘了黑市是角丽谯的地盘——所以更不解李莲花要买冥纸为什么不去东市。 “因为这里便宜呀。” 方多病翻了个白眼。 鬼才信。 这家店的老板非常阔气,一口气买下了四间铺子,中间打通,棺材店、纸扎铺、寿衣店都聚在一处。 屋里头采光很差,又布置阴森森的,正中间一张擦得锃亮的长案,四周堆满了挽联挽幛、金银纸锭、纸人纸马、牌坊、门楼、宅院、家禽等焚烧的纸品。 李莲花紧紧跟在方多病后头,不断举着火折子来回看,微微皱眉。 他是真的怕鬼,碧茶毒发时常常伴随幻觉与噩梦,他很难分清那些惨白人脸、骸骨断肢、尸山血海究竟是真是幻——就像这儿白纸扎的假人,脸上涂着诡异的红颜料,嘴巴一直裂到脑后,神情分明是笑的,却满满都是恶意。 如出一辙的面孔,好像又有层层叠叠的声音开始在他耳边响了…… 寂静里忽然传出“铎”地一声。 李莲花吓了一跳,袖中刎颈往下一滑。 方多病也下意识停了步,双臂张开像护小鸡崽一样拦在他身前,往发出响动的角落看去。 那里原来是个柜台,许是因为纸张易燃,屋里没有点蜡烛和灯,掌柜的就站在黑暗里,只靠手举着一根蜡烛拨算盘记账。 “什么鬼地方!!”方大少爷气得跳脚:“不好好开门做生意,吓人干嘛!” 待看清对方是人之后,李莲花顿时觉得自己有些反应过激—— 好在方小宝走在前面,并未察觉。 “有客人来啦……不好意思,老眼昏花,听力也不行了……” 掌柜的抬起头来,骇人白斑占据了大半张脸,显得嘴唇特别红,比这满屋纸人还恐怖—— “嘶——”方多病倒抽一口冷气。 “二位想买点什么?” “买、买什么啊死莲花!” 方多病平白无故被吓了这一遭,这账都要算在老狐狸头上,语气便有些不善。 死莲花!为了省两个钱付出的代价也太大了! 倒是李莲花认出对方的特征——听闻金鸳盟内有个因患病皮肤完全白化的奇人,不宜见光,想必就是眼前这位了。 他好像原先是药魔的病人,因有一门还原尸体生前容貌的绝技,被安排去与狮魂共同担任仵作,那个能长期保存尸体的药棺就是两人一起研制的。 金鸳盟向来喜欢收长相或性情怪异、为世俗所不容的奇人异士,角丽谯倒是蛮有眼光,把其中有一技之长都挑出来纳入自己麾下……笛飞声只重视武学,怕是被架空了也不知道。 李莲花上前一步道:“买纸。” 那掌柜嘴里还缺了几颗牙,说起话来直漏风,“纸钱,金银纸锭,还是普通冥纸?” “就最便宜的那种。” “那就冥纸……”掌柜的动作慢慢吞吞,转头回去柜台后翻找:“最便宜的是扁州出产的麻纸,五百两一刀,您要多少?” 方多病不敢置信:“什么?什么玩意就要五百两?” “拿两刀。” 掌柜的拨了几下算盘,将那两刀纸递给他,“承蒙惠顾,一千两。” “这么一点点破纸要一千两!你怎么不去抢?”方大少爷看着那比草纸还不如的材质,心道果真是家黑店。 可他一转头,便看见李莲花用眼神示意自己付钱—— “李莲花,你疯了?” 李莲花意味深长地瞥了他一眼,伸手将纸接过来,捏了捏,果然有些与众不同的触感,抬眸看了掌柜一眼,对方朝他咧了咧唇。 李莲花没说话,对他微微颌首,将纸往怀里一揣。 方多病只能无奈掏钱。 他刚从小姨那软磨硬泡来一千两银子 “你怎么知道我只有一千两?那是我准备捐给济贫院的!”方小宝气呼呼,“李莲花你要不给我个合理的解释,我——” 然后他看见李莲花在店外顿住了脚步,从两刀纸的夹层中取出几张带字的。 “这给窦大人的命案收尾的证据,你说值不值一千两?” 方小宝瞪大眼睛。 “这一千两只是买情报的钱,亏你还是刑探呢,学着点吧。”李莲花将那有字的纸张抽出递给方小宝,剩下的仍旧揣回怀里。 “这是……账本?” 李莲花心里早已承认这个徒弟,不像之前那样只顾着炫耀自己的聪明,而是有意引导他自己思考,也放开手让他做一些权衡。 尤其这次的案子,牵涉甚广,是非曲直又很复杂。方小宝做刑探的初衷是要‘伸张正义’,却未必认真思考过‘正义’究竟是什么。 而他的正义,未必就要与李相夷的相同。 “走吧,去看看窦大人,这手法也该解开了。” -- “我第一时间探过尸体,他的心脏没有问题。”李莲花意有所指:“你们监察司……有内鬼啊。” 杨昀春是个聪明人,立即会意,让出具验尸结果的仵作来问话,并允许他们去查看窦大人的尸体。 窦大人的家眷已经来索要过几次遗体,可都被堵了回去,如今尸体保存在冰棺里,已经破败地不成样子,发出阵阵腐臭。 李莲花在心里叹气,这官方的保存手法,还比不上金鸳盟一个小小的师魂。 明面上方多病才是刑探,李莲花一抬下巴,示意他去验尸。 他嘟嘟囔囔道:“跟上次没什么区别呀……饿死的,死后心脏被人用内力隔空震碎,唔,仵作验成了死因,是因为六阳掌的内力会改变尸温……” “六阳掌,掌门何九阳死了之后好像就没落了吧?几个弟子都投靠了万圣道,诶?果然是为了将矛头指向万圣道吗……” “有迷药反应,推测是挟持窦大人离开时所下,但我们不是没发现这个神秘人的踪迹吗——” “窦大人不是被挟持离开,他是自己下了密道里,又从另一个出口离开的。”李莲花摇摇头,将他的推测说了,只省略了那封威胁窦大人的信中有什么内容。 “那他是怎么在厨房里饿死的?” 李莲花上前一步用手捏住尸体的下颌,打开口腔,“看。” “看什么?” “脱臼的痕迹。”李莲花瞥了他一眼,“你不是问我,他是怎么在有手有脚、有吃有喝的情况下活活饿死的吗?” 方多病不明所以,捏了捏自己的下颌,困惑道:“下巴脱臼会不能进食吗?” 李莲花用看傻子的表情看他,然后趁他大张着嘴,冷不丁拿起一个路上随手买的馒头塞进他大张的口中。 第102章 这就要问叶姑娘了 方多病瞪圆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嘴被堵上了不能言语,便手舞足蹈比划一通,大意是:死莲花!合着你刚刚买馒头是用来干这个??你等着!你最好有理由!! 然后他试图将嘴里的馒头吐出来或咽下去,但显然都做不到—— 甚至他用手去拔去抠,不断发出“嚯嚯嚯”的声音,也无济于事,痛苦地眼泪都要流出来了。 李莲花拍了拍他的肩,“方小宝,别着急,等唾液分泌一会软化了馒头,你就可以咽一部分下去,然后就能拿出来了。” 杨昀春恍然大悟:“李神医的意思……” 李莲花点了点头,又看了看仍旧气急败坏的方多病,不解道:“方小宝,还没明白呀?” “呸,明白了!但你有必要对本少爷这样吗!?”方多病把那个馒头吐在地上,恶狠狠地踩了两脚,就像在踩李莲花的脸。 “人使劲张开嘴巴的时候,舌头会向后顶——这时候如果有个表面光滑、前圆后椭的硬物抵进去,把整个口腔塞满,人就没法灵活控制嘴部的张合。”方多病忘了刚刚的狼狈,得意洋洋地说着自己的推测。 “这种情况即使意识清醒、手脚能够自如活动,也没法把嘴里的东西拿出来,只能在绝望中活活饿死——”方多病说着打了个哆嗦,“证据就是,验尸报告里提到,有口水流到气管里导致窒息的痕迹。” 李莲花微微笑着,转身看向杨昀春,“杨大人觉得,什么样的深仇大恨需要如此狠辣?” 杨昀春同样看了李莲花一眼,想起他昨日托自己问的贪污案卷宗。 “扁州大坝……” 那年水患淹没良田无数,引发了大饥荒,饿殍遍地,易子而食。 “我想跟杨大人谈笔交易。”李莲花索性开门见山,“我需要面见圣上的机会。” 杨昀春怀疑道:“面见圣上不难,可李神医有多少把握?” 李莲花微微一笑:“借笔墨一用。” 杨昀春已经屏退了所有属下,此地只有他们三人,李莲花便摊开纸卷,卷袖提笔写下账本的前几行。 当年的工部尚书、户部尚书、宗亲王府、巡抚大臣……相继跃然纸上,后面跟着令人咂舌的银两。 杨昀春在官场摸爬滚打多年,自然知道若此事为真,牵涉将会多大。凶手自诩‘为民请命’,闹出这么大动静,自然不会只是杀一个窦大人便作罢。 这个李莲花……能查出真相不可怕,可短短时间内能取得匪首的信任,有些深不可测啊…… 李莲花自然知道此举会让杨昀春对自己生出疑窦,可他需要杨昀春将此事全权交给自己,因为——震碎窦大人心脏的内劲,验尸报告上写的是不够纯正的六阳掌,他一猜便知是叶姑娘用混元真气模拟。 当时在场的所有人,都没有理由这样做。 杨昀春思考了一会,微微点头,“我明白了,李神医等我消息吧。” 他如今知道真相,要把这个民间组织揪出来却也不难。但矛盾一旦点爆,若这本账册上的内容忽然间传遍街头巷尾,官家和朝廷的脸面…… 前因后果都已明了,结案报告如何写,还要看圣上的意思。 回莲花楼的路上,李莲花便将这幕后主使如何以贪污案的证据为引,诱骗窦大人自己离开露华浓,又如何靠许多不知情的人中转,将他藏在运送垃圾与货物的马车中带入黄均府邸的地窖。 “你说叶姑娘舞剑那晚所上的冰糖有问题?” “你还记得吗,那盘糖上来的时候,叶姑娘的发簪几乎从我们眼前飞掠过去插进门楣里——多少人都吓得将糖囫囵吞了下去。若我猜的不错,窦大人那颗与众不同,里头有大剂量的迷药,可以随着冰糖融化,控制他在子时以后陷入昏迷。” 说话间他们已经走到了小楼跟前,狐狸精“汪”了一声,被李莲花一个手势安抚。 “那,那震碎他心脏的又是何人?” “我们先前的思路错了。”李莲花捻了捻手指,“方小宝,你还记得前几个案子吗……刑探们看到一样的杀人手法,便下意识觉得一定是同一凶手所为。” “反过来,也同样有种思维定式,如果一个人被杀了好几次,那应该是不同人所为——” “可是,却也并非就是不同的人。” “啊?”方小宝完全不明白,“反复杀一个人很多次,这有什么意义?” 李莲花突然抬头,“这就要问叶姑娘了。” 叶灼依靠在门扉上,静静地看着他,脸上一丝表情都没有,眼神冷而亮,在暮色中有些吓人。 然后她缓缓开口:“因为我要一个人死,他就一定,必须,绝对要死。” “我震碎他的心脏是为了放走同心蛊的雄虫。” “如果一切顺利,百川院和监察司的饭桶都找不到他,他就如我所愿活活饿死。” “如果中途被人救走,事态难以控制……那我会弄死雌虫,他就会被雄虫咬穿心脉而死。” “尽管我希望他死得不是那么容易,但也绝不会因此留下迟则生变的可能性。” 第103章 你希望看见我什么样子? 方多病打了个哆嗦。 他知道叶姑娘杀过许多人,但那毕竟是旧事,第一次直面她面无表情地说如此血淋淋的事,还是觉得心头一阵寒意。 李莲花也不喜她如此狠毒,可是他只是深深看着她,不知从何说起。 方多病毕竟是个刑探,知道真相后显见地有些凌乱,他站在原地支吾了半天,冒出一句:“我师父若在……你……” 叶灼冷笑了一下,“他在如何?抓我去百川院一百八十八牢受刑吗?” “他肯定不希望见到你这样!” “可我本来就是这样的。”叶灼话对着方多病说,眼睛却看着李莲花,“我遇见他时已经是这样了。” “我是他徒弟,乔女侠是他未婚妻,他都没有传过扬州慢,唯独教了你,是希望你有机会堂堂正正站在阳光底下呀……”方小宝难得开窍,一针见血道:“叶姑娘,你既然爱慕于他,为何不去成为他希望看见的样子呢?” 叶灼一愣。 你希望看见我什么样子? 李莲花也同样看着她,喉头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他也不知道怎么劝诫或者说面对叶姑娘,他希望她活得像个正常人,仅此而已。 “方小宝,你们不如各自冷静冷静。”他故作轻巧地转移话题,“我去做饭了,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他提起衣摆向楼里走去,不忘拍拍方多病的肩:“今夜你自己回客栈吧,我在这看着叶姑娘,以免她情绪激动,呃,心疾复发。” 莲花楼是个能让他心安的地方,也是个能让叶姑娘卸下防备的地方,好像小楼的门一关,江湖的喧嚣险恶便都被隔绝在外。 他们可以暂时忘却是非、正义、立场,诸如此类,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 自欺欺人…… 李莲花牵了牵嘴角,扯出个自嘲的笑来。 从前对师兄也是这样,感情与是非拉扯的时候,他只想装聋作哑。 他摇摇头,走进楼里,伸手将油灯点上,橘黄的暖意顿时洒满屋子。 等厨房里升起烟火,飘出食物香气,这里就会有几分家的味道——跟扬州城里那些颠沛流离的可怜人相比,他至少有个归处呢……甚至如今比前几年也更好了,不必总是冷冷清清一个人吃饭…… 还有两日就是叶姑娘的生辰了,案子的事也没必要那么急,李莲花这么想着,弯腰在篮子里挑了两把芹菜。 狐狸精看出主人心情不佳,从外头一路跟进来,讨好地绕着他的脚边转。李莲花便先倒了点肉末在碗里喂了它,然后拿着菜篮出去,坐到门槛上。 他将袖子挽起来,开始慢吞吞地择菜。 叶姑娘就在他身边蹲下来,摸着狐狸精的头,也不说话。 两个人若无其事地吃饭。 一道润肺的沙参百合,一道助眠的酸枣仁茯苓炖排骨,配着易消化的南瓜米饭,清淡可口。 他今日按照叶姑娘问宛澈姑娘要来的菜谱,认认真真、毫无改良地复现了两道药膳,这么做隐隐有些讨好的意味,却没有宣之于口。 饭后他收拾完碗筷,给自己倒了杯酒,拿了本闲书,坐在灯下自斟自饮。 叶姑娘坐在小凳子上学煎药,陶瓷药罐在小火炉上发出‘噗噗’的声响,她拿着扇子装模作样,却显然心不在焉,不时瞥他一眼。 安静许久,李莲花蓦地轻笑一声,叶灼转头看去,他正好抬眸,微微一笑道:“这话本有些意思。” 他的声线比少年时低沉许多,加上语气温柔,叶灼竟然从中听出了几分缠绵悱恻。 “是吗,”她顺着台阶下,“说的什么?” 她从来都是怼天怼地什么都不怕的,唯独在他身边,不知为何就生出几分小心翼翼来——事实上,今日方多病的话一直萦绕在她心头。 他究竟……希望看到我什么样子? 她从前只想要他活着,要他重新肆意起来,要他做回李相夷,却没有想过她自己能与他有什么关系。 可这几日来,跟他上街买菜、柴米油盐,心中难免滋生奢望。 他不再爱乔婉娩了,她有这样的直觉。 哪怕她的直觉出了错,至少,他也不可能再跟乔婉娩在一起了,那…… “说有个书生被花魁看上,自荐枕席,娶过门后才发现对方是个女鬼。”李莲花的语调有些懒散,像茶余饭后跟家人说闲话,神情更是难得的眉眼舒展,“但是这个书生仍然贪恋女鬼的美貌,只是心里从此觉得她配不上自己,想再娶一个人类老婆。” “这有什么可笑的?”叶灼不解,这天下的男人不都这样吗? 她好奇凑过去,想看他手里究竟是什么新话本子,他便拍拍身侧的椅子示意她坐,又顺手给她斟了杯茶。 “可笑的是这书生的才学也是作假,靠搬弄一些不出名的词句装成风流倜傥的模样,结果一日恰好撞在了女鬼的眼前——抄了她生前所写的一句词。” “那女鬼不动声色,留下一首诗消失了。书生遗憾了一会,又不能报官,最后见那诗词写的不错,便拿去用。” “结果那诗中有藏头,女鬼讽刺书生既无才学,亦无真心,随着他这番招摇传遍了扬州。” 叶灼也笑了一声,“可这词还有个藏尾呢……女鬼自嘲遇人不淑,但归根结底是以貌取人所致。” 李莲花嘴角抽了抽。 总觉得叶姑娘在点他。 “药好了哦。” 李莲花难得不耍小性子,接过她递来的苦汤汁一饮而尽,然后露出了个皱成一团的表情,伸手去摸糖袋。 叶灼被他的表情可爱到了,噗嗤笑了出来。 “罢了罢了,这也快到点了,我送你上去睡觉吧。”李莲花摆了摆手,拿起油灯。 谁料门一推开,呼啦啦灌入的夜风便将油灯吹灭了。 屋里一下陷入黑暗,李莲花心头一惊,下意识倒退两步,撞在叶姑娘身上。 “今夜怎得突然起这么大风。”李莲花嘟囔了一句,心虚地摸了摸鼻子,掩过刚刚一瞬间的失态。 第104章 你一个人会不会怕鬼? 他怕鬼。 叶灼知道。 碧茶之毒会导致幻觉,进而疯癫。 无了方丈的描述是“日见鬼魅,惊悸怔仲,夜不能寐,狂躁非常”。 他虽未在她面前提过这段经历,可她旁敲侧击打听了,此幻觉无解,他当初是靠生服虎掌,以强横内力与剧毒搏了一次性命,才勉强换得几分清醒。 “火折子在哪?我去点灯。”叶姑娘一手抓着他的胳膊,另一手接过油灯。 刚刚他那一退,将滚烫的灯油晃了出来,也不知烫着没有。 “在床头的柜子里。” 李莲花的眼睛在极暗的光线里几乎不能视物,他也知道没有必要在叶姑娘面前逞强,便自己摸索着在凳子上坐下了。 今夜风实在有些大,外头传来了仿佛野兽呼朋引伴的长啸,但其实那只是风在树梢间飞掠产生的啸声。 叶姑娘已经找到了火折子,重新点燃了油灯,屋里又重新明亮起来。 夜风从窗缝里泻进丝丝缕缕,如豆灯火忽明忽灭,拉扯着他们俩人的影子在板壁上来回交错。 李莲花闭上双目,揉了揉眼皮,若是他一个人……或许会有些怕鬼。 今夜楼里并无外人,其实让叶姑娘睡在一楼……也是行的。 他可以像在采莲庄时那样坐着睡,总比一个人听着鬼哭狼嚎胡思乱想好。 叶姑娘用手拢着灯,问他:“这会儿风好像小一点,我们上去吧?” “嗯。” “这楼梯实在应该建在里面的。”叶姑娘语气轻松,“占地面积一样大,刮风下雨地也不至于有损伤——你笑什么?” 李莲花提着衣摆走在后面,被这么一问摆摆手道:“没有。” 我笑你和方多病一样,把这儿当自己家。他暂时只是挑剔我的厨艺,你干脆想改我的楼。 叶灼房里是摆了炭盆的,她第一时间去将火生上。 李莲花不愿在方多病面前暴露自己体虚畏寒到如此程度,所以尽管叶姑娘执意买了取暖的灰花炭,他却拒绝在刚入秋时就点,非说是叶姑娘自己怕冷。 但事实上,他根本都捂不热自己的被子。 好在旁边还有个方多病这样的热源,他虽然有单独的被子,但经常因为热,把手脚都伸出来,睡得四仰八叉——李莲花很苦恼,因为那榻本来就小,会把他挤占得没有地方——但也有好处,会让整个床榻都暖起来。 “你睡吧。” 上次他提议自己在二楼看书,等她睡着再下去,可连着好几日也没有机会,这倒是第一次。 李莲花手肘撑在桌子上,拿着一卷书,稍稍打了个哈欠。 叶灼屋子里是有木屏风的,他在这侧看书,她顾自卸了珠钗换上寝衣,规规矩矩地躺在床上,熄灭了自己这侧的油灯。 炭盆被叶姑娘放在他桌下,热气融融地蒸着人,有些昏昏欲睡。 饭后还服了那安神镇静的药,他看了一会便觉得困,小小抻了个懒腰,歪了歪头,从屏风的镂空间瞥了一眼叶姑娘,她僵硬地躺在那,应该仍未睡着。 于是他不动声色地抖了抖袖子,取出一小截安神香,在蜡烛上点着。 叶灼知道他在这屋子里,其实非常心安,很快便有困意,但又因为紧张,反而有些睡不着。 她很想出言挽留他。 今夜忽然起风,说不定晚上还会下雨,气温又要降了。 而且方小宝不在,你一个人会不会怕鬼? 我可以守着你睡的,我十几年都是一贯睡得很晚的…… 她越想越觉得困,脑子混混沌沌,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李莲花听到屏风后传来她浅而绵长的呼吸声,随手挥灭了安神香。 不知过了多久,噼里啪啦的雨点浇落在屋顶,响动有些大。 叶灼迷迷糊糊醒了,怕他在楼下害怕,支起身体披了外衣便想下去。 可刚起身,便发现屏风外头还有微微亮光。 蜡烛已经快要燃尽,他仍保持一手撑着头坐在桌边的姿势,书却早就不知道扔哪里去了。 叶灼有些纳闷。 她似乎睡了很久,应当已经过了子时……他怎么还在这里? 轻手轻脚地凑过去瞧了瞧,发现他竟然这么睡着了。 她小心翼翼地用手背触了触他的手腕,果然凉得很。 他的身子怎么经得住这秋夜露重的……她若一觉睡到明天早上,他岂不是在这吹一夜风? 可是,也难得看他睡得这么熟,风雨声和她起床的响动都没能把他吵醒,许是真的很累了。 她知道李莲花这个人特别要强,装可怜的话随随便便就说出口,却不肯让人真的看到他疲惫脆弱的一面。方小宝在楼里的时候,他分明睡不着,却能忍着不翻身,压抑着咳嗽——莲花楼隔音并不好,他有时开着窗,她在楼上未睡着时都听见了。 如何能在不惊醒他的情况下,把人弄到床上去? 着实有点困难……他再怎么消瘦,也是个大男人啊…… 叶灼在他身边坐下,微弱的烛火映亮李莲花的侧脸,他皮肤有些苍白,唇上也没什么血色,可就是……很漂亮。 她忍不住伸手想要触碰一下,可终于还是收了回来。 然后她看见了桌上燃尽的安神香,愣了一下。 他点的吗? 第105章 留下吧,没什么的 叶灼顿时觉得胆子大了一些。 她的扬州慢并不精纯,用来治病疗效一般,但取暖绝对是够了。 内力凝在指尖,微微灼热,轻点在他双手阳池穴上,缓缓按揉。 阳池穴是手少阳三焦经的原穴,而他此处经脉有些损伤,气血不通。他体内的扬州慢亦被引动,柔柔冲击着穴道滞涩之处,指尖开始慢慢回暖。 大椎穴为督脉之会,全身阳气聚集的地方,位于颈后骨节凸起的下方,他这个姿势正好暴露在外——然而脖颈毕竟是武者要害,她用力极轻,将带着暖意的内力压入骨节缝隙。 她也体会过寒症发作,从骨缝里往外直冒冷气,五脏六腑都像是结了冰,冷得发痛。 李莲花像是感觉到什么,动了一下脖子,却没有醒,缓缓放下撑头的手臂,半边脸枕在上面。 他这些年未对自己的身体真正上心,瘦得薄薄一层皮贴在骨头上,眼下这个趴在桌上睡的姿势更是将脊骨一节一节分明暴露在外,硌得她心疼。 她将掌心贴在他背上,指尖暧昧地轻轻摩挲,至柔至和的内力像涓涓水流一样注入,牵引着他原本的内力在腑脏内转着,也将他的状况摸了个一清二楚。 她虽不是大夫,但也是习武之人,将这些患处与症状一一记下,可以修书回杏林苑问个明白。 她终是不舍得他这么睡到天明,手搭在他肩上摇了摇,“莲花?李莲花?” 他下意识皱了下眉,而后很用力才睁开眼,视线虚虚地落在快要燃尽的蜡烛上。 下一秒便爆发出猛烈地咳嗽,直咳得腰背都弓起来。 “我怎么……”他喘了口大气,又晃了晃头,才意识到自己是在叶姑娘房里睡着了。 他其实也不知道自己是何时睡着的,算日子也临近毒发了,他这几日常常感觉身体很累,却不易入眠,从前还有点用处的安神香这两年也完全失效。 而且他一向眠浅,稍有响动就会惊醒,加上夜里还经常咳嗽,几乎就没睡过一夜整觉。 后来碍于方小宝在旁,还得用力忍着嗓间的麻痒,尽量咳得小声,夜晚便更难熬了。 今夜许是睡前服用的药起了效,又许是叶姑娘房里炭火燃得够足,当然更可能是在她面前不用强撑什么,也不会怕,总之莫名有些松懈……就这样不省人事了。 李莲花摇摇晃晃站起来,想要下楼,却听见屋外狂风呼啸,豆大的雨点打在屋檐上噼里啪啦。 “……确实应该把楼梯建在屋子里的。”他自言自语道。 “今夜就歇在这儿吧。” 叶灼适时出声。 “这……”老狐狸状似为难的摸了摸鼻子,“似乎不太方便……” 除却师父师兄,叶姑娘可能是这个世界上对他恩最重的人。而要论爱他,或许叶姑娘能拔得头筹——她把他当成全世界,事事以他为先,却不曾要求什么。 如今师父师兄都已不在人世,他满心亏欠无处偿还,她却还在眼前。 师兄跟他也有过很多不对付,那些流言蜚语他选择不听不看不知道,只要能跟师兄维持表面的兄友弟恭,自欺欺人也罢。 可今日他跟叶姑娘撕开表面的平静,心里有些难过,所以也格外贪恋她的温柔。 他点安神香让她睡着,本也存了找个借口守在这里的心思。 “留下吧,没什么的。”叶姑娘的语气里有些恳求,“都过了子时,我已经睡够了。” 李莲花含糊应了声,顺从走到床边——衣服也没脱,就这么直直地躺下了。 他又打了个哈欠,拉过被子盖在身上,主动往里侧动了动,贴着墙,让出大半个榻来,而后双手交叠在腹部,缓缓阖眼。 叶灼今夜不知道第多少次发愣了。 他什么也没说,看上去也不太清醒,可这个下意识又略显暧昧地举动让她心里痒痒的。 他把自己裹得很紧,没有要分她被子的意思,但床……或许江湖儿女不拘小节,可她对他有情,他再清楚不过了,这是什么意思呢? 她控制不住胡思乱想。 李莲花实在是困极,多少年都没有这么困过了,但脑子里仍在纠结——我到底想干什么? 叶姑娘的被子原就是他盖的那一床,虽然他后来给她买了新的,但她并未换掉,而是给了方小宝。 被子里残留着她的体温,还有些特殊的香气,跟他身上的药香缠在一处。 他意识到这样有些暧昧,但实在是累了,就着呼呼风声和炭盆燃烧的哔剥声沉入梦里。 叶灼在原地站了好一会,一直站到他呼吸绵长,显然睡熟了,才反应过来。 衣柜里还有一床换洗的被子,她魂不守舍地走过去抱来,紧靠着床沿躺下。 可她舍不得睡了。 蜡烛已经灭了,楼外也没有月光和灯火,一片漆黑里他浅浅的呼吸近在咫尺,安稳绵长,毫无防备。 第二日雨后初晴,天光大亮,一早便有叽叽喳喳的鸟叫,似乎就落在莲花楼的窗台上。 狐狸精也起了,在一楼没找到主人,正困惑地发出一声“汪?” 李莲花就是被这声“汪”吵醒的,却不敢乱动。 昨夜情形实在有些逾礼,他平日绝对做不出来,也不知该如何面对。 他瞥了一眼身侧,叶姑娘脸冲他这面侧卧着,规矩地没有越过床榻的中间线,白皙的手臂露在外面,怀里紧抱着被子,像抱着个人。 她仍睡得很熟。 他本想偷偷起身下楼,装作什么也没发生,可他刚一动,叶姑娘便有转醒的迹象,只好立刻偏头装睡。 他想——如果我现在点她睡穴……不行,她整个人蜷在被子里呢,总不能去掀她的被子。 那就只能点自己了。 于是他又睡了个回笼觉。 这回是叶灼先醒了。 睁眼已经是约莫辰时三刻,李莲花仍在睡着,甚至睡姿都与刚上床时一样板正。 她昨夜因为贪慕这样难得的温柔时刻,硬撑到寅时都没睡,要不是他的呼吸声实在催眠,她能睁眼到天亮——所以日头大盛都没能把她照醒。 但他这是怎么了?难道碧茶引发的嗜睡如此严重? 叶灼看了他好一会,也觉得有几分恍惚和心乱,逃跑一样下了床,匆匆穿上衣服去一楼洗漱。 狐狸精听到动静,聪明地往楼上奔去,冲床上的李莲花叫了几声。 于是她刚束好发,便看到李莲花慢吞吞地从楼梯上下来,对着灿烂的日头抻了个懒腰,嘴角笑盈盈的。 “早呀,叶姑娘。”老狐狸装作今日与先前每个普通的清晨并无不同,自然地跟她打招呼,“今日我得去买些木料,莲花楼医馆的牌子被风吹坏了。” “嗯,现在都辰时了,我们去集市上吃早饭吧?” “好呀,我知道有家馄饨铺子味道不错。就是这个点去,估计要排队了。” “好吃的东西自然值得排队。” 两人心照不宣,没有提起昨晚的事。 第106章 长评加更:江湖不只是打打杀杀 李莲花所说的馄饨铺在四顾门山脚下。 说来神奇,小青峰离扬州城中心少说也有十几里路,他本以为四顾门散了之后,这铺子会支撑不下去,没想到没想到这几年,四顾门虽然没了,却因为肖紫衿和乔婉娩隐居在此,大手大脚地花钱,动不动就宴请宾客,反而发展出了一个‘小青峰镇’。 加上四顾门旧址在此,江湖中有不少年轻人慕名而来,在这里喝酒比剑,游山玩水,以期偶遇前辈。 “小乔酒楼”、“紫巾布庄”、“仙侣茶馆”等等行当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生意都还不错。 “陈记馄饨,果然还开着。” 经过上次百川院赏剑大会,他本来觉得故人旧事都没什么值得挂念的,可这次时隔多年重回扬州,第一个见的老朋友纪暄便让他心头一暖。 昨日他送纪暄回去,说纪夫人的下落已经有了,让他暂时安心。 纪暄闻言松了口气,便多聊两句,谈起他们俩以前喜欢四处搜集食谱,李相夷介绍的馄饨铺子还开着,问他这次回来有没有去过。 他便动了心,要带叶姑娘来尝尝。 十年过去,原先竹竿撑起的小摊已经变成了有门头的店面,生意也比从前更兴隆了。 李莲花抬头看了一眼被柴火焰熏黑的门头,提起衣摆走了进去。 在李莲花还是李相夷时,经常光顾这家店,除了馄饨味道确实很好以外,这简陋的小摊还给他一种很温馨的感觉。 四顾门初建时这片地上什么也没有,最近的村落在五里地之外,自己的公厨也没建起来,大家都要自己到处去找吃的。 他去坊间集市转了一圈,遇到泼皮无赖为难两个老人,自然是顺手收拾了一顿——然后肚子不合时宜地“咕”了一声,老两口立即招呼他坐下来吃碗馄饨,还坚持不收钱。 等馄饨的档口,他随意问了问附近的情况,才知道这一带做小生意的都不容易,东西市有官府收高额市税,坊间桥头就有江湖帮派收保护费,除了收钱还连吃带拿。 这些江湖帮派没两天就会内讧,或者因为抢地盘而火拼,不管是头领换了还是被新帮派取代,都又要重复收取一轮。 但这还不算什么,主要是一言不合就打起来,摊子来不及收,损失就大了…… 于是李相夷一边吃,一边下定决心要整顿这种情况。 重要的不是眼睛能看见的一两次不平,而是规矩——这不是他一个人能做到的事,却是四顾门能做到的。 不过眼下他要先把这个门派建起来。 吃完馄饨之后,他放下钱,提剑上马,走出巷口又忽然想起什么地折回来,问他们要不要把摊子移去小青峰脚下。 四顾门当时有三四百号人,一日三餐都是大问题。 陈记馄饨是第一家,后来连带旁边的包子铺、蒸饼摊都搬到山脚下,形成了一个小市集。 后来四顾门有了自己的公厨,门主院里更是有了小厨房,但他仍然常去光顾。 因为他总是很忙,骑着马匆匆来去,鲜少停下来听人絮叨生活琐事,可这老两口走失的儿子跟他一般大,每次见他眉头紧锁,就会额外端出些时令的东西送他尝尝,比如夏天的绿豆汤、秋天的板栗糕、冬天的干柿饼,每回还都给他单放很多糖。 他想多付些钱,但总被坚定的拒绝,所以有种被人惦记着的感觉,后来每每心累时,就会一个人来吃。 老两口可能是想找个人说说话——他就一边吃东西一边听着,不时嗯嗯两句。 所以他知道了老两口祖上在离州,也是开晨食铺子的,大儿子被征调去修宫室,从此便没了音信。后来遇到兵灾,只好带着小儿子和儿媳、孙子一路南下,在路上又遇到逃荒的大军,被冲散了,只剩下两个年过半百的老人。 初来扬州时,被本地人排挤,想办个身份证明便被层层勒索,租个铺面又被骗了……在乱世里找个安稳生计实在不容易,还好官府和江湖都给四顾门面子,有这么一小片净土可以安安稳稳经营。 他那时觉得很有成就感,还夸口说四顾门正在成为正道领袖——等他当上武林盟主,要让扬州、江南一带乃至整个大熙的市场和居民得到安宁。 而今时过境迁,可至少这方寸之地的太平是保下来了。 李莲花进门后熟络地点了份大碗的鲜肉馄饨,转头冲叶姑娘一笑,“这是他们家十几年前的招牌了,不过我看现在出了新的口味,你想要哪种?” 叶灼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墙上挂的小木牌,有三种馄饨,大碗十五文,小碗十文,除了李莲花推荐的招牌,还增加了山菌肉馅、荠菜肉馅、莲藕肉馅和三鲜馅。 “我尝尝莲藕肉馅的,这个别处很少见。” “好,再来份大碗莲藕肉的。”李莲花将三十文放在柜台上,就近寻了张桌子坐下。 往四周打量一圈,果然是江湖人居多,不少是冲着四顾门复兴来的年轻人,慷慨激昂地发表着要为武林公义尽绵薄之力的陈词,聊两句便兄弟相称。 热络的场面让他想起自己年少时也是见着谁都想结交,笑着摇了摇头,转脸去看老板下馄饨。 他还记得鲜肉馄饨最开始只要三文一碗,汤底清汤寡水,只加一点盐。 现在灶上一口大瓦罐,里头咕嘟嘟滚着事先熬好的骨头汤。 如今老两口都已经两鬓花白,都站不了太久,索性搬了把椅子坐在灶台前,默契地一个包馄饨一个下。 四大团调好的馅料摆在案板上,是客人现点现包。老丈手指翻飞,不一会就摞了一小堆,正是他们点的。 案头放着一排小碗,每个里面都有配好的香菜碎、葱花、紫菜片和榨菜丁。老婆婆拿着大漏勺,等馄饨飘起来捞进碗里,加适量的盐用汤底一冲,再视客人的喜好放一点陈醋或酱油。 外头忙碌的似乎是他们雇的两个姑娘,大的负责送菜和收拾桌子,手脚麻利得很,小的负责收钱,有点算不过来的样子。 “哟,老婆子,你都没问人家就放这么多醋啊。”那老丈间隙里抬头,看见老婆往鲜肉馄饨里舀了一大勺醋,连忙制止。 老婆婆愣了一下,往外瞥了李莲花一眼,“哎哟,老糊涂了,我以为……下意识就给他放了醋。” 馄饨不是饺子,习惯放醋的人并不多,一般都是客人主动要求加才会放——像这种已经不好端给客人了,容易砸了招牌。 第107章 江湖之外也有白首如新,倾盖如故 “客官,忘了问你吃不吃醋,就手快加进去了。”那老丈亲自端了碗出来,放在李莲花跟前,“你要是不吃也不妨事的,这碗是送你的,久等了,马上给你重下一碗。” “无妨的。”他笑了笑,“甚至可以再加半勺——还有辣油吗?” 他如今味觉已经失灵了大半,自己做菜都会放很多调味料。 “有的!您稍等!” “欸,实在是客官你长得像我们店里从前的一位常客……老婆子都糊涂啦。”不一会,叶灼的那份也好了,老丈直接端了个漆盘过来,“这些是送你的,对不住。” 那上面除了大碗馄饨还有一碟辣油、一碟水萝卜和一碗红糖水浇汁的蒸南瓜。 李莲花一挑眉,都是从前他在这里吃过的。 “嗐,这么说可能有点冒犯,但从前四顾门主常点的小菜就是这一种,他很喜欢自家腌的水萝卜,你口味跟他很像,不妨尝尝。” 这十年他身形容貌皆有变化,气质更是天差地别,遇到许多故人都不敢相认——但这对早已被他忘记的老两口,看他面容觉得熟悉,便也不问,只单纯地向他释放善意。 他们也不愿意用他的名声来给自己打招牌,所以从来不像其他店面那样宣传是什么乔女侠每年都来定衣服的铺子、肖大侠称赞过的煎饺……今日见到他想起这些旧事,也是压低了声音说的。 李莲花笑笑,道了句谢,从筷筒里抽出两双筷子,递了一双给叶姑娘。 叶灼低头尝了一个。 皮薄爽滑,馅大多汁,不像是小摊子能做出来的东西。 她诚恳评价:“确实很好吃。” 李莲花对自己推荐的店得到肯定也感到开心,又给她夹了一筷子萝卜,“这水萝卜也是很不错的。” 他从来没带阿娩来过这摊子,因为总觉得她看不上这样脏兮兮的小店面,虽然不会明说,但可能给他面子咬上一口便罢——那会很尴尬的。 这还是他第一次主动给自己夹菜,叶灼尝了一口,清脆爽口,酸甜开胃。 “萝卜自身的辣气一点都没被掩盖,这手艺能放到上等酒楼里寄卖了。” 李莲花自己也搛了一筷子,露出怀念的神情:“我自己试着腌过,做不出这里的味道。” 叶灼自然建议道:“那你要打包带点回去吗?” “呃……”他回头一看,“好像晚了。” 刚刚隔壁桌有人耳朵尖,一听说是李相夷喜欢的口味,便喊了句:“老板,你说的常客是四顾门主李相夷啊?” “那我们也要来一碟。” “真的吗?我也想尝尝——” 一文钱一碟对江湖人来说算不上什么,那一坛子水萝卜很快便见了底,等他想到可以打包的时候已经没戏了。 李莲花勾了勾嘴角,露出了极少见的真笑,而不是平日里欠兮兮的狡猾、讥讽、嘲弄、或维持社交礼仪的微笑。 叶灼能感觉到他单纯的欣慰和开心,也弯了弯唇,“你看,还是有很多人喜欢李相夷的。” “这红糖水浇南瓜一看也是你的口味。”叶灼不客气地先伸了筷子,“北方人不这么吃,都是拿猪油和盐拌一拌。” 那老两口一看就是北方人,口味偏咸,肯定是以前看李相夷老是偷偷吃糖,所以才想到浇红糖水拌的。 她尝了一口便评价道:“甜得发齁。” “不识货。” 李莲花不乐意了,把整个碗端到自己面前。他就觉得甜度正好,口感又绵软,哦,那对老夫妻可能已经老到没什么牙口了,才会在蒸笼里备着这种吃食吧? 他回头望了一眼,两人都已年迈,搀扶着走路的背影有些颤颤巍巍,却依然恩爱。 江湖之外也有白首如新,倾盖如故。 忙完这一阵,江湖人都散了,只剩李莲花这桌还在慢悠悠地吃着。 那老丈得了闲,向从前一样自然地踱过来跟他搭话,放下用瓷碗和油纸包起来的腌萝卜,笑道:“听你夸好吃的时候就给你留了,你带着。” 李莲花也不推辞,笑笑收下,在碗底下悄悄放了五枚铜钱。 他也想跟故人说说话,便主动开口寒暄。 “这两个帮忙的姑娘是你们的孙女吗?” “不是。”老丈乐呵呵地点头,连忙摆摆手道,“我们领养的闺女,大的十七了,叫芳娘,小的十五,叫窈娘。” “这乱世里领养个孩子,算是行善积德了。”李莲花温柔笑道,“许了人家吗?” “没有呢,两个姑娘都懂事,执意要在这里帮忙……窈娘还小,倒是不急,芳娘似乎是有意中人了,但江湖人我们多少有些不放心,这刀尖舔血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没了……” 老两口就跟打开了话匣子,絮絮叨叨说开了。 (我看剧的时候一直在想,如果在路上偶遇一个长得很像你惦念已久的人,究竟会是种什么反应? 代入我自己,如果确实相熟,会急于确认究竟是不是他,直接喊名字,认错了不过是丢点脸。如果面子上只是普通朋友的关系,会委婉一点问,有没有人说你长得很像xx呀? 如果关系很远,或者心知肚明不可能是他,也会不自觉移情,想对这个陌生人好一点。甚至会对他产生一种倾诉欲—— 你知道吗,你长得很像我一个故人,我对他有很大的遗憾。 我知道你不是他,但我希望你过得好。 很抱歉啊,萍水相逢地跟你说起这种事,但我真的很想他。 总之不该是——“不,不可能会是他……”“他有什么理由不回来?” 这种反应简直太奇怪了。 所以我写这对老夫妻。 双方就是萍水相逢多说几句话的关系,没有什么深交,阶级地位差距也很大,但确实惦念你。 相夷眼里只看得到那种生死相随的意气之交,到头来都是假的。但花花会懂这种人间烟火里普通人的惦念。) 第108章 你夫君一看就是个会疼人的 四顾门风流云散之后,帮派又四处冒头,生意难做,年景也差。这周边几公里,原先有许多靠供应四顾门活得不错的村子也一下紧张起来。 老两口当年逃荒时有个同行的老乡,就嫁在附近。 “那丫头真是命苦,嫁过来之后就一直在生孩子,没成想接连五胎都是女儿,只勉强养活了两个。” “倒是十年前出了那么大事,却终于得了个男丁。她当家的便要狠心将前两个女儿送到济贫院去,可济贫院很快也没人管了。” 老两口知道以后,虽然自己也很难,却咬牙收下了两个女孩,权当亲孙女养着,到现在正好能帮把手。 他们希望芳娘能找个正正经经的庄户人家,或者对方愿意退出江湖也好,他们预备以后把这个店铺留给她,加上食方和手艺,过个安生日子不成问题。 过几年再替妹妹寻个好亲事,一家子相互扶持,别奢求什么大富大贵的。 “是啊,这样的日子很好。”李莲花微笑着说:“一家人在一起……比什么都重要。” “谁说不是呢。”老丈叹了口气,“年轻人啊,总是有很多想法……可当英雄哪是那么容易的事啊?” 他在说芳娘的心上人。小伙子是个好人,敢想敢拼,敢作敢当,但在江湖上混口饭吃已经很难,何况是匡扶正义呢? “当初四顾门主那么神仙般的人物,年纪轻轻就……虽然他做了许多了不起的事,我们也很感激他,但要说自家孩子,还真是舍不得。”老丈说着摇了摇头,“唉,他以前常来的时候,也就才跟芳娘这般大呢。” “李相夷要是知道十年过去了还有人在惦记他,想必也会很开心的。” “我们普通人啊,也帮不上他什么。心里头希望好人有好报,可菩萨也听不见每个人的愿望不是……他要活着,现在也就该你这个年纪,只不知道他那个性格会不会成家?嗐……乔姑娘如今都要嫁人了……” 这话题就有点尴尬,叶灼连忙打断:“别说这些不开心的呀,要不您说说李相夷从前还有什么喜欢吃的?我们一会上山,说不定能给他带点呢。” 老丈乐呵呵地应道:“有!有的,你们得空再来,给你们带两斤红糖发糕,也是祖传的手艺,外头不好买的呢。” “不过,你们也是江湖中人啊?看着不太像……这四顾门现在可不好进呢,有名头的大人物都未必能搞到一张请帖。” 李莲花笑笑摆手,“我就是一届江湖游医,机缘巧合给乔姑娘看过病,所以得了一张请帖,也就是去随便看看,瞻仰瞻仰。” “哦,大夫好啊,那词怎么说的?悬壶济世,对吧?救人性命最是攒福报的……这是你夫人吧?长得真好看,说实话,要不是打扮的朴素了一点,可不比武林第一美人差呢。” 叶灼轻笑了一声,“您见过乔女侠呀?” “这怎么没见过呢,我们在这开店都是第十三个年头啦!乔女侠确实漂亮,长得跟画里人似的,心肠也好,那四顾门的善堂从前都是她在操持。听说她嫁的这个人也是江湖上排得上号的大侠,却愿意为她放弃名利,要我说这福气也是自己挣来的。” “不过姑娘你也好看,也很有福气,你夫君一看就是个会疼人的。” 那是当然的啦,李莲花肯定是比肖紫衿好了百倍。 若是做夫君……那甚至比李相夷也好了百倍。 她心里毫无来由地冒出这么一句,把自己都吓了一跳,然后脸也莫名红了。 李莲花心下诧异,叶姑娘脸红他真是第一次见。 先前他们在其他场合也被误会过,甚至引玉面前,她自己说是他的夫人,也未曾有过羞涩。 她对李相夷有情,从来也没遮掩,却不像今日这般有小女儿家的情态。 “咳咳,我倒想问问这水萝卜是怎么腌制的,若是不方便……” 李莲花生硬地岔开话题。 叶姑娘未作辩解,他便也不否认。 此事终归是女儿家吃亏——可叶姑娘的心意他再清楚不过,若他急于分辩,她大约只会难过。 若非碧茶无解……罢了罢了。 叶灼却发现不远处有个小姑娘,在低落地叹气。 从李莲花进店以后,那叫窈娘的小姑娘就一直看着他转不动眼……才十五岁,却已经是情窦初开的年纪了。 “嗐,这有什么不方便的。要选那种青萝卜,姜半斤、蒜7两、三勺盐一瓢水的比例,将将漫过顶,腌上两天,秘诀是红尖椒和麻油。” “原来要用到麻油。”李莲花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准备回去就试试。 “你回去要是觉得做得不像,还可以再来的,我亲自教你。” “谢谢老丈的南瓜,那我们就下次再来了……” 两人的馄饨都已吃完,拎上打包的东西,准备起身。 见他们要走,窈娘便主动抢了姐姐手中的盆和毛巾过来收拾,一直小心翼翼地瞥着李莲花。 叶灼屈指敲了敲桌面,不满地轻咳了两声。 怎么这些小姑娘,一个两个都跟看不到我似的? 从引玉到宛澈再到窈娘,还有方小宝的小姨……这人是有多招蜂引蝶啊? 芳娘也站在那,好奇地多看了李莲花两眼——妹妹眼光可真是高,虽说这人年纪大了些,但实在风姿卓然,就是可惜已经娶亲了。 李莲花居然还问她:“怎么啦?” 她白了他一眼:“你要是刚刚告诉他们我不是你夫人,这会儿估计都要给你说亲了。” 扔下这句话,扭头就走。 哟,这还吃上醋了。 李莲花笑着摇了摇头。 “抱歉抱歉,我夫人性子有些急。” 他拎起腌萝卜追上去。 叶灼也不知今日自己是怎么了,或许昨夜的温存让她生出了一些别的念头—— 她原先只想他快乐,想他重回巅峰,甚至甘愿做他手中的一柄剑。 可现在她想为他开花结果。 今日她见那对老夫妻一生颠沛流离,却幸得白头相守,无端生出了些羡慕。 她与李莲花都已经折腾了半生,他如今的身体即便是解了毒,也难以再像当年的李相夷那样为江湖奔波劳碌了——若是他真的放下了过去呢? 作为李莲花,他想要什么样的将来? 她可以去奢望这将来吗? 第109章 哟,这说你两句还委屈上了 “叶姑娘,这是打算去哪儿呀?” 叶灼被他问得一愣。 她向来都是跟着他…… 所以她站住了,无比自然地问他:“去哪儿?” “今日没什么事,我打算去买做暮食的材料,叶姑娘一起吗?” “嗯……晚上吃些什么?” 李莲花也觉得自昨日之后,再看叶姑娘总有些不自觉地亲近。 这么一想才恍然发觉,她早就不知不觉入侵了他的生活,从一日三餐到故友旧识,那么自然而然…… “莲藕猪骨汤,板栗烧鸡,竹笋腊肉,再炒个蔬菜,如何?” “听起来不错。”叶灼点点头,“还去之前的城墙吗?” “叶姑娘,那是早市,这个时辰还不散了?”他笑话她没有常识,“咱们去西市吧,这个季节的藕可不好买了。啊,说来正是吃蟹的季节呢,如果看到不错的,晚上给你做个蟹酿橙如何?” 叶灼立即道:“你可不能吃蟹。” “知道,我只是想试试新菜。方小宝也念叨蟹黄面许久了,外面吃怪贵的。” 他说着走到前面去了。 那垂下的发绳与三千青丝随着他走路在腰间一晃一晃,牵着她的心一起摇曳。 他们上次只是在西市外围逛了一圈,没有进入菜市。今日是来挑东西的,才发现西市虽比东市要差些,但还是有不少稀罕货的。 有诗云,夜市卖菱藕,春船载绮罗。西市虽不算扬州最繁华的地方,却是平民能接触到、买得起的最好的集市。 他们刚进去便看到一个卖新鲜莲蓬的小摊。 这个时节的莲蓬已经很罕见了,摊主大声吆喝着,还主动让李莲花剥了一个尝。 莲心竟意外地很嫩,于是他掏了二十文巨款买了两斤。 走出两步,又看见大闸蟹的摊子前围了一大圈人。 一打听才知道今年物价下跌,三两的母蟹才卖五十文一只,许多人在挑来挑去,但都只能买一两只回去尝鲜。 李莲花也蹲下来,挽起袖子加入挑蟹的大军。 他如此有烟火气的模样,实在难以想象这会是十几年前红绸剑舞轰动扬州的少年。 叶灼看了一会,也跟着蹲下去,指着一只正费力从三两的桶中往四两的桶中爬的螃蟹道:“要那只。” 然后她自己挽起袖子,伸手去抓——却被突然凶猛挥舞钳子的螃蟹吓得一缩手。 李莲花发出一声含义不明地轻笑。 恐怕也没有人能想到,她曾是袖月楼里身价万金的花魁吧。 他随即伸出手,熟练地掐住螃蟹壳两端,朝网兜里一扔。 “叶姑娘,你知道怎么挑螃蟹吗?” 叶灼摇头:“不知道,但挑有活力的总没错。” “嗯,思路没错。”李莲花赞许地点点头,抿唇笑着,“但其实,这种爬得快的未必活力足,反而是那种不大动,但眼睛转得快,如果你伸手一拨,转弯非常灵敏的才新鲜,喏,比如这只。” 他从桶中又抓了一只三两的,举到两人眼前,“呐,蟹壳青灰色有光泽的,比颜色偏黄偏黑的要好。” “腹部雪白色的,比发灰有斑点的要好,手感坚硬的比发软的好。” “哦?”叶灼将刚刚那只翻过肚皮来看,确实是他的那只品相比较好。 然后她发现了另一件事—— “诶,这两只怎么好像不太一样?” 李莲花笑出来,“你连公蟹母蟹也分不清楚呀?” 叶灼茫然摇头。 她只有小时候在云城吃过整只的螃蟹,而且次数很少,毕竟运输不便,损耗太大。 到袖月楼之后,都是在宴席上吃处理好的蟹制菜肴,最多上面盖半个蟹壳做装饰——她甚至不会拆蟹,也绝对没耐心学,若是没人服侍,多半会随便带壳嚼嚼,然后宣称自己厌恶这种吃食。 所以她压根没见过螃蟹的腹部,也不知道公蟹和母蟹是不一样的。 “壳尖的这种是公蟹,圆的是母蟹,各自出产蟹膏和蟹黄。”李莲花伸手摆弄着两只螃蟹:“母蟹九月熟,公蟹十月熟,眼下只是八月,并不是最好的时节,但仍旧还是挑母蟹比较好。” “不过呢,你要是不偏爱蟹黄,那公蟹的肉是好吃的。” 叶灼挑的那只就是公蟹。 “同为公蟹的情况,蟹腿上绒毛多的,肉会越厚。”李莲花说着,伸出另一只手捏了一下蟹腿,“不信可以用手捏捏,能感觉到更硬实。” 叶灼也伸手去捏,果然如他所说。 “你这些年真的学了不少有意思的东西。” 李莲花很得意地扬了扬眉,“我刚从东海上来那会,在渔村里呆了快三年。从刾(ci)鱼都刮不干净鱼鳞到什么鱼虾蟹贝都会做,甚至还能捕捞呢。” “唷,只是学会处理虾兵蟹将?”叶灼抬眼瞥他,“我以为堂堂剑神在海上待三年,要学会屠龙呢。” 李莲花笑着瞪她一眼,一点儿也不恼,“哪儿有什么剑神?我那时候只是个身无分文的外乡人罢了……要不学点手艺,就只能靠用扬州慢给人治病谋生了。” 叶灼心里咯噔一下。 李莲花却仿若无事——那三年于他而言虽然刻骨铭心,但终究已成过去。他真正记下的并非艰难困苦,反而是从中窥见的生活另一面——柴米油盐,家长里短,鸡毛蒜皮和红尘烟火。 他觉得这是自己比李相夷经历得多、懂得多、看得开的地方,于心性上是种历练和成长,可惜没人懂。 找老笛炫耀吧,他居然说自己活得像条狗! 难道非要人前风光才叫精彩? 啧,俗人一个。 你到底知不知道为什么你一心练武还虚长年岁,却总是我的手下败将?太盯着一处看于大境界是有损的! 你说我这十年浪费生命,其实你那十年困在一个山洞里吃草才叫浪费生命呐! 哼,若非碧茶之毒限制了我的内力修为,或许我早已再上一个台阶……轮得着你在这瞎炫耀。 “不过呢,一开始是为了谋生,后来就发现这普通人的生活当真是挺有意思的。”李莲花继续说,“就拿做饭来说吧,从挑食材开始就是学问……同样的食方同样的步骤,我敢说你做出来的东西就远不如我。” “叶姑娘你呢,算是我认识的人中很有见识的那种了。” “但你做大事狠得下心、动手果决,做小事却耐心不足,喜欢敷衍,而且一有情绪就耍小孩脾气——这样生活难免过得一团糟,所以才总想依赖别人。” 叶灼冷不丁被他教训,露出了诧异又委屈巴巴的神情。 他说的完全没错,一针见血而叫人无法反驳——这是李相夷的天赋,却不是李相夷的作风。 因为这语气里毫无指责之意,也并非炫耀——虽居高临下,但充满柔和包容。 这是李莲花特有的态度,平淡却不敷衍,犀利却不带攻击性。 李莲花平日不回怼她并非怼不过,而是他不愿意让情绪掩盖了好的初衷,所以等待着合适的时机来说教她。 她诧异于李相夷的成长速度,十年前她还觉得李相夷大她两岁却比她像小孩,如今他的心性竟像是甩开她几条大街。 但同时也因为……从来没有人这样包容她,所以她莫名有点想哭。 “唷,这说你两句还委屈上了。”李莲花笑出来,“你怎么比方小宝还像小孩。” “我怎么会像他……”叶灼小声嘟囔一句,“他有爹娘我又没有。” “嗯,是不像。”李莲花只听见了前半句,回忆起什么似的说:“我第一回在客栈里遇见他,说他验尸不专业该打,他一脸不服气,还说要跟我没完。” “你呢,平日见谁怼谁,一点情面不讲,人家说你一句还红了眼眶了——你知道我们那怎么说你这种小孩儿吗?”李莲花觑她一眼,“窝里横。” 叶灼在打嘴仗方面反应极快,几乎是下意识反驳道:“对内跋扈对外讨好才叫窝里横,我这个最多是——” 恃宠而骄。 她卡住了。 李莲花也下意识用了这种区分内外的词,所以……她在他的‘自己人’范畴里,并非她的错觉了? 李莲花只是静静看着她,微笑不说话。 第110章 所以他真的很喜欢做饭吗? 两个人提着螃蟹和莲蓬,又逛了一圈,直到快日落才提着大包小包往回走。 除却他晚饭要做的那些,还额外买了鲍鱼、小河虾、花胶、鳜鱼这些相对昂贵的东西,叶灼都要怀疑某位铁公鸡忽然转性了。 “买这么多吃得了吗?” 李莲花随口搪塞道:“我观天色,明日有雨,就不出来买东西了,索性多囤一些。” “那今日为何这般大方,净挑些贵的?” 李莲花想了想说,这些平日里便想吃,今天见降价得厉害,就买些试试。 叶灼有些狐疑——他自己吃不出什么味道,就算想拿新食材来练手,也一般不舍得用这么贵的……他的钱可基本都花在让莲花楼动起来上呢。 哦对,因为找着师兄了,以后未必需要大江南北奔波,有闲钱干点真正喜欢的事了。 所以他真的很喜欢做饭吗? 那……我要不要也学学? 莲花楼前竟然有人等着,两人均是一诧异,尤其李莲花,下意识就将叶灼拦在了身后。 对方武功不低,站在那里很有气魄,还背了个像是古琴形状的长包裹,不知是什么武器。 “啊,没事,是云城的人。”叶灼定睛一看,才注意到对方所配之剑雕着天工苑的盘云纹,那是供学堂使用的制式剑。 那人二十岁上下,应该是夫子在外游历的学生。 “见过二小姐。”那人也远远跟她行了一礼,“你信里提到的东西,我给你带过来了。” 李莲花用眼神询问她,什么东西? “是枕头。” 叶灼知道李莲花的警惕从何而来——从扬州到云城,八百里加急也起码需要十日,而距离她上次说要寄信给夫子才过去两三日。 “枕头?” “嗯,传说中药王菩提从数十种名贵药材中提炼安神香,置于暖玉内,能让人一夜好梦,被称为‘黄粱枕’。” 此等宝贝李莲花自然也有所耳闻——甚至有时候睡不着烦躁地在床上翻来覆去时,也想过干脆去找找。 但只听说这东西原是百年前南胤萱公主的陪嫁之一,他在熙陵中还留意过,却不曾看见,也打听不到它的下落。 “我听说是萱公主之物,怎么流落到云城去了?” 叶灼叹了口气道:“云城不也是归顺的外邦吗,谋反自然要里应外合——萱公主也没想到这一脉被驯化得太快,拉拢赏赐的珍宝都打了水漂。” 李莲花一阵唏嘘。 “总之这东西一直在云城宝库里收着,虽是奇珍异宝却派不上用场,后来我爹送给了我,但我年幼时压根不失眠。” “但后来我在袖月楼……常做噩梦。”她说着顿了一下,“奶妈把它从云城带到了扬州,可我赌气不用,便一直收在奶妈那里。” “我见你睡不好,连安神香都快没效果了……就突然想到了这个。” 李莲花心里一软。 睡个好觉……对他来说还确实挺有用的。 那人走近了,将布包卸下来递给叶灼,用不太熟练的官话恭敬道:“我恰好来看姆妈,便替她跑这一趟。二小姐有空回去看看她,她很惦念你的。” 叶灼赶紧点头,“我……过几日便去看她。” 她的奶妈是纳兰夫人的陪嫁丫鬟,却是云城里少有的几个真心待她的人——可惜她跟纳兰夫人闹得太凶,她夹在中间很难做。 纳兰夫人去世时,也是奶妈给她传的消息,可是她们却十年没有来往了。 她过得不如意,不想去见奶妈,对方也是很敏锐的人,看她过得不好又无能为力只会徒增烦恼。 可现在不一样了,她很想跟奶妈说——我现在有了想要的生活。 李莲花见是她的故人,转身自然地招呼道:“要留下吃个饭吗?” 对方一愣,“啊,这……” 叶灼也一愣——李莲花鲜少主动与人交际,先前方多病在灵山跟他相处了几日,想蹭饭都遭嫌弃,别提一面之缘的陌生人了。 上一个得他主动留吃饭的还是纪暄。 对方是个有眼色的。 一开始见二小姐跟个男人并肩走着有说有笑,心道是姑爷——这种八卦对年轻人来说自然是好奇到不行,毕竟谁不知道二小姐爱李相夷爱到尽人皆知——所以姑爷开口留他吃饭,他恨不能立时应好。 但二小姐反应有点儿奇怪,也不知道两人的关系是不是?? 他十分痛苦地按捺住好奇,违心道:“我,姆妈还等着我回去吃饭……就不打扰了。” 走时还留恋地一步三回头。 李莲花进厨房忙活去了,楼里不一会就升起炊烟。 叶灼按他教的,拿了些菜叶和肉末拌了拌,坐在门口台阶上喂狐狸精。 …… 二小姐前些日子还在为李相夷舞剑闹得万人空巷,姆妈唏嘘说她这一生真是坎坷——怎么转眼好像嫁人已久似的??? 晚饭最终还是从简了,李莲花收拾完碗筷去厨房清洗,叶灼将黄粱枕拿出来摆在他床头,兴致勃勃要研究。 “我记得这东西好像有什么说法,需要某种香方做药引子,否则会做噩梦甚至被魇住……” 李莲花听她小声念叨。 其实他也好奇地很——安神助眠的药材他很有研究,但能用香方来控制美梦噩梦,听起来就有几分玄妙。 “可是我小时候也用过几回,并没有特意焚香,也没听杏林苑研究出所谓的香引究竟是什么。” “一般药引子是增强疗效之用,或将药性导入具体的病变部位或经脉,或兼有调和、顾护、制约、矫味等功效。”李莲花一边沥干碗筷的水,一边插话道,“倒是曾听说血域有能控制人神思、使其产生幻觉的迷香。” “你说漠北长生教的觐神香,还是南胤无心槐啊?” (嗯,下一章努力看看评论区说的叶子围观花花做梦,关于细节——比如叶子什么样的姿势围观花花做梦什么样的表情,可以来点梗) 第111章 他梦见什么了? 李莲花很是诧异,“你知道的倒不少。” 漠北的觐神香是他率四顾门剿灭长生教时遇过的——一种能使人产生幻觉、误以为自己见到神灵的迷香,同时还有以耗损神志与寿命为代价,激发身体潜能的功效,故而被传成点燃此香可觐见神明乃至获得神灵附体。 南胤的无心槐却是连他都没有听过。 叶灼听他这般居高临下的评价,不禁弯了嘴角。 这人整天扮手无缚鸡之力,评笛飞声的轻功却只说“还可以吧”,也不知道方多病是怎么相信他一介游医能对各种江湖秘闻、绝门招数如数家珍。 “察音阁消息灵通,但也只关注江湖事呀。”她故意拿乔,拖长音道:“李大门主看不上朝廷,可这天下最广的消息渠道仍是各级官吏,搞权谋的永远都比闯江湖更耳听八方。” 李莲花闻言微微挑眉,道:“哦?你还掺和朝堂事?” “我的心思在哪,你不是最清楚吗。”叶灼淡淡道,“只不过叶氏虽然归顺大熙已久,但始终是外邦,有钱有兵,难免既偏安一隅又蠢蠢欲动。” 李莲花思忖一番,也点点头。 昆仑玉城自成一脉,按理说恃天险经营自身足矣傲视江湖,尚且同时在金鸳盟和宗政家下注,想要更近一层——那云城叶氏从前便是小国皇族,地理位置又特殊,遏在北境关卡上,对车狐、厌火、南胤这等潜在盟友如数家珍才正常。 叶姑娘自小被作为继承人培养,是以眼界开阔,观察事物的重点也与他十分不同。 “不过黄粱枕应当不是邪异之物。” 李莲花伸出食指,用指腹摩挲玉枕,“既是龙萱公主陪嫁,若真有秘术则当用于宫内,不会拿来做赏赐。” “而且南胤虽然擅长搞怪力乱神,但秘术师对皇室是绝对忠心,不会把邪异之物公然放入公主陪嫁之中——不吉利。” 可惜两个人都分析错了。 事实上,黄粱枕确是一件邪异之物,也并非药王菩提所制——他调制的药材只是所谓‘药引’,增加了安神助眠的效果。 如果无了和尚在这,他或许会猜到这东西的来历。 黄粱枕原本是佛门的一块镜石,据传可以窥见三千界,使人不知今生是真是幻——总之传得离谱之后,反给寺庙招来劫难,后来被打磨、伪装成石枕而销声匿迹。 南胤皇室偶然得到它后,连续数夜做了个一统天下的美梦,因此深信不疑此世才是虚假——然后因留恋梦中身,要求大巫祝想尽办法使自己入眠。 可惜,黄粱枕带来的梦只是无比真实,而并非全为美梦。 因为它是镜石,助修行者于三千世界中照见己身——同一个人在不同的可能性中随波逐流,是为缘果。 而由于此人的心性与作为,引来善恶报偿于本身,扭转了原本的命数,是为因果。 芸芸众生,都是在因与缘之中来回拉扯,大体符合既定的命途,过程却有好有坏。 可总有一些人能超脱境遇,淬炼心性,从而将人生的不同可能性九九归一,是为道果。 黄粱枕是用来参破这种“因缘与道”的佛门至宝,于俗世其实没有太大价值。 而流传后世的‘香引’和‘安神药性’也是独立的。 由巫祝一脉研制的香引,是用来寻觅万千可能中好的结果,来迎合对现世的不如意。 而药王菩提只是解决“不能尽快入睡”的问题。 有了这两种辅助之后,黄粱枕就彻底变成了邪异之物——只会诱人不断沉沦梦境,放弃现世,甚至被香引所控制。 龙萱公主将其带入大熙的时候,关于黄粱枕的传说已经是‘令人夜夜美梦’的神物。 然而香引却是萱公主本人的体香。 有她在侧时,梦中万事顺遂,无往不利,乃至生出可一统天下名垂千古的自信来。 一旦她不在,梦中百劫缠身,颠沛流离,乃至怀疑是否死后有地狱。 这是一种非常潜移默化的心理控制,而被它日夜影响的人是当时的芳肌太子。 巧的是……这香引本身以另一种途径流传出去,叶灼自己也不知道她从小熏蒸的药方大有来头。 “总之,你今晚先试一试。”叶灼眼神晶亮地看着他,“我就在一楼守着,如果当真做了噩梦,我立即就叫醒你。” 李莲花觉得‘让姑娘家守着自己睡觉’有些不妥,本能想推辞,但转念一想……不好拂叶姑娘心意。 惹她不开心了,说不定要阴阳怪气昨夜的事。 “可是,你要是这样看着我的话……我好像睡不着。” “没关系,我可以不看你!”叶灼连忙保证,“我可以在旁边看话本——你昨天看的那本放哪儿了?” “咳咳。” --- 李莲花躺下的时候其实有点紧张。 但真的只呼吸了两下,就觉得意识迷迷糊糊。 这枕头可真是…… 神了。 李莲花躺下没多久,叶灼就听见他呼吸绵长,甚至出现了极轻微地鼾声。 这就睡着了? 叶灼一边惊叹药王菩提真是名不虚传,一边又惋惜地想到那观音垂泪竟便宜了笛飞声。 然后她蹑手蹑脚地起身靠近。 李莲花平时睡得很板正,仰面朝天,双手交叠在腹部——这是一种很利于习武的睡姿,可以保持骨骼经脉在正位,而那种四仰八叉、翻滚来去、翘腿架脚的不雅睡姿很容易造成细微的肌肉记忆,进而影响发力习惯。 但今夜他却刻意侧身躺着,面朝外,手肘压在枕头旁边,有一缕额发在脸颊旁轻颤。 叶灼想替他伸手拨开,又拿不准人是不是真的睡熟了。 于是干脆搬了个他择菜时用的小凳子来,坐在一旁静静看他。 李莲花眼皮动了两下,随后鼻翼一缩,眉头轻皱,突然露出个嫌弃的神情来——人却没有醒。 嫌弃后又是几分尴尬,不自觉地向另一边偏头,枕头边上的手也动了动——像是恨不能以袖遮面。 叶灼觉得十分好笑,他梦见什么了? 值得他这般尴尬嫌弃……莫不是李相夷年少的风流韵事? 等他醒来一定要好好问问。 他又忽然低笑了一声,像是想到了什么开心事。 看他梦里勾着唇角,全不似平日敷衍的笑意,叶灼心里突然软得不像话。 真不敢相信……有一天李相夷毫无防备地睡在她眼前,像个小孩子一样在梦里时而皱眉、时而开怀。 (这里可以对照黄粱枕第一梦看,叶子是从梦外面看李莲花的表情变化) 第112章 来四顾门吧 (感觉今天加班会很晚,间隙先发一点出来,如果来得及就晚上更后半段) 夜深人静。 李莲花睡得很沉,表情却很丰富,且生动得紧,都是她平日没机会看到的年少鲜活——他像是一点感觉不到她的视线,在梦里经历另一番人生,喜怒哀乐丝毫不加掩饰。 叶灼用右手支着头,手肘就落在他枕边不远,左手隔空虚虚描摹他的眉眼。 如果我偷偷亲他一下会怎样? 他会醒吗? 她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大跳。 静谧的夜里,叶灼只听见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李相夷风流之名传遍扬州,也是万花丛中过,未必会有激烈的反应…… 可是我不同……他不回应我的情意正是因为我不同。 我…… 她终究还是鬼使神差地伸出手去,在他唇上触碰了一下。 凉凉的,软软的。 像一块米豆腐,让人想要用力按下去,看它会不会弹起来。 叶灼这样想着,很没规矩的用食指轻按了一下。 李莲花突然咂了下嘴。 ? 叶灼先是吓了一跳,将手猛地缩回来—— 等反应过来之后,又没绷住笑出声来。 他压根没醒,两腮微微动了动,像是咀嚼。 听说梦是由人的心意而生,后天失明的人在梦里仍能看见——或许他是梦里恢复了味觉,在吃什么好东西? 事实上,李莲花梦里真的在吃东西。 西湖醋鱼,蟹黄烧麦,桂花糖藕——十七岁的李相夷非常能吃,吃的又都是山珍海味,而且梦里怎么吃都不会胖……多好。 只是他吃了两口,便又被别的什么吸引了注意——嘴巴不动了,舒展的眉目又凝上了一抹介乎心疼与叹息的神色。 怎么了? 叶灼伸手想要抚平他的眉心,却听他忽然又笑出声来,肩膀一抖,脸别开去。 到底是什么梦这么有趣? 黄粱枕当真名不虚传,多久没看他这样放松了。 李莲花不知道叶姑娘把他的表情尽收眼底,甚至根本忘记了外面的事,正在饶有兴致的看李相夷和年少的叶姑娘拌嘴。 他旁听两人打赌交锋,觉得很有意思,便不自觉跟着一起观察……不时沉思,不时点头,不时讶异。 有些十年前他看不出来,现在却能一目了然的东西。 也有些时至今日,仍觉得不可思议的东西。 叶灼看着李莲花神色变幻,就像在看一出精彩的大戏——她无从去猜他正在梦里经历什么有趣的事,就像李相夷的精彩总是离她很远……她从旁人口中听说他的风流韵事,也从旁人口中听到他坠海失踪。 除却风月场上的逢迎,动心后最近距离的一次看他,不过是他排队买桂花糕的背影。 她心里有些说不上来的酸涩,可也有一丝丝庆幸。 李莲花忽然抬起了搭在腹部的右手,向前伸出,好像要去握住什么似的——不,应该说他好像在等谁握住他的手,就那么平举着停在半空,发出无声的邀约。 叶灼愣住了。 他眼睛紧闭着,神色却很郑重。 郑重到像是成亲时从花轿上接住相守一生之人那般。 他该不会是梦回十七八岁……若是没有落入东海,没有碧茶之毒,李相夷本该做他风光无限的武林盟主,迎娶第一美人乔婉娩。 叶灼赌气地想,她要一巴掌把他的手扇开,然后等他懵着醒来再阴阳怪气刺他一顿,不长眼的!!! 然而李莲花喃喃了一句什么。 声音很低,她没听清,却绝对不是“阿娩”。 因为他接着说:“来四顾门吧。” 叶灼愣在原地,良久,看他仍然没有收回那只无人去握的手,终于试探性地将三个指尖搭了上去。 李莲花旋即缓缓收紧了平摊的掌心,顺势将她的手卷入掌心,牢牢握住。 第113章 我比这世上任何人都爱你 他手掌的温度比她的要热,掌心有微微汗意。 叶灼就这么看着自己被他握住的手,微微发怔。 他刚刚说……来四顾门吧。 所以他是不是梦见那一夜?十一年前在贺府的小园,他心血来潮跟她斗诗比推理,然后他们一个发现对方用内力蒸发酒劲作弊,另一个干脆喝假酒—— 后来发生的事,她其实浑浑沌沌记不清,但绿夭和霓裳都说——最后是李相夷把她送回袖月楼的,并且脸色不是很好看。 于是她绞尽脑汁回想过太多遍。 自己好像说了许多不该说的—— 李相夷,你以为所有人都喜欢你?你做梦呢。 肖紫衿到处宣扬自己是你最好的朋友——那是因为他只要躺在那里什么都不做,就可以跟天下第一的李相夷相提并论,不把你捧迷糊了到哪儿有这种便宜可占!你是大傻子知道吗? 李大门主多威风啊,天下第一,少年英雄——你读没读过《周忌讽齐王纳谏》? “吾妻之美我者,私我也,妾之美我者,畏我也,客之美我者,有求于我也。” 你站在小人堆里还得意洋洋的,还指点江山,觉得自己天下第一聪明呢! 李相夷作何表情她已经记不清了,似乎气得浑身颤抖,反骂了自己一句‘醉鬼’还是什么的。 跟醉鬼吵架有失身份,又是他自己手贱惹出来的——所以李相夷气到半死还得把自己送回暖阁,想想就好笑。 可就是因为那样……她错过了去四顾门的机会。 那夜李相夷第二次开口邀请她,她是很犹豫的——不敢,又抗拒不了靠近他的诱惑。 若是她去了,或许会把四顾门搅得天翻地覆,甚至可能跟他吵得反目成仇、老死不相往来——但至少不会让他颠沛流离这十年,也不会让自己提心吊胆这十年。 李莲花是不是也觉得遗憾? 她用了些力道回握他的手。 李相夷……其实很多年以前,我就想要不顾一切去抓你的手。 虽然你只是想要随手拉我出泥潭,但我想要的很多,我想要跟你并肩,跟你一样明亮闪耀,想要你看我像我看你这样移不开眼——所以我才不敢去,我怕这种无法摊明于阳光下的爱慕最终会酿成疯狂。 现在我终于可以大胆告诉你……我比这世上任何人都爱你。 哪怕你不再风光,哪怕你命不久矣,我想陪你去天涯海角,天堂地狱。 她忽然就落下泪来。 接连两滴砸在他白皙的手腕上。 李莲花呼吸一滞。 “可眼下他在我的想象中就是那么好。” “好到——我可以望见的往后余生,都比不上此刻飞蛾扑火。” 他亲耳听见曾错过的告白,像是沉重鼓点骤然敲在心头,让人瞬间红了眼眶。 十年前,李相夷是不知道清焰姑娘爱慕他的。 以至于十年后在试剑大会上见到叶姑娘,他差点被那句“我对李相夷有些不便明说的情愫”呛到心疾发作。 于是叶灼看见李莲花紧闭的眼角也涌出了一滴泪,无声地沿着玉枕滑落。 第114章 好好睡一觉吧 李莲花醒时还有几分恍惚,直到想伸懒腰,一动才惊异地发现——自己右手中紧紧攥着一只女孩子的小手。 他顿时不敢大幅动作,小心翼翼地斜眼去看。 叶姑娘就这么趴在床榻边上睡着了,满脸都是泪痕。 怎么了? 他心里一痛。 梦到什么,还是睡着之前想到什么伤心事了? 他想伸手去替她擦,那泪痕却已经干了,看样子人已经睡过去一个时辰有余。 糟糕,天色已经很亮了,方多病那小子随时会回来……咳咳,这要是给方小宝看见了,后果不堪设想!! 李莲花想要把手抽出来,好把她抱到楼上去睡,但她固执地紧紧攥着,好像害怕被扔下。 原来梦里他伸手给叶姑娘的时候,叶姑娘在现实里握住了他——怪不得有那么清晰的实感。 李莲花便干脆翻身下榻,将叶姑娘从地上捞起来,平放在床上,替她掖好被子。 他将手抽出来,轻轻拍了拍叶姑娘的手背,“好好睡一觉吧。” 这枕头挺神奇的,能让人睡得神清气爽,像新生一般。 做个好梦。 然后他走出去,锁上了莲花楼的门。 叶灼睡了也没多久,方多病叽叽喳喳的声音给她吵醒了。 其实李莲花一走,她就睡得不安稳了,只是迷迷糊糊的不想醒。 她的梦很浅也很短,但跟李莲花那边一比相当之炸裂,于是醒来时颇为发出一声短促地自嘲——我一天天的都在想些什么?? 昨夜睡得太晚,以至于太阳穴有点钝痛,她抬手揉了揉,才发现自己躺在李莲花的床榻上,枕着他的枕头,盖着他的被子。 他人却不在。 倒也不是不在,他在外头跟方多病说话,或者说,他在外头忽悠方多病呢。 叶灼爬起来,在窗框上一点便飞身翻进了二楼——正好昨夜她衣服都没脱就睡着了。 等躺在自己的床上,扯过冰凉的被子往身上一搭,抬头望着天花板……她才惊觉昨夜是何等暧昧。 李莲花不知何时醒的,但肯定是他醒来以后把自己放到床上,那时自己好像还没有松手吧? 叶灼心跳如擂鼓。 其实她也不是第一次牵李莲花的手,但是昨晚的情形……她拿不准自己会否自作多情。 不管,是你向我伸手,一副不握住什么不罢休的姿态! 是你攥着我不松手的! 她坐在床上,拥着被子仰头看向窗外,暗自回味昨夜荒唐的美梦。 ---- 叶灼看见暖阁内熟悉的陈设,心道自己这是梦回了十六岁……刚认识李相夷那会。 无他——那夜李相夷来过之后,他倚靠的那扇窗就被她命人封死了。 那是暖阁里视野最好的一扇窗,可以俯瞰整个平康坊的夜色——这个人总是什么都挑最好的。 听说他折了东方青冢一枝梅,人家气得烧掉了整座梅园。 尽管知道他不会再来,还是忿忿不平。 事实上那窗子也就封了半个月,自李相夷强行将白夫人遣送回蜀中,又替那投河的姑娘报了仇,她心里的怨气就散了。 所以这会儿正是——她认真想要弄死李相夷的那段时日。 叶灼轻笑一声……若是跟那时的自己说,此后一生你会跟李相夷纠缠不休,不知她作何感想? “要我安分守己?” 她猛然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冷笑。 “那李门主来帮我讨还这个耳光吗?” 果然,下一秒门就被年少的自己一脚踹开,力道大地撞在墙上又反弹回来——她自己已经走进去了,落在后头的绿夭吓得双手向前一挡。 袖月楼的门并不是粗制滥造的货色,但这两扇倒霉的门经常被清焰姑娘踹来踹去,导致活页有些松动——这下可好,被绿夭大力推挡之下,左边那扇木门的活页直接脱开,直直砸在了屋里,发出“轰”的一声巨响。 绿夭惊呆了。 十六岁的‘清焰姑娘’刚在椅子上坐下准备倒茶,被这冷不丁的巨响吓了一跳,滚烫的茶水倒在了自己手上—— “嘶——!” “姑娘你没事吧?” “能有什么事!大惊小怪!” 清焰姑娘更加烦躁,索性提起裙子,毫无形象地狠狠跺了木门残骸几脚出气。 叶灼看着十六岁的自己跟一扇门过不去,心里好笑——怪不得李莲花谈起李相夷总是一脸嫌弃,仿佛对方是个二傻子。 近距离看十年前的自己,还真是蠢的可爱。 这应该是刚从白夫人那回来不久,憋了一肚子气,然后又听见绿夭转述李相夷那句“让你们姑娘安分守己,若再生事端,我定不轻饶。” 她不过是借人收拾了许小姐那个贱人——还没真的动手呢。 白夫人非死不可,就连李相夷的命她也要了! 叶灼静静看着年少的自己——戾气更重,眉眼更凶,眼神更为尖刻,连绿夭刻意描画的温柔妆容都掩盖不了她周身逼人的煞气。 真奇怪,为什么男人那么贱?到温柔乡里花钱买肆意,居然还喜欢找她这种暴躁易怒、尖酸刻薄的女人? 许多人都说这是她勾引男人的手段,欲擒故纵,与众不同——但其实是她根本克制不住,在男人中周旋让她觉得恶心,而平衡这种恶心的手段就是故意引人来‘欺负’她,然后狠辣地报复回去。 她那时候陷入了泥沼,明明处在弱势,内心深处却极度渴望与人发生冲突——渴望被委屈、被欺辱,好能有足够的理由去宣泄戾气。 好像那些在心里翻滚的岩浆如果不及时泼出去,就要烧掉自己。 第115章 她想去见李相夷! 叶灼跟李莲花可不一样。 她不喜自己——过去便不喜,现在也谈不上满意——却不会去苛求年少。 “小丫头,别这么暴躁。”她只是蹲下来,伸手捏了捏对方的脸,“这是缘分,哪怕来得不巧。” “你会爱上一个……很值得的人。” 她的手穿过了清焰姑娘的脸颊,捏不到实处,但小丫头仍像有所感应似的将头偏过来,对着空无一物的墙角寻觅着什么。 “来人世一遭,谁也不会万事顺遂。”叶灼收回了手,微笑着低声道:“但至少有那么一件让你觉得不枉此生的事,很不错,对不对?” 十六岁的清焰姑娘忽然叹了口气。 姑娘发了一通火之后,突然叹气,然后又望着墙角长久出神,简直像白日见鬼。 绿夭不明所以地跟着望过去——但那里什么也没有。 无法被人看见的叶灼站起身来,轻轻拥了她一下。 你会好起来的。 我也是。 清焰姑娘安静了下来,微微收拢肩背,像刺猬主动收起尖刺,变得乖顺无害。 --- 过了一会,叶灼发现自己在梦里可以自如行动,并不被拘于少时自己的身边。 黄粱枕果然神奇,仿佛掉入了另一个真实的世界…… 叶灼忽然眼睛一亮。 她想去见李相夷! 就算只是做梦,她还是想去见他——十七岁目空一切的李相夷,李门主,天下第一! 这个时间他或许还在跟乔婉娩卿卿我我,但是没关系,她已经过了会为这种事委屈难受的年纪,她只是想再看看他风流肆意的模样。 这会儿红绸剑舞的事发生过了没有? 她还挺想看看的。 说不定以她现在的状态,还能站在他舞剑的屋顶上近距离看呢! 叶灼心念一动,便到了四顾门前。 哟,这轻功,眨眼便至,还不用内力催动,堪称绝世了吧? 四顾门此时正值鼎盛,处处喧闹,门人或匆忙来去,或集中在某处习武——也算是井井有条。 叶灼感觉一切都很新奇。 她飘然转过某处回廊,忽而心念一动,偏头看去—— 李相夷正在自己的卧房内看书,门大开着,并不避人。 然而天下第一何其敏锐,像是察觉到有视线落在自己身上,立即抬头,目光锐利如剑锋刺过来—— 叶灼冷不丁撞见他的目光,心头一颤。 和李莲花真是……太不一样了。 他穿着那身标志性的红衣战袍,身姿如剑,脊背挺拔,神态冷傲,举手投足都是自信风流。 “奇怪……” 李相夷放下手中的书卷,不信邪地起身,朝着门外迈出来。 他的感觉不会错,刚刚有人就站在门外看他,而且目光毫不掩饰炽热——他还以为是笛飞声发疯了来四顾门找他约战呢! 可他一抬头,外头什么也没有。 庭外传来师兄训练门人的声音、紫矜让人把新收的盆栽搬进院子的声音、机关大阵运转的声音,都近在咫尺,毫无异常。 以他的耳力,三十丈开外一片花瓣被风吹离枝头都一清二楚,怎么会有人藏匿在四顾门内而不被他发现? 但他不觉得自己感觉错了——李相夷是不会错的。 他只是微微皱了皱眉,提起少师赶去了前厅。 第116章 李相夷啊……实在是有太多面了 叶灼看着他风风火火离开的背影,犹豫了一下,还是转身迈进了他的卧房。 梦都梦了,自然是想了解他多一些。 还有一点就是——这梦实在太真,她有种说不出来的隐约预感…… 李相夷房中的摆设简单但精致,乍看并不起眼,没有什么名家字画或稀世珍宝,但细细一品却十分讲究。 她十年前只知道李相夷讲起排场来也是花钱如流水,吃穿用度都十分奢侈,可实际上他跟肖紫衿的品位天差地别,并非只挑贵的。 就像这卧房里,除了四顾门的徽纹以外,没什么多余装饰,留白很有韵味。 房梁上悬着一块牌匾,上书“湛湛青天”四字。 是李相夷自己的字。 叶灼低头浅笑,他这个人呀,就是这般自信。 可就是这般自信,才引得人移不开眼。 他刚刚在翻的那本书被随手放在桌上,叶灼凑过去一看——竟是讲堪舆之术的。 李相夷什么时候对盗墓生出了兴趣? 真是有意思……看来自己实在错过他的太多面了。 想想也是,他这般年轻便做到武林盟主,还如此有远见地建立百川院来维持江湖秩序,本人又是一流的刑探,可不得涉猎甚广吗? 李莲花也只是换了世界的另一面去好奇,所以才会教她挑螃蟹。 叶灼又翻了翻他的书架,那叫一个杂七杂八,从高深的术数专着到兵法集萃,再到机关暗器、奇门遁甲,再到品茶鉴玉、金石古玩……偏只没有酸腐的儒学经典。 哦,还有市面上最新的话本子,搜罗了一大筐藏在床头的木匣子里。 真可爱。 她想扒拉一下看看都有什么,奈何自身并无实体,只好作罢。 然后她又在屋里转了一圈——好像缺了什么? 哦?这儿居然都没有剑架? 李相夷并不像其他武林高手那样喜欢收集神兵利器,他就只有两把剑,哦不,现在就只有一把少师。 她还想再转转,忽然听见外面有异动,不由好奇地走出去—— 原来是四顾门人迅速集结起来,正分成几队在排查,有明有暗,有的用内力有的用机关,十分有条不紊、配合无间。 李相夷竟然如此警觉?只是觉察到她的视线而没有找到人,就让整个四顾门瞬间进入了战备状态? 那他后来是怎么会无知无觉喝下碧茶的?? 叶灼觉得李莲花对过去的描述实在有失偏颇,她很想留下来看一看……真正的李相夷究竟是怎样的人? 她抱着这样的心态,盯着搜索的门人看了好一会。 没人议论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也没有人怀疑他看错了,只专注于门主的命令……也实在不像是后来的四顾门呐。 李相夷掘地三尺也没找到那道视线的主人,抱着剑冷脸站在四顾门最高处的房梁上——他实在不信世上有这等神不知鬼不觉的轻功,也绝对不信自己天下第一的武者自觉会出错。 若是找不到人……该不会是鬼吧? 青天白日的,他居然起了些鸡皮疙瘩。 第117章 这位少侠,阳气过旺易招阴气相聚,不吉啊 “禀门主,已经搜查过两轮,未发现可疑人等。” 李相夷从屋顶上飞掠下来,落在院中,并不言语。 那种目光又来了—— 叶灼知道他有所察觉,但实在忍不住不去看他。 此刻少年剑神抱剑站在晨光里,本身却仿佛比晨光还要亮。 他神色冷峻,眉头微皱,思索片刻便行云流水地下了好几道命令——如后世传闻的那般像个说一不二的门主,而非剑客或少侠。 若不是绝世高手潜入四顾门,就是有人以邪门异术试图乱他心志——这世上绝没有鬼,都是人搞出来怪力乱神的东西。 所以找不到人,他就开始排查饮食、香气、巫祝之物。 不管是什么,总会留下蛛丝马迹。 四顾门崛起得太快,不知多少人想在背后搞小动作,而且众所周知四顾门有个极大的弱点,就是大权集于李相夷一身——只要他死了,没有人能全盘接下四顾门的事务,也没有足够的武力震慑,多半会不攻自破。 而他的生辰八字也不算秘密,知道的人挺多…… 那种目光又来了! 而且近在咫尺! 李相夷顿时感觉浑身不自在。 刚刚他一个人在书房里,那视线好像还有所顾忌,现在大庭广众之下却毫不掩饰——有如附骨之疽,让人如芒在背。 李相夷面上冷峻倨傲,实际心里发毛得不行。 这么多门人簇拥都不能让他忽视那种被人注视的感觉。 尤其是,那目光越发肆无忌惮,仿佛正上下来回细细描摹自己……还颇有些缠绵悱恻……该不会是什么……艳鬼吧? 他被这念头吓了一跳。 昨日刚看了个写苗疆秘术的话本,里面描述了一种叫桃花劫的咒法,是巫祭拿活人与死人配了冥婚,活人便被鬼魂缠上,待夜晚阴气最重之时…… “紫衿,今夜是不是有什么酒局?” “啊,是啊,徐大人即将调任杭州巡抚,今夜在平康坊摆宴辞行,但相夷你不是说要处理江海帮的事,没空去吗?” “下午就能处理完,一起去吧。” 肖紫衿不明所以,还觉得李相夷终于开窍——官场上的迎来送往虽然没意思,但酒局有意思啊! 还能结交许多武林后辈。 啊,尤其是……还能听他们吹捧四顾门。 于是李相夷就这么坐在中堂,一目十行看完卷宗,然后迅速指出疑点和破案思路,将江海帮的案子飞书交由纪汉佛处理,再简单收拾一下便跟肖紫衿一同出门了。 叶灼自然一直在看他。 不管是李相夷还是李莲花,认真想案子的样子都格外迷人,有了答案故意卖关子的骄傲模样也格外迷人……只是今日李相夷有点儿急躁,也顾不上卖弄他的聪明,给纪汉佛的提示十分言简意赅。 等到他出门,叶灼也一路光明正大的跟着,穿过繁华的东市——一路上肖紫衿都在炫耀他得了什么珍贵品种的牡丹,徐大人最喜牡丹,可收藏还是不如他……李相夷则像有心事一般胡乱敷衍,左顾右盼。 “相夷你在听我说话吗?” “嗯……” 李相夷在想,能不能跟紫衿说他今日感觉撞鬼了。 然而他还在犹豫,冷不丁听见身后有人幽幽地说—— “这位少侠,阳气过旺易招阴气相聚,不吉啊。” 李相夷顿时一个激灵。 别说李相夷,叶灼听见这声音也一个激灵。 两人,啊不,一人,和一不知道什么的存在,几乎是同时回头看过去。 不知什么时候出现了一个摆摊的游方郎中,穿着不起眼的青衫,正低头看手中的《黄帝内经》。 叶灼瞪大了眼睛。 这、怎么,怎么还能同时出现李相夷和李莲花呢?? 而且连莲花楼都出现了! 李相夷被吓了一跳,但很快回过神来,上下打量那人两眼,心道:只是个装神弄鬼的神棍。 他旋即勾唇一笑,用戏谑的语气念了一遍幡子上的词:“呵,妙手回春,包治百病?” “哎哟,那可不是吗。”李莲花毫不谦虚地受了,随手拿起一包药晃了晃,“只需一服,就能治你的‘白日见鬼’之症。” “谁白日见鬼。”李相夷不屑道:“少在这故弄玄虚。” “游方术士还不都是这一套,相夷不必理睬。”肖紫衿急着去赴宴,随手拉了李相夷一把。 然而李莲花只略微抬眸看了他一眼,他就像是被定住了那样走不动了。 李相夷这下看清了他的脸,竟有种说不出的熟悉感,却又说不上来在哪儿见过——于是平白生出一种想要探究的兴趣,索性一撩衣摆在李莲花对面坐下了。 “做你们这行,不是应该写‘天机妙算,未卜先知’吗?”李相夷伸手拨动了两下桌上的膏药,“至少也该装个瞎子吧?” “嗯,这个大隐隐于市,装瞎子反而太过招摇,那都是不入流的小辈才做的。”李莲花抬袖扫了扫桌上的浮灰,状似随意地瞥了李相夷一眼,“倒是少侠你,太过年轻气盛,要当心跌跟头呀。” “呵。”李相夷昂首不屑,“我倒要看看谁能让我跌跟头。” 李莲花摇头叹气,一副世外高人的模样。 “若我猜得没错,少侠是先天阳气旺盛,所修内力又至纯至和,这本是好事……但在许多邪术中,都载明此种体质可以用来压制邪祟,故而极易在不知情的状况下惹上是非。” “这远的不说,少侠近日可感觉到若有若无的视线萦绕在侧?” 李相夷一愣。 “我观你眉心发红,像是桃花劫咒啊。”李莲花加快语速道:“此咒发作时,第一日时有时无,第二日如影随形,到了第三日……” 旁人察觉不出,可李莲花再清楚不过——李相夷看似坐得端直,实际上心里已经在发抖了。 李莲花心里也已经笑得发抖了。 什么桃花劫咒……李相夷看过的话本子,他当然也看过。 “不,我先前算错了,少侠身上这咒非他人所种,乃是天生……”李莲花煞有介事地盯着李相夷的眼睛,“你前世辜负了一位姑娘,情债未清,故有此劫啊。” 李相夷勃然大怒:“你瞎说什么!” “少侠可是甲辰年二月廿九生人?”李莲花假模假样地掐指一算,“那姑娘应是乙巳年八月十三生人。” 李相夷搜肠刮肚一番,自己认识的人中,哪有乙巳年八月十三出生的姑娘? 不……好像还真有一个。 袖月楼的清焰姑娘,恰好就是八月十三出生的…… 第118章 李莲花帮她追李相夷? “相夷,此人一看就是在装神弄鬼,不必理会!” 肖紫衿倒先怒了。 什么叫相夷前世欠了情债——那婉娩算什么? 他不知道这位‘乙巳年八月十三生的姑娘’是谁,但婉娩的生辰他是知道的,乃是腊月十五。 李相夷也感到极为荒唐。 前世姻缘,情债未清……就算有前世——他跟那位清焰姑娘??怎么看都不是一路人吧!! 叶灼先是愣了一下,旋即“噗嗤”笑出声来。 不愧是黄粱枕。 她居然梦见李莲花帮她追李相夷! 意识清醒的时候,都不可能会想这么美…… “总之少侠你要是不信呢,我也没办法。”李莲花说完这句,居然开始收拾药箱,“自求多福便是。” 说罢,便背起药箱,收了那个‘妙手回春、包治百病’的幡子,转身招呼趴在桌底下的小黄狗,“走,狐狸精,回家”。 李相夷也对这条叫做‘狐狸精’的狗产生了好奇,探头多瞟了一眼—— 然后听见李莲花极为小声却极为清晰地叹了一句:“良言难劝该死的鬼啊……” “呵。”李相夷怒极反笑,“你这装神弄鬼的郎中,百川院虽然以刑案为主,但清理坑蒙拐骗、造谣生事也是从不手软的。” “哎哟哟,我说少侠看起来如此神武,原来是李大门主!”李莲花故作胆小地往后一缩,连连摆手道:“当我没说,当我没说。” “装腔作势。”李相夷只瞥他一眼,就知道此人并不真的惧怕,甚至有几分是故意作态膈应自己,“这世上鲜有人敢挑衅我,看来你是自恃有所依仗。” 他说着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出手,去扣李莲花的脉门。 叶灼本能往前一挡——就算知道是做梦,就算知道李相夷决不会随便伤人,但李莲花在她心里就是谁也碰不得的瓷娃娃。 她甚至有些生气了,因为李相夷拿百川院来威胁他。 当然她这一挡是没有什么用的,李相夷的手从她体内径直穿过去,准确扣住了李莲花——后者不闪不躲,万分坦然地将手伸着给李相夷探。 “丹田无力,脉搏虚软——大病初愈?” “咳咳。”李莲花抖了抖袖子,将手腕遮住,“是呀,我刚刚那句‘良言难劝该死的鬼’可不是说李门主你,是我自己从前不听劝,栽了个大跟头,差点连命都没了……” “这好不容易活下来,就不想看人再栽同样的跟头了。”他说此话时神色有些落寞,“也不想,看别人再欠下还不起的债了。” 叶灼想,果然是我的梦。 就算李相夷再好,我也还是希望李莲花活着……希望他长命百岁,哪怕身边没有我。 李相夷虽然不明所以,但听出了其中的曲折苍凉——此人看上去还不到三十岁,却好像经历了很多事。 他探出对方丹田受损、气海破碎,但仍能看出从前曾是一流高手。 听他所言,年少得意时被高人劝诫却未当真,后来跌了个大跟头,弄得武功尽失甚至差点丢了性命,侥幸活下来,却似乎辜负一位姑娘欠下还不清的债—— 那姑娘是死了?以命换命?所以他孤身一人,放弃绝世武功而入了玄门? 李相夷盯着逗狗的李莲花若有所思。 叶灼还因为刚刚的事在生气,看他被李莲花唬住,突然生出个坏念头。 她冲他走过去,眼睛直勾勾的盯着他——李相夷显然能察觉到她的视线,开始烦躁起来。 叶灼一直走到额头快要碰到李相夷鼻尖才停下,看了他半晌,突然偏过头,冲着他侧颈吹了一口气。 她站得极近,于是看到阳光下李相夷一动未动,脖颈上的汗毛却霎时根根竖立,从后颈到锁骨炸起一片鸡皮疙瘩。 他真的怕鬼。 叶灼后退两步,放声大笑起来,笑得捂着肚子弯下腰。 她一早就知道李莲花怕鬼,但以为他是受碧茶所生的幻觉影响,才变得怕鬼——但其实李相夷原本就怕,因为年幼时偷看过太多离奇惊悚的话本子。 只是他身为刑探常与尸体打交道,又擅长拆穿装神弄鬼,所以无人将堂堂剑神和怕鬼联系在一起。 看李莲花受惊,她只觉得心疼,绝对不会去主动吓他。 但是吓李相夷——他活该! 哼,让我‘安分守己’,还‘有的是手段收拾我’! 我才是有一百种手段收拾你呢! 叶灼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这么快乐过。 --- 李莲花就这么走了,仿佛真是个来无影去无踪的世外高人。 李相夷在原地愣了半晌,才很不自然地跟肖紫衿说:“紫衿,我们走吧。” 叶灼犹豫了好一会,她舍不得见李相夷的珍贵机会,可李莲花…… 视线在两人中间来回逡巡几轮,李莲花和莲花楼忽然就像凭空消失一般从视野里淡出去了…… 她刚想惊呼,突然发现自己到了一处人声鼎沸的宴席中。 梦如此不讲道理。 她茫然了好一会,才发现这是袖月楼——看上去是徐大人辞别扬州的那场宴席。 在她的记忆里,四顾门门主、左护法均受邀在列,但李相夷推说有案件处理没来。 实际上是他看不上尸位素餐的徐大人,巴不得他赶紧消失,而后来贺大人上任摆席时,李相夷是来了的。 “清焰姐姐,你怎么还在这里?前厅酒都敬过三轮了。”来人声音细细的,“徐大人度量小,你别端得太过。” 叶灼猛得听到这声音,顿觉恍然——那是十七岁的庾雅芙,她年少时不多的朋友之一。 楚玉楼的‘芙蓉姑娘’,实际上比她还大一岁,但因为年年在选花魁时输给她,见她都尊称一声‘清焰姐姐’。 叶灼回头望去,果然是庾雅芙。她刚借口酒洒在身上,回来换一身衣服,来看看她这里怎么了。 “李门主今日也来了,你是不是不方便见他?” 叶灼深吸一口气道:“没有,我这就去。” 第119章 你们搞快点,还来得及给我生个姐姐 叶灼提着裙摆,从一处假山林中抄近路去前厅,恰好撞见李相夷抱着少师,拿了杯酒靠在山石上独酌。 徐大人贪财好色,胸无点墨还喜附庸风雅,来往的人也没几个高洁之士——李相夷素来看不上他,若非今日临时想找个人多的地方过夜,他才懒得参与这种无聊的酒局。 想要巴结四顾门主的人自然很多,他是用上了婆娑步才脱身的。 然而在这树影婆娑、曲径通幽的地方待了半盏茶之后,他又觉得自己有点大病——自己分明是专程来寻人群,却又不耐烦地远远避开……既然最后还是一个人待着,那又何必来? 当时嘴太快了些! 早知还不如找个借口让门人夜训,他亲自押队指挥。 斜了一眼身后,紫衿还在跟人高谈阔论,把酒言欢。 ……他在思考要不要干脆回四顾门去。 那恼人的视线似乎没有再出现了。 他刚这么想着,就又感觉有人在看自己—— 于是他猛一抬眸,目光像剑锋那般射出去,凌厉非常。 李相夷年纪小,平日里又不端架子,更不会无故释放杀气压迫普通人——所以常常会让人忘记他杀过很多人,更拥有眨眼间让十几人同时毙命的实力。 十六岁的‘清焰姑娘’被他这一眼吓得连着退了两步,紧接着被一块石头磕到脚踝,随即整个人失去重心,向后跌了下去。 她下午还在琢磨怎么弄死李相夷,晚上就本猛然被他杀气满溢地一瞥,心虚加上慌乱,大脑顿时一片空白。 好在武者本能还在,她无意识伸手一撑,让后脑避过一处凸出的山石,代价是后背撞了上去。 李相夷其实也被吓了一跳——因为他一直觉得那目光来自某种邪祟之物,恰好现在身处寂静幽深之地,见着叶灼还当是鬼魅现身。 然而他的武者本能也发挥了作用,在看清是个大活人之后,立马飞身过去伸手一拉,将人带离了乱石堆。 叶灼大口喘气,好半天才缓过来。 然后她瞪了李相夷一眼。 原本该说“谢李门主救命之恩”,但她一肚子火,实在说不出来。 非要说点什么的话,她只想说——“李相夷你发什么神经!” 李相夷也觉得自己大惊小怪,把一个小姑娘吓成这样,有点儿过意不去,便主动问道:“你没事儿吧?” 叶灼摇了摇头。 “没事就好。”他也不欲多聊,转身就走。 下午那个连名字都没有留下的假‘高人’的话他还记着呢——说他前世欠了情债,所以被桃花劫咒缠上,而对方疑似就是眼前这位清焰姑娘。 他可不想再跟她有什么接触。 “什么人呐,这样没礼貌。” 李相夷都已经走出两步开外了,听见这句抱怨,忽然回头问她:“你是乙巳年八月十三生辰?” 叶灼很生气地回瞪他:“不是!” 李相夷顿了下脚步,狐疑道:“当真不是?” 他记得很清楚,叶氏发生那件丑闻是在叶公子十三岁生辰当日,所以据此推断清焰姑娘生于乙巳年八月十三——居然不是? “不是!我是八月三日生辰!” 叶灼很是恼火,她脚踝肿了个大包,正钻心地痛呢——李相夷居然转身就走,还莫名其妙问她最讨厌的问题! 她被迫以另一个人的身份活了十三年,有关叶翎的一切都是她最讨厌的话题,其中也包括生辰。 只不过好奇看他一眼,又是被惊吓又是受伤又是戳她伤心事,这个人怎么这么该死! “而且是不是的关你什么事!你要跟我合八字啊!!” 李相夷不明白她为什么反应这么大,只当是询问姑娘家的年纪不太礼貌。 于是他规规矩矩地抱剑一礼,“没有,是我弄错了。冒犯之处请姑娘原谅。” 说完心里还松了一口气——哦,原来不是,那太好了。 叶灼看他脚步轻快地走了,恨得牙痒。 她到底为什么拒绝绿夭和霓裳陪同,非要自己走这条该死的小路?? 真见了鬼了! 十年后的叶灼颇为无奈地苦笑两声……是她想私下里多见李相夷几面,跟他说上两句话。 怎料当日的自己对李相夷敌意挺大,而李相夷更是丝毫不解风情。 她听见他长松一口气,语气都变得轻快起来。 那时候他还满心都是乔婉娩吧。 “这下好了,我还怎么去前厅。” 叶灼听见十年前的自己嘟囔一声,然后扶着山石开始往回走…… 徐大人肚量很小,已经托鸨母催了两三次。 她迟迟不出来,对外解释成花魁梳妆需要时间,但大家也心知肚明这是一种‘拿乔’——客人等得越久期待就越高,相应地,花魁出场的动静也要越大、花样也要越惊艳。 可是她现在连走路都困难,原定的计划已经派不上用场……得立即再想个新鲜的点子。 然而下一秒她浑身一震,僵在当场。 仿佛一阵风吹来,一双手从后揽起她的腰,倏地将她带离了地面。 叶灼很抗拒被人触碰,更别说腰这种敏感的地方,顿时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她几乎被人整个搂在了怀里,虽然对方托她腰只是为了给她借力,但这种距离对她来说已经触发了攻击的本能。 但当她全力的一掌击出,却什么都没有打到,对方用另一只手直接按在她的手背上,以极柔软的力道将她的掌强行收成了拳,攥在自己掌心里。 她极为惊诧地扭头看过去—— 那张脸和李相夷有八分像,扬眉自傲的神态更是极为肖似。 高马尾在风中肆意翻飞,红衣猎猎,如火焰灼烧。 但不是李相夷……因为她是个姑娘。 李相夷竟有妹妹? 须臾间两人便落了地,对方松开手,嘴角噙笑,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你跟李相夷什么关系?” 对方粲然一笑,“娘亲,我跟爹爹什么关系,不是你最清楚了嘛?” 叶灼骇然莫名。 梦里梦外都骇然莫名。 “你、你说什么。” “我说——娘,别跟爹爹置气,我是专程从几十年后来劝你们少走弯路的。”那红衣少女冲她眨眨眼:“你们搞快点的话,还来得及给我生个姐姐。” 第120章 他自己说的,要我最爱你 叶灼无法用言语形容此刻的震撼。 怎么说呢,这比李莲花帮她追李相夷还不可思议!! 她算是早慧的孩子,看阿姐和梁公子定亲时,也幻想过自己将来嫁人生子,与夫君琴瑟和鸣。 但流落风尘之后目睹过太多惨烈,对男女之事极度厌恶,更别说生孩子了。 在采莲庄试过一次嫁衣,也只是想让李相夷看一眼自己原本会有的美丽——但不曾真的动过成亲的念头。 而孩子……她是极度抗拒的。 无论是生死一线,毫无尊严,病痛缠身。 还是把无辜的生命带到世上来,却不能对她负责任。 她都无法接受。 哪怕对方是李相夷,她也不可能为他生孩子。 所以她听见十年前的自己冷声道:“我给李相夷生孩子?” 不好。 她一听便知道自己会错意,以为李相夷强迫于她——这下是真的动了杀念。 这种事会戳到自己心里最深的恐惧,可能会让自己疯魔,说不定连这姑娘也想一并杀死。 而红衣少女还不知道如何跟十六岁的娘亲打交道,未听出她语气的危险,反而粲然一笑。 “是呀,我证明给你看。” 她说着蹲下身,将双手覆在叶灼受伤的脚踝处,叶灼条件反射往后躲却没有躲得及——一股热流沿着经脉而上,创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很快便消失无踪。 扬州慢? 催发生机的内力,放眼全江湖只此一家。 “咦?娘你经脉受损好严重啊。” 她小声嘟囔了一句,随后不由分说抬手抵上她的后背,猛然加大输出。 十六岁的叶灼一句话都来不及说,只觉得磅礴真气直冲天灵盖,差点喘不上气来。 这种顾自决定一切的目中无人,当真像极了李相夷的傲慢——她想。 二十六岁的叶灼却想——真好啊,她的孩子能这般自信张扬,一定是被深爱着长大……那不是也反过来说明,她也过得不错吗? 像李相夷,那又有什么不好?若能安稳长大,她自己也会是那样明媚、骄傲、不识愁滋味。 而她的孩子终于不必再重复惊慌失措、颠沛流离,仿佛自己重新活一次。 她控制不住向她伸出手去,想要摸一下那青春正好、泛着粉色的少女脸颊。 “……你叫什么名字?” “李宴辞。但娘你一向叫我小莲子的。” 叶灼这下是真愣了。 莲子。 你爹当真是李相夷吗? 是李相夷……还是李莲花? 而十六岁的叶灼此时只觉得鬼使神差——她控制不住向这个看上去比自己还大两岁的女孩子伸手,又莫名其妙地掉下两滴眼泪,还问了个自己完全不关心的问题! 她内心惊疑不定,觉得自己定是被什么邪术控制了。 是李相夷,还是李相夷背后有什么可怕的人或势力? 他看着不像阴险诡谲之人,但‘人不可貌相’这种事她已经领教得够够的了! 也有许多女孩子被人强迫之后会说服自己爱上施暴者,血域更有多种控制人心的秘术……她怎么会心甘情愿给那样傲慢自负的强权者生孩子呢,一定是脑子坏掉了。 “娘?娘亲?” 李晏辞看她眼神凶狠,双颊却挂了两抹泪痕,顿时也知道不对劲了。 她未能继承娘亲察言观色的天赋,反而更像爹爹年轻时候那样,喜欢以己度人——也不知道哪句话惹娘亲不快了? “不要喊我娘。”叶灼一边流泪,一边一字一顿地说,“我要杀了李相夷。” “啊?!” 李晏辞惊呆了。 她一直都知道爹娘的感情纠葛很复杂,也非常感兴趣,但两个人都没完整地跟她说过,只好将从旁处得来的小道消息七拼八凑,得出的概貌是:她娘年少时沦落风尘,爹随手传她扬州慢自保,娘便芳心暗许——怎么还有这一出的?! 李晏辞出生以来就不断震撼别人,而很少被别人震撼,此时也不禁磕磕巴巴道:“为、为什么?” “我不会自愿给任何人生孩子,除非他强迫我。” 李晏辞愣了半晌,然后突然‘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娘,你不要这么没自信啊。”她笑得极为灿烂,“这也说不定是反过来——他给你生孩子呢?” “??” 叶灼脸上写满了迷茫。 李晏辞将手背在身后,一本正经地说:“抛却傲慢不谈,李相夷算得上容貌好、武功高、聪明绝顶吧?” 饶是对他有成见,叶灼也不得不承认——李相夷确实好看、厉害,且聪明。 “所以呀,你突然某一天就想通了,像他这么好的血脉,杀了多可惜?”李晏辞语出惊人:“不妨先把他睡了。” 叶灼目瞪口呆。 李晏辞继续道:“若是实在看不惯他的傲慢,大不了去父留子,生一个我这样贴心又听话的女儿,岂不完美?” 完、完美? 什么完美,她有什么本事强迫李相夷,而且他事后还不得把她杀了! 不对,真到那个份上,李相夷大概率不会杀她—— “娘你还不知道爹是什么样的人吗?”像是看出她的想法,李晏辞嘻嘻一笑,用肩膀撞她一下:“他就算是被强迫的,也会把责任都揽在自己身上。” “更别说你有了身孕,他自尽都不会动你分毫的!” “所以说嘛,当英雄的代价可是有点儿大呢。” “他这辈子总得在英雄情结上栽一个大的——娘你该出手就出手啊,别便宜了别人。” 现在她有点儿信这是自己姑娘了。 如此离经叛道、惊世骇俗的想法,她自己是敢想不敢说的——若是她和李相夷生个孩子,或许就该是这样。 “……我不会夺人所爱。” 李晏辞愣了一下,半天才反应过来,“啊,你说乔姨啊?娘你放一百个心,他们俩八字不合,命里无缘——而且我出手没有解决不了的事!” 叶灼很是忧心。 “呐,我都不用使什么手段,我只要邀乔姨一起去江湖上逛上十天半个月,回来她再看的进李相夷一眼算我输!” 乔姨没有什么野心,也确实不沉溺四顾门主带来的荣光,她只是希望自己的伴侣能既有极高的人格魅力,又能贴心地关注她的情绪,最好还能真心而诚恳地赞美她的独特。 巧了,李相夷和肖紫衿加起来都做不到的事儿,于她小菜一碟。 乔姨纠结那么久,无非是两人都有她想要的一部分,又都缺一部分——一旦她见过了真正想要的,绝对一脚一个全都踹开。 叶灼笑了一声。 “娘,你笑啦?”李晏辞立即软声撒娇,“是不是觉得我还挺可爱的,没有白吃生我的苦呀?” “爹爹说你生我时吃了很多苦,要我一定对你最好,我都记着呢。” “所以——我现在就可以去把他绑到你床上,或者先让你吊起来打一顿出气!”李晏辞正经不了两句,就又开始冒坏水儿,“反正是他自己说的,要我最爱你,他愿意排在后面。” 叶灼再次惊呆了。 双重意义上的。 十六岁的叶灼心想,她说的当真是李相夷? 二十六岁的叶灼心想,李莲花……好像就是她年少时憧憬过的模样。 第121章 你怎么知道今日是我生辰? 叶灼向来有很重的起床气,李莲花喊她起床都要被狠瞪两眼,更别说今日是被方多病吵醒的——然而她居然意外地心平气和,好像心里有一泓泉水把她的旺盛肝火浇灭了,就是主观上想生气,也生不起来。 于是她发出了跟李莲花一样的感慨——这枕头确实名不虚传! 药王菩提才是真神医。 上医治未病,好梦解千愁。 她昨夜趴在床榻边上睡着,而且只睡了两个时辰,脖子也酸,头也痛,身体还困倦——但偏偏心情好得不得了。 莲花楼外日光明媚,照在二楼围栏边种的杂花上,一派秋日的生机与宁静。 她拥着被子,在床上呆坐了一会。 昨夜的梦离谱又荒唐,但她不得不承认自己乐在其中。 它真实无比,却没有营造一个真实世界的假象,而让你一开始就知道是梦,所以能释放天性,毫无束缚地去做任何想做的事。 是你的梦,却不在你的掌控之中,充满了出乎意料的转折——又在猝不及防间,击中你心底最渴望的东西,是以让人明知是梦,也控制不住沉溺。 李莲花心底封存着李相夷,她心底也封存着十三岁以前憧憬爱情的自己。 “爹爹说,要我最爱你。他甘愿排在你后面。” 她怎么会想得到这句话? 或许她内心深处一直都想嫁给李相夷,或许她也爱着李莲花,只是还想看他风光无限、自信肆意的模样,或许她早都愿意生下李相夷的孩子,所以梦境把这一切不敢宣之于口的愿望具象化了。 但是她觉得自己不会去想——李莲花要孩子爱她胜过一切。 所以先前的一切,无论是李莲花诓骗李相夷去追她,还是小莲子鼓动她去强睡李相夷,她都只是暗暗自嘲‘想得真美’。 却最终被这句话击中,醒来也久久不能释然。 ---- 莲花楼外的小方桌旁,李莲花在跟方多病喝茶聊天。 “老狐狸,我今早来的时候大门紧闭,狐狸精饿得都啃草皮了。”方多病调侃他,“你在做什么?” “哦,我昨夜啊,调了个新的安神香,效果不错。”李莲花喝了一口茶,“下次推荐你试试啊。” “可别!第一回见面就给我下迷药的事,我还没忘呢!” “方少侠大人大量。”李莲花敷衍地一拱手,“今早还多亏了你带狐狸精去镇上吃东西。” “那可不。”方多病一撩额发,“你调的什么安神香,效果好到日上三竿都睡不醒?本少爷还以为你出事了,都想破门而入了。” “咳咳咳咳咳——”李莲花被茶呛得差点把肺咳出来。 乖乖,要是方多病真的破门而入,简直不堪设想…… 半晌,他才缓过来,强作镇定问道:“那你后来怎么想通的?” “因为我看狐狸精一点儿都不着急,不扒拉门也不叫唤,还咬我裤腿往外拽呢——我想或许你只是睡熟了,所以它不想吵醒你。”方多病得意道:“于是我趴在门上听了听动静,你呼吸声均匀有力,应该没事儿!” “……” 那你就没发现……呼吸声有两道? 还是说,他压根就只听见了叶姑娘的呼吸?自己气息浅,以方小宝的耳力可能隔着门就听不清了。 “然后狐狸精眼巴巴地望着我,我就决定带它去镇上买两个包子!” 李莲花决定中午一定要给狐狸精加个鸡腿——啊,不,两个! 再也没有比它更聪明的狗了! 狐狸精也邀功似的冲他直摇尾巴。 “叶姑娘呢?也还没起?” “啊。”李莲花随口答道,“她一向都睡到快午时。” “你不是前两天还说要她辰时起床吗?”方多病惊奇道:“怎么,你信誓旦旦要让叶姑娘规律作息,最后反倒是她把你带进坑里了?” “这人本来就是见贤思齐难,近墨者黑易。”叶灼从二楼下来,笑着接了句话,“方大少爷不在莲花楼留宿是对的,免得从恶如流。” 李莲花惊奇地挑眉看她。 叶姑娘今日心情似乎很好。 “放心,本少爷出淤泥而不染!”方多病也察觉叶姑娘今日心情好,“我给你们带了包子和豆浆,李莲花吃过了,你也快尝两个吧!” “欸,少吃点,马上吃午饭了。” “什么呀,离午饭还一个多时辰呢!再说了你做的能有——” 李莲花用手拈起一个大包子,作势要塞进方多病嘴里。 方多病立刻双手捂住自己的嘴:“算了,当我没说!” --- 叶灼下楼之后,李莲花就差她去街上买糖——她有些不明所以,问为什么不喊方多病去。 李莲花说方多病不知道他爱吃什么糖,说多了怕他往李相夷身上联想,叶灼只好认栽。 然后他就把自己关在厨房里不知道忙活什么。 晌午。 李莲花破天荒地做了七八道色香味俱全的好菜,包括辣子鸡、松鼠鳜鱼、佛跳墙、蟹酿橙、藜蒿炒腊肉…… “今天什么日子啊?你怎么做了这么一大桌子菜?”方小宝眼睛都直了,在佛跳墙中舀了一勺,“居然是正常口味,你不正常啊李莲花!” 李莲花白了他一眼,“方大少爷不总说我虐待你吗?” “麻辣莲子羹还不叫虐待啊?” 李莲花一挥袖子,“那可是祖传秘方!秘方!” 他给自己和方小宝都盛了米饭,然后把一碗面条径直端到了叶姑娘眼前。 “来,长寿面,趁热吃。” 李莲花做饭很认真,是以即便味道不好,卖相也一向不错——这碗面更是一看就知道用心,色香反正一绝。 面是一整条粗细一致的长面,中间不断,寓意长寿。 汤是一早起来就炖上的,奶白鱼汤,碧绿青菜,煎至焦黄的荷包蛋,还有两个剥好的虾。 而且上面一点葱花都没有。 叶灼吃惊道:“你怎么知道今日是我生辰?” “我这个人,最大的优点就是记性好。”李莲花敲了敲自己的脑袋,卖了个关子。 叶姑娘是在她十三岁生辰宴上出事的,当年也算是一桩武林大事,有心打听并不难。 只是她必然不想回忆此事,所以他也闭口不提。 他欠叶姑娘的人情很多,情债就更是还不清,趁着还能做点什么让她开心一下,总是好的。 第122章 往事随风去,她已经长大了 “好吃吗?” 李莲花语气充满期待。 “好吃。” 叶灼答得很快。 鱼汤鲜香浓郁,面条口感劲道,不输袖月楼大厨的手艺。 “那就好,不枉我忙了一上午。” 李莲花欣慰一笑,满意地坐下理了理衣摆,夹了一筷子鳜鱼。 虽然这碗面他做得尤其用心,可平日里做饭放错调料的次数实在太多,自己尝味道又不靠谱,端上桌时心里还有些忐忑。 现在精心准备的礼物得了称赞,嘴角都扬上了天。 谁料他还没放下嘴角,就听叶姑娘说:“但其实今日不是我的生辰。” 叶灼昨夜才梦到李莲花拿自己的生辰忽悠李相夷——她以为那是自己的潜意识,现在想来不对。 若是她自己的美化,就不可能让梦中的李莲花把自己生辰说成八月十三。 而李相夷也不会拿从李莲花那听来的生辰,去得罪十六岁的自己了。 虽然现实里李莲花无从知晓自己真正的生辰,但既然都是做梦,干嘛不做得完美一点呢? 唔……也可能是自己预感到李莲花会替自己庆祝生辰? 毕竟今日就是八月十三,她虽然刻意不去想,但其实每年这个日子都会跳出来令她恼火。 只除了今日。 李莲花给她过生辰,无论真假,她都很高兴。 突然也很想告诉他真相。 “今日是纳兰夫人儿子的生辰。”她平淡地开口,“而我真正的生辰在十日以前。” 这下李莲花就没法淡定了。 啊? 他看着这一桌子菜,忽然有点不是滋味。 他从来不知道纳兰夫人真的有过一个儿子——可想想也知道,在‘家人’眼里一直被当做另一个人,用他的名字、生辰、爱好甚至性别活着,是种什么感受。 “纳兰夫人的儿子生下来便有心疾,用药吊了几日,可最终还是死了。” “她在烧香拜佛的时候,在神殿前捡到我,看我因为患有一样的心疾而被丢弃,还以为我是菩萨给她的慰藉。” 李莲花停住了筷子,目光深远地看着她。 叶姑娘很少主动说她自己的事,勾起她不好的回忆并非他本意,可他确实也想多了解她一点。 至少下次……不至于做出这种没眼力见的事儿来不是? “可她不知道,这心疾其实是叶氏血脉里带来的病。” 叶灼语气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因为我爹害怕纳兰夫人发疯,所以编了个谎言,让她赶紧把心思投入到照顾我身上。” “呵,真不知人怎么能想到这种恶心的办法……他居然还觉得是个能同时补偿我和纳兰夫人的妙计。” 李莲花一时默然。 原来纳兰夫人从一开始就是主动捡回的叶姑娘,并非外界传闻的那样。 也是……纳兰夫人在蜀中时就大有女中豪杰之名,嫁入云城后亲自操持大小事务,反倒是叶城主醉心书画不理政务,基本被架空。 当年出事之后,纳兰夫人软禁夫君,借娘家的势力扶持自己的女儿,迅速招婿入赘稳定大局——如此手段强硬的奇女子,怎么会任由夫君塞给她外室所出的孩子。 或许很长一段时间,纳兰夫人都在把叶姑娘当做亲生儿子来补偿,而叶姑娘也一直以为纳兰夫人是自己亲娘。 她们双方都对彼此倾注了许多真感情,可惜……实在是造化弄人。 所以尽管叶姑娘后来的颠沛流离都拜纳兰夫人所赐,却未听她说她的不是。 方多病骤然听见这种惊天秘辛,筷子停在了半空,一句话都不敢说。 李莲花叮嘱过他好多次,别戳叶姑娘的伤心事——但这次好像跟他无关啊!! 他偷瞄一眼垂眸红了眼眶的李莲花,再看一眼没事人一样、正一边吹气一边小口吃面的叶灼——这两个人之间的气氛太古怪了啊。 看来他以后还是少踏进莲花楼为妙…… 叶灼其实并不难受,尽管她在说一件悲伤的往事,但既然能说出来,就已经过去了。 早在十年前纳兰夫人身死,她赶回云城替她守孝,两人便已冰释前嫌——虽然谁都没有机会当面说,但彼此都明白。 往事随风去,她已经长大了。 (不出意外晚上还有一更) 第123章 今年一起过除夕吧 叶灼将碗捧起来,把面汤也喝光,然后抬头问李莲花:“明年,你能给我过真正的生辰吗?” 李莲花实在不忍继续这个话题,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 有家的时候,她一直都在过着努力扮演另一个人的生活,谁也不记得她真正的生辰。 后来进了袖月楼,更不会跟人提起伤心事,连及笄这样的大事也是用的假生辰。 他当然想做那个每年给她过真正生辰的人…… 可是,他或许没有明年了。 李莲花沉默了一会,压下了心头的酸楚,骗她说:“好。” 叶灼得了肯定的回答,开心地微微笑起来——一瞬间有了种十六七岁小女孩的天真。 李莲花给她碗里夹了一筷子辣子鸡,转移话题道:“尝尝这个。” “咦,这菜我看你第一次做嘛,居然不错哦。” 她今日是真的开心。 李莲花知不知道她真正的生辰一点都不重要,这顿饭是特意做给她的,连他随手一夹的辣子鸡都恰好是她最爱吃的菜。 她随口问道:“所以你的生辰是什么时候?” 李莲花被问得一愣。 他是不过生辰的……生辰对他来说是催命符。 师父师娘说他的生辰是二月廿九。 其实这不难打听,他十八岁那年的生辰办得很大,说不定方多病都知道。 叶姑娘不知道,兴许是因为她从来不觉得自己有机会参与李相夷的生辰,也就没有刻意打听。 李莲花有些困扰,他若是说实话,定会引起方多病的警觉。 可叶姑娘对他如此坦诚,他随口编个日子,又觉得会伤她的心。 于是他顿了一下,说:“腊月三十。” 那是李莲花的生辰。 李相夷在腊月二十七坠入东海,在水中挣扎了一日夜,又回到四顾门浪费了一天,被无了和尚救了之后彻底告别从前。 那日正是除夕,街上甚至没有几个摊贩,家家户户闭门欢聚,鞭炮声此起彼伏。 他站在街头不知何去何从,像刚来到这个世界一般茫然。 叶灼一听就明白了,心里微微痛了一下。 东海之战是腊月二十七,她二十八日在海边找到他,然后又把人丢了。 那年万家灯火的除夕……他一个人是怎么过的啊? “老狐狸,你居然是年三十出生的啊!好吉利的日子!”方大少爷自以为终于找到一个不那么尴尬的话题,很没眼色地拍了他一下,“那今年要没什么事跟我一块回天机山庄呗,我可以给你过生辰!” “是啊,是个很吉利的日子。”李莲花面色不改,又夹了一筷子藜蒿炒腊肉,“不过去天机山庄就不必了,我习惯了在莲花楼里跟狐狸精一块守岁。” 今年或许会多出一个叶姑娘……似乎也不错。 “也行,那我在家吃过年夜饭就来看你!我家会给很多压岁钱,还有各种糖和糕点!”方多病也跟着夹了一筷子藜蒿炒腊肉,惊喜的发现是他提议改良的口味。 李莲花斜了他一眼,笑笑不说话。 户部尚书是要赴宫宴的,他今年被指婚给昭翎君主,肯定也在名单上。 小朋友就是小朋友,还以为自己有多自由。 不过……他来了也是个电灯泡,还是不来为好。 “诶,对了,叶姑娘今年回家吗?”方多病后知后觉地问了一嘴:“你要是不回去,我也给你带礼物!” “我从来都不回云城,都是随便找个酒楼客栈。”叶灼摇摇头,转脸问李莲花:“今年李神医能收留我吗?” 李莲花愣了一下,筷子都停了。 他刚刚那么想,就已经默认了叶姑娘会在楼里过年——这才恍然惊觉自己已经习惯了莲花楼里热热闹闹,若回到一年前,吃住都是自己一个人,竟还有些不习惯。 他甚至在隐隐期待过一个‘团圆’的节日。 “行呀。”李莲花用轻描淡写的语气应下,却放下碗筷,掩饰性地喝了口茶。 第124章 叶姑娘,你要拥有如此明亮的一生 叶灼其实有预感他会答应,但真的听见他毫不犹豫,立时真心一笑。 “那我可得好好想想送你什么生辰礼物了。” 她不会做饭,也不会女红,而且不信神佛——乔婉娩替他求的那串佛珠似乎也没什么作用,连避小人都做不到,怪不得收进柜子里不见他戴了。 还有两个多月,她得好好想一想。 最好……是能送他长命百岁。 那样她就可以跟他说——李莲花,我想跟你一起,长命百岁。 他应当不会拒绝吧。 她趴在桌上,看着他挽起袖子洗碗刷锅、收拾灶台,愉快地哼着不知名的小调,心里前所未有的安宁。 虽然碧茶之毒让他不再意气风发,甚至清瘦得有些形销骨立,可周身气质却更沉稳强大了。 李相夷终究是李相夷,跟她遇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她曾经觉得,自己若是有幸一帆风顺,也不会比他差到哪去——可等到他从神坛跌落尘埃,甚至比她当年还要痛苦狼狈,他却转身活出了另一片天地。 身入泥泞,心不染尘。 叶灼弯弯嘴角,意识到自己已经接受了李莲花替代李相夷的事实。 他不是抗拒做回李相夷,只是不需要做回李相夷——因为李相夷是英雄,而李莲花是达者。 换种活法于他来说只是另一种滋味,而并非无奈。 从前那样很好,现在这样也很好。 察觉到她在看自己,李莲花甩甩手上的水珠,捞起抹布擦了擦,冲她微微一笑。 她心头纠缠了十几年的恐惧像是被他这一笑猛然驱散了。 她替他不忿不平,替他惊慌焦虑,可他笑着告诉她大可不必。 他把人生的另一种可能性摊给她看——即便被背叛、被污蔑,也不必怨天尤人,断情绝爱,至少还能养一条狗;即便命不久矣又五感渐失,孤身一人也能把日子过的有滋有味。 其实她也不喜欢那样紧绷戒备、草木皆兵的自己。 她也想成为李莲花的样子。 --- 方多病再没眼色,也看出李莲花和叶姑娘之间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他又是买花种子,又是给她过生辰,哪个大夫会对病人这样? 虽说上次在百川院……他感觉李莲花看乔婉娩的眼神也有点不对劲,还打趣他这武林第一美人早都名花有主了。 诶?这李莲花的眼光还真是,一个两个都看上了李相夷的女人嘛…… 嗯,这说明他眼光挺好。 “咳咳,我晚饭小姨安排了应酬,估计要多少喝点,晚上就住武林客栈了。”方多病冲李莲花使了个眼色,“今日东市有大食商人带来的海外珍货和表演,你们要不要去逛逛?” 李莲花把碗碟收好,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 他今日有一件事——杨昀春的回信,八百里加急一来一回,也就在这两日了。 窦大人那个案子得赶紧收尾,了却一桩心事,以后再不让叶姑娘搅进此等江湖风波里去。 如今师兄的尸骨已经安葬,阿娩和紫衿也得了应有的结局,他牵挂的旧人旧事都各得其所——所以他也自由了。 这几日他觉得前所未有的松快,只等此间事了,便可心无挂碍地游山玩水,顺手破一两个案子,治治叶姑娘的心病。 她是聪明又有韧性的姑娘,他能做到的事,她也一定可以。 最后的日子有她陪着,一定会比前十年还要舒适安心。 等到分别那日来临,她应该可以坦然接受。往后将莲花楼和狐狸精托付于她,她会替自己看遍青山绿水,尝尽人间至味。 他不想某天无声无息的死掉,让她茫然失措地痛苦。 如果那天会来,他想要最后再挥霍一次内力,送她一朵盛开的向日葵。 这样他就可以笑着跟她说,叶姑娘,你要拥有如此明亮的一生。 我会于万物众生中……永远陪着你。 --- 应该没有人猜到我那个花种子的伏笔里藏着一把刀吧。 向日葵从播种到开花需要大约两个月,但是它是夏生的。莲花当时所剩的寿命只有四个月,他等不到春天再种,只好在冬天用扬州慢催熟。 剧花把他最后的生命注入一只小鸟,我觉得是‘摆脱尘世束缚奔赴自由,但仍旧热爱世界’的意向。 我流花花则是想把自己最后的生命注入一朵花,陪叶姑娘去天涯海角,本质上是怕他所爱的人哭,我觉得是一种独属于李相夷的另类浪漫。 这是我另一版bE线(不惨烈,就是淡淡的相爱然后告别)的预设结尾。 不过在这本里面就只是花花的一个念头而已!刀子被我转成暗糖了——最后这朵向日葵用来定情。 除夕是会让他们一起好好过的!可以期待叶子送花的生辰礼物。 第125章 笛盟主就特意来跟我说这个啊? 午饭用过没多久,杨昀春捎了个口信来,说圣上还未最终拿定主意,但当年扁州水患与此次案子的卷宗已经一并从刑部移交大理寺,有合并重审之兆。 这几日皇帝在召集百官商议新任工部尚书的人选,原本炙手可热的几个侍郎,都因背后支持的官员可能涉案而缄默不言,倒是一个叫刘可和的小小监造冒了尖。 李莲花心下了然,刘可和背后自然还有金鸳盟在为他谋划,除了户部尚书这条路,多少也找了别的关系。 他正想联系笛飞声,笛大盟主便背着他的刀踏进了莲花楼。 “哟,笛盟主这真是说曹操曹操到啊。” 李莲花笑着给他倒了杯茶。 “无颜今日跟我说,角丽谯下令让黑市的情报网去查各地盐价,声势浩大,不知道要搞什么。”笛飞声不客气地端起茶一饮而尽,“金鸳盟的财政也出了点问题,我得回去几日。” 李莲花忍不住勾了勾唇。 “笛盟主就特意来跟我说这个啊?” 他觉得好笑,笛飞声那个榆木脑袋,回去又能搞得清什么?他只能直白质问角丽谯——你在搞什么鬼? 但她也不会说实话啊。 而且,就算她说实话,笛飞声未必听得懂呢。 角丽谯这个女人,阴险毒辣不假,但有野心、有能力也是真。 否则堂堂李相夷也不至于栽在一杯简单的碧茶上。 “我来知会你一声,若不是无颜来找你,不要轻易相信金鸳盟的其他人。” 李莲花的嘴角扬得更高了。 笛飞声的意思是,他此去会跟角丽谯发生冲突——现在的金鸳盟和十年前大不相同,听命于角丽谯的人或许比他更多,所以若是他那边出了什么岔子,或许会来找李莲花,但必须得是他亲自前来,或者让无颜前来,其他人不可信。 搁在十年前,李相夷或许还听不懂里头潜藏的东西,但跟叶姑娘待在一起这么久,他已经学会听‘言外之意’了。 笛飞声心里,最值得相信的人是李相夷——哪怕他不是李相夷了,没有四顾门也没有绝世武功,老笛觉得到绝境处能帮得上忙的仍只有他。 但同时,他担心李相夷被金鸳盟的人骗,还特意来告知他自己的去向——这绝对是多此一举,谁会对宿敌关心则乱? 老笛啊,你还说我们不是老友。 罢了罢了,看在我们相识一场的份上,提点你下。 “老笛啊,金鸳盟的钱,是被角丽谯挪去买入盐引了吧?”李莲花微笑着招呼他坐,“黄均下狱,这几日盐价动荡的厉害,按理说金鸳盟贩卖私盐该是大赚一笔——但角丽谯却跟你说,金鸳盟财力吃紧。” “想必你也让无颜去查了,发现她在大举收购可能会沦为废纸的盐引,所以你怕她又在做局,让金鸳盟卷入无妄之灾?” 笛飞声点点头。 金鸳盟虽然势大,但毕竟只是个江湖势力,尤其是这两年元气尚未恢复,只想安生赚点钱。笛飞声是不在意盟众做什么营生的,只不准碰人贩子的行当——但他也有原则,不涉朝局。 这点倒是跟李相夷的想法一样。 “这个女人野心太大,留不得。” 身为盟主,他多少也知道点盟中大事,比如财源依仗、如何运转,这还要多亏无颜事无巨细地汇报。 金鸳盟原先是收保护费发家,和今日的鱼龙牛马帮无二,笛飞声和三王都是招牌,无颜才是那个真正管事的人。他在整合了众多小帮派之后创立了黑市情报网,搭出了金鸳盟的雏形。 那才是笛飞声心目中的金鸳盟——底层之间守望相助,不必有什么分明的等级。 倒是角丽谯来了以后,金鸳盟才忽然崛起——因为她转而涉足走私海外贸易品和贩卖私盐,二者都是暴利,在迅速发家的同时也惹得其他江湖势力分外眼红。 好在那时笛飞声已经是万人册第二,几乎杀空了榜单,加上三王的实力也不差,令人闻风色变。同时,原本松散的盟众因为巨大的利益迅速扭成了一股绳,普通人中的亡命之徒凸显出来,又不像正道那样有所顾忌,很快牢牢控制住沿海一带。 金鸳盟开始变得等级森严,也越发团结和忠诚。 那些所谓正派不敢正面相抗,又实在眼馋这块肥肉,才会想到找四顾门做这个出头鸟。 其实那时候笛飞声就觉得角丽谯有些多此一举,也察觉到她在这个过程里几乎架空了无颜——但盟众确实比从前过得更好了,角丽谯对他亦是忠心耿耿,他好像没有什么立场多嘴。 只是她的野心和急功近利终究冒了太大风险。 当年若不是李相夷脑子清楚,硬扛住四面八方的压力,跟金鸳盟签了停战协议,说不定金鸳盟早已毁于四顾门和朝廷的联合围剿。 还是无颜更有远见,早在跟漕帮爆发冲突的时候,就建议他找李相夷秘密和谈,还精心安排了接待行程,愣是在满脑子只有至高武学的甩手掌柜和惯于以大义压人的正道魁首之间牵了根线。 当时东海之战无颜苦劝无果,只好事先士卒陪他上船。 若是听无颜一句劝就好了。 所以今日无颜来示警,说角丽谯那边有异动,他一下就警惕起来。 按无颜探明的消息,这重新成立的金鸳盟中,八成都是角丽谯的人。他的旧部不是被百川院关着,就是被安排在无足轻重的位置,又或者一暴露就会死无葬身之地的危险位置。 实在不行……把她杀了? 李莲花抬眸看了一眼笛飞声:“那看来在背后支持四象青尊去争工部尚书的不是你,而是角大美女咯?” 笛飞声闻言一愣:“四象青尊?工部尚书??” “咳咳,笛盟主啊……”李莲花差点呛到,“此事连我都略知一二,你怎么好像第一次听说似的?” “我竟一点不知!”笛飞声拂袖站起:“你说清楚!” “诶诶诶诶,别急啊。”李莲花连连摆手,“我也是从杨昀春那得到的消息,说窦大人死后这工部尚书的人选没落在几个侍郎身上,眼下最有可能上位的是个叫刘可和的小小监造,结果一打听……巧了,竟然是金鸳盟的四象青尊。” “我原想问问笛盟主,何时对官场感兴趣了。” --- 想开一篇人设分析写写笛飞声和角丽谯。 这两个人其实都蛮有意思的,魅力很大,缺陷也很大,同时还有很大的成长空间。 甚至cp感也不错,要hE也不算难,只要头脑清楚各迈一小步。 我流角姐跟剧里有一处很大的差别——她反而不是真正的恋爱脑,恋爱脑程度还不如叶。她的人设原型是江玉燕,野心胜过恋爱脑的女人。 她真心爱权力且十分有才能,只是自己武学天赋不行。 她爱笛飞声跟江玉燕爱花无缺一样,是一种挂在嘴上、自欺欺人的放大,当真让她在皇位和笛飞声里选她毫不犹豫选皇位。 但是爱也是真爱,如果笛飞声即将死在她面前,她又什么都可以丢,包括自己的性命。 她可以用来写大女人的复杂,所以我很喜欢,但可能有的读者不喜欢并且反感笛角的cp——所以这里正式预警一下。 角仍然是毒辣的人设不会变,但会有一个跟叶类似的向善的变化过程,前提是笛飞声先迈一步。 下一章叶可能就去推笛了,以辱骂的方式。 第126章 他活着挡了无数人的财路,死了却留下一步登天的捷径 笛飞声哼了一声,“刘可和本是官宦世家,父母被奸臣所害,蒙冤致死,这些年一直想澄清旧案。” 李莲花“嗯”了一声,跟他知道的对上了。 “可我不愿惹官场的事。”笛飞声说着有些怅然,“角丽谯想必是与他做了什么交易……他这样迟早害死自己。” 毕竟是同生共死的兄弟,他不好置喙对方的选择,只能眼看着对方去走悬崖绝壁,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摔得粉身碎骨。 李莲花懂这种感受,也敬佩此事中的所有人——庾县令、庾小姐、连横、刘可和,甚至纪暄。 刘可和走了一条看起来最好走,但至关重要又如履薄冰的路。 角丽谯所谋甚大,又一定有控制棋子的手段,而当今皇帝也不是软柿子,伴君如伴虎——他难有好下场,多半会家破人亡。 他追问道:“此人品性如何?” “倒是个悲天悯人的。”笛飞声中肯地评价道:“至少不会贪污受贿,盘剥灾民。” 李莲花点点头,心道那就好。 金鸳盟三王都是笛飞声的亲信,从建立之初就随他出生入死,对金鸳盟盟众也是有感情的——笛飞声当不会看错。 这样看来,刘可和只是想借角丽谯的计策平自己的冤屈,并非与她一条心。若真的涉及谋反,也会想办法通知笛飞声。 “你觉得,角丽谯想利用四象青尊做什么?她购买盐引又与此事有什么关系?” 李莲花摇了摇头:“涉及朝局的事,我建议你还是去问擅长的人。” 他说着,抬眸往楼上瞥了一眼。 “叶灼?”笛飞声哼了一声,“也是,你女人的心计还胜你一筹。” 李莲花若无其事的喝茶,居然没反驳他。 ??? 笛飞声不禁多看了他两眼。 仔细一看,他今日气色格外好,眼下乌青褪了不少,两颊血色充盈。精神也好了很多,不会总打哈欠,心不在焉地走神。 叶灼是使了什么手段?他费尽心思劝李相夷活下去,他就当耳边风,连普渡寺那老和尚也劝不动他。 不过这样最好,等药魔寻来了忘川花,总不能给他强行塞进嘴里。 管她是谁,有办法让他想活就行。 “你们俩说什么呢?谁是李莲花的女人?” 方多病忽然探头进来。 “咳咳,你不是走了吗?” “我这不是专程回来跟你说嘛,我爹来了,想请你一块吃个饭。”方多病大大咧咧地坐下,自己给自己倒了杯茶。 李莲花略有些吃惊。 他有事要见方尚书,可方尚书见他做什么? 笛飞声也道:“这倒是件稀奇事,天机山庄素来不涉江湖事,更未听闻户部尚书与江湖中人有往来,怎么会专程要见李莲花?” “当然是因为李莲花是我最好的朋友!”方多病得意洋洋,“我爹娘不让我入江湖,也是怕我吃苦,他们都可关心我了!” 笛飞声嗤之以鼻。 “李莲花,你明天有空吗?” “哦,这我得想想……最近好像也没有什么事——” “那就说定了啊!明天中午!扬州驿馆!”方多病一拍他的肩膀,“我今夜要陪我爹应酬,先走了!” “四顾门复兴,工部尚书暴毙,扬州是朝局与江湖数道暗流的交汇点……”李莲花冲笛飞声一挑眉,“你说,户部尚书这时候来扬州,是什么意思?” 笛飞声皱着眉头思忖。 “皇帝有意插手四顾门的事?” 可四顾门的实力大不如前,而且武林门派间争来抢去的都是些朝廷看不上眼的小利……当不至于引来朝廷的关注才是。 “这还不明显吗,死了个工部尚书,又来了个户部尚书……皇帝有意昭示对新四顾门的恩眷,好让肖紫衿这个门主能坐得稳一些。” 叶灼午睡刚醒,慢悠悠地从二楼下来。 笛飞声不解:“为何?” “肖紫衿背后是世家,而世家跟皇帝很多时候都是敌对的。”叶灼冷笑一声,“当年李相夷虽然不让朝廷插手四顾门的事,但根本利益却是跟皇帝大体一致的。” “肖紫衿就不一样了,他简直是世家的代言人。” “原先来的窦大人虽然是工部尚书,但他代表的是肖家在朝中的关系——而户部尚书则是皇帝的纯臣。” “肖紫衿坐不稳这个门主,皇帝这时候来给他撑腰,他接受了,就必须投向皇帝个人。” 叶灼冷笑一声:“所以笛盟主是该回去预备开战,但不是清理门户,而是要抵御新四顾门——这时候内讧,金鸳盟离彻底覆灭可就不远了。” “你是说肖紫衿会跟金鸳盟开战?”笛飞声显然不信,“就他那三脚猫功夫?” “打不赢也要打,何况此事有朝廷撑腰。” 叶灼见他不开窍,连连摇头,心说还是跟无颜说话省心。 “李相夷,十年前——”她转脸问李莲花,“朝廷有没有暗示过,只要四顾门跟金鸳盟开战,朝廷愿意兜底?” 李莲花点头。 “皇帝跟我提过,让我一统武林,我拒绝了。” “后来他不知道怎么找上师兄,说只要我肯在宣战书上盖门主令,不用四顾门费一兵一卒,朝廷愿意出兵剿灭金鸳盟。” “我道师兄竟然如此幼稚,相信这样天上掉馅饼的好事——果不其然,四顾门跟金鸳盟两败俱伤之后,江湖没有变得更好,反而更差了。” 叶灼嗤笑一声。 “四顾门背后的金主觊觎的是金鸳盟的财路,所以要掂量战力和成本,但皇帝不在意这个。” “皇帝只是要新四顾门迅速统合江湖上的大小门派,变成他对抗官场和世家的筹码。” “所以胜负不重要——重要的是战争一旦打起来,资源统一调配,这些小帮派就会迅速并入四顾门中。” “讨伐魔教金鸳盟只是个再好用不过的旗号。” “这场战争会拉锯很久,笛盟主个人战力再强,也防不住四面八方吧?” 笛飞声哑然。 李莲花显然也没想到这茬,顿时眉头紧锁。 “你是说,紫衿复兴四顾门是为了再起战端?” “是。”叶灼看着他,无奈道:“而且你也不能怪他忘记初衷,他身不由己。” “肖家与窦大人关系匪浅,此次朝局变幻后定会迅速失势,沦为二流世家。” “皇帝这时候伸来橄榄枝,就算他自己不想,全族也会来施压——肖家必须举族投靠皇帝,才有出路。” “他都不是嫡长子,从前也未被寄予厚望,现在突然被推到风口浪尖,万众瞩目,谁能扛得住这种诱惑?” “何况皇帝又不是要他做什么不仁不义的脏事——四顾门是正道魁首,合纵连横清剿魔教本就是顶着大义之名,一旦整合完成,他就是名副其实的武林盟主,不费一兵一卒。” “李相夷最巅峰的时候也只是个挂个武林盟主的空名,他却是实打实名利权势尽收,这么好的机会送到眼前,不要是傻子。” “呵,他连滴血都不必流,动动嘴皮子就能当上武林盟主。”笛飞声毫不客气地评价道:“还不是靠李相夷留下的名声。” “是啊,他不愿意做的事,多少人上赶着呢。”叶灼耸耸肩,“他活着挡了无数人的财路,死了却留下许多一步登天的捷径——谁还会希望他回来。” 笛飞声想起那日试剑大会,他好意推李相夷上台,以为他拔出少师的一瞬便会被人认出……却错愕地发现他的兄弟门人竟无一个愿意开口。 他跟李相夷不过交过几次手,那些人跟他朝夕相处,分明一眼就能认出,却固执地自欺欺人。 一帮宵小之辈。 真替他不值。 正主却松了眉头,甚至悠闲地抿了口茶。 江湖事他早就懒得管了,紫衿想做什么就随他去吧……叶姑娘说的没错,他不做,也多的是人上赶着做,甚至能做得更极端、更贪婪。 他信紫衿心里还有底线,虽然跟他理念不同,却不是角丽谯那样不择手段之辈——谁又能说李相夷就一定是对的呢? “笛盟主,你也不必太担心。”叶灼突然说回正题,“我知道角丽谯在做什么。” “哦?” 李莲花和笛飞声都看向她。 不得不承认,在这方面他们两个加起来也不及叶姑娘一半。 不,准确来说,李莲花加上了笛飞声之后,连原本都不如了…… “笛盟主可知道近日盐价飞涨?” 笛飞声哪里知道这个。 李莲花倒是一挑眉,他日日上街,早就关注到这点,甚至还打听到了鱼龙牛马帮在收购盐引——却没想通背后的玄机。 “因为最大的盐商黄均卷进了窦大人的案子,连累商会和背后的万圣道,近日江南州府的官盐渠道有些不通畅。” “现在外头到处都在传朝廷要顺势进行盐业改革,现行的盐引会作废,所以小盐商都在拼命将盐引换成现盐囤积——但是盐引只能到特定的地方兑换,大家都唯恐来不及,开始出现出现低价出手盐引的情况。” “角丽谯动用大量资金低价买入盐引,才让金鸳盟财力吃紧。” 笛飞声皱着眉,显见地一头雾水。 李莲花挠了挠头,“所以她收购即将作废的盐引是为了什么?” “为了给刘可和争取政治资本。”叶灼继续说:“刘可和只是个工部监造,四象青尊却背靠整个金鸳盟——虽然谣传现行的盐引会作废,但是户部并不敢真的行此险招,这会导致大小盐商全部破产,新的渠道也未必能及时建立起来。” “盐和其他东西很不一样,销售渠道极为分散,不便长距离运输,想从煮盐到零售全部实现官营是不现实的。可是一旦依靠这些商人,他们就会通过姻亲和贿赂跟地方官员勾结在一起,这也是户部一直想进行盐业改革却举步维艰的根本原因。” “鱼龙牛马帮手上有大量私盐,基本掌握了私盐的贩卖渠道,金鸢盟再接下市面上大部分盐引,等于户部想要改革,就必须争取角丽谯的支持。” “现在的局面是,盐价飙升、私盐泛滥,只要她刻意压低出货量,进一步哄抬盐价,江南州府就很容易出现暴乱。” “而一旦新的盐业改革方案确定,她手上的盐引必然能带来的大量的利润,还能直接洗白金鸳盟手上的私盐生意。” 李莲花垂眸沉思。 他一直都知道角丽谯野心很大,心思也不只在武林上,却不知道她如此精于官场上的权谋。 笛飞声则露出嫌恶的表情。 哄抬盐价是损万民以利己的行为,他最讨厌这种背地里的交易与算计。 第127章 全天下都能说她,只有你不配! 看他的表情,叶灼叹了口气:“金鸳盟之所以是魔道,并不是因为不比所谓正派道貌岸然,而是因为金鸳盟的生意——私盐、私铁、海外贸易走私,都是从朝廷与世家的垄断中强行分一杯羹。” “现在新四顾门虽然不如从前,却有朝廷做后盾,上来就把矛头指向金鸳盟,总得应付吧?一旦全面开战,笛盟主自然是不怕的,可是普通盟众哪经得起朝廷清缴?” “她这么做也是为了金鸳盟的长久——此后金鸳盟可以光明正大的涉足这些暴利行业,取代今日的万圣道。” 笛飞声冷嗤一声:“那也不过是把今日的受害者变成新的官商勾结。” “那笛盟主还想怎样?”叶灼同样冷笑,“你不也一向是为自己人争取利益吗?” 笛飞声皱了皱眉头,半天憋出一句:“我不用这种下作手段。” “呵,笛盟主不如去看看——” “码头上那些纤夫拉船时从来不穿上衣,因为肉磨破了总会自己结痂,衣服破了却要好几顿饭钱。” “修运河的劳工因为工期紧几个月不被允许上岸,没过水下的皮肉爬满了蛆。” “北曲的妓女基本活不过二十五岁,每天都有婴儿被随意扔在街头巷尾——” “你要是有办法让这些人光明磊落地活着,皇帝也要让位给你,金鸳盟又怎么会被称为魔道呢?!” 笛飞声露出烦躁的表情—— 他不擅长口舌之争,只觉得哪里不对,然而又说不出来。 “咳咳,老笛啊,这个,虽然我懂你的意思……”李莲花摸了摸鼻尖,“但你还是不要跟叶姑娘争执为好。” 你吵不过她,只会自取其辱。 李相夷那么牙尖嘴利都会被骂得哑口无言,何况是你呢…… 其实李莲花很了解这个老对手,也知道他的想法。 笛飞声为‘自己人’争取的,是他们应得的利益和尊重,而不是反过来欺压别人的权势。 而角丽谯这种‘损人利己’的行为,只是把受害者和压迫者掉了个个而已。 所以他嫌恶手下人曲解自己的本意,擅作主张的行为——其实跟李相夷看不惯师兄小家子气差不多。 笛飞声也终于转过弯来,冷声道:“我不会为金鸳盟谋不义之财。” “应该?你有什么权力来妄断这世间的‘应该’?” 叶灼最讨厌当权者、强者、男人的自我独断和自以为是,当即火力全开。 “药魔抓了那么多人来炼药,难道都是十恶不赦之辈?角丽谯随手灭人满门,你嘴上不喜,不也一直纵容着吗?没有你笛大盟主做靠山,他们早都被正道杀来立威了!” 笛飞声紧了紧拳头,深吸一口气才克制住拔刀的冲动,将恼怒的目光投向李莲花,意思是‘管管你的女人’。 李莲花给他递了个幸灾乐祸的眼神。 早叫你不要招惹叶姑娘…… 十年前李相夷挨过的骂,可比你今日重多了。 受着吧。 “无论角丽谯做了什么,你都没资格说她——你哪里来的底气?你以为你现在凭什么还能追着李相夷要公平比试?” “你重伤频死没被四顾门杀了邀功,倒有闭关圣地灵丹妙药,怎么,难道是靠你比李相夷对手下人好吗?” 笛飞声恼怒道:“可挑起纷争,炸掉金鸳盟总坛的本也就是她!” “所以你更应该庆幸角丽谯对你一片痴情,没有单纯把金鸳盟当做她逐鹿天下的跳板——否则以她的能耐,早就弄死你篡权了!” “是,她算计了你,但你全然没有发现雷火之事,说到底不是因为你自己身为盟主,却从来无心教务吗?” “你建立金鸳盟为的是追逐武学巅峰——你给他们提供行恶的保护伞,他们给你带来钱和权势,本就是各取所需,根本谈不上什么忠诚。” “这十年你庇佑不了她,她完全可以去攀别的高枝,可她仍然死心塌地为你筹划,为什么你自己心里没点数吗?!” 叶灼越说越气。 她早就警告过李相夷别跟宵小之辈混在一起,他自负不听劝,连累她惊忧十年——她是气的,但这气又不便撒在李莲花身上,所以免不了将自己的委屈投射在角丽谯身上,一并发泄出来。 “笛盟主是不是觉得,你有今天,全靠你自己的心性?” “角丽谯一个女孩子,从小在江湖上辗转,不用非常手段求生如何活得到今天?” “不是每个人都像你这样有练武的天赋,也不是每个人都有足够的运气,那他们就活该等死吗?” “她是阴险狠毒、暴戾卑鄙,甚至她是该死——但全天下都能说她,只有你不配!” “你分明受了她的恩惠,却反过来指摘她得到这些财富的手段不够磊落!”叶灼逼视着笛飞声,语气鄙夷,“你一个魔教头子,倒生出什么道德优越感来了!” 李莲花登时警惕地看向笛飞声。 果不其然,他指节发出了噼啪响声,下意识想去拔刀。 于是李莲花也握住了袖中的吻颈。 虽然老笛有个规矩是不打女人,但也可能只是因为……他从来没遇见过叶姑娘这样的女人。 叶姑娘指责别人时既不声嘶力竭,也不阴阳怪气,但又准又狠、直戳肺腑,让人怒火中烧——即便修养再好,也很难忍住那上头的怒气。 想当年李相夷被劈头盖脸一顿骂的时候,第一反应也是去拔剑。 第128章 点击看小茶花撒娇(原谅我标题党) “笛盟主自己也不是什么皇亲贵胄吧,应该清楚在底层摸爬滚打是什么滋味呀。”叶灼情绪上头便控制不住,见他动怒,笑得更冷,“所以你这算什么?自我以上光明磊落,自我以下小人之心吗?” 这话说得就重了。 “笛飞声。”叶灼停了笑,也不再用‘笛盟主’这样戏谑的称呼,语气冰冷道:“你要说角丽谯狠毒,不如先自废武功,再舍了金鸳盟——反正武功尽失,身无分文也不是活不下去!” 在场的三个人都经历过武功尽失、身无分文,确实也不是活不下去。 但是逼笛飞声自废武功——叶姑娘这下真是逮着笛飞声的死穴猛戳。 “啊……”李莲花一阵头大。 笛飞声肉眼可见地真气上涌,鞘中的刀自己发出了嗡鸣,连带着莲花楼里的锅碗瓢盆都在震动。 李莲花瞪大眼睛,想起上次笛飞声和方多病在楼里打架——顿时一脸纠结。 “欸欸欸,老笛!” 他眼疾手快一把按住笛飞声拔刀地手。 “李相夷——”笛飞声恶狠狠地剜了他一眼,“管好你的女人!下次我未必收得住刀!” 李莲花为难地挠了挠脑袋,“这……我自己都还挨骂呢。” 叶灼原本很气,听了他这句话突然有些想笑。 笛飞声也愣了一下——本以为他会下意识反驳说‘我跟叶姑娘可不是那种关系’,或者‘叶姑娘只属于她自己’什么的,没想到他认怂认得如此彻底。 “当真?” 李莲花非常诚恳地一点头,揽住笛飞声的肩膀拍了拍,“真得不能再真了,而且这李相夷当年挨过的骂,比你这个可重多了。” 笛飞声立刻总结道:“你有病。” 居然喜欢这样的女人。 这下叶灼不高兴了,除了她没有人可以说李相夷有病。 于是她继续刺道:“确实是真的,不过从结果来看,笛盟主不仅武功比不上李相夷,修养也差远了——” 笛飞声扶了一把桌子。 然后桌子腿就裂了。 李莲花一边肉疼,一边暗爽。 笛飞声眼刀狠狠瞪他。 “够了够了,我的桌子可是花一百文买的啊!” 也许是为了证明自己的修养没有比李相夷更差,笛飞声阴沉着脸,从怀里摸出一锭银子抛给李莲花。 自从上次叶姑娘说他跟方多病“吃白饭还敢这么多话”之后,他每次来莲花楼都会随身带着银子。 “算上上次你跟方小宝打架弄坏的……我就不给笛盟主找零了啊。”李莲花喜笑颜开,把银锭收进怀中,然后蹲下去把裂成两半的桌子扶起来,试图拼好。 叶灼自然而然地跟着蹲下去,给他搭把手。 笛飞声站在原地,极度尴尬。 叶灼眼里当真除了李相夷没别人——他站在这里就跟空气一样。 老狐狸忽然“哎哟!”一声。 “怎么了?”叶姑娘正拢着裙摆拾掇木茬,听见声立即过来。 李莲花把食指凑到跟前看了两眼,然后伸给叶姑娘看:“捡一枚滚到榻下的粗瓷杯子,结果被豁口划到了手。” 叶姑娘看了一眼,立即从怀中取出帕子,在他手指上绕了两圈,系上结。 笛飞声极度无语。 他分明看见李莲花捡起那杯子的时候还好好的,在手里一转,就划破了。 还是他自己用力挤了挤,才冒出一颗血珠。 “比针孔大不了一点的伤,也值得你喊疼!” 李相夷从前刀剑穿身,也不见哼一声。 现在怎么这样?? 李莲花微微抬眼,瞥了他一下。 他竟然从中看出了一丝丝炫耀。 ? 有病。 而且有大病!! 叶灼立刻不客气道:“笛盟主自己不值得人关心,就想当然以为别人都不值得——没见过世面。” 听到意料之中的回怼,李莲花微不可察地勾了勾嘴角。 他刚刚确实是在炫耀自己被人在意。 疼总是疼的,他又不是刀枪不入,怎么会感觉不到疼呢? 只是不怕疼而已。 但是不怕疼,不意味着就不能喊疼啊。 老笛那个木头脑袋自然是不懂的。 笛飞声只觉得——两个人都有大病! 十年不见,李相夷突然从逞英雄变成了装柔弱——一会‘想吐’,一会‘走不动了,拉一把’,现在连针扎了一下都要喊疼! 叶灼呢,分明知道他在装柔弱,却还摆出一副紧张的样子——也不知道是真紧张,还是陪他做戏。 笛飞声一拂袖,大步离开了这个茶里茶气的地方。 叶灼气走了笛飞声,才转头看向李莲花,突然说:“以后不要这样。” 老狐狸“哦”了一声,得意的神色垮了下来,半晌,委屈道:“真的很疼的。” 叶灼捡起那个豁了口的茶杯,单独收在药柜上方。 “我不是说这个。” “你想让我停下来,我会听你的。”她神色认真,“不要故意让我心疼。” “哦。” 那双狡黠的狐狸眼转了一下,唇角微微弯起。 这一声‘哦’跟之前完全不同,尾音有几分上翘。 叶灼在屋里转了一圈,没找到笤帚,刚想开口询问,李莲花便从门后头拿了出来,开始清扫。 “咳咳,叶姑娘。”他斟酌着开口,“老笛这个人呀,不解风情,但他并非你说的那样——” “我不是因为讨厌笛飞声才跟他吵架的。”叶灼看着他,“是因为他是你的朋友,我才说两句真话——以免他有一天会死在角丽谯手上。” 李莲花会意。 他跟叶姑娘之间,或者说‘李相夷’跟叶姑娘之间,和笛飞声与角丽谯有某种程度的相似。 他丝毫不怀疑,如果当初自己没有悬崖勒马,也跟笛飞声一样——用一种高高在上的态度对她进行道德审判的话,叶姑娘也会有无数险恶手段等着自己。 叶灼叹了口气道:“笛飞声心性坚韧,一看就是自无所依凭处来,一路披荆斩棘。” “这样还能保持坦荡磊落,确实难能可贵——可就是因为这样,他更会觉得耍阴谋诡计的人,一定是天生品性不端。” 李莲花心里咯噔一下。 他也会这样觉得。 “说来奇怪,我和角丽谯其实算是一类人。”叶灼说着摇了摇头,“但笛飞声会称赞我重情坦荡,却觉得她是本性可憎。” “可那只是因为他离我更远,并不了解我是怎样的人。” 第129章 那此局何解呢? (本章略有些硬核,看不懂没关系,也只是胡诌罢了,脑子寄存处) 李莲花稍稍偏了偏头,微微皱眉。 不只笛飞声这么觉得,他也这么觉得——叶姑娘虽然也心思深沉、手段狠辣,可她跟角丽谯是不一样的。 他能感觉到她心里有对众生的悲悯,不会因为嫉妒就灭人满门,也不会故意引发爆炸来低价获取地皮。 她爱慕李相夷决不逊于角丽谯爱慕笛飞声,但从不强迫他回到从前,甚至对他都没有什么占有欲。 叶姑娘像是看穿他的想法,叹了口气道:“其实我也会因为别人无心的一句话戳中心结,就做无谓的杀戮……区别不过是角丽谯在泥泞中陷得更深,疯得也更厉害些。” “我任人宰割的时间很短,害怕的事虽然近在咫尺,但始终也没有真正落在我身上。”她在地板上坐下来,仰头从窗子看出去,“很快我就有了可以随时离开泥潭的底气,只是我选择了留在那里。” “所以我是厌世,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 “但是对她来说,很多伤害是真真切切的发生过,有刻在骨子里的怨恨。所以她只会觉得力量永远都不够,永远都不安全——没有绝顶的武功,只能用阴谋诡计。” “她虽然自负美貌,但其实很讨厌会被她美貌吸引的男人,也很讨厌要依靠美貌取悦男人来获取权力的自己。” “其实说白了,我们都是因为无能,才总寄希望于有个靠得住的男人会对自己不离不弃。” “你明白吗……如果她本性真的那么坏,就不会爱笛飞声了。” 李莲花安静地听着,但其实心里在走神。 叶姑娘身上有一种神奇的矛盾感——她似乎讨厌这世上的所有人,但又似乎能理解世上的所有人。 然而她的理解没有带来洒脱,反而带来了悲观。 她该学会放下这些情绪,让自己活得轻松一点。 所以自己该如何引导她呢? “或许她自己也搞不清她到底爱笛飞声什么,也不知道笛飞声真正喜欢什么,才会处处惹他不满,进而迁怒于你。” “可是笛飞声也不知道,虽然她爱人的方法有问题,但有一个真心爱他的人其实很不容易的……” “他可以不喜欢她,但不能高高在上。如果他继续漠视角丽谯的感情,总有一天会被反噬得很厉害。” 李莲花听到这句,有些心虚,抬手摸了摸鼻子。 他也一直享受着叶姑娘的温柔,却从来都没有正面回应过她的感情…… 于是他微微抬眼,瞥了叶姑娘一下,带了几分小心翼翼,“那个……” “我没有在点你。”叶姑娘像是看穿他在想什么,弯了弯唇道:“你没有看轻我,只是想让我更好一些……我懂的。” 你……知道就好。 非我有意逃避,实在是寿命将近,恐有负于你。 叶灼原本想将磕坏的瓷杯扔掉,瞥见豁口处沾了一点李莲花的血,想想收进了药柜里。 “你不想回应我也没关系,我可以等。” “等多久,什么答案,都无所谓,只要你好好爱惜自己。” “嗯。” 李莲花不敢继续这个话题,赶紧别开了眼神。 他觉得耳尖有点发烫。 说来奇怪,从前做李相夷时何等风流,被女子当面告白也是常事,他总是大方拒绝,从未觉得尴尬。 后来成了李莲花,也会遇到何晓凤那样直白的女子,随便找个借口就能搪塞过去。 但面对叶姑娘,他好像只能一直逃避。 叶姑娘不再说话,于是楼里陷入一片尴尬的寂静。 “咳咳。”李莲花赶紧找个了新话题:“叶姑娘,你是如何知道角丽谯的动向?” “因为具体的方案是我给她的。”叶姑娘一如既往地坦白,看着李莲花道:“我从中抽一毫厘的利。” 虽然只是一毫厘,但足够她和李莲花下半辈子锦衣玉食了。 甚至可以在风景优美的地方都买上宅子,再把莲花楼改造扩建一番——以后就遂他的愿远离江湖,四处走走停停。 只要能解了他的毒,哪怕武功和身体都恢复不了,往后如候鸟一般南北迁徙就是。 什么前程往事她也不计较了,只求岁月安好。 “啊?” 李莲花诧异了一秒。 叶姑娘总是这样坦诚地让人接不上话。 他知道叶灼离了袖月楼这么多年仍出手阔绰,自有方法赚钱,可又难以想象她从操纵盐价暴涨暴跌中牟利,并坦然告诉自己。 笛飞声刚因为‘不义之财’挨了顿骂,他若还往上撞……不是傻吗? 叶灼看他一副为难模样,觉得可爱极了。 李莲花必定是下意识想说‘你怎会如此’,又开不了口,回忆起刚刚自己骂笛飞声的言辞,转脸开始反思自己是否过于‘高高在上’。 李莲花半晌没有想到该说点什么,只好又“啊……”了一声。 就在叶灼想主动解围的前一刻,他终于想好了措辞,微笑着道:“我认识的叶姑娘足智多谋,玲珑心思,却不会将主意打到贫苦百姓身上——所以,你是不是有什么两全的计策?” “世上很难有两全之策。”叶姑娘摇摇头,“我擅长的只是顺势而为罢了。” 李莲花静静地微笑看着她。 叶姑娘没有卖关子的喜好,所以她很快就会自己解释。 果然,叶灼拎着裙摆站起来,将瘸腿的桌子小心扶正。 “先前朝廷打运河的主意是因为厌火兵犯北境,前线吃紧。” “户部急着筹银,想在丝绸茶税上下功夫。” “而增税自然会被商会抵制,不得已,双方各退一步,往底层转嫁成本。” “可眼下商会一团乱,不再是铁板一块,显然是更好的搜刮对象。比起增税,盐业改革才是治本之策。” “然而盐引骤然作废会让许多商人倾家荡产,就算金鸳盟肯借此洗白自己的私盐生意,改向何方却仍然是个问题——否则就像笛盟主说的,不过是换一帮人来赚这不义之财。” “有趣的是,压榨劳工是下策,收割商会是中策,上策却藏在这件事的开端里——” “漠北高寒,土地贫瘠,不宜农耕,古来都是游牧民族主宰。小型绿洲分布在广袤的沙漠里,传递消息都很难,更别说大规模行军。即便大熙费力攻打下来,统治也难以长久,所以哪怕是十一年前四顾门在厌火境内声望极高,皇帝也没有动过将其纳入版图的念头。” 说来讽刺,这厌火正是十一年前邪教肆虐、民不聊生,全靠四顾门相帮才得以重整的国家。 谁料才过了十年,厌火便已经控制了周边的车狐等小国,敢于于大熙正面开战了。 皇帝此刻必然恨李相夷恨得牙痒。 李莲花后来将此事归于“年少时过于自负”之列,虽初心无错,但始终高估了自己,既害了无辜的门人,又酿成错事。 叶灼没有留意到他的神情,继续道:“厌火的部落靠放牧牛羊为生,稍微遇到寒流便无法生活,于是放任牧民在大熙边境烧杀抢掠,如此反复,终于走到开战。” “若算一算开战的账——运送军队粮食兵器的成本,占得十之七八。” 叶灼直接用手蘸了茶水,在桌板上随意勾勒出大熙舆图的轮廓。 “这大运河是前朝开凿,运河中枢在前朝帝都洛阳,往东北去向边境涿郡,以便抵御当时位于东北的强敌高句丽,往东南去向富庶的余杭,以便调运物资。” 叶姑娘食指点在舆图上的某一点,“然而大熙建国以后,都城迁到了京师。” 李莲花一眼便看明白了:“所以,大运河如果不再经过洛阳,可以取直道去京师,缩短数千里航程。” 跟聪明人说话就是省心省力,叶灼点头道:“对,这样开战的成本便会大大降低——皇帝也知道这一点,只是他眼下拿不出钱来。” “那此局何解呢?” 从李相夷到李莲花,他一直都很喜欢学新东西,而且越是本身不擅长的事越好奇,否则也不会什么都有涉猎了。 叶灼也很乐意跟他聊自己擅长的事,“打仗看起来打的是士兵、武器和粮草,但其实是成本和收益的权衡——调动士兵、武器和粮草的成本,与得胜的收益。” “所以只要倒过来,算一下厌火方面的账——” 李莲花一点就通。 厌火与大熙的交界处是漠北,他们就算抢来北部的土地,也不适于耕种。就算掳来少量人口为奴隶,也抵不平发动战争的成本。 “漠北的关键物资要依赖大熙输送,只要大熙下狠心舍弃这片土地,他们等同于一无所获。”叶灼知道他懂了,会心一笑道:“所以他们其实也不想开战,只想每年过来掠取财富。” “双方整合军队的成本都远远高于征服对方所能获得的利益,这就是破局的关键——只要大熙愿意支援他们十分之一的财物,双方就能罢战。” “而一旦削减军备开支,户部便有余力去做更重要的事。” 李莲花知道话题到了关键处,饶有兴趣地竖起耳朵。 “上次在码头你也听见了,现今运河两岸的酒楼饭馆、码头货物集散地的仓库,都被世家土豪控制,利润可观。” “所以我让刘可和向皇帝建议,趁着新修运河,按工程分段,允许商贾出钱竞价购买两岸房契,筹得的资金专门用于修建运河。” “以往这种工程都采取征发劳役的方式,容易耽误农时,出现层层盘剥。” “恰好鱼龙牛马帮掌握了大量的底层行会,正因为先前的冲击流离失所,刘可和上台以后可以力主用雇佣劳工的方式来修建运河——所缺的只是钱。” “而这些钱对角丽谯来说是左口袋进右口袋,她乐意用一部分损失来换帮会的壮大。” “如此一来,笛盟主想要的就有了。” 李莲花暗自赞叹,他跟笛飞声都决计想不到这种两全其美之策,但在叶姑娘这里好像信手拈来似的。 “而推刘可和上位,靠的是金鸳盟和鱼龙牛马帮对盐业改革的贡献——虽然短期内会引发不小的风波,但长远来看有百利。” “盐业改革的最大难点,就是官商勾结。” “到了户部尚书那个级别,很难摸清盐商手中的渠道和真实利润,若限价销售,则盐商宁愿囤货居奇。” “给方尚书的方案里,改革后将不再公开拍卖盐引,所有盐引必须以新修运河两岸的房契兑换,且每年只能兑换认购额的十分之一。” “运河沿岸商业繁荣,房屋的租金和市场交易价格很难作假,如此一来,只要商贾们大规模兑换盐引,便说明盐业的利润已远远高于市场。” “方尚书很有手段,一定知道如何处理。” “而等到新的运河修成,运输成本自然会大幅降低,届时厌火开战的成本将远远高于大熙,战争无以为继,也就不用再给金银。” 实在是好计策啊。 对皇帝来说,工部尚书这么重要的位置,选一个与世家为敌的纯臣,自是远远好于原先的窦承德。 对方则仕来说,他推荐刘可和换来金鸳盟全力配合盐业改革,做成这件事会名垂千古。 对角丽谯来说,她壮大了自己的鱼龙牛马帮,洗白了金鸳盟的私盐贸易,在朝廷里安插了自己,居然还不得罪笛飞声。 这局里每个参与者都没有损失,而受损的世家们甚至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世人皆道李相夷聪明绝顶,可叶姑娘的聪明已经超出了他一个境界。 “眼下不必压榨百姓,长远则能消弭战事……叶姑娘胸怀远大,李某受教了。” (叶子想着为富养花花赚一笔大钱,顺便卖了笛飞声换回解药,然后就一起退隐江湖双宿双飞。 想的蛮好的,可惜我不想这么快结束,所以下一卷就有点波折) 第130章 只要你想,随时可以做回李相夷 李莲花思绪飘远。 叶姑娘身上最吸引他的就是这点——他早在连输三十六局棋的时候就知道,叶姑娘身上有一种独特的大局观。 李相夷自负聪明,能设计出许多精妙的陷阱,于棋局间也是招招攻势凌厉,节奏一直都在他手上。 可叶姑娘每一子都算不得什么妙手,却只抓住不必费力应付他的间隙,不动声色占尽了大势。 “李门主,这已经是第三十五局了,还要下吗?” 李相夷凝视棋盘良久,仰头喝了一杯酒,不信邪道:“再来!” 十六岁的花魁掩唇轻笑,摆好座子。 “李门主确实聪明过人,只是当心聪明反被聪明误哦。” 李相夷只瞥她一眼:小丫头,教训我? “哟,李门主不服啊?”叶灼打趣他,“那这一局我可就不收着打了。” 这一局她先手,竟然落子在天元。 李相夷从未被人这样挑衅过,当即全神贯注——最后落得中盘告负。 “看来今日我是下不赢叶姑娘了。”他提剑在墙上落下《累世劫姻缘歌》的最后一句,潇洒道:“便到此吧。” “李门主太争强好胜了,总是着急解决眼前的问题,好证明自己比旁人聪明。”她慢悠悠地将盘上的棋子一粒粒拈起来,收回棋篓里,“这样容易错失大局。” 当年叶姑娘评他胜负欲太强,他很不服。 如今看来,她的评价一点也没错。 如今他自己也觉得当年太过急躁——最快的剑,最烈的酒,早早凭凌绝顶,然后呢? 连自己身边的人也看不清,早就在不知不觉中与整个四顾门离心,又错过真正爱自己的人。 他突然很想知道——那个梦里……后来如何了? 若当年叶姑娘来了四顾门,或许他们能一起将那些事做得很漂亮。 “角丽谯答应我,事成之后,会以金鸳盟的名义设立行会。”叶灼却没有发现他走神,继续道,“从脚夫、纤夫乃至青楼女子的收入中抽成,买下饭堂、医馆和义庄。将来行会成员可以凭登记的身份,在遇到难事时像行会求助。” 李莲花偏头看她,叶姑娘难得这样兴致勃勃说自己的想法,仿佛急于跟他分享自己的光。 叶灼心里其实有许多想法,但一直没有人能听她说话。 那些追捧她的才子,能写诗将她夸得天上有地上无,赞她绝世才情、聪慧狡黠——然而军国大事、民生兴衰,他们又觉得她不配懂。 如今听她说这些的是李相夷,不,是李莲花。 不会有任何傲慢轻视,不会听不懂,也不会不耐烦——有这样的听众,她更收不住了。 “扬州城里有许多人,平日看着活得不错,但遇到一点天灾,或是生一场小病,便会过不下去。” “可若是有人伸一把手,又很快就能缓过来。” “一时要解决这么多人的生计,靠朝廷的悲田坊和民间的善堂是远远不够的。都是爹娘花无数心血养大的孩子,这么轻易便折去了,着实可惜。” “其实商会早有这样的业务,不过是针对货物在运输途中的损失——商船出港前按货物价值交一份钱,若遇上水匪、洪灾、船只意外,便可得到十倍赔偿。” “如此一来,相当于大家平摊风险。” “行会的原理大体相同,只是份额更小,所提供的救济由财资改为实物。” “若以此为业好好经营,鱼龙牛马帮会从今日的铁刀门、菜刀门,江湖中人人看不起的三教九流,变成一个上能辅助朝廷安稳民生,下能与世家大族正面讨价还价的商行。” “这应该是笛飞声想要的金鸳盟吧?可他光靠自己是做不到的,无颜也缺乏这个才能。” “角丽谯虽然志不在此,但她可以为了笛飞声去做——她只是不知道如何讨他喜欢。” “所以,你刚刚骂老笛,是想推他们俩一把?” 叶灼冲他一笑,点点头道:“我知道笛飞声和角丽谯根本不相配,但既然我能得到我想要的,乱点鸳鸯谱也无妨啊。” 李莲花也被逗笑了。 叶姑娘眼里,除了李相夷,其他人都无关紧要。现在因着有他在,尽量不去伤天害理,但这种瞎撮合姻缘的事做起来毫无负担。 实话说,他当老笛是朋友,对他这吃不消的桃花劫心存几分同情。 但反过来,他又觉得老笛总得讨老婆,而真正能入他心的姑娘怕也找不到了——这样也不错。 角大美人要是向善,那也算是为武林除害吧! 叶灼看着李莲花的眼睛,“这些日子,朝堂动荡,江湖不宁,底层更是有太多不幸了。” “我知你都看在眼里,定会后悔当年意气用事,将四顾门毁于一旦。” “我本来想等此事尘埃落定再告诉你,给你个惊喜。” “但我等不及了。” “我迫不及待想让你开心一下。” 李莲花回望进她眼底,忽然觉得叶姑娘着实很美。 是种跟阿娩完全不一样的美。 她今日只穿了一件棉布的水绿色襦裙,脸上未施粉黛,眉目却和十二年前名满扬州的袖月楼花魁重叠起来。 那时青春年少,繁花似锦。 此刻粗布麻衣,难掩国色。 “叶姑娘……真是心怀苍生。” “你知道的,我不是为苍生。” “我是想告诉你——从前四顾门做得到的事,我一样可以帮你做到。” “没有四顾门,我可以把金鸳盟变成新的四顾门。不必绝世武功,我可以做你最利的剑。” “只要你想,随时可以做回李相夷。” 李莲花愣了一下。 胸中仿佛有什么灼热的东西在往外涌,他感觉自己几乎压不住简直要跳出来的心,只好伸手按了一下。 “我不是要你做回李相夷。”叶灼怕他误会,连忙说,“我是说,你可以选做李莲花,但不是被迫只能做李莲花。” 第131章 叶姑娘反撒娇了 李莲花无法自控地感到鼻头酸楚,眼底随之浮起一层薄泪,只好迅速撇开脸。 叶姑娘曾说要纵着他的天真,并不只是说说而已。 碧茶之毒让他的记性变差了,可叶姑娘说的每句话,他都记得很清楚。 每每从别人口中听见叶二小姐对李相夷的情义,他心里其实是很得意的。 可是知晓内情的人提醒他回应,他又只能按捺不舍,矢口否认。 他一直试图把她推开,可他越是如此,她就越惶惑急躁,陷得更深。 倒不如面对。 “谢了。”他垂下眼帘遮掩红着的眼眶,只露出上扬的嘴角,“叶姑娘的恩情我收下了,只是,怕是还不起了。” 他自然知道她不要他还。 只是,若有机会,他很想给她点什么,也很想让她开心一下。 “我只想要你别再苛责李相夷。”叶姑娘竟伸手抓住了他的胳膊,眼神里难得带了明显的期待,“你知道,他是我的英雄。” 此情此景,李莲花实在没法插科打诨,只能微微点头,郑重应道:“好。” 她费尽心思,冒很大风险,只是为了想要他跟自己和解。 叫他如何能辜负呢? “其实苛责过去非我本意,只是……不顺遂的时候总有情绪,又不知道该对谁发。”他轻笑了一声,仿若自嘲,“你也知道,李相夷最喜欢的诗句是‘剑不虚施细碎仇’,可失去藐视天下的底气时,从鸡毛蒜皮里挣脱却并没有我想象的那么容易。” 叶灼没想到他这样坦诚,顿时一愣。 她很明白他说的是真心话——李相夷就是爱逞英雄,要做那无暇美玉,所以不能忍受自己像泼妇那样宣泄委屈,可委屈是很难被强压的。 他只不过是在找一种平衡情绪的方式,好为自己隔开阴暗思绪的侵扰。 就像她当年不顾一切爱上李相夷,也是为了自救。 如今他肯承诺不再苛责过去,不就是觉得如今过得不错? 李莲花转过脸看着她,郑重道:“不过,我既然答应了你,就一定会做到。” 他这一生,风光无限的时候没有给过她庇护,一无所有的时候却得了如此真心,实在受之有愧。 只能在剩下的日子里对她再好一些,再好一些。 叶灼得了他的承诺,心头无比轻松,立即回以一笑道:“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啊。” “你知道,我这个人虽然有很多毛病,但一向言出必践的。” 她忽然一偏头,笑着冲他伸出右手,将尾指翘着在他眼前晃了晃。 李莲花心里好笑,多大人了,还相信小朋友拉钩那一套。 “没想到叶姑娘也还是小朋友。” 他笑归笑,仍然伸出手指轻轻勾了她一下。 他小时候不曾跟人有过这种孩子气的举动,但看过别的小朋友这样做——童年玩伴约定长大以后要如何如何,便会这样将手勾在一起,然后大声说“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谁变谁是小狗!” “李相夷也还是小朋友啊。”叶灼心里满溢着喜悦,突然用力回勾住他的尾指,身子前倾,将拇指凑过去按了一下。 这个李莲花没见过,疑惑地将拇指举到眼前看了看。 “你是不是不知道还有后半段啊?”叶灼看他这副表情,笑得更开了,“你没听说过‘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吗?” “这有什么说法吗?” “呐,你看,拉钩是像两个玉勾这样锁在一起,上吊则是把碎铜钱串成完整一吊然后系上绳结,是牢不可破的意思。”叶灼给他比划了一下,“而一百年不许变是因为——长命百岁,至死不渝呀。” 她说完才发现自己说了一句如何暧昧的话,心猛地漏跳一拍。 李莲花却没有什么表情变化,反而将手抵在唇前,闷笑了一声,“哦,那我还知道后面有一句是——‘谁变谁是小狗’。” “我也听过这句!”叶灼咯咯笑,“所以你可小心啊,食言了你可就得跟狐狸精作伴了。” 李莲花斜她一眼,道:“我当时还想呢,那些小朋友……后来可能九成都会变成小狗吧。” 叶灼笑得向后仰过去,“如果李相夷变成小狗——” “好了,叶姑娘晚上想吃点什么?”李莲花微微一笑,站起身来,“方小宝说今日东市有大食商队来访,这海外珍货我大约是买不起,但表演说不定值得一看,你想不想去逛逛?” “当然想呀。”叶灼语调中带了一丝丝撒娇的意味,“我们带狐狸精一起去吧?” “好,那去换身衣服吧。” 叶灼兴冲冲地提着裙摆上楼去,在衣柜里左右挑选。 她猜李莲花会穿他那套最贵的绸质青衫,便想选了一套相配的,在水绿色的轻盈罗裙和竹青色的窄袖襦裙中纠结半天—— 选好衣服后又发现自己不会化妆,这才惊觉自己已经快十年没有想要打扮的念头…… 从前绿夭服侍她时,最喜欢琢磨新潮的妆容,总是一边惊叹“姑娘的脸真是什么妆都合适”一边在她脸上勾勾画画。 待她惊艳全扬州被人争相模仿,绿夭就会格外开心。 她突然很想绿夭和霓裳。 她离开袖月楼时给两人都赎了身,绿夭寻回了父母,自己开了个胭脂坊,生意好得不得了。霓裳则嫁给了四顾门旧人,经营着一家不温不火的米铺,已经有了孩子。 说起来,上次去见霓裳,她说绿夭近日在东市盘下了一间铺子呢。 当年绿夭的父母怕她沦落青楼于名节有损,趁她年纪小,举家迁到了洛阳,还给她改回了原本的名字,于是连霓裳都失去了她的消息。 可绿夭已经不愿意再被说亲嫁人,竟然自己把胭脂生意做得有声有色,最终还是回了扬州。 “姑娘,你不知道,真是女大十八变,我第一眼见着压根就认不出绿夭了。”霓裳趴在栏杆上看孩子打闹,“那时候你说我性子烈,要保护绿夭不被欺负,没想到最后我成亲生子,绿夭却成了独当一面的那个。” 叶灼蓦地眼前一亮。 和李莲花一起去看一眼吧。 绿夭一定没想过,她当真走到了李相夷身边—— 给喜欢孜然鸭架的李尘风 番茄真的神奇哦,我昨天中午看到,然后点进去想回复就消失了。晚上又看到了,但感觉好像内容不一样了……我的大段回复总是被吞,就在正文写一下吧。 也是个很熟悉的Id呢,之前的几条都让人觉得你是个心思细腻、文字敏感的形象,但看你这段文字有种悲伤啊。 我有段时间很丧,但也不是抑郁——就是每天坐在那里的时候,会感觉到精气神从我身上缓慢流失,飘散在空气里。大部分时间被工作占据,早晨睡到快迟到才醒,晚上下班天黑了路上也没几个人,回到家一天没干成什么事不舍得睡,刷手机两三个小时然后觉得更颓废,好像生命一眼望到头。 甚至不喜欢社交了,很难从社交中获得能量,对别人的话题不感兴趣,敷衍完了觉得自己在浪费生命。 但上学时我完全不是这么个人,喜欢组局,搞各种社团,网上也活跃,一个人也四处凑热闹,喜欢所有新奇的事并且想尝试一下。 我自己分析嘛,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 一来工作和学习不一样,它要求你以一种工具性出现,直面社会机器的沉默运转,这本身就会损伤人性。而学习更偏重于塑造自己的过程,有生长和获得感,可以抵消一部分压力。 二来朋友被大环境稀释了,老朋友要专注自己的生活,大家分别成长,变成了差异比较大的人。而且时代给了更大的自由,选择范围广了,话题就很难找。 所以很难回到过去。 写这篇文,我也从来都不觉得李莲花会回到过去——相对于李相夷年少时要面对‘再强世界也不围着你转’,李莲花面对的是‘时光一去永不回’——成长每个环节带来新命题,不会管你准不准背后,也不允许任何人退回舒适圈。 好在这些浪头基本是按照一个可以预测的节点打过来,七岁的时候该去上学,十八岁的时候该去高考,二十多岁进入社会,三十多岁或许会组成家庭并有下一代,然后五六十岁开始失去各种亲朋,七八十岁面临生老病死。 有的人每个阶段有每个阶段的精彩,有的人在某个时点被浪头打回,然后又在新的阶段重新生出美好,有的人就属于看似活着但已经死了。 所以其实我也在看花花生活,在各种资源都不充足的情况下去面对挑战,达者是怎么做到的。 我分享一下我看到的吧。 --- 人生不一定非得站上一个台阶就永远不下来。不是去了重点高中就应该要上985,高学历一直做个基层岗就浪费了,见识格局气质永远都是属于你的能力,单它们能带来的情绪稳定就意义非凡。 剥离掉浮华的非必需品,其实生活的成本很低。挣钱虽然不多,但远远高于维持日常生活的基本体面。 所以不需要焦虑。 -- 被簇拥的环境不存在了,那就适应它,去进行轻松无负担的社交。 我去参加莲花楼的活动,遇到其他莲络人拍肩送点自制的小卡片,赴山海线下跟人搭讪约饭陪哭,买茶百道排长队领海报找前后聊天。 甚至写这篇文跟读者互动,还有读者被我鼓动着也去写。就像番茄是条商业街,我在角落里摆了个小摊,人来人往的,渐渐也有些熟客,互相聊两句生活。 我会觉得就像花花打听消息跟人搭讪,还附赠两副膏药那样,很有意思。 -- 找个能认真做的事,尽量去保证每天有一段时间完全沉浸的心流,但不要是网络游戏这种纯消费属性的,要去创造点什么。 我常常想花花做菜,做发簪,包括给老笛做刀袋,一个人坐在窗边很安静地把小想法付诸实践。 就像这篇文我完全是由着想法写,有点儿一会加糖一会加盐的味道,结构很乱节奏很拉胯,就跟花花研究新菜的成品似的——能吃,不是很好吃,但有特色,过程很有趣。 -- 去阔大的景里走一走,一个人去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不要待在小空间里。 我喜欢穿花花或相夷的衣服在闹市或者植物园这样的地方散步,可以想象是花花陪着我在走,尽量会跟他说一些有趣的事。即便是丧气的事,也会想要在他面前装得豁达一些,然后久而久之也就真的变豁达一些。 我的条件不允许养狗,我买了一个透明窗的书包,把小鱼和小花的娃娃放在里面,带他们去爬山看海,去追星。路上也遇到很多其他这么做的人,拍到了一堆小鱼大鱼小花的合影,挺有意思的。 不知道你有没有被困在某处的特殊情况。但如果不能出门,其实找个大一点的窗子晒太阳看书也会有虚拟的旅行体验。我原本计划要去新疆,但未能成行,最后看了李娟的《我的阿勒泰》,非常推荐的一本书。 -- 有想法的时候就立即去做,能增加对生活的掌控感。很多事先做了再说,不要消磨热情。 去盖一座能跑起来的房车,在只有五十两的情况下当真是很浪漫的想法。从神坛跌下来也不是买块田好好耕种,这就是去过高处的不同。 其实盖莲花楼他也只是有想法,画画图纸,还要请人来盖。 很大的梦追不成,但可以造点小梦。去写同人出cos拍摄像,把不会的东西全都外包给别人。 翻过一面来看,这个时代真的很好,碎片化的同时也提供了低成本造梦的途径。 十年前你不可能这么容易地找到妆娘摄影摄像,甚至导演武指特效,现在一两千预算能拍自己的纸片人了。我上学的时候自己文笔不行,想写完大纲和人设找文手定制剧情都找不到,现在可以出自己纸片人的cos微电影。还有小伙伴能自己做企划,搞喜欢动漫的单机游戏。 自由的代价是空虚,但空虚反过来却不能自然地通往自由。大时代把人跟人的距离拉的很开,迫使我们接受快节奏和碎片化,那么不妨就顺应它去做些什么,体会时代另一面提供的便利性。 从相夷到莲花是成长,而成长是或主动或被动地适应环境,但不改变自我本真的艺术。我的花花教叶子去看世界的另一面,也教我去看人生的另一面。 --- 如果本身没有特别旺盛的生命力,寻找寄托其实很有效。 我的花花对我来说是个朋友,引导者,喜欢的人,向往成为的人。 我没有把他当过纸片人,让他去符合读者的期待,去做完人,去表达某种文学意义。他就是在我探索人生的过程里微笑地看着,这是一种很难被语言表达出来的感觉。 所以我对成毅老师真的有一辈子滤镜,他创造了一个好温柔的神像。 去喜欢一个人然后拼命靠近,希望有一天从别人口中听到“你有他的气质”,也算梦的一种。 写文也是在给自己创造一种虚拟的生活体验,去暂时超脱现实,或者给现实添一道滤镜。我出门旅游,遇到新东西总会想写花花和叶子带小莲子走遍大熙,体验很多风情,在小朋友眼里发现别样的世界。 我觉得你也可以试一试,我看你的评论是个对文字很敏感的人。 第132章 话本子害人不浅 无论外头形势多差,哪怕一出城门便饿殍遍地,扬州的平康坊与东市也永远是车水马龙、花灯如昼。 熙熙攘攘的人群里,李莲花和叶灼并肩而行,狐狸精缀在二人身后,欢快地摇着尾巴。 一人黛青长衫,一人水绿裙裾,郎才女貌,低调又惹眼。 “这大食远在西域,来回一趟须得两三年,使团一向只到京师,”李莲花买了两串炸蔬菜球,顺手递给叶姑娘一串:“这还是第一次来扬州呢。” 他说完自己先尝了一口,而后露出有些嫌弃又有些懊恼的可爱小表情:“这口感,跟狐狸精吃的菜团子差不多……” 叶灼扑哧一笑,就着他的签子咬了一口,半晌,故作正经地评价道:“我倒是尝不出……毕竟我不会偷吃狐狸精的口粮。” 李莲花微微一怔,不知是因着她这般逾矩,还是她凑过来时软唇碰到了他的手。 “你怎么都不反驳我?这不像你呀。”她走出两步忽然回头,笑盈盈地看他。 “看来是我最近对你太好了,没大没小。”李莲花嗔了她一眼,“明日我就给你做跟狐狸精一样的吃食。” 叶灼赶紧老实。 “我以前看过一本说大食的书,那里的人席地而坐,用手抓食,全身罩在黑袍子里……”她换了个话题,“听说去大食要经过血域,小时候很想去大熙外头看看,你去过吗?” “没有,我甚至不知道有大食。”李莲花露出怀念的神情,“但我小时候也想去血域——因为血域天魔。” “那时候传闻血域天魔是域外人,三头六臂,使一把会吸血的邪刀,座下有十大邪魔,各有鬼魅异术……”李莲花一边笑一边摇头,“师兄给我搜罗的话本子足有十几本,写的半真半假又波折不断,我硬是熬了两整夜想一口气看完。” “上头的东西我大部分都忘了,只记得几路邪门武功。” “其中有一种画皮媚术可以使女子越来越美,却需要吃人进补,里头原本有个我挺喜欢的飒爽侠女,却忽然就掏出别人的心来吃——” “而我师娘恰好发现了我被子在透光,一把给我掀开了。”李莲花陷入回忆,说到这居然一激灵,“当时可真吓得我差点从床上滚下来!” 叶灼想象了一下那个场面,八九岁的小相夷蒙在被子里用油灯看话本,他师娘狐疑地靠近,掀起被子一角——然后小豆丁吓得从床上滚下来,表情活像见了鬼。 也不知道烛火是灭了还是烧着了书和被子,他又有没有尖叫出声,总之那场面一定很精彩。 她很感兴趣,追问道:“然后呢?” “然后我跟师兄都被罚了。师兄再也不敢给我带话本子,我则一直好奇后面的事,好奇到抓心挠肝——可是师兄买来之后便先给了我,他自己也没看过。” 叶灼真的想笑。 “后来才知道是真有这门功夫,而且角丽谯练的就是画皮,但是并不需要吃人。” “总之那时候我觉得血域既神秘又危险,心里却很向往,很想去游历一番然后挑战血域天魔。” “可惜,我下山之后很快就遇到了他,也很快就击败了他——却一直没有去过血域,也忘了再把那话本子找来看看。” “那不如咱们改日去书局里搜罗一番,虽然是快二十年前的东西,但说不定还有呢。”叶灼扯了扯他的衣袖,“我也被你说得好好奇啊,那写话本子的人一定是个人才!” “好。” 李莲花又应了她一件事。 她忽然有了许多值得期待的‘约定’。 大食商队的歌舞表演在东市最中心位置的第五、六井,有一条水道穿过,已经被围得里三层外三层。 小朋友都被爹或爷爷扛在肩上,还得伸长脖子,不然只能看到黑压压一片人头。 叶灼踮了脚也什么都看不见,扭头跟李莲花抱怨:“诶,要是李相夷,肯定上那边屋檐看去了。” “呵,要是李相夷,市舶司早给留好了水台最中间的位置——不过他倒是不喜欢挤在人堆里。”李莲花轻笑一声,“说不定啊……喏,在两旁屋檐上牵根绳子,坐半空中看。” 叶灼扑哧笑出声来。 李莲花嘲讽年少的自己真是不遗余力。 有那么一瞬间,她几乎看见红衣的李相夷当真抱着剑坐在半空中,听见这句话愤然扭过头来狠狠瞪他。 李莲花也笑。 他在叶姑娘面前调侃李相夷,跟说自己儿时的糗事一样,是轻松快乐的。 “我们去看看贩卖的货物吧,说不定能淘到有趣的东西。” 李莲花喜欢热闹,但不喜欢在人群里挤,尤其是他们还带着一条狗——总不能他俩轻功找个隐蔽的地方看表演,把狐狸精丢人堆里吧? “嗯,我还有想买的东西呢。” 叶灼紧跟着他,弯身从人群中穿过。 “哦?” 李莲花没想到她真有想要的东西,下意识摸了摸荷包。 “我想买一罐大食水。” “荼蘼露?”李莲花也是见多识广的,愣了一下道:“可我记得你从不用熏香,是要送人?” 这大食水是一种极名贵的花露,又称荼蘼露或蔷薇露,香气可以维持十天不散,很受追捧。去年富玉楼拍卖了一瓶贡品荼蘼露,卖到了三千两的价格,他当时还感慨了一番。 想必叶姑娘在袖月楼时接触过这种东西,但她从不用任何熏香,至少李相夷认识的叶姑娘是这样——但李莲花知道她自己身上有一种若有若无的浅淡香气,非得凑得很近才会闻到,那味道甚至跟安神香有些像。 “是呀,我听霓裳说,绿夭在东市盘了一间铺子卖胭脂。”叶灼眨眨眼,“绿夭你见过的吧?” “以前跟在你身边的那个年纪小的姑娘?” 李莲花对霓裳印象比较深,但绿夭就不太熟了,有点模糊的印象是她在叶姑娘背后偷偷摸摸打量自己,被他眼神扫过又赶紧缩回头去——一个好像比石水还小的小丫头。 “对,”叶灼点头,意味深长道:“她特别崇拜你,我说你一句不是,她都要跳起来反驳我。” “啊?”李莲花赶紧撇清,“我记得她很小吧?准是话本子听多了,根本不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 “对,绿夭那时候才十岁。”叶灼点头,“而且她相信你真的是剑神下凡,信誓旦旦告诉我们扬州慢是你娘胎里就会的,你只要没被拦腰砍成两段就能瞬间愈合,所以是天下第一。” 李莲花没忍住,扑哧笑出来,然后直摇头道:“话本子害人不浅。” “你十岁还不是信剑魔有三头六臂?” “哎哎哎,我可没有真信啊!” 第133章 别让他再为你操心了 商队带来的东西在第三、四井,从花样繁复、色彩艳丽的羊毛地毯,到五彩斑斓、通透润泽的宝石,再到叫不出名字的香料、花卉…… 李莲花好奇地伸手拿了一块青绿色、半透明的片状物,在手上掂了掂,又举起来看了看,小声嘟囔道:“这是什么?” “像是琉璃……”叶灼也不确定,伸手摸了摸,“但质感又不大一样。” “确是西域的琉璃,那边叫做玻璃。” 立即有人来答话。 这是官府请来的翻译,好配合异域商人售卖货物。 “这东西应该很贵吧?” “不算很贵。”对方也不是看人下菜碟的,笑着应道,“您手上那么大的,五十两银子一块,颜色可以随便挑。” 李莲花当即摇了摇手,“算了,太贵了。” 不到手掌大的一小块,就要五十两银子。 对方也不恼,“还有很多其他货物呢,您可以随便看看。这手工艺品是有钱人追捧的新鲜玩意,定是比市面上价高,但药材、香料倒是比市面上便宜不少。” 李莲花一拱手道:“敢问药材在?” 那人往第四井一指,“那边,香料摊子的旁边。” 李莲花谢过。 “哟,李神医对异域药材也有研究?” 叶灼不懂医术,但平日就喜欢看他翻捡、晾晒药材——那时候的李莲花有种格外安宁的气质 李莲花将一捆晒干的草药拿到鼻子下方细细嗅闻,然后礼貌地问了价。 “我认识这两种。”他回头,指着两个格子里的药草跟叶灼说,“这是活血化瘀的藏红花,这个呢,是止咳镇痛的七星莲——都比市面上便宜了两成。” “这个,我根据性味推断,当有消肿生肌之效,但不知是什么。” “哟,阁下是出身哪个医术世家吗?”有个老郎中模样的人听见他说话,惊讶道:“这东西叫乳香,既是香料,也是药材,主治气血凝滞、痈疮肿毒,大熙没什么人识货。” 李莲花微笑道:“老先生如何认得?” 老郎中捋了捋胡须,笑道:“这东西从前一直是贡品,我在大内见过。” 李莲花闻言一凛:“老先生是御医?” “老夫李恪。”老先生笑呵呵道:“我如今在市舶司当值,这外域药材逐渐放开给民间买卖,总得有人验证功效,登记病例,省得庸医误人。” 李莲花肃然起敬。 江湖内外名医很多,什么乳燕神针关河梦、有药无门公羊无门、鬼愁医手简凌潇……名号响得很,却未必能有如此夸张的医术。 甚至他自己,顶了个‘生死人肉白骨’之名,其实也就入门不久。 反倒无了方丈的梵术金针出神入化,能将已经入脑的碧茶之毒逼出,却在江湖上籍籍无名。 而这位李恪李老先生,在江湖上没有什么名头,李相夷却听说过——他十几年前跟皇帝谈盟约时,皇帝宣过御医,为首的就叫李恪。 如此大人物,却辞了荣华富贵,去做最基础的实验药性、编纂医典的工作。 “在下李莲花。” “哦!”老先生将手背在身后,“我听说过,生死人肉白骨是吧?” “前辈取笑了。” “我观你面相,似气脉阻塞,有中毒之症啊。可否让老夫探一探脉?” 李莲花本能想要拒绝,但叶姑娘就在旁边看着他,只好伸出手去,“劳烦前辈。” “嗯,啊……”老先生沉吟了一会,先看了一眼李莲花,又瞥了一眼叶灼。 “先生但说无妨,他身中剧毒,我知道的。”叶灼知道他这是问李莲花是否需要隐瞒自己,没给李莲花使眼色的机会,抢着说道:“我只想知道,可有延年益寿的法子?” “你夫人好聪明啊,瞒不住的。” 老先生收回手,神色依然松弛,还不忘调侃他一句。 “从现有的脉象来看只有四个月了,但好生养着,拖上半年问题也不大。” 李莲花也收回手,回以礼貌的微笑。 不管听了多少次答案,还是失望。 可至少李恪说能拖上半年,那就又多了两个月,是吧。 “这毒深入肺腑,确实没有什么太好的法子,不过我看你从前是江湖人吧?还是高手。”老先生继续说:“要是有机会的话,可以试一试能使内力大进的猛药,不过也就一成的几率。” 李莲花一愣,叶灼已经先追问道:“他气海破裂,存不住内力,这样有用吗?” “姑娘,你一说话就是门外汉了。” “就是因为气海破裂存不住内力,所以他自己才逼不出毒素来——要么有外来的强横内力相助,要么用猛药激发内力瞬间暴涨,但这两种方法都会让气血与毒素一起逼出,凶险不在逼毒的过程,而在内力撤出之后。” “前者,外来的内力容易与本身相冲,除非是扬州慢那种至纯至和的内力,否则会伤着病人经脉,死得更快。” “后者嘛,就是我说的方法了,他气海破损存不住内力,灵丹妙药多半只能维持一时,待药效褪去,气血无以为继,还是容易死。” “不过,若是有合适的血液能替他换一换——” “先生!” 李莲花突然出声,制止他再说下去。 “别急,不是让人以命换命。只要多找几个人,每个人输一点,就跟输内力救人差不多,不损性命的。” “不过这方法我也只做过几回实验,有些人血液会相互排斥,我还没弄懂其中的缘由。” 老先生转而对叶灼说,“姑娘你也别抱太大希望,更别给他太大压力。” “我早就看惯了生老病死,太多人强求活着而错失了活着的意义。”老先生叹了口气,“你夫君是个看得开的人,这其实很难得,别让他再为你操心了。” 叶灼虽然早知碧茶无解,但亲耳听见又一个神医如此确认,还是失望……被说了这么一句后突然委屈上涌,低头咬着嘴唇,想哭又不敢。 李莲花弯下腰,哄她道:“没事,我知道你没法不焦虑。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想哭就哭吧,我没事。” 被他一安慰反而忍不住,眼泪啪嗒就滴在他手背上。 李莲花从怀里摸出帕子,递到叶姑娘眼前。 叶灼却自己抬手擦了眼泪,“老先生,您说的两种方法,能不能双管齐下呀?” 对方惊奇道:“难道姑娘你会扬州慢?” 第134章 叶姑娘,我当然想要活着 叶灼连忙道:“我的内力跟他同源,不会相冲。” “那倒是可以一试。不过姑娘,你的内力至少得要十倍于他,不然关键时刻顶不上去,他性命堪忧,毒素也容易反侵入你体内。” 李莲花知道再说下去,就要说到‘同源内力能将对方体内的毒素完全过到自己体内’的办法,立刻制止道:“你可别打歪主意。” 十年前她没有那么做,是因为他们牵绊并不深,更是因为她以为他回到四顾门后有的是办法解毒——如今却不好说。 “我知道,以命换命的法子你不会同意。”叶灼认真地看他,“我只是想问,若由我来服用使内力暴涨的灵药,以外力助你,再备上另一份灵药,解毒后及时维持住你的内力不散,能否将生还的几率提高几成?” 老先生沉吟了两秒,道:“如此……当有五成。” 李莲花却知道——若是叶姑娘所说能实现,他生还的几率能达到七成,毕竟他的武学天分非常人所能比拟。 唯一的问题是,如忘川花那般的灵丹妙药一份也是难得,哪里会有两份? 不说笛飞声还指望着阳草突破第八层,就算他能先于老笛拿到完整的忘川花,观音垂泪却已是没有了…… 李莲花非常不愿她为灵药冒险,尤其是再跟角丽谯那等危险人物有牵扯,可又不知道怎么面对她听到‘五成’时眼里闪过的一丝光。 倒是李恪替他把话说了出来:“能使内力暴涨的灵药,哪里那么好找啊。” “可他是我不能失去的人,总要试一试啊。” “姑娘。”老先生叹了口气,“其实五年前我夫人得了绝症,我也是像你一样不肯放弃——我天天把自己关在药炉里翻书,寻关系找来各种药材,逼她喝药扎针,甚至试了很多不靠谱的法子。” “但其实她这个人呢,又怕苦又怕疼,而且生病之后希望我时时刻刻都能在她身边。” “到最后她才说,希望我能带她去看看沙漠、雪山和大海……但我们来不及了。” “我从前醉心功名,也没觉得我夫人有多重要,直到她生这个病才恍然发现她是我的全世界。” “我以为我很爱她,所以要拼命留住她。但到头来,是她爱我胜过我爱她——你明白吗?” 叶灼愣住了。 她知道李莲花其实也怕苦嗜甜,更不可能喜欢扎针,尤其是十年间失望了这么多次,看她这样兴冲冲地折腾一定感到很心累……可是她无法克制自己强留他的愿望。 她自以为比任何人都爱他,她的爱不求回报,可是到头来她不能不强迫他让步。 她怔然在原地,两行泪顺着脸颊滑落。 李莲花也愣住了。 因为李恪的话让他猛然看到了此事的另一面——如果他还有什么能为叶姑娘做的,或许就是容她任性这一回。 从前李相夷就是这样傲慢而不自知——他只知道什么是对的,相信自己比任何人都聪明冷静,最理智地去决策如何通往最好的结果,却不去问其他人的感受。 他已经试过无数次,确信此事希望渺茫,不想她再去经历一遍。 最宝贵的时间浪费在奔波上实在是一件不值得的事。 可是……他按自己的想法去活,体面、潇洒、豁达,最后甚至可以笑着安慰她。 她却是被单独留下的那个——此后余生,或许时时刻刻都免不了去想,如果当初…… 一点也不浪漫。 “叶姑娘。”他突然抓住还在怔然落泪的叶姑娘的胳膊,无比郑重道:“其实我当然想要活着——珍惜当下也不过是退而求其次。” “我觉得不值,也不想你失望。” “但你都这么勇敢,愿意去搏微小的可能,我又怎么会怕呢。” “你想怎么做,就去吧。” 叶灼仰脸看他,眼泪流得更凶。 李恪也愣在一旁,半晌,看着两个年轻人叹了口气。 “好福气啊,是该珍惜。”他拍了拍李莲花的肩,“我给你开个方子,先尽可能稳住蔓延的态势。” “哪天你们找到合适的药材,来宣乐坊找我。” “谢谢先生。” “谢过前辈。” “要努力,但也别想太多。”李恪呵呵笑道,“有情人在一起,怎么都能活出滋味。” 他将药方抖了一抖,再吹干墨渍,递给李莲花和叶灼。 这方子开得很妙,叶灼一眼就认出其中几味药——跟云城杏林苑研究了三年才配出来的一模一样。 他还添了几种大熙并不常见的药材,据说是从药王菩提的手札中得到的灵感,对经脉受损有助益。 李莲花再次谢过,将方子收好在衣襟内。 老先生恢复了轻松神色,开始跟他聊药方,还跟他介绍这摊子上罕见的异域货。 “这在大食叫婆婆纳,我给取了个大熙名字,肾草。”他冲李莲花一笑,“是制那种药……嗯,极好的材料。” “……” 李莲花尴尬地摸了摸鼻子。 (本文的第一版,花花一直没意识到‘李相夷的傲慢’到底是什么,叶则是承受不起这种可能,所以两个相爱的人都在试图强迫对方去走自己认为是对的路,虽然hE结局但是有些遗憾。 最后花花是在小莲子那里才明白‘理性会为爱让位’这件事,也就有了‘叶姑娘全心的爱给了他,但他全心的爱给了小莲子’这种情况。 这一版加的这段内容就是让花早点开窍,少走弯路,然后hE地彻底一点——小莲子那边我可能会倒回去修,也可能就作为另一种if线。) 第135章 她要不要出手解了这局? 能遇上域外珍稀药材的机会不多,有人从旁指点药性更是难得,李莲花挑拣了一些药材,让人帮忙包起来。 叶灼就在隔壁买了一小罐荼蘼露,品相不算特别好,却也花费了三百两。 据说这批货里品相最好的,已经全数被四顾门的肖门主定去了,也不知道乔婉娩几时用得完—— 平心而论,肖紫衿如果不跟李相夷比的话,做夫君能胜过世上九成的男人。 唔……她要不要出手解了这局呢? 叶灼心情好,听旁人吹嘘肖乔神仙眷侣也不动怒,还平白生出了几分同情。 待李莲花那边付了钱,向她走过来,她才迎上去打趣道:“你知道吗,我刚听人议论说——这里所有的货物进东市之前,已经让巡抚年大人和四顾门肖门主挑过一遍。” “哦?都挑了些什么?” “那五彩拼花琉璃,说是给乔婉娩打了一面等身妆镜。品相最好的荼蘼露,全部包圆。定制了特定纹样的毛毯,不过商队很头疼,因为编织出来的样品很丑。”叶灼轻笑一声,“这些还是嫁妆之外的,好大架势。” 李莲花偏头看她,“你想要吗?” 叶灼原本就是想打趣肖紫衿——以为他会感慨乔婉娩也算有个好归宿,却没想他当自己要跟乔婉娩攀比,顿时笑着摇了摇头:“有种人傻钱多的感觉。” 李莲花偏头笑了。 “紫衿的审美确实……” 不太行。 过于艳丽浮夸,透着一股一言难尽。 尤其是紫袍,虽然代表华贵,但只会衬他身形更胖。 可李相夷不会说出口,李莲花就更不会了。 “肖紫衿就是因为跟你不能比,才要找许多身外之物来抬自己的底气。”叶灼直言评道,“可惜乔婉娩不缺这些,反觉压力。” 其实他们俩没什么大问题,只是乔婉娩见过沧海水、巫山云,而肖紫衿不肯面对自己是退而求其次——可谁又愿意是别人的退而求其次呢? 换她也是不愿意的。 不对,她跟肖紫衿不一样——肖紫衿的心结在于他自己,他觉得自己除了对乔婉娩好以外,当真处处比不上李相夷,所以只能对她更好,但又换不来他想要的。 他想要乔婉娩觉得,他至少能有一处胜过李相夷,可是连他自己都不这么觉得…… 人活得这么糊涂,还当门主,真不知道会把四顾门霍霍成什么样子。 当门主其实不怕傲慢,也不怕心狠手辣,只怕无能以及蠢——啊,应该是无能,蠢,且没有自知之明。 搁平时她一定会把心里话说出来——虽然嘲讽李莲花的‘朋友’也相当于下他面子,但她就是要他知道她不开心。 可这会儿叶灼的心情正处于十几年来最好的时刻,于是把话咽下去,转而道:“不过这世上呢,从来都是糊涂人多,真正无药可救的恶人反而少。” 李莲花知道这已经是叶姑娘‘很客气’的说法了,看来她今日心情确实很好。 “所以呀,你要是哄好我,我可以考虑高抬贵手推他们一把——这样你的阿娩就有好归宿了。” 第136章 你又如何刻舟求剑 李莲花还没来得及思考她说的是正话还是反话,叶灼已经接着说道:“还有肖紫衿对你的怨气,我也可以一并解决了。” “啊?” 他着实吃了一惊——早些时候傅衡阳曾劝叶姑娘出手解局,反惹她不快,怎么突然? 其实他也希望叶姑娘能把她的天赋用在渡人渡己上,只是他没有立场让她违心为不喜的人操心。 “你不相信啊?其实我擅长的不只是看人心思,还有挑拨离间、逼人失态、让人吐露真心话,以及……解怨释结。” 李莲花自然是信的。 叶姑娘的读心术不管见识几遍都觉得神奇,甚至他自己私下都会琢磨——质疑她于预言人心的准确性,就相当于质疑李相夷的剑不够快。 “我自然是信的,不过……如何才能让叶姑娘开心呢?” 叶灼顿时笑得眉眼弯弯,“我今天就很开心啊。” “那不如请叶姑娘指教在下一番?” “唔……”叶灼神气活现地一挑眉,“那不然我出个题给你?” “叶夫子请。” 说来十分巧合——李莲花昨夜才在梦中跟十六岁的叶姑娘学了一招,如何从称呼上讨人喜欢,今日便用回了二十六岁的叶姑娘身上。 她果然眼睛一亮,“你何时?” “近朱者赤嘛。”老狐狸得意一笑,“我听叶姑娘谈起你的师父,觉得有些玄机。” “她教过很多人,大家都尊称她为‘夫子’,但你是她的入室弟子,按理说该与旁人不同,称作‘师父’而非‘夫子’。” “但你语气间很尊敬她,你们师徒感情看上去也很好,所以不是因为‘你并不以自己的师门为荣’。” “那么,我能想到的原因就是——你师父喜欢旁人称她为‘夫子’。” “我猜……你师父很有世外高人的风范,她觉得自己只是随手指点世人一些东西,而不希望自己和对方被师徒情分所困。” “而你所遇见的人中,你师父当是你最想要成为的模样——我猜得对么?” 李莲花笑着看她。 “李神医已经出师了。”叶灼当即鼓掌:“在下当不起这声‘叶夫子’,惭愧惭愧。” “哪里哪里。”李莲花作势拱手,“在下要学的还很多,请叶夫子出题?” 叶灼抬手掩笑,觉得跟他这样说话实在是有趣。 就像李相夷喜欢炫耀剑术、李莲花喜欢炫耀聪明,叶灼其实也喜欢炫技,区别只是李相夷喜欢当众开屏,而叶灼只愿意在看得上眼的人面前展现另一面。 尤其是李莲花这般配合,给足了她面子。 换李相夷?呵,非得打脸十回八回才能服气。 “那你听好啦——你觉得为什么你会成为肖紫衿和乔婉娩之间的障碍?” 李莲花认真思考了好一会,“因为……在世人眼中,紫衿是我最好的朋友,乔姑娘与我原是一对,他们在一起……” 他找不到词来定义此事究竟奇怪在哪,偏着脑袋想了一会,才修改措辞道:“他们在一起本来没有问题,只是因为紫衿很早便喜欢乔姑娘,而我突然下落不明,别人会觉得他趁虚而入。” “但其实,在我去东海以前,乔姑娘便写了封信说要与我分开一事,是我未来得及看。”他说到这里自嘲一笑,“乔姑娘是真心喜欢紫衿的,她很珍视他送的镯子,那镯子之前我也见过,只没留心。” 叶灼却摇头道:“不是。” “乔婉娩不是介意流言蜚语,而是无法面对她跟想象中的自己不一样——”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个洒脱独立的侠女,可以跟天下第一在一块却不沦为配饰,可以作为‘乔女侠’而非‘四顾门主夫人’为江湖所知。” “可现实就是,没人知道乔婉娩,大家津津乐道的是——武林第一美人就该配天下第一。” “她跟你们一起筹建四顾门的时候,以为你们所有人想象中的未来是一样的,她只觉得会跟你作为人人艳羡的侠侣扬名天下,锄强扶弱,但不包括迎来送往、鸡零狗碎、权利纷争。” “与其说她厌倦四顾门,也厌倦跟你的关系,不如说……她只是发现了大家原本都将事情想得太简单,而现在的四顾门不是她想要的。” 叶灼叹了口气。 这世界上绝大多数人发现理想和现实的鸿沟时,都本能想退回去,留下一句天真难得的感慨。 只有李相夷永远只想怎么冲过去。 而且他想带所有人一起冲过去——可不是每个人都愿意。 他勉力应付一次一次的危局,却让人把风险与成本都看得更清楚,到东海之战前夕大家都已是强弩之末了。 那一次他没能冲过去,当初的四顾门也都殉了他。 留下只是一捧余烬。 你又如何刻舟求剑。 第137章 叶姑娘这样话说一半,像是在拿鱼饵钓他 “问题是,那确实就是李相夷想要的。” “乔婉娩很回避跟人当面起冲突,拒绝别人都喜欢找托辞,我猜她给你的信里应该说的是——你太耀眼,觉得自己追不上,所以祝你万事顺遂?” 李莲花再次感慨这门功夫的神准。 那封信给他的感觉确实就是这样——阿娩是很累,所以离开了,但他以为她是在责怪自己的冷落。 “我想……她下决心跟你分开,应该纠结了很久。” “甚至她可能并不觉得这就是永远分开,当时也没有打算接受肖紫衿——她话里留了余地,说是追着你太累,而非你有任何不好。” “这句话反过来……其实也存了顶峰再见之意。” 李莲花愕然,他从来没有这样想过。 叶灼瞥他一眼:“因为你觉得自己忙于四顾门的事冷落于她,心里有愧,自然先入为主觉得别人会指责你。” “反过来也是一样——肖紫衿是因为自己觉得对不起你,才认定你活着一定要找他报复。” 李莲花哑然。 紫衿从前不是那么在意他人眼光的,甚至他们刚认识时经常一起饮酒作乐,嘲讽世俗眼光。 他们未成名时紫衿的兄长说他不务正业,后来他当了门主,紫衿只做护法,也没少被忍阴阳怪气或挑拨离间,他都只是一笑置之。 “相夷,你说这世上嘴碎的人怎么那么多?”彼时紫衿跟他碰了一杯酒,摇头道:“一点功绩没有,成天只知道搬弄是非,还有脸自诩大人物。” 李相夷也笑着回:“所以我不是一句话把他怼得脸都绿了吗。” 所以他一直想不通,为什么过了十年,紫衿变成了一个被方多病这样的后生小辈说两句闲话,都会失态跳脚的‘大人物’? 但仔细想想,其实紫衿不是在被人说闲话的时候暴怒,而是只在跟李相夷有关的闲话上暴怒……只是因为说他的人鲜有不提到李相夷的,所以很难看出来。 “所以其实你也不必怪他把你看得如此小气。”叶灼耸耸肩,“越是蠢人,越是看谁都蠢。” “你只知道肖紫衿对你有怨气,却注意不到他其实很在意你对他的看法——我有个法子,可以诈出他的真心话。” 就是有点损。 其实她有上策,平和解决两人的问题——但是上策需要李莲花多做包容,她还不乐意说。 叶灼偏头去看李莲花,故意卖关子。 李莲花不得不承认自己好奇。 叶姑娘这样话说一半,像是拿鱼饵钓他。 他还无法不上钩。 “叶夫子如何肯教在下呀?” 叶灼想了想,觉得他这个态度本身就足够让她倾囊相授了,但还是拿乔道:“唔,那你从明日开始指点我练扬州慢,每日早晚各两个时辰——但不许摆师父架子!” “没问题。” 李莲花一口应下。 她突然要练扬州慢,定是因为刚刚李恪说的解毒之法。 叶姑娘很让他欣赏的一点就是,不会只肯去做有确定结果的事。 哪怕概率很小,她也会为了一丝丝奇迹而情愿做很多无用功。 不像他见过的很多人,希望渺茫的事就不会去做,或者努力了没有得到预期的结果就崩溃——他做李相夷时能为很多人兜底,可李莲花拖不动这样的同伴了。 所以他才能放心把自己交给她。 从前他跟四顾门的旧人一起去赴快意恩仇的江湖梦,可惜落得惨淡收场,沉寂十年。 如今他终于又打算跟旁人一块去追红尘安稳、长命百岁,成与不成,至少不留遗憾。 他真的还是喜欢这种热烈燃烧着的感觉——久违了。 第138章 我很损是不是? “方法就是——” “你告诉方多病你的身份,然后……”叶灼一出起坏点子就很想笑,“然后我让方多病跑到肖紫衿跟前去说——虽然你认识李相夷的时间很久,但我跟他才是天下第一好。” “证据就是,我知道李莲花就是李相夷,他亲口告诉我的——你不知道吧?” “肖紫衿绝对暴跳如雷。” 李莲花张大了嘴巴。 叶姑娘怎么会想出这么……绝的事。 他怎么收场? 叶灼看李莲花这副石化表情,笑得腰都弯了,“很损是不是?” “但让人吐露真心话最好的方式其实就是戳人肺管子。” “无论多能装的人,在破防的一刹那都会给出最真实的反应。” 叶灼勾了勾唇,“若你不在场,他的怒气就会全数指向方多病——我猜他会说‘你知道些什么?!我跟相夷并肩作战、出生入死多年,你一个初入江湖的毛头小子懂什么!’” 李莲花一愣。 紫衿当真会这么说? “其实,我十二年前就见过肖紫衿。” 叶灼说的是刚认识李相夷那会儿,她怕李相夷的‘公道’会碍着自己找白夫人报复,所以打算下手把他先除掉。 以她的功夫,要杀剑神自然得靠歪门邪道——巧了,她跟角丽谯其实想一块去了,想找李相夷亲近之人给他设套。 区别是角丽谯用美人计,而她准备挑拨离间。 这前因后果自然不好说给李莲花听,所以她略了过去。 当时她原本打算去四顾门外转一圈,却在一家布庄中跟肖紫衿打了个照面,又意外看出他对乔婉娩有意。 所以她试探了两句,却惊奇地发现肖紫衿对李相夷是真心推崇,只好改换了计划。 “有趣的是,我那时就看出他喜欢乔婉娩,可是却真心祝福你们——你在他心里的位置,比乔婉娩重要。” “所以我笃定他会这样说,因为他对你们的情谊真的很自信,在他眼里你不可能三两句话就跟方多病引为知己。” “但他其实也疑心你就是李相夷,所以方多病如果挑明了跟他说,他定会直接破防。” 叶灼低头一笑。 “反过来,若你在场,他根本不会将方多病看在眼里,只会把所有怒气指向你。” “那样他应该说‘李相夷这样薄情寡义、自命不凡的人,从来都是喜欢被人吹捧,你以为做他的朋友有什么值得炫耀’!” “这样就可以把责任都推到你身上,显得你的看重根本不值钱——这样他就不会丢脸了。” “第二种情况下,你容易当局者迷,只顾听见他说你薄情自负,也不欲辩解——方多病自然拼命维护你,但你定不愿对故人口出恶言,便会招呼他走,那样反而坐实你更看重方多病。” “肖紫衿只会觉得你连话都不愿跟他多说,势必怨气更重,指不定得找人散布流言来抹黑你——他也就这么点小儿科的手段,连下毒都不会。” “而第一种情况,你一听就明白。” “但其实两种情况下他说的都是真心话,指向的也都是同一个结论。”叶灼耸耸肩,“所以我原本的计划,是打算让你去听墙角的。” “不信的话,咱们明日去验证一下?” 李莲花无奈笑笑,连着摆手道:“叶夫子的话哪儿敢不信呀,不必不必。” 再说这种事我可做不出来。 “知道你干不出来这种事。”叶灼轻笑,“但我从前心情不好,就喜欢这样拿人消遣。” 她说着露出怀念的神情,“那时我没什么朋友,就跟绿夭和霓裳打赌,她俩也是捧场,每次都输得底掉。” 她说着咯咯笑起来。 “你没近距离接触过她俩,尤其是绿夭,她年纪小,很天真,什么都信——就是不信邪。” “绿夭和霓裳总是输,好在她们原本就没有什么可输,不然啊,得给我卖了八百回。” 李莲花听得有点心酸。 那时候她们三个小姑娘,最大的不过十六岁,最小的只有十岁,连身契都没有,在风尘里辗转,还能有这样的兴致找乐子。 “我们又都不能喝酒,最后就约定输的人在脸上画乌龟——有天晚上闹得太晚了,绿夭早上睡过头,着急忙慌出去打水,忘记了脸上还有八只乌龟,哈哈哈哈哈,关在屋里哭了一整个下午。” 李莲花顿时失笑。 “我说自己一句话就能让对方做出特定反应,然后在场上随便找个倒霉鬼拿来寻乐。” “后来——就是你坑我那次!”叶灼说着斜嗔了李莲花一眼,“我半夜撒酒疯,跟绿夭说我其实是半妖之身,还从乱七八糟的话本子里拼凑了一个狗血故事,说我爹祖上是捉妖天师,娘是山中精怪化形……所以我没爹没娘流落在外。” 李莲花也不知道自己当年为何手贱,但此刻又觉得见过叶姑娘不轻易示人的那一面……很有意思。 “其实我脑子里经常有些稀奇古怪的想法,编成话本子一定比市面上的那些都精彩。”叶灼轻笑一声,“我有时候会觉得,沉浸在梦里比活着轻松,但我很明白那些是假的。” 所以她才不敢依赖黄粱枕,怕饮鸩止渴。 “反倒绿夭居然真信了,一边瑟瑟发抖一边感动得流泪,还不忘服侍我梳洗。”叶灼沉浸在少时的趣事里,格外灵动,“我发泄一夜过去了就忘,霓裳也只当个笑话来听,她却逢人就说世上真有灵异之事,信誓旦旦自己亲眼见过。” “那时霓裳总是毫不掩饰嫌弃,当面说她笨。” “而我觉得她身上有我们都没有的天真,逗她很有趣……所以总骗她。” “但其实我们都在担心她心无城府,将来会被别人骗得很惨。”叶灼说着说着,笑里掺上了一丝落寞,“只有她自己一直笃定我们永远都会在一块,每天都傻乎乎地很快乐。” “现在想想多亏了绿夭,不然像我霓裳这样自诩聪明的人,在那种地方肯定坚持不下来。” 李莲花想,或许他也该给绿夭姑娘准备些什么礼物。 他该谢谢她照顾叶姑娘那些年。 这样一个可爱的小姑娘,该送她点什么? 第139章 绿夭肯定一照面就把你认出来了 “绿夭姑娘喜欢熏香?” 叶灼摇摇头:“不啊,绿夭一直都很朴素,对昂贵的东西兴趣不大。” “那你为何要送她荼蘼露?” “哦,霓裳说绿夭现在在做胭脂生意,而且主打给贵妇人、千金小姐上门化妆。她手艺很好的,所以客人会冲着这点买她的东西。” “但她现在刚盘了一家店面,以后会有一些稍微不那么阔绰的客人,为了嫁娶、出游这样的需求来。”叶灼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礼盒,“所以我想着,荼蘼露这种东西一般人家都不舍得买一整罐,如果她这儿有,势必会成为亮点。” “真看不出来,你做生意也很有头脑。” 李莲花由衷赞叹。 他也好奇叶姑娘到底还有多少他不知道的‘另一面’。 她的每一面都很吸引人。 叶灼也觉得自己在这方面挺活络的,毕竟通人心的人都很能抓准需求。绿夭也是跟着她耳濡目染,才萌生要做生意的念头。 “倒是你突然问这个做什么——你要送绿夭东西呀?” 李莲花被戳破,摸了摸鼻尖道:“你觉得我送她什么合适?” 叶灼直接‘扑哧’笑了出来,“她可崇拜李相夷了,你就那张纸给她写个你的名字,她能裱起来挂床头日日叩拜。” “?” “剑神,亲眼见过的。”叶灼学绿夭的语气说话,“呀,那肯定比拜财神来得有用!” 李莲花想笑——我这个剑神,自身难保,让小姑娘知道了岂不梦碎? 叶灼看他表情就知道为难:“哦,你不想让她知道你是谁……” 李莲花点点头。 叶灼突然一拍手道:“干脆你让纪暄把那本《剑神李相夷传奇》编好,然后送给绿夭,她绝对爱不释手!” 李莲花:“……” 他怎么才能在绿夭面前绕过李相夷这个话题?? “不过啊,我觉得没用。”叶灼摇摇头,“绿夭肯定一照面就把你认出来了。” 李莲花惊奇道:“为何?” 绿夭跟他话都没说过两句,怎么是个人都能把他跟李相夷想在一块? “因为绿夭了解我呀。” 叶灼摇摇头,像是觉得他学艺不精。 你跟我走得如此近,绿夭和霓裳又怎么会不往那处联想呢? 果不其然,绿夭见李莲花第一眼就愣住了。 准确来说是两个人一前一后迈入她的铺子,她本来还在兴冲冲地招揽客人,回头见着叶灼就两行眼泪唰得流下来,跟黄河决堤似的止不住,整个人愣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我……姑娘……” 她愣了半晌才反应过来,而后赶紧抬袖抹掉眼泪,招呼店里伙计来应付客人。 “这手忙脚乱、毛毛躁躁的模样是不是有点儿像我?”叶灼侧身过去,跟李莲花耳语,“绿夭从前在家没干过活,本性就是这样的,到袖月楼被逼成了井井有条——这下又彻底变回去了。” 李莲花心道,确实有点像。 叶姑娘的毛躁他是领教过了,起床气、衣服乱扔、房里表面上能看,打开柜子总是乱七八糟…… 真不敢想她的婢女也是这样。 等将两人迎上二楼,她关了门,才哭着往叶灼身上一扑:“姑娘,我……哇……” 叶灼原本是最讨厌被人触碰的,更有点儿洁癖——可眼下绿夭冷不丁把她拦腰抱住,还把眼泪鼻涕都蹭在她肩头,她也没有条件反射地闪躲。 算起来她快十年没见绿夭了。 从袖月楼离开以后,她跟霓裳还偶有书信来往,但有意不去打扰绿夭的生活。 后来李相夷出了事,她心里就更无其他,听霓裳说绿夭回扬州了,也没有第一时间来看她。 毕竟她十年毫无长进,甚至总在做一些危险的事,而绿夭已经迈入从前梦寐以求的生活。 绿夭就维持着这个姿势放声大哭,哽咽半天,突然猛地抬头看向李莲花—— “是,是李门主吗?” 李莲花忍着笑,点了点头。 “啊!!” 绿夭尖叫一声,然后立即捂住了自己的嘴,看了一眼叶灼,夸张而小声地道:“天呐,我见到活的李门主了!” “你从前见他也不是死的。”叶灼拍拍她的脑袋,小姑娘长高了,不像从前那么顺手了。 “那怎么一样,那是站在一堆乌泱泱的人后面,还只能看见个后脑勺!” 绿夭兴奋地两眼放光,盯着李莲花使劲看,好像能从他脸上看出银票似的。 李莲花微笑着站立不动,任她打量。 叶灼在背后打趣她,“见着你心心念念的李门主了,还不补个妆,让他看你花猫脸啊?” “啊!!!” 绿夭顿时抬手把脸一遮,冲到屏风后面打水洗脸。 开什么玩笑!她把妆容哭花了,顶着个花猫脸见李门主!!!! 见水里倒映出来的鬼样子,眼泪又不争气地掉下来了。 她今日明明画了个又美又新潮的飞霞妆,准备风靡全扬州的——怎么会!!那妆面要花上一整个时辰呢,总不能让姑娘和李门主在外头等着! 李莲花和叶灼就隔着屏风,听小姑娘一边哽咽一边洗脸。 “她竟然如此惦念你。”李莲花有些感慨,“看来你们感情很好。” “什么呀……准是因为妆花了,还被你看到,懊恼地在哭。” 第140章 在下李相夷 “姑娘,你跟李门主先随便坐啊,我马上就好。” 绿夭的声音从屏风后头传过来,带着浓浓的哭腔。 叶灼其实已经不客气地落座了,还给李莲花倒了茶——但他还站着。 绿夭现下是一个人在外打拼,好不容易攒点钱盘了店面,自己就住在阁楼上,屏风后面就是卧榻,所以李莲花很守礼地不往里迈步。 听见这一句,才在背对着屏风的位子上落座,接过叶姑娘递来的杯子。 然后她站起来,将那瓶作为礼物的荼蘼露放在窗台前的妆镜前方,想给小姑娘一个惊喜。 “姑娘!你今日怎么突然来找我?是霓裳姐姐告诉你我在这开店?” 眨眼绿夭也已经二十岁了,但声音听着还有些稚气未消,小姑娘的语气是轻快的,但两人都听出其中藏着的失落。 叶灼在她心里是很重要的,分别后十年都没有怎么联系过她,说不委屈肯定是不可能,但又无法埋怨对方。 这小丫头是个急性子,没等叶灼回答便自言自语接道:“是不是你们今日恰好要来东市,想顺便看看我呀?” “我现在真的还不错诶,有自己的铺子,生意还很好——从前想都不敢想。” “对了姑娘你知道吗,我楼下那个帮忙的小姑娘,也是差点被卖了。她爹娘死了还没半年,兄嫂就让她给人做妾换彩礼钱,她才十三呢!” “我把她从洛阳带到了这儿,离那些混蛋亲戚远远的,现在我竟然也能收留别人了。” “我刚到袖月楼那会儿好盼望爹娘接我回家啊!这里哪哪都看不顺眼,总是下雨,又阴冷,活多的做不完,到处都要看人脸色——可到头来我最怀念还是扬州,无时无刻都想回来。” 叶灼感觉被她说得要掉眼泪,没办法,只好打断她:“绿夭啊,你能不能歇一歇?非要惹我也哭花妆才高兴吗?” “哦。” 叶灼看了一眼李莲花,他其实也有点红了眼眶。 如此良辰如此夜,总不能搞成三个人坐着掉眼泪吧!! “我是不是忘了跟你说,绿夭有点话多。”叶灼传音入密,“比方多病还话痨。” 是比方小宝话痨。 但是听她自说自话,并不会不耐烦——反而有种吵闹的温馨,想要继续听下去。 李莲花微微一笑,“我觉得很有趣。” 屏风后面安静了两秒,又轻快地叫起来:“姑娘要不我给你画个妆吧!那年贺大人来扬州的宴席上我给你画的桃花妆,不是连李门主都赞了好看吗?后来我在好多人脸上都试过,没有人有你那种神韵!” 绿夭听不见这两个武林高手的互动,以为他们俩相对无言,又起了一个跟两人都有关的话题。 其实她心里无比想要询问这十年两人过得如何,李门主不是坠海失踪了吗?这十年李门主都跟姑娘在一起吗?为什么谁也不联系? 却担心其中有曲折隐情而不敢开口,只好拼命说自己的事。 “绿夭。” “啊?” “很抱歉我一直都没来找你。”叶灼突然说,“我当初从那么多人中挑中你,就是因为你有家可回。” “我想你回去以后跟这段往事撇清关系,你爹娘也是这样想,才急于举家搬迁到远地。” 绿夭突然坐直了身体,正色道:“姑娘你也太小看我了。” “你教我的事我一直都记着呢。” “爹娘虽然看起来很疼爱我,但关键时刻能把我卖掉换钱,将来总也会有其他计较。” “所以我现在虽然看着辛苦一点,但至少自力更生,也不会被逼着嫁人。” “我从来都没有想否认袖月楼那段经历。姑娘是我这辈子最想成为的人,遇见你跟霓裳抵得过那些年所有委屈。” 叶灼觉得更愧疚了,她一直都告诉别人自己没有朋友——她这样说的时候,并没有想起来霓裳和绿夭,她把她们都归在‘过客’一类,因为不幸聚在一起取暖,又各自奔向归宿。 但她其实能意识到绿夭一直在巴巴地想要靠近她。小姑娘从八岁开始就亦步亦趋地学她,毫不掩饰崇拜,却又同时像个老妈子一样操心她的起居和情绪,替她不平替她委屈替她皇帝不急太监急。 “绿夭,还是对不起。”她缓缓说道,“我很怀念我们一起有过好时光,但我这十年心思全在李相夷身上,也没有什么空当想到你。” “我跟霓裳联络得频繁,也是因为她跟四顾门旧人成了亲,在很多事上帮得到我。” “你知道我到扬州有几日了,你没去找我是怕给我带来麻烦。而我拖到今日才来看你,是因为我先前心情不好。” “我很薄情,而且重色轻友,真的很抱歉。” 她话才说一半,屏风后头又稀里哗啦地哭开了。 绿夭一边哭一边说话,根本听不懂她说的什么,只是呜呜哇哇的。 李莲花想,或许他也该跟纪暄道个歉? 从前万人敬仰,朋友多得都应付不过来,从不觉得忽略谁是什么要紧事——但被人真心惦念的感觉是如此好。 没有人是真的不需要其他人的。 “呜呜——我——哇哇——” 小姑娘好不容易挽好头发,就迫不及待从屏风后面冲出来,抱着叶灼放声大哭。 叶灼抬手揉了揉她的脑袋,小姑娘埋着头哭更凶了。 完了,这下后半夜我们俩得在这哄孩子了。 叶灼无奈地望向李莲花。 无妨。 李莲花只是笑。 然而突然传来了叩门声,敲得很急,敲了三下后还着急地用力一推。 但是绿夭从里头把门栓上了。 “绿夭你在干什么?” 门外头竟然是霓裳。 叶灼一抬手,劲气就把门栓向一旁拨开了,露出一脸惊诧的霓裳。 说来奇怪,她第一眼看见的是坐在侧位上的叶灼,和趴在叶灼身上嚎啕大哭的绿夭——顿时嘲讽一笑道:“不知道的以为你这发生了什么惨绝人寰的事呢,大老远听着鬼哭狼嚎的。” 然后下一眼才看见微笑着坐在她正对面的李莲花,愣了好一会,才道:“您难道是……” 李莲花索性自己承认了:“在下李相夷。” 第141章 如今我已决意远离江湖,也不会再用回李相夷的身份 霓裳瞪大了眼睛,然后竟然下意识缓缓扭头,往身后望去。 她这样一侧身,才露出背后一个拄拐杖的青年,也同样是怔愣住的表情,良久,嘴唇抖索了两下,喊道:“门主?” 其实李莲花早就听出门外是两个人,见到霓裳的一刻也就猜到对方是谁,淡淡应道:“我早已不是什么门主了。” “门主!”对方想极力辩解什么,却好像千言万语一同涌出而导致卡住了—— 这是十年来第一次听见四顾门旧人这样喊他…… 李莲花微微垂眸,复又抬起,“席岑,我很抱歉,身为门主意气用事、中人圈套,害得兄弟们死伤严重,也连累你的腿。” “门主——” 李莲花抬手制止他反驳,继续说完自己想说的话:“这些年,我不知道你们仍有人在找我……可如今我已决意远离江湖,也不会再用回李相夷的身份。” “而今四顾门复兴,有新的门主,你们若想为武林尽一份力,大可秉持初心,做自己认为对的事。” “若是不认可新四顾门的理念,也希望大家过好自己的日子,独善其身已是不易,我很明白。” “李相夷……感念各位情谊。” “幸同来时路,望别后各珍重。” 席岑还有很多话想说,但只能点头。 他从前也都是服从命令,从不问门主为什么、能不能…… “其实……只要知道门主平安就好。” 不是,知道门主平安简直是意外之喜! 因为他们很早就相信门主已经不在了,担心的是他无人收尸,觉得心中不平。 一直以来执着要找活人的只是叶姑娘。 “你夫人很漂亮,性子也好,要好好珍惜啊。”李莲花笑着抬手拍了拍他,缓和气氛,“离开江湖的感觉也不错吧?” 席岑有些木讷地点了点头。 倒是霓裳胆大,接话道:“那当然啦,江湖对李门主这样的天纵英才是逍遥自在,对普通人那是刀尖舔血,巴不得有多远离多远呢。” “不是。”席岑很认真地反驳她。 “不是什么?”霓裳一叉腰:“你觉得混江湖很好?整日打打杀杀,今天断胳膊明天断腿很快意?” “是刀尖舔血,但不是……”席岑嘴笨,找不到合适的词反驳,只好含糊过去,“李门主也并不逍遥自在,当门主很难的。” “嗯嗯嗯!”绿夭也拼命点头应和,“虽然大多数门派都是争权夺利打打杀杀,但四顾门不是!” “我做生意了才知道,扬州跟金陵、余杭相比根本就没有什么位置上的优势,却能成为江南州府的第一重镇,是因为当年四顾门管了官府都不管的欺行霸市、坑蒙拐骗,而后商会才往这里聚集的。” “安稳的生活很好,但勇敢的人很可敬啊!” 李莲花很诧异地望向绿夭,没有想到她能说出这样的话来。 这下他才第一次认真看这个小姑娘——二十出头,两颊的婴儿肥尚未褪净,是那种唐风古韵的面相,眼神里丝毫没有商人的精明。 像她这样孤身在外、没能力保护自己的年轻女子,抛头露面做生意,又一副单纯善良的模样,很容易惹来不善的目光。 一定有人在想办法照顾她。 所以,即便四顾门风流云散,仍有很多种子在角落里发芽。 “看吧。”叶灼瞥他一眼,“这世上明眼人也不少。” 李莲花微笑不说话。 叶灼知道他这是心里受用,面上装作不在意。 “呀!我忘了霓裳姐姐说好今日来捧我场的!”绿夭刚准备招呼大家坐,才发现一件尴尬的事,“这下好了,我屋里头就四把椅子?” 她眼珠滴溜转了一圈:“要不……” “要不你坐房梁上?” 霓裳一想就知道她会说——要不你们先坐,我站一会儿也无妨——干脆往夸张了调侃。 “……”绿夭白了霓裳一眼,不客气道:“要不你坐席岑哥哥腿上?” “唷,几日不见,你变伶俐了嘛。” “不对,席岑哥哥的腿不能压,那要不——” 要不姑娘坐李门主腿上? 霓裳捂住了她的嘴。 绿夭眨巴眨巴无辜的大眼睛。 这小丫头永远都是嘴上没有把门的,想说什么就说——姑娘跟李门主是否走到那一步还不知道呢,万一失礼怎么办? “呜呜呜——霓裳你干嘛。” “让你想好了再说话。” “……我是想说,要不我今日提早打烊关了铺子,我们三个下楼去坐。”绿夭撇撇嘴道:“我想给姑娘画一个最美的妆!而且我自己也不想这样见人!” 她笑着问李莲花:“李门主和席岑哥哥十年不见了,也有话聊吧?正好等等我们啊。” 哦,还是有点长进的。 李莲花去看叶姑娘,发现她也看过来,应该是没有什么意见,便点头道:“那便依——绿夭姑娘姓什么?” 绿夭眼前一亮:“李门主可以就叫我绿夭的!不过我姓杜,叫——” 霓裳在旁边幽幽地道:“她叫杜鹃。” “啊啊啊啊啊啊——你什么人呐,我非得撕烂你的嘴!!”绿夭一改天真可爱,十分迅捷凶猛地向霓裳扑过去,作势要撕她的脸:“霍——霍招娣,你这个毒妇!!” 李莲花立即往后撤步,一副讶然神情。 小姑娘不会武功,气势却很足嘛。 以前只听叶姑娘说霓裳泼辣,没想到绿夭凶起来也这般…… “李门主你不要听她瞎讲!我不叫杜鹃!我叫杜!贵!卿!” 叶灼这才笑着把打闹在一块的两人拉开,然后郑重地跟李莲花介绍道:“这两个是我的朋友,杜贵卿,霍艳山。” 李莲花微微点头致意,“杜姑娘,霍姑娘。” 一听就是叶姑娘给她们取的名字。 绿夭原来叫杜鹃,虽然有点土气,但总归是认真取的名字——叶姑娘好像说过她是家道中落又赶上逃难,没办法才卖进青楼,后来还接回去的。 霓裳原来叫霍招娣,也就是‘招弟’的意思,似乎听叶姑娘提起她家生了好几个女孩,不是死了就是被卖了。 可是两人的性子恰相反。霓裳性子烈,敢说话,一副不好惹的模样,而绿夭性子软,抹不开面子,有些隐隐的自卑。 贵卿,一听就像是名门世家的小姐,要落落大方才撑得起,应该是一种期许。 艳山,则大俗大雅,中性英气,很衬她不在意旁人眼光的洒脱。 第142章 我们很多人是把四顾门当家的 绿夭兴冲冲拉着叶姑娘和霓裳出门去了。 房间里突然安静下来。 席岑不是个爱说话的——或许从前很开朗,因为灭门留下的阴影而变沉默,李莲花只记得他刚进四顾门时总是独来独往,成天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 两人年岁相仿,所以李相夷当时有意多跟他说话——可他总是言简意赅地领命,好像报恩是一种公事公办。 后来李相夷就忙别的去了,席岑也成了百川院一名普普通通的刑探,两人交集就只在他偶尔指点门人习武的时候了。 “没想到……有天会跟门主坐着闲聊。” 席岑还不太能接受从前那个风风火火的少年变成如今这般温润模样,一时也不知道能跟门主聊些什么,只好问:“门主有什么想知道的吗?” 李莲花微笑看着他:“你跟其他人还有联络吗?他们……过得还好吗?” 席岑认认真真地答:“我还有联系的只有十来个人了,彭武现在就在我们家的铺子做事,韩夏在西市开了个铁匠铺,扬州就只剩我们三个了。” “江青回老家眉山开了武馆,蒙玺在平安镖局当上了总镖头,常年在外……” 他一口气说了好长一段话,像是汇报情报那样条理分明。 李莲花记性已经有些不好了,有些人的名字都对不上脸,但听到他们基本上都还有份安稳的归宿,心里宽慰。 “还有……刘如京刘前辈,他原先是在丰州马家堡做护院,可上次聚会的时候听蒙玺说他去做捞尸人了……” 李莲花惊诧道:“怎么会?” 刘如京当年是四顾门高层之一,武功也是排得上万人册前一百的高手,名望、人脉都不缺,就算离开四顾门也不可能找不到体面的谋生手段啊。 负责刑案的百川院名义上由左护法肖紫衿协管,属于四顾门的附属机构,不受二门主直接指令,只听命于李相夷。 而武林中一般称‘四顾门’其实就是指狭义的武院,平时主要是单孤刀管理,他之下就是四虎银枪,江湖地位其实比百川院的四位院主还高。 “刘前辈脾气比较倔,说话也不好听,过去得罪的人也不少。他不是被炸伤了一只眼睛吗,功夫大不如前了。”席岑叹了口气,“马家堡让他做总护院也是旧相识介绍的,听说是他自己请辞不干了……具体的缘由我也不知道。” 李莲花心里一阵唏嘘。 “其实,白院主前些日子来找过我们。”席岑突然像是下定决心那般说道:“为了新四顾门的事。” “哦。”李莲花没有什么波动,“你拒绝了,是吗。” 席岑点点头。 “上个月初七传出的消息,说肖护法要重建四顾门,我们就在议论……” 新四顾门预备成立的时候,第一批就联系了他们这些旧人——有些人毫不犹豫地抛下家业重新加入,也有义愤填膺看不惯肖紫衿当这个门主,把来客打骂走的,更多的是像他这样婉言相拒。 他算是资历比较老的一批,当年又在东海之战里受重伤,是以白江鹑亲自来请。 当时霓裳在院里逗孩子,他开的门,刚将人让进屋里,还未说明来意,霓裳就翻着白眼来了一句:“看看,我就说吧。” 白江鹑是人精中的人精,自然听出霓裳语气不善,但只当她是寻常妇人不愿丈夫搅进江湖风波,便很客气地拱手一礼,说明并不需要席岑出生入死。 “白院主,我夫君当年受了重伤,几乎武功尽失,你们请他无非是去撑门面——” “艳山。” 席岑想要制止她说下去。 霓裳根本不理他,反倒是把孩子往他手里一塞,“大难临头各自飞过的兄弟,何必假惺惺装作无事发生?” “艳山。” 霓裳冷笑一声,“我说错了吗?你原本就是百川院的人,断了一条腿也不影响你做刑探,百川院当初保留的名单里有你吗?” “艳山。”席岑正色道:“当时的情况你不了解,四顾门散了,没有武力支持的百川院很难立足,不得不削减规模……白院主他们勉力支持这些年,也很为难。” “别人愿意在夹缝里做人,我不愿意。”霓裳正眼看了一眼白江鹑:“我也不是针对白院主——有的人,有钱买四顾门旧址讨女人开心,却让百川院地契一直流落在外人手里,呵,也配当门主。” 席岑心里觉得这话说得十分在理,但他也知道,现在能撑起门面的就只剩肖护法,就算他是个扶不起的阿斗大家也只能硬着头皮上。 因为他也赞同——四顾门,有总比没有好。 就算不如从前,至少能让这乱七八糟的江湖有个威慑,让普通人求助有门。 “艳山,来者是客,你这样说话……” “我随我们姑娘,嘴毒心歹,你看不惯就另讨个老婆!”霓裳毫不客气地把孩子抱走,上台阶去了。 “儿子和家产都归我!” 白江鹑很是尴尬。 席岑只好抱拳道歉:“白院主您是知道的,我加入四顾门原就是冲着李门主。门主救我一命又帮我报仇,我追随门主直至他或我……此恩既清,我并无行侠仗义之夙愿,亦不想再涉足江湖。” “何况从前是孤身一人,现在有妻儿家室,店里还有一堆伙计要养,还望谅解。” 白江鹑摆摆手道,“嗐,其实这些托辞我这几天也听了多少遍啦。” 他看上去神色悻悻。 怎么说呢,这几日他和他的门下都在联系四顾门旧人,大家散落在大熙各地,找起来也并不那么容易——可是,大部分人都很冷淡,甚至像霓裳这样阴阳怪气都算是好的,直接闭门谢客的占了一半,甚至还有人被礼物砸在脸上轰出门去的。 席岑也跟着沉默,良久,道:“我们很多人是把四顾门当家的。” 白江鹑点点头,叹道:“我知道……” “当初要是知道还有重建的一天……” 四顾门宣告解散的时候,大家都留恋不肯离去,质问为什么不再等一等,再努力寻找一下,或许门主还会回来。 当时普通门人大部分都是从乞丐堆、济贫院、人贩子那救出来的小孩,或者像席岑这样遭灭门之祸无家可归的……一时间大家根本不知道去哪里,固执地守在门里不肯走,直到地契被卖出去,买家来收房子了,还不许人家卸下四顾门的徽记。 百川院尽力收留了一批,但更多的人是被迫转入了其他营生——其实当时有很多其他门派都想招收他们,但这种是要求成为弟子,以后绝对服从师门的。 所以大多数人都拒绝了。 毕竟江湖上再也没有这样不为一家一姓、不为争名夺利的门派,要这些年轻人一夕之间去攀附权贵,他们也做不到。 但江湖客离了江湖,其实没有一技之长。甚至镖师、护院这些,也不像他们想象地那样好做……很长一段时间,大家都过得很狼狈,甚至‘四顾门人’这个身份都从荣光变成了某些人奚落的谈资。 那些从前根本都摸不着四顾门门槛、来参加遴选连初试都通不过的人,好像突然获得了什么优越感,“四顾门也不过如此嘛”“丧家之犬有什么好傲的”…… 在什么都不知道的人心里,重建四顾门定会得到热烈的响应、会见到许多老面孔,重燃当年热血,把酒言欢…… 可从前是李门主填平了三六九等。 早在安稳崩塌的一刻,大家已经泾渭分明。 (接下来会是另一个视角的四顾门往事,东海之战后的那几个月,不只是对花花是很艰难的时刻。 很多莲络人都不喜欢四顾门,甚至听说四顾门要被拆了很多人都说拆了盖猪圈好——但代表四顾门的从来不是肖乔和佛彼白石,而是李相夷啊。 我看过一个吻颈视角的故事,小剑灵真的很委屈,若是四顾门有灵应该也很委屈,最后连花花也不要它了。 明后天的更新可能会晚,这几章我想打磨一下。 脑子里想对标的是《诡秘之主》第二卷的“风来了”,时代的灰尘落在个人身上是一座山,小人物摇摇欲坠的安稳,还有扬州慢的生生不息——同时表达这么多东西对我现在的笔力来说太难了。) 第143章 倒不如,就让李相夷死去吧 “总之,除了当年就留在百川院的……此次回来的四顾门旧人寥寥无几。” 李莲花听着也心酸。 四顾门复兴,对他来说十分微妙——大家热烈响应,抑或冷眼旁观,都会让他这个‘前门主’境地尴尬。 他嘴上说着不在意,也刻意不去听有关的消息,但街头巷尾议论纷纷时心绪难免被牵动。 他可以不在乎流言蜚语,可实在想知道从前的门人如何看四顾门,又如何看李相夷。 “那日之后……你们是如何过来的?” 那时他只记得自己很累,万念俱灰,想要找一处没人的海滩倒下去从此长眠不起——却忘记四顾门不只是云彼丘、肖紫衿和乔婉娩……当时还有许多追随他至死的普通门人,在等他回来挽大厦将倾。 他后来过得很难。 他们一定也不容易。 席岑露出回忆的神色,良久,才找到了合适的用词:“门主失踪之后,门中突然就变得很乱。” “其实我被人抬回门里以后,就发现不对劲。台阶上竟然都是伤员,抬着我的人询问医师在哪里,一路上得到了好多不同的答案。” “那时候我意识有点不清楚了,迷迷糊糊中听到他们在说伤药不够,却没有人能打开丹药库。” “从前也不是没有经历过大战,东海之战的伤亡甚至比不上漠北的一半——但是善后从来都是井然有序,那天却好像从上到下都乱了套。” “后来才知道,四位院主不知为何同时失踪,肖护法追着乔姑娘去东海边找门主,导致门里没有主事的人。” “没等他们回来,外头就爆发了争吵——我因为在重伤员的屋里,没听清外头吵嚷什么,是蒙玺后来告诉我……有人说都是门主意气用事,害大家死伤惨重,到现在也迟迟不出来给个说法。” “这话肯定是点着了火药桶,很快就发展到一群人打了起来。”席岑说到此事,至今仍感到困惑,“从前从来不会有这样的事,那日人人都像是撞了鬼似的。” 李莲花心里一顿。 他想起了叶姑娘在采莲庄说过的推测——四顾门除云彼丘外还有内奸,原本的计划就是要毁李相夷的名声,所以…… “纪院主他们先赶回来,但是话还没问清楚,石院主已经搅了进去,还把二门主的人打伤了。” “您可能不知道,从前四顾门跟百川院就有一点小摩擦,尤其是您跟二门主闹矛盾那会儿,底下也……总之蒙玺跟我说的是,石院主情急之下一鞭子抽过去,那人压根也不闪躲,后来外头一下就分了两派,搞得水火不容的。” “等肖护法回来——他平日里就对这些事不上心,那会儿稀泥也和不下去,就让纪院长和何璋何前辈调停。” “恕我直言,何前辈本来就跟百川院不对付,那天更像是要借机生事似的,一个劲儿指责石院主,根本没有要调停的意思。” “第二日也是他,带头要找门主讨个说法。” “肖护法就索性说门主已经去了,有那么多意见不如离开四顾门——我们都以为他是一时气话。” “毕竟他从前遇上处理不了的事,也会胡乱搪塞,或是下些根本不合理的要求……大家都知道,那意思就是等门主回来做决定。” “那时候门主明明才刚失踪一日,还有许多人在找,我们觉得肖护法不过是暂时出来主持局面,根本没往心上去。” 席岑说着都感觉不可置信,苦笑了一下,“可没想到……门主当真没有回来,肖护法也就真的把四顾门解散了。” 李莲花也自嘲地提了提嘴角,他并非没有回来过。 甚至他听见了肖紫衿那句话。 “今日局面虽是李相夷自负之举造成,但他定不愿看到你们在此相争。” “相夷已去,四顾门损失惨重,与其终因意见不合分崩离析,倒不如今日便各自散去。” 话里话外都是埋怨,他从来不知道紫衿是这样看自己的。 师兄如此。 紫衿如此。 阿娩也如此。 他以为云彼丘给他下毒,是他没有察觉到一两个包藏祸心的鼠辈——可事实上,四顾门里可能人人都视他为累赘,只是有人敢给他下毒,有人只能祈祷他消失。 倒不如,就让李相夷死去吧。 第144章 四顾门就如一艘缓缓沉入大海的巨船 “其实想想也是……”席岑突然又说,“肖护法从来都不管事,别说局面一片惨淡,就是鼎盛时期他也未必撑得起来。” “他当时大概只想赶紧摆脱累赘,去安抚乔姑娘,所以把很多事都全权交给了下面人。” “可是有些人……”席岑很想指名道姓,但终究没在门主面前揭自己人的短处,“不仅走的决绝,还趁乱带走了很多不属于他们的东西。” 李相夷创立四顾门时便承诺大家来去自由,当时何璋拿着这句话当令箭,全揽了四顾门的人员遣散。 只要他首肯,不仅能立刻就走,还能把‘自己在四顾门内的东西’带走,甚至在账房支走大额的遣散费和抚恤金。 从前单孤刀门下的人几乎都跟着他走了,其中又有些做的太过分的,难免跟李相夷的亲信爆发冲突。 “还有些人,里应外合,贱卖了门里很多东西。” 清算四顾门的资产,百川院和单孤刀的人都插不上手,毕竟当初投资四顾门的那些大世家都有人脉,主事的还是肖紫衿。 肖家来接手此事,局面可想而知。 “当时大家都在议论,这样下去恐怕很快会连抚恤金都拿不到,要走就赶紧走吧。”席岑深吸了一口气,“局面一日日差下去,可是大部分人还是不信。这么大的四顾门,怎么会说散就散呢?” “一开始白院主还会出来稳定人心,说他们正在想办法保住百川院,一定会给大家落脚之地,让我们再等等。” “后来连白院主也说,大家有好出路的,就先去吧……等他们支撑住了再来请我们。” “就这样,大家还是不愿意散。”席岑摇头道,“总觉得怎么想都不可能。” 李莲花听着就红了眼眶。 他当时没有力气去想,可只要稍微一想就会知道当初有多乱。 席岑说的这些可能还不是全部…… 紫衿从来都不耐烦具体事务,花费了大量时间在奇珍异宝、寻医问药上,李相夷当年就知道的。 紫衿身为门主护法,疏于练武,四顾门成立两年武功不进反退。 名义上协管百川院,却没有具体经手过任何案子。 肖家对外宣称由他代为管理在四顾门的投资,但紫衿从不看账,两人一起喝酒时还跟他说——这种管钱的事在大户人家都是女人做的。 指望紫衿撑起四顾门,简直是说笑。 何璋他就更知道了。此人出身低微,在跟着师兄之前常年混迹于三教九流中,被仇家砍断一条手臂,是师兄救了他,还出钱找天机山庄给他做的义肢。 此人确实讲义气,可惜目光短浅得很,很会算计。 他当初就极不喜师兄与此人交往,但偏偏师兄与之走得最近——啊,反过来也一样,师兄最看不惯他跟紫衿混迹,常常提醒他‘不要忘记初心’,但他也觉得师兄是对紫衿的出身有偏见。 因为知道四顾门会散,拼命给自己人捞好处,在他身上实在太正常了。 由他来主持门人退出事宜,势必还会打压刁难那些平日不顺他意的‘李相夷的亲信’。 而百川院一直都是靠四顾门的武力威慑才能在江湖立足,虽然世家大族都看好‘江湖刑堂’的潜在利益,却不会不带有目的地投资它——失却四顾门的靠山,百川院想要在夹缝里保全自身,其实很难。 所以白江鹑他们就算有心收容,最终也只能挑选那些武功和勘察兼备、年轻力壮的刑探,顾不上真正需要安顿的。 那些抱着侥幸心理、一直等他到最后的门人,会因此陷入绝境。 那些受伤太重无法再自食其力的门人、秉公办事而得罪太多仇家的门人、还没有来得及成长起来的孩子……几乎等于被抛弃了。 李莲花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他无比后悔当时没有替他们搏一次。 以他的积威,即便是重伤又中毒,也未必不能镇压住局面。 四顾门在他手上解散,总比在紫衿手上解散要好得多。 紫衿只想敷衍了事,不会过问细节。佛彼白石权威有限,能力也有限,无法干涉四顾门。其他人则各怀私心,都想从中分一杯羹。 当时的四顾门就如一艘缓缓沉入大海的巨船,识时务的人各自逃生,不舍得的人眼睁睁看着它陷落…… “我在门里养伤,大概待了半个月。” “那时候……每个人都没有主意,又好像每个人都有主意——乱哄哄的,每一句话都是错。” “我知道大家都没有恶意,只是无所适从,但确实火药味很重。”席岑继续说道:“我只是不爱说话,但我其实也很烦。” 第145章 倒真是让肖紫衿说中了 解散?!你听谁说的? 肖紫衿。他说门主不在了,要解散四顾门。 解散四顾门这种事,凭他肖紫衿说了算吗?!我们去找纪院主—— 根本找不到纪院主,四位院主都不见了! 怎么会不见人呢? 早晨便不见的。中午回来过一刻,有人看见云院主被人当胸刺了一剑,现在在察音阁里养伤。随后外头长阶上吵嚷起来,石院主气汹汹地出了门就再没回来。再然后,肖紫衿说要解散四顾门,乔姑娘也默许了,他们几人在议事堂里商议了片刻,就都找不着了。 那怎么办,不然我们去找门主! 门主自有安排,这种时候不要给大局添乱! 你还相信门主有安排?你没听说吗,情报有误——门主那边只有他一人独对金鸳盟大船,三百余高手!还有笛飞声!门主又不是神! 难道你也觉得门主真的…… 不许说!门主一定没有死! 那门主为什么不回来? 你怎么也跟那些人一样说话?门主一定是出事了没法回来,所以才要去找啊! 席岑的腿被截断了,不能动,就倚靠在台阶上听他们吵来吵去,只觉得脑壳疼。 也许是失血过多,也许是无法面对就此残废,他心头压着块巨石,闷闷地喘不上气来——有什么可吵的!也吵不出个结果! 群龙无首,一盘散沙。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腿,从膝盖以下全部截去了,被两块木板固定住——但他总觉得还能感觉到小腿和脚,甚至还有灼烧的痛感呢。 怎么一夜之间就变成了这样? …… 你听听他们说的那叫什么话!四顾门亏待他们了?!没有四顾门他们不知道在哪个犄角旮旯混吃等死—— 算了吧,别起冲突,现在正是敏感的时候…… 每次就是你拉着我!忍忍忍,忍有什么用啊? 要是门主回来就好了…… 什么都指望门主! 你够了没有!我也没有恶意啊!门主不回来,肖紫衿要解散四顾门,现在外面铺天盖地都在传四顾门地契已经卖了,凭你我能阻止的了吗?! 我说,你们别吵了……不然我们去找门主吧。 白院主不是组织人在找吗? 没有……没有人在找……我这几日问遍了认识的兄弟,追剿金鸳盟的、善后的、联络分坛的,就是没有谁是接到命令去找门主的。 怎么会?!我这边听说的一直都是纪院主在组织人找门主,石院主在负责追剿金鸳盟余孽啊。 不是的,我听说四位院主闹翻了……石院主确实是领人追剿金鸳盟去了,但纪院主忙于解散四顾门的事,白院主眼下四处在找人投资百川院,我亲耳听见的。 这么说四顾门当真要散了? 我今日去看,商铺都关门了,还贴着低价出售的告示……或许四顾门是真的要散了。 怎么可能!你不要在这里扰乱人心! 我只是说事实……门主不在了,我们也不要继续抱着侥幸,早做打算是正经—— 都说了是生死未明,你怎么这么迫不及待要说门主死了!你也跟肖紫衿一样急着分家吗?! 我说了我只是说事实!呆在这里干等着,又能成什么事! 去投奔别处,就能成事了?! 你说的容易!你有本事替门主撑起这个烂摊子吗?你去,去成立一个新门派就叫四顾门,兄弟们全都跟着你,你看有人买账吗? 大家各退一步吧……就算门主不在了,今日是头七呢,难道他魂魄归来看到我们在这吵成这样? 呵,倒真是让肖紫衿说中了……就算没人挑拨,我们也会因为意见不合分崩离析。 过完这个年,我准备回老家去了。 我也想回家了……我家里还有几亩地。 席岑就安安静静地听他们争吵、埋怨又沉默,一句话也不说。 出了这么大的事,谁能没有情绪呢? 可是发泄完,事情也只会变得更差。 或许肖紫衿也没做错什么,他只是比别人更有自知之明罢了。 我打算加入江海帮。 我明日去领钱,然后去蓉城投奔我哥哥,他说能在官府替我谋个差事。 我再等等吧,我想留下。 席岑你有什么打算?继续留在百川院吗? 他摇了摇头。 其实他比其他人更烦闷,因为他无法适应失去一条腿的生活——连如厕也是一件极麻烦的事,他因此不愿意喝水吃东西,以免难堪。 他好像没有家可回,也不太可能找到什么体面的出路。虽然白院主一再承诺,但他心里明白百川院大抵是留不下来,也没有必要留——过完这个年,他去哪儿呢? 第146章 我不能给四顾门殉葬 你们干什么?!这是四顾门,什么阿猫阿狗也敢来撒野! 什么四顾门,四顾门早都没了——看看这地契,这地方是我们东方家买下来的! 什么? 怎么的,还想抢啊?我告诉你们,这地方限你们月末前搬走,我们要拆了盖宅院。 跟他们废话那么多干什么?一群丧家之犬在这乱吠。 要不是卖地契的时候有条件,我想今天就把这铲平!不,一把火烧了!什么李相夷,狂什么,还不是死了都没地方埋。 …… 连你也要走?! 是。我加入了江海帮。 你疯了!江海帮是什么三教九流,你怎么这样自甘堕落! 你放开!我加入四顾门时李门主亲口说的去留自由!如今四顾门都散了,我去哪里又关你什么事! 谁敢走出这个门我杀了谁! 你们够了!这里是四顾门,打打杀杀也出了这个门再说! …… 我接了个临时的活计,明日要赶到金陵去。 兄弟们,就此别过。 …… 我也要走了。 去哪儿? 不知道……但我还有弟弟要养,不能总耗在这里。 那,保重。 保重。 …… 席岑,我觉得活着很没意思。 啊? 你说什么? 我说……不,没什么。 …… 你见着素素了吗?我怎么都找不到她! 她…… 她怎么了,你说话呀! 她,她伤势恶化,前日……兄弟们已经将她下葬了。 怎么可能!怎么就恶化了呢?我,我走时分明还好好的…… …… 其实余素她是从后山崖上跳下去了。 是吗……也难怪。她一个女孩子,恐怕不能接受那样难堪地活着吧。 席岑你还好吗? 我没事,你放心,我不会寻短见。 那就好,我的伤快好了,我也得下山去谋份生计。 席岑只点点头。 他近日总错觉那条已经断了的腿在痉挛,还有虫蚁噬咬般的麻痒,但那是不可能的——他怀疑自己的精神出了什么问题,可四顾门的医师走得差不多了,后来白院主花钱雇的医师并不负责,也无人监督,做什么都草草了事。 连饭堂也关了门,饭食都是阿槐从山下买回来,简单热一下糊弄三餐。 轻伤员已经开始陆续离开,只剩下几个像他这样重伤的仍躺着不能动。 他突然有点怀念前几日的吵嚷——至少有很多人在一块,不至于那么害怕。 是的,害怕。 他怕突然醒来身边就没有人了,只剩下他们跟四顾门一起被就此遗忘…… 他甚至频繁梦到自己的魂魄徘徊在小青峰上,看着蜘蛛一代代在四顾门的牌匾上结网,窗棂上的灰尘落了一层又一层,日复一日,春去秋来,他们像是地缚灵那样被困守在此—— 他得走。 他没有必要给四顾门殉葬。 他还有些积蓄,加上四顾门承诺给的抚恤金,应该可以请到人照顾自己一段时日……然后,然后订做个义肢,总有办法适应的。 “你们有人见过席岑吗?” 他突然听见一个意想不到的声音。 “他在那儿呢——” 席岑愣愣地回头,看见霓裳披着曦光从门外向他冲过来。 其实那是她穿的一件织锦披风,上面的金线刺绣反射着日光。 他觉得晃眼,下意识想躲,但只能支起身体,侧过去遮住了断腿。 “席岑,我——” 霓裳并不知道他伤得如此重,一时愣住了,脑子里飞快转着各种说辞。 “霍姑娘。”席岑用微微颤抖的手将衣摆理了理,强自镇定道,“你怎么突然到这儿来啦。” “我,我在路边看见告示,好像是四顾门名下的商铺在出售……” 席岑觉得有点好笑,她磕磕巴巴在说些什么东西,四顾门跟金鸳盟一战搞得那么大阵仗,后来又突然解散,闹得沸沸扬扬——这么大的事,她怎么会是从出售商铺的告示里知道呢? 而且四顾门出售商铺跟他有何干系,难道来找他托关系嘛? “所、所以我想盘一个店面做生意,但我一个女子撑不起门面。”霓裳越说越顺,目光逐渐坚定起来,也不磕巴了,“席岑,我离开袖月楼了,可我暂时还没法凭自己在扬州立足,所以想找个人来保护我。” 席岑心里触动了一下。 第147章 那我来保护你啊 席岑心里触动了一下。 他跟霓裳的交集,始于李门主跟袖月楼清焰姑娘的一桩恩怨——他奉门主之名去调查一具无名女尸,牵扯出一桩掳掠人口的大案。 那姑娘被奸人掳掠,卖进青楼,最后走投无路想要求死,是霓裳给了她砒霜。 霓裳做这种事已经不是一两次,只是那个姑娘服了毒以后又后悔了,才不巧被门主发现。 他觉得霓裳没有恶意,其情可悯,斗胆跟门主禀报后在卷宗里删去了这一枝节,也劝霓裳收手——她很不服,连带着对自己态度也不善。 两人的缘分本来到此为止,可过了半个月不到,有天他去四顾门交接任务,恰好看见霓裳在山门前踌躇。 守门的人说,她上来就说要见李门主,还不肯说是为了什么事——这扬州城想见李门主的人可以从小青峰一直排到东市去,怎么可能让她随便进去! 席岑多嘴问了一句,才知道是清焰姑娘遇到了难事,蜀中照雪楼的白夫人要买她给自己儿子殉葬——四顾门给江湖立规矩以来,逼迫门人自尽之事尚且绝迹,这种买活人配冥婚的事简直匪夷所思! 所以他径直带霓裳去见了门主。 门主二话不说就管了。 后来霓裳觉得此前态度不好,过意不去,就给他送了些实用的东西——于是兄弟们就开始起哄,说这么漂亮的小娘子,不如你攒钱给她赎身? 可是霓裳开口闭口就是——男人都贱,自私虚伪,讨老婆就是为了找个不要钱的奴婢,死也不要嫁人…… 他很想辩解,难道你觉得我跟门主也是这样? 但是霓裳太凶了。 那件事,他想喊她‘霓裳’而非‘霓裳姑娘’,显得亲近一些——结果被她冲地灰头土脸。 “你不许叫我霓裳!我是我们姑娘的婢女,又不是你的婢女!” 他只好恭恭敬敬叫“霍姑娘”。 说实话,他们交情很浅,双方都忙得很,他总觉得自己一厢情愿,也从没想过霓裳会在这种时候来找他。 从前他是百川院刑探,武功头脑都算上乘,长相也不错,还能偶尔跟在门主身后出任务——走在扬州城的大街上,也会得姑娘青睐的那种。 那时候他都觉得霓裳很难接近。 而现在…… “霍姑娘。”席岑过了很久才下定决心,自己掀开了用来遮挡的衣服,“我现在这样无法保护你。” “那我保护你啊。”霓裳几乎立刻就接了下去,“席岑,我只要你推荐几个靠谱的人来帮我,有些武功,年轻机灵一点,没有家室的。” “我只需要有人能帮我撑个场面,不至于被那些街头混混欺负刁难,对你们总是不难的吧?等稳定下来,你们还可以去做别的。” 霓裳说到这里小声了一些,“我没有什么积蓄,但姑娘把她在袖月楼的东西都留给了我,变卖一下应该值不少钱。” “那些东西太贵重了,我不敢自己去变卖。你们毕竟有武功有门路,商铺也不会胡乱压价——我只能相信你们。” 我相信你。 也相信四顾门。 席岑看她良久,不知道该如何接。 霓裳也一直看着他,目光坚定。 她什么都知道——她是在替他找台阶,她也知道他清楚。她就是想告诉他,我们试一试吧,用一种最体面的借口,试着一起去抓新生活。 “其实,我有积蓄。” 像是过了一年那么长,席岑终于开了口。 四顾门的月例很丰厚,还管吃住,若没有家室要养,又没有什么奢侈的爱好,很容易就能攒下钱。 而且李门主当年替我家报仇,分文未取,祖产变卖之后换成的银票也在我这里。 我原本想攒钱替你赎身来着。 霓裳没想到他会这样说,愣了一下,然后立即笑逐颜开:“太好了,我原本就舍不得卖姑娘的东西。” 那毕竟是姑娘留给她们的念想,不到万不得已不愿拿去变卖——而且那些东西也有绿夭一份,可她被家人接走时只挑了一件姑娘穿过的旧裙子,就是怕霓裳遇上难事会需要钱。 “你有熟悉的营生吗?” “我们家原来是开镖局的,但这点本钱开不了镖局,而且——” 而且我们剩下的这些人都或多或少受了伤,武功不足以应付强敌。 “那我们就从风险最小的生意开始做,尽量不跟江湖人打交道。”霓裳迅速决断,“不如开米铺吧,这东西人人都要吃,经营也不复杂,总不会错。” 第148章 他们心里的四顾门已经彻底不在了 于是他们就买了一间很不起眼的铺子,开始学着做生意。 正好四顾门还有几个没出路的兄弟,也一起加入了。 大家都对做生意一窍不通,只好留下了原先的账房,也沿用原先的方式经营——伙计都是可以绝对放心的,席岑自己能够心算记数,霓裳则泼辣又精明,也不怕账房捣鬼,所以开头竟然还算顺利。 哪知道,卖完存粮开始收购稻米的时候,便遇上了麻烦——几家大粮商联合起来,不允许农户向其他人出售稻米,双方只得按他们定好的价格各自买和卖,从中平白赚一道差价。 这种事在江南州府很常见,但在扬州却是刚冒头,所以引发了激烈的反抗。 而他们忘记已经自己不是在四顾门了,并且也不再是可以合法持刀动剑的江湖人——不仅当场打伤了对方几个人,还扬言要肃清这种风气。 结果就是,户部收回了市券,铺子被勒令关闭,每人挨了二十大板,还赔偿了一大笔钱。 说是按律令办事,但显然有失公允——只管了斗殴,却对欺行霸市熟视无睹,他们自然是不服,又差点被加判了个藐视公堂。 有个小衙役劝他们托百川院找找关系,他们只觉得可笑。 席岑和霓裳倒是没参与斗殴,可是两人的积蓄赔光了,铺子也开不下去。 那些兄弟也觉得自己连累他们,一个接一个主动告辞。 “你说怎么四顾门一倒,仿佛一夕之间就变了世道?” “我从前只见那些官吏对门主毕恭毕敬,配合我们查案平乱也很积极……并不像作伪。” “这才几日功夫,竟都变成这副嘴脸。” “或许是因为那时候你很容易能见到贺大人吧。”霓裳在收拾东西,“也或许是因为,如果没有贿赂,也不需要担风险,只是跟在别人身后做些善事……正常人都会愿意。” “可现在不是这样了。” “那些粮商会给他们送钱,会有打手威胁,上面也不会知道,就算知道也是打点好了。那些农户和小商贩最后也会妥协的。” “他们只是随波逐流……我们姑娘说过,这世上绝大多数人都谈不上好坏,只是在什么环境里就变成什么样子。” 席岑从来没想过霓裳能说出这种话来,一时有些惊诧。 她一向都比旁人更尖锐泼辣,连李门主也打趣过“哟,小姑娘气性蛮大”——原来李门主跟霓裳之前见过一面,她好像还说过“李门主的公道只能管到弱者”? 胆子真大。 席岑也觉得她看问题有失偏颇,凶凶的,像只刺猬。 可她现在居然说出了很有见地的话。 席岑看她一个人收拾包裹、清点财产,然后把房契交出去,给伙计结清工钱,最后手头只剩下十文钱。 似乎连今夜的客栈都住不起,要露宿街头了。 烟花三月的扬州城,春色正好,赏花踏青的人熙熙攘攘。 四顾门的坍塌于江湖是大事,于普通人只是茶余饭后的谈资。 两人因为没有钱雇马车,席岑腿脚又不方便,只带出了最重要的一些随身行李,走到城墙边便要坐下歇息一会。 “听说了吗,肖大侠又买回了四顾门的地契,在原址旁边扩建了一座慕娩山庄。” “慕娩山庄?什么意思?” “武林第一美人乔婉娩,慕娩,这还不明显吗?” “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你怎么说话呢?人家这叫情深义重!怎么,乔姑娘就必须为李门主一辈子守身如玉?是因为乔姑娘不愿意离开,肖大侠才买下四顾门陪她住在这里,换你你做到吗?” “可我听说是乔女侠自己去东方家谈,花了两倍高价才买回来的。肖紫衿当初明知道东方青冢跟李门主有过节,还把四顾门地契卖给他们,不是故意恶心人吗!” “不管怎么说,四顾门总归没有落在外人手里,这不是一件好事儿吗?我们还能去瞻仰。” “就是,不然让东方家改成私家园林,叫人怎么想啊。” “哎,你们是在讨论慕娩山庄吗?我们刚从小青峰上下来,从半山就能看见,建的挺漂亮雅致的——可惜没遇上乔女侠,也不知道武林第一美人究竟什么模样,能让李门主和肖大侠这样的人物都神魂颠倒的。” “是呀,好浪漫。” “乔女侠也是深情,听说好几次为了李门主投海自尽……” 席岑勾唇苦笑了一下。 霓裳嘴角抽搐。 什么浪漫,只让人心寒。 明知有那么多门人水深火热,有心去建一座精致漂亮的山庄。 整日挂在嘴上的公道正义,称兄道弟时那些海誓山盟,在自己的委屈面前全都不值一提。 他们是世界中心,自有万人簇拥。 今日挥手让大家各自散去,明日招招手又还会有人前赴后继。 可他们心里的四顾门,已经彻底不在了。 “席岑。”霓裳突然开口,“我们成亲吧。” “啊?” 霓裳理了理裙子和头发,郑重地看向他,“我说,我们成亲吧。” ---- 这一段四顾门往事到此为止啦,是普通门人视角的。 席岑视角里的肖乔,有点打工人看霸总谈恋爱的意思。不喜欢这两个人,无关他们是否对得起李相夷,而是身为四顾门的元老在危局里担起的责任甚至比不上纪汉佛和白江鹑,比起角姐就差的更远了。 从剧中看不到肖乔为保留百川院做过任何努力,百川院的地契抵押给了天机山庄,很明显是为了拿钱维持运转。但乔显然是有钱支援的,她选择了买回空壳的四顾门和流落在外的少师,而任由李相夷真正的心血——门人、百川院被外人拿捏。 而知道李莲花就是李相夷之后,她关心李相夷回不回来,如果回来自然好说,但是莲花选择不回来,她也没有提过要将少师剑归还。(有人说是因为尊重莲花不想让人发现身份的意愿,但我其实很烦这种替别人觉得别人怎么想的——你至少应该问一声。书花就是一边不承认自己是李相夷,但是自己买不起少师还把少师抢回来了。) 我觉得乔婉娩就是不懂少师对李相夷的意义,她寻找少师是因为少师对她自己有意义。买四顾门改建成慕娩山庄也是一样,换做李相夷他会更在乎人而不是象征。 这是我不磕初恋组最根本的原因,我不觉得是做戏和虚情假意,甚至我认为所有四顾门人都是真的爱过李相夷——如果有个人,跟他在一起时你被万众簇拥,享受羡慕的眼光,做什么都很顺,也觉得自己很了不起,那你不可能不爱他,这是人性本能。 但是享受爱一个人的感觉,就跟追星差不多,是一种消费性质的爱。 追星的人会记得自己付出的时间精力金钱,但很少有人能想到我做的每一件事对他究竟有何意义,甚至他是不是觉得负累和困扰。 爱是真爱的,但满足自己多过于爱他。 你没法否认这种也是爱,因为爱本身就有互相满足的属性。 但李相夷和乔婉娩的爱显然是不对等的,这种感觉跟角色男女无关,换过来我也觉得不相配。 下一章回现实了。 第149章 门主……您如今喜欢叶姑娘,是吧? “说来奇怪,那之后我们做什么都很顺,或许喜事真的会让人转运吧?” 霓裳最后还是变卖了一些姑娘留下的东西,然后在西市又重新开了个小铺子。 百川院稳住了局面,留下的那部分兄弟开始帮衬他们,生意逐渐上了正轨。 又赶上什么户部的税制改革,从前纳粮变成了纳银,农户的粮食必须经过一道变卖——被盘剥的概率也更大了,但却有利于商户。 至少百川院还在坚守着四顾门的理念,虽然权力不如从前大了,但有机会就会替普通人出头说话。 第三年春时,叶姑娘回了扬州。 其实她并没有联络霓裳,也联络不上——起因是百川院的兄弟说后山不同时节的花一夜之间都开了,绝对是扬州慢,怕是门主回来了。 可院主们的反应很奇怪,也不许人讨论。 确实,门主哪里会做这种事呢?又不是从前哄乔姑娘。 难道是门主魂魄归来? 别别别,门主生前可最不信这种怪力乱神。 总之席岑放在心上,专程去了一趟百川院——从前的勘察手段他还没有忘,门主的功夫他更是熟悉的很。 那枝叶上残留的痕迹很像是扬州慢,但又跟门主所用的有些不同。 门主所用的扬州慢,会让花加速开放,却不会损伤正常的花期——但那些被催生的花,一日之内就枯败了。 门主有徒弟? 没听说呀。 奇怪。 他把这事说给霓裳听,霓裳突然蹦起来道——是我们姑娘呀! 还真的是清焰姑娘。 席岑第一次见着素面朝天的花魁,又飒又清雅,眼神凌厉地像刀,看他时仿佛被门主瞥了一眼。 “能被我看这么久而不心虚的男人很少见,霓裳你眼光还不错。” 啊? 席岑又请回来一尊大佛—— 当初四顾门出事,叶姑娘恰巧回家守孝,如今三年期满刚回到扬州,得知四顾门散了、李门主失踪,几乎懵在原地。 所以她去试探一下,百川院究竟为什么没有去找门主。 席岑跟她大致描述了一下当年的情况,叶姑娘恼火得很,连夜去四顾门放了把火。 第二日百川院的兄弟说近日四顾门和百川院频繁闹鬼——他只好装作不知道。 叶姑娘一口咬定门主活着,要他事无巨细地反复描述当年大战前后的情况,然后得出了一个惊人的结论——云彼丘给李相夷下了碧茶之毒。 “我真是不敢相信。”席岑叹道:“可是霓裳坚持说叶姑娘有通鬼神之能……门主,此事究竟?” 李莲花闻言轻咳了两声。 此前他百思不得其解……怎么连街头说书的都知道李相夷被人下毒? 云彼丘勾结角丽谯,双方都不可能让太多人知道——金鸳盟当年被四顾门一路追剿,哪里有空散播这种事?而汉佛他们既决意包庇彼丘,也必然不会是从百川院流出去的。 合着是叶姑娘。 她在东海之滨亲眼见到自己毒发,结合席岑所说佛彼白石的奇怪反应,得到的推论。 “此事,你不必过问。” 李莲花轻描淡写带过,席岑也明了恐怕是确有其事,便不再追问。 他也丝毫不怀疑,碧茶之毒是奈何不了门主的——所以连他是否解毒也没有多问。 “再后来,叶姑娘预言了几次粮价波动,让米铺的生意扶摇直上。”席岑皱着眉头道:“我虽不信什么鬼神之力,但她所言确实十分神准。” “所以她笃定门主无事,我们也就跟着抱了希望……可能想到的地方都试遍了,总是失望。” “后来,我们提供不出来关于门主的新信息,叶姑娘也就不再联系我们了。” “不过我知道她一直都在找您——大概是第四年的中秋边上,她主动来找霓裳,失魂落魄地,可把我们都吓坏了。” “她一见着霓裳就抱着她放声大哭,我只好避开。后来她哭到心疾发作,我被霓裳吼着去找郎中,正好瞥见……她手里攥着您原先那枚门主令。” 李莲花睁大了眼睛。 “我当时还以为她是找到您了。” “可她缓过来以后才说……是在当铺里赎回来的,还勒令我和霓裳不准说出去。” “然后我们就又开始沿着新的线索去找,可当票上的名字太大众化,光小渔村里就找到四五个……” 李莲花哭笑不得。 他当那块门主令的时候实在纠结,虽然想着一有钱就赶紧赎回来,但又害怕如此惹眼的东西会引来仇家,所以既没有使用‘李相夷’也没有使用‘李莲花’,而是随便编造了一个假名。 说来可笑……那时候他总担心那块令牌等不到自己去赎,便会被人买走,所以日日都故意‘路过’当铺,忍不住去看它是否还在那里。 可直到他攒够了银子,离开了小渔村,那块令牌依然在那里无人问津。 反而是他临时编造的假名字,却把唯一认真找他的叶姑娘支到了天南海北…… 她不会想到是李相夷自己当掉了门主令,又有钱却一直不去拿回来,只会觉得那人或许是最后见过李相夷的人。 她一定失望了好多回。 席岑看他神色动容,眼眶微微发红,先前的猜测更确认了几分。 他大着胆子问:“门主……您如今喜欢叶姑娘,是吧?” 李莲花淡淡一笑,坦然承认道:“是。” --- 恭喜花花不再自欺欺人了。 第150章 她终于可以穿最漂亮的衣裳去见心上人 “姑娘,我这些年新研究了好几个妆面,要不要给你都试一试?” “别!”叶灼断然拒绝,“我可只能给你半个时辰。” “哦,也是,总不能让李门主等大半夜——可我必须得给姑娘画个最好看的,半个时辰可不够!”绿夭一边在叶灼脸上铺粉,一边絮絮叨叨:“姑娘在李门主面前怎么可以这么素淡?就算天生丽质也得好好打扮呀!要我说,姑娘太不爱惜美貌了,乔姑娘——” 霓裳无语道:“绿夭!” “哦。”绿夭瘪瘪嘴,“我就是说事实嘛,姑娘当年是名满大熙的花魁,哪一套衣服妆面不风靡全扬州呀?可是李门主就见过那么一两回——我都替姑娘可惜。” 她说着撅起了嘴巴,好像对李门主的有眼无珠很有意见。 “现在李门主看您了,更应该好好惊艳他一次啊!”绿夭看着铜镜里的叶灼,充满干劲地挽起袖子,“姑娘你放心,我的手艺不说天下第一,扬州城第一肯定是没话说的!不让李门主看得呆住算我输!” 叶灼只觉得好笑。 小丫头胜负心挺强。 “李门主哪是没见过美人的?”霓裳就比较会说话,“就算看得呆住,那也是因为是姑娘,不是因为你手艺好。” “好吧好吧,我就做个锦上添花的就满足啦!”绿夭还是很开心,摇头晃脑地动作,“姑娘你别动,让我好好看看什么妆最适合今夜!” 叶灼像个任人摆弄的娃娃,端直地坐在那里。 绿夭替她把头发散下来,拿起珠钗对着镜子比了比,好像都不太满意,“姑娘你等等,我去取件东西!” 等她捧着一条樱粉色的薄纱裙子出来,叶灼愣住了。 那是她十五岁及笄礼时,袖月楼花重金从市舶司订做的裙子,花了足足八千两。 其实她很喜欢这条裙子,几乎是第一眼就爱上了——它是为她量身打造的,极力凸显她作为女子的美丽,又不夺去她本身的光彩。 妈妈在旁边喋喋不休地介绍这裙子用的霞影纱,是什么小国的贡品,刺绣是苏州哪位大师的手工,罕见的双面绣…… 她听不进去,只伸手摸了摸衣架上薄如蝉翼的裙摆——一层掀开还有另一层,足足二十一层不同深浅的红粉轻纱。 柔软地像一朵云,透出层层叠叠的粉色霞光。 她知道除了自己,再难有人能驾驭这条裙子。而自己见过它,必然也会觉得衣柜里其他裙子都黯然失色。 十几岁的女孩子,克制不住天性里的爱美,无法说出拒绝它的话。 可是,这条裙子衬她人生最美的一刻,却是为了昭告天下——她跟这条裙子一样,是件华美贵重、价值万金的物品,该属于世上最有钱有权势的男人。 所以她对这裙子的感情很复杂,只穿过那一次,就锁在了柜子里,后来离开袖月楼也毫不犹豫地丢弃了。 但绿夭心疼地要命,特意跑回去把它收了起来。 “绿夭,你让姑娘穿十几年前的衣裳啊?” “这衣裳再过几十年也是一等一的漂亮啊。”绿夭小心翼翼的捧着它,生怕刮到什么地方扯拉丝了。 “绿夭,可我不是十五岁了呀。” “可是姑娘今天比十五岁的时候更像小姑娘。”绿夭自信满满,“你相信我,这套衣裳配桃花妆,让李门主重新看看十五岁的您不好吗?” 叶灼也被她说得有些心动。 李相夷没有见过她最美的时候。 她想让李莲花见一见。 “姑娘你别动。” 叶灼的眼睛特别敏感,上妆时总控制不住眨眼,绿夭只要将她的头一把按住,自己扒着她的眼睛上妆,“忍一忍,想想李门主!” 霓裳看着姑娘安安静静任绿夭摆弄,一点脾气都没,突然很是感慨。 她其实很早就看出姑娘喜欢李门主,但很有眼色地装作不知。 只有绿夭那个缺心眼的,天天在姑娘面前说李门主千般好万般好,又聪明又厉害又重情又温柔,乔姑娘好幸福——心怎么能那么大! 那时姑娘总是一副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的模样,偏别人说起李门主的时候会不自觉侧耳去听,装作不在意,却会在听到关于他的风流韵事时微微勾唇。 有李门主出席的场合,她总会比平日打扮得更精心些。若是他没有来,便一整晚心不在焉。而若是他来了,她也会故意不看过去,却将自己眼前闹出不大不小的动静,惹得人来看热闹。 她从前一个人懒于梳妆,无论春光秋色,只会窝在小阁楼里看书。遇见李门主之后,总是得了空就扮男装偷溜出去,不是去小青峰就是去东市,凑各种热闹。 有天,四顾门传出小道消息,说是李门主准备向乔姑娘下聘了。 她终于忍不住问,姑娘,你今日难过吗? 姑娘坐在窗前发呆,没有问她如何知道,也没有否认,只是说:“想也无益……不必多言。” 喜欢一个不可能的人,究竟是让本就黯淡的日子变得更甜还是更苦涩? 她看姑娘那样伤神,发誓自己这辈子绝对不要爱上男人。 如今真好啊。 或许十年前对李门主来说是人生最繁花似锦的日子,可是眼下对姑娘来说才是她一辈子最好的时候。 她可以毫无负担地穿最漂亮的衣裳去见心上人。 ---- 绿夭推门进来,笑嘻嘻说“李门主,我要给你个惊喜!”的时候,李莲花还不知道她在说什么。 等到叶姑娘踏进来,他确实一愣,甚至忘记了回绿夭的话。 他好像回到前夜的梦里,又或者是梦里十六岁的叶姑娘踏进了现实——她穿着梦里那身做花魁时的装束,裙摆摊开如桃花怒绽,腰身被一条白绸带勾勒出玲珑曲线,外面披了一件曳地的白色云锦长袍。 唯一不像的地方是她没有高高昂着头,大方浅笑,问他“李门主别来无恙?”——反而是微微低头,露出娇羞又期待的、小鹿般的眼神。 她眉眼间毫无这十几年岁月留下的痕迹,甚至比他第一次见她时看起来更加青春年少。 绿夭那妆好似化了,又好似完全没有化——她把十六岁的叶灼从时光里带回来,落在了他眼前。 小白花6(答谢虚妄1103老师) 温柔静谧的夜里,满楼春色。 他一手将她双手抬过头顶桎梏在榻上,随便扯下发带绑了,另一手环过她的脖子,将她颈后的肚兜系绳挑开。 叶灼猝不及防,惊叫道:“李莲花——” “嘘。” 李莲花竖起一根手指,微微含笑。 “阿灼吓到了?” 叶灼简直目瞪口呆! 李莲花随即冲她歉然一笑。 那种笑是小白花偷摸把药倒掉又被她发现之后惯用的撒娇手段,而且他喊她‘阿灼’。 叶灼从震惊莫名变成了毛骨悚然。 难道老狐狸一直都在装吗? “你——你——究竟何时?” “究竟何时醒来?”李莲花轻啧一声,“你不是巴不得我醒不来吗?” 叶灼不知该答些什么好,咬唇不说话,用眼睛瞪他。 你这个没!良!心!的!老!狐!狸!! 李莲花俯看身下人含嗔带怒的模样,只觉得可爱。 他喜欢叶姑娘很久了,从前……只是不得不克制。 每每对上她的目光,却要克制着不去回应,其实很难的。 眼下压在心头十数年的毒解了,又是洞房花烛、春宵一刻,他只觉得心情舒畅,行事突然极度随意起来。 他喜欢叶姑娘每一番模样,尤其是不为外人所知的那些——乱糟糟、说梦话、发脾气、喝醉酒……他都觉得可爱非常。 还有梦里古灵精怪、颐指气使、撒娇邀宠的小叶子,他也很想有天能在现实里看见。 所以他其实能理解叶姑娘喜欢他的不同模样,也并不介意。 只是觉得,逗她很有情趣。 所以他用左手按着她的双腕,只用了微微的一成力,其实很容易挣脱,却用居高临下地傲慢眼神封住了她的挣扎—— 叶灼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他,也没面对过这样无措的自己。 慌乱和兴奋并存,占有欲和恐惧交织,让她身体微微颤抖起来。 “哦?你怕我啊?” 李莲花缓慢地自下而上抬眼,目露戏谑。 “连我都怕,还敢招惹李相夷?” 他一面说,一面将右手食指的指尖从她心口缓缓下移,笔直地划过肚脐、小腹、耻骨,最后停在一处隐秘之地。 他感受到身下人本能瑟缩了一下,身体防御性地绷紧。 叶灼感觉心要跳出来了。 李相夷的指力,可以轻易而精准地划破皮肤——她见过他用这样的方式剖开尸体——现在她感觉在被他用目光凌迟。 她从里到外每一寸,都在沿着这道指痕,被迫翻开给他看。 她承受不来这种恐惧,伸手去抓他的衣袖。 若是李相夷,恐怕会毫不留情地嘲讽她,却止住动作等她自己缓过来。 若是李莲花,或许会回握住她的手,轻拍她的手背,让她别怕。 若是小白花,大概会直接手足无措地拥住她,在耳边反复说:“阿灼,不怕不怕,我不动你,你不要哭。” 可是李莲花的反应完全在她意料之外。 他放松了钳制住她的左手,转而捧起她的左脸颊,直直看进她眼底。 “阿灼,我们成亲了。” “我是你夫君。” “所以别抗拒。” 她的眼泪直接滚落在枕头上。 他俯下身吻去她眼角的泪,而后刻意换了低沉蛊惑的嗓音。 “放松点,交给我。” 叶灼闭上眼,仰着头,深呼吸,努力放松身体。 但这样会让感官更加敏锐。 “阿灼,你看着我。” 李莲花独有的轻描淡写和从容不迫。 “不许躲。” 李相夷独有的居高临下和强势侵略。 “阿灼不是喜欢我吗?既然喜欢,为什么会怕得发抖啊?” 小白花独有的清纯懵懂和撩人媚态。 他音色切换地太流畅,手上的动作也随之轻重缓急十分不同——她要疯了。 她只觉得自己是被三个人同时盯住的猎物,退无可退、避无可避。 他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都叫她心弦颤栗,想要求饶。 第151章 怎么突然都开始咳嗽? “哇塞,李门主真的看呆了耶!” 绿夭用胳膊肘戳霓裳两下,凑她耳边兴奋尖叫。 她极力压低了声音,怎奈李莲花耳力好,听得一清二楚。 他也只是笑笑,并不反驳。 他知道叶姑娘也能听见,而且会开心。 “杜姑娘的手艺确实冠绝扬州,能把美人本身的神韵烘托得淋漓尽致,还能折射出她在不同阶段的光彩。”李莲花真诚地夸道:“实在厉害。” 他一句话捧了两个人—— 绿夭眼里直放光,捏着拳头无声尖叫了好几下,想要原地跳起来。 叶姑娘则眼神晶亮看着他,缓缓绽开一个极为动人的笑来。 “你觉得好看吗?” “当然。”李莲花笑意很深,“很衬你,你就该是这个模样。” 她原本是有些忐忑的。 这条裙子是她十五岁的惊艳,后来也再没有遇见过比它更能牵动少女心事的衣裙——但如今她已经二十七了,这个年纪在风尘曲里都已经是美人老去、不复韶华的叹惋,再去穿少女衣裙总觉得不合时宜。 可这又是她人生第一次,穿最美的衣服去见喜欢的人。 她想给他看自己最美的模样,又怕自己不够美。 叶灼永远都记得,年少时跟阿姐斗得天崩地裂,明里暗里较劲好像就是她们人生最重要的事——可突然有一天,阿姐眼里没有她了。 阿姐穿了从前不穿的樱粉色长裙,将剑换成了玉笛,化了一个时辰的妆,又编了一个时辰的头发,满心欢喜地去见梁公子。 她永远都记得她从门里一步跨进辽阔的春色中,衣袂翩飞,发尾坠的银铃在风里叮当作响。 她那时还不懂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滋味,却因此开始喜欢粉色、银铃、飘带和曳地长裙。 事实上,她和阿姐都并不适合粉色—— 叶瑾的脸棱角分明、英气十足,属于很硬的骨相,又常年亲自执政,举手投足都是上位者姿态,端庄典雅的正红色更衬她。 叶灼的脸盘小而尖,眼尾细长上挑,天生柔媚无骨,像话本子里的玉面狐狸——袖月楼的鸨母很会看姑娘,给她挑的衣服多半都是素白飘逸的,清纯破碎、惹人怜惜。 可她讨厌温婉清纯。 她内心真正渴望的一直都是天真娇俏、随性肆意。 李莲花突然说:“你要不要试着转个圈?” 叶灼顿时愣住了。 他看向她的眸色很深,并不像是调侃,好像真的打算让她转个圈给自己看。 其实李莲花是想起梦里见过的小阿灼——她也试过这条裙子,刚穿好就迫不及待地提着裙摆转了一圈,连声问他“好不好看呀,莲花哥哥?” 那个她是自己觉得很好看,仰脸讨要夸奖,而不是心怀忐忑,问他的看法。 他很想回到她还没有受过任何伤害的时候,好好保护她一次。 于是他就突然这么说了。 叶姑娘一愣,随后真的提着裙摆在他面前转了一圈——虽然不似梦里的小阿灼那样转得很快、故意将裙摆甩飘起来,但整个人仍像是一朵突然盛开的花。 叶灼停下来之后,忽然就笑了。 她在这么多人眼前做了如此孩子气的举动,实在是有失身份。 “呐,这样正好。”李莲花也跟着笑了,点评道:“太端着,可就失了这衣服的精髓。” “李门主真是太厉害了,我刚就觉得缺点什么!”绿夭极为捧场,立即转头对叶灼说:“姑娘,我说你要可爱一点儿好吧?年龄根本不是问题!” 叶灼有些尴尬。 “还有你就是应该多打扮,再美也得打扮呐?”绿夭嘴一张就停不下来:“谁能不喜欢看美人,而且不是你自己说的,李门主看人就喜欢看脸!” 李莲花猝不及防,“咳咳……” “诶,对了!”绿夭突然想起来什么:“姑娘你跟李门主还没成亲吧?你们什么时候成亲?你出嫁的时候我必须给你画一个全天下最美的妆,把什么什么什么都比下去的那种!” “咳咳咳咳咳——” “咳咳……” “你们怎么了,怎么突然都开始咳嗽?” 第152章 区区碧茶,怎困得住我相夷太剑 本章标题源于我个人一个写作癖好,我喜欢用原剧台词在不同场合下变成完全不同的观感——所以不用担心,不是花花遇到危险了。 ———— 霓裳是个比较有眼色的,听了这话简直想扶额。 她一早便看出姑娘跟李门主之间有情意涌动,但还未到火候——有点像她跟席岑开始时那样,彼此有意,但就是没有戳破那层窗户纸。 从前也有很多人起哄她跟席岑,可一开始她没有准备好,也不知道席岑是不是值得托付终身,总是急切地否认,还转而对他凶巴巴的。 后来则是席岑自己别扭退缩,她反倒变成了主动的一方。可席岑心里有疙瘩,任她暗示地多明显,他也故意不接茬。 所以最后她鼓起勇气跟他求亲——那真是她这辈子做过最勇敢的事了。 也很值得。 但姑娘的情况可能不太一样——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姑娘跟李门主这段感情,掌控权全在李门主手上。 那场剑舞让全扬州都知道姑娘思慕李门主,他自己只会比旁人更清楚。 而姑娘那样的性子,替她遮掩身份又不逼他表态,肯定是有什么隐情。 若他有顾虑,无法正面回应绿夭的话,势必伤害姑娘。 绿夭,你哪壶不开提哪壶的本事真是有长进! 绿夭接到霓裳的眼刀,还有些不明所以。 怎么了? 姑娘成亲难道不希望我去吗?我给姑娘丢脸了吗? 霓裳被她这副天真困惑弄得哭笑不得。 这没心眼的小丫头,从前就喜欢在姑娘面前说些戳人心窝子的话—— “李门主真是万里挑一,啊不,十万里挑一的好男人!姑娘你绝对是对他有偏见!” “哎呀,真羡慕乔姑娘,命那么好,还长得那么漂亮!” “我们到底为什么不去四顾门?怎么看都比袖月楼好一百倍啊?” 然后姑娘就会露出‘绿夭,你是不是很闲?’的表情。 叶灼无法回答这话,只好看向李莲花。 她的牙尖嘴利连李相夷都招架不住,偏只遇到过绿夭这一个克星——小丫头从小就会问出一些让她哑口无言的问题,还经常是连珠炮。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这大概就是一物降一物。 李莲花同样也被这一句突如其来的‘催婚’扎中——小姑娘那句不经意的话好像变成了一把尖利的刀,将他从中剖成了两半。 为什么要否认?为什么不娶她? 可是,剩下的时间那么少,怎么给她承诺。 自欺欺人,我何时变得这样畏手畏脚? 若是在她最幸福的时刻离开…… 呵,阿灼又不是小孩子了,何况——区区碧茶,怎困得住我相夷太剑? 李莲花被冒出的想法惊到,下意识看了叶姑娘一眼。 她也在看他,眼里有隐隐的期待。 那模样和梦里的小阿灼重叠起来,仿佛她的声音从梦里传了出来—— “因为我真的很喜欢相夷哥哥呀,我最大的心愿就是能跟相夷哥哥有个小家。”她摆弄着小花苗,笑盈盈地仰脸问他:“你会不会觉得我很没出息?” “爱一个人怎么会是没出息呢?很了不起才对。”梦里他伸手揉了揉小阿灼的发顶,“被你爱着是他走了大运。” “我也觉得!哼哼,他能娶到我绝对是赚大了。”小阿灼得意地摇头晃脑,“莲花哥哥你也要好好珍惜另一个我呀。” 李莲花冲她一笑,微微偏了下头,目露询问。 叶灼以为他会找个托词,或是转移话题敷衍过去。老狐狸可会插科打诨了,糊弄绿夭这种只有三秒记忆的小丫头绝对手到擒来。 她用不着替他解围,看向他只是因为心里那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 可是她从他眼里看到的是十分真诚的询问——你觉得如何呢? 她怔怔地看着他,生怕自己会错意。 但是李莲花已经知道答案了,他收回眼神,不自觉牵了牵嘴角。 “那,就提前谢过陆姑娘。” ———— 小鱼复苏进度20%。 花花的反应我纠结了好久,本意不想在这里确定心意,但写的时候完全掌控不住局面,就是那种压不住李相夷往外冒,从花心里一直冒到我笔尖的感觉。 这样发展会让我很多存稿变成废稿,我中途挣扎想要拉回大纲,甚至跑群里去问应该怎么处理,还有热心小天使提了很多方案给我,但我最后都没采纳。 到这个份上了,除非神降危机来打断局面,花的任何敷衍搪塞都显得矫情或逃避,感觉会有损他的魅力。 所以就让小鱼做主啦! 第153章 小鱼翻身 “啊?”绿夭兴奋地尖叫起来,“啊!啊啊啊啊!姑娘——” 叶灼耳旁是擂鼓般的心跳声,根本没有听见绿夭的尖叫。 然后她开始感觉有些呼吸困难,血色。 不好。 她不能大喜大悲——万一,要是因为这个心疾发作,岂不是大笑话? 她赶紧屏息静气,暗自运功。 李莲花偏头看她一眼,突然发现叶姑娘呼吸急促,唇上血色渐褪,立即反手扣住她的脉门—— “怎么了?” 他的脸近在咫尺,叶灼感觉刚刚怦怦乱跳的心忽然又不跳了。 扬州慢注入,像一汪温水抚平她体内躁动不安的真气——原本扬州慢是不会跟任何真气纠缠的,但因为她体内本就是扬州慢与混元真气同存,外来真气甫一进入便和原本的扬州慢融在一处,牵着她的真气游走。 叶灼不好意思说自己因为情绪波动太大差点引发心疾,只好摇头道:“没事。” “当真?” 她有些羞恼,想尽快翻过这个话题,嗔他一眼道:“我又不是你,才不会强撑。” 谁知这一眼又让她心里猛地一跳。 他因为着急略略皱眉,那模样不太像李莲花,倒有几分像李相夷。 而后她抖了抖手腕想要挣脱,但没能成功。 他扣住她手腕不松开的强势,也有点像过去说一不二的李大门主。 “我没事,你别浪费内力。” “这点儿?”李莲花轻笑一声,斜眼觑她:“那我收回来?” 一瞬间,她形容不出的感觉——这简直是在拿她的心跳弹琴。 李莲花不会这样笑,也不会用这般不屑的口气说话。 叶灼暗道,再这样下去她该变成被看笑话的那个了。 “李门主李门主!!既然你这么好说话,那我还有一个不情之请!”绿夭激动起来完全顾不上其他,硬插进来道:“你如果什么时候给我们姑娘舞剑,能不能提前告诉我,让我占个前排的位置啊?” ? 李莲花十分好笑地看她。 绿夭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全然注意不到姑娘和李门主之间的微妙互动,只想把遗憾一次填平—— “呜呜呜,我上次错过你给乔姑娘舞剑,悔得抓心挠肝了好几天!” “当时听说你折梅送给四顾门的女孩子,人人有份,我差点都哭了!我是真不明白姑娘当年为什么不去四顾门,她不稀罕可以送给我呀,我可稀罕……” “还有——” 霓裳看不下去了,一把捂住她的嘴往后拖走。 有没有点眼力见了还?! “李门主和姑娘的事,你夹在里面裹乱干嘛?” “我不是添乱啊,需要我我可以烘托气氛,给姑娘补妆拎东西。”绿夭挣扎着呜呜呜道:“实在不需要我还可以蹲在旁边藏起来,保证不发出一点声音!” 提起年少轻狂事,李莲花会觉得——“啧啧啧,没眼看,没脸听,还好没人认识我,速走速走。” 但是李相夷不会。 他很享受被人敬仰崇拜,当初有些花楼的姑娘大胆夸他,他甚至会因为心情好而在酒席上耍个剑花。 后来李莲花听不得这些,是觉得自己被那些并不入心的赞扬捧得太高,最后自食其果。 风流换一种说法是轻浮。 风流换一种说法是铺张。 骄傲换一种说法是目中无人。 他从来都是他自己,可世人眼中的他却因为是‘天下第一’或‘无名之辈’而截然不同。 江湖上提起李相夷,至今仍是一片崇敬赞扬之声,但他心里并不引以为豪,甚至觉得有些讽刺。 那么多人崇拜李相夷,旁人说他一句坏话都能惹得大打出手,怎么一朝落海失踪,却竟然没人找他呢? 就连平日跟在他身后不停喊‘门主’,活像个小尾巴一样的石水,也在云彼丘和他之间做了选择。 到底是倾慕李相夷,还是倾慕天下第一的风光。 他从来都是为了更好的武林,为了庇佑普通人,剿匪救人、平事翻案分文不取——明明平日里都说四顾门如何如何好,怎么出了事就成了‘争来抢去,祸害别人’? 其实在他们眼里,这些事一直都是沽名钓誉、表面功夫,因为他是武林盟主,才被违心美化成侠肝义胆。 他是有多天真可笑,竟错把世人对上位者的追捧当成自身的魅力,还沾沾自喜、引以为豪,觉得自己跟那些一朝功成名就便趾高气昂的俗人不一样。 所以方多病每每说李相夷如何如何,他都忍不住要反驳。 你哪里知道李相夷是什么样子。 你只是需要一个寄托,便故自把你认为好的特质都强行安在李相夷身上。 他若真是桀骜不驯、冷酷无情,你当如何呢? 他背不起你的期待,也没有这个义务。 你为什么不自己去做那天下第一,去重建一个了不起的四顾门? 那时你根本不必告诉别人你是李相夷的徒弟,你要替他撑起四顾门,天下人只会觉得你如此厉害,那你的师父一定是不凡之辈。 可他的修养让他没法说出这些略显刻薄的话来。 他只好说,“这做人呐,不能老活在别人的期望里。” 对方多病,也对自己。 知己不可强求,也不必为做别人眼中的完人而委屈自己。 可是人的天性就是会享受崇拜啊…… 所以现在绿夭一脸真挚,甚至把自己说得一把鼻涕一把泪——他觉得怪好笑的,一点也不反感。 大概是因为,她确实单纯没心眼,所以显得格外真心实意? 叶灼扶了扶太阳穴,“我忘了告诉你,绿夭的心智跟年龄不大匹配。” 李莲花却道:“挺好,正是她可爱的地方。” 没错,他觉得绿夭挺可爱。 旁人评价李相夷折梅舞剑,要么赞许风流倜傥,要么嫉妒过分招摇。 但绿夭会说——啊,李门主长得如此好看,还愿意主动出来给别人看,真是大好人。 旁人看出李相夷交朋友喜欢看脸,只会说他以貌取人、华而不实。 但绿夭会说——啊,李门主喜欢看脸,那还不赶紧画个漂亮的妆让他多看两眼! 怪不得叶姑娘喜欢逗她取乐。 “我也这么觉得。”叶灼很高兴他能欣赏绿夭的孩子气,“虽然有时候会让人无语地想要甩手就走。” “啊。”李莲花抬手摸了摸鼻子,“当然,还是说别人的事更好。” 他瞥了一眼叶姑娘,意有所指。 叶灼还没反应过来——老狐狸已经开始想着怎么把话题引向她。 李莲花很满意地想,绿夭估计会把十六岁的叶姑娘扒拉地体无完肤。 (本章叶子:被人撩到心疾发作,我会沦为武林笑柄吗?) 第154章 李门主喜欢吃糖? “笃笃笃。” 外头传来叩门声。 绿夭开了门,外头是个细声细气的小姑娘,打扮得很朴素却十分得体,脸上还画着淡妆。 “杜姐姐,我东西买来啦。” 绿夭接过她手里的大包小包,然后回手一巴掌拍在她背上,佯怒道:“不许含胸,说了多少次要大胆展示自己的美,我还羡慕不来呢!” “好、好的。” 叶灼这才发现这小姑娘发育地很好——绿夭说她十三岁,身高却看着有十五六了,而且曲线非常傲人,只是自己习惯性缩肩含胸,好像故意要降低存在感似的。 她非常能理解,大胸、细腰、丰臀这种特质,在扬州被公认为美人标配,能撑起华贵的衣裳,所以绿夭说自己羡慕不来——但在小地方反而会招来闲话,被贴上不知检点、勾引男人之类的标签。 而且小姑娘虽然身材上佳,但五官算不上美人,常年干重活皮肤粗糙,气质又唯唯诺诺的——若是大方展示身材,难免被说成东施效颦。 她若真被卖进青楼,伺候当红姑娘嫌上不了台面,也不会被当做苗子培养,很可能就沦为那种最底层的妓女。 霓裳也转过去,笑着对她说:“放心吧,你们杜掌柜可是有后台的。要有人敢对你动手动脚,你就用尽全力给他一巴掌,立即大声斥责他不要脸。” 小姑娘一脸‘啊?我可不敢’的表情,愣在原地。 “没错。”绿夭很认真的跟她说,“你越胆小怕事,越会招来??腌臜人!等不忙了我就把你送到霓裳姐姐那调教两个月,什么时候跟她一样可以当街骂退二十个大男人什么时候回来!” 李莲花忍不住偏头笑了。 霓裳真是深得叶姑娘真传,这当街骂退二十个大男人……场面一定很劲爆。 叶灼也看了一眼霓裳,目露惊讶。 一会儿问问是什么事儿,能惹得我们霓裳发这么大火。 只有霓裳不满道:“绿夭,你说得我像个泼妇!” “你本来就是。”绿夭随口一答,“整个平康坊谁没听过你用沸水泼客人的战绩啊?” “……” 此言一出,全场沉默。 小姑娘看向霓裳的目光充满了……惊诧与恐惧。 李莲花望向叶姑娘,这是什么事儿?后来如何了? 叶灼用眼神回她,回去告诉你。 “阿柳,你跟隔壁姜姐姐说一声,今天歇在她那里吧,我有客人要招待。”绿夭冲她抱歉一笑,从腰间荷包取出一些碎银塞进她手里,“给姜姐姐买些礼物,早点休息。” “好的。” “姑娘,李门主,你们今晚不急着回去吧?” 绿夭关上门,将包裹里的食盒一件件往外拿。 “我刚让阿柳去买的干果蜜饯,哦对,还有我之前买了个炉子,准备学洛阳那边流行的围炉煮茶!” 她又从屏风后头的柜子里搬出来一个不大的铜炉。 “正巧咱们好久没见了,今晚好好聊聊行不行?” “行呀。”叶灼笑着应了,然后看向李莲花,“亥时回去行吗?” “你想玩晚一点也没关系,明日巳时三刻前能起床就行。” 李莲花体谅她难得跟故友相聚,想彻夜聊天也是常情,就主动表示愿意多陪她一会。 “那霓裳姐姐和席岑哥哥呢?” “我们也差不多亥时回去,不耽误你明早开门。” 绿夭开心地双手一拍,“啊,那还有一个时辰呢!足够了!” 然后她就发现,她不会弄那个炉子,找不着填炭火的地方。 “哎、哎??我买的时候不是这样——” 李莲花凑过去看了两眼,伸手一拨,然后十分熟练地把火生起来了。 绿夭惊为天人。 李莲花自然地拿了把扇子,叶灼更加自然地过去把花生、红枣、桂圆、橘子摆了一圈,还特意把花生摆在了远离李莲花的那侧。 霓裳也没闲着,去烧水煮茶。 席岑因为腿脚不便,霓裳就让他把食盒里的点心摆个盘。 “哎呀!”绿夭又惊讶道:“锦鲤记的桂花糕卖那么贵,居然只有四枚?” “锦鲤记的东西出了名的贵呀,当年袖月楼里其他姑娘不也经常买,你没留意过?他们家的东西一盒都是四枚。” “没有,那种东西我又不会买,哪想得到打听价格。”绿夭诚实道,“倒是我见过几次李门主排队,所以今天特意让阿柳去买。” 然后她小声嘟囔道:“二百二十文一盒,我以为起码有十枚呢。” 霓裳瞥了一眼李门主和姑娘,把那桂花糕拿到一边,压低声音说:“你不会以为李门主喜欢吃这个才特意去买吧?” “啊……难道他不喜欢吗?” 霓裳无语了好一阵,“稍微打听一下都知道,是乔姑娘喜欢吃他们家桂花糕……” 你这不是膈应姑娘和李门主吗? 可绿夭还是没明白,“但是乔姑娘出身那么好,她爱吃的东西一定味道不错吧?也不算不值。唔,就是只有四块……那你们一人一块好了,我等哪天想吃了再买。” 霓裳怜爱地看着她,心说小丫头怎么能这么笨又这么可爱呢? 她把食盒盖起来,不由分说往绿夭手里一塞:“收着,你自己慢慢吃。” 绿夭过去就是经常拍马屁拍在马腿上——姑娘在袖月楼不招人待见,她却很想替姑娘跟其他人搞好关系,所以把姑娘赏给她的东西都攒着,别人的婢女遇上什么事她会偷偷塞银子,可是从来都被人当成不值钱的讨好,其他当红的姑娘更是嘲讽她妄图小恩小惠笼络人心。 姑娘从来都不屑于跟其他人搞好关系,谁在她面前阴阳怪气,就会被当面怼得下不来台。 可是绿夭总在背后替她丢人,讨好别人又不被当回事。 若换了别的姑娘,肯定要嫌弃她笨。 叶灼其实也说过她很多次,不要试图跟小人搞好关系——但是绿夭在这件事上很有主见,她坚信再厉害的人也总有需要别人搭把手的时候,所以仍然替别人干份外的活、帮衬这个那个、主动分享自己研究出来的妆面。 所以叶灼觉得,像她这样一百次吃力不讨好,却还会一百零一次捧上真心的人,实在很难得。 她跟李莲花耳力都好,绿夭和霓裳的对话自然是听见了,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出不想让小绿夭心意白费—— 于是叶灼扬声道:“李相夷喜欢吃糖,你把你自己常吃的那种拿来给他尝尝!” “诶?李门主喜欢吃糖?” 第155章 天下第一爱吃糖 “是呀,怎么,天下第一就不能爱吃糖了?” 叶灼回得很自然。 李莲花一愣。 这话他几乎原封不动地对乔姑娘说过——谁说天下第一就不能爱吃糖了? “当然能啦,我就觉得糖是天下第一好吃的东西!” 绿夭欢呼着跑进屏风后面,捧出她的糖罐子,献宝一样往李莲花面前推。 “李门主你尝尝,这是上回波斯商队来时我一狠心买的,味道可别致了。” “这不同颜色的都是不同口味,波斯人真是心思巧啊。”她,“哎哎,你先吃这个,我觉得这个最好吃!” 李莲花伸手拈了一颗,举起对着烛光看了看。 李相夷从前喜欢吃糖豆,李莲花则吃饴糖和自己熬制的梨膏糖居多——不过手上这粒跟市面上的糖都格外不同,是一颗晶莹剔透的球,看着就勾人馋虫。 “啊,对,这糖在东市不远开了家店,每月初一都会办新品试吃——只要准确地猜中用料,当天买所有的糖都能打八折呢。” “哎呀,我虽然爱吃糖,可只是知道哪种好吃哪种不好吃,根本猜不出什么原料。” “不过李门主这么厉害,肯定都能猜中!我能不能跟你一起去买?这能省好多钱呢。” 叶灼扑哧笑了出来。 绿夭你可真是太有本事了! 你怎么做到句句戳李相夷肺管子,却让他无法发作,甚至不能有一丝不喜和不耐烦的? 李莲花味觉失灵,本来是件不愿提起的事,尤其不喜欢别人说他做菜难吃—— 李相夷则是个一掷千金的主,他可能会为了凑热闹去猜个一次,也不在乎能不能打折,更不可能为此还叫上一个小姑娘了。 但绿夭眼巴巴地指望他带自己去猜不同颜色的糖球是什么原料做的,嗯,还是为了省钱。 李相夷在她眼里到底是个什么形象? “嗯……那恐怕就要让你失望了。”李莲花笑得温和,“我也是个虽然爱吃糖,但只知道哪种好吃、哪种不好吃的凡人而已。” 他说着将手中那颗糖放入口中,闭眼细品了一下,“嗯,好吃。” 叶灼被他的装模作样逗得咯咯笑。 绿夭肯定分不出他说的真话假话了——或许以为万能的李门主如此平易近人,故意跟她拉近距离呢。 李莲花带着笑意,侧头瞥了叶姑娘一眼。 看她这样笑,就觉得来这一趟很值得。 “哦,李门主也没姑娘说的那么胜负欲强嘛。”绿夭转头又把叶灼卖了,“我就说,怎么会有人连爬树比不过猴子快都要生闷气?” 叶灼:“……” 霓裳实在没忍住,发出了一声极尖的笑声。 席岑憋笑憋得差点背过气去——他可不敢笑门主。 李莲花凉凉地斜她一眼,意思是,你都说我些什么? 叶灼有些心虚,小心翼翼地抬眼瞟他一下,又赶紧收回——活像一只做错事的小猫。 “就是……绿夭坚持说你是世所罕见的完人,我就……打了个比方。” “嗯。”李莲花意味深长地瞥她,“比方。” 还好笛飞声和方多病不在,否则估计要笑得掀翻屋顶。 绿夭丝毫没觉得自己说错话,再度语出惊人,“李门主就是又厉害又谦逊又有风度!姑娘你再鸡蛋里挑骨头,要嫁不出去的!” “绿夭!” “杜姑娘。” 李莲花冲她笑了笑,一下就把人笑迷糊了,对叶灼的警告视若无睹。 “你们姑娘原话怎么说的呀?” 第156章 李门主,你在做剑神以前有没有坏过牙? “我们姑娘说——” 绿夭学她当初的模样,往椅背上慵懒一靠,低头看着自己的指甲说话,“李相夷啊,骄傲易轻敌,胜负欲强,还死要面子——就是那种爬树没比得过猴子,还要装没事人等回家才关起门生闷气到睡不着觉的那种人!” 霓裳使劲捏着席岑的手臂,笑得整个人都在抖。 怎么说呢,话是原话,甚至绿夭还特意捏着嗓子来说——但同样的姿态姑娘做起来是风情万种,绿夭学过来就变成了东施效颦。 席岑人已经麻了。 谁敢这么说李相夷啊! 不是,门主夫人敢说,但他不敢听呐! 叶灼从没体会过这种背后说人坏话被抓包的尴尬,何况对方还是李相夷——顿时憋得脸都红了。 李莲花看见她这副模样,早也不生气了,只觉得好玩。 若是小阿灼,这会儿已经讨好地蹭过去勾他手指了,然后再仰脸撒个娇,说声‘相夷哥哥,知道错了,原谅我嘛’。 他年少时是真的吃一套。 其实现在也吃。 他心情好,又从罐子里摸了第三颗糖,品着甜丝丝的味儿看她局促——格外有味道。 “李门主,我就说这个糖超级好吃吧!你喜欢的话把整罐都带回去,我下个月初一再去买!” 叶灼原本没注意到他吃了几颗,被绿夭这么一提醒,立刻转脸看他:“你吃这么多糖?” 李莲花一脸无辜:“不多呀,我今日白天又没有吃。” “就是就是,三颗糖算什么多呀,再说李门主百毒不侵的,也不会吃坏牙,有什么可担心的。”绿夭像是想起什么可怕的事,捂着腮帮子‘嘶——’了一声,“诶,李门主,你在做剑神以前呢,有没有坏过牙?” 李莲花:“……” 绿夭实乃李相夷克星。 他默默收回了想摸第四颗的手,把糖罐放到了一边,还有些不舍——好久没这么在人前大方吃糖了。 “李门主不吃糖啦?” 绿夭有点儿可惜,好不容易跟偶像有点共同话题——不过很快又精神起来。 “那我们也别干坐着,要不姑娘想个好玩的游戏?” 叶灼稳坐花魁宝座,靠的主要不是美貌,甚至也不是才情——而是她总有很多新鲜有趣的点子,她想出来的酒令能把各种酒局、宴席的气氛炒热,又能照顾到全场宾客,还很擅长应付突发状况。 过了十几年,扬州风月场上流行的还是她当年的那些游戏。 “那我们就玩个有新意的。”叶灼眼珠一转,看向李莲花和席岑,“李大门主和席公子玩过麻将牌吗?” “知道,但没玩过。” 李相夷接触的酒局游戏,以酒令最多,其次是投壶、舞剑,十分风雅。而麻将牌是赌坊里才有的玩意儿,还不如骰子常见,所以他只是听说过罢了。 “见人玩过。” 席岑倒是去过赌坊,但他是不沾这些东西的。 反倒绿夭和霓裳对这种东西不陌生——袖月楼里的姑娘无聊时会玩,尤其是人缘较好的绿夭,三缺一的时候经常被喊去凑数。 “麻将牌吗?”绿夭两眼放光,“好诶!我这里正好有!” 她虽然很笨,又没有心眼,不会算牌也不知道别人要什么牌——但架不住她天生运气好。 叶灼几次撞见别人串通好了,互相使眼色想坑她的钱,但还没来得及发火,绿夭便自己开出了个天胡。 她嘴角抽了抽,装作没看见剩余几人脸上的菜色,大声喊绿夭去给她打水沐浴。 “不,咱们不玩麻将,只是用一下里面的牌。” 叶灼从一堆麻将牌里挑出三十张来,摆成三排给大家看。 “一到九万,一到九饼,一到九条,分别代表一到九,十一到十九,二十一到二十九。” “东风,西风,北风,分别代表十、二十、三十。” “我们五个人,打乱以后各自摸六张牌放在自己面前——但必须按照左小右大的顺序排列。” “然后从我开始,在剩下四人手中的牌里随便选一张去猜。” “如果恰好猜对了,就要把这张牌倒下来翻开。” “我们这样一直猜下去,直到最后一张牌倒下——猜中最后一张牌的人就是赢家。” 李莲花的脑子转得最快,一下就知道这游戏在玩什么。 记忆力、计算力,不巧都是他擅长的。 有点欺负小朋友的意思。 席岑和霓裳想了一下,点头表示明白了。 只有绿夭显然没听懂规则,眼里都是茫然。 “不行!姑娘你这个规则摆明了欺负我!” 第157章 爆料局(1) “怎么欺负你了?”叶灼一笑,“我定的规则可是最有利于你的。” “才不是呢,一听就知道是有利于李门主的!”绿夭一噘嘴道:“我根本都记不住这么复杂的规则!” 李莲花握拳放在唇前,低头笑笑。 叶灼看他这副表情,就知道他自己也觉得这套规则有意让他出风头,显示自己的聪明—— 哎唷,两个小傻瓜。 一个自作聪明的,还有一个自作愚笨的。 她瞥了李莲花一眼,却是对绿夭说话:“只是听起来复杂,玩一把你就知道其中奥妙了。” 其实她提出玩这个,真是为了照顾绿夭。 李莲花那么聪明的人,想坑他一把可不容易——不管玩什么,绿夭都很难有赢过李相夷的机会,除非他大意轻敌跌个跟头。 “不嘛,我要玩那种纯看运气的游戏!”绿夭坚决摇头:“什么击鼓传花呀,掷骰子比大小之类的。” “你没听说过江湖上最快的剑?”叶灼笑道:“李大门主那个手速,击鼓传花他想传谁就传谁。” “掷骰子比大小?他指风一弹,要大能有二十一点,要小能只剩一堆齑粉。” 绿夭顿时瞪大了眼睛,一副不可置信地表情—— “李门主如此清风霁月的人物,怎么可能跟我这样小朋友玩游戏还作弊!” “噗——” “唷,这你就不知道了吧。”叶灼含嗔瞥了一眼李莲花,“李大门主当年号称千杯不醉,可跟我这个不沾酒的小姑娘喝酒,还用内力作弊呢。” 李莲花无奈而宠溺地看着她。 真是越来越胆大了。 “原、原来李门主这么接地气啊……”绿夭干巴巴又带点委屈地说,“还是姑娘更了解他一点。” “那当然啦。” 叶灼丝毫没觉得这句话有何暧昧之处,却说得李莲花感觉心里突然被什么一牵。 “所以呀,李相夷在他擅长的领域决不会作弊,甚至他跟人比剑会让别人两手两脚呢——” “咳咳。”李莲花轻咳两声,制止她继续说下去。 绿夭也没追问,点头道:“那就还是玩姑娘说的游戏吧,要怎么开始?” “不急,我规则还没说完呢。” “刚说若是猜对,则要把被人猜中的牌翻开——” “但若是猜错了,就要回答对方一个问题。”叶灼嘴角不自觉弯起,“谁也不能看在交情上故意放水,若是大家觉得问题无趣,那双方都得说一件自己的糗事作为惩罚。” 李莲花顿觉不妙。 叶灼继续补刀道:“如果还不坦诚,就由旁人来帮他说。” 绿夭两眼放光,好像在说‘我来我来!放着我来!’。 此话一出,霓裳都有些心惊胆战。 席岑开始认真思考他有什么不能说的秘密。 李莲花心虚地不行,抬手挠了挠鼻翼,想要找借口推脱。 全场只剩下绿夭一个人心无挂碍地快乐。 “老规矩,从令官开始。” 叶灼深吸一口气,指向席岑最右手边的牌,果断道:“三十,也就是北风。” 席岑看了一眼自己的牌,摇摇头道:“不对。” 叶灼也知道,这一个盲猜的人最吃亏,能猜中的概率很低,所以特意选了席岑。 选绿夭,不知道会面临什么要人命的问题。 选霓裳,则很可能因为故意放水而两人都受罚。 选李莲花……她怕自己心疾发作。 所以只剩下席岑,猜错了他应该也会提一个稍微有眼色些的问题。 果然,席岑沉吟了几息之后,问:“叶姑娘,何时喜欢我们门主的?” 剩下三个人都充满期待地看过来。 叶灼也很坦荡:“从第二次见面,他邀请我去四顾门开始。” “啊!那么早吗?”绿夭瞪大眼睛,“那姑娘为何不去四顾门啊!” “就是因为喜欢他,才不好去啊。”叶灼用看傻瓜的眼神看她,“你呀,天天在我耳边叨叨李门主如何如何好,四顾门如何如何好,很煞风景知不知道?” 绿夭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极为懊恼地“哦”了一声。 “其实我们先前见过一次,闹得不太愉快。” 叶灼低头轻笑一声,露出回忆的神情。 “我说四顾门的公道冠冕堂皇,只管表面上的刀光剑影,看不见世道对无权势者的欺凌。” “但这世上大多数阴险卑鄙,都是弱滋生出来的恶。站在源头上的人向下游挥剑,只是满足自己的优越感罢了。” 一番话听得席岑心里发毛。 他很早就知道叶姑娘犀利,但不敢想象她当面对意气正盛的门主说如此刻薄的话——两人竟还能走在一起。 “可是李相夷跟我说,世道是不会自己变好的,权势永远会向下欺压。” “强者的行侠仗义是治标不治本,弱者的放任自流也只会让世道更差——但这不是全部。” “既然天道允许弱肉强食,那就意味着他这个最强者可以给所有人定规矩,从四顾门,到江湖,总有改变全天下的一天。” “我见过很多大侠,有伪君子也有真君子——但谁都想标榜自己仗义疏财、不慕名利。” “李相夷是我见过的唯一一个,不把天分和幸运当做清高的资本,反而当做一种责任的……英雄。” ---- ---插播一个紧跟时事的小剧场--- 灵感来源: 爱奇艺尖叫之夜之澳门机场,成毅被粉丝和路人一起挤成一张纸片人——然后他还伸出小手在空中挥舞,嘴巴叭叭叭叭试图指挥秩序。 但根本没人理会他哈哈。 于是我脑中出现两个小剧场—— ------- if相夷掐点穿越,一睁眼人山人海把他这样挤,还有人举着莫名其妙发光的东西怼他脸拍照。 小鱼oS:什么人!竟敢靠本门主这么近,有何图谋! (真气外放,震倒一片) 小鱼厉声道:“全都给本门主站好,闭嘴!” 粉丝oS: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怎么还演起来了,怎么这么帅!!!! 粉丝自发狂喊:“入我夷门,睡我夷神!” 相夷:?????? 不懂,但大为震撼。 -------- if花花掐点穿越。 花花oS:这都是在看什么热闹啊?值得这么多人挤成这样啊?我也看看去? 花花不动声色,挠挠鼻子,往旁边保安大哥那一侧身:“兄弟,请问……这是在干什么呀?” 保安大声维持秩序:“不要挤!不要挤!听见吗不要挤!!!” 花花主动往人群凑想看别人手机屏幕—— 花花挥手,看到别人手机屏幕里的自己也挥手——有几百个李莲花在挥手!诶这是什么神奇的东西!再试一下! 粉丝:“啊啊啊啊啊好可爱,他在干什么,他是没有见过手机吗?他在拿我的镜头照镜子!快怼他的脸!!!” 花花被突然伸长的自拍杆吓到——赶紧轻功飞起。 粉丝:“婆娑步!!!是婆娑步!啊啊啊啊他真的会武功!” 粉丝:“太快了没拍到,再来一个啊!” 粉丝:“威亚在哪里?现在威亚已经进化到这种程度了?” 不知道谁第一反应过来然后带头喊:“李莲花长命百岁!!!” 喊了几次之后变成整齐划一震天动地的——“李相夷天下第一!李莲花长命百岁!” …… 然而贴在玻璃窗上不敢贸然下来的前天下第一·花花内心oS:我一定是疯了,碧茶入脑出现幻觉…… 第158章 爆料局(2) 李莲花从来都不知道,原来叶姑娘喜欢他是在那么早的时候。 他其实很好奇,但一直都没立场去问——李相夷究竟是哪个时刻让你动心? 李相夷也算是阅人无数,对女孩子爱慕的眼光是看破不说破,却偏偏在叶姑娘身上没感受到一丝倾慕——感受到的全是敌意。 他摇头嘲笑自己。 真是太迟钝了。 那时候他以为世上最了解他的人是紫衿,而世上最爱他的人是阿娩—— 啊……希望今夜不要有人提起这笔旧账。 “我可没有遮遮掩掩啊,后面谁要是含糊其辞,可就要在脸上画乌龟了。”叶灼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李莲花,“该你了。” “咳咳。” 李莲花掂量了一下,选择了叶灼面前最左端的麻将牌,猜道:“一,一万。” 叶灼从善如流地伸出指尖一推,‘一万’便倒牌下来。 “不对,李门主绝对是作弊了!”绿夭很生气地蹦起来,“一定姑娘你给他使眼色了!” 叶灼一脸无辜道:“我真没有。” “不可能,连姑娘都猜不中的,怎么可能李门主一猜就中?”绿夭自信叉腰,“而且他为什么不猜我的,哼,你们俩是一家的,肯定有小九九!” 李莲花偏头闷笑。 “他是自己猜出来的。”叶灼无奈地把绿夭按坐了下去,“好了,我给你解释解释他是怎么猜的。” “嗯?姑娘你连李门主怎么想的都知道啊?”绿夭狐疑地在两人之间打量,“你是他肚子里蛔虫?” “姑娘和李门主是心有灵犀,会不会说话?” 李莲花忍笑了一会,主动说:“我自己来解释吧。” 席岑顿时看向他——门主从前带他们查案子,就是这样先把准确结论抛出来,然后让他们去验证,每次都让人惊叹是不是开了天眼。 可等他一解释,立马又恍然大悟,懊恼为什么自己注意不到这么明显的线索。 “这个游戏呢,第一个猜的人什么都不知道,只能赌运气。” “所以叶姑娘猜不准,不是因为她比我笨,只是因为她是令官。” “我想,她选择猜席岑的牌,就是因为知道自己大概率会猜错,想选一个不那么熟悉的人,以免被问到刁钻的问题。” 叶灼点头。 猜得真准。 “可轮到我的时候,就有了别的信息——你们觉得是什么?” 绿夭很快答道:“席岑那张牌不是北风呗。” “还有呢?” “啊?还有什么?” 李莲花笑得温淡:“再想想?” 席岑想了一会,突然说:“叶姑娘自己手里没有北风。” “对。”李莲花打了个响指:“如果叶姑娘自己有北风,就不会浪费一次机会去猜你的牌是北风。” “你最大的牌不是三十,叶姑娘的也不是,而我自己的牌里也没有北风——所以北风只能在杜姑娘和霍姑娘手中,是二选一的概率。” 绿夭立即“啊!”了一声。 “好聪明啊!我完全没想到!” 霓裳却疑惑道:“那李门主为什么没有在我跟绿夭的大牌中选一个去猜呢?” 李莲花淡淡一笑:“因为只有二分之一的概率呀。” 叶灼也跟着一笑,“早知道虚晃一枪坑你了。” 老狐狸假意一拱手,“那就多谢叶姑娘手下留情。” “这还是叶姑娘教我的——作为第一个猜数的人,要想有几率猜中,只能从最大的北风或者最小的一万开始。” “但事实上,大部分人会从小数开始猜。” “尤其是这个游戏里的一万不需要经过换算,而三十究竟是东风、南风还是北风,得想上一会儿。” “所以叶姑娘从北风开始猜,我便想——或许是因为一万就在叶姑娘手里。”李莲花看着她,自信一笑,“她若去猜别人手中的二万,就会将她有一万这件事暴露给我。” 绿夭睁大眼睛:“哎??有这么多门道呢??” 果然聪明人的世界我不懂。 霓裳一边听一边点头。 好厉害,不愧是李门主。 席岑在心里默默记下思路,试图举一反三。 果然门主就是门主。 “老狐狸。” 李莲花没好气的瞥她一眼,“没大没小。” “好吧,让你躲过一劫……”叶灼努努嘴道,“我们继续。” 下一个是绿夭。 “哎呀,我果然是运气好,刚刚李门主都把答案送给我了——霓裳,你最大的牌是北风对吧?” 北风应声而倒。 然后轮到霓裳。 她看着自己的牌,推断了好一会……最后认命地选了李莲花最小的牌,猜道:“二,二万?” 李莲花笑着摇摇头。 席岑看了她好一会儿,然后小声凑过去道:“其实你应该猜李门主最大的牌是不是二十九。” 霓裳跟他小声咬耳朵:“为什么?” “因为李门主刚刚说的呀——叶姑娘带头猜大数,是因为她手上有一万。” “那反过来想,李门主放着明确的二选一不要,转去赌叶姑娘手上的一万,这是想把大家的注意力拉回小数上来。” “那说明他自己手上的小牌很少,离一万很远呐。”席岑很有信心地说,“我猜他最小的牌恐怕也是五万六万起步,但最大的牌离三十很近。” “啊……这样。”霓裳有些明白规则了,“二十九不在我这,也不在你这……所以下一把你猜了李门主最大的牌,二十九在哪就很明显了——啊!姑娘这是算好了吗,轮到她的时候会有明确的答案?” “嗯……我猜是的。所以叶姑娘故意坐在李门主上位,可能是想耍心眼坑他。” “好有意思啊。” 叶灼伸手扣了扣桌面:“你俩交头接耳够了吗?” 霓裳坐直身体,一脸视死如归:“李门主问吧。” 席岑刚对叶灼手下留情,李莲花总不好为难霓裳,所以也问了个类似的问题—— “霍姑娘何时看上席岑的,我怎么都不知道?” 席岑带了点期待地看向霓裳,小声道:“其实我也想知道……” 霓裳扑哧一声笑出来:“你怎么那么迟钝啊?” 第159章 爆料局(3) “就是我为了姑娘的事去谢你那回呀。” 席岑一脸震惊:“这么早?” “嗯,就是那么早。”霓裳说着‘喜欢你’,表情却是满脸的嫌弃:“那天许多人起哄说你是看上我了才这么殷勤,我还没骂人,你就先面红耳赤地跟他们争辩起来,说拿女子清誉开玩笑非大丈夫所为——我当时就想啊,傻乎乎的,怪可爱。” 席岑大感困惑:“那为什么后来我想喊你霓裳……” “我不是说了吗,听起来像是喊丫鬟——” 席岑立刻情急辩解道:“我没那个意思!我只是想……显得亲近一点。” “我知道呀,所以我不是立马就告诉你我叫霍艳山吗?”霓裳没好气地白他一眼,用恨铁不成钢地口吻道:“意思就是让你喊我艳山呀!” “……结果你喊我霍姑娘。” 绿夭发出毫不留情地嘲笑声。 李莲花也是忍不住笑了。 席岑这孩子心眼太实了,霓裳说话又直来直去的,完全不像是那种心里弯弯绕的小姑娘—— 谁料叶灼在旁边幽幽道:“五十步笑百步。” 啊? 啊…… 李莲花想起梦里那个十七岁的李相夷——完全没比席岑好到哪里去! 他当叶姑娘的辛辣刻薄是针对自己,总想着在她面前显示自己厉害又有风度,好叫她折服,却没想过这种行为……其实怪没眼色的。 那么在意她的看法,抓住一切机会炫耀,想牢牢吸住她的注意力。 但却对她的情意一无所知,只打算跟她做朋友。 还跑去问她自己哪里让阿娩不满意。 嘶—— 不知道后来怎么样了? 虽然只是个梦,但他觉得那梦特别真,以至于像是看了一场自己为主角的戏,甚至还想知道后面如何了。 提早收到了乔姑娘的诀别信……还会错过她吗? 还会成为李莲花吗? 他情不自禁地偏头看向叶姑娘,她正在低头琢磨自己的牌,用指甲轻轻敲击着麻将思索,桃粉色的脸颊反射着烛光,唇角藏着一丝丝狡黠的坏笑。 其实梦里的自己已经被她吸引了,却浑然不觉,只当是跟她一起玩很有意思。 活该被气到一个人在屋顶喝闷酒。 “啊呀,席岑哥哥也太不上道了,等你求亲还不得等到地老天荒!”绿夭没大没小地拍拍霓裳,“还好霓裳一向胆大主动,要不是她跟你求亲,万一错过了多可惜!” 李莲花跟着点头。 然后就听绿夭继续语出惊人:“李门主就不会像你这么不解风情,诶,李门主你是什么时候跟我们姑娘求亲的呀?怎么好像都没有很大动静?” “噗——咳咳咳咳咳——” 李莲花差点当场把嘴里的茶喷出来。 叶灼摇了摇头,无语地给绿夭比了个大拇指。 不愧是你。 绿夭陷入困惑:“唔……难道也是我们姑娘主动的?” “咳咳……这个问题,可以等你赢了再说。”李莲花赶紧岔开话题:“席岑,该你了。” 老狐狸第一次玩游戏玩到心惊胆颤。 这下可一步都不能踏错了。 好在席岑很有眼色,立刻配合他转移注意力。 “那我猜门主最大的牌是二十九。” 李莲花把面前的九条放倒,“恭喜,猜对了。” 于是又轮到叶灼。 她可不敢招惹绿夭,思来想去,只有猜李莲花的最为稳妥。 这一局,她和李莲花不论谁猜错了,也不论猜错的是场上其他任何人的牌,都必然被绿夭追问“李门主是怎么求亲的啊?” 所以她还不得不掩护李莲花,主动把自己的大牌里有二十八暴露给他—— 她指着李莲花倒数第二张大牌道:“二十七?” 李莲花摇摇头。 叶灼也不算很失望,本来二十九和二十七都在他手上的概率就很低,她只想递个答案给他。 果然绿夭托着下巴道:“哎呀,太失望了,李门主肯定不会问跟自己有关的料——但是你们不能放水啊!如果我们不满意,要一人说一件糗事的啊!” 李莲花想了好一会儿,才发现自己不知道该问什么。 他最想了解的叶姑娘的过去,多半伴随着她不愿提起的伤痕——他不敢贸然触碰,更不愿在人前提起。 问跟自己有关的事,又显得太自作多情。 明明有很多的话想问她,却不知从何说起。 然后他突然灵光一现,问了个神来之笔的问题:“那日你用黄粱枕时,做了什么梦?” 绿夭当场抗议:“这算什么问题??” 却被霓裳一把捂住嘴巴,只喊出一声“这——”就偃旗息鼓了。 因为叶灼的脸突然一下像是木炭被火烧了那样,红得很有过程感。 第160章 爆料局(4) (晚上有饭局,所以先更一半,比较晚的时候还有一更不必等) 李莲花也没想到会这样。 他还觉得自己想到这么个好主意,非常机灵呢。 黄粱枕会让人梦见内心最渴望的‘可能性’,所以既不会戳中叶姑娘的伤心事,又能让他窥见真正触动她的场景。 说不定还能给他一些灵感,在重要场合派上用场…… 但看叶姑娘这种反应—— 李莲花有点拿不准了。 “我梦见……”叶灼深吸一口气,用视死如归的神情一闭眼道:“李莲花和李莲子一起帮我追李相夷。” 李莲花罕见地感到脑子转不动了—— 嗯? 啊? 叶姑娘希望他帮她追李相夷? 这是什么荒唐的场景? 不是,他凭什么帮她去追李相夷啊?! 不是说他现在这样也很好吗? 果然还是口是心非……觉得从前比较好? “啊?”绿夭一头雾水,“什么李莲花和李莲子?是姑娘打算给宝宝取的名字吗?” “咳咳咳咳——” 李莲花闻言差点一口气背过去。 他刚刚太震撼了,都没注意到叶姑娘说的是‘李莲花和李莲子’。 乍听起来,确实有点像一对龙凤胎双生子的名儿。 “门主?” 席岑也算是开了眼界了——看门主居然招架不住一个小姑娘,整晚上连续受惊,这实在是百年难得一见啊。 但他也很想知道,这李莲花和李莲子是什么情况…… 他好像听说过‘莲花楼楼主李莲花’,是个神医来着。 怎么,是李门主亲戚? 李莲花揉了揉太阳穴,他想起不久前费力跟百川院的人解释自己不是李相夷,还被迫喝了碗花生粥来自证,现在却要跟别人解释李相夷改了个名叫李莲花…… 人生真是无常。 “其实呢,在下还有个名字,就叫李莲花。” 席岑‘啊’了一声,反应过来——门主当年又是中毒又是重伤,能活到今天恐怕有什么奇遇。 或许另投了什么隐世高人门下改行学医,所以改名换姓…… 门主就是门主,不管做什么都是天下第一,真厉害。 而绿夭明显还在状况外,“嗯?啊?什么莲花?” 叶灼在旁边补刀:“他觉得李相夷的名号太招摇,不方便他整日懒懒散散、逗狗钓鱼,就给自己取了个假名叫李莲花。” 绿夭脸上写满了“我不懂,我大为震撼”。 李莲花尴尬地挠了挠鼻尖,“也算是劫后余生,想换种活法……” “当初在东海,是无了和尚救了我,醒来时看他墙上挂的一句禅语,很合我当时的心境,就顺势改了个名。” “一念心清净,莲花处处开。”他说到这里有些感慨,“从前总是太急躁、太想掌控所有事,误以为能把全天下的责任都扛在自己肩上,能保护所有人……” “但其实,李相夷也没那么大能耐。”李莲花低头,自嘲地轻笑一声,“连生火做饭补衣服都不会。” 绿夭显然很震惊——无所不能的李门主居然不会生火做饭补衣服。 但仔细想想,李门主好像确实不需要自己做这些事…… 她偏头想了一会,“李门主你应该是没有学过这些,但谁也不是生来就会的。所以不能算作是没有能耐。” 第161章 爆料局(5) 李莲花也点点头,“真正学起来倒也很快,只是不像练剑那样得心应手,所以也叫我明白人各有所长,并非我处处都比旁人高明。” 绿夭一直觉得,李相夷原本就跟他们是两个世界的人——啊,不过包括姑娘,姑娘可能也是神仙下凡历劫来的——总之他跟他们这些凡人不一样,做什么都会信手拈来、不在话下。 但是今夜见到的李门主,跟她想象中格外不同,他直言说自己在剑术上很有天分,但抛开武功也就是个普通人,要操心柴米油盐、自己生火做饭、苦恼衣服破了怎么补。 简直像个邻家大哥哥,温和耐心又平易近人。 “正好那时候伤重,又要学很多新东西,就不得不慢下来。” “真正慢下来之后吧,就看出之前的许多问题。” “太盯着眼前,恨不能一天肃清几百年的积弊——但其实呢,江湖自有江湖的规矩,很多事也不是我能掌控的。” “有时候平了眼前的乱子,却无法妥善收尾,前功尽弃不说,甚至还不如从前。” 席岑知道门主是在说漠北——大家一腔热血、死伤惨重,换来的是压迫更甚、战火暗涌。 他觉得委屈。 所有四顾门人都觉得委屈。 可谁的压力都不会比门主更大了。 当初明明大家都觉得行侠仗义不分国界,可风向一变,就成了他一意孤行,置四顾门于水火。 他一个人担下了所有责任,也一个人在绝境里力挽狂澜,他们甚至帮不上什么忙。 但门主那时候也只是个十七岁的少年罢了。 “有时候被频发的案件支使来去,忙得顾不上身边人……却没几宗是真正的恃强凌弱。”李莲花摇头苦笑一声,“净是些狗咬狗。” 江湖里那些勾心斗角,恩怨是非,简直不堪其扰。 受害者言辞恳切,可往上追溯十年,几乎没有谁是干净的。 他的公道,也未必就是真正的公道。 “所以我现在只想过些平静日子,就像叶姑娘说的,逗逗狗钓钓鱼,过得懒散一点。” “也请你们也不要告诉别人我是李相夷。”他说完淡然一笑,“我现在,想做李莲花。” “嗯!” 绿夭立刻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意思是‘刀架在我脖子上我也不会说’——李莲花想赶紧说大可不必。 “但我还是觉得,李门主比以前更厉害了。”绿夭很诚恳地看着他,“以前是一眼就能看出来的那种,现在是深藏不露的那种。” 李莲花觉得绿夭还是会说话的。 “不过李门主这么年轻就一副世外高人的模样,不会带着我们姑娘去深山隐居吧?”绿夭很苦恼地皱着眉:“李门主……其实我们姑娘很不好养的,冬天怕冷夏天怕热,白天怕晒晚上怕黑,娇气得不得了。” “本身就睡不好还非要点灯睡,晚上不睡早上不起,喊她吃饭还有起床气。” “不能情绪大起大落,不能一次吃很多辣,尤其不能沾酒,不然会撒酒疯的。” 叶灼:?? 怎么突然把矛头指向我了?? 但绿夭完全没有收到姑娘的眼神,反而开始扳着手指头数落她。 “她说不喜欢热闹,但一个人待久了就会莫名其妙生气发火,可是如果你怂恿她出去玩她又一副不爱搭理人的样子。” “啊,对,她别说生火做饭补衣服了,连做好的粥让她撒个葱花都能把碗打翻……” 绿夭越说越来劲,末了还总结道:“大户人家的小姐也没有这么难伺候的。” 叶灼狠狠瞪了她一眼:“绿!夭!” 你胆子什么时候这么大了?? “总之您最好是不要带她隐居深山。”绿夭没理会她,对着李莲花很认真地嘱咐,“她一点都不喜欢钓鱼逗狗这些,准是一时脑热附和您。” 第162章 爆料局(6) 李莲花也听得很认真。 他知道绿夭这么说,是因为爱护叶姑娘,担心她过得不好。 他又何尝不担心照顾不好她呢。 绿夭是叶姑娘的贴身婢女,熟悉她的生活习性,跟她感情又好,他其实很愿意听她说叶姑娘的事。 “嗯,我知道。”李莲花淡淡一笑,“叶姑娘心里还是个小孩子,也不太会照顾自己。” 叶灼:?? 不是,到底是谁照顾不好自己? 你这十年把自己照顾得都快没命了,我才是每日心惊胆战—— 李莲花瞥她一眼,“心浮气躁,妄动肝火,养生大忌。” 叶灼立即瞪大眼睛。 怎么还开始教训起我来了?? 绿夭居然还点头附和:“对对,我们姑娘脾气也不好!旁人听见不爱听的,都是撒过气就算了,她明明都发了火,还要生闷气。” 叶灼:“……” “或许是因为她知道自己有心疾,不宜情绪波动过大,所以活得比较随性。”李莲花微微一笑,“但有些情绪,自己确实不好排解……哄哄就好了。” “嗯,我们哄姑娘很难的,根本不知道她在想什么,有时候越哄越帮倒忙了——但是李门主肯定一哄就好!” 叶灼忿忿不平地想,从没见他哄过我! 不行,不能吃这个哑巴亏。 于是她凉丝丝道:“谁说我一哄就好?不挖个几十米长的地道肯定是不行。” 李莲花:??? 绿夭突然眼里放光,直接往前一趴凑上来问:“什么地道?” 李莲花没好气地瞥叶灼一眼——非要这样吗? “听说有人惹了乔姑娘不开心,被勒令不准进她的院子,就在人家床底下挖了一条那么长的地道去道歉——”她说着白了李莲花一眼,“也不知道有没有把人吓一跳。” “那地道其实原本就有,是从普渡寺藏经阁通往百川院我自己的房间的,我只从中间挖了一小段过去。”李莲花赶紧辩解道:“那时候话本子看多了,行事比较夸张,现在想来也觉得极不合适……” 绿夭捂着嘴笑出声来:“李门主也爱看话本子啊?” “嗯,年少时挺爱看的。” 绿夭一脸惊奇,居然又发现一个自己跟李门主的共同爱好! “那,该不会红绸舞剑也是话本子上学来的吧?” 李莲花颇为无奈地点点头。 “好浪漫呀!乔姑娘一定感动死了!”绿夭说着说着就开始眼泪汪汪,“我看话本子的时候就可羡慕里面的主角,总幻想有天遇到属于我的英雄……” 叶灼摸了摸她的头,“不过话本子上的很多东西,只是看着浪漫,真搬到现实里未必感人呢。” “的确是,当时乔姑娘其实并没有消气,只是被我气笑了……”李莲花满脸无奈地一摊手,“我却以为逗笑她就可以将此事揭过,结果……后来收到了诀别信。” “啊?”绿夭震惊,“乔姑娘给你写诀别信啊?” 李莲花心道,今天这面子是彻底保不住了。 不过此事也没有什么不能提的,借机让叶姑娘知道不失为一件好事——江湖上都觉得他跟乔姑娘之间海誓山盟仍在,只是被岁月蹉跎,不得不往前看。 但其实……他们之间早有了断。 第163章 爆料局(7) 叶灼着实没想到,李相夷居然收到过乔婉娩的诀别信。 奇怪,以他的性子,怎么会毫无动静呢? 不管是大方尊重她的决定,还是试图挽留,都不可能这样默默无闻,甚至乔婉娩现在跟肖紫衿成婚还要被人嚼舌根。 李莲花瞥了一眼叶姑娘,她显然对其中内情十分好奇,为了避免被当场追问,赶紧先发制人道:“诶诶诶,想问具体情况的话,可得等你赢了再说。” 叶灼的疑问原本都要脱口而出了,被他这一句话堵回去, “呀,想问李门主的事真是太多太多了!!”反倒是绿夭先按捺不住,“不行,这样我晚上睡不着觉了——霓裳,我们得团结起来,专门逮李门主一个人问!” 李莲花一下子噎住了。 叶灼得意勾唇。 老狐狸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吧? 绿夭生来就是聪明人的克星,你永远算不准她的思路。 “不过诀别信不能说的话,能不能再说说其他事?”绿夭依旧眼神放光,“李门主还学过什么话本子里的桥段?” 霓裳直接上手扯她衣领,“能不能有点眼色!别老提跟乔姑娘有关的!” 李莲花冲她投去感激的一瞥。 “哦!”绿夭吐了吐舌,像做错事的小孩那样瞥了一眼姑娘,发现她并没有不高兴后继续兴致高昂道—— “那要不李门主说说哄我们姑娘的事?有没有比舞剑挖地道更浪漫的?” 李莲花:…… 我们要不还是继续玩游戏吧? 但这个问题不容回避。 他必须让绿夭知道,他是珍视叶姑娘的。 从见面以来,绿夭就表现出对李相夷的极度崇拜,好像他说什么都是对的。 但说起姑娘的未来,她言语中都是担忧焦虑,好像恨不得把自己多年经验一股脑嘱咐给他——显然是担忧他照顾不好叶姑娘。 毕竟李相夷名声在外,溢美之词囊括了武功高强、智慧绝伦、功业辉煌、侠肝义胆、风流潇洒,但谁也没提过温柔体贴…… 连他自己也觉得这方面比紫衿还差得很远,堪称不解风情。 除了知道乔姑娘爱吃桂花糕,几乎不了解她的喜好,也不清楚她的人际关系,更不知道她每天都在做些什么。 他一直以为是因为自己年少时,注意力都放在武林大事上,无暇他顾——后来是磨难教会他设身处地。 但又似乎并非如此。 在梦里见过另一种可能性以后,他才觉得……或许是不够深刻,才会活得太自我。 他记忆中总是自己在人前卖弄,乔姑娘站在身后微笑看他——但梦里大部分时候都是李相夷抱着剑倚在树干上,唇角勾笑地看小阿灼闹。 创了什么新的剑法,第一想法不是瞒着乔姑娘去找人比试,而是借口要带阿灼出去玩,大方离开四顾门,途中状似不经意地遇到某位高手——赢了以后第一时间看向她,想知道她有没有看清自己最厉害的招式。 听闻皇宫的昙花难得一见,立刻回房把人从被窝拎起来,带她一块去看。 同样的风流韵事,同样是年少轻狂,换了个主角,才明白心始终被另一个人牵着是种什么滋味。 他斟酌了一下用词,开口道:“叶姑娘嘛,确实不是照搬话本子桥段就能哄好的。” “她很坦白,会教你误以为很好懂……但其实小性子一点也不少,得花很大心思琢磨才行。” “比方说她经常说自己讨厌这个、讨厌那个,但很少说自己喜欢什么,让人觉得不好接近。” “不过只要稍微用心观察,就很容易分辨她的喜好。” 第164章 爆料局(8) “叶姑娘很有见地,也很有巧思,但聪明人共通的毛病就是喜欢万事尽在掌控,对琐碎的事缺乏耐心。” “不过她确实格外毛躁,尤其是在生活上。” “很多时候她无来由说话冲,其实只是没睡好、没吃好、甚至天气热了冷了,并不是被谁招惹的。”李莲花说着摇了摇头,“反而她拿人撒气之后,会好转些。” 言下之意是,我也经常遭受无妄之灾。 叶灼有些尴尬地偏过头去。 这都被李莲花看出来了……她大部分时候是心情不好看谁都不顺眼,然后故意找着吵。 “不准点吃饭,作息没有规律,气血失调引起失眠,人很容易就变得暴躁。” 从前李相夷也是如此,门人只道他成名之后越来越暴躁易怒,独断专行—— 可任谁天天只睡两三个时辰,睁眼便要处理一堆意外,里头还有些你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人得有多蠢才能犯出这种错、才能想出这种离谱的说辞,妄图把自己当傻子糊弄……都无法保持好脾气的。 叶姑娘虽不像他有那么多琐碎事务要处理,情绪却一直处在高压下,而她自己又缺乏调理的能力,所以恶性循环。 她起床气很大,但不是没睡够的烦躁,而是晚上睡不着积攒下来的烦躁——因为她会到了子时还在二楼的床上翻来覆去,甚至撒气式地踹被子。 早晨起来迟了,又慌里慌张,想要梳妆打扮,拉开柜子一看却是一堆乱糟糟的——因为收衣服时总是胡乱往柜子里一堆,到用时又找不到想穿的。 等出了门,发现外头的温度不合适,又懒得回去加减衣物,便皱着眉跟自己说:算了,凑合凑合。 她夜里起来喝水,会因为懒得去拿白日放出去晾晒的鞋袜,就光脚在地上踩——如此一来寒气入体,容易宫寒。 诸如此类的事还有很多。 她以为没人注意,却不知道他耳力好,各种响动在一楼也听得一清二楚。 “这种情况,哄她也是治标不治本。”李莲花叹了口气道:“反倒是……跟在后面收拾就好了。” 叶灼很惊奇。 老狐狸居然如此清楚她的秉性! 确实,她的暴躁其实源于对自身的不满意——虽然表现出来是牙尖嘴利、怼人不留情面,但她本性并不是尖刻的。 在莲花楼住了这些时日,她明显感觉自己在慢慢变得心平气和……但她以为是因为找到李相夷,放松了紧绷的神经。 但其实是他在默默照顾自己的情绪,让她自然而然的平静下来了。 她居然没怎么察觉! 这样一回想…… 晾晒过的衣服会成套叠整齐,分门别类地交给她。 他会不经意地说,我记得上次见你穿了件白色外袍,跟我做的这个发簪蛮配的,看看喜不喜欢,去换来试试? 他不会允许她想心事想到很饿了才发觉。早上睡过了头,也总有温热的粥留着,不准她图方便跟午饭一起吃。 他不会逼她起床,却会守着她睡。 他仍然做新菜,但到她嘴里的往往已经由方多病试过两轮了,并不难吃——最多只是清淡无味,但他陪着一起吃,也就有了别的滋味。 李莲花的规矩像温水无声无息地浸润,把她身上的尖刺软化抹平了。 第165章 怎么这么贪心? 剩下的三个人也都很震惊——这还是李门主吗?!! 李相夷留给江湖的印象是凛凛威仪、说一不二。 但他居然说,哄女孩子,只要跟在后头收拾她弄乱的东西就行了。 席岑自问对霓裳很好,很尊重她,也算得上体贴,但比起李门主来……咳咳,门主真是能人所不能。 绿夭已经想哭了。 天呐,李门主私下居然是这样的,怎么会有这么完美的夫君?? 好在是姑娘的! 不敢想象,要是让别人捡走这样的大便宜,姑娘这一腔深情得有多委屈! 李莲花偏头看叶姑娘,他知道她心思玲珑,一但点明就会觉察出所有细节——其实没想过告诉她这些,因为不想要她感动,更不要她沉溺。 他想亲手将她养出明媚生机来,能照顾好自己,能承受住告别。 等许多年后,或许她在收拾东西的时候偶然翻到一些过去的物件,会明白其中心意。 我没有辜负你,只是不便明说。 无论你将来是有很好的归宿,还是一个人活得快乐自如,我都很欣慰。 叶灼也看他。 她一直不曾感觉到李莲花对她有情意,所以也不敢逾矩——当绿夭稀里糊涂问他们何时成亲时,她心险些跳出来。 而当李莲花自然地谢过绿夭,顺带着默认会跟她成亲这件事,她又生出一种极强烈的不真实感。 就像梦里李莲花替她追李相夷,还有自称是他们孩子的小莲子胡说八道时那样……一定是想得太多,出现幻觉。 “叶姑娘,别发呆啊。”李莲花又露出了狐狸般的坏笑,“这你还没说完,梦见我都做了些什么呢?” 叶灼立马回神。 他、他?? “是啊是啊,姑娘才说了个大概——李莲花是李门主,那李莲子呢?” 李莲花轻笑一声。 叶灼没好气道:“莲花结莲子,这不是很明显吗。” 她也不算是小女孩了,在座众人谁不知道她肖想李相夷啊……反正今天这面子,不丢得干干净净恐怕出不了这门。 老狐狸刚承认了他对自己上心,不扳回一局哪能罢休。 “啊!果然是宝宝的名字吗?”绿夭兴奋道,“姑娘这个梦真不错诶,我在话本子里看过好多宿命里的姻缘,就是孩子给爹娘牵红线的——姑娘看清宝宝的长相了吗?像您还是像李门主?” 绿夭真是…… 叶灼认命道:“像李相夷。” 没办法,她梦见的小莲子就是像李相夷,除了眼睛有一些像她,五官、身姿到衣着打扮乃至处事风格……全部都像李相夷。 李莲花有些不满意。 他的孩子,怎么能像李相夷呢?? 没良心的叶姑娘。 “哇,那姑娘岂不是人生圆满!又有体贴入微的夫君,又有风流潇洒的后代,白月光和朱砂痣都齐了!” 叶灼再次被戳破小心思,尴尬地想要寻个借口遁走。 她到底为什么提议玩这个游戏?? 简直挖坑埋自己。 李莲花直摇头—— 呵,原来打的是这种算盘。 贪心,怎么这么贪心? 第166章 各自的那些年 叶灼想要赶快翻过这一页——再继续聊下去,万一把小莲子那些惊天之言抖出来,不知道会不会吓到老狐狸? “先把他睡了。” “去父留子。” “他那么喜欢当英雄,就算是被强迫的,也会把责任都揽在自己身上!这便宜不占白不占啊。” “我现在就可以去把他绑到你床上!” 这等豪放之言,叶灼每想起一句都要当场打个冷战。 而且……李莲花这样守礼的人,不会把她想成什么狂蜂浪蝶之辈吧? 天地良心!她发誓从来没有过这种念头! 都怪那该死的枕头!以后再不敢沾了! 李莲花看着叶姑娘的表情变幻莫测,心里好奇更重。 但他也知道,姑娘家脸皮薄,不宜再问了。 “咳咳,那便算叶姑娘过关了吧。”李莲花见好就收,趁绿夭还未反应过来,先指着叶灼面前最大的牌道:“二十八,八条,可对?” 叶灼心道,算你知恩图报。 然后将八条推倒下来。 “呀,李门主这也太聪明了,不行不行,这样都问不到他的事了!” 绿夭没看懂叶灼有意给李莲花递话,只当他是聪明,料事如神——于是很焦急,生怕浪费了这么好的机会。 紧接着就轮到她猜,可她实在不擅长推理,所以干脆眼一闭心一横,随便指了他面前的一张牌,胡乱猜了个数字。 “十五!呃,五饼还是五条来着?” 李莲花大惊。 绿夭点的那张牌赫然是五饼,也就是十五。 这怎么猜得到的?? “忘了告诉你,绿夭她是锦鲤转世,在整个平康坊都是很有名的。” 叶灼用同情地眼神看他。 而且绿夭猜的这张牌位置很不巧,是他右手边第二张——他最大的牌是二十九,紧接着就跳到了十五,最小的牌却不是二万,这说明他手上有好几张相邻很近的小牌! 这下完了。 他肯定会成为众人集火的目标。 李莲花也很明白,看着自己的牌长叹一口气。 他本来以为自己的牌非常好——二十九到十五这么大的间隔,如果大家从大数开始往小了猜,他占很大优势。 为此他还故意虚晃一枪,让人以为他手上小牌不多。 席岑就上了当了。 叶姑娘在旁边替他叹息,“看来聪明人机关算尽,也敌不过气运之子。” 游戏又继续了几圈,过了约莫小半个时辰。 李莲花前所未有的认真,一路锋芒毕露、披荆斩棘——他只猜错了一回,被叶姑娘反问他用黄粱枕时做了什么梦,也坦言相告了。 叶灼对这个答案很意外,又不算太意外……她也想过无数次,若是当年就那么不管不顾跟他回了四顾门,今日又是什么模样? 霓裳谨慎行事,认真游戏,猜错过几次,也被问了几个不轻不重的问题。 包括“当街骂退十几个大男人是什么事?”和“为何拿沸水泼客人?” 前者是因为一群从前在百川院手上吃过瘪的二流子,聚在米铺门口嘲笑席岑今不如昔,他自己懒得争论,转头欲走,霓裳却突然从铺子里出来,撞了个正着。 那些人见她貌美又泼辣,更加阴阳怪气,说怎么这世道残废也能吃上这么好的软饭。 “我夫君为天下太平、公道正义赴汤蹈火,受伤流血本是在所难免,就算是瘫痪了也有的是人倒贴——不像你们,烂泥招苍蝇,物以类聚。” “要不是里面混了点铜臭,谁能忍着恶心去巴结。” “哪天破产了,家里养的狗都不会多看你们一眼。” 席岑第一次知道原来他娘子骂人是这么狠的。 后者则是因为有个富家公子喝多了,冲进后院意图对叶姑娘施暴——她那时武功尚未恢复,也不是大男人的对手,发出了极为恐惧的尖叫声。 在场没人敢管这样的事,绿夭那时才刚来,吓得呆在原地,霓裳情急之下抄起了炭炉和上头正在沸腾的热水,朝那人兜头泼去。 那人先是被沸水烫得当即惨叫一声,然后又被滚烫的炭炉砸在后背上,力气一下就泄了。 叶灼抓住机会逃出来,自己身上也被溅到滚水,在左臂和腰侧都留了小疤。 那人极怒之下反手一刀朝霓裳砍过去,但因为准头不够,险之又险地擦过了她的面门。 霓裳吓得半死,连哭都忘了,披头散发呆愣愣地站在那。 这时候才有人陆续冲进来,看到这场面倒吸一口凉气——那人是巡抚的远房侄子,纵然只受了些皮肉伤,但在场三个姑娘估计都活不了了。 家丁当场就要杀霓裳,被叶灼喝住。 她趁那人刀脱手去砸霓裳的空当,拔了自己头上的金钗,死抵住对方的喉咙,都戳出血来了—— 事情闹得很大,好在叶灼很知道怎么回旋,保住了霓裳的命,但挨了三十大板。 李莲花听得心惊胆战。 她们三个小姑娘,当年分别十五、十三和九岁,过的都是什么日子啊。 席岑呢,就一再暴露他的‘不解风情’,包括从见第二面就想攒钱给霓裳赎身,却不知道怎么开口。 还有越被骂越客气,却越觉得喜欢,又不敢明说——于是为了多‘偶遇’霓裳几次,借口办公事,经常去平康坊晃悠,还替官府的差役去巡逻,甚至躲在梁上看霓裳出来买东西…… 这种行径无形中给叶灼增加了很大压力,以为是李相夷安排了暗桩来盯她。 嗐。 而绿夭除了掀翻李莲花牌局的那神来一笔,再没猜对过。 其实她的运气仍然好,几次轮到她时,明明答案已经能推断出来,但她不愿把机会浪费在别人身上,非要硬猜李莲花的牌——因此帮别人排除了不少错误答案。 然而,绿夭心思坦荡,根本不怕人问的,霓裳说要不直接由她来爆料绿夭的糗事,被绿夭跳起来大呼“这不合规矩!!!”,遂作罢。 李莲花不知道能问她什么,倒是叶灼帮他问了一个“你当真没有心动的小公子?我们可以帮你参谋。” 绿夭只能摇头——确实是没有。 第二回再猜错,李莲花就问了她“这些年是怎么过的,有没有什么开心事?”,没想到炸出了个惊人的秘密。 原来绿夭在洛阳时,便想着替别人化妆赚钱——结果竟卷入一桩江湖风波,被人掳去血域。 叶灼听到时都惊呆了——绿夭竟然经历过如此九死一生的事,还能这样没心没肺。 整个故事比话本子都精彩。 起因是一个本地富商家的小姐出嫁,正巧是绿夭爹娘的旧相识,她就自告奋勇揽了替对方化妆的活。 可是,没等到大喜日子,那家被盗匪闯入,洗劫一空——新嫁娘害怕受辱就撞柱死了。 绿夭先前跟她接触过几次,知道姑娘爱美,何况她已经收了定金,就一边哭,一边给尸体上了个很美的妆。 这事虽然是个悲剧,却让她在洛阳城内名声渐起…… 因为据说那个姑娘头骨都撞碎了,场面很是血腥,而且人死之后脸色惨白乌青——但绿夭整理过的仪容却比生前还美了几分。 然后她就在某天夜里突然被一把匕首架在脖子上——温热的血顺着她的脖颈往下流,却不是她的,而是挟持她的人。 “姑娘你不知道,我当时吓得浑身都是冷汗,那刀架在我脖子上还没有那么可怕,但黏糊糊的血在身上止不住的流可真是太可怕了……” 绿夭说着打了个哆嗦。 “江湖人真是太匪夷所思了!我以为得罪了什么人,要我的命呢,结果她居然说是要收我做徒弟……我真是好不懂啊,收徒弟要把刀架在别人脖子上……” 那人对绿夭并没有恶意,只是要教她易容,承诺说只要她能改换一具尸体的面容,不仅放她自由,以后再不相扰,还甩给她三千两银票。 李莲花本能察觉到不对。 绿夭擅长的是化妆,就算有很高天分,毕竟与易容大相径庭——易容要在假面皮上雕刻,要学习解剖、研究骨相,需要非常的功夫,而且这门技艺在江湖上也甚为罕见,他想学尚且没有门路呢。 在尸体上改换面容,比活人更难贴合,那人既有本事教会绿夭,何不自己出手? 第167章 如果连正义也有立场 绿夭不愧是看过无数话本子的人,说得曲折离奇、引人入胜。 不过有些地方经过了明显的夸张,叶灼不禁扶额感慨道她很有说书的天分,《剑神李相夷传奇》应该纪暄起草绿夭润色,保管红遍大熙南北。 她被人掳走以后辗转了好多地方,但她自己也不知道具体都是哪里——只能模糊靠不同口音来区分地点,直到进入了血域。 “大漠的落日和星空真是很壮观,我算是明白诗里写的那种波澜壮阔、孤寂荒凉……”她说起人生第一次‘被迫远游’,居然眉飞色舞,“当初芙蓉姑娘说想去兰台怀古,我连兰台在哪都不知道,可是我居然在兰台学会了骑马!” “我心想就算这次死了,总也不算那么亏吧……” 叶灼是真的佩服她的乐观——这一路必然是心惊胆战、舟车劳顿的,但是小姑娘仍有心思欣赏沿途风景,还安慰自己看过了罕见的风景,算是大幸。 所以命运格外眷顾她。 不仅分毫未损地回来了,还攒下了开店的本金,有了独当一面的本事。 见识过了从前向往的江湖,虽然只是站在外围眺望了一下,但其中的血雨腥风、人心险恶都窥见一角,回头仍能有份安稳的、不依赖任何人的归宿。 “不过漠北那边真是很惨,买一个奴隶只要十文钱,而且他们不是因为遇上饥荒或人祸……”绿夭说到这里很明显地低沉下去,小声道:“很多大熙人聚在那里,买了奴隶可以做任何事……” “我们就是去买奴隶来做实验的。” “这根本就不罕见,甚至有很多名医在那做同样的事……我真是不敢想。” 李莲花顿时一皱眉。 他就是听不得这种事,跟他是李相夷还是李莲花无关。 叶灼则心头一跳。 其实她早就猜到,往漠北那去,就是为了寻找做实验的材料——就像药魔抓人炼药,如果不是有金鸳盟在背后,早就被正义的武林之士杀来立威了。 那其他有相似需求的人呢? 十文钱,对很多人来说不值得眨一下眼睛。 十文钱一条命,在国破家亡的地方就只是一桩合法、合理并且便宜实惠的买卖。 如果连公平正义也是有国界的,那你不会害怕来生投胎在这样的法外之地吗? “她当着我的面在活人脸上动刀子,要让假面皮能跟本身的血肉长在一起,确保死后也不会脱落——” “还说骨相也要改,得削掉不合适的棱角……” 绿夭说着抱着胳膊直打寒颤,“那次我当场厥过去了。” “之后我发烧迷迷糊糊了好几天,她就自己动手,然后好像反复试了很多次也不行,又放弃了。” 李莲花松了一口气,“这应当是行不通的。” “可我听见她说,有人做到过,是行得通的。”绿夭很认真地说:“而且确实可以——就是需要骨相本就极为肖似的人。” 李莲花心里一跳。 “具体怎么做到,她没有告诉我,只说从前有人做到过,而且就在一两年前。” 绿夭大喘气道:“然后我也知道了她为什么非要收我做徒弟……因为她自己就是那个跟目标骨相相似的人——所以需要另一个人能在她死后,把她的尸体改换成另一个人。” 叶灼突然心里一跳,有什么模模糊糊的东西好像要跃出来。 第168章 人与人的信念,终是有所不同 原来,挟持绿夭的那个姑娘,是江湖上鼎鼎有名的易容世家皇甫家的传人,而她要救自己的意中人——一个朝廷钦犯。 她几次劫囚失败,自己也被官府列入通缉名单,不得不投靠了一个江湖势力,替他们做事。 就是在那里,她接触到了改换尸体面貌的方法,然后便动了其他心思。 挟持绿夭的当晚,就是她好不容易冒险脱离了那个势力……而后她在不断拿尸体和人命实验,也并非指望能找到替死鬼,反而是在将自己的骨相一点一点的调整至与他相似。 而后终于在一场动乱中,将她的心上人换了出来。 绿夭对此中内情,其实也是一半猜测一半道听途说——被救出来的是个唇红齿白、颇为女相的少年,身上伤痕累累,抱着尸体不肯撒手,断断续续地哭诉两人情谊。 李莲花暗自感慨,皇甫姑娘虽然狠辣,但也算至情至性。 这世上,大难临头各自飞的比比皆是,可死亡隔不开的情谊却也很多。 人与人的信念……终是有所不同。 他叹了口气,望向叶姑娘。 叶灼正皱着眉,使劲儿回想绿夭究竟是哪句话让她觉得不对劲。 她丝毫没有被故事感动。 别说其中关键部分很可能是绿夭的脑补,就说这种姑娘为情郎单方面付出,对方哭哭啼啼地受了,而不是当场自刎,共赴来世——她就觉得不爽。 怎么全天下都是贞洁烈女,为男人哭长城、殉情、化蝶,却没有反过来? 她更感兴趣的却是换脸之术。 这么说起来……梵术换皮也是易容术的一种。 李莲花和李相夷,就是五官和面皮有很大差别,加上气质不同,所以不熟悉的人压根不会往一块联想。 但细看就会发现骨相完全一致,所以怎么看都有种莫名的熟悉感——而若是知道他是李相夷呢,就会越看越像。 易容术靠的是假面皮,而梵术直接换皮,这种方式则毁身削骨……若是结合在一块,当真能把一个人生生变成另一个人。 究竟是哪个江湖势力做到了这种事? 花这样大的代价研究这种禁忌之术,怎么可能没有大的图谋? 算了算了,这不是她该关心的问题——她只想跟李莲花平安到老,江湖上的事,还是让江湖人操心去吧。 “咳咳,叶姑娘?” 老狐狸这回猜不准她的心思,还以为是故事又惹她不快了——唔,叶姑娘看问题的视角一向与众不同,说不定要冷嘲热讽那个等人救的男人没担当。 嗯……仔细想想好像也是啊。 若是易地而处,换他沦落到那个境地,知道叶姑娘在外面会一次次冒险劫狱,应该早都想法子自尽了。 男救女好像很浪漫,但反过来真是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妙。 “啊?”叶灼回神,冲他歉意地笑笑:“我走神了。” “嗯。那,继续吧。” 最后还是李莲花第一个被猜完了手头的所有牌,憾然离场。 毕竟再聪明也经不起众人集火。 结果很快叶姑娘就来陪他了,两个聪明人对视一眼,双双叹息。 第178章 要不,姑娘给李门主做顿饭? 场上只剩三个人,不到十张牌,李莲花算了一下牌面,终于品出不对劲来,用狐疑的眼光看向叶姑娘。 “这规则有漏洞?” “李大门主这么聪明都没看出来呀?是呀,到决胜局会有增加的规则——猜对的人可以连续猜,直至决出胜者。” “所以你想耍心机,等位置最有利于你的时候才说这个规则。”李莲花闻言直摇头,“我真是看错你了。” 叶灼被戳穿,也不尴尬,反而笑着耸耸肩自嘲道:“自作聪明,反被聪明误啊。” 然后她露出怀念的神情。 “我第一次玩这个游戏是在学堂里,夫子说赢了的人可以免掉半个月的课业,大家都卯足了全力……我以为自己是最聪明的那个,可到头来连三甲都没进得去。” “我想不明白,蹲在那里闷闷不乐。” “明明我分析的最全,可每次答案逐渐清晰时,又不轮到我猜。” “夫子才说,这就是这个游戏的精髓——最后的赢家往往不是最聪明、做贡献最多的那个人。” “等路铺成的时候,压下最后一颗石子的人会成为万众瞩目,但其实……路是无数前人铺好的。” “绿夭很喜欢四顾门。”叶灼突然仰头笑了笑,“其实我也是。” 李莲花微微一笑。 她一直都知道他想要的并非万人敬仰,而是盛世太平。 两个聪明人没了牌,只能并肩坐在一起等着挨罚。 最后的赢家是绿夭。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稀里糊涂赢下这个动脑子的游戏,但不妨碍她喜滋滋地仿佛中了状元。 这下好了,每个人都得选择完成她的一件要求,或者被画乌龟。 李门主绝对不可能让人在他脸上画乌龟的,啊呀呀,要他做点什么好呢。 姑娘肯定不要乔姑娘有过的东西,但她这小脑瓜,又想不出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浪漫桥段。 好苦恼呀…… 李莲花第一次被别人笑得毛骨悚然。 他已经领教了绿夭的杀伤力,真的很怕她提出来诸如再来一次红绸舞剑这种要求。 他都这么大年纪了,实在做不出这种让全扬州看他公然开屏的事…… 果然绿夭下一刻就问:“李门主,你还有什么没实践的点子吗,比红绸舞剑、踏雪寻梅更轰动的那种?” 李莲花嘴角抽了抽。 好在叶姑娘主动替他解围。 “绿夭,你别难为他了,谁二十八岁还会像十八岁时候那般招摇呀?” 绿夭很失望地坐回去,噘着嘴小声道:“但是我好替姑娘惋惜啊……这样的事一辈子有一次,等老了回想起来,死也瞑目了啊。” 李莲花都快被她说动了。 绿夭说的也对,叶姑娘为他吃过那么多苦,以后也不知道还会不会惹她流泪……总该有些回想起来会微笑的事吧? 要不,不那么招摇,但用心一点的惊喜呢? 不至于暴露他身份,又能让她最在意的小姐妹们看到。 “杜姑娘的要求,在下大概明白了。”李莲花郑重而恭敬地答道,“愿赌服输。” 剩下四个人都支棱地挺直了背,目光灼灼。 绿夭这才开始后悔,忘了给自己争取一个前排的座位,一时抓心挠肝悔不当初—— 李莲花看她眉头皱成一团,投去了一个疑惑的眼神:? 半晌,绿夭扫了一眼叶姑娘,又扫了一眼霓裳,最终期期艾艾地问:“我能,蹲在旁边吗?” 李莲花失笑道:“一定提前通知陆姑娘。” 绿夭发出了无声的尖叫,啊啊啊啊啊——!!!! 叶灼生平第一次觉得,自己从前没发现绿夭的能耐之处……她竟然能搞得定李莲花! 笛飞声和方多病要是知道了,非得气吐血。 绿夭兴奋了好一阵,想去找姑娘邀功,没想到姑娘被她一瞥——脸唰得煞白。 哦,对,还有姑娘。 姑娘可小心眼了,不能提太过分的要求。 于是她试探着问道:“那要不,姑娘给李门主做顿饭吧?” 叶灼:“……” 满堂皆寂。 唯独李莲花讶异道:“不是说她连放葱花都会把碗打碎吗?” 叶灼额头青筋突突直跳,兀自淡定了一会才说:“那是因为白斐要娶我做妾,白夫人让我跟大户人家的姬妾一样,先做顿饭来看看——绿夭替我作弊,做个最简单的面条还做的乱七八糟,居然还让我撒葱花!” “我!不吃!葱!花!” 当时越想越来气,看那葱花就像白夫人的脸,撒什么葱花,撒毒药死她才好! 于是一扬手把葱花和面碗都推到地上了,然后皮笑肉不笑地道:“小女子不才,学不会。” 绿夭“啊”了一声,羞愤掩面。 她当年真的觉得白公子蛮不错的,对姑娘很上心,人长得也好,也有才气武功,能在这乱世保护好姑娘…… 如果不是摊上那么个娘和未婚妻的话,不失为一个好归宿的。 所以她很努力替白公子创造条件,也努力想让白夫人接受姑娘。 真是尴尬了。 李莲花一看她又毛了,赶紧插话:“我也觉得,你无需会做饭。” 叶灼马上气就顺了。 李莲花会做饭,这还不够吗? 就算做的难吃了点……算了,也不会比她做的更难吃了。 李莲花冲她诚恳地点点头。 他梦里教过小阿灼做饭,也知道她什么水平……真的,连十年前的自己都不如。 对彼此的厨艺心知肚明,就不要相互伤害了吧? “啊!”绿夭终于想到了,“姑娘喜欢跳舞,而且很擅长,要不姑娘给李门主跳支舞吧?” (最近年关太忙啦,三次元的工作正好是春节前爆炸的属性~~努力日更,有时候字数就没跟上。 不过还是厚着脸皮打滚求评论~~~每次看见小可爱们的留言就会觉得超级开心,像某个读者说的那样,我也觉得每天都在跟一群小伙伴聊聊天,短暂地脱离现实生活。 最近番茄吞评论吞地贼厉害,我后台基本只能看到一半,得用读者端再看一遍,没有收到回复的很可能是没有被显示,番茄太饿了,原谅他吧。) 第179章 所以啊,谢谢你这样替我着想 李莲花闻言,微微低头,将食指抵在唇前略品了一品,然后小幅度缓缓点头。 叶姑娘本人最喜爱和最擅长的是跳舞,最不愿意当众展示的也是舞姿。 十年前她便告诉过李相夷,琴棋书画之中她最擅长的是画而非棋,只是真正喜爱的东西反而不愿意拿出来敷衍客人。 其实她内心深处一直想要大方展示自己,被当做艺术来欣赏——不是讨好谄媚、勾引攀附,只是一种天性赋予女子的美丽,和她对于乐理的独特感悟。 她说要送《桃夭》的舞谱给纪夫人,是赠知音的意思,可他那时不懂,以为是调笑。 反倒纪暄说了颇有见地的话——他堵不住众口悠悠,所以也不敢鼓励她当众去跳,但至少会发自内心地欣赏夫人的爱好。 那么他呢? 嗯……他其实是很好奇的。 叶姑娘的舞一定有惊人的美艳。 就像他在剑上的天赋。 “杨柳迎春、夏荷抽枝、秋风落叶、冰雪琉璃,四时变幻,万物生灭的感触,不同人有不同的表达。为何剑是气象万千,舞是奇淫巧技?” “说到底,因为剑能杀人,而舞不足以保护自己。” 所以剑存在的意义,不就是为了保护美好吗? 梦里的李相夷可以让他的小阿灼随便跳舞,谁也不敢对四顾门门主夫人的喜好说三道四,只会感叹无缘得见。 他该如何给叶姑娘这样的底气? 叶灼则在按住自己狂跳的心。 她要给李莲花跳什么? 桃夭? 合适吗? 好像也没有不合适? 只是此舞妖冶魅惑,极致展现女子身体之美,而且她对他确有情意,很难控制分寸……绝对会跳成刻意勾引。 她还在小路乱撞,想入非非——就听老狐狸轻咳一声,用一种假意公正地语气说道:“愿赌服输啊。” 于是小鹿撞断了气。 李莲花正偏头笑着看她,“久闻叶姑娘舞姿一绝,幸得一见,倒是沾了陆姑娘的光了。” 绿夭美滋滋地点头,“我就说这个提议不错吧!李门主,我们姑娘的绝学是《桃夭》——” “我可不能给你留位置或者让你蹲前排。”叶灼赶紧抢白,语气有些慌乱。 “啊。” 绿夭愣了一下,被霓裳捂嘴拖走。 “姑娘给李门主跳舞有你什么事!” “唔——唔唔唔——” 绿夭绝望的大眼睛眨啊眨,好像有很多话想说。 李莲花也觉得,这绝对是不能纵容的,所以不出来主持公道。 绿夭终于从霓裳手里挣脱出来,转脸对她怒目而视:“霓裳!你完蛋了!我要让你——” 霓裳幽幽道:“你敢。” “我有什么不敢的——” “你敢为难我,我就把你在背后给李门主——” 绿夭赶紧扑过去捂住她的嘴:“霓!裳!抹黑之仇不共戴天你知道吗?!” “哎哎哎。”李莲花听见自己的名字,好奇道:“什么事?” 绿夭根本没有意识到,她并不是玩游戏输了必须回答问题,尤其是李莲花问她,她自然而然就答了。 “……烧纸。”绿夭像是做错事被人当场逮住,垂头丧气地往回一坐,准备态度良好地认错。 李莲花没听清,“烧什么?” “烧纸。”绿夭破罐子破摔,闭眼大声说了出来,随后立刻着急解释道:“不是,李门主我不是咒你死啊,是当时铺天盖地的假消息,四顾门说你已经死了,但是、但是也有很多人不相信的——” 李莲花一敛眸:“我知道。” 你是好意。 “我、我那时候什么都做不了,姑娘也不在,真的假的消息那么多我也不知道该信谁。” 绿夭没听见他说什么,就生怕被误会了,语无伦次地辩驳道:“我就是想着,大家都不相信你死了,那万一、万一……在下面没有钱,得多难啊……” 李莲花突然湿了眼眶。 “嗯,确实会很难。” “所以啊,谢谢你这样替我着想。” ------------ (其实绿夭在一定程度上对标方多病的其中一层身份,李相夷粉丝。 我一开始没把她当做重要人物来塑造,但是越写越喜欢她的人设,所以有了这段小插曲。 虽然傻乎乎的但能给正主带来意料之外的感动,对她来说也是超级大惊喜。 大家关心的刀哥的阴谋这里是个伏笔,叶子已经留意到了,只不过她现在被转移了注意力,不久之后就会推进。因为元宝山庄相关剧情在这篇文是跳过的,所以花花要越过冰片的线索入局。) 第180章 做个好梦 绿夭立即愣住了,茫然地看着他。 “陆姑娘,很谢谢你真心替我着想。”李莲花又重复了一遍,“虽然我没有死,但正因为没死,才能当面感谢你这份好意。” 绿夭“哇”地一声就哭了。 她本能扭头去找霓裳,然后又想起刚刚她拆自己台的事,转而抱住了叶灼的脖子,大声哭起来。 叶灼安抚性地拍拍她的背。 “李门主、李门主夸我了。” “他是感谢你,不是夸你。”叶灼一本正经地煞风景,“他心里指不定在想——这小丫头傻乎乎的挺可爱。” 绿夭像小动物晒太阳时突然被打蒙了那样抬起头来:“啊?” “嗯。”叶灼开始胡说八道:“说李相夷三头六臂刀枪不入就算被砍成几截也会大难不死的是你,结果人一失踪,带头烧纸的也是你,怎么不是傻乎乎?” 绿夭不可置信地看向李莲花。 “诶诶诶,叶姑娘这你可是故意抹黑我了啊。”李莲花连连摆手,“绝无此意。” 绿夭因为并不自信聪明,所以被人说笨也习以为常,何况在姑娘和李门主这两个绝顶聪明的人眼里‘傻乎乎’,想必也是正常的吧! 所以她只是瘪了瘪嘴,回击叶灼道:“才不会呢,李门主才没有姑娘这么小心眼。” “好啦好啦,时辰也不早了,你明日还要开门营业。”叶灼摸了摸她的头,“我们该告辞了。” 绿夭有些恋恋不舍。 “我们还要在扬州待些时日,会来看你的。”叶灼笑着说,“而且李大门主答应你的事不是还没兑现吗?” 绿夭立刻开心起来,点头如捣蒜。 “李门主一定要记得叫我啊!” 李莲花微笑点头。 然后绿夭就忘记了要为难霓裳的事——欢喜地将他们四人送出房门去,还不忘把那糖罐子塞在李莲花手上。 回去的路上,一地月华,晚风静谧。 今日没有方小宝碍眼,也不必怕暴露他的身份而避人,加上绿夭的存在让游戏格外紧张刺激,两人都玩得很投入,回过神来也有些累。 尤其是李莲花,刚出门就小小打了个哈欠。 叶灼带了些歉意地看他,“一不留神就玩太晚了。” 李莲花顺势伸了个懒腰,“许久没这么尽兴了。” 然后两人同时道—— “今夜应该能睡个好觉。” “看来明日又无法早起了。” 然后再同时看向对方,相视一笑。 此时已过宵禁,大街小巷都沉入梦乡。 树叶被吹动的簌簌声和着虫鸣,两旁尽是烟火燃尽后的灰,看起来刚经过一番热闹喧嚣,终于归于平静。 商队和表演都散了,货物被集中起来堆放在仓库里,两个更夫正在巡逻。 李莲花这才想起他买的东西,一摸——哦,还好,没丢,在袖子里呢。 他答应叶姑娘要努力解毒,定不能让她失望。 他还想永远庇护她,让她可以肆意热爱人间的一切。 唔,绿夭提议的事,他该如何既不过分招摇,又能让她感到惊喜呢? 还有叶姑娘这身衣服,跳《桃夭》是绝配了,只是好像还缺点什么…… 叶灼却在想……这一日好漫长啊,自李相夷坠海失踪十年来,甚至是她离家漂泊十三年来最梦幻的一天。 来自李莲花的生辰礼物。 终于等到他与李相夷和解。 得了他愿意尽一切可能配合解毒的承诺。 见到久别重逢的故人,发现她们都已经独当一面,有了好的归宿。 李莲花在她的故人面前,大方承认对自己的心意。 他说会按绿夭的要求,给自己不逊于红绸舞剑的浪漫。 任何一件单独拎出来都会让她开心许久的事,集中发生在短短一日中。 她甚至感到惶恐,生怕后面有什么极大的失望和意外在等着她。 她想伸手抓李莲花的衣袖,跟他说些什么。 李莲花……我,我有些害怕。 我怕是一场梦。 我怕醒来你会不见。 可是李莲花低着头,在琢磨心事,脸上有淡淡的笑意。 她又不想把他拉入忧愁中了。 于是两个人就这么并肩无声地走过夜深人静的街市,巷道,城门,野外小径,直到莲花楼前。 银色月华流淌过屋顶,狐狸精趴在箱子里发出呼噜声,一派静谧温柔。 经历了漫长的一天后,此刻两人都有一种恍然的感觉。 回家了。 李莲花率先进屋,点起了一盏油灯。 豆大的烛火跳跃一下,照亮了屋内。 “快去洗漱一下吧,不早了。” 叶灼很想说自己还舍不得睡,可李莲花的语气温和而不容拒绝。 李莲花自然地提壶烧热水,她便帮他把今日买的药材放好在柜子里。 她卸妆洗脸,他便把外头晾晒的衣服收好,成套叠了交给她带上去。 叶灼上楼前瞥了一眼李莲花床上的黄粱枕,心道:做个好梦。 第181章 其实我想做回李相夷 叶姑娘上楼去了,李莲花才开始慢吞吞地洗漱。 他有些累了,但又不想睡。 现在只剩他一人了,胸中反倒有些难以平复的悸动。 从浴桶中出来以后,他刻意避开了黄粱枕,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遐想。 思绪一下子拉得极远。 ‘带他们来送死的滋味如何?’ ‘什么门什么盟的,整天争来抢去,除了祸害人还会什么呀。’ ‘四顾门成了这副模样,还能有什么成就?’ ‘如果不是门主争强好胜,一意孤行,我们怎么会中金鸢盟的奸计?’ ‘如今相夷已去,四顾门损失惨重,与其终因意见不合分崩离析,倒不如今日就散了,大家各自安去。’ ‘你要将四顾门散了?’ ‘你不是也不喜欢这里吗?’ 原来,阿娩是不喜欢四顾门的啊……紫矜也不喜欢。 他们一同亲手建立的理想之地,到头来大家都不喜欢吗? ‘老衲不知李门主心中想要避什么,如此决绝要去?’ 我不知道。 或许是避自己无能。 自以为所向披靡未尝一败,到头来只连累兄弟送死。 自以为万千宠爱系于一身,到头来‘门主生死未明’到‘相夷已去’,原来只需要一句话。 自以为武林正道之光,势要平天下不平之事,到头来四顾门中竟无人要承他意志。 街头商贩说的没错,即便是四顾门,也仍有人是扛着正道的大旗打来抢去。 他模糊看向药汤里自己的影子,狼狈,落魄,丧家之犬。 昨日还是志得意满的少年剑神,今日回看好像是个偌大的笑话。 活着好像没有什么意思,可死了也没有什么意思。 他茫然抬头,一幅字映入眼帘。 一念心清净,莲花处处开。 ‘李相夷已葬身东海,从此这世上……只有李莲花了。’ 十年间他告别了所有故人旧事,一心寻找师兄的尸骨——褪去了门主、剑神、天下第一的负累,他发觉自己最想要的其实是云隐山上那个回不去的家。 师兄,是我太任性,太自以为是了。 我想做顶天立地的大人物,想要光耀师门,想要你们都以我为荣。可是到头来,并没有彻底改变武林,反而树敌无数,自己最重要的人护不住,还被我连累致死,我有什么可委屈。 我明白得太晚了,也没有什么能够赔你。 这毒,都是我自作自受,解不了……也罢。 那个骄傲的、不可一世的李相夷,随你一起去吧。 如今我活着,只是想要带你回家,等回了家……我们就一起埋在师父身边,像小时候那样。 后来他辗转市井,远避江湖纷争,再不像从前那样急性子。 遇到不公正的事,也只会想些损法子。 他自己也觉得自己在彻底变成另一个人。 但又似乎并没有变……只是回到了从前。 仍旧喜欢吃糖。 仍旧喜欢恶作剧、捉弄人、显示自己的聪明。 仍旧喜欢凑热闹,哪怕身上连五十两银子都没有,还去看富玉楼的拍卖。 李相夷一直被深藏在水下,但只要心照不宣远离前尘,他也会在绝对安全的场合中,把从前孩子气的自己放出来。 他好像找到了跟从前和平共处的方法。 只要远离过去,远离四顾门、百川院。 第一次遇见方多病,打着百川院刑探的旗号,稀里糊涂给别人做主,一腔正义凛然的样子——他觉得很好笑,便给他下了药,居高临下地、一板一眼地、像是长辈训孩子那样将人嘲讽了一通。 他是没有绝世武功了,可脑子没有退步。 他不回四顾门,也有的是资格教训小辈。 直到他说自己是剑神李相夷的徒弟……他觉得更好笑了,他眼高于顶,怎会收这样资质的徒弟? 呐,李相夷的傲慢又冒头了。 还是不要有所牵扯,速走速走。 可其实他走前是犹豫过的——那是师兄的外甥,是李相夷的崇拜者,是他和少年时代仅剩的可以接触的牵扯。 那一刻仿佛李相夷不甘心地抬头,我不信再来一次,会弄到众叛亲离的结局。 他赶紧摇了摇头,挥挥马鞭甩掉这个可怕的想法。 无了和尚劝他去赏剑大会,他断然拒绝,就是因为理智上一直都知道——他应该远离四顾门和百川院。 可偏偏,人就是这样,越是疼的地方越忍不住去碰。 他真的是不甘心。 李相夷平日沉默得很,但每每牵涉到四顾门旧人,就会挣扎着想要冲破名为“李莲花”的外壳。 或许十年前他们没有找我,只是一时气恼。 我自问对兄弟肝胆相照,他们任何一人出事我拼上命也会去救,我们之间能有什么深仇大恨呢? 十年过去,我都放下了,他们或许也回头念起我的好了呢? 那天赏剑大会,台上台下都是旧友旧爱和追随者——至少会有一个人,真心为李相夷还活着这件事感到惊喜吧? ……我觉得恨人很累,我想原谅他们。 虽然没法对外人承认,但其实我想做回李相夷。 李莲花的神色很复杂。 他拿不准,也报了一丝期待,却隐隐生出了敏锐的直觉。 不会如你所愿。 ‘这么多年,能寻到从前相夷从不离手的少师,我们十分慰藉。今日,望我武林中人,勿忘惩恶扬善,天下太平的理想,不负相夷他心中所愿。’ ‘门主生前最喜欢热闹,看到这个场面应当会欣慰吧。’ 李莲花低头自嘲一笑。 若李相夷仍是这把剑的主人,是武林神话,而不是孤魂野鬼,他的佩剑能成为武林后辈竞相追逐一展才华的奖励,他是会开心的。 可如今,这些看似争相继承李相夷风采的少年,有几人能真正理解他胸中的大义,有几人会被名利所累,又有几人终将沦为门派倾轧的牺牲品呢? 少师握在这样的人手上,他是会心痛的。 可他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 只是遥望着李相夷的剑,说,你的主人已经葬身东海,你自会寻到一个新的主人。 他负了少师,也负了李相夷。 ‘最后摘得这红绸的人,便可亲自一试少师剑。’ 可是,看见少师的一刻,他心底还是有了波澜。 周遭一片喧嚣,但他好似听不见——只无比清晰地感觉自己分成了两个人。 属于李相夷的那个,瞳孔瞬间放大又迅速敛回,目不转睛地遥看并肩作战的朋友。 属于李莲花的那个,面无表情,甚至往后退了两步,不忍面对被自己辜负了一次又一次的佩剑。 少师是李相夷的剑心,是匡扶正义的远大理想,红绸剑舞的意气风发,却也是——剑有双刃,平不尽人心险恶,亦会殃及无辜。 名剑总会遇到更合适的主人。 可少师是属于我的! 没有什么是属于你的……曾经属于你的,已经都被你辜负了。 我不信! 那你尽管去试一试。 ‘哦,呵,在下……姓李。’ 目光扫过台上。 乔婉娩倒吸一口冷气。 肖紫衿眼里满是恼火,佛彼白石眼里则有恐惧、尴尬、将信将疑、欲言又止。 台上的人惊疑对视,表情各异,可竟然没有一个人如他所想—— 没有人奔下台来揭掉他的面具,‘是相夷吗?’。 ‘我就知道门主绝不会死,真是太好了!’ 又或者,‘你终于肯回来。’ 李莲花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气压变低,眼里隐隐有火焰闪烁。 那是从不宽恕任何的人的李相夷猛然挣脱重压,冷冽抬眼。 分明是他们撩拨在先,满口往日情义。 我本无意相认,奈何命运推了一把,顺势一探,可终究还是撞上了一堵冰冷的墙。 给我下毒,迫不及待地宣布我死了,把责任全部推在我身上,发自内心地不喜欢四顾门——既然如此,为何要拿他和他的少师来立这样大一块情义牌坊!! 但李莲花却不会失态,因为这结果其实早在他的预料之中,只不过再被证明了一遍。 所以他随手就将李相夷按回去了,云淡风轻重新归来。 ‘从不宽恕任何人’的李相夷唯独在他面前毫无还手之力。 他勾起嘴角,好像在自嘲。 李相夷,看见了吗,你总是学不乖。 这才哪儿到哪儿啊,就动怒失态?岂非让自己更像一个笑话…… 所以李莲花刻意停顿了两秒,面无表情地扫视了台上所有人。 而后眨了眨眼,做出他能做出的最体面的报复—— 端起俯视众生的姿态,静静旁观看他们的猜忌,心虚,慌乱。 一群小丑。 “哦,李——莲花。” 他的姿态轻飘飘,笑里却藏着恶意和居高临下。 这是他能给李相夷的交代和祭奠,像一尊嘲弄世间的佛。 看吧,他们其实和你一样惨,你也不算孤单。 可李相夷甚至没有理会他,只是沉默着低下头,消失不见了。 李莲花顿时也觉得索然无趣。 他跟李相夷说到底是一个人——就算努力抽离着情绪,略带悲悯地俯瞰李相夷一次又一次自取其辱,摆出高姿态来收拾残局,不动声色捡起碎裂一地的矜傲——也掩盖不了他并不云淡风轻的事实。 最后只好摇摇头苦笑,‘李相夷嘛,自负一世,是个笑话’。 李莲花又何尝不是个笑话呢。 自以为十年拉扯,能历练出看淡人情冷暖的达观,到头来克制不住非分之想,也做不到自如放下。 其实他跟李相夷,半斤八两。 从小他就爱吃糖,哪怕是站在街头衣不蔽体、食不果腹的时候,他也记得糖的滋味。 看着别的小孩被父母牵着,举着糖人从街上走过——他会停下来站着,目不转睛地看。 而其他的乞儿,要么是压根不会去想糖这样的奢侈品,要么是去乞求、去偷、去抢、去骗。 只有他没有任何表情与动作,只是安静地看,视线随着那孩子和糖一路移动,里头好像不带任何羡慕、嫉妒和委屈。 那时单孤刀问他,你是想吃糖吗? 他摇摇头。 因为哥哥会想办法给他弄糖吃,但他不喜欢为这样的东西去偷……是的,小时候是师兄偷东西勉强养活他,甚至他需要配合假装摔倒,吸引好心的富人注意,而师兄就趁机摸走他们的钱袋。 他没有任何底气和立场去说这样是不对的,只好尽可能少吃一点,这样就不必频繁地做这种事。 一颗糖可以换到足够吃好多天的馒头,所以他不能想,但是又做不到不想,只好避着人偷偷想。 而他一直都知道师兄身上有很多毛病,并不光明磊落——但是他觉得他比任何人都能理解师兄的小家子气。 师兄,你想要南宫家的银月弩,我有办法弄来给你,你不要用那种眼巴巴的目光看别人手里的东西……被别人说成是想要偷。 师兄,我是天下第一了,我可以保护你。 我们携手建立的四顾门是武林正道的中流砥柱,是要名垂青史的。 我从来没有想要高高在上地指责你,也不对你欲言又止、含糊其辞的事刨根问底……我只想自己能再快一点,让我们都摆脱那段时日的阴影。 不,不止我们,是世上的每一个人都不必流离失所,不必被迫以恶为业。 那时我们都可以大大方方享受名利地位、万人敬仰,你不需要再做那些小家子气的事。 我那天只是想不通,为什么我们都已经是武林中人人称道的大侠了,你还要为了再上一层楼去迎合朝廷,让街头多出无数像我们当年那样落魄狼狈的小乞丐。 我说的最重的话,也不过“是你忘了初心”。 怎么就成永诀了呢? 其实你从来都没学会应对别人隐隐的看不起。 我也从来都没学会坦然承认……自己想要却又偏偏得不到的东西。 那些年我太顺了,所以体会不到你的感受……跟满足不了的欲望相处,是件很难的事,是吧? 只是你选择把戾气化作的剑刺向别人,我选择刺向自己——好像有个什么东西去指责,自己就不会显得那么贪心,也没那么可怜了。 对181章的说明 这章算是我流花花的独白和心路吧。 剧夷(花)是一个非常成功的二创,尤其是在夷身上添加了很多讨喜的人设点(感觉是傅诗淇的个人特征),所以跟书夷完全是两个人,在我心里是一个理想远大但也任性、真诚坦率又惹人怜爱的小孩子。 先来说说单孤刀和李相夷的关系。 剧本里添加的相夷流浪街头时,配合单孤刀偷东西的剧情——很多人应该是略过去了,看清楚了的估计也觉得是编剧抹黑相夷的私设。 实话说我第一遍看,觉得这个添加有些说不出来的微妙,本能不喜。 但分析之后发现其实神来之笔,反而把相夷从那种大侠的刻板印象中解救出来,也给他对单孤刀的单方面眼瞎一个很好的注解。 他从来都知道师兄秉性有问题,但他认为是小偷小摸、小家子气、公报私仇这样的问题,不是杀人越货、欺男霸女这种原则性问题,因为他停留在“哥哥虽然偷钱(小瑕疵),但在那样窘迫的境况下都拼命保护我这样的负累,甚至我跟他非亲非故,说明他本性是善良的”这样的认知里。 所以他试图用“扩大你的底气,让你不必做这种有损气节的事”来解决问题,这其实是治本之策——只不过这本来应该是师父师娘的责任,被他一个小辈担起来,显得有些错位,加上单孤刀确实是一个非常小人之心的人,就变味了。 而我笔下的相夷,以及四顾门和百川院,都对小偷小摸秉着得饶人处且饶人的态度,而而将剑指向真正的当权者、恶行的源头。 他对待所有人的态度都很“正”,同样的处理方法在叶子身上就开出了花。 抛开李相夷和单孤刀的感情恩怨,就事论事的话——小相夷没有被磨灭的天真,其实是单孤刀保下来的。 所以这份恩相夷记了一辈子,把师兄视为超过师父师娘的亲人,而且心底对他的品质有先入为主的滤镜。 还有一个镜头是,单孤刀买了馒头给小相夷,相夷主动掰一半给他,他说“哥哥不饿,你吃”。 所以相夷对“师兄爱我超过爱自己”有绝对自信,就跟《甄嬛传》里年世兰相信皇帝爱她一样,是一种有再多线索脑子也会自动做避开处理的笃定。 别人说,你师兄根本不是好人。 他会觉得,我师兄本质上是好人,但他确实有些瑕疵,虽然不是空穴来风,但难免被有心人放大。 别人说,你师兄嫉妒你。 他会觉得,师兄跟我什么关系,师兄要我的任何东西我都会给他,他得到任何好东西也都是给我,别来挑拨我们兄弟感情。 他自己察觉到蛛丝马迹,去质问师兄,师兄找个借口,他明明也不信,但就顺水推舟算了。 所以旁人给他再多“活下去”的理由,在师兄设局害他这个真相面前,一文不值。 再来说说李莲花跟李相夷的关系。 剧花给我的感觉一直是拧巴的,就像我在这章里描述的那样——他跟李相夷的关系就是拧麻花。 远离一切故人旧事的时候,李莲花对李相夷的态度其实是好的。听见小孩子崇拜李相夷,听见江湖客赞叹四顾门,他都是轻松神色。听见东方皓抹黑李相夷,他当即耍嘴皮子把他讥讽得面红耳赤。 这怎么会是讨厌自己的表现呢? 但与李相夷有关的人(典型比如方多病)赞叹李相夷,李莲花是要反驳的——这倒也不是因为厌恶李相夷,反而是替李相夷厌恶那些顾自崇拜他、把自己的想法往他身上按、一不如意又立刻脱粉回踩的人(肖紫衿给他留下的阴影)。 我倾向于认为这种时刻的否定是一种反话。 而与李相夷有关的人(典型比如肖紫衿)说李相夷坏话,李莲花是不反驳的——这是一种自傲,不屑于鸡同鸭讲,拉低自己身份。 这种时刻李相夷和李莲花是重合的。 他真正自我否定的时刻只在夜深人静、独处、毒发(典型比如师父墓前),因为不如意、想不通、太多遗憾,而过多在自己身上找原因。 这种时刻他的自厌或者说反省是真实的,苛责李相夷是他发泄情绪的一种方法,总不能像个怨妇一样去抱怨全世界忘恩负义吧。 关于很多人都认为李莲花在主动与李相夷分割,我认为也不是。 他其实很想做回李相夷。 剧里李相夷抬头的每一瞬,都是想在他在意的人身上,看到‘我真的在乎你’,而不是敷衍和虚情假意。 所有那些笃定的‘李相夷’,他一向都是坦然承认的。 但是他最在意的——师父和师兄死了,肖紫衿明确说讨厌他,乔婉娩嘴上说不怪但语气里全是怨怼,佛彼白石给他端花生粥。 他们不想要认,他便也不认,大家心照不宣李相夷死了不好吗,何必用花生来寻个心安? 他心里也是疼的。 既然有了答案,何必反复来试探他呢。 阿娩等了他十年,可是等到了又如何呢?在地道里,她告诉过他‘已经晚了’。 如果他执意要回来,只剩下中伤。 到了这个份上,如此聪明的李相夷,如此通透的李莲花,没法再假装自己不知道——从前他以为,李相夷从神坛跌下来之后才众叛亲离,所以能说别人忘恩负义。 但其实,被讨厌的就是他本人,只是从前他位高权重、声名赫赫,旁人不敢直言。 众人的讨厌不是从他落难之后才开始的,所以他不能恨他们,只能恨李相夷。 以他的骄傲,不纯粹的感情他本来也不要。 他自己把李相夷贬低到泥里去,说他是笑话,是活该,是负了所有人。 不然他不能接受自己付出的那么多,要求的那么少——他落难了,并不需要众人倾尽全力赌上生命去救,只需要找一下,甚至他自己会回家,但是他们连敷衍都懒得敷衍——居然还是非分之想。 他只好换一种方式让自己往通达的方向去,像看淡红尘的世外高人那样——你们不在意我,我也不在意你们。 是这种倾向把李莲花和李相夷分隔开来了。 李莲花选择漠视自己的需求,反而李相夷代表了他真正的欲望——他渴望有人说,我就偏爱李相夷,我觉得他没有错,若生在英雄林立的时代,他会拥有真兄弟真恋人。 至少他从未想过,要变成他们一样来“合群”。 他宁可清高,孤身捱过背叛毒发。 把自己想要又得不到的东西,说成我不配,其实是置气。 所以一直到地牢那里,说出“花有重开日,人无再少年”的李莲花,才突然有了书花的味道。 有种不似此间人的味道。 李相夷真的死了,李莲花的达观才绽放开来。 我看得又感慨又泪流满面。 但我是舍不得小鱼死的,所以我流花花走另一种达观——什么都没有的人能更容易看破红尘,但拥有极强底气的人同样也容易看透人际关系的实质。 所以从下一章开始,李莲花的形象就跟剧有很大幅度的偏离,是一种鱼形态的花。 第182章 这么点儿大地,你不至于想来一段醉如狂三十六剑吧?? 李莲花仰面躺在床上,虚虚望向天花板。 这一日对他来说也是何其漫长,何其虚幻不真…… 叶姑娘说,我知道你心怀苍生,而我不是为苍生,只是为了你。 没有了四顾门,没有了绝世武功,你想做成的事,我一样可以帮你做到。 我愿意做你的剑,是因为你是李相夷——无关天下第一,无关权势地位,也无关你爱不爱我。 席岑说,四顾门给了很多人一个家,在最难的时候收留他们,使他们免于走上歧路。 门主的恩情我们记着的,也从来没有埋怨过您。 更重要的是——我们确实从您身上学到傲骨,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 四顾门解散很可惜,我也无比怀念以前,但我们之间不是谁负了谁,只是各自在逆境里重新成长。 当初留在四顾门的那些,已经被它带来的浮华名利污染成了冠冕堂皇的伪君子。反而离开了的那些,把四顾门的魂散到大江南北。 门主,遇见您三生有幸。 霓裳说,从前并不觉四顾门如何好,也不觉得李相夷跟从前的武林盟主有什么本质的区别——按一个人的意志管理武林,垄断是非对错的话语权,做一些大快人心的表面功夫,却治标不治本。 可是,四顾门没了之后,才发现它确实不一样。 它一年只处理数百件案子,但却有上万桩案件因为它的威慑不再发生——基层的捕快、仵作和官吏会因为有四顾门而更敢去伸张公道,大小宗门会因为有所忌惮而制止门下恃强凌弱,江湖客会被共识的“规矩”约束,更尊重普通人。 葛公在时,亦不觉异,自公殁后,不见其比。 李门主在普通人心里也是大英雄,只是从前不懂。 绿夭说,李门主从来都没有看见过我,我也没有能力为你做什么,但我担心你会没有钱花。 你永远不会是孤魂野鬼,有好多像我一样真心惦念你的人……如果真有地府,你应该会看到许多不认识的人名给你供奉无数香火。 我这些年去过很多地方,才知道扬州的武林风气就是与别处不同, 四顾门不在了,但是它的余威仍能震慑宵小。 它带来的秩序仍在被后继者勉力维持。 它只存在了三年,但是把对公道正义的追求种在很多人心里,甚至让民众有底气有胆量去集结起来反抗强权,而不是被驯化地逆来顺受。 江湖始终因为您和四顾门存在过,而变得不一样。 即使没有天下第一做后盾,路仍然在缓缓向前延伸。 李门主,你总有一天会看见这路两旁开满花。 李莲花忽然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所渴求的,又何尝不是在一日之内劈头盖脸地落下来。 所以他根本镇不住李相夷的亡魂。 他歪过头,瞄了一眼床头的灯盏。 不大亮的火光中,渐渐显现出白衣少年的轮廓。 那种仿佛分成两个人的感觉又来了。 李莲花靠在榻上,盘膝坐着。 李相夷环顾了一圈,起身从药柜顶上拿下少师,在手中一抛,而后对着窗外的月光缓缓抽剑,“唰——”地指向远方。 李莲花越过他看向少师。 少师是李相夷的剑心,决意跟江湖告别的李莲花本打算永远不再碰它的。 而后李相夷顺手挽了个流畅剑花,嘴角勾起张扬自信的笑,眼神凌厉,剑神锋芒毫不掩饰。 他很得意地斜着眼睛看过来。 呵,你得意什么。 你错了啊。这世上有人爱我,她就是喜欢看我炫耀。 哦,那你给过她什么? 从前是没有,但我以后会对她很好的。 以后…… 嗯,以后。我不信碧茶之毒就当真无解——江湖传言都说中此毒者活不过一个月,不也坚持了十年吗? 李莲花不再跟他争辩,顺手拿过了衣柜里的喜糖盒子,把那复杂的络子慢慢解开,打成了普通的模样。 李相夷后面说了什么,他没听。 对了,明日去市集要定些羊毛。 在叶姑娘逛香露的时候,他看中了大食商队带来的羊毛地毯,想到她经常光脚在地上踩,打算在二楼铺一张大毯子。 不过大食的毛毯是成品,比较贵,花纹也太过艳丽了——他打算定了羊毛,自己织一张莲花纹样的。 李相夷则运剑如风,在狭小的空间里连续挥了几下。 停停停!我这楼经不起折腾,你可别把我东西削坏了! 这么点儿大地,你不至于想来一段醉如狂三十六剑吧?? …… 叶灼在床上翻了个身,一骨碌坐起来。 底下的声音着实不正常。 一开始寂静得很,连咳嗽也没有,让她以为李莲花已经进入梦乡,睡不着的只有自己。 但是过了一会儿,有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声,好像是他起床了,在楼下走来走去。 然后又是柜子门接连被打开的声音——怎么,他大半夜的找什么东西? 然后她又听见少师的破风声。 什么情况,大晚上的……在楼里练剑?? 这是李莲花会干的事吗? 她实在克制不住好奇心,蹑手蹑脚地爬起来,想下楼去。 然而一推门,就看见月色下的树林里有个白衣人影。 乍一看她以为是在做梦,梦见李相夷舞剑。 但仔细一看,又不是。 李相夷的剑快意疏狂,常用直刺、点崩这种迅疾而有力量感的剑技,锋芒毕露又令人眼花缭乱。 而此剑十分克制圆融,甚至速度也不快,满含温柔包容之意,却让人能一眼看出蕴藏在其中的力量。 是李莲花的剑。 第183章 不羡仙五十二式 李莲花也不知道自己是在发什么疯。 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人已经在林子里了。 他低头看了眼手上兀自嗡鸣震颤的少师,有些头痛。 他在原地纠结了一会,将剑尖搭在手上看了又看——突然身后传来一声奇怪的声响,吓得他差点把少师藏在身后。 是狐狸精从窝里探出头,发出一声疑惑的“呜噜?”,然后将两只前爪搭在木板上看他。 “狐狸精啊,这大晚上不睡觉,出来吓人可不好。” 让他以为是叶姑娘被吵醒,来看他笑话呢。 小狗不明白——到底是谁大晚上不睡觉出来吓狗——于是歪过头又“呜?”了一声。 “诶诶诶诶,别叫别叫!” 李莲花手忙脚乱,想要捂住狐狸精的嘴。 “我就是睡不着,起来活动活动,没事——你别叫啊。” 他怎么看怎么觉得狐狸精像绿夭……暖心的时候让你觉得人间值得,拆起台来毫不可控。 狐狸精听明白了,李莲花不是要走,也不是毒发了不舒服,更不是要提剑砍人——就是大半夜情绪太激动了发泄一下。 但是主人这样很罕见诶! 它从来没有看过主人拿剑的样子。 小狗瞪着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直溜溜盯着他手上的少师。 李莲花也低头看手上的剑。 罢了罢了。 现在扭头回去,更像个大傻子。 正好他确实觉得胸中有什么东西憋了一晚上,如果不抒发出来真的会睡不着——于是拍了拍小狗的头:“看来我新创的这套剑,竟让你做了第一个观众啦。” 剑之所以是剑客最好的朋友,就是因为剑客的很多情绪是只通过剑来表达的。 甚至高手之间的惺惺相惜,很多也只能通过剑来意会,无法言传。 就算是李相夷这样擅长言辞的,也无法准确剖白自己,但是剑式一出……懂的人自会懂。 他没有像十年前那样把剑高高抛起再接住,而是稳稳握在手中,缓慢抽出,目光凝在剑身上前后移动。 那目光太复杂,不知道在看少师,还是在看少师剑身里映出的自己,映出的李相夷,又或者……他眼中藏着的人。 他忽然想到那一日,叶姑娘为他舞剑的情形——虽是独舞,但人人都看得出故事中有另一个人。若有幸能传世下去,后人看了也会问,此舞是在怀念谁? 而李相夷的醉如狂三十六剑,若不是他主动声张是为博美人一笑,谁看了都只会说:好一个张扬肆意的少年侠客。 他握住少师剑柄,横剑在眼前拉平,而后忽得侧身一让,撩剑起势,紧接着旋身平斩。 那日叶姑娘跟笛飞声打斗时的场面一幕幕掠过眼前。 起势便是主动后撤以避锋芒,与寻常剑法大相径庭。 步伐轻灵巧妙,剑招奇诡刁钻,好似只求稳不求胜。 当时他以为,是叶姑娘与笛飞声的内力差距较大,不便硬拼——所以反其道而行之,不去抢占进攻节奏,而是等待强者的大意。 毕竟叶姑娘向来就是这种风格,在袖月楼暖阁中跟李相夷比剑也是一般思路。 但叶姑娘说,剑法的名字叫不羡仙。 他才知道自己理解错了。 这剑法花哨而不强悍,是因为它不完整。 叶姑娘只能使出一半,因为另一半是相夷太剑。 她不是要避对手的锋芒,而是笃信自己被强有力地保护着——此剑法在第四、五式时该有一个大招,但要经过漫长的蓄力。 此剑法的核心并非拖延时间,伺机而动,以求以弱胜强。 反而是替天下第一查漏补缺。 若是用在战场上,她可以将相夷太剑的保护和救援范围扩大好几倍——一来是能给他争取时间,二来叶姑娘与他内力同源,可以直接承接他的剑气,相当于延长了少师的锋刃。 思及此,李莲花手中的剑陡然快了几分,一招蹲步扫剑,继而翻身跃起,接着连环侧踢翻转,整个人在林中画出一道平圆。 手中则连续绞剑、上挑、左拨、下砸,出招迅疾无比。 这是假想八方受敌,他以自身为剑划出一个保护圈。 而后他轻踏树枝而起,借力腾空迎向月色,猛然一记平斩。 这是因为他判断叶姑娘的剑招应当蓄势完毕,需要较大的发挥空间,所以主动撤出战局。 继而虚步下落,回身带抹,又反身刺剑。 是替她扫清后背可能的暗箭,再反身合力之意。 然后侧身避让,换手持剑,扑步下压,紧接着带剑后撤,放缓了攻势。 …… 剑会有生命,尤其是在绝世剑客的手里。 李莲花基本不用思考,不用去琢磨剑招,只要放任自己沉浸在全新的感悟里,就会自然进入人剑合一的状态。 太久没有握少师,但是一点儿也没有手生,剑的兴奋与他的畅快激荡在一处,随意挥洒都是精妙剑招。 所以他没察觉到叶姑娘从门里出来了。 她只穿着里衣,在外头随便披了一件长袍,打开门后就没再动弹,倚在门框上看月下人舞剑。 他的剑势开始变缓,变克制,随时准备着爆发巨大力量,又随时准备将杀气消弭无踪。 叶灼自然看得出,他的剑里有另一个人的位置。 李相夷的剑锋芒过甚、沛莫能御,但毕竟剑有双刃,少师与他一体,则其外全是敌人。 旁人想要与他配合极为不易,除非他刻意压着力打,配合对方节奏——与单孤刀和肖紫衿配合时便是这样。 但此时不同。 他没有压着内力也没有压着速度,只是全神贯注地控着剑,悬而不发。 是对自己有全然的信任。 剑道天才之间的信任。 知己之间的信任。 他好像终于从“保护者”的身份中脱出来,成为了一个……同伴。 她忽然就明白——为什么他以为的那些朋友,都不是朋友了。 在李相夷心里,所有人都先是被保护者,而后才是师兄、兄弟、恋人、徒弟…… 从前她也是。 是还不清的债。 但此刻之后,她不再是了。 第184章 不羡仙(中) 李莲花沉浸在剑中,浑然忘我。 他对少师许过的豪情壮志,如层层叠叠的水波涌来—— “我一定会用手中这把剑,锄强扶弱,成为顶天立地的大人物!” “师兄,今后我们师兄弟联手,匡正这江湖!” “从此江湖有四顾门有我,奸佞邪祟定会寸草不生!” 豪情壮志是没有什么问题的……他想。 每个少年人都想为英雄梦热烈燃烧,想要自己心中的道义行于天下——何况是剑神。 李相夷错不在想要兼济天下,也不在过分高估自己。 成大事原本就是很难的。 有些事哪怕力所不及,也总有人一腔孤勇去做。 所以……所以,从前究竟错在哪儿呢? --- 叶灼抱着双臂,倚在栏杆上看他。 素白长衫在月下翩飞,快得只剩下一片残影。 少师在空中接连直刺平斩,剑芒如点点寒星绕着他周身闪亮。 怪不得十几年前红绸剑舞轰动扬州,甚至引发踩踏。 确实惊才绝艳。 她低低轻笑了一声。 也不知道乔婉娩看他当着全扬州的适龄女子招蜂引蝶,是得意还是忧心? 唔……怪不得有的男人把漂亮姬妾藏在金屋子里,生怕给人看去,有的男人则故意让妃子抛头露面甚至不着寸缕,享受别人艳羡而不敢肖想的目光。 乔姑娘的性子,大约不喜欢与人争抢吧。 但是骄傲肯定是骄傲的,喜欢也一定很喜欢。 就像绿夭说的——这样的事一辈子能有一次,老了回忆起来都会掉眼泪。 换做自己是乔婉娩,大概是无论如何不会放手的。 啊……换做自己是乔婉娩,恐怕会为了防止别人觊觎,直接上去宣誓主权吧? 反正一个人也是舞,两个人也是舞嘛。 她这样想着,手也下意识搭上了腰间的弱水。 --- 李莲花在想困扰了他十年的问题,所以剑势沉缓凝重。 待他一招回身平抹,眼前突现一线雪亮。 他立即变招去挡。 错身之际,两片雪亮的剑身交相映出李莲花和叶灼的眼睛。 你的剑里似乎有很多话想说。 嗯,我有些新的体悟……还未完全抓住。 要跟我说说吗。 再好不过了。 李莲花反手直刺。 叶灼一指点在他肩上借力,将自己像弓弦那样后弯出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险之又险的避开。 弱水几乎同时像灵蛇那样蹿出,照着李莲花脖颈切来—— 少师向上一隔,弱水却并未被大力击飞出去,反而被叶灼一抖,顺势缠上少师剑身。 正常软剑对战硬剑,因为自身力量和强度都不足,必须要充分发挥柔韧灵活的特性,绕过硬剑的防守,以刁钻角度进攻持剑者的关节、韧带,迫使对方弃剑。 而硬剑则要利用自身重量和锋锐的优势,以逸待劳,以稳胜快,利用刺击和劈砍来掌握战局的主动。 叶灼平日不用硬剑,尤其不用重剑,只是从对战中吸取经验——但是她能遇到的敌手无论是剑技还是气势,都无法与李相夷相比。 而李莲花却是同时熟悉少师和吻颈,甚至这十年间从不离身的是吻颈,所以寻常思路肯定对他无用。 不过呢,此时李莲花的剑上不附着丝毫内力,因而也没有剑气,攻击范围大大缩小。 只是拆招的话,倒有别出心裁的余地。 李莲花自然也不欲和叶灼做生死之斗,他追求的是剑意相交、问道于心,是大脑急速运转带来的快意和在比试求胜中迸发出的灵感——出招是不能故意留有余地的,但也并不携着要取对方性命的狠绝。 比如说,单靠少师的重量优势,用力挥砍便足以隔开弱水,但他选择用绞剑去主动吸附弱水,引导它的轨迹。 叶灼知道,此时若是他放出内力,弱水会落于他的掌控之中。 所以她干脆放弃了控剑,反而任由弱水与少师相撞。 两剑相缠的地方拉出一串耀眼火光。 而叶灼把所有内力都用来稳住弱水,自身却完全放松,被剑的惯性带着飘飞出去—— 若从高处俯瞰下来,便是叶灼自身以李莲花为圆心,在夜空里旋开了一朵青色的花。 第185章 不羡仙(下) 一软一硬两把长剑此来彼去,厉芒闪耀犹如惊雷与流星。 若不是彼此的剑锋上都无杀气,这已经称得上生死对决而不是剑舞了。 李莲花不动内力,只靠身法与剑势的配合,因而不必顾念剑势迅疾——剑神的剑向来是无与伦比的快,在李莲花手中又褪去了从前的招摇与显摆,只以最简单直接的招式出手,却招招攻向叶灼的要害和命门。 弱水的游动灵巧在李莲花面前很难发挥,他的剑艺已臻于巅峰,有大巧似拙之意——看似平平无奇,却反而无缺漏可寻。 叶灼也被激起了好胜心——她跟李相夷,是真真错过了彼此最惊才绝艳的时刻。 十年前她对他的感情很复杂,艳羡、嫉恨、爱慕,哪一样都浓烈地压过好胜……但若说从来没有争强之心,倒也是自欺欺人。 等她终于捡起了剑,李莲花却不问江湖事了。 她一抖弱水,剑刃像飘带那样弯曲,就这么靠韧劲卸去冲击来的力量,硬接下李莲花的连续直刺。 李莲花立即变刺为斩,跟着转过剑刃横拖,少师剑锋在弱水剑身上拉出了一串火光,映照着两人越发明亮的双眸。 叶灼利用软剑可以弯曲的特质,身形后撤,手臂扬振,将弱水剑尖猛地收回又弹出,袭向李莲花面门。 李莲花不慌不忙,轻抬手肘,将剑气斜斜地推向上方,便逼得叶灼偏头躲避,弱水剑锋也就偏了半寸,紧贴着他的额发擦过。 他这才抬起少师架开叶灼这一剑,转而反手挥剑直刺向叶灼的喉咙——而叶灼回剑速度略慢,只好仰身后避。 旋即李莲花手腕加劲,一剑点向她心脏。 叶灼立即屈膝顶向李莲花腹部,李莲花随意用左手一按,叶灼借力在空中翻转了半圈,突然将弱水以一个奇诡的角度贴上了少师—— 是贴,而非斩或刺——两柄剑的剑身和剑刃紧紧贴在一处,就像血域以西的国家行贴面礼那样亲昵。 李莲花一时有些诧异。 叶姑娘在剑上一直有些巧思,但他分不出这一招究竟是比试还是调情。 下一刻,弱水突然像波浪般摆荡起来,贴打在少师的剑刃上。 啊…… 李莲花会心一笑。 他们俩现在是不用任何内力的比试——但若用内力,则同源内力以这样连续震荡的方式沿着剑身传导……对他现在的身体肯定吃不消。 小丫头,开始耍小心眼了。 我的剑又不是为了赢你。 李莲花横剑一荡,少师和弱水各自荡出一左一右、一青一蓝两道剑虹,而后轻跨一步,伸手揽过了叶灼的腰。 我的内力就算只剩一成,也还远在你之上呢……你刚刚那招,妄图以扬州慢相互吸引的特性来对付我,若是我凭借更为醇厚的内力破招,你自己就吃不了兜着走了。 你那个小心脏,可受不了内力密集反震。 知道了,李大门主,算我班门弄斧。 不算,跟你比试很有意思。 与和阿娩舞剑不同,他不必配合去完成什么招式,反而可以放手去挥洒精妙剑招,甚至在见招拆招中获得类似高手临阵悟道的绝妙体验。 也与笛飞声比试不同,叶姑娘剑法造诣在当今武林数一数二,对比试结果更无所求,两人在见到对方剑招时就能推算出胜负,所以他可以抛去不敢动用内力的顾忌,敢于以伤换伤,在假想中完成强攻。 几轮攻守下来,李莲花的眼神越来越亮——那是一种知己相伴,纵横江湖的畅快,之前从未有过。 ---加一下关于内力设定的说明哈--- 打个不恰当的类比,武功高低差不多等同于一辆装甲车能撞死多少量普通车—— 内力相当于油箱,包括油量(续航力)和油耗(瞬间爆发力)。 体魄相当于外壳,自身内力抵抗别人内力震动也要身体辅助,二者一起构成防御力,也就是抗打的属性,撞别人的时候不会反伤自身。 招式相当于武器,精准把爆发力转化成伤害,而不是无效做功。 李莲花是气海破损只能存住一成内力,指的仅仅是油量,也就是打不了太久,但是油耗是从来没变的(所以这一章里的情况是,女主用内力震荡偷袭他,他瞬间爆发反震回去,功率比对方大得多。夷味儿花就说了这句’一成内力也远在你之上‘的开屏大话。) 本书私设主角团的武力值是这样的: 1、李相夷,断代第一。特征是油量超乎想象的大(避雨避尘,打金鸳盟三百人后还能打笛飞声,碧茶毒发还能继续打笛飞声),而爆发力、剑招跟笛飞声相当,但是不如笛飞声抗打(悲风白杨的特性就是血条厚,所以突破第八层的时候自动修复了经脉,一边打一边回血的那种)。 李相夷一直靠油量大碾压所有人,所以笛飞声以为突破悲风白杨第八层可以跟李相夷决高低。 2、李莲花,弱于笛飞声和叶灼。李莲花的剑招比李相夷强,爆发力跟李相夷相当,但是续航只剩一成,经脉有损伤,身体虚,不扛打。他的对敌有个明显的分水岭,要么一招制敌(肖紫衿),如果不能一招制敌的话就连角丽谯都打不过(秒了雪公血婆之后其实打不过角丽谯了,所以要吓走她)。 3、笛飞声和叶灼,综合实力相当,各有侧重,笛飞声略占上风。叶灼的内力特性是诡异,出其不意,可以用阴招击败笛飞声,但武者之间的正面对决不行。 4、解毒版李莲花,一骑绝尘的断代第一,跟所有人有大境界差距,吊打李相夷。 5、李晏辞,体质被叶灼拉低了一档,但加持了忘川花,内力水平和李相夷相当,但是临敌经验不丰富,二者全力相斗互有输赢。 6、方多病,与以上所有人不在一档位,但第二梯队的领头羊。 第186章 扬州慢(上) 李莲花揽着叶灼在空中旋了两圈,飘然落地。 狐狸精“汪!”了一声,双眼晶亮地看着主人—— 李莲花这才回过神来,轻咳两声,松开了手。 叶灼笑着看他。 这会儿才觉得不好意思,晚了点儿吧? 这是李大门主耍完帅,便二话不说回去睡觉了,把老狐狸扔在这善后? “叶姑娘……什么时候醒的?” “一直就没睡着呀。”叶灼眨眨眼,“听见少师的声音,怕是有贼,就出来看看。” 呵,这假话编的。 “结果呢……贼是没有,好戏倒有一场。” “咳咳。”李莲花将拳头抵在唇前咳了咳,随即又改为掩唇打了个哈欠,假模假样地一边伸懒腰一边道:“哎呀,很晚了,该睡了。” 叶灼就抱着胳膊看他表演,并不跟着他进门。 李莲花跨过门槛后,察觉到叶姑娘没有跟进来,便回头看她,笑道:“怎么了,想在外头过夜?” “李莲花。” 李莲花站直了身体,正色看她。 叶姑娘很少这样连名带姓的叫他。 她是不是要一个明确的答案? 其实他只是想再做一些准备,让场面显得郑重些……不过若她急于要承诺,那也无妨。 他正欲开口,叶姑娘已经看着他的眼睛询问道:“你的内力?” “啊……你说这个。”李莲花笑了一下,“我有些新的感悟,内力因此有些变化……没想到你连这个都能察觉到啊。” 叶灼自然是无比熟悉扬州慢的。 因为是李相夷唯一留给她的东西,也是两人仅有的羁绊,算是不能宣之于口的念想。 后来又知道李相夷中了碧茶之毒,寄希望于扬州慢的生机压制碧茶,是以在惶惑之中反反复复研究这门心法,以寻求安慰。 可刚刚李莲花用了一丝丝内力敲打她,那内力不是扬州慢。 虽然相似度很高,但跟她记忆中的不一样。 “外头风大,进来说。” 李莲花将叶灼让进屋里,点起了蜡烛。 烛火跳跃,映照出两人面庞的瞬间,他心里忽得一动。 师兄……或许我要食言了。 我有了不能辜负的人,欠你的只好来世再还。 而后他转身,将蜡烛放在桌上的烛台里,自己在榻上盘膝坐下。 “我本想劝你先去睡,自己抓紧参悟一下……”李莲花兀自闭目运气,“不过,或许跟你说说也好。” 武者相互交流内功心法是很少见的——除却师徒,大抵只发生在知音或侠侣之间。 而师徒之间多是单向传授,通常不会去说自己如何悟到精髓、如何完善打磨的过程。就像当初李相夷教叶灼扬州慢时,只是背了一遍口诀,以自身真力带着她运行了一遍周天,剩下的就靠自己感悟了。 绝世高手分享独创内功心法的历程——这样的机会对任何习武者都是不敢想的。 叶灼当然也感兴趣。 尤其那绝世高手还是李相夷。 “其实今日我见到绿夭,很受震撼。”李莲花闭着眼轻笑一声,慢悠悠道:“从前我一心锄强扶弱,立志要肃清江湖客以武力欺人的乱象,还普通人以‘公道’。” “因为一个人的力量有限,所以建四顾门、百川院,想要给武林制定共同的规矩。” “当然,是我认可的规矩。” 叶灼点点头。 他对自己的评价终于客观起来——换做以前,李莲花会说‘李相夷如何如何’,但现在他说的是“我”。 “很多人说我独断专行,也有人质疑我的公道并非公道。” 他说着抬眼看了一眼叶灼。 那意思很明显:叶姑娘就是其中翘楚。 叶灼只是笑。 陈年旧事经过时间发酵,已经变了另一番味道。 “那时候我并不放在心上,只道大丈夫做事问心无愧即可,不必顾忌人穷嘴碎。” 叶灼已经开始笑得肩膀抖动了。 人穷嘴碎,真是刻薄。 也确实是李相夷会有的想法——他好坦诚。 但他的想法是没错的,一个人做事,一万个人站在边上指指点点……若是句句都听,事还怎么做得下去? “我想做英雄,也自认是英雄。我心安理得地享受万人敬仰,也觉得自己受得起。” “说到底,并非是我太轻信别人,只是觉得……他们没有理由背叛我。” 李莲花说着也笑了。 倒不是那种自嘲的苦笑,只是觉得当初实在天真,怪可笑的。 叶姑娘自然不会笑话他,就算笑话也是善意的。 原来承认自作多情……没他想得那么难。 “我并未觉得那是傲慢。” “也并未察觉到每个人都在暗暗发生变化。” 第187章 扬州慢(中) 叶灼知道他要说到正点了。 李莲花一直纠结的便是他的故人——究竟是他说话做事太伤人,还是他识人不清用人不察,亦或是世人本性如此,世道从来不允许英雄存在? 十年他都没有寻到一个答案。 看起来是今夜突然寻到了—— 因为绿夭? “我好像没有跟你说起过,悟到扬州慢的契机。”李莲花突然将话题岔得很远,“……是在跟剑魔对决的时候。” 叶灼露出很感兴趣的神色。 谁不想知道扬州慢这样的绝世心法是如何问世的呢? “剑魔是个很特别的对手。”李莲花微微偏头,露出怀念的神色,“我后来也没有再遇见过那么强的敌人。” “当时我才下山不到半年,既没有悟出扬州慢,相夷太剑也未成形——剑魔给我一种深不可测的压迫感,好像什么精妙剑招在他面前都是徒劳。” 剑魔在那个时代也是断层第一,万人册前十几乎全是他的追随者,因为拒绝追随他的几乎都被杀光了。 “我见到他才知道高手是什么样的——越是高手,越不必虚张声势。” “不动手的时候,像个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路人。”他说着轻笑一声,“我竟丝毫没察觉。” 剑魔有异域血统,五官深邃,在话本子里被传得三头六臂、嗜血疯癫,但李相夷见到的他不仅不像‘魔’,甚至也不像个剑客,反而像个僧人。 眉目柔和,眼含愁绪,周身萦绕着淡淡的书卷气。 所以李相夷跟人打了两个照面还根本没反应过来。 “直到他拿起剑,整个人才立刻不一样了——站在那里就像泰山压顶,却又有海般的深沉宁静。” “出手又快又稳,没有什么花哨的剑招。” 准确来说,他并未出招,只是手起剑落一个接一个的杀人,眨眼间便将整个酒楼都灭了口。 李相夷阻止不及,眼看着十几个无辜的人在他面前断气,愤而袭向对方,却几剑都被轻描淡写隔开。 “可否等我吃完?否则食物浪费了太可惜。” 此人有病,而且有大病! 可他真的打不过——剑魔见他不听劝,应对几招之后找到个机会,立即封住了他的穴道。 然后他就只能看着对方在一地血腥里淡定地吃完酒菜,将结账的银子放在小二的断手中,才转过来跟自己说话。 彼时李相夷已经气到发抖了。 然而他也前所未有的冷静,因为他想明白了此人是谁——血域天魔,天下第一。 不冷静,就没有活路了。 传闻中的剑魔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剑魔麾下的覆雪楼,跟笛飞声的金鸳盟完全不同,不是弱者的抱团取暖,也不是强者的称霸武林,更不为了个人的武道巅峰——他本人丝毫不在意什么绝门丹药、武功秘籍,不出手则已,出手必定屠得别人门派上下无一活口,再放上一把火烧干净。 他这种行为给武学传承造成了毁灭性打击,也间接导致高手凋零。 他杀人毫无理由,心情好时哪怕你当面辱骂他甚至把剑戳到他鼻尖上,他可能也只是一笑置之——但心情不好时,好好地走在路上就会随手挑一户人家杀到鸡犬不留。 李相夷遇到他的那天,他大概是心情不好,所以二话不说就把下榻的酒楼全杀干净了——但杀完人心情又好了,所以突然开始找李相夷聊天。 李相夷只能陪他聊,因为他需要时间冲破穴道。 说是聊天,但剑魔只起了个头,问他杀自己是要替天行道——行什么道? 李相夷便义正言辞地说开了,大义凛然,滔滔不绝。 剑魔听罢只淡淡一笑,反问他说——你觉不觉得,武林不应该存在? 彼时李相夷的回答是——剑是没有错的,只看使剑的人用来造福还是祸害百姓。 剑魔没有跟他争辩,也没有继续跟他答话,只是看向远方。 “剑本身是有意志的。” “很多人都说我的饮血是邪剑,会反过来控制自己的主人……但这世上,剑控制人要远比人控制剑来得常见。” “等你到了我这个位置……就会发现你其实不知道自己的剑在指向谁,也不知道该指向谁……” 李相夷冷冷一笑,不屑道:“你的剑心乱了,单凭技巧是撑不起天下第一的。” 他没说出口的话是——今日你若不杀我,来日我定会从你手中夺去这天下第一。 剑魔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却只是笑笑:“我没有乱……我只是觉得剑不应该存在。” 李相夷这才来了兴趣。 身为剑魔,却觉得剑不应该存在,真有意思。 一直到他成了四顾门主,甚至是变成李莲花之后,才慢慢理解剑魔的那句话:剑控制人,远比人控制剑来得常见。 任何人,一旦拥有了与旁人天差地别的实力——不管是武功还是权力——都会越来越膨胀,逐渐偏离初心,直至积重难返。 剑,武功,朝廷与军队……这些东西都是为了拉开人与人的差距,让一部分人拥有凌驾于旁人意志之上的权力,拥有定义什么是对、什么是错的权力,拥有不用动剑,只靠威慑就能扭曲别人意愿的权力—— 所以剑不应该存在。 武林也不应该存在。 李相夷选择让自己成为一块镇石来匡正武林,可是未能成功。 剑魔选择毁掉江湖。 而李莲花选择尊重江湖。 “我原本当场就要挑战他,可乔姑娘阻止了我们,最终还是约定在半年之后——那半年我又转过大熙许多地方,看到了饿殍遍野、父子相食,也看到了江湖的诸多弊端。” “等我再次跟剑魔对上,才真正看懂了他招式中的剑意,他也才开始认真出招。” “他的剑招不再有捉摸不定、无从入手的感觉,只剩下铺天盖地的沉闷,像……塌下来的云。” 叶灼一下就明白他在形容什么。 “我应对地很吃力。” “但就是在那种压力下,才容易创出新招——然而剑魔出招却越来越缓,甚至几次有意给我留出大招蓄力的时间,好像是对我新创的剑法感兴趣。” “然后他突然停下来问我一句不着边际的话。” 李莲花用同样的话问叶灼:“你相信天道是‘损有余而补不足’,还是‘损不足而奉有余’?” 第188章 扬州慢(下) 叶灼坦然道:“我信后者。” 然后她沉吟了两秒,道:“你可能不知道,剑魔是我师兄……我跟他大约是一模一样的想法。” 李莲花讶然:“剑魔是你师兄?” “准确来说,我们俩只是恰好都是夫子的徒弟。”叶灼不知道怎么跟李莲花解释她师门的独特之处,“夫子并不认为我们是她的徒弟,也不会要求我们师兄妹相称。” “他应该不知道我,夫子也没跟我提过他。” “我是从师兄寄回来的文书中,推断出他可能是江湖上传闻的剑魔。” “原本我也不是很确定……但你刚刚问我这句话,我肯定他是夫子的徒弟。” “因为混元决心法的第一句就是这个——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 李莲花倒真是没有想过还有这样奇妙的缘分……他经历的越多,越觉得剑魔有意思,遗憾当年没有跟对方多聊两句。 却没想到叶姑娘竟然跟剑魔师出同门。 那位夫子看来也是个有意思的人。 “可是,那句话有人做过批注。” “原句是——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人之道,损不足以奉有余。” “可传给我的版本里,有人用朱批把这两句的后半句调换了位置。”叶灼露出困惑的神情,“我问过夫子,她说此句是她的一个朋友所做注解,等我有一定阅历自会理解。” “但我至今无法完全理解。” 叶灼吐吐舌头道:“不过呢,我一直记着这个事儿,没搞懂意思,倒探听出不少八卦——你一定想象不到!” 李莲花好奇地看她。 “做这批注的,是白瞬——二十年前的武林盟主,剑魔之前的天下第一。” 李莲花“啊”了一声,“怪不得我回答之后,剑魔突然入定了好一会……然后气势锐减,被我接连抓住几处破绽。” 李相夷的时代再往前二十年,白瞬是当之无愧的武林传奇、正道魁首。 彼时剑魔是他身边最好的兄弟。 江湖传闻白瞬死于剑魔之手,而剑魔不仅杀了他,还将他的剑拿走并回炉重铸——‘饮血’剑名副其实,里头掺了白瞬的血。 这段历史被话本子演绎出一千种夸张的说法,但公认剑魔不是在堂堂正正的决斗中胜过白瞬,而是下毒或偷袭。 剑魔本人也确实表现地极为在意此事,不允许任何人议论。 “所以,你的答案跟白瞬一样。”叶灼惊奇道:“为什么?” “我的答案跟白瞬不一样啊。”李莲花也很惊奇,“我当时答的是——天道本当是公平正义,我的剑就是为锄强扶弱而生的。” 叶灼迷惑地看着他。 他也有些不明所以。 天道本当是公平正义,所以践行天道的人立志锄强扶弱、以纠正弱肉强食为己任——原句不就是这个意思吗? 白瞬把两句调换之后,变成了‘天之道,损不足以奉有余。人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 恰好剑魔和叶姑娘生在泥泞里,先经历世界残酷肮脏的一面,所以对前半句感同身受。 天道本就如此,人不过是随波逐流。 资源自然而然地向强者聚集,弱者只会被不可违抗的大势裹挟,甚至被扭曲成‘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但是后半句就很奇怪了——人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 李莲花沉吟半晌,“白瞬大概是想说……英雄不惜与天道为敌,哪怕难有善终,亦九死不悔?” 叶灼久久地看着他,“所以,果然是我们不够勇敢……才会入魔。” 李莲花定定回望她。 他早就发现叶姑娘身上萦绕的悲观源自于此,她一面操纵人心与大势,一面又很畏惧世界。 因为不敢与之相抗,所以反过来厌恶这样的自己。 她爱李相夷,很多时候是一种寄托——因为她渴望勇敢。 叶灼终于叹了口气道:“我跟师兄看到的版本,应该就是白瞬改过的那句——天道原本就是弱肉强食的。” “而我们看到的世界也确实是这样,就算人本性不坏,也会被利益腐化,被大势裹挟,一步步落入天道循环中。” “我们学会了怎么顺势激发人心的恶,把别人都变成自己手里的剑,却不知道要挥剑向何处。” 李莲花温柔地看着她。 “你是知道的。” “剑魔的剑,是用来摧毁别的剑,来消弭人与人的差距。” “而你的剑是用来保护自己。” “至于李相夷的剑——是用来保护弱者。”李莲花轻笑一声,“我就是在跟剑魔的对决中,突然明白自己入江湖是为了什么。” “武功高有很多好处。” “可以用来搏名利,叫人艳羡。” “潇洒快意,来去自如。” “我想成为大人物,名满江湖,想有一帮朋友红尘相伴、纵马高歌,还想一句话便有千万人响应……总之下山之前,我只想成为话本里描述的那种大侠。” “可是在剑魔的剑底下,我突然想明白——其实我想要太平。” “我并没有那么喜欢生死一线、刀尖舔血,我去挑战功力远在我之上的剑魔,是为了普通人不必整日战战兢兢。” “云隐山一脉的功法,原本是逍遥自由,清高避世的那一种——我练的也很好。” “但扬州慢才是属于我自己的道。” 李莲花看着叶灼,缓缓道,“其实我教你扬州慢,是因为我觉得,或许你能理解它的精髓——” “不负众生。” --- 此句出自老子《道德经》,金庸借用过作为《九阴真经》的心法。 原句是: 天之道,其犹张弓欤!高者抑之,下者举之,有余者损之,不足者与之,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人道则不然,损不足,奉有余。孰能有余以奉天下?其唯有道者。 --- 白瞬和剑魔是一个很长的故事,完全不是江湖所传的这个样子,在《少年游》和本文的观影体番外里会提个梗概,也可能会作为独立番外出现。 --- 嗯,其实白瞬改过的这句话,李莲花的理解也是错的。 反而是小莲子第一次看到这句话就秒懂了,她是混元决的天选传人。 第189章 苏州快 叶灼看着他,轻笑了一下。 李莲花这是在点她——她的扬州慢,不纯正。 呵,但是问题并不出在这。 于是她一撇嘴,回敬道:“但若是浓缩成一个字,只剩下‘傲’。” 她早就参透扬州慢的精髓是‘不负众生’,但是她做不到。 她对众生是无情的——纵使有怜悯,也不针对具体的人,她因为太能看清个体的晦暗而无法对‘芸芸众生’共情。 所以她的扬州慢,用在花鸟鱼虫上与李相夷的别无二致,对人使用时,却只能在极少数她不讨厌的人身上奏效。 好在,她平日用不上扬州慢这种利他的特性,只会在替李莲花镇压碧茶时用到。 而李相夷的扬州慢,特征是不与任何内力交互,只帮原主护住心脉、驱逐化解外来冲击,事了拂衣去,不留功与名。 因为李相夷不在乎对方是不是‘完人’,甚至是不是‘同道中人’——众生对他来说就是‘众生’,只要不是‘宵小’,就都是在他保护范围之内的人。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是俯瞰众生的‘剑神’,居高临下的保护者。 叶灼无法从心理上站到这个高度,扬州慢在她手中就只能退化成另一番模样。 也不单是她—— 换做笛飞声,他对‘英雄情结’嗤之以鼻,识人比叶灼更苛刻,或许连花都催不开。 而换做方多病,倒是一下就能抓住表象的‘傲’,却学不到对众生的‘爱’,扬州慢会流于形式,虚浮无力。 李莲花闻言,也摇头笑了。 “看来我早该跟你讨论武学……事实上,我今天想明白的就是这个。” “哦?” 李莲花点点头,慢吞吞道:“虽然我常把‘李相夷傲慢’挂在嘴上……但我其实一直没明白,李相夷的傲慢是什么。” 叶灼挑眉看他。 李莲花继续道:“云隐山的功法呢,追求的是逍遥。” “而逍遥的前提,是不为名利所困。” “所以要避世而居,自食其力,才好理解逍遥独步剑中的‘清高’之意。” “这大概就是为什么我学得很快,而师兄每日比我多练三四个时辰,仍总是不得其门而入。” “可我入了江湖以后,亲眼看见乱世中的苦难,便无法再逍遥了。” “所以我在云隐山功法的基础上创出了扬州慢,不仅要入世,还要做大权在握的那个——我自信能永远不违初心,做武林的镇石。” “后来我跟师兄置气,害他枉死,又为了师兄的尸体打上金鸳盟,连累五十八为兄弟送命……才知道人力有时尽。” “我终于也还是被手中的权力,带上了另一条路——” “那时候我走在街上,听见百姓说四顾门与其他武林门派并无不同,不过整日争来抢去,祸害别人……” “等回到四顾门,里头一片狼藉。连紫衿也说,若不是我一意孤行……” 见叶姑娘的脸色变得很难看,李莲花摆了摆手:“其实这些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当时我自己觉得自己有问题。” “我想起来多年以前剑魔说的话——不知道你能为你的自负,承担多少代价?” 李莲花叹了口气,“我确实觉得从前错了。我自以为能做无瑕的英雄,但其实早就迷失在万人敬仰里,连最好的兄弟都错失。” “正好李相夷仇家遍地,这身份也不便再用……就干脆一并抛去。” “我想剑魔有些话是对的……剑原本并不是什么好东西,不能变出吃的,也不能御寒取暖。” “它本身创造不出任何价值。” “虽然行侠仗义听起来很酷,能轻易得到权力、财富和别人的尊重……但那是因为有别的持剑者在烧杀抢掠,破坏别人原本的生活。” “若是世间从来没有剑……未必不是好事。” 叶灼缓缓点头。 师兄还是比她勇敢一些——他就算入魔,也还是在用自己的方式与天道相抗。 或许也不是。 其实那十年间,她也想过……若是李相夷当真不在了,她要全武林给他陪葬。 那是仇恨,而非勇敢。 “所以那十年,我有意放下剑,拿起锄头和锅铲。” “少师丢了,我也没有动过去找的念头。” “留着吻颈,也只是因为是师兄留下的念想……” “那今夜怎么又想起来呢?”叶灼偏头看他,“因为绿夭告诉你,四顾门的存在确实帮到了很多人?” 李莲花低头笑笑,又缓缓摇了摇头,“也是,也不是。” “就像你说的——‘不负众生’本身也是一种傲慢。” “只有自恃高于众生的人,才能做到‘宁可天下人负我,不可我负天下人’。” 叶灼勾了勾唇角,“这话,也就是你自己悟出来——否则旁人可不敢当你面说。” 李莲花心道:你倒是未必。 若论直言不讳,叶姑娘是我见过胆子最大的。 “旁人也察觉不了。”李莲花耸耸肩,“我都反思了这么多年才明白。” “也或许……琵公子当年欲言又止,是想说我,但最后觉得此种感悟不经历一番波折不会明白,所以没说。” “总之我今天见到绿夭,有一种很奇妙的感觉。” “她算不上聪明,算不上美貌,也算不上侠肝义胆……” “放在以往,她是会被我归入‘需要保护的弱者’一类的——我会心安理得的接受她的敬仰,在闲暇时随手回赠一杯酒一句诗,然后转头就忘。” “但其实……多说上两句话,她其实很令人敬佩。” “甚至我想跟她成为朋友。” “包括席岑——我在一个案子里随手救了他,然后把他带回四顾门。那时他总是跟在我身后,一副可以为我赴汤蹈火的样子。可我很少留意到他,在最难的时候翻来覆去地想有谁能够求助,也从来没有想到过这些真正忠于我的门人。” “纪暄说我没良心,想要给我的酒里下点毒。” “但反而他是最不会给我下毒的人。” “所以,其实在绿夭说她担心我……所以给我烧纸的时候……”李莲花说着轻笑一声,“我好像朦朦胧胧地明白了些什么,但还看不真切。” “直到刚刚,你突然出现在我的剑里——” “我明知道是你,却完全没有想到要收剑,反而下意识就刺出去了。” “然后我突然察觉到……并不是每个人都会被我放在‘被保护者’的位置上。” 一直以来,我在无意识筛选那些‘能够跟我平齐’的人,武功也好、聪明也好、美貌也好、气度也好,总要有一样是耀眼的。 但我刻意地表现得对所有人一视同仁—— 因为我自己也觉得……做这种筛选,好像不大合理。 所以我想……不管是谁,只要敬仰我,或者为武林公义尽心尽力,那就都是我要保护的兄弟。 我能做到对我保护的人一视同仁,豁出命去保护他们,而不在意他们是否负我——这总够了吧。 结果证明……我识人不察,又过分轻信。 “乔姑娘给我的信里说,她追着我觉得很累……当时我以为她是怨怼,也怪过她为什么不理解我——因为我自问从不要求她能跟我匹配,她只要做自己就好了。” “可现在想来,她大概是察觉到我自视甚高,也不太跟她说我的想法——因为我确实觉得,她听不懂。” 李莲花叹了口气,“我替很多人做决定,也替他们安排好后路。” “我以为是在保护他们。” “但是……相夷太剑,是用来保护弱者的。” 李莲花说到这,抬眸看向叶灼:“而我的剑,是用来保护‘美好’的。” 刚刚你借着我的剑气盘旋起舞,那一瞬间你才是世界的主角。 我做的一切,只是为了让你能安心去喜欢自己喜欢的东西,大胆绽放属于你的美丽。 “这世上有很多种天下第一。” “人各有志,也各有所长。” “很多美好的东西也会很脆弱,但美好就是它的意义。” “而剑虽然很强,却只是‘力量’而不是‘方向’。” 李莲花闭上眼睛。 “剑没有高人一等。” “而我从来都是众生的一部分。” -----第二卷《扬州慢》完----- 第二卷《扬州慢》卷末总结 第二卷大纲以红绸剑舞开头,以双人剑舞盛大告白结尾,想为最后的高潮铺垫很多,但以我现在的笔力,没有办法兼顾节奏和趣味性。 明线是窦大人的案子,也是叶子和角姐联手布的一个局,串起了各大势力、民生百态、东海之战以来十年的江湖变迁。 暗线则是李相夷变成李莲花的十年,和花与夷的分割与和解。 这卷主线是节奏很慢,情绪也平,跟第一卷相比,确实点击和评论都有明显的减少。 但这是全书里我最喜欢的一卷。 大概写文的人本能都想整花活,在结构和写法上炫技,就跟剑客喜欢耍剑花(其实毫无攻击力)似的。 想表达的很多,想总结的也很多,暂且一个一个来吧。 --- 卷名叫做《扬州慢》,既是李相夷的内力扬州慢,也是用一个细腻沉静的视角去看扬州城的意思——十年前李相夷鲜衣怒马路过的那座城,在李莲花的视角里换了副模样。 前面说过,这篇文我想尝试“展现人物完整的三观”。 大部分作品会标签化的写人物,而后自然而然地涉及人生观——角色的终极目标是什么、对正义、爱、自由的价值排序如何,就算没有明说,也能被轻易总结出来。 笛飞声、方小宝、李莲花就区分地很明显。 但剩下两点就很少涉及。 比如说,世界观。 一座城、一件事、一个人在不同角色的眼里有截然不同的样子,而你看得见世界的哪一面,恰恰说明你是什么样的人。 作为主角的李相夷、李莲花和叶灼,他们看问题是完全不同的视角和侧重点,但会得到殊途同归的结论。 “扬州并非只是他记忆里的红绸剑舞,胭脂为墨,两百文一盒的桂花糕和五两银子一壶的青梅小酿,还是叶姑娘眼中一斗米便可买到的八岁的女孩子,码头上为了每里能多挣一文钱掀起的腥风血雨。” 这里有不惜出卖背刺恩人朋友,跪下给权贵做狗,却仍被弃若敝履的棋子;靠肮脏卑鄙的手段一路爬至高位,野心勃勃的弱质女流;靠剥削发家、奢靡浪费、颐指气使,然后在更高层次的权贵面前被轻轻碾死的蝼蚁。 也有自身朝不保夕却对陌生人散发善意的老妪,身在风尘仍心怀大义的婢女,没有李相夷那么耀眼出色却为了公义前赴后继的普通人。 在李相夷眼里,后者是出淤泥而不染,前者是可叹却可憎。 但在叶姑娘眼里,他们都只是乱世中没有条件盛开的花。 到最后,他们又都归于众生。 又比如说,价值观。 不同的角色会把钱花在什么地方,有时候比他说什么、做什么更诚实。 “五两银子”和“五十两的令牌”是原着最打动我的点,从赐生则生、赐死则死的四顾门门主令牌只值五十两,到他用扬州慢救人性命只需五两,我忽然觉得莲花的“见众生”可以用这套技巧来表达。 在李相夷眼里,门主令牌‘竟然’只值五十两——也就是远远不止五十两。 而在李莲花心里,门主令牌一文不值,而人命却远远超出了金钱能够衡量的范围。 李莲花穿衣吃饭都很朴素,给穷人看诊还经常贴膏药,也不去搜寻治伤的灵丹妙药,甚至炭火都买很便宜的——却把大部分钱用在拉莲花楼的马上,一是为了找师兄,二是因为他确实是个热爱自由的人。 叶灼呢,能轻易弄到很多钱,却不知道要花在哪。给李莲花买东西很大方,对胭脂水粉香露乃至漂亮衣服却都兴趣缺缺。 送人礼物也不是以贵重、对方喜欢为先,而是考虑什么东西对对方现阶段最有用处。 方多病,根本就不把钱方面的事当做人情,并且习惯于把别人的钱当做自己的,显得没有边界——但其实是因为大少爷没缺过钱。 至于人生观呢,我想在下一卷《钗头凤》里铺开,下一卷主线就是“人与人的信念,终是有所不同。” ---- 在构思这一卷的时候就有意借鉴《诡秘之主》中的一个高级手法,用银钱换算串起来阶级图景和民生百态。 但我没有乌贼那种考据能力,就参照几本唐朝物价的书纯架空设计,只是为了尝试一下。 ---- 从静态的物价角度来看呢,本卷截取的这个时点: 一石是十斛,一百斗,一斗是三十斤。古代成年男子如果吃米为主,差不多一顿一斤。 普通大米,一斗二十文。一个人一天消耗的米饭就是两文左右。 普通白面,一斗三十五文。 鸡蛋一文一个。 生猪肉是十五文一斤,李莲花做红烧肉的时候说‘那可是三十文,三天的菜量’。 而如果上街吃饭,小绵客栈里素面一文,加肉两文,还送小菜。 普通人家除了盐是基本用不起调味料的。胡椒粉比同重量的黄金要贵,工部尚书窦大人被抄家的时候囤积了八百石胡椒粉。 有钱人才能吃的起糖水、点心。比如乔婉娩喜欢的桂花糕,设定是两百文一盒,只有三块。 西市码头的酒肆,黄酒一文钱一碗,白酒三文,小菜一文钱一碟可以无限续。 而江山笑的青梅小酿五两银子一小坛,不到十碗,大约是五百倍。 漫山红所用的琥珀酒一百两一斗,折算二十四碗左右,大约是四千倍。 盐商黄钧日常食用的鸡蛋一两一个,贡品菰米三十两一斗,是上千倍。扬州炒饭要五十两一碗,非宴请的日常饭菜要上百两。 下一卷《钗头凤》还会写四顾门的婚宴,比照唐朝士子登科的烧尾宴,一桌耗费上千两,肉类一般也不吃猪肉,而是涵盖熊、鹿、狸、虾、蟹、蛙、鳖、鱼、鸡、鸭、鹅、鹌鹑、牛、羊、兔等等。 相应地,这个场合上往来的人情礼金和贺礼都是什么价位……而李莲花送她的喜糖,连盒只有五文,同桌的人能正眼看他就怪了。相当于你去参加游艇婚宴,没给礼金只送了一张贺卡? 做饭和取暖所用的炭,普通人家孩子捡木柴、秸秆、枯草来生火,零星买柴火一担十文左右。 莲花楼里用的灶炭四十文一斤,会有很大灰尘,不能用来取暖。 天机山庄和四顾门日常所用的灰花炭,两百文一斤。 李相夷、笛飞声、方多病自己房里用的银丝炭,以及叶灼在袖月楼用的红萝炭,五六百文一斤。 而绢布本身就是硬通货,可以直接用于交税,在钱荒时也是以物易物的标准。 网上的说法五花八门所以这里私设了。 一匹布是长十三米,宽一点五米,古代成年人大约能做六套衣服。 与米价对比,普通的麻布一匹两斛,棉布一匹一石,生绢五石,绫十石,锦十五石,罗五十石。 折算下来,一匹麻布四百文左右,棉布一匹两千文,也就是二两银子。 织绢十两,绫锦二十到三十两。 这还不算掐金丝银络各种工艺的价格。 私设李相夷日常穿的带飘袖白色纱衣一百两,红衣战袍全套一千两,大头银质头冠的宝石上。 门主令造价应该就要上千两,但在小渔村里无人识货。 李莲花平日穿的素色麻衣大约七八十文,穿去婚宴的绸质青衫是最好的材料,也就四两银子左右。 剧里的白狐裘价值千金,也就是五千两白银,他自己根本买不起,只能是方小宝送的。 村子里自建的房子,买一处现成带水井的四合院,不超过十两银子。 莲花楼的造价,连带着雇人工捞木板不到二十两。拉它的马匹,一匹要七八两,四匹马便比楼还贵,加上草料的耗费,可见李莲花的钱基本全用在‘找师兄’上面了。 小远城的白水园,超大面积,但地段不好且闹鬼,五十两。 慕娩山庄在扬州城偏外,虽然面积大但不贵,设定一千五百两。 但是位于扬州城内的盐商府邸,造价六百万两——整个州府一年的财政收入。 而人呢。 灾年里,一斗米就可以买一个立即能接客的女孩子。 普通时候,一个粗使婢女二三两银子,大户人家的通房丫头五十两。 世家大族用来炫富是昆仑奴(黑奴)、菩萨蛮(西域少数民族)、新罗婢(朝鲜婢女),类比到女宅就是车狐等异域姑娘,跟普通下人相比更像是‘私产’和‘奴隶’。 再然后是去青楼狎妓,一掷千金。 但是叶灼做花魁再风光,也是靠与客人的人脉来维持自己的体面,商人的社会地位或许不够,但如果世家子弟强娶她做妾,还会被传为佳话。 从收入的角度来看。 最底层是社会之外和社会边缘的人,要么是罪犯、灾民、失去土地的流民、被拐卖或因为私奔、落草失去社会身份的人,他们甚至都不在户籍管理之内。 运河上出苦力的脚夫和纤夫,负重百斤一公里只挣一文,所以他们很难成家,只能在码头吃住、日夜蹲守工作,重体力劳动又需要大量的肉食和盐,所以催生出码头酒肆的内脏鱼杂九宫格火锅,和最便宜的糙酒。 他们的收入和工作机会完全被行会把持,又受到官方价格、商会和小舶商的挤压,从四文压降到一文,富人眼睛都不眨一下,对一个家庭来说是对折再对折的收入。 这些人完全没有抵抗风险的能力,只有暴力斗狠才有出路,所以他们形成了武林底层,也就是类似黑帮。 西曲的青楼女子,连中曲、南曲在教坊司挂名的‘贱籍’都算不上,什么客人都接,几个人混用名字,没有条件做防护措施也喝不起避子汤,染了病便等于立即去死。 但就是这样的地方也还有掮客、需要秩序和保护者,底层本身供不起保护费,于是有仙人跳、藏匿罪犯、谋财害命这样的骗局。 李相夷和单孤刀小时候流落街头,也是混迹在这些地方的小乞丐,但是有幸被收养。其实单孤刀这个角色很有意思,但这卷没有写到他,所以留待以后分析吧。 然后他们进入了一种完全自给自足的特殊环境,云隐山其实游离于尘世之外,可以说满足了“清高”所必须的前提条件——可以不依附生产资料和社会关系,自己养活自己,所以也不必受到他人胁迫,也不会产生剥削他人的念头。 所以我一直觉得,区别只是李相夷在记事前就进到了这个环境中,他所学的东西也是在教他向往人格上的高贵和自由,比如《山家清供》这本书,其实写的是怎么用简单的食材配合宁静的心意,自己赋予食物意义,从而创造出雅趣。 因此他确实长成了一个内在清高的人。 即便后来进了凡尘,也没有被金玉繁华迷过心,扛得住强权裹挟,他求一个问心无愧,并且把自由当成人生的终极目标。 缺点就是他没有学会怎么爱人。 但是单孤刀人格形成的阶段还在街头乞讨,即便后来在云隐山跟李相夷学一样的东西,书上描述的宁静美好的世界跟他实际体会到的也差距太大了,他完全不能共情,甚至会觉得那些是自欺欺人的。 而且他在云隐山也是个异类,因为剩下三个人的三观完全一致,没有人能共情他,反而会觉得他的戾气是一种‘品性’问题。 就这个角色的经历,性格很难不扭曲。 叶灼小时候是世家‘公子’,因为身份特殊见到了世家大族肮脏的一面(到第四卷会再展开)。她是在十三岁左右突然掉进底层,在那之前已经有‘我’的概念了,也曾经被爱过,而且实质上没有吃过什么苦,只是精神一直处于被碾压的状态,造成了抑郁。 角丽谯反而是最惨的。甚至她长大以后也摆脱不了这摊淤泥。因为她已经得罪了全天下,只能牢牢抓着鱼龙牛马帮这样的权力,这样又势必日日跟底层的肮脏手段打交道,也要使用更加卑鄙和暴烈的手段去镇压。 而且她也没得到过正确的爱,没机会学会爱人,但是她在‘本能地’向往光明——通过爱一个比自己更好的人。 她其实没有意识到自己爱笛飞声什么,并不是英雄救美、长得好看、武功高强,而是笛飞声在那幕戏里表现出了一种傲骨和自由,可以自己给自己安全感,她不行。 笛飞声小时候很惨,但他长大了以后凭自身武功行走江湖,就可以不受裹挟,所以他跟李相夷本质上有相似的地方。 从有户籍的农民开始才算是社会内部,就把自食其力者算一个大阶层来看—— 佃农、有自己土地的农民,渔民、小手工业者,基本靠天吃饭,会有丰年和灾年的波动。 成年男人耕种七八亩地,亩产,余粮交税之后拿去市场换钱。织女一周到半个月的工作量差不多是一匹绢布,市价一百文。一个家庭的年收入不超过十两银子,虽然有贫有富,但过去是能养得起几个孩子就会生几个孩子,所以大多数维持在自给自足线上,一旦遇到灾祸就很容易失去土地被转化成流民。 想要摆脱土地,比如去做运河上的小行商,靠脑子活络、敢冒风险挣点小钱,稳定下来在城市买下产业,成为靠手工艺的小商贩,比如卖包子的王八十、街头浣衣的王娘子、屠夫。 或者读书考取功名、做账房先生、做掌柜然后加入大商行。 还有一种是医者、夫子,靠技能罕见,社会地位稍高。 比如说李莲花出诊一次是5两银子,这是普通人家绝对出不起的诊金。但是公羊无门给富人看病,上千两银子也很正常。 全剧里生活在这个阶层的角色只有李莲花。 他生活在市井的普通人中间,但收入又远远超过了周围人,他还不需要养家和预备养老,只是把钱花在了让莲花楼跑起来上。 古代交通的费用很高,所以底层人是没有办法见过世面、拥有眼界的,而他却在这个过程里见到了世界的很多面,把少年时的一腔热血沉淀成了照见苍生,有了一种游离于世的神性。 但是他在爱人和处理亲密关系的能力上依旧没有任何长进。 再往上是主要靠资产生活的阶级。 底层是拥有庄园田地的地主乡绅,靠供族中子弟读书考取功名当官来结成地方势力,这个阶层收入跨度很大,但生活水平还算比较低的。比如采莲庄,他们从底层逻辑上就离武林非常远。 中层是拥有产业链条的宗门、帮派、世家、商会,靠经济利益结成同盟,同时拥有自身武力,构成武林的中段,比如灵山派、昆仑玉城、飞鹰帮、万圣道。 主要角色都集中在这个阶层。 乔婉娩大概在什么水平上呢,她应该是个武林大世家嫡系的独女,能自己揽一部分财权,当然上面肯定还有宗祠长老之类的叔伯。 肖紫衿的家境应该更好一点,但他可能不是家里唯一的继承人,也得不到全力支持,有证明自己的需求。 佛彼白石要逊色一筹,但至少是地方豪绅以上。 他们有自身的阶级局限性,无论个人曾经怎么想要心怀天下,到了一定年纪以后都避免不了被自身所在的阶级利益裹挟,因为他们无法脱离家族独立生活。 我是觉得他们至少在一段时间内对李相夷有真感情,而且是连同自己的少年时光一起燃烧的热烈的感情,但是大家从根本上来说不是一路人。 我在《少年游》里试图描述四顾门有过一段最纠结的时候——李相夷潜意识里希望其他人拔高自己的道德水平,继续跟他做朋友,但其他人潜意识里想要李相夷变成他们阶级的一份子,按他们圈子的规矩行事,然后大家继续做朋友。 但是最后大家发现扳不过来他,他在越来越激烈地跟他们背后的关系网对抗,而且挑衅的利益也越来越大,双方都在不清不楚的拉扯中消耗完往日情谊,又因为一方不能承认自己傲慢、另一方不能承认自己嫉妒,拼命找补。 再后来,李相夷失踪了,皆大欢喜。 他们会在夜深人静时无比怀念李相夷,因为他做了他们年少时扬言要做的事,敢言天下道生命的最后一刻。 但是又不能容忍他回来,因为他们如今已经对世界低头认输,不需要再来一面镜子照出他们的虚伪和可悲。 同时他们也认不下李莲花,因为以他们的标准看来,李莲花过得很惨——那不如相信李相夷死在了风光无限的十八岁,好过跌落神坛。 四顾门的人都是普通人,他们的爱以自我为中心且高高在上,而且他们一直能意识到李相夷的风光单靠他个人是做不到的,反倒是李相夷自己意识不到。从他们的角度来看这件事,你个人能力是很强,但如果不是我们合力给你难能可贵的资源,你怎么做的成这些大事呢?我甚至把风头让给你出,容忍你对我颐指气使,这还不是爱吗? 双方都觉得自己在这段关系里高人一等,李相夷觉得自己在往下兼容,其他人觉得他不识好歹。 其实跟我们现在资本捧红的顶流差不多,只不过现在明星知道不跟资本谈感情。 对那些资本圈的大佬来说,李相夷其实很没自知之明,在一群富、权、贵二代面前刷存在感,他要想跟他们对抗,唯一的机会其实是站到皇帝的阵营里,偏偏他还看不起朝廷。 叶子应该是曾经属于这个阶层,但实际上又不属于。 她的身世类似于保姆和贵妇人抱错了孩子,还是恶意的那种,虽然无辜,但生下来就面临一种奥赛难度的、关于爱的命题。 她花了二十几年跟纳兰夫人死磕伦理情感剧,然后获得了在‘揣摩人心’这门课上的博士学位,但是不幸留下了精神创伤,失去了爱人的动力。 她只能跟李相夷相处,别的人对她来说都是‘可以但没必要’。她知道怎么解开别人的心结,但是她不愿意,因为她自己过得不好,她清醒着看别人稀里糊涂挣扎,会有一种报复性的快感。 靠资产过活的势力中,最上层是与权力中心有密切往来的中间地带。 一是天机山庄,它类似朝廷大员的挂在家人名下的私产,靠姻亲关系维持朝廷背景,所以无需参与江湖纷争,也不能参与。方多病家里不让他搅合江湖里的事,还安排了跟公主的姻亲。 二是盐铁丝绸这些垄断行业的特许经销商,主要靠贿赂维持朝廷关系,看上去风光无限,但一眨眼就可以满门抄斩。 方多病比四顾门的其他人讨喜,其实是因为他不缺钱不缺爱,也不需要靠外界的认可来获取自信。 适合李相夷的交友模式其实是‘君子之交淡如水’,他真正的朋友也全都是跟他一样清高自由的,比如展云飞、琵公子、笛飞声。 剧花和书花一个很大区别就是,剧花表现得很渴望亲密关系,他试探故人、捡回断笛、在意笛飞声愿不愿意主动让忘川花给他,而书花对这些就完全不在意。 但是剧花处理亲密关系的能力又很差,自尊心过强、心防高、掌控欲强。 只有各方面都非常富足的人能在感情需求上向下包容他,比如方小宝。他对待方小宝的方式其实是不正确的,爹味很重,全靠方小宝内心强大(而且确实不太聪明,在花花面前姿态蛮低的)。 而叶子这种,不管对李莲花还是李相夷来说,都是应付不来的地狱难度。她不好骗,不怕他,会直白要求干涉他的自由,于是他只能去回避这个问题。 还有一种特殊的,就是官僚体系内部。 官员领到的薪水其实与个人劳动和资产都无关,所以他们工作不是为了赚钱,反而是所有阶级中最自由的。 但反过来,他们从收入到身家生命都被一个叫‘朝廷’的庞然大物绑架,又是最不自由的。 从主簿、县令到户部尚书、宰相,他们的敌人已经不是剥削他们的具体的人和阶级了,光是经济规律、官僚体系内生的弊端就让人应付不来,有很多人是抱着一腔热血进入这个体系,然后被污染或被献祭。 甚至皇帝也有皇帝的无奈,民众想象中的世道太平取决于‘皇帝是否想当个好皇帝’是不存在的,官僚体系他没有办法如指臂使,一句户部没钱就能给他堵死。 剧里这个阶级的角色只有杨昀春,很讨喜,石水真的配他。 --- 从叶姑娘的大局视角来看,李相夷身上发生的一切都是被注定的,而方多病只是年少时的肖紫衿罢了。 武林的格局与阶级是对应的。 最底层,被排除在武林之外的杂鱼之辈,他们没有宗旨和纲领也不知道要做什么,只是一盘散沙得过且过。 角丽谯能整合起来鱼龙牛马帮,建立情报网,本身就是很厉害的表现,她显然比单孤刀更能当一个皇帝。 再往上是一些没有根基的小门派,诸如被玉红烛说杀就杀的镖局、被角丽谯灭的风陵剑派。这些门派中,偏底层的归顺了金鸳盟(类似黑道),稍微有头有脸的则归入了万圣道(类似商会、行会)。 而武林中的大世家,都是有靠山的。 除了少林、武当依靠信仰和传承,其他都是一家一姓之宗门——并且通常与朝堂权贵融为一体。 昆仑玉城,投资金鸳盟,同时还与宗政家的联姻。 肖家投资四顾门,同时看到窦大人有晋升的希望,就把女儿嫁给他。 云城叶氏,原本要跟梁家联姻的。 所以这些门派虽然斗,但根本利益都是一致的,他们背后是不同的权贵集团,会联合起来压榨底层。 显而易见,金鸳盟是笛飞声的后盾,他不管事,但所有人都跟他利益一致。 而对李相夷来说,四顾门原本就是他的敌人。他本身不属于这个阶级,终极理想也世家大族的根本利益不符,大家不过是在四顾门成立的那个时点上各取所需——乱世之后,产业需要一段时间的和平和秩序,自然恢复经济。 然后双方又在不可调和的点上分道扬镳——三五年之后,底层手头有了余量,世家大族要发起新一轮的盘剥。 李相夷并不是无所不能,只是英雄恰逢其时,成就了一番大事——但这并非完全是他的能力。 反倒是连同单孤刀在内的四顾门其他所有人都看的很清楚。 李相夷是螳臂当车,但是他拿大义来压制他们,他占了道德高地,其他人只好装糊涂。 你计算看看,光是黄钧的一处宅子,就抵得上江南府一整年的财政收入,李相夷这一纸合约下去,摊到每个家庭,或许能多养两个孩子、多吃几顿肉。 可是集中到一起呢?简直是滔天富贵。 世族实在忍不了了。 云彼丘不过做了所有人都要做的事,不到万不得已,总不能让他一个人来背所有的锅吧。 对于此时的世家来说,不需要武林盟主,也不需要绝对战力。 四顾门的人自己可能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么做,但这就是偶然背后的必然,是冥冥定数。 就算他低调谦逊,没有人会真心喜欢李相夷的。 孔雀站在鸡群里,还是一群自以为是凤凰的鸡,能有什么好结果? 而没了李相夷,单孤刀这个不属于他们阶级的人也不可能留在四顾门。 新四顾门门主就应该、而且只能是肖紫衿。 --- 阶级是阶级,但是落到具体的人身上,又不一样。 年少时谁不渴望挣脱所有束缚去追求公平正义?只是等我们最终变成了自己曾经讨厌的样子,就会将这种自厌投射到那些初心不改的人身上。 但是他真的死了,所有人又还是会怀念被自己合力杀死的少年。 因为他的勇敢保持到了生命尽头。 小叶子的作用,就是通过暗示和引导具体的人,来规避这种阶级矛盾在四顾门内爆发,让李相夷可以‘功成身退’。 李相夷身为武林盟主,去买桂花糕、馄饨、糖豆都想不到要用特权插队。 肖紫衿派去的人,都是进人家店铺的后门把东西提走,或是打个招呼让人备好食盒送到四顾门来。 他们生来就是这样格格不入的。 所以她会去尽力调节李相夷和单孤刀之间的矛盾,但会想办法让李相夷离肖紫衿远一点——哪怕看上去师兄的恶意更大。 她会去给肖紫衿营造‘你虽然什么都不干,但四顾门没你不行’的幻觉,好让他在关键时刻能出面顶住压力。 大叶子的参透人心只给她带来了恐惧,用也是用来报复别人,但小叶子的心态是把其他人都当做工具,她只负责保护李相夷的天真。 第1章 第二梦20:谁跟醉鬼计较 (前情提要:接第二梦19,李相夷收到乔婉娩的分手信想去问叶子自己哪里做的不好,结果遇到叶子醉酒骂他被甩活该,气得上屋顶喝酒,然后叶子酒醒之后过来找他,说要喝点假酒陪他消愁作为赔罪) 李相夷顾自喝酒,目光放远,根本不看她。 叶灼小心翼翼伸头瞥了他一眼,他脸颊肌肉微不可查地动了一下,却仍目视前方。 她在心里偷笑一声。 李相夷那是察觉到她的目光,但克制着不往这看过来——他眼前的树林里有鸟雀飞起,他的目光却根本没有随着动。明显想着心思,却又没有放空眼神,不似潇洒风流时那种微微醉意游离的状态。 他在赌气,等自己先开口道歉呢。 甚至是在想——一会儿不论自己说什么,都要找一句能把自己气得当场跳起来的有力回击。 不过呢,她这个人最大的优点……就是知道什么时候、该以什么样的形式服软。 “李相夷……咱们上一次见面,还是在百川院的地字牢里,对吧?” 李相夷震惊地扭过头来,眼睛冒火。 他显然没有想到叶灼居然如此无耻——她明知道自己干了什么过分的事,居然一句话不说,妄图推给失忆。 唷,这眼神迸发的火星子都要把她衣摆烧着了…… 可惜,怒火后头还跟着快要溢出来了的委屈。 李莲花想笑便笑了。 叶灼想笑却不敢笑。 她赶紧顺着说,“我昨晚……做了个梦,梦见李大门主骂我醉鬼……不过醒来一想,应当不太可能,毕竟李门主如此正人君子,怎么可能擅闯姑娘闺房?” 李相夷火道:“我那是担心你!不识好歹!” 叶灼这下终于笑出来了,换了个讨好的语气道:“是是是,我不识好歹,李门主大人大量既往不咎好不好?” 李相夷被她这副小女孩撒娇的模样弄得又好气又好笑,也绷不住冷淡,神色缓和了几分。 “谁跟醉鬼计较。” “既然不计较……”叶灼故意斜斜觑他一眼,语气却是笑的,“干嘛这么凶?” 李相夷真是又好气又好笑,干脆摇头喝了口酒,望着月亮不理她。 见他松了脸色,叶灼胆大了些,凑过去拿走他手中的酒瓶,在手中晃了晃。 李相夷投来询问的目光——你干嘛? 叶灼无辜的回看他——看你喝了多少。 李相夷‘呵’了一声,斜了一眼亭子底下。 叶灼顺着他的目光伸头去看。 好家伙。 三坛开封的,歪倒在地上——大约是一开始在底下喝的,喝完随手扔在一旁。 五六坛喝光以后摔碎的——喝到一半觉得不解气,或许还耍了一段剑,边舞边飞身上屋顶,每喝完一坛就大力抛出去。 加上他手上这坛,只剩下一点点底子。 旁边还有四坛未开封的。 “看来李门主是当真千杯不醉啊。”叶灼用一种调侃地语气道:“那怎么先前跟我喝酒还用内力作弊?” 李相夷嗤笑一声,“我只是不喜欢那种无趣场合,何况,在外头总是清醒一些好。” “嗯。”叶灼点点头,“可惜我酒量太浅,不然……” “不然什么?”李相夷好笑,“不然陪我喝两杯假酒?” 第2章 第二梦21:你这人…… 叶灼知道他调侃自己,也跟着笑,“李门主都这么说了,那我要不就舍命陪李门主一醉方休?” 她说着,作势要仰头将酒往嘴里倒。 “别。”李相夷一把抢回酒坛,“你再撒起酒疯来,我可惹大麻烦了。” 叶灼本就是装腔作势——她可不敢在李相夷面前喝醉,再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来——于是立即顺坡下驴,笑道:“那,李门主喝了这么多酒,吃东西了吗?” 李相夷一愣。 确实他到现在还没吃饭呢。 在外奔忙了五六天,回来之后本想回房休息片刻再吃点东西——结果就看见了阿娩的信。转头去找阿娩,又撞见紫衿在那。紧接着又在叶姑娘那惹了一肚子火,便跑到这里来喝闷酒了。 “看来是没有了。”叶灼轻笑一声,“没法陪李大门主喝酒,不然我给你变个戏法?” 李相夷看着她从袖子里摸出个蟹黄壳烧饼,慢吞吞的,一点也称不上‘变戏法’。 但他很领情地接过来,两三口吃完了。 这东西是金陵特产,前年去游历时紫衿推荐他吃过,很合他口味。 “还有吗?” 叶灼摇摇头,“没了。” 李相夷不信,“真没了?” 叶灼把两边袖子都挽起来给他看,“真没了。” “你这人……” 李相夷很无语。 说她没心没肺吧,她倒是知道惦记自己没吃饭。 但要说她体贴吧,只带个巴掌大的烧饼,明显不够他塞牙缝的——什么意思? 关键这烧饼他认识,是芳记的,跟阿娩喜欢吃的那个桂花糕同一家店,他们家所有点心的包装都是一盒六个! 叶灼无辜地眨眼睛。 她可不敢跟李相夷说,这是昨夜吃剩下的。 一盒六个,绿夭和霓裳一人吃了俩,而她没吃就喝醉了。 等酒醒之后着急出门,瞥见食盒里还有两个烧饼——一个完整的,另一个被她咬了半口——犹豫了一会,拿张油纸包了那个完好的藏在袖子里。 她猜到李相夷风风火火地,肯定没顾上吃饭。 问题是她屋里除了这个小烧饼,也没有现成的吃食了。 且将就垫垫,别让酒伤了脾胃,一会气消了再回房去吃吧。 “我哪儿知道李门主一点儿都没吃啊。”叶灼反客为主,带了点埋怨道:“我出门看见桌上有点心,就顺手带了一个,想着你喝酒的时候我总不能干看着……” 言下之意,就这个小烧饼我还是带给自己吃的呢。 要不是看你没吃饭可怜,这也不会拿出来哄你。 我可不是那种温柔体贴的贤惠小娘子。 李相夷无语地斜她一眼。 算我自作多情! 李莲花一眼就看出李相夷的心理活动,笑得肩直抖。 这才哪儿到哪儿呀! 叶姑娘当年在东海救他,只救了一小半,就打道回府了……也没问问他究竟回了四顾门没有。 否则也不至于生生错过十年。 “所以李门主要不赶紧消了气,请我去江山笑吃一顿大的如何?” “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竟这样——能屈能伸?” “李门主没有真心怪我,我知道的。” 李相夷斜她一眼。 谁说没有。 “剑不虚施细碎仇。”叶灼笑着看他,“李门主真要发火,一定是些大是大非的问题。” 这话捧得他很受用,不自觉弯了弯唇——算你会说话。 “让我猜猜,李门主为什么在这喝闷酒?”叶灼见他已经不再紧绷,主动挑起了敏感话题,“是不是乔姑娘?” 李相夷脸一下就冷了。 第3章 李大门主,我不笑了还不成吗? 果然是因为乔婉娩。 叶灼心里重重叹了口气,然后沉默地看着他——刚刚被气笑的松弛感逐渐消失,嘴角的弧度一寸寸压下来。 慢得像是……有意掩饰落寞,却又终于失败了。 确实李相夷刚刚只是被气得暂时忘记了悲伤。 准确来说,他心里还没有接受‘阿娩真的不再喜欢他’这件事,只觉得肯定还有挽回余地,所以才想去找叶灼问问女孩子的想法——这会儿被叶灼冷不丁提起来,又猛地察觉到此次跟以往确实不同。 那信里一句抱怨都没有,却满是疏离。 阿娩不是生气了在等他哄,而是冷静地通知他:我们不合适。 其实仔细回想……他也觉得跟阿娩之间出了大问题。 经常一个月都说不了几句话,她说话时他心不在焉地听着,偶尔‘嗯啊’、‘是吗’地应付两句,心里想着自己的事。 有时候阿娩察觉到他的敷衍,从兴致勃勃到声音渐小再到闭口不言,只安静地看着他,等他回神。 他回神之后发觉她已经沉默了许久,只好抱歉地笑,岔开话题——主动去聊她新插的花、吃了什么好吃的、想去什么地方玩……问着问着又戛然而止,因为发现自己根本没有时间陪她出去玩,甚至去年秋天承诺说开春一起去西湖散心,至今也没实现。 “阿娩,抱歉。” 他只好又说了一句。 阿娩也笑得很牵强,“不是你的错,相夷。你去忙吧。” 相夷……我们好久都没有像从前那样只是坐在一起看风景,也觉得很甜蜜了。 每次你勉强陪我说话,好像只是在耽误彼此的时间…… 你心里总是装着那么多的大事,好像没有余地可以分给我。 我好累啊。 李相夷委屈地想……其实我也很累,阿娩。 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可是并非我心里要去装着那些‘大事’,而是那些事一件接一件发生在我眼前啊。 我当然希望天下太平,可以带你游山玩水、逍遥江湖——可是我是四顾门主。 无数人因为我一句口号聚集在此,为大义赴汤蹈火,我如何能置身事外? 我是想做英雄,想做大人物,想要万人敬仰……可是,做英雄的代价就这么大吗?就势必得不到所有人的理解?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酒坛出神,再也顾不上身边还有一个叶灼,就这么把她晾在了原地。 叶灼只觉得他忽然一下子就远了。 看他这样为另一个人伤神,真是说不上来什么滋味。 有点堵得慌,却又有一丝丝庆幸。 她嫉妒乔婉娩,为她可以轻易放弃自己求而不得的东西而愤愤不平,却也要暗自为她选择放手窃喜……这样的自己可真卑微,真讨厌啊。 于是她也委屈地别过脸去,不想说话。 气氛一下冷极了。 李莲花看他们俩这样各自愣神,也跟着叹了口气。 真让人着急啊。 他抬头看了看屋顶,犹豫要不要拿个梯子往上爬——随即又想到这是梦里,于是心念一动便上来了。 他歪头打量了两人一番,然后背着手踱到李相夷身后…… 猛地伸手一推。 李相夷顿时浑身毛都炸起来了!!! 他猛地一回头,双目爆出灼人的精光——身后却什么也没有。 叶灼可真被吓得一大跳,本能往后避让,差点从屋梁上翻下去。 自然是什么都没有。 一阵夜风适时而起,吹得树枝哗啦啦作响。 李相夷:“……” 叶灼:“……???” 李相夷悻悻地坐了回去,试图假装无事发生。 “李大门主……怕鬼啊?” 理论上来说,人沉浸在悲伤中时,能压过悲伤的情绪都是激烈的负面情绪——要么是愤怒,要么是惊恐。 他刚刚那种反应…… 李相夷狠狠瞪了她一眼。 噗—— 叶灼没忍住,笑出声来。 堂堂剑神,居然怕鬼。 还欲盖弥彰。 还试图威胁她不许说出去。 怎么这么像个小孩儿? 乔婉娩应该没见过他这副模样……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李相夷看她越笑越大声,直笑得直不起腰,又气又恼,干脆提了酒坛想走。 叶灼却一把拉住了他的衣袖。 “李大门主,我不笑了还不成吗?” 第4章 但李门主不是我的朋友 这是笑不笑的问题吗? 李相夷觉得脸上有点挂不住。 若是在别人面前,还能假装自己是‘武者警惕’,可叶灼那么一语中的搞得他措手不及,本能反应已经卖了自己。 罢了罢了,反正在叶灼面前丢脸也不是头一回了。 李相夷拎起衣摆坐下,强装不在意道:“谁说天下第一就不能怕鬼了。” “能,当然能。”叶灼配合地点头:“自古越是皇帝越怕死,因为留恋权位。而越是聪明人,往往越怕鬼——因为他们自己吓自己的能力足够强。” “……” 李相夷分不清她只是捧是讽,只好无语。 “不许说出去啊。” 叶灼一挑眉,冲他伸出右手,掌心朝上。 意思是——封口费? 李相夷无语地摇摇头,“见利忘义……你要多少银子?” “一千两!” 李相夷震惊地看着她。 “天下第一的刑探,百川院的创立者——怕鬼。”叶灼低头玩自己的指甲,慢悠悠道:“李门主可别低估自己的人气,这我去街头说书也不止挣一千两。” “你以为你说出去便有人信?” 叶灼耸耸肩:“那自然不是说说而已……李大门主要不要跟我再赌一局?” 李相夷又来了兴趣:“赌什么?” “呐,李门主呢,不怕尸体,也不怕装神弄鬼。” “但是因为聪明,比旁人想得多,又看了不少奇诡的话本子,更容易自己吓自己。” “我猜,你真正怕的情况有两种——” “一种是突然冒出来的惊悚。” “另一种是若有若无、如影随形、如芒在背的凉丝丝、阴沉沉的视线。” “你说我要是等你下次赴什么宴,或者四顾门一块喝酒的时候,当众给你吓——” 李相夷立即一巴掌拍在她手上:“一千两,明早找账房去支。” 叶灼别的不行,搞这种戏弄人的把戏简直天下第一,还是不要拿自己的颜面冒险了。 “李门主的钱可真好赚。”叶灼开心起来,收回手托着腮,笑嘻嘻道:“看来我累死累活替你破案,还不如多盯着点你的把柄。” “?” 可别! 李相夷被这么一打岔,完全悲伤不起来,又不好再干坐着,于偏头看她一眼。 小姑娘还在沾沾自喜,扳着手指头盘算一千两能买些什么。 奇怪,所有人里叶灼跟他最不对付,可是跟叶灼说话最轻松……就算意见不合针锋相对,也不会有话不投机的感觉。 更不会两个人用尽全力去应和对方,气氛仍然沉重地想要往下滴水。 于是他下定决心,终于问出了一开始想问的话。 “我当真很傲慢吗?” 他说这话时音量很低,目光也是望向月亮的,似乎她如果没听见就算了。 可是叶灼当然听见了,略一沉吟,便道:“李门主要听实话?” 这就已经是回答了。 李相夷有些失望,心往水里沉下去。 但好像也没那么失望——至少叶灼没有敷衍地糊弄他。 于是李相夷偏过头去,半天才闷出一句:“哪里?” “啊?” “到底我哪里让你觉得傲慢?” 叶灼听出他声音里的委屈,在心里笑笑,故意坐过去了一点。 “李门主的傲慢,跟旁人格外不同。” “这世上的傲慢分三种。” “最常见的那种其实并非傲慢,而是自卑——知道自己除了钱财权势一无是处,旁人巴结他都是为了他身后的资源,所以更要显示自己有身份,处处看不起别人。” 李相夷觉得她这话说得尖刻非常,但很得他心意,不禁跟着微微点头。 “次常见的那种呢,则是没有自知之明——把出身好、运气好当成自己的魅力,以为人人都喜欢他,是因为他本身很优秀。” “而他之所以比别人高贵,是因为他仗义疏财、一心为公,那些收了恩惠的人自然低他一等,理当吹捧讨好他。” “但其实如果不是投了个好胎,与贩夫走卒并无甚区别。” “甚至这种人,落到绝境里也会坑蒙拐骗,贪生怕死。” 李相夷一皱眉,觉得她这话有些意指自己,本能想反驳。 却听她继续说道:“李门主却是最罕见的一种——你太有自知之明了,知道跟眼界格局低你太多的人,多费口舌无益,索性把事情都做了。” “反正你也不在乎别人知不知道你做了什么,又会不会感恩,大丈夫只求问心无愧。” 李相夷一愣,转过头来看她。 这有什么不对吗? 为什么这也算‘傲慢’? 叶灼看他那副表情,叹了口气,直视他的眼睛问道:“李门主觉得,我是你的朋友吗?” 李相夷不假思索道:“是啊。” 谁料叶灼不仅不感动,还偏过头去说,“但是李门主不是我的朋友。” 李相夷顿时气结。 这天下想做他李相夷朋友的人,从扬州一直排到京城!! 李莲花看见李相夷双目圆睁,不可思议之余还有三分羞恼、一分委屈,忍不住将手抵在唇边低笑起来。 他当然是世上最了解李相夷的人——年少的自己能对这位年少的叶姑娘如此包容,被频繁扫面子还要主动去接近,可见心里早就把她划在了‘自己人’的圈里,甚至是‘最好的朋友’一类。 但他拉下脸来询问自己是否有错,却被对方说:“你当我是朋友,我可没同意。” 这还不得当场炸毛了。 果然李相夷懵在当场,看眼珠就知道他脑子里正在飞速运转,想找一句狠话来挽回面子。 他那双眼睛里明白写着——你不跟我玩,有的是人跟我玩!! 谁稀罕!! 李莲花摇摇头。 小朋友就是小朋友。 白日里端出一副门主架子,到了朋友面前,还是暴露出自己是个小孩。 叶灼预料到他要发脾气,轻飘飘一句话堵了回去:“因为李门主只是嘴上想跟我做朋友。” 李相夷不明所以。 他为叶灼做的事还少吗?到她那里变成‘只是嘴上说说’? 叶灼转过脸来看着他。 “你觉得我有趣,想要跟我玩,大方把你的玩具分给我,见我哭闹会安慰一下,跟我吵架会来主动和好,也不让别的小朋友欺负我。” “但那也只是玩伴而已。” “我对朋友最起码的要求是——平等。” “李门主武功智谋、权势名望,样样都是顶尖。” “而我除了心计深一无所有。” “你敢说你没有因此觉得我的意见是不重要的?” 第5章 我没有! “我当然没有。”李相夷想都不想就答,“我从来没有无视你的意见,甚至几乎都采纳了。” 旁人问这话他还有几分心虚——因为他们的意见在他听来简直离谱,都是直接反驳,或者干脆自己拍板决定——但叶灼的意见他确实大多数都听进去了的。 “那是我跟你意见恰好一致的时候。”叶灼撇撇嘴道,“李相夷,你不觉得你跟我走得近,是因为我顺你的意吗?” 李相夷用一种‘你在说什么胡话’的无奈眼神看她。 你顺我的意? 全天下就你最不顺我的意! “你能听进去我的意见,是因为我知道你根本上想要什么,我从来不忤逆你的目的,只是提供更好的方法帮你达成。” “你采纳的那些,不过是你原先没有想到,听我说了之后,觉得于事情确实有益,才顺水推舟的。” “旁人与你有根本分歧,你从来都不会体谅他们怕死、怕担责任、怕得罪人,只露出一种不屑的眼神,说此事你已有决断。” “我跟你没分歧,恰恰是因为我只当自己是你的下属,而没奢望过做李门主的朋友。” “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我有分寸。” 李相夷不可置信地看她,“你的意思是……你在讨好我?” 而且你讨好得比别人高明,让我以为你是我的同类,所以对你分外宽容? 但其实你不仅不敬仰我,而且看不起我? 叶灼摇摇头,“我是说……你只喜欢我跟你相似的部分,而不关心完整的、真正的我是怎样的。” “有一部分我,是你意志的延伸,就像少师是你的剑一样。” “而跟你不一样的那部分,被我完全藏起来了,你看不见也无需关心。” “你跟我相处当然轻松。” 李相夷一愣。 李莲花也一愣,随即湿了眼眶。 叶姑娘说过同样的话——少师没了,我可以做你的剑。 但他不要她做他的剑,他要她做她自己。 傻姑娘,我是很享受你围着我转,甚至为此沾沾自喜……但我从来不想要你为我而活。 你能做个明媚、快乐、幸福的女孩子,比我活着还重要。 “不是。” 李相夷已经替他反驳了。 “我从来没当你是我的剑。” “我一直都知道你很有主意,也从来没有打压过你。” “甚至你动不动就冲我发脾气,我也没有真的怪过你。” 他没说出口的话是—— 是你自己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叶灼知道他会错意,也不生气,只淡淡道:“李门主还记得,我来四顾门的第一天,你让我表演的事儿吗?” 李相夷也气道:“我又没有恶意。” 只是想炫耀一下你的才华,顺便炫耀一下我的眼光,还能让佛彼白石对你服气,方便日后的工作——有什么不好? 你非要当众下我面子,现在还要怪我不尊重你。 “你是没有恶意,所以你觉得是我心思敏感、小题大做。”叶灼毫不客气地顶回去,“在你心里,反倒是你宽宏大量,不跟我计较。” 李相夷撇撇嘴。 本来就是。 我身为门主,带个倚重的新人回门里,第一次见面让她给大伙展示一下能力,这不也是稀松平常的事吗? 谁会像你这么小心眼啊! 叶灼看他还不开窍,更气了。 “李门主到现在也不会转而想一想,我在四顾门到底是什么处境!” “你只知道,你带我回来是看中我做刑探的天赋,你问心无愧,也不怕流言蜚语。” “所以你就理所当然以为我也一样!” “你是门主,没有人敢置喙你的决定,你也不必在乎旁人怎么想——但我不是。” “肖紫衿因为替乔婉娩不平,处处针对我。” “石水因为觉得我出身青楼,拉低了你的风评,也冲我发脾气。” “乔婉娩知道你我之间清清白白,但架不住流言蜚语,更不能呵斥那些替她出头的‘自己人’,只好违心跑来说要跟我做朋友。” “不知情的人就更说什么都有了——你逛青楼是风流,我就是妄图飞上枝头变凤凰的贱人。” “我凭什么要受这些委屈!” 叶灼越说越气,甚至有些哭腔,“我没有家世依仗,也没有绝世武功,霓裳和绿夭还那么小,我在这里得罪不起任何人——如果我再对你言听计从的话,岂不是谁见了我都要阴阳怪气一番?” “我就是知道你不会真生气,所以只能跟你发火,好叫人别来招惹我。” “可是你一句话不说,把我甩在那里,旁人只会觉得我没依仗还骄横,反正在这里也呆不长。” 李相夷从来没想过这些,一时哑然:“我、我哪儿知道——” 我哪儿知道你心思这么弯弯绕啊…… 要我配合你演戏,你直说就是了。 你那样当众泼我冷水、下我面子,我能忍住不发作已经很难得了。 “你当然不知道了!你从来都是以己度人,别人小心眼、不坦荡、自私、自作聪明……你就端着那种看破不说破的眼神戏谑打量,好像看小丑一样!”叶灼扭头背对着他,“谁还会跟你说真话!” 李相夷尴尬地扯了扯嘴角,道:“那、那便算是我的不是。” 李莲花在旁边点头。 什么叫算啊,就是你的不是。 他经过这些年的波折起伏,算是体会到了从前的傲慢——很多人的小心思,其实无伤大雅,也不必将不屑写在脸上。 买不起确实喜欢的东西,只好违心地到处挑毛病,装作是品质不好才忍痛放弃。 想在喜欢的人面前表现,故意夸张或编造江湖见闻,跟李相夷、笛飞声这样的大人物扯上关系。 想走捷径,托关系加入四顾门刷资历,又赶在有大行动之前连夜退出,还到处跟人吹嘘是四顾门老资历。 挑拣任务,推卸责任,还自以为聪明。 从前他只会定义成‘虚荣’‘贪生怕死’‘自作聪明’,并嗤之以鼻。 可现在他会感慨‘不易’,能开导就开导,不是真正伤天害理的都不去戳破。 一万个人有一万种活法,他得学会尊重。 “还不止这些呢。” “你还经常越过别人,直接替他们做决定——因为你觉得你的决定才是对的,才是真正为他们好。” 李相夷立即不服:“我没有!” 第6章 四顾门要是没有你李相夷,简直是一滩扶不上墙的烂泥 李莲花在心里叹气。 这孩子,真是太年轻了。 这样急于否认,反而暴露出自己缺乏耐心。 不过……他也是直到今天才发现自己有这个毛病。 他完全知道李相夷是怎么想的,因为他直到昨天也都是同样的想法—— 师兄做事太小家子气,计较得失,还容易被琐事激怒……要是按他的想法做事,只会因小失大。 紫衿呢,敷衍拖沓,能眼看着风险发生而无动于衷……任何事全权交给他,就没有错不了的。 方小宝,平日里看着挺有主意,一遇到事就懵,十万火急的当口先想着发脾气而不是解决问题。 总之……他们做事,他总有种看着干着急的感觉。 做人……也给他没活明白的感觉。 有时候真不是他要做别人的主,只是他看不惯事情往可以预料的深渊一路滑坡——既然他看到了,怎能不出手阻止? 证据就是,他从来不干涉老笛的决定。 反而是老笛看不惯他的生活状态,非要把他往回扯。 至于叶姑娘……他承认是有些干涉过度。 但那是因为叶姑娘确实过得不好,他害怕自己时日无多了,有些着急。 爱之深责之切罢了,并非不尊重。 直到今夜李恪告诉他——真的爱一个人,就会愿意付出不必要的成本,来体会她的难处。 他只想要给她自己认为好的,却不曾问过她的感受。 想来对阿娩、紫衿乃至方小宝也都是如此。 他们有时候无法立即理解他的观念,但他该给他们更多的机会成长,而不是试图揽下一切风险和重担,让彼此离得越来越远。 而今他终于明白了乔姑娘当初那句“我追他追得实在太累了”。 他有意替她隔绝江湖的血雨腥风,却无意中把她困在四顾门的院墙之内,以至于她所见的天地越发狭窄,即便想追随他的视野也无从入手。 而叶姑娘为他殚精竭虑,他都看在眼里,心有不忍。碧茶无解,他已经试过了无数回,不想她再经历一次次失望。 只是,他试图劝她不要执迷,而不是去体谅和靠近她。 结果越劝,越让她焦虑不安。 反倒是——坦诚告诉她其中的难度,承诺愿意跟她一起去尝试,她才突然松弛下来,变得前所未有地平和温顺。 她从来都是个有韧性的姑娘,也并非不能承受最坏的结局。 是他漠视了她的需求,惹得她焦躁。 其实回过头想想……当年的他在师父眼里又何尝不是‘活不明白’呢? 可是师父从来没有阻止他去实现胸中抱负,甚至没有泼过他冷水,还一直给他留着一个可以归去的地方。 总有一天,也会轮到他成为包容别人天真的那一个。 “你没有?”叶灼冷笑一声,“那要不要我把你的心里话说出来?” 李相夷脸上肌肉一抖,明显出现了下意识的应激防御。 唷,这是被骂出心理阴影了? 李莲花想笑。 没等李相夷反应过来,叶灼已经毫不留情道:“单孤刀鼠目寸光,私心颇重,为蝇头小利置大局于不顾。” “肖紫衿尸位素餐,整日用不汲汲于名利来掩饰自己胸无大志。” “纪汉佛过于守成,谁都不敢得罪。” “江鹑过于圆滑,长袖善舞却没有几分原则。” “云彼丘过于酸腐,自命清高却是假清高。” “石水天真冲动又没脑子,担不起大事。” “四顾门要是没有你李相夷,简直是一滩扶不上墙的烂泥。” 李相夷给说懵了。 他从来没有用如此刻薄的词想过自己兄弟——好吧,虽然意思是那么个意思——但叶姑娘的话也太刺耳了些,让他听来都觉得恼火。 若是旁人这样说四顾门,他定会给对方些颜色看看。 可这么说的人是叶灼,而且她说……她点出的是自己的想法。 平心而论……是大差不差的。 李相夷被自己的想法惊到,呼吸都乱了几分。 “还有叶灼,仗着自己有点小聪明就肆无忌惮——武功不高还敢这么大脾气,若不是我大度,早就不知道怎么死了!” “心计过深,心术不正,就算初衷是好的,手段也不够磊落。” “做人还小气得很,半点不念别人的好,只知道盯着旁人错处放大。” 李相夷感觉冷汗要下来了。 确实他刚刚在想—— 叶灼倒是个清醒的,无奈小气得很,心思弯弯绕堪比最难解的连环机关锁……脾气还差! 真的是……要没有他护着,不得被人打啊? 李莲花的冷汗也下来了。 腹诽旁人就算了,腹诽小叶姑娘还被她抓个正着,这颜面扫地怕是跑不了…… 叶姑娘对外人软硬不吃,但对李相夷是吃软不吃硬的——这种情况只要软下语气撒个娇,她笑了就没事了。 可惜十几年前的自己,唉…… 不过,若是小叶姑娘能让他早十年明白人生道理……别说挨一顿骂,就是再挨上两刀也值了。 第7章 李某给姑娘赔不是了 “你敢说你不是这么想的!” “我——!” 李相夷刚想反驳,猛然听出叶灼话里略带哭腔的气音,又顿了顿,把话咽了回去。 其实他也是个吃软不吃硬的。 原本任谁这样刺他,他都得加倍刺回去——但叶灼一边骂他,一边自己又很委屈,像个赌气的小姑娘那样背过身去不理人。 甚至让人怀疑她下一刻要抬手抹眼泪了。 李相夷又想起来她比自己小两岁,比石水大不了多少…… 算了算了,跟小丫头计较太掉价了。 于是他松缓了语气,尽量让自己显得客观大度:“我没你想的那么尖刻。只是觉得你……总是不知道欣赏别人的优点。” 尤其不知道欣赏我的优点。 “我也没冤枉你吧,你看看你进四顾门以来,夸过谁啊?”李相夷扯了扯嘴角,“倒是每个人都被你数落过。” “谁说的?”叶灼立即不服,“我也没少夸你,分明是你听见了当没听见——因为你觉得我只是说事实,不叫夸!” 李相夷又被怼得一愣。 李莲花则满头冷汗。 这不解风情的呆头鹅哦……小叶姑娘刚刚才说他的傲慢是因为有底气,怎么不是暗夸呢? 他确实是耳朵听见了,心里也受用,但只当她在说实情,加上她的语气里并没有什么敬仰之意,所以并不以为是夸赞—— 他干脆走过去,敲了一下李相夷的脑袋。 叶夫子教你的东西都白学咯! 小叶姑娘数落其他人是因为他们的确扶不上墙。 数落你,则是因为喜欢你。 小女儿家的仰慕之情不便宣之于口,其实反而欲盖弥彰。 李相夷顿时又汗毛竖立。 今夜怎么回事?? 老感觉凉飕飕的…… “还有,你说没有不尊重我的意见——那上次,你答应了要借我内力,然后路上遇见肖紫衿喊你去见乔婉娩,你立刻就在心里做了决定,甚至都没知会我一声!” 李相夷也很委屈:“我借你内力是为了防身,你在四顾门里能遇上什么危险?” “对,你觉得四顾门固若金汤,所以迟一夜也不会怎么样……那你就可以一句话不说,把约定好的事情往后推吗?” 李相夷无奈道:“江湖儿女不拘小节,谁知道单你这么小气?” “我就是这么小气!”叶灼没好气地瞪他,“否则也不会当场骂你!” “那便算是我的错吧。” “道歉。” 李相夷叹了口气,抱拳道:“李某给姑娘赔不是了。” 叶灼这才消气,仿佛刺猬收拢了尖刺,整个人软和下来。 “乔姑娘是怎么跟你说的?”叶灼突然拉回话题:“说你太过耀眼,让人追得很累?” 李相夷惊奇道:“你怎么知道?” “乔姑娘这个人,很执着要在人前表现的大方……所以她是不会埋怨你的。”叶灼盯着自己膝盖,用手拨动裙摆上的绣花,“女孩子喜欢一个人,肯定希望他满心满眼都是自己。但你心里装着那么多大事,难免会冷落她。” “在她心里,她已经尽力挽回这段感情了,所以无法违心地说责任在自己。”叶灼耸耸肩,“所以咯……” 李相夷低头看着手中的酒壶,勉强扯了扯嘴角。 “其实……我能理解你的。”叶灼仰头看了看月亮,幽幽道:“能力越大责任越大,如果为了小情小爱放弃经世济民,那就不是李相夷了。” “真是那样,乔姑娘或许也不会喜欢你。” (抱歉今天下班太晚了,争取明天补上量) 第8章 李大门主这是醉了? 李相夷想反驳,又不知道自己在反驳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抬手又灌了一口酒。 他好像没法笃定的说——阿娩是喜欢我,不是只喜欢英雄。 就算我哪天变成普通人……她也是喜欢我的。 ……是吗? 他低头问自己。 是吗? 紫矜是吗? 石水是吗? ……至少师兄是的。 在自己真的一无所有的时候,师兄是对他不离不弃的。 不,不必想这些——他自然永远都是天下第一、绝世剑神、大侠李相夷。 他也不打算为了儿女情长放弃四顾门的重担。 大丈夫肩担道义,九死不悔,性命尚且可以牺牲……不耽误阿娩就好。 只是,他也很想告诉阿娩……我并非是爱江湖喧嚣超过爱你。 我是想当英雄,喜欢做大人物,但我没有沉迷武林至高。 我爱的是阿娩,就算你不是武林第一美人,是跟我并肩行侠仗义,还是整日莳花弄草,我都觉得你很好。 但是……既然我给不了你想要的,早做决断也是好事。 承你吉言,我想要武林风清气正,安稳太平——到那日我或许能够功成身退。 也祝你觅得佳偶,琴瑟和鸣,永远像我初见你那样自在洒脱。 他这么想着,又仰头灌了一口酒。 叶灼静静看着他喝完这坛快见底的,又以内力吸来另一坛未开封的,撕开封条就灌…… 李相夷的姿势大开大合,倾倒下来酒液来不及全入口,顺着他的下巴、喉结一直流到衣襟里。 看来是真伤心了。 他喝完这一坛,刚想往下抛——坛口被叶灼一把拉住。 “光喝伤脾胃,走吧,去找点吃的。” 李相夷这会儿是真有些醉了。 伤心的时候酒总是特别醉人。 尤其是,他办案子赶回来,三日只睡了四个时辰——本来就有点困顿,加上饿着肚子喝了这么多,已经开始酒意上头了。 他拨开叶灼的手,自嘲地低笑了一声,“你都不是我的朋友,还管这些。” 叶灼只觉得好笑,将酒坛往边上一摆,在他身侧蹲下来:“李大门主这是醉了?” “谁醉了?再喝二十坛也不会醉。”李相夷莫名地倔强要强,“你以为都像你,酒品那么差。” “是是是,我酒品差。”叶灼确认他是真喝醉了,便把他先前那句‘不跟醉鬼计较’拿出来安慰自己,温声哄道:“李大门主酒品再好,再千杯不醉,也不能空着肚子干喝是吧?我让厨房——” 还没等她说完,李相夷已经开始点菜:“要糖醋鱼,手撕兔,蟹黄包子,金陵烤鸭,软兜鳝鱼——” 叶灼:…… 大半夜上哪儿去弄这些东西? 李莲花看见小叶姑娘突然表情僵住,觉得实在太可爱了。 叶姑娘和乔姑娘实在太不一样了。 她一点都不温婉贤惠,甚至会把‘嫌麻烦’写在脸上,不开心就冲李相夷发脾气。 但大事上却能让人安心托付,会直言劝诫,还能替他消灾避祸。 或许这世上当真有更合适的人——紫矜更合适乔姑娘,他更合适叶姑娘。 就算相遇地晚了些,合适的人也终会走到一起。 叶灼想说:“搞不了,最多喊厨娘起来给你蒸个馒头。大门主还是将就将就吧。” 但她还没开口,就发现李相夷已经睡着了。 他实在太困了……话还没说完呢,就用胳膊肘撑在屋脊上,支着头睡着了。 叶灼蹲在他正前方,凑近了去看。 他毫无知觉,眼皮一动不动。 叶灼伸出手,在离他眼皮不到一公分的距离挥了挥。 他呼吸均匀绵长,温热气息喷在她手心中。 你的武者自觉呢? 怎么睡这么沉? 等等……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 (花花在看着呢,叶子做点什么好) 第9章 你这副什么都不知道的模样可真讨厌 李莲花是先发现李相夷睡着的。 因为他最了解李相夷,看见他一身风尘,又没吃饭,那一定是火急火燎赶回来,很久没睡觉了—— 所以在他点菜的声音越来越小时,李莲花就知道……完了,这是精神放松下来,随时要睡着的前兆。 今夜风有些大,换他是绝不愿意在屋顶上睡着的。 不过李相夷嘛……睡在雪山顶上或许也不会觉得冷。 然后他就看见,小叶姑娘提起裙摆,走到李相夷面前蹲下,然后伸手在他眼前挥了挥,见没反应还去探他的鼻息…… 他好奇小叶姑娘在干什么,也跟着蹲了下去——就跟小叶姑娘面对面。 虽然她看不见他,但他能将她的表情看得一清二楚。 她在坏笑。 坏笑? 李莲花以拇指和食指捏着下巴,蹲在那饶有兴趣地看她。 叶灼眯起眼睛,哼哼两声,伸手去掐李相夷的脸蛋。 唷!胆子好大! 李莲花觉得更有意思了。 还好叶姑娘来的匆忙,没有带毛笔什么的,不然他怀疑她会在李相夷脸上画乌龟…… 虽然丢的不是他的脸吧…… 但他也不是很想看李相夷在旁人面前丢脸。 李相夷睡得相当沉,以至于脸被人掐了一下,只是皱眉往旁边躲了躲,并没有醒。 叶灼立刻两眼放光,原本小心翼翼地试探也变得胆大妄为起来。 “哼,还教训别人不够警惕呢。”她一指头戳在李相夷眉心,“平日那么威风,睡着了还不是一点防备没有。” “给你东西就吃,也不看看有没有毒。” “你有那么信任我吗?” “我可是正经八百想要弄死你的。” 李莲花一惊。 叶姑娘想要弄死他? 为什么? “你这个人呐,好也好在太自信,坏也坏在太自信……” “让人喜欢是因为骄傲,让人讨厌也是因为骄傲。” “可是有什么办法呢……”叶灼说着,长长叹了口气,“你就是比旁人聪明,你做的决定就是比旁人对。” “那你有什么理由非要限制自己的视野,去体会旁人的无能和无知?” 李莲花想,真可惜啊李相夷。 如果你是装睡的话,就能听见一直想听的话了。 不过呢,他那么自负,被小叶姑娘这样夸一定会飘的。 听不见也好。 至少有一个人时刻提醒着他反思自己。 叶灼双手撑着自己的脸,就这么目不转睛、恋恋不舍地看着李相夷的睡颜。 如果他这时候醒来,对上这样的灼灼目光,是不可能看不出她的小心思的。 也只有在这种时候,她能毫不掩饰心意,爱慕与温柔都从眼神里溢出来。 好在李莲花看见了,他以同样的温柔,轻轻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顶。 “这些年,辛苦你了。” “从前没有保护好你,真的很遗憾。” “教教他吧,别再错过了。” 而后小叶姑娘好像感觉到什么似的,懵懂地抬起头来,四下张望了一圈。 叶灼确实是感觉到了一种无法用言语描述的……奇诡又旖旎、惊悚又醺然的氛围。 就像那夜在暖阁中,她喝多了出现幻觉,看见李相夷身前出现了一个半透明的青衫男子,微笑着向她伸手。 她也鬼使神差伸出手去握住他——握住的瞬间几乎无法控制自己的眼泪夺眶而出。 事后她越想越觉得可怕,甚至差点去找半仙驱邪。 话本子里的狐狸精不外如是。 刚刚那种感觉又来了。 那是种被海一般的温柔包围、好像全世界都是家、什么都无法伤害到你的梦幻感。 却又不是喝醉酒。 而且……似乎只有在她跟李相夷独处时才会出现。 她的癔症,难道加重了? 因为跟李相夷越走越近,生出了强烈想要靠近他的欲望? 叶灼悚然一惊。 李莲花被她的反应吓了一跳。 小叶姑娘先是懵懵懂懂地下意识找寻,随后打了个哆嗦,紧接着毫无预兆地就滚落两行清泪。 该不是能感觉到他,并且把他当成鬼了吧? 叶灼是真的害怕自己难以自控——她这些年状态一直很差,时常独自痛哭流涕,也时常无故发火、摔砸东西,半夜睡不着或者被噩梦惊醒,在不喝酒的情况下也会偶尔出现幻觉…… 所以她在觉察到自己爱上李相夷的那一刻,就把他当成救命稻草。 不舍得远离,也不敢太过靠近。 她突然好难过。 “你这副什么都不知道的模样可真讨厌。” 她忿忿地踢了李相夷一脚。 “可是我却什么都不敢让你知道。” 她恨自己的不争气,恨到拔下头上的钗子往自己胳膊上一扎。 李莲花阻止不及,也阻止不了,那钗子从他手背穿过手心,滞了一下,扎到小叶姑娘身上稍稍减轻了些力道。 她怔愣了一下,然后茫然抬起满是眼泪的脸颊,低声问:“你是谁呀?” “你在保护我吗?” 第10章 小朋友真是让人操心 李莲花看她泪眼朦胧,心里一阵钝痛,眼眶发酸。 可这始终是个梦,她是梦中人,而他是梦外人。 只能又拍了拍她的脑袋,低声说了句:“会好的。” 然后他伸出手,触了触她的指尖,试图牵着她的手,放在李相夷置于腹部的手背上。 希望这个臭小子能早些开窍——别辜负了一个又一个。 叶灼感觉到那种温柔的目光又来了,指尖有一丝温凉的触感,好像有谁在她手背上轻轻点了两下,引她跟随。 她什么都看不到,却忍不住被那触感带着走—— 然后她懵在原地。 因为发现自己将掌心覆在了李相夷的手背上。 他的手好热。 就算是在深秋的夜风里睡着,还像个往外散热的火炉,烫得人想要立即缩回去。 李相夷毫无知觉,睡得一动不动。 叶灼止住了哭,用指尖反复摩挲他的手背,目光缱绻。 “李相夷,我没有不喜欢你。” “我比任何人都喜欢你。” “我只是害怕……” 若再沉溺下去,我会宁可毁了你也不准你离开我。 而这句话,就算确认他睡着,也不敢说出口。 李莲花理所当然地会错意,以为小叶姑娘说的是——害怕分别。 于是他将自己的手置于两人之上,用力握住。 “叶姑娘,你要勇敢一点。” 叶灼只觉得是自己鬼使神差,用力抓住了李相夷的手。 李相夷似乎被她突如其来的抓握吓了一跳,在梦里狠狠一皱眉,然后用了极大力气攥住了她。 叶灼立刻倒吸一口冷气:“嘶——你放手!” 她以为李相夷醒了,一时慌乱急了,拼命甩手想要抽出来。 但其实李相夷没醒,而且不知道梦见什么,就死命抓着不撒手。 剑神的力道真不是开玩笑的。 李莲花尴尬地敲了敲自己的眉心。 别把小叶姑娘手腕扭伤了。 叶灼挣扎了几下,发现李相夷没醒,而且估计正在做噩梦——眉头紧锁,呼吸急促,神色不安,嘴唇嗡动却没有发出声响。 她立即停止了挣扎,由他攥着,甚至将另一只手也伸过去,轻拍他的手背以示安抚。 过了约莫十几息,他眉头舒展开来,手上的劲道也松了。 叶灼却恋恋不舍地没有放开。 一阵夜风吹来,有点冷。 可她不想喊醒李相夷,反而自己也侧卧下来,借他的身体挡风,也跟着合上了眼睛。 李莲花着实有些吃惊。 叶姑娘的作风真是一贯的出人意料。 这样下去明日两个都要生病——小朋友真是让人操心! 叶灼不知道自己正在被十年后的李相夷腹诽。 她做好了明日高烧卧床的准备,因为确实舍不得这片刻的亲近——她往后靠了靠,偷偷将头轻轻倚在他肩上,开始装睡。 李莲花叹了口气,只能也跟着坐在屋梁上吹冷风。 好在他感觉不到冷。 一个半时辰之后,李相夷醒了。 空着肚子醉酒,又吹了半宿寒风,头不避免地有些疼。 但好在终于睡了个整觉,精神恢复不少—— 一抬手,发现自己手压在叶灼的手腕上。 等会儿?她怎么也睡着了? “醒醒!”李相夷不由分说把她拉起来,“别在这睡!” 叶灼被他扯起来,很是不满地瞪了他一眼,打了个哈欠道:“你一句话不说就睡着了,喊又喊不醒,拖又拖不动……我能有什么办法。” 她这话说的有些心虚。 因为她从始至终都没睡着过,她只是在数着他的呼吸想心事。 就在他醒来的瞬间,她其实有所感应,却不知道该如何应对,只好闭上眼装睡。 这一切都被李莲花尽收眼底——小叶姑娘的眼皮一直在动,很显然没睡着过。 而且她很冷,几次紧了紧衣服蜷缩身体,但就是不舍得喊醒李相夷。 他看得都想过去把李相夷踢醒。 李相夷却不会这么细心,他只当叶灼对自己的身体如此敷衍了事,皱眉训斥道:“你的身体跟我能比吗?再风寒了。” 叶灼扯了扯嘴角道:“不然怎么叫舍命陪君子呢。” 李相夷心里好笑,抬掌抵住她后心逼入内力:“总不好真的叫你舍命。” 扬州慢涌入经脉,祛除了渗入骨子里的寒意,暖融融的像是春日阳光。 叶灼不自觉低头弯弯嘴角。 爱上李相夷……确实是一件很值得的事。 “走吧,去弄点吃的。”李相夷收了掌,起身道:“现在什么时辰了?” 刚渡了一些内力给她取暖,而后感觉更饿了。 胃里还有些灼烧感,他不由抬手揉了揉肚子。 叶灼看了一眼天色:“差不多寅时四刻吧。” (凌晨四点去哪里找吃的?) 第11章 凭什么非得我给你做 “四刻……公厨里肯定没人。”李相夷沉吟了一会,“震开锁倒是不难,只不知道里头有没有现成能吃的东西。” 四顾门公厨并没有给人留饭的习惯——若是出任务,大家回程时顺带在小青峰脚下的集镇吃点东西。要是再晚了,习武之人饿个一顿两顿也不算什么。 若是平时他这么晚回来,定是回房倒头睡一觉,也差不多是寅时起来——先练一个时辰剑,然后恰好赶上早饭。 有时候若阿娩没睡,就会吩咐桃儿给他做些热乎的甜粥、小菜,而且她屋里总是有各种各样的糕点。 所以他是不会想到把厨娘喊起来给自己做饭的。 叶灼就很喜欢他这一点。 明明大权独揽,却丝毫没有上位者的‘高人一等’。 换做任何一个小门派的掌门,都是从杂役到弟子乃至掌门夫人,都得围着他一个人转——若是饿了没有可口吃食送到眼前,渴了没有温度适宜的水,就会给人脸色。 但李相夷身为武林盟主,只会震开锁去自家公厨里翻找吃的。 远的不说,肖紫衿、乔婉娩、佛彼白石……四顾门中其他任何人,都会理所当然地去叫厨子起床给门主备吃食。 唔……或许单孤刀也不会。 算是她进四顾门这么久,在单孤刀身上发现的唯一优点——他基本上做到了跟手下的门人同吃同住,吃穿用度都不似李相夷招摇。 虽然有笼络人心的嫌疑,但他确实没有那种无意识流露的‘高贵感’,对下属极为护短,经常用自己的钱和关系替他们解决私事。所以尽管他在江湖上的风评不好,却有一帮极为忠诚的追随者,甚至能在四顾门中与李相夷的亲信分庭抗礼。 “今日应该是没有了。”叶灼摇头,“姜渔来时说厨房做了麻辣兔头,上菜没一盏茶的功夫,蒸的馒头都被抢光了。” 自那日叶灼和李相夷联手抓了鬼手唐恒之后,姜渔就从门主迷妹变成了两人的崇拜者,经常往叶灼院里走动。 她从绿夭那得知叶灼喜辣,便用食盒装了一只兔头带来给她,顺便吐槽了肖紫衿在乔姑娘面前说门主坏话的事——她立刻去找了乔婉娩,然后就气得回来喝闷酒,兔头都还没来得及吃。 李相夷看看天色:“那算了,再等一个时辰吧。” “要不,我院里也有小厨房,应该还能搜罗出点……” 李相夷并不知道叶灼是不会做饭的,当即喜道:“那就去你那吃点吧,是真的有点饿。” 叶灼有些骑虎难下。 她现在说不会做饭还来得及吗? 李莲花失笑出声。 他一听就知道李相夷会错意,以为叶姑娘能亲自给他下厨——想什么呢!他都吃不上叶姑娘做的饭! --- 半盏茶之后。 叶灼端着个小陶罐出来,往李相夷手上一塞:“劳烦李门主用内力加热下。” 李相夷:?? “最好让水沸起来,沸个……半盏茶。” 李相夷忍不住揭开陶罐盖子,里面是满满一贯水……以及两个生鸡蛋。 “你费半天功夫,就找到这个?”李相夷大惊,“还让我自己烧水煮?” 叶灼尴尬的摸了摸鼻子,她刚刚在厨房里翻找了好一通,找出来一堆不认识或者不知道怎么处理的食材,然后挑出了两个蛋和一小罐米酒——本意是想给他打个酒酿蛋花,但生了半天也生不起火来。 酒酿也已经倒进了锅里,只剩下两个生鸡蛋了。 她已经耐心用尽,想着李相夷的内力反正多到没处用,干脆让他用内力加热吧! 叶灼悻悻道:“本来想给你弄个酒酿蛋花的,但炭没了。” “这马上要入冬了,你屋里炭都不备?” “……” 不是没有备炭,只是被她糟蹋完了。 叶灼心虚地扯开话题:“我这还有一罐藕粉,水沸了可以直接冲开……你先将就将就。” 李相夷:?? “还有一只麻辣兔头,也凉了,劳烦李门主自己加热下。” 李相夷:…… “哦,对了,你吃不吃糖?”叶灼从怀里摸出两颗糖,“这是奶糖,市面上没得卖——尝尝?” 绿夭也爱吃糖,叶灼觉得她在四顾门受了委屈,特意托人带了云城特产的牦牛奶糖送她。 她觉得自己让李相夷等了半天,最后只拿出生鸡蛋给他,实在太过离谱,就跑进绿夭房里轻手轻脚地从她糖罐里拿了两颗。 李相夷一边接过,一边无语摇头,“全天下再也找不出像你这么敷衍我的……” 叶灼下意识回嘴道:“谁说我是敷衍?能力有限罢了。” “你这是能力有限?”李相夷晃了晃手里的陶罐,一挑眉,戏谑道:“你这分明是态度问题。” 叶灼撇嘴不说话。 李莲花心道:确实是能力有限——而在能力有限的前提下态度积极,很可能会造成比敷衍了事更严重的后果。 “唷,还不服?” 李相夷见叶灼这副表情,一定是在腹诽自己,忍不住打趣她。 于是抱着臂上下打量她一番,像审犯人那样道:“你袖口沾有炭灰,想必是尝试过生火,最后因为炭不够成功,但是生火煮什么?” “厨房里总不可能连个面粉都没有,可是你不仅身上干干净净,头发丝上都没沾到一点,可见就没打开过面粉袋子。” “忙活那么半天,却拿生鸡蛋来糊弄我,还说不是态度问题?” …… 她厨房里不仅有面条,甚至有螺蛳粉。 这不是面粉不能生吃吗? 但她确信看过厨子直接把鸡蛋打到嘴里的。 叶灼第一次被李相夷说得哑口无言。 沉默半晌,她忽得蹦出一句—— “那为什么非得我给你做饭,不能你给我做呢?!” 李相夷也不生气,反而失笑道:“那最后不就是我在给你做吗?” 他手中罐子里的水已经沸了,咕噜咕噜地,两个鸡蛋在里头发出碰撞的声响。 (叶灼做饭:给你拿出一桶方便面,撕开调料包,然后让你自己烧水泡,吃完自己洗碗) 第12章 姑娘你就让李门主吃这个?? 绿夭醒时,发现姑娘屋里竟亮着灯,还传来说话的声音—— 她忧心姑娘酒还没解,在自言自语,急忙披了件外袍就跑了过去。 推开门的瞬间,三个人都愣住了。 叶灼在呼呼自己被烫红的指尖,“我就说你这个火候不够!我不吃溏心蛋!” 李相夷则在剥蛋壳,剥完掰开蛋白,露出里头已经成型,但仍然是嫩橘色的蛋黄:“呐,这个不是溏心的,跟你换吧。” 然后门被猛地一下撞开,两人一扭头——看见小姑娘披头散发、穿着木屐、罩了件不合身的斗篷,推门而入后愣在当场:“姑娘你——李、李门主??” 李相夷上下打量她,好笑道:“这么着急干嘛?百川院不说固若金汤,也不至于让人害了你家姑娘。” 叶灼正伸手去接李相夷递来的鸡蛋,被绿夭撞见后竟有些莫名心虚——于是保持着停在半空的姿势整理了一下表情,跟着笑道:“下次别这么慌里慌张的,让李门主见笑。” 若是换做霓裳,立即就会明白姑娘话里潜藏的意思,可绿夭是个缺根弦的,直愣愣问:“李门主怎么大半夜在我们姑娘房里……” 此话一出,叶灼脸蹭得烧了起来。 李相夷差点被蛋黄呛死。 李莲花确信自己十年没有笑得这么大声了——看来十年后的绿夭真的有很大长进,而且对他手下留情了。 叶灼运了内力才把脸上的血色压了下去,故作镇定道:“李门主回来晚了,想去公厨找吃的没找到,我顺口说了句院里有厨房,所以……” 掐头去尾的,也不算说谎。 “啊?”绿夭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姑娘你就让李门主吃这个??” 桌上除了两个蛋,还有一碗半稠不稀、颜色诡异、里头满是小气泡的不明粉色汤水。 叶灼嘴角抽了抽,“不然呢,你还指望我给他做满汉全席吗?” 绿夭把头摇得像拨浪鼓:“姑娘你能把这鸡蛋煮熟而没有烧掉厨房,已经很了不起了——但是你该喊我给李门主做的啊!” 李莲花忍不住给她比了个大拇指。 揭你们姑娘老底毫不留情。 “我确实没本事煮蛋,这蛋也是李门主煮的!”叶灼干脆破罐子破摔,怒视绿夭:“你这个没良心的,我那不是看你睡得香吗?” 绿夭还委屈上了,撅着嘴小声道:“别说是睡着了,就是重病要死了,我也得起来做这顿饭呐……” 李相夷连忙道:“大可不必,我又不是什么暴君。” 绿夭赶紧摆手:“不是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李门主好不容易来一趟,我们姑娘这种待客之道……” 李相夷觉得她简直说出了自己的心里话,于是一挑眉看向叶灼:看看,连你的丫鬟都觉得你过分。 不过叶灼身边的两个丫鬟都挺有意思。 绿夭天真没心眼,霓裳冷静有胆识,但两个人身上都有一种独特的气质——跟谁说话都本着平等的态度,就算嘴上说着“哪怕重病要死也得爬起来给李门主做饭”,也听不出那种市井油滑的恭维讨好。 霓裳更是第一面就指责他——“李门主的公道也不能只针对弱者啊!” 相比之下,阿娩身边的桃儿就有些对上恭敬、对下颐指气使。 阿柔好些,只是拘谨,为人倒很谦和。 叶灼瞪李相夷一眼,再瞪绿夭一眼,阴阳怪气道:“绿夭你要搞清楚,整个百川院都是李大门主的地盘,我们才是寄人篱下呢——你该问问他的待客之道。” 绿夭被绕进去了,眨巴眨巴眼睛。 李相夷已经习惯了她这种强词夺理,摇头笑道:“叶灼,你做刑探真是屈才了。” 该去做阵前负责叫骂的兵卒,保准把对方主将气得七窍生烟。 李莲花一听就知道李相夷故意没说完,是把后半句刻薄之词藏在了心里——旁人会被这种没说完的反讽勾住,又想知道他到底要说什么,又不甘愿自取其辱,表情阴晴变幻、欲言又止,很是解气。 只是……对小叶姑娘这样,怕是要挨一顿好怼。 “那是自然。”叶灼毫不客气怼回去,“李大门主一贯喜欢让骡子报晓、公鸡拉磨、猫来看门、狗拿耗子——在你手下做事,真是吃力不讨好。” 李相夷有点生气,“叶灼,你又在阴阳什么?” 叶灼翻了个白眼。 她也故意话说一半,吊着李相夷。 绿夭见李门主带气,比两个当事人还着急,几乎要蹦起来:“姑娘你怎么回事呀!你刚还说我们是寄人篱下,对李门主这么不客气,还想不想好啦!” 李相夷就绷不住气了。 这丫鬟训姑娘的,他真是头一遭见。 “你这丫鬟,倒是有趣。” 叶灼长长地叹了口气:“要不让她跟着你,看看过半个月你还能不能笑得出来。” 绿夭这回听明白叶灼在损她,撇了撇嘴,转过身道:“我去给李门主下碗面再炒两个菜吧。” 姑娘和李门主之间应当没有真生气,她还是赶紧去做点好吃的。 叶灼这才把李相夷递给她的半个蛋塞进嘴里,“你别指望绿夭会做什么好吃的,她在袖月楼也不是厨子。” 谁料话音刚落,外头就传来绿夭的大呼小叫—— “姑娘!咱们厨房进贼啦!” “被翻得乱七八糟,灶台上脏得一塌糊涂!还有脚印!炭也全湿了!” 叶灼脸顿时黑得像锅底。 (李莲花此刻担忧:如果李相夷和小叶姑娘成婚之后,绿夭这丫头要是随嫁过来……) 第13章 不许进我厨房! 李相夷一听就忍不住笑了。 原来叶灼当真是有心无力,而非故意敷衍他。 他就说嘛,百川院财大气粗的,怎么会让客人院子里缺炭呢? 叶灼心里忿忿——真的该找个布条把绿夭的嘴塞住,这小丫头咋咋呼呼的缺心眼吗! 李相夷看她嘴里无声地叽咕什么,明显在腹诽自家丫鬟,笑意更甚。 像只赌气的松鼠,又生气、又羞恼、又无奈,咬牙切齿却不好发作,毫无威慑力,只剩可爱。 他就很少能把叶灼气成这样,实在有趣—— 见李相夷笑着望过来,叶灼更加羞愤,干脆一闭眼道:“所以我真的尽力了!确实是能力有限嘛!” 李相夷点点头,“看出来了,炭都湿了——莫不是差点点着厨房?” 叶灼被他说中,着实噎了一下,而后梗着脖子道:“你好到哪里去了?藕粉被你冲成那个鬼样子,你自己敢吃吗?” “那我是第一次见这种东西,总要研究研究。再说,或许是你给的冲调方法不对呢?”李相夷得意地瞥她,“至少我煮熟了两个鸡蛋。” “两个鸡蛋,一个还是半熟的。”叶灼翻了个白眼,“好了不起。” 李相夷不服输的劲儿上来了,抬步就往厨房里走:“我在云隐山上就会烤兔子,让你开开眼界。” 说来奇怪,若是旁的姑娘,他决不会起这种奇怪的好胜心。 甚至会安慰人家,没道理女子就要擅长做饭,也可以志在四方。 但在叶灼面前,他居然先炫耀起自己煮熟了两个蛋来。 叶灼连忙提起裙摆追上去拦他——“不许进我厨房!!!” “为什么?你厨房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李相夷刚问出口,就撞上一脸狼狈的绿夭拎着个扫帚从厨房出来——一边很用力地往外扫水,一边嘀嘀咕咕:“这哪是救火,这是水漫金山。” 叶灼:…… 李相夷放声大笑起来。 绿夭脸上沾了不少煤灰,厨房里的水漫出了屋檐——看样子叶灼把厨房弄得一团糟之后,还特意回房打理过自己,要在他面前装出无事发生的模样。 叶灼从绿夭手里抢过扫帚,往门上一横,“反正今天谁都不准进这个门!” 李相夷知道她是羞恼,再逗就过了,于是耸肩一笑道:“那……看在你陪我折腾半宿、还搭上一个厨房的份上,我请你去吃馄饨吧。” 叶灼愣了一下:“啊?” “小青峰下有家我常吃的馄饨摊,他们开摊很早,走吧。” 叶灼还在愣神。 李相夷已经抱着剑走出院门了。 “姑娘你愣着干什么呀!赶紧去呀!”绿夭开始推搡她:“放心吧,我一定赶在霓裳起床之前把这收拾好!” 叶灼被她推到门口,才后知后觉地低头笑起来。 李相夷这个人呐…… 他昨日收了乔婉娩的分手信,今天一大早就带自己去小青峰镇吃馄饨,若是叫人看见指不定怎么想呢。 尤其是传到肖紫衿耳中,还不翻天了,准第一时间去跟乔婉娩打小报告。 但是她才不会去提醒李相夷呢——这等小心眼,让他们气死才好! 李相夷停步回头等她,“你笑什么?” “没有啊。”叶灼脚步轻快地追上去,走在他身侧,“你当真会烤兔子吗?” “怎么可能不会!”李相夷嗤笑一声,“出来闯荡江湖,哪会处处都有好吃好住的?分辨什么果子能吃、在野外生火驱虫,这都是要学的。” 叶灼新奇道:“这些你都会?可我看百川院刑探的训练里也没有这些呀。” 李相夷顿了顿脚步:“我以为这些江湖经验,跟着出几次任务自然就会了——这么一说,确实该开。” 然后他又骄傲起来:“我会的可不止这些,什么奇门遁甲、机关暗器、辩毒识药,你要不要学?” 叶灼眼前一亮:“你亲自教我啊?” “我没那么多时间。”李相夷笑道:“不过你这么聪明,跟我出两次任务肯定能看会,怎么样,要不要多留些时日?” 他还记着叶灼只是来做客,等这个案子结束就会走呢。 “李大门主要是诚心留我——嗯,那我考虑考虑。” 叶灼将手背在身后,很嘚瑟的走到前面去了。 第14章 你刚刚的话,当真? “这家馄饨摊虽然店面很小,但味道一流。” 李相夷说着掀开帘子,叶灼不等他招呼就赶紧得空钻进去。 李相夷暗自好笑——把他想得这么没风度?难道他不会替姑娘家掀帘子? 里头桌子还没有支起来,一个老汉和一个老婆婆正在费力往外搬炭炉。 老汉听见声响,抬头道:“李门主,今天这么早呀?” 李相夷快走两步,顺手搭了一把——他轻轻一掂一推,那炭炉便飘出去,又稳稳落下。 “谢了,总是麻烦你。”老汉将满是碳灰的手在衣摆上擦擦,冲他招呼道:“还是老规矩?” “嗯,给我来大碗的鲜肉馄饨——叶灼你吃点什么?” “我不吃葱姜蒜和芫荽,不吃肥肉,不吃猪油,有什么合适的么?” “哟,小姑娘挺挑嘴的。”老汉笑笑,“吃皮蛋吗?有皮蛋瘦肉粥。” “松花蛋是不是?”叶灼欣喜,“吃!” “识货人!”老汉冲她比了个大拇指,“这手艺我们从北方带过来的,南方好多人吃不惯呢。” “我喜欢用辣椒凉拌的松花蛋,有吗?” “有!”他扭头对老婆婆说,“老婆子,再起两罐给姑娘带回去吃。” 他们说话的间隙,老婆婆支起一张圆桌,又端来两张长条凳子,面对面摆好。 李相夷将少师放在桌上,坐下理了理衣摆,然后昂首端坐着等馄饨上桌。 叶灼也跟着坐在他对面,好奇地左看看右看看。 摊主二老都在简易的土灶边忙活,只用一个布帘子跟外头隔开——他们是在自己居住的屋外支了个篷子,白天张罗揽客,收摊后将桌椅板凳收回家即可。 武林中人赶路中歇脚的山野茶摊也都是如此,节省成本。 缺陷是冬日天寒地冻,夏日又酷暑难当。 叶灼感慨道:“这么早就起来摆摊,普通人讨生活可真不容易。” “能像姑娘这么想的江湖人可不多。”老婆婆给她送松花蛋过来,正好听见这一句,“其实我们做小生意的,不到寅时(凌晨三点)就得起来和馅包馄饨了,等天一亮出来摆摊,得抢个好位置。” “还要抢位置?” “以前在市集上卖是要抢的,现在有自己的门面就舒服多了。”老婆婆冲她笑笑,“多亏李门主。” 叶灼迷惑看向李相夷,“这铺子你投资的啊?” “不是,我们是外地逃荒来的,从前在西市摆摊遭排挤,总也安定不下来。”老丈也过来搭话,“而且我们两都老了,也不敢拿积蓄置办门面——随便来两个客人一言不合砸了摊子,就会活不下去。” “这不,有四顾门在小青峰上,没人敢闹事,生意才好做起来。” “所以要多谢李门主,这山脚下的镇子都是靠四顾门才繁荣起来。” 李相夷得意极了,坐在那不插一句话,也不假谦虚——脸上写满了骄傲。 叶灼难得不跟他唱反调,还顺着老丈的话夸道:“那当然啦,我们李门主的侠义可不一样——话本子里那些只顾自己快意恩仇、殃及无辜,还有顾惜个人名声而缺乏担当,什么造福百姓的事都没做过,算什么大侠呀?” 李相夷颇为惊讶地望过去。 叶灼甚少夸他,更别提是在人前——她在酒局上也夸他,但一般都是反讽,或者有坑埋伏。 可她这句话虽然是笑着说,语气却分外诚恳。 “姑娘真有见地,怪不得李门主跟您投缘。”老丈又拿了筷子和碗碟过来,“他还是第一次带人来呢。” “哦——” 叶灼故意拖长音,偏头看他。 怎么不带你的阿娩和你最好的兄弟紫衿来啊? 李相夷瞥她道:“我有时是不跟你见外,你倒好,只知道挑毛病。” 叶灼偷笑。 她其实知道李相夷跟谁都不见外——但听他这么说,又打心底高兴。 待老丈回去厨房捞馄饨,李相夷才扭头问他:“你刚刚的话,当真?” “敬仰是真的。”叶灼眨眨眼道:“有毛病也不能不挑呀。” “李大门主,这人无完人——若全天下都是歌功颂德之声,你就该担忧什么时候会死了。” 话虽然难听,但确实是事实。 “再说,你应该能感觉到……我虽然挑你毛病,但并不是为了跟你作对。”叶灼耸耸肩,“而其他人唯命是从,却未必是真按你的心意办事。” 李相夷自然知道,否则他也不会跟叶灼越走越近。 他并不是个喜欢听恭维的人,尤其是不走心的恭维。 他喜欢聪明人,尤其是能办实事的聪明人,当然……能敬仰他就再好不过了。 作为属下,叶灼遇事能决断、有能力、有想法,更不会囿于人情世故拖泥带水——他很欣赏,也确实想替四顾门留住人才。 作为朋友,叶灼比任何人都理解他的抱负,一个眼神就能默契配合,夸他也总能夸到点子上——要是能刨去缺点,就是他初入江湖时想要寻找的那种知己至交。 但是她脾气也太大了! 喜怒无常、说话刻薄、记仇不记恩,还小心眼。 算了算了,看在你是个小姑娘的份上。 李相夷清了清嗓子道:“这点我倒也清楚,你要是真心跟我作对,我也不会让你待在四顾门。” 叶灼就撑着头看他。 明明得意地孔雀尾巴都翘上天了,还在这摆门主架子。 果然,李相夷下一句是—— “只是,提意见也不需要总那么难听啊。” “我又不是听不进意见的人。” 叶灼心情好,顺着他道:“是是是,李大门主胸怀广阔,怎会听不进意见……正巧,择日不如撞日,今天我不带情绪,说说对四顾门的看法?” 李相夷立即来了兴趣,定定地看向她。 第15章 我的野心其实比你还大 “平心而论,你建立四顾门的初衷很好,战略也很得当。” “从小处来说,百川院基本做到了公正处理江湖恩怨、还原案件真相,让江湖有了一个可以不靠武功说理的地方。四顾门则负责除暴安良、威慑宵小,这一点更是超出了江湖的局限,庇佑了不会武功的普通人。” “长远来看,百川院制定的江湖规矩会逐渐成为武林共识,利在千秋。四顾门则保护了很多公道正义的种子,也在默默扭转以武欺人的坏风气。” 李相夷很少听到叶灼夸他,尤其是夸得这样直白真诚、有理有据。 “我知道,你心中的江湖不止是快意恩仇——侠之大者,为国为民。” “以武犯禁,更是要有所作为。” “但这样一来,四顾门之外几乎全是你的敌人。” “上至朝廷、世家、正道宗门。” “下至邪魔外道、匪帮流寇。” 李相夷以为叶灼也要像肖紫衿那样劝他退一步,给自己找个盟友、留些退路,神色立刻不悦起来。 但他克制着没有打断。 “目前的四顾门,无法同时应对如此多的敌人,出问题是早晚的事。” 李相夷皱眉道:“你也觉得我树敌太多,想要我委曲求全?” “正相反,我的野心其实比你还大。”叶灼语出惊人,“在我心里,江湖存在的意义,是向上扶正朝廷,向下肃清流寇——武力本身不能创造出吃穿用度,它最大的意义就是保护从事生产的普通人。” 李相夷愣了片刻,随后双目一亮。 他对朝廷有很大意见,但并没有想过要去扶正朝廷,只是要把庙堂和江湖分割清楚,保证江湖有一处不偏不倚、绝对公正的存在。 但叶灼说出口后,他又觉得——本该如此! 李莲花也愣了一愣。 叶姑娘眼界甚广,他是知道的。 但她从不曾在他面前表达过如此抱负。 是因为……她觉得自己做不到,所以不去想,更不敢表达。 十年前她将自己的梦寄托在李相夷身上,可惜他辜负了她的期待。 十年后自己身中剧毒,她就更不愿他再为全天下操心,也不敢在自己面前说“我还是更爱你十年前的模样。” 李相夷对她而言是刻骨铭心的遗憾,被埋葬的梦——自己否定从前,其实是一遍遍伤她的心。 还好,还好他醒悟得早。 叶灼继续问李相夷:“你可考虑过一个问题——供养朝廷的是百姓,儒学一直都在强调‘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当今皇帝也并不昏聩。” “何以皇帝会比你不顾民生?” 李相夷困惑地看她。 他不会思考这种奇怪的角度,也不认为这有什么不合理的。 一直以来除他以外的所有人,好像都会被权力腐蚀——不管年少时许下如何的豪言壮志,一旦登顶就变得高高在上、无视疾苦,又或者是前瞻后顾、畏首畏尾。 大概是因为一无所有时敢于豁出命去,拥有的多了反而害怕失去? 但他有预感,这回答会被叶灼讥讽,所以忍住了没有说。 叶灼叹了口气道:“那我换种说法——你如何保证四顾门继续壮大下去,不变成江湖里的‘朝廷’?” 李相夷想都不想便道:“四顾门是我说了算,我不会允许那种事。” “可你现在已经感觉到掣肘了,对吧?”叶灼毫不客气地回道:“你经常不在门中,无法事无巨细地掌握情况,底下人搞鬼被你发现,就发怒严惩。” “你越来越难控制自己的情绪,这本身就是危险的信号——你试图用酷刑威慑门下,恰恰说明你自己也觉得四顾门在脱离掌控。” 李相夷沉默不语。 “我来四顾门不到一个月,已经四次撞见你雷霆大怒了。” “你知道长此以往会发生什么吗?” “上次鬼手唐恒潜入百川院杀了人,你可留意佛彼白石的表情?”叶灼用恨铁不成钢地语气说:“那一刻所有人都在想着怎么让你消气,而不是为何出现这样的疏漏!” “我在百川院旁观他们做事,每每出了问题,都是先试图隐瞒,隐瞒不住就急于找一个人来承担责任。” “而纪汉佛和白江鹑身为院主,情愿放任事态恶化,也不肯越过肖紫衿去请示你——哪怕我已经提出补救的方案。” 李相夷有些生气了,手不自觉地按上少师剑柄。 “我原以为他们被人收买,或者习惯了尸位素餐——可当我自作主张,安排姜渔和席岑去抓人时,纪汉佛和白江鹑分明知情却装作不知,还暗示他们听我指挥,并且在人手和情报上极力支持我。” “所以,他们是想做事又怕担责,既不愿得罪单孤刀和肖紫衿背后的‘人情’,又不忍看大家半个多月的心血付诸东流。” “此时我肯揽下全部责任,自然是鼎力支持——若捅出篓子,不会牵连他们,而若是力挽狂澜,他们可以免于挨你的骂。” 李相夷其实也觉察出他们这种毛病,但他已经被传成“眼里丝毫揉不得沙子”的严厉,不,甚至可以说是‘严酷’的门主了,若再因为这种事斥责院主,只怕会离心离德。 “你知道吗,百川院的刑探大多是你的亲信,他们很讨厌协管百川院的肖紫衿,对纪汉佛也有微词,反而习惯找我出主意。” 李相夷抬眼看她,眼神里很明显地写着:那不是很好吗? 叶灼无语地回望他:“你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任何人只要遇事敢出头、敢担责,做成几件力挽狂澜的事,就能迅速取得你的亲信的信任——他们甚至愿意违背护法和院主的指令,听我一个外人调遣。” “因为他们相信,从护法到院主都在故意扭曲百川院的律令门规,都不是真正在执行门主的意志,才会自行选择可以依靠的人!” “如果我是别人派来的卧底呢?” “我只要全心全意地为你打算小半年,然后就可以在关键时刻假传你的指令——”叶灼望定他的眼睛,凉丝丝道:“只要你人不在,我能把整个百川院都毁了,还捎带上你的名声。” 李相夷悚然一惊。 李莲花也悚然一惊。 叶姑娘预言的事很快就发生了——东海之战中云彼丘假传指令,让门人去进攻金鸳盟总坛,不仅让他在海上孤立无援,还连累五十八位兄弟白白送死。 第16章 这不是你在指挥四顾门,而是四顾门在拖累你 “在外行眼里,四顾门是你的一言堂,甚至会指责你独断专行、往自己身上揽权。” “但事实上,你掌控不住它——不说如指臂使,就连基本的指哪打哪也做不到。” 李相夷微微皱眉。 他不觉得情况有叶灼说得这么差。 “你的很多决策,底下人并不赞同,是凭借门主的积威强行推进下去——你一意孤行,就要全盘负责。” “其他高层不但不会殚精竭虑,甚至会敷衍了事,乃至故意拖后腿。” “就拿我们手上这个案子来说,肖紫衿和单孤刀都不赞同你追根究底,佛彼白石也没有担当,所以不管底下人如何兢兢业业,你不亲自出手,案子就毫无进展。” “可你的精力是有限的呀。” 李相夷神色凝重起来。 四顾门刚成立的时候,每个人都在发挥独特的作用。 而这半年来,四顾门做成的大事,从决策到方案,几乎都是他一人主导。 一旦发生意外或紧急情况,也没人敢做决断,只是被动地层层上报,等着他的明确指示。 叶灼幽幽问道:“风陵剑派的事你应该还没忘吧?” 李相夷身上寒气四溢。 提起此事就火大。 风陵剑派被屠戮,从接到求救信到事发足有五日,可百川院和四顾门都没有做出救援的决策,只派了两三人去查访——还是他在途中被重伤的门人拦下,亲自杀上山去。 也是因为带的人手不够,要顾及他们安危,才让笛飞声把角丽谯救走了。 而若是他再晚回来一些,恐怕连罪魁祸首的面都见不到。 风陵剑派的惨案,就像迎面一巴掌打在四顾门和他的脸上——门主亲至,连一个武功平平的妖女都放跑。 他自然是震怒,下令彻查此事。 却发现并没有人有重大过失。 百川院奠定了江湖刑堂的地位,各种请求调停、庇护的信件如雪片一般,要从中筛掉无中生有、夸大其词、鸡毛蒜皮的那些,便是不小的工作量。 光是从察音阁到彼丘手上就用了两日半。 写求救信的人似乎被角丽谯囚禁折磨太久,有些癫狂和妄想,所以彼丘拿出来跟纪汉佛、白江鹑讨论,是否先派两名刑探去查看。 百川院刑探的武力并不高,如果信中所言属实,有必要请四顾门支援,所以佛彼白石上报了肖紫衿。 可肖紫衿当时有事回金陵去了,飞鸽传书来回用了一日。 而他给的回复是“传信给相夷,等他决定”。 于是这一日又白白耽搁。 此时派去的两名刑探失联,佛彼白石才觉得不对,赶紧同时传书给四顾门和李相夷。 可惜李相夷行踪成谜,门人找不到他,信鸽也不巧丢失了。 单孤刀也不在门内,他带人去平漕帮和金鸳盟的冲突了,替他留守门内的人是何璋——何璋回复说“请百川院先确认此事的真实性,万一又是空穴来风,他可担不起让四顾门空门大开的责任”。 而且何璋也去信请示单孤刀了,只是路途很远,还没有收到回复便事发。 并且四顾门也派了两个好手去寻先前失联的百川院刑探——正是他们从风陵剑派逃出来,在李相夷回程的路上把他拦下的。 当时李相夷只觉得一阵无力。 堂下抖哆嗦嗦跪了一大片,每个人都委屈得很。 只能怪他自己没有安排好,流程太繁杂、人手不足、底下人找不到他在哪里。 叶灼说的没错,他一人之力终是有限。 他有预感,风陵剑派的事决不会只此一次。 “鱼龙牛马帮只是个无足轻重的小门派,角丽谯最大的依仗也不过是金鸳盟。” “底下人也没有故意跟你作对,仅仅是不作为,就让事情变成这副模样。” “最后补救一切的是你,可旁人不会说李相夷侠肝义胆,只会说四顾门起势之后架子越发大了,比官府还会推诿。”叶灼冷笑一声,“这根本不是你在统领四顾门,反而是四顾门在拖累你。” “而这回,你要往死里得罪大鸿胪寺卿、名门梁家,乃至背后的宰相宗政家……阻力定会比区区风陵剑派大上百倍。” “你见过世家那些腐蚀人的手段吗?他们要的只是‘不作为’,却许能给你金山银山。” “而你的门人是有家小的,不是每个人都能为你的公道赌上全部——无奈的背叛,你要怎么防范?” 李相夷越听越烦躁。 这些问题他其实都知道,只是没有好的解决方法,也没有人能讨论。 “所以这就是我一开始说的问题。”叶灼看着他,冷声道:“并不是皇帝比你随波逐流,而是——管理能力是有极限的。” “且不谈故意破坏,单只是要处理的事物太多、传递信息的时间足够长、信息在传递中的损耗过大,就足以将原本能做成的事变成烂摊子。” “而你管理四顾门的模式,恰恰是将过多的信息汇集到你自己这里来,直到超出你的能力范畴。” “在这个过程里,人人都经手处理一番,却没有实质成效,只是拖长信息传递的时间,并且造成曲解和损耗。” 叶灼很不客气地说:“你的管理能力其实比皇帝差了不止一星半点,只是你面对的情况没有他那么复杂,而且四顾门成立时间短,还没有积累到要爆发的程度。” 李相夷有些汗颜,他心里是不舒服的,但确实觉得叶灼所说在理,只好虚心请教道:“那依你看……该如何呢?” (本文设定里风陵剑派这个事,其实是云彼丘在中间故意拖时间,因为害怕角丽谯遇见李相夷。 正常他完全可以直接去信给李相夷,而且他应当知道肖紫衿不在家。 但他选择先拖两天,再假模假样开会讨论,以‘不越级汇报’为由在肖紫衿那继续拖,最后还把去寻李相夷的信鸽弄死了。 叶子没发现云彼丘的问题是因为她没有近距离接触这件事,是她进来以后从别人那里听说的。) 第17章 怎么就不开窍呢? 叶灼很满意他的态度,微微一笑道:“李大门主有空该多读读史书。” 李相夷面上一哂。 他自问读的书不少,但偏偏讨厌那种歪曲事实、歌功颂德的鬼玩意——论有趣比话本子差远了,论有用则比不上机关数术、奇门遁甲。 他宁可去看晦涩的佛经,也不想看什么王侯将相都是天神转世的离谱东西。 叶灼一看就猜到他在腹诽什么,笑得更欢了,“史书里不全是粉饰太平的东西。” “打个比方吧,前朝末年君王暴政,数支起义军队结成联盟,几方一起攻入都城——若有意逐鹿天下,第一件事当去做什么?” 李相夷想也不想,答道:“管束军队,安抚民众,承诺秋毫无犯。” 果然是李相夷的答案。 叶灼只看着他不说话——那意思很明显,再想想? 李相夷想了半天,并不觉得有比这更重要的事,摇头坦诚道:“我不擅长那些玩弄权术的东西。” “玩、弄、权、术。” 叶灼一字一顿地重复了一遍,嘴角扯出一抹危险的冷笑。 “你要是永远是这个心态的话,神仙没救。” “抱歉,是我失言。”李相夷道歉倒是干脆利落,“我不是说你玩弄权术,我是说……既然起义是为了反抗暴政,那不就应该把‘还民众和平安稳’放在争权夺利之前吗?” 叶灼点头:“你的想法没错。” “但我问你,你的军队跟着你,是为了不求名利、开万世太平,还是为了赌上项上人头去博一番富贵?” “他们固然是被你的正气吸引,但更是觉得你有望登临大统。” “你身为主君,在关键时刻不去争抢有利形势,反过来先约束自己人,谁还为你舍生忘死?” 李相夷扯了扯嘴角不说话。 “换做你师兄——” “换做师兄,他会第一个去抢那传国玉玺,那样便对吗?”李相夷有些窝火,抢白道:“且不说争抢之人何其多,会折损多少人,这种混战中先入局者最易替他人做嫁衣——何况大家有盟约在先,对盟友大开杀戒、留下率先背信弃义的污名,平白给人群起攻之的借口。” “何况,得民心者得天下,总也有些道理吧?既是暴政已久,但凡有点良知的谋臣官吏,也不会投奔那些眼里只有权力的主君。” “我抓住最根本的东西,有什么不对?” 李相夷觉得,自己做成了建立四顾门这样了不得的大事,决策眼光不比那些纸上谈兵的世家子弟高明? 叶灼说的这些,不就跟紫矜强调的那些一样,都是退让的借口吗? “我并没有让你这样做啊。”叶灼好笑,“浪费人命去抢夺一块不值钱的印章,那是草莽才做的事。” 李相夷一噎。 他确实想不到还有什么比这两件更紧要,但又不愿再叶灼面前暴露无知,只好看着她,等待下文。 “当年大熙的开国皇帝呢,实力其实不太起眼,但他入城之后第一件事,是去丞相府和户部、吏部的尚书府里搜罗账册典籍。”(注) “其实对一个国家来说,比体恤百姓更重要的,是正常发挥朝廷的功能——抵御外辱、维持治安、保证交易能正常进行。” “你得知道城中有多少人口、有多少存粮、尤其是——有哪些在民众中声望的官吏、豪杰,甚至是说得上话的地头蛇。” “这样才能迅速组织起有效的管理,不出乱子。” “这些人分散得很,不可能自己组织起来,主动投奔某一方势力。一旦在无所适从的时刻被你掌握,以后也会习惯性地服从。” 李相夷抿唇点了点头。 他懂叶灼的意思了。 他的想法没错,只是需要更具体的手段。 “李相夷,就把握大方向来说,你确实是绝无仅有的好门主。” “但只有方向是不够的。” 李相夷深吸一口气道:“我明白了……我会学的。” 李莲花摇摇头,不,你还不明白。 叶姑娘说的是——四顾门缺一个相材。 你一个人不可能解决所有问题,所以你真正要学的并非某一种技巧,而是……学会去依靠别人。 她都已经把这么好的一个选择摆在你面前了,你怎么还想着自己来? 李莲花看着李相夷,心里直叹气。 这臭小子运气真好,早十年捡到人生知己,还是个擅长把控全局的谋士。 怎么就不开窍呢?? (注: 叶子所举的例子化用《资治通鉴》:汉高祖元年冬十月,沛公西入咸阳,诸将皆争走金帛财物之府分之,萧何独先入收秦丞相府图籍藏之,以此沛公得具知天下厄塞、户口多少、强弱之处。) pS:后续叶子是应该教小鱼整肃四顾门,还是自己暗地里使小手段排除异己?这两种发展其实都蛮符合叶子的人设了,只看小鱼的态度,我还没想好要不要给他们一些波折,大家的意见? 第18章 那依你看,我该如何呢? 叶灼见他态度还算良好,索性将问题全都摊明白说:“李大门主,你觉得眼下,四顾门最大的敌人是谁?” “金鸳盟?朝廷?还是世家?” 李相夷很肯定地道:“朝廷。” “金鸳盟看着势大,其实不足为惧。” “世家相对危险一些,会在背后使绊子——但他们并非一条心,可以逐个击破。” “朝廷毕竟掌握兵马,江湖势力再大,也很难与之正面相抗。”李相夷双手交叠撑着下巴,眉头微皱:“虽然我与皇帝有盟约在先,但我知道他一直有意将江湖纳入控制,一旦落人口实,被打成乱党、谋逆……便是四顾门也难应对。” 叶灼静静看着他,但笑不语。 李相夷看她这副表情,困惑抬眉:“我说得不对?” 叶灼摇摇头:“李大门主还是武者思维……” 李相夷不明所以。 “武者思维,就是先看实力对比,再分析各自短长,然后琢磨何种招式可以扬长避短、出奇制胜。” “谋士思维,则是要着眼全局,把握各方的资源和诉求——知道各方是如何权衡得失,才能与强者化敌为友,实现目标靠的并非自身的绝对实力,而是步步为营。” “你试试看——跳出‘四顾门主’的身份,把四者都平等放置在棋盘上,再重新分析呢?” 李相夷闭目思索了一阵,豁然开朗。 “金鸳盟不仅不是敌人,反而是威慑朝廷与世家的筹码。” 对朝廷和世家来说,与四顾门正面开战,或者背地里搞垮四顾门,就意味着以后要自行承担对抗金鸳盟的成本——这成本越高,他们就越没有动力这样做。 他们最想看到的,是四顾门彻底剿灭金鸳盟。 所以,若他要跟金鸳盟开战,朝廷和世家都会鼎力支持,可以说是赢得毫无悬念。 但赢了之后反而麻烦。 四顾门势必变成朝廷与世家拉锯的战场。 “而皇帝想要控制四顾门,并非是为争权——他是想借四顾门的武林霸主地位,压制世家在朝堂上的话语权。” 叶灼说得对,皇帝并非醉心权术之人,也不是蠢材。 他已经坐拥全大熙的江山,何必再看得上一个武林?有那功夫,还不如对外拓展疆域。 他要的也不是听命于他的高手、死士,这些东西皇家召之即来。 何况,以朝廷的管理能力,根本不可能控制住江湖,阻碍他的不是四顾门和李相夷——而是官僚体系的尾大不掉,以及他个人精力的不足。 皇帝并不想亲自管理江湖,甚至李相夷将江湖管理的井井有条,是在帮他安稳民生。 对皇帝来说,决定是否对四顾门动手,关键不在实力对比。 “所以,朝廷所权衡的利弊,是江湖安稳,和用江湖力量牵制世家,何者收益更大?”李相夷睁开眼,目光雪亮:“而这件事的核心是——他是否能找到一个比我更听话,同时能力不输的武林盟主?” 叶灼抬手鼓掌。 真聪明。 怪不得单孤刀说他师父偏心——她虽然没见过漆木山,但她是相信的,毕竟哪个师父喜欢蠢学生? 李相夷得意地勾了勾唇。 这世上没有我学不会的东西。 “不过呢,我自信他是找不到的。” “所以朝廷也不足为惧。” “世家才是最麻烦的敌人。” “他们提出的诉求都是些冠冕堂皇的骗术,使的手段也全是软刀子。”李相夷叹了口气,“他们估计永远不会跟我正面开战,但小动作一刻不停。” “何况他们本身就是武林中的正道,表面上也一直与四顾门同仇敌忾,我总不能主动对他们出手。” “而且四顾门从一开始就是有志之士联合成立的,门中有许多世家子弟,都是很有资历也很有侠名的,我虽看不惯他们的做派,却也没有太多可以指摘的。” 叶灼补充道:“更致命的是,四顾门的生意也跟各大世家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李相夷扯了扯嘴角。 他平日不操心钱的事,但也知道三军未动、粮草先行的道理。 四顾门的商铺,名义上是聘请专人打理,定期向阿娩和紫衿汇报——但他也能想见,做手脚的空间一定非常大。 他一直没关心账务上的事,一来是因为信任阿娩和紫衿,二来是乔家和肖家都投资了不少生意,怎么也不会拿自己的钱打水漂……但真到了撕破脸的程度,这也是一大隐患。 “对任何决策者来说,信息流都是核心,财权则是重中之重。” “信息流并不是通常认为的‘情报’,建一个察音阁就能解决问题——而是繁杂信息汇聚到你这里的速度、精确度、安全性。”叶灼看着他道:“还有最重要的——要经过有效的筛选。” “你觉得百川院的情报网已经足够厉害,但在我眼里错漏百出。” “他们搜集信息的能力很强,也不敢用假消息来糊弄你,但是他们可以用海量的信息掩盖真正重要的内容,把责任都转移到你身上。” “李大门主那么忙,我都不需要传假消息,只需要把你会感兴趣的折子放在最上面,把你看了会生气的折子放在最下面——你就会因为被其他事打断,自己错过紧要之事。” “事后追责起来,我已经汇报过了,都是你自己不够重视。” “这种人为的扭曲是防不胜防的。” 李相夷转着手里的茶杯,沉默不语。 叶灼耸耸肩道:“世家想逼你做事或许很难,但想让你做不成事,那就太容易了。” “那依你看,我该如何呢?” 第19章 我原先的想法,竟是你口中的下策 “世家想从四顾门中得到的东西无非两样——” “第一是相对稳定的武林格局,大家暗中角力达到平衡,不引发动荡浩劫。” “而这已经实现了。” “如今朝野安稳,便不会允许武林争霸。江湖虽有金鸳盟为乱,也与十年前剑魔和覆雪楼无法并论。” “第二是……掌握正道联盟的话语权,向外转移世家内部的矛盾。” “四顾门最吸引他们的地方,其实是百川院定规矩和解释规矩的权力,反而对四顾门的武力没有那么在意——所以肖家可以接受肖紫衿降为护法,也一定要把他按在百川院协管的位置上。” “还好,肖紫衿自己扶不上墙,他在百川院的话语权被你牢牢压制,连搞小动作都搞得不伦不类。” “朝廷靠赋税、军政和官僚体系来维持国家的基本运转。” “世家呢,则靠土地兼并、隐瞒田产、蓄养奴隶来躲避赋税,又垄断仕途、渗透官场来掣肘皇帝,很多王朝都是被他们拖垮的。” “朝堂是双方拉锯的主场,现在看来,是皇帝略占上风。” “而江湖,是朝廷无力管辖的法外之地,却藏着世家的经济命脉——” “漕运、盐铁、军火、对外贸易,这些暴利行业全都与大规模、长距离运输有关,任何一个宗门都难打通各个环节,势必要仰仗四顾门对金鸳盟的威慑。” “而私盐、私铜、走私贸易,也都是金鸳盟的势力范围。” “所以呢,想化解来自世家的威胁,最简单的方法就是顺他们的意——四顾门把这部分利润夺过来,给大家分配。” 李相夷皱眉厉声道:“决不!” 叶灼安抚性地点头道:“我知道你决不会同流合污,所以才要防患于未然。” “论盘剥百姓,世家比朝廷和匪寇加起来还要厉害得多——他们势必成为你最大的敌人,这种矛盾是不可调和的。” “既然如此,你得牢牢抓住皇帝这个盟友。” “他要遏制兼并和人口买卖,这样才能有稳定的税收,而你要公道正义和保护弱者,你们的利益是大体一致的——所以你必须转变对朝廷的态度。” “想要阻止朝廷插手江湖事,最好的方式并不是划清界限、威慑、防备——反而是你主动插手朝堂。” 李相夷眼前一亮。 主动插手朝堂? 就是叶灼所说的……向上扶正朝廷? 叶灼同样目光炯炯回看着他,掷地有声道:“儒以文乱法,侠以武犯禁,本就是为了制约统治者的权力,将他们规范在正道上。” “为国为民,又何必区分江湖庙堂?” “好!”李相夷一拍桌子道:“就为你这句话,今日该一醉方休!” 他等这么一个同道中人,实在等了太久了。 当年一起纵马饮酒的同伴,已经渐行渐远。 他们问他,如今四顾门已经是江湖霸主、你已经是武林至尊了,为何还不满足?当初说好平定乱局之后就携手纵马江湖,你忘记了吗?你究竟在忙什么?你当真不是贪慕权力吗?根本无人懂他心中抱负——还远得很,四顾门所做到的,只是九牛一毛而已。 可他不敢说。 他能想象会惹来怎样的嘲讽。 全天下只有你李相夷是对的吗?旁人离了你活不下去,苍生都等着你来拯救?你是不是当了皇帝还不够,非得当菩萨才满意啊? “一醉方休是不行了,干脆碰碗馄饨汤吧。”叶灼掩唇轻笑,“都凉了。” 李相夷根本都没注意到他的馄饨何时上来,低头一看也笑了:“无妨,加热这个还是小菜一碟的。” “你的内力真是用不完。”叶灼摇摇头,却从善如流地把自己那碗半温的粥也推过去,“劳烦李门主了。” “扬州慢的心法我不是早教给你了?”李相夷一手热馄饨一手热粥,抽空瞥她一眼,“多花点心思好好练,很多地方都用得上的。” 不一会儿馄饨和粥都开始冒热气。 李相夷将粥推还给叶灼,又熟门熟路去柜台后头拿了个小碗,捞出两个馄饨,自己自己用酱油和醋调出一碗蘸料,再加了些辣椒,往叶灼面前一放,“尝尝,包好吃的。” 叶灼很给面子地把馄饨先捧过来,就着蘸料咬了一口。 “嗯,确实好吃。” 她咬得有些心急,被溢出来的汤汁烫到,说话含含混混的。 李相夷得了肯定,满意地坐下自己吃起来。 “可我如何插手朝堂呢?” “嘶,呼呼——就拿这次的案子来说吧,你我都清楚,这事儿看着是武林门派掳掠民女,本质却是官场上用情色交易来贿赂结党。” “所以世家不分政敌、利益、亲疏,全都联合起来向你施压,你也无法逐个击破。” “此案不难侦破,难在所有人都想把它定性成‘魔道中人欺压百姓’,而你想要追根究底。” “谁会跟你立场一致呢?” “四顾门人中不少都是世家出身,对这种事习以为常,他们的义愤只停留在表面,就算自家没人牵涉进去,也不会赞同你为这种小事八方树敌——典型就是肖紫衿。” “佛彼白石呢,他们有心匡扶正义,但要顾及成本——此事在他们看来,得罪的面太广,有收效的可能性太低,还不如多办几个案子。” “席岑、姜渔他们倒是上心,但权限太低,能调动的资源太少,反而很容易在行动中送命。” “往外看,此事与金鸳盟毫无关系,但他们的高手很容易被雇佣来从中作梗。” “世家内部是一块铁板。” “朝廷也是官官相护,监察司想帮你都心有余而力不足。” “皇帝也不想管,因为此事是官场的潜规则,牵涉面太广——追查起来是丢整个大熙朝廷的脸,而且不解决根本问题。” “那么破局的关键就是——把事情闹大。” “梁子恒,现在是我们手上最大的筹码,他是江湖势力和官场的中间人,又是大鸿胪寺卿。” “所以尽管梁家想要保他,但真的保不住也会灭口。” “肖紫衿是不是这么劝你的?你坚持的东西毫无意义,弄死一个大鸿胪寺卿解决不了问题,只能让梁家和四顾门结下死仇。” “的确,区区一个大鸿胪寺卿,对皇帝和世家来说都不痛不痒。”叶灼眼珠一转,勾起一抹坏笑,“——但宰相宗政家可就不一样了。” “宗政家把持相位,已经持续了六十年、三代皇帝,是世家中的头一把交椅。” “皇帝为了夺权,不惜启用寒门子弟担任六部尚书,妄图架空他。结果却很快就出了扁州大坝贪污案,紧接着又赈灾失利,差点酿成官逼民反——但其实都是世家从中作梗。” “所以皇帝不得不处死了自己的亲信,把宗政安宁提名的官员都招回来,才稳住局面。” “皇帝早就恨宗政家恨得牙痒了,只是碍于对方是世家的领头羊,当初给他的下马威……又太令他印象深刻,所以不敢妄动。” 李相夷对朝堂之事只能算略有耳闻,但这段往事他亲身经历,看到的是——朝廷在饥荒肆虐、父子相食之时,做出从难民甚至匪寇中选出精壮男子入军,然后转头将手无寸铁的饥民打做暴民,予以镇压的决断。 是真的官逼民反,血流成河。 所以他对朝廷没有丝毫信任,一定要把四顾门牢牢握在自己手里。 没想到此事还有这么多内情,位置拔高一些,又是全然不同的视野。 可是,上位者之间的争斗,对苍生来说是一场浩劫。 什么时候才能停止?! “不过呢,宗政家有个致命的弱点——宗政安宁明年就是六十大寿了,而他的儿子和孙子,都是扶不上墙的烂泥。” “所以皇帝想熬死他,然后抓到他子孙的错处,对朝堂进行清洗。” “皇帝已经准备得很充分了,现在的六部尚书全部是世家子弟,但六部侍郎中有一半都是皇帝的人——他在等一个借口把这些正职撸下去。” “巧了,梁子恒也是一个天大的蠢货,而且他现在人在我们手里。” “所以我们的上策是,想办法让梁子恒攀咬宗政家,给他们扣一个结党营私、意图谋反的罪名,好让监察司能一并介入。” “中策是,找一个武功高强的受害者家属,引导他发现真相,再帮他刺杀宗政安宁。” “宰相遇刺,刑部和监察司都要介入,等发现凶手是江湖中人,百川院也有管辖权——此案自被牵扯出来,形成舆论风波。皇帝可以法外开恩,特赦此人,顺势扳倒那些宗政家的附庸,而宗政家没了宗政安宁,根本就搞不过皇帝。” “下策是,将我们手中的证据公之于众,以四顾门的威信要求朝廷处死梁子恒及其党羽,但估计也就只能走到这一步了。” 李相夷听罢,连连赞叹:“我原先的想法,竟是你口中的下策。” (我是觉得这样才能算是“知己至交,最好的朋友”——对方多病说实在是浪费了) 第20章 我的朋友是很难得的 “不过,”李相夷沉吟了两秒,“不能做栽赃诬陷或是授意行凶的事……我来想别的办法。” 叶灼刚想冷笑,讥讽他几句‘李大门主可真是自信,凡事总有万全之法’——便听他继续说道:“我怕开了这个头,会容易走岔路。” 这回换做她愣住了。 他并不是过分自信,反而是太懂人性所以防微杜渐。 面前的困境再难,也决不去动歪心思,真正的君子风范。 “叶灼你也不要私下为我打算,做些小动作。” “你先前说过,是没有办法才会使见不得光的手段。别总觉得没有办法——”李相夷很认真地叮嘱她:“至少在问过我之前。” 叶灼心里动容,面上却习惯性抬杠道:“那如果我做了,你会保我吗?” 李相夷看她良久,无奈道:“都说了让你别做。” “我的朋友……是很难得的。” 那就是会保她咯。 叶灼忍不住低头笑。 李相夷这个人吧,极有原则,却又能让人感觉到被偏爱……被他喜欢一定是件很幸福的事。 世上真的很少有人能把握住这个尺度——要么大义灭亲、不近人情,要么夹带私情、有失公正。 但李相夷就很拎得清。 大是大非之事半步不退,但不会只抓实质,虽然有点论心不论迹的味道,但比那些刻板教条、拿着鸡毛当令箭的‘大人物’们好太多了。 小事上呢,欺凌弱势一定会被厉声斥责,就连表现出趾高气昂也会被他冷眼——但欺负他却可以被轻易原谅。 她就是拿准他这一点,才总敢当众挑衅他,把他气得炸毛——再三两句话哄好,转脸照常谈笑。 这样会让四顾门上下都以为自己跟李相夷交情匪浅,方便她狐假虎威。 虽然他叫她不要耍这种小心机,但是她真的无时无刻不在耍小心机,已经习惯得仿佛喝水那样自然了。 就像……就像一会儿他们吃完饭回去,李相夷势必想不到跟她分先后走,也不会提出这种要求——他们俩如果并肩走进百川院,而且神采奕奕,绝对会伤乔婉娩的心。 乔婉娩身边的桃儿是个大嘴巴,肯定急于替她们姑娘鸣不平,但她不会挑李相夷的不是,只会攻击自己。 肖紫衿则会更气,但他就会把火撒在李相夷身上——因为他终于有一处超越李相夷的地方了。 而且他多半不会当面说,只会在乔婉娩那拱火。 ——多好啊! 乔婉娩那么要面子的人,跟门主分手了还不被当回事,肯定不愿再在四顾门待下去。 肖紫衿再顺水推舟提出陪她去散心,两个都走,正好把李相夷身边最近的位置、百川院协管的权力,都空出来——让给她! 李相夷呢,明明是被分手的那个,却会莫名其妙被扣个负心汉的帽子。 会彻底失去他自以为的兄弟。 还会被整个四顾门议论个人品质。 但是她才不会提醒他呢! 等他懵懵懂懂地跑来问她:为什么最近大家看我的眼神都有点奇怪? 她说不定还能耸耸肩嘲笑他一番。 哎……我真是个坏人。 叶灼无奈地想。 他却对我这个坏人毫无防备,真是活该被坑啊。 李相夷果然不知道叶灼在转什么心思,见她偷笑而不是生气,以为是听进去他的话,也心情大好。 于是他将筷子尖在碗底戳平,然后开始吃馄饨。 “总之,近几年的战略是第一不能与金鸳盟全面开战,第二要善于利用朝廷。” “把握这个大方向的前提下,还得整肃一下四顾门的管理体系。” “靠个人威信统御门下,一般只在小范围里奏效。”叶灼捧着粥碗小口喝,“现在四顾门家大业大,你不能再停留在这个水平上了。” 李相夷腮帮子里一边塞了两个馄饨,不好说话,就点点头示意她继续说。 “拿习武来打比方,规章制度、签批权限、单据流转,这三样就像是习武之人的经脉,内力流转畅通无阻,才能形成有效集权。” “现在门规是有的,但太过宽泛,更接近律法而非处事流程,需要细化。” 李相夷:“此事交给江鹑即可。” “签批权限不明确,而且每个环节都自觉无力对决策结果负责,只是转述上报。” 李相夷沉吟一阵,“这个问题我也困扰很久了……我是不是该在他们犯错的时候宽容一些?” 叶灼笑笑:“是,你得底下人一些试错的机会。不过主要问题并不在这里,而是你的分权方式设计得不好,在关键位置上安排的人也不对。” “现在名义上,你是门主,肖紫衿是你的护法,单孤刀是二门主。” 叶灼用手指蘸了些茶水,随手在桌上写下门主、二门主、左护法。 “那么理论上,单孤刀跟你是平起平坐的,肖紫衿要比你们都低一阶,并且他手里不该有实权,且仅需对你一个人汇报负责。” “但事实上呢,单孤刀管四顾门,肖紫衿管百川院,而你凌驾于他们两之上——虽然单孤刀不跟你汇报,但你对所有决策都有最终决定权,江湖上都知道他被你压一头。” “肖紫衿,他没有管事的能力,也不懂百川院的业务,更不想管这堆麻烦事,他只是在家族和你的双重压力下担这个名头,然后又要夹在家族的利益和你的原则之间为难。” “他们俩都很不满意,而且这种不满只能指向你。” “再往下,佛彼白石就更不满了——因为如果没有肖紫衿同时担任四顾门门主护法和百川院协管,他们跟单孤刀之间就有很强的独立性。” “所有的协同如果从你这里中转,就不会有乱七八糟的人情往来干扰。” “但从肖紫衿那里过一道,就会缠成一团乱麻。肖紫衿看不上单孤刀,但碍于情面要给他开方便之门,单孤刀也不喜欢肖紫衿,但他跟肖紫衿背后的世家大族又有利益往来。” 李相夷皱眉:“那,我去劝紫衿将百川院协管之位让给你……师兄不可能退让,紫衿倒是对名利不上心。” 叶灼想笑。 他自己不上心名利是一回事,你去劝他就是另一回事了。 肖紫衿本身心眼就小的跟深闺女子似的,你不得把他劝成怨妇啊? “那他要是答应你,肖家还不把他逐出家门。”叶灼笑道:“我有个更好的方法——你该让四顾门从上到下都明白什么是‘权责一致’。” “做成一件事,这兵权、财权、人事权都必不可少,但又应该完全分开。” “你平时行踪不定,反而是单孤刀带门人出任务多,所以不妨让他给百川院留私人信鸽。” “现在虽然也是找他,但中间传消息的人太多,遇上他觉得无利可图不想管的事,就会故意让何璋耽误一下。” “但如果所有人都知道他能直接收到消息,情况立刻就有改善——他这个人特别在意名声,百川院会同时给他和你去信,若是他不管而你管了,就相当于打他的脸。” “所以下次再遇上风陵剑派这种事,他反而会比你更快反应。” 李相夷眼前一亮。 “肖家有钱,肖紫衿也最不在乎钱。所以你别让他管事——让他管钱。” “无论四顾门还是百川院,所有不在预算中的大额支出,如果来不及得到你的批准,那么肖紫衿可以签字从肖家的金库里预支,等你回来以后从四顾门账上拨过去。” “如果是违反门规的事呢,他个人承担。” “这样肖紫衿就会感受到扑面而来的压力——大家都会以为他有权挥霍四顾门的钱,所以找他帮各种‘小忙’。” “他现在是把这种压力给到你,所以站着说话不腰疼。” “等他自己被无数人磨得不厌其烦,要么就成长起来,要么就主动请辞,反正你是不需要来当这个坏人。” (下一章进新剧情了,这个梦前半段就不安排单孤刀搞事的了,因为现实的花花还不知道师兄的阴谋,总不能让他做梦知道) 第21章 鸿门宴 事情果然与叶灼料想的差不多。 乔婉娩一大早便来找李相夷,想问问他看过那封信没有。 但他不在屋里。 那信也不在原处了。 她有些怅然地走出门,便遇见肖紫衿来追问,只摇了摇头,往自己屋里回去。 然而两人走到半路,却撞见李相夷容光焕发、脚步轻快的跨进门来,甚至微扬着嘴角——乔婉娩脸色猛地一变,却立刻压了下去,什么都没说。 李相夷看见乔婉娩,也是一愣,继而顿了脚步,敛起笑容。 叶灼就跟李相夷前后脚进来,见状停在了他身后两步远。 肖紫衿原本欲言又止,在看见叶灼之后气不打一处来——可是相夷和婉娩都怔在原地,相顾无言,他也无法发作。 气氛一时异常尴尬。 李莲花“哎唷”一声,抬起袖子遮住了脸。 这场面,啧啧。 他下意识先去看小叶姑娘的反应——只见她别开脸,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动,好像不是生气而是看笑话——心里才微微松了口气。 李相夷踌躇了一会,才开口道:“阿娩,你放在我屋里的信……” 乔婉娩面色惨白:“……你看见了。” “嗯……我……” 乔婉娩屏住了呼吸。 李相夷闭上眼,一横心道:“是我不好,整日忙于门中事务,忽略了你。” 乔婉娩的神色刚有所缓和,便听他继续道—— “你要离开,我也不便挽留……只能祝你早日得偿所愿,觅得良配。” 李相夷说得很真诚,可乔婉娩的脸色越来越白,像是随时要倒下。 肖紫衿伸手去扶她,却被不动声色地避开。 她颤着声音道:“相夷,我……打算回家看看,然后,再去大江南北转转……可能很久不会回四顾门。” 李相夷连忙道:“我派人送你。” 肖紫衿同时抢白道:“婉娩,我陪你去!” “不必了。”乔婉娩摇摇头,“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她转身就走,肖紫衿连看一眼李相夷的功夫都没有,跟着追过去了。 李相夷站在原地愣神。 李莲花摇头。 “罢了,如此也好。” 叶灼准备的方案都没用上,肖紫衿便跟着乔婉娩跑了——他走前什么也没交代,连去哪里、几时回来也没说。 这样一来,佛彼白石自然无法跟他汇报,但李相夷也无法宣布取消他百川院协管的职责,只好让百川院有事可先找叶灼。 底下又是一片惊疑。 门主跟这位新来的叶姑娘,关系也太近了些…… 时日飞快翻过。 李莲花只觉得恍惚一阵,揉了揉眼睛,便发觉自己又到了一处烟雾缭绕、似幻似真之处。 -- “江姑娘真是好手艺呀。” 叶灼只轻笑一声,将茶盏端到一位穿紫色朝服的大人面前,“算不得手艺,给诸位大人看个新奇便罢。” “我听说在北方高寒之地,有在茶里加入羊奶的习惯。”坐在上首的赵大人呷了一口茶,“江姑娘是北方人?” “家中从商,儿时随祖父去北方游历过。”叶灼不卑不亢地行了个礼,又跪坐回去,将剩余八支杯子放到转台上。 赵大人偏头问:“李门主觉得如何?” “羊乳浮盏面,如白梅落深潭,颇有雅意。” 李相夷一席红衣坐在上首,看着叶灼跪坐在底下装出低眉顺眼的模样,心里只觉得好笑。 那日他与叶灼合计之后,决定采用‘上策’,诱使梁子恒将宗政家拉入漩涡中——方法是欲擒故纵。 李相夷假意接受肖家的调停,命百川院将梁子恒放回,再暗示自己对所谓的‘人间极品’有几分好奇。 果不其然,他很快就收到一封信函,邀武林盟主独自前往‘品玉山庄’参与美玉品鉴的雅会。 以玉指代美人,供上位者品味赏玩——他冷脸接下信函,表示自己一定到场。 既是赴鸿门宴,便需要人里应外合——原本自告奋勇的人是姜渔,但显然无论容貌、智计还是与李相夷的默契度,叶灼都是更加合适的人选,她主动提出要做这个钩子,李相夷立刻就同意了。 百川院一直没有摸到品玉山庄的具体位置,但是打探到他们转运姑娘的一个据点,并成功救出了一位受害者。 恰巧,这批姑娘就是为勾引李相夷而挑选的,热情火辣的有,温柔如水的也有,其中最被寄予厚望的是一位江姑娘。 江鹤羽出自书香门第,大家闺秀,颇有才情,而且身体不好,弱柳扶风的姿态和乔婉娩有几分相似。 叶灼便是扮做她,在山庄里混迹了半月,才终于在今日宴席上见到了李相夷。 第22章 鸿门宴2 “江湖都传李门主眼高于顶,不轻易赞许旁人。”赵大人意味深长地笑了,“看来今日这水丹青,江姑娘当拔得头筹啊。” 水丹青又称茶百戏,以茶为墨,以茶勺为笔,形成纤巧如画的汤纹,讲求美妙绝伦,意境深远。 江湖都传四顾门主李相夷为人风雅,用斗茶来自荐枕席再合适不过了。 叶灼得了赵大人的眼色,当即又倒了一杯茶,轻抬手腕新做了一幅画,亲自端到李相夷跟前。 “承蒙李门主谬赞,这副是以李门主舞剑之风采入画,聊表敬意。” 李相夷“哦?”了一声,显然来了兴趣。 清焰姑娘在风月场上名声很大,琴棋书画俱是一流—— 琴没听过,但叶灼在他面前吹过萧,确实清丽绝俗,别有韵味。 棋也领教过了,连着输了三十六局。 书和画都在她的‘春风槛’里见识过,笔触苍劲嶙峋,留白意境深远,不输名家手笔。 可惜认识了这么久,倒没有为他写过或画过什么……他可是为她作过一首长诗。 李相夷已经忘记自己作诗是因为下棋输了——若他赢了,那便该是清焰姑娘为他编一支舞。 然而这茶端到眼前,李相夷直接嘴角抽了抽。 “听闻李门主红绸舞剑为博美人一笑,甚是风雅浪漫。” 叶灼跪坐在他身侧,双手捧茶,一脸恭敬,说出的话却带着一股儿阴阳怪气。 “可惜小女子无缘得见,只能遥想英雄风姿,若有不足之处,还望李门主莫怪。” “哼。” 李相夷缓缓抬眸,轻掀眼帘。 好大的胆子,搁这点我?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赵大人鼻孔出气,佯怒道:“李门主与乔姑娘半月前已经分手了。” 见赵大人发火,底下立即有人站出来,冲李相夷躬身抱拳道:“江姑娘非江湖中人,常年待在这品玉山庄中,消息不灵通自然是有的,李门主莫怪。” 他一使眼色,便有另一位绝色佳人从帘子后面出来,捧了一碗新茶。 李相夷冷笑一声,“我气量有那么小吗?” “李门主自然是大人大量。”叶灼回以挑衅的浅笑,并且站起来,径直从那姑娘手中夺过准备端给他的新茶,捧至自己唇边,“不知小女子以茶代酒,敬李门主一杯作为赔罪,可否?” 此举颇为逾矩,场上的几位大人都露出了吃惊和不悦。 李相夷斜了她一眼,未置可否。 但过了两息,又主动端起了那红绸舞剑的茶汤,看了看,轻笑一声。 不说没看过他舞剑吗? 画得倒挺有神韵。 然后他抬手往叶灼的方向点了一下,将茶杯凑到嘴边。 茶一入口,他便品出了一丝不对味儿。 他赶紧给叶灼传音。 “别喝,茶里有东西。” 叶灼的茶也到了嘴边,闻言一顿,抬眼看他。 李相夷仗着内力深厚,根本不把寻常毒药放在眼里,直接仰头饮尽。 她也跟着一饮而尽,传音回去:“李门主江湖经验足,尚且没发作,江鹤羽一介深闺女子,发现异常反而不对。” 李相夷眉头一皱。 他意识到自己又做错了——他想让叶灼找个借口将有问题的茶汤打翻或者倒掉,但他自己明知有问题还去喝,就表示他对这次探查极为看重,那么叶灼也不敢冒险露马脚,只能跟着赌一把。 叶灼装作什么也没发现,放下茶碗,对李相夷浅笑道:“其实呢,并非小女子消息不灵通,只是不知李门主听过一句话没有——” “曲有误,周郎顾。” “听闻李门主与乔姑娘……虽令人唏嘘,却让多少春闺女子暗自窃喜。” “李门主如此人物,当向前看才是。” 赵大人面上一喜,这个江鹤羽确实与众不同,怪不得底下人极力推荐。 这世上不缺美人,缺的是别出心裁。 若是真惹恼了李相夷,换个人就是。 他默默看向李相夷—— 李相夷脸色冷了冷,转动手中茶杯,并未答话。 “李门主少年英雄,为人正派,自然是渴求一生一世一双人……但正是因为真爱难得,才要花很多时间去等对的人,不是吗?” 李相夷敷衍地扯了扯嘴角。 其他人都以为他不悦,但其实他心思根本不在这上面。 他在努力分辨刚刚的茶汤里有什么。 普通的散功毒药,对他无用。 这里头有两种不同的迷药,一种是五石散,另一种则是——媚药。 第23章 鸿门宴3 这五石散由丹砂、雄黄、白矾、曾青、磁石研磨混合而成,服后往往浑身燥热,心神亢奋,偶感飘飘欲仙——因此在前朝被传作修仙丹方,至今仍在贵族的茶会中流行。 但它实际上是种……补肾壮阳的药方。 且毒性大过药性,会迷乱心神,让人进入醉酒后那种似真似幻、身体快于脑子行动的状态。 再加上媚药,是何意图不言而喻。 他追查此事,打的是‘为民除害’的旗号——若是自己也沾染山庄里的姑娘,自然不得不放低姿态。 李相夷想通其中关窍,忍不住蹙眉。 下作手段。 茶里下的药剂量不大,他自信可以凭内力压制,问题是……叶灼也跟着喝了。 想来那两盏茶都是只针对他,因为叶灼扮演的‘江姑娘’惹了他不快,赵大人以为他不会喝,才临时让另一位姑娘又送来一份。 谁料叶灼自作聪明,作势拿那杯茶敬他,最后骑虎难下。 叶灼有几分内力他很清楚,估计压制不住——这里说到底是个高级青楼,中了媚药又神志不清实在太过危险。 他要保住叶灼,就绝不能让她离开自己视线。 “李门主……李门主?” 赵大人看他半晌抿唇不语,还微微蹙眉,以为江姑娘的大胆惹怒了他,正欲眼神示意再换个人。 叶灼却不给他这个机会,主动往李相夷身边凑了凑。 “李门主怎么不说话……可是身体不适?” 她开始感觉到脑子不听使唤了—— 完蛋! 她敢跟着喝下有问题的茶水,一是太想扳倒梁家,二是赌他们不敢对李相夷用毒。 毕竟李相夷的内力深厚举世闻名,若是毒不到他,反把他彻底得罪,这里埋伏再多人恐怕也是无用。 她觉得最有可能的就是媚药,而且不会是太烈性的那种——既然李相夷松口赴约,不如拉他下水,在他们眼里没有男人是不想左拥右抱、三妻四妾的,只是面上端着。 所以他们只能算是给个台阶,推在药物上,到时候顺势把这个女人送给四顾门主,危局就解了。 所以她想,这药至少要到晚上才会发作,足够李相夷稳住局面甚至找到解药了。 可是她没想到里头还有五石散—— 而且她忘记告诉李相夷自己体质特殊,所有乱人心智的药、迷香乃至酒,在她身上都会发挥十倍百倍的效果。 人在有太想得到的东西时,都会犯过于自信的错。 那不是太自负,而是太想赌赢了。 叶灼一面骂自己蠢货,一面拼命给李相夷传消息。 她没有时间在这个大殿上浪费了! 李相夷也觉得她不对劲。 叶灼明显神思迷离,双颊浮现了一抹不正常的酡红,喘息地越来越急促——不像是装出来的。 这药为何在她身上显效得如此快?! 听不见李相夷回答,她焦虑得要命,情急之下伸手抓住了他的胳膊。 “李门主,我……我好像……” 堂上其他人也不知怎么回事,互相对视,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种猜测——那茶里下的五石散,难道剂量不对?? 叶灼已经逐渐难以控制自己的言行,眼里的大殿和众人全都虚化,只剩下一袭红衣的李相夷定定看她。 “江姑娘?你怎么了?” 什么江姑娘? 谁是江姑娘? 她茫然地看向李相夷。 李相夷知道她状态不对,赶紧作势扶了扶太阳穴,再闭目甩了甩头,装作被药性影响。 堂上其他人面面相觑:这是放了多少倍的剂量,这,这不会出事吧? 叶灼迷迷糊糊中,大胆将头靠在李相夷肩上,“其实我……妾身……思慕李门主已久……” 她真的要崩溃了。 她差点脱口而出的是——其实我喜欢你,你知不知道呀? 可是她费尽全身力气,只能把‘我’改成‘妾身’。 再这么下去不仅要穿帮,还会把心里最大的秘密以一种很可怕的方式公之于众。 第24章 鸿门宴4 李相夷无比自然地“啊?”了一声,怔愣在原地。 她这是装的还是真的? 怎么能演得这么真? 叶灼此刻看他的眼神万分赤诚,同时又极为复杂——有敬仰,爱慕,痴缠,还有委屈,失落,欲说还休。 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位江姑娘是真心思慕李相夷已久。 赵大人现在觉得,这江姑娘确实有一手,也不知道是谁调教的,该赏。 美人计的精髓,从来不是‘美’,而是要让男人觉得双方之间是缘,是爱情。 李相夷什么美人没见过,有乔婉娩陪伴在侧,传闻中的角丽谯他也不正眼瞧一眼——想勾引他定是很难的。 所以他们下了很多功夫,不仅备了各式各样的姑娘,还教她们投其所好。 李相夷有很重的英雄情结,虽然片叶不沾身,却很享受女子的爱慕——只是从前他身边有武林第一美人,谁也不敢直白跟他说,他看破了也就一笑置之。 那现在他身边没了佳人,又遇上这样楚楚可怜、真心思慕的姑娘呢? 说不定就顺水推舟…… 叶灼见他愣住,更加心焦,抓着他的袖子想借力站起来,却一个踉跄差点栽倒。 李相夷赶紧一捞,才发现她浑身滚烫。 不知道是不是第二杯茶里放了别的东西。 他当即决断,不能再耽搁了! 左右那些人是想把叶灼送到他的床上,不若将计就计,寻个无人的房间探探她脉象,看到底怎么回事。 李相夷主动揽了叶灼的腰,将人扶正,不动声色渡了些内力过去。 她体内真气乱窜,有走火入魔之兆。 好在大部分的内力都是李相夷先前借她防身的,他控制起来十分得心应手,瞬间便强压下去。 “谢、谢谢李门主……妾身失礼了……” 叶灼喘息两口,好不容易恢复一些神志,赶紧替自己找离场的借口:“妾身实在……难以自持,未免冒犯李门主,可否允许我先行退场?” 但她同时用手轻轻拉了拉李相夷的衣袖,意思是要他寸步不离保护自己。 李相夷会意,轻点她手背以示安抚。 眼下保住叶灼比破案重要,也比旁人如何揣度他重要。 他自己也假作不胜酒力的模样,虚起视线,带笑看向叶灼。 “江姑娘对李某一片痴心,何谈冒犯?” 此话一出,在座的其他人都满意地点头。 稳了! 李相夷果然吃这套! “江姑娘看上去不胜酒力,既要离席,不若就送李门主回屋吧?” 此话前言不搭后语,但对这两个显然受五石散影响而头晕目眩、神志不清的人的来说,大约听不出毛病。 李相夷轻笑一声,“我送姑娘回屋才是。” 众人赶紧应和。 “是是是,劳烦李门主。” “李门主怜香惜玉,真是英雄本色。” “来人,给李门主带路。” 管他谁送谁,回什么屋,都不重要。 于是李相夷就扶着叶灼的胳膊,用内力把她拎起来,迅速走出了大殿。 领路的也是个漂亮姑娘,带着他们在九曲回廊里转来转去——叶灼跟喝醉了似的路也走不稳,老想往两边柱子上撞。 叶灼偏头看他,眼里明晃晃地写着:为什么老拉我? “你状态不对,别说话了,赶紧找个地方我替你看看。” “我控制不了自己……” 李相夷对她说话用的是传音,她却直愣愣地说出了口,声音不大不小。 什么毒这么厉害? 李相夷不敢耽搁,干脆隔空点了她哑穴,然后打横抱起,冲前面带路的姑娘道:“劳烦姑娘直接告知我位置吧,我速度快些。” 那领路的姑娘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支支吾吾道:“从浣纱阁穿过去,后面都是姑娘的寝宅,鹤羽姑娘住在挂着红莲灯盏的左手第一间……给李门主安排的客房……就在隔壁。” 她话还没说完,眼前已经没人了。 -- 李相夷飞身落地,直接一脚踹开门,门又在身后自动合上。 他大步走进去,抱着叶灼环顾两圈,确认没有其他人之后将她小心放在床上。 随后没解她哑穴,先扣住手腕,断了断脉象—— 李莲花同样焦急地弯下身来,查看小叶姑娘的状态。 奇怪……除了五石散导致的气血充盈、气息躁动以外,并无不妥呀? 可叶灼显然不清醒,眼神虚虚地落在他身后一两米处,好似无法聚焦。 他伸手掀她的眼皮想要察看,被她往旁边躲开。 罢了,先以内力化解五石散的毒性,看看会不会好转。 一番运功完毕,李相夷解开叶灼穴道,“可好些了?” 叶灼仍是神思恍惚,眼前一会儿是穿着四顾门战袍的李门主,一会儿又是下棋那夜白衣胜雪的少年郎。 一会儿是他背剑转身,笑着回头问她,‘我这新招如何’? 一会儿是他生气地嘟着个嘴,‘我又哪儿惹你了’? 一会儿又是他坐在屋顶上发呆,‘连你也觉得我傲慢吗’? 走马灯似的晃眼。 “可好些了?” 谁在说话? 叶灼喃喃自语道:“李相夷……” 眼前的人却突然换了。 梦里见过的青衫男子正半蹲在她身前,焦急关切道:‘可好些了’? 他的容貌比前两次更清晰了些,眉眼和李相夷有些相似,气质却大相径庭,沉稳儒雅、温柔包容。 叶灼说不上心里什么地方被触动,迫切地想要去抓他,眼泪就情不自禁地夺眶而出:“你是谁?你到底是谁?” 李相夷无语了好一阵,“……我是李相夷。” 叶灼茫然:“你也是李相夷?” 李相夷:“……究竟是什么把你吃傻了?” 什么叫‘我也是李相夷’,全天下还有谁能是李相夷?? 完了,这要是彻底傻了,他这辈子都会活在愧疚里……他们到底给她吃了什么东西!? 叶灼很罕见地没有刺他,只是流泪。 李相夷心里乱得很,一种极大的恐惧笼罩了他——他知道有些下三滥的手段会摧毁人的神志,百川院的蟠龙烟若用得多了也会这样…… 就在此时,他感觉小腹一热,那媚药居然开始发挥作用了。 药性有些烈。 他当机立断道:“你在这等我,我去找解药。” 他来得匆忙,但仍然习惯性留意周围环境——这寝宅的设计意图明显,每个姑娘的寝宅都相对独立且相隔很远,却跟宾客的房间紧挨着。 既然是安排给他的房间,想必没人敢在这时候冲进来。 他怕叶灼神志不清做出什么伤害自己的事,又或者走出门去,就把她穴道封住了放在床上,而后关上门窗,布置了简单的暗器与信号。 若是有人闯入,百川院的信烟会直接升空,届时四顾门和百川院都会冲进来——不管能不能拿下幕后主使,保住叶灼要紧。 李相夷走了,李莲花却留了下来。 他也不知道小叶姑娘是怎么回事,但是他生平第一次真正讨厌李相夷的自负——甚至有些火大。 换做是他,立刻就会燃放信烟,而不是抱着侥幸心理自己去找解药。 更无论如何不会留叶姑娘一个人在这。 有些东西是不能拿来冒险的,你几时才懂?! 第25章 究竟谁是药 (抱歉没有写到预定的情节,而且事情往奇怪的方向发展了……) 李相夷走的时候,叶灼根本都没有看他一眼。 她在看李莲花。 她原本不甚清醒,也就不知道害怕——看他气呼呼地叉着腰走来走去,一会试图去拨动门窗上的东西,一会低着头沉思,甚至不自觉地咬了抵在唇边的手指——忽然笑了。 为什么……他一点都不像李相夷,也不像她认识的任何一个人,但就是让她觉得温暖亲切。 原本因为中毒焦虑得不行,在看见他的一刻却忽然安宁起来。 -- 李莲花以为她看不见自己,一面在心里骂李相夷,一面绞尽脑汁思考线索——他们不敢得罪李相夷,也无法预料叶姑娘会喝下第二杯茶,没道理要另加别的东西。 而且叶姑娘这个状态,跟他见过的那次醉酒很像——所以问题出在叶姑娘自己身上? 等等,她好像说过,当年在东海之畔替他过毒,很快就看见满世界都是小人跳舞。 以她当时的内力来说,绝不应该。 叶姑娘身上到底有什么秘密? 他的沉思被一声低低的笑打断——是小叶姑娘在笑。 她被李相夷封住了穴道,侧躺在床上……似乎在看着他发笑,神色是前所未有地乖巧。 为免危急关头她无力自保,李相夷用的劲道很浅,稍微一冲就能冲开,但是她很乖地躺在那儿,见李莲花望过来,还冲他眨眨眼睛。 奇怪……叶姑娘向来不喜欢依靠别人,凡事都想把主动权掌握在自己手里,这次居然全心信任李相夷会带回解药? 叶灼将脸枕在胳膊上,细细打量他。 这个青衫男人让她觉得无来由地安全。 明知他只是一个幻影,无法解决她的困境,甚至无法被触碰到,但他的出现就像是有把细腻的羽毛梳子从心头拂过,忧思、惊惧和戾气一下子都被抚平。 这种安全感,连李相夷也给不了她。 五石散引发的眩晕、心悸和失神,李相夷用了内力都没压住,但自他出现后,症状在慢慢消失。 夫子说过,‘酒葬’之毒攻心而不伤身——困住你的是你自己,药物的效力其实早就散了。 大概他真的是她以李相夷为原型,自己幻想出来的药吧? 所以他才说……他是李相夷。 叶灼想,完了,又被夫子说中。 用这种虚假的幻想自救,无异于饮鸩止渴——可是就算明知是假的,她也无法控制自己不沉溺。 她从来不觉得酒是好东西,但若是喝醉了能见到他……宁可长醉不复醒。 “李相夷……我是真的喜欢你。” 她仰脸看着李莲花,笑着哭了。 这可把李莲花吓了一大跳。 她在看他——双目对视的瞬间,彼此心里都会有感应,她就是在看他,不是别人。 尤其是现在李相夷已经不在屋里了。 于是他指了指自己:“你……看得见我?” 小叶姑娘嘴角弯弯,眼神单纯地像个小孩子,声音也变得软起来,“我为什么会看不见你?” 李莲花怔住了:“那我……是谁?” 小叶姑娘一偏头,“你不是李相夷吗?” 李莲花感觉心脏停跳了好几息。 他走过去,在床边坐下,试图拉起她的手腕——果然不行。 小叶姑娘看着他的手从自己胳膊上穿过,却并不害怕,还笑盈盈地看着他。 “你不害怕?” “我没傻……我知道你是我幻想出来的。”叶灼只是笑,还伸手试图去摸他的脸,“李相夷才不会对我这么好呢。” 李莲花心里一酸,低头看着她的指尖停在自己脸侧。 叶灼不敢再往前,怕戳破了镜花水月,手就顿在半空中。 “其实我挺害怕的,我怕我撑不到他回来。” 这个‘他’自然指的是李相夷。 “可是你出现以后我就突然不怕了……” “其实我身上藏了剧毒,他不回来也没事。”叶灼眼神晶亮地看他,却吐出可怕的话,“能这么清楚地看见你,下一刻死了也值得。” 李莲花吓得一激灵,伸手去掐她的下巴,但只是穿了过去。 “你别冲动!” “没事,他会回来的——我知道。”叶灼抿唇,低低笑出声来,像个天真的小丫头说起心上人的娇羞,“天下没有能难得住李相夷的事。” 李莲花松了一口气,而后一指头戳在叶灼额间,佯怒道:“小丫头家家的,说什么傻话呢?你的命很珍贵,什么人都不值得你去死,知道吗?” “李相夷值得。” 李莲花叉腰道:“他不值得!” “真奇怪,我怎么会把他想象成你这样呀?”叶灼笑得肩膀微颤,“他那么眼高于顶的一个人——呃——” “怎么了?” 李莲花眼里涌出关切。 小叶姑娘皱着眉,不太舒服的模样。 “茶里有媚药。”她把身体蜷缩起来,“没想到这么快发作,我以为会再有一会儿呢。” “也是……算计李相夷的手段,下猛药好过夜长梦多……” “这下完了……” 李莲花其实也隐约猜到,但听她这么说还是心头一跳。 叶姑娘最痛恨、最害怕的事莫过于此,李相夷却将她独自丢在了这里。 李相夷啊李相夷,你真是太自负了,到这个份上还不愿意放弃案子! 他太知道年少的自己了——脑子里从来就没有放弃这根弦。 李相夷永远只会想,在不放弃案子的情况下,怎么能做到最周全? 所以他锁紧了门窗,布了信烟和暗器,点了叶灼穴道但又没有点死,给她渡了防身的内力,然后自己去破局——只要在不打草惊蛇的前提下制住赵大人,拿到解药回来救叶灼,再威胁赵大人装病不见人,就能继续周旋,直到拿到足够的证据。 他有很大把握能够自己完成这一切,毕竟比这个惊险的场面他见多了。 可是他转身的那一刻,叶姑娘就会心冷——甚至应该恨他。 不论最后他把事情做得多漂亮,叶姑娘也不会真的为他开心了。 他会沾沾自喜地,错失这辈子最重要的东西。 放在从前,他是不会懂的。 他现在懂了,却无法去提醒十年前的自己,眼睁睁看他犯错。 怎么办,他该怎么替李相夷挽回? (以下为本章梗概) 1、李相夷视角: 叶灼:“李相夷,你是谁?” 李相夷大无语:“……我是李相夷。” 内心oS:听听她说的这是什么废话文学??? 叶灼困惑:“你也是李相夷?” 李相夷崩溃:我在和什么智障说话!什么叫我也是李相夷??难道你也是李相夷吗?? 2、叶灼视角: “李相夷。” (眼前李莲花出现覆盖李相夷) “你是谁?” (听见李相夷回答,但脑子反映出来的是李莲花) “我是李相夷。” 叶灼困惑:“你也是李相夷?” 内心oS:所以你是我幻想出来的,属于我的李相夷? 第26章 喊我阿灼好不好 情潮对叶灼来说很陌生。 她还没到怀春的年纪就被男人吓怕了,对情事只觉得恐惧,连小男孩沾到她的衣角都会犯恶心。 哪怕后来有了喜欢的人,也没有好转。 甚至李相夷刚刚抱她的时候,她本能地瑟缩了一下。 所以她才没有第一时间对李相夷离开生出怨怼——因为她也抗拒他在这里,先是松一口气,然后才想起自己处境危险。 但他留在这里岂不会更危险? 他若难以自持,她便会极力抗拒。 他若当真坐怀不乱,她又会很难堪。 好难受。 难以言喻的麻痒从体内升起来,叶灼不禁蜷缩起来,在床上来回卷了卷,用被子把自己裹紧。 她试图运气,阻止这种感觉的蔓延,但无论是扬州慢还是混元诀都不起作用。 “嗯……呜……” 叶灼咬着下唇忍耐,想阻止自己发出奇怪的声音。 她的脸一定很红。 身体热得厉害,双腿在自己发颤,从胸口到小腹都有一团火,把她灼烧得浑身酥软。 怎么会这么……这么难捱…… 她不自觉用求救的眼神看李莲花。 李莲花也很为难。 按理说,他应该背过身去,非礼勿视。 但小叶姑娘不是别人,她只是年少的爱人。 是他最心疼,又错过保护的时刻。 她在害怕,在向他求助,他能怎么办? 李莲花蹲下来,将手虚虚放在被子上,假作轻轻拍她,温声哄道:“叶姑娘,别怕。” “这不是什么可怕的事,也不是什么难堪的事……你只是中了情药,这是正常的反应。” “其实喜欢一个人,不用药物也会有这样的反应。” “所以别怕……别怕,没人会伤害你的。” 无论是我还是李相夷,都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的。 但他这样的柔声安慰,落在叶灼耳旁却成了撩拨。 她脑子里一团浆糊,不,不只是脑子里,她整个人现在就是一团浆糊,在他低沉魅惑的声线下软得更厉害了。 迷迷糊糊中她竟然还在想……他跟李相夷的声音不一样。 缺了些清亮和傲气,但好像更好听了…… 李莲花只看见小叶姑娘闭上了眼睛,双颊浮起红潮,半晌才艰难地答了他一句:“你……” “什么?” 她声音太小,他只好凑过去听。 “喊我,喊我阿灼好不好?” 她的声音极轻,小女儿家撒娇的语气中带着浓浓鼻音,压抑着喘息,又藏着期待,有一种别样的、小心翼翼的勾人。 李莲花心里咯噔一声。 完了。 小叶姑娘把他当成幻觉,所以对他毫无保留,也更大胆了。 可是他——他总不能—— “为什么……为什么你不说话了……” 小叶姑娘语气里有明显的失落。 她甚至着急地支起身来,徒劳地想要伸手触碰他。 老狐狸这辈子还没有遇到过这种棘手情况,冷汗都要下来了。 “你别走——” 他赶紧收敛心绪,整理好表情,转过头来:“阿灼,你放心,我不走。” 话刚说出口,就又赶紧别开了视线。 小叶姑娘怕他消失,情急之下半坐起来——这会儿香肩半露,胸口随喘息剧烈起伏,一双丽眸染着水色直直望向他,其中的委屈和情意比东海无边的潮水还要汹涌,比那日的刀光剑影还令人心悸。 他不敢看她,怕被勾起什么不该有的反应。 真是要命,李相夷怎么还不回来? 叶灼按着胸口忍耐身体的异样,直勾勾看着李莲花。 “相夷……” 李莲花浑身一颤。 叶姑娘从没有这样喊过他——以前没有,之后也不会。 他们相爱时,他已经是李莲花了。 冷不丁从小叶姑娘口中听到一声“相夷”,他呼吸一滞,差点落下泪来。 第27章 我忍得住 叶灼也是用了此生最大的勇气,才喊出这声‘相夷’。 其实李相夷只要不是在气头上,平日就会喊她“清焰”,相应也默认了她可以喊他“相夷”。 但她从来只连名带姓喊他“李相夷”——要么就是“李门主”、“李大门主”,甚至是“天下第一李大剑神”。 其实她也知道,故意叫得生疏,反倒欲盖弥彰。 但她心里有鬼,所以叫不出口,就连在心里默念也做不到。 所以李莲花不应她,她心里钝钝地难受,缩回被子里转了个身。 李莲花抬手拭了下眼泪,看她突然没了动静,赶紧喊了声:“阿灼?” 小叶姑娘蜷缩在床里面,裹了几层的被子在微微发抖。 “阿灼?” 叶姑娘还有心疾,不能情绪剧烈起伏。 他关心则乱,也忘记自己并无实体,情急之下伸手探向她额头——竟然触到了火热滚烫的肌肤。 “嗯……啊……” 叶灼发出一声呻吟,不自觉地将脸颊在他掌心蹭了蹭,像只撒娇的小猫儿。 小叶姑娘神志不清,在全然依赖他,李莲花没法收回自己的手。 她脸上都是细密汗珠,与未干的泪痕混在一起,此时微闭着眼来回摇头,一副极力忍耐的模样。 惹人心疼怜爱,又诱人犯错。 他的掌心好凉,还有一种独特的草药香……为什么李相夷身上会有草药香? 不知道……也管不了……他不会害我的,我就是知道。 叶灼此刻又舒服又痛苦,她知道幻影依她的愿望而生,不会也无法强迫她,更不会看不起她,所以很享受这样跟他撒娇、诉说委屈的时刻。 她内心深处从来都是喜欢撒娇的小女孩,只是可惜不被爱。 爹娘都不爱她,这世上还有谁会真的爱她…… “相夷……李相夷……相夷哥哥……” 小叶姑娘将脸在他手上蹭来蹭去,嘴里含含糊糊地喊着不同称呼。 李莲花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他默念着清心诀,反复告诉自己这是梦,是梦,是梦。 一定是因为他入梦太深,才会触到梦中人——不可沉溺,赶紧醒来。 “嗯,好难受……我想回家……” “能不能带我回家……” ——功夫白费。 李莲花兀自镇静了好一会,才抽出手掀开被子,捏着她一只手腕拿起,闭眸诊脉。 倒并非江湖上下三流的春药,而是大内贡品“欢宜”。 据传此药乃是前朝太医院所制——因某位把持朝政的太后让自己侄女入宫为后,想要非亲生的皇帝与之诞下新的傀儡人选,小皇帝自然十分抗拒,太后特命人制作合欢散。 此药性烈,但并不伤身。 只是无解。 可用剧痛、极寒来强行镇压,或封阻经脉,来压制身体的本能反应——只是容易有后遗症,损伤元阳。 所以才与五石散共用,人一旦心神迷乱,便极易放纵欲望。 李相夷会毫不犹豫选择前者,现在的他也会……可是叶姑娘怕疼,他也舍不得。 可是继续拖下去,也不是办法。 他也不知道药性会维持多久,但强行忍耐起码要忍过十二个时辰。 李莲花发愁之际,救兵来了。 “叶清焰!” 叶灼被李相夷喊得一阵恍惚。 “叶清焰!你没事吧?” “别过来!” 她慌乱地用被子裹紧自己,蜷缩成一团。 这药性也太烈了。 她满脑子只剩下一个念头——不能让他看到自己这副狼狈模样。 李相夷被她喝住,站在中堂不敢继续往前。 “叶灼,茶里下的是五石散和‘欢宜’……”李相夷的声音难得沮丧,“此药无解,只能……” 欢宜。 叶灼也知道那是什么东西。 李相夷口中的‘只能’,应该是‘只能强忍’。 她无助地揪着薄被,半晌才极力控制住发抖的声音,“那,请李门主出去吧。” “叶灼,你能信我吗?” 叶灼茫然道:“什、什么?” “我不碰你。” 李相夷闭目一横心,径直快步走进来,用少师挑起床帘,继而一把将叶灼捞起,扶着端坐在自己身前。 “放心,我不睁眼。” 李相夷抬手按在叶灼后心,全程闭目。 叶灼被他吓得差点心疾发作——她身上只剩下一件透光的白色丝绸里衣,已经完全被汗湿,紧贴着身体曲线,而且领口大开,裙摆散乱着,大腿全都露在外面。 李莲花是被李相夷挤开的,他见李相夷大步走过来,赶紧旋身让位,但还是看见了小叶姑娘面色潮红、衣衫不整的模样。 然后吓得赶紧闭上眼。 扬州慢从后心透入,与她自身的内力甫一接触便纠缠在一起,不仅无法缓解药性,反而将情潮掀起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 “嗯啊——” 叶灼情不自禁地向后扬起脖子,浑身发颤。 李相夷也狠狠一皱眉,抬手点了自己两处穴道才压住喘息。 他自己的药性同样无解,是用封麻痹穴的方式制造周身刺痛强压下去的——他已经安排好了外面的一切,只等百川院和四顾门的人沿暗道进入品玉山庄内部。 叶灼努力攥紧床单稳定心神,断续道:“没……用的,逼不出来……我试过了。” “那就过到我身上。”李相夷当机立断:“我忍得住。” 叶灼愣了。 啊? “你运扬州慢,你我内力同源,可以用内力携带药性返至我身上。”李相夷语速极快地说,“外头的事我已经安排好,席岑带人进来,会听你主持大局——附近浣纱阁中有处寒泉,别让人靠近。” 叶灼原本紧绷戒备的神经一下子就放松了,甚至这一瞬间猛烈的爱意压过了情欲,让她整个人柔软下来。 她设想过很多种可能。 但好像无论他怎么做,她都会失望。 她爱李相夷没错,却并不想在这种境况下把自己交给他。 但更不想证明他对自己当真无一丝情动。 若他能忍过,她却不能,那该是何等难堪。 可是她纠结无解的事,真到李相夷这里,只是轻描淡写一句话。 第28章 农夫与蛇 李相夷就是这样,惯于把一切都揽在自己身上,把所有人都保护起来。 叶灼从前很看不上他的‘自命英雄’,好像旁人离了他就会活不明白——可是轮到自己被这样保护,才知道他带来的安全感是什么都无法比拟的。 足以叫人舍生忘死。 今日换做其他人,大概都是半推半就,劝她‘江湖儿女不拘小节’‘性命总比贞洁重要’。 能够下狠心自伤已是不易,怎么会有功夫管别人如何? 何况他对她并无男女之情,却肯这样保护她。 “李相夷,我——” “别说话。” 李相夷此刻比她难捱得多。 其实从他出门开始,难以言喻的燥意便像一阵阵海潮前赴后继涌来,他越用内力压制越激起猛烈的反弹。 随即又有另一种麻痒在全身经脉中泛起来,像是有人在用细细的羽毛撩拨神经。 他心里猛地一沉,反应过来是‘欢宜’。 于是他抬手点了自己几处大穴,压住气血翻涌。 经脉阻塞,内力却被药性激着自发强行冲击穴道,造成胀痛。 再连点麻痹穴,使经脉中泛起刺痛。 然而并不能解决问题。 他感觉丹田中点燃了一小簇一小簇的火苗,那种燥意与内力融为一体,从海潮变成蒸腾的水汽,在体内氤氲着弥漫,散入四肢百骸。 走出两步便觉得腿脚发软,皮肤与衣料稍稍摩擦都会带起痒意,脑子也昏沉起来。 他只好伸手撑住墙面,深吸一口气—— 额上汗水滴落下来。 好霸道的药。 他尚且如此,那叶灼怎么办? 总不能叫她为案子搭上女孩子家的矜持。 虽然两个人都中了情药,但他连轻薄她的念头都没有过,只是忧虑她被自己连累……该怎么办。 不能让她被人看见,包括自己——不然她的名节就毁了。 李相夷难耐地吐出一口气,算了算时间。 还够他制住关键的赵大人,问出舆图所在。 等他赶回来的时候,那热流已经在他体内滚过好几轮。 所以他那句“我忍得住”,其实也是没底气的强撑罢了。 什么情况下他都不能慌,要是连他都稳不住,底下人就没有依靠了。 尤其叶灼现在一定很害怕,他得……得装得像一些。 “李相夷,我——” 叶灼可能察觉不到她此刻喘息地多厉害,把他的名字喊得既柔且媚,还带着一点儿压抑不住的细弱呻吟。 他脑子都快炸了,不自觉喝道:“别说话!” 然而话一出口,他才发现自己的声线异常沙哑,吐气时带出一股热流,牵动燥热的内力四处乱窜。 某处猛地一跳。 他暗道不好,正欲收掌起身,迅速离开,以免被她发现狼狈——下一秒却感觉有什么温软的东西贴在了自己唇上。 他惊骇地睁开眼,发现叶灼的脸近在咫尺。 她也闭着眼,睫毛微颤,上面挂着泪珠。 他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她满是泪痕,又害怕又无助,却急切地凑上来吻他——什么意思? 献身? 把他想成什么人了! 李相夷愤怒地伸手推开,扭头道:“我不需要你这样。” 叶灼其实纠结了许久——李相夷说她心思弯弯绕绕、晦涩难懂,确实是一语中的。 她才不是要献身。 刚刚她被猛地感动到,第一想法不是如何报答,而是……原来这世上,真的有人可以好过幻影。 她已经准备好饮鸩止渴——她只是需要一个寄托,来支撑自己对抗世界的勇气。若有幻影相伴,她也并不一定要爱李相夷。 平心而论,其实李相夷对她很好,是她顾自把内心的渴望都映射在他身上,横加挑剔。 所以一直以来,她耍小性子,他因为无伤大雅而包容,是真心想跟她做朋友的。 可是她在以梦中情人的标准挑剔他,这样对他不公平。 而且李相夷也未必担得起她的期待。 若是她有别的法子治好自己,他们就做朋友……也不错。 可是李相夷冲进来,以不容拒绝的强硬姿态许以保护,却反而激发了她的占有欲。 为什么,你这样好,这样耀眼,还对旁人毫无保留? 你知不知道……太阳是高高照耀的。 因为它从不临凡,不偏爱,不选择,被照耀者才要自己努力生长。 不可能奢望将它拉下云端,也不会因为期待落空而滋生怨怼。 你为了保护我,把能伤你的刀递到我手里,让我误以为自己是特殊的……我赌得起你的傲骨,但是我赌不起自己的良心。 “李大门主以为我是怎样?” 叶灼趁他气息不稳,突然把他的穴道解了。 原本李相夷点的穴,以叶灼的功力是解不开的——但他受情药影响,周身内力一直被气血激着冲击穴道,所以虽然点得很重,却也早就岌岌可危。 “李大门主正人君子,我知道你能忍得住。”叶灼在他不可思议地表情里,跪着支起上半身,任由丝衣沿着肩膀滑落,整个人柔弱无骨往他身上贴。 “只是不知道……李大门主有没有听说过农夫与蛇的故事?” 第29章 好狼狈啊,李门主 李相夷先是一懵,而后恼火道:“你疯了?!” 他此刻体内双份的药量,本就煎熬很,叶灼蓦地解开穴道,让他一瞬间几乎被情潮冲得失神。 叶灼还不知死活地往他身上贴。 隔着衣料也能感觉到她柔嫩的肌肤,温热的娇躯,闭上眼也会闻到她身上若有若无的馨香,感受到呼吸带出的灼热。 “我没疯啊。”叶灼媚眼迷离,红唇勾起,以葱葱玉指点在李相夷心口,“我只是突然想明白——赵大人此前说的话倒也是十分在理。” “李门主是多少女子的梦中夫婿,大好机会不抓住,难道留着便宜别人?” 李相夷没空管她发什么疯,极力对抗着体内翻涌的情潮,先前被镇压下去的热流仿佛文火慢炖,从叶灼体内过来的则如同烈火灼烧,他甚至不敢运行内力,怕一动便会…… “叶、灼……”李相夷声音低哑,一字一顿地喊她的名字,“你——” 叶灼趁他开口说话,蓦地吻上去。 李相夷彻底懵了。 他脑子不清醒,却也不信叶灼是要轻薄于他——他认识的叶灼对男女之事极度抗拒,更看不出对他有情,怎么会拿自己的贞洁攀附他? 所以他下意识觉得,或许叶灼这边发什么了什么事,她是有什么打算,在演戏。 他原想告诉她——案子你不必再操心,也别再考验我的意志力了! 可是她没给他机会说话,双臂换上他的脖子,唇舌紧紧纠缠。 李相夷慌乱之中伸手去推她。 他自以为用了极大的力气,可惜手脚绵软无力,身体又留恋她的温柔而不听命令——最后只是把她拨到了一旁。 叶灼也不恼——看他额发被汗水浸湿,紧紧贴在脸上,起身想要离开却一个踉跄重新栽回床上,撑着腿想要站起来,却因为手和腿都在微微发抖而两次失败——反而轻笑道:“李门主,好狼狈啊。” 她甚至游刃有余地蹲下去,将脸靠在他膝盖上,伸出一根手指卷着他垂下的发丝,“我是不是这世上唯一见过你这么狼狈的人?” “叶!清!焰!”李相夷终于目露狠色,“你究竟——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爱慕李门主,不是假话。” 叶灼索性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的眼睛,伸出手指勾住他下巴,往下抚摸。 触及他喉间凸起时,李相夷控制不住,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喘。 叶灼眼里闪过一丝戏谑,故意以两指来回拨弄,打断他运气,还俯身下去,侧头在他耳边道:“李门主不想让我献身,可是我想让李门主献身。” 不只是李相夷,李莲花都彻底懵在原地。 他认识的叶姑娘也不是这样的啊——不对,这是他的梦,为什么他会把叶姑娘梦成这个样子?!! 完了,李相夷被人这样激,不知道会不会冲动杀人。 那可就变成他此生做过最可怕的噩梦了! 李相夷也是真的动了杀念。 他不知道叶灼这是怎么回事,突然像是变了个人——不,变得像是话本子里的妖精,吃人不吐骨头的那种。 她刚刚对着他的耳孔吐气,那感觉真像是毒蛇嘶嘶吐信,直钻进他身体里面去了。 他身体绷成了一张弓,脑海中生出了前所未有的危险预感,浑身鸡皮疙瘩炸起,好像不做点什么就会掉进万丈深渊。 连当初跟剑魔生死相斗时也没有这样激烈又恐惧的感觉。 可是脑海深处还有另一根紧绷的弦,在阻止他对叶灼出手——不能,不能冲动,你会后悔的…… (emmm蹲蹲长评加更) 第30章 你敢说对我从未有一丝一毫的男女之情? 事实上,是李莲花在看到李相夷眸色微变的第一时间,飞身过去强按住了他的右臂——“不要冲动。” 然后他发现自己情急之下,竟能触到李相夷的实体,甚至还被他体内传来的内力激荡反震到喉头涌起一股腥甜。 李莲花一手捂胸,连步急退。 咳咳……这梦也太真了。 还好是梦,他其实应该并无损伤——否则李莲花死在李相夷手里,岂不是笑话。 李相夷呢,某一瞬间是真动怒了,想抬手给她不伤及性命的一掌,却突然感到手臂重逾千斤。 加上那道从心底深处传来的声音,严厉不容违抗,让他失神恍惚。 于是一瞬间的怒火过去,身体的反应又无比清晰起来。 “李门主,以你的性子……被人这样算计,早就该杀我了。” 流连在喉间的手转而抚上他的肩,叶灼将头埋在他颈窝,继而忽然翻身跨坐在他腰腹之上,整个人像是无骨蛇妖那样紧贴着缠上来。 “你瞧,我没给你下毒,也没有反制你的手段……”叶灼故意用唇瓣在他脖颈的敏感处摩挲,:“你想杀我易如反掌,可是你心软。” 李相夷根本听不见她在说什么,满脑子都是嗡嗡的。 药性被她勾地彻底爆发,横冲直撞的,让他有些招架不住。 叶灼体内的媚药解了大半,五石散带来的神思迷离却没有完全消散——尤其是在她看不见李莲花之后,邪念又有一丝蠢蠢欲动。 “你为什么对我心软?” 她双臂环着他脖颈,双腿缠着他腰身,整个人贴合在他怀里,以气音喃喃自语:“你敢说——对我从未有一丝一毫的男女之情?” 李相夷下意识想反驳:没有!我当你是知己,是最好的朋友,可我没有—— 没有任何逾礼的想法。 我保护你也是出于朋友的情谊。 然而他现在得咬紧牙关,因为知道自己一但出声,定会是充满情欲的呻吟。 毫无说服力。 “那你现在知道了,我不仅喜欢你,而且对你有非分之想——你当如何?” 李相夷紧闭着眼睛,用尽全身力气才压住冲动,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先,起来。” “你为什么不敢睁眼看看我?”叶灼只是轻笑,继而叹了口气,像是替他惋惜:“你怕控制不住?” 李相夷禁不起她这样激,猛地睁开眼,“叶灼!你现在住手——” “我现在住手,你还能当什么都没有发生?”叶灼笑出声来,刻意压低腰线,让自己贴着他的胸膛向上滑,还故意用舌尖轻扫他上下滚动的喉结,“李相夷,换做别人,你不会这么多废话……都什么时候了,还主动替我开脱?” 李相夷被她气懵了。 转念一想,更恨自己——怎么会还替她找借口? 他跟叶灼相识这么久,总是他在一次次让步,一次次替她开脱,她不仅公然下他脸面,越来越得寸进尺,现在竟然!!! “而且……我在你眼里只看到愤怒,却没有厌恶。”叶灼勾唇浅笑,抬眸看他,“这似乎不大对吧?” 李莲花想,果然小叶姑娘的直觉一如既往地敏锐,只是清醒时不敢面对。 如今这五石散倒是阴差阳错,激起了她的斗志。 此刻她眼里仿佛在发光,璀璨又勾魂夺魄,是他从未见过的恣意野性。 (让我想想明天是吃肉还是发糖?) 第31章 要么……娶她? (小火慢炖两天新鲜出炉的糖分超标版红烧肉,包甜,客官慢用。) 李相夷被她问得一愣。 换做别人,早在最开始吻上来的时候,恐怕就被他外放真气震飞出去了——精神紧绷之时被人偷袭,武者本能便会下意识反应,与怜香惜玉无关。 但他生生克制住了,实在是舍不得叶灼这个朋友。 太难得有人跟他如此默契。 新奇有趣的想法层出不穷,什么话题都能聊得来,跟她比试更是有意思。 所以就算回回都被她气个半死,他也包容至今了,因为跟她在一起总是最放松的时刻。 平心而论,叶灼是很吸引人的,却不是女子的魅力——聪慧狡黠、博闻强识、果敢决断、心怀苍生。 他以为自己跟叶灼是志同道合、明君贤相一类的关系,而非小情小爱……用男女之情来定义这种相知太过肤浅,何况叶灼看上去也无心风月。 所以她当真大胆逾矩,他都忍住没动手,甚至没说一句重话。 确实是想……权当做她喝多了,醒后翻篇。 可是到了如今这个份上,委实不可能再回到从前了。 叶灼心里是很骄傲的,大胆调戏他是因为她觉得自己也多少有意——若他流露出一丝厌恶,她必然翻脸离去。 可他确实没有厌恶……所以……他到底……对她有没有意? 他自己也有点不确定了。 他的脑子被情潮烧得混混沌沌,还乱哄哄的,集中不了精神。 一开始想关于她的事,那双闪着火光、野性难驯的明眸就蓦地闯进脑海,像是锋锐的剑尖在一片浆糊里搅动——饶是闭了眼也无用,反而会让感官更加清晰,让他更知道她此刻在干什么。 他沙哑着开口:“你……当真?” “当真什么?”叶灼用指尖在他心口画圈,“当真爱你,还是当真想睡你?” 她这次真是想抛开一切放纵一回,结局如何都不管不顾。 “你!”李相夷无奈,“怎么——” “怎么丝毫不知廉耻?”叶灼知道他无法对她说出这种重话,但心里又绝对是这么想的,干脆替他说:“反正我本来就是风尘女子,何止不知廉耻,还心狠手辣呢……李门主见我第一回不就知道了吗?” 李相夷心里蓦地一紧,而后重重皱眉:“我不是已经给你道过歉了吗?” “哦,或许吧……”叶灼低头含住他的喉结,轻咬两下,含糊道:“我忘了。” 李相夷难耐地一仰头,把泛红的脖颈暴露地更彻底。 叶灼伸出舌尖轻舔了两下。 李相夷一身鸡皮疙瘩都都起来了。 她好像话本子里的妖精,娇媚又危险,柔弱却充满了攻击性。 怎么办,推开她好像有些难。 要么……娶她? 娶她?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忽然一发不可收拾。 这一个多月来,他始终记得她不过是来做客,常常下意识向她炫耀四顾门,炫耀自己,然后装作不经意的询问——要不要加入四顾门,永远留下来? 他们成亲,她自然就会永远留在自己身边。 她有那么多偏僻入里的见解,妙趣横生的创意,平日帮他匡正江湖,闲来对弈饮酒、探讨剑招,甚至哪怕三天两头吵架拌嘴,也是有意思的。 那样的未来……好像很不错。 他不自觉收紧手臂将她箍住,不许她再肆意撩拨,暗哑着嗓子问:“阿灼,要嫁给我吗?” 叶灼蓦地止住了动作,在他怀里微微颤抖。 她心跳得实在是太快,像是要跳出来了,又像是随时会心疾发作—— 刚刚是李相夷喊她‘阿灼’吗? 他是在跟自己求亲吗? 她在做梦,还是幻觉,还是?? 她被擂鼓般的心跳震得不能言语,只好勾住他的脖颈主动献吻。 李相夷没想到她的回应是这般直白热烈,早已不堪撩拨的神经顿时一根接着一根绷断。 第32章 会有点疼,忍一忍 原本叶灼的姿势是缠在他身上、俯趴着的,忽然被他反扣在怀里,变成了半跪着支起上半身。 李相夷一手扣着她后脑,帮自己吻得更深,另一手从腰窝上移摸到肩头的系带,不耐烦地一扯。 周身热血沸腾,药性再也压不下去,他一边吻她一边动作,将怀中人逼退到床角,背贴上了墙面才罢休。 此时叶灼身上已经基本什么都没有了。 “啊,嗯,啊……”叶灼哀哀地叫起来,“我……” 李相夷气息很长,她却不行——心脏负荷太大,让她疑心自己下一刻会死。 但是他好像失了理智,吻得很深也很急切,手上力道也大,像要把她整个嵌进自己身体里。 她只好抓住他按在自己背上的左手,移到胸前,“我,我心疾要犯了……” 李相夷压根听不进她说什么,他被情潮冲得只剩下本能。 感受到她在怀里挣扎,他只睁眼看了一眼—— 美人脸色潮红,意乱情迷,大片肌肤暴露在外,也泛起了嫣红。 止不住地跳动几下。 李相夷松开了她的唇,叶灼赶紧按住心脏,大口喘息。 毫无遮掩的雪白随剧烈呼吸一起一伏,吸引了他的注意。 “啊——” 叶灼控制不住战栗起来。 她现在明白幻影对她说的话了。 “其实爱一个人呢,不需要药物也会有这样的反应……” 情事本就该是愉悦的,或许刺激,但并不可怕。 她大口吸气,想要压制狂跳的心,以免闹出大笑话来。 然而她很快就喘不上气了。 她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惹了天下第一,而且惹得很彻底。 他骨子里的强势爆发出来,她连挣扎都没有余地。 “李、李相夷……我,啊……”她无力地攀着他的肩,哀声道:“我要死了……” 他只当她又在使什么勾引手段。 “我有心疾……不骗你,我真的……真的要死了……” 李相夷这才茫然抬头,见她一副喘不上气的模样,赶紧松开她,“怎么了?” 叶灼喘息两口,缓过来一些,这才后知后觉地烧红了脸。 她要怎么说……我因为太情动引发了心疾,得缓缓? 天呐,她从刚刚开始……都干了些什么。 她现在只想再灌自己一口酒,找点飘飘然不知云里雾里的感觉……好面对这一切。 李相夷此刻处于被打断的懵神状态,眼神里既有一丝不耐烦,又有下意识的关切,还有压不住的情欲。 因为被撩拨得太厉害,他现在心急得很,凌厉强势不自觉流露出来,压迫感十足。 那一句“怎么了?”听起来像是“别再是故意惹我。” 叶灼瑟缩了一下,在胆大妄为和伏低做小之间犹豫片刻,决定识时务—— “我自幼有心疾,禁不起太激烈的……” 李相夷只含糊地‘嗯’了一声,他心想自己当然会很温柔,虽然想要安抚她一句什么,却一时想不到,只将人抱入怀中轻轻拍了拍。 “我听说……会有点疼,忍一忍。” 叶灼瞳孔蓦地睁大。 这一下真是疼得很,她这辈子从来没这么痛过,眼泪哗啦一下涌出来。 第33章 原来李大门主还有更狼狈的时刻啊 其实叶灼也知道第一次会很疼,在青楼里有人教这些,姐姐们也会不避讳地谈起。 自然没有什么好词。 刀劈斧砍、被剑贯穿、痛得想要立即去死……她只是想象一下都觉得天塌地陷,汗毛耸立,浑身颤抖。 姐姐们只是无奈笑笑,转而教她们如何装清纯,好惹恩客怜惜,少受点罪。 她只想着怎么逃避、怎么反抗、怎么杀了对方逃走。 但是如今要她形容,她觉得……是刻骨铭心。 只是眼泪直流也是没办法,她就是天生比旁人更怕疼,而且她还没准备好。 她没料到李相夷会这么直奔主题,脑子还没来得及对他那句话有所反应,身体已经疼得骤然缩起来了。 小剑神于此事毫无经验,也没人教,所以不知道该有什么步骤。 全凭本能行事的结果就是——叶灼连呼痛的声音都没发出来,身体直接弹起来撞到墙上,然后缩成一团。 她本来就被逼到墙角、退无可退了,在这么个狭小空间里撞上墙面再反弹到他怀里,把他撞得往后一仰。 他下意识伸手去护,将人捞了个满怀,肌肤相触摩擦间忽然不受控制闷哼一声,瞳孔放大。 实在是被药性折磨太久了,猛地刺激之下,有些禁不住。 李相夷这下彻底懵了,然后脸腾地整个烧红,又慌乱又深感丢脸,脑子一片空白—— 他没法面对叶灼,手足无措中直接把她脸朝下按进了被子里。 叶灼忘记了疼,在被子下面闷闷发笑。 她能想象李大门主此刻崩溃的表情,但更想要亲眼看一看,于是拼命挣扎。 李相夷才不会给她这个机会,一只手就按得她动弹不得。 “唔唔唔,唔唔。” 叶灼一边笑一边在说什么,李相夷不予理会——想来也没有什么好话。 药性褪去了一点点,可他宁可不要此刻的神思清明。 太丢人了,怎么办! 他怔在原地,看着床上一片狼藉,床下衣衫散落,叶灼暴露在外的长腿上惹眼的一抹红白…… 叶灼趁他愣神,找准时机从他掌下滑溜出来,笑道:“原来李大门主还有更狼狈的时刻啊——” 李相夷恼羞成怒,顾不得什么风度,直接将她拉向自己,威胁道:“不许说出去。” 叶灼心里好笑,这种事难道我会说出去? 但她嘴上却不饶人:“那封口费可不止一千——” 李相夷直接封住了她的口。 怀中人果然再笑不出来,身体慢慢软了下去,闭上眼回应他。 叶灼调戏别人厉害,但自身很敏感,禁不起逗弄,被吻了一会便有些受不住,想要换气。 李相夷蹙眉道:“不准动。” 他对叶灼真是太纵容了! 他好歹也是堂堂天下第一、四顾门主,被个小姑娘几次三番招惹挑衅! 李相夷越想越忿忿,索性吻得越来越深,扣着她腰身的手也越来越用力。 掌下触感细腻柔软,浅尝辄止的吻终于变成了急切纠缠,吻着吻着燥热难耐的感觉又升起来了,似乎药性没消干净。 他直起身子,空出手来解自己的衣服。 刚刚情急之下把叶灼剥光了,自己的却没顾得上,动作间几次被战袍腰封上的银坠硌到。 叶灼大着胆子,睁开眼看他。 他仍闭着眼,微颤的睫毛近在咫尺。 第34章 那……李门主就尽管收拾我好了? 李相夷察觉到她的目光,也睁开眼—— 她不着寸缕地坐在自己腿上,白皙的肩头往下,四处散落着深深浅浅的吻痕。 场面太香艳,某种难以言喻的感觉又涌上来,他赶紧偏过头去大口呼吸。 等好不容易压下心头躁动,转过脸来却见叶灼低着头,用指尖抚摸自己的唇,回味般地轻笑。 像刚偷吃过糖的小孩。 他猛然意识到叶灼年纪很小。 他身边几乎没有什么比他年纪小的朋友,武林中成名已久的前辈也都敬畏他,叶灼却喜欢跟他争强好胜——才让他总是忽略,她只是个刚及笄没多久的小姑娘。 还好她已经可以嫁人了。 她亲娘已经不在了,也早就跟叶氏断绝了关系——以他四顾门主的身份想要求亲,只需派人去云城知会她亲爹一声便可,他们无权不同意。 这世上怎么会有做爹的能坐视女儿流落青楼? ……以后保护她的就只是自己了。 他又想起先前叶灼说自己在四顾门毫无依仗、被人孤立,还有许多闲言碎语……心里又是一痛。 等她成了四顾门主夫人,看谁还敢不识相。 她自己也说过,知道他君子风度,所以冲他发火立威来保护自己……算了,小姑娘张牙舞爪的也是可爱。 李相夷心里一软,不欲与她计较,原本想找回场子的心思也歇了。 于是哑着声音问道:“刚刚没伤到吧?” “嗯,伤到了……痛得很。”叶灼扯起床单擦了擦腿上的血迹,一动却触碰到什么,忽而眼珠一转,媚着声音道:“不如李大门主今日便饶过我吧?” 李相夷立即不悦:“你喊我什么?” 我喊你阿灼,你喊我李大门主? 你什么意思?! 叶灼原本只是逗他,见他真的恼怒又玩心大起,一边用腿磨蹭一边故意臊他,“那……门主饶命?” 李相夷无声喘气,掐住她作乱的腿,眼中冒火,冷声道:“叶灼,我看你是欠收拾。” 叶灼“哦”了一声,将脸贴在他胸口,听着砰咚作响的心跳。 李相夷以为她要服软,却听见闷闷的笑声从自己胸腔处传来:“那李大门主就尽管收拾我好了……只是不知道需不需要拿本书来现学?” !! 心疼她遭天打雷劈!! 李相夷冷哼一声,径直抵开她的两膝,双手将她桎梏在墙上,引得她一阵惊喘。 叶灼说那句话其实是认真的——她确实觉得李相夷需要一本图册。 但她挑衅地太过火,偏偏小剑神又最禁不起挑衅——最后遭殃的是自己。 天下第一的强势霸道展现得淋漓尽致,叶灼痛得咝咝倒吸冷气,却不知道如何开口求他。 “还笑吗?” 叶灼很识时务地摇头。 李相夷心情大好,揉了揉她的头发,放缓了些。 居然想跟他在床笫之间争胜,未免太不自量力了。 叶灼知道他好哄,从前听过的那些经验在脑中转了一圈,而后乖顺地用鼻尖蹭蹭他的锁骨,像小猫撒娇那样软声道:“能不能亲亲我?” 她是个决不为难自己的性子——先前逗弄李相夷是因为她觉得机会难得,现在卖乖则是因为她受不了这个疼。 反正气他又不急在这一时,听说第一次的疼很快会过去,还是让自己先缓过来吧。 李相夷果然吃软不吃硬。 细密的吻落下来,温热的呼吸洒在颈间,勾的她心尖颤栗,稍稍缓解了痛觉。 (小鱼:心疼她遭天打雷劈!!) 第35章 阿灼,嫁给我吧 (过年最后一天了,把肉炖完吧) 怀中人慢慢放松下来,软成一汪温水。 接着有细细声音间断着传出来。 李相夷并不是全然不解风情,也不会为床笫间的挑逗动真怒,更不喜欢因情事让心上人吃痛——先前她神色紧绷,皱着眉连声呼痛,他也觉得很没意思。 他喜欢争胜,这一点在叶灼面前尤其明显,被她笑话会急于找回场子,想看她服软甚至求饶,但绝对不是武力压服。 最好是那种……两人都能得趣的。 他是缺乏经验,但也知道此事并非单方面索取——毕竟从江湖人吹牛的荤话中大致能够推出一二。 —— “嗯,嗯……啊……” 叶灼是不怎么喜欢忍的。 而且她的感官天生就比一般人发达,所以比旁人更怕疼,也比旁人更敏感。 —— 不过这种声音向来是放纵有放纵的味道,压抑又有压抑的味道,所以听起来还是一样勾人。 李相夷蛮喜欢听她这样小猫儿叫,大概是他骨子里还是喜欢心上人撒娇,保护欲多过征服欲。所以她只要稍稍一软,他就格外温柔。 叶灼正沉浸在新奇的感觉里,晕乎乎、飘飘然地像喝醉酒,但又不会因为恍惚而生出恐惧——她现在在天下第一的怀里,是世界上最安全的地方。 于是歇了跟他斗嘴的念头,软绵绵随他摆弄。 突然怀中人惊叫起来。 李相夷眼睛一亮,故意惹她。 “啊——” 叶灼吓得紧紧搂住他,像惊慌失措的小兽。 —— “这么凶……看来是不喜欢我喊你‘大门主’了?”叶灼依偎在他怀里,刻意娇媚,“那你喜欢听什么?” “夫君?” “李郎?” “还是……相夷哥哥?” 她说完仰脸,看见李相夷耳尖红得滴血,便一时兴起凑上去。 李相夷之前是被她气,这回确实是被勾到了。 我只是想你喊我相夷。 你怎么这么……这么…… “让我猜猜……你这会肯定是在想,我是不是话本子里那种…?” 李相夷不想让她再得意下去了,绷着脸道:“你是不是一点事都没有?” “那肯定是有一点的。”叶灼答得很快,“不过嘛,李大门主有扬州慢呢,肯定不会让我——是不是?” 真是……怎么这么不知羞? 羞耻心强的人烧红了脸。 不过脸红归脸红——言语扳不回的城池,往往行动可以。 叶灼也没想到他会突然强攻,瞪大了眼睛,没出口的调戏全被堵了回去。 不到半炷香的功夫,她就思绪恍惚,眼神涣散起来。 怀里佳人迷离着眼,红唇微微张开,抬手按在胸前压着喘息,当真我见犹怜。 饶是小剑神缺乏经验,也知道这副模样是——于是伸手将她揽入怀中,动作生涩地安抚。 叶灼罕见柔顺地靠在他肩头,目光痴缠地描摹他清峻的侧脸。 真好看啊。 她无意识地抬起下巴,用唇瓣摩挲他的脸。 李相夷偏头看她。 叶灼微闭着眼睛迷迷糊糊,像是凭本能上来讨吻——她素来尖刻泼辣,此刻能从她脸上看见这种混杂着崇拜、恋慕与满心依赖的表情,确实很受用。 于是他也伸出手,用指腹在她唇瓣上来回抚摸两下,继而捏着小巧的下巴慢慢抬起,跟自己唇瓣相贴。 热火自唇角蜿蜒而下,美人嫣然沉醉。 “喊我相夷。” 叶灼蓦地一怔。 李相夷没想到,她那么大胆,那么会勾引人,却经不住一个平平无奇的程度。 反应那么大,害的他也.... 嗯,无妨……他回去就立刻筹备亲事。 阿灼若是怀了他的孩子,生下来就是了。 他和叶灼的孩子,必然是个聪明绝顶、天资超凡的孩子——他会教他武功、探案、机关、奇门遁甲,叶灼会教他洞察人心、驾驭大势,将来继承四顾门,定能将它发扬光大。 他这么想着,低喃了一声。 “阿灼……嫁给我吧。” (梦该醒了啊,下一章第三卷) 第190章 去方多病家吃饭,值得你穿成这样? (因为某些原因前一章被锁小黑屋了,今天标问题次数已用完,只能等待明天修改) 李莲花是吓醒的,或者说是燥醒的—— 意识回笼之后猛地坐起来,先呛咳了两声。 紧接着感受到身体的异样,自嘲一笑,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怎么还做起春梦来了。 虽则主角不是他,但他着实被那场面震撼了一整晚——以至于明明睡得很久又很沉,却没有疲惫全消的感觉,而是焦急地心累。 现在什么时辰了? 他一偏头,被从窗棂中漏进来的日光晃了眼——竟已是日上三竿了。 “李莲花又睡到现在?”方多病在外头咕哝,“他大半夜做贼去了?” “昨晚我们去逛东市,逛得晚了些。”这是叶姑娘的声音,“还买了些安神助眠的药材,估计是有效果吧。” “但李莲花睡觉从来不锁门,而且连你都起来了——” 随即又是笛飞声:“你不担心?不进去看看?” “他难得睡得好而已。”叶姑娘的语调处变不惊,“笛盟主放心吧,他在我眼皮底下出不了事。” 李莲花不记得自己昨夜锁过门—— 他看了一眼从里头销上的门栓,脸烧得更红了。 该不会……是叶姑娘销上的吧? 她听见什么了?? “都怪你!”李莲花狠狠瞪了一眼横在床上的黄粱枕,指指点点道:“果真是邪物!” 紧接着拿起来,烫手山芋般地往柜子里一扔,发誓再也不用了。 然后深呼吸,运行内力压下躁动——咦,这昨夜刚悟出的苏州快,竟又平白生长了一丝。 好事,好事,这样解毒的希望又大了几分。 他穿好衣服,理了理表情,施施然拉开房门:“哟,好热闹啊,怎么一大早的都来我这莲花楼啊?” “不是说好今日去我家吃饭吗?我自然是来接你啊!”方多病站在原地,笑着打趣他:“老实交代,你昨夜去哪儿做贼了?” “做贼倒是没有……”李莲花心虚地捻捻手指,“不过是逛街逛晚了,多睡一会罢了。” 笛飞声抱着刀,上下打量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他好像……一直故意不去看叶灼? 吵架了? 又不像…… 他正想着,李莲花转过来问他:“那笛盟主这一大清早的,也是来请我吃饭啊?” 笛飞声脱口而出:“去方多病家吃饭,值得你穿成这样?” 李莲花一愣,竟被说得哑口无言。 “我穿的……怎么了?”他张开双臂,低头打量自己的衣着,“多正常呐!” 今日粉色里衬浅蓝外袍,格外显年轻,还配了个木纹并蒂莲的发簪,应该很精神才是。 笛飞声想说:穿得像是要去参加招亲。 想想又忍住了。 “这一身多好看呐!”方多病绕着他打量一番,“就是吧,我担心你会被我小姨缠上!” 啊……李莲花思忖片刻,决意去换掉。 他怎么忘了方多病的小姨? 叫叶姑娘误会了可不好。 “有我在自然是不会啊。”没想到叶姑娘主动接茬,“这套确实挺好看的,从前倒没怎么见你穿过。” 方多病一愣,旋即看向李莲花:“你们?” 第191章 看他信你还是信我 “啊,这个……其实呢,我心悦叶姑娘有一段时日了。”李莲花摸了摸鼻子,“正巧昨夜集市上氛围不错,就问她要不要考虑考虑……” “啊!你这个老狐狸,居然不声不响地就把叶姑娘撬到手了!”方多病两眼放光,一巴掌拍在他肩上,“说说吧,你用了什么手段?” 李莲花惊异地看着他:“什么手段?” “你看你,这模样嘛,也就一般般,身体又不好,也没有多少钱……”方多病抱手围着他转了一圈,啧啧称奇道:“居然能撬动我师父的墙角!” 李莲花没好气地白他一眼:“你师父千好万好,那不是死了吗?” “我师父没死!”方多病跳脚起来:“不许你咒他!” “哦——”李莲花拖长了尾音,故意打趣他:“那你师父要是没死,来找我算账的话,你帮谁?” “呃……”方多病纠结片刻:“那自然是帮你。” 李莲花奇道:“你竟会帮我。” “毕竟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方多病思忖片刻,反应出不对来,“不对,我师父不会找你算账——叶姑娘跟他又没有婚约,他要算账,也该找肖紫衿才是!” 李莲花笑了一声,摇摇头道,“就算你师父没死,想必也没有心思在意这种事……” 笛飞声跟着点头道:“他若没死,该先把欠我的一战还了才是。” 李莲花无语地瞪他一眼。 哪壶不开提哪壶。 动不动提比武,你以后别想进莲花楼的门了。 笛飞声坦荡地回看过去。 他没觉得自己的想法有什么不妥……李莲花既然和叶灼在一块了,想必不会再关心四顾门那摊子烂人破事,接下来就该专心解毒,待重回巅峰后与他一战啊。 李莲花嘴角抽了抽。 谁跟你似的,武痴。 “总之,你师父如何不关我事——方小宝,不是要去你家吃饭吗,快带路吧。” “啊,对,该走了。”方多病心情极好,“趁路上你赶紧跟我说说,你昨夜是怎么跟叶姑娘告白的?” “方小宝,这旁人的事少打听。”李莲花一揽他肩,敷衍过去,“你还是先想想下次怎么逃出来……” 笛飞声偏头去看叶灼,他觉得这两人间的氛围有点怪。 “笛盟主看我干嘛?” “我怎么觉得他今日有些不敢看你?”笛飞声素来直截了当:“而他一眼都没看你,你居然没有发火。” 叶灼低头一笑,“可能是他昨夜睡太多,睡累了。” “?” 你们俩在打什么哑谜? “笛盟主找他到底什么事?”叶灼止了笑,切回严肃的话题:“你不是说要回去处理角丽谯的问题,处理得怎么样了?” 笛飞声脸色一冷——他想起上次见面,被叶灼劈头盖脸一顿骂,结果李相夷护着她不说,还不惜装割破手指来哄女人。 他真是越发看不懂李相夷了,改了个名字,连本性都改了。 “我让无颜去调查了,确实如你所说的那样,她在收购盐引,为的是推四象青尊登上工部尚书之位。” “——但我还发现另外一件事。”笛飞声忽然站住,望向叶灼的目光充满森然冷意,“她手中有份地字牢的图纸,却不是云彼丘给她的。” 他紧了紧手中的刀,逼视叶灼道:“是你。” “哦,笛盟主大可以告诉他。”叶灼只是轻笑一声,不以为意,“看他信你还是信我。” 第192章 李相夷彻底活过来了 (第一天上班,花花来请大家吃一颗超甜的糖) 虽然笛飞声是在威胁她,或者说是在诈她,但叶灼一点都不生气。 角丽谯想推四象青尊做工部尚书,无疑是打着为金鸳盟的幌子,满足自己的野心——但想破地字牢,却十成有九成是为了讨笛飞声欢喜。 笛飞声想必也明白,而且他确实想救炎帝白王,却还是第一时间来找李莲花。 这是害怕自己有所图谋,再背刺他一回,他会禁不住。 所以她替李莲花感到欣慰,至少笛飞声是个真朋友。 “真的是你。” 笛飞声眼里一抹寒意闪过。 “是我。”叶灼坦荡承认,“你猜得没错,我的图纸是从李莲花那得到的。” 她大概猜到了笛飞声是怎么意外得知自己跟角丽谯的交易——笛飞声知道了角丽谯买雷火炸毁金鸳盟总坛的事,势必对她冷淡甚至言辞敲打,角丽谯为了哄他开心,就自己捧出了新的筹码,说自己马上就能攻破地字牢。 笛飞声定然不悦,因为他极不喜欢被打上“自己女人”标签的角丽谯使用美人计来成事,想必喝令她不要再与云彼丘来往——角丽谯肯定会不自觉冷嗤“云彼丘那个废物,指望他还能成得了事?妄称四顾门的军师,连个女人都比不上。” 事实也与叶灼猜想地差不多。 角丽谯说完之后,笛飞声心头闪过一丝不好的预感,放下酒杯瞥向她:“哪个女人?” 角丽谯自觉失言,立即小心赔笑道:“自然是我自己啊。” “阿谯是说,我用不着靠那些男人,自己也有办法破牢……阿谯这辈子想要依靠的,从始至终就只有尊上一人……” 但笛飞声思来想去,还是怀疑上叶灼。 无他,传闻天子牢和地字牢的图纸只有李相夷本人知晓,连肖紫衿、云彼丘、乔婉娩都接触不到……若有什么‘女人’能弄到,最大的可能就是叶灼。 连叶灼也背叛李相夷? 他又觉得有些荒唐。 说实话,李相夷那半死不活的样子他看着就来气——说什么睡睡觉钓钓鱼就心满意足,要晒着太阳等死,他听得真想提刀砍他。 这好不容易有些活气,居然还是因为跟叶灼在一块。 叶灼也是颇有些本事,他用尽办法都激不起李相夷的求生欲,她却能让他乖乖喝药。 要是让他知道连叶灼也有自己的算盘…… 笛飞声的杀气惊动了李莲花,他偏头一望,想起上次叶姑娘与老笛不欢而散——好吧,不是不欢而散,是剑拔弩张——赶紧后退了两步,把叶姑娘挡在身后。 但还是面朝着笛飞声,不敢看她。 “老笛啊,这上次的事,不都过去了吗?” “李相夷,你的女人跟角丽谯有来往。” “啊,这个……我知道。”李莲花只当他说的是叶姑娘参与买卖盐引并从中抽成的事,笑笑揽过笛飞声,“她做事有她的理由,你就不要操心了。” 笛飞声奇道:“你疯了?” “怎么说话呢?”李莲花斜眼觑他,“那我实话告诉你吧,叶姑娘跟角丽谯交易是为了在行会里推行共济,以鱼龙牛马帮的名义给那些穷苦人开些便宜的医馆、公厨……我觉得很好。” 笛飞声愣了一愣。 “角丽谯竟愿意做这种事?” 李莲花听了直摇头,“哎,老笛啊,你再这么不解风情下去……就跟你的刀过一辈子吧。” 笛飞声正想说‘那也并不无可’,便看见李莲花眼睛看着斜前方,手指捻了捻,想炫耀又故意装作轻描淡写,“你才是要多管管角大美女,她不比叶姑娘做事有分寸……此事她早就知会过我了,而且她做这些,都是为了让我开心。” “那你还扭扭捏捏的像个男人吗?” “咳咳咳咳。”李莲花偏头咳嗽,“你!我这不是刚想明白吗,先前是怕碧茶无解,耽误了她。” “哦?”笛飞声眼前一亮,“这么说你是找到解毒的方法了?” “哪儿那么容易?”李莲花白他一眼,“不过嘛……是有点头绪。” 笛飞声站定看着他。 李莲花抖了抖袖子,将一截白生生的手腕递到他眼前。 笛飞声一边心道‘我又不是大夫’,一边搭上他的脉——两息之后突然脸色一变:“你体内怎么有别的内力?” “哦。”李莲花收回手腕,状似不经意地说:“这是我昨夜刚创的。” 这笛飞声要是听不出来他在炫耀,就白认识李相夷这么多年了。 “那正好,等你解了毒,想必武功还能更上一层楼——” “诶诶诶,老笛啊,别老想着比武。”李莲花忽然抱臂凑过来,“这个,你有没有成亲的打算?角大美女那么好看,你不动心?” 笛飞声直截了当:“你这么问我,就是你要娶叶灼了?” 李莲花被拆穿,尴尬地摸摸鼻子,默认道:“这个,我打算等扬州的事了了,先回趟云隐山。” 毕竟提亲的事还得劳烦师娘…… 李莲花叹了口气。 自己气死了师父不说,十年都没回来报个平安,到了要成亲的时候想起师娘了……他当真是个不孝徒儿。 “终于想通了?”笛飞声毫不留情地嗤他:“李相夷,我还道你被碧茶毒坏了脑子,上赶着把自己的女人往外推。” 李莲花白他一眼,“叶姑娘不是我的女人。” 笛飞声奇道:“那是什么?” 乔婉娩只是她自己也就罢了,可难道叶灼还不算你的女人? 李莲花勾了勾唇角,微微抬眸,“家。” 笛飞声一怔。 家。 这个词他从未想过,也从未从他口中说出来。 就算觉得自己总归会成亲,却并未与‘家’连在一起,更不曾细想‘家’该是什么模样。 但在李莲花口中说出来,是那么自然而笃定—— 从此他和叶灼会自成一方世界,其他人都被划入‘外人’之列。什么权钱名利、江湖风波、甚至至高武功,都不再是他人生的重心,只作消遣。 他突然升起了一丝羡慕,还有一丝失落。 那感觉像是李相夷彻底脱离了武林,徒留他一个人难逢敌手。 “所以啊老笛,”李莲花拍拍笛飞声的胳膊,“还要麻烦你帮我留意下忘川花的消息。” “你怎知我会给你?” “你要忘川花无非是为了突破悲风白杨第八层——”李莲花最知道怎么激笛飞声,“但你看我,这受了伤又中了毒的,都能再自创一门新的功法,你就非要忘川花?” 说罢还用肩膀撞了他一下,“再说了,这人情我总会还你的嘛。” 那语气好像在说:咱俩谁跟谁啊,这点小忙你会不帮? 笛飞声心道:叶灼当真好本事。 李相夷彻底活过来了。 李莲花和李相夷最大的区别,就是他自信什么都能还得起,也从不拒绝别人的好意。 “不必,算我随礼了。”笛飞声抓住机会刺他,“不过不是你成亲的贺礼。” 李莲花果然上钩:“那是什么?” “庆祝你终于治好了眼瞎。” 李莲花嘴角抽了抽,不耐烦地一挥手,走到前面去了。 像是一只在用尾巴扫地的大狐狸。 第193章 方多病被骂懵了 “哎!李莲花你跟大魔头走在后面干什么?”方多病被冷落了一会,回头见李莲花与笛飞声聊得火热,忍不住跑过来插一杠子:“李莲花,你什么时候上叶姑娘家提亲?” “这是你小孩子家家该问的吗?” 方多病得意洋洋道:“我不问怎么行?你的老婆本就那么点,够下聘的吗?要不要本大少爷提前备一份厚礼?” “诶诶诶,不必了。”李莲花直摇头道:“这聘礼嘛……我自有打算。” 方多病有些担忧:“可云城叶氏是世家豪门,只怕不容易吧?” “我跟云城叶氏早就没关系了。”叶灼不悦道:“直接送我就可以。” 李莲花低头笑笑——叶姑娘果然不会像话本子里的姑娘那样,说什么‘心意到了就足够’,而是‘有好东西直接送我,别便宜外人’。 不过他不这么觉得。 叶姑娘虽然跟家里闹得很不愉快,但她的师父——哦,就是她口中的“夫子”——儿时救过她性命,又有教导之恩,于情于理都要去拜会。 那位夫子是个隐士高人,金银俗物想必是看不上的…… 他正想着,几人已经走到了大路上。 “天机山庄的马车就在前面,估计坐四个人也是够的——大魔头你也要跟去吗?” 笛飞声理都不理他,一甩袖子飞身走了。 “嘿,自大狂!招呼都不打一句就走,懂不懂礼貌啊?” 方多病在后面跳脚。 李莲花“呵呵”两声,揽过他的肩往马车上一推,“走吧!” 笛飞声向来对官吏嗤之以鼻,怎么会肯去方尚书府上吃饭?何况他还不在受邀之列。 方多病说话不过脑子,性子还这么毛躁,说不定朝堂当真的不适合他。 天机山庄的马车宽敞华丽,三人乘坐一点不显拥挤。 里头甚至有方小几,上头备有茶水和糕点。 李莲花不客气地拈起一块做成梅花状的山药糕,打量两眼,慢条斯理地送入口中。 山药泥里头掺有糯米粉,口感绵软细腻,又加入红豆粉做出渐变色的花瓣,上头淋的桂花糖浆又香又甜,一看便是价值不菲。 李莲花抬手掀开车帘,望着外头为生计挑着竹筐、推着小车早起奔波的摊贩,若有所思。 一路晃晃悠悠到了驿馆,离儿已经在外头等着了。 方则仕贵为户部尚书,却不像窦大人那样铺张,只住在城郊驿馆内。地方官员设宴为他接风也都被拒绝,昨夜和扬州太守单棋、监察司副指挥使杨昀春在冶春茶社一聚,还是他做东请客。 “少爷!还有……李神医……” 上次见面还是在玉城,她指认李莲花为药魔,差点害他被玉红烛用刑,此刻不免有些心虚。 “离儿呀,好久不见。”李莲花温淡一笑,算是揭过此事。 “少爷,你这么久不着家,堂主天天念叨,还是别闯什么江湖了!”离儿是个叽叽喳喳的性子,一见方多病便迎上来。 “堂主听说你居然从青楼里买了个丫鬟——” “诶诶诶打住打住,可不是我。”方多病被这个概括惊到了,连忙否认:“是李莲花买的!” 离儿用难以言喻的表情看了一眼李莲花:“少爷!我就说这个假神医不是什么好人,他买青楼女子送你,你居然还敢带回家!让堂主知道了——” “不是你想的那样!”方多病简直有口说不清:“我小姨究竟跟我娘说了什么?” “不知道。”离儿摇了摇头,“总之我特意赶过来,却撞见那小贱人不知用了什么手段弄了五十两银子,想要买回自己的身契。” “她哪里来这么多钱?” 这下轮到方多病惊诧了。 引玉这几日不是在悲田坊帮工吗?怎么忽然有了五十两银子? “那还用问,肯定是勾搭上了什么有钱人呗!”离儿语气满是鄙夷,“反正她在青楼里学的不就是这些!” 李莲花闻言皱眉,面露不悦。 叶灼扫她一眼,面若寒霜。 方多病吓了一跳,立即训斥道:“离儿!住嘴!” 离儿立刻噤声。 “叶姑娘,你别跟离儿计较!”方多病急着打圆场,“她不是对青楼女子有什么偏见,就是年纪小不懂事,我好好训她!” 离儿是天机山庄的家生子,虽是下人,与主子相处却一向没什么拘束,对青楼女子以色侍人十分看不起,便也毫不顾忌地表露出来。 她其实一直都这样,对着李莲花一口一个“假神医”,在没证据的情况下胡乱栽赃他是药魔——但是李莲花脾气好,所以方多病从前也不觉得如何失礼,更不曾想过道歉。 可叶姑娘什么人?连金鸳盟大魔头笛飞声,在她面前都不敢瞎说话。 换个不好惹的,他一下子就知道礼数了。 “轻贱同伴以媚上,比轻贱自己的更不如。我犯不着跟她计较。”叶灼瞥了一眼离儿,语气不善:“倒是有句话很适合你——有什么样的主子,就有什么样的奴婢。” “你教她之前最好先教教自己,省得有一日祸从口出。” “担着李相夷徒弟的名头,别让人家说,方大少爷入江湖,是因为在江湖里可以凭家世师门压人,入了朝堂只怕连驸马这种闲职散官都当不好。” 方多病有生以来第一次被人这样骂,都被骂懵了。 叶姑娘骂别人的时候,他通常都在旁边拍手叫好,觉得再解气也没有了——这轮到自己是什么滋味,真是无法言说。 只觉得鼻头一酸,眼泪哗哗往外冒,什么反驳的话也想不出来。 何况是在他完全没有准备,叶姑娘忽然就翻脸——他还着急道歉了呢! 离儿也目瞪口呆——这女人什么来头,堂主都不曾这样骂过少爷。 可是叶灼身上气场太强,尤其是冷面训人的时候,她根本不敢插话。 李莲花心里连连叹气。 他又想起第一次见叶姑娘的情形。 这才哪儿跟哪儿啊…… 大少爷听一句重话,眼泪都要出来了。 不过嘛,叶姑娘骂的没错。虽然方小宝是小辈,但自己十六岁时也并不如此——口口声声要做大侠、要撑起百川院,这基本的尊重人总得学会吧? 自己看在师兄的面子上,有意传他经验、护他周全,但并不曾当做自家孩子管教。 换做他自己的孩子,如此行事定要挨打的。 算起来叶姑娘也是方小宝的师娘,骂他两句也不过分—— “方小宝啊……” 李莲花正要开口,方多病已经自己止住了眼泪,低头垂眸道:“我知道了……对不起。” 第194章 李先生见笑了 李莲花很是惊奇。 上次自己说他不会独立行走,虽然是出于保护目的,但某种程度上也是真心话——他不仅一点没听进去,还气得掉眼泪,扔下“再理你就是狗!”这种孩子气的发言。 怎么到叶姑娘这里,态度就立马端正了? 再看看叶姑娘,脸色稍霁,转身走了——她本来也非真动怒,见小孩认错便不再较真,把空间留给他们师徒。 唔……似乎该给个枣哄一哄。 挺好。 以后也可以这样一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 “那个,方小宝啊。”他走过去拍拍一脸委屈的方多病,“你呢,也不必难受,这个叶姑娘也不是针对你——这天底下有几个人能不挨她的骂啊?” 方多病想想也是说:“可能只有我师父吧……” “你还别说,这个李相夷和笛飞声可都挨过叶姑娘骂——而且比你厉害多了。”李莲花想起往事,不由笑笑,“你师父被怼到连着好几宿都睡不着觉,笛飞声练功都岔气了。” 方多病不信,“真的假的?” 李莲花煞有其事地点头,“绝无虚言。” “叶姑娘对我师父一见倾心,怎么可能骂他?” “呵,什么一见倾心啊。”李莲花摇摇头,“是互相看不上。” “李相夷原本是去兴师问罪的,结果说了没两句就变成对骂,接着变成李相夷单方面挨骂——还整整被骂了半柱香的功夫,气得眼泪都要出来了,呐,就跟你现在差不多。” “噗——”方多病笑出声来,“真不敢相信,我师父居然有这么狼狈的时候。” 李莲花想起梦里被小叶姑娘一天气炸三百回的李相夷,感慨了一句:“那可多着呢。” 方多病起疑:“但你怎么会知道?” 老狐狸瞥他:“自然是叶姑娘告诉我的啊。” “你们关系怎么突然这么好了?她连这种事都告诉你?” 李莲花见他又恢复了往日神采,估计是将刚刚挨骂的事忘了,便终止了安慰,顾左右而言他道:“哎,这怎么还没到啊?” 方多病果然上当,“到了!转过前面那个角就是我爹的书房。” -- “老方!” 方多病一见他爹便上去给了一个热烈的拥抱,然后得意洋洋地介绍:“爹,这是我入江湖结交的朋友——” “李莲花,江湖上传他是什么生死人肉白骨的神医,但其实治病也就是三脚猫功夫。不过他这个人脑子特别好使,心眼也多,是名副其实的老狐狸!” “叶姑娘,原来是李莲花的病人,不过现在快成他老婆了。她也很聪明,尤其是会读心术,简直是天生的刑探。” “我跟他们在一起闯荡江湖,什么案件都手到擒来,完全不必担心!” “好了好了方小宝,别在客人面前失了礼数。” 方则仕原本正在写奏章,被方多病这么一扰头痛得很,冲李莲花抱歉笑笑,“小儿不懂事,给诸位添麻烦了。” “哪里哪里。”李莲花客气地一拱手,“在下李莲花。” “李先生,快请坐。”方则仕起身回礼,转头吩咐婢女,“离儿,看茶。” 离儿刚被叶灼那一冷眼瞥的汗毛竖起,根本不敢直视她,全程低着头奉完茶,然后退下去了。 李莲花施施然落座,理了理衣摆。 方多病很随意地坐下,端起茶就喝,又拿了两块点心塞进嘴里,转头对李莲花说:“这个好吃!” 方则仕瞪他一眼:“有没有点礼数!客人都没动,就见你在这吃!” 原本好一段时日没见儿子,难得生出些亲近之心,结果没一会儿功夫就被他吊儿郎当的模样气到难以忍受。 “吃点儿怎么啦?这都午时了,还不饿啊……” 方则仕怒了,喝道:“都是你娘惯得你这没大没小的毛病!” 常年身居高位的人脸一冷就自然有威势流出,方多病只有无奈低头。 “我这里跟李先生有要事相商,你先去看看午宴备好了没有,然后在那等我们。” 方多病马马虎虎应了声“哦”。 李莲花一边喝茶,一边饶有兴味地看这父子两相处——他对爹娘的印象早就模糊了,师父师娘又总归不一样,所以他不曾见过正常人家的父母子女相处。 但他知道——方家对方多病很好,他过得很快乐。 这‘严父慈母’的组合看来也不错。 “李先生,见笑了。” “哪里哪里。不知方尚书邀见李某……所为何事?” 李莲花不动声色地打量方则仕。 方则仕年近天命,却一点不显老态,严肃板正,沉稳庄重,很符合百姓对于名士的想象。 据说他出身乡野,靠科举入朝,一举中第后差点被‘榜下捉婿’,却机缘巧合入赘天机山庄。 他一身文人风骨,在朝中很有清名,敢于直言纳谏,大刀阔斧改革,几次得罪权贵后被贬任地方官,都做出了不菲成就,离任时被百姓扒着马车挽留。 按理说,他与天机山庄联姻,又屡次担任科举主考官,门生众多,俨然文坛领袖——很容易会被皇帝疑心结党。 所以方小宝才会被勒令尚主。 “此事……” 方则仕犹疑地看了一眼叶灼。 叶灼主动起身道:“我也同方多病一起去吧,我忌口很多,要跟厨房打声招呼。” 李莲花冲她微微一笑,传音道:我一会就来。 (刚下班,给miss糯的封面加更,过会儿还有一更) 第195章 还望李先生多教教他 (上一章有更新内容) “是这样……李先生先前托方小宝递信给我,我前日才得空拜读。”方则仕放下手中茶杯,“早听犬子说李先生断案如神,却不知先生于经世济民一道,竟也有如此大才。” “方尚书过奖。”李莲花微微一笑,“那信乃是我受一位朋友所托,转呈于方尚书,并非我的见解。” 方尚书眼前一亮:“不知你那位朋友可有意入仕?” 李莲花抿了一口茶,顿了顿,道:“我那位朋友……是名女子。” “喔……便是那位叶小姐吧?”方尚书了然,“实乃女中豪杰。” 方则仕刚到扬州,但也从杨昀春口中听说了叶姑娘的事,毕竟窦大人的案子绕不开那场震动扬州的剑舞。 “李先生,信中所提之事利于民生,我自当向陛下全力进谏。”方尚书话锋一转,“然而举荐刘可和之事,我心中实在没底。” 李莲花等了一会,没能等到下半句。 方则仕犹豫了一下,像在斟酌言辞。 “方尚书不妨直言。” “实不相瞒,我对李先生的身份有所猜测。”方则仕放下手中的杯子,直视他的眼睛:“对金鸳盟内事务如此熟悉,又与叶小姐关系匪浅……又是这般年纪……实在太巧。” 李莲花对于自己会被方大人猜出身份这件事,感到非常意外。 然而转念一想,大概只有方多病那个生瓜蛋子,会在自己破绽百出的情况下毫无联想。 这短短几天内,已经有三四个只与李相夷有过一面之缘,或者甚至素不相识的人猜到他头上——要么是因为叶姑娘,要么是因为笛飞声……看来自己是不能跟阿飞走得太近。 “那么,方大人想说什么呢?”李莲花摩挲着自己的杯子,眼神却变得凌厉起来。 “李先生别误会。”方则仕被他身上的凛冽气势一惊,连忙解释道:“李门主当年不愿朝廷插手江湖事,反过来,朝廷自然也忌惮江湖人。尤其这刘可和还出自金鸳盟,若是如笛飞声那般行事,实在不宜入朝为官。” “何况,窦大人之死看似与金鸳盟无关——可你我都知道,这账册是如何被保存下来,幕后之人又是借何方势力将受害者聚集在扬州。” “金鸳盟欲往朝中安插人手,会否别有所图?” “依信中所言,金鸳盟只图盐铁经营权,取代万圣道,甚至挑战四顾门,欲做武林霸主。” “可若不止于此呢?” “此事我难下定论。” “然而信中所提民生水利及盐业改革之事,确是我多年夙愿,于国于民意义非凡。” “所以我想问一问李先生是如何看的——若是李门主作保,那我愿意将身家性命压上一试。” 李莲花眼皮一跳。 都这么多年过去了,大家竟然还是相信李相夷无所不能。 可角丽谯有什么野心,他怎么知道? 李相夷并不擅长官场上的利益权衡和勾心斗角,否则也不会把各方势力得罪得干干净净。 方大人担忧的问题他就从来没想过——金鸳盟图的是合法生意和武林地位,却不代表角丽谯本人也这样想。 她跟笛飞声不是一条心,金鸳盟和鱼龙牛马帮对她来说也是随手可丢的东西,盟众的性命在她眼里尚且一文不值,何况是盟众的利益? 她从前为金鸳盟筹划是想在笛飞声面前露脸,却也是为了架空笛飞声,自己掌握权力。 她借东海之战将四顾门精锐和金鸳盟主力一起炸死,看似杀敌八百自损一千,但死在总盟的全是笛飞声的旧部,留下的则全是她自己的人——可以说是一招险棋。 甚至她让云彼丘给自己下毒,也未必是为了捧笛飞声做天下第一——她知晓四顾门的致命缺陷,只要李相夷死了,四顾门就会是最大的输家。 这样的女人真的会甘心把金鸳盟扶上武林霸主,然后捧给笛飞声吗? 老笛啊老笛,你身边有这么个厉害的女人,真不知是福是祸呀…… 李莲花思忖良久,决定不再继续参与。 若是自视甚高的李相夷,定会毫不犹豫作保——大不了他去杀了角丽谯,把这个变数摁死在摇篮里。 可他如今有太多要紧事,何况叶姑娘也不喜他把全天下的责任都揽在自己身上。 朝堂也好,江湖也好,他们总得学会自己做选择,然后自己承担责任。 “此事我确实……不能肯定。”李莲花微微一笑,“李某一届江湖游医,虽希望盛世太平,却不至于狂妄到以为自己能算尽天下事。” 方则仕一愣。 跟传闻中的李相夷完全不一样啊。 “李先生说的是……老夫冒昧了。”方尚书也回以一笑,“小儿自小便对李门主十分推崇,我原先一直担心他会因此对江湖生出误解。还望李先生多教教他。” 李莲花点点头:“我一直觉得,方小宝与公主成婚实在是不错的选择。” 方则仕在说,少年人总以为江湖是法外之地,可以只求快意恩仇——可若是人人都以为自己可以成为李相夷,去规定什么是对、什么是错,往往会被真正的权力撞得头破血流。 他也觉得如此。 第196章 怎么还喊叶姑娘? 李莲花和方则仕并肩走进饭厅,见到叶姑娘正在跟何晓凤说话,着实吃了一惊。 叶姑娘心冷得很,不愿与人交际——勉强应对也总显得心不在焉,要么全程一言不发,要么十分敷衍地‘嗯’‘啊’,如果话题惹她不开心了,立即就会冷言相向。 方府的下人多少有些高人一等的自矜,她很看不上,而且刚才还没进门就训了方大少爷——所以他很担心自己不在,叶姑娘会独自冷坐在一旁。 但是并没有,她跟何晓凤聊得有声有色。 “昨日引玉来赎她的身契,我问她哪里来的银子,她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何晓凤大大咧咧地一挥手:“我便说我这里根本没有她的身契,她想走便走,天机山庄还不至于在意五十两银子。” “所以她便走了?” “是啊,我让离儿去捐物时多问了一句,普渡寺的小和尚说引玉已经几天没去悲田坊了。谁知道她在外面做什么。”何晓凤撇嘴,“既然无心向好,我也管不得那么多。” 叶姑娘皱了皱眉。 何晓凤被她突然变脸弄得不知所措,以为自己哪句话惹到她,但仔细一想又觉得没说什么,于是径直询问:“你怎么不开心啦?” “跟你无关,抱歉。”叶灼意识到自己这样有些不妥,“……我有点不太好的预感。” “哎……”何晓凤叹了口气,“我懂你的意思,沦落风尘的女孩子都是可怜……但自己不自救,旁人救得了一时,救不了一世呀。” 李莲花在叶姑娘身侧落座,微微笑道:“你们在聊什么?” 方多病隔着三个人跟他打招呼:“李莲花你来啦!” 李莲花敷衍了他一句“嗯”,替叶姑娘将袖口往上折了一折——倒没有太大必要,他只是怕方多病忘了跟他小姨说起自己和叶姑娘的关系,节外生枝。 果然,何晓凤露出了惊奇的表情,张大嘴巴道:“李神医你……” “啊!我忘了告诉你——其实李莲花的心上人就是叶姑娘,他们俩在一起了!” “啊。”何晓凤面上有些绷不住,不过也只失望了一会,旋即豪爽道:“那我这杯酒就祝你们有情人终成眷属,白头偕老吧!” “谢过何小姐了。” 李莲花从善如流地举杯,以袖遮面,仰头饮尽。 “叶姑娘对酒过敏,这杯我代她谢过。” 说着又拿起叶灼面前的酒杯,也一并喝了,然后转头吩咐丫鬟给叶姑娘上茶。 何晓凤大方地赞道:“李神医真是温柔。” 而后又十分真心的疑惑:“不过既然在一起了,怎么还喊叶姑娘啊?” 李莲花一笑。 他还没跟叶灼很正式地表白,所以也没有改口的契机——倒是被何晓凤这么当众一问,索性就顺势而为吧。 “阿灼?” “啊……” 叶灼一愣,脸上浮起一抹红晕。 这样突如其来,又是当着这么多人,她还真不知道应该以什么表情来面对。 “别愣着呀!”何晓凤用肩膀撞她,然后眨了眨眼,小声道:“他喊你阿灼,你应该喊他……唔,李郎怎么样?” “噗——” (花花社死) 第197章 莲花 李莲花从来没在人前这么狼狈过,一口茶喷出老远,整张脸蓦地烧红。 “咳咳咳咳咳咳——” 叶灼狐疑地看着他。 何晓凤也很震惊。 唯有方多病哈哈笑起来,“老狐狸,真看不出来你这么清纯呢?” “咳咳——”李莲花赶紧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压惊,慌乱间拿错了叶姑娘的杯子,发现之后更尴尬了,只好把两只喝过的杯子都放在自己面前。 明明运了内力,却怎么都褪不去脸上的热。 李郎这个称呼,实在是…… 好不容易快要忘记的梦一股脑涌上来。 “李大门主不喜欢听我叫‘大门主’呀?” “那你喜欢听什么?” “夫君?” “李郎?” “还是……相夷哥哥?” 耳畔仿佛传来了小叶姑娘的娇笑声,像有人从耳孔中吹进来一蓬火药,再扔下火星子——刺啦一声从耳尖到脸皮再到五脏六腑,都烧得慌。 “这、这……我与叶姑娘毕竟尚未成婚呢。”李莲花抚着胸口大喘气,狠狠瞪了一眼方多病,“小孩子家家的别口没遮拦!” “又不是我提议的,瞪我干嘛。”方多病才不会被他吓住,反而一脸坏笑看向叶灼,“再说,这不得看叶姑娘想喊什么。” 叶灼一时有些发愣。 她不是很擅长应对这种场面——除了霓裳和绿夭,她并没有其他亲近的朋友,也不曾面临这么多人带着善意的打趣起哄。 表现得太生硬,恐怕破坏气氛,但也无法像欢场上那样应对。 而且,她该喊李莲花什么呢? 她从前喊李相夷要么是“李门主”,要么是直呼其名。 后来喊李莲花也一样——要么是“李神医”,要么是“李莲花”。 突然一声威严厉呵自帘后传出—— “方多病!你有没有点礼数!” 是方则仕从亭外跨步进来,他刚换下朝服,进来听见第一句是李莲花斥他“小孩子家家的别口没遮拦”,立刻就火了。 方多病闻声一个激灵,条件反射站起来。 方则仕继续训道:“你看看你!流里流气!站没站相!给我站好!” 方多病缩了缩脖子。 “天天惦记着混江湖,让你去混又混出什么名堂了!” 方多病不爽:“我现在也是百川院的正式刑探了,怎么叫没混出名堂……” “你不是整日把李相夷挂在嘴边吗,人家十五岁就是天下第一,十七岁就创立了四顾门和百川院!你呢,你今年二十了!有什么拿得出手的成就?!” 方多病被说得无法反驳。 那当然……不是人人都能跟他师父李相夷相比的。 他好不容易从轮椅上站起来的,跟天生剑神比,也不是这么个比法吧。 方则仕冷着脸在主位上坐下了,“这次参加完婚宴,就给我乖乖回去娶公主。” “我不乐意娶公主说多少回了!”方多病也赌气坐下,“就算我没有我师父那么大能耐,也不能逼我跟一面都没见过的人成亲啊!” 方则仕直摇头。 皇恩浩荡,哪会考虑什么两情相悦,又如何是做臣子的能拒绝的? 他放任方多病逃婚已经是冒了很大风险,也就是公主本人没有追究,否则…… 方则仕这一通训斥,倒也正好给李莲花解了围。 他好不容易缓过来,吩咐婢女给叶姑娘重新拿个杯子。 叶灼见他躲自己眼神,反而看得更起劲——李莲花脸上还残留着一抹红晕,倒是难得有血色。 于是她试探着小声喊了句:“莲花?” 这次反应倒是没有那么大。 李莲花只是微微一怔,而后对她笑了笑。 席间有方多病和何晓凤热场,加上李莲花和方则仕随意客套两句,气氛十分融洽,叶灼不说话也不会尴尬。 辞别方府之后,两人就在街上随便转转,享受难得的惬意。 “刚刚方则仕跟你聊了什么?” “啊……说来挺不可思议的。”李莲花笑了笑,“方尚书猜出了我的身份。” 叶灼立即紧张起来。 “无事,你不必担心。”李莲花温淡笑道,“你跟我走得这样近,聪明人很容易会联想到。” “他无意拆穿我的身份,只是想问我是否能为刘可和作保——” 看到叶姑娘眼中掠过一丝杀气,他连忙道:“我没有应。这些事跟李相夷没有关系,跟李莲花更没有关系——我说过不管江湖事,说到做到,你放心。” “当真?” 第198章 其实角丽谯的布局很简单 李莲花点头道:“当真。” “那日听你分析四顾门的弊病,我想明白一些事。” “很多人习惯让我拿主意,敬重和信任只是一方面,更重要的其实是……想省事。” “并非李相夷在方方面面都强于其他人,而是……”李莲花低头,自嘲笑笑,“因为我惯于大包大揽,也确实信守承诺,所以只要几句吹捧,就可以把麻烦和责任一并转交给我,自己却将分内事抛之脑后。” “拿此事来说,虽然我亦想促成……但想要调查清楚四象青尊与金鸳盟、鱼龙牛马帮的纠葛,非得重新执掌百川院不可。” “而方尚书要举荐刘可和,会扩大方家在朝中的势力,天机山庄的情报网自会全力支持他。” “皇帝知晓刘可和的出身来路,自然也会有所防备。吏部、刑部和监察司的力量,未必就弱于百川院。” “此事成败关键并不在我,而在皇帝御下的能力……” 李莲花摇摇头道:“他们过问我,更多是想走捷径罢了。” 叶灼想,我什么时候跟你说过这些? 不过,倒确实是我想说的。 “紫衿喜欢被人重视,但是缺乏将事情做到滴水不漏的能力,所以他会做不负责任的承诺。” “而李相夷呢,同样喜欢显示自己能耐,肯定会毫不犹豫答应下来,然后花很多功夫去替皇帝筹划。” “可李莲花就不一样了……” “我很明白现在自己最重要的事是什么。”李莲花看着叶灼,“有些事是义不容辞,但并不必要的事,我不会再参与了。” 叶灼眨眨眼。 究竟是谁教的他这些? 她很早就想说,百川院也好,皇帝也好,许多人依赖仰仗李相夷根本就是替自己的懒惰找借口,而他不仅沾沾自喜、不求回报地替别人做分内事,还白担责任和骂名……是个大傻子。 但是她不忍心对李莲花说这种话。 她也不认为李莲花能理解她的‘自私狭隘’,因为她认识的李相夷定会说——只要事成,何必在意这种细枝末节,小气得很。 他的变化真是太大了。 甚至不是跟十年前相比,仅仅是跟一个月前两人初遇时相比,都显得更沉稳强大。 相比之下,自己好像没什么成长。 “不过我知道,叶姑娘虽然不在意谁做皇帝,但始终是希望天下太平的。”李莲花话锋一转,笑着问她:“你可知道角丽谯在朝中安插人手,是有什么图谋?” 叶灼对他向来是毫无保留,“我知道的是,她除了渗透朝堂和洗白金鸳盟外,还在找什么‘天冰’,那图纸看上去像是开启机关的钥匙。” “我猜测的是,她应该是得到了什么邪术,你知道南疆有控人心神的蛊虫,大约是类似的东西——这几样配合起来,说不定是要以皇帝为傀儡发号施令?” 李莲花一惊,“我倒不知道,角丽谯的野心这么大呢?” “嗯,她不只是野心大,也比很多男人有见地。”叶灼中肯地评价,“她不是不争霸,而是志不在区区武林。” “肖紫衿纠结的地字牢、四顾门复兴这些,只是成败都不重要的细枝末节。” “她好像还有个盟友,但此人眼界极低,指望靠邪术控制全武林——我猜角丽谯跟他虚与委蛇,是要借他的武功和江湖地位替自己谋划,毕竟笛飞声跟她不是一条心。” “她很多年前就开始布局了,金鸳盟明明是底层出身的野路子,却刻意笼络包括昆仑玉城在内的许多边缘化势力,又与朝中重臣家的纨绔子弟关系匪浅。” “所以笛飞声应该也只是她借力的第一步——不过她的计划里,也确实有跟笛飞声共享无上权力和荣华富贵就是了。” 李莲花再次感慨,没想到他和笛飞声自诩当世英雄,实际上却都被别人当做‘好用的工具’。 “其实角丽谯的布局很简单。” “这些年皇帝和世家的嫌隙很大,窦大人这事更是激化矛盾。” “如果她暗中把持六部尚书的关键位置,手上有金鸳盟这样的顶尖武林势力,再掌握了盐铁这样重要的资源——那么只要能成功控制皇帝为傀儡,主动向世家低头,可以说大权独揽不是难事。” “届时四顾门不攻自破,金鸳盟又已经洗白,笛飞声是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当上武林盟主——她就开开心心做盟主夫人咯。” “笛飞声总说她是学不乖,不知道自己要什么——但其实我很懂她是怎么想的。”叶灼耸耸肩,“相信男人不离不弃,不如相信自己手中的权力,她可以把名头上的武林至尊捧给笛飞声,但实权要握在自己手里。” “这样他自然不敢三妻四妾。” 第199章 我只是想教你一门新功法 李莲花居然点点头,“她这样想……倒也难怪,角大美女从来都是很自我的。” “本来嘛,男人就是不喜欢女人太有想法。”叶灼撇撇嘴道:“但真的一点想法都没有,又被嫌弃无趣。” 李莲花突然被点,尴尬地摸了摸鼻子。 “倒也不是……只是角大美女的做派太阴险毒辣,跟笛飞声不是一路。” 言下之意是,叶姑娘你这样的就挺好——哪怕明面上跟我呛声,只要心是在一处的,彼此还是能感觉得到。 “老笛这个人我知道的,他说角丽谯学不乖,但他并非是喜欢女人乖顺……”李莲花叹了口气,“他就很欣赏你,哪怕上次被你骂得狗血喷头。” “呵,他不是欣赏我,他是欣赏我对你一心一意。”叶灼不客气地翻了个白眼:“他只会想——为什么李相夷的女人不用他开口,就知道他真正想要的是什么?这说明角丽谯根本不理解他笛飞声。” “为什么我就不会一边打着自己的小算盘,一边口口声声全是为你好?所以角丽谯究竟看上的是金鸳盟盟主还是笛飞声,也不好说。” “他就看不到——你也不会用‘愚蠢、心思毒辣、永远学不乖’这种词来形容我,更不会允许你的朋友对我一口一个‘妖女’。” 李莲花点头道:“嗯,他这是骂挨得少了。” 叶灼扑哧笑了出来。 “不过呢,老笛身边没有人说他,自己是很难察觉到的。”李莲花叹息一声,“我最初对你……也是犯一样的毛病。” “叶姑娘,你不喜欢与旁人打交道,不是因为心冷,而是因为讨厌他们,对吧?” 他之前一直以为叶姑娘的冷漠是跟他一样,不想对外界投入感情,但见到她和何晓凤相处之后,又发现并非如此。 叶姑娘单纯是不想跟‘讨厌的人’相处,只是不招她讨厌的人很少。 “嗯。”叶灼没想到李莲花能看出来,索性坦诚,“我讨厌方多病,讨厌笛飞声,甚至也讨厌乔婉娩——但不是因为你,我讨厌的就是他们本人。” “让我猜猜,你讨厌方多病是因为他少爷做派,做事没分寸,不分场合、不分对象地耍小孩脾气,又偏偏不许人把他当个小孩。” “整日把公道正义挂在嘴上,可实际上也没有真正帮到过几个人。” “口口声声说想要被当做一个普通的刑探,但行事起来动不动就会用上方大公子的特权。” “随意评判别人,却很难体谅普通人的不容易。” “今日你骂他不重,是看在我的面子。” 叶灼点头。 甚至在她眼里,方多病跟肖紫衿没有什么本质不同——十年前肖紫衿也曾这样敬仰李相夷,也曾一腔热血、抛弃家世名利要做大侠,可最终变成什么样子呢? 究其根本,他们入江湖想要的是快意自由的人生,而非肩担道义的沉重。 方多病只知道自己不想要什么样的生活,不想入朝堂勾心斗角,不想做驸马禁锢自由,他只想去武林的高处看一看,然后全身而退。 可是身为大少爷,享受了阶级带来的特权,那对万民的责任呢? 李相夷十七岁都做成了平定武林的大事,她十五岁都见过了江湖最黑暗的一面——凭什么要他们来体谅二十岁的方多病还是小孩子? 又凭什么让那些在艰难讨生活、被无辜波及的路人和底层人,去体谅方尚书家的公子还是小孩子? “你讨厌笛飞声,是因为他和金鸳盟明明为恶行提供了保护,自己却摆出一副清高模样。” “享受了角丽谯用卑劣手段谋取的财富地位,却转头斥责她本性可憎。” “看不上百川院和其他所谓名门正派,认为他们是道貌岸然的伪君子,但金鸳盟所行之事,本质上仍是弱者欺压更弱者,而非他所以为的反抗强权。” 叶灼连连点头,李莲花说的完全就是她的想法。 金鸳盟收容药魔、师魂之流,看上去是给有一技之长、又不为正道所容的底层人机会——但药魔抓人炼药,难道是笛飞声替他去抓,抓的都是穷凶极恶之辈?还不是草菅人命换来经验,再反哺金鸳盟? 这跟朝廷在饥荒时收编强壮劳力,镇压‘暴民’有何区别? 角丽谯只是比他清楚金鸳盟运行的根本逻辑——向下开刀才能积攒实力,向上开刀则必须有利可图。 不能说对,但也不能说错。 只能说是世道如此,弱肉强食。 强者有权选择更改游戏规则,弱者却只能为自己打算。 她会被李相夷折服,是因为他是那个立志要扭转乾坤的强者——笛飞声自己都不是英雄,怎么有脸挑剔女人不懂他的抱负? 李莲花一看就知道她在腹诽什么,笑笑道:“但是你看,今日你骂了方多病,他虽然委屈但没有发作,日后肯定会反思自己。” “还有前几日你骂了笛飞声,哎哟哟,我估计他听说角丽谯炸了金鸳盟都没那么气——”李莲花想起笛飞声那副模样就觉得好笑,“可我跟你站在一处,他今日也还是来关心我……我们。” 叶灼抬眸看他:“你想说什么?” 想让我不要跟他们计较?看在你的面子上……勉强来往一下? “其实我这几日,老是梦见你……”李莲花说着有些不好意思,偏过头不去看她,“黄粱枕确实很神奇,我在梦中见着你另一番模样。” 叶灼眼前一亮:“哦?” “我梦见你……从没经历过那些事,依旧很有想法、心思玲珑、智计百出,却更愿意去看旁人好的一面。” “说来好笑,梦里她在跟李相夷吵架,还把他赶出四顾门去。”李莲花想起李相夷被断了财路一个人喝闷酒的模样,不自觉笑出来,“因为李相夷自我独断,指望她看好四顾门,又不明说,让她受了许多委屈。” “我自然是教训了李相夷,也劝她不要灰心放弃。” “她却跟我说……” ‘怎么会想放弃呢?这世上本来就没有完人呀。’小阿灼托着腮,蹲在一旁看他给花苗浇水,‘大家都是从什么都不懂,模仿周围人这样长大,难免会有意识不到的问题。’ ‘人与人相遇,不就是为了在彼此的不同里,辨别自己想要成为和不想成为的模样?’ ‘亲人、朋友、伴侣不外乎是……两个人在一起是为了点亮对方的光,也被对方点亮,好对抗阴暗的侵蚀。’ ‘所以相夷哥哥从来不会真的怪我,我也不会真的怪他呀。’ 十六岁的小姑娘能说出这样的话来,他当真觉得不可思议,用很吃惊的眼光看着她。 再想到这会是叶姑娘的另一种可能,更觉得欣慰。 “所以我醒来以后反思了自己。” “我交朋友确实不走心,尤其是这些年……”李莲花说到这顿了顿,“跟方小宝和笛飞声来往,只是因为我喜欢热闹,一个人久了,总归还是觉得冷清。” “但我不愿意过多干涉他们的人生,也不会去指出毛病……说到底还是觉得,他们跟我本就没有过深的交情,只是恰好同行一段,兴至则来,缘尽则去。” “说得好听,是君子之交淡如水,说得难听,那便是万事不入心。” “但是对你啊,哪儿哪儿都想说教一番……”李莲花无奈又宠溺地看着她,“虽然你其实是最不用我操心的。” 叶灼听得眼睛一酸。 她知道李莲花的意思,他管她作息起居,教她洗衣做饭,包括现在说教她对旁人过分挑剔……都是因为放心不下。 “方多病一直想跟你交朋友——只不过你不待见他,他不敢缠着你。” “其实我一开始对他也很不耐烦,这么大人了,一点听不进别人说话——但也多亏了他死缠烂打,倒是让莲花楼里热闹了许多。” “如果你把他当个小辈来看的话,其实他身上还是有优点的,起码……记吃不记打。” 叶灼扑哧一声笑出来。 这个形容,是优点吗? 李莲花见她笑了,也跟着笑,“我不是要勉强你去跟不喜欢的人交朋友,更不是拿你跟我梦里的你相比……我只是想教你一门新功法。” “你不是想学苏州快吗?” “呐,苏州快跟扬州慢的区别就是——与其发光照亮别人,不如去点亮别人本身的光,反过来映照自己。” “是为‘生生不息’。” “我知道叶姑娘天生有这样的才能,应该会比扬州慢学得更好才是。” 第200章 我叫苏小慵 叶灼突然扑到他怀里哭起来。 李莲花措手不及,先是怔愣一下,然后收拢手臂回抱住她,抚了抚她的头顶。 “这,大街上人来人往的……” 叶灼正想不管不顾撒个娇,便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哎唷!” 她赶紧从李莲花身上下来,理了理在他衣襟上蹭乱的额发。 刚刚发出声音的是武林客栈的掌柜——他们俩好巧不巧停在了武林客栈门前,被掌柜的眼尖看见,追了出来。 “诶诶诶,这个,叶小姐……” 掌柜的搓了搓手,一副很不好意思的模样。 当然不好意思了!谁知道他们突然当街搂抱起来! 这叶小姐可是出手阔绰、脾气又不好的大金主……别商量的事不成反被训斥责罚…… 李莲花见对方面露难色,主动开口道:“什么事?” “是这样的……近日来扬州的江湖客特别特别多,已经到了住在屋梁上的程度……” 掌柜的非常有眼色,不会说这些人都是来参加肖乔大婚的,以免进一步惹怒眼前这位‘李相夷的红颜知己’。 但他心里也直犯嘀咕……这位怎么,怎么也,好像跟别的男人不清不楚似的。 李莲花一猜就猜到他要说什么—— 肖紫衿与乔婉娩的婚期定在八月十五,今日已是十三,贺喜的人都到的差不多了,加上四顾门复兴大会在即,可以想见五湖四海的江湖客都在往扬州集中。 他已经观察到武林客栈人满为患,别说普通客房,连最下等通铺都没有了。因此不少人施展绝学,睡在绳子上、树梢上、院里的梅花桩上…… 叶姑娘虽不是来参加婚礼,还一上来就拂尽了主人家的面子,却分外招摇地包下了天字一号至三号房,她自己住在一号,李莲花和方多病住二号,三号就那么空着,因为不知道笛盟主来是不来、何时会来。 这武林客栈最好最舒适的上房只有四间,便是天字一号至四号——倒不是她舍不得直接开四间,而是李莲花夜里总咳得厉害,指望方多病在,能端个茶递个水什么的。 可这几日,他们俩晚上总回莲花楼住,方多病又被方则仕揪回去了,是以三间上房都这么平白空着。 可叶姑娘已经付够了房钱,掌柜的也不好说什么。 原本不少武林中人对她这种提前包圆上房、又任由其空着的行径大为不满,但那日剑舞之后,很多仰慕李相夷的后辈对她大为改观,又想结识又有些畏惧。 也还有几个胆大的,来跟她商量匀出一间房的名头,其实只是找个由头,想近距离看看这位新晋武林传奇。 但叶姑娘基本就是看一眼就让他们滚了…… 掌柜的亲自来商量,准是有什么他得罪不起的大人物提出了这样的要求。 要叶姑娘让上房给来参加肖桥大婚的客人,那绝对是找骂——李莲花正想如何委婉劝说叶姑娘,却听见一个活泼好奇的女声在背后响起。 “你们就是传说中的莲花楼楼主李神医,和剑神李相夷的红颜知己叶姑娘吗?” 李莲花转过身去,“在下李莲花,姑娘是?” “我叫苏小慵。”那姑娘一身粉裙,俏皮地将手背在身后,“久仰李神医大名,更久仰叶姑娘,今日终于见到活的了!” 没等他们回答,苏姑娘身后另一位穿蓝衣的青年便冲他们一拱手,“在下‘乳燕神针’关河梦,这位苏姑娘是我的义妹。久仰二位,冒昧打扰是想问问,方不方便匀一间客房给我们。” 关河梦的住所离小青峰并不远,请柬也一早送到,但他因为照看病人启程晚了,昨日才到。因他在武林上素有侠医之名,很多人都受过他的照拂,愿意将自己的房间让给他——这天字四号房便是由曾被他救过一命的‘风尘箭’梁宋主动让出。 然而他跟苏小慵需要两间房,苏小慵又是个不会武功、初次离家的妙龄少女,他实在不放心将人独自留在二层,只好来问叶姑娘可否让出天字三号房。 叶灼看了看两人,低头一笑,然后将腰间的天字三号房钥匙下下来,递给苏小慵,“请便。” 她心里想的是,这关河梦是个真神医,日后肯定有相求的时候,还是趁早卖个面子。 笛飞声跟方多病嘛,都只是李莲花附带的累赘,真要来住,跟李莲花挤一挤就是了。 第201章 十年前那局尚未分出胜负,不如今日再来 于是苏小慵和关河梦分别住进了天字三号和四号房。为了感谢叶灼成人之美,关河梦提出请他们吃饭,李莲花见她有兴趣,便答应下来。 叶灼:“既然要跟他们一块用晚饭,要不就在客栈休息下吧。” 李莲花点点头,“嗯,这五两银子一晚的客栈,可不能浪费了。” 天字房不仅宽敞,还提供随叫随到的热水,莲花楼里烧水沐浴就没有那么方便。 洗个澡,再睡一会,醒来随便逛逛,倒是惬意。 正好昨夜那梦做的……就跟一夜没睡似的。 李莲花在浴桶里被蒸汽熏得越发困,慢吞吞地躺上床。 可惜,缺了黄粱枕的药香催眠,明明很困却又怎么都睡不着。 今夜回莲花楼睡,还是就在客栈睡? 他着实有些摇摆不定—— 沉沉睡一觉,对常年睡不安稳的人来说很是珍贵。 这些年他基本是只有毒发晕过去才能睡那么沉,什么梦都不做,睁开眼天光大亮。 有没有可能是最近身体状况转好,加上刚跟叶姑娘表白心意,所以才……有些旖思?过段时间就会好? 可回了莲花楼,他又找不到什么好借口特意不去用黄粱枕——偷偷丢掉是舍不得的,说没用叶姑娘会盯着他睡,谎称自己不再需要,翻来覆去和呼吸声又瞒不住叶姑娘耳力。 李莲花屈指敲了敲眉心,“不行,坚决不能再用了……” 再来一次那种梦,肯定会被叶姑娘发现的。 还是先在客栈待着。 倒是叶灼毫无负担地睡了一觉。她的作息被李莲花纠正之后,失眠反而有所缓解,中午小憩半个时辰就会自然醒来。 然后她想去找李莲花教她练功。 苏州快比扬州慢更为精纯,尤其是在催发生机方面效果更为明显,她早日练成,就能替李莲花多争取些解毒机会。 她抬手想叩门,就听见李莲花在床上无奈叹气,明显是睡不着。 于是又收回手去。 “进来吧。” 李莲花猜到是她,认命地起床,去开门。 “没睡好?” “没有。”李莲花抻了个懒腰,“早上起太晚,还不困。” 还说不困,哈欠连天。 “睡不着,要不教我练功?” 叶灼最知道失眠的感觉,她从前整宿整宿地睡不着——不过她是因为害怕,所以在光天化日、人声鼎沸的场合反而困,夜深人静的反而睡不着。 李莲花应该是气血虚亏难以睡沉,梦中会觉得寒冷,或被咳嗽惊动——要是有人帮他以内力运转周天,情况自会好很多。 “这么勤快?”李莲花笑笑,“那便开始吧。” 跟教导方多病不同,不需要拐弯抹角。叶姑娘悟性高,又能提出很多切入要害的疑问,使单方面传授变成了一场酣畅淋漓的武学交流。 李莲花越讨论越兴起,困意逐渐消失,甚至想动动新内力创几个招式——被叶灼严厉喝止。 “没解毒之前不准动内力。” “过于伤神也不行。” 李莲花扯扯嘴角,像被没收糖果而不开心的小孩。 “要么,我们来玩点轻松的?”叶灼见他露出这副可爱模样,心都化了,“你不是喜欢推理吗,我们来比一比?” 李莲花果然起兴,眼前一亮。 “好啊,十年前那局尚未分出胜负,不如今日再重来。” 叶灼一愣,旋即失笑。 他还记得当年啊…… 十年前在贺府的宴席上,是他们第三次见面。 那夜李相夷与她比试推理,约好输家罚酒一杯,算是彩头。 可是才进行到第二轮,就被他发现她喝假酒——她坦诚相告自己确实不能沾酒,可李相夷少年心性,弹了一滴酒液过来…… 之后的事她已经记不清了,或许说了什么爱慕之语,又或许说了自己曾认真计划如何杀他,也或许是说自己恨不得把他吊起来打——总之李相夷的表情很精彩。 总之她后来收拾行李离开扬州,连招呼也没打一声,多少跟此事有点关系。 “那,今日可不能罚酒了。” “唔……罚点什么好呢?” 李莲花正在思索有什么惩罚无伤大雅,又能增加游戏的乐趣,便听叶姑娘手一拍道:“画乌龟!” 第202章 只是画乌龟,绝对便宜你了 李莲花大惊失色:“什么?” 叶灼唇弯弯,挑衅地看他,“怎么,不敢?” 李莲花正想要不要认个怂,就听见她继续道:“不然还是输家回答赢家一个问题,不许有所隐瞒,也不许说谎——” “没什么不敢的,只是画在脸上也太有伤体面了……” “那就画在手腕内侧吧。”叶灼伸出自己的手腕给他看,“呐,画在这里,袖子可以遮住。” 李莲花抬眸看她。 叶姑娘眼睛里有狡黠的光在闪动,势必有什么陷阱等他。 罢了,陪她玩玩。 “还是一样的规矩——随便以双方都知道的人与事展开推理,范围不限,若是对方推理出自己没看出来的,就自己认罚。” 李莲花点头。 他前日才刚梦见十年前的往事——李相夷和小叶姑娘的对局并没有半途而废,甚至事后小叶姑娘还教了他思路,所以他知道叶子看问题的方式,今日应该能有所提防。 “还是你先?” 李莲花想了想,道:“关河梦不喜肖紫衿,也不愿参加婚仪,此次单纯是陪苏姑娘前来。” “嗯,这我知道。”叶灼笑了一笑,“你还知道什么?” 李莲花试着分析了下:“他们俩虽是义兄妹相称,但关河梦对苏姑娘有男女之情,苏姑娘却没有此意——” “这倒不像你一贯的风格。”叶灼斜眼觑他,“学我?” 李莲花也低头一笑,抿了口茶,复而抬眸回看过去,“请叶夫子指教?” 叶灼自然是较上劲儿,嘴角弯起一个促狭的笑,“关河梦以为她是年纪尚小,但其实……苏小慵只是单纯不喜欢他这种无趣之人。” “至于她喜欢哪种——一种是李相夷那样的,另一种是李莲花这样的。” 李莲花一口茶喷出来。 “咳咳咳咳咳——你可别为了赢我就乱说话。”他颇为狼狈的把茶杯放在桌上,低头用手掸了掸落在衣襟上的茶水,“尤其是涉及别人姑娘的清誉!” “我说的只是……某种类型。”叶灼故意笑瞥他,“你别自作多情。” 李莲花松了口气,“哦,哦,那就好。” 他没问为什么,估计是觉得……自己招女孩子喜欢实乃常事。 “我不是拿你开玩笑,也不是说全天下的女孩都会喜欢你。” “只是这苏小慵呢,万人册苏文才的孙女,博闻强识,聪明人自然是喜欢聪明人,此其一。” “刚刚我与你……”叶灼想说‘当街搂抱’,见老狐狸耳尖发红,遂笑笑带过,“关河梦隐隐露出了‘有伤风化’的神情,甚至下意识想拉住苏小慵——” “但她却语气轻快地来找我们打招呼,尤其是明知道我顶着‘李相夷的红颜知己’的名头,还说‘久仰’——说明她心里头很讨厌世俗偏见。” “反过来,便很容易喜欢上发自内心尊重女子的男子,此其二。” 就像我当初,也是如此。 “而清河关氏祖上是太医,家风古板,关河梦亦自持清高,除治病救人外不大与武林中人来往。” “此次四顾门复兴,肖紫衿定然邀请了清河关氏,但他们只待到婚宴结束便离开——说明关河梦与肖紫衿交情不深,连撑个场面也不愿意。” “甚至,他本人不喜肖紫衿。” “关河梦比苏小慵大五岁,看着喜欢的姑娘长大,虽未表明心意,但处处周到——他对感情的态度极为认真,人又死板,不喜肖紫衿十有八九是因为他跟乔婉娩的婚事。” “就像你说的,他单纯是陪苏小慵来——但若是来凑热闹,复兴大会肯定比婚仪还热闹,只要苏小慵表示想去,关河梦大约也不会拒绝。” “而他们刚刚说,来迟是因为照看的病人有突发情况——既然有现成的借口,没必要违心地参加婚仪,完全可以迟两天来看复兴大会。” “那是因为苏小慵必须要参加婚仪,而对复兴大会可有可无……” 李莲花眨眨眼,没有转过来这个弯。 “所以呢——邀请关河梦的是肖紫衿,而邀请苏小慵的是乔婉娩,这你应该不知道吧?” 李莲花睁大眼睛。 “这……” 叶灼微微一笑,“晚饭时我们可以验证一下。” 李莲花将右手往袖子里缩了缩,“那、那还是验证一下。” 叶灼很是得意,“呐,你一上来挑衅我优势的领域,是不是太大意了?” 李莲花也很坦然,耸了耸肩道,“你我之间,也不必总是争胜嘛。” 我享受跟你比试的乐趣,赢也好输也罢,两个人在一起重要的是开心。 这话听着着实顺耳。 叶灼心情大好,暗道李莲花果然比李相夷知情识趣多了。 “看在你哄我开心的份上——我有两个你定然不知道,又绝对想知道的推理。”叶灼故意卖了个关子,用勾引的目光看他,“你要是让我画乌龟的话……” “哦?”李莲花抬眸看她,“那我可得听听值不值。” “我给的消息,还从来没有人说不值。”叶灼挑眉看向他,“只是画乌龟,绝对便宜你了。” 李莲花一脸不信。 “这第一个呢,是让肖紫衿与乔婉娩和你……都冰释前嫌的法子。” 李莲花神色一怔。 “第二个,则是关于你师兄在人间还有血脉,而且我知道那人是谁。” 李莲花蓦地睁大眼睛。 “怎么样,是不是两个都抓心挠肝地想知道?” 李莲花知道叶姑娘一向不说没把握的话,更不会拿他真正关心的消息作弄他,因而无奈摇摇头,笑着伸出手腕:“阿灼,你真是……” 叶灼嘴角弯起,“真是了解你,是吧?” 她起身去寻了笔墨,然后捉住李莲花白皙的手腕,开始信笔勾勒。 狼毫尖落在皮肤上,痒痒的。 李莲花就这么低头看她在自己胳膊上作画,忽然想起十年前她说过“我最擅长的是画而非棋,只是不愿画给俗人看”。 手腕那么大点儿地,她竟然画了一只趴在海滩礁石上晒太阳的大乌龟——四肢摊开,一脸安详,神态居然和李莲花午后靠在躺椅上看话本时一模一样。 仔细一看,边上还有本摊开的书,大约是看到一半睡着了。 “好啊你……” 第203章 因为我现在有你了 叶姑娘收了笔,对着他的手腕“呼呼”吹了两下。 说来奇怪,碧茶之毒分明让他五感都有所钝化,偏这温热气息像绒毛拂过的痒感无比清晰。 “这第一个呢,画在手腕上就行。”叶灼吹干墨迹,松开捉住他胳膊的手,“第二个就没有那么容易了——得让我随便选地方画。” 李莲花“啊?”了一声,“这事前可没说。” “现在说也不晚呐。”叶灼耸耸肩,一副耍赖皮的表情,“你也可以选择只听一个嘛——先听哪个?” 李莲花有点犯难。 叶姑娘胆子大得很,让她随便选地方画可不妙。 但这两件事——确确实实拿到了他的七寸。 师兄有血脉存世……他无论如何也要找到那个孩子,弥补当初对师兄的遗憾。 而紫衿和乔姑娘之间,虽然没他什么事……但难得叶姑娘愿意出手解局。她天生拥有替人解怨释结的能力,若能就此开始将戾气化为温柔,实在是件好事。 李莲花沉吟一会,道:“那……我先听第一个吧。” 他不得不承认,自己还是更喜欢梦里小阿灼那副模样——抛却天真可爱,叶姑娘也应该通透玲珑、平静柔和,而不是浑身尖刺。 “好吧,既然你大度,那我就把解法告诉你吧。” “肖乔之间的症结,其实不在你,甚至也不在乔婉娩——而是在肖紫衿。”叶灼撇撇嘴,“他这个人,太别扭了,像个深闺怨妇。” 李莲花听她这么形容,忍不住想笑。 “你绝对想不到肖紫衿的心思有多深。”叶灼瞥他一眼,“我敢说,你去参加婚宴,绝对会惹得肖紫衿和乔婉娩翻脸,甚至会惹得他给李相夷泼脏水。” “啊?”李莲花皱了皱眉,“紫衿不至于这么小心眼吧?” “听听你这说的是什么话!”叶灼直摇头,“也是……你连乔婉娩的心思都猜不准,跟他做不成朋友实属正常。” 李莲花扯了扯嘴角,一脸无奈。 “这第一,肖紫衿觉得自己能娶到乔婉娩,属于趁人之危,所以格外忌讳别人这么说——但他又不得不装作不在意,以免失了风度。” “时间长了,他会自欺欺人,安慰自己说乔婉娩爱的是他,只是困于流言蜚语,才总显得犹豫。” “第二,他打心眼里觉得自己是乔婉娩的‘退而求其次’,是因为李相夷死了,才轮到他。甚至他当这个四顾门主,根本不是有什么志向,只是为了跟乔婉娩证明自己不比李相夷差——这不就露了怯了。” “但这半月间发生的事——无论是四顾门旧人响应平平甚至冷嘲热讽,还是一百八十八牢接连被破,包括来参加婚宴的窦大人死在四顾门的地盘上,都一再证明他的能力远逊于李相夷。” “肖紫衿本来就压力极大,再看见你来参加婚宴,能不恼羞成怒、火冒三丈吗?” “他不是认不出你是李相夷,是不敢认,不愿意面对十年前的是非——你若是真死了,他和乔婉娩最多算是‘活着的人要往前看’,你回来的话,他们算什么?趁人之危撬兄弟墙角,和佯作深情实则见异思迁?” “这根本不是你大不大度、原不原谅的问题。” “他们自己心里觉得理亏,但真要摆在台面上说有什么对不起你的地方,又觉得委屈。” “说到底,折磨他们的并不是对李相夷的愧疚,而是他们自己并不像自己以为的那样侠义坦荡。” “即便你不用李相夷的身份出现,光是容貌身姿,往那一站,就像是上天送来提醒他们的镜石。谁见着你不如鲠在喉?还不如一刀落下来的爽快。” 李莲花揉了揉眉心。 他着实没从这个方面想过,只觉得自己要求不多,仅仅想喝杯酒叙旧而已,故人却一次次负他。 “再者说,你敢说自己没有端着试探,故意戳穿他们小人之心?” 李莲花心虚地摸了摸鼻子:“赏剑大会那次,确实有几分……但如今是真心希望他们好。” 因为现在我有你了。 李莲花也说不准这感觉,着实有些微妙——也许从前,内心深处也希望乔姑娘能对他一往情深、生死不弃,只是知道不可能,也就不抱希望。 加上自己确实困于碧茶,只好安慰自己,她能爱上紫衿、嫁给紫衿……是件好事,至少让自己死前不必亏欠他人。 可如今他爱上叶姑娘,又对乔姑娘生出了些许愧疚。总觉得自己有了更好的选择,却留她困于旧事,实在不该。 或许这人呐……总是要自己有了,才能真正对别人宽容。 “我信你是真心的。”叶灼一笑,“所以才告诉你答案。” “这下策嘛,就是你原本的打算——不去参加婚仪,以后也不与四顾门来往。你不入局,肖乔之间的心结,总能留待时间解决。” “中策呢,就是你带我一块儿去参加婚仪,告诉他们你要成亲了。” “这样无论你是不是李相夷,都不存在他们单方面亏欠你——你的身份也就不重要了。” “甚至肖紫衿会很乐意留你饮酒叙旧,好安慰自己和乔婉娩——相夷若是没死,定然是在其他地方活得不错,或许也有了新的选择。” 李莲花摸了摸鼻子,“其实,我也也动过这念头,只是觉得你不会情愿。” 违心祝福两个她讨厌的人,这两人还挑在四顾门的地盘上成亲,她一定比谁都膈应——只是为了他成人之美的心愿,着实委屈了她。 所以他也没有提过。 叶灼心道,他还真是长进了——不会再只想着方法奏不奏效,而是会考虑别人的感受。 他希望自己的故人好好过,但又觉得,委屈了她不值得。 李莲花对她这样好,才会让她觉得,怎样为他都是值得的。 或许他说得对——她应该对这个世界再多一些善意。 毕竟现在,她也有人护着了。 (花花:这个恋爱好像很容易谈,只需要提供一些情绪价值) 第204章 竟还有上策? 李莲花虚心求教,目光谦逊,语气温和。 “竟还有上策?” “嗯。”叶灼点点头,“你不是跟我说过,东海之战后你回过四顾门,看到了乔婉娩给你写的分手信?” 此事是上次跟绿夭他们玩游戏时说出来的,当时叶姑娘有一瞬间表情古怪,有几分欲言又止。 “乔婉娩的心结大抵在此——她不知道你一直没看过那信,难免会觉得是她在大战之际提出分手,乱了你的心神。” “而你觉得她信中所说的‘君如日光之芒,何其耀眼夺目’是种反话——因为你整日忙于大事,频频冷落她,才终于失望——其实也不对。” “乔婉娩讨厌的不是四顾门,也不是李相夷,甚至不是江湖都把她当做你的装饰品……而是她在四顾门中没有成为飒爽女侠,反而逐渐变得瞻前顾后、小心翼翼。”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只好认为是你太过出色,不需要她,也让她没有存在的意义。” “所以当时她写下那封信,并不是要跟肖紫衿在一起,而是抱了两种心思——最好的情况,是你幡然悔悟,去找她说开,听听她内心的想法,或许两个人有冰释前嫌的机会。” “最差的情况,则是她辞别四顾门,独自行走江湖,重新去追她心中的侠义。” “可没想到,你一去不回。这封信顿时变成她不顾大局,在关键时刻拖你后腿,甚至可能间接导致了你的死亡。” “纵是后来她真的爱上肖紫衿,也始终迈不过去这个坎。” 李莲花长叹一声:“这又何必……” “所以,上策就是——你单独去找肖紫衿,坦白你的身份。然后告诉他,当初你回过四顾门,恰好听见他们在背后说你的不是,于是负气出走。” “当初也气过恨过,可过了这么多年,你自己也有了新的选择,突然觉得往事都不重要,也很感谢他照料乔姑娘这些年。” “没有回来报个平安,连累乔姑娘耽误十年,你也觉得很是抱歉。但毕竟事到如今,你若再以李相夷的身份出现,只会让局面更差,所以特意将新婚礼物私下送他,权当是参加过婚仪了。” “你手写一封信,做得旧些,假装是十年前便写好的。” “内容嘛,大致是说乔姑娘的信你已看过,反思一番后觉得自己心系武林,确非良配,并祝她此后海阔天空,不再被你的名头所遮挡。” “你把信交给肖紫衿,让他说成是因为大婚在即去收拾你的房间,意外发现的——李相夷十年前便回复过这信,并未受到太大影响,也不在意她另觅良配。” “如此一来……乔婉娩和肖紫衿的心结都能解开,李相夷的骄傲和李莲花的大度也都能保住,不是皆大欢喜?” 李莲花沉默片刻,衷心赞道:“阿灼,你当真很厉害。” 无了方丈屡次劝他与紫衿和乔姑娘说开,他一直拒绝,虽然也有负气的成分在,但更多是因为他觉得此事棘手,自己越掺和越乱。 可到了叶姑娘这里,复杂的乱局抽掉一根线,便会自行解开,如同他自创的那个绳结。 叶灼嗔他一眼,“可惜呀,有的人眼瞎。” “这不是,也遭到报应了吗。”李莲花抖抖袖子,佯作拱手,“多谢叶夫子不计前嫌,李某受教了。” 叶灼被他逗笑。 其实她提出这个建议是有私心的——肖紫衿虽然别的不行,搜罗天材地宝却很有资源,不论是四顾门还是肖家,渠道都与金鸳盟和鱼龙牛马帮大相径庭,可互为补充。 她做事从来不会只准备一个方案,尤其是替李莲花解毒这样的大事。 李恪说过,想要祛除碧茶之毒,根本还是在强横而持久的内力——她想提升内力为李莲花加一层保障,除了勤学苦练,助长内力的丹药也是一种捷径。 何况李莲花的问题不光是中毒,还需要温养经脉、修复旧伤。 他那么自傲,肯定是不会愿意回四顾门,那就让肖紫衿愧疚难当,主动送上门来好了。 她十二年前想杀李相夷时,曾把肖紫衿列为杀局的重要环节,所以去接触过他——得出的结论却是很难离间二人。 彼时肖紫衿对李相夷是真的推崇,恨不得背上扛个幡,上书“李相夷最好的兄弟”——虽然是为了给自己脸上贴金,但感情也是真的。 他会变成今天这样,多半是当初趁乱解散四顾门、撬走乔婉娩的事成了他的心结,只要李相夷给他个台阶,他巴不得说服自己‘我与相夷只是一时误会’,甚至当场就能顺嘴说出‘相夷,还是你回来当这个门主’。 这也是这个‘上策’最大的漏洞——肖紫衿肯定习惯性想依赖李相夷,把手上的烂摊子扔回来。 所以李莲花必须一口回绝,说自己已决意远离武林,再不以李相夷的身份示人。 但这样并不稳妥,因为李莲花天生就是操心的命——所以她得尽快以成亲的名义把他弄回云城解毒,雪山之巅是她的主场,谁想绕过她送消息给李莲花都不可能。 等他们离开扬州,再想个法子透露云彼丘给李相夷下碧茶之毒的事,让肖紫衿认为李相夷为了逼出毒素武功尽失,所以不肯回来。 这样他就会觉得,自己跟李相夷原本只是置气,全怪云彼丘在那个节骨眼上生事,愣把他置于小人境地——他是个没头脑又情绪化的二愣子,不会听佛彼白石那些什么‘大局为重’‘四顾门脸面’之类的托词。 让席岑或者霓裳言语相激两句,他必然急于证明自己并非背弃兄弟,说不定一剑杀了云彼丘,以示他们划清界限。 谁让他们推举肖紫衿当新门主? 小人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大快人心。 这样她可以借肖紫衿的手报仇泄愤,等李莲花知道,那都是很久以后的事了……届时他的毒已经解了,想回去重掌四顾门也并无不可。 (叶子oS:李莲花说得对,把旁人都看做跟自己一样是‘人’,对他们的品行挑三拣四,实在不值当。小人么,权当做是工具,只管好不好用即可。 花花叹气:这是我教你的吗?怪不得你练功走火入魔…… 江夫子:呵,我这个徒弟是有点东西的。教她佛门正宗,练出来化功大法。 师父和夫君双双叹气:这悟性怎么就不用在正道上?) 第205章 你当我的读心术是变戏法呐? 李莲花正想追问另一件事的答案,已经听见苏小慵在外头叩门了——小姑娘活泼俏皮的声音极有穿透力,显得客栈房门的隔音都不好了。 “李神医,叶姐姐,晚饭定在了江山笑,一起走吗?” 李莲花猛然听见‘江山笑’,才发觉自己近日居然没去找纪暄,实在太不仗义了……也不知道纪夫人平安归来没有。 他连忙起身开门,“好,那便一起。” 苏小慵看见叶灼紧跟着从他房里出来,冲她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叶姐姐果然在这,我刚敲你的门没人应呢。” 叶灼也回以一笑。 倒是站在她身后的关河梦皱了皱眉,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 “关侠医是觉得我在李莲花房里有什么不妥?” 叶灼向来不喜欢被人用评判的目光打量,干脆直白挑明。 关河梦神色古怪了好一阵,终于还是看着李莲花道:“我听说……叶姑娘原先是你的病人。” 嗐。 竟然是因为这个。 李莲花哑然失笑,“这,倒确实如此。” 叶灼也有些意外,旋即笑出了声。 她难得觉得关河梦的古板还挺有意思。 就像师徒恋情为人诟病,忌讳的便是优势一方诱导弱势一方献身——大夫和病人的关系同样不对等,尤其是男大夫和女病人…… “多谢关侠医替我担心,不过这个江湖大概没有人能强迫我。”叶灼轻笑,“我的心疾已经治好了,喜欢李莲花也完全是出于自愿。” 关河梦神色稍霁。 “原来你是担心这个呀!”苏小慵也跟着笑起来,“可叶姐姐这样飒爽的个性,怎么会被人骗!” “而且李神医一看就是温润淡雅的君子,他们很相配啊!” 李莲花冲她微微颔首,淡然一笑,“多谢苏姑娘。” “我不是跟你们客气,是真心的!”苏小慵围着叶灼转了两圈,由衷赞叹道:“我没来之前就听说了叶姐姐给李相夷舞剑的事,天呐,简直太勇敢了。” 关河梦拉住她,“好了,时候不早了,我们赶紧走吧。” 两人走在后面,听见关河梦压低了声音训斥苏小慵:“你在人家面前提李相夷做什么?” 苏小慵后知后觉:“……” 李莲花带着笑意瞥叶灼一眼,也低声道:“我看你今日,对这位苏姑娘倒很友善。” “我是很喜欢她。”叶灼点点头,“她和绿夭一样,夸赞别人的时候不带有任何目的……这很难得。” 李莲花知道叶姑娘看人很准,她说难得,那一定是非常难得。 “我看这位关侠医,也还不错……” 叶灼犀利道:“虽然呆板无趣,但确实是个正人君子。” 李莲花叹惋:“可惜,不大合适。” “唔,我倒觉得他们俩挺合适的——” 李莲花立刻怂恿她:“那你去撮合撮合。” 他最近喜欢上看叶姑娘表演——这摆弄人心的学问百看不腻,而且越琢磨越有意思。 “你当我这功夫是变戏法?”叶灼好笑地看他,说罢摇了摇头,“这不喜欢的……再合适也没用。” “哦。”李莲花尴尬地摸了摸鼻子,“你先前不是还说,能撮合老笛和角大美女,我道连这都能撮合……怪神的呢。” “我撮合角丽谯和笛飞声是昧着良心,又不会管他们能不能真的幸福。” 李莲花大惊失色:“啊?” 叶灼白他一眼,心说,我还不是为了你。 “反正我只是替角丽谯出主意讨笛飞声欢心,顺便完成一些自己的目的——各取所需罢了。” “要是角丽谯不识相惹了我,我也有一百种方法让笛飞声亲手杀她。”叶灼语气突然狠戾,“她给你下毒的仇我还没忘呢。” “别别别,真要是这角丽谯和笛飞声在一块能改头换面,那还是成人之美吧……”李莲花露出一丝促狭的笑意,“你想想,老笛要是一辈子不成亲,那会一辈子缠着我的。” 叶灼立时被他逗笑。 李莲花心里开始替老笛担忧。 苏小慵走在前面,频频回头看他们俩。 “你说他们俩聊什么聊得这么起劲?” 关河梦只瞥了一眼,冷淡道:“你管别人恋爱做什么?” “羡慕呀!”苏小慵眼神里流露出羡慕,“跟另一个人有说不完的话,跟他在一起每时每刻都开心,就算在这人来人往的大街上,也腻歪地仿佛全世界就只有他们两个,哪个女孩不羡慕呀!” 关河梦听了,心里只余苦涩。 苏小慵也暗暗叹气——她还没有遇上心仪之人,但觉得自己跟未来夫君必须也是这样真心相爱的。 不知道当初乔姐姐和李相夷在一起时是什么模样? 总觉得她跟肖大侠在一起时,没有这么开心……但肖大侠对她真的很好,无微不至的。 唉……其实关兄对她也很好,她不是没察觉……只是,总还想遇到让自己奋不顾身的那一个。 (叶子:你真好奇的话……也不是不能变个给你看看。 花花:那,来变个看看嘛。 叶子:那你让我再画一只乌龟。 花花:咳咳……这个,其实我也没有那么好奇……) 第206章 其实我很早就有察觉 李莲花和叶灼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全然不知前头两人正被他们弄得各自伤神。 “还没问你……角丽谯的事,你可有应对?” “自然是有的。”叶灼低笑,“角丽谯最大的弱点就是笛飞声。” “正着解呢,可以化掉她对权力的留恋,不过那要花太大功夫……” “反着解嘛,就是我先前说的——挑拨离间,让笛飞声杀了她。再防不胜防的诡计,也抵不过以力破会。” 李莲花稍稍放心下来。 叶姑娘是他到目前遇过最值得信任的同伴,虽然她的法子总有些剑走偏锋,但他很确信她跟自己是同心的。 “其实我有点好奇,你有什么法子撮合老笛和角大美女?”李莲花偏头凑过去,“我瞧着,老笛心里只有他的武学。” 叶灼居然点头,用意味不明地眼神扫他一下:“你要是个姑娘,我自然没有办法撮合他俩。” 李莲花吓了一跳:“哈?” “笛飞声真正喜欢的是你这种——不,应该说是李相夷那种——明媚、坦荡、自信,这些特质其实与性别无关。” “虽然他嘴上说着一心武学,但不也设了什么‘十二凤’做贴身护法?可见也不是完全没有心思。” “但你看看他挑十二凤的标准——温婉、泼辣、妖娆,各种都有,就跟开店似的,金银珠宝美玉绸缎胡乱搜罗。” “这说明他没有遇见过意中人,也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样的,否则应该这十二凤都是同一个类型才对。” “而且你有没有发现,他根本就不欣赏乔婉娩,武林第一美人在他眼里不值得追逐,甚至也不值得炫耀。” “他说角丽谯武功差,看上去好像是要找个能跟他打个难舍难分的老婆——可是我跟他交手过一回,也不见他欣赏我。在怀疑我对你有二心的时候,” 李莲花诧异:“我觉得老笛很欣赏你啊。” “你见他有像追着你比武那样,追着我讨论武学吗?他甚至没有来找我复盘。”叶灼摇头,“真是武痴,感兴趣的应该是武学本身。” “而且,怀疑我对你有二心,对我的态度立马就变了。” “所以我说,笛飞声对感情的态度是尚未开窍,本着‘男人总要讨老婆’的心态,打算到了年纪就娶一个差不多的。” “想让他喜欢角丽谯很难——但凭角丽谯的条件,想要在一群没什么魅力的女人里脱颖而出,还是容易的。” “何况笛飞声未必没有意……他是很讨厌角丽谯的做派,但他同样分得清什么是自己人——否则十年前在风陵剑派,他就不会从你的剑下救走角丽谯了。” “而且东海之战后,你们俩都受那么重的伤,金鸳盟和四顾门都散了——可是这十年各自境遇如何……他怎么可能不感动?” “证据就是,他知道角丽谯给你下毒,也一样没追究。” “虽然感动和动心是两码事,但总归是比旁人亲近。” 确实。 李莲花想起刚刚与叶姑娘重逢的场面——他对她完全是怕麻烦的心态,却在听见她那句‘少师我暂且替你保管’之后,心里像空了个大洞。 那时候是感动,而非喜欢,却忍不住在她第二次找上门来时给个台阶。 他对她和对方多病,从一开始就不一样。 是愿意被她靠近的。 “其实角丽谯本来就离成功不远的,只是她不了解笛飞声,老踩他死穴——” “笛飞声也是要面子的,最不能容忍自己的女人招惹流言蜚语,尤其是跟云彼丘、宗政明珠这样他都看不上眼的败类。” “但角丽谯却觉得,这是她的魅力和心计,而且她这么做都是为了笛飞声,笛飞声居然不懂欣赏。” “笛飞声自认坦荡,能允许手下人公然作恶,却极度厌恶谄媚、背叛、算计、出卖一类的事——我猜他或许出身于什么死士或者刺客组织,常被要求同伴间自相残杀,所以分外抗拒这种事。” “偏偏角丽谯喜欢说谎,对上心口不一,对下用完就扔。” “笛飞声追求武道至高,一方面是不知道自己真正想要什么,一方面是缺乏安全感,只相信自己的刀。” “想要搞定这种男人,要么自身极有魅力,远远钓着。要么就放低姿态,去琢磨他的心思。” “而角丽谯呢,就喜欢自以为是——她靠给你下毒来让笛飞声当上天下第一,完全是看轻了笛飞声,难怪他暴怒。” “虽然说吧,角丽谯给你下毒另有原因,为笛飞声只是借口——但把他当傻子,也同样是看轻。” “别说笛飞声受不了这个,正常人都不会喜欢吧。” 李莲花点头。 在他还是‘李门主’时,每次见到底下人战战兢兢、躲避他的眼神、有话不敢说的模样,心里也很不舒服。 我是什么杀人不眨眼的暴君吗? 外面的人传我独断专行、目中无人也就算了,你们难道也这样看我吗? 结果他一冷脸,别人更抖抖索索了。 后来见多了,才慢慢懂得——普通人对执掌生杀大权的上位者存在天然畏惧。恭敬谨慎总好过无意闯祸,毕竟一旦碰上小心眼的伪君子,代价难以承受。 于是他跟自己说,问心无愧就好。 如今佛彼白石惧怕他,紫衿提防他,乔姑娘不敢面对他——他知道是为什么,但仍然膈应得很。 在他们心里,李相夷只会是回来寻仇和砸场的——若是当年回来追究倒也罢了,他们居然认为他会卧薪尝胆十年,改名换姓、忍辱负重、步步为营,为了把故人踩在脚底下?就因为恋人没有为他守节,嫁给了从前的兄弟,就要当众打他们的脸? 这是把他想成什么人了? 四顾门是他一手创立,一手推向武林巅峰的,现在徒留一个空壳,值得他这样费心去夺回来? 他自诩英雄,在昔日的朋友和恋人眼中竟是一副小人嘴脸。 当真叫人心寒。 “所以我呢,就是让角丽谯改一改,最起码装一装,做些真正讨笛飞声喜欢的事。”叶灼耸耸肩,“不过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指望角丽谯彻底变成笛飞声一类人是不可能的。” “他俩就算是稀里糊涂成了,时间一长也挨不住。” 李莲花“啊”了一声,“那你不是把老笛往火坑里推吗?” “所以我说是昧着良心呀!”叶灼直摇头,“角丽谯对笛飞声,占有欲远多过爱。笛飞声对角丽谯呢,可以用‘食之无味,弃之可惜’来形容……强拉这种姻缘是要折寿的。” 李莲花果断道:“那我们还是别掺和他们的事。” “你想不掺和很难,角丽谯把你当做假想敌呢。”叶灼撇撇嘴,“其实她的感觉没错,笛飞声追着你比武,根本不是执着什么天下第一,他就是被你的个性吸引——但因为你是男子,他不会往那方面想,只是喜欢跟你多来往罢了。” 李莲花觉得十分新奇,“照这么说,你们竟连男人的醋都吃?那你为何不拿老笛当假想敌?” 叶灼噗嗤一声笑了,“因为你对我比对他好呀,我何须嫉妒?” 李莲花一愣。 他总觉得自己亏欠叶姑娘很多,给她的却很少——一直以来享受她的爱慕,却克制着自己的心意,将情绪都藏得很深……没想到她竟然都知道。 叶灼低头笑笑,“你很少认真听别人每一句话。” “方多病跟你说事的时候,你大部分时间在走神。笛飞声话很少,你也常常不耐烦听。” “可每次我刚开始说话,你的眼神就会投过来……所以我其实很早就有察觉,只是不敢相信罢了。” (叶子其实超敏锐的,只是不自信而已。回过头看什么蛛丝马迹都显露无疑。) 第207章 就这样一起慢慢老去 啊……他自己都没察觉。 主要是,方多病说的尽是些没营养的废话,歇上半个时辰继续听,居然都能接上。 笛飞声呢,跟无了和尚一样,虽然是出于关心,但都是些不着调的劝诫和强迫性的要求,根本是鸡同鸭讲。 但是叶姑娘…… 要么是说出了他不便明言的刻薄话,让人想要暗暗鼓掌。 要么是直戳他心窝,让人条件反射的一激灵。 再有就是变着花样夸他,还每每都能夸到点子上,让人心里像是有热流淌过,面上却要装作不在意。 所以只要她一开口,他就会不自觉竖起耳朵,以便应对。 不过叶姑娘说的也对——这本身就是种欣赏。 觉得听她说话有趣,想跟她待在一处,不自觉被吸引。 他记得她夸李相夷的每句话、骂李相夷的每句话,被弄得心情起伏不定,但又很有滋味。 “真是什么都瞒不过你。”李莲花摇摇头,“你这样的才能,不当刑探有些浪费。” “嗯,早十年我要是去了四顾门,跟你一起探案应该也挺有意思的。”叶灼突然想到什么,语气轻快道:“诶,你说,以后我们摆两个相邻的摊子怎么样?” “摆摊?” “对呀,摆摊——你给人看病,我给人算八字、断姻缘。”叶灼越想越觉得这个主意不错,“每日遇到形形色色的人也挺有趣的,还可以比比谁推断出的信息更多。” 李莲花带着笑意瞥她一眼,“嗯,输了的人洗碗。” 叶灼一口应下:“行呀。” 李莲花不自觉弯了嘴角。 那样的日子真不错啊,每日睡到自然醒,一起逛早市,再一起吃过饭、喂过狐狸精,慢悠悠去集市上摆摊。 等到夕阳西下,收摊回家,路上聊聊有趣的见闻,决定今夜谁来洗碗。 天气不好的时候,就关起门来,在莲花楼里下下棋、做做饭。 驾着一座小楼走遍大江南北,去登山、泛舟、赏花,见识各地风土人情。 就这样一起慢慢老去。 -- “李神医,叶姐姐,这江山笑有什么招牌菜,你们熟悉吗?” “哦,我前几日尝了个软兜鳝鱼,挺不错的。” “那就来一份!”苏小慵转头去问小二:“你们这还有什么招牌?” “蟹黄汤包、蟹黄壳烧饼、三丁包子、四喜汤圆、桂花糖藕,这些都是咱们店的招牌——诶,这位客官莫不是?” 那小二眼尖,把叶灼认了出来,随后又看向李莲花:“您是那天点青梅小酿的客人!” 苏小慵和关河梦还不明所以,那小二便主动说:“我们东家说了,您二位要是再来,得免单,再送两坛青梅小酿。” 关河梦讶异道:“这怎么可以,今日是我请客。” 苏小慵则好奇询问:“李神医,叶姐姐,你们是跟江山笑的老板有什么交情吗?” 叶灼一笑道:“这家店的老板是李相夷的崇拜者,跟我们倒没有什么特殊的交情。只是先前我借他的屋顶跳舞,发现很聊得来。” 关河梦看她丝毫不避讳提起李相夷,有些意外。 苏小慵则点头道:“那这家店的老板也是个性情中人啊。” “嗯,他跟李相夷相识,是因为对方在山匪手中救了他的命,所以李相夷来江山笑吃饭从不收钱,”叶灼说着,意味深长瞥了李莲花一眼,“还借屋顶给他做那种事。” “如今时过境迁……透过我怀念过去的朋友,所以不肯收钱。” “关侠医不必客气,这地方也不是我们挑的,来之前也不知道有这种意外,不如且安心吃——要觉得实在过意不去,其实我们也有事想麻烦你的。” “关大哥,不用那么较真嘛,我觉得李神医和叶姐姐挺愿意跟我们交朋友的。”苏小慵提着裙摆落座,大方地点单:“那就把你刚刚报过的那些招牌都上一份?” “好嘞!” 关河梦只好落座,但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我听说江山笑的青梅小酿很有名,可惜从十年前就封坛了——今日要不是托李神医和叶姐姐的福,还没机会尝到呢。” “那你可要好好尝一尝,这个呀,确实口味独特。”李莲花笑着应道:“一会我跟叶姑娘得去谢过老板,许是要失陪片刻,见谅。” 关河梦终于知道哪里怪了。 江山笑的老板是李相夷的崇拜者,因为叶姑娘爱慕李相夷而给他们这桌免单……但叶姑娘跟别人定下终身,还带着那人和他的朋友来此吃饭…… 这场面怎么看怎么变扭,比肖乔大婚设在四顾门旧址还变扭——偏偏两个当事人不以为然,甚至准备一起去感谢老板。 这是什么样的脸皮? 反正他如坐针毡。 “我能一起去吗?”苏小慵眨眨眼睛,“我也想认识一下这位老板,如此重情重义之人现在很少见了。” 叶灼知道李莲花与纪暄有话要说,便不动声色换了个方式婉拒:“好,我们谢过他之后,请他来桌上一叙。” 不一会功夫,酒菜摆了满满一桌。 因为是东家吩咐招待的客人,小二也很上心,将招牌菜都配了一遍,超出了四个人的饭量。 “这东家可真大方。”苏小慵直摇头,“可惜我生得晚了些,不知道李剑神当年究竟是何等风采,竟能让一个店家记这么些年。” 叶灼好笑道:“李相夷当年舞剑,围观的人把门槛都踩破了,算算给这酒楼带来的收益,可不止几百桌菜金呢——搁我我也得烧香供着大财神。” “叶姐姐一点都不像传闻说的刻薄,反而很有趣。”苏小慵也跟着笑,“果然都是那些嘴碎的人胡乱编排。” “那倒没有,我对讨厌的人是很刻薄。”叶灼坦然承认:“外头传我说的话,也大部分都是原句,并没有添油加醋。” 李莲花心想,那可能是因为你骂得已经足够难听,不必再画蛇添足而已。 “我也听说你谈起李相夷和乔姐姐的那段话……很有见地。”苏小慵说着叹了口气,“这世上的流言蜚语,对女子总是格外不公平。” “那只是因为女子一般不敢当场打骂回去。”叶灼恨铁不成钢道:“若是大部分女子都敢往嚼舌根子的人脸上泼沸水,自然就没那么多嘴碎之徒。” 关河梦微微皱了皱眉。 这叶姑娘也太泼辣,以后还是少来往……别把苏小慵带坏了。 “说起来,叶姐姐爱过如此惊艳的人,后来……是怎么走出来的?” 苏小慵还记挂着乔婉娩——明明就要成婚了,却整日不见喜色,不知道是不是还在怀念李相夷。 (花花一开始想象的生活只有他们两个人,没想过有小莲子,事实是——根本没有想象的那么轻松快乐) 第208章 你是说,你也不愿意嫁给李相夷? 叶灼难得被问得一愣。 走出来? 从刻骨铭心的爱里走出来……那大概是一件很难的事吧? 她这才意识到——在旁人眼里,李莲花不是李相夷。 她半个月前还为李相夷舞剑诉情,转脸便跟李莲花出双入对,还一起到江山笑来吃饭……怪不得关河梦神色越来越古怪。 不只是他,周围几桌的江湖客都投来了异样的眼光,伴有窃窃私语。 “叶二小姐竟也变心了?” “那人是谁啊?” “好像是什么莲花楼楼主,李莲花。” “没听说过,看上去也就很普通嘛。” “好像是位神医,听说有生死人肉白骨之名。” “骗人的吧。” “真能起死回生,怎么不当菩萨去。” …… 她先前没注意听,不知道李莲花听见没有。 “走出来?也没有什么要刻意走出来的。”叶灼一笑置之,“李相夷很好,李莲花也很好,我先遇上哪一个,或许都会喜欢。” “只可惜,我先遇上李相夷,但终归有缘无分,也不得不放下。” “至于再遇见李莲花呢,只能说是运气好。” 苏小慵托着腮道:“是啊,很多人一辈子也不会遇见一个真心喜欢的,更别说真心相爱了。” 李莲花和叶灼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庆幸。 那么漫长的一生,若不是和最爱的人一路走下去,该多遗憾呐。 “虽然这么说也没毛病,可始终还是……难道古时候那种生死相随的爱情就真的没有了吗?” “我原以为叶二小姐对李门主情深义重,到头来也还是,唉。” “什么真心相爱,说得好听。我就不信,若是李门主和江湖游医放在一起,她会选择后者?” “可叹李相夷英雄一世,死后竟无人替他守节。” 李莲花自己都开始皱眉了。 叶灼反倒没生气,只是一笑,主动抬声回道:“那是你不懂李相夷。” 那人原本是小声议论,被对方听见也就算了,还被当众怼回来,顿时脸上一白。 “我——” 叶灼根本没看他,“他从不曾把女人当做装饰品,更不会希望我替他守节。” “他若活着回来,绝不会因为我与旁人在一起而失望,反倒会跟我成为朋友。” 李莲花颇为赞同的点头。 十年前他对叶姑娘并无男女之情,固然会为她情深义重感动,却万万不愿拖累对方——如果他没有爱上叶姑娘,那这份感动只会平添负疚。 “若是乔姐姐能像你这样想就好了……”苏小慵轻轻叹了口气,“其实,我昨日到后便上小青峰去见过乔姐姐了,肖大侠也在……他们正在给李相夷的衣冠冢上香。” “其实乔姐姐过得也很辛苦……她每年都去普渡寺给李相夷上香祈福,往往会被香灰引发喘症,开始几年也曾数度自尽,若不是有肖大侠痴情守护十年,或许她根本撑不到今日。” 叶灼目露讥诮,唇角弯了弯,没有搭话。 李莲花瞥了叶姑娘一眼,见她神色不善,轻咳两声想要带过这个话题——却被叶姑娘抢白了。 他只好低头呷了口茶水,假装无事。 “你跟他们很熟?” 苏小慵点了点头,“我跟乔姐姐来往比较多,跟肖大侠倒不是很熟。” “那你觉得,乔婉娩和肖紫衿是真心相爱吗?” 苏小慵斟酌半晌,道:“我觉得……应该是的。” “肖大侠待乔姐姐很温柔,无论她要做什么、在想什么,他都知道。乔姐姐要做任何事他都不反对,任何东西她多看了两眼,肖大侠就会买来送她。” 叶灼瞥了一眼李莲花:瞧瞧你,怪不得被人撬墙角。 李莲花:“……” 合着你不让我插话,是为了这个。 “那你觉得,乔婉娩是旁人对她足够好,就会动心的人吗?” 苏小慵哑了片刻,声音低了些:“我也觉得,乔姐姐对肖大侠的感情……或许没有肖大侠对她那么深。” “但是……我见过乔姐姐看肖大侠的眼神,也是很依赖的。” “肖大侠送她的镯子,她很珍惜,几乎从来不离身。” 李莲花想起那次在地牢,乔姑娘脱险后,第一反应是去检查那镯子有没有磕碰坏……他当时还有些难言的失落,此刻再听,只觉得庆幸。 幸好没有耽误她。 叶灼听来却暗暗摇头—— 肖紫衿对乔婉娩是爱,但乔婉娩对肖紫衿是愧疚。 乔婉娩的表现,其实是她在努力假装自己爱肖紫衿,或者说服自己爱他。 她紧张镯子,不是因为那是肖紫衿送的定情信物,而是怕他流露出责备。 慌张中落下香囊,之后又迫不及待地烧掉,也是害怕被肖紫衿看见。 真正笃定自己被爱的人是不会这样的。她跟李莲花之间,可以开诚布公谈论从前,也可以拿过去来开玩笑。若是一方不小心弄丢了什么信物,再送一件更好的就是。 她跟李莲花说,肖紫衿与乔婉娩的症结只在李相夷那封信,其实不然——他们俩的根本问题是乔婉娩不爱肖紫衿。 不爱就是不爱——不是因为流言蜚语压得她不敢爱,也不是李相夷珠玉在前,衬得肖紫衿黯然失色。 前者是乔婉娩替自己找的借口,后者是肖紫衿替她找的借口。 只是他俩自欺欺人,连累李莲花一个局外人夹在中间难做…… 乔婉娩也是活得够累的,装作爱一个人比什么都难,她却要人前装爱李相夷,人后装爱肖紫衿——也不知道会不会老得快。 苏小慵继续道:“我总觉得,就算李相夷还在世,以他的胸襟想必也会选择成人之美。” 李莲花微不可察地点头。 叶灼更直白道:“就算李相夷还在,乔婉娩也不会嫁给他。这天天饮酒比武,忙不完的江湖大事,整日也不着家的,谈谈恋爱也就罢了,成亲可不是什么好选择。” “嫁给肖紫衿就不一样了,凡事可以由着自己的性子,不必被人命令,还可以随便发脾气。” 苏小慵张大了嘴巴:“难道叶姐姐你也——” “觉得李相夷不如李莲花好。”叶灼很肯定地点头,“那当然了。” “?” “李相夷确实哪儿都好,武功高强、聪明、俊美、风流……但这些除了招蜂引蝶还有什么用?” “你能想象李相夷做饭、洗碗、带孩子吗?就算家务可以请人,孩子总不能一个月只见爹一两面吧?”叶灼说着直摇头,“英雄适合被仰视,但不合适成亲。” 苏小慵艰难道:“你的意思是……即便有机会,你也不愿意嫁给李相夷?” 叶灼扑哧一声笑出来,“这个嘛,得到之前肯定觉得为他做什么都愿意,但要真走到成亲那一步,估计会退缩吧。” 李莲花呛了一口茶。 (花花惊慌:原来叶姑娘不愿意嫁给我……?) 第209章 谁说你不想跟李相夷比? 苏小慵来了兴趣,身子都坐得直了些:“可你不是很喜欢李相夷吗?” “喜欢归喜欢,基本的理智还是有的呀。”叶灼微微一笑,“成亲是两个人携手面对挑战……有时候柴米油盐比生离死别更考验人,如果单凭喜欢就稀里糊涂成亲,很容易过不下去的。” 关河梦颇为赞同地点头。 苏小慵小姑娘家家的,话本子看多了,根本不知道什么是适合自己的。 “不过呢,嫁给李莲花就没有这种顾虑,别说做饭洗碗带孩子,他甚至连接生都能包办。” 猛然听了这么一句话,李莲花呛在喉咙里的茶一下全数喷了出来:“咳咳咳咳……咳咳咳……” 苏小慵扑哧笑出声来。 连关河梦都没忍住弯了嘴角。 李莲花咳了半天,好容易缓过神来,抬头发现叶姑娘正微笑着看他,眼神甚是温柔。 他拿起手帕擦了擦衣襟上的茶水,无奈地摇头道:“阿灼,这我又不想跟李相夷比,你何必……” 叶灼抿嘴偷笑。 谁说你不想跟李相夷比?你不就是一直觉得自己比李相夷成熟、大度、更有能耐,却没人欣赏吗? 李莲花看懂了她的眼神,扁扁嘴,一脸无辜。 那你不是也觉得,我确实比李相夷成熟;大度、更有能耐吗? 叶灼挑了挑眉。 所以我说你什么都会,不也是实话吗? 苏小慵看他们俩当众眉目传情,又露出了羡慕的神情——乔姐姐和肖大侠很少有这样的时刻,乔姐姐总有种心不在焉或强颜欢笑的感觉,不似叶姐姐这样眉眼鲜活。 被这个玩笑一打岔,桌上的氛围就松弛下来。 关河梦主动与李莲花寒暄两句,问他有没有治疗惊悸之症的好办法。 “其实我们这次来迟,是因为收治了一个很棘手的病人……”关河梦说着皱起眉头:“此人因中毒疯癫,自言日见鬼魅,惊悸怔仲,夜不能寐。” “我用药数日,银针刺穴,却不见效——那日我与小慵正准备出发,这位病人突然癫狂,从房里持刀冲出,意欲杀人,我不得不多留了几日。” 李莲花也皱了皱眉。 这症状……倒和碧茶入脑导致的癫狂有些相似。 “若是武林中人,内力也不弱的话,可以试试新鲜虎掌……” 关河梦一怔,惊道:“虎掌乃剧毒,轻易不可内服!” “虎掌虽有剧毒,却能延迟或缩短疯癫发作的时间。”李莲花说得笃定:“若是内力不足,可以用药汤泡过再服……” “可你如何保证病人服下不死?” 李相夷向来不喜刻板教条,当场就会反嗤回去——疯癫发狂至死,说不定还不如被虎掌直接毒死! 然而现在他是李莲花,虽然深感无奈,却极有修养地温声道:“我也无法保证。可若无更好的方法,以毒攻毒搏一搏,总好过坐以待毙。” 关河梦有些激动:“可若不贸然尝试,靠银针与药汤续命半年不成问题,若是生服虎掌,说不定当即毙命!” 李莲花却仍旧淡然:“那也应该是由病人来决定是否一搏……对很多人来说,疯疯癫癫的活着不如一死。” “病人哪里知道其中凶险?”关河梦大摇其头,“即便我说是九死一生,他们也会觉得大夫推荐的方案定然值得一试,那不是间接引诱病人送命吗?” 李莲花垂眸轻叹,“我倒觉得,不必把所有责任都揽在自己身上——大夫治病救人,却不是高高在上的菩萨。” 第210章 以毒攻毒的原理为何? 这话里有几分李莲花独有的尖锐刻薄,叶灼有些讶异地偏头去看他。 他的神色有些落寞,坐在那垂着眼眸,忽得离所有人都很远——她旋即想到碧茶之毒入脑同样会导致疯癫。 他能一下想到生服虎掌,想必是曾赌过一回。 她心里一阵抽痛。 李相夷那么骄傲的一个人,怎么能允许自己像个疯子,浑浑噩噩、癫狂无状,甚至是傻乎乎、脏兮兮的…… 当初他改名换姓,想来不只是要避仇家,也不是苛责过去……反而是不想让李相夷三个字和这样的落魄狼狈联系在一处。 堂堂剑神,拿不起剑,甚至保持不了神志——要他如何面对。 是不是夜深人静也庆幸自己孤身一人,至少此等不堪不必为人所知。 会不会坐在发疯后的一地狼藉里自嘲苦笑,甚至流泪失神。 渴望被人找到,又抗拒被人发现,听见有人寻找的消息便躲,可真的没有了下文又空荡荡地失落……这样反复拉扯,他才学会了包裹自己。 从前李相夷是不会试探别人的——他对带着目的的接近讨好不屑一顾,对小心翼翼的仰慕表白坦然接受,管你是真情假意,我自是人间第一流。 蜕变成李莲花得有多痛。 她不管这是什么场合、有什么人在场,探身过去攥住他的手,什么也不说地看着他。 李莲花抬眸,撞进眼帘的是一张神色痛惜的面容。 他轻轻拍了拍叶姑娘的手背,挤出一个安抚地笑来。 早都过去了。 关河梦当然能听出李莲花话里的刺,皱着眉头正欲反驳,却被苏小慵扯了扯衣袖—— 她察觉到气氛有些异常,出来圆场道:“我觉得……李神医说得也有道理。毕竟行医治病,也需要病人配合,若是病人不想活下去,那什么灵丹妙药也难发挥作用,大夫即便有十成的把握,也救不了求死的人呐。” “反过来,若是病人宁可去试九死一生的法子,说明他心中有比性命更重要、必须去做的事。若是因为大夫没有十成的把握,便让他被病拖着虚耗光阴,岂不是太残忍了些?” 这话若是李莲花说出来,关河梦大概率要厉声反驳—— 但眼下是苏小慵说的,他不好发作,于是冷着脸一拂袖,站起身道:“病人若是轻贱自己的性命,又何必来找大夫!” 李莲花连忙站起来,温和道:“关兄莫气。” “我提议以虎掌对抗癫症,原是觉得武林中人心气高,未必能接受自己整日疯癫无状,苟活于世,而并非为了以病人的性命试验药效。” “关兄看不得病人情急之下行险招,也是医者父母心,爱惜生命罢了。” “大家对‘医者仁心’的理解不同,实属常事……就好比这武学,各有各的道,并无高下对错之分。” 他这番话说得大气,关河梦面色缓和,冲他颔首一礼,重新坐下。 “其实以虎掌之毒对抗癫症,医书确有记载,可惜需要极强的内力护住心脉……”关河梦摇摇头,叹气道:“除非是李相夷、笛飞声那等高手,普通人哪有机会。” 叶灼突然插话道:“是否所有的毒都可以靠内力逼出?” “理论上是的。”关河梦点头道:“甚至不只是毒,药、酒、痋虫这些,只要内力修为足够高,都可以强行逼出体外。” 李莲花半路出家,虽然也看了不少医书,但都是些入门的《黄帝内经》、《本草纲目》一类,基本是靠以身试药,摸索着理解药性。 关河梦却不然,他家世代行医,祖上更曾是太医院首席,家中光是珍藏典籍就有整整三个书房——论对医理、药理的理解,远胜江湖上盛传的什么‘鬼愁医手’、‘有药无门’,只是他毕竟年轻,治疗方案又偏向稳妥,才与其他人齐名。 若论杏林高手,关河梦与药魔可并列当世第一——关河梦理论扎实,经验丰富,能处理各种疑难杂症,但并不专精于一途。 药魔呢,天赋异禀,剑走偏锋,又是唯一用大量活人做试验的。治病救人倒不大行,但药毒双绝。 其次是无了方丈,他对药理医理并不擅长,但是内功深厚,配合梵术金针,是解毒的高手。 他们三人之下,就基本是各出奇招、专精于某一块,或者因成功治疗过疑难杂症而扬名的——李莲花就是因为两例“起死回生”而被传得神乎其神,普通人尊称一声‘神医’,但在关河梦眼中却是骗术。 所以叶灼关心的问题,其实李莲花也好奇。 关河梦缓缓道:“任何毒都要经过血液、经脉扩散至周身,而内力可以封住经脉,让毒素无法入侵重要器官——比如心脉、脑脉,便可维持不死。” “内力强横者,可以运气冲刷周身经脉,甚至带动血液逆流,将毒素逐渐逼至一处,以淤血带出。” 叶灼追问:“这是指刚中毒时,若是已经扩散呢?” “同理。”关河梦淡淡道:“只是较前者所需内力更为精细入微,且更为绵长持久。要分散成极为小股的真气,持之以恒地运转,才能不伤内腑。” 叶灼瞥了李莲花一眼,后者心虚地低下头去。 以忘川花提升内力是一种可行的法子,但必须经脉畅通——可是悲风摧八荒留下的三经之伤他一直没有处理,观音垂泪也让给了笛飞声。 他去一品坟时确实也存了找观音垂泪的心思,只是觉得自己治好旧伤也没有太大意义——自然是会轻松些,可左右也就只剩一年好活,不如成全了老笛。 要换做眼下,那肯定是不会拱手相让的。 果然就听叶姑娘问:“若是经脉阻塞,此法还可行吗?” 关河梦沉吟了半晌,道:“那要分情况而论——有的经脉阻塞是病理性的,天生如此,本身也无法习武,有的静脉阻塞则是内伤导致,可以至纯至和的内力化解。” 至纯至和的内力,非扬州慢莫属。 叶灼松了一口气。 “说到底,只要不是经脉先天缺失了某段,哪怕断裂了也有方法接续。而武林中常见的经脉阻塞,都是因内力对冲超出经脉的承受范围,造成无法自行愈合的损伤。”关河梦说得很详细,“普渡寺无了方丈就有一手接续经脉的梵术金针,能治疗此类损伤的灵药也不在少数。” 李莲花说过,是无了和尚帮他保住了一成内力,大约就是这续接经脉的梵术金针。 “大部分人自身内力不够,才会寻求其他方法——” “最简便的自然是解药。大多数毒药配置时都有相应的解药,即便没有,万物相生相克,只要知道毒药如何制作,也未必不能找到克制之法。” “第二种便是由他人渡入内力,但此法容易因内力相斥导致更大的危险,因此以同源内力为最佳。” “而最为凶险的便是以毒攻毒——实在是九死一生,轻易不会使用。” 叶灼皱眉:“这以毒攻毒之法的原理究竟为何?” 苏小慵也用好奇地眼光看着关河梦。 “以毒攻毒,顾名思义,就是用更猛烈的毒激起身体的本能防御——人是有潜力的,不逼到绝境不会将所有机能都用来抵抗毒性,尤其是慢性毒药。” “因此,只要服用立时致死之毒,身体便会调动所有潜能对抗。生死关头或许人都失去了意识,也是因为身体要放弃维持清醒、视听触嗅这些基本能力,与剧毒搏一次命。” 叶灼立即偏过头去。 他那时身边甚至没有一个人…… 李莲花感觉到手背上接连砸了几颗泪,由温热而至灼烫,烧得人经脉胀痛。 “我……” 李莲花将她揽入怀中,摸摸她的头发,对关河梦歉然笑道:“对不住。” 第211章 可否让我替你诊个脉 叶灼突然失态,苏小慵也吓了一大跳,“叶姐姐怎么了?” “这个,我呢,有些旧疾,曾试过这种法子……想必她是记挂此事。” 李莲花的注意力全在怀中人身上,正温柔替她拭去眼泪。 关河梦突然正色:“你竟试过如此法子?” 李莲花苦笑一声,“当时也是……没有什么好办法。” “是如何度过的?”关河梦急切问道:“我观你呼吸走路,不像习武之人,内力应该不足以对抗虎掌这类剧毒。” “有些奇遇罢了。” 李莲花摆摆手,不欲多言。 关河梦也不追问,反而点头道:“有时不曾习武也是好事。遇见内功高强的人愿意帮忙逼出毒素,便不必忧虑内力相冲。” 李莲花任由他误会,还配合地微微点头。 叶姑娘在他的安抚下止住了哭,慢慢坐直身体。 “所以,如果内力足够强,无论中的是什么毒、中毒多久,甚至哪怕经脉损伤严重,都可以靠内力治百病、消百毒?” 关河梦立即摇头,“不包括病。” “内力能对抗的只有外来之物——就算是传闻中的扬州慢,也只是抑百毒、克百祟,没有治百病的说法。” 这回却是李莲花轻轻叹息了一声。 也就是说……叶姑娘的心疾,再厉害的功法也不能根治。 “那就是说,除了先天疾病,基本都能靠内力医治了?” “也只是理论上。” “说起内力强横,李相夷是公认的天下第一。”苏小慵插话道:“我听乔姐姐说过,他根本不防备毒药,因为察觉到不对就能立时逼出,这是不是就是关大哥所说的‘足够强’?” 李莲花眉心抽搐。 确实不是云彼丘下毒手段有多么高明,而是他平日就没有防着毒药的习惯——若不是毒发之时他正一人独对金鸳盟,分不出内力对抗碧茶,否则它能不能生效都另当别论。 云彼丘时机选得好,又调走了援军,让他想要寻个地方逼出毒素都做不到。 等到碧茶破坏了他的丹田气海,堪堪只能留住一成,再说什么都晚了。 说到底还是太过自负。 关河梦微微点头:“李相夷的能耐究竟有多大,我也没有亲眼见过。但我知道,从前有很多人求上四顾门,都是想请他出手解毒……但他通常也不会应。” “为什么?不是说李相夷的扬州慢至纯至和,不会与任何内力相冲吗?” “就是因为扬州慢有这个特性,才有那么多人求上四顾门。”关河梦看了她一眼,叹息道:“可四顾门主又不是坐堂大夫,哪能天天损耗自己的内力替人看病?” “那些人把他当救命稻草,无法如愿反会心生怨怼,不过他也未必知道就是了。” 李莲花只摇头一笑。 他当然随手救过很多人,而且多是籍籍无名之辈——碰上他心情好、有时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可就像关河梦说的,四顾门是匡正武林的地方,不是医馆,更不是善堂——越来越多的人蹬鼻子上脸,态度看着卑微实则倨傲,好像他不舍己为人就枉称大侠。 加上当了武林盟主之后越来越忙,他也不愿更无力分心在这类事上。 有很多怨毒的声音说他见死不救,不过做李相夷时听不到这些——讽刺的是,做李莲花之后反倒听见了不少。 甚至有人接了他的免费膏药,说他医者仁心,比那些眼里只有打打杀杀的大侠厉害多了。 他听了只耸肩一笑。 不知道是嘲讽还是自嘲。 苏小慵忿忿不平,“怎么会这样……” 叶灼蓦地冷笑一声。 人性就是如此——对杀人放火的不敢置一词,回头对舍己为人的百般挑剔。 说到底,不过是觉得自己的敬仰有多么值钱,理应换来旁人不计回报的付出。他们不觉得自己受伤中毒是冤有头债有主,只记得最后的希望泯灭在一个毫不相关的人手中——见死不救,还算是大侠吗? 李莲花拍拍她的头顶。 ‘又瞎想什么?’ ‘我……不平嘛。’ ‘刚教你的就忘了?信誓旦旦要练好苏州快,这样口不对心怎么行?’ 两个人传音入密,落在关河梦和苏小慵眼里是眉目传情。 关河梦突然道:“虽然我不知道你那时有什么奇遇,可观你面色,恐怕余毒未清……可否让我替你诊一诊脉?” 李莲花斟酌片刻,决定应下来。 中了碧茶之毒仍能活着的人仅他一个,相信就算是关河梦也无法仅从脉象推断出问题所在。 而且关河梦自身内力修为不高,探不出他气海破碎,最多只能知道体内有一股内力与毒素纠缠。 何况叶姑娘在看他。 于是他慢吞吞地开口道:“啊,那就多谢关兄。” 叶灼也跟着道:“多谢关侠医。” 李莲花习惯性地伸出左腕——又突然顿在半空。 差点忘了,叶姑娘在他手腕上画了一只乌龟! “额,咳咳……” 李莲花硬生生收回手,握成拳放在唇边咳了咳,然后不动声色换成右手递给关河梦。 关河梦闭上眼感受脉象,李莲花赶紧将左手垂下,将手腕往袖子里缩了缩。 第212章 我认识李相夷可比肖紫衿还早呢 苏小慵好奇地伸长了脖子。 “你想知道他为什么缩回手?” 叶姑娘冷不丁开口,把李莲花吓了一跳。 苏小慵“啊!”了一声,不好意思道:“我只是有点好奇,不是想打探——” “没关系。”叶灼耸耸肩,“只是个小游戏罢了。” 苏小慵:“啊?” 李莲花没好气地瞪叶灼一眼。 怎么能把对他的了解用在这种地方呢? 他这才知道她故意把乌龟画在他手腕上,是打的什么坏主意。 每个人都会有些细微的小动作,比方说他动筷子、斟茶之前都习惯稍稍抖一抖袖子……这样手腕处的墨迹便会若隐若现,惹人好奇。 而她也早料到关河梦会替他诊脉,他一个不小心便会自己暴露出来—— 苏小慵一脸好奇地追问:“什么游戏呀?” 李莲花轻咳两声,“是……比赛推理的游戏。” 苏小慵果然上当:“比赛推理,跟胳膊有什么关系啊?” “那就要靠聪明的苏姑娘自己推理了。” 李莲花温淡一笑,收回手,施施然坐下。 关河梦诊完,也坐了回去,只是眉头皱成一团,看向李莲花的眼神很复杂。 李莲花微微摇头,示意他等无人时再说。 关河梦瞥了一眼叶灼,叹了口气道:“这脉象浮沉难测、迟缓错乱,确是中毒已久的迹象……” “按你先前所说的办法,需要何等程度的内力修为?” 关河梦神色复杂:“这压制毒性的内力需要至纯至和……不是谁的内力都行的。” 叶灼直言:“这你倒不必担心,我只想问大约需要多少年内力?” 关河梦讶异道:“至纯内力非扬州慢莫属,难道你有办法?” “有。”叶灼传音给关河梦,“十二年前我与李相夷对弈,曾与他有一盘赌局。他输了之后,指点过我内功心法……所以我的内力虽然不与他完全相同,但本质相通,亦有催发生机之效。” 关河梦顿时眼前一亮。 扬州慢这等神奇的内功,对任何一个医者来说都有巨大的吸引力——许多治疗方法原本不可行,但若有这样的内功配合,就能够力挽狂澜。 “此毒已入肺腑,若想彻底祛除,非十年以上的精纯扬州慢内功不可。” “十年……”叶灼沉吟片刻,“关侠医可否列一张单子给我,有哪些助长内力的药材,我想寻来一试。” “叶姑娘要想好了,以内力助他人祛毒是很危险的,不可半途而废。”关河梦郑重嘱咐道:“即便成功,你的修为也将付之一炬。” 叶灼只笑着看他。 如果让你舍掉一身医术和武功去救苏小慵,你可会犹豫? “我明白了……我回去就把单子列给你。” 不一会,小二告知他们东家回来了,李莲花便离席去见纪暄——纪夫人捎信来报过平安了,说自己要避避风头,他总算放了心,对李莲花和叶灼千恩万谢。 两人终究没有告诉他,纪夫人究竟参与筹划了怎样的大事……还是留待他们夫妻见面后自己说开为好。 李莲花是牵着叶灼的手去的,也大方告诉了纪暄自己打算成婚——纪暄原本没注意到,听他说了之后懵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激动地接连“啊!”了好几声,然后一巴掌拍在李莲花肩上,说婚仪当日必须给他发请帖。 “这我可不敢保证啊……那时候我们或许会在很远的地方。” “天涯海角我也必到!我会跟阿芙一起,她也惦记叶姑娘的婚事许久了!哎呀,真是好,你们俩能在一起真是,天作之合!” 李莲花笑意舒展,“借你吉言了。” 而后纪暄笑容满面地跟他们回大堂,与苏小慵和关河梦打了个招呼。 天下闻名的侠医,和万人册苏文才的孙女,本是大家争相结交的对象,恰好他们也觉得纪暄为人仗义疏财,双方很聊得来,索性坐下一块吃饭。 纪暄挥手又上了几道硬菜,加了两坛好酒,喝多了之后居然说起叶姑娘当年风靡扬州,他也去捧了好几年场。 苏小慵觉得当真有意思,“你从前也喜欢叶姑娘?那你不嫉妒李相夷?” 纪暄摇头:“怎么能不嫉妒!但是思来想去,搁我我也会选李相夷嘛!只能怪自己蠢……毕竟他们相识,还是因为我呢!” 他笑着说起当年与李相夷打赌,惹得他去千金宴上找叶姑娘挑战棋艺,结果连输三十六局并留下《累世劫姻缘歌》的事,绘声绘色,引得周遭几桌都伸长脖子听。 “当时你不知道我有多捶胸顿足!有李相夷这样的朋友,真的是!!” “你跟李相夷很熟啊?” “要真说起来,我认识李相夷——那可比肖紫衿还早。”纪暄故意卖了个关子,“那时候他才十五,还不是天下第一,甚至还没有创出扬州慢。” 此话一出,哗啦围过来一圈人。 毕竟谁不想听听李相夷成名之前的事呢? 纪暄瞥了李莲花一眼,见他只是笑着摇头,未有警告制止之意,而叶姑娘眼睛亮闪闪地看着他,似乎催促他赶紧说——便放心大胆地开口。 第213章 我见李相夷第一面,真觉得是话本子里英雄救美的情节 “那是快十四年前的事了……” 李莲花的思绪也一下被拉回十四年前。 那时候他刚下山,入眼便是满目疮痍。 师父交代他先去普渡寺给无了和尚送封信,按舆图本该取道梅岭,但他满心想着快些与师兄汇合,便凭着方向感抄近路,走了一条直道。 那条道不是官道,全程也没个歇脚的地方,不,准确来说是根本就没有路——他凭着轻功上山下河,饿了吃干粮,干粮吃完了就自己打野兔,晚上睡在树杈上…… 露宿野外对十五岁的孩子来说其实非常危险,他那时候江湖经验也不足,但就是很幸运地顺利抵达了普渡寺。 本来说好师兄在清源山下接应他,因为他早到了三日,自然没见到师兄——于是去信问了师兄所在,然后后风风火火赶往长马刀贺家。 这回他觉得风餐露宿实在太累,走了官道。 没想到居然阴沟里翻船了——怪他自己对物价毫无概念,进客栈就要开上房、来好酒,到结账时傻了眼…… 一间上房二两银子,两顿饭加起来三百五十文——他结账时惊呆了,以为自己遇上了黑店,可一看人家确实是明码标价的。 于是师父给的盘缠一下子就没了,他站在街头苦思冥想了好一会,决定去接个悬赏挣点钱。 巧了,就遇见纪暄的家人垂头丧气地从官府里出来。 “一千两,这如何是好……” “关键是给了一千两他们也未必肯放人呐……” 他跟在后面听了一会,便理清了来龙去脉——这家人是做酿酒生意的,颇有些钱财,前不久才因避兵灾从洛阳迁到扬州。 昨日独子带人去周边村子里采购了一批酿酒用的粮食,回程途中被山匪绑架了,对方索要一千两赎金,还说日落之前收不到钱,就先剁了人质一只手送来。 乖乖!一千两! -- “当时匪徒问我家要一千两赎金。”纪暄用一种夸张的语气说道:“十四年前的一千两可不比现在,放到今天起码值五千两!谁家也不可能一日凑出来这么多现银,何况我家当时刚从洛阳迁来,连个能借钱的人都找不到,我爹娘愁的头发都白了。” “当然我那时什么都不知道——我被他们关在一处黑屋子里,吓得要死。” “他们逼我写完求救信,就再也不管我了,也不担心我逃跑,不过我也确实跑不了,门口有两只半人高的大狗,一刻不停地狂吠。” “那屋里很黑,看不见天色……我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外头突然就着火了!那个烟,那个阵仗,妈呀,根本没人想起来柴房还有我这么个大活人!” 李莲花回想起当时的场面,忍不住笑出声来。 那帮匪徒是活不下去的农民占山为王,真是没有见过钱,纪暄身上的值钱东西包括布料都被他们扒拉光了,扔给他一件极不合身的麻衣裹着,狼狈极了。 “当时李相夷劈开屋顶落在我面前,我真觉得是什么话本子里神兵天降的情节——” 有人立即起哄道:“是英雄救美吧!” 纪暄也不恼,反而跟着笑,“可惜我不美,不然也是一段佳话呢。” (最近加班很严重,所以更新字数少一点,尽量保持每天更新) 第214章 时光最终把她留在了他身边 叶灼听见也扑哧一声笑了。 她偷偷传音问:“诶,这要纪暄是个美人——” 李莲花连连摇头:“纪暄当时胖得像个土财主,还套着个破麻袋,吓得缩在桌子底下,被我一只手拎起来的。” 叶灼笑得更大声了。 “嗯……他当场就要晕过去,被我一掌硬拍醒的,事后还给自己找补说是因为他们几天没给他吃饭,是饿晕过去的。” “但事实上我赶去的时候刚过了一日半。” 纪暄不知道他在李相夷眼里什么样,只记得李相夷在他眼里是神兵天降,啊不,那其实是后来美化的记忆……事实上那一刻他觉得李相夷是阎王厉鬼一般的角色——因为有个人头滚落到他脚边,把他当场吓晕过去了。 而李相夷重重一掌拍在他后心,让他产生了当场毙命的错觉。 纪暄十分幽默风趣,比街上说书的还抑扬顿挫,于是隔壁几桌的脖子越伸越长,紧接着就有人搬着凳子往这边靠,再然后就有人走过来站着听——有了开头,立即呼啦围了一大圈。 “李剑神为什么会劈开屋顶啊?他在跟高手打斗吗?” “啊这……好像是没有……我印象中只有他一个人。”纪暄犯了难,随后没好气道:“我哪儿知道他怎么想的?可能是觉得那样帅吧!” 众人纷纷点头。 “嗯,有可能,李剑神向来招摇。” “没想到李剑神从小就如此……引人注目。” “仔细想想,李剑神出场从来都是与众不同——” 李莲花抬手揉了揉太阳穴,偏过脸去。 叶灼也扭头看他,眼神明摆着在问:你为什么会劈开屋顶? 李莲花无奈摇头,传音道:“真不是为了招摇……当时我才刚下山,第一次自己独自对敌,还是有些紧张的。” “而且事态紧急——那信里说日落前收不到赎金就剁掉他一只手,所以我没来得及摸清对方有多少人就行动了。” “当时我想到的方法就是放了一把火……大家都跑出来救火,我正好一目了然。” “我当时正好藏身在房顶上,他们看不见我,我却能很方便的掌握情况——有呼喊声又没人跑出来的屋子,大概率就是人质所在。” “当时关纪暄的柴房离我不远,所以我就沿着屋顶寻找的,再特意走门不是浪费时间吗……” “呀,可惜全武林眼里的李大门主都是只花孔雀,旁人不会欣赏你的聪明,只会当你又在开屏。” 叶姑娘轻笑着倒在他肩头,李莲花身体瞬间紧绷了一下,旋即放松,偏过头目光温柔地看着她笑。 “孔雀开屏是为了求偶,我犯得着吗?” “嗯,也不知道是谁一场红绸舞剑,把全扬州的小姑娘都唬得五迷三道的?” 李莲花心虚地摸了摸鼻子:“当初也是看了个话本子,一时心血来潮……说好不提这事的。” “我又没生气。”叶灼轻笑一声,“我只是遗憾没去看那万人空巷的场面。” “你当真喜欢啊?” “嗯,其实我就是喜欢你招摇啊。”叶灼眼睛看着面前越聚越多的人群,低声对李莲花一人说话:“你越骄傲我反而越喜欢,我觉得……很可爱。” 人群突然爆发出一阵喝彩叫好。 原来是纪暄在说李相夷如何一人一剑在百余名匪徒中杀出一条血路—— “那血淋淋的人头就这么滚到我脚边,还跟我大眼瞪小眼的!我吓得腿都软了,全靠李相夷拎着我后颈的衣服才没倒下去……” “李剑神拎着你还能从一百多人的包围里如入无人之境啊?” “李相夷当时一手拎着我,另一手把剑掷了出去,那剑快得只剩下残影,等割破了三个敌人的喉咙后回到他手上,我们走出两步血才喷出来!” 叶灼偏头冲他眨眨眼:? 李莲花无奈扶额:“那百余匪徒当时有一半在忙着救火,还有一半见我出剑后就作鸟兽散了,根本没花什么功夫。而且纪暄当时都晕过去了,这明显是在添油加醋、胡说八道,你也信。” 纪暄干脆把椅子搬向朝外坐了,苏小慵和关河梦的视线也被他吸引过去,人群把他们都挡住了,反倒无人注意他们两个。 李莲花忽然有种错觉,仿佛他跟叶姑娘坐在幕后,一边旁观台前属于说书人和看客的红尘喧嚣,一边小声议论不为人知的故事。 前尘往事如大浪淘沙,时光最终把她留在了他身边。 第215章 李门主随身带糖豆? 第215章 李门主随身带糖豆? “李相夷一个人就收拾了整个山寨,不仅他分毫未损,连我都没有受伤。”纪暄眉飞色舞道:“那匪首被他生擒了,绑在梁柱上等官府的人来拿。” “我是事后回家听父母议论才知道,李相夷年纪那么小,思虑却很周全——我们家只是拜托他救我,但他不仅救了我,还把货都找了回来,还让我们家的家丁去报了官。” “他做事有条不紊的,看来江湖经验很足,我心想这肯定是有名的大侠,结果一问他才十五岁!” “而且他说才刚离开师门两日,我是他入江湖遇见的第一桩事……真的很难想象他十五岁,跟我一个十八岁的人说——单凭他一个人无法妥善处置这山寨的一百多号人,难免又生事端,所以他要在这里等官府来接手。” 李莲花也记得那天黄昏,天将暗不暗的,寨子里一地狼藉,纪暄好不容易缓过来,跌坐在门槛上大喘气。 他抱着剑,倚靠在山寨大门的柱子上,和纪暄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 纪暄坚决不肯跟家丁一块儿走,觉得只有他身边是安全的,于是两个人都在寨子里等,一直等到夜深。 “我当时还不觉得……事后回想起来,那么乱的场面里,他先确保了我的安全,然后直奔主题,一剑杀了两人,生擒匪首为人质,迅速镇住了全场。” “然后他就开始发号施令,不管是我家的家丁还是山寨里的匪徒,他让做什么大家就很自然地服从,都没人去问他是谁。” 纪暄喝了口茶继续道:“总之等官府的人到了,他连这山寨什么来龙去脉、犯过什么案子、钱财和兵器放在什么地方都摸得清清楚楚,一股脑交代给对方,对方还一副反应不过来的样子。” 看客里立即有人道:“我远远见过李门主指挥四顾门做事,就是这样滴水不漏的。” “我在官府做过一段时间捕快,也有幸见过李门主,他不是因为是四顾门主才让人服气的。”另一个人接道:“当时是百川院和监察司联合办一个案子,但不管是哪边的人,都会下意识听他指挥——因为我们上头车轱辘话说一大堆,也没指明谁来办、怎么办,只有他的指令直接明了,不用多问,也不会让大家推诿来去。” 又有一人附和道:“就是……李门主说话语速太快了,每次接到长一点的指令,人都要懵上好一会。” “对,后来那案子,监察司和我们地方官府都懒得管……我们头儿给我的指令是‘跟百川院的刑探搞好关系,把他们的卷宗拿回来抄一抄’。” “我当时特别想去考百川院,不过一家老小都在清河,割舍不下。结果跟他们混熟之后……我发现其实百川院跟我们差不多——李门主不在的时候,也是一样拖沓。”那人说着摇摇头,“现在想来,还好没有一时脑热。李门主一年能亲自办的案子才多少,普通刑探都见不着他两回。” 纪暄得意地笑道:“所以说我运气好呢。江湖上都传李相夷如何高高在上、来去如风,但我认识他的时候,他一点名气都没有,更没有架子。” 他说着露出很怀念的神色:“那时候他……像个小孩,很喜欢笑,还随身带着个小荷包,里头都是糖豆。” “啊?” “李门主随身带糖豆?” “李剑神像小孩?” 纪暄点头道:“是呀,我当时吓得腿发软,坐在门槛上起不来——为了面子硬说是饿得。他大概看出来了,但也没拆穿我,反而从兜里掏出两颗糖豆,问我要不要来一块。” “我是真饿,一天多滴水未进了……但看他那架势居然只打算给我一颗!我小心翼翼拿了一颗,另一颗他就扔自己嘴里了,还装作不经意地问我是不是很甜。” 看客们都张大了嘴巴。 苏小慵率先睁大眼睛问:“李相夷竟然也会这么孩子气吗?” “他那时候就是个小孩啊。”纪暄很自然地回答:“其实那糖豆挺普通的,远不如我家在洛阳开店时经常买的那种,但我当时肯定说特别好吃!——他还很得意地甩了甩马尾,说这款糖豆是他试过好多家铺子选出来的。” 叶灼保持着靠在他肩上的姿势,偏头看向李莲花。 李莲花轻笑一声,点了点头。 这倒是一点都没有添油加醋。 按理说,这场面放在话本子里,必须得是对月饮酒、一醉方休……但到了他这,变成了十五岁的小孩给十八岁的公子哥分糖豆。 他并不喜欢喝酒,在云隐山上师父还经常抱怨他不懂酒——所以他身上没那种东西,也不会想起来去山寨的仓库里翻。 而纪暄口中的那个小荷包,就是小时候师娘缝给他专门装糖豆的——现在也还随身带着,里头放着叶姑娘先前送他的糖。 “呐,就是这个。” 他从腰间解下蓝色荷包,放在叶姑娘手里。 那荷包很旧了,布料磨损得厉害,他自己补过几次又绣了花,里头鼓鼓囊囊的。 “其实那天,我第一次独自行侠仗义,办得也算干脆利落,心里是很得意的。”李莲花从荷包里摸出一颗糖给叶姑娘,然后又顺了一颗放进自己嘴里,慢悠悠道:“可惜师父和师兄都不在,我总不能去问纪暄‘我是不是很厉害?’……那也太掉价了。” 第216章 我居然错过了做李相夷徒弟的机会! 第216章 我居然错过了做李相夷徒弟的机会! 叶灼接了他的糖,也跟着放进嘴里——是颗牦牛奶酪,酸里带点儿甜丝丝的。 她错过认识的、十五岁的李相夷,在纪暄和李莲花的描述里渐渐清晰起来——既不像十年后这样清高冷漠,也不像他们初遇时那样浪漫风流。 他只是个初次独自出远门的孩子,虽然拥有后来的果敢冷静,但遇上事会兴奋紧张,做成之后又迫不及待想找亲近之人炫耀,最后因为觉得炫耀自己太过掉价,故作大方地分别人一颗糖,还追问好不好吃。 李莲花品着糖,眉目舒展,“所以嘛……当时我心里还有点惆怅,遗憾没有英雄人物在场,好一起喝上两杯。” 从前只在话本子里看过的‘大场面’,终于亲身经历,兴奋自不必说,骄傲也是难免的——可他满心得意却无人诉说,实在有种锦衣夜行的小小失落。 “纪暄倒是很捧场,所以……我觉得不该对他太过冷淡。” “那你不是觉得炫耀自己掉价,而是觉得纪暄掉价。”叶灼笑得将额头抵在他肩上,闷声道:“你是不是觉得跟他炫耀是对牛弹琴?” 李莲花幽幽地瞥她一眼,“倒也不必说出来……” 事实确实如叶姑娘所说——当时他转脸看见纪暄瘫坐在那,心里突然升起了一丝嫌弃。 然后他立即意识到,自己无论如何不该嫌弃旁人,于是赶紧上前去问他腿有没有受伤,需不需要拉一把——纪暄脸可疑地红了一瞬,局促地找借口说是饿的,他也不好拆穿,思来想去解下腰间的荷包。 那糖豆确实是他在云隐山最喜欢吃的一种,他吃了一路只剩下两颗,也没来得及补货,他全拿出来还有些肉疼。 不过看见纪暄宝贝一样接过去,他心情突然又好起来了——能帮到别人就好,不必在意有没有人看见。 “我那时候估计很狼狈,给李相夷留的第一印象就不好。” 李莲花心道,何止狼狈,简直蓬头垢面、惊魂未定、可怜巴巴…… “但是他也没有嫌弃,还说要教我武功。” “啊?” “什么?!” “你没学???” 人群一下炸开了锅。 李莲花被突然袭来的噪音吵得偏头一皱眉,而后屈指揉了揉耳朵,冲叶灼无奈笑笑:“我那时是……硬找话说,也不是要教他。” 当时是怎么想的来着? 哦,只是觉得他如果习武,就不会这么一副不中用的样子。 他本意是想劝纪暄回去找个武师父练练拳脚,谁料对方会错意,顺杆问他能不能指点自己两招—— 他十五岁时脸皮还很薄的——尤其是对方刚描述过自己退敌那几招有多么帅,满眼都是崇拜——就含糊应道:嗯,那你先去扎个马步看看吧。 不到半盏茶的功夫,纪暄就无论如何也爬不起来了。 “千真万确!李相夷随口说,我若能扎一个时辰的马步,他就收我做徒弟。” 纪暄表情万分懊恼:“可我当时根本没有意识到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大概半盏茶不到吧,我腿就开始发抖了。当时很想跟他交朋友,才咬牙又坚持了一会,最后却还是觉得坚持不下去,就主动摆手说算了。” “什么?你居然说算了??” “扎一个时辰马步就能做李剑神的徒弟,你知道这是什么天上掉馅饼的好事吗?!” “让我不吃不喝扎一天都行!” “冷静冷静,他一个从没习过武的人,扎一个时辰也确实太勉强了些……” “李剑神肯定只是想考验他的决心,真的扎不下来又如何?关键是他居然自己主动说算了,真是活该。” “主要还是当时李剑神没成名呢,肯定是没当回事。” 纪暄苦着脸说:“那肯定多少也有点,要不怎么说千金难买早知道呢!” “哎,你这真是……泼天富贵落你手里,你硬往外推啊!” “谁说不是呢。”纪暄捶胸顿足:“我居然错过了做李相夷徒弟的机会!每次我想起来这事,都会悔恨得睡不着觉!” 第217章 是纪暄给他留下了对江湖的好印象 第217章 是纪暄给他留下了对江湖的好印象 “你对方多病,是不是也这么随口一说的?” 李莲花尴尬一笑,“……这,我哪儿知道他们会当真呢。” “你这话一听就很敷衍。”叶灼靠在他肩上笑,“他们听不出来,无非是太想跟你攀上关系了……” 什么‘你只要能用这木剑练好百招基础剑式,来四顾门找我,我定收你为徒’,听起来就是哄小孩的。 李相夷眼高于顶,方多病那样的资质,他是看不上的。 四顾门成立时,各大门派年轻一辈的翘楚都想来拜师,他一个都没看中,还嫌弃人家想走捷径。 若是看在单孤刀的面子上,真有意收他做徒弟,又不会只简单扔下这么一句,便再也不闻不问。 只是鼓励一个朋友家的孩子,客套话罢了——单孤刀和何晓慧显然都明白,只有方多病当了真。 “你知不知道,你随便客套一句,别人都会当成承诺,你这样很容易遭人嫉恨的。”叶灼嗔了他一眼:“真要是方多病找上四顾门去,你跟他未必能相处好。” 李莲花露出个无辜嘟嘴的可爱表情。 叶灼被他可爱到,感觉心都漏跳了一拍。 “年轻嘛,太喜欢乱许诺了。”李莲花态度良好地反思,“当初我是真心实意邀请你来四顾门,可是没有细想你的处境,也是太大意了。” 当初叶姑娘没有来,他着实可惜了一阵,却很快被其他事分散了主意。 想想也是,纪暄和方多病是他没看上的,敷衍两句也就罢了——可叶姑娘是他看上的,也同样轻描淡写一句话的邀约,怪不得她赌气不肯来。 “嗯,我可不比他们,我是个心思深的。”叶灼露出怀念往事的神情:“当初你说完那句话,我思索了好几夜呢。霓裳和绿夭都想去,可我知道……以我的身份,去了四顾门只会麻烦重重,而你未必会理解,更没人替我撑腰。” 李莲花如今已经明白她的难处和委屈,抚了抚她背后的长发,温柔道:“嗯,我知道,怪我太不上心。” 人群又爆发出一阵惊呼。 原来是纪暄说到他跟李相夷第二次见面—— “没错,江山笑这个名儿啊,就是李相夷给起的。” “其实一开始他给起的是个酒名。我听说他来扬州了,还准备成立个什么门派,总之是名声大噪了。” “虽然拿不准他是否记得我,但总该去恭贺一番——但是他居然记得。” 准确来说,李相夷不是记得纪暄,而是记得一千两银子。 他救纪暄时压根没考虑过报酬的事——即便有,也是觉得帮当地官府解决了这么大一个隐患,总有那么几个能领到悬赏的。 但纪暄家里坚持要给他一千两! 当时一千两真是很大一笔钱——何况他当时刚下山,全身行头加在一起还没有十两,着实被这个数字吓了一跳。 而且他记得,纪暄被绑时,他爹娘愁眉苦脸地到处借钱,好像说过‘就算把家里掏空也凑不出这么大一笔钱’之类的话,于是果断拒绝。 纪暄却不好意思地说,这一千两银票是他爹娘连夜变卖洛阳祖产换来的,不是不相信李相夷,实在是担忧他的性命……如今他能分毫未损的归来,大家都觉得是菩萨保佑,如果不破财免灾的话,担心会有后患。 简而言之就是,这钱如果李相夷不收,就得捐给寺庙。 李相夷立刻从善如流的收了。 他去普渡寺时,听说大部分寺庙不仅不做正事,还拿香火钱放高利贷…… 这钱在他手上,至少能用于行侠仗义。 之后那一路他都不必再为盘缠发愁,甚至去管长马刀贺家的事时,一路采买开销都是他来承担的——师兄狐疑地问他哪儿来这么多钱,他照实说了,师兄还不大信。 后来见多了看人下菜、忘恩负义甚至恩将仇报,他才觉得纪暄一家当真很难得。 大部分人在脱险之后,立马就会计较起报酬,哪怕是他们自己明码标价贴出的悬赏——尤其是看他解决敌人轻描淡写,根本没付出什么代价。 好一点的会诉苦说自己遭逢大难、有妻儿家小、生意实在不容易云云,商量能不能少些报酬。 差一点的则会一面高声赞扬几位大侠如何义薄云天、重义轻利,一面用眼睛瞟他,希望他主动开口说不必回报。 更差的就会装作忘了这事,如果有人提起,还会一脸鄙夷地说:我们贴的布告那是雇人办事,还当几位是侠义之士…… 李相夷懒得跟这些人费功夫,更不想被影响心情,通常是看透了别人的小心思,就摆摆手算了。 师兄有时候会不忿,连带着对他这种‘被人捧两句就中圈套’的态度也很不爽——他却觉得不必在意,反正自己手上钱还多着,即便没了也可以再赚,犯不着跟这种人打交道恶心自己。 师兄一副‘将来有你吃亏的时候’的表情看他,他耸耸肩不说话。 其实他想说,师兄你大概是运气不好,所以得出这种片面的结论……但他忍住了,总觉得说出口师兄只会更生气。 怎么说呢,虽然两人交情很浅,但他给纪暄留下了对江湖的向往,纪暄也给他留下了对江湖的好印象。 (这段心路让叶子知道了—— 善解人意的小叶子(撒娇劝诫):师兄也是想把他的江湖经验教给你嘛。就算有点片面,或者过时了,总也没有坏心……你不领情也不要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会伤人心呀。 孔雀夷:嗯,好吧,听阿灼的。 暴躁刻薄的花魁叶(冷笑一声):呵,还不是因为你师兄自己小气计较,喜欢跟烂人纠缠,才会遇到的越来越多。 门主夷:你怎么这么刻薄? 花魁叶:我说实话,爱听不听,不听滚。) 第218章 可那不是我们最初想做的东西啊 第218章 可那不是我们最初想做的东西啊 李莲花听纪暄滔滔不绝地说起从前的自己,有种很奇妙的感觉。 眼前的人群渐渐虚化,他好像看见刚下山时的自己,一袭白衣,提着剑,站在人群最后面,正努力踮脚冒个头出来,想要看热闹—— 他感到久违的亲切,甚至想要冲他招招手。 那时候的自己,全然不知今后会面对怎样波澜壮阔、大起大落的一生。 甚至说不清自己的理想,只能用话本子上看来的词描述——要锄强扶弱,成为顶天立地的大人物! 满心期待能在江湖里遇到志同道合、重情重义的伙伴。 以为会有一段惊天动地、可歌可泣的爱情,被后世传为佳话。 会在意自己出剑够不够帅气利落,会反复思考行动计划够不够完备,会在行动前夜紧张兴奋地睡不着。 会在吃饭时放着空桌不坐,主动跟人搭讪,既是为了多听些江湖消息,也是迫不及待想交几个属于自己的朋友。 那个踌躇满志的小小少侠,连一间上房要二两银子都不知道,满怀新奇地踏入江湖,想成为人人敬仰的大英雄。 可真的功成名就之后,再也没有那么开心过。 李莲花低头看着叶姑娘的侧脸,她正安静听纪暄讲故事。 “阿灼。” “嗯?” “你小时候是什么样子?” “啊……”叶灼正听得入迷,没回过神来,“你说什么?” “没什么。”李莲花突然想到叶姑娘当时恐怕过得不好,庆幸她没有听清,及时换了个话题道:“你这么爱听说书?” “这不是说你呢么?当然爱听了。”叶灼咯咯笑着,“我看纪暄是真有说书的天赋,他要真去写本《剑神李相夷传奇》,准会卖得——嗯,扬州纸贵!” 李莲花失笑道:“那我可不能让他占了这个大便宜……怎么也得分我这个当事人一半吧?” 只听纪暄又道:“当时我就说,不如一起酿种新酒——” “李剑神还会酿酒?” “他不会!”纪暄毫不留情地戳穿他,“不会就算了,还喜欢提建议,提的建议又都很离奇,十个有九个都让人眼前一黑!” 李莲花忿忿地用脸骂人。 可惜纪暄背对着他坐,根本没看见。 “但他嘴很刁,他夸过好的东西基本上都能风靡。而且十个建议里总有那么一个出彩的,呐,就比如这个青梅小酿,就是他说酒太辣太涩,喝来无趣,让我往里头加点糖——” “酒里加糖??” “他就是那么喜欢灵机一动!” “我跟他说那绝对会很怪,他还不信,结果你猜怎么着,他自己喝了一口就喷出来了!”纪暄说着一拍大腿,“他不肯承认自己的想法离谱,毁了我一坛上好的女儿红不说,居然转头赖我家从大食采购的糖品质不好!” 李莲花狠狠剜了他一眼。 叶灼笑得倒进李莲花怀里。 “所以那个糖渍羊肉,你后来是不是偷偷试过了?” 李莲花摸摸鼻子:“这个,还没顾得上。” 那是因为羊肉太贵,他没舍得,但他已经试过了糖渍鱼,并且把方多病呕得昏天黑地——所以他觉得糖渍羊肉也没有必要尝试了。 “加糖的想法失败之后,他又突发奇想让我加入清晨在梅花上采集的露水。”纪暄直摇头:“我说他绝对是话本子看多了,那东西就是不干净的水,加进去什么用也不会有,说不定还让人拉肚子!” 人群哄笑开来。 “人家李剑神喝酒,喝的是雅意,多的是达官显贵吃这套呢!” “是啊,再让他给你的酒取个雅名——虽然味儿没区别,但打着这个旗号也能卖的很好啊!” “我估计就连加糖的女儿红,只要说是李剑神的创意,也都能卖上好价格。” “别说,我还真想试试李剑神同款。” “可那不是我们最初想做的东西啊!”纪暄摇头道:“李相夷不会喜欢拿他的名号糊弄别人,我跟他做朋友也不是为了骗钱。” 李莲花心头一热。 他突然明白自己一直在纠结什么——他跟师兄、紫衿、婉娩、佛彼白石从五湖四海走到一起,是因为四顾门。 渐行渐远乃至反目成仇,也是因为四顾门。 他们都讨厌四顾门……甚至有一段时间,连他也讨厌四顾门。 他跟纪暄一时兴起,搞出了一堆难以入口的失败品,但最终青梅小酿就是他们一开始想要的东西——青梅酒里兑米酒,再另加杏子汁、蜂蜜和白糖,酸甜微涩,有春日的清香。 他想要甜甜的酒,纪暄想要别出心裁、让人眼前一亮的口味。 就算后来李相夷失踪了,这酒彻底封坛,两个人十年没有来往,可回想起来只记得新酒启封的那个午后,两人一杯接一杯喝到日落,明明都不清醒了,还在抱怨这酒怎么喝不醉。 可是四顾门,在他们的不满中轰然倒塌了,留下一地狼藉。 其实每个人都遗憾。 (拜损友所赐,花花的黑暗料理名扬天下) 第219章 相思如雪 第219章 相思如雪 “我们最后还是把他想要的酒做出来了,喏,就是这款。”纪暄自桌上拿过酒坛,用手捧着摩挲,露出怀念神色,“青梅小酿这个名字是我想的,朴素得很,也只卖一百五十文,一夜之间竟卖的比江山笑还好。” “第一批酒启封的时候他去了皇城谈判,我等了半个月,再去四顾门问,才知道他又忙组建百川院的事。” “我这才反应过来,他已经是名震天下的大人物了。” “所以我卖酒的时候,刻意没有提他,就是怕他觉得我别有所图……”纪暄笑道:“直到他闲下来找我喝酒,才发现青梅小酿卖得很好。” “他第一反应是得意地瞥我,还说——都是他的创意,怎么不冠他的名字?” 叶灼又笑了一声。 果然是李相夷。 绿夭曾说,他见到袖月楼的姑娘用丝带舞模仿他的红绸剑舞,他见了不仅不恼,还主动去指点人家。 十六岁的李相夷相较于十五岁多了些风流,却并不够沉稳。 “我当然是赶紧解释。可他听了之后,摇摇头说我不懂他——”纪暄知道李莲花的性子早已不同往日,故意调笑,“现在我懂了,他就是喜欢招摇!” “哈哈哈哈哈哈哈——” “让李剑神听见,当心你小命不保!” 连叶灼都跟着点头:“嗯,没错,李相夷就是个花孔雀,给我写诗还不忘夸自己风流倜傥。” 李莲花抬手撑住脸,不想说话。 “我赶紧找补说这酒卖得很好,多亏了他的想法,要不再创一个方子,这回铁定请他提名。” 众人兴趣立即又被挑起:“然后呢?” “他就跟我说,他这次买下百川院的地契,看见后头有一片好大的空地——正巧最近在研究奇门遁甲,准备栽一片相思梨花阵。” “他又想起来被我否决的花露提议,让我想法子用梨花入酒。” “我赶紧夸赞高雅,他果然很得意,说这酒不许我卖,他将来要在婚宴上用——一种叫‘见青梅’,另一种叫‘相思雪’,前者酸甜青涩,后者要冷冽可口。” 李莲花立即呛咳起来。 好好地提这事干嘛!!!你是想我办不成婚宴吗!! 叶灼狐疑地打量他—— “你听我——” 叶灼点头:“听你狡辩。” “不是,我那时——” “你那时认真想娶乔婉娩,我知道。” 李莲花百口莫辩:“我……” “李相夷浪漫起来也是挺浪漫的嘛。”叶灼点点头道:“见青梅,相思雪……好名字。” 李莲花摸了摸鼻子:“那时候哪懂什么相思?附庸风雅而已……” 叶灼偏头看他:“那现在懂了?” 李莲花顿了顿,旋即舒展一笑。 是,现在懂了。 那天你为我跳舞,所有人都在看你,只有我不敢。 最后我不得不伸手遮住茶杯里自己的倒影。 当年我随口一说,只觉得意境很美,并不知道为什么会用雪来比喻相思—— 那一刻却突然觉得……我独自坐在雪夜中,天地旷远,寂静无声,一句未能出口的叹息随枝头雪簌簌落下。 明明是彻骨冰凉的东西,融化在手上的一刻却有热烈灼烧般的痛感。 第220章 她终于可以大方在人前说起心上人 第220章 她终于可以大方在人前说起心上人 “李相夷当时还给了我一千两定金,让我酒酿好了通知他。我心道,既然是他婚宴上要用的东西,怎么也得做出最好的效果。” “可是他越来越忙,再也想不起来这茬。而我根本没有他那种风雅的创意,怎么试验都毫无起色。” “一直到秋天他才有空再来。我跟他说起此事,他打趣我道——你该去追求个姑娘,说不定会有体悟。” “原话怎么说来着?哦,酿酒就跟练剑似的,要有剑意,总模仿别人的招式是不行的。” “真是,要说练剑,想当他徒弟的人从这排到昆仑山——但要说酿酒,谁乐意模仿他!” “哈哈哈哈哈哈哈。” 人群又爆发出一阵大笑。 李莲花抬手扶额。 他突然觉得自己换了个名字……实在是件大好事。 “更过分地还在后头呢!”纪暄谈及此事,语气突然忿忿:“我当即告诉他我确实有心上人,是袖月楼的清焰姑娘,可是怎么都下不赢她的棋,也没有机会结识——李相夷居然不以为然地说,那他去会会!” “你们说有这样的朋友吗?!” “哈哈哈哈哈哈,谁站在李剑神旁边,谁都讨不着老婆。” “李门主去之前说不定你还有机会,去了你就彻底没机会了!” “你没有阻止他吗?” “李门主应当不会做夺人所爱之事啊,何况他跟乔女侠……” 纪暄摆摆手道:“我看得出来,李相夷对清焰姑娘没有想法,他只是想证明他棋艺高超——我也没有阻止他,因为我知道他根本下不过清焰姑娘!” “而且清焰姑娘向来嘴毒,我是想让他吃个瘪来着。” --- “所以你是好胜心作祟,才来找我呀?” “不是,我那不是怕他纠缠你——”李莲花露出个无奈表情,“再有个好歹。” “哦,原来李门主是舍己救人?”叶姑娘突然风情万种地斜瞥他一眼,眼波流转一圈,柔声道:“大英雄,活菩萨,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那模样有几分像梦里的小叶姑娘,有股挑衅的媚意——李莲花本来已经快要忘记昨夜的梦,被这么一瞥立即浑身激灵,打了个冷颤。 “不、不、怎么会呢……”他干巴巴地笑了两声,“是纪暄命里该给我们牵线搭桥。” -- “哈哈哈哈哈,那你也不亏,算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 “别说,李剑神最后连输了三十六局!” “是呢,还做了一首《累世劫姻缘歌》呢!” “虽然输了,但也风度翩翩,怪不得……” 有人用胳膊肘戳了戳他,暗示性地朝叶灼这边一瞥。 谁也拿不准以暴躁闻名的清焰姑娘,如今还喜不喜欢旁人说起这件事—— 那人自觉失言,也害怕被清焰姑娘的‘刻薄’针对,立即闭了嘴。 于是落在叶灼身上的视线越来越多,气氛一下子冷却下来。 叶灼轻笑一声,主动道:“啊,是……他就算输了,也还是风度翩翩,所以我会动心。” 众人明显松了一口气。 “其实呢,他输第一局的时候还有些不服气,觉得是一时大意,催着我再来一局。” “第一局我们下到官子,他只输了四分之一子,看不出来倒也正常。” “可接二连三都是只输那么一点儿,明眼人都该觉出不对劲儿了吧——偏偏他觉不出来,一门心思琢磨自己的小失误,憋着口气非要赢我不可。” “然而他攻击越强,输得就越快,什么险招陷阱都用上了,最后还是堪堪输两三子。” “一直到了十五局,他才觉得不对劲,问我是不是在逗他。” “第十六局的第一手,我就下在了天元——是激将法来着,结果他又中招。” 李莲花看着叶姑娘说起当年事,唇边挂笑,语气温柔,前所未有的可爱又鲜活,顿时觉得李相夷丢点脸也值了。 叶灼说着说着,也被带入回忆里,不自觉地柔和起来。 那天他们之间氛围很好,他不是高高在上的四顾门主,她也不是需要讨好客人的花魁,两个人在棋上较劲,从晌午一直下到深夜。 而现在的氛围也很好,她终于可以大方在人前说起心上人——他的好,他的孩子气,他的风度,还有她的满心恋倾慕。 而他也坐在人群里,面露微微笑意听她诉说。 第221章 李相夷天下第一 第221章 李相夷天下第一 “可是他真的输明白之后,一点儿也不着恼,很大方地喝了杯酒就开始提笔写诗。”叶灼说着一笑,“虽然那诗大部分都是在夸他自己,只有少部分是夸我,但我仍然觉得很开心。” “这么一想,李相夷送的东西好像一直都与众不同——舞剑也好,折梅也好,写诗酿酒也好,都不是金银钱财之类的俗物。” “或许是他这个人,自信到不需要任何外物傍身。” 李莲花心里微微得意,他送人礼物向来不喜用身外之物,要么是糖豆、梅花这类不值钱的小物件,要么是亲手做的玩具、机关、小木剑—— 大约也是隐隐期待旁人珍视他的心意,而非礼物的价值。 倒是还没有认真送过叶姑娘礼物。 十二年前那首诗只是赌注,也非用心之作。 其实想要送给她的东西实在很多,只是从前一直没有合适的立场。 现在么…… 李莲花微微勾唇。 她曾说过讨厌嫁衣,用来表示庄重、富贵的头冠和饰品在她眼中尽是束缚,用来堆砌祝福的刺绣织锦被她说成掩盖新娘子的个性——这样挑剔,却又比任何人都爱美,那天拎着裙摆在他眼前转圈的模样娇羞可爱。 既然她喜欢跳舞,不如替她裁件舞衣? -- “不只是我,所有姑娘都喜欢这种自信。”叶灼扯了扯嘴角,“那些买了五千两红绡才敢来跟我搭话,又三句不离家世出身的公子哥,确实挺让人看不上的。” 纪暄想了想,觉得她说的也不是自己——因为他没有家世出身可以炫耀。 确实,纪暄虽然没有被叶灼记住,却也没有被她记恨,就是因为他表现得既不谄媚也不傲慢,对她十分尊重。 就算李相夷不来横插一杠,他也不会上叶灼的名单。 “没错,要我说,肖乔大婚那么大排场,反而露怯。” “我也不是非要背后议论别人,但四顾门毕竟是李相夷创立的,他们先宣布李门主的死讯,然后又把婚仪和复兴大会放在一起,好像李门主死了值得他们办得这么热闹似的!” “当初肖紫衿解散四顾门时,就将责任都推给李门主,如今重建,也全然不提李门主。” “还有他娶乔姑娘,还要把婚仪设在四顾门旧址——这不是故意恶心人吗!” “本来也不是移情别恋有什么罪过,可是他们明摆着是想让江湖淡忘李门主,这我就第一个不答应!” “就是,想把李相夷的四顾门变成他肖紫衿的四顾门,门都没有!” “不是的。”苏小慵辩解道:“乔姐姐她绝对没有这种意思……” “谁知道呢。” 见场面有些失控,一直旁观的李莲花拍了拍腿,站起来说:“诸位,可否听我说一句?” 他说话声音也不大,语速很慢,语气也温和得紧,但全场的目光就自然集中过来,等他往下说。 “我呢,也是最近才想明白一个问题——归根到底,四顾门是为了肃清武林风气而存在的,并非一家一姓之宗门,何来李相夷的四顾门之说?” 立即有人反驳他道:“四顾门是武林正道的中流砥柱,但李门主是四顾门之魂啊!只有他能代表四顾门,其他人不配!” 李莲花淡淡笑着回应:“也就是说,你们觉得李相夷能代表四顾门,是因为他的行事风格与四顾门的初衷一致,而非因为他是门主——” “没错!都不能秉持初心,还当什么门主!” “可也没有人说过,必须是门主,才能代表四顾门呐?” “啊?”那人没反应过来他想说什么,半晌又“啊?”了一声。 “我是说……代表四顾门的,应该是所有四顾门人。”李莲花撩起衣摆坐下,“就算李相夷更为突出一些,但他也不能做孤家寡人呐?” “四顾门留给江湖的印象,靠的是普通门人锄强扶弱、普通刑探寻根究底,带来公平正义,这样慢慢累积起来……并非只靠李相夷一个人的名声。” “反过来说,肖紫衿代表不了四顾门,那又有什么关系呢?” “四顾门是什么样子,最终是由四顾门人决定的……如果大家自认是有志之士,聚在一起自然就代表武林正道,又何必拘泥于是什么门派,谁是门主?” “说得好!” “没想到李神医不入江湖,却比许多江湖中人都懂侠义二字。确实,自身行得端坐得直便是,也不必议人短长——这杯我敬您!” 李莲花微微颔首回礼。 “哇,我算理解叶姐姐怎么会动心了……”苏小慵吐吐舌头,“李相夷浪漫风流,李莲花儒雅大方,倒是各有千秋。” 叶灼笑笑,“是啊,各有千秋。” 唯一知情的纪暄在旁边,突然有些坐不住—— 他灵光一现,想到李莲花说过不愿意再用回李相夷的身份……虽然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但以他那爱张扬的性子,总是希望他跟叶姑娘的婚事能得到祝福的吧? 尤其是……能得到昔日李相夷追随者的祝福,他应该会很开心吧? 这念头一冒出来就让人激动,于是他也没看李莲花,自己站起来道:“诸位!我有件事想说!” 李莲花一激灵。 “这青梅小酿,是当年我与李相夷一起研制的,所以自他坠海失踪以后便封坛了,后来也没有再酿过。” “仅有的二十坛存货,是十年前我得知噩耗时埋在院子里的——今日拿了两坛送给叶姑娘,本意是敬我们当年的情谊……但我刚刚决定,把剩下的十八坛也一并启出来招待大家。” 场面突然沸腾。 纪暄不得不抬高声音道:“只要各位说一句李门主天下第一,再祝叶姑娘和李神医百年好合,不仅赠一杯青梅小酿,今日的酒钱饭钱也全部免了!” 尖叫声差点掀翻屋顶。 很多人怕晚了会赶不上趟,直接大声喊出了“李门主天下第一!” 还有些人站在后面没听清楚,以为要每个人不一样,于是喊什么的都有—— “李门主正道之魂!” “李门主风流倜傥!” “李门主智计无双!” 李莲花没料到纪暄突然来这么一出,当即伸手捂住耳朵,“怎么都不跟我商量的……” 而后他偏头看向叶姑娘,不好意思地笑笑:“这我事先可不知情啊。” 换做当年,李相夷一定会很得意——甚至会明媚笑着,偏头问她‘阿灼你喜不喜欢?’ 但人上了年纪之后,真的会觉得丢脸……虽然知道她喜欢,但被一群毛头小子在她面前乱喊一通,实在脸烧得慌。 哪知叶姑娘突然凑过来,在他耳边说了句:“我知道——接下来的,你也不知情。“ ? 叶灼笑着站起来,运了内力扬声道:“纪老板如此大方,那我也来添个彩头吧——十二年前李相夷输棋给我时,写了一首《累世劫姻缘歌》,原想着有机会跳给他看,后来便一直没有机会。” “他向来喜欢热闹,那就择日不如撞日,借纪老板的地方一用。” (这章是我想写很久的了!!! 想尊重花花的意愿,让他就永远作为李莲花生活下去,又想他和叶子能收到作为李相夷该得到的祝福,想了很久才安排这个情节,可惜没有时间打磨文字,先草草发出来了。) 第222章 李莲花长命百岁 第222章 李莲花长命百岁 “诶诶诶!”李莲花赶紧拉住叶灼,“不妥不妥。” 叶灼用询问地眼光看他。 “咳咳,我是说,今日这场地不合适。”李莲花思虑周全,“太多人涌入恐怕难免推搡争执,你一时兴起,别给纪老板惹麻烦。唔,也不吉利。” 昔日李相夷红绸舞剑引发万人空巷,自然少不了踩踏争抢……当然他也是后来才知道。 这话很有说服力,叶灼点点头。 纪暄立即道:“那这样,明日!明日我把整个大厅都清空,排好座次,再请些人来维持秩序!” 众人也生怕错过机会:“纪老板的提议好,我等自愿来帮忙!” “是是是,保证不会发生意外!” “李神医放心。” 叶灼眨眼看他,好像在等他允许。 李莲花微微一笑,“那就明日。” 明日……其实稍微急了些。 但赶一赶应该来得及。 纪暄在旁边拍掌道:“明日也好,我可以带阿芙也来看!哟,那我可得多备些好酒和点心,最好再请几个说书人。” “纪老板你就别请说书人了,你亲自上吧!你说的我们都可爱听了!” “也行,也行。”纪暄乐呵呵道:“将来我酒楼要是干不下去了,转行做说书的也不错。” 李莲花赶紧用警告性的眼神瞪他—— 你做说书人可以,千万别说我的事! 纪暄眨巴眨巴眼睛:我说李相夷的事,也不行吗? 李莲花瞪他:谁都不行! “老板,你今日该发个凭证,不然明天人太多了,这儿可坐不下!” “对对,上次叶姑娘跳舞,隔壁冶春茶社差点被挤塌了。”纪暄点头:“这样好了,诸位一个一个来,我取凭证给大家。” “凭证一定不能随便啊!不然肯定有浑水摸鱼的!” “就是就是!” “干脆这样吧,大家就把祝语写在纸上好了。”叶灼很擅长应付这种场面,“一式两份,署上自己的名字,再让纪老板盖上他的私印。一份留在这里,另一份大家今日拿回去,明日凭它进来。” “这样既有名字,又有字迹,想冒用也可当场辨别。” “明日之后,一份送给我们,另一份,可以张贴在这酒楼里——用红丝带或者金穗挂着,倒是个与众不同的景致。” “好主意啊!不愧是叶姑娘!”纪暄眼前一亮,“嘿嘿,那我的酒楼今后可真成扬州顶流了。” “本来也是,谁来扬州不到江山笑来吃顿饭,好意思说是武林中人呐?” “纪老板,这青梅小酿当真不再卖了吗?我有个同伴,从幼时就仰慕李门主,错过此事已经够他几日不眠不休了,能不能给个机会,让我带份礼物给他!” “就是就是,李门主泉下有知也不会怪你!” 纪暄下意识看向李莲花,李莲花赶紧传音道:“你做决定就好,我都乐意的。” 其实那天听小二说这酒封坛纪念老板的朋友,他心里是很感动的——因为他知道青梅小酿的销量很好,是江山笑的招牌之一。 当年没有打着李相夷的名号宣传,却在他失踪之后就不再卖了,现在又拿出来祝福他和叶姑娘的婚事。 确实,从前他太忽略纪暄,没有觉得对方是什么珍贵的朋友,有点识人不清。 何况青梅小酿本来就是纪暄一人所创,他除了提意见什么也没做—— 如今他倒是对酿酒有些兴趣,等做出真正的相思雪,可以邀请纪夫人一起来楼里品酒。 嗯,再将方子送给纪暄,也不算辜负他的仗义。 源源不断地有人端酒过来,“祝李神医、叶姑娘白头偕老。” “祝李神医、叶姑娘琴瑟和鸣。” “李神医、叶姑娘,佳偶天成、永结同心。” 李莲花不得不一一回酒。 “祝李神医和叶姑娘三年抱俩。” “???” 叶姑娘嫁人都不愿,三年抱俩这种事,对她来说估计不是什么好话。 李莲花赶紧拉住叶灼的手腕,“好意,好意。” 叶灼当然知道对方是好意,但还是嗔了李莲花一眼,“李神医,你想不想三年抱俩?” 李莲花耳尖微红,“咳咳,咳……这个,还是……” “老子不会写字,谁能帮我写一下!” 李莲花急着避开叶姑娘的调笑,接话道:“我来吧。” 可刚想落笔,就发现那人祝福的内容是“三年抱俩”,当即嘴角抽搐。 他思索两秒,隽秀有力的字落在纸面上,“瓜瓞延绵,生生不息。” 意思是那么个意思,但解释成生机勃勃也可以。 他对子嗣倒没有太多执着,但心里还是觉得跟叶姑娘有个孩子也不错——最好是个像她的孩子,给他保护她长大的机会。 那人凑过来一瞅:“这啥呀?这不八个字吗?” “是比较文雅的说法,李神医是讲究人!” 叶灼伸手拿过李莲花所写的那条,视线落在‘生生不息’上,忽然弯唇一笑,自己也拿了一条白纸,提笔写下: 李莲花长命百岁。 (花:出来吃个饭而已,怎么搞得我仿佛当场结婚?) 第223章 好梦 第223章 好梦 李莲花见状,也跟着拿了一条,上书:叶灼平安喜乐。 他希望她快乐安康,别无他求。 两张纸并排放在一起,一个清秀灵动,一个傲骨嶙峋,倒是相配得很。 “好像装饰在莲花楼里也不错,是不是?” 李莲花“啊”了一声,“如果只是这两张的话,还不错。” 他们的饭其实才动了几口,就被前来祝酒的人包围了——而且看起来源源不断,李莲花没喝两口都觉得有些醉意。 叶姑娘是不喝酒的,他只能一杯连着一杯喝。 喝到十几杯的时候,突然觉得这酒味儿……不对,怎么没味儿呢? 他狐疑地又喝了一口,发现坛里的酒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了水。 还是温热的。 他一转脸,便见叶姑娘冲他挑挑眉:“酒适可而止啊。” 李莲花笑笑,想起来叶姑娘当花魁时一贯喝假酒,知道如何不动声色地偷梁换柱也正常。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李莲花喝水都快喝饱了,于是扶着额头,装作不胜酒力的样子,冲大家抱拳道:“这个,在下不大能喝,失礼了。” 他面前已经三个空酒坛了,千杯不醉也不是这么喝的呀。 李莲花借口去茅房,才得以从人群中抽身——纪暄拉了拉他,用眼神示意他上二楼。 他一上楼便有小二等在那,热情招呼道:“李先生,这边。” 李莲花跟着走出两步,疑惑道:“我怎么记得茅房不在这……” “哦,原来您真要去茅房啊……茅房是在楼下的,我这就领您去。” 李莲花好笑道:“那你原本准备带我去哪儿?” “哦,我们东家说楼下估计还要闹上一会,让您在楼上包间先用点饭。” “哟,没看出来,纪暄现在这么细心?” 小二顿时摇头:“那倒不是,我们东家马虎得很,平日都靠夫人细心。什么迎来送往、礼节打点,都做得特别好。” 李莲花点点头。 他对纪夫人印象极好,坚韧不拔又蕙质兰心,纪暄运气真不错。 “李神医的夫人也好,刚刚是她让人把您的酒给换了。” 小二说着笑了,他当时也想去凑热闹,就撞见大名鼎鼎的清焰姑娘用筷子戳他们东家的后背—— “纪暄,你去把李莲花的酒换成水。” “哎!”纪暄应完了才又后知后觉“啊?”了一声,“换水?” “没吃多少东西呢,喝酒伤身,快去。” 纪暄心道,李相夷不是千杯不醉吗,换成水会不会扫他的兴…… 但叶姑娘发话,他掂量一下还是立刻听从,转头找了个抹桌子的小二:“那个谁,你去打壶温水来。哦,对,再把这桌上的菜热一下,端到二楼包厢去。” --- “这个包厢清净,您慢用,有什么吩咐喊我就行。” 李莲花抬眼一看,这不就是十几年前他常来的包厢? 他来江山笑不必提前打招呼,纪暄常年给他留着一间包厢,进来之后吩咐上菜就行。或许纪暄交代过这个包厢的菜单,上来的酒菜基本都对他的胃口。 李莲花一撩衣摆坐下来,尝了两口梅花糕,“嗯,味道不错。” 外头的喧嚣仍然清晰,他自己斟了杯酒慢慢喝,将从前爱吃的菜一一尝过,不自觉扬了扬嘴角。 而后快速吃了一些,觉得有八分饱了,便起身下楼去找叶姑娘。 --- 他们离开江山笑时,里头还是热闹得很。不少人都喝多了,揽着陌生人的肩膀豪言壮语,还有当场要结拜兄弟的。 李莲花也挺感慨,江湖就是这样,永远有年轻人涌入,带来新的气象。 “今日有些乏了,就在武林客栈歇下吧。” 其实现在还不到亥时,但他想在叶姑娘明日跳舞之前将礼物赶出来,只好委屈狐狸精了。 好在狐狸精聪明,自己知道莲花楼哪里能扒拉出来吃的。 恰好叶灼自己也有打算,当即应下。 两人同对方道了一声“好梦”,便分别进了屋子。 ---- 李莲花洗漱完后并没有躺下,而是点起蜡烛,坐在了桌子前。 叶姑娘喜欢娇俏的樱粉色,可她已经有一件‘桃夭’了——那裙子她穿来十分惊艳,想要再做改进恐怕不易。 其实正红色也非常衬她,只是无需太多复杂绣纹,反能突出她的轻巧灵动。 《累世劫姻缘歌》虽然是一时兴起之作,却也算两人缘分伊始——至少这名字便取得很好。 叶姑娘的身量他心里有数,寥寥几笔便勾绘出一席没过膝盖的长裙。 她会跳怎样的舞? 会有怎样的姿势? 那歌词……是什么样的来着? --- 叶灼进屋后收拾一番,换了身轻便衣服,然后轻手轻脚地从窗户里翻出去了。 今夜她跟角丽谯有约。 忘川花……她是势在必得的。 (这几章日常浓度有些高了,趁夜来推一下剧情) 第224章 你以为李相夷能有多爱你 第224章 你以为李相夷能有多爱你 “叶美人来晚了。” 角丽谯今日穿了件罩黑纱的衣服,戴着一副鬼脸面具,娇笑起来有种阴森森地妩媚。 “你们没能进得去,就说明我到的不算晚。”叶灼瞥了一眼她身后的雪公血婆,“我不喜欢别人旁听我说话。” 两人原先都隐没在黑暗里,自信不会发现——此刻被叶灼冷眼一瞥,有种剑光闪过的寒意从脑后升起。 “哎呀。”角丽谯以手掩唇笑了起来,“我的功夫不如叶美人,这么大的场面,自然是要带一两个人保护。” 叶灼直言道:“我想杀你,凭他们阻止不了。” 雪公血婆顿时脸色一变。 血婆前踏一步想要开口,被角丽谯一抬手背制止。 “你们退下吧。” 两人对视一眼,只好退到后面去。 “叶美人这副冷漠高傲的样子,当真令人心动。”角丽谯低头看了看自己朱红色的丹蔻,又张开五指伸到月色下欣赏一番,“我要是李相夷,就不会这么不识相。” “哦,不对,李相夷如今已经学会识相了……”角丽谯一眨眼,语速骤然变快,“我听说他要娶你,是不是真的?” 叶灼皱眉。 角丽谯的情报网还真是厉害。 江山笑的事,竟然这么快就传到她耳朵里。 “叶美人真是厉害啊,李相夷那样的铁石心肠,在你面前也要化成绕指柔——”角丽谯眼珠一转,“不过呢,他要是知道了你替我打开地字牢,你们的婚事……不会受影响吧?” “角丽谯,你脑子放清醒点,妒忌不要妒到我身上来。”叶灼说话向来不客气,“你自己要是有本事搞定笛飞声,十年前就搞定了——没本事你应该乖乖跟我拜个师,说不定我会指点你该怎么讨他喜欢。” “再在这阴阳怪气,当心我给你使点绊子。” 角丽谯长这么大还没被人这么怼过,脸上一青。 她听说李相夷要跟叶灼成亲,着实吃了一大惊,立即命人再三确认——确实是李莲花亲口承认,还有他亲笔写的“瓜瓞绵延,生生不息”的祝语。 叶灼说她妒忌,她怎么能不妒忌! 她花了那么多心血,整整十年青春,笛飞声就是不领情!可叶灼找到李相夷才多久?她甚至连救他命的忘川花也还没有得到,怎么比得上她把全武林捧给笛飞声,助他成为天下第一? 笛飞声从来没有动过真情,可世人皆知李相夷爱乔婉娩至深,按理说她怎么都比叶灼起点高——先前对叶灼感兴趣,除了欣赏她的聪明之外,也有种同病相怜的意思。 可叶灼居然不声不响地,就拿下了那个不可一世的李相夷? 要说背着男人搞小动作,她们也分明是半斤八两,区别只是叶灼在笛飞声面前揭了她的底,而李相夷还没有发现叶灼的狐狸尾巴。 有什么可得意的。 你以为李相夷能有多爱你。 想到这,角丽谯攥紧的拳又放松下来,轻笑一声道:“笛飞声,我自然有办法。反正我与叶美人之间是各取所需,也谈不上什么嫉妒不嫉妒。” 叶灼知道她在找补,也不揭穿,直言道:“盟主令给我,你在这等着,或者你也可以跟在我身后,但不准露面。” “叶美人不将计划全盘告知我?”角丽谯娇笑道:“地字牢那么凶险,我远远跟着你,可害怕是陷阱呢。” “我没时间跟你玩这些,要是李相夷发现我不在赶过来,你才是真的死定了。”叶灼不耐烦道:“我要的是忘川花,你的命对我没用——二选一,你在这等着我把炎帝白王带出来,或者你单独跟着我下去,别让守牢人发现你。” (角姐依然是本剧最大的反派,给花叶添了不少障碍) 第225章 若是有忘川花,李相夷也未必活得了呢? 第225章 若是有忘川花,李相夷也未必活得了呢? “这个守牢人煞是神秘,我花了很多功夫,都没打听到此人的消息……”角丽谯风情万种地抬眸,拖长尾音道:“我要额外加个条件——此人的性命。” 叶灼断然拒绝:“不可能。” “我知道,守牢人是李相夷的朋友,你想留些寰转余地。”角丽谯意味深长地笑:“但……我有绝对值得的情报跟你交换。” 叶灼头都没回,继续往前走,“我们之间的交易只是忘川花。” 角丽谯落在后面,轻笑一声道:“可若是有忘川花,李相夷也未必活得了呢?” 叶灼猛地回头,目光中仿佛有火焰迸射而出。 角丽谯被那杀气惊得心脏漏跳一拍——实在像极了风陵剑派那一次,李相夷看她的目光。 像是在看死人。 “我不是说我自己。”角丽谯顿了一下,“想要杀李相夷的,另有其人。” 叶灼心念一动,在脑海中搜索可疑的人。 角丽谯这么说,一定是确实能对他造成威胁的人——像云彼丘、肖紫衿那种货色,有心无力。 笛飞声不可能。 这江湖上还有谁会想杀李相夷,又有这个能力? “叶美人就不想知道是谁?” 角丽谯靠近两步,循循善诱:“我知道叶美人有手段,能糊弄李相夷的,全天下也找不出几个……你大可以把责任都推到我跟金鸳盟头上。” “我敢保证,这消息绝对物超所值。” 叶灼冷冷道:“我如何验证?” 角丽谯耸耸肩,“我可以把他约出来,你自然有办法验证。” “成交。” 角丽谯也没想到叶灼答应地如此干脆,愣了一下,才笑道:“我就知道,叶美人是聪明人,这个账肯定算得明白。” “你算得更明白。”叶灼冷笑一声,“让盟友替你收拾四顾门,再借我的手除掉你的盟友。” “所以我最喜欢跟叶美人合作了。”角丽谯绽开一个笑,“不必编造什么虚情假意、冠冕堂皇的话术,只要各取所需就行了。” “那些男人啊,又蠢,又虚伪,还喜欢自作聪明……” ---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溶洞里。 四下黑漆漆的,又寂静地可怕,只有重复而单调的脚步声和滴水声。 毕竟是女孩子,在这种环境里多少也有些发怵,忍不住问:“还有多久?” 叶灼故意吓唬她:“别说话,走错就完了。” 地字牢以天然溶洞为依托,辅以奇门遁甲之术而建,岔路本就多,变化数不胜数,角丽谯不得不将所有精力都放在跟随叶灼上,不敢踩错一步。 过了一会,她自己也有些害怕,才出声道:“等看到地下河汇成的小湖,就快了。” 角丽谯“哦”了一声。 她有点后悔跟进来了。 “李相夷精于奇门遁甲,琵公子精于机关暗器,他们联手设计的地字牢,不比你们金鸳盟的囫囵屋差。” “而我两样都不擅长,所以只能走通李相夷带我走过的这一条——人多了会不会引发变数,我不知道。” “即便我给你画出舆图,你的人也未必能安全走到地方。” 角丽谯点点头,她在谋划一品坟内的燧盒时就费心思研究过奇门遁甲,知道其中的复杂。 稍有疏忽,触发了机关,接下来就是铺天盖地的暗器,很可能让所有人命丧当场。 “这里关着炎帝白王,以及其他六名魔头——而琵公子能以一人之力他们镇压十数年,武功可想而知。” “所以一会你不能离我太近,你隐匿呼吸的本事并不高明,会被发现。” 叶灼很少这么多话。 她其实也怕黑——但她并不是怕鬼,而是怕那种在黑夜里杀人、满手黏腻怎么都洗不掉的感觉。 “到了。” “到了?” “对,守牢人就在前面,所以你不能再往前了。”叶灼回头,朝她伸出手:“金鸳盟的盟主令。” 角丽谯从善如流地解下来给她:“你要这做什么?” “你不用管,我会将炎帝白王、琵公子的尸首和这个一起还给你,你答应我的——” “决不食言。” 叶灼在墙壁上摸索了一阵,拐入了李莲花先前带她走过的暗道。 角丽谯抱着胳膊,不安地皱起了眉头。 这地下太潮湿寒冷,让人觉得随时会有厉鬼幽魂之类的东西冒出来。 在这种地方关上十几年,不疯了才怪。 叶灼也深吸了一口气,将随身携带的小荷包拿出来,用指腹摩挲一阵,好像能从中汲取些勇气。 第226章 他要你来做什么呢? 第226章 他要你来做什么呢? “叶姑娘?” 甬道尽头传来沉重铁链拖动车轱辘的声响,过了一会,轮椅移动到了叶灼面前。 琵公子仍旧是黑衣书生的打扮,膝盖上盖着一块黑布。 叶灼上次来时,注意力都在李莲花身上,没有仔细去看琵公子——现在近距离一见才发现,琵公子跟李莲花一样完全不显老,他的实际年纪当比李莲花大上不少,却仍能称得上眉目俊秀。 甚至双腿都断了,身体也不大好,仍有潇洒飘逸之态。 琵公子咳了两声,缓缓道:“我还道是谁这么晚造访……咳咳,不过这次怎么是你一个人来了?” 叶灼摊开掌心,将手中握了一路的东西露出来,“我来替他安排一件事。” “门主令?”琵公子只扫了一眼,“他给你的?” 四顾门门主令,李相夷的那一枚。 琵公子自然认识——当初李相夷为设计门主令也是颇花了些心思,拿到手就来找他炫耀了,他还道对方少年心气,花功夫在这些无聊事上。 李相夷却得意洋洋地说,这门主令用了什么特殊工艺,绝对无法伪造,而他也不会将门主令交给任何人——因为现在四顾门今非昔比,门主更是有生杀予夺的权力,单孤刀和肖紫衿处理四顾门的日常事务足够,但真正重要的决策只能由他自己来做。 门主令,就像玉玺,能让他在分身乏术时,将指示准确传达到千里之外。 选择南荒翠玉,是为了承受复杂雕工而不碎裂,并非为了炫富。 而如今肖紫衿的那枚门主令,用了更为昂贵的材料,却把样式换成了金陵肖家与四顾门的徽记,显得舍本逐末。 叶灼将门主令收回怀中,不置可否。 琵公子继续道:“既然他如此信任你,我也相信他的眼光……他要你来做什么呢?” “琵公子不愿意提供舆图,是怕新四顾门炸毁地字牢,对吧?” 琵公子一愣,旋即笑笑,“他猜出来的,还是你猜出来的?” “我。”叶灼坦然道:“他一向不会把故人往坏了想,只当你是信不过百川院,认为他们之中有叛徒。” “是啊……他最大的优点是纯澈,咳咳,最大的缺点却也在此。”琵公子说着摇了摇头,“我原以为,经过这十年,咳咳……他会对人心阴暗更加敏锐……” 李相夷不是天真,而是重情,尽管见过再多晦暗,还是拒绝以恶意揣度亲近之人。 “所以我会提醒他。” “叶姑娘……咳咳,跟他倒是挺合适。”琵公子笑了笑,“看得出,你会当面戳穿他自欺欺人。” “所以我告诉他之后,他想救那些被角丽谯蒙骗的少年——只凭你一个人,太慢了。” 琵公子果然来了兴趣:“他有办法?需要我如何做?” “他将此事告诉了监察司,让杨昀春调配人手协助你,你无需公布舆图,只要安排好每个人的路线。” “杨昀春……好像听过,他认出李相夷了?” “这倒没有。他还算是少有的秉持侠义之人,听说无辜者受骗送命,自己揽了下来。” 叶灼说的话九真一假。 李莲花确实想救被困在地牢中的无辜后辈,所以他没有通知四顾门,而是把消息告诉了监察司的杨昀春。 杨昀春并不知道四顾门有打算掩盖此事,向对方提出了联合搜救的建议,被肖紫衿以“四顾门内务无需监察司插手”为由拒绝了,还白挨石水一顿骂。 “但是,我刚刚想到另一件事……” “金鸳盟连破一百八十八牢,其一是为了立威,其二是为了救出金鸳盟的武林高手,好与四顾门争霸。” “可金鸳盟也并不是铁板一块。” “对笛飞声来说,或许救人更重要些,但对角丽谯来说,显然是立威更重要。” “那么——栽赃’四顾门怕地字牢被破,宁可以雷火炸毁溶洞,故意害死武林正道同侪‘,岂不比费劲救出来一个不知道是疯是傻、武功还剩几成的炎帝白王划算?” 第227章 既然如此……跟我来吧 第227章 既然如此……跟我来吧 琵公子微微皱眉。 他毕竟自闭青竹山多年,虽说消息依然灵通,但对角丽谯的秉性却并不了解,也就不曾往这个方向想过。 “你可能不了解角丽谯。”叶灼继续道:“十年前,笛飞声与李相夷约战,是角丽谯在金鸳盟总坛埋下了雷火,不仅四顾门死伤惨重,连金鸳盟的精锐也付之一炬——你猜是为什么?” “因为角丽谯真正要的,是表面奉笛飞声为尊,实际却听命于她的金鸳盟。” “而且,她想要笛飞声一无所有,只能依靠她……这样他就能觉出她的好。” “那一战,死在金鸳盟总坛的,全都是笛飞声亲信。跟他上战船对付李相夷的,自然也死得七七八八。” “所以如果没有角丽谯,笛飞声这十年一定过得比李相夷更狼狈。” “那么到今天,她又怎么会尽心尽力去救一个很可能武功不逊于笛飞声、又对他忠心耿耿的炎帝白王?” “角丽谯出手,就不会像四顾门那样瞻前顾后——她就是要闹出很大动静,所以我猜这会儿地字牢外围已经埋下了足够的雷火。” 此话一出,琵公子变了脸色。 叶灼其实也是在看到雪公血婆的一刻才想到——角丽谯跟她本质上是一种人,不会把赌注都下在盟友身上,所以她一定还有保底的方案。 而后角丽谯跟着她下地字牢,有几个瞬间她感觉到有高手不远不近地缀着。 按理说,眼下的金鸳盟并无此等级别的高手……因为摸不清对方的实力,她也不敢妄动。 “所以……如今我只好相机行事。” 叶灼突然出手,一指封住琵公子穴道。 琵公子试图运功,不仅冲不破,反倒吐出一口血。 “抱歉。”叶灼垂下眼帘,“门主令上有毒。” 琵公子叹了口气:“是不是,角丽谯跟你说……咳咳,碧茶之毒有解药?呵……就算拿到解药,咳咳……李相夷又会感激你吗?” “我不要他感激,我要他活着。” 琵公子摇了摇头。 叶灼继续道,“打开地字牢的机关,他没有告诉我,但你肯定知道。” 琵公子抬眸看她:“那你以为我会说?” “对你来说,引爆雷火,将这里夷为平地,最多不过你自己陪葬,总比放魔头出去胡作非为地好。” 琵公子轻笑,“咳咳……既然你知道,那又想从我这里知道什么呢?” “我想知道,对你而言……用四顾门的名声换炎帝白王,划不划算?” 琵公子一愣。 “我来之前留了后手,可将此事通知笛飞声——若是用炎帝白王的性命换栽赃四顾门,他定然不愿,也不屑此等阴谋诡计,他自会拆角丽谯的台。” “但若我不插手,你又死了,这锅四顾门就背定了——因为他们确实动过此类念头,本就心虚。而角丽谯在四顾门中的暗线,肯定也不止云彼丘一个,留下的证据必然也指向四顾门或百川院。” “甚至,若我是角丽谯,会挑准时机,自己说出当年指使云彼丘给李相夷下毒一事,届时新四顾门不攻自破。” “她现在没有说,是因为她知道李相夷活着,怕此事不足以将四顾门击溃,反助李相夷重新执掌四顾门。” “可眼下情势不一样了……很多人都知道李莲花与我的关系,就算他彻查,最后四顾门的舆图也是从我这流出去……他又如何服众?” “届时武林正道必定一盘散沙,与炎帝白王重新现世孰轻孰重,还不好说呢。” 琵公子眉头紧皱。 “李相夷会心疼四顾门的名声,但他自己万万想不到这点……至于我,我巴不得肖紫衿那帮人遗臭万年。” “所以,四顾门的名声和炎帝白王的性命,交给琵公子来做这个二选一。” 琵公子闭目思索。 叶灼见他动摇,继续加码:“你也知道,我心里是向着李相夷的,虽然旁人死活与我无关,但也并不想放魔头出来为祸武林。” “这是修罗草籽,可封锁筋脉,非洗经伐髓诀不可解,笛飞声中招之后也不得不受控于李相夷。” “只要放在牢饭中让炎帝白王服下,后面的条件,交给笛飞声和李相夷来谈。” “我想他应该不会生气。” 琵公子思索片刻,接过修罗草,端详了一会。 “这本身也是李相夷从一品坟里带出来的东西,他给我原来是让我自保的,用在此处倒是挺合适。” “既然如此……跟我来吧。” (猜猜叶子哪些是实话哪些是假话~~全部猜对的有加更) 第228章 叶姑娘去哪里了? 第228章 叶姑娘去哪里了? 叶灼其实很有把握,琵公子会掉进她的计算。 毕竟混元诀这门内功,原本就含有操纵大势、操纵人心的内容。 很多刚入门的会认为,满心利益计算的人最好操纵,其实不然—— 最好操纵的其实是像肖紫衿那样情绪化的人,看起来名利钱财都不入眼,实际上说什么、做什么都可以被准确预见。 其次便是李相夷、笛飞声、琵公子这样有风骨的人,他们聪明,会想法子破局,但只要情势安排的当,他们就会做出唯一确定的选择。 难缠的反倒是角丽谯那样的——既会计算利弊,也会感性上头,连自己都分不清究竟想要的是权势还是真情,可以忍着恶心使美人计,也能因为一时嫉妒将多年筹划毁于一旦。 琵公子未必对四顾门有感情,但他必须考虑目前的形势。 他能将自己的惊才绝艳埋没于十年如一日的苦守中,也会为顾全大局而牺牲名声。 重要的是,他相信自己对李相夷的感情——会为他的生死不顾一切,可若有选择,也不会当真置他于不义。 所以她拿出修罗草,让琵公子封住炎帝白王的武功,并且说明此草只有李相夷能解……此话九真一假。 修罗草确实只有李相夷能解,他也确实给笛飞声下过,只是,李莲花当初并没有带出多余的修罗草来。 她骗了琵公子。 叶灼微微叹了口气。 角丽谯此计甚是凶险,也甚是周全,连她自己也在角丽谯的计算之内…… 她也是刚刚把一切串起来……玉龙牛马帮并没有排的上号的高手,而金鸳盟的高手除了笛飞声,几乎都在一百八十八牢之内——那么刚刚隐匿气息跟踪他们的,当是她那个神秘盟友。 其实炎帝白王和地字牢都不是她最在意的东西,角丽谯今夜做了两手准备,是在权衡我跟她的另一个盟友……谁更有价值。 这样也好。 索性让我验证一下……那人究竟是谁。 -- 李莲花抻了个懒腰,又歪歪头,活动了下脖颈。 一袭红色衣裙已经跃然纸上。 其实他这个念头已经动了很久,甚至出门逛街都会留意布料,只是没想到这么快就会用到……所以不得不将她现有的裙子拿来改造。 她来莲花楼的第一天,穿了身樱粉色的裙子,用一根缀满银铃的红绸挽着头发,甚是明艳动人。 没记错的话,那裙子有里外三层,是不同深浅的红色,看起来很适合。 他想去莲花楼取来,看看能否搭配那日在东市看中的布料。 结果一回神,才发现外头风雨大作。 这是入秋降温的前兆,一场秋雨一场寒……看来明日要添衣了。 他犹豫了一下,想告诉叶姑娘自己担心莲花楼漏雨,想回去一趟,又担心她已经睡下了…… 于是他在门外站了片刻,侧耳听了听。 怎么……似乎没有人? 这么晚了,叶姑娘不打招呼,去了哪里? --- 角丽谯站在溶洞中,觉得有些冷,只好抱住自己的胳膊。 她感觉在这阴森森的鬼地方等了很久,有些烦躁。 “怎么才来?!” “角大圣女,这里的路不好走。” “而且我们又不是你的部下。” “废话少说,情况到底怎么样?” “那女人竟然猜到我们埋了雷火,不过她以为是你埋的……说了一长串,我们没太听懂,但最后那个守牢人答应放人。” “对了,那个守牢人中了毒。” “他们打算给炎帝白王下什么,哦,修罗草,说是只有李相夷能解。” 角丽谯听得直皱眉头。 这三个中原话都说不明白的人传消息,真让人摸不着头脑。 叶灼为什么会猜到万圣道在此埋了雷火? 那个什么琵公子……自己答应放人? 他还中了毒……叶灼下的?叶灼给他下毒,然后他还答应放人? 怎么跟她料想地完全不一样? 角丽谯谨慎道:“你们确定看清楚了?是叶灼给守牢人下毒,然后威胁他放人,他同意了?” “这点距离有什么看不清的?太小瞧我们了吧,好歹我们也是现任万人册第一。” “下的是什么毒?” “下的什么毒倒是不知道,毒下在四顾门门主令上。然后那女的封了那男的穴道,他全力都挣不开,还吐血了。” “那男的看起来……应该曾经武功很高,不过双腿都断了,必定大打折扣,不足为惧。” 角丽谯眯起了眼睛。 她隐约觉得叶灼跟琵公子之间有诈,但又不打算说出来。 毕竟,跟万圣道的合作有利有弊,跟叶灼的合作也是同样…… 挑盟友嘛,自然是要再三权衡。 第229章 炎帝白王 第229章 炎帝白王(加更) 李莲花推门进去,叶姑娘果然不在房里。 她洗漱过了,白日穿的衣服被脱下来放在床上——倒不像以前那样乱糟糟的窝着,简单叠了两道。 窗户大开着,估计她是从窗户走的,没想到夜里会下大雨,所以没有合上…… 他在屋里细细了一圈,发现她好像还换了夜行衣? 李莲花不禁捏着下巴思索……她有什么要紧事?明明准备得充分,却走得匆忙,还需要故意瞒着自己? 怕自己会生气? 嘶,恐怕跟角丽谯有关。 角丽谯又有什么动作?针对四顾门? 不像……下午叶姑娘才主动支招化解他与紫衿和乔姑娘之间的恩怨,若有意为难四顾门,大可不必。 突然一个念头闯进了脑海。 地字牢? 窦大人一案,原本与地字牢毫无关联,是叶姑娘有意节外生枝,把大家的目光引到地字牢去。 她为何要这么做?单纯就是为了戳破角丽谯的计划,救下那帮少年的性命吗? 这不像她。 那些少年在自己看来属于一时糊涂,但在她眼里……恐怕是垂涎角丽谯美貌而被骗,愚蠢好色,死不足惜。 叶姑娘布局向来喜欢隐藏自己的真正意图,这么做必有深意——吸引官府的注意有何用?吸引百川院前去又有何用? 那日傅衡阳的话突然在他脑海中闪过—— “此处机关自然还有一个人知晓,便是李相夷本人。” “李相夷此人有个极大的弱点,就是对亲近之人不设防。” 李莲花蓦地睁大眼睛。 如今叶姑娘就是那个他不会设防的人。 她并不想救那些被角丽谯诓骗的少年,也不是因为知道他想救,送他一个人情。 因为李相夷会出手救他们,所以……所以他会主动联系守牢人,会研究舆图,也会把机关透露给她。 那夜她坐在他身侧擦头发的模样很温柔。 他不知道是不是在那一刻动了心——这世间或许有很多人爱李相夷,却不会有人愿意为了李莲花,主动从天之骄子变成普通人。 那是他到生命尽头都会留恋的时刻。 她竟然在算计他? --- 又过了片刻,钢板下的动静渐小,而至终于消失了。 “当是修罗草生效了。”叶灼转脸看向他,“琵公子,请打开机关吧。” 琵公子犹疑片刻,有节奏地扯动了几下轮椅上的铁链—— 那整块厚钢板向左缓缓移开,露出一条缝隙来。 电光火石之间,叶灼突然一剑刺向琵公子左胸。 琵公子目露惊诧,但立即反手抄剑格挡,纵横剑气立时将岩壁顶削出一个大洞—— 同时有三个人也在这瞬间从溶洞中三个方向掠出,一齐朝琵公子出手。 双锤与弯钩同时破空飞来,琵公子行动不便,只来得及挥开来势凶猛的重锤,同时偏头闪避,结果被弯钩擦中肩膀。 叶灼没有一丝诧异,借势从战局中脱身,飞身至地牢上方,而后衣袖甩出,将地下的炎帝白王卷了上来。 琵公子见势不妙,立即操纵轮椅飞退,避入石壁后头。 “呵呵,呵呵,呵呵哈哈,哈哈哈哈……” 邪异而暴虐的笑声在溶洞中反复回荡着,大家都被这狮吼功一般的笑声震得脑壳疼。 原先琵公子手中的烛火已经彻底熄灭,周遭又是一片漆黑。 叶灼从衣袖里拿出新的火折子,却没有吹燃,好像在静静等待什么。 (原着中炎帝白王就是战力很高的存在,只不过没有被放出来,所以很难比较他跟笛飞声。武力值描写参考原着《龙王棺》原文) 第230章 ……谁来都得怕鬼 第230章 ……谁来都得怕鬼 李莲花用上了婆娑步,在及膝深的地下河中快速穿行。 千万别来晚了…… 其实他从武林客栈赶到这里,速度已经令人瞠目结舌,但他觉得还不够快,懊恼自己怎么没有再快些。 他刚赶到青竹山脚下,便听见一声接一声的巨响。 果然紫岚堂已经成了一片废墟,入口被埋在底下——不只这样,外头还围了足足八架咸日辇,仿佛守株待兔。 舆图标注的其他几处入口同样被雷火炸塌,彻底封死。 角丽谯果然得到了完整的舆图……谁给她的不言而喻。 李莲花心里一凉。 以地字牢那样狭长只容一人通过的甬道,一旦出入口坍塌,再高的武功也不可能从内强行破开——那么咸日辇停在这里守株待兔,意在援兵。 四顾门和百川院甚至没有反应过来角丽谯的意图,又怎么会这么快调来援兵? 恐怕……等的就是他。 李莲花苦笑一声。 角大美女真是挺看得起他,这么大阵仗。 可她也真是把他算得很准——他赌不起。 叶姑娘她……到底在不在里面? 李莲花最终选择从地下河的入口泅水进去,这条水道在舆图上没有标注,自然也就被忽略了。 但是这条路非常曲折,也非常长。 倒不是他无法强攻——紫岚堂那个入口,地下整个中空,甬道坡度也极为陡峭,一旦堵住从下面决计无法上来,但从上面可以强行突破,所以角丽谯才布了咸日辇等他。 他是怕万一叶姑娘已经脱身,他下去了,反会因无法沟通相互掣肘。 角丽谯自己已经撤走了,而炎帝白王如果活着,应当也被救走了……以叶姑娘的武功应付其他鱼龙牛马帮的人,应该足够撑到他来。 其实他稍微一想就知道……叶姑娘会是为了什么。 地字牢里能有什么值得她不惜算计自己也要得到的东西? 那里一直都是角丽谯的目标……所以她要跟角丽谯交换某样东西。 忘川花! 以炎帝白王换忘川花,乍看之下确实是笔很合适的买卖。 但是角丽谯不可能守约——忘川花可以助笛飞声突破悲风白杨第八层,怎么看都没必要拿来交换炎帝白王。 可是以叶姑娘的聪明,又为什么会中计? 他一时也想不通。 只能再快点,快点寻到她。 突然,李莲花猛地偏头,肩膀微侧,避过溶洞顶上垂下来的一截东西——那是一条蛇。 他下意识挥吻颈挡开,谁料那蛇被他一震,整个掉进了水里。 在漆黑的水里被蛇缠上可不是好玩的,李莲花正准备挥剑将其斩成两节,那蛇已经被水流从他身侧带走了。 他不仅皱了皱眉。 已经死了? 死了也好。 他其实很厌恶那种冰凉的、软塌塌的动物,比起害怕更多的是恶心——一想到灵蛇窟那次,老笛居然打算让蛇吸他的血,他就头皮发麻。 这样子试药,就算是为了救他的命,他也敬谢不敏! 他又想起来这条地下河里,其实生着不少毒蛇……顿时涌起一阵寒意。 之前因为心焦叶姑娘的安危,他无暇留意这里的阴森鬼魅,也就感觉不到怕。 可一旦停下来细想,好像哪儿哪儿都有些不对。 那些蛇生在水里,怎么会从溶洞上面掉下来? 而且落水声听着也很不对头——好像是蛇尾上栓了个什么重物,原先卡在上头某处,突然坠下来似的。 他心里有些发毛,犹豫着要不要回头看一眼。 想知道里面发生什么……就不能放过疑点。 李莲花咬牙转身—— 即便是天下第一,也着实被吓得不轻——看清那东西的瞬间他浑身一激灵,差点仰面跌进水里。 (断在这里是因为有一个稍稍惊悚+恶心的场景,给大家预警!!! 会把花花吓一跳的东西,很多读者也许会感觉到不适,所以放在本章作话里! 下一章开头会跟结尾接不上!但能看得懂!) 第231章 你来了…… 第231章 你来了…… 李莲花呼吸和心跳都停了一瞬。 他本就怕鬼,又冷不丁被这么一吓——甚至有瞬间他怀疑自己运气过度导致毒发,又看见幻觉了。 好在他身后有一片干净的岩壁,他靠在上面喘息了一会,终于缓过来。 不是幻觉,那是炎帝白王的手笔。 此人天生巨力,也从不用兵器,独门内功能让人仿佛被烈火炙烤,直至血肉干涸,故得名‘炎帝’。 当初李相夷也是花了一番功夫,用计才得以生擒他。 彼时炎帝白王喜欢用掌按在人头顶,以内力煮沸对方血液,看着敌人惨叫着变为干尸,好震慑他人。 他忍着恶心,用刎颈剑尖挑了一下那飘在水面上的人头,拨开挡住脸的头发。 十分陌生的面孔。 他松了一口气。 还好是人不是鬼…… 确实是炎帝白王的独门内力,那人两颊血肉的水分基本被蒸干,可怖地凹陷下去。 那魔头在地下关了十几年,性情显然更加暴虐嗜血,可怕的是功力也大有长进。 叶姑娘很危险,得赶紧去找她。 他将吻颈插入石缝中借力,尽量使自己不必挨着水面,以轻功疾行。 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空无一人的地下,人的神经本就更加脆弱敏感,加上他饱受幻觉惊扰,若是再被真蛇吓着,那就丢人了。 地字牢建在溶洞中地势较高之处,这段路是微微倾斜往上的,水面在越来越矮。 李莲花算着距离,告诉自己快到了。 水里传来的血腥味越发浓重,可依旧没有活人气息。 他不由更加心焦,强行提了口气,又快上几分。 然而越往前走,不安的预感也越来越强烈。 李莲花握紧了袖中的吻颈,好像用力攥住剑柄,能够稍微抵抗心脏被巨大恐惧攥住的感觉—— 他上次这么害怕,还是在鸣沙谷。 这里太安静了,除了汩汩流水声什么也没有…… 战斗应该已经结束了,不知道叶姑娘和琵公子有没有撤出去。 -- 终于到了。 李莲花停下来,扶着墙大口喘息——刚刚动了内力,又气劲上涌,喉头一片腥甜。 他用吻颈撑着地,吹燃了袖中的火折。 这两年视力下降的厉害,就算运了内力,在黑暗中也仅能勉强视物,想要寻人……就不得不用这种会暴露自己位置的方法。 若是有人潜伏在黑暗里,光一亮便会被群起攻之。 只是他自信,即便仅剩一成功力,仍可神挡杀神。 不过,并没有意料之中的攻击。 火光跃起,他首先看见了同样站在地下河里、背对着他的另一人。 那人站在没过小腿的血水里,微微俯身在摸索什么。 是叶姑娘。 他不会认错。 李莲花突然松了一口气,被压下去的气血重新翻涌,冲得他眼前一黑。 --- 叶灼听见声响,缓缓转过来,与李莲花四目相对。 “你来了……” 她费力想扯出一个笑,但却比哭难看的多。 “你怎么来了……” 李莲花看得出来,叶姑娘在看见他的瞬间身体前倾,想往他这里来——却又在看见吻颈之后生生止住了,戒备地站在原地。 “我不知道你听见什么、猜到什么,但是你先听我说——” “阿灼。”李莲花收了剑,朝她伸出手去,“我不是来兴师问罪的。” 叶灼仰起脸,呆呆看他。 “我只是来带你回家。”李莲花语气平淡,却透着不容置疑,“此地不宜久留。” (上一卷结尾定情了,所以这一卷花叶会进入一个磨合期,再合适的人也有不合适的地方,所以接下来两个人会轮流犯错……有点波折。 不过放心,花叶都是长嘴的人,不会有什么狗血的误会。 这次确实是叶子失算翻车了,也是犯李相夷过于自信的毛病吧,花花此刻情商爆表。) 第232章 我只是来带你回家 第232章 我只是来带你回家 叶灼突然弯下腰去。 她也紧绷了太久。 听见他这句话,只觉得好委屈。 李莲花往前走了两步,接过她的手。 叶灼顺势扑进李莲花怀里,将头抵在他肩上哭起来:“对不起,我算错了……我不知道炎帝白王的武功那么高,我……” 李莲花拍拍她的脑袋:“道歉的话,回家再说——这里发生什么?琵公子呢?” 叶灼深吸一口气,抬起头来:“他跟炎帝白王……一起掉进地牢里去了。” 李莲花一怔:“你是说关押那些魔头的地牢?” 叶灼点头:“地牢机关打不开了。” 李莲花瞥了一眼周遭环境,下结论道:“不是机关失效,是水压太大了——得排干积水。” 然而这里的积水已经快要没过小腿,他来的路上,最深的地方要没过腰。 恰逢外头下暴雨,河水涨潮,又有好几个溶洞出口也是地下河支流的出口,被坍塌的巨石堵住了,所以水位只会越来越高。 李莲花回头,快速扫了一眼四周横陈的尸首。 大部分都被水冲到地下河的各条支流中去了,留在这的大约十三四具尸体,死状基本完全一样,都是脑后带出一条血淋淋的脊椎骨,然而上面粘连的血肉却像是被高温蒸干一样,只留下褐色斑点。 而失去头颅和脊骨的尸身,像是一滩滩烂泥那样砸在各处凸起的岩壁上。 但还勉强能看出他们都穿着夜行衣,看起来是同一门派的人。 而且年龄也跟被角丽谯蒙骗来此的少年不符合。 看打斗痕迹,应该是这帮人试图围攻炎帝白王,反被他一招毙命。 奇怪的是——里头还有三具相对完整的尸身,其中两具明显死于叶姑娘的剑法,另一具显然是被琵公子轮椅上射出的铁链击飞。 李莲花将火折子向更远的地方伸了伸,看见三具叠在一起、身首分离、惨不忍睹的尸体嵌在墙壁里——一个秃顶的胖子、一个劲瘦的矮个子、一个寸头青年。 他们各自的武器也同样深深嵌入岩壁中,像是同时被巨力击飞出去。 李莲花神色一凛:“浮屠三圣?他们加入了鱼龙牛马帮?” “不……他们是万圣道的人。”叶灼摇摇头,语气疲惫至极:“万圣道就是角丽谯的盟友,十年前挑起金鸳盟与四顾门争斗是他们,现在想要称霸武林甚至控制朝堂。” 李莲花感觉到她握着自己的手指微微颤抖,浑身冰凉,当机立断道:“你现在状态不对,先听我说。” 叶灼顺从地点点头。 “琵公子和炎帝白王一起掉下去时,是什么情形?” “炎帝白王腹部中了琵公子一剑,同时也以双掌击中琵公子胸口,两人都受了重伤……” “炎帝白王中了我的蛊,肯定活不了,应当没有能力再对琵公子动手。” 事情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当时叶灼被白王炎帝那宛如地狱厉鬼的嗜杀模样吓到,她眼睁睁看着两人掉进地牢中,然后机关蓦地合上。 当时在场的已经没有几个活人,叶灼三下五除二解决了他们,然后奔到开启地牢的机关前,想模仿琵公子的操作。 可是,两人都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琵公子没给她讲解演示机关如何打开——她凭着记忆来回拨动凸起,但是没有用。 她想,应该是琵公子轮椅上的链条,它们背后一定还连接着数道机关暗门,方便他操纵。 可现在几条铁链都被那厚钢板截断了,琵公子掉在下面,甚至没有力气给她传音。 李相夷……如果世上还有谁能研究明白这个机关,只剩下李相夷了…… 她爬起来,想出去寻他—— 紧接着头顶上传来一声震天巨响,碎石灰尘簌簌往下落。 四面八方又接二连三传来闷响——那是雷火引爆的声音。 叶灼愣在原地。 她再聪明也无法应对如此频繁地意外,一时竟没反应过来是谁、为何突然引爆雷火。 明明没人有机会给角丽谯通风报信,她不可能知道炎帝白王已死,怎么会突然掀翻牌桌? 她以为角丽谯是要埋掉整个地字牢,这里很快会坍塌,于是赶紧奔向最近的出口。 结果在黑暗中摸索前行一阵,突然发现地下河的水在暴涨,她留的几条出路都已经被水封死…… 她感到一阵无力的眩晕。 她试着把脸朝下浸入水里,但是不行,她做不到。 其实她真是有点害怕这个鬼地方——暗无天日的,到处都是血和死人,还有水…… 她又忍着恐惧退回到了那地狱般的惨烈现场,想看看有没有别的法子打开地牢。 可是等她回去,那里积水也已经没过小腿,她俯身寻找机关,只摸到了被铁板夹断的半截铁链。 好在,李莲花到了。 第233章 你怎么会相信角丽谯的话? 第233章 你怎么会相信角丽谯的话? 李莲花叹息一声:“也就是说……琵公子受了重伤,恐怕不能闭气太久。” 叶灼立即反应过来他刚刚那个问题的重点,“地牢的通风口被水封住了,琵公子可能等不及我们回来。” 李莲花点点头。 地牢的通风口故意设计得极为狭窄,就是为了限制这些高手破牢,从没想过有天自己人会掉进去。 眼下水位上升的很快,而他们来回一趟起码要一个时辰,这还不算解决咸日辇、撬开一条通路、排干积水需要的时间。 琵公子重伤濒死,不知道还能不能支撑那么久。 “可眼下凭我们是不可能打开地牢的,排空积水需要很大的人力物力,必须出去通知四顾门和百川院。”李莲花决断道:“希望渺茫也要试一试。” 他的语气冷静果决,仿佛回到十年前发号施令的时候,反倒让叶灼松了口气。 这么多年,她第一次觉得能有人依靠。 李莲花握住叶姑娘的手,往前走去:“时间紧急,边走边说。” 叶灼被他牵着,也慢慢冷静下来。 “你给角丽谯的舆图,是照抄我画的那一份吗?” “我隐掉了几个隐蔽的出入口,但都是通往青竹山脚下的。” 李莲花叹了口气道:“可你怕水……所以出不去,是吧?” 叶灼苦笑道:“是……是我失策。” 她隐去的几个出入口地势都很低,已经被彻底淹没了,需要泅水才能出得去。 李莲花语气淡淡,没有一丝责备:“本来万事万物就不可能尽在掌控……若我不来,你可有其他方法出去?” 叶灼无奈摇摇头:“我试了几次,都没法克服惧水……” 李莲花无比庆幸自己来了。 同时又后怕得很。 若是当年,李相夷察觉此事,一定会暴怒。 他知道叶姑娘行事谨慎,向来留有后手,根本不会想到她万一有疏漏怎么办。 所以他会优先追杀角丽谯和可能脱出地牢的白王炎帝——要把对武林的损害降到最低,再回头清算她的自作主张。 可是用不了多久,这里就会被积水阻断退路,而后耗尽空气。 她或许会死…… 还好不是当年。 李莲花牵着叶灼在冰凉的水里跋涉,两个人的手都在微微颤抖,又都紧紧抓着对方。 “你怎么没有跟角丽谯一起撤出去?” 叶灼垂眸道:“她没有进来。” 李莲花温和道:“你怎么会相信角丽谯的话?” 此刻叶灼越复盘越觉得自己愚蠢,苦笑一声,“我……聪明反被聪明误。” 李莲花这样沉着冷静又温和地引她说话,她反而慢慢平静下来—— “我跟角丽谯的约定,其实是我替她破地字牢,放出炎帝白王,而她先将忘川花的阴草交给我。” “我是为了确定她手上真的有忘川花,而她是为了讨笛飞声开心,顺带打新四顾门的脸。” “我当然知道,炎帝白王对她其实无足轻重,但我却觉得……算计我对她同样没有意义。”叶灼自嘲地笑了一声,“而且……我自信我的能力远比什么四顾门、鱼龙牛马帮值钱。” “可是我没想到……” “因为这几日,我跟你的关系……她临时想到用我来算计你……” 李莲花握着她的手又紧了紧。 他先前也没想明白——叶姑娘又不是方多病那种涉世未深的毛头小子,怎么就能信角丽谯的鬼话? 而且角丽谯怎么能料到他会察觉不对、及时赶来,还特意布下咸日辇等他? 恐怕有人会去通知他吧…… 叶姑娘的考量其实没问题—— 笛飞声需要的仅仅是阳草,如果叶姑娘的条件只是阴草,那角丽谯确实没必要骗她。 炎帝白王好歹是一大战力,能祝金鸳盟迅速东山再起,既然叶灼已经成功把人救出地牢,她没有理由不等炎帝白王出来,就匆匆炸毁出口。 换做是他,也不会想到角丽谯半途改变主意。 叶姑娘已经很仔细了……反倒是李相夷的身份连累了她。 “她一开始提出,要我杀琵公子。”叶灼跟着他一脚深一脚浅地走在水里,也不觉得害怕了,“我知道她是在试探我,但我当时脑子一热,想要将计就计……” 因为她说,她的盟友想要置你于死地。 我很想知道那个人是谁。 第234章 武学就是生死之间的事 第234章 武学就是生死之间的事 半个时辰前。 白王炎帝脱出地牢之后放声狂笑,磅礴真气随声浪迅速席卷整个溶洞——尽管他并非是使用狮吼功一类的武功对敌,只借此把肺内浊气倾吐出来,但仍震断了数十根倒垂的钟乳石柱,声势骇然。 还好在场的人都是一等一的高手,不然光是这啸音就足够他们当场吐血。 叶灼仰头看着他,想观察这个传闻中的魔头与传闻中有什么不一样——但很可惜,她自觉无法看准。 很难形容炎帝白王还算不算作是“人”,因为他实在太像古猿了,而且是那种生活在深山里、野性十足的古猿。 须发倒垂,结在一处,里面生着青苔。 满脸都是刀削斧劈的疤痕,五官早已不能辨认。 他双手、双脚、胸前琵琶骨、两侧肋骨都被铁链对穿而过——按理说这种伤势足够普通人死上十回,对高手来说也绝对是无法再习武的。 可炎帝白王硬是在没有灵丹妙药,甚至连空气、食物和水都不足的地牢里,不仅捱了十几年,居然还练成了更高的武功! 叶灼这才理解笛飞声那句——十五年前的武林,与当今大不相同。 “高手都是实打实从尸山血海里走出来。”笛飞声的原话是,“不像如今的万人册排名,纯属儿戏。” 而她跟顶尖高手的差距就在于此——论根骨,论聪明,论悟性和创造力,她都是一等一的,但她缺乏对‘活着’和‘更强’的信念,缺乏从生死一瞬中磨砺自身的意愿,所以无法成为真正绝世的剑客。 那天笛飞声跟她比斗之后,非常惋惜地点评道:“你天赋很好,剑招也很有意思,可惜你不是武者。” 叶灼自然讥讽勾唇,“非得要像你们一样……一个逞英雄,另一个没苦硬吃,才算武者?” 笛飞声负手摇头道:“武学就是生死之间的事。” 李莲花也不否认,只一笑道,“老笛啊,这天下除了武学,还有武学所要保护的东西……让姑娘家成为剑,难道是什么好事吗?” 彼时叶灼还觉得他英雄病又犯了——成日想着保护这个、保护那个,结果连自己都没保护得好。 可现在想想……他之所以成为李相夷,成为天下第一,就是因为他想保护一切的愿望那么强烈——可以与其他人求生的本能相媲美,甚至更为坚定,他才可以在不需要为生存殚精竭虑的情况下,强迫自己一遍遍去经历生死。 没有人是不怕死的……只是有时候活着很难,才选择放弃。 或许在李相夷和笛飞声眼里,炎帝白王这样的人不论正邪,总归是条好汉——够顽强、够硬骨头、配得上他们的敬意。 但在叶灼眼里,只觉得这种坚韧很可怕——忍耐痛苦超出了‘人’的范畴,更像是蛊,只凭心里那口怨气活着,眼中只有仇恨。 毫无疑问,炎帝白王的仇恨指向琵公子、李相夷、四顾门、百川院……直到天下所有自诩武林正道的人士。 叶灼罕见地有些犯嘀咕,她把这样的人放出来,究竟还能不能收尾? 第235章 我叫……笛柳 第235章 我叫……笛柳 笑声撞击在岩壁上,产生层层叠叠的回音,简直像是有千百人藏在洞穴深处一起大笑,听来诡谲得很。 叶灼琢磨差不多了,正欲飞身上去,炎帝白王先一抬眼往她这看了过来。 虽然他的须发长在一起,几乎完全遮住了双眼,在一片黑暗里很难辨认是在看谁——但他转头的瞬间,有暴起的精光射过来。 叶灼镇定心神,昂首回看过去——这种以目光跟野兽对峙的感觉她极不喜欢,说到底还是有些怕。 说来好笑,明明很小的时候还敢跟比自己高半头的野狗对吼,这么大人倒是越活越回去了。 好在炎帝白王知道是她放自己出来,本身就对她没多少敌意,“小丫头,你救我图什么啊?” 叶灼缓缓摊开掌心,往前一递。 金鸳盟盟主令。 果然炎帝白王的眼力很好,当即一怔:“你是谁?” “我叫……笛柳。” 她编了一个名字,这倒是之前就想好的,毕竟拿着笛飞声的信物……让炎帝白王以为自己是笛飞声的妹妹,总比误认成他的女人好。 谁料炎帝白王一皱眉,“你也是笛家堡的人?盟主他成功了?” 这语气有些奇怪,像是为他高兴,又像是藏着怨怼和戾气。 “没有。”叶灼缓缓收回盟主令,“笛飞声十年前被李相夷重伤,两个月前才伤愈出关,功力只剩从前的六成。” 她半真半假地应付着,心头滚过许多猜测—— 看来炎帝白王和笛飞声的关系,要比无颜、四象青尊和阎王寻命都更近些……因为他称“盟主”而非“尊上”,并且好像对他的来处很清楚。 笛家堡……回头问问李莲花知不知道是什么地方。 “什么?!”炎帝白王急切道:“盟主现在怎么样了?” “服了观音垂泪,已经没有什么大事了。” 炎帝白王跟金鸳盟的其他人……好像还有一处不同。 他对笛飞声没有那种下位对上位的忠诚,而是一种相对平等的姿态——他刚刚语气中有带着怨怼的寒意,是因为他觉得笛飞声‘成功’了,却迟迟不来救自己,也可以列入‘背信弃义’之举。 这也难怪,炎帝白王的武功是三王之中最高的,甚至未必低于笛飞声——虽说金鸳盟是笛飞声和三王共同建立,彼此也称兄道弟,但四象青尊全家都需要金鸳盟庇佑,阎王寻命则受过笛飞声救命之恩。 唯有炎帝白王武功高强又是孤家寡人,并且没有什么一定要从金鸳盟得到的东西,单纯是为义气来助笛飞声成事的。 而且笛飞声那副冷脸,看上去不像能跟人推心置腹的样子……如果说炎帝白王是在那什么‘笛家堡’认识笛飞声,那甚至,可能是他对笛飞声有恩? 叶灼忍不住开始琢磨如何利用这点。 炎帝白王却不知道她在转什么心思,“哦,那就好……所以他让你来救我。” 叶灼就顺着他点头。 自己猜补出来的“真相”远比她说出来的好——要不是角丽谯这块盟主令,她想取信炎帝白王可不容易。 脑子笨的人,其实并不就容易哄骗,但是他们容易一根弦,认准的逻辑旁人怎么都掰不动。 所以要让他先入为主,将自己当做笛飞声派来救他的亲信。 “哈哈哈,好,好!老夫出去便帮他扫平武林,屠光四顾门!不过眼下你得等等,我必须——”炎帝白王双目一寒,“要先杀了琵公子。” “您请便。”叶灼冷冷道:“不过也麻烦您……顺手把这儿的所有其他人,也都杀了。” 第236章 比历练更重要的,是筛选 第236章 比历练更重要的,是筛选 炎帝白王不解:“他们不是跟你一起来的?” “是,但他们是角丽谯的人。”叶灼毫不避讳浮屠三圣在场,语速极快道:“笛飞声跟李相夷一战是受角丽谯挑拨离间,落得重伤闭关,而且当时角丽谯在总坛埋了雷火,笛飞声的亲信除无颜外几乎全被炸死。” “那之后金鸳盟就散了,阎王寻命和四象青尊也被四顾门抓进了一百八十八牢。” “现在的金鸳盟,是角丽谯说了算,笛飞声被她下了毒——所以他无法亲自来救你,只能让我潜进来。” “什么?!” 炎帝白王杀气骤起,内力在原地卷起一阵可怖的旋风。 浮屠三圣震惊莫名:“???” 虽然他们不怕炎帝白王,但也不愿莫名其妙地跟这种级别的高手拼命,当即大喝道:“等等!” “别听她挑唆!” “她叫叶灼,是李相夷的女人——” 话音还未落,炎帝白王已经掐上了其中一人的脖子——那人瞬间身首分离,一左一右飞掠而去。 呵。 编谎话也不过脑子。 李相夷的女人,潜入地字牢救他? 李相夷的女人,拿着金鸳盟盟主令? 那李相夷和笛飞声,都疯了? -- 叶灼着实吓了一跳。 炎帝白王的速度居然快到她的眼力也跟不上! 她从没见过这种轻功,甚至没听过——整个人像是弩箭从火筒中发射,笔直地朝着一处冲过去。 这种放弃一切的灵活、全部转化成速度的轻功在实战中是用不了的,尤其是高手对决。 但他却丝毫不考虑诸如“一击不中如何避开后招”、“如何躲避半空中的暗器”之类的问题——而是无比笃定双方实力差距,从一开始就计划好以敌人的尸身借力,再加速扑向下一个敌人。 叶灼恍惚一瞬,又转头去看炎帝白王原本所在的位置——他原先是倒吊在溶洞顶上的,那里现在留下了一个坑,正簌簌往下掉着碎石,龟裂的范围也还在扩大。 这应该是他在狭窄地牢里所创的独门轻功,也不知道叫什么。 要知道炎帝白王当年只是万人册第四,尚且排在黄泉府主之后……而今万人册第一的浮屠三圣,对他来说不是“是否杀得了”的问题,而只是“怎样杀最有效率”的问题。 浮屠三圣因为事态发展太出乎意料,完全发挥不出真正的实力,照面便死了一个,剩余两人也几乎毫无还手之力。 炎帝白王的武器是双手,和那些因为酷刑长在他血肉里的铁链——他控制那些铁链,熟稔地像是控制原本就长在那里的手。 血雨在溶洞中淅淅沥沥地下起来。 叶灼站在那,任由腥热的血滴在脸上和身上,一动不动。 炎帝白王让她觉得很震撼。 无关招式功法,而是非人的忍耐和疯狂。 她在叶氏长大,被或真心或恭维地捧成‘天才’而沾沾自喜,后来虽然流落风尘,但并未真正在武林中摸爬滚打。 她是在寻找李相夷的那七年里才开始进入武林,所见高手大多名不副实,‘天才’更是像青楼里的‘美人’一样敷衍,令她疑心从前那些……是不是话本子的胡编乱造。 但其实武林从不缺少天才,缺少的只是腥风血雨。 笛飞声以为是历练。 但其实比历练更重要的是筛选——筛选那些有着最强生命力的种子,去把武学推向各种各样的高峰。 至于其他,并不重要。 可她自问不会是被乱世留下来的种子。 她想要阳光雨露和干净的土壤,去开一朵漂亮的花——如果不能,她宁愿选择枯萎。 可是她又有本能,挣扎着想活……所以惶惑,所以拉锯,所以厌恶世道,厌恶别人,也厌恶自己。 一直以来她的混元诀无法精进,便是困于恐惧。 夫子也说,九成九的人,都会终生卡在这个瓶颈——她也觉得自己注定是这九成九。 直到李相夷跟她说——我来改变世道,你若害怕,看着就好。 也确实是李相夷,阻止了这种残酷天道对人的筛选,也阻止了更多的种子在重压下被迫扭曲。 只不过良莠不齐的种子都留下来,也不必拼命生长,难免会经过一个混乱的阶段…… 所以武林变得废物,变得虚伪,变得把侠义道心都停留在嘴上,变得连他自己都觉得心寒——但是,没有变得比他来过之前更差。 他做到了改变世道。 能证明这一切的,恰恰是武林的无能、虚伪和夸夸其谈。 第237章 回去跟你算账 第237章 回去跟你算账 溶洞里大约潜进来五十几人,武功都不弱,除开浮屠三圣和无戒魔僧,还有一些明显是受过训练的杀手和暗器高手。 放在武林中任何一个门派,都是损失不起的战力。 现在叶灼有些相信了——角丽谯口中的神秘人一定与李相夷恩怨匪浅。 他们不是为杀炎帝白王而来,而杀自己……似乎也用不上如此阵容。 怎么,是觉得李相夷会来阻止她,想渔翁得利? 但他们在炎帝白王面前毫无招架之力,甚至连逃都做不到。 叶灼心中冷笑……看来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是渔翁。 角丽谯把她们之间的交易透露给‘那个人’,是摸不清自己是否真心合作,怕她反过来联合琵公子和李相夷设计埋坑——鱼龙牛马帮缺顶尖高手,所以她找盟友借人,既保护自身,也存了几分试探双方的意思。 而那个神秘人的盘算则是:等自己放出炎帝白王,就派人给李相夷递信,这样李相夷会跟自己反目成仇,甚至动手——而他早就埋伏在一旁。 她自己呢,则打算将计就计——诱导炎帝白王跟对方的人拼个两败俱伤,再使暗招杀死炎帝白王,责任全推在对方头上。 反正角丽谯也不在乎炎帝白王的生死,她只是要权衡盟友和自己的价值。 角丽谯要找什么‘天冰’,难处不在情报,鱼龙牛马帮拥有一流的情报网,而致命伤在缺乏高手——笛飞声、炎帝白王,虽然是金鸳盟的招牌,却不能为她所用。 如果浮屠三圣和对方排的上号的高手尽数折在这里,她必然重新考虑这份合作关系。 眼下的问题是——她没有想到炎帝白王竟然这么强,强到万人册第一的浮屠三圣居然没有削弱他一丝一毫的战力! 就算她跟琵公子联手,也没把握击杀对方。 ……真要是把炎帝白王放出去了,那后果就不可控了。 她也没法跟李莲花交代。 所以眼下最重要的问题就是——如何才能消耗炎帝白王的战力? --- 半个时辰后。 “你的计策……听起来不错。” 叶灼着实讶异了一瞬——没想到李莲花竟然会说“不错”。 李莲花没回头,就感受到了她的吃惊,慢吞吞又把后半句补完:“只是……驱虎吞狼,风险有些大吧?” 叶灼叹气:“李大门主料事如神……我不知道炎帝白王那么厉害,所以搞成现在这样。” “不许这么叫我。”李莲花没好气地拍了下她的手背,弯腰避过一处凸起的岩壁,“低头。” 这个高度,李莲花需要弯腰,但叶灼只需要低头。 其实路足够两人并行,但李莲花坚持一个人走在前面,叶灼也就乖乖被他牵着。 “炎帝白王嘛……十年前也就跟浮屠三圣一般水平,排名尚在黄泉府主之下,也不能算你轻敌。”李莲花意识不到自己语气有多么高高在上,“听你描述,他在地牢里有所感悟,反倒突破瓶颈了……不知道老笛听了作何感想。” “是啊,昔日的天下第一和天下第二,分别只剩下一成和六成的内力……”叶灼每次听他点评高手,都会不自觉用上俯视语气,故意小小刺他一下。 李莲花也不恼,反而笑着摇了摇头:“所以说……武学嘛,各人有各人的境遇和体会,不争一时之高低。” “哦,我忘了……你这十年虽然没钻研武学,但也刚创出了新功法。”叶灼点点头道:“那确实是笛飞声不知道作何感想。” 李莲花暗笑。 叶灼只能感觉到他耸了耸肩。 李莲花用吻颈拨开一个飘在水面上的人头,状似不经意地问:“你何时跟琵公子说的这个计划?” “没有说过。”叶灼扑哧一笑,“我知道你为什么主动跟琵公子交朋友了,跟聪明人说话就是很省心。” “我把门主令给他看,说是你让我来安排一些事,他就递了个询问的眼神给我。” “紧接着我说,门主令上有毒,他就知道我在演戏给人看了,还主动配合着我往下说。” 李莲花点点头:“嗯……这还没成亲呢,就打着我的名号自作主张,你可比云彼丘胆子大多了。” “因为你现在不是李大门主了呀!” 李莲花斜她一眼:“真是十年前,你就会不敢吗?” 叶灼想了想,觉得似乎也不会。 “还有,你留着门主令,却一直不跟我说……我当是你留做念想呢,却原来打得这种小算盘。”李莲花笑着威胁道:“回去跟你算账。” 第238章 阿灼……我有件事要同你商量 第238章 阿灼……我有件事要同你商量 叶灼心虚地缩了缩肩膀。 她知道李莲花没有真生气,所以尽管嘴上说要算账,其实都会轻轻放过——只是要她反省错误。 但是还有些事,她拿不准李莲花会不会真生气。 所以在坦白之前,她决定先说些别的—— “你知道笛飞声为什么要突破悲风白杨第八层吗?” 李莲花好奇道:“这有什么为什么?老笛那个人,毕生追求就是武道巅峰啊。” “你们这个级别的高手,真会迷信灵丹妙药吗?”叶灼偏头问他,“你当四顾门主的时候,也没见搜罗助长内力的灵草。” 李莲花随口就想说“那时候我也不需要啊”,话到嘴边又咽回去,改了个谦逊的说法:“我那时候确实觉得武学得靠自身……但以外力辅助突破瓶颈,倒也没什么不可以的。” “但其实笛飞声跟你现在一样,是要靠内力逼出某种东西。” 李莲花“啊?”了一声,立即皱眉。 老笛也不像是中毒的样子啊。 真要是那样,他怎么还老笛人情呢? “他出身于笛家堡,估计是个域外的杀手组织。” “那堡主用痋虫控制他们,笛飞声不知道用什么方法逃出来,却没有彻底解决这个隐患。” “而他一直以为,足够强的内力能把痋虫逼出来,所以一面磨砺自身,一面也对助长内力的药物来者不拒。” 叶灼开始往外抖落情报,这才是她最擅长的。 李莲花好奇道:“这些……炎帝白王告诉你的?你竟能取得他的信任?” “我从他的话里推出来的。”叶灼小心翼翼地瞥李莲花一眼,“我……假扮了一阵子笛飞声的未婚妻——你不生气吧?” 李莲花“唷”了一声,“你竟还有这能耐?” 叶灼不好意思道:“我本意是想装笛飞声的妹妹或义妹,所以编了个假名叫笛柳……谁知道他这个姓……” “笛家堡的所有杀手都姓笛,所以他误以为你们是旧相识。”李莲花点点头,又转过脸问:“但你说什么他就信?” 叶灼笑笑,从荷包里摸出两枚令牌给他看。 李莲花顿时摇头失笑,“唷,一手四顾门门主令,一手金鸳盟盟主令,我看你是要称霸武林啊。” “那,出来骗人,总是要有点准备嘛。”叶灼把四顾门门主令交还给他,“呐,物归原主。” 李莲花望着那门主令,许久没有去接。 “你当真不要了?”叶灼打趣他,“不要可就归我了?你不怕我拿着它去为非作歹啊?” 李莲花摇摇头,闭目不去看它:“这令牌,对我早都没有意义了。” 叶灼看出他对这令牌有些抗拒,不明所以道:“你与从前,不是已经和解了吗?” 李莲花自嘲一笑,“没有,不是因为这个。” “我从当铺赎回来的时候,只花了五十两……”叶灼将令牌塞在他手里,用自己的手拢住,“那时我就知道,你一定过得不好。” “你那么要面子的一个人,怎么肯把武林至尊的门主令只当五十两。” “可是……它让我知道了你还活着。” “这么多年,我一直都贴身带着,幻想有朝一日能亲手还给你。” 李莲花伸手覆在那令牌上,摩挲一阵,眼底浮起一抹薄泪。 然后他突然正色道:“阿灼……我有件事要同你商量。” (昨天突然加重了,昏睡一整天也来不及挂请假条。 最近心情emo写东西也有点涩,下章可能小虐) 第239章 再向前走大约三十步,就会有两条路 第239章 再向前走大约三十步,就会有两条路 叶灼察觉到李莲花的语气不对劲,立即站住了。 “怎么了,你是不是不舒服?你刚刚动内力了吧?你别说话,我们——” 问完她又后悔多此一问——李莲花发现她不见,肯定是用轻功从武林客栈赶到这里,怎么会没用内力。 只是吻颈没有泛蓝光,应当是还没有与人发生过武力冲突。 李莲花为了不让她担忧,一直用极为平静柔和的语气说话,但实际上碧茶之毒已经蠢蠢欲动……他一边同她聊些无关紧要的事,帮她放松下来,一边暗自运着内力镇压毒发。 李莲花抓住了她的手,又喊了一声:“阿灼。” 叶灼突然开始心慌,好像预感他要说什么可怕的事情,急着想把他堵回去,“李莲花,有什么事我们出去再说好吗?” 她语速很快,整个人莫名焦躁,李莲花见状顿了一顿,垂眸道:“好。” 叶姑娘抓着他的手开始颤抖,越抖便攥他越紧,李莲花只好坚定地回握她,用另一只手轻轻拍她的手背。 她喘息了两口,便试图运功传内力给他—— 这内力怎么有这么多杂质? 李莲花被那真气冲得经脉胀痛,偏头重重咳了一声。 叶灼吓得赶紧收力。 “阿灼。”李莲花反手扣住她的脉,“你的内力怎么了?” 虽然她在以扬州慢的心诀运行真气,但很明显控制不住自己的内力,里头杂着许多不甘、暴戾,还有一股凶残的灼热——刚刚她渡真气过来,他感觉像是被火舌舔了一下。 叶灼试图把手往回抽,但李莲花只用两根手指抓着她的手腕,她却怎么都挣不开。 李莲花皱眉:“你体内怎么有炎帝白王的内力?” 事到临头,叶灼只好实话实说。 “我想不到能消耗炎帝白王的方法,所以编了个谎话,骗他传功给我——” “胡闹!你跟他的内力完全不是一路,强行传功你可能会没命的!”李莲花是真有些气了,不自觉带出几分李相夷的凌厉,“我当你做事有分寸,你怎么如此不知死活!” 笛飞声的内力属刚猛一路,扬州慢中正平和,两者不相协却也不相冲,笛飞声给他渡内力时尚且会经脉如裂。 叶姑娘最先修的是寒冰剑气,和炎帝白王的内力水火不容,何况传功和引渡真气又不同,搞不好是要出人命的。 叶灼被他训得一激灵。 李相夷发火确实蛮可怕的——明知道他不会拿自己怎么样,但他的眼神里已经有好几把利剑将人来回贯穿。 李莲花意识到自己吓到她,用回了略带沙哑的声线,无奈皱眉:“你怎么敢……” 你怎么敢撒这样大的谎?万一被炎帝白王识破,你还有命在吗? 万一,万一我赶到这里,看到的是你的尸首…… 他都不敢想下去。 “我、我当时……”叶灼语无伦次,而后自己也有些哑然,声音便小了下去,“当时只想着怎么能让你不生气。” 李莲花重重叹了口气。 他就知道。 叶姑娘根本不是因为担心炎帝白王出去会为祸武林——她只是怕她放走了这样的魔头,没法跟自己交代。 他该怎么苛责她呢? 她全是为了他。 是他没能意识到她的局,没能阻止她身陷险境,现在再说什么,都只会显得他不识相。 “阿灼。”他主动牵回她的手,温声道:“对不起。” 叶灼愣在原地。 “总是让你为我担心……为我冒险……”李莲花敛眸道:“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对你发火,对不起。” 叶灼小心翼翼地用手指勾勾他的掌心。 梦里小阿灼做错事就是这样撒娇,一边小心观察李相夷的脸色,一边讨好地眨眼睛看他。 “阿灼。”李莲花忍住拥她入怀的冲动,又道了一声:“对不起。” 叶灼不明所以。 “刚刚你把门主令给我,我有一瞬间很是抗拒。”李莲花闭上眼,“其实我从来没说过谎,我想过安稳平静的日子,想远离江湖纷争,尤其是……在遇见你以后。” “前几年我确实放不下过去,所以给自己定了条规矩,身上超过五十两银子绝不出诊——就是怕我有天忍不住回去赎它。” “知道它在你那里以后,我想这样反而好……它最大的意义,可能就是陪着你那些年。” “我不再做回李相夷了,正好把它留给你当作念想。”李莲花低头看着掌心道:“可我刚刚重新摸到它,才觉得这东西真是……好重。” 叶灼突然睁大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他。 “阿灼,我答应过你,要努力求生。”李莲花看着她的眼睛,“可眼下有件事,我只能同你商量。” 叶灼又开始发抖了。 “我们再向前走大约三十步,就会有两条路。” “一条是我来时所走的,从青竹山脚下的河道出去……再赶回来,至少需要一个时辰。而且,需要泅水。” 叶灼嘴唇动了一下。 李莲花知道她想说什么,抬手制止,“你惧水不光是心理创伤,也是本能……不识水性的人,几乎无法克制这种本能,这不是你能凭意志力做到的事。” “另一条,原本是死路,但它最顶端离山体外围很近,想破开一条通路,不算难事。” “若是破开山体,会直通紫岚堂旁的一处绝壁,如此一来,仅需半柱香的功夫。” “……但那里现在围满了角丽谯的人。”李莲花顿了顿,“而且,百川院的哨点也在那里。” 叶灼整个人抖了一抖。 李莲花的意思她听懂了。 从紫岚堂出去,会直面伏兵。 十几架咸日辇和一群杂兵他当然不放在眼中,可如此大的动静,无异于昭告天下——李相夷回来了。 且不说他再动内力会不会毒发,单是身份被公开,就会惹来无尽的麻烦。 可是要救琵公子,最快的方法就是动用百川院的力量—— 虽然只差这么一个时辰……而且谁也不能说这是不是关键的一个时辰,可能两条路都来得及,也可能两条路都来不及…… 以后怎么办呢?还做四顾门主吗?还要挑起武林安危的重担吗?让人知道昔日剑神身中剧毒,内力只剩下一成,会不会很危险? 叶灼心乱如麻。 李莲花垂眸看她,满含歉意道:“阿灼,琵公子是我很重要的朋友。” 第240章 世间安得双全法 第240章 世间安得双全法 李莲花说这句话的时候也几乎落泪,偏头掩了过去。 从想起那条小路开始,他内心就万般拉扯——再看叶姑娘一副犯了错,小心翼翼讨好他的模样,心里就更难受了。 真的,他是真心想跟她一起远离纷争,过寻常夫妻的日子……他甚至挑好了良辰吉日,绘制了嫁衣,还看中一个山清水秀的地方…… 他从来没觉得“李相夷”三个字这么讨厌过——李相夷有太多不得不做的事,总是一而再、再而三的连累和辜负身边的人。 果然叶姑娘就哭了。 “你知道的……我的世界很小。” 小到只有李莲花一个人。 你一个人是我的全世界。 我以前总说自己爱李相夷,想你回到从前……可现在我才知道,我爱不起他。 我只是个普通人,我想你能属于我……可英雄是不会只属于我的。 我知道自己贪心,可是你教教我,人怎么才能做到不贪心? 叶灼泣不成声:“我好不容易……觉得自己有家了。” 这话说得李莲花也落下泪来。 我又何尝不是呢。 从前自己整日忙于大事,忽略身边的人,致使他们一个个离开……虽然自觉有错,但始终还是委屈。 可如今,要在道义和你之间做选择,才觉得……若是辜负你,那我这一生众叛亲离,都是活该。 “阿灼,别哭。”李莲花怕她犯心疾,赶紧轻轻拍她的背,“我这不是在跟你商量吗?” “其实这两条路,只差一个时辰而已。” 他说得很慢,像是在下定决心。 “无论怎么选,我都会尽全力去救琵公子,也都会尽全力活着……好好照顾你,唔——” 李莲花一时瞪大眼睛。 叶姑娘很突然地吻上来,他猝不及防,被撞得直往后退了一步。 其实她那一下是撞在他下巴上了,但她自己只顾着哭,竟然没有发觉——是李莲花自己顺势低了头,含住了她的唇。 而后他收拢双臂,将叶姑娘圈在怀中,小心避开岩壁的凸起。 她吻得很用力,有点像小孩子害怕被抛弃那样,急切纠缠着挽留——这让他心里很痛。 他从前只知道被放弃会让人很疼。 原来被爱也会让人这么疼。 李莲花抚摸着她的长发,加深这个安抚意味的吻。 她在哭,眼泪流下来,两个人都尝到苦涩。 他忍不住回应她,像吻心上人,又像哄孩子,温柔缱绻又不带丝毫情欲。 叶灼原本是揪着李莲花衣领吻上去的,而且因为怕他避开,双手都攥得很紧。 可是他不仅没有避,还顺势抱住了她,不拿剑的左手绕过她背后,一遍遍抚摸她的长发,无言安抚。 她慢慢松开了手,又改为双臂环抱他的脖子。 接着踮起脚来,想离他更近些。 李莲花拍拍她的背,示意不必如此,主动低头来就她。 叶灼哭得更凶了,好像这辈子受的委屈加在一起,猛地决堤—— 你不许走,你哪里都不许去,总之我不同意! 可他是李相夷啊……难道因为跟我在一起,要被迫怯懦吗? 不能再拖下去,他赶来这里已经用了很多内力,再任性下去他要是毒发怎么办。 可我真的舍不得。 “能跟我商量,已经很好了。”叶灼主动推开他,抬手抹了抹眼泪,“这世上或许没人比我更知道李相夷是什么样的……既然我爱的是英雄,那我认了。” 看见李莲花脸上也满是泪痕,她又用力笑了笑,“你答应过要娶我的。就算最后来不及……至少这件事要做到。” 第241章 你师兄对你的恶意,远比你想得要深 第241章 你师兄对你的恶意,远比你想得要深 “好。” 李莲花眷恋地看着她,缓缓点头。 叶灼怕自己再哭,用力闭了闭眼。 李莲花顾不上去拭自己的眼泪,反而忍不住抬手摸了摸她的脸颊。 “阿灼。” “以前……我总觉得自己命不久矣,不敢回应你,更不敢向你求亲。” “不知道你注意到没有……莲花楼前的菜圃,我新种了辣椒苗,可惜还没有熟。” “还有一株向日葵,那日从东市带回来的种子,才刚刚发芽。” “其实今夜我来之前,正在给你裁一条舞裙,大红色的那种……知道你不喜欢嫁衣,但又很想看你穿上它的样子。” 叶灼将脸凑在他掌心,无声地哭。 “等这件事了结,我们一起去南方的小镇上生活吧。” “这武林,没有李相夷也一样转得很好……可我想有自己的生活。” 我想能跟心爱的人一起,过平凡日子,白头到老。 “李相夷欠江湖一个交代,我得还上。”李莲花轻轻吻在她头顶,“等过了今夜,李莲花就彻底只属于你一人。” 他已经下定决心,等救出琵公子,就假死脱身。 从前不过是抛不开面子。 李莲花可以插科打诨、市井油滑,但李相夷是堂堂剑神、四顾门主——李相夷不能被区区碧茶击溃,苟延残喘十年然后狼狈死去——他宁可作为一个谜,被留在传说里。 可现在,他真的想摆脱李相夷这层身份。 他想给他的姑娘一个没有包袱的未来。 叶灼回抱住他,哽咽道:“好,我等着。” 李莲花摸摸她的发顶,重新牵起她的手,往前走去。 “莲花,我有件事要跟你说。” 叶灼也慢慢冷静下来。 做了决定,就要尽快抽离情绪,才能全力以赴。 到这时候,她不能再有所隐瞒,而要把两个人当做完全一体来谋划——要相信他。 “你说。” 李莲花在面对要事时从来都是冷静沉着的——除了师兄离世那次,以及这次,心绪被剧烈的情绪牵动而短暂地无法思考——她接下来的话至关重要,所以他得不带情绪地去听。 “还记得我在采莲庄时说过,当年单孤刀之死,是有人设局害你吗?” “记得。”李莲花一愣,没想到她会突然提及此事,而后又突然反应过来:“你知道那人是谁了?” “是单孤刀。” 李莲花牵着她的手猛地一抖,而后不可置信地扭头看她。 “为何如此推断?”他艰难道:“你知道……我信师兄,如同信你。” 他没有问‘你可有证据?’,而是问‘你如何推断?’,因为他知道叶姑娘直觉无双,也不愿猜测她对师兄抱有恶意。 “因为我今天见着了炎帝白王。”叶灼冷静道:“炎帝白王是三王之一。” 三王约战单孤刀,居然还埋伏,那不是笑话吗? 换句话说,就算炎帝白王一人埋伏单孤刀,都足以杀光他带来的所有人。 而且,阎王寻命和四象青尊武功并不高,但一个善毒,另一个擅机关,若是埋伏,又在金鸳盟的地盘上,哪里还会给人机会报信? “炎帝白王是万人册第五,单孤刀是第二十五,阎王寻命和四象青尊也在前五十之列,还是埋伏——若三王目标就是挑起纷争,大可一击毙命放人报信,而若意图全歼,他又怎么做得到‘独自引开三王’?” 李莲花浑身一震。 他听懂了叶姑娘的言外之意。 如果不从证据入手,排查谁有条件、有动机去布这个局,而只看不合理之处,那答案就很明显了。 其他任何人,都不会有意去抬高师兄的武功! “可,师兄他为何——”李莲花有些乱,一时理不清思绪,“他为何死了?” 是打算假装遇袭负伤,栽赃自己以分裂四顾门,却被亲信所骗,弄假成真? 还是幕后另有高手算计,师兄只是被挑唆利用? 他没有怀疑叶姑娘的推断,因为师兄小家子气……他是知道的。 那日为与金鸳盟结盟一事,他跟师兄大吵一架,并且说出了“四顾门没了谁都可以,没了李相夷,不行!”这样的诛心之词。 师兄当即负气说要退出四顾门,他也未曾阻拦——只是心里不愿将关系弄僵,对外仍称师兄是二门主,希望气头过去能寻个契机修复关系。 可在师兄看来,四顾门是他们一起创立的,就算他主动退出,也有权分走其中一半——只是自己不说,他也碍于面子不好首先提出。 所以……师兄若是设局挑起四顾门与金鸳盟之战,好证明‘李相夷也未必全对’,倒是很有可能的。 李莲花不禁想起灵山识童那个案子——知道师兄送他吻颈,又知道师兄与他争执心怀怨气,此人必是师兄亲信……难道何璋? 叶灼看他捻着手指,眼神时而困惑时而锋锐,明显是想岔了,叹了口气道:“你还记不记得,绿夭说过,这世上有给尸体改容换面的手法?” “你什么意思——你是说?”李莲花呼吸滞了一瞬,胸口泛起难言的剧痛,像是碧茶毒发一般。 “我是猜测,原本不想告诉你,怕乱你心境。”叶灼深吸了一口气,“可现在,我们从紫岚堂出去——可能会迎面撞上他。我不想你措手不及。” “其实早在采莲庄我就有所怀疑,因为按你说的,你师兄虽然跟你意见不合、常有争执,但对你很好。” “换做是你,穿了云铁所制的护甲,却被人当胸一剑贯入,明知能破你护甲的剑只有同为云铁所制的吻颈,你会不想去看看来人是谁吗?” “你会不震惊、不悲痛,就这样面色安详的死去吗?” “所以我一直都怀疑……你师兄对你的恶意,远比你想得要深。” 李莲花胸口窒息如死,握剑的手微微发抖。 “我当时没有要求你开棺验尸,是因为看你太悲痛了……我想,总归你不再纠缠过去,也没有必要硬将往事翻出来。” “但我询问了笛飞声。他说,三王中只有阎王寻命使剑,而在那个时间段,阎王寻命因为犯错而被罚自缚右手三个月。” “所以布局之人应该对金鸳盟的动向并不了解。” “而且,他不仅下意识认为‘单孤刀的武功跟金鸳盟三王在同一水平’,还在整个谎言中将他描绘的侠肝义胆、舍己为人——这可能是角丽谯的手笔吗?” 叶灼见他面如白纸,几乎支撑不住,立即上前一步扶住他。 李莲花摇了摇头,拂开她,踉跄两步撑住了崖壁。 他要静一静。 (好,下章大家一起掉马) 第242章 李相夷 叶灼在身后静静地看着他。 明明刚刚还温柔如水、充满爱怜地看着她,却在转瞬间就失了神采,变得无比空洞木然。 他失神地向前走了几步,目无焦距,一袭青衣变得无比遥远,冰冷,灰寂,像是茫然地不知道要奔赴什么。 然后他被什么绊倒,踉跄了一下,伸手扶住崖壁。 他的身体在抖,抖到微微弓起了腰背,弯了脊梁……整个人脆弱地好似一张薄纸,却强撑着不愿被狂风吹走。 她真的看不得他这样,眼泪夺眶而出。 她几乎无法把这个背影与十年前骄傲热烈的红衣少年联系在一起。 可他是啊……他曾经是李相夷啊。 她想起最后一次见李相夷,是在扬州东市的街头——那个午后,他挤在人群里排队,左手拎着袋糖豆,右手接过店家打包的桂花糕,然后当街把人家的盒子拆开,捻了一块放进嘴里,还略略皱眉说:这很好吃吗?值得排这么长的队? 然后他又摸出一颗糖放进嘴里,心情极好地迎着日头走远了。 为什么……她好恨。 她好想把所有伤害他的人都剥皮抽筋,凌迟而死! 为什么他不恨? 为什么到了这个份上,他只是困惑,只是不解,只是痛惜,却不恨? 为什么他是英雄,是菩萨,高高在上不染凡尘,还要教她如何原谅? 可她只是个凡人,她忍不住要替他怕、替他恨—— 叶灼猛地喷出一口血来,跪倒在地。 李莲花恍然回神,焦急地朝她奔过去,将人一把抱入怀中:“阿灼,你怎么了?” 叶灼呆呆仰头看他,不知道从何说起。 她在那一刻共情了炎帝白王对全世界的怨气,所以内力反噬,走火入魔。 “我可能不适合练扬州慢。”叶灼自嘲一笑,用力拨开他的手,试图凭自己站起来,“我做不到……” 我做不到……自己在泥泞里挣扎,还要想着去成全别人。 也做不到天下人负我,我却要以德报怨。 我也不做不到没有私心地去爱你,我甚至没有办法共情你的痛苦,只觉得怨恨。 于是一时间内力沸腾,真气暴走,她顿时感觉五脏六腑都烧起来,如果不去毁灭什么就要被蒸干。 她试图运行扬州慢镇压,却不仅没有镇得住,反而被冲的喷出一口血来。 所以她也不敢让李莲花靠近—— “李莲花……刚刚我突然很恨你……”她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只是无声泪流,“我恨你什么都能原谅。” 李莲花顿时醒悟,刚刚他沉浸在情绪里,不自觉拂开她的手——实在大错特错。 他怀念师兄,独自伤神,对她来说也是种伤害。 眼下他不是从前孤身一人的时候,孰轻孰重,要拎得清。 “阿灼,我不是什么都能原谅。”他赶紧抓住她的手,不让她继续说下去:“只是……怨恨太耗心力了,我还有更重要的事。” “我跟师兄毕竟一起长大,突然之间……”李莲花叹了口气,“我一时控制不住情绪,对不起。” 叶灼在他怀里慢慢平静下来。 “总之我欠师兄的,已经还清了。”他摸摸她的头发,“阿灼,我们都不是小孩子了,比起泄愤,还有更值得的事,不是吗?” 叶灼抬眼看他,抚着胸口,略显无力地轻笑一声:“你现在……真是厉害。” 三言两语就止住了她差点走火入魔的趋势。 “十年过去了,总该有些长进。”李莲花扶起她,“再说,我要是不努力些,怎么能让你放心依靠?” 李莲花开解她,也开解自己——这十年挣扎,换来如此不堪的真相,但好在终归不是全无意义。 若非执念要找师兄遗骨,他或许熬不过那么多次毒发,也就等不到她。 只是,师兄……为何我们会走到这一步? 你究竟从何时开始恨我……我竟一无所知。 --- 李莲花一旦从情绪中脱离出来,专注于正事,便自然散发出一种沉稳冷静、万事尽在掌控的气场。 叶灼仍被他牵着护在身后,但氛围与之前全然不同了——她在被动应答李莲花的问话,将今夜发生的每个细节一五一十告诉他,接受他探查自己的内力状况,听他分析局面。 李相夷指挥四顾门时便是这般独断,既让人插不上话,也让人分外安心。 等到了路的尽头,叶灼才发现李莲花口中的“距离紫岚堂最近的通路”竟是被一整块山体完全挡住的死路。 而他走近之后直接握手为拳,一声叱咤,正中石壁中央——随后甬道里平白掀起一股气浪,山石迸裂,发出一阵爆响。 李莲花举起袖子一挡,把叶灼护在身后。 叶灼着实有些吃惊。 李相夷的内力明明不是刚猛一路,居然也能像笛飞声那样,随意便使出开山碎玉的一拳。 他甚至没用剑。 李莲花一手握着少师,一手牵着叶灼,从飞溅的碎石中破山而出,直接纵身跃起。 叶灼这才发现,原来青竹山有这么高。 他们上次来时并未注意到此处悬崖,想来是在紫岚堂背后——几乎是笔直垂落的险峻,甚至微微向里倾斜,崖壁上刀劈斧砍般寸草不生,全然无处借力。 但她无需费心思考,只要放松地任他引领就好。 李莲花搂着她的腰,随手挥动少师,以剑气在崖壁上削出几道缺口,再以婆娑步轻踏借力,整个人翩然欲仙。 耳边呼呼的风声,脚下云雾翻涌,头顶一轮清冷月色照着心上人的侧脸。 如果不是大战在即,倒有几分浪漫。 “你看起来一点不像中毒的样子。” 李莲花游刃有余,轻笑一声,“我只是内力难以为继……又不是武功废了。” 那瞬间他真的丝毫不像李莲花。 李相夷。 她仿佛穿过十几年的时光,遥遥望见当年他在月下红绸舞剑的风姿——而且近在咫尺。 彼时他对世上的一切艰难险阻都不放在眼里,也不懂什么叫精打细算,只追求浪漫风流、畅快肆意的人生。 或许这么多年,他骨子里一点都没有变。 (怎么评呢……就决战前一秒还有心思开屏) 李相夷生贺:黄粱枕第二梦后续 (四千字祝李大门主生辰快乐) 李相夷很快就回过神来,但叶灼没有——她觉得很痛,又很累,但又奇怪地莫名放松,于是有些昏昏欲睡。 在天下第一的爱人怀里,自然心安。 一切都交给他好了,她什么也不愿意想……案子也好、仇人也好、那些无辜的女孩子也好,他都会处理的很漂亮的。 只是还留恋他的温存,不愿他那么快去处理正事。 于是她无意识地将脸往他胸口蹭了蹭,权作撒娇。 李相夷低头,看怀中人脸色潮红、神色迷离的模样,忍不住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 “你累了就睡会吧。” 我处理完外面的事来陪你。 叶灼却蛮不讲理地拉住他的胳膊,将头枕在上面,然后双臂环住他的腰不撒手。 她这副小女儿撒娇的情态实在罕见,李相夷心里有些得意——阿灼果然是喜欢他,而且很喜欢。 平素那副牙尖嘴利的模样,想必只是矜持的一种……因为他没有意识到自己爱她,在闹情绪。 不过自己竟然一点都没有意识到……究竟何时动心的? 算了,也不重要。 既然知道喜欢,那就赶紧娶回家好了。 他运了些内力,抬掌抵在她后腰上,缓缓揉了揉。 叶灼觉得暖意融融包裹着自己,很快就彻底睡着了。 李相夷把她抱起来放在大床正中间,曳上被角,有些不敢再看她——这会儿她浑身不着寸缕,身上好像也有一种致命吸引力,诱惑着他去拥抱她,亲吻她,占有她。 他确信药性已经退了,再有想法……只能证明这冲动源于爱欲。 不能再看,也不能再待下去了。 “好好睡吧。” 他拍了拍被子,觉得心里也软软的。 叶灼无意识在被子里缩成小小一团,发出一声哼哼。 呵,张牙舞爪的小猫儿,他一只手就能拎着后颈给她提起来,还敢跟他呛声。 李相夷低头整理好腰封,拎起桌上的少师,便跨出门去了。 李莲花灵魂出窍般麻木起身,长舒一口气。 ……这兵荒马乱的一夜,他受够了。 ——(应读者要求,莲花视角的回顾暂缓,先把小鱼的脸丢干净)—— 叶灼睡醒以后浑身酸痛,费力支起身来,发现李相夷不在房里。 她有些来气,忿忿踹了被子一脚。 这一下又牵动某处难言的痛,她“嘶——”地倒吸了一口冷气,更委屈了。 什么天大的事,非亲自去不可! 百川院都是些废物不成! 这时候出去,有本事一辈子别回来! 她环顾四周,开始找自己的衣裳。 该死的李相夷,连衣服也不给她穿好!! 甚至他都没有把她的衣服收拾好叠在床头……难道让她不着寸缕地找衣服穿,是不是男人啊?! —— 李相夷还不知道自己正在被叶灼腹诽,正行云流水地安排查抄、抓人和收集证据——然后冷不丁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他觉得自己挺温柔的,让叶灼睡到自然醒,等自己安排妥当过去接她。 别院那边他已经打过招呼,有席岑和姜渔一前一后守住两侧入口,决不会让人冲撞了她。 他只是没想到,叶灼认床,离了他便睡不安稳,这会儿不仅醒了,还在恶狠狠地骂他。 “门主,怎么不见叶姑娘?” “你们不用管。”李相夷心情极好,都没意识到自己一直勾着唇角,“她受了点伤,一会儿我带她回去。” 只有白江淳狐疑的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 叶灼气呼呼地使劲儿抖了几下被子,又把床褥也翻开,才找齐自己的肚兜和亵裤。 穿好之后在屋里翻找一圈,发现全都是些半遮半掩、要透不露的丝帛和纱衣,顿时直皱眉头。 姜渔守前门,离的近,听见里面传来咣咣踢门泄愤的声音,着实吓了一跳。 “叶、叶姑娘?是你吗?” 叶灼一愣。 “姜渔?” “啊,是我。门主说您受了伤要休养,让我在这守着,您没事吧?” 好啊李相夷,你居然还不告诉他们发生了什么……怎么,敢做不敢当?怕底下人知道你没名没分轻薄了我,名声不保是吧? 如果李相夷知道她在想什么,定要气笑了——他完全是为她的名节考虑,这不知好歹的家伙。 他已打定主意要娶她,自然是筹备好了,昭告武林说自己有了心上人,再顺理成章下聘成婚。 总不能让人说成是阴差阳错、生米煮成熟饭,所以必须对她负责吧? “扔套外衣给我。” 姜渔一怔:“啊??” “随便男女,扔个外衣给我。” 姜渔不敢细问发生什么,想到门主吩咐自己守在这里寸步不离,又不好离开去问旁人借衣服——犹豫半晌,只能把自己的百川院制服外袍脱下来,从门缝里递进去。 叶灼连里衣都没有,只能把那外袍随便往身上一套,然后就甩上门,运起轻功飞掠而去了。 姜渔呆愣在原地,不知道要不要禀报李门主。 —— “姑娘!你怎么一个人回来,李门主呢?” 绿夭看见叶灼脸色不善、走路带风地从院外进来,赶紧停下洒扫,来给她倒水。 “有吃的吗?” “姑娘你饿啦?”绿夭连忙点头,“有的,我炖了百合莲子羹,去给你端来。” 叶灼原本只是想寻个理由支开绿夭,免得她在眼前一口一个‘李门主’——可听她说百合莲子羹,突然觉得真饿了。 更气了! 她给李相夷敬茶便中了媚药,饭是一口没吃上,紧接着又陪他折腾了几次,他居然连个吃的都想不到替她准备! 满脑子江湖大事,活该被分手! 绿夭很快就颠儿颠儿的捧着砂锅来了,刚一放下,就赶紧把烫红的手指放到耳朵上捏捏,还不忘叮嘱她:“姑娘,刚出锅的,小心烫。” “李相夷有你一半识相,也不会让人想扇他两巴掌了!” “啊??” 绿夭呆滞在原地。 姑娘在说什么玩意儿??? 叶灼也不知道,她的赌气里有八成是慌乱。 女孩子没有不看重贞洁的,她再大胆放浪,也是因为对方是他——是心上人,也是笃定值得托付终生的人。 可是真的发生了,她也想第一时间得到安抚,听到承诺,至少有个认真的剖白,有段甜蜜温存。 尤其是——这场兵荒马乱的情事是她单方面挑起的,他还中了媚药,根本说不清是半推半就还是你情我愿。 “不是,怎么了?出门时还好好的……李门主怎么惹您了?”绿夭语无伦次,“姑娘你先别生气,李门主毕竟是门主嘛,日理万机的,肯定不像我是姑娘的丫鬟啊……所以他到底怎么惹您了?” 叶灼越想越委屈,把汤匙往碗里一丢,趴在桌上就哭起来。 —— 李相夷心思也不全在这,简单安排了后续事宜,就扭头喊纪汉佛来主持。 “这儿交给你了,我有点儿事。”李相夷拍拍他,“那几个,记得单独关起来,我亲自审。” 纪汉佛愣了一下。 刚刚白江鹑问他“你觉不觉得门主今日有些怪?”,他还不以为然道“没有吧?”,现在看来……确实有点说不出来的怪。 按理说,百川院跟了小半年的案子突然有了这么大进展,他应该迫不及待趁热打铁才是。 而且今日门主嘴角一直噙着笑,却又不是那种破了大案的得意,好像心里惦记着什么喜事。 纪汉佛和白江鹑面面相觑。 李相夷没留意下属的表情,踩着婆娑步飞檐走壁地离开了。 再有大约三个半月,他就及冠了……那天似乎就是个吉日。 今年百川院新设便一举扬名,他又当上了武林盟主,四顾门更是如日中天,恰逢门主及冠,本来就准备大办的——再要一并娶亲,肯定是武林盛事。 师父师娘和师兄也会替他开心的。 他已经开始盘算什么时候带她回云隐山、什么时候上门提亲、该邀请哪些宾客、她穿什么样的嫁衣会好看…… 但等他落在别苑门口,只看到姜渔坐在台阶上,抓着头发踌躇。 “门、门主!” 李相夷眉头一皱:“你怎么了?” “叶姑娘她自己要走,我的轻功根本追不上!” —— 姜渔说叶灼看起来很生气。 所以李相夷以为,她是去报复那些给她下药的人了——于是在品玉山庄内找了一圈,无果。 这下天下第一刑探也懵了。 她在扬州无亲无故的,能去哪儿呢? 思来想去,他决意先回百川院,找绿夭和霓裳问问。 结果刚在她的小院前落地,就撞见绿夭端着水盆出来——他只瞥了一眼,就看出里面是叶灼今日穿的肚兜。 原来是回家了,害他虚惊一场。 绿夭见他神出鬼没的,吓了一跳,“李、李门主!” “叶灼回来了?” “啊,姑娘刚回来一炷香的功夫,吃了点东西睡下了……”绿夭愣愣地点头,“李门主吃了吗?我刚做了蟹黄面,还有百合银耳莲子羹,李门主要不要尝尝?” 她说的有点没底气……因为姑娘刚刚点名要吃蟹黄面,又不耐烦等,害她好不容易做了一碗出来,她却已经跑去睡觉了。 虽说那碗面没动过,但毕竟不是专门给李门主做的。 “好啊。” 李相夷被她一提醒,这才觉得有点饿,于是抬步往门里跨。 下一秒,一个枕头破空砸过来—— “吃什么吃!让他滚!” —— 绿夭目瞪口呆。 原来姑娘没睡着? 李相夷也目瞪口呆。 这又发什么疯啊??? 他只是微微一偏头,便轻松避过了,甚至还随手抓住了那个枕头——上面有些湿漉漉的。 李相夷一愣……她哭了? “你们姑娘怎么了?” “李门主……”绿夭低着头支支吾吾:“其实我也想问您呢……” 她做了好半天心理建设,才往外头走了几步,带上院门。 “我们姑娘,回来便哭,喝了两口汤便跑进屋里装睡……我去替她收拾才发现,她贴身衣物上都是血……”绿夭说着有些哽咽,“李门主……我们姑娘去那什么山庄做探子,是不是受欺负了?” 她不愿意往这个方向猜测。 姑娘在袖月楼那么难,都一直保持完璧之身,要是为了个案子受人欺负——那她也觉得恨死李门主了。 李相夷蓦地脸红了一瞬,紧接着断然道:“没有。” 就算欺负,也是她欺负别人。 他最多……最多不小心弄痛她,至于生这么大气吗? 绿夭看上去仍旧忧心忡忡,不太信他的样子。 李相夷咳了两声,换了个话题:“你们姑娘,可还有什么亲人朋友吗?” 她与叶氏决裂了,而且有深仇大恨,想必不愿在婚宴上看到对方,可如果新娘子身后一个人也没有,又显得可怜了些。 尤其叶灼这个心思深的……若婚宴上全是他的亲朋友好友和四顾门人,又该挑刺说不重视她,嫁过来是寄人篱下。 “李门主问这个做什么?” “咳咳……我刚发现,我喜欢阿灼。” 他原本有些不好意思,可一旦说出口,又觉得毫无遮掩的必要。 “所以我想娶她。”他甚至弯了弯唇,“嗯,越快越好。” 绿夭再次目瞪口呆:“啊???” “你放心,我又不会强迫她。”李相夷瞥见小丫头一副吓坏了模样,觉得好笑,“你们姑娘没跟你说?我们应该算是两情相悦。” 两、两情相悦? 绿夭懵了。 不是姑娘一直单相思李门主吗? 好像也不对……李门主要娶姑娘,她为什么让他滚啊?? 李相夷也想到她刚刚的反常表现,皱了皱眉。 “她今日到底怎么了?” 绿夭无奈摇头,“或许霓裳知道……” 李相夷旋即叹了口气,“你们姑娘一向这么喜怒无常吗?” 绿夭诚实地点点头:“姑娘的心思……我从来猜不准的,只知道她心情不好的时候说什么都是错。” 李相夷也觉得,叶灼的心思真是比天底下最复杂的案子还难猜。 那就等她心情好一点,再来跟她商量婚事。 (可怜小鱼还不知道怎么哄叶子,更不知道他预想中的十八岁生辰兼婚宴会变成毕生难忘的地狱场景) 第243章 师兄……我找了你十年 李莲花确实存了几分故意引她仰慕的心思,但没有浪费一丝内力在花里胡哨上。 他好多年没有这样肆意地挥剑了,竟觉得有些久违地快意——尤其是,他现在手里握着的是少师。 从武林客栈到地字牢的路要经过莲花楼,他抱着一丝侥幸进去看看叶姑娘在不在,就顺手将供在药柜顶上的少师取了下来。 想着她可能会遇险,少师还是更顺手些。 “不过,我现在的内力只能支撑十招,所以得速战速决。” 叶灼明白他的意思,他是在说——我打算一出手就倾力而为,所以你来配合我的打法,但要注意顾着自己,别被误伤。 她点点头。 正好炎帝白王的内力攻击性强又不听使唤,可以尽数挥洒出去,打敌人一个措手不及。然后她就尽快脱离战局,留着内力替他压制碧茶。 “不过……你这话呀,听着好狂。” 像是完全没把对手放在眼里。 李莲花原本没觉得,被她这么说了才发觉,却只是一笑置之:“实话而已。” 这十年虽然没空研究武学,却没少琢磨如何更精准地运用内力,所以虽然功力比不上全盛时期,但其他各方面已更上一层楼。 加上不久前创出苏州快,境界也提升了一层——他确实有十足的信心,能在十招之内拿下任何对手。 他心里暗暗拿老笛来做参照,师兄再怎么努力,估计也难追上老笛。 只是一想到师兄……世界好像又瞬间黯淡下来。 别去想了。 -- 李莲花揽着叶灼,自高处一跃而下。 少师剑气荡开守着咸日辇的十几个人,弱水化作一条闪电般的游蛇,趁人重心不稳便直接一剑割喉。 那些人只听见山下传来不轻不重地一阵爆响,探头去看,却又被夜雾所阻,看不真切——只是这样的悬崖峭壁,想必也无人能攀援而上。 谁知云雾一晃,仿佛被飞鸟惊动,待揉揉眼睛再看,便是一道雪亮剑光。 游龙踏雪,相夷太剑。 隔了十几年再使出这招,还似当年的游刃有余,又多出几分精准决然来——他眼里根本没有那些杂兵,故而收着内力,只将他们挥开而不取性命。 叶灼像是提早猜到他会使游龙踏雪,起手是‘不羡仙’中较为靠后的一式,惊鸿照影。 少师剑气沛然,傲视万物。 弱水却藏在一片雪亮的阴影之中,像个轻飘飘的蛇吻。 因着弱水极细极快,那十几人在无声无息间倒地,甚至连血都没有溅出来。 李莲花对叶姑娘的剑极有信心,完全不看背后战局,挥剑直取背对山崖、负手而立的一个黑色兜帽人影。 那人给他一种极熟悉之感。 换做从前,李相夷绝不会做这等背后偷袭之事——只是眼下事态紧急,而且他一旦开始使用内力,便必须分秒必争——但他仍未全力出手,也不打算直接取对方性命,剑气是冲着那兜帽系带取的。 他还抱着一丝期望。 对方却早有防备,双臂一展,猛地向后跃起。 “师弟的剑,还是如此防不胜防。” 就算做了再多的心理建设,听到这个声音的一刻也尽数崩塌。 李莲花仿佛一下被抽空了全身的血液,剑气溃散,甚至身形也摇晃起来,不得不以剑撑地才站稳。 他想说些什么,但喉咙哽塞,竟是发不出声音。 眼泪更是无法自禁地夺眶而出。 师兄……竟然真的是你。 他只觉得眼前一花,仿佛碧茶之毒猛地冲破了内力压制,让他出现了幻觉——眼前模糊朦胧一片,自幼时起的记忆走马灯式地旋转,竟都是师兄对他的好。 李莲花忘记了自己要‘速战速决’,呆立在那里,花了好长时间才找回声带。 “师兄,我真的……足足找了你十年。” 他心头是难以言喻的悲痛和错愕,以至于想不到任何话来攻击对方,甚至也顾不上掩饰自己的委屈,又喃喃重复了一遍:“我找了你十年……” 想到这十年的挣扎,十年的自苦——像笑话一样,把所有精力都拿去去寻一具从来不存在的遗骨,错失解毒疗伤最好的时机,用观音垂泪去换他的一点点消息!! 他心头也是一阵火起,说不恨真是假的——你究竟有什么理由,要这样耍的我团团转!! “我找了你十年。”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浑身微微发抖,手背青筋暴起,撑着地的少师发出嗡鸣。 “是啊,十年……我的好师弟,竟然找了我十年。”单孤刀感慨道,“倒不枉我儿时对你的好。” 李莲花发出一声自嘲的苦笑,仿佛听见什么笑话。 只有叶灼注意到,他脸上笑着,却也有两行泪无声滚落。 单孤刀察觉到她的视线,立刻拉了拉兜帽,将脸藏回阴影下,紧接着负手而立,刻意以极为轻松地语气说道:“十年不见,你我都还活着,是不是该坐下来好好庆贺一番?” “庆贺?” 李莲花越是气极,越是克制——好像有团火被封在冰里燃烧,他怕自己一动便是要取师兄性命,又怕一旦动了,自己会先真气溃散。 他被浓重情绪压得透不过气,脸色越发青灰,有毒发之兆。 叶灼见状,立即飞身过去扶着他,右掌抵在他后心,运功替他纾解。 “别委屈,我也找了你十年啊。”她尽力以温柔抚平他的伤痛,“你没能找到师兄,但至少让我找到你了。” 李莲花被拉回理智,冲她投去感激一瞥,随后握住她渡入内力的手,缓缓放下。 这是他跟师兄之间的事,他要自己了结。 “庆贺……确实该庆贺。”李莲花在无比心痛中,居然轻笑一声,“对师兄来说,该庆贺李相夷终于败给你了,不仅败了,而且被你耍得团团转。” 单孤刀预感他那张嘴又要吐出什么刻薄话,一时如临大敌。 果然,李莲花反唇相讥道:“李相夷确实是个天大的笑话——可至少,还有阿灼找了我十年。” “师兄你呢?” “要是连我都不找你,你死后岂非孤魂野鬼?” 单孤刀目眦欲裂:“李相夷!你还是那么狂妄自大,死性不改!” 李莲花知道自己准确戳中师兄的心事,算是扳回一局,心头竟有种报复的快意。 第244章 你说实话,师父是不是私下教了你什么? “李相夷,我倒要看看,你还有没有嘴硬的资本!” 李莲花眼神一凛,握剑的手紧了紧。 师兄知道他中碧茶之毒一事……不仅知道,还因此觉得一定能打败他。 你竟恨我至此吗? 单孤刀却不多废话,持剑逼近,在尚有十步之遥时,蓦地掷出一蓬暗器—— 呵,远攻。 李莲花唇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意。 拿不准他的实力还剩几分,所以用暗器试探,待确定他确实大为受损后才补以真枪实剑的一击。 哪还有一丝高手风范。 但是,他却无法不暴露自己内力难以为继一事。 李莲花轻描淡写地一挥少师,便将各式大小暗器击飞出去,单孤刀带来的黑衣人又无声倒下一片。 单孤刀也十分了解李相夷——换做巅峰时刻,他根本不屑于应付这些暗器,它们自会被护体气罩挡下——所以他肯定李相夷确实受了很重的内伤,角丽谯说的“内力十不存一”确实不假。 于是两人错身而过的瞬间,他蓦地回身一记平斩。 李莲花同样了解单孤刀——他掷出暗器本就是存试探之意,见自己为保留内力,挥剑应付暗器,便知自己的弱点在内力不足,定会在离他最近之时将内力全然灌注,试图给他一记重击。 若自己不全力应对,一旦被他人内力反震肺腑,势必当场毒发。 而若是全力应对,一来能让他知道自己上限如何,决定是战是逃,二来会让自己内力流失,加速毒发。 他没得选,只能拼命催动内力运转——必须压过师兄这一招。 一旦两人内力相当,陷入胶着,由剑技决胜变为纯内力互拼,那他即便胜了也会立时去半条命。 唯今之计,便是趁真气尚存时,一口气摧枯拉朽攻破师兄要害,又或是逼他弃剑。 李莲花横剑一格,用少师架住了单孤刀的剑。 紧接着手腕一转,运起婆娑步猛一旋身,手劲积蓄到顶点,突然将单孤刀的剑挥开,直冲他面门挑刺。 这招平平无奇,乃是入门时最基础的一套剑法,也是重现他们年少比武时经常发生的场景—— 彼时两人用的还是竹竿,一方直刺,另一方回手横竿格挡,但两人演练位置一旦对调情况便截然不同。 李相夷总能稳稳截住单孤刀的剑。 但单孤刀十次有九次都落空。 “师兄,你蓄势时间太长,出招就慢了。” 李相夷实话实说,他在武学方面悟性更强,甚至能看出师父都没注意到的细节——师兄急于一击击倒对方,所以出剑前总有一个下意识往后蓄力的过程,导致速度不够。 然而单孤刀面露不悦——他的准头比李相夷差,这可能是天生的差距,也可能是自己错过了最佳习武的时间……但他比相夷年长,所以力道更大,击中一次就要让对手再也爬不起来。 这想法没错,是李相夷太教条了! 习武当然要尽可能发挥自身长处,不然岂不是永远争不过那些条件更好的人? 但是,李相夷不仅是准和快,内力也随个头一日日蹭蹭上涨——终于有次,单孤刀接住了李相夷的竹竿,却因为对方内力太盛,直接被震掉自己手中的竹竿,还连退好几步,最终摔倒在地。 师父根本没有教过将内力灌注于外物的法门! 为什么李相夷便会了! 难道是他一个五岁的小孩,无师自通吗?! 师父对此没有解释,但也毫不意外,只说让相夷去练新招,而他再巩固巩固。 他踌躇了很久,没敢去追问师父。 但夜里两人都入睡之后,他反复默念屏风上的心诀,试图自己找到‘内力外化’的法门,相夷的床上却频频传来翻看话本子的‘哗哗’声,还有咯咯的笑。 他实在忍不住,翻过身去问相夷:“你说实话,师父是不是私下教了你什么?” 李相夷从话本子里抬头,疑惑地眨着眼睛:“没有啊,师兄,我们不是每日都一起练剑的吗?” 单孤刀愤然背过身去。 他知道师父当初是去收养相夷的,因为他们在街头相依为命,所以把他一并带回来。 师父当时就说过,相夷根骨好,是练武的好材料,而他已经过了最佳的习武年龄——不过他会一视同仁,好好教导,能学成什么样就看自身努力了。 是因为师父那样说了,他才这么拼命地练剑,这么拼命地讨好师父师娘! 可相夷才几岁啊,为什么要迫不及待偷偷教他更高的法门?明明就是想让相夷在自己身上找优越感,干嘛要装出一副一视同仁的样子来? 还有李相夷……师父再怎么偏心,终归是给了他们一个遮风避雨的地方,李相夷怎么这么忘恩负义?!他们流浪街头时,自己对他真是掏心掏肺、毫无保留的好!偷学就偷学,有什么好瞒着自己的? 自己这么辛苦练剑、背书,他每日在旁边看话本看得咯咯笑!他明明看在眼里,却不肯分享师父教他的法门,还把那些没用的车轱辘话拿出来,高高在上地教育他! 隔了这么多年再见这一招,单孤刀心头火气,运足了内力与李相夷的剑狠狠撞在一处—— 一时两剑相交处,剑芒大盛。 李莲花十分意外。 这一剑他为了击退师兄用了全力,而且有意控制着内力在剑尖凝而不发,等到真正集中才陡然爆发——这是因为他以为师兄同样会倾注全力,欲待对方冲劲落空,再陡然反弹。 按理说师兄速度本就不如他,骤然回防之下,就算能抵住他的剑,也会被突然变化的内力冲得重心不稳。 单孤刀却能稳稳接住,甚至没有气血激荡……这说明他内力深厚,不是靠催动冲势与自己对撞,只是正常运行。 略一估算……至少有他巅峰时期的四五成。 是吃了什么助长内力的灵药? 看见李相夷吃惊地表情,单孤刀得意一笑,却没有趁机发难,而是顺手将自己的剑一推,将两人分开。 现在他已经摸清了李相夷的实力——不堪一击。 所以他也不急于求胜,反而很想奚落他一番。 李莲花嘲讽一笑,“看来师兄武功果真精进不少,十年而已却增进了几十年的内力,脱胎换骨了一般。” 他以为单孤刀是吃了诸如忘川花一类的灵药,接下来一句便是,‘可惜,再强的内力在懦夫手里,也发挥不出应有的实力’。 却不料单孤刀嘲讽之意更浓,“那自然……还要多亏师父他老人家临终前的倾囊相授。” 李莲花顿时笑不出来了。 (其实相夷就是无师自通,只不过天才的世界普通人理解不了。小莲子也是,天生适合习武所以很多法门能自己悟,但是很难说出其中的门道。) 第245章 我今日定要为师父报仇! “你说什么?” 单孤刀看了看手里的剑,又是一笑,“怎么,不信?” 而后他突然持剑前刺,剑尖爆闪出一团光华,显然是强劲内力才能催动的剑招。 可惜此招只得其形,虽威力强大却失了速度——李莲花避得还算轻松,神色却十分震惊。 “这一招枯木成林,只有师父毕生的独门内功才使得出来,是不是很意外? ” 李莲花突然意识到什么,又惊又怒道:“你对师父做了什么?!” 单孤刀仰天大笑:“不过是将你李相夷被金鸳盟围困东海,生死一线之事告诉了他罢了……可惜,师父当时闭关修炼正到最关键的时候,一听到他最心爱的徒弟出事,顿时心急,走火入魔,被内力反噬。” 李莲花气极,握剑的手颤抖,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你……” 单孤刀冷笑一声:“师父可真疼你,为了救你,自己重伤也要将他几十年的功力传给我,好让我赶去救你,最后落得个油尽灯枯的下场。” 李莲花愣住。 师父他……他是为了救我才中了诡计…… “为什么?!”李莲花一时激愤难当,浑身抑制不住的颤抖,手臂上的经络爬上骇人的青绿,却被他强行运功忍住,只嘴角渗出一丝血来。 叶灼见他神情痛苦,甚至虚弱地半跪下来,立即就想上前阻止——李莲花却将剑杵在地上撑住自己,散发出不让任何人靠近的气势。 “我们的命是师父救的,师父师娘待我们恩重如山,为什么你连师父也不放过?!” 单孤刀不屑一笑:“恩重如山?那是对你而言!他眼中何时有过我这个徒弟? 那个老糊涂,到死都只惦记着你,我有过什么?!” 李莲花震惊地看着他,不明白师兄为何会这样想。 单孤刀反而越说越激动,“他只知道让我去救你,却何曾想过我的安危!收了他这一身的内力是我应得!” 李莲花气得双目通红,几欲发狂:“欺师灭祖之徒!我今日定要为师父报仇!” 他不管不顾强行压榨丹田的内力,原本镇压碧茶之毒的内力带着毒性喷薄而出,迅速爬遍他全身—— 叶灼瞳孔蓦地放大。 李莲花的速度太快了,她来不及阻止……霎时间他的手背、手臂、脖颈迅速布满了青碧色的纹路,又很快转化为青黑。 此刻李莲花眼里只有单孤刀,他运足了内力,以最快的速度,不管不顾挥剑斩向对方! 奇怪的是,他脑中没有浮现相夷太剑的任何一招,却冒出了不羡仙剑法中的一式—— [一水中分白鹭洲]。 叶灼也怔住了。 此剑招原是她在纳兰夫人的墓室中闭关时所创,她自然最为熟悉。 彼时她因为李相夷重拾剑和武功,是以剑招几乎全部与他有关,只除了这一式——剑意决然,意在割裂往日恩怨。 单孤刀没见过这招,以为他这十年又创出什么新剑法,顿时如临大敌。 此招以分水之式直刺,藏着极为凝练的内力,看上去平平无奇,甚至剑锋上一点光华都没有——实际上是强横内力完全内敛,没有丝毫流散所致。 叶灼擅巧思,内力却不深厚,别说无法与李相夷、笛飞声相提并论,估计就连万人册前十也排不进,所以格外费心思在如何把有限内力用在刀刃上。 李莲花只在舞剑时见过一次,便堪破了她压缩内力的法门,此时信手拈来,竟比她还要出色。 他这一剑,用的是少师,而少师无法破去云铁所制的软甲。 但剑气高度集中,即便不能破甲,只要击中身体任何一处,内劲都会顺着经脉,震向四肢百骸——如果承载不住这一波冲击,当场就会武功尽废。 单孤刀的直觉很准,没有丝毫犹豫就选择闪避,也因此保住一命——不过李莲花速度之快,仍无法完全避开,被剑气划过肩头。 李莲花在这一剑落空之后,便知今日想取单孤刀性命怕是无望,立即回旋平斩,接[小楼昨夜又东风],剑尖爆闪出一团雪亮光华,强劲剑势逼得单孤刀连连仰身后退数步。 [小楼昨夜又东风]乃是相夷太剑中较为‘花里胡哨’的一招,创于十六岁初识乔婉娩、有意卖弄时,炫技意味远胜制敌,是以速度极快,令人眼花缭乱。 经过这十年沉淀,李莲花再用此招,已褪去浮华,只存速度——招招攻击要害但内力凝而不发,在确认击中对手前,决不浪费多余的内力。 现在使出这一招,也是受叶姑娘与笛飞声那一场比武的启发。 叶姑娘内力远逊于笛飞声,所以仗着灵巧轻功,一味地避其锋芒,让笛飞声久攻不下而心生烦躁,终于落入她的战斗节奏。 而到他这里,他不会选择示弱,那就只有更强——完全掌握战斗的节奏,让单孤刀疲于应付,以至慌忙中出现破绽。 果然,单孤刀对李相夷的剑心存畏惧,便是这样没有几分内力的虚招也不敢强接,一直以十分的劲力格挡应对。 某一次呼吸乱了,便被李莲花捕捉到——他登时左腕翻转,吻颈如丝缠绕住单孤刀的剑,用力拨开。 单孤刀刚抵住少师一击直刺,蓦地看见眼前又是一抹寒光迸发,才想起李相夷还有一把吻颈。 即便是布那个局时,他也从未想过——有天李相夷当真会拿吻颈指着自己。 而那剑上真气涌动、剑身嗡鸣不止,无疑是一记凌厉骇人的杀招。 李莲花出手前便知这一击能中,于是强行催动全身功力,一时吻颈亮起如日光初现般的辉芒,晃得人眼前一花—— 不知是不是错觉,他在那瞬间……看见师兄脸上流下了两行泪。 他微微一怔,内力便散了。 随即铺天盖地的黑、冷和痛,在全身上下、五脏六腑同时涌起。 (花花不是眼花了,就是单孤刀自己对李相夷坏事做尽,但真的看到李相夷不在乎他的性命了又破大防) 第246章 李相夷,你如今沦落到靠女人保护了? 真气逸散,这一击已经毫无意义。 李莲花果断收剑杵地,眼前一花,身形微微晃了晃,而后一口鲜血狂喷而出—— 单孤刀还未反应过来,叶灼已经到了。 她害怕单孤刀对李莲花不利,心急如焚下将弱水作暗器掷出——谁料单孤刀原地愣神,并未逼近李莲花,所以弱水在空中回旋一圈,落在了地上。 叶灼扶起李莲花,此刻墨青色已经爬至他脖颈,他整只右胳膊甚至用不上力,颤抖着几乎握不住剑。 于是她不动声色地抓住他的手,将重量分担过来,扶他慢慢直起身子。 单孤刀这才缓过神来,冷嘲一声:“李相夷,你如今沦落到要靠女人保护了?” 李莲花胸中闷了一口血,两耳嗡鸣不止,根本无法回击——却听叶灼冷冷道:“总好过你,缩头乌龟当的女人没名没分就死了,儿子还要别人替你养着。” “要是有的选,你儿子肯定更愿意当李相夷的儿子,至少不用遮遮掩掩——” 李莲花不知道叶姑娘在说什么,但单孤刀显然被她气得嘴唇发青、浑身直颤,连句话都说不出来。 叶姑娘戳人肺管子向来绝杀,师兄可没有他和老笛的气度,别惹来杀身之祸…… 果然单孤刀气绝之下,直接抬手一剑,冲她当头劈来! 下劈剑在战斗中很少使用,得是一方自信力量绝强于另一方,并且意图一招制对方死命时才用——因其力道极大,不宜格挡而只能闪躲,若对方速度足够快,一击不中则自身很容易被惯势裹挟,暴露于对方后续连招之下。 但是,叶姑娘此刻扶着自己,他大半的重量都压在她身上,根本无法闪避! 师兄怎么变得如此小人!! 李莲花强忍痛楚,又攥紧了少师,想替她接这一招。 少师太重,她就算举起来,也接不住单孤刀压上全身重量、自上而下的劈斩,唯有自己—— 叶灼预感到他要做什么,不由分说将他往边上一推,“信我一次。” 刚刚李莲花和单孤刀交手,她一直在旁边认真观察。 虽然李莲花看不上单孤刀的打法,觉得过于小家子气,但在叶灼看来,单孤刀的打法就是极为自然、极为实用的稳妥策略——换她也会做这样的试探。 不是强者,硬装强者风范只会败得更彻底。 单孤刀这个人很识时务,纸上谈兵的时候会吹嘘自己力敌三王,真刀真枪的时候却不会自大——他那种打法,一上来就暴露心虚,可见他内心深处也觉得自己与李相夷的武功隔着鸿沟,哪怕得了师父的内力仍不能正面对抗,要试探对方究竟被碧茶磋磨了几分。 而他轻视自己,一是因为自己在江湖上没有什么名气,二是因为自己与李相夷这层关系,让他下意识拿乔婉娩来对标—— 换句话说,太过‘见风使舵’,在高手对阵中很容易被预判扰乱,一旦发现对手的实力超出预期,就会畏首畏尾。 她既没有闪避,也没有硬接,而是直接向后一仰身,以惊人的柔韧性弯腰一折,做到接近贴地平躺,借势挥出了弱水。 剑影薄如蝉翼,灵动有若幽魂,紧贴着单孤刀的剑锋闪电上遁—— 单孤刀大吃一惊。 他显然没想到李相夷当真不替她来挡,更没想到一个女人,竟然有这种同归于尽的狠绝。 这一剑劈下去,她势必尸骨无存,可他也会被割喉而死。 单孤刀选择了先避,抽身回撤,于是弱水擦过了他的下颌,留下了一道淡淡的血痕。 可他的剑却脱了手,仍按既定轨迹落斩下去。 好在叶灼一直没有松开李莲花的手,她早猜到单孤刀惜命,抓准他卸力的功夫使劲一拉,李莲花也默契会意,用尽仅剩的力量将她拽出了战局。 与此同时,另一把剑隔住了单孤刀的剑,抢在它落下之前用力挑开—— “叶姑娘!” 竟然是方多病到了。 方多病之所以会到的这么早,是因为他逛街时听说‘叶姑娘明日要在江山笑跳《累世劫姻缘歌》’,追问之下又得知李莲花跟叶灼要成婚,他气炸了,追去武林客栈想质问李莲花这么大的事都不跟他说一声,有没有拿他当朋友——结果和角丽谯派去通知李莲花的人撞个正着。 随即他发现哪儿都找不到李莲花,只好赶来这里碰运气。 李莲花松了一口气。 叶灼却没空搭理他,她只注意到——单孤刀的剑脱手了,绝好的机会! 虽然她的弱水也脱手了,但还有少师。 不,少师太重了,不趁手。 她劈手夺过方多病的尔雅,迅速将里头的子剑抽出来,以暗器手法投掷出去,自己持了母剑 方多病震惊莫名,低头看了看了自己空无一物的手。 按理说剑客必须要握紧自己的剑——但对叶姑娘,他有点敬畏,所以见她气势汹汹地要,就下意识松手了。 然后他看向李莲花。 李莲花衣衫上血迹斑驳,嘴角也有残留的血迹,一看便是勉力支撑,正抓紧时间盘坐运气。 而他身前赫然立着——少师剑。 方多病一时怔然:“李莲花……你……” 他来时,其实看见了李莲花要杀黑衣人的那一招,不知为何半途停了下来,然后那人说了句什么“李相夷……” 后面的话他就什么都没听见了,直到那人突然劈剑砍向叶灼,他被剑光惊到,才手比眼快地冲过去格挡。 “门主!” 紧接着,百川院的人也到了。 李莲花从悬崖上来时,一剑斩破了百川院的信烟桶,而恰好最近地字牢异动频繁,杨昀春又被李莲花提示了溶洞中有人,所以百川院派石水领人守在附近。 见到五颜六色的信烟全部燃起,正在斗嘴的两人都知道出大事了,于是前后脚飞奔而至。 石水也远远见着了李莲花那一剑,虽然看不清人,但那沛然剑气她不会认错。 是门主!全天下只有门主能使出这样的剑! 杨昀春眼力要更好一些,他能从身形衣衫辨认出那使剑的人是李神医,一时震惊地慢了半拍。 第247章 我下的可不是毒 叶灼和李莲花都顾不上他们。 李莲花对周遭的一切都恍若未闻,他担忧叶姑娘,一心想尽快平复毒发,抬手封了自己几处大穴后,用左手从随身糖袋摸出一颗药来仰头服下——是木盒最底下的那颗,叶姑娘说是饮鸩止渴,轻易不能使用。 叶灼则一心要重伤单孤刀——单孤刀显然被她刚刚的气势惊到,正处于犹疑中,见她疯了一般要跟自己同归于尽,更觉恼怒。 此刻他手上没有剑,不得不左闪右避,思考对策。 这女人出剑速度好快,他无法接住……不过女人一般都内力较弱,不妨冒险震开? 单孤刀自信他十几年的功力加上师父几十年的功力,能将叶灼反震地吐血倒飞出去——于是他偏头让过一剑,拉近距离后冲叶灼手臂出拳。 好机会! 叶灼索性直接弃剑,近身一掌击中单孤刀腹部。 她出掌时用的是扬州慢,与云隐山一脉的内力同源,而李莲花教过她如何以同源内力互相吸附的法门——原是为了在他毒发昏迷时,能更有效率地牵引他的内力——现在被用在战斗里,倒是巧妙避免了两股内力冲击损伤经脉。 单孤刀懵了一下,不懂她在干什么。 李相夷竟然教她扬州慢,看来传闻不假,或许两个人十年前便有苟且。 只是,她的内力远逊于自己,这样岂不是要把内力白送给他? 单孤刀冷冷一笑,拼命运转内息,准备将她的内力强行裹挟吸纳——叶灼知道他中计,突然转换为炎帝白王的内力,一股脑儿倾泻而出。 她先前一直靠扬州慢镇压炎帝白王的内力,试图转为扬州慢——可是炎帝白王的内力也精纯无比,难以炼化,所以此刻正好不管不顾全打入单孤刀体内。 炎帝白王的内力,煞气极重,与云隐山的隐世逍遥截然不同,虽然单孤刀自己的内力也杂,但二者猛然撞在一处,仍犹如火药在经脉中爆炸。 单孤刀猝不及防,一口鲜血喷出! “阿灼!”李莲花喝到,“别走火入魔!” 对武者而言,内力形态与情绪心境是互相影响的,叶灼本就恨他,现在更被戾气冲得失神,一心只想要他的命,也不顾自己会不会受损。 若是叶姑娘无法凭自己止住入魔的趋势,在场只有他能出手隔开双方——虽然打起来的是叶灼和单孤刀,但如今只拼内力,无异于炎帝白王对上漆木山,谁去拉架都会被重伤。 李莲花右手已经完全麻痹,只能以左手握住少师,用力地每个指节处都透出了青白,才勉力支撑自己抬起了身子。 叶灼被他这一声唤醒,回头看见他身体颤动,似乎正在忍受着极大的痛楚,却仍想勉强来拉她……眼中立即掉下泪来,猛地撤掌向后跃出。 单孤刀先前因为调用全身内力去吞噬叶灼的内力,后又全力抵抗炎帝白王的内力入侵——此刻血液回流,猛地从喉间剑痕里迸发而出! 他下意识抬手扼住喉咙止血,叶灼却在翩然飞退中射出一枚药丸。 单孤刀猛然睁大眼睛——毒! 没关系,世间绝大多数毒药都可以以内力逼出…… 只是此刻内力紊乱,调度不了——必须尽快赶回万圣道! “单孤刀,你别白费功夫了。”叶灼笑得狠毒,“我下的不是毒,是蛊虫。” 先前众人离得都远,没听清对话,此刻听见叶灼喊黑衣人“单孤刀”,才纷纷猛然一惊! 第248章 好……我们回家 “你以为谁都像李相夷那样正人君子好欺负?”叶灼冷笑一声,“你的卑鄙手段也就对他一个人奏效,连角丽谯都觉得你的阴谋诡计不入流。” 单孤刀用阴狠的目光看她,“蛊虫而已,你以为你便赢了?” 叶灼知道他和角丽谯联手,在寻某种痋虫,据说此虫能控制人的神志,可见品阶很高,于是故意说:“蛊和痋虫不一样……痋虫是活物,有品阶高低,上位能克制下位。” “但蛊是死的,它只是一口怨气吊着的尸体,所以不平息它的怨气就永远祛不出来。” 单孤刀果然脸色一变。 逼出蛊虫所需的内力,他还差得远。 单孤刀阴恻恻道:“你下了什么蛊?” “同心蛊。” 叶灼知道李莲花听不得这个,后面的话故意用了传音:“这蛊呢,是把成对的蜘蛛、蜈蚣、蝎子、金蚕分开来,把雄虫放进透明的盒子里,下面架着火烤,雌虫放在外头,能清楚看到里面的场景。” “若是雄虫被咬死了,就把雌虫扔进火里烧死。” “等雄虫死到只剩下最后一只,奄奄一息的时候,揭开盖子……然后趁他们以为会团聚时轻轻一拨,把雄虫弹进火堆里。” “剩下那只雌虫,会不吃不喝直至死去。” “这两只虫烧成的灰混在一起,再加上一些蛊民的工艺,就是同心蛊了。” “所以同心蛊的雌蛊和雄蛊是同生共死的……” 她说到这,没有再用传音,“顾名思义,这种蛊寄宿在人的心脏里,而只要一方死了,另一方就会咬破宿主的心脏、经脉、血肉,拼命爬到另一方身边。” 单孤刀面露狠戾,视线扫过在场的所有人—— 李相夷已经碧茶毒发,不足为惧。 叶灼不知怎么得到了炎帝白王的内力,但显然驾驭不了,才会被李相夷喝止。而她本身的内力都用来替李相夷疗毒了,若不是刚刚中计,当不是自己的对手。 方多病和石水功力太浅,不必放在眼里。 唯有御赐天龙杨昀春乃是如今的万人册第二,这倒有些棘手…… 他打算挟持叶灼,逼她解蛊。 其实更好的选择是挟持李相夷,叶灼定然会替他解蛊。但他太了解李相夷的性子——宁可鱼死网破也不受要挟,所以不敢冒险。 “你不必琢磨怎么要挟我。”叶灼轻笑了一声,“解法我大可以告诉你。” 单孤刀不知道她又有什么诡计,十分警惕。 “忘川花在你手上,是不是?” 叶灼终于问出她最关心的事。 从单孤刀与李莲花相认时流泪开始,她就有了猜测。 笛飞声说,无颜也在找忘川花,却发现角丽谯一直私下截留忘川花的消息。 角丽谯跟她做交易时,交换条件一直是‘忘川花的下落’而非‘忘川花’。 可见她一直都知道忘川花在哪,却没有去拿——为什么?她明明知道笛飞声要忘川花来突破悲风白杨第八层,献上这花能让她在笛飞声心里的地位大大提升。 若是她自己武力不够,只提供下落也可以啊。 直到角丽谯要她帮忙取得冰片,顺便说了燧盒与痋虫一事,她才想明白——角丽谯是需要笛飞声下一品坟替她取燧盒,而不是单纯给他观音垂泪的消息。 所以忘川花也是一样……她大约十年前就得到了忘川花,却没有献给笛飞声。 那时候笛飞声的心腹是无颜,她在金鸳盟内权力有限——那么她是通过什么渠道购买的雷火?又是怎么在盟主下落不明、盟众被四顾门追杀、财路被世家瓜分完毕的情况下收拢旧部的? 很可能,她拿忘川花跟单孤刀换了万圣道的鼎力相助。 全武林都知道忘川花阳草和笛飞声的内力相辅相成,但除了药魔,鲜有人知道阴阳草同服可以调和药性,助长内力——角丽谯一定是连这消息一起告诉单孤刀的,否则他要忘川花无用。 可是单孤刀要来这花,竟十年没有服用…… 单孤刀仰天大笑起来,“哈哈哈哈,我道你这般虚张声势是为了什么!李相夷啊李相夷,你真是好本事啊。” 李莲花这才明白叶姑娘执意冒险,现在又跟单孤刀废话是为什么,又心痛又气急,狠狠地看向单孤刀。 单孤刀也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冷笑道:“扬州慢确实厉害,你中了碧茶之毒,居然能靠这功夫硬生生扛了十年,方才与我打斗,还能蓄起这么强的内力……我真是小看了你。” “不过那又如何?你这毒,只有忘川花能解!而忘川花在我手上!”单孤刀一字一句拖长音道:“若是你跪下来求我,师兄可以考虑留你一命……” 师兄,你这副小人得志的模样可真丑陋。 李莲花浑身剧痛,却仍然用脸说出了这句话。 “呵,碧茶之毒入脑会疯癫发狂,见人便杀——你不求我,你的女人呢?”单孤刀附身过去,冲他一人传音:“只怕很难不落入陷阱……要是让她在面前痛不欲生,你又能嘴硬到几时?” “卑鄙。” 李莲花急怒攻心,又呕出一口血来。 “以为区区蛊虫能够威胁到我?”单孤刀一甩袖子,“痴心妄想!” “我没有打算用解法跟你换忘川花,我只是确认忘川花在你手上。”叶灼不知道单孤刀又说了什么气伤李莲花的话,当即快速道:“解法我现在就告诉你。” “此蛊的解法倒也容易,只需雌虫和雄虫的宿主生个孩子,再将双方的蛊虫都过到孩子身上。” 她说着充满恶意地一笑,“只不过这蛊的雌虫,我喂了乱葬岗里的狗了。” “你!” 单孤刀目眦欲裂。 “可惜我也不记得我喂的哪条野狗,估计只有等它发情才能发现了——单门主可得赶紧找到这条狗,好好保护起来,否则随时都可能被别的野狗咬死了。” 叶灼不再跟他纠缠,扶起李莲花就走。 单孤刀一挥手,咸日辇便冲他们开火—— 方多病、杨昀春和石水各自出剑去拦,百川院的人也跟万圣道的人战在一处,场面一时很混乱。 李莲花刚吃了药,正努力镇压毒发,叶灼忙运功替他护法。 “好些了吗?” “回……莲花楼去。” 他不愿被方多病和石水发现他要撑不住了。 “好,我们回家。” (好啦,恰逢清明节,开始身心疗伤局) 第249章 超级大刀慎入 杨昀春是个颇有决断的,知道擒贼擒王,拨开两枚炮弹后直奔单孤刀而去—— 单孤刀刚收到重创,气息不稳,跟他过了几招便觉得力不从心,遁入了夜色中。 方多病对付机关很有一套,很快发现了咸日辇的缺陷——炮口一旦被卡住就会炸膛。 万圣道的高手全都折在地字牢里面了,而角丽谯从一开始就不在这,所以单孤刀逃了之后,崖顶便只剩下一群乌合之众,很快就被收拾干净。 叶灼费了一些时间替李莲花稳住毒性,刚扶他欲走,却被石水拦住去路。 “你要带我们门主去哪儿?” 叶灼直接回她一道剑气。 杨昀春侧身横剑一拦,,既是挡下叶灼的剑气,也拦住了石水——而后他冲叶灼一颔首,做了个“请”的手势。 石水愤然骂他:“谁要你多管闲事!” 杨昀春被石水一瞪,有些心虚地挠了挠头:“那叶姑娘一看便是你们门主的……夫人,怎好阻止……” 石水还想再说什么,想起叶灼刚刚随手那一招,明显是相夷太剑,只好悻悻闭嘴。 李莲花轻轻点了点叶灼的手背,望了她一眼。 叶灼以为他要自己对石水留情,很不高兴地瞥回去,却见李莲花微微摇头,瞥了一眼她腰间的荷包。 叶灼伸手一摸,里头是门主令。 ……她急怒攻心,差点忘了正事。 叶灼从怀里掏出门主令,往石水眼前一怼:“地字牢被破,守牢人琵公子杀了炎帝白王和万圣道的所有高手,但自己受伤坠入地牢里了。赶紧传令百川院排干地下河的水,开启地牢的机关不复杂,方多病一看便知。” 石水还愣在那里,叶灼已经没了耐心,直接把门主令往杨昀春手上一拍:“告诉所有人,万圣道背后是单孤刀,他十年前假死挑起四顾门和金鸳盟争斗,令万圣道坐收渔利,如今与角丽谯联手不知筹谋什么,若四顾门还自认是正道门派,当全力除之。” 杨昀春吓了一跳,连忙恭恭敬敬接过。 “叶姑娘,我不是四顾门的人,可我保证监察司必当全力而为,这门主令……是否还是石院主拿着?” 叶灼点点头。 她只是单纯不喜石水,所以不愿直接将门主令交到她手上——可眼下能代为传令的也只有她,方多病到现在连个普通刑探都不是。 “有门主令在此,还有杨昀春为人证,肖紫衿要是再拎不清,我亲自去把他拉下门主位!” 方多病在一旁想说什么,却被叶灼的气势所慑,不敢追问李莲花就是李相夷的事,也不敢打听今晚究竟发生了什么。 而且李莲花这毒看起来很严重……他想跟着回莲花楼。 但是叶灼安排他去搞什么地牢的机关,他又不好拒绝——如果李莲花就是他师父的话,叶姑娘岂不成了他师娘? 这师娘脾气还很差,自己执意跟过去很可能被骂得狗血喷头…… 要不还是听话去救人吧。 -- 终于离开众目睽睽,李莲花紧绷的神经放松下来,立即眼前一黑。 若是晕过去,也就好了。 可惜没有,他神志恍惚之间,还做了个梦。 很短,支离破碎的。 从他在东海旁的小渔村里第一次面对毒发的情形,既不知道该怎么准备,又因为伤重而无法准备什么。 身边没有人,买不起药,也买不起热酒,连想爬起来喝口水都是奢望。 痛和冷都仿佛无边无际,从前身中数剑也不曾这么难熬。 也想过……死了算了。 只是那时属于李相夷的傲气还没有褪去,如此无声无息、狼狈不堪地死去……他不甘心。 他还相信能凭自己找到解毒的办法——从前那样多的难关、那样多的绝境,他也没有依靠过任何人,就这么硬生生闯过来了。 再熬过这一回……兴许等伤好了,内力会恢复一些也说不定…… 可情形只是越来越差。 越往后,毒发越频繁,身体被磋磨地虚弱,连不发作时也逐渐力不从心。 引以为傲的记忆力,衰退成连荷包也不记得放在哪里。 厨艺好不容易有所长进,糖的味道却逐渐尝不出了。 傲气被磨平,连恨意也消散了,又少了一样支撑他熬过剧痛和彻骨寒冷的东西。 妙手空空来的那次,发作得格外严重。 热酒不顶用,棉被也不顶用,他蜷缩成一团,身体冰冷得僵硬,却仍然兀自抽搐着。 有贼从窗口翻进来,在屋里摸了一圈,他竟然毫无察觉,直到他耐受不住疼痛发出声音,有人给他灌了一勺药。 很烫,烫得从口腔到胃里都灼烧一般的痛。 也很苦,明明都尝不出味道了,但还是又苦又腥到令人作呕。 会是谁呢? 是谁找到他了吗? 他努力想看清那个人的样貌,好知道自己是该强撑着假装没事安慰她,还是能在师娘面前放声哭一场—— ……却原来,呵,原来是个路过的贼。 妙手空空看他清醒了面色不善,赶紧溜走——可人走以后,他突然情绪崩溃,久违的恨意又翻涌上来。 为什么!究竟为什么!他自问对所有人肝胆相照,即便有错,不来往也便罢了,为何反要给他下这样恶毒的东西! 算了吧,事已至此,恨又有什么用呢。 为何这么痛,这样难捱,这样看不到希望……还一定要活着? 越活越狼狈,越活越看清他的期待全是一厢情愿,越活越明白所有人都恨不得他死——而那些真正爱他的,都已经被他辜负了,所以众叛亲离也是活该。 可是他还没有找到师兄的尸骨呢,他不找师兄的话,他连个坟墓也没有,一定会责怪他的…… 再忍耐几次,就当这无边地狱般的痛楚是偿还师兄被自己伤透心的罪孽……别生气了好吗,等我找到你,我带你回云隐山,我们回家,像儿时那样伴在师父左右。 从前明明那么好……都是我太自负,毁了这一切…… 不是。 你师兄根本没有死。 他只是恨你。 他是这个世上最恨李相夷的人。 第250章 我终于成为你要回到这个人世的理由了 师兄……恨我? 师兄怎么会恨我? 李莲花仿佛听到那个挣扎的自己在茫然发问——师兄恨我,那为什么要对我那么好? 他也答不上来。 那些好都是假的? 吻颈是假的——不仅是假的,它还是一个要你身败名裂、万劫不复的陷阱。 那……在街头流浪时为了护着我而被打得奄奄一息,也是假的? 在挨骂挨罚时偷偷给我糖吃,也是做戏? 做戏又图什么呢? ……我不知道。 但师兄杀了师父,一切已经无可挽回了。 哈,哈,哈哈哈……师兄因为嫉妒我……杀了师父? 我这一生……当真是个笑话。 你说这会不会是我碧茶入脑出现的幻觉?这毒又发作了对不对……好冷……我或许是疯了…… 他仿佛听见另一个自己自嘲苦笑,而他冷眼旁观——好像只有这样,把李莲花抽离出来,冷静地看李相夷发疯,他才能不崩溃、不失态、不至于在别人眼里也是个疯子。 -- 李莲花在哭。 叶灼也跟着流泪。 她不能停止运功,所以也无法搂他入怀中,只好一遍遍轻声唤他。 他像是在做噩梦,眉头拧成一团,表情痛苦,却始终咬紧牙关不吭声。 痛到极点,竟然下意识将拳头送到口中咬住——叶灼阻止不及,看他将手指咬出了血印,才哭着硬把他的手扳开。 他不清醒了,但是感觉到她在,猛地伸出手想抓住什么。 叶灼抓住了他的手,死死握住。 “师父……”他呕出一口血来,身体止不住颤抖,唇齿相磕说不完一句完整的话,却还是坚持抓着她道:“徒儿,徒儿不孝。” 她此刻才明白,肖紫衿、乔婉娩、佛彼白石这些人,对李相夷来说确实无足轻重。他很重情,同时也很自我,会在意同伴的生死,却并不会把最浓烈的情绪给到任何人。 他们是过客,哪怕背叛,也只是细碎之仇。 他会有些吃惊,有些痛心,却并不浪费功夫去计较。 只有师父和师兄是不同的。 那她呢? “莲花?” “莲花……师父已经不在了……” “莲花,李莲花,李相夷!” -- 李莲花魇住了。 他觉得东海的水又涌上来,冰冷刺骨,充满血腥味,还咸得发苦——无边无际的水没过他的胸腔、脖颈、头顶,还有无数双死人的手在往海底拉他。 “莲花。” “李莲花。” 有个声音在唤他。 是谁? “李莲花。” 他想张口回应,却感觉海水倒灌入鼻腔、口腔直至食道,于是猛烈咳嗽起来—— “李相夷!” “阿灼……阿灼!” 他突然想起了那个名字,随着一声后怕的惊呼,突然身体前倾,喷出一口血来。 那是一口青碧色的、带毒的淤血,堵在胸腔很久了,压得他喘不上气。 同时血腥味从喉咙往上涌,又激起恶心反胃,所以既眩晕又恶心。 若是他持续昏迷,或者没有力气撑起身子,任由这口血堵在胸中,很快就会窒息——但现在终于吐了出来,也意味着终于熬过了这一次。 “我在,我在。”有人用帕子擦拭他嘴角的血迹,“莲花你别说话,试试能不能运气。” 李莲花这才回过神,虚虚地睁开眼,发现自己并不在莲花楼里。 他浑身都湿透了,却不是被自己的冷汗浸湿的,而是似乎坐在一处温泉里——四周蒸汽袅袅,身上只着一件中衣,温水没过了肩膀,所以反倒没有平日毒发时那么冷…… 叶姑娘坐在他身后,在他昏迷时一直帮他运转周天,才止住了毒性蔓延。 “咳,咳,咳。” 李莲花一声一声迟缓地咳着,牵着肺腑阵痛,冷意却褪去了。 叶灼知道这一次算是熬过去了,收掌回身,“把血吐出来,我给你倒些水。” 她也坐在温泉池里,一起身发出哗哗的水响——好在碗放的不远,她探出半个身子便够到了。 一碗汤药递到他嘴边,李莲花本能皱眉。 “不是药,是姜茶。”叶灼像哄小孩一样哄他吃药,“我化了块糖在里面,不算辣的。” 热酒虽能暖身,但伤肺腑,不如姜茶。 怕他嫌辣,又在里头加了点糖。 李莲花鼻尖一酸,接过汤碗仰头喝尽,才哽咽道:“阿灼……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叶灼将汤碗随手放置在一旁,往前挪了挪,从背后拥住他,“因为刚刚……没有想起我来?” 李莲花任由她抱着,垂着眸不说话,半晌才微微点了点头。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梦里竟丝毫没有想起叶姑娘来——若不是叶姑娘喊他,他说不定…… 为什么会这样? 难道他真的还没有改掉自我的毛病,一心扑在自己的悲喜上,不顾她还在为自己担惊受怕着? 她生气吗?应该无法不生气吧……可能伤透了心,却也无法责备他。 他不知道自己说些什么才能挽回,甚至不敢转过身去回抱她。 “你喊我的那两句很急……我听得出来。”叶灼将脸贴紧他,“你是被噩梦魇住,突然想起我来了,所以挣扎要来见我,对吧?” 李莲花没有想到一向戾气很重、很容易生气的叶姑娘竟这般温柔,着实愣了一愣。 叶姑娘将头靠在他肩上,有温温热的液体从他身上划过。 “李莲花。” “我终于成为你要回到这个人世的理由了。” 第251章 我人生最好的时候,她是我的全世界 (昨天搞赴山海剧宣搞太high忘记了码字和更新,对不住) “我知道,我在你心里很重要。你可以为我奋不顾身,甚至为我做很多李相夷不会做的事。” “可是……莲花,别只把我当做你的责任。”叶灼直起身来,从水下捞住了他的指尖,“我想成为你的依靠。” 李莲花原本有些自责——在叶姑娘拼命救他的时候,他只顾着跟师兄的恩怨,岂不是置她的感受于不顾——所以罕见地有些无措,像做错事又不知如何道歉的小孩子那样垂着眼不说话。 听到她这样说,他忽然忍不住眼泪滚落,半侧身过去回抱住她。 “阿灼……”他哽咽了一下,“好。” 李相夷总是在向别人许以保护,却从不曾开口求过别人什么。 唯二在他面前做出过保护者姿态的人,是师兄和师父——那时候他什么能力都没有,只能记下这份恩情,时刻告诫自己师父和师兄是他可以付出一切报答的人。 他自己是这样,便推己及人,以为施恩不图报,就理所当然会换来敬重与仰慕。 他乐于将兄弟、门人、恋人都划在自己的‘责任’中,而不会去想要依靠他们。 叶灼温顺地靠在他肩头,“其实……我懂你的感受。” 李莲花垂眸看她,她眼里同样有复杂和伤神——他预感到叶姑娘要说起他不忍心过问的往事,下意识将她抱紧了些。 叶灼原本握着他的指尖,这会变为与他十指相扣,轻声开口道:“在遇见你之前,我最爱的人是纳兰夫人。” 李莲花握着她的手紧了紧。 “很小的时候便有人恶意告诉我——你是野种,叶夫人其实恨死你了。我只当他们是嫉妒,信口胡说。” 她说着自嘲地笑了一声,“明明纳兰夫人爱我超过爱阿姐,外人怎么可能比我更清楚呢?” “就算时至今日,若旁人说纳兰夫人讨厌我,我还是会下意识凶狠地怼回去——你懂什么!” 她没哭,但脸上的戚然让人心痛。 “我爹缺乏耐心,喜欢用买东西来彰显对我的宠爱,我小时候也很喜欢他。” “可是,纳兰夫人教我喊爹娘,牵着我学走路,握着我的手用筷和勺……阿姐小时候,这些事都是奶妈来做,而纳兰夫人一心扑在政务上,只会在她新学了什么东西时停下来夸几句。” “我在集市上看捏面人看到入迷,她就说要带我一块学着做。我们从午时一直捣鼓到日落,弄得满厨房都是面粉,但做出来的东西简直像是干掉的牛屎——直到我肚子叫了,她才抱歉笑笑,问我要不要一起去追那个卖面人的。” 李莲花想,他小时候似乎也有段时间,对糖画特别感兴趣。 从桶里捞一勺热糖浆出来,随手泼洒便活灵活现。 但他那时候可没有机会去学,尝一下也是奢望,甚至看的时间长了,会惹来白眼。 直到有次师兄偷了钱,问他想不想吃糖画,他懂事地摇了摇头。 虽然境遇不同,但他们人生最单纯的时候,所有的憧憬都跟另一个人有关。 “我因为练功出岔子,一连几个月躺在床上。” “她没空陪我,就裁了十几张纸条写上数字,每日教我一种新游戏。” “真难想象,这么简单的东西,配合不同规则能生出无数种有意思的玩法。”叶灼说着目光放远,“后来我沦落青楼,其实才情都在其次,是因为有层出不穷的主意来热场,才能压过那些风头正盛的姐姐。” “我的围棋是纳兰夫人教的。她的教法与所有夫子都不同——她只说规则如何,陪着我一局一局慢慢试错,自己领悟什么是眼、什么是实地、什么是外势。” “我的画也是纳兰夫人教的。她说我年纪小,不用知道什么是留白、什么是意境,只要去画喜欢的东西就好了,不像也无所谓的。” “那天她画了很多张不同的我……像兔子,像幼猫,像汤圆,像年画娃娃,形态迥异,但却让人一看就知道是我。” 李莲花怜爱地看着她。 叶姑娘在说这些事的时候,竟然是微微笑着的,目光满溢着温柔怀念。 “纳兰夫人喜欢舞刀弄枪,她不会厨艺,女工也很差,可偏偏愿意跟我一起笨拙地学习这些她不擅长也不喜爱的事。” “我格外钟情作画,因为她说画里的神韵就是她眼里的我,而我拼命想能画出我心里的她。” “我人生最好的时候,她是我的全世界。” “我身上的所有魅力,都是她教给我的。” “那时候很多人吹捧我,可我最开心听到的夸奖就是别人说我像她。” 李莲花注意到叶姑娘不再称呼她作‘纳兰夫人’,想必她也从心底里抗拒这样的真相。 就像我宁愿一觉醒来仍在街头流浪,来换这一切都不是真的……他想。 “可是,大概在我六岁半的时候,她知道真相了。” “所以其实从那一刻起……她就恨死我了。” “但我一直蒙在鼓里。” 第252章 我们之间,是段孽缘 “我只知道,那次我心疾发作,爹不在家,纳兰夫人遍请名医也束手无策,最后是夫子救了我一命。” “我爹回来之后,听说我差点儿死了,变着法子补偿我,还让我不要再习武了——纳兰夫人极为尖刻地说,这般娇气哪里像她的儿子,养个废物不如死了。” “我当时很震惊,可也说不出来是什么感觉——她一直都知道我是女孩,让我在人前扮作男孩只是因为云城需要个继承人,并没有因此要求我什么。” “甚至连叶灼这个名字,也是她私下里给我取的,作为我自己的名字。” “她说女孩子要有火焰般的锋锐,灼灼其华的放肆,不做任何人的陪衬。” “可是我死里逃生一次,她突然就变了个人。” “那晚他们吵得很凶……纳兰夫人说要把继承人改为阿姐,叶老城主却说现在公布我是个女孩,传出去岂不笑柄。” “好像就是从那天起,纳兰夫人喜怒无常,动辄打骂下人,对我和阿姐也苛刻起来。” “她以前从不要我们相互比较,更不会故意让我们争抢——但从那之后,她对我们都动不动冷嘲热讽。” “我的撒娇讨巧变成了谄媚,阿姐的谦让变成了无能软弱,好像一夜之间我们身上剩下的全是缺点。” “我比阿姐小五岁,自然不可能处处与她争胜,可纳兰夫人会说,我要是不比阿姐出色,凭什么担起云城十几万人的生计。” “学堂里任何人跟我玩得好,就会因为‘耽误’我的学业而被斥责,若是惹我不快,更会被严厉责罚。” “于是我很快就被孤立了。” “但当时我也并不在意他们……我一心只想讨纳兰夫人开心,废寝忘食地扑在武功和学业上。” “可我第一次打败阿姐的时候,她脸色很难看,甚至都没有扫我一眼,而是当众把阿姐骂得抬不起头来。” “爹倒是摆明了偏心我,可他那种做给人看的偏心只会给我招来很多怨恨。” 李莲花心疼得红了眼眶。 当年师父师娘吵架分居,他和师兄夹在中间,也是难做。 他并不是很想跟师兄以这样的方式比武,赢了输了,都不是滋味。 尤其是……师兄也比他大了不止五岁,可一次也赢不过,所以就开始用些旁门左道的办法——被师父师娘发现以后,自然也受到严厉责罚。 而他作为赢家,得不到一句夸奖,只能尴尬地站在一旁,进退两难。 就像看师兄笑话一样。 “纳兰夫人再也不抱我,也不主动跟我说话,所有人都知道我失宠了,只有我在自欺欺人。” “逐渐有流言说,我不是纳兰夫人亲生的。” “阿姐也听到了,于是有次吵架,她吼我说,我本来就是捡来的,凭什么跟她抢爹娘的宠爱。” “我脑子一热,失手把她推进了井里。” “她在井里扑腾着喊救命,我顿时吓坏了。” “那瞬间我甚至不是在想如何救她上来……我满脑子都在想,如果纳兰夫人知道我把阿姐推进井里,她就更讨厌我了。” “所以我跟着跳下去了。” “好在我们那天吵架动静很大,很快就有人把我们捞上来。” “也有人去通知纳兰夫人。” “她脸色铁青,抱走了阿姐,让人把我关进了水牢。” 叶灼说着情不自禁地哆嗦了一下。 李莲花抱紧她,“别说了……也别去想了……” 但是叶灼一边在他怀里颤抖,一边坚持说下去,“我在牢里其实失去了意识。可就算窒息濒死的时候,我也相信是她只打算惩戒我,让我长个记性。” “但那一次……她是真的想要我死的。”她情不自禁蜷缩起来,“如果不是叶老城主突然回来。” “我发了七日高烧,迷迷糊糊中知道他们又吵得天翻地覆,叶老城主甚至禁足了纳兰夫人和阿姐。” “病好之后,整个云城除了夫子,再也没有人敢跟我搭话了。” “甚至从小带我的姆妈,避着人来提醒我——她让我每晚把屋里的熏香偷偷灭掉,第二天早起掐掉一段……我从她的含糊言辞中猜到,那东西有毒。” “但是我不信。纳兰夫人的屋里也点一样的熏香,怎么会有毒呢?” 李莲花如此聪明,自然预感到那东西确实有毒。 可他不明白,即便恨夫君背叛,又何至于给一个孩子下毒呢?还是自己亲手养大的孩子……怎么下得去手? 就像他也想不明白——师父给他们吃穿,教他们习武,恩同再造,就算师兄恨自己目中无人,又为何要杀师父呢? 他只能将她抱得更紧,想要分担她的痛苦。 叶灼沉默了好一会才道:“……那东西确实有毒。” 她木然地抬起手背,放在鼻尖嗅了嗅:“是纳兰夫人从漠北长生教那弄来的,或许你知道是什么东西。” 李莲花瞪大了眼睛。 四顾门远赴漠北剿灭长生教的时候,李相夷见过。 他们控制教众的手段是一种迷香,据说能让人欲仙欲死,并在幻觉中见到真神,迷乱中任何人告诉他们的任何话,都会刻在脑海中深信不疑。 那东西还会成瘾,百川院的蟠龙烟便是受此启发。 “那香经过调制,就成了一种叫‘酒葬’的毒……会乱人心志,但没有原先那么烈,只是会让人相信被反复强调的事。” “而离了那香,就会暴躁易怒,寝食难安。” “用量大了,人会神志不清,会成瘾。” “纳兰夫人对我用这个香,她自己也用……”叶灼终于眼泪决堤,“而她让我们俩相信的是同一件事——我就是她的儿子,我是叶翎。” “纳兰夫人对我态度开始好转,会夸我,会对我笑,但也会突然翻脸。” “我则费尽全部心思讨好她。” “只是她不允许任何人提我的身世,更不允许我有一丝丝表现得像个女孩。” “阿姐质问她我是不是亲生的,叶老城主还没说话,纳兰夫人就当众扇了她巴掌。” “阿姐屋里的丫鬟,更是因为乱说话被打死了。” “再也没有人敢提我的身世,直到……直到我生辰宴上,阿姐突然公开了这一切。” “我赌气离开叶氏,却无法真的相信这一切,甚至还抱着幻想他们会来找我——可是命运急转直下,我……不提也罢。” 李莲花也跟着无声泪流。 她还是个小孩子,没有钱、没有武功地在外颠沛流离,竟然连一向表现得最宠爱她的叶老城主也没有找她。 “我怎么都不明白,纳兰夫人为什么这么恨我?明明背叛她的是叶老城主,为什么她不去找他讨个公道?” “她已经逼死了我娘,为什么还要算在我头上……” “就算她恨我,可我难道不是她亲手养大的孩子吗?为什么那么多人为了讨好她而凌辱我,她会视而不见?” 李莲花拍着她的背,像安抚哭泣的孩子。 叶姑娘缓了好一会,才深呼吸道:“可是对于那时候的我来说,这些问题毫无意义。” “你遇见我的时候,是我这辈子最差的时候。” “我讨厌所有人,包括我自己,不甘心这样去死,但也不知道活着有什么目的。” “我每日都说不上来的难受,却不知道为什么。总之见谁都想挑刺,期待跟别人爆发冲突,甚至我主动招惹那些对我心怀不轨的男人——然后设计杀掉他们。” “我享受报复的快意和走钢丝的危险,那好像是我人生唯一的乐趣。” “如果不是遇见你……” 李莲花立即止住她的话头:“如果没有遇见我,你也会慢慢好起来。你那是中毒的反应——当初剿灭长生教后,我见过成瘾戒断的过程,会有六亲不认的攻击性,很多人会选择自尽……你已经很勇敢了。” “或许吧……或许我那时候爱上你也只是在自救。”叶灼叹了口气,“恰好离开那香也过了两年多,我觉得自己在慢慢正常起来,才决意离开袖月楼去外面看看。” 李莲花歉然地看着她:“如果不是我出事,你或许早已有了新的人生……” 叶灼摇摇头:“其实那天我发现你回了四顾门以后,是很想再去找你的。” 见他动容,叶灼轻笑一声,“倒不是因为担心你会出事,反而是觉得……我被你连累中了碧茶之毒,总得告诉李大门主,找到解药的话记得给我留一份。” 李莲花讶然:“那为什么?” “因为姆妈来找我,她告诉我纳兰夫人要死了,问我肯不肯回去一趟。” “我自然是不肯的。” “可是她说,如果我回去的话,就能知道当年所有的真相。” “我真的很想知道,我也很想趁她没死之前再问一句——究竟为什么那么恨我?” “但我最终也没有见到她最后一面……我回去的时候,她已经咽气三天了,阿姐把尸体放在冰棺里保存着等我回去,可我不愿去看,只想追问真相。” 叶灼长长叹了一口气。 李莲花耐心等着,静了半晌,她才重新开口。 “我的心疾,是叶氏血脉里的遗传病……尤其是孩子刚生下来的时候,要用真气持续护着心脉,否则很容易夭折。” “所以叶氏人丁稀少,到我爹这辈,就只剩下他一个。” “叶氏原本并不忌讳这个,反而是中原人说,这种代代相传病是因为祖上作孽,报应在子孙身上……我爹就刻意隐瞒了纳兰夫人,觉得只要孩子出生时,自己在一旁留意着就行。” “而这病并不是每个孩子都会遗传到,阿姐就没有……所以纳兰夫人一无所知。” 李莲花预感到此事内情曲折,叶姑娘说着说着手微微颤抖,他不得不用力握住。 “可是,我娘和纳兰夫人怀孕的时间只差了一个月……我爹以为纳兰夫人要到九月才会生产,便借口公务,在别苑里守着我娘。” “没想到,纳兰夫人早产。我出生第三天,真正的叶翎就出生了。” “而且,我们俩都遗传到了这心疾。” “纳兰夫人刚生下孩子,没多久他就因为缺血脸色发青,可大夫束手无策,也没有人知道我爹去了哪里。” “纳兰夫人还不能下床,就不吃不喝不睡地守着那个孩子,直到他终于死了。” “她去替那个孩子上往生香时,在庙里捡到我……叶老城主骗她说这是上天看她太难过,所以还给她的孩子……她就拼命把一切都补偿在我身上。” “纳兰夫人寻遍了名医替我治病,但因为这心疾不常发作,大夫也看不出个端倪。” “直到我七岁那年练功走火入魔,她知道了我这病竟是叶氏独有的遗传——可叶氏这一代只有我爹一个,所以她起了疑心,接着顺藤摸瓜发现了一切。” “原来她的儿子是因为我的存在才死掉的。” “她对我的每一分好,都变成了莫大的讽刺。” 第253章 世间最难解的结,莫过恩怨不能抵消 “我当时的心情,真的无法言喻。”叶灼依偎在李莲花怀里,用很轻的声音说:“我去冰棺里见她最后一面,她跟我记忆中完全不一样了……” “姆妈说,我走以后,家里很乱。” “城主和城主夫人在宴席上直接大打出手,沦为笑柄。” “前脚叶老城主说要休了纳兰夫人,后脚他自己心疾发作卧床不起,无法处理政务。” “我被揭穿身份,阿姐却也不是城主承认的继承人……大熙皇帝派人来过问,也有很多暗流蠢蠢欲动。” “所以,没人顾得上我如何了。” “那么多人想杀我,或者掳走我,也不是纳兰夫人授意,只是我在这场乱局中……是个好筹码。” “这烂摊子最后是纳兰夫人力挽狂澜,从她娘家借势替阿姐扫平了障碍——虽然我爹不承认,可是大熙皇帝承认了,局势慢慢也就平定下来。” “只是她精神状态越来越差,也就越来越依赖那香,甚至沾上了更烈性的东西。” “在阿姐逐渐能够独当一面之后,她松了口气,然后突然就不怎么清醒了。” “姆妈说,她从一年前,记忆就错乱得很,一会说要送阿姐去学堂,一会又以为她自己还未出嫁……总之是,把与叶翎和我有关的一切都忘了。” “直到有天她或许是回光返照,捧着个藤球站在院子里,从午后站到日落,喃喃说‘灼灼在哪里呀,灼灼为什么还没有来,我们明明约好一起踢球’……” “没人知道她在等谁,以为是她儿时的玩伴。那时候她的举止,看上去只剩五六岁的心智了。” “只有姆妈知道她私下给我取的小名,连夜动身来扬州找我。” “但她当天晚上就走了。” “姆妈说的那件事我知道……我四岁生辰的那天,娘说带我和阿姐去踢球,可是她被政时绊住了,我跟阿姐玩了一下午,直到天黑我站在小院里不肯走,说是娘亲还没有来。” “小时候她失约我的事,就那么一件。” “只是她再也不能承认我是她的孩子,所以修改了自己的记忆……把我当做玩伴。”叶灼流下两行泪来,“她其实一直都知道我无辜,可是她的儿子因我而死,她不能爱我。” “而她逼死我的亲娘,我也不能爱她。” “我们之间……是段孽缘。” 李莲花重重叹了口气。 纳兰夫人和叶姑娘之间,当真是段孽缘。 她们都很无辜,也都很难。 明明彼此相爱却结下难解的仇怨,却又无法说服自己去恨对方。 “所以,我懂你为什么刚刚梦里没有想起我……” “我跟阿姐弄得水火不容,也是她害我沦落至此,但最难的时候我每天都在想,要当面质问纳兰夫人为什么。”叶灼叹了口气,抬眸看向李莲花,“我只想当面问她一句,她若知道我在外颠沛流离遭遇这一切,难道一点不动容……” 李莲花眼眶微红,看着她眼中自己的倒影,久久无法开口。 脸色苍白,唇边沾血,额发被汗湿透粘在脸上,实在落魄地很。 这一切,是师兄设的局。 可他竟然无法恨,无法起杀意,只觉得委屈。 他想见师父,想回家,想像个孩子大声哭诉——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叶灼看着他失神,抬手抹去他唇边的血,“你太想回到小时候了,想逃避这一切……所以不会想起我。” “其实我也懂……你听见师兄杀了师父时的感觉。”叶灼幽幽叹气,“世间最难解的结莫过于恩怨不能抵消。” 是啊,恩怨不能抵消,爱恨也不能抵消。 师兄对他做的一切他都能原谅,可是师父的恩他不能不还。 事已至此,只有他亲手杀了师兄——可是他找了十年的师兄,最后要他拼命去杀死。 师父和师兄都不在了,他也必然有一部分魂魄随之而去。 若是没有叶姑娘,他在这个人世间的留恋,也要消散地差不多了。 半晌,李莲花缓缓开口。 “我从有记忆开始,就是跟师兄一起在街头……”他很艰难才吐出那个词,“乞讨。” “乞讨其实很难……街头的孩子都是拉帮结派的,连破庙、屋檐和草席都要大打出手,根本不讲先来后到。” “想在一个地方乞讨,得经过地头蛇的同意,听从他们的安排,否则就会挨打。” “长得讨巧的,会被教说一连串的吉祥话,这样能从有钱人那里讨到大笔赏钱,但全部都要上交。” “身体好的,就会直接从讨到赏钱的孩子手上硬抢,然后要么加入小团体变成打手,要么被一拥而上地打死。” “都不出色的,会被要求去偷东西……偷也偷不到的,会被折断手脚弄得惨不忍睹,扔在闹市区吸引人同情。” “只有我什么都不会,我只是愣愣站在那里,甚至不会向有钱人作揖……如果不是师兄护着我,我可能早就死了。” 李莲花目露困惑。 他无法再质问师兄这一切的缘由,但他真的很想找一个局外人来倾诉。 “我跟师兄并不是亲兄弟,我也不知道他为什么护着我。” “但是我喊他哥哥,也真的把他当做亲哥哥。” “他打起架来有种不要命的凶狠,所以尽管带着我这么个累赘,也还算能吃饱饭。” “直到他被大乞丐看中,说能介绍他进丐帮……呵,那人倒是真说我长相不错,如果卖给人牙子能换许多钱,让他交个拜师费。”李莲花想起叶姑娘第一次见面时她怼自己的话,自嘲地笑了笑,“可师兄连夜带着我跑了。” “跑到新地方,便再也吃不开,那时候真的很狼狈……一连几天都吃不上饭。” “逼到没办法,师兄叫我装作在街头走失的小孩,等有人来领我去找爹娘,他就从后面摸走好心人的荷包。” “跟从前帮会里的套路一样,区别只是我不用弄得太惨……” “那天我们偷到了二十文钱,真的是一笔巨款,能买十个热乎包子。” “我很低落,因为那个奶奶也很拮据,她真心替我着急,我却偷走了她身上所有的钱……” “但师兄很开心。” “他兴高采烈地从里面数出十文钱,问我想不想吃糖人……他说看我每天都盯着那个卖糖人的,一定很想吃,不如去奢侈一把。” “我……”李莲花哽咽着说不下去,“我只能摇摇头说不想吃。” “我其实很想尝尝糖的味道,但是……那是偷来的钱。” “可我什么也不能说。” 第254章 其实我都知道……只是不欲计较 “直到师父找到我们,一切才好起来。” “再也不用提心吊胆,拿到食物就要一口吃完,也不用忍饥挨饿,裹着稻草睡觉……每天醒来都有干净衣服和热饭热菜,这样的日子从前根本不敢想。” “我们一开始都很惶恐,不知道如何报答,也不敢上桌吃饭——可是师父师娘说,把这里当做自己家就好。” “师兄叫我不要当真,说大人的善意很容易变,他见过许多被收养又被遗弃的孩子。” “所以他主动洗所有人的碗和衣服,要我帮着扫地,好让师父师娘觉得没有白收两个徒弟。” “日子长了,我就真的忘了从前。” “我觉得师父师娘真的拿我们当做亲生孩子,所以我开始调皮,偷看话本、偷偷下山、练功也有松懈,挨过不少罚。” “师兄却把所有的时间都用在练功上,每日比我多练剑三四个时辰……我看话本看的睡着了,梦里还听见他背剑谱的声音。” “我挨罚的时候,师兄总是留下来,偷偷塞给我糖。” “他让我别再调皮捣蛋,惹师父师娘不悦,还说宁愿挨罚的是他。” 李莲花垂下眼眸,“我真的不知道怎么会变成后来这样……” 叶灼知道他想说的还没有说完,只静静听着,并不打断。 果然,李莲花仰头用力眨了眨眼,继续道:“其实也有些端倪。” “后来师兄真的成了挨罚更多的人——因为他练功心浮气躁,总是一招还没学好就急着练新招,师父说了很多遍,可他就是听不进去。” “我想要安慰他,可是我给他的糖总是被用力挥开。” “我又想,或许我在比武输给他,他会开心些。” “可是被师父看破了,反而将我斥责一通。师兄也觉得我看不起他,吼我道‘谁要你让!’” “我便不再相让,按师父说的,用尽全力去尊重对手,也尊重手里的剑——可是师兄仍然没有开心起来。” “我又变着法子送他礼物。” “一开始是我喜欢的新奇玩意,但他好像不感兴趣。” “有次我见他看南宫家的银月弩看了很久,特意找南宫少主比武赢来送给他……但他好像也不怎么高兴。” “我发现讨好师兄很难。无论是研讨武学,还是约他出去玩,或是给师父师娘准备礼物,总是话不投机。” “再后来……师父和师娘吵架越发凶了,终于分居两地,还打赌看谁更会带徒弟,约定每月比试一次。” “两人抓阉,师父教导我,师娘带走了师兄。” “我与师兄每月只见那一次,氛围总是不好……我想要私下去找他,他也闭门不见。” “这种情况直到师兄获准下山才好转。” “每次他从山下回来,兴高采烈地跟我说起这次江湖见闻……我们才会像从前那样聊到深夜,好像从来没生疏过。” “他跟我说武林的刀口舔血、人心叵测、九死一生,我却只听出了惊险与快意。” “他说武林好像我们儿时流浪的那个街头,是个更大、更复杂、更深不可测的泥潭。” “可我信誓旦旦地说,等我下山,要跟他一起做一番大事业,名留青史。” “他愣了一下,然后眼前一亮,抬手与我击掌盟誓,说我们师兄弟同心,定能肃清武林乱象。” 李莲花露出十分怀念的神情。 “我一直记着这话,直到四顾门成立。” “那夜我们喝到酩酊大醉,所有人都说了自己的理想,想要成为人人敬仰的大侠、想要做一番大事业、想要结交一帮好兄弟纵马江湖。” “只有师兄说,想要一个清平世道,百姓不必流离失所。” “我当时很感慨,以为只有师兄跟我是一样的——我们都还记得当年,也终于有能力去改善民生多艰。” “具体的方略上,师兄与我有诸多分歧。可我以为,纵然理念不同,只要最终目标是一致的,偶尔争论也不会有损兄弟感情。” “我不知道师兄从何时开始恨我至此……但确实自我当上门主以来,再未对这段关系尽过心。” “那时候我与紫衿走得近,极少过问师兄的情况,都是公事公办的汇报。” “紫衿带我进入江南的权贵圈,虽说是为了四顾门而交际,但我浪费了大量时间在比武、斗酒、逛青楼上……现在想来,也确实是被富贵浮华迷了眼。” “而师兄不喜这种场合,与紫衿也互相看不上。” “有次半夜,他带队出任务,恰好撞见我与紫衿一起喝酒回来,当即冷脸问我是不是忘了初心。” “我都是门主了,被这样当众训斥自也不快,便回嘴说——以四顾门今日的地位,总有必要的交际,师兄既不乐意周旋,管好自己的事便是。” “百川院建立以后,我们之间的摩擦就更多了……师兄觉得我将百川院交给紫衿协管,是在防着他,我只好说是为了平衡肖家对四顾门的支持。” “但其实,我就是为了防着师兄。” “他心里的公平……很是偏颇。” “师兄因为小时候的事,十分敌视权贵。” “他在四顾门总是有意无意地制造分裂……故意为难世家子弟,对无所依仗的门人施以小恩小惠,明明是自己人挑起事端,却拉偏架。” “肃清盗匪的时候,他把自己人都安排在打扫战场这样安全的位置上,还默许他们昧下部分赃物。” “……这些我都知道,但我不欲计较。师兄结交的,都是凭自己从底层摸爬滚打上来的江湖客,有些私心也正常,只要不做的太过,我都会装作不知道。” “可百川院要的,就是绝对的公正。” “而且师兄喜欢走捷径,百川院所涉的案子,很多是权贵之间狗咬狗,他难免从中渔利。” “因为我将心思更多放在了百川院上,师兄便默认四顾门是他的了,经常自作主张干涉其他门派的内务事,或是打着四顾门的旗号与人结成什么约定……但我那时忙,没关注到。” “所以我开四顾茶会的时候,无意扫了他的面子——那些人自以为跟二门主达成了一致,趾高气昂地来参加,却被我当众奚落。” “他们便不管不顾大骂师兄,说给他送了多少礼,他如何拍着胸脯保证此事无虞,如今翻脸不认人。” “还说四顾门打着公平公正的名义,藏污纳垢,虚伪至极。” “我心里也怀疑确有此事……可我只能袒护师兄。难道叫全武林知道堂堂四顾门的二门主做出此等丢人行径?” “我让百川院查证,发现确实没有证据,那帮人甚至没见过师兄,只是有个师兄的亲信代为传话和收礼……师兄不认,我也跟着下了个台阶。” “其实我知道,门里都传我苛刻、易怒、眼里揉不得沙子,有部分是师兄刻意散播的,好显得他大度。” “而我对自己人要求确实很高,要他们没有私心,为大义舍生忘死,为公正一步不退……所以我也认了。” 李莲花慢吞吞说着,忽然好像察觉到什么,叹了口气:“现在想来,我自以为一直在包容师兄,可在他眼里,是我一直傲慢自大。” “他觉得我看不起他,在小事上吹毛求疵就是要故意给他难堪。” “觉得我与紫衿称兄道弟而疏远他,是忘恩负义。” 李莲花苦笑着摇摇头:“师兄小心眼……我本该想到的……” “只是……”他复又皱着眉头困惑,“师兄身上有小毛病,但并非大奸大恶之徒,我一直这样相信……” “他曾经在绝境里那样保护我,还要我对师父师娘知恩图报,为什么自己又做出这样的事?” “仅仅是嫉妒……竟会让人面目全非吗。” 第255章 师兄这样的人,才是绝大多数 叶灼沉默半晌才开口,“莲花,其实……在你说找了他十年的时候,我看见单孤刀流泪了。” 李莲花闭上了眼睛,肩膀微微颤抖。 “我不明白,若是他想争输赢,李相夷早都已经输给他……他想要绝世武功,我可以把我的一身功力给他,为什么……” “莲花。”叶灼抱住他的肩,“你知道,我所修的功法与你很不相同,擅长研究不同人的心思。” “如果你想问个究竟,或许我能代他回答你……但答案未必如你所愿。” 李莲花定定地看向她,“我想知道答案。” “好。” “小时候师兄在街头舍命护你,是真的。偷到了钱先想着给你买糖人,也是真的。” “但那既不是因为你招人喜欢,也不是因为他本质高尚,而只是一种偶然……” 李莲花很不明白,“你说,偶然?” 叶灼点点头,“你回忆回忆,街头流浪的那些孩子,有几个知道自己姓氏名谁的?是不是大部分都叫做三丫、二狗?” “你知道自己叫李相夷,是因为你并非一开始就流浪街头。” “相夷这个名字,文雅大气,你原本应该出生于有底蕴的大户人家,是突遭大变才会让你流落在外。” “而‘孤刀’这个意向并不吉利,不像是父母会给子女取的——多半是他从说书的那里听来,觉得很酷,自己取的名字。” “我猜,他也不是自小就在街上流浪……真正从一开始就吃不饱饭的孩子,眼里是没有神采的,也很难生出‘自尊’来。” “但你描述的单孤刀,自尊心很强,甚至有种跟你相似的英雄情结。” “很可能他的父母就是普通江湖客,教过他一些拳脚功夫,也说过一些关于江湖侠义的话,只是后来刀剑无眼,轻易地便死了。” “他到街头讨生活的时候,也是看不起卑躬屈膝、小偷小摸的,所以他觉得凭自己敢豁出命去打架,直接从有钱人手上抢东西,或者保护小孩不被其他大孩子抢夺讨来的东西,他收一点保护费,相对于其他方式要高贵些。” “所以我说,他遇见你是个偶然。” “你长得好看,年纪又小,初来乍到,懵懵懂懂的——虽然缺乏在底层生存的技能,是个负累,但却能激发人的保护欲。” “因为你那种没有被艰辛摧残过的天真懵懂,确实很美好,会让人觉得……为保护这种美好抛头颅洒热血,是件了不起的事。” “这样能让他在这样衣衫褴褛、靠偷靠抢活下去的日子里,觉得自己有不同于其他乞丐的高贵之处。” “而他偷了钱,先问你想不想吃糖人,也并非出于对你的偏爱——他自己也绝不舍得花十文钱去买糖人,但是他刚刚第一次偷钱,好像一直坚守的底线又突破了几分,他必须要赶紧找个平衡。” “你说的那些,他当然也知道。” “他也知道利用别人的善意,去偷一个拮据的老妇人身上仅剩的钱,是件多么无耻的事情。” “他只好说服自己——我不是为了我自己,我是为了李相夷。若当初我狠下心把他卖给人牙子,现在何须做这些小偷小摸之事?那个奶奶丢了二十文钱一定很难过,但我是为了养活一个萍水相逢、没有能力独自活下去的弟弟,这不是什么无耻的事。” “而他转头问你要不要吃糖人,也是因为你见证了这一切。是他提出偷东西,而你被动配合……所以他要让你知道,他偷来的钱一半都给你买了糖人,所以你不能再指责他偷钱。” “你说不要的时候,他一定也松了口气。” 李莲花苦涩地笑了笑:“我竟不知道,师兄的心思这么复杂……” 叶灼却摇头道:“单孤刀这样的人,其实特别简单——只要你真心崇拜他,他就会尽力照顾你,替你争取利益。” “所以就算他在武林中风评不好,就算你们这些大侠都看不上他小家子气,四顾门里死心塌地忠于他的人,也远比忠于你李相夷的人多。” “你跟他的之间一切问题,都是因为后来你不再崇拜他了。” “你把他当做亲哥哥,他也把你当做亲弟弟的。” “只是你想的是自己尽快成长起来,能够保护他,而他想的是你永远跟在他身后,他会对你不离不弃。” “他最不能接受的,也并非你比他优秀……而是你比他清高。” “嫉妒只是很小的一方面。” “确实你得天独厚,就是很让人嫉妒。” “哪怕是亲兄弟,这种情况也在所难免。” “就像我跟阿姐,在不知道的真相的时候也是亲姐妹,可她恨我得到了最好的培养,还自以为是天资过人,我恨她能以女儿身轻松活着,还身在福中不知福——”叶灼说着自嘲地笑了一声,“自己没得到的,总是比得到的更好些。” “到了你跟师兄之间,却是单方面的倾斜。” “师父师娘都更偏爱你,若真是摆明了偏心倒也罢了,可确实是因为你悟性高而讨人喜欢……让他如何平衡呢?” “师父师娘都不看好我,偏偏我也不争气?” “我在那么难的时候,不计回报地保护李相夷,难道将来旁人提起,只说是单孤刀幸运,早早抱上了一代剑神的大腿?” “明明是我施恩于他,反倒我注定给李相夷做陪衬?” “他想凭自己扭转这种局面,可是做不到。” “你也说了,他每日比你多练剑三四个时辰,仍不能弥补天赋上的差距。” “这种时候如果不愿意承认自己无能,就只好将责任往别人身上推。” “因为师父偏心,私下教了李相夷更高明的功夫,故意让他在我身上找优越感。” “因为李相夷忘恩负义,为了赢我,故意隐瞒师父告诉他的窍门。” “他们武功更厉害又如何,都是小人……我总有别的途径提高武功,我总会闯出自己的天地来,总有一日我会让你们高攀不起。” “所以你讨好他的那些,都拍在马腿上——他厌恶你分享‘你的’武学心得,更不乐意知道你浪费时间去做玩具却仍胜他一筹。” “你‘堂堂正正’给他赢来的银月弩,更是等同于打他的脸。” “他只是想让你承认,师父偏心你了,你并不比他厉害,只是得到的比他多。” “他想要你一辈子记着,他第一次偷钱是为了给你买糖人,你能清高是因为他在绝境里保护了你,你绝不可以反过来教他什么是‘堂堂正正’。” “可偏偏,你跟他恰好相反。” “你想的是如何摆脱泥沼,让两个人都不必囿于旧事。” “你想凭自己撑起四顾门,让他能轻易获得财富和地位,就不必总盯着眼前、再做小家子气的事。” “自己行得端立得直,旁人自然就会尊重。” “可是你没有注意到,你在试图活成他的‘榜样’——你在教他做人。” “诚然你走的才是正确的路,可他已经钻进牛角尖,这时候已经看不到对错,只能看到你高高在上。” 李莲花苦笑一声:“我……我怎会如此迟钝……” “你只是天性纯澈,否则也不会有这样的武功天赋。”叶灼叹气,“你没有起过阴暗心思,自然很难对旁人的弯弯绕绕感同身受。” “其实像师兄这样的人,才是世间的绝大多数。” 第256章 不如怜取眼前人 “就像……你介意吻颈的由来,是单孤刀巧取豪夺、害人性命。” “但贺家因为云铁招祸,被东陵三帮围困数日之久,为何至死不肯将这东西交出去?什么宝物能比一大家子的性命还重要?更别说他们还是做山匪起家的。” “换个说法,除了师兄和你,无人肯去管他们家的灭门之祸,又是为什么呢?” “若是贺家开出筹码,说谁能保自己全家老小,便奉上一半云铁为酬谢,想必江湖游侠会蜂拥而至吧。” “无非是贺家主吝啬,又抱着侥幸,想靠“重义轻利”这样的空口号哄骗愣头青,叫人不计回报帮他度过这一劫——老江湖都不愿跟这种人打交道,很容易名声没得到还惹得一身腥。” “你师兄肯去,自然不纯是为义——可也没有坏到趁火打劫、赶尽杀绝。” “他那时候没有名气,也没有势力,千里迢迢地凑这个热闹,无非是想等贺家真走到了绝境,他再去力挽狂澜,说不定能跟贺家主谈到一个不错的回报。” “毕竟人到了生死关头,会突然想通也不一定。” “这样他既得了名声,也有实际的好处,才不算亏。” “可是当你说‘锄强扶弱本分内之事,不求回报’时,贺家主立刻顺坡下驴,他也只好用话掩过。” “事后他越想越觉得亏,奔忙一趟,名都是你李相夷的,利也被你一口回绝,自然不甘心。” “所以他一定要找补回来,就把你支开,私下暗示那贺家三郎他想要云铁作为报酬。” “估计那孩子没有眼色,最终发展成单孤刀明白威胁他,不说出云铁下落就要他的命——可真的得到了云铁,他又想起一旦把那孩子送回外祖家,他一定会乱说。” “所以或许自己动手,或许借刀杀人,反正东西已经拿了,也是他该得的——要怪就怪对方不识相,救命之恩想用一两句话糊弄过去……我也是冒着性命危险为你们家的事奔忙,凭什么让你们这样白占便宜呢?” “甚至他会迁怒于你——原本贺家主已经松口的,都是因为李相夷急于显示自己,才逼得我出此下策!” “这种自欺欺人,一旦开始了,就会滚雪球一样滚下去……最终所有一切都是别人施加恶意,自己逼不得已。” “后来他也不是讨厌肖紫衿,不是讨厌权贵,更不是不明白四顾门需要交际——他只是恨人家瞧不起他是江湖草莽,面上恭维,眼里却藏着不屑。” “偏偏你在这个圈子里风生水起,处处受人追捧,连肖紫衿那样的富家子弟都自愿给你做陪衬。” “他只能一面指责你沉迷富贵忘记初心,一面宽慰自己说人家巴结的是四顾门的权力,而不是你李相夷。” “但说根本原因,是他自己没有花时间在琴棋书画这样的社交技能上,又摆不正心态——不懂礼仪、玩不好游戏,但急于在别人那里找存在感,没人会喜欢这样的人。” “可是再怎么自我安慰,事实是大家有目共睹的——你全方位凌驾于他之上,不论是武功、成就、眼界、魅力、声望……” “而且自欺欺人的人,事实上比谁都清楚真相。” “师兄心里知道师父没有私下教你武功,也知道很多事是你有意包庇他——越是这样,他越要找出你的污点,而越是找不出来,他就越急于给你安上个罪名。” “所以最后,他编出你为独揽大权谋害于他的鬼话。” “他不顾自己要藏头露尾十几年,只为了看你走投无路。” “这样一步错,步步错,路越走越窄……走到了欺师灭祖这一步,连他自己也不得不承认,自己是个恩将仇报的小人。” “那就只能尽力去证明,英雄不值得当——李相夷,舍己为人,不图名利,好一个英雄了得,到头来怎么样呢?” “还不是众叛亲离,一身病痛,英雄末路?” “我只是识时务罢了。” “你李相夷自命清高,到头来,还不是要求我给你这朵忘川花?当初我巴巴地把好东西捧给你,你嫌弃是偷来的,现在你要是不给我磕头求饶,你看我会不会愿意救你的命。” “他也知道你傲,不会求他,所以他偏要折磨你、奚落你、嘲讽你,甚至主动说出来自己欺师灭祖让你气急败坏,也不顾自己看起来多让人恶心。” 李莲花长长叹息一声,“师兄他……真的已经彻底魔怔了。” 叶灼点点头道:“他害师父的一刻,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现在的他只剩下一条路——汲汲名利,成就霸业,好证明你们都错了。” “他比你们更懂武林的法则,所以一早抛弃不必要的道德,成了赢家。” “若是这样还不能赢你,就算你不杀他,他也会自尽。” “但他到死都不会认错,更不会肯与你言和——他宁愿死,也要指责这一切都是你逼他的,他是受害者。” “兰因絮果……不外如是。” 李莲花垂眸轻叹:“我和师兄相逢于微末,肝胆相照,一同学武,立志携手匡正江湖……原以为是段流传后世的佳话,却一步步走到刀剑相向的地步,呵,真是讽刺。” 叶灼轻轻叹息道:“我跟纳兰夫人彼此相似,却因为命运预设了立场而反目成仇。” “你跟师兄,原本没有解不开的结,只是彼此的观念差异太大……又何尝不是另一种造化弄人。” 李莲花忍不住问,“若是,若是我能早一点明白他想要的,会不会就能……” “可是没有如果,也不能回头。”叶灼将手覆在他的手上,“满目山河空念远,不如怜取眼前人啊。” 李莲花蓦地一怔。 如果说苦难和错失能有什么意义,那便是教会人如何在下一段感情里走得更远。 而他已经遇见了那个合适的人。 作话: 插一句题外话,合理化自己的不道德行为、用指责别人来推卸责任,其实是种人性本能。 可能百分之五十的小孩子都偷过父母的钱,被发现之后第一反应不是承认错误,而是说成——都是因为你们不给我足够的钱,我没有办法融入同学巴拉巴拉。 这种一时走岔路,其实是降低自尊的过程,而逃避责任的下意识反应也是为了维护自尊,这时候粗暴的责罚、鄙夷很容易起到反效果,并不会让人‘长记性’,反而会加剧这种自我合理化,并且对说教者产生敌视和仇视。 而如果一开始能被包容、接纳、耐心开解,是很容易引入正轨的,因为高自尊恰恰是人向好的根本动力。 我并不是想表达,师父师娘的教育方法才是悲剧的根本原因,因为每个人的命运说到底是靠自己,什么都扯原生家庭本身就是推卸自己作为‘人’的责任。 这两章我其实想写一种更隐蔽、更离谱的心理现象——有一小部分人,会为了维护自尊而对替他们遮掩的人产生强烈仇视。 这种恨大部分来源于他们的臆想——李相夷一定在看我的笑话,李相夷一定是故意要我难堪,李相夷是因为我见过他最狼狈的样子所以急于把我除掉…… 建议大家去看一下东野圭吾的《恶意》,非常震撼,叙诡手法也是一流。 我是为了避免不适,特意没有转成单孤刀视角。 原本是想致敬《恶意》,写一个冠冕堂皇又扭曲阴暗的独白,我觉得那样会更有视觉冲击力。 但是怕招来非议,就改做这一版。 也提醒大家生活中一定远离那种高自尊、高敏感(俗称玻璃心)、自怜、又缺乏能力的人,很容易招来祸事。 第257章 此心安处是吾乡 李莲花先前沉浸在悲伤里,现在猛一回神,才发现叶姑娘在水中只穿了一件素白单衣,几乎什么也遮不住。 “咳咳,阿灼,都忘了问你这是哪儿了。”他说着别开脸,四下打量一圈。 是个雅致的小宅院。 他们此时泡在屋内西南角的温泉池里,边上是个屏风,屏风后头就是一张大床。 其他家具很少,只有一个衣柜、一张桌、两把椅子,好像谢绝任何人探访似的。 叶姑娘把他带血的衣服随手扔在池边,乱糟糟的,让他忍不住想收拾。 “是我早年买下的一处宅子,离四顾门不远……当初,想多见你几面来着。”叶灼不好意思地笑笑,“眼下莲花楼不安全,我就想它起来了。恰好还有一处天然温泉,对疗伤好。” “辛苦你了,处处想得周到。” 他想回莲花楼,是因为没有别的地方可去——莲花楼当然不安全,角丽谯不在现场,不知道憋着什么坏呢,莲花楼那说不定有埋伏。 可他又不愿意回四顾门,更不能回武林客栈这样的地方,容易给无辜的人招祸。 叶姑娘跟他说……我们回家。 也确实带他回家了。 “不想得多些,怎么能让你放心依靠我?”叶灼笑笑,“你饿不饿?” 李莲花神色轻松起来,歪头想想,诚实道:“被你这么一说,倒真是有点饿了。” “还好先前我把纪夫人藏在这里,备了些吃食。”叶灼得意洋洋,“你等着,我去给你打个糖水蛋。” “诶!”李莲花伸手想拦,叶姑娘却已经站了起来——那湿透的里衣就紧紧贴在她的身上,勾勒出令人心悸的曲线。 叶灼毫不在意的当他面脱下湿衣,赤着足踩在地上,用一条干燥的毛巾擦拭自己。 在她心里,李莲花是她夫君,有没有拜过堂并不重要,也无需拘礼。 李莲花只能闭上了眼。 “你现在还会觉得冷吗?” “嗯……啊,不会了。” “你在发什么呆?” “没有,我……闭目养神。” “你要不要起来去床上躺着?” “不、不必了,温泉里暖和,我再待一会……” 李莲花又往下坐了坐,把脖子都没进了水里。 如果他起来,说不定叶姑娘要上手帮他换衣服,那可大大不妥。 他将头枕在池岸上,放松身体,运行了一圈真气。 此刻夜深人静,屋里点着几盏油灯,倒是明亮地很。 叶姑娘笨拙地在灶台前忙碌,但也算有模有样,不一会就生起火来。 他突然想起梦里,大半夜连白水煮蛋都吃不上的小叶姑娘和李相夷,忍不住弯了嘴角。 家。 这一刻具象化的红尘温软、人间烟火,让他觉得格外平静。 往事不可追,可未来还有很多期许。 -- 休息一会之后,李莲花决定起来。 他小偷小摸一般伸出手,从衣柜的门缝里够着一件衣服,小心翼翼地拖回来,缩在屏风后面穿。 真是……在自己家里跟做贼一样。 他一边腹诽,一边一丝不苟地穿好里衣、中衣、外衣、鞋袜,还打理了头发,别上一根生机盎然的莲蓬簪。 他看了一眼铜镜——两颊被温泉蒸汽熏红,倒是有了几分血色,看起来不大像是刚从鬼门关回来。 挺好。 “大半夜的,你穿这么正式做什么?”叶灼看他衣冠整齐地坐在那里,很是诧异,“一会儿不还要脱?” 李莲花顾左右而言他,“啊,这衣服,我瞧着有些小。” “这是我从前扮男装时用的,你穿肯定小。”叶灼不知道他在纠结什么,“我也没想过你会来住,哪儿会准备你的衣服啊。” “你这衣服,小归小,料子倒是不错……回头我自己改改吧。” 叶灼端着糖水煮蛋过来,打趣道:“那可比不上李门主的讲究。” “哟,我看看这做的什么?”李莲花瞥了她手里的东西一眼,“嗯,呃……这是中药渣子吗?” 褐色的汤汁上一团团黄色浮沫,不成形的蛋花还鼓出了许多泡泡,卖相惨到难以言喻。 “李莲花,你奚落我?”叶灼将碗往桌上一放,叉腰佯怒道:“忘恩负义!” “怎么会呢?”李莲花干笑了两声,“在做菜方面……你也算是我半个徒弟。” 奚落你不等于打自己脸么。 “你这个,估计是用凉水冲了蛋花,然后再加热的。”他仔细断了断,“而且火候过了。” 叶灼皱着眉头:“要用热水冲吗?” “那当然啦。”李莲花抬眸看她,“红糖水冲鸡蛋花,是用沸水加红糖拌匀,然后打鸡蛋进去……哪有用凉水冲的。” 不等叶灼羞恼,他先拿过勺子,拨开浮沫,舀起一勺。 “嗯……卖相差了点,味道还行。”他面不改色地咽下去,“你也来点?” 叶灼战战兢兢地给自己也盛了一碗,坐在他对面小口喝。 “倒是不难喝。”她中肯地评价道:“也算是我第一次下厨,做出了能入口的东西。” 李莲花温柔地看着她,“嗯,比我第一次做饭要好,至少能填饱肚子。” “也就随便垫垫肚子,等睡醒了,我去街上买些好吃的。” “不必,这里有茶叶吗?”李莲花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明日我煮几个茶叶蛋,好久没做了,还怪想吃的。” “有,那我给你打下手。” 叶灼吃东西慢,李莲花就坐在那看她。 他有点明白,为什么英雄总是沉溺温柔乡了。 折腾了半辈子,最终能有个归处,在烛光下聊聊家常,一起喝点热乎的东西,就比什么都珍贵。 “你先去睡,这儿我来收拾。” 叶灼将碗筷拿到灶台边上洗,说是洗,只是用水多冲了两遍——要不是李莲花在这,她可能就只是敷衍的用水泡上。 回来时李莲花竟合衣平躺在床上。 “你怎么不脱衣服啊?”叶灼惊奇道:“难道你还怕我轻薄你不成?” “咳咳。”李莲花脸上浮起一抹薄红,“那倒不至于……” 叶灼狐疑地看他。 第36章 黄粱枕:我喜欢你很久,也想娶你很久了 老狐狸为难地敲了敲脑壳。 他要怎么委婉地告诉叶姑娘……他在黄粱梦里知道了她睡相不佳,睡迷糊了喜欢紧贴着活物取暖? “阿灼,我呢,毕竟是个男人。”李莲花斟酌着用词,“你若贴着我睡,难免……” 叶灼失笑:“于礼不合?” 李莲花扫了她一眼,“我倒也没那么古板。我的意思是……如果是你,难免有些绮思。” 叶灼惊讶地瞪大眼睛看他。 这下老狐狸有点不乐意了,“你这副表情做什么?” 叶灼眨眨眼睛,“你是说,你对我有想法呀?” “咳咳。”老狐狸没想到她这样直白,有点招架不住,微微红了脸,“别闹了。” “可我这儿就一张床呀,你是想睡地上,还是想我睡地上?” 李莲花知道她是故意,索性不回答了,伸手将她一带,捞进床里面,“快睡。” --- 李莲花今夜累坏了,过度使用内力加上心绪起伏,身体早已抗议,一放松便沉入了梦乡。 叶灼一开始还没有什么睡意,但他的呼吸声逐渐绵长,听起来很是催眠……于是也不知不觉困了。 等她意识回笼,便听见一句颇为尖利又十分耳熟的声音—— “吃什么吃!让他滚!” 叶灼一个激灵。 那声音,听着好像十年前的自己。 这小院儿……倒是怪陌生的,看着有点像百川院的建筑,但她也不记得自己来过。 只是细看之下——院门前抱着双臂歪着身子看热闹的,不是李莲花又是谁? 他显然看了好一会儿了,嘴角挂笑,看得那叫一个津津有味。 “你在看什么?” 老狐狸顿时也一个激灵。 李莲花尴尬回头,发现真是叶姑娘——笑顿时僵在脸上。 她竟也一脸好奇地伸头朝里打量。 李莲花赶紧一手揽她的肩头,将人转了个身,不由分说往外走:“别人小夫妻吵架,非礼勿视,速走速走。” 在他心里,行过周公之礼便是夫妻——哪怕小叶姑娘现在闹情绪,李相夷总会有办法把她娶到手的。 叶灼却不信。 别人夫妻吵架,你看得直乐呵? 百川院里什么时候有这等奇人了? “别蒙我!”她挣扎着扭过头去,“我非要瞧瞧,什么有意思的大戏,偏不让我看?” 李莲花还没想好怎么糊弄,里头便传来了李相夷的声音—— “你们姑娘怎么了?” 叶灼蓦地瞪大眼睛,循声望过去。 先从院门里出来的是绿夭,低着头跟做贼似的——然后李相夷便跟着门里跨出来,一席张扬红衣,手里拎着少师,难以言喻的意气风发。 叶灼站住了,直愣愣地看着他。 李莲花心道不好。 “李门主……”绿夭小心翼翼地栓上院门,以极低的声音道:“其实我也想问您呢……” “我们姑娘,回来便哭,喝了两口汤便跑进屋里装睡……我去替她收拾才发现,她贴身衣物上都是血……” “李门主……我们姑娘去那什么山庄做探子,是不是受欺负了?” 叶灼发现自己跟不上趟。 什么?? 听绿夭的意思,她替李相夷去做探子,失身于人? 不可能,以她年少时的性子…… “没有!” 李相夷的脸可疑地红了一瞬,话音也有几分慌乱。 这下叶灼倒是有了些猜测,也不顾李莲花还在身后,走上前去凑近打量。 李相夷眼神飘忽不定:“咳咳,你们姑娘,可还有什么亲人朋友吗?” 绿夭不明所以:“李门主问这个做什么?” “咳咳……我刚发现,我喜欢阿灼。”李相夷看上去有些不好意思,用手抵了抵鼻尖,“所以我想娶她。” 话出口后又觉得此事没什么丢人,大方将手放下来,补了一句:“嗯,越快越好。” 绿夭目瞪口呆:“啊???” 叶灼抬手按住了胸口。 李莲花都没有这么直白地说过——我喜欢阿灼,我想娶她,越快越好。 这话从李相夷口中说出来,让她心直接跳到了嗓子眼。 倒是李莲花见她为这句话失神,顿时发觉自己还欠叶姑娘一句正式的告白,便主动俯身,以低沉的嗓音在她耳边道:“阿灼,我喜欢你很久,也想娶你很久了。” 叶灼浑身颤栗。 李相夷声线清亮,自信中带着一丝羞涩。 李莲花则低沉蛊惑,温柔缠绵。 她近日怎么,怎么老是做这种梦啊? 第37章 黄粱枕:姑娘您别鸡蛋里挑骨头了! “你放心,我又不会强迫她——你们姑娘没跟你说?我们应该算是两情相悦。” 李相夷说的笃定,复又皱着眉头问:“只是,她今日到底怎么了?” 绿夭无奈摇头,“或许霓裳知道……” 叶灼和绿夭一样云里雾里,转头用询问的眼光看李莲花。 “你从哪儿开始看的?” 李莲花握拳抵唇咳了两声,“这我也就比你早来……不到片刻。” “说谎。”叶灼毫不留情地戳穿他,“在我面前说谎,可不明智啊。” 老狐狸无奈摊手,“好吧……今日比你早来不到片刻。” “还有昨日?” 李莲花挠了挠太阳穴:“此事说来神异。” “自你送我那黄粱枕以来,我每夜入梦,都是来此。” “这每日的梦呢,还居然都能接上,简直像是真的一般。” “这个梦里,是你十年前跟我回了四顾门,说是,来百川院做客,顺便助我破个案子。” 叶灼敏锐地捕捉到关键词:“品玉山庄的案子?” 李莲花点了点头:“那品玉山庄背后的关系网太深……当年百川院也就止步于此了。但在这里,因为你自愿去做探子,重要嫌犯都被一网打尽。” 叶灼眼中闪过一丝杀意。 “不过途中发生一些小插曲……他们试图给李相夷下,咳咳,下媚药,结果……那茶被你喝了。” “我——我是说李相夷——试图把你的药性过到自己身上,结果,你不知怎么的,突然……”李莲花有点说不下去,含混道:“总之就……就有了夫妻之实。” 叶灼原本在想别的事,猛然听见‘夫妻之实’后差点弹起来——“啊?” “啊。”李莲花也是一愣,“可真不是我强迫你啊。” 叶灼尴尬地笑了笑,“是……我强迫你吗?” “这倒也不是……”李莲花回想了一下那晚的情形,违心道:“应当算是两情相悦吧。” 叶灼也迷惑道:“那我在发什么脾气?” “可能是我当年……不解风情吧。” 叶灼狐疑道:“你做了什么?” 李莲花只能摊手摇头。 其实他心里多少猜到一点儿,但当着叶姑娘,他要怎么数落当年的自己……事后竟跑去办案子呢? 活该没老婆啊。 -- 出了这么大的事,绿夭当然是第一时间去找霓裳商量。 霓裳听罢更为震惊,怎么都不明白姑娘和李门主怎么了,思来想去提出了一个很可怕的猜测——该不会姑娘受了欺负,李门主为她的名节着想,所以宁愿自己娶她来堵住悠悠众口? 这可把绿夭也吓得不轻。 于是大半夜的,两个人前后脚摸进姑娘房间,一个假装叠衣服,另一个假装找耳环。 窸窸窣窣的,像两只小老鼠。 十六岁的叶灼此刻本就睡不着,干脆一掀被子坐起来:“你俩偷东西呢?” 绿夭一个激灵。 霓裳倒是一早就猜到姑娘在装睡——她是夜猫子作息,一般不到天明都睡不熟,而且她真睡熟了会发出细微的鼾声——但也心虚地手一颤。 绿夭硬着头皮道:“我,我把您的衣服送过来。” 霓裳:“……” 在姑娘面前说谎是很愚蠢的,还不如什么都不说。 叶灼也懒得睡了,索性坐起来。 反正今夜是睡不着……她一躺下,满脑子都是李相夷。 他的风流,他的温柔,他的孩子气。 他孔雀开屏时得意洋洋的鲜活。 他跟自己斗嘴时的小气劲儿。 他许以保护的英雄气概。 他手足无措的可爱模样。 他近在咫尺的睫毛,接吻时扫在自己脸上,痒痒的触感。 他在耳边低喃“阿灼,嫁给我”时微哑的嗓音。 好像一场梦啊……要是不必醒来该多好。 “姑娘?”绿夭小心翼翼地打量她,“您跟李门主……?” 叶灼面无表情道:“我把他睡了。” 绿夭骇然莫名:“什么???” 就连在一旁假装倒茶的霓裳,也被叶灼的口无遮拦惊了一跳,手抖两下将茶杯摔在地上:“您、您主动的啊?” 叶灼狠狠瞪了她一眼:“准确来说,是我强迫的。” 绿夭被震撼地说不出话来,维持着嘴巴大张:“……” 霓裳一脸“我不理解”,艰难道:“怎、怎么可能呢……李门主那样的人……” “我给他下了媚药。” “……?” “……” 半晌,绿夭才磕磕巴巴地说:“但、但我看李门主不像……被下药的样子。他心情很好,而且信誓旦旦地说……跟您两情相悦啊。” 叶灼听绿夭这样转述,眼里有光闪了一下。 她脑海中几乎立时就映出了他说话时的神情——略抬下巴,故意不去看人,嘴角微微勾起,有一丝得意,又有一丝青涩,然后想想觉得‘喜欢一个人又没什么丢脸的’,再故作大方地挺直肩背,等着人来祝福。 所以她心情好了那么一刻,却仍旧嘴硬道:“那是他药吃多了,脑子坏掉了。” 这人哪儿都好……就是怎么这么不解风情? 都不来哄她。 她的心和身子,连带着女儿家的矜持都给了他,难道不值得他哄两下? “不、不能吧,李门主很认真的。”绿夭赶紧辩白,“今日李门主问我姑娘还有没有亲朋好友,说想娶您,还说越快越好呢。” 霓裳也道:“我听席岑说,李门主交代纪院长主理这个案子,他明日要回云隐山——大概是要跟姑娘正式提亲吧?” “谁要嫁他?”叶灼一昂下巴:“成亲这样大的事,他全都安排好了,最后一个通知我吗?” 霓裳知道叶灼这是又在没事挑刺了,估计是李门主哪里让她气不顺,得赶紧告诉他去。 绿夭却不知道,生怕叶灼小性子使太多惹李门主不悦——在知道真相以后她完全不站姑娘了! 她怎么敢给李门主下媚药?事后还扔枕头让他滚……真是想想都后怕。 所以她皱着眉头道:“姑娘,谁不希望夫君对婚事上心啊?您别鸡蛋里挑骨头了!” 叶灼对绿夭怒目而视。 绿夭帮理不帮亲,梗着脖子道:“再说,李门主对您够纵容的了……换别人给他下药,早都不知道怎么死的了。” 叶灼见自己的婢女都向着李相夷,更气了,把傍晚用来砸李相夷那个枕头朝着绿夭砸过去—— 绿夭“哎唷”了一声,着急忙慌地躲开,却发现枕头上没什么力道。 “那他要是对我无意,我强迫得了他吗?两情相悦,为何还要我一个姑娘家这样放低姿态?就算我主动,吃亏的也是我啊,他但凡把我放在心上,能让我一个人回来吗?!” 叶灼越说越委屈,甚至不知道是原本就觉得委屈,还是情绪上头了,话赶话直往外冒—— “他一句话我便来了四顾门,在这受的委屈还少吗?他都要娶我了,还是这么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连婚事也不必跟我商量,究竟把我当什么啊?” “他喜欢乔婉娩的时候,红绸舞剑博美人一笑闹得全扬州人尽皆知,现在只一句话便要娶我,还越快越好,我是什么不值钱的东西!” 绿夭还是第一次被姑娘怼得哑口无言。 她心里头总觉得姑娘是在诡辩,但又找不出可以反驳的地方,于是求助地看向霓裳。 霓裳摇了摇头。 -- 花魁叶:我把他睡了 大叶子:???!!!(有了一些别的想法) 第38章 黄粱枕:要是他没心没肺的睡着了,就拿枕头把他闷死!! 二十七岁的叶灼笑得肩膀直颤。 她算是知道,何以李莲花看“别人小夫妻吵架”,会看得嘴角翘上天了。 一个堂堂武林盟主,一个自诩看尽人心——其实都是端着大人姿态的小孩,吵个架委屈得像天塌了,实际上屁大点事都没有。 说白了,自己就是因为交付了珍贵的东西而感到慌乱,想要他安抚……但李相夷那么个风风火火的性子,你不明说他能猜到个鬼。 而且他其实也是个小孩,能有什么经验啊? 他最多觉得,赶紧处理完手头的事,好挤出时间筹备婚仪。 再把场面办的大点,让她觉得被重视。 以后自然会对她很好的。 有些事,他觉得不需要说出来——他李相夷是什么人,难道会随便跟不喜欢的姑娘发生那种事? 看李相夷的反应,他确实毫无察觉,是有点迟钝过头了…… 也怪好笑的,上一刻还被自己扔枕头喊他滚,下一刻就能骄傲地转头跟绿夭说,他跟自己是两情相悦。 真是自信明媚的少年时啊…… 她好喜欢。 好怀念。 倒是旁边的李莲花觉得,着实委屈了小叶姑娘。 看她哭着控诉李相夷,也想把当年的自己拎起来揍一顿。 有些事,没经验归没经验,但真的爱重一个人,没经验也会无师自通。 但看叶姑娘笑得喘不上气,他又升起满心怜爱,忍不住将她揽在怀里,“哎,这臭小子……我替他跟你道歉吧。” 叶灼顺势倚在他怀里,“同我道什么歉?” 然后她突然反应过来,猛地站直了看向李莲花:“所以,昨日你梦里是——你看见过程啦?” 老狐狸面上迅速红了一片。 叶灼恍然大悟:“我说呢,你醒来以后不大正常……” 他偏过头去轻咳两声,“所以……才怕跟你睡在一块么。” 叶灼遗憾地“啊”了一声——她也不知道自己在遗憾什么,是遗憾没把老狐狸叫醒,还是遗憾昨日没跟他一起睡? “你说要娶我,不会也是因为?” 李莲花怕她跟小叶姑娘一样瞎想,连忙接道:“因为一些外力的刺激看清了自己心意。” 叶灼很满意这个答案,扑哧笑道:“李相夷有你一半儿会说话,也不至于闹成这样了。” 李莲花无奈地说:“那我怎么也不能跟他一样木头啊。” “你猜猜,李相夷这会儿在干什么?” “嗯……”李莲花回忆了一下十年前的自己,“估计自我感觉良好,在思考婚宴上要怎么大张旗鼓地开屏呢。” -- 十六岁的叶灼吼完绿夭,脸上还挂着泪就光脚下床,捡起了枕头往床里头一扔,然后赌气般地背过身去装睡。 “姑娘,你别哭……”绿夭有点不知所措,却被霓裳拉了拉衣袖,用眼神示意她走。 姑娘开始钻牛角尖了……只有李门主才哄得好,旁人只会越劝越添乱。 霓裳小心翼翼道:“姑娘,您心里头不舒服,憋着气也睡不好,不如去找李门主问个清楚?” “是啊是啊,姑娘,李门主真的不是那种人,你告诉他你希望怎样,他肯定会依着你的。” 叶灼抱着枕头翻了个身,假装没听见。 她也知道自己在无理取闹,甚至可以说是在撒泼……这样闹到李相夷面前去,她又觉得丢脸。 何况绿夭说的也对……希望他怎么做呢? 好像怎么做都不称她心。 说白了,她自问没有什么配不上李相夷的,但他们身份差距过大又是个事实,外人都觉得他们不匹配,也难免轻视她……所以她格外在意他的态度,有一点不顺心就火冒三丈。 ……李相夷也挺委屈的。 算了,去看看他在做什么。 要是,要是他真在筹备婚仪的话,就原谅他这一回。 但要是他没心没肺的睡着了,就拿枕头把他闷死!! (最近被沉舟拐了心思,今天更小莲子去了,这边少一点) 第39章 黄粱枕:我难道活在别人嘴里? 李相夷确实是在琢磨婚仪——自己跟阿灼都那么出色,成亲的场面万不能普普通通,必须让人眼前一亮。 只是婚仪上既不能舞剑,也不适合让阿灼跳舞,更不宜比武……不然一定能令宾客大开眼界。 还有什么法子张扬呢? 那种纯靠铺张浪费来攀比场面的婚仪,他觉得很没意思——他想要那种既有新意,又一看就独属于他和阿灼,旁人羡慕不来的那种点子。 他正想着,师兄从外面进来了。 单孤刀下午听说品玉山庄被百川院查抄,连梁公子也被抓了,赶紧动身去打探消息——却被告知李相夷一个人先回了,没他的命令谁也不能见要犯。 于是他四处找李相夷,从品玉山庄到四顾门再到百川院,却屡屡扑空,搞到现在才在他的卧房里抓到人。 奇怪,以相夷的性子,不去提审犯人,也不是有要事回四顾门,也不在百川院的议事堂……还能干嘛去? 他想破脑袋也想不到,李相夷先去了叶灼院里,吃了个闭门羹后,独自跑进相思梨花阵发了会儿呆,直到深夜才准备回房睡觉——可是完全睡不着……一闭上眼,她那双闪着灼灼野性的眸子便闯入眼帘,撩人又勾魂。 明明她眼里全是挑衅,却自有一股蓬勃的生命力,谜一般勾着人探寻。 于是干脆爬起来,琢磨婚宴还有哪个环节能让他好好发挥—— 李相夷见他深夜来访,居然也不吃惊,满面春风地抬头:“师兄,你可有空陪我回趟云隐山?” “你要回云隐山?”单孤刀一愣,“做什么?” “我想成婚。”李相夷在师兄面前很放松,笑得像只小狐狸,“要请师父师娘下山一趟。” “成婚?你跟谁?” “跟阿灼。”李相夷语气轻快,“我想就明年,我生辰那天。” 单孤刀下意识一皱眉,“相夷,你别想一出是一出。” 其实他觉得十分惊讶,不知道那个叶清焰到底有什么本事,看来相夷这次是真陷进去了……这么晚了,他放着百川院的大案不管,竟不是在看卷宗或密信——他在画嫁衣! 从前他跟乔婉娩在一起时,不是挺抗拒旁人催他们成婚吗?每次都顾左右而言他。 果然,李相夷面露不悦,“我不是开玩笑。” “相夷,你现在是四顾门主,凡事要多考虑几分。”单孤刀缓了语气,“你都还未及冠,婚事也不急于一时,再说她年纪更小,身份又敏感……” 李相夷危险地一挑眉,“阿灼已经及笄了,她的身份是四顾门主夫人。” 言下之意是,轮不到旁人说三道四。 单孤刀被他怼得很是尴尬,同样面露不悦,好一会才隐忍下去,换了个说法:“总之你要娶她,也不必急在一时……你与乔姑娘分开还不足半月,这么快传出婚事,旁人不说你移情别恋?” 李相夷不屑道:“我没有做过任何对不起乔姑娘的事,再说,是她要与我分开的。” “但始终人言可畏——” “我难道活在别人嘴里?” 李相夷此刻已经非常暴躁了。 他原本以为自己找到了想要相守一生的人,师兄会祝福他,甚至分享他的喜悦,却不料当头一盆冷水。 要是其他理由,他说不定也会笑笑替阿灼辩解——她小姑娘孤身在外没有安全感,所以脾气大,说话尖刻,也老跟自己有摩擦,这他都知道。但是她没有坏心,很聪明,也很有见地,他们彼此是真心喜欢对方的,以后可以慢慢磨合。 可师兄说得再怎么委婉,暗含的都是一个意思,阿灼出身青楼,与四顾门主并不匹配。 出身青楼怎么了?他们自己小时候还当过乞丐呢。 怎么师兄现在变成这副势力模样? 话不投机半句多。 “总之我自己的婚事,我自己能做主。”李相夷冷冷地说,“师兄要是没空的话,我自己明日动身回云隐山。” 这话已经是在送客了。 单孤刀这才想起来,他是来打听品玉山庄的案子的……可眼下李相夷动了怒,再想旁敲侧击,恐怕很难得到想要的效果。 他便话锋一转道:“我原本就是想来问你,再有十日就是师娘生辰了,你有没有礼物要带回去。” 李相夷一愣,顿时有点心虚——他差点忘了师娘生辰。 最近太忙了,都没留意眼下是几月。 “咳咳……我自己会带,这次就不劳烦师兄了。” “那你自己准备吧。”单孤刀说完,岔开话题道:“听说今日百川院的大案收尾了?” “没有,只是抓了几个关键的人证——我还没空去审。”李相夷显然不想提这事,神情烦躁,“这案子我亲自过问,不劳师兄费心。” 单孤刀还想再说什么,李相夷已经往床边走,准备睡下了。 -- 李莲花和叶灼看见单孤刀出现的时候,俱是脸色一变。 然后两人都下意识去看对方的表情。 叶姑娘满脸写着“真他么晦气!做梦还不让人安生!” 李莲花苦笑着摇摇头,表示自己已经想开了——有些孽缘,强求不得。 再看李相夷——满面春风,对师兄丝毫不设防的模样,两个人都有些唏嘘。 李莲花小心翼翼地瞥一眼叶姑娘。 她脸部肌肉动了动,明显想骂“傻子”,但顾忌自己的感受而压了下去。 他也觉得那个自己看起来很傻…… 师兄此时来,必然是刺探品玉山庄的案子,根本不可能是来关心他——他却没眼色地跟师兄说自己想成婚,甚至有些炫耀意味。 他那时是把师兄当成亲哥哥的,以为他会为自己找到真正喜欢的人而开心…… 果不其然,师兄不仅不开心,听起来甚至还有一丝恼怒:“相夷,你别想一出是一出。” 这话乍听没太大毛病,像是兄长对不争气的弟弟的关切——但就是怎么听怎么别扭。 “总之你要娶她,也不必急在一时……你与乔姑娘分开还不足半月,这么快传出婚事,旁人不说你移情别恋?” 更怪了。 看似句句都是为他好,但偏就能听出一股不对味儿。 李莲花默默皱着眉头思索。 他还做不到像叶姑娘那样,一下子就辨认出让人不舒服的原因,于是捻着手指,将师兄的话品了又品。 第40章 黄粱枕:门主要娶那妖女? “你在想什么?” 李莲花愣了一下,回过神来。 发现叶姑娘在盯着他看,只能不好意思地笑笑。 “我在想……”他斟酌了好一会才道:“刚刚师兄的话,让我听起来有些不舒服。” “但我拿不准是确实有问题,还是因为我知道了后来的事……带了偏见去听。” 换了旁人,他绝不会坦白自己这种“不够光明磊落”的小心思,甚至会把责任都揽到自己身上——但对阿灼,他觉得可以毫无保留。 谁料叶姑娘笑道:“我才来这么一会儿,哪儿能知道是不是有问题?” “单是话本身……听起来倒没什么毛病。” “但如果你觉得不舒服,不妨告诉我是哪句让你听来刺耳?” 李莲花一手支着下巴,闭着眼,微微偏头,好像在捕捉什么一闪即逝的感觉。 过了一会,他摇摇头道:“我好像分辨不出来。” “只是觉得……跟师兄说话,容易有股无名火。”他说着自嘲一笑,“可能我的脾气原本也不好。” 恰好这时候,单孤刀说“我原本就是想来问你,再有十日就是师娘生辰了,你有没有礼物要带回去。” 叶灼顿时发出一声笑来。 说谎。 怎么可能为这种事,大半夜地专门找到他房里来问? 也就是李相夷急于翻篇这个话题,才会没有察觉。 ——但他那副被戳中心虚的模样好可爱啊! 换了她,也会想动不动戳两下。 “我大概知道问题所在了……李莲花,你觉不觉得——作为一个旁观者,听李相夷跟单孤刀对话,会容易觉得李相夷很自我任性,甚至不识好歹?” 李莲花无奈扯着嘴角,点了点头。 “这些年我每每回想起来,都觉得年少时太不懂事,说话太伤人。”他说得很缓慢,像在困惑,“可身临其境再来一次,我竟然……没有长进似的。” 叶灼笑着拥住他,“这样才好,才说明你的心没有彻底冷掉。” “其实师兄让你不舒服的点在于——他试图暗示你不成熟、不为他人考虑、不把别人放在心上,而他不仅理解你、处处为你好,还受了你的气而不跟你计较。” “没人喜欢这种潜藏的打压,尤其你还那么骄傲。” “单孤刀的话,每一句单拎出来都是没有问题的……问题是你们双方都知道那不是他的真心话。” “说白了,他反对你跟我的婚事,并不是存了私心或者不盼着你好——恰相反,他确实觉得,你娶我亏了。” “这是把你当自家人才会有的,下意识的想法。” “真的只是恨,会巴不得你鸡飞狗跳、家宅不宁,更巴不得旁人说你耽于美色,为个青楼妖女,竟辜负乔婉娩那样的大家闺秀、贤妻良母。” “可是他心里清楚——叶灼出身低贱,配不上你堂堂四顾门主——这种话说出口,只会显得他趋炎附势、捧高踩低,而你坦荡清高、敢爱敢恨。” “尤其他自己也不是什么世家公子,刚混出点名堂就挑拣别人的身份,更显得下作。” “他藏起了真正的原因,你也不便戳破——但你心里知道,认真回应他这些表面上的理由,只是鸡同鸭讲,你也不愿浪费那个时间。” “外人却只能看到表象。长此以往,必然觉得你独断专行、目中无人。” “而且,在单孤刀自己眼里也是这样——他自问确实是为你好,你不仅不领情,还下他面子。他一委屈,更恨不得向全天下昭告你如何傲慢。” “你能感受到的,却是师兄对你抱着俯视的姿态,甚至隐隐有些否定——你虽然做了武林盟主,但是不成熟、傲慢、自私,甚至不懂感恩。” “但在你心里,师兄才是眼界浅薄、小家子气、不够坦荡,而你从来不会指责他,更不会故意引导别人这样觉得。” “明明是你更委屈。” “所以你烦躁乃至口不择言,是正常反应。” “你反思过去的时候,抽离了当时的情境,单把这些话拿出来想,只会觉得自己辜负了世界上最爱你的人。” “可若是再回到那个环境,自然就又会觉得不舒服。” “你们性情不合,光靠一方的歉疚和忍耐是解决不了根源的,别苛责自己。” 李莲花看她良久,叹了口气。 “我要是有你这个本事就好了。” 叶灼嗔他一眼,“贪心,你有我还不是一样?” 李莲花连忙改口:“我是说……如果再早一些遇见你就好了。” “那得再早些……早到我发现自己身世以前。”叶灼叹了口气,“那时候我还没有戾气,应该会愿意帮你留住师兄。” 她挑眉看向远处回廊里露出一片裙角的、十六岁的自己,“可眼下我比你还暴躁——单孤刀招惹我,我估计要下狠手报复的。” --- 单孤刀刚从李相夷门里出来,便迎面撞上纪汉佛。 双方俱是一愣。 “纪院长这么晚是来?” “有些紧急的事要禀报门主。” “什么事?要紧吗?” 纪汉佛知道二门主喜欢插手百川院的案子,但这个案子又是李相夷再三叮嘱不准泄露风声的——一时回话也不是,不回也不是。 单孤刀又道:“相夷正在发脾气呢,若不是要紧事,最好别去打扰他。” “呃,门主怎么了?” “他不知为什么,突然说要娶那叶姑娘为妻,我劝了两句便开始发火。”单孤刀摇头叹气,一副好心反被狗咬的无奈表情,“我从未听相夷说过喜欢她,怎么这么突然要成婚?还是他们在一起很久了,只是我不知道?” 纪汉佛和白江鹑对视一眼,都不敢议论。 “我也没有劝他不娶,只想说不急于一时……四顾门根基未稳,乔姑娘辞别才不到一个月,你们也觉得门主在这时候娶妻是明智之举?” 纪汉佛斟酌片刻道:“二门主说的有理。只是,门主何时成婚毕竟是他自己的私事……他既有决断,我们做属下的总不好议论。” 单孤刀讨了个没趣,正欲换个话题,瞥见石水匆匆赶来,又眼前一亮。 “欸,你们只是下属,可我不能不为相夷的后半生着想……我不反对他娶妻,可我是真想不明白,那叶姑娘哪里比乔姑娘好?” “什么?门主要娶那——?” “石水,慎言!” 石水被白江鹑喝止,满脸忿忿不平,转头对纪汉佛道:“梁家请动了宗政家和监察司,肖紫衿拦不住了。” 监察司? 根据李相夷和皇帝的约定,朝堂之事归监察司,江湖百姓之事归百川院——梁子恒是大鸿胪寺卿,他涉案,监察司和刑部都有权过问,偏偏百川院不能扣押人犯。 李相夷亲自带队查抄的,那品玉山庄一只鸟都没飞出去,谁给梁家报的信?! (原本叶要消气了的,刀哥硬给小情侣添加了无数波澜) 第41章 黄粱枕:好一招反客为主 叶灼本来是想找李相夷撒气,顺便聊一聊的——可她刚转过回廊,便撞见单孤刀说她比不上乔婉娩,顿时火冒三丈。 他要娶我,什么无关人等都跑出来不同意! 说白了不就是嫌弃我的出身?那李相夷自己不也曾流落街头?你单孤刀又算什么东西? 惹我是吧?好,我非把你掀个底掉儿,看你日后怎么在江湖上混下去! 还有那个石水,她没说完的话想必是“妖女”吧? 自己觊觎李相夷却不敢明说,过去乔婉娩顶着武林第一美人的名号她不敢踩,自己无依无靠的就什么话都敢说了是吧? 李相夷怎么回事?!平日那么威风八面的,连个下属的嘴都管不住? 咋咋呼呼、没有分寸、什么话都往外说,这样的资质还让她当院主?换她早就扫地出门了! 可是下一秒,她的眼神突然变得极冷,然后扭头就走。 梁家。 梁子恒。 她沉浸在名为李相夷的梦里,差点忽略了他。 -- 李相夷终于被惊动,神色极为不耐地迈出院来,“怎么了?” “回门主,消息泄露,梁家带着监察司的人找上百川院要人来了。” 李相夷眼中闪过一抹杀意,提了剑便走。 谁泄的密? 今日他带去品玉山庄的,都是再三挑选的亲信。 佛彼白石。 岱山。 席岑。 姜渔。 思索一圈,实在找不到可疑目标。 看来这回定要将百川院掘地三尺——在他眼皮底下放钩子,真是好本事。 “难道李门主一日不来,便能拖一日?梁公子在百川院万一有什么闪失,这责任只怕你们担不起!” 他一到正堂,便听见 “轩辕大人好大的官威。”李相夷把剑往主桌上一放,看都不看他,“天大的责任,李某担着。” 见他来了,肖紫衿长松了一口气。 “李门主。”对方拱了拱手,皮笑肉不笑道:“梁大人乃是朝廷命官,就算牵扯进什么案子,按律也是归监察司管理,烦请李门主把人交由我们带回去。” 李相夷抬眸:“谁告诉你,梁子恒在百川院?” 对方也是有备而来,呵呵笑道:“这,肖护法刚刚差人问了,傍晚百川院地牢里关进来的一批人里,确有一位很像梁大人。” 李相夷对肖紫衿怒目而视。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肖紫衿也火大得很——他真是倒霉催的,明明都请辞离开百川院了,还大半夜地被人从被窝里揪出来质问什么案子! 而且揪他的人是他爹,他也没法发火。 鬼知道李相夷干了什么,居然能让当朝宰相连夜飞书给他爹施压,信里说此事若不配合,肖家就不必存在了。 当初我说要陪婉娩去云游,让你把我的护法名头卸了,你非要留着!现在来怪我扛不住压力?!我倒想推说我不管百川院的事了,那是宰相压着我爹,我推得动吗?! 李相夷无奈,给了他个安抚的眼神。 算了算了,此事以后再说。 他指尖在桌面上敲击两下,意味不明道:“像?百川院一百八十八牢,关了成百上千的魔头,这人多了,随便拉个人都能找出一二相似之处,难道我打开牢门让你一一确认?” 李相夷如此强势,对方便也豁出去了:“梁大人失踪,案子已经在京城刑部挂了数日,算是要案。” “今晨刑部查到他最后出现在品玉山庄,赶到时发现百川院刚从此地带了十几人走——此事人证物证具有,特遣监察司协同调查,还望李门主配合。” 失踪? 李相夷一想便明白过来,他们这是准备充分才来发难……效率真是高啊。 若只是借朝堂与江湖分治条约来要人,多半是碰一鼻子灰的——那条约是李相夷亲自跟皇帝谈的,他又怎会把条约放在眼里? 自己避而不见,或者强硬不允,他们也没有办法。 但是朝廷命官失踪就不一样了——他们才是查案一方,而且是大案要案,百川院理应配合,否则就是谋反。 他们出示人证物证,也只是给李相夷面子,百川院无权质疑,只能下这个台阶。 “好一招反客为主。”李相夷讥讽道:“治国若有这个水平,何至于民不聊生。” “李门主慎言,民不聊生这种话……可是大不敬。” 李相夷冷笑一声,“我若不配合呢?” “百川院绑架朝廷命官,有谋反之嫌,刑部与监察司将联合上书陈情,调兵以防不测。”对方这次确有底气,竟敢抬眼逼视他,“梁老先生寻子心切,自行联络江湖势力找百川院讨人,希望李门主也能给老人家个满意的说法。” 图穷匕见。 若他不交人,梁家买通的江湖势力将会连夜围攻百川院。 然后扬州的城防兵及时赶到,阻止私仇武斗演变为地方动乱——到时候不是谋反也是谋反了。 竟不惜为一个梁子恒做到如此地步? 李相夷暗自斟酌。 看来此案确实牵涉甚广,连地方武官都有参与,否则宗政家再怎么一手遮天,也不可能在这么短时间内调动扬州的城防军队。 确实不是紫衿能顶得住的事。 为今之计……在人离开百川院之前,把重要情报撬出来。 可他自己走不开,百川院里有这个本事的—— 他传音给岱山:“去找叶灼,让她半个时辰内把梁子恒的嘴撬开。” “你吩咐过除您之外任何人不得探视要犯。” “门主令,你拿去给她。” 李相夷两指夹着门主令,不动声色移到椅背后头,轻轻一弹便落入岱山怀中。 可是等岱山火急火燎地赶到叶灼院里,却发现里头空无一人。 等他再狂奔到关押梁子恒的地牢,才发现里头亮着灯。 “叶姑娘已经进去了……”负责看守的人听他说完,愣了一愣,“我们以为,是门主让叶姑娘来的。” 岱山气喘吁吁地出示了门主令,“没错,是门主让叶姑娘来的,只是我传话晚了。” “您不进去?” 岱山摇了摇头,将门主令收回怀中,“门主没说让我进去,我在外守着。” (自己写的都觉得岱山这样的亲信死了真是太可惜了hhh花好不幸) 第42章 黄粱枕:我有种不大好的预感 佛彼白石没见过这么大阵仗,面面相觑,俱是乱了心神。 四顾门是武林霸主,却怎么都不可能与军队相抗,何况谋反这样的罪名扣下来……任何江湖门派都承受不起。 肖紫衿更是张大嘴巴——他是真没想到会这么严重。 李相夷你到底干了什么?! 只有李相夷不仅不恼,反倒暗自勾了勾唇角——看来这下是误打误撞,抓到了官场的大动脉了。 他们其实不敢走到最后一步,和四顾门鱼死网破——贸然调兵这种犯君王大忌的事,宗政家比谁都清楚利害。 但是两害相权取其轻……也就是说,他们所犯的事,一定比这个还要大。 掳劫民女用于官场贿赂,不是这个案子的重点。 梁子恒更只是个小角色,必要的时候他们不惜弃车保帅。 李相夷突然觉得——叶灼说得对。 与其防着朝廷插手四顾门,不如抢先反制。 他要的不只是武林风清气正,还有世道清平、百姓安乐。 不扳倒这样官官相护的朝官、世家和宗门,谈何家国安宁,又怎能让武林独善其身? “汉佛。”李相夷缓缓抬眸,“监察司一口咬定大鸿胪寺卿被百川院抓回来了,你可见过?” 纪汉佛察言观色,谨慎道:“回门主,属下不曾见过梁大人的真人或画像。” 李相夷对他的回答很满意,一瞥对方道:“巧了,我也没见过。劳烦轩辕大人取张画像来吧。” 那轩辕大人眼中像是要迸出火星子,“李门主,别拖延时间。” 李相夷眉毛蹙起,眸光转冷,不客气道:“我是看在大熙律例的面上配合查案,轩辕大人是在威胁我吗?” 对方捏了捏拳头,转头喊出一人,“画!” 那人寥寥几笔便画出了梁子恒的形貌特征,恭敬呈给李相夷。 李相夷只远远瞥了一眼,“汉佛,你见过吗?” 纪汉佛一口咬定:“不曾见过。” 李相夷摆摆手,“既然轩辕大人说他们有目击人证,那你把所有犯人都带过来,让他们自行辨认吧。” 纪汉佛领命去了。 李相夷随意靠在椅背上,目光深深,一一扫过在场的人。 梁子恒交给叶灼,他是有信心的。 自己要做的,是给她争取时间——不,不止是争取时间,他还要把百川院的内奸挖出来。 不得不说,有了阿灼之后,他做事再不像从前那样总担心了顾此失彼、分身乏术了。有个可以放心交托后背的人打配合,才能更畅快淋漓地一展所长。 屋里的气氛变得格外凝重。 仿佛有柄利剑悬在屋顶,随时会把房梁压塌下来。 一代剑神刻意外放气场,所有人都如坐针毡,两股战战。 而李相夷的目光扫到哪,哪儿就被剑锋破开一道口子,被盯着看的人更是双腿发颤,忍不住想要跪下。 李相夷看似漫不经心地问:“梁大人失踪几日了?” 对方愣了一下,才道:“三日。” 李相夷捻了捻手指。 三日。 “三日不上朝,皇上不知道?” “圣上自然知道。”对方准备充足,颇有底气地回道:“梁大人失踪第二日便报了官,只是未免官场震荡,先告病在家。” 蠢货。 李相夷心道。 “你知道吗……很多说谎的人会下意识多说没必要的话——因为他们花了很大功夫去编圆一个谎,如果没人追问,反倒有种锦衣夜行的遗憾。” “你只要浪费些时间,陪他们聊些无关紧要的,他们就会暴露很多信息——比如这谎是事先编好的,还是事发后现编,编谎的人又是谁。” 叶灼教他的东西确实有点意思。 这谎,是事先编好的,梁子恒为此告病三日不上朝。 但编造这个谎言的不是梁子恒,他没有那么大能量让刑部、吏部来配合,更无法调动扬州驻军这样的后手。 布局的人身居高位,最有可能是宰相宗政。 那么梁子恒和品玉山庄,恐怕从一开始就是弃子? 拉拢他不成,就孤注一掷扫平四顾门? 听起来像个疯子。 李相夷思忖着,不自觉地抬手轻扣椅子把手。 嗒,嗒,嗒…… 在几十人大气不敢出的议事堂内,只有他发出缓慢而有节奏的声音。 --- 李莲花和叶灼并没在议事堂,他们都选择跟着十六岁的叶灼去地牢。 “我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叶灼抓了抓李莲花的手。 “怎么?”李莲花敏锐地察觉到她情绪不对,用力回握住她,“你跟梁家有过节?刚刚你听见梁家来要人,脸色十分不对。” 叶灼深吸一口气,“对,我跟梁家深仇大恨。对那时候的我来说,报仇比跟李相夷在一起重要得多。” 他们到了地牢门口,却被一道无形的门挡住,只能眼睁睁看着十六岁的叶灼消失在甬道里。 这种情况在梦里还是第一次出现。 “奇怪……” 李莲花有些急躁。 按理说这是他的梦——或者他和叶姑娘共同的梦——在梦里竟然有他不能去的地方? “大概是我心里抗拒,所以连我自己也进不去……”叶灼放弃般地闭上眼睛,抱臂往地牢墙壁上一靠,“你更进不去。” 李莲花见状,忍不住伸手将她带入怀中,低声询问:“是连我都不愿意告诉的事吗?” 叶灼摇摇头:“不是不能告诉你,只是不愿意你亲眼看见。” “阿姐当初揭穿我身世,是因为她的未婚夫迷恋我而要求退婚——她的未婚夫,叫梁子献。” “梁子献是梁子恒的亲弟弟,两个人一样的禽兽败类。” “区别是,梁子献自认情圣,专逮着我一个人折磨……因为我骂他不知廉耻,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他就非要折我的傲气,要我跪着爱他。” “当年我负气出走,被一路追杀,他居然跟了我一路——阿姐知道的那些事,原本就都是他设计的,他导了那么一场戏,只为了让我走投无路!” “我最后大意落在他手里……” “万幸的是,他有病,非要我自愿委身于他——他说看我宁死不从的样子很倒胃口。”叶灼深吸一口气,“所以他就把我带到品玉山庄‘开开眼界’。” “品玉山庄的龌龊事,我从一开始就很清楚。” “什么世家贵女、江湖侠女,进了这里都是任人践踏的工具玩物——他们甚至不会衡量你的价值,也不在乎你是花了多少钱和心血培养出来的——反正世间女子多的是,钱和时间他们也多的是。” “梁子献让我扮成男装出入,当着我的面折磨其他女孩子来恐吓我……我高烧呕吐,他就在旁边嘘寒问暖,还说我比她们幸运地多。” “在那个鬼地方,他看上我,就是我唯一的价值。” 第43章 黄粱枕:我定替你讨还这一切 李莲花简直不忍心听了。 同时他也前所未有地愤怒,比听见师兄杀了师父时还要愤怒,双拳握紧,指节发出噼啪爆响。 他后悔当年让梁子恒死得太轻易,没能把这个案子彻查到底,最重要的是——没有在她最需要的时候保护她。 “那时候梁子恒每次见我,都故意赞我姿色出众,调笑说我要是不合他弟弟的意就好了。” “他只是个四品官,居然能这样一手遮天。” “我根本就不关心什么公道正义。”她脸色平静,眼神却狰狞,“我只想要梁家满门抄斩——每个人、每、个、人都死无全尸!” “阿灼……”李莲花把她紧紧抱进怀里,用力地仿佛要把她按进自己身体里保护起来,“阿灼,别想了……” “我知道我恨人的样子很难看,但是我做不到不恨。” “梁家人都死绝了,可我还是填不平这仇恨——我还是恨他们怎么能死得那样轻易,为什么没有被扒皮抽筋、凌迟车裂、五马分尸、挫骨扬灰!!” 李莲花将她又抱得紧了些,“对不起,我没能保护好你,也没能替你报仇。” 叶姑娘在他怀里神色痛苦地甩着头,连带着整个梦境都摇摇欲坠。 “阿灼,你该恨的……若是我当初知道,定不会让他们死得那么轻易。” “你知道。”叶灼木然地说:“你知道品玉山庄是什么样的地方,你也知道他们做的是什么样的事,什么样的肮脏交易。” “可就算是李相夷……也管不尽天下所有的不平。” “就像我,当初也没有去四顾门帮你一把。”她摇摇头,“我自己都没有勇气保护别人,只会用些激烈手段——” “阿灼。”李莲花扳正她的肩膀,“我做李莲花,是不是让你感到更害怕?” 叶灼没反应过来,茫然道:“什么?” “李相夷承诺你的事,后来再也没有兑现……而我心灰意冷,让你觉得始终还是残酷世道更胜一筹。” “所以我进不去这个地牢,但李相夷进得去,是吗?” 叶灼怔怔地看他,懵在原地。 是吗? 不是吧…… 她抗拒李莲花进去,是因为她觉得自己疯起来会很丑陋、很扭曲。 不想被他看见,肯定更不想被李相夷看见啊。 但是他说得好像也没错。 其实她渴望有个人来陪她一起恨,见过她最狰狞的模样,却仍然肯抱住她说“别怕”。 叶灼看了他良久,终于摇摇头道:“他也进不去。” “我是怕你看到我发疯的样子。” “但我更怕你劝我算了,劝我放过自己。” “我更怕从李相夷那听到……受了委屈也该用光明磊落的方式讨回公道。” 李莲花心里一揪。 初见时跟她说那样的话,现在听来真是该死。 “阿灼。”他将叶姑娘拥入怀中,“我劝我自己算了,是想活得轻松些,不是说你不该恨。” “事实上,我现在……很想把他们千刀万剐。” “李相夷也根本不像你想的那么有原则。”他说着自嘲地笑了一声,“受伤害的是旁人,和是你……当然是不一样的。” “我第一次见你说的那些话,都是我自视甚高,什么也不了解——阿灼,对不起,我跟你道歉。” 叶灼在他怀里小声呜咽起来。 李莲花收拢手臂,目光陡然锐利起来,“梁家人死光了,宗政家还在,还有很多参与者逍遥法外。” “我定会替你讨还这一切。” “莲花,我不——” “阿灼。”李莲花看着她的眼睛,郑重地许诺,“这本就是我从前失约你的。” “你不必担心我的毒。” “现在忘川花的下落已经有了眉目,即便没有,解毒于我而言也不是难事。” -- 纪汉佛得了李相夷的命令,把下午从百川院抓来的人都带上了议事堂,包括户部侍郎赵大人——偏只没有梁子恒。 梁子恒和赵大人都是单独关押的,然而他去带人时,听说梁子恒被人提走了。 稍微一想便知道是门主授意,里头刑讯的是谁也非常明显——门主重视那个叶姑娘不是一两天了,她于破案一道也确实有些令人惊叹的本事。 然而纪汉佛还是留了个心眼,得知她从里面锁了地牢机关、不许任何人进出,不禁眼皮直跳。 于是他汇报时多提了一嘴,“门主,我听着里头动静不大对……您要不要派个人去看看?” 李相夷浑不在意地摆手,“阿灼我信得过,她做事手段激烈点,分寸是有的。再说眼下非常时期,顾不得许多。” 纪汉佛想说:我怕她把人弄死了,到时候没法交代。 想想又咽了回去。 如果白江鹑猜得属实,那这位叶姑娘板上钉钉就是未来的门主夫人。门主既然表示十二分信任,他又何必多嘴? 纪汉佛心里长长叹了口气。 门主太过强势,恨不得以一人之力对抗天下,本就让人提心吊胆,二门主还跟他貌合神离,总使些不痛不痒的绊子。 再来个睚眦必报的门主夫人……这活真是,没法干了! 李相夷浑然不觉,他见堂下跪了一片,掸了掸衣摆,斯条慢理道:“百川院下午带回来的人都在这了,轩辕大人自己看吧。” 他只扫一眼便知道没有梁子恒,阴沉着脸道:“李门主,人当真全在这里吗?” “轩辕大人救我!” 那户部侍郎赵大人第一个想说些什么,却被轩辕大人以警告的目光逼了回去。 赵符的官位比梁子恒还要高两阶,但他不是重点——他是品玉山庄招待的‘客人’,并不知道什么重要的关窍,必要的时候可以推出来做替死鬼。 为他得罪李相夷不值当,也没法把他一并救出去。 所以既要他说话,又万万不可说错话,坐实了梁子恒的罪名,给李相夷不放人走的口实。 “哦,原来是赵大人,您怎么在此处?您放心,若是误会,我们回去定会禀明圣上。相信百川院也不会公然越过监察司,对朝廷命官上刑……” “不过眼下我们是为了梁大人失踪的案子,来找百川院协助调查的——赵大人今日可曾见过大鸿胪寺卿,梁子恒梁大人?” 第44章 黄粱枕:叶灼的后手 赵符混迹官场多年,这点眼色是有的,赶紧点头道:“见过!我今日受邀去什么山庄喝酒,就莫名其妙被抓到这来!席间没见过梁大人,但百川院押人的时候,我肯定看见梁大人了!” “哦。”李相夷不紧不慢地敲了敲桌子,“那你的意思是……百川院不仅不问青红皂白乱抓人,而且把朝廷命官藏起来?” 赵符被他扫了一眼,便浑身一哆嗦。 “我、我只是实话实说……我确实见到梁大人。” “恰好今日酒宴,我也在席间——没记错的话,赵大人喝了十几杯,那酒里还有过量的五石散,你怎么敢肯定,自己没有眼花?” “这、这……”赵符冲轩辕博投去求助的眼神,“我与梁大人……” 李相夷看出赵符是个外强中干的货色,既不敢胡乱攀咬,又做不到面不改色地说胡话,更对品玉山庄的内幕一无所知,当即讥讽地一勾嘴角。 “你若肯定梁大人在百川院,大可以带他们去找。” 这下赵符哑口无言了。 百川院那弯弯绕绕的地牢,他被关进去的时候慌乱非常,哪儿还记得哪儿跟哪儿啊? 李相夷朝旁边看了一眼,姜渔便颠儿颠儿地捧过来一杯热茶——她是不怕那什么监察司和轩辕大人的,也不相信扬州驻军能拿四顾门怎么样,天塌下来有门主顶着! 李相夷伸手接过,看也不看其他人,顾自喝茶。 他是故意晾着对方——逼到没办法,自然会把百川院的内奸暴露出来。 果然,双方僵持几十息后,轩辕大人便绷不住了。 他知道李相夷是在拖延时间,赌他不敢真的走最后一步——甚至百川院此时可能在加紧审讯,所以分秒必争。 “梁大人被单独关押在辛午号地牢。” “若是不在,应该是被转移到了天字牢。此牢设在四顾门后山,有相思梨花阵为掩,寻常人无法进入。” 贾仲文? 李相夷脸色一寒。 纪汉佛也大惊失色。 此人原本是一个小门派的管事,被诬陷盗窃本门武功秘籍,是李相夷给他平反然后带进百川院的。 他因为有过目不忘之能,进百川院后颇得纪汉佛重用,是他门下的心腹,负责人员调度。 贾仲文能力不错,也一直兢兢业业,对李相夷更是恭敬非常,所以谁也没有怀疑过他。 “门主,属下家小都被人控制,不得不出此下策。”贾仲文说完便朝李相夷跪下磕了三个头,“辜负门主大恩,唯有以死谢罪。” 李相夷一弹指,气劲竟准确将他的牙齿连同藏着毒药的糖丸击飞出去,又将他穴道封住。 “好下作的手段。” 他自下而上抬眸,目带威胁地扫过监察司一干人。 轩辕博不为所动,“李门主还要否认吗?” 李相夷一摆手,百川院的人便将贾仲文带了下去,他正想着如何继续拖延,便见白江鹑领着山辜月急匆匆地进来。 “门主,扬州刺史贺大人来拜访。” 在场众人俱是一怔。 唯有李相夷眼前一亮。 也不知怎么的,他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直觉——这是叶灼留的后手。 贺筠和宗政厉是政敌,叶灼当初一定要把山辜月留在百川院‘将功折罪’,就是打的这个算盘! 山辜月来了以后也一直在跟这个案子,但她身份敏感,是犯人而非刑探,所以接触不到具体细节——她是叶灼带回来的,只跟她推心置腹,百川院里也只有叶灼会想到利用她和贺筠的关系,早做安排! 果然,轩辕博一听是贺筠,顿时脸色发青。 李相夷唇角不自觉地上扬。 太漂亮了! 贺筠被贬之前,在西北领兵八年,兵政上的事他最清楚——今夜他在这里,扬州驻军绝不敢擅动,也就没有人能威胁到百川院。 就在这时,岱山也匆匆进来,附在他耳旁说了一句话:“门主,梁子恒死了。” 李相夷笑意僵在脸上,舌尖抵着后槽牙,难以置信道:“你说什么?” 岱山继续道:“不仅死了,而且死状很惨……您最好亲自去看一眼。” (鱼:老婆总是给我过山车一般的快感) 第45章 黄粱枕:过了今夜,她要去哪里? 李相夷都没顾上请贺大人进来,提了剑便奔出去——他要亲眼看看岱山口中的“死状很惨”是什么情况。 他怎么就忘了! 他跟叶灼相识,不就是因为她在袖月楼里杀那些觊觎她的男人,手段过于暴烈吗? 因为某些经历,她极度厌恶逼良为娼,再加上梁子恒那种以为自己身份特殊便有恃无恐——她下手很容易失了分寸。 只是梁家确实势大,搬来了宗政家、刑部和监察司,很是麻烦。 李相夷想,不能让她被拿到把柄—— “叶灼人呢?” 两个守牢的年轻刑探正无所适从,只觉得一阵风过,恍然抬头便看见了门主。 两人当即如蒙大赦,“门主!您——” 李相夷不耐烦一摆手,“我问你们叶灼人呢?” “叶、叶姑娘从地牢里出来,一句话没说便轻功遁走了……” 李相夷闻言眉头直皱。 她去哪里?为什么不来找他? 是做错事心里慌乱,还是不信他会保她? 总之先去看看情况——她着急忙慌的,应该没来得及善后。 结果门一开,扑鼻的血腥气,混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令人作呕的味道。 饶是李相夷,也差点吐出来。 十几条狗,在争抢血肉模糊的、已经很难称之为尸体的东西。 这还不算,混在满地血水、肉块里的,还有一滩滩白花花的东西,又腥又臊——他不想去想那是什么。 梁子恒全身没有一块完整的肉,但头颅却被切下来,高高挂在那——血水直往下滴,引得几只狗蹦跳着去撕扯,偶尔能咬到一块皮,那头颅便在烛光里左摇右晃。 他死不瞑目脸上全是惊恐。 两侧脸颊上还有用刀划出的清晰字迹——“狗”。 李相夷简直眼前一黑。 他知道叶灼报复欲强,但没想到离谱至此。 “这、这、李门主!” 轩辕博震惊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李相夷冲出去的一瞬,轩辕博便毫不犹豫地追了上去——虽然跟不上婆娑步,但轩辕博的轻功也是一流的,只比他晚到了几息。 监察司的其他人也很快围了过来。 所有人见李相夷大惊失色,便知道是梁子恒出状况了,监察司当即不管不顾带人冲进来——纪汉佛他们慢了一拍,阻止不及,又不敢真的对监察司的人动手,只能紧随其后。 于是所有人都看到了这震撼一幕。 只不过,大家都知道里面是梁子恒,却没有人能看清昏暗地牢里的人脸——李相夷反应极为迅速,抬手一掌将那个头颅击得粉碎。 “你、你、竟然毁尸灭迹!” 被人架着的梁父颤抖两下,直接厥了过去。 --- 李莲花和叶灼都没有关心李相夷那边的情况,而是追着小叶姑娘一路跑到了护城河边。 她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只是胸口堵了一把火,如果不想自伤发泄,便只有用尽所有力气—— 她的体力其实一般,内力也没恢复,但压榨身体极限的情况下,竟然以极快的速度飞掠出城外了。 直到突然感觉心脏不大舒服,才猛地停了下来。 李莲花在她身边落下,下意识伸手去扶,落了空才悻悻然收回。 “阿灼。”他回身唤了一声叶姑娘,神色痛惜道:“你是不是也很难受?” 叶灼坦诚地点了点头。 “不见到那些人的时候,也想不起来……但一旦想起来,就恶心得想吐。” 小叶姑娘在河边的草地上蹲了下来,双臂抱着自己的腿缩成一团。 她茫然地看着河水,突然就流下泪来——青楼里的姐姐说过,北曲很多姑娘连避子汤都喝不起,如果不小心有孕,就会选择站在冬天结冰的河水里把孩子流掉。 这个世道为什么如此黑暗。 她好恨。 伤害她的人,她用最狠毒的方式报复回去了,可是伤害也不会就此抹平。 她从跟李相夷一样的骄傲热烈、天真浪漫,变成这副恶毒刻薄、喜怒无常的模样……连她自己都不喜欢自己。 过了今夜,她要去哪里? 李相夷不会再喜欢她了,她也没法在百川院呆下去。 她刻意让场面血腥无比,也没有做一丝遮掩,就是存了让梁家人亲眼看见的心思——让那些高高在上、有恃无恐的禽兽败类,亲眼看一看作恶的下场。 但是……李相夷也会看见。 李相夷绝对接受不了这样的自己,成为他的妻子。 事实上连她自己都忍耐不了那样的恶心,所以一刻也没法在牢里多待,就那么冲了出来。 连跟岱山打声招呼,她都害怕自己会忍不住吐出来。 好可惜啊……他下午才跟自己求亲。 她还没有来得及答应,转眼就不作数了。 早知道,当场答应就好了……至少还能留下一段浓情蜜意的时光做念想。 而不是以后每次想起来,离幸福最近的一刻是自己朝他扔了个枕头喊他滚。 她自嘲地笑了笑,又有两行泪顺着脸庞滑落。 “你在哪里……出来陪陪我好不好。” 她轻声呢喃着,把自己抱得更紧了些。 第46章 黄粱枕:为博美人一笑 李莲花一听就知道她这句是在唤自己,连忙一个旋身在她面前蹲下,试图抬手替她擦拭眼泪。 果然,小叶姑娘泪眼朦胧地望过来,嘴唇动了动,又是汹涌流泪,仿佛要跟他诉说无尽的委屈。 “阿灼,委屈你了,我都知道。” 小叶姑娘突然放声大哭起来。 叶灼很是惊诧:“难道她能看见你?” 李莲花“啊”了一声,也不知道该如何解释,倒是想起来回头问她:“你会不会吃醋?” 叶灼莫名其妙:“什么人会吃自己的醋?” 李莲花心虚地哈哈了两声。 反倒是十六岁的叶灼突然止住了哭。 她不敢相信自己看到了什么——她幻想出来的那个温和包容的青衫‘李相夷’,这次身后竟然跟了一个水绿长裙的姑娘,他还回头问那姑娘“会不会吃醋?” 再仔细一看,那姑娘的眉眼跟自己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但却没有她的戾气,而是同他如出一辙的温柔。 两人站在一起,旁人一眼就能看出他们是一对儿。 所以他一面维持着哄自己的姿势,一面自然地扭头问她“你吃不吃醋?” 那绿裙姑娘却好笑道:“谁会吃自己的醋?” 她怔怔然发问:“所以,你……是我吗?” “我?”那绿裙姑娘诧异一瞬,指着自己道:“你也能看见我?” 然后对方好像明白了什么,突然蹲下来,给了她一个大大的、紧紧的拥抱—— 温柔而略显成熟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我是十年后的你。” 十六岁的叶灼顿时睁大眼睛。 “他是十年后的李相夷。” “你看,我们现在很好。” “我知道你现在很委屈,他现在也确实做不到理解你……但你们都会长大的。” 李莲花也在她们俩身旁蹲下,微笑着看着小姑娘:“我年少时的确傲慢自大,让你受委屈了。” “我代他跟你道歉。” 十六岁的叶灼眨了眨眼,看向李莲花。 “这些毛病,你不说,我总也意识不到。”李莲花叹了口气,望了叶姑娘一眼,又看向小叶姑娘,“后来花了很大代价才知道,初见那次你骂我的那些话,其实都骂轻了。” “明明我比你幸运,却不仅没有保护好你……还要你来包容我。”李莲花不知道自己是在安抚小叶姑娘,还是在对叶姑娘剖白,“阿灼,我欠你一句道歉,也欠你一句谢谢。” 他说着自己也有些哽咽,想想当年自己风光无限的时候没有保护她,还居高临下地评判自己一无所知的事——最后却是她找了自己十年。 “谢谢你受了这么多委屈,也没有离开我。” “旁人或许不知道,但我明白……是你比我勇敢宽容。” “遇到你是我毕生的幸运。” 十六岁的叶灼被他说得委屈大哭起来:“呜……我什么时候才能等到……我好怕我坚持不下去了……” 她不管不顾地抱住李莲花的腰,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李莲花像哄小孩那样,抱着小叶姑娘顺气,“阿灼乖,你要是真气不过,我去替你打他一顿怎么样?” 小叶姑娘在他怀里破涕为笑:“真的吗?那我要把他吊起来打才解气!” 叶姑娘在旁边笑出了声。 上次她做梦,小莲子也说要帮她把李相夷吊起来打——所以她心底里一直想找李相夷撒气,苦于没有机会? 也是,李相夷好是好,但当年对她可太一般了! 要是他真的一帆风顺,到现在也还是眼高于顶的模样,说不定她也恨得牙痒。 李莲花没想到小叶姑娘真的要把他吊起来打,一时愣了愣,转脸看向叶姑娘。 谁料叶姑娘抱着胳膊,露出看戏一样的表情,“说到做到啊。” 她倒想知道,李莲花这个状态,怎么去帮她打李相夷一顿? 李莲花一时进退两难。 真是自己挖坑埋自己…… 老狐狸无奈地攥拳敲了敲眉心。 若是旁人也罢了,他答应的是叶姑娘和小叶姑娘,这怎么好收回去? 只能委屈李相夷了。 李莲花清了清嗓子,“这个,十年前的我嘛,虽然万事不上心,但十分重视与师兄的感情。” “你只要抓了单孤刀,用他的性命要挟,保管李相夷言听计从——你就是让他自己把自己吊上房梁让你打,也非难事。” 十六岁的叶灼和二十七岁的叶灼都惊呆了,不敢相信这是李莲花的提议。 老狐狸也太损了吧! 李莲花摸了摸鼻子,继续道:“不过我师兄有些旁门左道的功夫,你万万不要正面跟他冲突。” “师兄对我积怨已久,此时大约正盘算颠覆四顾门,好叫我栽个大跟头。” “这点小心思,定然瞒不过你的眼睛……你随便查出点蛛丝马迹,交给地字牢的守牢人琵公子,他武功高强,人也好说话——尤其是这种无伤大雅,但能让李相夷吃瘪的事,他肯定欣然应允。” “你请他帮你擒了单孤刀,关在地字牢里——这样你不会有危险,李相夷也绝对无法凭自己找到人质。” 太绝了。 李莲花不愧是世界上最了解李相夷的人。 若论信任,此时的四顾门里,琵公子当属第一,叶灼第二,佛彼白石都要靠后。 而地字牢是他自己设计的,连佛彼白石都没有舆图,跟他玩灯下黑,绝不失手。 “李相夷自诩天下第一刑探,却破不了眼皮底下的案子,不仅英明尽丧,还得为了他师兄的性命任你摆布——如此可够你出这口气了?” 一想到李相夷那副高傲模样,在听见自己的要求后会是怎样的难以置信——叶灼就忍不住笑出声来。 他肯定先急得跳脚,赌气放狠话说自己能把师兄找出来,然后掘地三尺、越查越抓狂,最后茫无头绪,怀疑人生…… 等他不服气但又不得不低头,最后发现——原来他不惜颜面尽失保护的师兄,才是算计他的人——这不得抑郁上好一阵? 解气! 叶姑娘笑够了,嗔他一眼,“李莲花,你坑自己都这么不手软,真的让我大开眼界。” “你都开口了,我还能怎么办?”老狐狸无奈摊手道,“为博美人一笑,在所不惜呗。” (前有李剑神为博美人一笑红绸舞剑,后有李神医为博美人一笑,吊打天下第一) 第47章 黄粱枕:所以你吃醋? 十六岁的叶灼也被逗得直乐,猛然听见十年后的自己喊他“李莲花”,疑惑地重复了一遍:“李莲花?” “啊……这个。”老狐狸摸摸鼻子,开始胡说八道:“这个四顾门主啊,实在太累了,也没时间陪你,所以我换了个假名躲清静……我现在的身份是江湖游医,平时带你四处转转,看看风景,偶尔也破破案子什么的。” 小叶姑娘果然来了兴趣,坐直身体追问道:“只有我们两个人吗?” “嗯,我自己建了一栋小楼,可以用马拉着四处跑。我们还养了一只狗,叫狐狸精。”李莲花说着说着也不自觉弯了嘴角,神色温柔道:“对了,我还教会了你做饭呢。” 小叶姑娘惊异道:“你教我做饭?” 一个煮熟鸡蛋便得意洋洋炫耀的门主大人,教我一个连火都生不起来的大小姐做饭? 李莲花不满道:“我花了十年磨炼厨艺,你可别小看我啊。” 小叶姑娘朝十年后的自己投去求证的眼神。 “这倒是真的,李莲花跟李相夷可不一样……前几日我生辰,他做了一大桌子菜,辣子鸡的味道很正宗,是他知道我爱吃辣,特意买来辣椒苗栽的。” 小叶姑娘露出羡慕的眼神:“真好啊……” “所以别怕,也别妄自菲薄。”二十七岁的叶灼笑着揉了揉年少自己的头发,“李相夷当真很好,你也值得世界上最好的。” 十六岁的叶灼将头轻轻靠在十年后的自己身上,特别小声地说:“太好了,我都没法相信是真的……” 叶灼叹了口气,转向李莲花:“必须去找李相夷——你有什么法子,能让他现在过来吗?” “但他好像看不见我们……”李莲花思忖片刻,“我来想想法子。” 小叶姑娘心情好起来了,放松地倚在叶姑娘身上,一手拉着李莲花的衣袖摇摆,另一手去拨弄河畔草地上的野花。 她嘴里哼着儿歌,两颊通红,明明没喝酒却看上去有几分醉意。 李莲花蹙着眉头:“阿灼,你这样正常吗?” “不正常,但不妨事。”叶灼摇摇头:“那香对我的精神有些影响,情绪波动大了就会出现幻觉——幻觉一般都很甜,但醒来会加倍失落。” “我心里头也知道是饮鸩止渴,可又没法不留恋,所以时哭时笑的,像喝醉酒。” 李莲花微微放下心,“好,那你陪着她,我去找李相夷。” “不许走!” 小叶姑娘一听说他要走,猛地拽住他衣袖,把老狐狸拽得差点一个踉跄摔倒在地。 李莲花为难地挠了挠头:“我把李相夷抓来陪你不好吗?” 小叶姑娘不管不顾的将他拦腰抱住,耍赖道:“不好,我不要他。你不许走。” 李莲花脸红了一瞬,颇有种手脚都没地方放的局促,“小、小叶姑娘,说到底,我也不是现在这个时空的人呐……” 叶灼难得看到老狐狸如此窘迫,上前拍拍年少自己的脑袋,“别急,他不走,我去找李相夷。” “等属于你的李相夷来了,你再放开他,好不好?” 小叶姑娘直摇头。 “你放心,李相夷怕鬼。”叶灼最知道怎么哄自己,“他要是敢说些不识相的话,我们帮你把他吓得鸡飞狗跳。” 小叶姑娘眼睛一亮,随即喜笑颜开。 反倒是李莲花不乐意了,“你去找他?他又看不见你,你有办法把他弄来吗?” “你有你的办法,我自然也有我的。”叶灼突然明白了什么,“……该不会是你吃醋吧?” 老狐狸别开脸。 “你当真吃醋?”叶灼惊异道:“你都抱了十年前的我,我都不吃醋。” 李莲花白了她一眼:“我对小叶姑娘可没有歪心思,哄她跟哄孩子一样——你就不同了,刚刚看他那眼神,就跟恨不得永远留在这似的。” 叶灼回想刚刚第一眼看见红衣似火的李相夷,确实心里一阵悸动,也就不辩解了,轻笑一声道:“你再好,醒来也只有一个,梦里两个都有,自然是不想醒了。” 李莲花无语气结。 --- 李相夷在收拾叶灼留下的烂摊子,着实十分棘手。 今夜的大场面,放在任何一个江湖门派都是灭顶之灾——虽然李相夷矢口否认梁子恒人在百川院,但实际情况大家也心知肚明——叶灼几乎是当众虐杀四品官员,而李相夷一直在替她拖时间,很难说不是门主授意。 尤其是梁老太爷岁数大了,猛地被气昏厥过去,四顾门的医师都差点救不回来。 而那些本就与品玉山庄有牵扯的官员,看到梁子恒的惨状,无一不惊心动魄、如芒在背,只想赶紧把这些“疯了的蚂蚁”碾死。 原本贺筠来了,他们只能退一步——现在大家都觉得,一定要趁今夜将事情闹大,灭了四顾门,否则后患无穷! 李相夷是个疯子,不,不仅是疯子,还是个魔鬼! 他不死,朝野上下都寝食难安。 “李门主,今日无论如何也要给监察司一个说法。” 李相夷烦躁地皱眉。 他派师兄去组织四顾门的人来援,怎么还没有回来? 如果跟监察司开战,仅凭百川院的人可不行啊……师兄那边是遇到什么变故吗? 白江鹑偷偷瞥了一眼门主的表情,顿时心惊肉跳——门主在盘算开战! 这、这也难怪……做出这种事的是叶姑娘,门主不可能交她出去,再理亏也只能硬刚。 只是这叶姑娘怎么如此不顾大局?四顾门和百川院在江湖上威风,却怎么也不可能与朝廷正面相抗,她为了泄一己私愤,不是把门主连同四顾门一起往火坑里推吗? 谁都能看出叶姑娘那性子不适合做门主夫人……可惜门主鬼迷心窍。 白江鹑不动声色撞了一下纪汉佛。 我们怎么办? 纪汉佛跟他面面相觑。 李相夷坐在门主位上不发话。 他派岱山去四顾门查看情况了,算算时间,大约还需半个时辰。 这半个时辰,他只能在这跟这些废物虚与委蛇。 谁能去找叶灼? 第48章 黄粱枕:谁给你的胆子 单孤刀在故意拖延时间,为的是李相夷迫于压力交出梁子恒。 因为……这品玉山庄的脏事,有万圣道一份。 原本他是不知道的,只当封磬花钱就能打通朝廷的关系——但光靠钱,能巴结到的都是无关痛痒的、洒洒水的资源,只有迎合那些见不得人的、隐秘肮脏的欲望,才能结成朋友乃至同盟。 要掌握位高权重者的密辛和把柄,才有复国的希望——不然只凭这么些人去造反吗? 何况起这个头的并不是万圣道,是梁家,是宗政家,是大熙这个烂到根上的朝堂——这种事我们不做,有的是人做。 要先爬上去,才能改变这一切。 用最小的成本改天换地,怎么不算是侠义呢?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 总之他稀里糊涂地上了车,然后骑虎难下——等他知道万圣道平日都在干什么,李相夷已经快查到品玉山庄头上了! 他比谁都慌。 四顾门人和百川院刑探的家眷,基本都是被接在一起、由四顾门统一照顾着的——也是他让何璋跟人里应外合,把贾仲文一家绑走了。 可是拖不了太久——李相夷那个性子,迟半炷香就会派人来催。 要不要放把火拖延一下? “二门主!” 说曹操曹操到。 单孤刀被叫得一个激灵。 来人是岱山,李相夷身边比肖紫衿还像护法的亲信,功夫不在四虎银枪之下,尤其轻功一流,平日负责替他传达命令。 这人沉默寡言,拒人千里,也不好糊弄。 真烦,得找个机会除掉他。 单孤刀这样想着,满面愁容地迎了上去。 岱山火急火燎地奔上山门,见到二门主已经整顿好人手,乌泱泱的门众举着火把在广场上整齐列队,不由疑惑道:“二门主怎么还没出发?” “哎,我毕竟是二门主……公然跟朝廷作对,兹事体大。”单孤刀把他往旁边一扯,压低声音道:“我知道李相夷一心惩奸除恶,但局势如此,我要对门人的家小负责啊。” “二门主怎知门主是要跟朝廷作对?” 李相夷在去议事堂前便让单孤刀来调援,按理说他不会知道前厅是什么情形,更不会知道今夜有扬州驻军围攻百川院。 单孤刀一噎,旋即找了个借口:“那梁家定与这次案子脱不了干系,相夷此时大张旗鼓召集人马示威,肯定落人口实,万一扣个意图谋反的帽子来……我怕给四顾门带来无妄之灾。” 岱山只平静道:“您的意思是,门主要四顾门支援百川院办案,您不同意。” “怎、怎么会不同意呢?”单孤刀心里恼火,面上却只能不动声色:“这不是也准备好了出发吗?” 岱山冲他行了个礼,转身对着所有门人出示了门主令:“门主有命,一个时辰内赶往百川院,不得有误!” --- 李相夷频频看向窗外。 岱山与大部队接头后,会燃放信烟通知他——在夜色里不大明显,需要费点眼力。 好不容易看见了,居然还停留在四顾门! 而且那信烟是紫色的,说明没有遇到任何危险和障碍。 等于说这么长时间,在没有障碍的情况下,师兄竟然一步没挪窝! 他火更大了。 叶灼冷不丁给他捅一刀,师兄又给他第二刀。 “李门主。”宗政家的少爷阴恻恻道:“我们都心知肚明牢里是谁——谁审讯的,请他出来对质。” 李相夷不耐烦地一抬脸,神情冷若寒霜,“牢里是天外魔星,谁审讯的,轮不着宗政公子过问。” “李门主这是要公然对抗朝廷了?!” “我知道宗政家在朝中一手遮天,但毕竟——还不是皇帝。” 李相夷这话说的就重了,更激得对方暴跳如雷。 “李相夷!” “依老夫看,监察司也没有证据,证明梁大人在李门主这。”贺筠慢悠悠地打断,“轩辕大人硬说李门主滥用私刑,未免有滥用职权之嫌。” “贺大人来得晚,不知道前情——是百川院的人自己交代,将梁大人关在地牢中——现”轩辕博毫不退让,“在李门主连叫人上来问明情况都不敢,显然是心里有鬼。” 贺筠思索片刻,冲李相夷道:“那不妨,就请李门主叫人出来说明一下情况?” 李相夷敷衍地一摆手,假装问纪汉佛:“今日负责审天外魔星的是不是岱山?他去哪儿了?” “回门主,岱山——” “叶清焰!是叶清焰那个妖女!”梁老太爷不知何时醒了,被人搀扶着走进来,声泪俱下地控诉道:“她害死我两个儿子!!今日我一定要她血债血偿!” 李相夷一愣。 叶灼跟梁家,有过节? “李相夷!”梁老太爷被儿子的死状气到失去理智,竟敢对着李相夷咆哮:“那叶清焰杀人如麻,早有前科,你胆敢包庇!” 谁料李相夷猛地一抬手——谁都没有反应过来,只觉得一阵劲风刮得脸疼——少师剑锋堪堪停在梁老太爷喉前,他顿时又吓晕过去了。 “谁给你的胆子,对我夫人出言不逊。” (鱼还是很上道的!只是小叶子没听见!) 第49章 黄粱枕:相夷。 “谁给你的胆子,对我夫人出言不逊!” 叶灼听见这句话,看戏般的嘲讽微笑僵在脸上,难以自禁地落下两行泪。 是她把梁老太爷从床上硬生生吓醒过来的。 算来算去,想解李相夷的围,这就是见效最快的方法。 宗政家咄咄逼人,就是揪着“百川院刑讯逼供弄死梁子恒”不放,而百川院自己心知肚明此事真相——但品玉山庄的内情,旁人却不知道,李相夷一无证据,二无立场,于理于法都难以正面回应。 但是梁家跟她就是因品玉山庄之事结仇,只要这段仇怨从梁家人口中说出来,李相夷就能反客为主。 而且……那些高高在上的“世家”,从来都不相信世上有为民请命、不计得失、宁愿与朝堂为敌也要替底层争一个公道的英雄。 他们更愿意相信——梁家与四顾门主夫人有私仇,所以百川院揪着此案不放,可以理解……只需把梁家推出去平了四顾门主的怒火,给双方一个台阶下就好了嘛。 权衡利弊之下,此局自解。 其实十六岁的自己当然也能想到这个办法,只是……她很委屈。 她不在乎旁人怎么看、怎么说,也不怕被人知道那些已成事实的过往。 她也知道,那种情况下,李相夷必会愤怒不已、激烈回护。 可她还是委屈,自己明明跟李相夷一样是天之骄子,仅仅因为不幸过早地落到她身上,便在所有人眼里低他一等,到头来还要她拿自己的伤心事替他筹划。 凭什么? 可是傻丫头……跟最亲的人赌气是最傻的事。 你错过了最想要听到的表白。 好在我代你听见了。 叶灼其实算到李相夷会怎么反应……但亲耳听见,又是另一回事。 隔了十多年,她仍忍不住泪流满面。 -- 李相夷正怒不可遏,一扬手召回少师,目带杀气地扫过监察司与刑部的所有人。 “贱人”二字十分刺耳,他使劲克制才没有当场将人杀了——这还是看在对方年过半百、路都走不稳的份上。 然而下一刻,他的愤怒变成了震惊。 大殿中央缓缓现出一个虚影,是个绿衣翩然的女子,正回过身来看向他。 她眉目温婉,脸上有泪痕,眼底却盈着笑意。 是阿灼。 又不是她。 李相夷疑心自己撞了鬼,倏然间又惊又怕——倒不是怕鬼,而是怕她以这样的形态的出现,该不会出了什么事! “阿灼……” 他心跳得极快,头也剧烈的痛起来——这还是人生第一次,他几乎拿不稳剑,用少师在地上撑了一下才站稳。 然后他扶了一下太阳穴,摇摇头,使劲闭目再猛地睁开——瞬间眼里爆射出的精光,把下意识想要伸手扶他的石水吓得跌坐在地。 可是那个绿裙的虚影却接住了他——她伸出透着烛光的手,握住了他紧握着少师剑的手。 “相夷。” -- 门主突然失态,佛彼白石都吓了一大跳。 局面也一下剑拔弩张起来。 天下第一、不可一世的剑神,在悍然出手后忽得面露惊惧,对着空无一人的大殿喊了一句什么,随即又站立不稳,神思恍惚,看得出正在竭力稳住状态。 落在每个人眼里,都激起不同的波澜。 纪汉佛看向白江淳,后者也下意识看他。 ——门主怎么了?好像……撞邪一样。 ——会不会是下午在品玉山庄中了毒? ——可是什么毒能奈何得了门主? ——门主可不能在这个档口出事,否则百川院危矣! ——可是怎么办?现在谁靠近门主,只怕都有性命危险…… ——快去通知二门主。 轩辕博在想,若要杀死李相夷,这可能就是他这辈子唯一的机会——要不要赌一赌?他现在出手,明面上仍是占理的! 不,可能是陷阱……江湖上都传李相夷心计无双,万一自己先对他出手而落人口实…… 宗政清在想——有意思……听梁子恒说起过,他弟弟迷上的那个叶二小姐擅蛊,是个狠辣的蛇蝎美人,李相夷莫不是着了她的道? 好像是听说,她来了百川院不久,乔婉娩就离开了四顾门? 哟,连传得那么神乎其神的少年英雄,都栽在她手上,这个女人真是有点东西啊……他也有点想试试了…… 肖紫衿则气得浑身发抖,他从那句“我夫人”开始就惊怒莫名——要不是李相夷身上杀气凛冽,他怕是最先提剑上去质问“你将婉娩置于何地?!”。 果然啊,是李相夷的心被狐狸精勾走了,怪不得婉娩执意要走!还说什么她留不住相夷,总是看相夷的背影,她追得太累了…… 李相夷,你这个见异思迁的小人!!!! (今天写小莲子去啦,时间不够,字数少了四百~新书《赴山海:本龙傲天专治寂寞如雪》) 第48章 黄粱枕:春风化雨 李相夷反手握剑撑地,单膝半跪,抬眼望过来。 那不知道是不是叶灼魂魄的绿裙女子站在他面前,正着握住了他的手,一开始是覆上去拢着,然后缓缓收紧,五指透过去而握住了少师剑柄。 她的手小他一圈,触感很凉,带着一种虚幻的清冷。 “你……究竟是什么。” 李相夷声线颤抖。 他是不信鬼神的——但是自从叶灼以那样的手段杀了梁子恒又失踪之后,就一直有不好的预感盘踞在他心头。 现在亲眼看到她这个状态,他更怕了。 其实刚看见她的时候,他下意识觉得自己中了毒——于是催动内力去逼,却什么也没有。 “我不是鬼,她也没事。”叶灼看着红衣烈烈的少年,简直移不开眼,“或许我们……互为梦中人。” 梦中人? 那绿裙姑娘微微一笑,用力握着他的手,或者说是握着少师——一缕温和清凉的内力从少师剑柄上流转一圈,轻轻拱了一下他指尖。 与扬州慢同源,又不是云隐山的内力。 李相夷讶异地抬头,见她正定定望向自己,眼里闪着狡黠的光—— 他顿时会意,主动将这股内力引入体内,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仿佛随之流入经脉中,散到五脏六腑与四肢百骸。 两股内力相缠,一如热烈的春风,一如温凉的雨丝,彼此界限分明却又融为一体。 难以言喻的悸动升起——那竟然是一种武学上的悸动,他迫不及待想抓住些什么,又或者……创造些什么! 叶灼很熟悉他这种状态,甚至能感受到他的情绪,某种东西几乎同时在二人心头闪现,于是他们不约而同地信手一抬—— 大殿内刮起了狂风骤雨。 谁也不知道李相夷在发什么疯,但是他毫无预兆地持剑跃起,双目紧闭,随意斩出,好像不在乎他在攻击谁、又有谁会从哪里攻击他。 虽然只有他一个人、一柄剑,但信手挥洒间有两道剑气分走纵横,一轻一重,疾缓不一。 凛冽剑气平等地穿透了每个人,不分敌我。 所有人都被钉在原地无法动弹,比起被利剑穿心而过,被剑气由内而外穿透的感觉更令人惊惧——尤其是高手试图调动本身内力与之冲撞,便被反震的气血翻涌、腑脏剧痛。 李相夷却丝毫不受影响,因为他的内力已经离体,遭遇再强的抵抗也不会反噬自身。 倒是百川院的人没有太大反应,他们熟悉扬州慢,也无比信任门主——生不出抵抗之心,反而能够感受到这磅礴的内力中并无杀气。 李相夷在空中旋身挥剑,进入一种浑然忘我的境界。 他沉浸其中,竟一气呵成地创出了相夷太剑中原本不存在的一式。 【春风化雨】 等到他收剑入鞘,其他人还没回过神来。 轩辕博身为一流高手,也只能呆呆看着,感慨李相夷天纵之资——此招剑意太过矛盾,雄浑强势,却有柔柳之韧,不含杀意,却又威慑十足,感觉就不应该出现在同一人身上。 至于纪汉佛、肖紫衿之流,看都看不出个所以然,只觉得此招威力莫名,想来门主武功又上一个台阶。 只是很奇怪……难道门主临阵悟道的契机是中毒? 还是中了毒,看到什么东西,有所感悟? 白江鹑突然想到什么,脑海中警铃大作——血域流行某种邪门功法,就是靠幻境催发潜能,从而精进武功。 没记错的话,门主喊他调查的漠北长生教就惯用如此手段……乖乖,这可得提醒门主! 李相夷长长吐出一口气。 好久好久没有这样酣畅淋漓的感觉了! 他渐渐已经找不到对手——平日练剑与师兄和紫衿一打二,仍然像是小孩过家家的感觉。 甚至与笛飞声比斗都再无第一次的惊艳之感,也渐渐失了兴趣。自上次与笛飞声战到一半被叶灼打断,后来笛飞声又来过几次战书,他都无心应邀。 可这次没有强劲敌手,也没有生死刹那的危机感刺激,只是心念一动,灵气便像绚烂花火一样一朵接一朵地炸开——这次他的剑不做攻击,也不做保护,没有任何负重,只是快意! 而身侧那个跟他共进退的幻影,他即使闭上眼也能感觉到——那种无与伦比的默契,简直像是他心里生出来的……鬼魅。 她不是叶灼。 他很明白。 内力是骗不了人的——叶灼的内力驳杂,并且带有一股戾气,他看不惯而教她转修扬州慢,但她好像不怎么上心似的,每次他检查时都摇头叹气,再渡一份内力助她。 结果她不仅不感激,还要阴阳怪气两句! 真是想到这就来气。 没良心的。 只是……这个总是对他温柔浅笑,眼里满溢着情意的幻影,究竟是怎么回事? 品玉山庄的酒水里添加了五石散助兴,会不会是五石散的药量下的太大?那东西是药非毒,或许扬州慢无用…… 又或者……是“欢宜”的后遗症? 白江鹑好像跟他汇报过,漠北长生教有一味邪门熏香,嗅来昏沉,梦中可见九天仙境,使人欲仙欲死——此香传入大熙后被译为“梦蝶”,取庄周梦蝶之意。 她刚刚是不是自称他的梦中人? --- 叶灼年少时用过黄粱枕,是以她知道在黄粱梦中情绪波动过大,会模糊梦的边界,有时候会从旁观的视角变得身临其境——但她原本不知道梦中人可以“看见”自己,甚至跟梦外之人对话,只当是清醒梦与梦中梦的区别。 直到刚刚跟十年前的自己真真切切地拥抱一回,她突然有了一种猜想——或许黄粱枕的传说一直都是真的,它勾连着不同世界的不同可能性! 所以,梦里的一切都不以她的意志为转移。 所以她忍不住想验证这个猜想。 李相夷是武者,他对内力比对什么都敏感。 他发现不了自己年少时从不穿绿色衣衫,也注意不到自己的发髻由清丽冷艳变得温婉成熟——就算看出来,他也难免觉得,是他把自己往乔婉娩的方向幻想。 李相夷爱她身上的眼界、主见和生命力,但不喜她的复杂难懂和满身戾气。 如果让他幻想一个完美的爱人,或许就是这样温柔理解、崇拜敬仰、并且一心围着他转的聪慧女子。 所以她用了苏州快——这不是自己的内力,也不是李相夷的内力,他再怎么幻想,也不会平白生出一种全新的内力来。 (然而小鱼:唔?这有什么问题?当然是我临阵悟道悟出来的!我这么天才!) 第49章 黄粱枕:门主什么时候转了性子? 所有人里,白江鹑反应最快,他看出门主眼神已经恢复正常,第一个迎上去道:“门主!还没来得及跟您汇报,门主夫人自下午就失踪了,怕是被您的仇家绑架,得赶紧派人去找……” 此话一石三鸟。 首先是倒打一耙——先前监察司借口梁子恒失踪,要百川院交人,所以李相夷拒不配合还让单孤刀去调集门人,难免有对抗朝廷之嫌。现在他也咬定门主夫人失踪,四顾门聚集是为了找寻丢失的门主夫人,那么监察司不仅没有理由阻止,还理当派人配合。 其次是顺着李相夷的心意——他算是看出来了,门主这回陷得深,就算那叶姑娘干出这么离谱的事,他还是要娶她过门……二门主已经为此惹门主不快了,那他不如赶紧表明立场,反正门主做了决定的事,谁反对也没有用啊。 最重要的是,李相夷有了借口离开大殿——门主夫人可能遇险,门主要去找,谁能拦着? 他也不清楚门主是中邪、中毒还是生病,又有没有完全恢复……他刚刚那一手镇住了全场,此时让他赶紧离开才是上策。 叶灼瞥了他一眼。 白江鹑挺人精的嘛。 油滑世故,有想法却谁都不得罪。 可惜,这种人肚子里藏了太多心思,又善于审时度势、保全自己,李相夷用不好,至少无法发挥出最大效用。 倒是自己擅长驾驭这种人。 李相夷果然面色稍霁,顺着白江鹑递的台阶往下说,“此事姜渔跟我汇报过了,我已命师兄召集四顾门人连夜寻找,你和汉佛看好百川院。” 然后他瞥了一眼监察司:“我有家务事要处理,各位自便。” 他连一句“失陪”都没有,语气傲慢而轻蔑。 随后他单独冲贺大人一拱手,微微颔首以表谢意,就迈出了门槛。 他也急于离开此地,一是要弄清这幻觉怎么回事,二是要尽快把叶灼找到,三是要静下来盘算今夜的局面如何善后——事情总是一拥而上,叫人不得喘息。 那肖似叶灼的绿裙姑娘自然与他如影随形,意外的是,白江鹑也小跑着跟在他后面—— “门主,门主!哎哟,门主等等我。” 李相夷停步转身,“什么事?” 白江鹑才跑了几步,就开始扶着膝盖大喘气,陪笑道:“门主,您速度实在太快了……” 可李相夷着急处理正事,语气不耐道:“说事。” 谁料身侧那绿裙的幻影突然伸手按在他肩上,语气平静而不容拒绝,“相夷,你先别急。白江鹑这是有话想说,但害怕触怒你,所以扯一些无关紧要的废话来试探你心情如何。此时你若显出不耐,他会把真正想说的话憋回去。” 李相夷微微皱眉。 “我知道你现在着急,希望底下人以最有效率的方式跟你沟通……可你换位思考一下,刚刚在殿中你做了什么?” 李相夷不由回想了一下。 “他们看到的是——门主此前从未公开与叶姑娘有什么恋情,却突然称她为门主夫人。” “明知她秘密提审梁子恒,虐杀要案的关键证人致使线索中断不说,还开罪监察司与刑部,造成百川院眼下的被动局面,门主却不予追究。” “梁老太爷丧子之痛,辱骂凶手一句,门主便忽然发怒,险些杀了苦主的父亲。” “并且,你的状态看起来也不大对劲。” “在他们眼里,你可能中邪了,或者被我下了什么迷乱心智的药物,这时候跟你说话,有所顾虑是情理之中。” 李相夷沉吟片刻,“所以……” “所以白江鹑刚刚在殿内顺着你说,是想替你分忧,现在私下来找你,则是想提醒你注意来自我的危险——但他害怕说我坏话你会迁怒于他,所以陪笑试探。” “你切不可表现得如此急躁,最好态度软一些,他才敢开口。” 李相夷抿了抿唇,调整表情道:“江鹑,你不必斟酌言辞,有话直说。我急躁是因为眼下事多,不是针对你。” 白江鹑“哎、哎”了两声,还是有些踌躇,搓着他那两只胖手好一会儿,才试探着说:“门主先前让彼丘查漠北邪教的底细,呃,查到他们有种致幻的迷香……” 李相夷直截了当地说:“不必遮遮掩掩,你是想说我要提防叶灼给我下了药,是也不是?” 白江鹑被他的直白吓了一跳,“我、我……” “江鹑,我知道自己刚刚状态有些不对,也确实是出现了一些幻觉。虽然我不认为与阿灼有什么关系,但既然你有所怀疑,此事便交由你和汉佛全权彻查,不必避讳任何人。”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多谢你为我着想,你提醒的事,我会多加留意。” 白江鹑受宠若惊,门主什么时候转了性子? “刚刚在殿中你反应很快,当记一功。现在还需要你与汉佛合力稳住监察司,我眼下有更重要的事处理。” “门主言重了,都是属下的本分。” 李相夷刚想迈步,又听见那个绿裙幻影说:“等等,他的话还没说完。” 于是他一偏头,看见白江鹑并没有领命离开,便追问:“你是不是还有什么话要说?” 白江鹑吓了一跳,条件反射道:“没、没有。” 李相夷狐疑道:“当真没有?” 白江鹑又露出欲言又止的表情。 李相夷觉得跟他说话真累,于是偏头看向幻影,目露询问。 “白江鹑消息灵通,应该是知道我与梁家的具体过节,觉得你眼下会急着知道,所以等着你询问——但他拿不准这件事触怒了你会有什么后果,所以你不问,他又不敢主动开口。” “你不妨问他,知不知道叶灼与梁家有什么过节。” 李相夷简直想扶额。 他确实很关心叶灼和梁家的过节,要不是注意力全都在幻影身上,他一定会第一时间追问此事。 只是白江鹑一个大男人,说话做事如此磨磨唧唧的,心思比叶灼还弯弯绕。 明明很有能力,却发挥不出来。 “刚刚梁家人说,叶灼害死他两个儿子,你可知怎么回事?” (此刻的鱼:有新老婆在身边,感觉做什么都事半功倍,打开新世界大门) 第50章 我恨明月高悬 门主终于问这个了! 白江鹑如蒙大赦,赶紧道:“梁家次子梁子献,原与云城叶氏大小姐叶槿有婚约——不知道您是否知道叶姑娘当年离开叶氏的缘由?” 李相夷点头。 白江鹑松了口气。 要他把那些中伤门主夫人的流言当着门主再说一遍,实在是要命。 “一年半以前,梁家对外宣称其因病暴毙,但此事发生在叶大小姐上门退婚的时点,随后失踪许久的叶姑娘就出现在袖月楼……” “当年叶姑娘出事,传言说是梁子献为她向叶大小姐退婚,激发了姐妹间的矛盾。” 白江鹑有意做了美化,传言其实是叶灼不知廉耻,勾引姐姐的未婚夫——这是能当着门主说的话吗? “所以……属下斗胆猜测,梁子献钟情叶姑娘是真,叶姑娘离家之后可能落入梁家人手里,直到叶槿发现此事杀了梁子献,她才得以脱身。” 李相夷蓦地睁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向身侧幻影。 叶灼平静地说,“他猜得没错,我离家后不久就落到梁子献手里,他一直将我藏在品玉山庄——后来纳兰夫人要替阿姐招赘,她还留恋梁子献,来找他时撞破这一切,才救了我。” 李相夷根本没听见后面的话,他也不关心那些,只觉得浑身血液冰凉,嘴唇抖了两下才颤声问道:“……品玉山庄?” 叶灼定定地回看他,淡然道:“……已经过去了。” 倒是白江鹑被他这一句艰难的“品玉山庄?”吓得冷汗直冒——他其实也猜测叶姑娘那些年是被藏在品玉山庄,但、但那是可以说出口的吗? 叶姑娘青楼出身不是秘密,但毕竟她是袖月楼花魁,名义上是清倌人,那品玉山庄可就不一样了……叶姑娘报复梁子恒那手段,不难想象是为什么。 换了别的男人,下属过于聪明猜到这种事,说不定会被灭口! 就算门主不会迁怒,但心里难免膈应……以后他还敢在门主面前晃吗? 还有门主夫人,能容下他吗? 白江鹑越想越后悔,他就该一问三不知——不对,他就不该追出来! “当真如此……” 李相夷气得眼眶发红,周身杀气四溢,握着少师的手指节接连爆响——这下白江鹑更战战兢兢,差点立刻跪下来。 叶灼伸手覆在他手上,温声道:“梁子献对我的感情有些变态,当初只是折磨别人来吓唬我,想叫我屈服,倒没有真的对我如何——你知道的。” 李莲花说,他昨夜梦见李相夷和年少的自己有了肌肤之亲……那么他应该知道。 李相夷却不敢细想,他只觉得心里像是被钝刀狠狠割了一下,有种不明所以的酸涩从胸腔一路漫到鼻头——自己居然让她去品玉山庄卧底,而她竟然一声不吭地就去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又惊又怒又悔恨,浓烈的情绪一股脑涌上来直逼得他眼眶发红。 原先有多气她的自作主张,现在就有十倍的心痛。 “……我去找她。” 他丢下这句没头没脑的话,转身飞掠而去。 白江鹑站在原地半晌,一摸后脑勺,满手冷汗。 --- 去哪里找? 他也不知道。 不知道她在扬州还有什么地方可去,也不知道她伤心难过时会想做什么……一直以来她只会挑衅他,指摘他的不是,但什么心里话也不会跟他说。 他发现这一点后有些失落,但又很快压了下去——当务之急是找人,他从来不让情绪影响真正要做的事。 只是……他一直以为自己对她很好。 可是阿灼从不依赖他,这其实已经说明很多问题了。 意识到自己找不到她之后,他认命一般地转向幻影,以求助的口吻问:“你会去哪里?” 叶灼原本就是要带他去找自己,可这一刻却突然改变了主意—— “你知道现在去见她,该怎么说吗?” 李相夷一愣,“我会跟她道歉,品玉山庄的事,我也一定替她讨回公道。” 叶灼轻轻摇了摇头。 “相夷……你刚刚在想,我从不依赖你,对吗?” “其实我在这世上没有人可依靠,唯一想要依赖的人,就是你了。” “虐杀梁子恒,是我没有办法控制自己。可我躲起来,就是因为无法向你坦白这一切的缘由。” 李相夷急着辩解道:“我绝不会,我怎么会是那样的人——” 叶灼叹了口气,李相夷年少气盛,确实很难做到设身处地。 “你当真能够理解我的委屈吗?” “我只是用我的方式,报了我自己的仇……如果还要我重复受伤的回忆来跟你解释,那样我就太卑微了。” “不管你心里如何觉得,我跟你身份差距太大,始终是事实。” “在这段关系里,我没有办法回避这个事实,毫无负担地与你平等相处。” “我没想好如何跟你坦白,在此之前你通过任何方式知晓这一切,都会刺痛我。” 李相夷一时间难过更甚,红着眼眶道:“那,我该怎么做?” 叶灼垂下眼帘,“这是我的问题,于你而言几乎是无解的。” “你若不来找我,我会心灰意冷。” “你若来找我,必当居高临下质问我为何如此手段狠辣,免不了大吵一架。” “你从别人口中得知此事,着急抛下一切来找我,如此一来我好像没有生气的理由,但其实心里只会更难受。” “我最忌讳,也最不愿意面对的,是我竟然嫉妒你。” “你高高在上不染尘埃,而我只能被动地被你包容、保护、拯救……”她轻轻叹了口气,“说来矛盾,那些是你能给的全部,也确实是我需要的,可我会恨为什么偏偏不幸落在我身上,让我无法像你那样热烈大方地去爱别人。” 我恨明月高悬。 无论照不照我。 我想将明月拉下凡尘。 又不喜欢它跟我一样沾染泥泞。 我讨厌自己的阴暗,又无法摆脱这种阴暗。 李相夷怔然站在那里,只觉得心口绞痛。 “你很好,真的,我很想靠近你,只是不愿意面对被光照出的阴影。” 乔姑娘也说过类似的话。 太阳耀眼,难以直视。 “我听懂了……你不是讨厌依赖我,是讨厌只能依赖我。” 李相夷顿了一顿,接着道:“我把四顾门交给你。” 叶灼蓦地睁大眼睛。 “你我在大方向上并无分歧,四顾门在谁手中,都不会有违本心。” “我不认可的手段,会用我的方法干涉。” “如此可能打消你的顾虑?” (叶子原本替小鱼准备了一个哄小叶的利器,谁料小鱼凭自己一记绝杀——) 第51章 黄粱枕:四顾门没有李相夷不行,但只有李相夷,也不行 李相夷看她表情便知有效——她看自己的眼神都变了,眼睛里有灼灼的光,有爱慕与依恋,乃至崇拜。 于是他禁不住小小得意了一下,微微勾起唇角。 叶灼被他这一笑晃了神。 她爱李相夷很多年,却不曾真正靠近他——李相夷骄傲热烈、敢作敢为,但也是高高在上、不识人间疾苦的。 她爱他的耀眼,但也把他看做小孩,所以才会说出“我想纵着他的天真”。 其实不是。 他远比她所想的厉害——他只是受限于年龄和阅历,看不到一些问题,但只要有人点出,再棘手的事他都会做得漂亮。 好后悔当初不够勇敢。 怎么能够错过如此耀眼的光,如此明媚的少年。 这世上的男人大体分两种—— 没用的那些,讨厌女人索取,只一味要她们付出、体谅、鼓励,最好再臆想出他们身上根本不存在的高贵品质……因为他们再也征服不了别的东西了。 自命英雄的那些,倒是巴不得把女人养成金丝雀,让她们离不开自己。即便教她们些什么,也是为了享受崇拜。真正愿意与妻子分享权势的高位者,凤毛麟角。 只有李相夷会说,我把我的一切都给你,只要不违背原则,我来辅助你也一样——如此你就不必仰视我,也不必爱得那么累了。 他这样的人,怎么会觉得自己傲慢? 之前李莲花含糊地说,年少的她因为中了媚药而对李相夷用强……原本她很是怀疑,因为自己年少时对男女情事极度抗拒,自己中了媚药只会更不愿见到李相夷——现在想来,他当时一定也是说了类似的话,或者做了类似的事。 她与旁人有一丝不同,感动之外,还会对极为美好的东西生出强烈的占有欲。 就像眼下……她也因为他这句话动情,想要吻他。 可惜不行,李莲花会气死的。 但她好想再单独跟李相夷待一会儿——什么都不去想,假装自己还只有十六岁。 “那现在你能带我去找她了吗?”李相夷放松了下来,眼中闪着小狐狸般的狡黠——他肯定这个幻影对他是没有恶意的,或许如她所说,真的是某种奇遇。 叶灼瞥他一眼,竟有些怨气,“……跟我来吧。” 李相夷却没听出她话音里的失落,兴高采烈地往前走了。 哎,好是真好,木也是真木。 怪不得李相夷风流之名在外,李莲花还说自己年少时不解风情。 她只好安慰自己——跟自己吃醋的傻事,只有老狐狸才干。 然后提起裙摆跟了上去。 “相夷。” “嗯?” 他很喜欢听幻影喊自己“相夷”,因为阿灼从来不这么喊他,而且幻影能喊出一股情意绵绵的味道,让他笃定自己在她心里是完美无瑕的。 “另一个我有没有跟你说过,别对你那些兄弟有太高的期望?” “说了,但没你这么委婉。”李相夷想起来就直摇头,“原话是——我挑的都是些什么废物。” 叶灼轻笑一声,“我会这样肆无忌惮,说明心里跟你很亲近啊。” “或许是吧。”李相夷当时生气,但现在跟她说起只觉得有趣,自己也忍不住发笑:“你还说要把我踹下武林盟主的位置,然后把他们全部扫地出门。” “那确实是我了。”叶灼也跟着笑,“不过,那不是真心话。” “我知道。” “可也有一部分是真心话。”叶灼温柔地看着他,“相夷,你觉得这个四顾门主当得累吗?” 李相夷的眼神黯淡了一瞬,“可是四顾门是我的责任,也是我的理想。” 叶灼纠正道:“是你们所有人的理想。” “是……”李相夷垂下眼帘,语速很慢地说:“但有时候我会觉得,所有人的理想……只有我一个人担着。” 终于说出来了……这感觉压在他心头很久,苦于没有合适的人听。 他确实觉得累——但英雄是不能觉得累的。 倾诉这种无奈和惶惑,无异于向人示弱。 而且也显得他太小气、太计较。 所以只能偶尔自己对月饮酒,醉酒舞剑直抒胸臆,然后好好睡上一觉,调整好再投入繁重的事务中去。 今夜在幻影身边,他觉得格外放松,于是就顺嘴说了出来。 眼下的氛围也极好,他们并肩走在四顾门后山的竹林里,四下无人,只有微风吹动竹叶的簌簌声,像个宁静的梦。 他的脑子也有一点昏沉,真的像是喝醉了,沉浸在幻梦中那样。 竹影斑驳,明月清辉,温柔佳人在侧,让他想暂时丢掉四顾门主的责任,也丢掉“英雄”和“大人物”的负担,随意地说些心里话。 李相夷难得出神,突然看见眼前出现了一只手,掌心朝上摊开,好像等着他去握似的。 他笑了一下,握住了她,“阿灼,我知道你在帮我。” 所以我信任你,超过四顾门里所有人。 叶灼却冲他微微一笑,轻轻摇头道:“不,不只是我。” “只是我对你全心全意,我爱你甚至超过爱我自己——但其它人,他们是有自己的生活的。” “相夷,你太勇敢,太纯粹了,所以你容易走入一个误区,觉得如果没有拼尽全力,就不叫理想。” “可是对普通人来说,衣食住行是必需品,行侠仗义是有余力才能做的事。他们的能力不及你,更容易碰壁,容易惶恐,容易妥协,这只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就像刚刚,白江鹑那样支支吾吾、欲言又止,你会觉得很烦——你烦的是什么呢?” “你烦他分不清轻重缓急,明明知道重要的信息却藏着掖着,在如此分秒必争的关头浪费时间。” “烦他摆不清自己的位置,身为下属,却让日理万机的你费劲去猜他的心思。” “烦他畏首畏尾、心思太重、不成大器。” “烦他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把你想得毫无容人之量,耽误正事。” “你烦整日被这样不纯粹的人包围,又碍于情面不能拆穿,就像初学武功的人冲你出手,你看出了一百处破绽却要硬忍住还击的冲动,所以不耐烦。” “对吧?” 李相夷浑身一震。 叶灼身上的犀利并没有因为变温柔而消失,区别只是用撒气和嘲讽的语气说,还是用平静不带情绪的语气说。 “但如果跳出情绪来看——” “他之所以提前知道重要信息,是因为你一时兴起带我回百川院,他出于谨慎,将我的过往调查清楚,在这个时候派上了用场。” “他从几件不相干的事情中猜到我的经历,却没有告诉任何人,甚至是纪汉佛——否则早就有人以此攻击我。” “若他只按本分行事,我与梁家的仇恨,对品玉山庄这个案子是巨大隐患,他理应上报。但是他瞒下来,自己密切关注着我的动向,好判断我对你是不是忠心——很显然不是为我的名声考量,而是他拿不准我跟你的关系。” “事实是,如果他将此事按流程上报,你我之间早就翻脸。” “这是分寸,而非懦弱。” “可是今夜,我做出过激之举,而你行为反常,他当然怀疑我入百川院就是为了借你的手报仇,更害怕你被我下蛊控制,才硬着头皮追出来。” “你在人前那样强势地回护我,他害怕知道门主的家丑会让自己里外不是人,甚至如果我当真蛊惑了你,他会有性命之忧——但他还是鼓起勇气说了。” “今夜你得罪的敌人,足以置四顾门和百川院于死地,旁人或许转不过弯,但他那样圆滑精明,仍然没有考虑过倒向梁家和宗政家为自己谋个前程。” “他其实有能力,也有基本的责任感,对你、对百川院也是忠心的——所以你并不是搜罗了一帮废物,只是不太知道如何与能力比你差的人相处。” “要知道,这世上九成九的人都达不到你想要的效率……但这并不代表他们没有用。” “你建立四顾门,就是因为单凭你一个人做不到肃清江湖积弊的大事。” “四顾门没有李相夷不行,但是只有李相夷也不行。” “你要接受他们本身,他们是有闪光也有阴影、有热血也有私心的普通人——他们和你不一样,并且永远也不会和你一样。” “所以你不要执着跟每个人都做兄弟。” “你想去承担、去包容,好让他们有一天能跟你并肩同行。” “但是很多普通人不会做英雄梦,他们只想作为一个’还不错的普通人‘过完这一生。” “你的期待,对他们来说也是很大的负担。” 第52章 黄粱枕:我不够好吗?为什么一定要找她? 李相夷从来都没有想过这种可能。 在他看来,男子汉生来就是要做顶天立地的大英雄、大豪杰,怎么还有人一面慷慨激昂地说要做一番大事业,一面心里只想做个“还过得去的普通人”? 可是叶灼的话让他觉得……或许真是这样。 不只是江鹑,汉佛和彼丘也是如此。 甚至紫衿和婉娩,或许也是。 叶灼笑着看他,“在你眼里,纪汉佛古板,白江鹑油滑,云彼丘酸腐,石水咋咋呼呼。肖紫衿敷衍了事,单孤刀小算盘太多。” “总之没有一个人,是全心全意为了四顾门、为了更好的武林。” “但在他们眼里,李相夷要求太高、喜怒无常、不好相处。” “他们拼尽全力做到的事,在你这里不值一提,而他们身上的小毛病,却会被你看得一清二楚——就算你掩饰得再好,发自内心的轻蔑总能被感受到。” “长此以往,必然离心。” “你事事亲力亲为,更会让他们觉得不被需要,只做你交办的事,然后慢慢变得拖沓。” “但其实,你是门主,他们是门人,你要去让他们发挥最大的作用,首先你要跳出情绪,探索跟他们有效沟通的方式。” “虽然你才是年纪最小的那个,但你确实又是最强的那个——这种事,只能强者去下就。” 李相夷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其实你比任何人都敏锐,所以你总能感受别人看似为你好的话里,有隐藏的私心。”叶灼深深看着他,“这是你的聪明,不是傲慢。” “你能跟满身尖刺的我相处,就证明你很温柔。” “那些因为无法与你比肩而拼命想拉你下来的人……你千万不要因为他们的评价,委屈了自己。” 李相夷突然好笑:“你怎么会这么想?我从不活在别人眼里。” 叶灼收紧了手,“你一定要永远这样。” 李相夷的掌心很烫,与李莲花截然不同。 可是她知道,他们从来都是一个人。 所以她相信李相夷一定能理解苏州快的要诀——因为他必会以另一种方式,成为李莲花。 李相夷觉得幻影突然远了,她的目光里有太多东西,又深又复杂,像是看他,又像是透过他在看另外的什么人。 而后源源不断的内力从与她相触的掌心传过来,那种清凉、温润、宁静而舒展的内力,与扬州慢甫一接触便融为一体,让他全身都放松下来。 比酒醉人,却是清醒地醉。 幻影身上的疏离感消失了,重新变得近在咫尺,她笑着问:“我的内力叫做温柔乡,是不是名副其实?” “温柔乡?”李相夷闭上眼品了品,“名副其实。” “但我这内力不是天生的。”叶灼想起李莲花,语气不自觉变得更柔,“是有人给了我很多爱和包容,我才能化掉那些尖刺,开出柔软的花。” 李相夷闻言一偏头:“我?” 叶灼唇角弯弯,“是。” 李相夷嘴角扬得更高,眼角眉梢都是风流自信。 叶灼看着他的侧脸,在心里默默道:李相夷,你真的太好了,好到怎么爱你都不为过。 重来一次,我愿意尽我所能替你留住一切,包括师兄。 还有最好的我。 “相夷。” “嗯?” “纪汉佛做事一板一眼,在你眼中缺乏变通。” “但以标准化的方式培养刑探、规范流程,虽然在具体的某个人、某个案子上会损失效率,却是真正的长久之计。” “你要克制炫耀你的聪明,以免降低他的威信。” “白江鹑油滑世故,不愿得罪人,在你眼中过于懦弱,顶不住压力。” “但左右逢源才能借力打力——越是大案,背后牵涉的势力越多,一味强势会八方树敌。” “你要避免单孤刀、肖紫衿这些人手伸得太长,减少人情世故对他的干扰。” “肖紫衿是真的难成大器,你不要对他有过高期待,否则容易兄弟阋墙。” “他的梦想不是做成了不起的大事,而是被人称颂、做天下第一最好的兄弟、与乔婉娩做一对自在的侠侣——你若重视与他的情谊,不如成全这个幻梦。” “至于单孤刀,他太复杂,想要你永远跟在他身后听他的话——嫉妒有时会让人面目全非,自我来处,他不惜假死,设局加害于你,你要多加警惕。” 李相夷震惊道:“怎么会?!” “怎么不会?你也不是第一天入江湖了,一念之差杀兄弑父之人你难道没有见过?”叶灼叹了口气,“就连我也曾认真想过设局杀你,你可知道?” 李相夷撇撇嘴,摆明了不信。 阿灼想要杀他? 阿灼是世上最不会杀他的人。 “我恨你高高在上指摘我,恨你不解风情,恨你招惹我动心却永远不会属于我——我爱你是真,但爱一个人,未必不掺杂质。” “你的爱,是希望被你爱着的人好,可旁人并不这样——这世上多的是不愿自己努力上去,而要将明月拉入泥潭的人。” 李相夷沉默不语。 “我信你自有判断,所以只是提醒你一句,别被感情蒙蔽眼睛。” 李相夷点点头,“我会留心的。” 叶灼知道他并未真往心里去,但毕竟此处有另一个自己在他身旁,事情想必不会如李莲花经历的一样。 他们自己的路,始终还是要他们自己走。 “相夷,你既想做成大事,又跟所有人都相处得好,本就是很难的事。” “而我天生拥有这样的能力,只是被戾气所掩盖……你对我再多一些温柔包容,我会替你省下很多精力。” “我不如你勇敢。” “但我真的很想跟你一起去改变这个世道。” 李相夷带着笑意看她,眼里闪着璀璨的光:“阿灼,我定不负你。” 叶灼一笑,“那你可要记得你的承诺啊,我的性子可不是一般地难包容。” 李相夷只得意地扬了扬下巴。 包容别人或许很难,但包容自己的夫人有什么难的? “你是不是还有什么想考验我的?” “嗯?何出此言?” “你带我在这里兜了两圈了。”李相夷瞥她一眼,有点儿炫耀意味,“就算我在认真听你说话,也不代表我不能一心二用。” 叶灼却只是微微笑着回看他。 “我原先是在考验你,可你实在太好……所以我突然改主意,不想带你去见她了。” “为何?” 叶灼却借他握住自己的手,用力将自己往他身前一带,李相夷惊诧一瞬,但身体已经下意识做出反应,一面侧身避让,一面伸出另一只手接住了她。 “我不够好吗?为什么一定要找她?” 李相夷定定看着她,思忖片刻,继而偏头一笑道:“你比阿灼要好。” “但我爱的是她。” 叶灼心底某根弦跳了一下。 李相夷将剑负在身后,语气轻快道:“如果有天她能像你这样温柔,我希望那是因为我把她保护得足够好。” (送命题,但鱼又交满分答卷了) 第53章 黄粱枕:这个人说话,比师兄还气人!!! 李相夷那句话等同于告白,说完自己也有一丝丝不好意思,于是故意不去看她,偏头去找真正的叶灼。 幻影带他在这转了两圈,说明她就在附近。 果然,当他沉下心去感受,她的呼吸就完全藏不住了。 他以为她听见会很感动,甚至会扑过来抱住他,于是略带笑意地偏头看过去——下一刻就彻底冷了脸。 叶灼确实听见了,一脸怔然地看向他——但她此刻半坐在另一个男人怀里,脸上挂着未干的泪痕,那个男人的手甚至还没有离开她的背。 很显然,她刚刚一直伏在那个男人怀里哭,甚至头枕着他的膝盖,直到他来才坐直了身体! 李相夷咬牙切齿道:“叶!灼!” 十六岁的叶灼一瑟缩,下意识往李莲花怀里躲了一躲。 李莲花轻轻拍了拍她的背,“没事的啊。” 她紧绷的身体才放松下来。 李相夷气得浑身都在发抖。 她那副极为信任、极为依赖的模样,实在刺痛了他。 好啊。 叶灼,你没心肝! 他恶狠狠地瞪了叶灼一眼,又十分凌厉地扫向那男人—— 穿得朴素,一身绸质青衫,以晒干莲蓬手制的发簪,别无其他装饰。 倒是跟幻影那套碧绿水裙十分相配。 他立时猜到这就是幻影口中的‘另一个自己’,但着实不敢相信。 “哎哟哟,李大门主这么凶的盯着我,我可有点怕啊。”李莲花勾起一侧唇角,欠兮兮地打趣他:“自己的女人都护不好,要旁人帮你哄,事后倒是第一时间迁怒于人。” “你说说,世上怎能有人如此不识好歹?” 李相夷:“……” 这个人说话,比师兄还气人!!! 油滑世故,一脸欠揍,还把他当小孩! “唷,你那是什么眼神?不服气?气我把你当小孩?”李莲花轻嗤一声,“你在我眼里,可不是小孩?” 李相夷攥着少师的手青筋毕现。 李莲花眼神冷了下来—— “你将小叶姑娘带进四顾门,只想着她的聪明对你有用,从未设身处地考虑过她的处境与难处——口口声声说当她是朋友,实际只是享受她带来的轻松,否则何以对她的喜怒哀乐一无所知,还总在她的伤口上撒盐!” “此其一。” “她对你用情更深,你便得寸进尺,置她的感受于不顾!今天下午那样的情形,你把她一个人留在房里,可曾想过她如何害怕?” “她是人,不是你的剑,不是只要事情做成,回头轻飘飘一句道歉就能挽回!” “此其二。” “你总是觉得,自己什么都是对的,都是你在包容别人——小叶姑娘是不如你幸运,而不是不如你优秀,可你不仅看不到她的委屈,也看不到她的闪光,还在她面前沾沾自喜!” “此其三。” “今夜之事,你气她擅自妄为,手段毒辣,置大局于不顾——可是那是你的大局,你在默认你的事是最重要的,所有人都该无条件围着你转!” “你想要做主的时候,把她当做没有意见,只能依赖你的小姑娘!” “等到给人受委屈的时候,又想不起她只是个小姑娘!” “她是你的妻子啊,她做出这样反常的行为,你第一反应为什么不是她出了什么事,她去哪里了,她会不会有危险!” 李相夷嘴巴动了一下,想要辩解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确实从头到尾都没想过阿灼反常的原因——如果不是梁老太爷说漏嘴,白江鹑又恰好知道,他找着叶灼也必然是一顿骂。 可能他根本都找不到……如果找不到,她会不会遇到危险? 如果再落在梁家人手里…… 他顿时后心一片冰凉。 “李相夷啊,你……你真是欠骂。”李莲花恨铁不成钢,“你觉得她心思难猜,根本就是你没有用过心。” “她如何对你,都是你活该!” 李相夷被劈头盖脸骂懵了,站在那浑身微颤,既不服气又深感丢脸,眼眶都气红了。 李莲花也气。 刚刚小叶姑娘跟他哭诉委屈,他本就觉得自己欠阿灼太多,听到她说“我有时也心灰意冷想走”“如果不是我自己太弱,也不需要李相夷”,顿觉后怕。 十六岁的叶灼扯了扯他的衣袖。 李莲花偏头看她,小姑娘咬着下唇,仰脸看他,想说什么。 他以为小叶姑娘还有委屈,摸摸她的头,“你别怕他发火。” 小叶姑娘摇摇头:“李莲花……我喜欢他。” 李莲花一愣。 小叶姑娘松开他的衣袖,沿着河堤草坡朝李相夷走过去。 “李相夷。” 她站在他面前,脆生生地喊了一句。 李相夷也看着她。 她主动把手伸出去给他牵着。 李相夷愣了一下,将剑换了个手拿,顺势牵住她。 “我知道这些都是特别正常的现象,因为人本来就是为自己活着的。” “你只是下意识把我当成你自己的一部分……当成你的一部分来保护,也当成你的一部分来委屈。” “我知道你值得,所以我会冲你发脾气,也会跟李莲花说你的不是……但我不会走。” “李莲花不是别人。” “我是因为想要依赖你却没法开口,才依赖他的。” 李相夷的气顿时就顺了。 他含糊地“嗯”了一声,想要道歉又觉得没必要道歉,最后说:“你以后有委屈直接跟我说就行了,哭也好,发脾气也好,我会听懂的。” 十六岁的叶灼猛地踮起脚来吻他——他猝不及防,两人鼻尖撞上鼻尖,然而还是李相夷反应够快,立时一偏头,准确地含住了她的唇。 随后他下意识微微侧身,把她护在自己怀中不让李莲花看见。 李莲花也不想看,自己一抬袖子遮住眼睛,直摇头道:“哎,不争气。没眼看。” 像极了替女儿教训未来夫婿,却被出卖的老父亲。 二十八岁的叶灼背着手踱到他身后,故意用肩膀撞了老狐狸一下:“没眼看,还看完了全程?” 老狐狸一回头,没好气道:“我还没跟你算账呢。” (突然觉得夷叶这对非常适合写向哨,小夷大叶是完美契合的神仙眷侣,小夷小叶是评级双S硬凑一对完成任务但彼此挑剔的欢喜冤家) 第54章 黄粱枕:贪心不足是不光彩,但很快乐呀! 叶灼却不给他算账的机会,也学少时的自己那样,突然踮脚吻向李莲花。 李莲花同样猝不及防,但他比李相夷的反应还要快,一手揽过她的腰,另一手按住她的肩,自己低头吻了上去。 那边吻得难舍难分,呼吸都急促起来。 这边却只浅浅相触了一下,而后唇瓣厮磨。 两人都没有闭眼,叶灼仰着头,眼里流转的波光璀璨摄人,“你……吃醋啊?” 李莲花用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她的后心,“你故意想看我吃醋啊?” “那我还没有那么坏。”她一边吻他一边笑,用气音说话:“我知道李相夷不会因为有更好的选择而嫌弃自己拥有的——那话怎么说来着?有的人弃剑如遗,有的人终身不负。” “哦,那你还撩拨他?” 叶灼笑意更深:“我只是利用这一点,哄小姑娘开心而已。” “嗯……连自己都算计,也是只老狐狸啊。” 叶灼伸出舌尖,沿着他的唇线轻舔,“我知道你想听什么——你比李相夷要好。” 李莲花心说,那是当然了。 只有你这种没长眼睛的,才会看他看得挪不动步。 “我伤心失落害怕的时候,你从不问我缘由,只是一直陪着守着。” “我暴躁生气失常的时候,你会转移我的注意,好让我不要沉浸在情绪里。” “你不会把我的情绪单纯当做一件亟待解决的事,而是替我分担。” “我自作主张弄砸了事情,要你来收拾残局,你也不会先生气责怪我,而是先带我回家。” “我是你养出来的花,我只会属于你。” 李莲花扶着她腰的手松了一松,再慢慢收紧。 见老狐狸受用,叶灼突然勾起一抹坏笑:“但这也不妨碍,我还想要李相夷啊。” 李莲花眼里顿时闪过一抹危险的光:你听听你在说什么? 你属于我,但你还想要李相夷? 你好大的胆子。 叶灼伸出右手,按在李莲花的胸口,整个人身体前倾贴上去,微微踮脚,将唇瓣移到他耳旁。 “我一直都想要李相夷。” “就算他没你好,但是我年少的梦嘛……” 李莲花知道她故意在惹自己生气,但又确实生气——于是紧了紧手臂,略带警告地缓缓斜眼瞥她:“哦,如果刚刚李相夷不避,你就将错就错吻上去?” 叶灼眨了眨眼,“被你发现了。” “虽然我心里知道他一定会躲,但如果不躲的话,好像也不错……”她故作无辜道:“是你自己经不住诱惑,可不能全怪我呀。” 李莲花抬手捏了她的下巴,稍稍挑起眼角,“你还跟他做什么了?” 叶灼身子微微后躲,像只被抓住尾巴的小狐狸,“他不情愿,所以什么也没做咯。” 李莲花对叶灼没有什么信心,对自己却是有信心的——他再看不惯李相夷,也相信他不会对不属于自己的姑娘有不恰当的举动。 小叶姑娘那样抱着他哭,他也没有逾矩,更没有一丝想要显示自己的魅力——只是长辈安抚小辈的怜爱。 李莲花伸出手指在她额头上一弹,“算你运气好。” 叶灼顺势往后一仰,又开始坏笑,“但我跟他联手创了一式新招。” “属于他的相夷太剑里,永远都有我的影子。” 李莲花心里一梗。 叶姑娘为他所创的不羡仙剑法,与相夷太剑可以完美地双剑合璧——她的剑里处处都有李相夷,但是他的剑里没有另一个人的影子。 剑里有另一个人,这对剑客而言意味着什么,他比谁都清楚。 她这会笑得有些得意,像是小狐狸装可怜求饶,被放过之后又故意调皮地回眸看你,露出奸计得逞的笑来。 李相夷不会因为有更好的选择而抛弃他拥有的,他只会开心她可以变得这样好。 但是她就不一样了——年少的自己会在看到李莲花以后立马移情别恋,她也会在看到年少气盛的李相夷之后不舍得挪步。 她不会跟另一个自己吃醋,但对于想要的东西,也不会考虑杂七杂八。 李莲花抓住了她的手腕,眯起眼睛道:“我倒不知你这么大胆,不止动手动脚,还想在他心里有一席之地?” 叶灼又笑着凑上来吻他,被他躲开也不恼,笑嘻嘻地说:“小时候的我也肖想你,只是她阅历浅,勾不住你这只老狐狸。” 李莲花斜眼觑她,“你以为贪心不足是什么光彩的事?” 叶灼嘟了嘟嘴,“倒是不光彩,但……很快乐呀!” 李莲花直摇头。 “尤其是,她比我幸运,不必错过最好的年华。” “但是她喜欢你只能慢慢等,而我喜欢李相夷就不一样了——”她突然凑近,眼里仿佛有钩子,“因为……你也可以给我啊。” 真的妖精。 李莲花心里重重叹息一声,把她扣进怀里。 行,都给你。 两人就保持着这种极为亲密姿势,却也没有更进一步。叶灼将头贴在李莲花胸口,一下下数着砰砰的心跳声,闭上了眼睛。 李莲花垂眼看着她的碎发丝,心思飘得很远。 刚刚叶姑娘跟李相夷说的话,他也全部听见了。 佛彼白石待他薄情,但在紫衿解散四顾门时仍勉力支撑了百川院,那或许就是他们能力的极限。 小叶姑娘也说过,他一厢情愿拿别人当兄弟,人家却没有应过,一直恪守门主与下属的边界——在真的兄弟和故门主之间选择包庇自己人,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他觉得紫衿是最有可能跟他并肩的人,所以一直想争取他,却没有察觉紫衿根本不想努力,甚至他拿百川院协管的位置补偿他,他觉得是个烫手山芋。 自己想的是如何让这段兄弟情延续下去,而不是对兄弟本身上心,否则也不会全四顾门就他一个没发现……紫衿喜欢乔姑娘。 所以紫衿也不体谅他的难处,只记得是他自己不回来,而不会去想他是怎么过的这些年。 至于乔姑娘……他当初太冷静,觉得情绪要服从大局大事,分轻重缓急——这是李相夷刻在骨子里的‘下意识’,对人对己都是如此——所以他能红绸舞剑博她一笑,也能挖半个月的地道给她道歉,但在真正遇到事,只会要求她无理由地退让。 他也从不曾想跟她的以后,不曾想自己需要为这段感情付出什么……他默认她会围着他转,会扮演好四顾门主夫人的角色,会永远在原地等着。 她等不下去了也是很自然的事。 既然不爱了,李相夷对他们来说就只剩下负累,旧时情谊比不上现世安稳,何况他留给大家的就是那样独断专行、从不宽恕的印象。 重新再看一遍过去,李相夷既没有什么大错,也并不委屈。 最多只是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强,不够成熟,也不太懂人心。 在这里他早早拥有了小叶姑娘,兴许会在无可挽回之前,找到让大家都轻松的相处方式,避免把这层窗户纸撕得太破。 至于他……没必要苛责过去,更没必要跟每个人都谈感情、做兄弟。 既然世人需要的是剑神、四顾门主和天下第一,是话本子里的英雄与传奇,那便留给他们遥远的传奇足矣。 至于李相夷和李莲花,只属于最亲近的人就好了。 (恭喜花夷合体进度100%,以后大叶子就是白月光与朱砂痣都有了) 第54章 黄粱枕:强者的温柔不是顺从,也不是纵容 李相夷毕竟年轻气盛,此刻佳人在怀,不自觉伸手扣住她的后脑勺,同时收紧手臂把她往身上按压。 他吻得有些急躁,很快勾起下午意乱情迷的回忆。 现在倒是没有药性作祟,但滋味却不怎么好受。 怀中人比下午乖顺得多,既不出言挑衅,也不挣扎抗拒,闭了眼安安静静地回应他,倒是有了几分温柔味道。 可惜这里有别人,不能太过。 察觉到另一边小声说话的两人没有动静了,他主动放开,恋恋不舍地低头看她。 怀中小姑娘脸蛋嫣红,含羞带怯地瞥了他一眼。 他觉得分外可爱,就猛地低头又在她唇上啄了一下。 十六岁的叶灼摸摸自己的嘴唇,瞪他道:“登徒子!” 李相夷背手在后,挑眉看她,“又闹什么脾气?” “李大门主,男女授受不亲。”叶灼白他一眼,不客气道:“我亲你是我放荡,你亲我就是登徒子!” 叶灼其实是因为自己太过主动而羞涩,在找场子——她主动亲他,却是他先停下来,搞得她好像是什么色中饿鬼一样。 而且明明自己主动时他也动情的很,回头亲自己又那么浅尝辄止,显得他好正人君子! 李相夷哪里能猜到这种九曲十八弯的细腻心思,被她这么无理取闹,反而突然回想起下午的憋屈,报复性地伸出一手把她柔软的颊肉捏出凹痕,“你招惹我的。” “既然招惹了,就容不得你想走就走。” 叶灼“呜呜”了两声,用手打他。 李相夷没用多少力气,但知道她挣不开。 小姑娘用力打他,他也不觉得疼。 反倒是她嘴唇被捏出一个可爱的圆形,贝齿露在外面,整个人像小动物落水那样着急扑腾,实在可爱。 “呜呜呜呜呜——!” 李相夷笑了,“没本事还牙尖嘴利,在外面可是要挨打的。” 他最后捏了一下她的脸再松开,心情极好地抱剑看她。 叶灼捂着脸蛋,咬牙切齿地嗤了一声,“用蛮力算什么本事——” 李相夷立即烧红了脸,情急之下惊慌伸手捂住了她的嘴,再狠狠瞪她一眼:“你再敢提!” “呜呜呜呜——”叶灼扒拉不开他的手,就大声呜呜叫起来,喊李莲花救她。 李相夷顿时捂得更紧——他心底生出一种直觉,这小丫头跟他撒泼惯了,这再找着一个可以告状的“靠山”,不得什么话都添油加醋地往外说? 叶灼凶巴巴瞪他,意思是:我偏要告状!你放开我! 她跟李相夷之间很少有浓情蜜意的时刻,这样相处惯了,就不知道怎么让自己软下来……好像服软会输得一败涂地似的。 他什么时候才能变成李莲花那样啊。 这样想着,不自觉地朝李莲花那边看了一眼。 李相夷别的看不懂,这个突然黯淡深远的眼神一下就看懂了,没好气道:“你倒是挑剔上我了?” 叶灼失了气性,也不挣扎了,低着头看脚尖。 李相夷赶紧松开手,弯腰去看她的脸:“你不会要哭吧?” 叶灼闷声道:“是不是她跟你说我和梁家之间的事儿啦?” 李相夷心里咯噔一下。 “不然你哪有那么好,肯定先气汹汹地质问我。”叶灼偏开脸,故意不去看他,“我不想再回百川院了,你把绿夭和霓裳送到这儿来,我要带她们走。” 李相夷急道:“阿灼,我——” 她突然开始发脾气:“我做不了四顾门主夫人!我讨厌你身边每个人!我讨厌被人评头论足的,拿去跟那什么乔婉娩比较!” “反正四顾门里没有人赞同你娶我,我也不想嫁你!你爱娶谁娶谁,我不奉陪!” 李相夷一个头两个大。 明明刚刚还好好的,也不知道哪句话说错,突然就完全讲不了道理了。 另一个自己是怎么把她理顺的? 对,她好像一团乱糟糟的线球,要极为耐心地顺着纹路捋——问题是,他找不到纹路。 李相夷叹了口气,“阿灼,我已经决定把四顾门主的位置让给你,没人敢对你指指点点的。” 叶灼愣了一下神。 “没用。”她丧气道:“这位置根本不是能相让的,我也无法服众——” “阿灼,我会助你。” “我不要!你就知道想一出是一出,单说你师兄你就处理不了。让位给我,正好给单孤刀借口,你独断专行、沉迷女色、背信弃义、荒唐透顶!四顾门当场分崩离析还差不多!” “你要是想跟我在一起,那就你跟我走,别做四顾门主了!” 李相夷露出为难和烦躁的神情。 他以为叶灼懂他的抱负,更是那个与他携手破阵的人。 可是她耍起脾气来…… “哟哟哟,这是怎么了?”李莲花抱着手臂站在两步之外,微微探出脑袋:“我好像记得,不到半盏茶前,一个说不会走,另一个说能听懂,合着都是开玩笑呐?” 小的叶灼低头不语。 李相夷下意识道:“我会想办法解决的,不用你操心!” 谁料李莲花轻描淡写地瞥他一眼,暗含威慑:“自负,该打。” 李相夷不服气,李莲花便“呵”“呵”连笑了两声,充满讥讽:“不服?那你说说,你都听懂什么了?” “一是我先前没有约束下属,让百川院的人闲言碎语、对她不敬,这事我认错。” “二是她不乐意我是从别人口中知道……那些往事。” “可往事总要面对,品玉山庄涉事的所有人,我决不轻饶,而且我会把四顾门交给她,让她亲手讨回公道来,也让她的能力和抱负被世人看见。” “阿灼是小姑娘……她受了伤所以敏感,没人撒气所以冲我撒气,这我懂,我能包容。” “只是我觉得,越过过去最好的办法就是正视,然后亲手了结它。” “阿灼这么优秀,自然能让人无话可说。”李相夷偏头去看叶灼,伸手把她的手抓进掌心包裹住,“我会护她这一路的。” 李莲花觑他一眼:“你这不是会好好说话吗?” 十六岁的叶灼先是看着自己被他抓住的手,半天才小心翼翼地抬眼看他。 李相夷也觉得挺奇怪的,他明明心里很珍视她,也知道要理解、要包容……但一旦对着她,似乎就没法深情,也没法好好说话。 但每次她先软下来后,他就会觉得柔情像一汪春水从心湖里满溢出来,如何深情都自然而然。 “阿灼……我不是故意想跟你吵架。” 叶灼走过来抱着他的腰,将脸埋在他胸前,闷闷道:“我知道,我刚刚凶你是因为……我心里很乱。” “我知道你对我很好,但我害怕自己太敏感了……我没法控制自己的情绪,你一个处理不当,会让我想要弄死你的。” “其实刚刚我一个人的时候,满脑子都在想——你要是不来找我,或者要是一照面就质问我,那我一定要给你下个剧毒,不得好死的那种。” 李相夷震惊:“哈?” 李莲花同样无奈地敲敲眉心,瞥一眼叶姑娘。 二十八岁的叶灼心虚一笑。 “其实我当初没来四顾门,也是这个原因。”她尴尬地抽动嘴角,传音道:“我怕我来了,这毒就轮不到云彼丘下了……” 老狐狸做了个“赶紧,快速”的手势,传音道:“那你还不快劝劝,要死在你手里,我可真死不瞑目!” 于是二十六岁的叶灼上前一步,拍了拍年少自己的肩膀,把她揽到自己怀里靠着:“呐,你吓着他啦。” 小叶灼扁了扁嘴。 “李相夷就是这么个纯粹至极的人呐,你不是就爱他这点吗?” “爱的时候爱,气的时候想弄死!” “但我们阿灼愿意主动去爱别人,就说明你长大了,想要从过去里挣脱出来了呀。”二十八岁的叶灼摸了摸自己的头发,“长大本身就是避不开伤害的……谁都会有这个过程,你真想撒气呀,把气撒在那些讨厌的人身上,别辜负最爱你的。” “你刚刚那个反应,虽然是冲他发火,潜意识却是在替他着想——干嘛替他着想?”叶灼轻笑一声,“他自己要把四顾门主交给你,那结果他自己担着呗。单孤刀有意见,他们会兄弟阋墙,那正好啊,你不是最讨厌单孤刀吗?” 李相夷站在一旁直皱眉:嗯??你在教她什么??? “你别看李相夷现在风光无限——他的纯粹让他在武学上一骑绝尘,就让他在人心上像个睁眼瞎。” “若是没有你,他会得罪人而不自知,先是被他师兄骗,又被云彼丘下毒,再被肖紫衿造谣抹黑,自己还不知道为什么,心灰意冷地一个人躲起来。” “最狼狈的时候身上连五文钱也没有,而他自以为是兄弟的人,甚至没来找过他。” 李相夷不可置信地瞥向李莲花,后者意味深长地回他一眼,然后一把拍在他的肩上,示意他安静听着。 “每个人都有自身的隐晦与皎洁,每个优缺点都是双刃剑,你不是最明白这个道理吗?” “你太早看清人性的阴暗面,所以没法勇敢。” “而李相夷那么勇敢,就免不了天真。” “那不是你的错或者他的错,而是你们需要彼此。” 叶灼摸着少时自己的头发,“别自卑,你从来没有配不上他。” “也别被情绪操控——这是你的天赋,你能教会他如何看到表象之下,也能教会他如何跟你相处。” “他那么好,要是因为赌气推开了,你会后悔地夜夜睡不着觉的。” 而后她转向李相夷,“我知道,你喜欢温柔又善解人意的……但温柔跟温柔也不一样,一味顺着你、捧着你,你未必觉得有趣。” “强者的温柔不是顺从,也不是纵容。” “你要记得,大部分人发脾气是因为他们无力解决问题,想找存在感则是因为自卑——这本身就是心理弱势的表现,你不要被他们带进去。” “李莲花是十年后的你,他是世上最为你好的人了,可你还是抵触他的说教,却不抵触我的。”叶灼瞥了一眼老狐狸,又转回视线看李相夷,“你可知道为什么?” “因为,虽然他全心为你好,但他跟你说话时是有私心的。” “一来他对你疾言厉色、毫不留情,是怕言辞不激烈你留不下深刻的印象——但这不是最主要的。” “二来你平白挨了一顿骂,少时的我会心疼,这样有利于解决你们之间的问题。” “最主要的是,他吃醋。” 李莲花赶紧“哎”了一声,连连否认道:“你别瞎说,我可没有吃醋……谁跟毛头小子吃醋啊。” 李相夷却笑。 阿灼有什么心事都跟另一个自己说,他其实醋得厉害——那么换位思考一下,对方肯定也醋。 “我跟李莲花……”她抬头看了一眼李莲花,与他十指交扣,“我们是吃了很多苦走过来的,所以恨不得一夜之间把十几年的经验都叫你们背下来——” 李莲花在旁边点头:“嗯,像养了两个不省心的孩子。” 打骂不得,好好说呢,又转头就忘。 可惜梦中没有形体,不然高低打李相夷一顿,让他知道天高地厚。 “相夷,阿灼……你们都没有爹娘,没有人无条件地做你们的后盾……要好好爱彼此。”她把两个小朋友的手拉在一起,跟他们说,也跟自己说,“这种奇遇很可能像梦一样,醒来就散了,我说的话你们什么都记不住也没关系——记得你们以后会成为很好、很合适、很相爱的一对就够了。” 她有预感很快要醒来,留恋之余更多的是担忧和祝福……就像李莲花说的,她此刻体会到那种父母般的怜爱,而不是弥补遗憾的占有欲。 她已经拥有李莲花了,够了。 (明天黄粱梦最后一章,花花和叶子醒了,交代一下小鱼和小叶在他们离开之后的安排,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都不会做这个梦了。不过预定的小叶强娶小鱼的情节仍然有,毕竟小年轻听再多道理也还是会犯错。 正文会在不久之后进入女宅篇,跟绿水版的女宅篇有出入,因为两人关系进度不一样了。) 第55章 黄粱枕:让我融化在光里也甘愿 绿衣幻影含泪说完这句话,就忽然淡得看不见了,像一阵雾被风吹散,什么痕迹也没有留下。 与她十指相扣的青衫男人也不见了,但他消失地稍稍慢一些,还回头对阿灼笑了笑。 阿灼下意识小跑着追出去两步,最后茫然地看向夜空。 李相夷怔了片刻,将她拉回自己身侧,轻声道:“他们走了。” 叶灼说不出的失落,只淡淡‘嗯’了一声。 李莲花走了……他是不是不会再出现了? 她一直以为李莲花是她的幻想,是不开心、喝醉酒、生了病就随时都能看到的……但好像不是。 尤其是,十年后的自己那句话,差点把她说哭了。 她好想有娘家呀,这样将来李相夷欺负她的时候,她还有个可以告状的人。 李相夷却心情很好。 他觉得他们本来就应该回去——这或许是场梦,或许是话本子里说的神仙奇遇——他们来一趟,就是为了让自己跟阿灼都知道,他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 他甚至在想,婚仪的创意有着落了,绝对地别出心裁,甩开旁人几十条大街! 当初给阿灼写的那首《累世劫姻缘歌》虽是无心之作,但用在这里恰合适! 他们可不是命中注定,累世姻缘? 他打算把整个婚仪编成一场大戏,让阿灼分不清梦里梦外,宾客也分不清是不是误入了哪个话本子里,亲眼见证俗世中不会存在的神仙眷侣。 于是他语气轻快道:“阿灼。” 叶灼正愣神,被他这么一喊有点不明所以:“干嘛?” “陪我去栖灵塔顶上吹吹风。” 叶灼震惊:“大半夜发什么疯?” 栖灵塔是扬州最高的建筑,俯瞰瘦西湖,遥望金山,是登高望远的绝佳地——她一猜就知道李相夷又开始风流劲儿作祟,但百川院还有那么一堆烂摊子呢! “你说的对,我得从具体的事务里抽身出来,才能看到大局。洞察人心、因势利导,我是得向你学习。”李相夷不给她拒绝的机会,一揽腰身将人带飞起来,“今夜裁星为聘,请叶夫子多多指教。” 李相夷的轻功实在太出神入化,他只在水面、柳枝、城楼顶上借了三次力,便跃到了风筝也难以触及的高度,带着她在风里遨游。 此时已过宵禁,万家灯火都熄灭,整座城像是熟睡的巨兽。 叶灼是很喜欢看星星看月亮的,在袖月楼也挑了最高的暖阁住——但从窗户俯瞰出去仍是花街柳巷、人声嘈杂,连带着星月都蒙尘。 她第一次知道,原来离凡尘这么远,是会让人自然生出豪情来的。 她跟风一样自由,这尘世困不住她,那些小的像是蚂蚁一样的屋舍和人群,根本不需要惧怕。 他们哪怕高声呼喊、破口大骂,她也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 她也运了气,不想只靠李相夷——李相夷也会意,松开了她腰间的手,转而与她十指相扣,渡她内力。 “怎么样,有没有心情好点?” 叶灼大声回他:“嗯!” “虽然我不是每次都能猜准你为什么不开心,但只要你不冲我发火,我总有办法让你开心起来的。” 叶灼吃吃笑道:“你放着正事不做,在这哄我开心——让下面人知道,该说你无道昏君,我是祸国妖妃了!” “我猜已经有无数人这么说了。”李相夷摇摇头,“随他们说吧。” “那可不行!”叶灼大声道,“我还等着当四顾门主呢,我可不想让人觉得我是靠男人上位的。” 李相夷被她好笑地肩直抖。 等两人落在栖灵塔顶,才发现那儿方寸之地,只够坐下一个人的——于是李相夷拉了叶灼坐在自己腿上,这样两个人都不太舒展,但也都不太在意这种不舒服。 “阿灼,上次我们谈心,还是在相思梨花阵的亭子顶上……你跟我说,我老是待在太高的地方,不想跟我做朋友。” “其实那天我就很想带你来这……”李相夷远眺出去,“我觉得你会喜欢。” “我当然喜欢。”叶灼将头靠在他肩上,“只是我凭自己上不来,只好违心地说不喜欢……甚至我会忍不住想拉你下来。” “你想拉我下去,那可得费尽心机。”李相夷轻笑一声,“但我要拉你上来,反倒不是难事。” 叶灼抬头看他。 他正偏头微笑,那样神气活现。 月亮恰好在他身后投下一束光,让她想起两人第一次见面,他在窗框上支起一条腿,仰头饮酒的模样。 那时候他眼里完全没有她,现在他眼里倒映着的只有她。 李相夷低头吻了一下她的眉心,“高处有高处的魅力,凡尘有凡尘的魅力……我想跟你一起去见世界的每一面。” 叶灼伸出双臂,搂住他的脖子。 光太耀眼,会把阴影照得纤毫毕现。 可是……让我融化在光里也甘愿。 -- 这次阿灼吻上来的时候他早有预料——毕竟三次了,再愚钝也摸到了规律——阿灼喜欢用占有欲极强的行为来表达感动,而不是像其他女子那样或娇羞或温柔地回看过来。 于是他做好了准备,身子微微后仰,双手托着她的腰身,帮她稳定重心。 这里景色好,但确实危险。 “阿灼。” “嗯。” “我想把婚期定在腊月二十九,我生辰。” “嗯。” “等眼下事了,陪我回云隐山见师父师娘。” “嗯。” “阿灼,我,我想……” “你能不能专心点!” --- 最后叶灼是被李相夷抱回自己屋里的。 绿夭和霓裳听说了前厅的事,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尽管四顾门和百川院都倾巢出动去找姑娘,门主也亲自去了——但她们听说姑娘竟亲手杀了鸿胪寺卿,都是惶恐不安,生怕李门主自此疏远了姑娘。 然而岱山却吩咐她们不准离开院子,还让姜渔审问她们姑娘平时有什么地方可去、有什么来往的朋友。 岱山是怕四顾门内鬼没有揪出来,万一两个丫头丢了一个,跟门主夫人不好交代。 可霓裳和绿夭不懂他的考量,还以为李门主果真不念旧情,心里更怕了。 被反复盘问了几遍,确信她们提供不了有用的信息之后,姜姑娘让她们先休息——她们哪里睡得着,只好坐在姑娘房里大眼瞪小眼,也不敢说话,怕有什么不利于姑娘的被人听了去。 结果……过了不到一个时辰,李门主抱着姑娘满面春风地进来,见着她们两个还一愣,“这不是阿灼房间吗?” 绿夭懵着想说什么,霓裳赶紧拉了她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跑出去。 李门主在后头用气劲关上了门,还特别自然地吩咐道:“准备点热水和吃食。” “李、李门主……” “绿夭你没长眼啊!姑娘和姑爷有事儿,快去烧你的热水!” 第258章 要去相信和依靠普通人的力量 李莲花先醒来,发现外头已经天光大亮了,身侧叶姑娘还睡得很沉。 他半撑起身,十分眷恋地看着她的睡颜,心头温柔非常。 其实他现在状态不算好,昨夜毒发留下的后遗症让他视物还有些模糊,眼前总有一片扭曲纠缠的黑雾——但他并不放在心上。 反正忘川花的下落也十分明了,他要好好计划解毒之事了。 趁眼下叶姑娘没醒,最后享受片刻温存……接下来会是很忙碌的一段时日。 -- 叶灼睁眼便看见李莲花的唇停在自己唇边欲落不落,便立即主动仰脸亲上去,低声叫了一句:“莲花。” “嗯,阿灼乖,起床了。” 李莲花浅尝辄止地轻点一下,便起身下床——他甚至不需要穿衣,因为昨晚便是合衣睡的。 叶灼知道今日有要事,不能赖床,于是利落翻身起来穿衣,“你歇着,我去做饭。” 李莲花听着她在身后整理衣裙的动静,微笑道:“我只是有点虚,又不是不能动了。” “说好在我面前不硬撑的。”叶灼扯着他的衣袖,将人拉回来按在床上坐住,“你一会儿还打算回四顾门吧?跟我说说你打算做什么……你训李相夷的话,自己可不能再犯。” 李莲花也不欲让她担心,就自己摸了杯子倒水喝,缓缓说了自己的想法:“我是打算先回四顾门一趟……一来是看看琵公子如何了,二来,师兄想要颠覆武林,四顾门得做好应战的准备,紫衿担不起这个责任。” “那你是想做回四顾门主,还是临时接管一段时日呢?” 李莲花沉吟片刻,“我不可能做一辈子门主,只能是暂时接管——至于以后如何,我还没有想好。” 叶灼蹲在那里拨弄灶火,闻言“嗯”了一声:“这也不是眼下最要紧的事,等大局平定再想不迟。” 李莲花点点头道:“要搞清师兄在图谋什么,以及忘川花的下落,察音阁还是能发挥不少作用的。” 叶灼眼中闪过一抹玩味的笑。 或许,用不着察音阁…… “接着要回云隐山一趟,跟师娘报个平安,也提醒师娘留意师兄。”他说着笑了一笑,“最重要是……师娘是我在世上唯一的亲人了,我们成亲的事,我想请师娘见证。” “再然后,就是我答应你的——宗政家的账,我要替你讨回来。” 叶灼将锅盖盖上,突然“呀”了一声,“你要扳倒宗政家?” “小叶姑娘有句话说得对——朝堂不正,江湖无以正。”李莲花虽然虚弱,但他一旦下定决心要做什么,自有一股逼人气势,“我若不想一直被江湖事拖累,根除毒瘤不失为一劳永逸的办法。” “难得当今皇帝勤勉爱民,我助他扳倒宗政家,未来三十年里当没有势力能掀起大的波澜——三十年,足够武林中成长出新的传奇。” 新的传奇……是我们的孩子也不一定。 “何况他们欺负的是你。”李莲花看着她的脸,神色分外温柔,语气却冷得像冰,“我怎能容忍。” 叶灼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又将头靠在他肩上,“要不要听听我的意见?” “当然。叶夫子请。” “你以李相夷的身份回四顾门,佛彼白石不敢违抗,但肖紫衿必然反弹很大。” “在众人眼里,你既没死,当初不出面阻止四顾门解散,后又十年不回百川院相认,却在肖乔大婚、四顾门复兴之际突然现身,实在让人难以评判。” “至少,有负这十年间因四顾门解散而颠沛流离的门人。” “同时,四顾门式微这十年,万圣道承担了一部分维护江湖公义的职责,隐隐有与四顾门争高下的趋势——现在你回来,不将矛头对准金鸳盟,却要拿万圣道开刀,很容易让不明所以的年轻人被阴谋论牵着鼻子走。” “到时候四顾门内外都是抹黑你的,再让人知道你中了碧茶之毒,局面很容易失控。” 李莲花思忖片刻,点了点头。 “所以,我不赞同你包庇云彼丘和单孤刀,更不赞同你隐瞒碧茶之毒——十年前的事,必须有个公正的了结。” “你回四顾门第一件事,当是重开四顾茶会,当众厘清东海之战的真相,而不是安排对抗万圣道。” “肖紫衿不知道你中毒,你大可以借此给他个台阶下。如此他就会把愧疚和心虚转化为补偿,像从前那样鼎力支持你。” “十年前与金鸳盟结盟的决策是你一人做的,后来他们撕毁盟约杀害单孤刀,已经证明你错了一回。” “仓促与金鸳盟开战,也是你拿的主意,最后中了奸计,间接导致四顾门分崩离析——肖紫衿当初虽然说的是气话,但并非完全无理。” “大错在云彼丘和单孤刀,但你多少也有失察之责。” “想要凝聚人心共抗万圣道,最好的方法就是把一切公之于众——单孤刀设了什么样的局,角丽谯如何勾结云彼丘,金鸳盟与四顾门双双败落之后又是谁渔翁得利——再来讨论万圣道所图为何、有何证据。” “正好,你也可以引咎辞去门主一职。” “单孤刀之事,乃是十年前错误决策的延续,所以你必须自己回来纠正,也必须由四顾门给当年的门人一个交代。” “等到此事了结,你可以将四顾门暂交乔婉娩代理,直至门人选出合格的新门主,或者决意解散——乔婉娩虽然缺乏魄力,但相对有原则,做守成之事出不了大乱子。” 叶灼握着李莲花的手,“普通人并不是傻子……你也说过,要去相信和依靠普通人的力量。” “那些在东海之战里无辜丧命的门人,他们的家属,还有那些因为四顾门解散而心灰意冷的门人,他们一定希望你来主持公道。” 李莲花郑重地点点头,握了握她的手,“阿灼的考量,比我周到……你与我同去吗?” 叶灼想了一会,摇摇头道,“原本我担心你妄动真气,是想跟你一起去的。但昨夜的梦境让我想起一些事,我要去求证一下。” 第259章 漫山红 “怎么?” “品玉山庄。”叶灼神色突然凝重,“品玉山庄与普通的青楼不同……那里有姿色、有风情、有特色的女人很多,但都不是正菜,真正的‘待客之物’是——贵女。” “他们玩的,不是把漂亮姑娘调教成讨男人喜欢,而是把平日里高高在上、难以接触到的女性掠劫来,追求把高贵踩在脚底下的快感。” “我在品玉山庄里,见过二品官员的妻女,而用她们招待的男人不过是些品级很低、但手里有关键资源的小官。” “有的人,是因此与高官结了仇,不得不上他们的贼船。” “有的人则就是好这一口,在朝堂上见到政敌或者上司,会被他们的痛苦和蒙在鼓里催生出一种优越感。” 李莲花震惊道:“怎会如此?他们的父兄身居高位,丢了妻女难道会忍气吞声?!” “问题就在这里……”叶灼的声音又冷又脆,“他们针对的都是没有背景、也拒绝加入任何派系的纯臣。” “以宗政家为首,京中几大世家代代把持某一部、某一司的权力。整个官僚体系里,真正靠科举上来的不到一成,而且自入仕的那一刻就要决定站队。” “世家根本就不需要自己拥有什么江湖势力,他们派系里的下属官员九成出自乡绅豪强之家,更有无数门派抢着替他们做脏事,反正从上到下都是自己人。” “这种情况下,别说纯臣,稍微有一点原则的人都做不上大官——方则仕是六部尚书里唯一的纯臣,是因为他在未发达前入赘了天机山庄,否则根本都活不到当上户部尚书那一天。” “何况他们也无从知晓自己的妻女去了哪里,破不了的失踪案那么多,尤其是涉及江湖人,随便栽赃给什么覆雪楼、金鸳盟的,谎称无能为力就可以了。” “就算有人说漏嘴,他们又到什么地方去告状,有什么能力去找证据呢?” “当初梁子献不敢对我用强,是因为我爹还活着——云城有情报网,有江湖势力,最重要的是……有兵马。” “而且叶氏守着边陲防线,打不进京城,还可以投敌。” “所以宗政明珠反复警告他,除非我自愿下嫁,否则不能对我做实质的事。” “但他还是敢把品玉山庄的一切摊给我看,他们知道我这个人证会活着走出去,却一点都不怕!” “京城的贵族圈有多乱,皇帝一直知道……所以当初你要分走管辖江湖的权力,皇帝便顺势成立监察司,意在制衡刑部,但到头来监察司里还不是塞满了世家子弟?” 李莲花感到一阵反胃。 宗政明珠,跟玉城主纠缠不清,却为联姻娶了人家的妹妹玉秋霜……怕奸情败露把未过门的妻子失手打死,不仅毫发无损,还摇身一变成了监察司的副使。 梁子献,跟叶家大小姐定亲,转头把人家妹妹拘禁起来恐吓逼迫。 把凌辱清高者的亲眷当成炫耀的资本,这些世家都腐烂成了什么样子!! 有这样的朝廷,武林怎么可能风清气正? 公道正义,又怎么是剿灭一个金鸳盟能有作用的?? 叶灼继续道:“因为这次抓着不放的是百川院,他们才开始知道怕。” “官场里那些或明或暗的手段,在你面前没有用。” “你有武力,有证据,有魄力,可以不经任何权衡,干脆把一切抖落在民众面前,倒逼皇帝做抉择。” “但你的弱点就是——你只有一个人。” “没了李相夷,四顾门和百川院不足为惧。” 李莲花第一次真切感觉到,他的心灰意冷是件亲者痛仇者快的事。 “所以他们冒险邀你进品玉山庄,想拉你下水……这是他们的思维惯性。” “但之后发生的事很奇怪。”叶灼微微皱眉,“梁家人不懂事,但宗政家绝对是知道拿捏分寸的——私自调兵是触皇帝死穴的大事,而你在梁子恒那能拿到的证据,根本不足以撼动宗政家的根本。” “保住一个双方都心知肚明、皇帝也有意不追究的丑闻,将更大的把柄送到皇帝手里,这是否合算?” “为什么不再等一段时日,寻找暗杀或者给你下毒的机会?” 李莲花一沉吟:“因为来不及……梁子恒身上还有别的事。” “对。”叶灼点点头,“年少的我还是太冲动了,以为自己知道品玉山庄的所有事……所以现在我要再回头探一探。” 李莲花一惊道:“品玉山庄仍在吗?!” 与黄粱梦里不同,当年的他根本没有接触到进入品玉山庄,也没有抓到过梁子恒——只是拿到了梁子恒将被拐卖的姑娘送入朝官家用作贿赂的一本账册。 最后刑部迫于他的压力按律处刑,但其他涉事官员明面上被压下来了,由皇帝以其他由头降级处理,百川院则将受害的姑娘们妥善安置。 所以他以为此事基本了结,就算没有达到他的预期,但毕竟公开处死了一个大鸿胪寺卿,总能够杀鸡儆猴吧? 他没想到此案背后的水竟然这么深,一个梁子恒根本无足轻重,是他们拿出来敷衍自己的一枚棋子罢了。 叶灼叹了一口气:“我不确定。” “科举每年八月初放榜,新科进士们庆祝游宴、决定站位、交换资源都集中在这个月,所以品玉山庄一年一度的品玉宴设在中秋之后,好带新人‘开开眼界’。” “大熙官场里有句话,受邀去曲江宴上座算不得本事,但去品玉宴上当个侍奉茶水的小厮,就一只脚踏进权力中心了。”(注) “梁子恒被处死是在十二年前,据我所知,当年和次年,品玉山庄都没有开办宴会。” “但自十年前始,江湖上倒是兴起了名叫‘漫山红’的宴会……差不多的时间,差不多的神秘,我怀疑二者有某种关系。” 品玉宴在百川院以梁子恒的命震慑官场后销声匿迹,又在李相夷坠入东海后死灰复燃……这很合理。 “所以你想去探漫山红?”李莲花皱了皱眉,犹豫道:“那种地方……” (我看女宅的时候就觉得非常像会员制的会所,只靠钱很难建立这样的地方,所以有了女宅过去是品玉山庄的私设——所以女宅的姑娘是真的没可能跑掉,也不会有人来救的。清儿因为后来被发现是公主,所以确实没有遭到其他人的待遇。) (而且芙蓉膏的设定就很像京城权贵圈的二代们凑在一起玩d,然后搞非常乱的男女关系……) 第260章 他们互相都是舍命陪君子 叶灼不屑地笑了一声,“以我如今的武功,那鬼地方哪儿还能困得住我?” “你在明处,始终防不胜防。”李莲花思忖片刻,拍板道:“我拜托老笛去保护你。” 叶灼讶异:“笛飞声?你让他来保护我?” 李莲花摆摆手道:“我答应恢复功力陪他一战就是了。” 叶灼笑笑,也没有拒绝。 其实李莲花自己何尝不想与笛飞声再交手呢?他刚创了新内力,正愁没地方炫耀——只有实心眼的笛盟主会被这样的‘交换条件’钓住。 李莲花抿了一口水,心想这真是笔划算的买卖……在他恢复内力以前,都可以使唤老笛,就当他为当年长了嘴却不说话,还干出抢尸体的缺德事,害自己中师兄奸计的赔偿吧! “对了,我还有个猜测。” “哦?” “梁家只是一个地方豪绅,梁子恒是他们家三辈之内出的唯一的大官。” “他本人是个蠢到连乡试都考不过的玩意儿,被宗政家捧起来全靠胆子大、玩得花。” “践踏贵女的主意是他提出来的,也是他一手建立了品玉山庄,在京城权贵圈里混成了惹眼人物。” “但我之前没有想过……梁家在地方上还能有点影响力,却无法搜罗天南海北的姑娘——那他最初建立品玉山庄所依仗的江湖势力是哪儿来的?” “巧了,以商会为媒、分舵遍布大江南北,万圣道正符合如此特点。” 李莲花惊怒之下,将手中的杯子捏碎了。 “师兄他竟然!!” 过于激烈的情绪让他说不完整这句话,抬手封住心脉穴道,眼眶红得滴血。 那品玉山庄是什么性质的地方!他竟然在那么早的时候就……做出如此龌龊之事! “你别激动,我猜万圣道在品玉山庄中扮演的角色,单孤刀知情不多。” “如果他知道品玉山庄完整的内情,就会知道此事严重到需要他将针对你的计划提前——梁家和宗政家这般大张旗鼓地施压只会起反作用,而他有的是机会给你下毒,或者自己假死来转移你的注意力。” “大约万圣道的人没对他说实话,所以他只是故意拖延时间,给你施压。” 李莲花仍痛苦地闭目摇头:“你不必安慰我,单孤刀做的错事实在是——” “死一百次也不为过。”叶灼冷声道:“所以事已至此你万不能再心软了。” 李莲花虚弱道:“阿灼放心……我欠师兄的,和师兄欠世人的,我分得清。” “但这中间有一事说不通。”叶灼继续道:“万圣道能掳掠这些姑娘,尤其是贵女,说明早在品玉山庄成立以前他们便颇具规模,而那时候你甚至没下山。” “若他早就想好要做世家的狗,靠万圣道足以平步青云,怎会混了那么多年还寂寂无名?又何必助你成立四顾门?” “所以万圣道不是单孤刀成立的——什么情况下,一个已成气候的势力会突然奉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人做主人?” 李莲花讶然:“你是说——?” “对,大概率单孤刀的身世有文章。”叶灼看着他的眼睛:“你回云隐山时,记得询问师娘当初捡到单孤刀,他可有携带什么信物、胎记、或者能辨明身份的东西。” 李莲花神色郑重,“好。” “如果我猜的没错,单孤刀是要谋反。”叶灼叹了口气,“梁子恒并非品玉山庄真正的主人,他只是在万圣道与宗政家之间牵线搭桥。” “当今皇帝勤勉尽责,民生虽依旧困苦,但较二十年前大有起色,这种局势下想揭竿而起几乎不可能。” “但正因为皇帝一直想整肃吏治,首当其冲的就是宗政家,所以宗政家也想换个皇帝。” “万圣道真正的主事人能想到这个法子切入官场,绝对是玩弄政治的老手……单孤刀在他手里最多是个傀儡。” “等我摸清情况,就去会一会这个封磬。” 李莲花难得见她如此有斗志,竟体会到了一种……或许是从前乔姑娘看他时的感觉。 叶姑娘在政治上天赋异禀,就如他在武学上一骑绝尘——正因如此,他在自己不熟悉的领域中无法判断风险,也不敢肯定自己能为她兜底,既想让她去闯,又害怕她万劫不复。 但这是她终于迈过恐惧,绽放光华的时刻。 他们互相都是舍命陪君子。 李莲花盯着她的眼睛道:“我只有一个要求——一定要等我来了才能行动。” “你放心,地字牢的错我不会再犯第二次。”叶灼郑重承诺,“大事我一定跟你商量……你也一样。” 李莲花只点点头。 “等会儿……好像有什么东西糊了。” 叶灼扭过头去,发现灶上的锅已然着了火——浓烟滚滚弥漫了半间屋子。 “啊!!” 她着急跑过去想把锅拿开,却在触到手柄的瞬间被烫得嗷嗷乱叫,然后咣当又丢了回去。 她在屋里扫视一圈,水缸里没有水,于是她顺手拿了个木桶从温泉里舀—— 李莲花目瞪口呆地制止了她:“这是吃饭的,你拿洗澡水洗?” 叶灼干巴巴地笑了两声,“那,再不灭火,屋子就烧干净了。” 大不了换个锅嘛……又不是要你喝洗澡水。 李莲花扶着脑袋叹气:“拿棉被盖上,没有空气了火就会灭。” 叶灼:“????” 不是,那棉被不就烧坏了吗?? 真奇怪,李莲花总在意一些细枝末节的规矩,吃饭的器具一定不能用来干别的事——比如她有天到处找不到簪子又着急出门,便试图用木筷挽头发,被李莲花当场呵斥没规矩,她都愣住了。 当然,他事后送了她一抽屉各式各样的簪子,还说东西找不到可以来问他。 但怎么想都跟李相夷的风流随性一点都不匹配。 李莲花一猜就知道她在想什么,摇头道:“我只是爱干净,从前也忍受不了这样的事。” 叶灼撇撇嘴,说得好像我不爱干净似的。 不过她还是在李莲花的指导下灭了火。 屋子里一片狼藉。 墙上满是黑灰,棉被自然也废了。 锅底烧通了,木头锅盖也烧掉了一半,里头的小米粥变成了黑漆漆的一摊…… 李莲花直摇头。 要不是他毒发之后嗅觉不灵敏,早该察觉这熟悉的焦糊味儿——叶姑娘可是五感正常的,得心大到什么程度才能让火烧成这样? 也怪他,被话题吸引,忘记提醒她锅上还炖着东西。 两个人看着只住了一晚就面目全非的“家”,无奈对视一眼,又突然异口同声道:“去吃馄饨吧!” 第261章 嗯,我回来了 叶姑娘买的小院离四顾门是真不远,他们到时馄饨摊刚摆出来没多久——李莲花进去便说,按老样子来一大碗鲜肉馄饨,放一勺醋,半勺辣,再来一小碗莲藕肉的,不放葱花香菜,最后加一碟子水萝卜。 都不用老夫妇算钱,他就掏出了正好二十九文钱递过去——鲜肉十五文、莲藕肉十三文、水萝卜一文——像个不用问价的熟客。 老两口愣了神,他微微一笑道:“我这些年……劳你们记挂了,上次没有相认是因为有事在身,不好暴露身份。今日特意带我夫人再来一次,不过我们仍有要事,不多叙旧,两碗馄饨都麻烦快一些。” “哎,哎。”老丈连着哎了几声,情不自禁地流了泪,转脸用袖子擦了一下,“老婆子搞快点。” 馄饨果然上得很快,还有上次没有吃到的红糖发糕,以及用油纸包好的腌萝卜——李莲花无奈地笑了笑,他可不好提着这个上四顾门,浪费人家一番好意了。 两人很快吃完,走时李莲花把荷包解下来,放在了案板边上。 里头还有十五两七文钱,是他上次出诊后花到今天,剩下的全部家当——要回四顾门,他就再用不上这些钱了。 “李——” 老丈追出来,李莲花回头冲他做了个‘嘘’的手势,恰好又有几个江湖人往这边走,他便赶紧改口道:“李先生,常来啊。” 李莲花微微一笑,“好。” 然后他揽着叶灼凌空而去,将那几个原本正在说笑的少年人惊了一跳。 “我天,那是什么轻功!” “眨眼间就飞了那么高,得是万人册前十的高手吧?” “什么高手这时候来四顾门——莫不是笛飞声!” “笛飞声会来这种小摊子上吃馄饨?” “你有没有听见……刚刚那老板喊他,李先生?” —— 李莲花原本想径直落在四顾门前,但突然在半山腰停了下来。 因为笛飞声来了。 “老笛啊,这我正想去找你呢——” 笛飞声不等他说完便抢白道:“角丽谯昨夜叛变了,金鸳盟总坛几乎全是她的人,我与无颜走散了。” 李莲花眼神一厉,“你受伤了?” “无碍,是一种散功香,我暂且将毒性封入脑后百会穴中,以保内力无虞。” 李莲花‘嘶’了一声,“老笛啊,你可知那样……人容易变傻?” “不是变傻。”笛飞声瞥他一眼,“最多会失去一些记忆。” 李莲花抽动嘴角,失去记忆还不是变傻? “所以你来找我……?” 笛飞声坦然道:“若我失忆,你不会骗我。” 叶灼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你竟然相信老狐狸不会骗你? 你本来心眼就不足,如果再失忆,老狐狸不把你卖上几轮都算我不了解他。 不过她没插话,李莲花与笛飞声显然有事要说。 李莲花正色道:“昨夜的事你知道多少?” “昨夜我整晚都在厮杀,但看见角丽谯与万圣道的封磬一起行动,并且我听见他们对话,封磬背后还有一个主人。” “——单孤刀。” 就连一向淡定的笛飞声也有些诧异:“单孤刀?他不是死了吗?” “假死。”李莲花唇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来,“那我长话短说——昨夜阿灼欲以放走地字牢中的炎帝白王,与角丽谯交换忘川花的下落,结果角丽谯将计划告知万圣道,对方派出浮屠三圣狙杀阿灼,并炸毁地字牢。” “浮屠三圣与炎帝白王都死在地字牢里,我为救阿灼和守牢人暴露了身份,也恰好直面了万圣道背后的主人——就是单孤刀。” “角丽谯因为单孤刀暴露在我面前,判断你很快也会知晓当年四顾门与金鸳盟一战的实情,所以赶回去先下手为强。” 笛飞声见他此刻已经能冷静地诉说来龙去脉,嗤笑一声道:“我早说过,你那师兄不是什么好人。” 李莲花翻了个白眼,回怼道:“那你早知角大美女不是好人,不也一样着道?——呵,还是两次。” 笛飞声气结。 角丽谯给他下毒不是一两日了,这他确实并未发觉,但原本就怀疑她有二心而多加警惕——要不是上次李相夷跟他说“角丽谯挪用金鸳盟财力收购盐引是为了讨你开心”,他也不会放松了警惕! 是以昨夜她毫无预兆地发难,着实把他打了个措手不及。 叶灼适时插话进来:“两位前天下第一第二,能不能不要像小孩子那样打嘴仗了?” 两人同时扭头看她。 “什么叫前?” “谁是第二?” 虽然眼下情势不乐观,但看他这样生动,叶灼又忍不住笑出来,“我说,笛盟主随时都会晕过去,还不趁眼下清醒讨论接下来的打算?” 一提这个老狐狸就来劲了。 他迅速从宽大的衣袖里摸出纸和笔来,递给笛飞声:“来,你赶紧给失忆后的自己留个字条。” 笛飞声狐疑地打量他的衣袖,突然问:“你手腕上是什么?” 李莲花一甩袖子,不耐烦道:“你管得真宽。” 他昨天毒发吐了好多血,把内衫前襟和外袍领口都浸湿了,而叶灼忙活大半夜,也没有力气替他洗衣服——导致他今天只能穿着不合身的里衣,和随便用皂角搓了搓领口的外袍。 刚刚掏纸笔的时候,被笛飞声看见他手腕上一片氤氲的墨迹——是叶姑娘画在他手上的那只小乌龟,被水泡了,又没有完全晕染开。 笛飞声还是不依不饶地盯着他看。 李莲花将手腕往衣袖里缩了缩,“快别墨迹了,写纸条去!” 笛飞声接了纸笔,落笔之前又皱眉犹豫了一下。 李莲花在旁边道:“不用想那么多,就写“要无条件相信李相夷的话”就行了!” 笛飞声猛地抬头:“李相夷?” 李莲花深吸一口气,平静看向十几年的老友。 笛飞声跟叶姑娘一样,是少有的因为在意他而执着李相夷的人。 于是他应道:“嗯,我回来了。” (老笛此刻欣喜若狂,于是加速毒发——bushi) 第262章 我有个武学问题想请教你 他垂手立在那,站姿还是李莲花的淡然,可那种遗世独立的氛围却从他身上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坚定、锐利、山一样沉稳。 现在他是李相夷了。 笛飞声觉得这真是他出关以后遇到最好的事——昨夜被角丽谯算计的愤怒都不值一提了起来。 “等你解了毒,陪我全力一战!” 然而还未等到李莲花回复,他忽然眼前一黑,向前栽倒下去。 李莲花眼疾手快扶住了笛飞声,却也被坠得一个踉跄。 “怎么这么重……”李莲花嘟囔一声,而后歉然看向叶灼:“我们可能得在这里等他醒来。” 叶灼回以微笑。 笛飞声是他很重要的朋友,而且眼下有好多事在等着,若不是自己在这,他大概率会用扬州慢去救,而不是等笛飞声自己醒来。 不论是李相夷还是李莲花,他办正事一向雷厉风行,甚少计算代价——如今终于不一样了。 “正好,等他醒来的时间,我有个武学问题想请教你。” “嗯?”李莲花来了兴趣,“你说说看?” “你也知道,混元诀是以模拟、同化、消解别的内力为特征的,我先前一直无法很好地模拟扬州慢,是因为我没有办法体会你创造它时的心境。” “直到那晚你跟我分享苏州快的心诀,我突然就能把其他形式的内力转化成扬州慢了。” 李莲花微笑着看她:“那不是好事?” “但我还是炼化不了炎帝白王的内力。”叶灼坦然道,“我无法去想象那种……仅凭一腔恨意,坚持数十年非人日子,等报完仇只剩下茫然的生活……我一旦进入那种状态就会崩溃。” 李莲花诧异道:“但我并不修习混元诀,也不需要体会这些,这,也帮不上你啊。” “所以我想把混元诀的心法告诉你。”叶灼眨眨眼,“你武学天分那么高,或许能看到我看不到的东西。” 李莲花笑了一下,“那,我就勉强试试吧。” 阿灼的师父并不在意什么独门传承,这他是知道的——连师徒关系都不明确,要她跟旁人一样喊‘夫子’,也没有要求她不得将所学外传。 而她总在走火入魔边缘徘徊,他也很担忧,想要帮她,却不好主动问她究竟遭遇什么瓶颈。 叶灼便开始背完整的心诀,又将如何行气、如何运转周天的法门一并说了,也只用了不过白息的功夫。 心诀一般都言简意赅,靠传承者自己体会,所以不同人往往领略出不同真意。 李莲花闭上眼细品一会,默默运气。 结果他发现了一件惊人的事——混元诀的行气路经,竟不需通过丹田! 他又再运过几遍周天,终于发现这门功法与其他内力有根本的不同……甚至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它不是‘内力’! 内力是武者本体生出的力,虽然也讲求‘人剑合一、无我之境’,但那是为了让身体处于自然放松的状态下,好随心调动力量。 任何一种内力的起始都是‘武者意识’,我要出招还是防御、要速战速决还是稳扎稳打、要以伤换伤还是攻敌必救? 是以气从丹田出发,游走经脉,按照武者对道与招式的不同理解组织身体的反应方式,最后再归于丹田储存。 经脉被日以继夜的淬炼,渐渐形成记忆。 所以每个人的内力都带有鲜明的个人特点,而且越强越是如此——因为意识越清晰明确,出手越干脆利落,这是强弱的第一个分水岭。 但混元诀却是让真气像暴雨淋身那样从周身经脉中流过,既不积蓄,也不记忆,任由它随机地改变身体状态。 换言之,它要求武者融入环境,彻底散掉‘武者意识’,以求进入‘虚无’,让某种‘冥冥’、‘本能’来控制自己——这种运气法门很难让人相信是正道功法。 他就知道血域里流行着起码四五种混元诀的变体,无一例外打着‘请神上身’的旗号——请不同的神,就会表现出不同的内力形态,这点也与叶姑娘的描述很相似。 李莲花沉吟片刻,又回头反复咀嚼那晦涩的心法。 行气之法的特征是心法要诀的外化,对高手来说,直接从运气入手会比较方便——毕竟心法传了几百年,一般都由古文写就,诘屈聱牙、艰深难懂。 比方说“诸我之我,方为真我”,连他也不知道这句话在指向什么。 不过高手有自己的办法——他就地盘膝而坐,双掌下按,试图同时运行扬州慢和混元诀。 既然阿灼说混元诀能助她将其他内力转化为扬州慢,那就表明她至少可以同时运行三种以上的内力而不起冲突。 这很有意思,勾起了他的兴趣。 叶灼见状,也在他身侧盘膝而坐,不一会突然“诶!”了一声。 她体内的炎帝白王的内力已经没有了! 再一探,丹田内仍只有一汪浅浅的水,它也没有被转化为扬州慢。 她再运混元诀,才发现经脉中漂浮的絮状物全部散掉了,变为一种氤氲着水汽、平静纯和的内力。 是真正属于她的“温柔乡”。 叶灼眼睛一亮。 昨夜梦中……【春风化雨】! 是李相夷的内力与她共振,在不知不觉中助她炼化了炎帝白王的内力,还清洗了先前练功不当留下杂质。 她迫不及待想跟李莲花分享,转头一看,却发现他正沉浸在某种忘我境界里——那可能是武者突破瓶颈的契机,她不能打断。 于是她立即起身移到他背后,屏息静气运转苏州快。 李莲花气海破碎,调动内力参悟功法可能没那么顺利,她想助他一臂之力。 -- 笛飞声揉着脑袋醒来,睁眼便看见一男一女在不远处前后盘坐……像是女的在给男的传功或者疗伤。 他们跟他什么关系? 脑子好疼……想不起来。 看起来是友非敌,否则不会这样毫无防备地暴露在自己面前。 但这两个人一看便是高手,会不会是跟自己对打,结果双方都受了伤呢? 第263章 你的公道,不必与我相同 李莲花正处于潜心参悟武学的状态里,突然感觉后心注入了一股极为纯正的扬州慢,同时还有另一种温润清新、微风拂柳一般的内力缠绕其上,二者相辅相成,浑然一体。 他也微微惊讶,叶姑娘的内力发生了质变——什么时候?难道昨夜梦里? 但他没空细想。 叶姑娘是毫无保留地将内力注入他体内,堪称排山倒海,却没有棱角,一入体便和他自身内力相融,完全由他主导。 李莲花感觉仿佛回到巅峰时刻,抓紧运气冲破经脉穴窍的滞涩处——他存不住内力,却可以借此强劲内力修复三经旧伤。 其实扬州慢加洗经伐髓诀本就可以替代观音垂泪,若非他几个月前脑子不大好,完全可以不必想让,等恢复功力再还老笛这个人情——因为他能替老笛疗伤,老笛却不能反过来替他疗伤。 悲风白杨太过霸道,每次渡内力对他受损的经脉又是一番摧残。 昨夜倒是因祸得福,叶姑娘突然拥有了炎帝白王数十年的功力,又在梦中顿悟,将其转化成了扬州慢——这简直是不可能的事接连发生。 从前什么法子都拿碧茶之毒无可奈何,但突然又一下子出现了许多条路。 甚至,混元诀这门神奇的功法不必通过丹田气海,又能够让两种内力分别运行……岂不是能帮他规避掉一成内力的限制,即使不解毒也能发挥出极强的战斗力? 他一心二用,将扬州慢压实在丹田中,锁住碧茶之毒,又用混元决的技巧引导温柔乡在体内自由流散。 随着这种内力的融合与分化,接连几处大穴突破桎梏,他感觉一阵轻松,同时隐约摸到了某种东西,但又说不出来…… 他微微蹙眉,试图抓住那种稍纵即逝的感觉。 由混元诀形成的内力,缺一道主心骨! 阿灼在他面前只出手过三次——第一次是十年前与自己比试,第二次是她与笛飞声的比试,第三次是昨夜对战单孤刀。 她的剑和招式,好像是被当下的情绪所塑造,灵巧有余,奇袭制胜,但剑意不如相夷太剑那样明确。 即便是她独创的精妙剑法,也要配合相夷太剑使用,单独使用便徒有其形。 内力肖人——她的内力在不同情绪中展现出不同形态,像是能被环境塑造成任何样子,真正属于她的特点却没有被激发出来。 如果说贯穿扬州慢与相夷太剑的是‘傲’,是属于李相夷的特质。 那贯穿温柔乡与不羡仙的就是‘眷恋’,但它只是情绪中的一种,而不能代表叶灼这个人。 所以阿灼会被其他内力牵着走,会被其中夹杂的情绪裹挟,即便完成模拟和炼化也会留下很多杂质。 反倒是被扬州慢引领时,能借用其中傲然之意俯视其他情绪。 他好像突然明白了。 “阿灼。” “嗯?” “收力吧。” 他这么说了,叶灼便收掌回身——他们之间已经把彼此作为一个整体来考量,不再无谓相让。 李莲花想替她留一些实力自保,但也不会让自己太为难。 “感觉如何?” 李莲花微微一笑:“观音垂泪不过如此。” 他起身活动了下筋骨,果然先前右臂若有若无的麻痹感尽数消失了,掂了掂少师,只觉得如指臂使。 叶灼面露喜色:“那你现在恢复了几成功力?” 李莲花掂量一下,保守道:“从前的三四成吧。” 叶灼讶然。 从炎帝白王处的内力已经所剩无几,同样是高手,几十年功力竟然只抵得上他从前的两三成——因为他自己原本还有一成。 还给不给普通人活路?? 李莲花看见她眼睛睁大,更加得意,“这门功夫确实神妙,能让我绕开气海运行内力,对战一般高手,我根本不必调动扬州慢。” 三成扬州慢不够往外逼出毒素,但只要一直不调动,足以镇压碧茶一两年之久。 新创的苏州快如同刚发芽的种子,自气海裂隙中向外生长,或许就在这数月间便能有大成。 “如此一来,可能都不需要忘川花。” 叶灼眼睛一亮。 李莲花极少说大话,除非是紧急情况下为了震慑敌人,或者骗走方多病那样的笨蛋——眼下显然不是这样的情况。 他有五成把握自己解决掉碧茶之毒,所以不瞒她,想叫她早一点放心。 拿到忘川花,可保十成。 “咳咳,阿灼,你刚刚问我的问题,我有答案了。” 叶灼持续震惊:“啊?这么快?” 老狐狸语气平平淡淡,却有藏不住的得意:“那我毕竟是武学天才。” “虽然我没完全理解心法,但从武学特征反推过来,它形成的内力理应是不定形、但有动势的状态。” “道家所谓混元,通常指的是万物未分化时混沌无序、形质不分,倒也十分符合。”李莲花慢吞吞地说“所以它能够容纳世上的千万种武功,也具备将它们同化、转换的潜质。” “但问题是,既然混沌无序,那么谁来主导这种分化呢?谁来决定要将什么转化成什么,而不是反过来?” “我猜,这门功法特别容易走火入魔……”他捻了捻手指,“是因为它不完整。” “创这门功法的人是个绝世天才,但他绝不是从一开始就修炼这门功法的——所以他可能没有意识到这门功法不能单独存在,又或者,是故意将与之配套的另一门功法隐匿了。” “那心法中有一句,我先前百思不得其解……‘诸我之我,方为真我’。” “我想起你说,你具备洞察人心的天分,能体会不同人眼中的世界,也能看到冥冥注定的大势,却因此感到畏惧——阿灼,或许这就是原因。” “你所体会到的千人千面,是混沌,是天道,是未与他人分割开的‘诸我’……但你没有找到你自己的‘真我’。” “云隐山的逍遥剑意是我师父,但不是我,扬州慢才是我。” “而混元真气不是你,扬州慢也不是你,甚至温柔乡也不是你——”李莲花深深地看着她,“阿灼,你不是被大势操控的蒙昧众生,也不是借我的根茎而生的花,你是你自己。” 真正能代表阿灼的,是陷进泥泞里不放弃自救的生生不息,是明白大势所趋却拒绝被同化的柔柳之韧,是看尽人心险恶却仍能抱着善意解局的宽容勇敢。 那是跟他不一样的路。 但美好殊途同归。 “阿灼,我在你身上明白,人和人眼中的世界是大不相同的,却未必有高下之分。” “尤其是昨夜之后——我懂你对宗政家、对整个朝局的愤恨和失望。” “我原本想要替你清算这一切,也不愿意你再去漫山红那样的地方……但现在我觉得,你才是扭转这种不公的最佳人选。” “而你的公道,也不必与我相同。” (这章算是本卷的主旨高光了,本卷主线就是“人与人的信念终是有所不同”,但原剧里是暗含了褒贬,这里却是“未必有高低之分”的意思) 第264章 这样对你的主人可不妥 叶灼忽然微微一笑。 “莲花,你真的是跟从前不一样了。” 老狐狸明明心里受用地很,却将手背在身后,挺直腰背,装腔作势道:“我姑且当做是夸赞吧。” “当然是夸赞。”叶灼笑得更开了,然后也学他那样背着手假做雅正,还清了清嗓子道:“不过,能让‘只有我是对的’的李相夷,说出‘你的公道不必与我相同’……看来我自己也很厉害。” 然后两个人都笑出了声。 “但你真的好厉害,你只听我复述了一遍,就猜出混元诀的心法有缺失——看来以后我得多跟你讨教武学。”她沉默一瞬,叹了口气道:“我从前是不信天赋的,不过现在看来……人跟人的天赋确实相差很大,你是武学天才,我只是比普通人的悟性高一那么一点点。” 李莲花淡淡一笑,“可是我在其他方面不及阿灼,也不能没有阿灼啊。” “李相夷有你一半会说话,也不会把十年前的我气成那样了。”叶灼跟着笑,用脚尖去踢路边的小石子,“不过,我不嫉妒你是因为你是我的……笛飞声被你这样压一头能不嫉妒,真是不容易,换我早就破防了。” 李莲花偏头想了想,居然“嗯”地点头。 他跟笛飞声一起坠海失踪,他孤身一人重伤中毒,十年都没碰剑,而老笛呢,有人仙丹灵药的供着,苦修闭关十年——结果老笛得了观音垂泪,才恢复到从前的实力,他却自己修复了内伤,又创了一门新的心法。 尤其是刚刚受混元诀的启发,苏州快明显一日千里,也更为凝练了。 先前悟出从“保护弱者”到“保护美好”,现在又悟出从“傲然万物”到“和而不同”——阿灼既是她自己,也是他灵魂的一部分。 他要从头学起,如何为这种爱寻找分寸。 “笛……飞声?” 两人都吓了一跳。 转头看去,笛飞声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正一脸痛苦地揉着脑袋,似乎在拼命回忆。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震惊——笛飞声什么时候醒的?我们刚刚难道一直在当着他的面聊? 笛飞声一手撑着刀,一手扶住太阳穴,努力回忆:“这名字好熟悉……谁是笛飞声?” 老狐狸眼中转过一丝狡黠,想要上前两步,结果笛飞声的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滑向了他面门——李莲花自然是以婆娑步轻描淡写地避开,“阿飞啊,这样对你的主人可不妥。” 阿飞? 主人?? 叶灼想笑但是憋住了。 老狐狸瞥她一眼,意思是——我说要让笛飞声去漫山红宴中保护你,这不就送上门来了? 叶灼会意,于是闭口不言,想看看老狐狸准备扯一个怎样的谎。 笛飞声戒备地看着李莲花:“你是谁?” 李莲花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你的主人。” “不可能!” “阿飞你还是这么容易激动,这样不好。”李莲花冲他伸出一节白皙手腕,当然,是没有被画乌龟的那只左手,“你自己的内力,总该认识吧?” 笛飞声将信将疑的搭上他脉,第一反应是皱眉,而后脸色一变道:“你体内有我的内力?” 李莲花抽回了手:“对呀,我被人暗害身中剧毒,你不惜浪费自己四成功力也要救我,实在忠心……” 笛飞声疑惑:“可我的内力十分充盈,并未只剩六成啊!” “那是因为我感念你忠心,所以在得到观音垂泪之后,主动将它让给了你。” 嗯,半真半假的胡话。 笛飞声皱眉思索,好像有这么回事。 “是吧,现在你相信我们的关系了吧。”老狐狸拍拍笛飞声的肩膀:“你想啊,你是个一等一的高手,如果不是对我忠心耿耿,怎会舍得浪费那么多内力来救我呢?” “……”笛飞声有些动摇:“那你究竟是谁?” “我呢,现在叫李莲花,但我还有个身份,是四顾门门主李相夷——” “李相夷!” 笛飞声眼里迸发出战意! 李莲花吓了一大跳。 他不记得自己,却记得李相夷。 (老狐狸阴沟里翻船。) 第265章 我回来了 笛飞声直勾勾地盯着李莲花,上前跨一步道:“拔剑!” 李莲花猝不及防,吓得地往后一仰。 笛飞声已经抽刀出鞘,却被李莲花猛地伸手按了回去。 老狐狸慢悠悠叹了口气,“阿飞啊,你这不识大体的毛病什么时候才能改改……现在是比武的时候吗?” 笛飞声后脑勺又是一阵抽痛——他伸手揉了揉,又左右甩甩头,才能保持清醒。 “你先听我说完啊……”老狐狸摸着鼻子,“这个,你呢,叫阿飞,是我的仆人。” 笛飞声断然道:“不可能,李相夷是我毕生的敌人!” 李莲花认真纠正他,“对手,不是敌人。” “有什么不同?” “那当然有不同了。” “你呢,是个武痴。”李莲花指指自己,“不巧,我呢,是天下第一。” “所以你一直把胜过我当做目标,但是又屡战屡败,日子一长,我就嫌烦了呀——但你不依不饶地跟着我,非要我答应与你比武。” 笛飞声:“?” 但好像……也是他能干出来的事。 “我被你缠的没办法,就答应全力一战,条件是有个赌注——如果你输了,就要给我当仆人。” “我原本是故意为难你的,想叫你知难而退。”李莲花耸耸肩,“谁料你竟一口答应下来。” 笛飞声:“我竟输了?” 李莲花假装很诧异地看着他:“那当然了。” “这好像跟我记得的不一样。” 李莲花惊奇道:“你记得什么?” “我记得我跟一个人在海上比武……然后我赢了……” 李莲花摇摇头道:“不是那次。你说输了就给我当仆人那次,是我赢了。然后你就依约进了百川院替我查案,条件是我每半年陪你比试一次。” “海上那次……”李莲花叹了口气,“确实是你赢了。” 笛飞声眼睛一亮! 只听老狐狸大喘气道:“因为我被人下了碧茶之毒,在关键时刻毒发,无力再战了。” 笛飞声眼里迸发出杀意:“是谁!” 李莲花拍拍他,意味深长道:“与现在给你下毒的……是同一人。” “我去杀了他。” “欸,刚说了不要冲动……”李莲花顿了顿,“杀她不难,难的是——扳倒幕后布局之人。” “我们怀疑当朝宰相宗政厉。”李莲花微微严肃起来,“我这十年化名李莲花,为的就是隐入暗处,好彻查此事。” “你被下毒,也是因为帮我查案,找到了一些关键证据,帮我们锁定了万圣道的幕后主人,但线索也断在这里。” “现在,我夫人要去对方的地盘上探一探……我需要你替我保护她。” 笛飞声奇道:“你自己怎么不去?” “到了收网的时候,我得回四顾门去主持大局。”李莲花深深看了一眼叶灼:“我一安排好,就赶来找你们。” 笛飞声也看了一眼叶灼,扭头对李莲花道:“但你夫人好像不需要人保护。” 武功高的很。 “她毕竟在明,我不放心。”李莲花说着白他一眼,“怪不得你没老婆。” 笛飞声不屑道:“女人,累赘。” 李莲花下意识瞥了一眼叶姑娘——老笛怕不是要被骂死。 不过叶灼今天心情极好,只是笑了一下,“就是因为你不负重,所以练不成绝世武功呀。” 笛飞声竟一愣。 刚刚他醒时,无意听见他们夫妻在聊武功,聊得津津有味,而且颇有心得——当然他不会去觊觎别人的功法,但他们实在太旁若无人了! 如果有个能与他探讨武道、切磋功夫的老婆,听起来也不错。 李莲花也煞有其事地点点头:“对,阿飞你要是不赶紧讨个老婆,只怕会被我甩得更远。” 笛飞声露出了认真思考的表情。 “行了,时候不早了,我们各自出发吧。” ---- 李莲花提着少师,在四顾门的台阶前立了片刻,忽然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他抬袖遮了遮高照的日头——十年前似乎从不觉得太阳烈,总是大步流星地跨过这几百级台阶,迫不及待要回“家”去。 可惜四顾门并不是他的家。 李莲花想了一会,忽得双臂一展,高高飞起,自屋梁顶上踏风而过——熟悉的感觉扑面而来。 仿佛他一直都是那样肆意的、热烈的、不染凡尘的一阵风。 可惜李相夷并不是风。 这尘世有他留恋的东西,让他想要降落下来,成为一只有栖息之处的鸟。 李莲花微微勾了勾唇角,落在了大殿前的广场上。 -- 议事堂内其实很乱。 肖紫衿脸色铁青,与手持门主令的石水剑拔弩张。 乔婉娩也站在肖紫衿对面,一脸失望道:“出了这么大的事,竟现在才告诉我?” “谁知道她说的是真是假!” 李莲花一落地便听见这两句争执,不用猜都知道发生了什么,心里微微叹气。 而他一落地,守在殿外广场上的门人纷纷一愣——怎么会有人不经通报就闯进这里? 等看清他手上的少师剑,便呼啦一下跪了一片。 “门主!” “门主!” “不必跪我。” 李莲花扔下这一句,便缓步走进了大殿。 殿内所有人都瞪大眼睛,定格一般看着他走来而没有动作。 直到乔婉娩喃喃了一句:“真的是你……” 纪汉佛、白江鹑和石水才纷纷跪下道:“门主!” 杨昀春慌忙见礼:“李门主。” 唯有肖紫衿瞪着他,眼里的怒火都要喷出来了。 第266章 重返四顾门(1) “紫衿。”李莲花第一句话便是对肖紫衿说,语速还是像十年前那样快,语气却十分平稳不带情绪,“我这十年没有回来是因为中了碧茶之毒。” 肖紫衿一懵:“?” 为什么你知道我想说什么? 李莲花猜到他第一句必是质问——“十年前四顾门分崩离析的时候你在哪!现在又回来做什么!”——所以干脆抢在他前头答了话。 果然肖紫衿措手不及,愣在原地。 李莲花此话一出,人人表情大变——但他没有允许对话落入别人的节奏,继续道:“现在回来,是因为发现当年东海一战我有重大疏漏,特意回来给门人一个交代。” 肖紫衿却不愿意听他说这个,嘴唇动了动想要说什么,但无奈发现——李相夷说话的语速不快,但就是让人很难打断。 “其实我坠海之后回来过一次……当时我在门口,听见你们抱怨我一意孤行。”李莲花叹了口气,“当时年少气盛,所以负气出走,回头来看确实是我没有尽到门主的责任——所以我这次回来,也只是解决当年决策失误留下的问题。” “等单孤刀与万圣道的事情了结,四顾门重新选举门主,我绝不干涉。” 肖紫衿神色忿忿,却又说不出话来——李相夷已经如他所愿的认了错,他还能说什么呢? 但李相夷明明是在认错,为什么还是给人一副高高在上、不为他人情绪所动的傲慢感? 他说来就来,想走就走,一句话不说,显得都是别人负他! 他力挽狂澜又事了拂衣去,不用给任何人交代,也不曾把他们放在心上! 哪怕他是仇恨的、是回来报复、回来清算的,都比这副毫不入心的模样好! 他梦见过几百次李相夷回来的情形,有二话不说一剑杀了他的,也有拿剑指着他质问他为何解散四顾门的,还有从他手中夺走婉娩的……但梦里的李相夷总是同他一样气急败坏。 看到他这样平淡地带过仇恨,肖紫衿突然泄了气,觉得这十年的自我折磨毫无意义——李相夷,他真正做到了目中无人,他甚至不在乎背叛。 “相夷……真的是你。”乔婉娩突然上前一步,泪眼朦胧地看着李莲花,“真的是你。” 李莲花叹了口气,转向她道:“乔姑娘,你给我的那封分手信其实我早已收到,被大战耽误而没有回应,害你十年心神不宁,我很抱歉。” 乔婉娩一愣:“你喊我什么?” “乔姑娘。”李莲花直直看着她,平淡道:“你即将嫁给紫衿,而我也已有家室,便当我们从十年前那封信便已说开罢。” “你、你何时有家室了?” “就在昨日,我与叶姑娘定下婚约,就在江山笑,有很多人在场。” 乔婉娩一个站立不稳,向后退了半步——肖紫衿连忙冲过去扶她,对李相夷怒目而视。 李莲花却寸步未动,继续道:“她跟我说,我这样出走十年,害你不明不白担着负心之名,实在过分,所以我再向你道个歉。我也是真心感谢紫衿照顾你这些年,否则我就错得更离谱了。” 乔婉娩脸色惨白,却仍然自己努力站稳,似乎有些抗拒让肖紫衿搀扶:“你此话当真?” “当真。”李莲花十分笃定地点头:“也是叶姑娘让我明白,年少时并不真正懂得感情。你与紫衿更合适,不过是被流言所困——但是乔姑娘,不爱一个人了并不是需要自责的事。” “在地道里,我见你十分宝贝紫衿所送的玉镯,不顾自己的安危第一时间去看它有没有磕碰坏。” 肖紫衿原本因为乔婉娩的抗拒而怒火中烧,听见他这句话,又有些困惑地看向乔婉娩。 “我那时就知道,你确实是爱上了紫衿,只是李相夷名头太大困住了你。”李莲花叹了口气道:“但我当时留恋自在的生活,不想以李相夷的身份出面解决此事,所以才骗你说李相夷已经死了,好让你安心向前。” 肖紫衿这会儿回过神来了,怒气冲冲道:“我当年只不过说了你一句坏话,你至于怀恨十年吗?!婉娩什么错都没有,你为什么不肯给她一个心安?!” “紫衿,我说过了。”李莲花无奈道:“我中了毒,你究竟知不知道碧茶之毒是天下至毒,我费了很大力气才——” “那你现在不也好好的吗?!” “……” 李莲花嘴角抽动两下,不知道该说什么。 在肖紫衿心里,李相夷就算身中数剑、经脉尽断、中了天下至毒,也会自然而然地像没事人一样——反正以前都是这样的。 要怪只能怪他自己爱逞强。 李莲花不欲与肖紫衿纠缠,总之此事说开就好,他正想着如何转移话题,就听乔姑娘道:“相夷,你的毒现在怎么样了?” 其实乔婉娩第一遍听时,也漏掉了他中毒一事,只听见了他十年前回来过又负气出走——直到李莲花刚刚又重复了一遍,他中的是碧茶之毒,这才后知后觉关心起来。 碧茶之毒号称无解,那他不会还? 李莲花心知此事瞒不过去,也就索性不瞒了:“尚未解决,不过我已找到克制之法,暂不碍事。” 这下肖紫衿猛地回过头来:“你是说你没解毒?” 乔婉娩心头也猛地一跳:“碧茶之毒无解,难道你会……?” 李莲花轻咳了两声:“眼下无大碍,只不过彻底解毒所需的忘川花,现在在万圣道单孤刀手上。” 所有人的注意力这才被拉回正事。 乔婉娩竟然是第一个进入状态的:“石水说起时我还不大相信,万圣道的幕后首领,真是单大哥吗?” 李莲花点点头:“昨夜他带人围攻地字牢,就是笃定我会出手,可惜我昨夜恰好碧茶毒发,未能当场击杀他。” 乔婉娩倒吸了一口冷气。 肖紫衿也皱眉。 李相夷跟单孤刀的实力差距,大家心里都有数……所以石水昨夜回来说,李相夷现身了,没打过单孤刀,被叶灼救走,临走前把门主令交给她让她和杨昀春一起组织搜救。 他第一反应是——瞎扯什么鬼东西? 万圣道跟金鸳盟混在一块。 四顾门已故的二门主莫名其妙变成万圣道的首领。 李相夷打不过单孤刀,需要叶灼来救,然后两人就消失了。 最重要是的……凭什么把门主令交给你啊? 从前李相夷受伤消失,嘱咐他主持百川院工作的时候,都不曾交托门主令。 李莲花继续道:“所以我现在回来,一是确认琵公子无碍,二是彻查当年之事,三是安排对抗万圣道——此事刻不容缓。” 他说着转向肖紫衿,“紫矜,我知道你为重建四顾门付出了很多心血,但现在我不得不借四顾门复兴大会,将单孤刀的野心昭告天下——所以,请你谅解。” 肖紫衿不悦,但也只是撇撇嘴道:“那我还能说什么……” 李莲花笑笑。 紫衿这就是主动下台阶了。 阿灼教他的方法果然有效,早十年学过就好了。 (接下来几章可能双线,花叶要分别开始搞事业) 第267章 重返四顾门(2) 其实他要回四顾门,谁都阻拦不住——但有了紫矜的支持,就不必剑拔弩张、大动干戈,可以节省力量用在刀刃上。 所以他冲紫矜微微一笑,“紫衿你与乔姑娘明日大婚,若不在意,便给我添个位置吧。” 他想了想,又开了个玩笑道:“不过我现在可没有多少钱,送不了你们贵重的礼物。” 肖紫衿怒道:“我什么时候在乎过你有没有钱!” 然后他一脸不情不愿道:“你来……做主婚人也罢。” 李莲花却立即摆摆手道:“那万万不可,你我同辈,这样重要的场合还是你家里人来比较妥当。” 其实李相夷以四顾门主的身份,做护法的主婚人完全是够格的,并且十分合适——不仅能堵上悠悠众口,还能借机展现李门主的肚量与四顾门的团结,给复兴大会造势……是百利无一害。 搁李莲花本人也没有什么不情愿的,但他拿不准叶姑娘乐不乐意,又会不会劝他别在旁人的婚仪上出风头。 何况,他眼下也想把有限的精力放在解决问题上,早日安定局面,早日去见她。 乔婉娩怔怔:“你愿意……来参加我与紫衿的婚仪呀?” 李莲花淡然笑道:“自然愿意呀,我是真心祝福你们……如果你们愿意,也一起来参加我与阿灼的婚仪吧。” 乔婉娩显见地松了一口气,“相夷你……真的和从前大不一样了。” “倒也没有什么不一样的。”李莲花笑着摇摇头,“一会儿等我的注意力放到正事儿上,你们又该觉得我独断专行、不近人情了。” “怎、怎么会!” “这没什么不能说的。”李莲花温和一笑,“先前在百川院你们那样怕我回来,本身就很说明问题了。” 乔婉娩哑然。 “我一旦做起事来,注意力就全都在事上,忽略你们是活生生的人——在阿灼指出来以前,我从来都不觉得这有问题。”李莲花叹气道:“其实若你们当面直说,兴许反而没有这些误会。” 肖紫衿哼了一声,“你不把别人当回事儿,哪里是误会了!” “也罢,往事不提。”李莲花不欲与他计较,摆摆手道:“接下来还需要你们助我平定乱局。” 梦中小叶姑娘教过李相夷一个很有意思的现象——许多人的言辞激烈是为了掩盖心虚,看似居高临下地指责,暗含的实质却是仰视。 既是仰视,又何必与之计较。 肖紫衿:“你说吧。” 乔婉娩:“相夷你本来就是四顾门门主,你的吩咐,我们自然会全力执行。” 其他人也赶紧跪道:“听凭门主吩咐。” “首先要彻查当年单孤刀假死,引得四顾门与金鸳盟决战一事——需重新整理卷宗,寻回发现尸体的何璋、刘如京等人,提审天字牢内的阎王寻命,派人起出我埋在云隐山半山腰的单孤刀的假尸体。” “汉佛,此事交由你去办,需证据确凿。” “其次是云彼丘勾结角丽谯,给我下毒,并假传命令将门人引去金鸳盟总坛一事——既然佛彼白石涉事,就请乔姑娘主审。” 乔婉娩惊愕地看向纪汉佛:“纪院主……这……” 肖紫衿勃然大怒:“云彼丘?!” 纪汉佛、白江鹑、石水都跪在地上战战兢兢——门主就这么当着所有人将此事说出来,毫无转圜余地,看来不仅云彼丘难逃一死,他们包庇之罪也足够下狱了。 “不必动怒。”李莲花声音平静:“我只是要完整的人证物证还原真相,以免万圣道颠倒黑白。” “复兴大会之前,我打算重开四顾茶会,公布当年之事的调查结果,向全武林交代我自己的决策失误。至于定罪追责,不急于一时。”李莲花顿了一顿,又道:“而且除开云彼丘,旁人责任不大,你们不必紧张。” “接下来是要弄清楚单孤刀和万圣道所图为何。” “我从其他渠道得知,单孤刀在寻找一种冰片,欲打开自一品坟中取得的燧盒——这事阿灼在替我查,一会我挑些人,亲自跟进。” “对了,若方多病回来,就说我让他带人去一趟朴锄山,重点查与南胤相关之事。” “南胤?李门主怀疑?” 李莲花看向杨昀春——这么多人里,竟然是这个后辈反应最快,于是他点点头道:“只是怀疑。” “不过杨副使,倒真有一件事请监察司配合——昨夜你亲眼所见,万圣道与鱼龙牛马帮勾结,双方囤积有大量雷火、咸日辇,恐怕对朝局稳定不利。” “监察司分内之职!” 李莲花想起什么,又意味深长道:“不过,如今的监察司主使听说是宗政明珠……” “李门主放心,宗政明珠虽是正职,却不能不按监察司律令行事,否则我这柄御赐的天龙剑,也是可以先斩后奏的!” 李莲花满意地点点头:“情报方面——” 杨昀春一拱手:“监察司必当全力配合四顾门。” 李莲花给他使了一个眼神。 杨昀春愣了一下,随后会意……却不禁脑后浮起一层冷汗。 查万圣道与南胤的关系,又要留意其囤积的雷火与重武器,还要他防着宗政明珠……李门主的意思是,怀疑万圣道谋反?? “明日紫矜与乔姑娘大婚,我只能参加午宴,之后要连夜回趟云隐山,后日,召开四顾门复兴大会和四顾茶会。” “江鹑,复兴大会和四顾茶会的准备工作,你来负责。” “眼下席岑人在扬州,联络四顾门旧人的事,可以交给他。你把重心放在各大门派,尤其是中小门派上——这十年与万圣道来往密切的那些,要重点关注。” “汉佛,届时我要公布调查结果。” “门主放心,绝不会有疏漏之处。” “好,接下来一段时间,四顾门进入战备状态。” “察音阁暂且由我掌管。” “百川院一百八十八牢相关事宜,等琵公子醒了,交由他负责。” “石水对接监察司。” “我听说你们招了个叫傅衡阳的军师,让他统筹各个分舵的重建,直接跟我汇报。” “涉及财务的支出,找紫矜。” “人员调配,规章制度,乔姑娘过目。” 李莲花摆了摆手:“如果没别的要紧事,大家就各自忙去吧。” “门主——” 殿外传来一声颤抖,众人不由地偏头看去,发现是云彼丘扶着门框站在那。 第268章 重返四顾门(3) 李莲花叹了一口气。 云彼丘不来找他,他也是要去找云彼丘的——但不是现在。 可既然人都来了,那把话说明白也好,省得纪汉佛、白江鹑他们整日战战兢兢。 “门主……真的是你……” “嗯,是我。” 云彼丘失魂落魄、一步一个踉跄地走进来,最终在李莲花面前跪下,叩首道:“门主,彼丘该死。” 李莲花不客气道:“你确实该死。” 云彼丘便垂头一拜,而后猛地立身而起,抽出石水腰间的佩剑便要自刎—— 李莲花一弹指,指风便将那剑击飞出去,狠狠插入廊柱之中。 “门主!” 云彼丘重重地向李莲花一叩头,他浑身颤抖,痛哭道:“彼丘无颜面对门主……唯死而已……” 纪汉佛面无表情,垂着眼帘。 白江鹑痛心,偏过头去不忍看。 石水神色忿忿地盯着自己的佩剑,仿佛恨它不争气似的。 乔婉娩十分难得地面露恨色。 肖紫衿二话不说拔了自己的剑,对着云彼丘的喉咙就刺,被李莲花抓住手腕制止。 肖紫衿用‘你有病’的眼神看他:“相夷,这等祸害你留他干嘛?” 李莲花摇了摇头,给了他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 “彼丘,你就只有这个要说吗?” 云彼丘抬起头,满眼通红,眼神却有些茫然,过了一会才哑声道:“门主因我中毒坠海,四顾门五十八兄弟也因我而死……我无论再做什么也无法弥补罪过。” 李莲花沉默片刻,缓缓开口:“那么你这十年,都做了什么弥补?” 云彼丘抬头看他,有些欲言又止。 李莲花环顾了一圈,突然道:“你们都出去。” “我们出去?”肖紫衿第一个跳脚:“相夷你疯了?!你听他一个叛徒——” “紫矜,你先避一下就是了,或许他真有什么要说呢?” “那他万一要害你呢?!” 说完他自己也觉得有些尴尬——因为李莲花挑了挑眉,用一种“难道我还避不开他?”的眼神望过来——于是翻了个白眼,气呼呼地甩袖子走了。 其他人也窸窸窣窣往殿外撤。 李莲花这才在主位上坐下,理了理衣襟,又端起茶来喝了一口——许多年没有长时间保持李相夷那样笔挺的站姿,还真有点儿累。 “门主……百川院一百八十八牢的舆图,是我泄露给角丽谯的……以取得她的信任。” 李莲花端茶的手顿了顿,斜眼瞥他,眼神中满含杀意——角丽谯每破一牢,不仅放出作恶多端的魔头,还会以雷火炸毁该牢示威,百川院为此死了很多人。 上位者为所谓“大局”随随便便牺牲忠良之士的性命,实在触了他的大忌。 云彼丘被他那一眼瞥得浑身颤抖一下,却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半晌,才继续道:“鱼龙牛马帮的总坛,在一处深山里,我有大概的方位。” “山门大阵,是用我提供的图纸设计的,里头有几处玄机……我将它放在察音阁的暗门里,门主一看便知。” “但她还是防着我,我不知道是否完全按照我的图纸所建。” “另外,角丽谯拿过一个机关盒来找我,我打不开,但打开那盒子所需四枚钥匙,我也能大概画出图纸——” 李莲花用手蘸了些茶水,直接在桌子上勾勒出冰片的大致外表:“可是这个?” 云彼丘震惊道:“门主料事如神……” 门主身中碧茶之毒,十年无碍也便罢了,竟还能在没有四顾门支持的情况下把万圣道和鱼龙牛马帮调查的清清楚楚——这简直令人无法想象。 “关于这个盒子,你还知道什么?” 云彼丘毕恭毕敬地答:“我听角丽谯唤作燧盒,钥匙似乎是叫罗摩天冰,盒子上的花纹似乎是南胤文,我将图案记下来了,随时可以画给门主。” “南胤灭国已久,现在通晓的人已经不多了……万人册苏文才苏老先生是一位,但我的面子还请不动他,想必门主可以。” 李莲花点了点头,将茶盏放到一旁。 “另外,我听角丽谯与雪公血婆说话时,用的不是中原话……可能是南胤文。” 角丽谯是南胤人并不奇怪……这样一想,如果角丽谯和单孤刀都是南胤人,那么鱼龙牛马帮与万圣道走在一起就说得通了! 一方借势金鸳盟,另一方借势四顾门,又暗中挑拨这二者决裂,自身借机做大——万圣道明面上是正派,金鸳盟则有一半在角丽谯控制之下,他们完全可以联合起来做戏,故意挑起武林纷争,再由万圣道假惺惺施恩,好将中小门派笼络在一起。 谁能想到正道魔道是相互勾结、沆瀣一气的? 李莲花突然又想到了什么。 南胤有三大秘术……业火痋、无心槐、修罗草。 龙萱公主远嫁大熙,是怀着莫大野心的,没理由不带上全部家当——因此这三样东西在一品坟内,理应都有才是! 阿灼说,他们企图用某种东西控制武林高手,那燧盒里头装的,恐怕是业火痋。 无心槐呢?无心槐本是一味药,黄粱枕里便有,但据说此药用多了便迷人神志,是顶级的散功香—— 今晨老笛身上的味道……似乎在哪里闻过……是在哪里? 李莲花眯起眼睛,皱眉回忆。 师兄那具假尸体上! 当时他发现了半截没有烧完的香,嗅了好久,只觉得不对劲——但他以为那是某种迷香,是师兄身边有人背叛,为了降低他的战斗力而偷偷放在他身上的——可阿灼说得对,三王要杀单孤刀又怎需要如此! 李莲花豁然开朗,猛地站起来:“你去把南胤有关的所有卷宗整理好给我,尤其是三大秘术相关的。” “着重给我找无心槐的解法!” 老笛中的多半就是无心槐,此毒伤神志,还是要尽快解开好。 云彼丘立即磕头领命。 李莲花着急回房,当初他将师兄尸体上的所有东西都收在了一个箱子里,预备彻查——若不是笛飞声好死不死来那么一出,他也不会中计。 “门主……” 李莲花脚步一顿,扭头看向仍跪在地上的云彼丘:“什么事?” “门主……你为什么不杀我?” 李莲花看着他那副期期艾艾的模样,忽然叹了口气:“彼丘,你大可不必活得这么累。” “如果你觉得自己做错事,那重要的只是对错本身,而不是我如何看。” “你对不起的也并非我一个——东海之战里无辜枉死的五十八名兄弟,甚至这些年你泄露一百八十八牢所在导致百川院受伤、死去的那些人,他们跟我并没有什么不同。” “我过于自负,识人不察,所以我花了十年的代价去体悟世界另一面,这是我人生的一部分。” “而你怎么从过去的错误中爬出来,也是你自己的命题,与我无关。” “如果你非要执着我的答案,那我告诉你——”李莲花淡然道:“你不值得我恨。” (我一直觉得李相夷一句话杀死一个人的本事没有用在云彼丘身上太遗憾了。) (花是不会去复仇的,也不屑于恨,所以我觉得这句俯视性很强的‘你不值得我恨’是比较适合夷味儿花的解决方式) 第269章 重返四顾门(4) 李莲花推开厚重的木门,跨进大殿后的庭院—— 他穿过熟悉的长廊,旧日如昨,铺面而来。 那时候李相夷常在院中,同时跟紫衿和师兄比武,而乔姑娘往往会站在走廊拐弯处,笑意盈盈看着他。 等比武结束后,乔姑娘就会让桃儿端上几份凉茶或热汤,招呼他们在那棵花树下的石桌上吃点心。 他那时觉得分外快意,想炫耀乔姑娘的温柔体贴,甚至差点打趣紫衿和师兄何时娶亲。 李莲花慨然摇摇头,这得多没眼色才干得出来。 他又忍不住想……若是小叶姑娘,恐怕会坐在旁边不怀好意地盯着看,等一抓到李相夷有破绽,就忽得提剑攻进来——丝毫不讲武德,只求下他面子。 不过大概率她也不能得逞,过上几十招便会被擒住,然后弃剑认输,转头问他:“李相夷你房里有热水吗?” 李相夷想必震惊反问:“你房里连热水都没有?” “懒得烧,反正再有一会公厨就开饭了——李大门主反正内力多的没处使,烧个热水又何妨嘛。” 阿灼懒得很,但凡能省事绝不麻烦,恨不得早上吃的碗等着中午的一块洗……想必小叶姑娘如出一辙。 李莲花想着便不自觉弯了唇角,而后回过神,快步走向走廊尽头的旧院。 十年了……他房中的一切都没变,物品都还在原来的位置,常有人打扫,桌上瓶里的鲜花也才换过新的。 想必是乔姑娘吩咐的,紫衿又难免多想——觉得她要维持这里的一切等他回来。 李莲花心中一叹。 阿灼说得对,就算他永远不回来,这两人的疙瘩也难解……索性借着这个机会,替他们解开心结,也算是为耽误乔姑娘这些年做个弥补吧。 李莲花翻开橱柜,找到当年收着师兄身上物件的木匣,打开来翻出那半截残香。 当初,这香就夹在师兄衣襟间,是他探看伤口时落下来的——他还在想为何要留下如此显眼的证据。 李莲花紧了紧拳头。 绿夭说过,有将尸体削骨换皮、彻底易容成另一个人的方法——可是‘师兄’当时刚死就要被他发现,所以来不及用尸体慢慢加工,想必是在活人身上…… 这半截重要的香才不得不留下来。 如此残忍的法子! 师兄真是变得让他完全认不出了。 李莲花将半截香单独收进一个小木匣里,提笔去信给苏老先生。 他在信中仔细询问了南胤之事,附上这半截香和云彼丘那得来的南胤文图纸,加上阿灼画给他的冰片模样,准备明日婚宴上拜托苏小慵。 虽然以四顾门主的身份,直接去信上门也并无不可,但既然双方结识,这样总归更礼貌些。 不知不觉已到晌午,李莲花感到腹中有些饥饿,摸了摸肚子迈出门,却恰好撞见乔姑娘在院外踌躇—— 见他出来,乔姑娘“啊”了一声,有点不知所措。 于是李莲花主动开口道:“乔姑娘,找我?” “相夷,我想……”乔婉娩犹豫了一会,还是说道:“局面如此紧张,我与紫衿的婚事是否延后比较好……” 李莲花思忖片刻,道:“我明白你的想法,我从前也会这样,把个人的事放到大局之后处理——但如今我觉得从前的做法不妥。” 乔婉娩很惊讶地看他:“你觉得不妥?” “对。” “就事论事来说,筹备婚仪要费很多心神,你挂念未尽之事,不能全心投入,同时你也不愿意被人说成大战在即,沉溺小情小爱——但乔姑娘,这并不代表每个人都这样想。” “紫衿为了明日,花费大量心血,我又恰好回来,你在此时提出延后婚仪,他定然想多。” “做自己认为对的事,忽略别人的感受,这是我从前常犯的毛病。事实也证明……会因小失大。” 乔婉娩愣了片刻,才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是我考虑不周。” 李莲花微微一笑。 换做从前的他,定会招呼乔姑娘进屋喝口茶——人家都站在他院外了,这总是基本的礼数——但如今的他会选择与乔姑娘站在门口寒暄,因为……‘随意’本身代表了对他人感受的不上心,这并不是‘占理’就能掩盖的事。 小叶姑娘不止一次骂李相夷:你的坦荡表现出来只是随意,叫别人觉得不被尊重,而且又没法跟你计较,憋回去越想越气! 李相夷却大大咧咧回嘴,谁都跟你似的小心眼。 然后不免挨上一顿叭叭输出,最后一脸委屈的回房生闷气。 听见他轻笑出声,乔婉娩抬起头来,疑惑道:“相夷,你在笑什么?” “哦。”李莲花这才反应过来,摆摆手道:“没笑什么。” 乔婉娩神情复杂地凝视着他片刻,终于下定决心问道:“相夷,你这十年……过得如何?” 可能是与叶姑娘呆得久了,对她识人察心的本事有些耳濡目染,此时听乔姑娘这么问,李莲花心头有一种奇妙、难以言喻的直觉—— 她并不真的想知道他这十年究竟如何过来,也并不想听他事无巨细地分享现在的生活。 她只是想听他亲口说一句‘我过得很好’,以便放下愧疚……若自己认真地答,她反而未必会认真听。 阿灼说过,辨认一个人爱不爱你很容易——如果她只关心你身上与她有关的部分,那就不是爱。 乔姑娘关心他为什么发笑,是在意他有没有在笑她,而不是真的好奇他有什么开心事。 她在意他会不会因为那封信怨她,而不过问他坠海之后有没有去处。 着急确认他会不会与紫衿计较,而不是他会不会痛心。 亲疏远近在她心里一直都很明白,偏偏表现出来……却是一副放不下的样子。 乔姑娘,你可知自欺欺人,是世上最苦最累的事。 也毫不值得。 李莲花突然真挚道:“这十年,阿灼教会了我一门很厉害的功夫,不如我试一下给你看看?” 乔婉娩显然没有料到李相夷会如此说,讶异之情溢于言表——他是要在这里给自己舞段剑? 还是叶灼教他的厉害功夫……这真是匪夷所思。 李莲花微微一笑,“乔姑娘刚刚来找我,说你想要推迟婚仪,其实自己心里也觉得此举不妥,所以才在门外犹疑,对吧?” “但其实你来找我,并非因为你想延期婚仪与我有关,也不是来征求我的意见,而是你下意识觉得——四顾门中只有我会认同你的想法。” “你本意是想取得我的肯定来说服你自己,所以当我直言不妥时,你很惊讶。” 乔婉娩抬眸望向他,眼神有点恐惧。 李莲花却仍旧温和地笑着,连语速都没有慢上一些:“其实你自己做决定,自己担责任,不需要任何人的权威背书。” 乔婉娩怔了一怔,凝视着他半晌,轻声道:“相夷你——你还是——还是那样——能用一句话杀死一个人……” “乔姑娘,其实我现在不常这样了。”李莲花竟然眨了眨眼,“阿灼常跟我说,社交场上的每句话,别人都有预设想要听到的反应,如果你明知目的而不去回应,就会显得很没有眼色——我从前就是这样没有眼色。” “有时候并非我看不出对方的意图,而是我懒得配合他们。” “阿灼说得对,这就是傲慢。” “但我对你不是——乔姑娘,正是因为你身上有跟我相似的地方,所以我才觉得这样直白地与你说话……更有效率。” 乔婉娩沉默半晌,先是点了点头,突然又摇了摇头,“我……我怎么会跟你……” 她又说不下去了。 “你是想说,你怎么会跟我一样傲慢?”李莲花笑了笑,“说出来也无妨啊。” 乔婉娩立即摇头:“我没有这样想……我也没有觉得你傲慢……” 李莲花打断她:“其实我知道,你跟紫衿之间……有些问题。” 他顿了顿,又道:“但问题并不在我。” (花开始试着干叶的活——另一方面叶也开始试图干花的活) 第270章 重返四顾门(5) “其实无论李相夷还是肖紫衿,都不是你心中理想夫婿的模样。”李莲花叹了口气,“只是你不愿显得挑剔。” “但勉强装作爱一个人,是很难的事。” “我看的出来,你爱紫衿更多,只是紫衿的一些小毛病,让你总疑心那并不是爱,而是依赖与愧疚。” “但你对我的愧疚,是想从我这里索要一个心安。而你对紫衿,是担忧。” “你反对他当这个门主,却仍会主动替他应对,这已经很能说明问题了。” “就像现在你来找我,无论我怎么说,你都要反复确认我是当真祝福你们——这正是因为你没有后悔嫁给紫衿,不是吗?” 乔婉娩被他说得垂头不语,眼泪无声滑落满脸。 “乔姑娘,你并不欠我什么,也不欠紫衿什么。”李莲花以极为温和的口吻说道:“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要先摆正了位置,才有机会好好磨合。” 他这真是过来人的肺腑之言。 叶姑娘爱他,他一直都很明白,所以不自觉的就端高了姿态,顾自去决定怎么样的相处是为她好——但阿灼只是很爱他,不应当是爱得更深,就更卑微。 既然他也爱阿灼,那么碧茶之毒也好,他的顾虑也好,她的伤痕和戾气也好,都应该是由她一起去决定如何面对的事。 这世上没有生来合适的两个人,只有抱着决心和毅力去携手面对人生的人。 乔婉娩木然看着他,轻声道:“我听懂了。” 李相夷在说,她身上的傲慢,在于她知道自己是被偏爱的,所以她挑剔,并且找各种借口掩盖这种挑剔,才造成种种问题。 平心而论,他说的对。 她是爱相夷的,爱他意气风发,爱他敢言天下,爱他无所不能无所畏惧,但相夷不是她要的。 紫衿才是她要的,但是她实在看不惯一个男人的小心眼、胸无大志、敷衍和妥协……尤其是有相夷珠玉在前。 磨合……是说服自己接纳这种不完美,还是试图去改变他身上的不足? 这当真是我放下傲慢就能完成的事吗? 这样稀里糊涂的成婚,带着遗憾慢慢寻找答案,还是不顾虑旁人的感受,等自己想清楚再做决定呢? 她也很恍然,于是下意识抬头看李相夷。 眼前的男人仍微笑站着,像是等她思考,又像是在走神。 他变得比十年前更加一针见血,虽然表面上更为温和大度,也更有耐心,但她明白——他只是站得更高,也更加遥不可及了。 过去的他是个英雄,也是个孩子气的少年。 但现在的他是个智者,更是达者。 “相夷。” “嗯?” “你所说的磨合,究竟是怎样……”乔婉娩抬起头来凝视着他,轻声道:“你有什么能教我的吗?” 李莲花讶异片刻,终于冲她歉然一笑:“我也……还在学呢。” 乔婉娩低头笑笑,“也是,这种事如何教……是我问的不当了。” 李莲花抬手挠了挠鼻侧,“不过,心得也算是有一点吧。” 乔婉娩突然道:“你很喜欢她?” 李莲花笑意直达眼底,“那当然了。” “阿灼挑食,懒,脾气大,说她一句顶十句,还喜欢迁怒别人,对谁都没好脸色。” “我不同意她做的事,她就想法子绕开我,甚至算计我,然后捅了篓子又等着我去收拾烂摊子。” “她的不是,我能说上三天三夜。” “反过来呢,她觉得我傲慢、自我、不识好歹,还说如果当年她在四顾门,都轮不上云彼丘给我下毒。” “但我很确定阿灼是能跟我一起去改变这些的人——‘不够合适’是我们要并肩迈过的坎,而不是彼此挑剔的理由。” “我从来都没有挑剔过婉娩!你不要在这里挑拨离间!” 乔婉娩震惊回头:“紫衿?你何时来的?” 李莲花无奈道:“紫矜,这背后偷听人说话的习惯可不好……” 肖紫衿干脆大步走过来,然后越过他俩,径直走到院中石凳上坐下:“什么叫偷听你们说话,你们说话避着人了吗?!” 乔婉娩十分丢脸,心虚地瞥了一眼李莲花,见他仍在笑,才有些着恼地转向肖紫衿:“紫矜,你今日吃火药啦?” “婉娩,我不是对你。”肖紫衿对她和颜悦色,转头却朝着李相夷“哼”了一声。 “……”李莲花无语一阵,“紫衿你都是要成亲的人了,情绪不稳定可不行。” “你那个叶姑娘才是一点都着,你怎么不去管她?!” “阿灼她……”李莲花被他气笑了,又不能实话实说,只好风趣道:“她只怼别人。” 肖紫衿瞪大眼睛:“?” 乔婉娩倒是听出了他的幽默:“相夷,你从前从不这样开玩笑。” “毕竟十年过去了,我们也不都再年少了。”李莲花这才也走过去,撩起衣摆坐下,“紫衿,先前在殿中,我也已经为从前解释和道歉过了,你还有什么不满……要不趁此说说?” 肖紫衿火大道:“谁敢对你不满!” 李莲花想,他从前怎么没发现——紫衿竟有些地方与小叶姑娘神似? 话不说全,只发脾气,像个小姑娘…… 他只好无奈地坐在旁边,一言不发。 果然肖紫衿等了一会,没等到他的反应,自己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呐,这个是我从四顾门和肖家宝库里搜罗出来的各种灵药,你看看有没有对碧茶之毒有用的。” 李莲花一怔,旋即愣愣接过那张写满字的纸,垂眸道:“谢了。” 他突然理解了乔姑娘。 整个四顾门,只有紫衿会想着替他寻药——尽管他大概率用不上,但是紫衿不在乎为可能起效的事做无用功。 从前对乔姑娘的喘症也是如此,李相夷都没有怎么上心,但他每打听到一个名医就会提了重礼去拜访。 紫衿虽然心眼小,做事也不大气,但却是罕见能把旁人的感受置于自己之前的人。 而他所要的也很简单,只需你承他的情,人前人后表现出重视他的样子,甚至不需要为他做任何实事。 所以当初他喜欢与紫衿相处,并非眼瞎——那时候他们的关系很自然,紫衿单方面围着他转,而他觉得毫无不妥。 只是乔姑娘本质上与李相夷更相似,自视甚高、有主见、慕强,并不喜欢围着别人转——所以她也觉得跟紫衿相处更为舒适,只是那种舒适并非男女之情。 “没办法,优秀的人就是会更自我,利他的人往往自身缺乏魅力……而两样都占的人,大概率只会寻找同类。”叶灼谈及此事时耸耸肩,“这不是肖紫衿和乔婉娩之间的问题,这是绝大部分夫妻都有的问题。” “哪儿有那么多天作之合呀,都是将就。” 当时他将阿灼揽入怀中,只觉得庆幸。 还好……他这一生已经有阿灼了,不用再去寻,去纠结惶惑,也不用将就。 如今看着乔姑娘和紫衿,到了成婚前夕还一个犹疑不定、另一个患得患失,他竟生出一丝怜悯。 乔姑娘心里头有个模糊影子,那影子既不是他也不是紫衿——如果某天她遇见那个人,就再也不会纠结了。 就像他也很明白……紫衿成不了他最好的朋友,甚至他拼命将紫衿拉向自己只会让他累得崩溃,可是紫衿不知道,他也无法明说。 他独独不愿把这种‘一针见血’用在紫衿身上,所以他选择容忍他发脾气。 第271章 重返四顾门(6) 若是阿灼,会怎么做? 李莲花揉了揉太阳穴……他与紫衿和乔姑娘都是多年情谊,实在很想出手替他们解了这局。 可惜叶夫子此刻远在天边,只能他自己乱发挥了。 “紫衿,我想跟你商量关于门主一事——” “你不回来的时候都没人认我这个门主,你回来我还怎么当!”肖紫衿提起这个就气不打一处来:“再说我从来就没想当这个门主!” “我不是说这个。”李莲花笑笑,“我是说,等我走后……四顾门总归还要有个门主。” 乔婉娩惊讶道:“你要走?” 肖紫衿:“你又要走?!” 李莲花点点头:“我跟你们说的一直都是真心话……我这次回来只为处理十年前遗留的尾巴,等此事平定,我肯定要走的。” 肖紫衿奇道:“你有什么事比得上四顾门重要?” 李莲花嘴角抽了抽:“……我要娶妻。” 肖紫衿冷哼一声,十二分地阴阳怪气。 “我答应阿灼成亲之后不再涉足江湖。”李莲花说着用拳头抵着唇咳了两声,主动示弱道:“而且我现在身子骨大不如前,不能再没日没夜操劳了。” 乔婉娩:“可是……四顾门是你的心血,你当真不要了?” 肖紫衿蛮不在乎道:“那就把四顾门再散了!” 李莲花一扶额,“我的意思是——既然紫矜无意当这个门主,不如乔姑娘你来试一试,论资历威望,你也是四顾门元老,也看惯它是怎么运行的。” 乔婉娩惊讶道:“我?” 李莲花毫不否认,微笑看她。 “我行吗……” “怎么不行呢?谁都是从头学起的。” 李莲花沉吟片刻,又道:“其实你我都知道,紫衿要当这个门主,只是为了证明他不比我差——可你并非是要拿我们来比较。” “而且你当初就不喜欢李相夷一心扑在大事上,更不喜欢他发号施令、将你支使地团团转——那现在紫衿当这个门主,不是舍本逐末吗?” 肖紫衿撇了撇嘴,最终又没说话。 他确实觉得这个门主当得烦心,但又不乐意李相夷暗示他没这个本事。 “乔姑娘,你很有主见,但很多时候不愿明说,而把我抬出来,论证四顾门应当如何如何……”李莲花叹了口气,“但其实,现在的我能够尊重四顾门有不一样的气象。” “从前我独断专行,让你不敢有不同意见。” “可紫衿一向事事以你为先,也不会觉得女子做主是什么不好的事。” “与其让我夹在你们中间难做,不如你自己去当这个英雄……”李莲花微微一笑,“不然将来你们出了什么问题,都迁怒到我身上,那我可吃不消啊。” 乔婉娩若有所思。 肖紫衿也觉得这个提议很棒,当即道:“相夷都这么说了,那你就试试吧!如果真的不喜欢,再退位让贤就是了!” 乔婉娩露出无奈的神情——肖紫衿这副毫无责任心的样子,让她觉得在相夷面前有点丢脸。 “那……那我就试一试。” “原本我一直不知道送你们什么新婚礼物才好。”李莲花起身往屋里走去,不一会儿拿了本笔记出来,“这是我坠海前,对四顾门和百川院的规划,给你参考。” 乔婉娩双手接过,颇有些受宠若惊:“相夷……这……” “现在你信我是真心的了吧?” -- 李莲花在自己屋里跟狐狸精一起用午饭。 原本紫衿执意要跟他一起喝酒,他正愁如何拒绝,狐狸精从墙角冒出了个头——它身上甚至还背着个小包裹,李莲花打开一看,竟然是黄粱枕。 想必阿灼出发前回了一趟莲花楼,把狐狸精放出来找他,又担心他睡不好,干脆连枕头一起打包送来了。 所以他顺势找借口说自己要喂狗,不耽误新人筹备婚礼,让公厨把饭送到他屋里就好。 他下午要去一趟普渡寺。 琵公子受伤很重,所以石水把他送到了无了和尚那续接经脉——他也该去跟和尚报个平安,或许还要请他再施上几针。 李莲花现在有午憩的习惯,但考虑到普渡寺来回一趟要约莫两个时辰,就没敢用黄粱枕,仰躺在榻上眯了一会。 和尚一见他便乐呵呵道:“李门主今日气色不错,看来是有喜事啊。” 李莲花也不否认,主动伸出手腕给无了把脉,“那得你断过,才知道是不是喜事。” “哟!这倒是奇了!” 无了方丈十年间见他也就寥寥几回,哪次不是要抓着他、按着他诊脉,这还是头一次见他主动伸手。 然而他一搭上脉便吃了一惊:“李门主的武功竟又有进益……老衲倒是要道一句恭喜了。” 李莲花关心地问:“碧茶之毒如何?” “这毒虽然顽固,却已不致命了。”无了方丈放下了手,感慨道:“李门主的新内力好生神奇,若能十年不动武,或可不药而愈。” 李莲花闻言也面露喜色——无了这么说,言下之意就是维持现状他也还能再活至少十年。 “不过,李门主脉象仍亏空地很,想必昨夜才毒发过吧?欸……要你十年不动武恐怕痴心妄想。”无了方丈说着摇了摇头,“老衲还是替你备个药浴吧。” 李莲花笑笑,“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老衲倒是好奇,究竟谁这么大本事,能叫李门主回心转意。”无了见他这样十分欣慰,故意打趣道:“这十年我次次劝你无用,快要被你倔脾气活活气死!” 李莲花讪讪一笑,摸摸鼻子道:“从前是我不识趣,还多谢和尚你执意替我抢回这十年寿数,否则我辜负阿灼……此刻恐怕肠子都悔青了。” “喔,原来传闻是真。”无了直摇头道:“看来是老衲没眼色了,先前总想着撮合你跟乔姑娘……罪过罪过。” 李莲花只是笑,低头捻着手指。 “听说你回四顾门了?” 李莲花点点头。 “早该如此!你这毒若是早些上心,说不定已经解了。人生苦短,往事还有什么看不开的。” “如今都看开了,也都说开了。我已回过四顾门,和尚你就放心吧。” 无了啧啧称奇:“你这态度,真是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李莲花耸耸肩。 主要是静坐参禅、苦修悟道均是无用,就还得是自己有了,才能真正看开。 从前他不愿意回四顾门,也不愿意面对故人,一是介怀虚情假意,二更是不愿让人窥见他虚弱狼狈的一面。 可是昨夜……他经历了人生最难的一夜。 他连自己的身体都掌控不了,虚弱到只能任人摆布……狼狈不堪,又心如死灰,只觉得从里到外寸寸裂为碎片。 是阿灼将她自己融化了,流淌进他的灵魂里,粘合了那些裂缝。 从前李相夷的安全感来自于掌控全局,可当他失去这种能力,才知道原来还有一种被偏爱的安全。 阿灼的爱替他筑了一道墙,让他能从情绪中超脱出来,看清别人的惶惑无措和虚张声势,而后一笑置之。 (解毒倒计时,三百章应该差不多) 第272章 重返四顾门(7) 无了乐呵呵道:“看来李门主的喜事也将近啦。” “这不,还差个合适的聘礼嘛。”李莲花揉了揉太阳穴,“不过我成婚定会提前通知,和尚你可得抽空来啊。” 昨晚从江山笑回客栈的路上,两人也聊起婚事,阿灼的意思是简单吃个饭就好,喊上琵公子、席岑、霓裳、绿夭、纪暄夫妇,然后又特别交代了想当面感谢无了方丈。 无了自然没有不应的道理。 李莲花见过了琵公子,确认他无大碍,便交代了几句四顾门的事,又匆匆赶了回去。 日落时分,他恰好赶到,在山门前撞上了闻讯赶来的四顾门旧人,为首的便是席岑和刘如京。 “门主!” “真是门主!” 他翻身下马,一手一个扶起跪在最前面的两人,“这些年,辛苦大家了……” “门主哪里话!” “门主能回来,真是太好了!” “门主,我就知道你没死!” 李莲花眼里浮起一层薄泪,赶紧将大家让进门里去——好在乔姑娘预料到以李相夷的名号召集四顾门旧人,情状定与先前不同,已经提前备下了酒水客房,又将明日婚宴的席位扩大了整整一倍。 他们一起往议事堂去,隔老远就听见里头似有争执之声。 肖紫衿正在冲他叔父翻白眼,“本来闲言碎语就多,帖子发出去,也没几个人来,然后窦大人死在了四顾门的地界上,地字牢又被破了——现在相夷回来,什么问题都迎刃而解,这不挺好的吗?” “家族为你重建四顾门花了多少钱和人脉!你你你你!!你又送去给别人做嫁衣!” 李莲花听着都替他汗颜。 佛彼白石都知道肖紫衿非门主材料,只是复兴四顾门所需的人力物力都不是小数目,没了李相夷这面旗帜,就不得不依赖肖家的支持——而肖家的支持自然是有代价的。 虽说自己这么一回来,紫矜怎么也当不稳这个门主,可他自己毫无抵抗便拱手让人,站在肖家的角度上,那还真是扶不起的阿斗…… 肖紫衿满不在乎道:“相夷说了,要把四顾门送给婉娩,婉娩嫁给我,家族也没有亏什么啊!” 这下四顾门旧人齐刷刷地看向李莲花。 “门主?” “肖紫衿说的是真的?” “你要把四顾门让给、让给——??” 他没说出口的话是——宵小之辈? “咳咳……”李莲花被肖紫衿打了个措手不及,一边在心里直翻白眼,一边拼命找词,最终轻咳两声道:“此事是我与乔姑娘商议的,但并非你们所想的那样。” “你们想必也听说了,此番我回来,是为了清算十年前的旧案,揭露我师兄单孤刀的阴谋,提醒武林留意万圣道的野心。” “但其实不止于此。” 眼前这些,都是十年如一日忠于他,也因为四顾门解散而吃尽了苦头的门人——所以他对他们也毫无保留。 李莲花顿了顿,坦诚道:“当年四顾门与世家门阀为敌,我为此一直警惕朝堂插手江湖事,想要与朝廷划清界限。” “可这十年我在江湖之外辗转,见民生多艰,终于想明白一件事——朝堂不正,江湖无以正。” “宗政家在朝堂上一手遮天,世家权贵视王法如无物……四顾门仅仅约束武林,又哪里实现得了世道清平的愿望。” “所以我打算——”李莲花眸中蓦地雪亮,“毕其功于一役。” 众人皆是一愣。 紧接着便一个接一个双目炯炯:“我等誓死追随门主!!” 李莲花摆了摆手道:“我知道如今你们许多人都有家业,是奔着我回来四顾门的——但我必须提前说清,我并未打算一直做这个门主,所以你们也不要一时冲动。” “一旦朝堂乱象肃清,四顾门与百川院走上正轨,我当不当这个门主,也就不重要了……反而我做门主容易激起各方对四顾门的敌意。” “乔姑娘虽然缺乏魄力,但足以守成,是眼下较为合适的人选,这是我的主要考虑。” 李莲花笑笑,“当然我也有私心,这人上了年纪,就想过点平静日子……” “门主已经为武林做了太多,功成身退怎么能叫私心呢!” “门主一日是门主,我等就一日追随门主!” “我认的是李相夷,不是四顾门,大不了再退一次便是!” 李莲花静静看着他们,深吸一口气道:“好,那就请诸位再与我并肩作战一次。” 比起新四顾门招进来的生瓜蛋子,这些人都是身经百战、经验丰富的老手,而且绝对忠诚,有分寸,靠得住。 所以他径直将大家带回了自己屋中。 “席岑,你可还记得梁子恒那个案子?” 席岑点头:“当然。” 他与霓裳结缘便是由这个案子而始,一个青楼女子服毒自杀,越挖越大,最后挖到了大鸿胪寺卿头上——百川院为此折损很多人,当年姜渔便是死于这个案子,而李门主也是顶了巨大的压力才迫使刑部将梁子恒正法。 李莲花眸色一沉:“当初替梁子恒掠劫各地女子的江湖势力是万圣道,在背后给梁家撑腰的则是宗政明珠,他们训练这些女子的地方名叫品玉山庄,很可能是现在的漫山红。” 席岑大为震惊,不知门主是怎么查到这些事的。 “我需要一张漫山红的请柬。” 席岑立即领命。 李莲花又道:“纪汉佛现在在查单孤刀假死做局一事,以便在四顾茶会上揭露万圣道,但我疑心如今的百川院鱼龙混杂,所以复兴大会之后,我会把纪汉佛的权限暂时转交于你。” “你即刻重启梁子恒一案的卷宗,把证据再过一遍,同时暗中调集人手等我消息,我要拿到宗政家与万圣道勾结的关键证据。” 然后他又转向卢审玉。 卢审玉是当年百川院里他唯一看得过去的世家子弟,也带在身边教过半年,后来因为跟同为刑探的何余素私定终身、拒绝家族安排的婚约而被逐出家门了…… 何余素因被雷火炸伤截去一腿一臂,不堪忍受而跳崖自尽,席岑跟他说过。 所以他看卢审玉的目光十分抱歉。 卢审玉却非常坦然地看着他,等待命令。 第273章 重回四顾门(8) “卢审玉,你准备接手云彼丘手上的所有事。” 卢审玉下意识瞥了席岑一眼,显然是想到什么事。 席岑回他一个“确实如此”的表情。 卢审玉原先就是云彼丘门下,先是负责管卷宗,后来又负责情报分析,与席岑恰好一个常年奔波前线,一个专注后方支持,两人当年就配合得十分默契。 东海之战他也没有上一线,四顾门解散后,他也是在百川院留用名单之内的——但他自己拒绝留下,一是因为他有出路,想把机会留给其他人,二是因为何余素死了,他不愿留在这个伤心地。 早在七八年前,江湖上就有风言风语说云彼丘给李门主下毒,他原先不大信,但私下聚会时谈及此事,席岑总是一副笃信的样子。 现在门主突然让他全权接手云彼丘的事,难免让人多想。 李莲花看到他们的小动作,便也多解释了一句:“十年前云彼丘在东海之战中假传命令,将门人引去埋有雷火的金鸳盟总坛,此案已有定论,我交由汉佛在办。后日四顾茶会上会与单孤刀的案子一并审理,给你们一个交代。” 此话一出,全场哗然。 李莲花只抬了抬手,便又将惊呼声全压了下去—— “卢审玉,我需要你做的事有三。” “一是核查云彼丘这十年从角丽谯处得到的信息是否准确。” “据他所言推断,角丽谯与单孤刀合作寻找业火痋,意图控制武林中人,而业火痋装在燧盒之中,需要四枚冰片才能打开……这与我从其他渠道得到的信息相合,但对于角丽谯与单孤刀合作的基础,我有些猜测需要你查证——便是第二件事。” “二是查清角丽谯和单孤刀,分别与南胤有何关联。” “三是迅速掌握察音阁,在情报方面配合席岑。” “属下领命!” “我不在时,你拿不准的事可以请示琵公子,他眼下在普渡寺养伤。” “属下明白。” “贾仲文。” “属下在!” “我要暂时把你调到四顾门,配合刘如京整编人员。” 贾仲文原先是某个小门派的管事,后来在纪汉佛门下专管人员调度、刑探考核,做事老练又有过目不忘的才能。 后来没有被百川院留下,是因为当时人员精简到不需要专人调度,而他有一家老小要养,就自谋出路去了。 “属下定不辱命!” 他最后才转向瞎了一只眼的刘如京,歉然道:“刘如京,你是四顾门元老,竟让你……” 刘如京直白道:“门主不必多言,我刘如京看不上这帮贪生怕死之辈,不愿与之来往——现在门主回来,有何命令万死不辞。” 李莲花点点头,也不再客气:“确实如今的四顾门散沙一片,可我需要它快速进入战备状态,钱的问题我来安排,人的问题贾仲文配合,你还需要什么支持尽管说。” 刘如京抱拳道:“门主放心,定不辱命。” 李莲花深深叹了口气。 人还是不够用,此时他才切身感觉到,岱山、姜渔、纪湘……都不在了。 新招的人里,能用一用的只有先前见过的傅衡阳——此人脑子还算灵活,但喜好自作聪明,又是世家出身……若不是无人可用,李莲花不想指望他来重建分舵、安排备战。 现在刘如京回来,倒是最佳选择,可毕竟工作量太大了。 大家十年没有见面,竟连坐下喝杯酒的时间都没有。 李莲花敛眸道:“还有,你跟着我师兄的时间很长,他与南胤势力有何来往,还要麻烦你配合卢审玉的调查。” 刘如京声音低沉:“若不是门主说,我绝不会相信二门主他……” 李相夷虽为门主,但重心更多放在百川院上,只在战略决策上拿主意。真正带队行动的是单孤刀,震慑武林的‘四虎银枪’其实也都是单孤刀麾下的分舵主,算是他的亲信。 刘如京身为‘四虎银枪’之一,并不会越级向李相夷汇报工作,只在四顾门高层聚会时才与门主有交集,所以理论上他与单孤刀交情更深,也确实将他视作大英雄。 换了别人诽谤二门主,他高低得把对方舌头割下来腌腊肉——但这么说的人是李相夷,他就不得不信了。 “我确实知道二门主一些事,或许跟门主想查的南胤有关。” “二门主出事前三个月,我曾经发现四虎银枪之中的啸天虎在搜集情报。” “但我当初在分坛据点,就是负责搜集江湖情报。我发现他跳过我行事,担心他对四顾门有异心,于是悄悄跟踪他,最后却发现是二门主命他和其余三虎一起在做此事。” “我并未疑心,只当二门主没有把我当自己人,还有些不开心——但当晚他就把我叫到密室内告诉我一个秘密。” “二门主说,他担心金鸳盟在暗中支持南胤复国大计,危害中原。” “按他所说,南胤残余势力往中原派过很多人,其中有四个南胤富商,携带了无数金银财宝和几样法宝,其中有一件据说有毁天灭地之能,恐怕就是门主口中的业火痋。” “二门主让我们查那四个南胤富商后人的下落,还给我看了那四人的南胤名字,可我们一直没有找到他们后人的讯息。” “我一直以为二门主是寻找这四人之时惊动了金鸳盟,才遭此横祸。” 李莲花没想到在这里有意外收获,当即追问道:“你可还记得那四人的名姓?” 谁料刘如京摇摇头:“那是南胤文,十分复杂,他写下给我看过之后便烧毁了。我想替他分忧,于是回去默了出来,可惜只能记住其中一个。” “一个也行。”李莲花当机立断:“你画下来,我托人去问苏老先生对应的中原文,卢审玉顺着这条线查。” 都对上了……四名富商,四枚钥匙,一品坟内的南胤密宝。 当年龙萱公主亲自携带南胤三大秘宝入大熙,修罗草、无心槐、业火痋,都在一品坟内,角丽谯以观音垂泪为诱饵, 引笛飞声打开一品坟,拿走了放置业火痋的燧盒。 但燧盒需要四枚冰片才能打开,所以他们以各自的情报渠道找寻四人的下落。 阿灼暗示单孤刀是南胤皇室后人,那么角丽谯可能也是南胤高层的后人,他们从十年前便开始筹谋,布局挑起东海之战,一方做大万圣道,另一方窃取金鸳盟,从此将江湖整个收入囊中。 好计策啊。 他们想要复国,最大的问题是没有兵马,所以打算靠勾结宗政家颠覆朝堂——业火痋是用来控制皇城司禁卫军的,所以在打开燧盒之前他们不敢轻举妄动! 只是,抢在他们之前拿到冰片,或者直接揭露阴谋,都并非上策…… 如今他的目的不只是扼杀危险,而是要借势除掉宗政家——这一点他并不擅长,得找阿灼商量。 (好,花基本上捋清楚了所有事,借势这一环交给叶子来谋划) 第274章 过渡章 关于小莲子的梦 今夜信息量实在太大,别说刘如京这样比较木愣的,就连席岑这样原本就知道一些内幕的,也给震懵了。 好在李相夷亲手带出来的人,反应还是很快的,大家迅速对完信息,就井然有序地去做事了。 李莲花送了他们出门,才感觉到一阵疲惫,精神兴奋褪去后留下一阵眩晕,让他几乎跌坐在榻上。 “这身体……真是不中用了。”李莲花苦笑着摇摇头,摸了杯子给自己倒水喝。 从前处理公事彻夜不眠,甚至两三日不合眼也是稀松平常。 真佩服那时候的自己,干起活来不要命。 他瞥向趴在屋角、已经沉入梦乡的狐狸精,和放置在床头的黄粱枕,突然勾了勾唇。 希望小叶姑娘能管管李相夷……这人年轻的时候太透支身体,上了岁数会遭报应的。 -- 不过,今夜他并未继续做那个梦。 也许是骤然换了个环境,也许是心里记挂着叶姑娘,他睡得不太安稳,梦也很碎。 李莲花清晰地知道自己在做梦,因为意识深处混混沌沌的,眼前的景物也看不真切,却又知道自己身在何处、在做什么。 开始时他在一条乌篷船上,船身随水波轻摆晃动。 小舟正穿行于漫天莲池中,远处似有嘈杂人声。 这是西湖。 十几年前李相夷来过,那时四顾门还未建立,他跟紫矜、阿娩一起泛舟游湖,紫衿吹笛、阿娩抚琴,而他一时兴起,以婆娑步在湖上踏水舞剑。 可眼下显然并非梦回年少,因为——他在哄孩子。 这实在是有些匪夷所思。 李莲花感到自己屈起双腿,仰躺着斜靠在船篷上,膝上竖放着一个襁褓中的婴儿——眼睛紧闭着,睡得十分乖巧。 这孩子小脸圆润稚嫩,线条柔和,脸型和五官都肖似自己。 他心里也很清楚,这是他与阿灼的孩子。 小婴儿大约是快要睡醒,闭着眼睛左右摇头,像在寻找吃的,鼻子里也发出哼哼唧唧的声音。 李莲花忍不住伸出指头,戳了戳她粉嫩的脸颊。 她下意识就顺着手指凑过来,想要张口含住。 李莲花赶紧把手又收回去了。 小婴儿立马闭着眼睛皱眉,嘴巴一瘪一瘪,像是要哭。 身后忽有一行白鹭飞起,四周游人发出兴奋的叫喊。 小婴儿被突如其来地响动吓得一惊——眼睛还未睁开,手脚便反射性地一缩,胖乎乎的小手在虚空中抓了两下。 李莲花听见自己唤了一声:“阿灼。” “嗯?小莲子醒啦?” 穿着白色棉布裙的叶姑娘从船舱中出来,提起裙摆在他身侧坐下。 原来她叫小莲子。 莲花结莲子…… “嗯,睡了快两个时辰,她也该饿了。” 叶姑娘十分自然地将头依在他肩上,伸出葱白的食指轻点小婴儿的嘴角。 小莲子皱了皱眉,睫毛扑闪两下,睁开了惺忪睡眼。 她一醒来便下意识向右偏头,小嘴巴一张一合,试图去含叶姑娘点在她嘴角的手指——可是叶姑娘一触即离,就这样逗弄着她左右摇头。 小莲子分明急了,发出两声急促的“啊啊”,手脚乱蹬起来。 “真是一刻都不能等,性子这么急——也不知随了谁。” 小莲子像是听懂了亲娘的嗔怪,忽然又不闹了,自己将胖乎乎的拳头伸到嘴边,滋滋有味地舔起来,发出‘吧唧吧唧’的声音。 “阿灼。” “嗯?” 李莲花抬起袖子遮挡日头,缓缓偏过脸看她。 叶姑娘脸圆润许多,眉眼不再锋利,周身戾气消散得干干净净,偎在他怀里伸手逗弄孩子的模样,有种说不出的温柔。 他伸手将她揽得紧了些,偏头吻在她的眉心。 -- 一晃,场景又转到了莲花楼里。 阿灼正在床榻上陪小莲子摆弄木头块,反复把它们扣在一起又拆开——都是他认真打磨过的,一点儿毛刺都没有,大小也不会让孩子能吞咽进去。 他自己则在灶台前忙活。 晚饭做了蟹酿橙,有几个没用完的橙子,他突发奇想,用融化的冰糖外面烤了一层硬壳——自己尝了一片以后,觉得真是好吃,便先把地走过去:“阿灼,尝尝这个。” 小莲子原本正玩得不亦乐乎,突然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眼巴巴地仰头看着,也不吵闹。 李莲花顿时会意:“你想吃呀?” 小莲子眼睛一亮,拼命点头,“啊!” 阿灼摸摸小莲子的头:“可是这个小莲子还不能吃哦。” 小莲子听懂了,就眨眨眼睛,失望地低下头,继续摆弄玩具。 “呀,我算是明白,为什么你就只是站在那,旁人也更愿意把吃的和钱给你了……” 太乖巧懂事的漂亮小孩,会让人忍不住想满足她。 李莲花心里也软得厉害,转身道:“我去切一片橙子,烤热了给她尝尝。” --- 又是一晃,到了一片春意融融的桃花林里。 小莲子正在跌跌撞撞地学走路,他与阿灼一左一右牵着她,狐狸精摇着尾巴跟在一旁。 可是小莲子走了两步,便用力想要甩开他和阿灼的手——阿灼笑笑放手随她去,结果小莲子走出两步便踩到石子,直接栽倒下去。 李莲花眼疾手快地一捞,将她抱起来。 谁料小莲子不仅不知道怕,反而咯咯笑着拍手,然后几次三番故意栽倒,想引他注意。 李莲花头痛地看向阿灼。 “没办法,她太小了,不懂危险……要不用吃的转移她注意力试试?” 他从身上摸出一枚杏子,认真洗过,递到小莲子嘴边。 她果然被吸引,抓在手上左看右看。 阿灼抱着她,温柔问:“杏子,可以吃的,小莲子吃吗?” 这是个没吃过的东西……小莲子谨慎地伸出舌头去舔,结果被酸得直皱眉头。 阿灼哈哈大笑起来,转头把小莲子往他怀里一塞,俏皮道:“这表情真可爱,我要去画下来。” -- 再然后,又是莲花楼里。 小莲子坐在自己为她量身打造的木椅子里,一手拿着小木碗,另一手举着小木勺,笨拙地对付着碗里的米饭。 她试了几次都弄不起来,倒也不恼,把勺子一丢,伸出手指一粒一粒将米饭拈到嘴里吃。 阿灼柔声道:“小莲子,用勺子,不要用手。” “啊啊哇呀,哇哇哇,啊!” 阿灼笑笑,又道:“用勺子是很麻烦,但是你总要学呀,总要跟爹爹和娘这样用筷子吃饭。” “哇哇哇呀,啊哦,噢!” 小莲子噘着嘴,把手里的木勺往阿灼的方向一伸,两条腿一踢一踢的。 “你听得懂她说话呀?” “听不懂。”阿灼笑,“她也听不懂我说话,但不重要。” 可是他每次都觉得小莲子能听懂,不仅能懂,还会一本正经跟他有来有回的对话。 第275章 肖乔大婚(上) 李莲花是被狐狸精咬裤腿的动静惊醒的,醒来时还以为自己在莲花楼里——直到外头一阵锣鼓喧天让他回神,才发觉今天是紫矜和乔姑娘的大喜日子。 “哎唷,还好有你啊。”李莲花扶着太阳穴起身,摸了摸狐狸精的脑袋。 这黄粱枕真是…… 说它是邪物吧,它能让人心情愉悦、神清气爽。 但要说它是神物吧,又让人沉溺梦境欲罢不能,恨不得每天睡到日上三竿。 如今这四顾门里估计没人敢来喊他起床,要没有狐狸精,估计紫衿和乔姑娘拜堂了他还在梦里逗小孩…… 刚刚他正梦到小莲子手脚摊开睡在他和阿灼中间,母女俩都睡迷糊了,他躺在大床外侧偏头看着她们——忽然小莲子迷迷瞪瞪地爬起来,闭着眼睛在床上踉跄两步,然后又一头栽倒,被他眼疾手快地接住。 小莲子被这么吓了一下,突然睁开眼,看到爹爹又咯咯笑起来,一双胖胖的小手环过他的脖子,极为亲昵地将脸蛋贴过来蹭蹭——他自然是满心温柔地抱住了闺女。 阿灼在里侧翻了个身,习惯性地在身前摸了摸,发现小莲子不见了以后也是一激灵,然后睁眼,目光直直对上了他。 在这种时刻被人,不,被小狗扰了清梦……心里还有点不是滋味。 李莲花自嘲地笑了一声,摇摇头,开始穿鞋。 等梳洗完打开衣柜,他的目光不自觉停留在四顾门战袍上——东海之战时他没有穿红衣,于是它还十年如一日地挂在这里。 李莲花伸手摸了摸,又想起那年四顾门成立,他自己画了图纸,紫衿特意从金陵请来御用裁缝订做它的情形…… 往日的意气风发扑面而来。 今日场合,穿它倒是最为恰当。 李莲花将它取下来换上,又提了少师剑——竟还是那么合身。 只是他将头发披了下来,挽了个髻,没有束冠,因此看起来成熟许多。 不若去见阿灼时也穿这一身吧,他忽然这样想到。 自己第一次见她便是穿的这身,梦里她看李相夷看到挪不动步,也是这身。 他瞥了一眼镜中的自己,又试着将头发全部束起来,看了看,转头问狐狸精:“会有些奇怪吗?” 狐狸精瞪着大眼睛:“汪?” 它不太认识这样的主人,剑眉星目、凌厉笔直、眼中有逼人的神采——呜,好像被夺舍了! 李莲花被自己的幼稚行为逗笑了,又转头看向镜子。 他想起那晚阿灼穿了十五岁那年的桃花裙,美得仿佛小叶姑娘从梦里走出来,当时他心漏跳了好几拍。 小叶姑娘……对,梦里小叶姑娘都替阿灼发脾气了——从前大张旗鼓地给乔姑娘舞剑,怎么可以轮到她什么都没有? “我是喜欢李相夷……但明明你也可以给我啊。” 她的话又响在耳边。 他忽然忍不住扬手挽了个剑花。 少师剑身青碧流转,映出一身红衣烈烈。 李莲花收剑入鞘,又重新将头发披下来,大步走出门去。 院外一片嘈杂。 “门主!” “门主!” “李门主!” 行色匆匆的杂役婢女见了他都得停下来行礼,李莲花点头都点累了,想找个没人的地方躲清静。 他住的地方算四顾门的内院,普通客人进不来,否则他得被里三层外三层的包围住——李莲花摇了摇头,那太可怕了。 放在十年前他会恨不得日日这般热闹,但现在……昨夜梦里的情形才是他想要的安宁美满。 平心而论,四顾门不错。 但他此刻归心似箭。 (今天去搞小莲子了,只来得及写一千~开了新书《赴山海·本龙傲天专治寂寞如雪》,李莲子*李沉舟) 第276章 肖乔大婚(中) “吉时到,迎喜轿!” 李莲花不是故意掐点到的,他因为睡过了早饭,逛了一圈觉得有些饿,便转头去厨房弄了些吃的,还不忘回房给狐狸精拌了一碗肉末蔬菜。 等他步入前院,还没来得及跟任何人打招呼,外头便传来一阵锣鼓喧哗。 一身红袍、胸挂绸花的肖紫衿站在院门外迎客,见他匆匆赶来,怒火中烧又不能发作,便使了个忿忿的眼神:你怎么才到?!!你是不是什么场合都要掐点到,好显示你能耐! 李莲花歉然笑笑,赶紧让开路。 但同时他忍不住想,紫衿今日这一身有点儿……有点儿土。 他这么往旁边一让,原本站在那的人群也赶紧再往旁边让他——在场一大半人的注意力都被突然出现的“李门主”吸引,甚至忘记了去看新娘子的花轿。 只有肖紫衿全心全意只在乔婉娩一人身上,缓步走向停在门口的轿子。 李莲花赶紧带头转身看向院门外,他可不想在别人的婚宴上抢风头。 肖紫衿此刻也顾不上李相夷如何如何了,站在喜轿前郑重牵起红绸,手竟因为紧张在微微颤抖。 一双纤纤玉手掀起轿帘,身穿大红嫁衣的乔婉娩踏出来,牵着红绸另一头。 乔姑娘今日这身……一看就是紫衿的审美。 尤其那款金凤衔珠,大约能买下一整条街的铺面。 也确实精工巧妙、华彩卓然,只是略有些匠气。 唔……阿灼同样不适合太繁重的头冠,而且她也不喜欢。 鲜花反倒是最衬她的,但不是红梅……阿灼喜欢大方饱满的花,山茶?再点缀一些红色的小浆果,应该能凸显她的灵气。 肖紫衿牵着新娘子走过喜筵,登上礼堂。 于是人人回首,互相招呼着入座。 李莲花自然是在上首第一席,而他对面坐的是肖紫衿的叔父——金陵肖家目前在朝中最大的官,也是今日的主婚人。 因为此处是四顾门,而他是门主,所以他坐了左上位……想来这就是昨夜肖紫衿昨夜挨他叔父骂的导火索。 李莲花在对方警惕而略含敌意的目光中,施施然落座,低头理了理衣摆。 宴席还没开始,桌上已经摆好了各色酒水、水果鲜蔬和冷盘凉拌,他扫了一眼,拈起一块松花糕入口。 淡了。 他就失去了兴趣,转而给自己斟了一杯酒。 酒倒是不错,是贡品“金陵春”,属于有钱也没处买的。 但他已经想好了要在婚宴上用‘相思雪’——纪暄的话给了他一些新灵感,而且这些年他自己也学会了酿酒,非得让这个败坏他名声的人瞧瞧他真正的实力! 李莲花手持酒杯,目光放空,嘴角缓缓弯起一个温柔的弧度。 白江鹑用胳膊肘戳了戳纪汉佛:“门主是不是在走神?” “应该是。” “所有人都在议论他,你说他听见没有……” “以门主的耳力,若是想听见,那一定都听见了。” 佛彼白石仍是名义上的百川院院主,除云彼丘未出席外,一齐坐在李莲花下首,所以能近距离看清他的表情。 佛彼白石对面则是刘如京等四顾门旧时的高层,他们对婚仪更加毫无兴趣,纯属来完成充场的任务,于是也频频看向李莲花。 席岑小声说:“门主这绝对是在盘算他自己的婚仪要搞什么大场面,瞧瞧这笑的。” “确实,很少见门主这样笑,跟看不见我们似的——” 刘如京一只眼睛被雷火炸瞎了,另一只这两年也不好用了,看不清李莲花的表情,听他们这么说,也忍不住偏头问:“门主要成婚?!” 席岑“嗯”了一声,“门主昨晚不还说他功成身退,就要回家娶妻吗? ” “??门主说了这话吗?” “那可能我记岔了,是别的场合听见的……总之门主婚期应该早就定了,要不是地字牢出事,门主这会儿可能已经把叶姑娘娶进门了。” “叶姑娘?你是说给门主舞剑的叶姑娘?啊!他们那时候已经在一起了?” “应该是吧……上次门主亲口说他要娶叶姑娘——” “不是,席岑你怎么还私下见过门主呢?!” “我……”席岑结巴了一下,手足无措地替自己辩解:“是门主不让我说的!门主原先不想回来,所以也不让我告诉你们他还活着,说、说要我们都开始新的生活呢。” “等等,那你小子怎么知道?” “就是,凭什么门主单见过你??” 席岑无奈道:“因为艳山是门主夫人的婢女……叶姑娘找了门主十年,偶尔跟我们有联系,所以这次回来……” “啊,原来是近水楼台——我怎么没有这么好命!” 不只是四顾门旧人,其他宾客听闻李相夷临时出席,都抱了十二分好奇——席间都是武林或朝堂上有头有脸的人物,大家略饮了几杯茶水便互相攀谈起来,满座皆是“久仰久仰”“哪里哪里”,紧接着话题就自觉转向了—— “真是李相夷?” “四顾门门主李相夷,还能有假。” “怎么突然在这个节骨眼上回来……” “他肯来参加肖乔大婚,属实让人没想到啊。” “这你就消息不灵通了吧,我听人说李门主这十年化名李莲花,就是那个‘生死人肉白骨’的莲花楼楼主!他与叶姑娘情深意笃,跟乔姑娘早没关系了。” “真的假的?” “当然是真的!你没听说昨天江山笑的门槛都给人踩破了,据说只要写个字条祝李门主与叶姑娘百年好合,就能免费吃席,还能看到叶姑娘给李门主跳的《劫世累姻缘歌》?” “什么????我错过什么?” 全场都在窃窃私语,唯有李莲花顾自撑着头喝酒,面带微笑。 直到肖紫衿卸下红花,下场敬酒,酒杯递到他眼前了——李莲花才回过神来,赶紧起身。 这个人居然在看着酒杯里自己的倒影发呆!!! 肖紫衿很想瞪他一眼,却在对上他视线的一刻莫名一惊,甚至手抖了抖,洒出两滴酒液。 今日李相夷穿回了四顾门战袍,那目中无人的样子实在太像从前,以至于、以至于—— 肖紫衿显然有些紧张,目光锁定着李相夷,手里的杯子也举在半空,像是拿不准要不要敬他似的——他叔父气得脸都歪了。 刚刚新人拜天地之时,鲜有道贺恭喜的声音,甚至没有什么人起哄,现在李相夷只是站起身来,便全场寂静,所有目光都集中过来。 李莲花淡然一笑,先道了一声“恭喜”,抬手举杯与他碰了一下,然后两人各自一饮而尽。 肖紫衿还有几分恍然,李莲花已主动亮了亮杯底,笑道:“我知道这些年流言颇多,辛苦你们了。” 肖紫衿不语。 李莲花清了清嗓子,转向宾客。 所有人顿时正襟危坐。 “李某昨日才回四顾门,未来得及与诸位武林同道见礼,便突兀出现在此,实在抱歉。” “今日紫衿与乔姑娘大婚,算是我们四顾门的喜事,也感谢诸位远道而来。” “因我十年前仓促离去,有些话没说清楚,给紫衿和乔姑娘造成困扰,今日便趁此机会澄清一下——早在十年前,我与乔姑娘已书信分手,因与金鸳盟开战而未及公开。” “我当初下聘的彩礼,取回不吉,遂转作贺礼。此事知情人少,因我失踪而无法昭告,因此造成误会。” “至于我的事,与今日喜宴无关,还望各位等到明日复兴大会上再行议论。” “抱歉了,紫衿。”他又主动回敬了一杯,自己仰头喝干,“我很欣慰能看到你们在一起。” 肖紫衿愣在原地:“相夷,我……” 李莲花拍拍他的肩,小声道:“该去敬别人了。” 肖紫衿魂不守舍地转了个身,走向下一桌。 第276章 肖乔大婚(下) 白江鹑和纪汉佛赶紧起身回酒,肖紫衿状态一般,他们也没法多寒暄几句,石水更是敷衍地拿起杯子就喝。 刘如京原本看他极不顺眼,但门主刚刚表态这是“四顾门的喜事”,他只好冷脸接受了敬酒,并撒气般地仰头饮尽。 席岑他们心里不悦,但也一个接一个地闷了。 幸而肖紫衿的心思也完全不在上面,走过场一般胡乱举杯——这些人不待见他,他也完全不在意这些人……说实话,要不是李相夷执意重用,江湖草莽连进他婚宴大门的机会都没有。 李莲花暗暗叹了口气。 这局面已经算很好了。 其实他不想以这种方式出席紫矜的婚宴,只是形势所迫——他身份暴露的节点太巧,既不能延期婚宴,也不能刻意等婚宴结束再回来,更不能回来了却不出席。 江湖对肖乔大婚和四顾门复兴争议颇多,但只要他的身份没有暴露,大家也只是停留在议论层面。 但现在李相夷没死的消息传开,若肖紫衿仍顶着“门主”的名义重聚四顾门,还在旧址迎娶乔婉娩,那恐怕婚礼连正常进行都做不到。 而若李相夷回归,却只出席复兴大会而避开婚宴,那他再怎么表示自己不介意肖乔成婚,也不会有人相信——甚至那些中小门派都要掂量自己参加婚宴是否会触武林盟主的霉头。 尤其是眼下四顾门刚重建,便要集结力量对抗如今江湖上的第二大门派万圣道,甚至万圣道也顶着“正派”之名——如果自己内部都不团结,如何给其他门派信心?如何要求别人押上身家性命? 他首先是武林盟主,然后是四顾门主,这两层身份远远重过谁的故友,所以他要优先考虑大局。 只是,他沉寂十年第一次公开出现,势必吸引所有宾客的关注,让新人沦为陪衬。 而肖家将联姻与复兴大会安排在隔天,就是为了借婚宴展示实力,替肖紫衿造势,现在全成了替“李相夷的四顾门”铺路,肯定也恨得咬牙切齿。 乔姑娘昨日提出延后婚宴,也有这方面考虑,等局面稳定再办,氛围会好很多——但肖紫衿向来是个拎不清的,他只会钻牛角尖,觉得乔姑娘见了自己便后悔成婚。 哎……虽然这样想很不恰当,但幸好紫矜傲慢,未把宾客放在心上。 像刘如京、席岑他们,都是看在自己面子、为了四顾门大局才来撑场的,明眼人都能看出不情不愿,要是紫衿怠慢或者发火,面上就过不去了。 所以他刻意在祝酒时放低姿态,哄住紫矜——换做从前,是想不到这些的。 这个门主真是难当啊,这才第一日,就觉得身上担子千斤重。 等见面一定问问阿灼,如此形势下可有兼顾大局和众人感受的做法? 好在从第四、五桌开始,都是与肖家往来频繁的门派掌门和世家子弟,氛围渐渐热络起来。 再往后是一些武林中小有名气的后辈,肖紫衿主动敬酒,他们的态度就更为恭敬了——毕竟李相夷都发话祝福他们,旁人哪有立场嘴碎? 方多病并没有随方尚书坐在左侧第一席,而是以百川院刑探的身份坐在了十席之后,肖紫衿来时,他不情不愿地道了声恭喜。 李莲花为了控场而留意肖紫衿的动线,这才看见他,顿时心里一虚。 哟,忙起来把小朋友忘得一干二净,估摸又要闹脾气了。 方多病放下酒杯,也不自觉地偏头看李莲花——他实在无法把插科打诨、市井油滑的老狐狸和眼前掌控全场、气势逼人的“李门主”联系在一起,可他们又确实是一个人。 这滋味很难形容。 他以为自己跟李莲花很熟,熟到就算他变成李相夷了,彼此也是最好的朋友——可自那日叶姑娘将他带走之后,他完全没有来找自己报过平安,托人带话,竟然还是公事公办地给他安排任务。 李莲花当真把他视作百川院里一个普普通通的刑探……那么这一个多月来的交情,究竟算作什么? 他本来打定主意,今日要当面质问的——可他随小姨进门之后便迟迟不见“李门主”出来,他自己溜进后院,老远就看见狐狸精缀在李莲花身后抢他手里的碗,而李莲花正将肉末蔬菜搓成丸子,抛来抛去地逗狗。 果然还是李莲花。 他刚想上去打招呼,便有人从他身侧小跑过去,恭恭敬敬叫了声“门主”,李莲花“嗯”了一声,顿时周身气质就不一样了。 看起来像是有人跟他汇报什么事,李莲花收敛笑容,神情肃然,连着点了几下头。 方多病顿时就不敢上去了。 他独自一人的时候是李莲花,在人前则是李相夷——而且不是他所认识的那个笑着鼓励他练剑、背着人偷偷吃糖的李相夷,而是那个传闻中冷漠肃杀、高高在上的李相夷。 他甚至觉得自己从来没认识过李莲花,或者李相夷。 刚刚那么多人在议论李相夷就是李莲花的事,还有李莲花和叶姑娘的事,他罕见地兴趣缺缺,闷头吃菜。 他无法再厚着脸皮说自己是李相夷唯一的徒弟,也不想被人围着问东问西。 就连小姨问他是不是真的,他都摇头说不知道,食不知味地吃了好几口菜。 与李莲花对视的瞬间,他下意识别开脸去。 老狐狸是不是从来都没说过,跟他是朋友? 可是他说过笛飞声是他的老友,更当众说过要与叶姑娘成亲——难道莲花楼就他一个外人? 若是独自一人,李莲花估计讪讪一笑,跟小朋友扯个什么别的话题揭过……可他现在是李相夷,只好继续端着门主仪态,喝完了手中的酒。 唉,若是从来没有四顾门,抛却身份立场,也不做门主与护法,或许他跟紫矜也不会走到这一步。 -- 第一道菜上来,李莲花不由自主地感慨了一句奢侈。 由三百条鹿舌、牛舌炙烤而成的“升平炙”一向是显贵人家婚宴上的主菜,紧接着又是驼峰绘熊掌、牡蛎炖鼋鱼、羊头羹…… 他听见肖家那边有人说这羊头羹只取羊头两腮的肉,其余全部扔掉,小小一盏竟需要三个羊头。还要用整整两斤葱,只取葱心,用淡酒、醋浸泡半日入味。 怪不得肖紫衿一直拒绝跟他们吃四顾门公厨,还专程从金陵找了家酒楼来小青峰镇开分号……别说师兄看不顺眼,他也觉得浪费有些过了。 咳咳,好像也不是……依他从前的性子,说不定还真会攀比排场。 尤其是婚仪这种场合,铺张免不了。 这么一想——李相夷小叶姑娘成婚的时候,会是什么样场面? 这他可真有点儿好奇。 相信叶姑娘也好奇。 怎么不再继续做那个梦了呢?要是能跟叶姑娘一块旁观十年前的圆满,想必别有一番滋味。 嗯,对,他还能送一份很绝的贺礼——足够把李相夷噎到三天吃不下饭,却又十分实用的东西。 他又情不自禁想起小莲子来——也不知道这两个既没经验、也没个长辈提醒的小朋友,会不会稀里糊涂就? 哟,他们俩那性子要是有孩子,不得鸡飞狗跳呀? 还怪想看热闹的呢! 李莲花又开始走神。 毕竟未来几天都得高强度的集中精神,这恐怕是少有可以放松的时候了。 只道最后一盏甜点上桌,婢女介绍叫做‘蜜浮酥捺花’,李莲花才来了兴趣——可惜他吃不下了。 李莲花遗憾地摸了摸腹部,起身离席。 他有很多事做,一会万一被缠上就麻烦了。 他一走,席岑等人纷纷跟上。 第三卷《钗头凤》卷末总结 《钗头凤》卷末总结 第三卷选“钗头凤”这个词牌,一是取字面的意向“女子发钗上的雕凤”,因为本卷剧情主线落在肖乔大婚,二是借代“爱情”或者说“最珍贵的东西”,因为本卷立意落在“人与人的信念终是有所不同。” 《扬州慢》在写世界观,《钗头凤》想写人生观——爱情、健康、自由、理想、原则、恩义等等,不能兼得时如何抉择? 人和人的不同,角色和角色的不同,既是人物眼中的世界大相径庭,也是内心的价值排序外化在每一次选择中。 李相夷心里排序第一的是什么呢? 我觉得是“不负众生”。虽然他对师恩、兄弟情、爱情也都很看重,但从他做选择的倾向性来说,夷会让一切私人感情为大局让路。 门主和武林盟主的责任、兼济天下的理想,才是他的主心骨。他在试图兼顾其他,但有矛盾的时候,他优先选大局。 所以花后来反思,自己有没有矫枉过正,“水至清则无鱼”。 李莲花心里排序第一的是什么呢? 因为他跟李相夷是一脉相承的,所以他在看见苦难、看见责任的时候是没法不去承担的——剧里他选择孤身入局,文里他选择做回李相夷。 但抛却形势所迫,我觉得李莲花心里最重要的是“精神自由”,什么都不假外求的内心满足——剧里是冷漠敷衍、但热爱自己的生活,文里则是有了自己的‘家’,感情充盈满足而不在意外物。 从李相夷到李莲花一直都在修“我”,要求自己做一个近乎完人的智者、仁者、达者,他的傲骨才是第一位的,在李相夷时期表现为英雄情结,在李莲花时期表现为达观。 叶子心里排序第一的是什么呢? 表面上看起来好像是“李相夷”,或者“爱情”,但其实应该是“安全感”——只不过她不相信自己能够给自己这种安全感,所以希望李相夷来许以保护,或者跟李莲花偏安一隅。 这种“外求”后来被李相夷\/李莲花纠正了,所以后来的花魁叶变成了跟李相夷一样激进的英雄主义,大叶子则是将“小家安稳”放在首位,然后去追求改变女性境地的理想。 花叶合适的根基也在于他们追求的东西本质相同——是自己高贵璀璨的灵魂,如果能和另一个高贵璀璨的灵魂共振那就再好不过。 剩下的所有人中,(在我笔下)只有乔婉娩追求类似的东西——她追求一种自己对自己的认可,并且因为达不到自己设定的标准而反复纠结。 乔这个人设很有意思,我并不觉得她茶,但也不觉得她独立,但我觉得她特别真实,特别像现代职场里的普通女性。 我觉得乔的内心追求是比肖、方都要高的,只是暂时欠缺行动,这也是我觉得她能暂代四顾门主的重要原因。 肖是个巨婴兼恋爱脑,不成大器,而方是个社会化程度极低的未成年,阅历能力都不足。 而乔其实有抱负也有能力,更不恋爱脑,甚至她并不在意所谓流言,她只是被自己困住了。 她有一点精致利己,但是她拎得清,知道自己的底线在哪里,这是成年人的可贵品质。 肖紫衿眼里,走到哪里都有丫鬟服侍,吃穿用度都是最好,能得到夫君全心的尊重,不必应付后宅的三妻四妾、婆媳纷争——对古代女子来说这样已经是最高级别的自由了。 而且乔婉娩是需要这些的,她做不到跟李莲花一样粗布麻衣、操劳生计,所以她知道李莲花是李相夷之后只问“李相夷当真不回来了吗”——这表示如果李相夷回来,她要重新考虑与肖的关系,但李莲花不在她的考虑范围之内。 这一点让观众反感,但其实这是清醒的表现。 同时,因为钱权名利是她生来就有的,她够用就行,有更高的精神追求,所以才会被李相夷吸引。 并且能吸引到李相夷,绝对不是只靠脸就可以的,乔年轻的时候一定有人格魅力——比如说,世家培养带来的眼界见识、驭下之术、与强者谈判的胆量,就像她专程提到去求剑魔延迟比武一事,普通的菟丝子花是做不出来的。 甚至有可能真是李相夷太耀眼,把她的光压灭了。 因为他多次无视规劝并成功把事情做成,证明自己是多虑的,所以缩回舒适圈,然后原先优势的地方被他一学就会甚至超越,逐渐在各方面都比不过、也帮不上,于是自我评价下降,开始计较自己有没有被他当成‘最重要’的东西。 结果发现他的世界太大,自己真算不上最重要,心态失衡,开始找他毛病,又开始觉得自己跟他在一块莫名其妙越活越回去——这种温水煮青蛙煮死了的事也是常有的。 因为精神追求高,所以被吹成独立女性。 但实际上行动力又不强,清醒转化不成力量,反而凸显了精致利己的一面,所以又有很多人讨厌。 我设定的乔就是这样的人物逻辑。 她觉得自己应该是飒爽洒脱的、配得上李相夷也不必围着他转的、侠义当先的、有恩必报的、能为朋友两肋插刀的的独立女性。 但实际上她是拖泥带水的、被动等待的、总是向他人索取情绪而不去自己破局的。 她的所有不满意,其实都是因为事情没有按照自己的想象来发展——她全力支持李相夷创立四顾门,自己也是元老,但李相夷没有把她当成四顾门的中流砥柱来依靠,于是她觉得待在四顾门不快乐。 她鼓起勇气离开李相夷,觉得这是利落决断,但因为形势变化让这件事变成了不顾大局、害死英雄,所以她直接崩溃了,在困境里没有做出任何“承担”,并且因为陷入情绪而从肖紫衿身上索取安抚。 这种自我评价的落差让她恶性循环,开始在意别人怎么看、怎么说、李相夷到底死没死、李相夷到底原不原谅,好像如果李相夷的死跟她没有关系、李相夷也不怪她,她就可以自欺欺人自己的做法没有问题。 后来花也是试图开解她,但因为不用对她的人生负责,所以也就是寥寥几句话。 所有李相夷的亲信和朋友,包括笛飞声、刘如京、席岑、绿夭、纪暄等等,也都是跟他一样的人——追求信义、公道、有恩必报,实质都是追求一种“自己看得起自己,不论境遇”。 肖紫衿、单孤刀、方多病之流就不同,他们追求外界评价超过自我实质,所以展现出不同的讨厌之处。 肖紫衿和方多病是完全看不到自己的毛病,但通过跟李相夷\/李莲花的对比,又知道自己差一截,但他们不去成为跟李相夷一样的人,而是希望通过成为“李相夷最好的朋友”直接把自己拉到同一层次上。 放到现实里就是“蹭”。 但他们并不是单纯的下蹭上,而是试图用一些自己多余的资源,比如说出身、钱财、人脉来换别人人格魅力带来的崇拜、艳羡,省掉个人上进的努力。 其实他们没有想从李相夷那得到什么实质利益,钱权名利他们并不在意,他们只是借此假想自己也是受人欢迎、品德高尚的人,不满足于权势压过普通人,还想要“道德优越感”。 这种“蹭”混杂了傲慢和对自己的不负责,所以观感很差。 但站在他们自己的视角上——我没有占李相夷的便宜,并且我不计回报的帮助他,我还付出了情绪价值,他也没有拒绝我的示好,我蹭他什么了呢?我们做朋友,我掏心掏肺在意他而他不在意我,难道他没有问题吗? 这种逻辑就很具有欺骗性,他们自己是绕不出来的。 就程度来说,方多病比肖紫衿好一点,因为他年纪更小可塑性更高——夷在十年前拼命要拉肖跟他一起,而花意识到肖是彻底扶不上墙了,但他又想再拉一拉方。 单孤刀则是直接强行索取尊重,这种是现实里最让人讨厌的。 我自卑,所以更不允许别人看不起我,会对一切疑似看轻的行为做过激反应,甚至有时候这种“看不起”是他自己臆想出来的。 因为自己知道武学天赋比不过李相夷,就幻想他是因为得到了师父的偏爱,因为知道自己出身配不上何晓兰,就主动防御说对方的门第观念是势利,诸如此类。 角丽谯是最有意思的(单指我笔下,跟剧不一样),她表现出来要“爱情”或“笛飞声”,但这个是幌子,她实质要的东西跟叶比较相似,是“绝对安全”。 但是她不外求,她转而追求至高权力。 她爱笛飞声但是没有想过扶他做武林盟主,她为的是窃取金鸳盟,然后在自己复国大计实现之后将武林“赏给笛飞声”来表达深情,有点江玉燕的味。 在男人眼中权力带来的是三宫六院的美人、生杀予夺、为所欲为,或者是做一番大事、万人敬仰——但是她其实没有这些需求,男人她只爱笛飞声一个,也不迷恋做主的感觉,因为也没有什么抱负,她只觉得权力能带来安全,自己做什么都不需要看人脸色。 而且,角丽谯潜意识里排序第一的是权力,但如果情势所迫,比方说笛飞声马上要死了,可能就会毫不犹豫放弃多年积累。 所以角丽谯这个角色在我这里,虽然是反派,但是不需要洗白仍有魅力,而单孤刀类似于丑角性的反派,正好鲜明对比。 角丽谯是恶人机关算尽,但略输一筹。 单孤刀则是蠢人如何把自己和亲人的生活搞得一地鸡毛。 --- 恰好有读者留言问我,我会不会是方的亲妈。 笑死,我只能是叶子的亲妈,花是女婿(自家人),其他人都是工具人。 就像笛飞声在这篇文里工具到什么程度呢,就我懒得给他配cp,他能不能结婚取决于叶需不需要通过角拿到忘川花——原大纲花不入局,所以叶把笛卖给了角换忘川花,然后他们就在一起,现在花自己能解毒,叶就撺掇笛把角弄死好替花防患未然,笛就只好永远单身。 但这篇文的主角是花,因为我的立意落在花身上。 而我也不会迎合读者,虽然我知道很多人希望看到花怎样报仇、怎样解气、或者说和故人切割干净、不去理会仇人之子什么的。 我只是写我心里的李莲花\/李相夷。 我心里的李相夷是一个特别“正”的人,他对所有人的态度都基于这一点——这种正就是上面说的“正视自己”。 对琵公子,是观念不同但值得敬仰。 对笛飞声,是观念不同但有欣赏之处。 对剑魔,是观念差异较大,虽然试图理解,但必须予以制止。 对叶子,是观念差异巨大,但终于因为爱去体谅、理解乃至赞赏这种不同。 这些都是他在平视之余有欣赏,而主动深交的人。 而绿夭、纪暄之流,他们能接受自己的愚钝平凡,接受仰视英雄但过好自己的生活,与李相夷相处也不卑不亢,所以李相夷与他们相处也是随意自然,君子之交淡如水。 这些是他平视的人。 至于单孤刀、肖紫衿、方多病、乔婉娩、佛彼白石,他内心是俯视的,但必须克制表现出来,所以相处也各种不顺。 因为他一直能感觉到他们“不肯正视自己,所以永远无法满足”,所以会烦躁和挑剔。 在夷的阶段,是我的兄弟朋友“没了我不行”“活不明白”,所以我要拼命保护他们。 在花的阶段,是我希望身边的每个人好,所以我力所能及地开导他们,但也学会尊重每个人的选择,不再对他们的命运负责任。 花希望自己的故人过得好,不是那种“人上人”的好,也不是“想要什么有什么”的好,而是能跟他一样精神自由,不被外物所累。 希望世上每个人都能跟他一样品格优秀,并愿意付出心力帮助普通人成为他这样的人,这就是我流花\/夷的底色。 他开导乔,开导云,包括教育方,都是基于此。 我从来都没有写过“乔不当门主就不能解决心魔,所以花要把四顾门送给她,替她和肖的爱情保驾护航”这种逻辑,花只是觉得乔是具有成长性的,她经过历练可能成为,并且是眼下较为合适的人选——因为肖已经没有成长性了。 我也没有写过“花要原谅云,并且代替别人原谅云”的情节,花只是告诉他,错误是靠反省、弥补、承担责任来迈过去的,少一环都不行。认罪伏法是外界给双方的公道,但并不意味着受过惩罚就能让做错事的人翻篇,索取对方原谅毫无意义,更不需要假做自尽给别人看,你要自己正视错误,才有重新做人的机会。 夷会挑剔对方的品行,但花对亲人(包括师父师娘、刀、叶、莲子)之外的所有人都是一视同仁的,有点儿“努力向上从什么时候、什么基础开始都不晚”的那个意思,并没有“人只要想向好,就不必对过去行为负责”的意思。 我觉得花会收方当徒弟,尤其是等他知道方是刀的儿子,但没功夫教只能挂名散养,不会作为朋友相处。 一来我并不觉得刀是花的仇人,我觉得刀是花的遗憾,是他费力去拉但终于背道而驰的亲哥哥。花如果重生一次,绝不会是趁刀没犯事赶紧杀掉或远离,他还是会挽回。 所以他会把遗憾放到方身上来弥补,他就是想把方教育过来。 二来方是能教育过来的,他是没有意识的自我为中心,但并非挨不了骂。剧里花唯一教育他,是第一集“闯荡江湖带小厮和丫鬟”,而他就只改了这一点,属于点一处改一处的笨学生。 现在李莲花做回李相夷,两人正位就是师徒关系,李相夷说他的毛病那绝对是立整立改。 三来李相夷的徒弟根本不重要,因为他有女儿……全武林都是小莲子的,扬州慢路边摊五文钱一本。 --- 下一卷名《定风波》,主线女宅和极乐塔,花叶联手平定江湖朝堂。争取写的爽一点。 小白花02 (放错分卷只好放被替换章节) 老狐狸从来都只叫她“叶姑娘”。 可这个什么都忘了的他,开口喊她“阿灼”。 他一定在心里喊过很多遍。 如今的李莲花一点过去的记忆都没有,他甚至不记得自己的名字,脑海中只有孤零零的一个“阿灼”。 这大概是种求生的本能吧?反正他遇到任何搞不定的事情,都可以喊阿灼。 从他醒过来开始,阿灼就永远在触手可及的地方,能帮他做任何事。 只是……他不记得她究竟是什么人了。 他感觉自己可能跟她认识了很久,因为他常常只是动了一下还没开口,阿灼就知道他要什么,把东西递在他手上。 所以他干脆直白问她,阿灼,你是我什么人? 她想了一会,说:“你的主人。” 小白花听见自己心里似乎有另一个声音——那人不屑地“呵”了一声,道,你当我真傻了。 他不太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但是这个想法毫无疑问是对的。 哪有主人会天天跟在仆人身边伺候的呢? 他是她的主人还差不多。 可就算……曾经他是主人,如今他脑子都不好使了,也不能给她发工钱,为什么她还是一直围着他转呢? 他一开始用手摸她的脸时,就知道阿灼的骨相非常漂亮,定居下来以后,外头的人也常常夸她比村里所有姑娘都好看。 再后来,他不想喝药,故意将碗打翻的时候,阿灼伸手一捞便将药汁一滴不落地兜回碗里,稳稳放回桌面上——于是他又发现阿灼会武功,武功还不低。 所以,她为什么要守着一个傻傻的瞎子呢? 他想了很久,得出一个结论—— 所以阿灼肯定是喜欢我。 他有点小得意。 但是……喜欢我什么呢? 又有点不安。 “来,你坐这儿。” 阿灼让他坐在床沿,自己跪在榻上,从后面拔下他刚刚歪歪斜插的木簪,将纤细的双手按在他头顶上。 她的手修长有力,指上好像有什么特殊的劲道,按下去暖暖又酥酥麻麻的。 “唔……”他抱着枕头,全然放松下来,舒服地喟叹了一声。 然后她用梳子划出笔直的发缝,将满头青丝向两边拨开去。 他不由自主地顺着她梳理的动作微微侧头,想让她方便一些。 “你不用动。” 叶灼柔声道,自己拉开抽屉翻捡簪子。 小白花听见声音,仰起头,呆呆地眨了眨眼睛,思索片刻后“啊”了一声,摸出自己选好的发簪递到她手上。 叶灼低头接过,是根松木雕的桃花簪,他也送过她一根。 很衬他今日这一身粉蓝叠穿的衣衫。 真不知他是怎么做到的,分明看不见,却能给自己选出最漂亮合适的衣服和配饰来。 老狐狸到什么时候都这么精致…… 她这么想着,选了条相配的坠珠发带咬在嘴里,手上挽起他最上面一缕头发,缠绕起来,将簪子横插进去,再绑上发带。 李相夷都是用发冠的,她从前很喜欢他意气风发的样子,但总是离她太远,看不真切。 后来有机会跟李莲花在一块生活,两人单独出门时她总是微微落后半个身步,看惯了流苏和发丝随着他说话走路有节奏的摇摆,一晃一晃的牵着她的心。 他没牵过她的手,却愿意花很多时间陪她逛街买菜,一路不忘显摆他的见识——哪些菜搭配起来会有意想不到的效果,哪些菜是近几年才从域外传来的,哪些菜可以入药,哪些菜他曾经种过,不太好活…… 她静静听着,不时应和追问两句。 那时她觉得岁月无比温柔。 小白花察觉她在走神,便唤了一声:“阿灼?” “好啦。”他听见她沾沾自喜地说,“真好看。” 好看?那不是用来形容女子的吗? 小白花若有所思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该不会,阿灼是喜欢他的脸吧? 叶灼见他这副茫然又任人欺负的模样,忽然心动不已,没忍住凑过去亲了他一下。 小白花忽然感觉有什么温温软软的东西贴在自己的唇上,轻微地瑟缩了一下肩膀,随即露出茫然的眼神,用手指摸了摸自己的双唇。 阿灼平时不常跟他亲热,哪怕夜里两人睡在一处,她总是不放心一般抱他很紧,有时会让他觉得有点说不出的难受。 不知出于什么缘由,他也没有主动说过,自己其实很喜欢这样的亲近——但有时候他半夜醒了,发现阿灼睡得很熟,会偷偷地摸索过去,在她脸侧偷偷亲上一下。 他其实疑心阿灼是他老婆。 因为村里人都喊阿灼“李夫人”,她也从不辩解。 可他没有他们成亲的记忆,所以他不敢对她做些……嗯……更加亲密的事。 这还是阿灼第一次主动亲他呢。 他呆了一瞬,忽然大着胆子问:“阿灼,你是不是我老婆呀?” 阿灼却道:“不是。” 小白花很失望,但他除了张嘴“啊”了一下,也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老狐狸分明心里有她,却从不肯承认,更别说求婚了——所以她才会这么无名无分地跟着他。 甚至万一他不在了,她殉葬而死,都没有办法以他妻子的名分合葬在一起。 她很生气,瞬间泛起了某些恶劣心思,故意逗他说:“因为你长得很像我爱而不得的一个人,所以我不愿意假托他人照顾你。” 小白花立即不开心了。 他推开叶灼的手,想要自己站起来,结果不小心磕在桌子上跌坐回去,立刻委屈地眼泪直往下掉。 “我错了错了,不该逗你的。”叶灼一愣,下意识伸手去替他擦,却被他偏头避开。 她立刻改口:“我说的那个爱而不得的人,只是失忆前的你而已。” 她从前就见不得李莲花落泪,如今小白花一哭,她心口马上揪得疼。 不管是李莲花还是李相夷,他怎么肯给别人做替身。 “我十五岁就爱上你了……那时候你还是天下第一的剑客,身边有武林第一美人相伴,自然是看不到我的。” “又过了十年,你不做剑客了,改当神医……武林第一美人倒是不在你身边了,可你也还是没有接受我。” 叶灼说起往事也觉得有些委屈,她对老狐狸那么好,花了那么多心血将他重新焐热,可他就这么全都忘了。 “是你自己先前不肯娶我做老婆,我一时生气,才逗你的。” 谁料小白花固执地摇头,“不会的……你骗我,我肯定从前就喜欢阿灼。” 他从有记忆开始就被阿灼照顾着,只觉得她身上有非常熟悉的味道,隐隐约约与他的过去相连,让他本能依赖。 如果她说的都是真的,自己从前是天下第一,那……如果不是喜欢,怎么会从心底依赖一个女孩子呢? “后来你或许终于喜欢我了,可没有来得及拜天地,你便病啦,一觉醒来什么都忘了。”阿灼将额头贴在他脸上,“不过在我心里早都嫁过你了。” “那,阿灼现在嫁给我好吗?” 第277章 君子报仇,鸡犬不留 叶灼和笛飞声刚一靠近莲花楼,狐狸精就冲过来,往她身上直蹦,两只前腿在她裙摆上扒拉。 叶灼蹲下身,摸摸狐狸精的脑袋,“我们昨夜没回来,担心死了吧。” 笛飞声嗤笑道:“你竟然养狗。” 叶灼一边从狗窝背后摸出莲花楼的钥匙,一边笑道:“这是李相夷的狗。” 笛飞声震惊地重复了一遍:“这是李相夷的狗?” 他不能理解——一个剑客,天下第一的剑客,不忙着精进武功,还有空养狗? 叶灼从厨房顶上的橱柜里摸出肉干,蹲下喂给狐狸精,“他不仅养狗,还种花种菜、洗衣做饭。” 笛飞声皱眉。 “他不是什么门主吗?这些事没有下人做?” 叶灼站起身,拍拍手,“但是生活要亲力亲为才有滋味呀。” “呵。”笛飞声一针见血:“那你怎么不做。” 叶灼十分惊讶地回头:“你怎么知道我不做?” 笛飞声瞥了一眼橱柜顶上:“弄倒糖罐都不扶,能做家务?” 叶灼赶紧过去,踮脚把糖罐扶正,“那罐子里的糖吃完了……” 笛飞声冷笑一声。 ——是吃完不吃完的问题吗? 叶灼讪讪一笑。 她随便惯了,明明摸肉干的时候也感觉把什么东西碰倒了,但转念一想,放在柜顶上的罐子基本都是空的——于是装作无事发生。 换李莲花看到,会一脸无奈地喊她过来物归原位。 唔……她刚住进来的时候这种事也发生过不少,他只会默默帮她收拾好,反倒是自那日舞剑之后,他突然开始像管小孩一样管她。 “倒看不出来你观察力挺强,还真是个做刑探的好材料。” 笛飞声奇道:“我不就是刑探吗?” “刑探也分很多种。”叶灼耸肩道,“因为你武功高,大家都默认你是四肢发达的类型,安排给你的也都是抓人和拷问。” 笛飞声居然抱着刀点点头:“那我确实更喜欢做这些。” 叶灼扑哧笑了出来。 笛盟主变傻之后更直白可爱了。 尤其是他一进莲花楼的门,就抱刀斜靠在门框上,一点儿没有盟主的雅正,倒有了几分李莲花懒懒散散的味道。 叶灼一面收拾东西,一面打趣道:“所以这次行动对你来说很简单——看谁不爽,打死就行。” 笛飞声挑了挑眉。 “你当真是武林盟主的女人?” 说话做事一股子邪气。 “你这话就说错了,虽然我们是夫妻,但我不叫‘李相夷的女人’。”叶灼将包袱往他手上一塞,“你真得跟他学学怎么尊重女人,否则有你吃苦的时候。” 笛飞声不以为意。 叶灼摇了摇头,替他惋惜。 笛飞声未必不如李相夷聪明,但显然他年幼时没有长辈给予合适的教导。 “对了,你喜欢吃什么?” 她随口一问,挖了个坑。 李相夷说笛飞声没有味觉,但她觉得未必如此——因为他好像对鸡腿情有独钟。 她发现这一点的契机就很巧了,因为她不会特意留心李莲花之外的无关人等,更不会关注他们的生活习性。 但因为她自己挑食得厉害,每次出门吃饭,很多菜都不动筷子,就只盯着一两个菜吃——李莲花心细,会把她肯吃的那几道移至她面前,自己也尽量不伸筷子,只有方多病会一边说着“这个我爱吃”,一边站起来,跨过半张桌子从她眼前夹菜。 笛飞声就不做这等没眼色的事。 但这并不是因为他看出了李莲花照顾自己的小心思,而是他单纯不爱吃那些——但有次在采莲庄内吃饭,所有的菜里都有葱花,李莲花不动声色把卤汁鸡腿端到自己面前,笛飞声却“唰”地直接插走一个。 李莲花还白了他一眼,“你不是没有味觉吗,吃什么都一样。” 那顿饭后,李莲花看她没吃饱,还特意去街上买了馅饼和糕点。 说来好笑,她不吃香菜,觉得味儿冲,但如果被油炸过、再加上重口的辣椒,她就不排斥了——于是那天李莲花愣愣地看着她咬了一口馅饼,然后眼前一亮,不客气地把三张饼都拎走了,冲他说了声谢谢。 其实李莲花买三张牛肉香菜饼是因为觉得她不吃,只买了自己、笛飞声和方多病的……而特意买给她的是绿豆糕,最后却只能自己回房吃了。 后来在一起了,李莲花还私下问她,为什么有的菜加了香菜就不吃,却独独吃香菜牛肉饼? 她才不好意思地说,自己挑食纯是嘴刁,并非有什么食材过敏——那之后李莲花就不再惯她了,最多做饭时将葱姜蒜处理一下。 想到他润物无声的体贴,叶灼又不禁勾了勾唇角。 只听笛飞声不解风情地问:“你问这个做什么?你做饭?” “……” 她只是想趁笛飞声失忆,把他的底细诓个一干二净,下次见着老狐狸好炫耀。 笛飞声竟然以为她会做饭! 想!得!美! 李莲花还没吃上她做的饭呢! “我不会做饭。”叶灼生硬道:“只能下馆子。” 笛飞声“哦”了一声,“那我喜欢吃鸡腿。” 所以你果然不是没有味觉! “从前的事,你还记得多少?” 笛飞声非常坦然:“什么都不记得。” “那你还记得你的来处吗?” 笛飞声皱了皱眉,似乎想起什么片段:“从……尸山血海中来。” “看来你还记得一点……你原先在杀手组织里长大,那组织掳劫孩子从小培养,替达官显贵暗杀棘手之人。” 这些是她从炎帝白王的反应中推测出来的,应该大差不差。 笛飞声暗自琢磨。 死士? 好像是有这么回事。 印象中自己总在与同伴自相残杀…… “后来你自己逃出来,开始独自闯江湖,从万人册五十名一路杀上来,直至遇见李相夷——按理说,像你杀孽这么重,是该关入百川院一百八十八牢的。” “但是他觉得你心思纯澈,所以用比武之名诓骗你加入了百川院。” 笛飞声总觉得哪里不对,但逻辑又十分合理,只好将信将疑地点点头。 “而我呢,跟你差不多。”叶灼将晾晒的衣服抱回来,随便堆进衣柜里,“我原本确实是娇生惯养的大小姐,却不慎被人贩子拐进了青楼。” 笛飞声瞪大眼睛。 “好在我心思深,用计杀了图谋我的男人跑出来——结果留了一些蛛丝马迹,惹得李相夷来追查。” “我原本想把他一并弄死,但棋差一着,被抓住了。” “不过他知道内情以后,也没把我怎么样。”叶灼轻笑一声,“他这个人就喜欢劝人从良,所以非要把我留在身边看着——谁知道一来二去的,我就爱上他了。” 叶灼说的话半真半假,笛飞声听得直愣。 “所以呢,虽然你我都在替四顾门做事,但其实都算不得好人。” 笛飞声竟然点点头。 “这次我们要查的漫山红,很大可能就是当年拐卖我的那个山庄——所以,我想跟你打个商量。” “李相夷是正人君子,但我不是。” “案子我会查得很清楚,但我还要报仇——鸡犬不留。” (放叶子和阿飞一起行动,花自信满满,到头绝对眼前一黑) 第278章 人生第一次,她想自己主导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 笛飞声一扬眉。 他觉得李相夷的女人实在太有意思了——李相夷跟她分享内功心法,甚至替她洗衣做饭收拾家务,结果她转头就要对他的命令阳奉阴违。 但看起来他们的关系又真的很好。 叶灼一看就知道他想什么,笑道:“他不乐意我睚眦必报,但也不会真生气的——他有他的公道,我有我的。” 笛飞声刚醒时,确实听见李相夷说了一句:你的公道,不必与我相同。 于是他没所谓道:“你们夫妻之间的事,我不掺和。” “既然我的任务是保护你,你遇到危险,我将对方杀了就是。” 叶灼简直想跟他击掌盟誓。 怎么说呢……在某些方面,她还真跟笛飞声比较同频。 -- 今日是个艳阳高照的大晴天。 叶灼轻车熟路地锁上莲花楼的门,将钥匙藏回狗窝与厨房的夹层中。 她深吸了一口气,目光坚定地看向远方。 这是人生第一次,她想自己主导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 有李相夷和四顾门做她的后盾,还有笛飞声这样的大杀器保护她人身安全——她不用再在各方利益的夹缝中小心游走,她有了自己的筹码和底气。 宗政家确实庞然大物,但并非不可撼动。 她要试一试,能不能扭转从前一直回避的、畏惧的,所谓世道! 叶灼和笛飞声找了一家低调的饭馆坐下,买了一份京城舆图。 “品玉山庄,设在京城郊外,是座很高的山,中秋前后会有漫山枫叶。” “虽然每次出入都会蒙面或吸入迷香,但我记得要需要坐船,按大概时间换算,距离京郊驿站还有一个半时辰的车马。” “那里能听见古寺钟声。” “品玉宴时要穿三件才不觉得冷,与山下温差不小……按高度估算,起码是三座小青峰以上。” “所以……是在有河流经过的群山山洼周边、极为高耸的山峰、至少半山坡的红叶、三十里之内有古刹——符合这个条件的山头,需要一个一个找过去。” 笛飞声对怎么分析毫无兴趣,只管埋头吃饭。 在听见明确指令以后,他才瞥了一眼叶灼在舆图上圈出的几处,不以为意道:“用不了半天。” 叶灼实在觉得这场合作很愉快——他不拿主意,也不多问,但执行力极强。 反观四顾门,实在太拖沓了。 “好,你看到山头上有富丽堂皇的建筑群,便下来告知我。”叶灼眯了眯眼睛,“我需要你带一个不会武功的姑娘一起潜进去,再带两个人下来。” 笛飞声也不问她意图为何,点头应下。 别说拎一个人,就是一手拎俩也不妨碍他如履平地。 叶灼就不行了,她的轻功以轻盈灵巧着称,不能长途奔袭,尤其是爬山——所以她自己能上去,却带不动绿夭。 如果漫山红就是品玉宴,那一定有很多掳掠来的姑娘——她要扮成其中一个潜进去,就得找出那些刚来不久、未给旁人留下深刻印象的,然后现场化妆易容。 之后需要笛飞声把绿夭和被她替换的姑娘一起送下山安置。 而她只要混进去了,不愁成不了头牌。 玉楼春……且让我看看你是何方妖孽。 (我突然想,这篇大纲角姐下线了,有没有可能我把笛飞声配给绿夭?这对有点好玩……但感觉老笛娶了个李相夷夫妇的迷妹hhhh又有点惨) 第279章 我要改名,叫……碧茶! “你们知道吗?这次玉楼春的客人名单里,有四顾门李门主!”赤龙进书房后立即将门掩上,左顾右盼两圈,才压低声音道:“若李门主来……我们还需要这样吗?” 其他人纷纷停下手里的磨刀石,神色各异。 “虽然四顾门名声在外,但毕竟是十年前的事了——谁知道经过十年人会变成什么样。”碧凰瞥了窗外一眼,“我们该担心的,是他会不会识破才对。” 其他人一听,脸色也纷纷黯淡。 李相夷、四顾门、百川院……她们也只是在街头说书人那里听过,并不了解真人怎样,更不敢将身家性命压在陌生人身上。 何况,十年足以彻底改变一个人了——不,其实一两个月就够了。 类似的事她们见得太多了。 “……赤龙,你那位慕容公子可靠吗?” “碧凰姐,我信得过他。” “好,那我们一切按原计划。”碧凰犹豫片刻,“玉楼春指名道姓要清儿参与此次漫山红,我们要不要将计划告诉她?”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面露诡异之色。 赤龙:“清儿她……让人很看不懂。” 西妃:“我拿不准她究竟是跟我们一样,还是……” “确实。”碧凰叹了口气,“今晨我告诉清儿她被选入侍奉客人的名单,让她准备香红……她竟然笑了,还跟我说谢谢。” 清儿刚来时耍大小姐脾气被关进柴房,还在大呼小叫:“你们知道我是谁吗?!我可以砍了你们所有人的头!” 她们都猜测她是京中世家贵女,担心她经不住折辱会自杀——没想到她却是最识相的那个,一晚上就想通了,从柴房中出来后很快学会了规矩,虽然说话做事仍跋扈随意,却能准确地避开处罚。 玉楼春赞许她别具一格,破格划入今年漫山红的待客名单中。 她不忍清清白白的小姑娘被糟蹋,便说她规矩还没有学好,怕冲撞客人——玉楼春却说她这样正好,过于温顺就失了特色。 碧凰就无法再反驳了,只好用自己的方式保护她。 可清儿听了没有一丝惧怕担忧,竟还笑了一笑,然后提了一个十分离谱的要求。 “碧凰姐姐帮我说一声,我不要叫清儿。”她瘪了瘪嘴道:“跟碧凰、赤龙放在一起,太没有特色了。” “?” “我要改名叫……碧茶!”她满意地点点头:“对,碧茶,一听就是碧凰姐姐的亲妹妹。” 碧凰不明所以:“那……我试着跟主人说说……” --- “姑娘,你想不想李门主呀?”绿夭在叶灼脸上飞速涂抹,“我听说了四顾门一些事,说给你听?” “当然了。但再过几日就能见面了,倒也不至于害相思病。”叶灼为节约时间,自己抿了抿口脂,“不过你要是忍不住想说,就说吧。” 绿夭扳正她的脸,对着镜子照了照,又补了两点胭脂,用指腹抹开。 “昨日四顾茶会,李门主一个时辰内审结了三个案子,那叫一个快刀斩乱麻!全江湖都震惊了。”绿夭一边说一边忿忿跺脚,“太遗憾!太可惜了!我怎么又错过亲眼见证李门主风采的机会!” 叶灼只是微笑。 那种场合,他想必会穿四顾门战袍,她又何尝不想亲眼见见,甚至站在他身边呢。 “听说万圣道安插的眼线试图捣乱,被李门主一招震慑——” “他动内力了?!”叶灼一惊,扭过头来,顿时倒吸一口冷气:“嘶——” “姑娘别动!” 绿夭刚开始替叶灼盘发——姑娘这么突然一扭头,被她生拽下几根头发来,疼得直抽气,她也慌死了。 她不知道叶灼在担心什么,不以为意道:“江湖上都说李门主是故意展示他的新内力,好叫人知道他这十年更上一层楼了。” 本来嘛,李门主那么厉害,不展示一下多可惜? 叶灼微微放下心来,想来他是故意的——毕竟他中碧茶之毒的事也传出去了,确实得当众露一手以震慑宵小。 “说起来,姑娘你知道李门主悟了新内力吗?”绿夭一边编辫子一边说,“外头都说是比扬州慢更神,我真想象不出还能怎么厉害!” “知道,他教给我了。” “啊……也是,现在姑娘是李门主最亲的人。” “你继续说。” “然后,哦,然后李门主又揭穿万圣道与鱼龙牛马帮勾结做戏,先给小门派施压,再等他们向百川院求援无果后,由万圣道出面施以小恩小惠——拙劣得很!” 呵,还真是单孤刀的作风。 “总之,李门主只花了半日,就把全武林镇住了。”绿夭眉飞色舞道:“真羡慕霓裳能近距离看见!姑娘你知道吗,她也加入四顾门了!” “等会儿,你怎么跟霓裳联系上的?” 绿夭替她挽了一个少女髻,满意地点点头,“霓裳用百川院的信鸽捎了信来。” 叶灼狐疑:“百川院的信鸽只会停在分舵,你怎么能拿到的?” “阿飞替我去取的呀!” 叶灼脑中警铃大作。 第280章 你蠢得还挺可爱 在叶灼心里,绿夭和笛飞声是八竿子打不着的、绝对属于两个世界的人……所以她从来没有往这方面想过。 但她忘了,如今笛飞声失忆,绿夭只知道他是“李门主的随从阿飞”而非“金鸳盟大魔头笛飞声”——就跟席岑哥哥差不多,只是更厉害、更冷酷。 而笛飞声相信李莲花和她都是老狐狸,话不能尽信,只有实心眼的绿夭是他打探消息的缺口——所以他可能有意接近绿夭,从她嘴里套话。 不好,她亲手把绿夭推进火坑了! 她把绿夭从扬州带到京城来,人生地不熟的,又不能跟在自己身边……小姑娘又缺心眼,自然是什么都跟“阿飞”说。 孤男寡女日日相处,笛盟主的魅力本身也不可小觑,啊,完了! “绿夭。”叶灼转过去面向她,正色道:“你可不能喜欢上阿飞。” 绿夭莫名其妙地歪了歪头:“为什么?” 她没有心眼,甚至不会掩藏和否认。 叶灼反倒犯了难。 她不能告诉绿夭——阿飞其实是金鸳盟盟主笛飞声,你喜欢他不会有好结果的。 别的不说,光是角丽谯见你在他身边出现,就能弄死你一百遍。 而且,笛飞声能看上你的可能性也很低。 救命。 绿夭在男女情思方面一直不开窍,她还当她没有那根弦呢!结果上来就看中了笛飞声! “绿夭……”她艰难道:“那你觉得,阿飞喜欢你吗?” 哪知绿夭眨眨眼,一脸天真道:“喜欢呀。” 这回换叶灼不会了。 她愣了一会,确认道:“他自己这么说的?” 绿夭点点头,“他说我可爱呀。” “原话怎么说的?” 绿夭学着他抱刀的姿势,眼睛斜向下看:“你蠢得还挺可爱。” 叶灼震惊了。 笛飞声不是一向厌蠢吗? 还是说,他失忆之后……性情大变了? 这倒确实有可能——因为忘记自己是谁,那种上位者的威压消失了,与生俱来的纯良显露出来,让人觉得很好靠近。 “绿夭你仔细说说,他什么情况下说的这话?” 绿夭偏头回忆了一下,“好像是……我说我给李门主烧纸的时候。” 叶灼讶异:“你们都已经聊到这么深了?” 绿夭把她给李相夷烧纸的事当做“家丑”,轻易不会告诉外人,而笛飞声向来沉默寡言,更不会去探听这种事,那他们得是聊了多久才聊到这种话题上去?? 绿夭不以为意:“没有呀,阿飞对他过去的事什么都不记得了,我们没法聊得很深啊。” 叶灼神色复杂的看着她。 我信你对他一无所知,但他对你估计已经知根知底了。 绿夭是个话痨,不能忍受长时间的沉默——尤其是只有两个人独处,她不说点什么就会浑身不自在。 而这些日子,笛飞声每日天不亮下山把绿夭带上女宅,等化完妆再把她送下山去——按说以笛飞声的轻功,来回不用半个时辰,但叶灼总觉得他会耽误一两个时辰以后才出现。 “姑娘,为什么我不能喜欢阿飞?”绿夭把珍珠钗在叶灼头上比了比,“我觉得他人很好啊。” 叶灼一个头两个大。 “你所谓的很好,指的是什么呢?” 绿夭诚恳地说:“嗯,我不知道怎么说……爹娘也是会把我卖到青楼里去的,但是他不会。” 叶灼:“……” 她懂了绿夭的意思,她想说的是人品可靠、值得信任。 绿夭看中他在绝境里也能一言九鼎,这并不是什么很低的要求。 但是以她对笛飞声的了解…… 叶灼眼珠一转,问了一个关键的问题:“你告诉他你出身青楼了?” 绿夭“嗯”了一声,“他问我跟姑娘的关系,我就全说啦。” 叶灼连忙追问:“他什么反应?” “他好像很不忍心。” 阿飞听到的是——爹娘为了保弟弟把她卖给了人贩子,只换了一斗米,那年绿夭八岁,天天盼着爹娘有钱了就会来赎她。但一直等到姑娘替她赎身,她已经不再想回家了,才因为姑娘要走,她无处可去又不得不被爹娘领回。 所以他沉默许久,说了句:“只有自己才是可靠的。你现在这样很好。” “不啊,世上还是有很多可靠的人,姑娘就是我的贵人。”绿夭却很煞风景地摇头反驳:“姑娘经常跟我说,不能寄希望于别人拯救自己,但一定不要活成天煞孤星,人和人就是要相互依靠的。” “所以我很努力,想让姑娘觉得偶尔也可以依靠我!” 阿飞就不说话了。 叶灼抿了抿唇,突然觉得十分棘手。 笛盟主是不会对绿夭这样反应慢半拍的小姑娘动心的,他们也不合适。 但变成阿飞以后,他确实跟从前大不一样——好像失忆把他冷硬外壳之下的少年心性释放出来了,虽然依旧冷酷寡言,态度却平易近人得多。 绿夭的珍贵,是站位太低和站位太高都发现不了的,但恰好此时他们处在一个抛却身份地位的场合中。 阿飞会欣赏她的天真、坚韧、不卑不亢,是很正常的事。 但有一天恢复记忆,这点微不足道的好感在他的武道巅峰面前不值一提——绿夭也是极有主见的人,不会接受这样的身份落差。 她该怎么做? 叶灼心虚地问:“绿夭……如果阿飞身份特殊,你们未来没有可能,怎么办?” “哦。”绿夭听起来有点失望,但还是继续在她头上比划,“那也没事。” “本来也没有喜欢一个人就必须修成正果的道理。”她把银簪取下换了根流苏钗子,“姑娘你看看,现在怎么样?我觉得换这根钗子会显年轻些。” 叶灼点点头:“这次全靠你了,能不动声色把我从‘清儿’变回我自己。” 绿夭这门手艺确实打着灯笼也难找——把美人化得更美很容易,但要把一个人化得很像另一个人就难了,而且她还需要每日修改一点点眉眼,让大家逐渐忘却‘清儿’从前的长相,接受她素颜的模样而不起疑。 “嘿嘿,虽然很羡慕霓裳能看见李门主大展神威,但她一定更羡慕我能帮上姑娘的忙!”绿夭开始收拾妆奁。 突然窗框传来一短两长的敲击声,随后屋外就传来碧凰的声音:“清儿?你起了吗?要过早饭时间了。” 绿夭赶紧手忙脚乱地从窗户翻出去——阿飞就在窗外,搭了一把手将人拽走。 叶灼后知后觉地想:不知道笛盟主有没有听人墙角的习惯? 但她还是赶紧起身迎了上去:“碧凰姐姐,不是说了吗,我从今天起不叫清儿了。” “好,碧茶——总觉得你这名字有些怪。” 第281章 碧凰 “我来是问问你,这次漫山红,要你挑一件物品做香红,可选好了?” 叶灼嬉皮笑脸地迎上去,将碧凰拉到自己房中小榻边坐下,给她递了杯茶:“还没有呢,姐姐容我想想……是不是客人不与我们见面,也不曾听说姑娘们的名字,单只看这香红的缘分?” 碧凰点点头:“客人是在山门外便选香红的,哪位客人挑中你的信物,你就要侍奉他三天,非主人命令不能更换。” 叶灼巧笑道:“碧凰姐姐,你地位那么高,可能打听到都有哪些客人?” 碧凰一愣:“你问这个做什么?” 她通知其他姑娘时,大家都神色复杂,多数人都会央求她把自己从名单上拿掉,当然也有愿意的,可也是笑中带苦。 被选中漫山红的接待,赏银是月例的十倍——就是说强忍这三天,服侍好贵客,就能有很长一段时间不必面临扣光银钱的恐惧。 但没有哪个姑娘会像碧茶这样,笑嘻嘻地向她打听客人名单——仿佛闺中少女打听上门提亲的男人似的。 叶灼给自己也倒了杯茶,在碧凰对面坐下,反问道:“既然是要接客,那我关心会遇到什么样的客人,不是很正常的事?” 确实很正常,但……算了。 “益州铁甲门的公子,施文绝。” “酒痴,陆剑池。” “舞魔,慕容腰。” 碧凰说这个名字时,有些不同于前两者的微妙……可能是熟人。 “一字诗,李一甫。” 她的语气又恢复了正常,看来这个人并无特殊。 “东方皓。” 这却是掩饰不住的鄙夷。 “四顾门门主,李相夷。” 碧凰最后才说到李相夷,平淡中带了一丝犹疑——李门主据说公正无私,但他毕竟是男人,她们冒险在天下第一的刑探眼皮下杀人,会有好结果吗? 然而碧茶眼前一亮:“李相夷?他果然来?” 碧凰疑惑:“你知道他要来?” “李门主还不算奇人,那这漫山红邀请江湖奇人岂不浪得虚名?”碧茶得意洋洋道:“我猜玉楼春一定会邀请李门主,只是不知道他会不会来。” “主人说李门主收了请帖,应该会出席。” 碧凰谨慎,在人后也称玉楼春为“主人”。 碧茶一拍手道:“那就好,若是侍奉李门主,也总算没吃大亏。” 碧凰被她弄得哭笑不得,“可也未必……李门主就能选中你的香红。” 碧茶不以为意道:“以李门主的身份地位,若是问玉楼春开口要我,难道他能拒绝?” 碧凰惊奇道:“你打算主动攀附李门主?” “是,我改这个名字,本也为了吸引他注意。”碧茶坦然道:“江湖传闻,李门主中了碧茶之毒——天下至毒,却独独奈何不了他。” “所以我想,他那样傲的人,应当会生出些兴趣才是。” “不过现在是挑香红来选,那我就得重新研究研究李门主的喜好了——” 碧凰深深看着她:“你心机很深。” 碧茶嫣然一笑:“左右躲不过,自然要想法让自己没那么恶心。” “清儿,不,碧茶——我真觉得很看不透你。”碧凰掩上门窗,直直盯着叶灼的眼睛,“你不想清清白白的出去吗?” “想。”叶灼坚定无比的说,“就是因为想出去,才不能整日哭哭啼啼的。” 碧凰看她的眼神不由更为复杂——碧茶聪明,冷静,有个性,更有眼色,能够迅速适应环境,懂得审时度势不让自己吃亏——可是她拿不准她的品性。 碧茶来的时间最短,说话行事最不规矩,却最得玉楼春欣赏。 他还私下跟她说过,“赤龙西妃之流都比不上清儿,甚至连你也略逊一筹……她身上有让男人想要征服的锋芒,又恰到好处让他们能够掌控,这是你们永远学不来的。” 碧凰心里厌恶,嘴上却不得不恭顺地符合:“主人说的是,主人能得到清儿这样的好苗子,碧凰也替主人高兴。” 然后玉楼春就说,要把她加入今年漫山红的名单。 碧凰替她惋惜,她却主动要吸引李门主的注意——这下连碧凰都分不清她究竟是单纯能屈能伸,还是天性就善于讨好男人了。 前者是莫大的优点,而后者……可能会葬送她们所有人。 碧凰斟酌许久,才开口道:“女宅里的姑娘,从来没有出去过的。” 碧茶直视着她,“李门主要带我走,凭玉楼春恐怕拦不住吧。” “是。”碧凰也意味深长地与她对视,“从前也曾有客人开口讨要的,但那些姑娘……后来都死了。” 叶灼也静静望着碧凰。 她们在彼此试探。 叶灼知道碧凰一定在筹谋什么,只是拿不准她的胆子有多大。 她知道碧凰觉得她有能力,在犹豫她是否可以信任。 而她觉得碧凰了不起。 在这个法外之地,玉楼春拥有生杀予夺的权力、尽情折辱的恶意,而且他很高明的用银钱而不是单纯的奖惩来控制姑娘们——青楼里都直接将买来的女孩“打怕了”,但那样驯化的姑娘会失了灵魂,尤其是真正有气性,大多寻死或以命相抗。 但玉楼春给她们留了退路,又让她们在“被扔给侍卫营”的极度恐惧中,小心赚钱,计算每一分用度,把自己的尊严和七情六欲逐渐换算成明白衡量的银子。 自己打碎了骄傲、跪下去奴颜婢膝才得到的,别人用一个轻飘飘的笑就能换到。 自己拼命去讨好的,没有一丝真心实意,嘴里说着爱,行的都是作践。 姐妹之间捧高踩低,为了争抢更好的机会反目成仇。 人在这样的环境下是无法不扭曲的。 可是她进女宅以来,率性而为又青云直上——从前在袖月楼也是这样,那些姑娘不论自己有没有机会做头牌,都一致厌恶她这样进了青楼还假清高的作态——但赤龙、西妃、缤容这些姐姐们却没有一丝嫉妒和恶意。 这说明有人在这个泥潭里拼命保护她们,她们才得以保留人性。 她们自己都太过天真和柔弱了……只有身为女宅管事的碧凰有这个能力,她一定付出巨大的代价才取得玉楼春的信任,却不试图在旁人身上找回平衡,而是用自己的苦难艰辛却撑起保护伞——真是难得的风骨。 有风骨的人,绝不会无限忍受卑躬屈膝,除非她心里有一定要做的大事。 这么多年来,叶灼很少对谁生出主动结交的念头……绿夭和霓裳也是命运安排给她的朋友,不是她想要接近的。 除了李相夷,连笛飞声她都有些看不上。 但碧凰却是。 (我的下一章被审核卡住了!不是没有更!不知道为什么不反馈问题一直显示在审核中!) 第282章 呵,哪里来的登徒子? 碧凰也同样对碧茶有很大的兴趣。 西妃、赤龙、缤容她们生性纯良,也称得上坚韧,却少了几分成大事的魄力——或者说攻击性。 而碧茶……从她来的第一天,碧凰就发现她沉静、狡猾、表里不一、能屈能伸。 是嚣张跋扈的大小姐,但比谁都会察言观色,每一个试探都有所图谋。 拉得下脸面,能冲任何人撒娇讨巧,却让你清楚地知道她不要跟你论感情、当姐妹,只是想得到她想要的信息或资源。 碧凰说不清自己喜欢还是讨厌这样的人——她身上确实透出一种聪明和力量感,让人觉得会是可靠的盟友。 但又明白告诉你没有真心,只是利益交换。 她拿不准将这样的人引入自己的计划中,究竟是助力还是灾难? 良久,碧茶冲她眨眨眼睛:“碧凰姐姐……出去的路并不只有一条,我们为何不各走各的路呢?” 碧凰一愣。 “我们本来就是不一样的人,经历不同,相信的东西也不同。”碧茶勾唇一笑,“会有很多路同时通往一个终点,但有的路,只有特定的人才走得通。” “所以,很多时候盟友是求同存异的。” “合作也不需要毫无保留。” 碧凰抬眸看她,“……好。” “既然碧凰姐姐信任我,那我先展示一下自己的用处。”碧茶坐回榻上,用双手撑着床沿,两腿在空中晃——她在演十八岁的小女孩。 “若我猜的没错,你不是用明面上的方式离开……跟你里应外合的那个人,是慕容腰,对不对?” 碧凰瞬间瞳孔放大。 “我真的只是猜的。”碧茶轻笑,“因为你说他的名字之前顿了一顿,语气也有微妙的差别,像是从前认识的人。” “一堆不认识的人名里有一个特殊的,可你却既没有第一个说,也没有最后一个说,而是故意把他的名字夹在无关紧要的人里……这就有点欲盖弥彰了。” “我问闺中姐妹有何人来提亲时,她们就是这样把真正中意之人的名字藏在中间的——从来骗不过我。” “还有李相夷……那可是四顾门门主李相夷诶,他跟旁人并列在一起,怎么会不是第一个被提到的?” “就算是玉楼春的请柬名单上,他最后被加上去,也得被加在最前面呀?” “可你最后才提到他,是你心里有所忌惮,所以回避提到吧。” “我们是受害者……为什么要忌惮正道魁首、一手创立江湖刑堂百川院的李门主?”碧茶直勾勾地看着她:“除非,你想杀了玉楼春?” 碧凰被她看得后退了一步。 “要是有办法,我也想杀他。”碧茶继续道:“我并不认可百川院的公道,我的公道就是以牙还牙。” “可惜我没有相应的实力,所以只能借助现成的力量——想要百川院介入,得有玉楼春买卖姑娘和种植阿芙蓉的证据。” “碧凰姐姐,我知道你一定有。”她睁大眼睛,目光灼灼地看着碧凰,“你走你的路,用不上这些东西,给我好不好?” 碧凰的心理防线被击溃了。 她是搜集了玉楼春的许多罪证,但经过这么多年,已经不再相信外界的力量,也不再追求所谓公道了。 能把所有人保出去,寻到一条隐姓埋名的生路,已是大大不易。 她在碧茶身上看到八九年前的自己。 碧茶相信自己的能力超过他人,想单枪匹马闯出一条路来。 而她相信团结,也因此要对参与计划的姐妹负责,不能贸然拉入不知底细的新人。 “……好。”碧凰垂下眼帘,“你多保重。” 碧茶冲她一笑,“谢谢碧凰姐姐,你若有需要我配合的,也尽管说。” 虽然她不说,叶灼也能凭自己猜到一二。 碧凰要杀玉楼春,计划中又有某一环需得慕容腰里应外合——所以她动手的时机势必在漫山红宴的三天之中。 她一定需要有人来转移李相夷的注意力,毕竟他是最大的变数。 果然,碧凰沉吟一瞬,“漫山红上有一道鱼汤,玉楼春在里头加了阿芙蓉。当日我会在姑娘们的口脂中调入白芷与当归,这三者可以混为麻沸散……你想办法,拖住李门主。” “李相夷百毒不侵,麻沸散对他也未必有用。”碧茶想到什么,蓦地勾唇一笑,“不过,只要李门主进了我的屋子,我自有法子拖住他一夜。” 碧凰露出担忧之色。 “碧凰姐姐放心,不是你想的那样。”碧茶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像李门主那样的大人物,什么美人没见过?我还不至于觉得自己能凭美色留住他。” “不过嘛,喜欢做英雄的人,通常都有个弱点……”碧茶自信一笑,“他们会盯着更可怜的人、更紧迫的事,然后就会忘记本来已经发现的蛛丝马迹。” “碧茶,你在来这里以前……是做什么的?” “我?”碧茶一歪头,笑出了一种少女的娇俏感,“在一个比女宅更大的笼子里,学勾心斗角。” 碧凰深深叹了口气。 这个世道女子想要活得轻松,实在太难了。 “不过,这些东西学来,总归比取悦人的东西有用——”碧茶突然声色一寒,“至少玉楼春的罪证在我手上,能把这里夷为平地。” 碧凰点点头道:“你随我去取账本吧。” -- 半盏茶后,叶灼推门闪身而入,又迅速销上门栓。 “姑娘回房这般蹑手蹑脚,是做贼去了?” 叶灼猛地抬头看过去,有一瞬间神思恍惚。 说话之人一袭红衣宛若烈焰,斜靠着座屏,长腿微屈,左手拿着一杯茶,右手随意撑着脑袋——他甚至还闭着眼睛微微歪了下头,仿佛在回味茶中醇香。 端的是恣意洒脱。 少年剑神一如在袖月楼暖阁中初见时那样,调侃她弱柳之姿杀人放火,就差问一句——“卿本佳人,奈何为贼?” 叶灼看他许久,终于展颜一笑—— “呵,哪里来的登徒子?” (最近想写各种夷叶花叶叶夷叶花的调情,花花十几章没见到老婆有点急,剧情先放一放) 第283章 花味儿夷 李相夷的脸慢慢转侧,眼中盈着不屑与玩味,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一番:“姑娘似乎刚与人说,侍奉李某不算吃亏?” 叶灼双眼发亮。 老狐狸这么会玩? 她可太喜欢了。 李相夷是她心头的朱砂痣,但李相夷千好万好,却不会调情——李莲花是怎么知道她爱这个的? 李莲花见她两眼放光,忍不住扬起了唇角,随后又赶紧用力向下压,以免露馅。 前些日子,他梦见自己刚中碧茶、流落在小渔村里。 最难的那三年,有个古灵精怪的小阿灼陪在他身边——她因为怕自己种不活萝卜而失落,自己蹲在田里装萝卜成的精,逗得人一愣一愣。 太可爱,也太鲜活了。 他在那个梦里发现,叶姑娘比他更爱看话本,不仅爱看,还喜欢演话本里的主角。 他早就见过她喝醉酒,胡乱给自己按各种各样的身份——一会儿是蘑菇,一会儿是菩萨,一会是妖精——但他以为那是酒葬带来精神错乱,只觉得心疼,却不知道那是她的乐趣,所以没有想过配合。 而梦里的自己并不知道酒葬,只当她小孩儿心性,陪着她玩闹——小阿灼装天真纯良、刚化形的萝卜精,他就顺势装成清心寡欲、实际欲擒故纵的道士,即兴发挥,竟然演得有来有往。 李莲花着实大开眼界,比他看过的话本子都精彩。 所以今日听见叶姑娘自称“碧茶”,还说是故意要吸引“李门主”,他突然福至心灵。 不陪他的阿灼玩玩,太可惜了。 “原来是李门主?”碧茶夸张地以手掩唇,眼神晶亮地打量他,“怪不得说书人传得那么神,真真天人之姿。” 李相夷故意没有收敛气场,转着手中茶盏,也不看她:“听说姑娘,名叫碧茶?” 叶灼演的既是自己,又是十八岁的清儿,所以故意带了几分少女感,巧笑嫣然道:“一点儿不入流的小心思,李门主别戳破嘛。” “碧茶姑娘心思玲珑,哪有什么戳破。” 他随意赞了一句,装作漫不经心地偏头看她。 绿夭化的妆确实人间一绝,今日的叶姑娘跟那晚穿桃花裙的她又不一样,有些贵气和刁蛮感,明显是抓到了“清儿”的神韵。 那日阿飞将真正的“清儿”带下山之后,扔给了百川院在京城的分部,结果一调查,她的身世把整个百川院都吓了一跳——她竟然是昭翎公主! 席岑第一时间禀告了他。 他思忖片刻,决定按下这副牌。 此刻将昭翎公主送回皇宫,一来容易节外生枝,给监察司介入此案的口实,二来容易打草惊蛇,令线索断在玉楼春这里。 但是不送她回去,将来皇帝怪罪下来又不好办。 所以他想了个很绝的招——三言两语哄骗小姑娘加入了百川院,并让她跟方多病搭档查案。 昭翎闯江湖,是因为跟方多病赌气,结果没走出京城就被套了麻袋——虽然被及时救出来,没吃什么亏,但一睁眼就发现救自己的是百川院,突然气不打一处来。 都怪方多病!闯什么江湖,考什么刑探! 李莲花跟叶姑娘待了这么久,一眼就看懂小姑娘的赌气,于是他微微一笑道:“公主想不想自己替自己讨还这一麻袋的公道?” “你要本公主配合你们查案?” 李莲花摇了摇头,“不,我的意思是——公主聪慧过人,要不要试着做刑探?” 方多病就在旁边跳脚:“什么?她聪慧过人?聪慧到城门都没出就被人卖了!” 李莲花白了方多病一眼:“方大少爷还不是被人卖了还替人数钱?” 昭翎连忙追问:“什么什么?说给我听听?” 李莲花一笑,不顾方多病气结跳脚,转向昭翎道:“方多病怎么说也是百川院的人,家丑不可外扬……不过若是你先考上百川院刑探,那倒是可以作为反面案例好好学习一下。” 昭翎原本就憋着口气,不想因为自己被套麻袋的事遭方多病嘲笑,一听这话就来了兴趣:“怎么考?” 方多病立即道:“哼,百川院考核辩怨、查痕、武试三项,你一样都不会,别想了!” 李莲花笑笑:“那是百川院招收刑探的常规途径,当然还有别的途径——比如说,破一两个案子。” 他见昭翎有兴趣,继续循循善诱道:“当公主虽然看着尊贵,但旁人敬的是天家威仪,而不是你本人——公主就不想凭自己的力量做一番大事,比如说,解救那些可怜的姑娘?” “据百川院调查,玉楼春不仅买卖掳劫来的女子,还将她们当礼物送给朝中重臣,十年间祸害的女子数不胜数,这个案子,百川院要翻个底朝天。”李莲花突然正色,“公主虽是受害者,能做的却不只是当个人证——公主有旁人没有的背景,当用在为国为民的事上。” 昭翎果然被他这番话激起了无限的正义感,当即表示一定倾尽全力。 “好,那就一言为定。”李莲花一笑,“公主不妨与方多病一起查这个案子,比一比谁做的贡献大。” 昭翎卯足了劲要率先进入百川院,好打方多病的脸。 方多病更不服输,他因为出身成不了正式刑探,昭翎居然有可能捷足先登? “方大少爷,要是真有自信,不如就应下赌局。”李莲花慢条斯理地说,“你先前破的那些案子,都是有我在场,算不得数的。” “应就应!本少爷非得让你看看我真正的实力!” 李莲花非常满意。 他吩咐席岑亲自来带两个小朋友——席岑现在是代理院主,为人稳重,经验丰富,是很合适的人选。 方多病的爹是户部尚书,更是皇帝用来制衡宗政家的左相。 昭翎则贵为公主——光是“绑架和囚禁公主”这一条,就是足够诛九族的大罪,问题是如何坐实宗政家牵涉其中。 若由百川院来查,不光违背了“江湖事归百川院,朝廷事归监察司”的协约,有逾越之嫌,而且扣押公主为人证,也会予人口实。 何况昭翎本人的证言非常关键,她全程介入此案,搞清来龙去脉,对扳倒宗政家只有好处。 四顾门和百川院,始终是让朝廷忌惮的——他替皇帝扫清障碍,皇帝却不得不防他。 而公主与准驸马情投意合,联手查明京中的少女拐卖案,并挖出当朝宰相涉嫌结党营私、勾结江湖势力谋反……性质就大不一样了。 如此不仅解了困局,还让方多病没空缠着自己。 真是一箭三雕! 第284章 《灵蛇》 “碧茶姑娘心思玲珑,哪有什么戳破。” 碧茶一听这话,笑得更娇俏,“素闻李门主风流,却不知那话本子里说的,竟不如本人。” 李相夷瞥她一眼,不予回应,反而晃了晃手中的空杯,示意她来侍奉。 碧茶也立即会意,从柜子里取了酒来,替他斟满一杯。 李相夷挑了挑眉,眼里闪过玩味,泰然自若地接过,抿了一口:“下药了?” 碧茶弯着眼睛,梨涡一深,“哪儿敢呢?给李大门主下药,我有几条命呀?” “下了也无妨。”李相夷索性一饮而尽,将空杯置于茶几上,“麻沸散也好,碧茶也好……确实奈何不了我。” 他看了她一眼,目光深深,“姑娘不妨试试别的手段。” 碧茶忽地一眨眼,面上浮起女儿家的娇羞,“李门主独自饮酒是不是很无趣,妾身给你跳支舞助兴可好?” 李相夷一抬眼,意味很是明显:桃夭? 碧茶一脸无辜:“妾身为在漫山红上献艺,新编了一支舞,打算取名《灵蛇》,只拿不准能不能入李门主的眼——不如请李门主提前赐教?” 其实漫山红上并无公开献艺的环节,尤其她现在的人设是贵女,更不便当众跳淫词艳舞。 她这么说,是因为一直想跳舞给李相夷看,却总是阴差阳错没有机会。 她还欠他两支舞——一支是《劫世累姻缘歌》,另一支是《桃夭》。 《劫世累姻缘歌》是她与李相夷的缘起,她想在婚礼上跳——虽然新娘在婚宴上跳舞略显不羁,但他们本就是不惧世俗眼光的一对呀。 尤其李莲花说过——我的剑,就是要保护你能在人前大大方方地跳舞。 《桃夭》则是她想在洞房花烛夜勾引李莲花的舞……那舞香艳,关起门来跳给心上人看,是种难得的情趣。 但是此刻她实在太动心了。 李相夷的凌厉、威仪、意气风发。 李莲花的温柔、成熟、知情识趣。 她先被勾的心痒,急着想要扳回一城。 “赐教谈不上,李某只管欣赏便是。” 碧茶微微一福,“那,李门主容妾身换个衣服。” 李相夷扬了扬下巴,示意她去。 -- 叶姑娘在屏风后面换衣服,他有些心猿意马。 朱钗环佩叮铛作响,衣料摩擦身体窸窸窣窣——李莲花突然有点恨自己耳力为何这么好。 其实他迫不及待来找阿灼,还有一个原因。 他昨夜做了个可怕的噩梦——既是噩梦,又是春梦。 他梦见自己不识相,为救乔姑娘损了几个月寿命,将阿灼逼得崩溃。 她要求在他死前与她成亲圆房,还说要留个小莲子作为念想,否则就殉情而死。 他娶了阿灼,但阿灼死了……她在他失控时,利用一种叫玉女桥的功法将他身上的毒尽数过到了自己身上,然后决然地死去了。 她甚至留下一封遗书,字字诛心。 她说他的自私远胜任何人,他才是世间至毒。 还说若有来生,再也不要遇见他。 他第一次在梦里沉地那么深,甚至他觉得那份痛太真了——像是被无数刀剑反复凌迟一整晚,醒来时全身被冷汗湿透,心脏一缩一缩得抽痛。 他甚至怀疑自己在梦里毒发了一轮。 但是没有,他体内真气充盈,甚至……因为身体转好,梦里的香艳还带来了一些罕见的反应。 他实在一刻都不能等了,不立刻亲眼看到她,那原本没有的心疾就要成真了! 叶灼不知道李莲花经历了什么,否则她一定会发现……这是黄粱枕的副作用。 缺了引香,黄粱枕就会把人拉入内心最恐惧的幻境。 她现在一心想要魅惑李莲花,所以一边换裙子,一边故意发出声响。 接下来打算跳的曲子,不是原版的《桃夭》,却是改自桃夭——加上了一点她自己的创意。 她上次在灵蛇窟注意到一件事——李莲花怕蛇。 而李相夷当初对她就是这样,想接近又本能畏惧。 所以她冒出一个坏主意。 -- 很快,她换了一身衣服出来。 透明抹胸上镶满了小小金鳞片,碧绿的水裙仿佛鱼尾,在下摆裁出妖异的开衩,稍一抬腿便露出缀满银铃的脚踝。 妆容倒是没变,却因为饰品全都换成了细小的银链,坠在手腕、脚腕、脖颈、前胸……让她的贵气中平白染上一股妖气——像青蛇成的精。 李莲花呼吸一滞,竟本能地微微往后靠了靠,想要移开眼。 随后他想起自己此刻是“李相夷”,又坐直了身体,目不转睛地对视上去。 碧茶冲他投以魅惑一瞥,忽得含胸低下头去,再以青蛇苏醒般的柔缓动作抬起脸来,眼眸含着欲说还休的邀请。 她忽得旋身,碧绿水忽裙地漾开如莲叶承露。 她左脚尖点地,右腿如青蛇探信般缓缓抬起,足弓绷出惊心动魄的弧线,露出小腿上蜿蜒的金色鳞片。 而后是一段蛇游水面般轻灵又缠绵的步伐,她借此靠近他,甚至向他脖颈间的要害伸出了手——指尖轻颤,如毒蛇吐信般危险。 李莲花竟然生出了避让的冲动。 没有音乐相合,她却跳得让人仿佛听见心头的鼓点。 碧茶冲他嫣然一笑,忽得后撤,故将脊椎如蛇骨节节扭动,将胸一寸一寸前挺。 那抹胸透明得仿佛只有紧贴着皮肤的鳞片,随着她的呼吸起伏,泛着粼粼波光,引着他的视线从锁骨到胸前来来回回。 饶是他也不自觉喉头微动。 她忽然将水袖甩向他,绡纱拂过鼻尖宛如勾引,不等他攥住又立刻反手收袖,顺势背过身去,慢慢转过头瞥他。 像是在说……来呀。 来拥有我。 我知道你想,别忍着,别克制,来呀。 他觉得呼吸有些急促。 若是阿灼,若是在莲花楼里,此刻他已经情难自禁了。 她感受到他的克制,便将头转回去,只留给他背影。 没了眼神,却更突出了媚骨。 她腰肢扭动,左手指尖抵着右腕内侧缓缓上推,腕间银铃轻响,化作蛇信探风的妖娆。 她极速摆胯,银链哗哗作响,像在拨动他的心弦。 她而后忽得以左足为轴,整个人直立起来连续七个急旋,将缠绕在身上银链甩到极致——再突然反折腰肢,就着这个姿势向后仰倒,几乎要倒入他的怀中。 然而她的后脑刚刚触及他的肩头,便又用脖颈发力缓缓抬起,展现出非人的柔韧与妖媚。 她吐气如兰,媚眼如丝,极缓地抬头,用唇去凑他的唇。 他忍不住收紧了托着她后腰的手,把她按向自己。 第285章 茶味儿叶 碧茶故意用眼神勾着他,用腿蹭他的腿,用腰肢在他掌心上摩挲。 她抬起手,充满暗示意味地抚过脖颈、锁骨、肩胛、胸腰,将周身银链的扣子全部打开,任它们垂落在地。 像是在他怀中完成了一次蜕皮。 她猛然做了一个“钻”的动作,像是小蛇从蛇蜕里滑出来,充满攻击性地弹出——先前的旖旎顿时消散,变成一种危险的诱惑。 李相夷浑身紧绷,眼中蓦地射出一道光。 她又猛然停在他唇边一寸远,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 像是捕猎中的蛇,突然被猎物的眼神所震慑,于是悬停在半空,双方进入僵持。 李莲花耳边无来由地响起一句话:“李门主可听说过,农夫与蛇的故事?” 眼前的碧茶突然与梦里的小叶姑娘重合起来——似曾相识的场景,似曾相识的两人。 碧茶突然散了周身绷着的力道,彻底软了下来,变成了一条无骨的小蛇。 她眼中的精光也变成了柔媚,往他脖颈要害上凑过去,不知是意图亲吻吮吸,还是想要咬破他的动脉。 李莲花垂眸看向她,眸色渐深。 她微微张开了小口,却停滞在半空。 两人呼吸交缠,眼波流转,意味不明。 要吻我吗? 或者……让我咬你一口,好不好? 我会很轻的。 你也可以咬我,我不会反抗。 我很软,要不要试一试? …… 她故意的。 这舞香艳撩人,魅惑非常,却不是为了勾引人,而是为了折磨人——让人忍不住想要,却又因为好奇接下来还有什么更让人血脉偾张的东西,生生忍着不愿意打断。 她算准他要端着,就故意要他生受,看他能克制到哪一步。 他也只能到这一步了。 “李某,已有妻室。” 他运了真气才压下血脉中翻涌的冲动,攥住了她的手腕,身体微微后撤拉开距离。 碧茶被拒绝了也不恼,反而用手指抚摸他扣住自己腕子的指节,眼神纯真地看着他道:“以李门主的身份地位,三妻四妾又如何?” 李相夷一笑,瞥了一眼她做小动作的手指,“我夫人爱吃醋。” 碧茶“哦”了一声,竟说:“善妒的,可没有正室风范。” 李相夷收回手来,意味深长道:“我夫人只做她自己就好。” 碧茶眨了眨眼:“李门主跟传闻中的大相径庭嘛。” 既不冷傲,也不霸道。 “我且当是夸赞吧。”李相夷斜眼瞥她,“姑娘还有什么手段?” 他意有所指。 刚刚碧茶对碧凰说,李相夷喜欢当英雄,所以有英雄都有的弱点——不用迷药,也不用勾引,她有别的方法拖住他一夜。 碧茶也收起了魅惑,随意在榻边坐下,“李门主百忙之中来漫山红,应该不是为了喝酒品菜吧?” 李相夷只是笑。 她拿过他刚刚喝酒的杯子,自己给自己倒了杯茶——这舞跳一遭也是很累的,她出了不少汗。 他看她自然地用自己的杯子喝水,累了便在他眼前往床上一倒,浑身香汗淋漓,肌肤暴露在外——这副毫无防备的样子,又让他感觉丹田处热意上涌,口干舌燥起来。 “漫山红除了好吃好喝就只剩漂亮姑娘了,李门主对我都不感兴趣,想来也不是为了这个。” “李门主是来查案的,对么?”碧茶歪倒在榻上,慢悠悠瞥来一眼,“不知道李门主感兴趣是人呢,还是药呢?” “愿闻其详。” 她从鬓边发髻里摘下朵花来,在李相夷面前一转:“李门主,眼熟么?” 李相夷不明所以,挑眉看她。 “此花名为阿芙蓉,乃是提炼长生香所用的花材。” 李相夷颇为震惊。 漠北长生教所用的迷香提炼于一种花,他不仅知道,而且近距离见过,并且亲自监督门人一把火烧掉了花田。 那种花,花色粉白,每一株上只开一朵花,每一朵花又只有三四瓣——可叶姑娘手里的这朵层叠繁复,花瓣嫣红,压根没法联想到一起去。 “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这确确实实就是漠北带回来的种子。” 碧茶以食指和拇指捏住花茎,在手中转着圈,另一手将花瓣一瓣一瓣地扯下来,像百无聊赖的闺中少女打发时间。 “此花所制芙蓉膏,比五石散带来的快感更强,而成瘾性又不如蟠龙烟。” “等你发觉离了它浑身不舒坦的时候,往往已经戒不掉了。” 李相夷目露厉色。 “素闻百川院的察音阁是天下第一的情报网,李门主可打探到漫山红宴的宾客名单?” “除却今年名动武林的几位奇人,还有一个叫东方皓的泼皮无赖——” “这家伙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每次来都色眯眯地打量碧凰姐姐,所有姑娘都恶心他。”碧茶嘴角扯出一抹玩味的笑,“李门主猜猜看,他有什么本事能跟你一桌吃席,甚至能年年受邀?” 李相夷冷脸道:“与这花有关?” “李门主猜对了——因为这花生于沙漠中,到了大熙便水土不服。”她将那花托在掌心,“花开的更漂亮了,制出来的东西却不纯。” “只有东方皓能比较稳定地培育出有毒的阿芙蓉,所以玉楼春也愿意给他几分薄面。” “而玉楼春把控着所有的种子和花田,东方皓离了他就什么都做不了,所以倒也不必太给面子。” 李相夷点了点头,“我会着人重点去查这个东方皓。” 碧茶却伸出一根食指,在他眼前摇了摇,“李门主想岔了,重点并不是这个东方皓——难道你不想知道,玉楼春的种子是从哪儿来的?” 李相夷顿时脸色一冷,继而一字一顿道:“单、孤、刀。” 他不自觉攥紧了少师。 百川院蟠龙烟的原料也是这种花,但他当初只制作了五十支烟留作刑讯用具,然后下令焚毁了所有花田和种子。 有机会在他眼皮底下夹带种子的……只有师兄。 师兄当时就说过,蟠龙烟这样的东西能派上大用场,只做五十支太过浪费——但他没有当回事。 先前他与阿灼谈起品玉宴变成漫山红一事,还以为是李相夷那年杀鸡儆猴,让权贵少爷们突然知道怕了——现在看来是太看得起自己了。 品玉宴消失不是因为那年李相夷逼死了梁子恒,而是因为那一年,单孤刀从漠北带回了阿芙蓉的种子。 时隔两年,品玉宴变成漫山红,也不是因为李相夷失踪、四顾门没落,而是种植阿芙蓉到制出合格的芙蓉膏,耗费了两年。 等第一批芙蓉膏问世,他们意识到这东西远比美人有用——所以不再办风险极高的宴饮,而是直接将这些芙蓉膏用作贿赂。 第286章 李门主明明都已经听见了,怎么还会中招? “李门主想不到吧……将这种东西带进大熙的,是四顾门欸。” 李莲花已经要靠闭眼克制怒意了,“那也势必由四顾门来清算。” 碧茶也收敛了笑容,正色道:“碧凰姐姐在这里困了八年,她收集了玉楼春买卖姑娘、制作和贩售芙蓉膏的账本,现在我交给李门主。” 李莲花看着那本厚厚的账册,心头极度不是滋味。 “李门主,眼下这芙蓉膏的生意只能藏头露尾,是因为从漠北到江南缺一条商路——更缺一个敢明目张胆做此生意的势力。” “产量不大,也是因为能种植这花的土壤和人都太稀缺。” “等你那好师兄当了皇帝,只怕这东西会在大江南北泛滥成灾。”碧茶冷笑一声,“届时都不必再费心除去宗政家,他们光是吸食芙蓉膏,就能把自己吸得断子绝孙。” 李莲花不禁自嘲地笑了一声。 他坠海之前与师兄吵的那一架,在他心头萦绕了十年。 因为与金鸳盟和谈,师兄指责他忘记初心,他却觉得是师兄忘记初心——与金鸳盟开战,只会让世家得利,四顾门虽然也能捡到便宜,可终究是吸底层的血。 他不信单孤刀真的不懂。 可他也不信师兄真要踩着穷苦人的尸骨去换他自己的大事业…… 没想到啊,师兄连践踏女孩去逢迎权贵、培育芙蓉膏这样的千古祸害都做得出来。 而他竟然傻到被那句“我有什么好东西都先想着你”骗了十年。 碧茶眯了眯眼睛,继续道:“玉楼春这个人不是什么成大事的料……他办这个漫山红,单纯只是为了炫耀他拥有这些绝色姑娘,享受别人羡慕又得不到的目光——” “所以他才只请‘这一年中的江湖奇人’,而不请那些成名之辈。” “这次他居然有胆子邀请李门主,怪令人惊讶的。” 李莲花偏头看她。 叶姑娘想提醒他什么? 碧茶同样偏头看他,然后瞄了一眼茶杯。 李莲花惊奇道:“你当真下东西了?” 碧茶俏皮地眨眨眼:“李门主听墙角时明明都已经听见了,怎么还会中招?” 李莲花看了一眼那杯子,恍然大悟。 刚刚碧凰对她说,芙蓉膏和白芷、当归混合可以成为比市面上效果更好的麻沸散,所以将这两样东西分别下在酒水饮食和姑娘们的口脂上—— 正是因为他听见了,反而没有上心。 当时‘碧茶’说——区区麻沸散,奈何不了李相夷,她有更高明的路数。 他深信不疑。 没想到啊……“李门主坐怀不乱,我就只好耍些别的小心思咯?”碧茶转着手里的茶杯,故意将沾了自己口红的那一侧对着李莲花:“李门主还是大意了,容我用你的杯子喝水。” 李莲花笑得直摇头。 他对自己人不设防,同时自大到以为能用内力应付绝大多数局面——这毛病竟一点没改。 “我猜呢,玉楼春还有一个意图——想知道武林中人对于这种无色无味的毒是什么反应,内力对于抵抗毒性有没有作用?” 李莲花“啊”了一声。 “其实这芙蓉膏如果用在合适的地方,倒不失为好东西。”碧茶歪着头,“一点点并不会成瘾,反而在助眠镇痛方面有奇效。” “现在是不是觉得有点困?” 李莲花无奈地点了点头。 诚然他能用内力相抗,但没必要。 他的眼皮开始往下坠,叶姑娘的声音听起来又远又缥缈—— “你看,绝大部分安神香对你都没什么用了,但它还是能让你睡个好觉。” 叶灼将他扶到榻上躺好,帮他脱了鞋袜,盖上被子。 她放的药量极少,应该只够他睡一个时辰的。 这才回去几天呐,便满脸疲惫之色……大概是又被门主的担子压得不眠不休了。 -- 李莲花没有多少抵抗地沉入了梦乡。 昨夜那个噩梦太凄厉了,害他寅时便惊醒,现在确实很累。 叶灼后面也是看出了他有些疲惫,才沾了些芙蓉膏的粉末在唇上,与他开个玩笑。 看他从善如流地倒下去,很快睡熟,她又有些后悔……不该那样撩拨。 李莲花身体不好,她该有些分寸的。 可实在是……他先犯规的! 穿回这身红衣,还对她说那样的话,实在太像当年。 她无数次午夜梦回初见那天,问自己要如何才能留住的他。 叶灼笑了笑。 现在他就这样……安然恬静、毫无防备地睡在她面前。 她想了想,也翻上榻去,自己躺在里侧,以手支起半边身体看他。 分明五官没有多大变化,给人的感觉就是不一样。 清醒的时候故意端着冷傲,叫人恍然觉得看到了十八岁的李相夷,可睡着之后,又一看就知道是李莲花。 李莲花在梦里笑了一下。 然后眉毛又动了动,露出个看好戏的表情,紧接着笑意更深。 再然后……那笑又变成了无奈却又乐在其中的苦笑。 “梦到什么啦?” 李莲花自然不会回应她。 叶灼想了想,坐起身来,小心地除去身上的鳞片,收进床头的匣子中,也在他身侧缓缓躺下。 第287章 这样的日子……你喜欢吗? 现在叶灼知道李莲花在笑什么了。 这次的梦离奇地很,竟然一步跳到了李相夷和年少的自己一起带孩子! 李莲花的第一个微笑,是因为他见到小叶姑娘怀抱着一个襁褓轻轻摇晃,李相夷站在她身后,想要伸手逗弄小娃娃。 看好戏则是因为那小娃娃突然瘪嘴大哭起来——中气十足,甚至称得上魔音穿耳。 李相夷和小叶姑娘都手忙脚乱,在屋子里没头苍蝇一样乱窜,一个找拨浪鼓,另一个找尿布。 “都说了玩具没用!” “尿布半炷香前才换过。” 两个人异口同声指责对方。 “你还不是不知道怎么办?” 紧接着又各自猜测—— “难道是饿了?” “也可能是梦里受惊了,奶娘是不是说要竖起来抱才好?” 李莲花背着手看热闹。 堂堂四顾门主,被个没小臂长的小娃娃弄得灰头土脸。 嗯,跟他想象中的差不离。 结果李相夷一扭头看见了他,“你来了啊?正好,快想想办法。” 啊? 啊??? 李莲花懵了。 小叶姑娘见着他,像看见了大救星,径直小跑过来将孩子往他手里一塞,“小花你快看看她怎么了?” 李莲花接过襁褓的时候有些紧张,但身体好像很自然地就调整好了状态,一手托头一手托腰,将她稳稳接住了。 小叶姑娘还在旁边说,“今日你不在,她总睡不安稳,一个时辰都醒了第三回了。醒来就哇哇哭,我跟相夷哥哥都疑心她是不是病了?” 说来也怪,那孩子一交到他手里便不哭了——甚至眨了眨眼,突然笑开。 李莲花只能震惊。 “果然小莲子就是在找小花!”小叶姑娘扭头对李相夷做鬼脸,“怎么样,愿赌服输,今天相夷哥哥洗碗。” 李相夷昂着头:“只要有人能搞得定她,我洗一百个碗也行。” “不许用内力洗碗!” “能洗干净不就行了?” 李莲花笑不出来了—— 不是,他是来嘲笑他们的,不是来替他们带孩子的! 可是他们没给他反驳的机会,一前一后抬脚出门去了。 李莲花刚“哎哎哎!”了几声,叶姑娘就一脸懵懂地出现了。 “就是这么回事……我也不知道前因后果。”李莲花冲叶灼摇头苦笑,“而且我感觉这个梦……跟先前不是接着的。” 叶灼看了一眼门外笑闹的两人,点头道:“嗯,确实不像。” 之前那个梦很有逻辑,也特别清晰,但这个梦就有点虎头虎脑的——那两个做爹娘的心可真大呢,问都不问,就把孩子丢给突然冒出来的人? 而且李相夷既然没有变成李莲花,孩子又为什么会叫做‘小莲子’呢? “不过梦里发生什么都不稀奇——你不是还梦见我替你追李相夷吗?”李莲花笑了,“我还梦见过你用铁链把我绑在小黑屋里的。” “啊?”叶灼惊呆了,“我?” “嗯,你。”李莲花斜她一眼,“简直胆大包天。” 叶灼却直接抓住他的袖子,兴奋道:“我绑的是你还是李相夷?我绑你是想要做什么?得逞了吗?” 要不展开说说? 李莲花被她气笑了:“我先前怎么不知道你是这样的?” “那你不知道的可还多着呢。”叶灼神气活现地瞥他,“贤良淑德都是装出来的,你都已经昭告天下了,现在后悔也来不及咯。” 李莲花好笑道:“你连装也没装过贤良淑德啊。” 但叶姑娘这样子他很喜欢。 放松,肆意,满身活气——证明他将她宠得很好。 叶灼笑着冲他撒娇:“那你到底说不说吗?” “不说。”李莲花态度坚决,“那么想知道,等下次玩游戏赢我再说。” “啊,老狐狸,学坏了啊!” “彼此彼此。” “咿呀!” 小婴儿刚刚眼睛都不眨一下地看着他们俩说话,这会儿突然蹬了蹬腿,发出一声响动。 李莲花将怀中的婴儿摇晃两下,往叶灼眼前送了送,笑道:“你看这孩子,眉眼是不是挺像你的?” “除了眼睛,哪儿都不像我。”叶灼实话实说,“完全像你。” 李莲花小心翼翼地瞥她:“你不喜欢?” 叶灼展颜一笑,突然附身在小娃娃脸颊上亲了一口,“当然喜欢!” 小娃娃在襁褓里手舞足蹈,发出“啊,啊啊!”的声音,像是冲娘亲撒娇。 叶灼便顺势将头依靠在李莲花肩上,伸出手指给小娃娃抓着。 “真可爱啊。” “嗯。” “咿呀咿呀!” “你听见吗,她自己也在说她很可爱!” 李莲花惊奇道:“你当真听得懂啊?” “听不懂呀,但我就是有这种感觉……可能母女连心吧。” “阿灼。” “嗯?” “这样的日子……你喜欢吗?” 李莲花在问她,愿不愿意有一个孩子。 他骨子里很喜欢热闹的,想必年少时也幻想过重新组成自己的小家,贤淑妻子可爱孩子其乐融融——可是他拿不准她如何觉得。 叶灼想了想,诚实道:“会有些怕,但也有些期待。” 她怕痛,怕死,怕没有尊严,怕身体虚弱到下不了床,整日被孩子困住,会情绪崩溃。 但是她在做少女时,也幻想过将来跟喜欢的人生一个孩子,让她备受呵护、无忧无虑地长大。 如果是李莲花的话……她好像愿意试一试。 -- 这回先醒来的是叶灼。 她坐起来抻了个懒腰,发现李莲花嘴角带笑,弯着眉眼,仍旧睡得很熟。 嗯? 上回老狐狸比她先醒来,故意钓她。 她用手肘支起半边身子,然后伸出另一只手描摹他的眉眼。 又弯腰附趴下去,悬在他上方。 她突然觉得老狐狸在装睡——因为他的眼珠好像在眼皮底下直动。 叶灼眼珠一动,伸出食指指尖,从他下巴处慢慢往下划…… 李莲花坚持装睡,眼睛没有睁开,却一抬右手,准确抓住了她作乱的小手——然后用四指轻拍两下她的手背,意思是“别闹,再睡会。” 她偏不依,猛地凑过去亲了一下他的嘴角。 李莲花却比她更快,右手按住她后脑勺,让她的吻准确落在自己唇上。 一吻毕,叶灼睁着眼看他,“你现在可真像个情场老手。” 李莲花只是笑,“那我总不能跟那个毛头小子一样。” 不然十年白活了。 第288章 什么都不值得你拿自己的安全冒险 醒来以后两人迅速交换了信息,商量接下来的安排。 李莲花第一次体会到跟聪明人合作查案的省心——叶姑娘不仅查到很多东西,还能把信息分门别类地整理好。 女宅舆图、出入机关、人手分布、玉楼春的作息摸得一清二楚,猜测了何处有密室和暗道,方便他安排布防。 买卖女子和生产销售芙蓉膏,分两条路指明了调查方向,甚至证据也替他整理好了。 而他分享自己这边的信息时,她也能立刻予以回应—— “玉楼春一定是那四个南胤富商的后人之一。”她断定道:“还有一个是金满堂。” “为何?” “此人年年受邀,据碧凰说,他是玉楼春的至交好友。”叶灼一手托腮,一手轻敲着桌面,“而金满堂是万人册首富,但玉楼春却没有向他销售芙蓉膏。” 李莲花点头:“百川院情报有误。” 聪明人总是一点就透。 要换做百川院中的其他人在这,就会觉得仿佛听天书——因为他们跳过了太多中间环节,直接推理出了结论。 当年那四位南胤富商的后人并非贪图享乐,将复国大计搁置,至少玉楼春和金满堂不是。 品玉山庄最开始是万圣道打入大熙朝堂的一步棋——而单孤刀带回阿芙蓉的种子之后,芙蓉膏的生意落进了玉楼春的口袋。 为什么? 因为品玉山庄的中间人梁子恒死了,而封磬经营万圣道,自己分不出力气。 无论是芙蓉膏还是与朝中重臣的关系,都是南胤复兴的命脉——这说明至少十年前,玉楼春与万圣道关系匪浅,而且是能接触他们核心机密的那一批。 所以玉楼春大概率是龙萱公主安排潜入大熙的四人之一。 如果他自己志不在复兴南胤,只是贪财,应该远远避开万圣道才是——跟策划谋反的势力来往,那可是分分钟会被牵连掉脑袋的! 而如果他确实在认真经营,不去拉拢金满堂就很奇怪——大熙第一富商的能量不比朝中重臣弱,为什么不让他吸食芙蓉膏成瘾,进而拉他入伙呢? 除非他们俩原本就都是南胤人。 金满堂正是靠当年祖先携带的南胤财宝,才当上第一富商的。 同理,金满堂仍然跟玉楼春保持紧密联系,说明他也没有生出脱离南胤圈子的念头。 “就在半月前,传出金满堂被董羚所杀,此案百川院介入了,但没提出疑点。”李莲花沉吟片刻,“我即刻让人重新调查。” “重点是在他的遗物里能不能找到冰片。”叶灼用手蘸了些茶水,在桌面上连续画出三道分叉,“无论是哪种情况,你都要第一时间跟我商量。” 找得到,说明金满堂的死与南胤无关,是个意外。 找不到,则说明冰片被南胤相关的人拿走了——这又分两种情况。 凶手拿走的,还是后来之人拿走的? 若是其他人顺走了冰片,那倒还算正常。 但若凶手杀金满堂就是冲着冰片去,那么——是角丽谯拿走的,还是单孤刀拿走的? 李莲花虚心求教,“你觉得有什么要注意的?” 在政局分析上,他还是不如叶姑娘。 “南胤的水很深,有起码三四股势力各自为政。”叶灼叹了口气,“先前角丽谯想要跟我结盟,提过她在寻冰片,我那时不知道单孤刀与万圣道的关系,没有多想。” “现在回想起来,若万圣道图谋复兴南胤,而单孤刀恐怕是他们找到的南胤皇族血脉——那么角丽谯与其竞争冰片,岂不是很怪?难道她手上还有其他南胤皇族血脉可以登基?” “在地字牢时,角丽谯跟我透露,她已经得了一枚冰片——你现在又说金满堂死在差不多的时间,我想知道角丽谯手上的那一枚是不是从金满堂处得来。” “若是,那就十分奇怪了…… “若玉楼春与金满堂手上有冰片,又一直与万圣道关系匪浅,按理说找到皇族血脉,就该立即将冰片交还以表忠心,为什么封磬能容忍他们十年不交还,甚至在找到燧盒之后还无动于衷?” “还有,为什么单孤刀要用四虎银枪去查那四个南胤富商的下落?” 因为李莲花不擅长政局分析,叶灼刻意说得很慢,“就算要查,他应该也只需查两人才对——除非封磬没告诉他。” “这种把主子当傻子耍的权臣很多,防权臣甚于防贼的主子也很多,要是我想的那样……或许兵不血刃就能拿下万圣道。” 李莲花知道她玩弄权术很有一套,但还是不由担心,于是沉吟片刻,正色道:“你有什么想法也一定事先跟我通气,我好配合你。” 人容易在自己一骑绝尘的领域大意,他已经吃过亏了。 叶灼“嗯”了一声。 “金满堂那,我会亲自去。”李莲花交给她一个荷包,“这是百川院的信烟,席岑你总该放心的。” 叶灼笑着收下,“知道了。” 李莲花还不放心,再三叮嘱道:“什么都不值得你拿自己的安全冒险。” 叶灼将头依靠在他肩上,笑道:“我可不是方多病,喜欢吃一堑再吃一堑。” 李莲花也跟着笑。 “你知道吗,你救出来的那个姑娘,她是昭翎公主——方多病的赐婚对象。” “啊,那不是挺好……玉楼春的胆子可真是大,倒方便我往他身上泼脏水了。”叶灼抬眸看向李莲花:“你应该没把小公主送回皇宫吧?” “我还没那么笨……现在昭翎公主正和方多病携手调查这个‘女宅案’,作为他们竞争成为百川院刑探的考核。” “老狐狸真会忽悠人。”叶灼浅笑,“不过我有件事忘了提醒你——方多病是单孤刀的儿子,你要小心处理。” “什么?”李莲花一懵:“方多病?师兄?” 方多病不是师兄的外甥吗? 不对,师兄什么时候有了儿子? 他蓦地想起那天晚上,叶姑娘讽刺单孤刀说,说不定你的儿子更愿意做李相夷的儿子——师兄气得七窍生烟,确实不像无的放矢。 再往前,叶姑娘有次跟他打赌画乌龟,说要让他在师兄血脉的消息和让他与肖乔冰释前嫌的法子中选一个听…… “嗯,我原先只是怀疑,但那天晚上单孤刀的反应坐实了我的猜测。”叶灼叹了口气,“后来忙起来,就忘了这茬。” 李莲花喃喃道:“方多病竟是师兄的儿子……你如何猜到的?” “其实早在采莲庄,方多病跟我聊起你收他为徒的事,我听着就觉得不对劲……不过你知道的,我本身不太喜欢他,所以不想点明,让你跟他的关系变复杂。” 李莲花仔细回想:“哪里不对?” 第289章 我也有个八卦要跟你说 “据方多病所说,他年少时见过李相夷一次——原话是,‘舅舅带李相夷到天机山庄来,他就在旁边看舅舅教我练剑,然后说,我用的那把剑太重了不合适,然后削了一把小木剑送我,说如果我能用此剑练好百招基本剑式,就去四顾门找他,他会收我为徒’。” 李莲花不解:“这有什么问题?” “单孤刀自幼是孤儿,若是天机山庄丢的孩子,是凭什么在长大之后突然找回来的?既然找到家人,为什么不用回何姓?” “而且……天机山庄是高门大户,单孤刀是四顾门的二门主,彼此都不丢人,双方为什么都选择秘而不宣?” 李莲花沉吟道:“师兄说,天机山庄不涉江湖事,方尚书又在朝中任职,所以不方便对外公开他们的关系。” “若是如此,你去天机山庄便不会只见到方多病。” “何堂主是单孤刀的姐姐,而你是他流落在外时相依为命的人——于情于理他要带你回家,做姐姐的都不可能不露面。再怎么也要请你吃顿饭,问问他这些年在外面的情况。” “而且你也知道,单孤刀一直跟朝廷有来往,为什么不试图介绍你和方尚书认识?” 李莲花迟疑道:“或许是……恰好不在呢。” “就算方尚书和何堂主不在,那何晓凤当时才十二,她不在家能在哪?单孤刀为什么带你去看他的侄子,却不带你去看他的妹妹?” “就算所有人都不在家,管家也会知道少爷带了客人回来,理应备酒菜,请家里最大的主人作陪。” “所以要么是单孤刀专程挑了何堂主和方尚书不在的时候去,要么是他们俩故意避而不见——这说明他们夫妇都不喜与单孤刀来往,那他何必要讨好他们的儿子?” “所以那孩子才是跟他关系匪浅。” “反过来说,如果方多病是单孤刀的儿子,他今年十八——再往前十八年,何堂主也已经成婚了,而何晓凤又未及笄,所以方多病的生母应该是天机山庄已故的二小姐,何晓兰。” “按方多病的年龄来推算,单孤刀那时候应该刚下山,没有闯出名堂,不敢去天机山庄提亲下聘,是很正常的事。” “但是让女子未婚先孕,难说不是为了拿捏她的家人,无耻得很。” “加上方多病出生不久,就传出何二小姐病故,那天机山庄不待见他就很正常了。” 李莲花也觉得此事实在下作,长叹一口气。 叶灼也叹了口气,“单孤刀对你真的很别扭……他自认为你是他的亲人,所以迫不及待想带你去见他的儿子。” “但是他又害怕你知道真相鄙夷他,又不能容忍他的儿子连站都站不起来,在你面前丢脸。” “他不能容忍你看不上他的儿子,又不能容忍你对他的儿子更好,而他的儿子更喜欢你。” “我都替他活得累。” 李莲花叹了口气,他从来不知道师兄的心思这么弯弯绕。 师兄恨他至此,他还一无所知。 “你用不着反思,反正你怎么做都会招他讨厌。”叶灼冷笑,“他就是那种自己卑鄙就不允许旁人坦荡的小人。” 李莲花尴尬地摸了摸鼻子——不知为什么,每次叶姑娘数落师兄,他都有种一起丢脸的感觉。 “方多病就更招他讨厌——因为方多病姓方,他被天机山庄教得好,会衬得他这个生父无能,若是被教得不好,则说明他的血脉有问题。” “单孤刀跟采莲庄那个郭公子简直一模一样,他自己害死何晓兰,却只会把责任全推在别人身上——” “天机山庄狗眼看人低,伤了他自尊,他才离开何晓兰。”叶灼冷笑一声,“何晓兰自己不争气,没等到他功成名就来娶,何晓惠还将他的儿子改姓方,害他们骨肉分离。” “事实上,是他自己做的事让人瞧不起,也是他自己照顾不了妻儿,更是他害怕名声受损不敢认亲儿子,甚至也养不活方多病那样的体质。” “方多病有这样的爹,也是够晦气的。” 李莲花低头不语。 师兄做的那些事,已经不可能被原谅,也无法回头了。 可师兄的恩情,他到底没有机会偿还……若有机会,他希望将方多病培养成才,可那样恐怕惹阿灼不快。 不用想就知道阿灼会发火,你拖着病体找他十年还不够??什么恩义也还完了! 他当然明白……他只是觉得怅然若失。 李莲花做了个委委屈屈的表情,小心抬眼看她,“那,阿灼是希望我与方小宝今后不再来往?” 叶灼瞥他一眼:“你能听我的?” 李莲花正色:“那肯定是要尊重夫人的呀。” 叶灼当然看出来,他这是在以退为进地撒娇——但她确实吃这套,于是无奈一笑,“你知道我会不喜,但我也知道你想……既然你都态度这么好了,那我们各退一步,我不要求你划清界限,你也不许容忍他没大没小。” “我不喜欢旁人在我家,拿自己当主人。” 李莲花连忙道:“阿灼说的是,那小子太没礼貌了。” “我先前跟你说过,方多病骨子里跟肖紫衿差不多……你既然没有真正当他是可以平辈论交的好朋友,就不要容他过于狎昵,对他对你都不好。” “你要是拿他当子侄或者徒弟,就让他规规矩矩公开行礼拜师,我不接受别人没名没分地来我家吃饭。” “好,都依阿灼。” 何况阿灼说的也对,方多病那小子身上一堆毛病,放着不管教,对他自己也不好。 “对了,我也有个八卦要跟你说。”叶灼想到什么,突然扑哧一笑,“你知道吗……绿夭对阿飞有意思。” 李莲花:“啊?” 谁和谁?? “好像还不是一厢情愿。” 什么玩意?? 李莲花艰难道:“笛飞声……喜欢这一款?” 他认识老笛这么多年,都觉得他不解风情地很—— 当初他折梅十七朵赠四顾门女子,传出风流之名,老笛回头便搞出了什么金鸳盟十二凤……但他对四顾门女子是尊重而不逾矩,也并未惹乔姑娘不快,老笛则是本身不感兴趣硬攀比,还把角大美女往死里得罪。 虽然江湖上也将其定义为‘风流’,但他私下觉得颇有东施效颦之味,只不过没说出来刺激老笛。 第290章 我这样的你还想要四五个? 两人就在榻上坐着,随意闲话了一会。 “你不知道绿夭有多可爱,笛飞声说她蠢得可爱——结果她只听见‘可爱’,自动忽略了‘蠢’。”叶灼清了清嗓子,故意学绿夭懵懂地一歪头,语气天真道:“他说我可爱呀!” 李莲花偏头笑得肩直抖。 “别说,绿夭和阿飞……两个负心眼子,还挺般配。” 绿夭在他心里是个小妹妹,虽然只见过一面,但对她印象极佳——尤其是在她哭着说担心自己没有钱用,才违心给李相夷烧纸,着实是感动了好一会的。 至于老笛……虽然他自己不开窍,但他还蛮希望老友能有个好归宿的——真正的归宿,而不是凑合娶个老婆。 老笛和角丽谯不是一路人,所以对阿灼硬牵线的做法不大赞同,但也无法反对,如今倒是挺合他意的。 笛飞声变成阿飞以后彻底抛开了‘笛盟主’的身份负累,只剩下单纯率真的本性,会欣赏同样单纯率真的绿夭也很正常。 而且等他恢复记忆了,自己还能好好调侃老笛一番。 老笛还没有领教过绿夭的杀伤力呢,以后凑一桌打牌想必有意思的紧。 “可惜,笛飞声和绿夭身份差距过大,只怕走不长……”叶灼叹了口气,“我想劝绿夭不要沉溺,可又不知如何开口。” “阿灼。”李莲花牵了她的手,温淡道:“我知道你拿绿夭当妹妹,不忍心她伤神。不过呢,我这些年学会最重要的事,就是……要尊重别人的缘分。” “旁人都有自己的路,你不能替他们决定要成为怎样的人,要跟谁在一起,过什么样的生活。”他低头笑了笑,“就像我当年,总要求身边人都活得侠义坦荡,到头来除了反噬自身,也没见什么成效。” 叶灼偏头看他:“哦?我怎么听说你还管肖乔的事?” 这是霓裳用百川院的渠道给绿夭传私房话,绿夭又传给她的。 霓裳和席岑都对李莲花的大度有些不理解,更气不过他把四顾门交给乔婉娩,所以绿夭委婉来打探姑娘有没有生气——但其实她不生气。 她太了解李相夷了,知道他是出于什么样的考虑。 一来,四顾门的复杂背景决定了门主做不到单纯选贤任能,而目前能坐稳门主的人选有五——李相夷、她、肖紫衿、乔婉娩、方多病。 她是门主夫人,背后有叶氏。 方多病是李相夷名义上的徒弟,背后有天机堂。 肖乔则原本就是四顾门元老,得到李相夷首肯就名正言顺。 但李莲花与她想过自己的平静日子,剩下三人中,乔婉娩几乎是唯一的选择。 肖紫衿蠢而不自知,喜欢自作主张,情绪还不稳定,简直是肖家窃取四顾门的傀儡。 方多病则不具备基本的江湖经验和管理能力,方则仕又是朝廷重臣,等于给皇帝插手四顾门提供跳板。 相比之下,乔婉娩有守成的能力,又有基本的底线,而且是各方支持力量的平衡点……李莲花想抽身,又不愿看四顾门风流云散,暂时交给她过渡就是最优解。 二来,李相夷就是这样一个大度又大方的人。他觉得自己很对,就看不得别人走弯路,何况肖乔都是他的朋友。 所以她跟绿夭说:“当年我在袖月楼,其实有几分杀人取乐的意思,可李相夷觉得我有救,便毫不犹豫将扬州慢交给我。” “那时我与他是敌非友,甚至第一面我就将他骂得狗血喷头,还琢磨过怎么弄死他……可是他一心只想将我带回正道上,既不吝啬他的绝世心法,也不计较我的不知感恩。” “李相夷爱当英雄,这是他骨子里的傲——他觉得旁人因为认识他而过得更好,是很有成就感的事。” “而我正是爱他这一点,又怎么会为此生气?” “霓裳替我不值是出于关心……但你们放心,李相夷其实很了解我。他不来跟我解释,是因为知道我不会生气。” 绿夭点头如小鸡啄米,“姑娘跟李门主彼此相知,真是羡慕不来。” 果然,听见叶灼这样打趣他,李莲花的反应不是心虚,而是得意洋洋地坐直,还捋了捋衣带,语带炫耀道:“叶夫子教我的读心术,学以致用嘛。” 他说完,甚至还昂头等着表扬。 叶灼被他可爱到,笑着倒进他怀里,“你是不是还觉得自己青出于蓝,把珍贵的能力用在了正道上?” 李莲花扁了扁嘴,竟有一丝丝可爱委屈,好像在说:‘难道不是吗?’ 叶灼就爱他这副孩子气的模样,双手环住他的腰,仰脸看他:“那跟我说说过程?” 李莲花就把他的分析和对策一五一十说了,最后还虚心求教道:“不过我觉得还没有做到最恰当,叶夫子有什么指教么?” “哈哈哈哈……”叶灼在他怀中笑得前仰后合,“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睿智,一眼就看破了乔婉娩的小心思?” 李莲花无奈道:“所以我猜的不对吗?” “也对,也不对。”叶灼将头倚在李莲花肩上,闷闷发笑,“你以己度人,总会把旁人往大气了想。” “乔婉娩来找你说想延期婚宴,是要你来替她的决定背书不错,但不是为了把精力投在‘当务之急’上。” 若她那么懂得顾大局,当年就不会在四顾门与金鸳盟开战之际写什么分手信了。 “真正的原因,就是你后知后觉的问题——你若以门主身份出席婚宴,她一生最重要的时刻就会彻底沦为陪衬,成为证明四顾门团结的工具。” “她能想到最好的办法,就是借口为大局考虑延期婚宴,等你执掌四顾门一段时间,将流言澄清,届时婚仪与四顾门重回巅峰的庆功典礼一起举办,你再公开祝福他们,如此方为美谈。” “她不是不知道肖紫衿会爆炸,她只是希望你出面解决这个矛盾——用你的门主权威也好,能言善辩也好,替她挡下这个雷。” “反正消耗你们之间的兄弟感情,好过消耗她和肖紫衿的夫妻感情。” “劝得动最好,劝不动,说不定她还要居中调停,在肖紫衿面前做好人。” “我与乔婉娩接触不多,你可能觉得我把她往坏了想,但你自己跟她朝夕相处过那么久,可以仔细想想她是不是一向回避正面冲突,喜欢把自己与旁人的矛盾往外转移。” 李莲花“啊……”了一声,揉揉太阳穴。 乔姑娘温柔,从没与任何人红过脸,所以从前每次他当众发火之后,都是她在替他缓和关系……但是缓和到最后,变成旁人都知道她也讨厌四顾门了。 “结果你端着过来人的姿态教育她,要她把肖紫衿的感受放在大局之前考虑……”叶灼想了想那场面,又扑哧一声笑出来:“她面上捧你的场,心里一定在骂你——” “李相夷过了这么多年还是不解风情,还好我断得早!” 李莲花被她说得摇头苦笑。 他以为紫衿的心思够弯弯绕了,没想到跟乔姑娘一比只是小巫见大巫。 大孔雀开屏失败,悻悻扯了扯嘴角,收起了尾巴。 “你说的对,我跟他们确实相处不来。” 光是说话猜对方的意思,就能累个半死。 “不过,我还是觉得自己有长进。”李莲花又自己给自己打了点气,“至少现在我能看出什么人适合做朋友了——你放心,紫衿和乔姑娘的事呢,我本来也不想插手,只是随口劝一句。” 说完还忿忿道:“不听算了。” “嗯。”叶灼赶紧顺孔雀毛,“李大门主还是很有长进的,毕竟起点低。” “?” “你要不是有朋友,怎么会有今天?”叶灼故意说反话挑衅他,“交友不慎到你这份上,全武林也是没谁了。” “我那不是没有什么选择嘛。”李莲花没好气地白她一眼,“若是有四五个你在我眼前晃来晃去,我也不至于跟紫衿他们玩到一块去。” 叶灼直起身来,双目圆睁:“我这样的你还想要四五个?贪心不足蛇吞象呐!” 李莲花想,或许他已经见过了四五个。 天真通透的小阿灼,古灵精怪的小叶子,泼辣犀利的小叶姑娘……还有温柔如水的叶姑娘。 但有一个足矣。 第291章 你活该孤独终老! 李莲花歇了一下便起身离去,他们各自都还有很多事做。 跟叶姑娘聊天信息量很大,却很放松,加上又睡了半个时辰,这几天来的疲惫一扫而空——于是他心情很好地晃上了阚云峰,探头瞥了瞥云海,忽然双臂一展直接飞下崖去。 山雾扑面而来,漫山红枫隐没在云间。 他久违地感受了一下自由的风——浪费内力的感觉真不错啊! 看来还是得抓紧解毒。 这么好的景色,当揽着阿灼比翼双飞,才算快意。 不过,这女宅确实建的太高了点,下坠速度太快,提气久了感觉有点累……就在他暗自后悔的时候,阿飞突然出现,给他搭了把手。 “哎哟哟哟,差点摔了。”李莲花顺势落地,稳住身形后拍了拍衣摆,“谢了啊。” 谁料阿飞不客气道:“得意忘形。” 李莲花嘴角抽搐片刻,一甩袖子道:“不跟你计较。” 阿飞也不跟他计较,沉默地扭头准备上山——他刚把绿夭送回客栈,又替她取了今日的信件,现在该回女宅复命了。 李莲花走出两步又转回来,露出个八卦的神情,“阿飞,你觉得绿夭那小丫头怎么样?” 阿飞抱着他的刀,“你问这个做什么?” 李莲花意味深长地瞥了他一眼,“你的新刀袋,挺合适的啊?” 而且平时不都是背着,怎么今日改抱在怀里了? 阿飞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刀,嫌弃道:“聒噪。” “?” 李莲花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阿飞是在回他上一句话——绿夭,聒噪。 “哟,绿夭姑娘给你做的?” 能容忍小姑娘对他的刀动手动脚,那可了不得。 看来果真不是小姑娘的单相思。 “买的。”阿飞脸色难看,“跟你老婆一样笨手笨脚,审美还差。” 李莲花愤然抬头,怒目而视:别说我老婆! 绿夭的审美绝对不差,她很懂如何抓美人的神韵,用妆容和首饰去放大她们的优势——唯一的问题可能是,她的审美偏女性化,所以笛飞声不喜。 比如那个刀袋,边上坠了一圈流苏,显得十分秀气而没有杀气。 李莲花冲他伸手,“让我看看。” 笛飞声也很大方地给他。 那刀袋内侧缝了一个平安符,针脚乱七八糟——李莲花不得不承认,阿飞那句‘跟你老婆一样笨手笨脚’是大实话,甚至阿灼连把一块布缝在另一块布上可能都做不到。 “阿飞啊,你要是对绿夭姑娘有意思呢,就别藏着掖着——正好,你是我的仆人,绿夭从前是我夫人的婢女,我出面给你说亲如何?” 阿飞十分直肠子地怼回来:“我可不像你,满脑子都是成亲。” “??” “在打败你以前,我不会分心做其他事——李相夷,你现在下个山都要人扶一把,要是再耽搁下去,赢你都没意思了。” 李莲花气结,伸手指着他,无声骂了一长串话。 “你啊,活该孤独终老!” 阿飞不以为意。 只要能打败李相夷,孤独终老也无妨。 小丫头是有点意思,但女人实在是太麻烦了,会影响他追求武道巅峰。 尤其是一天到晚小嘴叭叭叭叭叭说个不停,聒噪得很,他一让她‘闭嘴’,她就一脸苦恼地看着他,还摆出束手就擒的模样:“要不你把我哑穴点上吧。” 他十分怀疑……自己当真喜欢这样的小丫头? 那天第一次带她上山,才飞了不到一半的路,她就嚷嚷着要吐。 他寻了个相对平坦的山腰,把她往边上一扔,冷脸道:“吐。” 话音还没落,小丫头已经弯腰呕了出来——甚至要不是他有绝世轻功,脏污就要溅到他身上了。 小丫头吐得昏天黑地,问他借水漱口。 然而他身上只有一囊酒。 小丫头只好借酒漱口,又被辣的“斯哈斯哈——” “要不你再歇一会。” “不了……我不能耽误姑娘的事。”小丫头撑着膝盖站起来,“走吧。” 他突然伸手,点了小丫头的睡穴,一把扛在肩上走了。 这下十分顺利地到达了目的地,只不过叶灼看见他时愤然起身,把梳妆台都撞倒了——然后足足骂了他半炷香。 李相夷的女人不仅聒噪,脾气还差。 --- 叶灼在李莲花走后,提笔写了一封勒索信。 刚刚碧凰将与玉楼春的账本给了她,她又给了李莲花,如此重要的东西丢了,万一玉楼春有所警惕怎么办? 所以她得去制造一点小麻烦,让他顾不上发现—— 金满堂死了,这倒是个可以利用的消息。 想必玉楼春现在也焦思忧虑、寝食难安吧? 说不定他请李相夷来赴宴,是想打探百川院在金满堂那有没有发现什么…… 那她去试探一下不就好了? 刚刚她追问了李莲花几句,得知金满堂死前曾收到匿名的勒索信,让他把全部家产交出来——于是她灵机一动,也写了封类似的勒索信。 等阿飞回来,让他去投信,吓上玉楼春一跳。 今日被选上侍奉漫山红名单的人,都要排练,玉楼春会来视察,就选在那个时间——这样可以把女宅们的姑娘摘出来,替她们的计划打掩护。 玉楼春会以为有外人要害他,并且这个人与杀害金满堂的凶手有关。 听说当时金满堂广招名医,也加强了护卫,却仍旧死了……玉楼春只会比他更怕,情急之下难免露出马脚。 第292章 该叫你李神医还是李门主? 漫山红的日子终于到了。 车上的迷香对李莲花无用,但他还是趁机补觉,一路迷迷瞪瞪地被人引着,等到竹舟靠岸才缓缓抻了个懒腰。 “李、神医?” 李莲花听见有人喊他,施施然转过身去,见到一个黑脸胖子,便朝对方笑了笑,“哦?施兄,好巧。” 施文绝一呆——他有种看见熟人想搭话又不太敢的尴尬,摸摸头,半晌才道:“呃,我该叫你李神医还是李门主……” 李莲花大方道:“随你。” “那、那我还是叫你李门主吧……”施文绝是个自来熟,现在却不敢近他身,隔着老远的距离问:“李门主今日怎么这般打扮?” “哦。”李莲花低头看看自己的灰色素袍,“这打扮有什么不妥?” “没、没有不妥。” 就是,跟那传说中风华绝代、俊美无俦的李相夷……联系不到一块儿啊。 “李门主!玉某有失远迎,还望勿怪!” 玉楼春竟亲自到山下相迎,虽然有意晚了片刻,但仍是给足四顾门主的面子。 “玉先生客气了。”李莲花微微颔首,“倒是李某要感谢玉先生款待才是。” 玉楼春见他的装束也是一愣,问了句与施文绝一模一样的话:“李门主今日怎么这般打扮?” 他差点没认出来! 那年李相夷刚当上武林盟主,金满堂邀请他去府上喝过铂蓝人头酒,玉楼春也在席间,见过他最风流潇洒的模样——任谁见过李相夷,都会印象深刻。 眼前这个棉布灰衣、麻布外衫的青年,竟是李相夷!? 虽说江湖上都说他这十年化名李莲花,但李莲花好歹也是有‘生死人肉白骨’之名的神医,至于这么低调吗? “今日又不是必须以四顾门主身份参与的场合,那战袍穿起来费事,不如我平日穿的衣服舒适。”李莲花十分自然地抖了抖袖子,“玉先生这一身金玉富贵的,不知道累不累?” 玉楼春哈哈笑道:“确实是有些累的,李门主请。” “玉先生请。” 往前走了几步,便是一道直入云霄的石阶。 李莲花顿住了脚步,皱了皱眉。 玉楼春正想提议见识名动天下的婆娑步,李莲花就抢着开口:“呀,这石阶太高了,我不想爬——能不能请玉先生安排个步辇?” 玉楼春:“??” ……怎的过了十年,李相夷变成了这副样子? 李莲花丝毫不觉尴尬,坦然站在原地等步撵。 他可以没架子,但他是四顾门主,提什么离谱要求玉楼春都不好拒绝。 果然,玉楼春身后的黑衣护卫很快就真的抬了步撵来—— 李莲花瞥了一眼侍卫长。 阿灼说这人叫辛绝,功夫一般,但力气极大,是女宅中唯一能凭一己之力推动上山机关的人。 所以抬他爬个山应该不成问题。 其他人跟在后面,哼哧哼哧地爬上石阶,来到了顶端的一处断崖。 “谁这么大架子,竟让人抬轿子上来。” 说话的是背靠山石,正闷头喝酒的陆剑池。 “哦,在下,李莲花。”李莲花慢慢悠悠从步辇上下来,“也是四顾门李相夷。” “!!!” 一时间,坐在石凳上打着哈欠的东方皓、站在崖前赏云海的李一甫、负手而立不屑与其他人攀谈的慕容腰全都转头看向他—— 李相夷。 四顾门门主,李相夷! 那是什么样的神仙人物! 玉楼春呵呵笑道:“这位是四顾门李门主,玉某的贵客,还请陆先生不要出言不逊。” “李门主?”陆剑池眼里一万个不信,“当真是李门主?” 李莲花只一笑,耸了耸肩。 陆剑池忽然足尖一点,身形如燕掠起,长剑破空直取李莲花咽喉。 李莲花身形未动,只微微偏头侧肩,让剑擦着发丝而过却不伤分毫。 陆剑池的剑在他眼里很慢,所以不必留很多闪避空间——若是老笛的刀,他动作幅度就会大很多。 陆剑池一击落空,立即变招,剑身忽地一颤,斜向下切去。 李莲花依旧没有挪步,双臂一展,重心后移,只青衫下摆被剑气掀起一角,那剑便又落空了。 陆剑池轻\"咦\"一声,剑招再变,猛地加力横削——他知道自己决计伤不到李相夷,甚至也不求逼他反击,只想看看能不能逼他挪步。 拦腰平扫——这种猛烈的攻击若不格挡,便必须闪避。 李莲花可以后仰至与地面平齐,但他没有那样做,因为陆剑池显然把这一招当做最后一招——果然剑至半途,诡异地折转三次,剑气化作三点寒星分袭上中下三路。 陆剑池人在半空才想到——李相夷当然可以不闪不避,以气劲震开他的剑,可不算难事。 然而李莲花打定主意不用内力,也不用武器,也不移步。 他左脚为轴转了半圈,旋身而起,顺着三道剑光的来势借力,斜跃、下腰、平展,直至凌空倒旋。 剑气贴着他耳际、颈侧、腰畔三次擦过。 剑尖之上,次第绽开三朵白莲。 “好身法!” “不愧是李门主!” “天呐,这是我认识的李莲花吗……” 等他悠然落地,双脚仍踩在远处,反倒是陆剑池剑势太猛,被带着冲出去五步之遥。 陆剑池连忙收剑入鞘,转身抱拳行礼,“谢李门主指教。” 李莲花微微一笑,冲他晃了晃手中的酒壶,再轻轻一用力抛过去。 那是原本悬在陆剑池腰间的酒壶,他躲避第一剑时,右手得空解了下来。 陆剑池接过,冲他又行了一礼。 李莲花背手在身后,微微一点头,算作回礼。 那日阿灼跳《灵蛇》,中间有一段青蛇缠身的舞姿,充满了魅惑与危险,让他不经意就用了出来。 可惜阿灼没在,炫技的乐趣顿时少了大半。 于是他转身看向玉楼春,“玉先生,不知这漫山红几时开始?” “哈哈,不急,李门主不知,我这漫山红有个规矩——入女宅之前,要请各位宾客选个香红。” 玉楼春拍拍手,便有人捧着锦盒过来,站成一排。 第293章 姑娘一会便穿这身参加漫山红? 李门主是主宾,自然由他先选。 玉楼春做了个“请”的手势,李莲花从善如流地走上前去,将匣子里的香红一个个拿起查看。 一根金钗。 一方碧玉丝巾。 一双红绣鞋。 一盒胭脂。 一个……肚兜? 尽是些女子的首饰或贴身之物,充满了暗示意味。 直到他看见一个豁了口的粗瓷茶杯。 李莲花哑然失笑。 那明显是从莲花楼里顺出来的——上次阿灼跟笛飞声吵架,啊,不,是她单方面把笛盟主骂得狗血喷头……笛飞声暴怒连累桌子遭殃,这茶杯被震得飞出去滚落在床下,磕出了这个豁口。 还割伤了他的手呢。 李莲花不由弯了嘴角,伸手拿起了那只杯子,毫不留恋地转身。 玉楼春见他真的选中了碧茶的香红,心道这小妮子果然有几分玲珑心思,踱步过去与李相夷攀谈:“李门主好雅兴。” 李莲花将茶杯拿在手中,对着日光转着看那豁口,“哦,我最近正巧在研究茶道,想来能与这位姑娘有些话聊。” 旁人也很快选完了香红。 玉楼春与李莲花一道走在最前面,过了吊桥,侍卫们就止步不前了,反而是一位美若天仙的绿衣女子领着六位姑娘等在那。 李莲花左右环顾一下,发现左侧是数间营房,面前则是富丽堂皇的宅院大门,上面的牌匾写着“女宅”。 为首的绿衣女子微微一福,“小女子碧凰,恭迎贵客驾临。” “这位是女宅管事碧凰。”玉楼春主动介绍道:“李门主,诸位,玉某要先回屋准备漫山红了,碧凰替我接待贵客,有什么需求尽管与她说。” 李莲花随意一拱手:“玉先生请便。” 其他人也纷纷感谢玉楼春款待。 待玉楼春走后,碧凰端庄笑道:“诸位贵客舟车劳顿,不妨先随我入浣纱阁沐浴更衣。” 众人被引入一处流水潺潺的木阁楼前,里头涌出七八位身上只着薄纱的女子,将众人分头拉开。 许是玉楼春特别交代,碧凰仍跟在李莲花身后,亲自将他送入最里侧一间。 一路上李莲花不由多看了碧凰两眼——阿灼说她很敬佩碧凰,在这污浊泥潭里沉浮八年,成为掌权的管事,却一直在努力保护其他姑娘,甚至谋划着除去玉楼春。 外头的侍卫营呢,则为了上位你争我抢,互相背叛打压。 “同在深渊里,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孩们能保留更多的人性,全靠碧凰姐姐替大家负重……她有韧性,有胆魄,比我当年坚强。” “我很敬佩她。” 能让阿灼敬佩的人,他也不由肃然起敬。 碧凰同样也在打量他。 四顾门门主李相夷,江湖刑堂百川院的创立者——他的公道,究竟是上位者的公道,还是锄强扶弱的公道? “李门主,我就在阁外候着,您有任何不满意只管叫我。” 李莲花一点头,“有劳。” 他自己掀开重重纱帘走进去,后头是一座用整块青石凿出来的浴池,里头白色蒸汽缭绕,宛若仙境。 只是……浴池中有人。 那姑娘背对着他,如瀑青丝散在水中,正慵懒地趴在池中一块凸起的石头上,枕着自己的胳膊假寐。 他一眼便知是叶姑娘。 除了她,还有谁敢这么大胆呢? “李门主怎么不进来?”她仍保持着背对他的姿势,懒洋洋开口:“是需要妾身服侍您宽衣吗?” “这倒不必劳烦姑娘。”李莲花理了理心绪,“只是,李某惧蛇……姑娘这般姿态,在下不敢下去呀。” 他不是没见过她在浴池中衣衫尽湿的模样,但此一时彼一时——当日阿灼是为了替他疗伤,两人都没有旖旎心思,现在她摆明了是勾引,而且是那种只撩拨不负责的勾引。 可不能让她太得意了。 “李门主惧蛇呀?”那姑娘显然惊讶了一下,转过身来,眨眨眼睛看他:“那我岂不是无意间冲撞了您?李门主大人大量,不要跟碧凰姐姐告我的状好不好?” 李莲花对上她的眼睛,笑意渐深:“李某还不至于这么小气。不如姑娘起来,给我让个位置?” 那姑娘闻言立即从水中起身,带出一片水花。 李莲花则迅速背过身去,恪守非礼勿视。 阿灼的性子他太了解了,定会抓住每个机会调戏他。 但他可得演好了这个正人君子。 “谢过李门主了。” 她的声音从屏风背后传出来,随后是衣料摩挲的簌簌声,再然后是她光脚踩在青石板上,冲这边走过来的声音。 李莲花掐着时间转过身来,冲她微微一笑,“李某自己来就行了。” 她正试图伸手替他宽衣,闻言一愣,双手停在了半空。 李莲花却看清了她的装束——里头穿了一件薄如蝉翼的雪青色衫裙,外头罩着透明的轻容,腰间随意系了根松松垮垮的绸带,可以清晰地看到里面的白色亵衣。 于是他促狭道:“姑娘一会便穿这身参加漫山红?” 她有意勾引,穿的欲露不露,他便反过来打趣她。 他早已看出这浣纱阁中服侍的姑娘都略显拘谨,姿容也无法与碧凰、叶姑娘相提并论,想必并不是安排接待贵客的姑娘……估计是阿灼不愿别的女人近他身,要求碧凰安排她服侍的。 可这样一来,他出了泉浴之后便径直去赴宴,她要怎么换衣服呢? 谁料叶姑娘早有准备,叹了口气道:“这浣纱阁中的衣裳都是如此,不若李门主借我一身男装?” 李莲花握拳轻咳了两声。 玉楼春既然安排宾客在此处沐浴更衣,自然是备了换洗的衣衫——可听她的意思,是想穿自己身上这件灰衣? 服侍男人沐浴或许算不得什么,但沐浴之后穿男人的衣服,这可就有些暧昧了。 “这,我来时舟车劳顿,这衣服已经脏了……不如我替姑娘问管事碧凰要一件新衣?” 她紧张兮兮地拉住他衣袖,“李门主不要!本来服侍李门主的是溶秋,我擅作主张替了她,被碧凰姐姐发现了要受责罚的。” “哦,这样。” “素闻李门主内力沛然,衣衫从不染尘,怎么会脏?”她扯着他的衣袖小幅度摇摆,仰脸道:“只要李门主借我件外衫遮一遮就好。” 李莲花有些受不住她这样撒娇,“好……只是姑娘莫要再摇晃我了。” (叶子:哦,被我发现老狐狸受不了小姑娘撒娇,以后多用) 第294章 你……一直在看啊? 咦? 老狐狸竟这么轻易就松口了? 叶灼回忆一下刚才的情形——难道他是喜欢自己撒娇? 她顿时眼前一亮。 很有可能!就像她也扛不住李莲花撒娇……上次他被那茶杯豁口割破手指,委屈巴巴地冲她喊疼,她一下子就心软的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了。 她不禁想……李相夷从前会冲人撒娇吗? 应该会吧? 他内心深处一直住着个小孩子……好奇、爱炫耀、喜欢热闹、渴望被爱。 天呐,在外面威风八面、冷傲风流的李大门主,撒起娇来应该没有人能扛得住——她好想见一见啊! 嗯,下次入梦,一定要想办法骗十年前的小相夷撒个娇看看。 她这么遐想着,自己也分外鲜活起来。 “李门主。”她松开了他的衣袖,却得寸进尺道:“我是真心仰慕你,让我服侍你沐浴好不好?” 李莲花慢悠悠地瞥她一眼,“姑娘自便。” 他现在也不找什么‘夫人善妒’的借口了——叶姑娘想做的事,除非他严词拒绝,否则她一定会想办法得逞。 自从与她言明心意,阿灼便胆子大了,多番撩拨挑衅,以逗弄他为乐。 他是爱重她而守礼,并非经不起调戏,不能叫她太得意了。 果然她就踮脚贴了上来,双手从他背后环住,纤纤玉指直接拂上了他腰间的衣带—— 李莲花十分自然地展开双臂,任她动作。 “哎?”叶灼摸索半天,竟然不知道如何解开这个环扣,一时愣住:“哎哎哎??” 李莲花运了婆娑步,一个转身从她虚虚的环抱中脱身出来,冲她微微一笑,“看来姑娘还得多练啊。” 这话颇有几分嘲讽意味,配上老狐狸温淡的笑,更让人羞恼。 “既然姑娘不擅长侍奉人,也没必要委屈自己,不若在这里等着。”他抬手点住了她的穴道,将人打横抱起来放置在屏风后面,“放心,我可不会告状。” 阿灼从不做家务,倒是他常替她打理衣服,她的那些首饰、腰链、琳琅环佩该如何穿戴、如何搭配,他都一清二楚。 看来以后也该偶尔教她收拾收拾,总不能一辈子做大小姐。 他这样想着,自己脱了衣服,随意搭在屏风上,径自下水沐浴。 这水似是天然温泉,暖意融融的,很是惬意。 他背靠着浴池中央的青石,随意往身上浇了一瓢水,放松地哼起不知名的小调来。 叶灼其实没被点住——李莲花内力不济,也不是为了辖制她,只是要她不要继续胡闹罢了——于是听见浴池里的动静之后,蹑手蹑脚又爬起来。 她屏住呼吸,一手撑着地,一手紧扣着屏风边缘,小心探出头去。 她故意像个小女孩偷看心上人那样鬼鬼祟祟地,等着看李莲花发现之后大惊失色的模样——不过此刻李莲花对她的小动作毫无察觉,极为放松地背靠青石擦洗自己,半湿的青丝散落在肩头与石面上。 因为他背对着她,一片水雾氤氲中,只能看见光裸的上身。 水珠顺着他的脊背滚落,滑过纵横交错的伤痕。 一道贯穿左胸、距离心脏不到两寸的刀疤最为惊险狰狞,应该是东海之战时笛飞声留下的。 与之相对,还有一道从右肩斜贯至左腰的剑伤,年头更久,上面覆盖了许多其他伤痕,看着像是剑魔的饮血所致——那他受这伤时应该只有十五岁。 几处箭伤留下的圆形疤痕散布在肩胛周围,还有数不清的细长剑痕,大约是在漠北为护门人以寡敌众受的伤。 天下第一……哪里是轻轻松松的一个名头。 其实她上次在浴池中便近距离看过这些伤……但上次双方都沉浸在剧烈的悲伤中,无暇多想——现在可就不同了。 叶灼胸口泛起一阵带着酸楚的暧昧。 她想要一寸寸抚摸过每一道伤痕,问清它们的来历,与他一起回顾错过的那些年。 那些没有我的日子里,你万人敬仰,风光得意,可曾在伤重痛楚时觉得孤单? --- 李莲花对屏风后的窥视一无所知,他现在十分放松,因为刚跟阿灼调情,算准她解不开衣带扣而赢了半招,正在得意。 “花有重开日,人无再少年。” “不需长富贵,安乐是神仙。” 他悠哉悠哉地哼着不知名的小调,手中随意掬起一捧水从脖子上淋下去,又用白皙修长的手指抹过。 然后他低头看看了垂在胸前的头发,用手拿起向后一甩。 狐狸精! 怎么有人只需要随便动动,就一股儿狐媚子味? 还是个男人。 叶灼咬牙切齿地想,她勾引李莲花之前都要琢磨一番,如何柔婉才能既有风情又不露骨——但李莲花就不需要,他只要放下戒备,举手投足都是一股清纯狐媚子味。 李莲花忽然停下哼唱,伸手去够放在浴池边上的布巾。 这个动作让他背部的肌肉舒展开来,露出流畅优美的线条。 她眼力很好,但此刻不敢细看——李莲花武者警觉很强,视线太炙热的话他一定会察觉。 然而下一刻,李莲花够不着布巾,于是起身从水里站了起来。 哗啦啦一阵水响。 叶灼一下直起身向前倾斜,连带着屏风座都发出“吱——”地一声。 李莲花的动作顿住了。 他没敢转身,只是全身线条骤然紧绷,水珠从他突起的肩胛骨上滚落。 时间仿佛凝固,只剩下水汽无声蒸腾。 半晌,叶灼主动出声,“李、门主?” 李莲花回过神来,“哗——”又坐回水中去,几乎是蹲着游向了浴池边,然后眼疾手快捞起毛巾擦身。 衣服在哪? 他脱下的衣服随手搭在屏风上…… 那预备洗换的衣服又在哪儿? 他环顾一圈,发现有叠好的新衣放在浴池边上的木质托盘里。 李莲花赶紧抱起衣衫,急急忙忙往身上套。 “李门主,可需要……” 李莲花不管不顾,手忙脚乱地系好衣带,方才气汹汹地转头看向屏风。 叶姑娘还保持着探头偷看的姿势,故意睁大眼睛,做无辜状:“可需要妾身服侍?” 李莲花气得说不出话:怎么、怎么能这样呢?! 叶灼想,他一定不知道自己的表情多可爱,忿忿中混杂着一丝委屈。 怎么能不按套路出牌呢?! 女孩子家的矜持呢?! 叶灼冲他眨眼睛:那我又不是乔婉娩呀。 “你……一直在看啊?” 第295章 天下第一,偏只败给了你,是吗? 叶灼状似无辜地点点头。 李莲花很是崩溃。 虽然他一个大男人被看光了也不吃亏,何况他与叶姑娘本就是最亲密的关系——可是、可是、他刚刚那副毫无防备且洋洋自得的模样,在她眼里不是很傻? 李莲花出气般地哼了两声,低头整理自己的衣服,不想理她。 叶姑娘替他准备的是一件青黛色长衫,面料十分柔软,腰间用缀玉的软带扣起来,头顶是同色的缀玉绸带,配上他的松枝发簪,尽显温润静雅。 倒是用了心……李莲花扯了扯嘴角。 平心而论,他喜欢她调皮的样子。 越来越像梦里被宠爱着长大的小阿灼、小叶子,这样才好。 但心思都用在调戏他上就不好了! 尤其是她任性起来没分寸,不知道什么是调情,什么是玩火——偷看男人洗澡,好大的胆子! 叶灼其实有点不知道他在气什么,但她感觉出李莲花当真有些不虞,便小心翼翼地抬眼打量他,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 李莲花心又软了,伸手拉她起来,“姑娘是未出阁的女孩,偷看男人洗澡这种事,以后还是不要再做。” 叶灼眨眨眼:难道看自己夫君也不行? 李莲花暗含警告的一瞥:除非,你想被就地正法。 叶灼立刻噤声,像小鹌鹑似的缩起脑袋。 忘了……上次肆意勾引他,他好像有点儿反应。 “站好。” 叶灼不明所以,但依言站直了。 “抬手。” 怎么?难道要像学堂夫子那样打她手心? 叶灼立刻闭了眼,顺从地将两手掌心向上递到他面前。 “是让你抬手臂。”李莲花没好气地笑,“不是要打你。” 他顺手拿过搭在屏风上的灰衣,往她身上一披。 叶灼这才后知后觉抬起双臂。 李莲花便十分自然地拿起她的手穿进衣袖,又拾起腰带,低头替她系好,“这环扣复杂,你若是解不开,也可以喊我帮忙。” 叶灼看他在自己腰间认真摆弄系带,心跳一阵加速。 他们之间,比这亲密的事早发生过很多,可这样温柔还是让她难以招架。 尤其李莲花一副心无旁骛的样子,仿佛调整位置,再将垂下的两缕衣带整理好,甚至替她挽起过长的大袖,然后上下看了两眼,满意地拍拍手,“好了。” 阿灼穿他的衣服,别有一番风味。 她从小女扮男装,做花魁时也常故意以男装示人——是两种截然不同的风味——前者风流倜傥,后者妩媚动人,区别在于衣服合不合身。 因为阿灼身材娇小,自己的衣衫对她来说十分宽大——大袖挽了好几道,虚虚挂在肘尖,衣摆也长了,要用双手小心提着——就会衬出她脆弱娇柔的一面,格外惹人怜惜。 尤其是,这衣服显然属于另一个男人,难免令人遐想。 他这才察觉自己也喜欢她这副……打着自己烙印的模样。 李莲花暗自摇头,看来我也不是什么正人君子。 还是占有欲作祟,想昭告天下她是他的人,别人用觊觎的目光打量都让他不虞。 明明从前对乔姑娘并不这样……只觉得有旁人追求她,才更显得自己眼光不错,也不惧任何敌手。 好在叶姑娘也不大度,而且坦然承认她占有欲极强,见不得别的姑娘近自己身——他心里多少找回些平衡。 叶灼也在低头看自己这一身。 她以前从不穿灰绿色,住进莲花楼之后却购置了不少与李莲花相配的同色衣裙,但这还是第一次直接穿他的衣裳——这衣服跟着他有些年头了,灰白泛旧,有一股淡雅的草药香,穿在身上就像被他轻轻拥入怀中一样。 她突然想到,上次李莲花私下来见自己,还那么张扬地穿着四顾门战袍,今日赴宴却选了这么一身最不起眼的灰衣——莫不是故意的? 李莲花一笑,自然是故意的,夫人不是不喜欢我招蜂引蝶吗? 若穿那身红衣来……招惹出不必要的麻烦。 叶灼拢了拢身上的衣服,冲他一福,“谢谢李门主。” “那就请姑娘带路?”李莲花继续陪她做戏,“这舟车劳顿的,也确实有点饿了。” --- 殿内云深雾重,山风四起。 宴席已经排开,漫山红美酒也上了桌,几位眉清目秀的婢女正半跪在地上烹茶。 除了李莲花,其他人身边都未有姑娘相陪,而他虽没有揽着美人,但那美人分明穿着他来时的那身灰衣——其他人都不由多看了两眼,心头冒出许多猜测。 李相夷风流之名在外,据说有天下第一美人相伴时,也没少出入青楼,甚至他的新欢就是从前袖月楼的花魁……若说李门主清高不近女色,那是没人信的。 再看他身边的姑娘,确实姿容不凡,与浣纱阁里服侍的婢女不可相提并论。 而且李门主在泉浴里待的时间也比他们都长…… 咳咳。 只有玉楼春对叶灼投来了赞许的目光。 碧茶真的能入李相夷眼,着实出乎他意料。 毕竟李相夷虽然风流,但绝不是耽于女色之辈。 玉楼春一一介绍了在座的客人,然后抬眼示意碧凰,后者拍了拍手,便有五位姑娘从屏风后鱼贯而入。 走在最前面的女子皮肤甚黑,五官艳丽,身体高挑,曲线凹凸毕露,一袭红衣裹在身上,犹如一条红蛇。 “这是赤龙,善舞。” 那东方皓看着赤龙姑娘的眼神颇为赤裸下流,更在她路过坐席时妄图伸手,被狠狠瞪了一眼。 赤龙姑娘径直走到慕容腰身边落座,目光流动,冲他妩媚一笑。 随后是个弱质纤纤,容颜如雪的白衣美人,浑身带着一股梅香,宛如清风徐来,举手投足间透着清丽秀雅。 “这是西妃,善音律。” 西妃冲所有人微微低头一礼,走向了陆剑池。 施文绝仰头叹息。 蕙质兰心、高岭之花,他最喜欢这款,却偏偏未挑中西妃姑娘的香红。 陆剑池那个酒痴……暴殄天物了。 端庄贵女、清冷佳人、妖艳胡姬,妩媚花魁,每个客人身侧都有不同风格的绝色落座,只除了李莲花。 “李门主所选的碧茶姑娘,已经提前随侍了,玉某便不再介绍。” 李莲花恰到好处地一愣,“碧、碧茶?” “怎么?”玉楼春瞥来一眼,“碧茶还没有跟李门主介绍自己吗?” “方才泉浴中……李门主没问。”碧茶上前一步,转过身来对李莲花微微一福,“妾身名碧茶。” 李莲花“啊?”了一声,重复道:“姑娘是无意,还是……?” 碧茶微微一笑:“天下至毒的碧茶。” 前几天四顾门复兴大会,门主李相夷重现,并公开审理了十年前金鸳盟三王伏击单孤刀、抢走单孤刀尸身、以及云彼丘给门主下毒并假传命令等数桩案件——此事闹得沸沸扬扬,全江湖都知道李相夷失踪十年是因为中了碧茶之毒,至今未能全解。 这姑娘胆子未免太大了。 果然,李门主面露不虞:“看来……姑娘是故意挑衅李某了?” “怎么会?”碧茶清甜一笑,“天下至毒,偏只奈何不了李门主,难道不是夸赞?” “姑娘的夸赞,倒是与旁人格外不同。”李莲花斜眼瞥她,“碧茶之毒虽未能要李某性命,却也造成了不小的麻烦,至今无法彻底解毒——姑娘之意,恐怕是要反过来理解……” “天下第一,偏只败给了你,是吗?” 第296章 她才是李相夷变成李莲花的原因 “李门主可真是冤枉妾身了。”碧茶眨眨眼,“李门主的能耐,区区碧茶何足道也?不过是没真的放在心上。” “但李门主说的,也确实是妾身的小心思。”她眼波流转,直视李莲花,“江湖上都传,是碧茶让四顾门主李相夷变成了江湖游医李莲花……妾身第一次听时便想,若此碧茶是佳人而非毒药,岂不是一桩美谈?” 李莲花捻了捻手指,低头一笑。 叶姑娘说,她才是让李相夷变成李莲花的人。 当初因为碧茶之毒,他不得不从李相夷变成李莲花。 现在却是因为有了私心和牵挂,他能做回李相夷,却仍想做李莲花。 “姑娘误会了。”他展颜一笑,意有所指道:“李某改名换姓,一开始的确是因为伤重力不从心,想避开江湖纷争。” “但后来,只是为我夫人。” “我夫人喜欢两个人游山玩水的惬意日子,此番若非情势所迫,李某也不会用回先前的身份。” “姑娘原意是祝福,但恐怕……惹到我夫人。” 碧茶夸张地捂嘴“呀”了一声,“我不知道李门主有夫人呢,不过想必李门主的夫人应该很大度,不至于跟我一个小姑娘计较?” “不,我夫人可小气了。”李莲花促狭地看着她,“不仅善妒,还记仇——不止姑娘,恐怕玉先生都要遭她迁怒呢。” 他说着又瞥了玉楼春一眼。 “哈哈,李门主说笑了。”玉楼春忙打哈哈,“玉某孤陋寡闻,也未听说李门主已有夫人……若夫人当真动怒,玉某亲自上门给尊夫人赔不是便是。” “这也怪我。”老狐狸谎话张口就来:“我夫人原是云城叶氏的二小姐,她与娘家有些龃龉,是以我们成婚时未大张旗鼓。但既然我做回四顾门主,此事必须得再走一遍流程,所以她回家筹备亲事了。” 此话一出,两人都留意到玉楼春微微色变。 当然,席间其他人也都是一副震惊模样,但玉楼春的表情与他们都有一些微妙不同。 叶灼低头一想便明白过来——叶氏是藩王,城主手中有兵权,所以大熙武林盟主与叶氏女联姻,是足以改变江湖格局的大事。 闲人的关注点都在于她的私生女身份、她曾流落青楼、她与李相夷相逢于危难、或者干脆拿她与乔婉娩比较…… 但在玩政治的人眼里,这桩亲事的分量反而比肖乔联姻更重—— 老叶城主仍然活着,叶二小姐才是他中意的继承人,若是她嫁了武林盟主,双方的聘礼与陪嫁会是什么样呢?叶氏会押多少注在这个武林传奇的姑爷身上? 四顾门背后有了叶氏这样的庞然大物,想扫平万圣道与金鸳盟不费吹灰之力,如果李相夷不再需要金陵肖家的支持,那各大世家的话语权会如何洗牌? 皇帝又会如何看待四顾门? 叶灼微微敛眸。 原来不只是李相夷身份敏感,她自己也是。 这个问题还挺棘手的——李相夷若是以四顾门主的身份公开向云城下聘,难保不会惹来皇帝忌惮。 皇帝能做的事太多了。 比如一纸诏书宣她入宫为妃。 毕竟叶氏当年未送她入宫选秀,本就是欺君之罪。 还好李莲花最近忙,还未顾得上此事……她得提前筹谋。 “啊,原来传言是真。”玉楼春反应了一会,主动举杯遮掩,“那玉某只能提前恭喜李门主了——祝李门主与夫人琴瑟和鸣,白头偕老。” 李莲花拿起桌上的酒杯回敬:“谢过玉先生。” 其他人也纷纷跟上:“祝李门主与夫人百年好合。” “祝李门主与夫人鹣鲽情深。” “祝李门主与夫人永结同心。” 其中陆剑池显然十分违心,敷衍地举着杯子:“祝李门主与夫人……长长久久。” 而东方皓笑得有些下作:“嘿嘿,祝李门主美人为伴,日日春宵。” 施文绝则乐呵呵祝他“鸾凤和鸣”,放下酒杯后却低声嘟囔了一句:“有那么漂亮的老婆,还来逛青楼。” 李莲花一一举杯回敬,坐下后偏头对‘碧茶’传音:果然,比江山笑那次差远了。 那次在场的都是真正敬仰李相夷的人,也都是真心祝福他与叶姑娘。 这场面上的恭维,实在无趣。 不过在场倒有一个真心想凑热闹的——那便是李一甫,他甚至主动问玉楼春借了纸笔即兴作画,提了句一字诗。 众人都仰头去看。 画中是灯火通明的袖月楼,屋檐上红绸飞扬,美人起舞,英雄倚剑——细看之下,是个“缘”字。 李莲花用胳膊肘在桌子底下戳了戳碧茶,言下之意是:你觉得如何? 叶灼用尾指勾了勾他的衣袖,意思是:还行,意蕴倒是贴切,可惜比不上我。 当年李相夷为乔婉娩红绸舞剑,再提本不合时宜,但十年之后乔婉娩另嫁他人,叶灼却在故地为李相夷舞剑,所以又成了另一桩美谈。 缘之一字,便是如此神奇。 既可以是“有缘无分”。 也可以是“天定的良缘也免不了波折”。 用作婚礼祝词,确是恰当的。 玉楼春抚掌大笑,“李门主可喜欢这礼物?” 叶灼用食指叩了叩他的手背,意思是:我不喜欢。 倒不讨厌祝福,但不喜欢李一甫的人——所有逛青楼的男人,她都讨厌。 李莲花干笑两声道:“这还得,看我夫人喜不喜欢……我夫人不大喜欢旁人提我年少的风流韵事。” 第297章 春深不知处 李一甫遗憾地坐了回去。 玉楼春连忙圆场道:“玉某替各位准备了香山冰泉所酿的美酒,不如我们举杯共饮。” 碧凰也跟着道:“漫山红上除了美酒,另有一道珍馐必得品尝。” 随后她拍了拍手,便有侍女们鱼贯而入,呈上来一碗碗鱼汤。 碧煌介绍道:“此汤名为‘春深不知处’,乃是用北海白鱼加上数十味名贵药材,熬煮三日才成,并非每次漫山红都有。” 李莲花这几日五感恢复了些,靠嗅闻就辨认出其中几味‘名贵药材’——肉桂、鹿茸、女贞子。 哦,补气壮阳之物。 李莲花挠了挠鼻侧,想瞥叶姑娘又不敢。 叶灼却认认真真地扮演着‘碧茶姑娘’——她跪坐起来,从侍女手中接过汤碗,用汤勺搅了搅,又放在唇边吹了吹,才递到李莲花面前,“李门主?” 鱼汤奶白浓稠,香气扑鼻。 李莲花犹豫片刻,伸手去拿勺柄,“我自己来就好。” 碧茶却向后一躲,没有让他得逞,继而巧笑倩兮道:“听闻李门主从前出入青楼,美人争相喂饭——碧茶年纪小,错过那样的盛况,李门主今日便给我个机会吧?” 李莲花瞪大眼睛:我出入青楼几次,哪次你不在场?什么时候有过美人喂饭的事了? 碧茶眼睛忽闪忽闪:自然是听人编排……那我不在场的时候,谁知有没有呢?就说乔婉娩,没给你剥过葡萄、喂过荔枝什么的? 李莲花无奈一笑,“美人没见过,姑娘意图扣在李某头上的黑锅却是不少。” 碧茶扑哧笑了,“李门主真是风趣,一点都不像传闻中的冷傲。” 然后她倾身过来,将汤勺贴上了李莲花的唇。 李莲花也不矫情了,就着这个姿势喝下了这口汤。 碧茶笑意更深,一勺一勺地喂,目光也柔情缠绵在他侧脸上来回。 玉楼春也饮下一碗,冲他笑道:“李门主,觉得此汤如何?” “汤,确实是好汤……不过补得太过嘛,倒不是什么好事。”他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玉楼春。 这汤里不仅有许多补气壮阳之物,还添加了芙蓉膏——跟品玉山庄当年在酒水里加五石散是一个意思。 迷乱心智,用于助兴。 玉楼春练的玉骨功乃是硬功,常年沉迷女色以至于身体亏空,已经只余其形了。 “李门主此言差矣。”玉楼春面露不虞,“人生在世,自当风流潇洒,随性而为。辜负春光,可是暴殄天物的行为。” 李莲花耸耸肩,“玉先生说的也有些道理,偶尔为之,倒无不可。” 玉楼春脸色稍霁,转脸吩咐碧凰道:“剩下的菜也都上来吧。” 除了那珍贵的鱼汤,其他菜色也均是珍贵至极——什么白扒当归鱼唇、碧玉虾卷、一品燕窝、白芷蝴蝶南瓜,听名字就非凡品,口味也极佳,得众人赞不绝口。 叶灼看李莲花对着一道炭烤八宝兔频频动筷,觉得一阵欣慰。 他显然味觉有所恢复,有了明显爱吃和不爱吃的菜,连带着胃口也好了不少。 只是食量跟从前仍不能比,也就吃的比她略多一点就饱了,用筷子将一道“金针香草鲑鱼”中的金针结拣起来,放到眼前仔细观看了一会,笑着对她说:“这结打得可真妙。” 显然李神厨又受了启发,只希望这些奇思妙想能往正常的方向去。 “姑娘们,表演些你们拿手的节目,给贵客助兴。” 玉楼春发了话,碧凰转身一击掌,随即西妃起身奏琴,缤容敲磬,东嫔、玉胭起舞,沁红殿内一时乐声飘飘,令人陶醉。 李莲花偏头问碧茶:“你怎么不去?” 碧茶拿起桌上的荔枝,剥了递到他唇边,“妾身只愿侍奉李门主。” 话音刚落,席间传来呼啦啦一声斗篷响动,众人惊讶看去,发现是慕容腰突然起身,顾自走到殿中央。 “到我献礼了,请将玉鼓呈上。” 玉楼春立刻笑吟吟地解释道:“慕容老弟几月前送来一只玉鼓和一本异域舞谱,此舞名为雷动,玄妙难懂,女宅中最善舞的赤龙也无法学会……请慕容老弟为我等做这雷动之舞,开开眼界吧?” 慕容腰点头致意,“赤龙姑娘既练过,那便与我一起吧。” 赤龙起身,与慕容腰遥遥相对,“请公子指教。” 碧茶凑到李莲花肩侧,传音道:“李门主觉得,这赤龙姑娘与慕容公子是不是旧相识呀?” 李莲花知她又想跟自己玩比赛推理的游戏,也微微偏头传音道:“老规矩?” “嗯,老规矩。谁输了……今夜就任凭安排。” 这下李莲花不敢了,干巴巴笑道:“赌、赌这么大?” 碧茶将刚剥好的荔枝衔在嘴里,凑过去吻他,“李门主可是天下第一的刑探,不赌大一点,怎么配得上你身份?” 李莲花偏头躲过:“可当着人呢。” 碧茶便一笑坐回去,自己将那荔枝吃了,“李门主应是不应?” 李莲花捋捋衣摆,正襟危坐:“放马来吧。” “我先?” “姑娘请。” “慕容腰与赤龙姑娘,乃是一对。而且,他此番是专程为赤龙而来的。” 李莲花点头。 这个慕容腰,早在山前选香红的时候便露了马脚——李一甫是将所有匣子逐一看过,陆剑池是随手选的,施文绝是在肚兜与胭脂中犹豫不决,唯有东方皓与慕容腰目标明确,各自奔着碧色丝巾与红绣鞋而去。 东方皓不难理解,他来过很多次,所以能认出大部分香红的主人。 那慕容腰呢?就只能是认识绣鞋的主人了。 李莲花从浣纱阁中出来时,听说他对泉浴敬谢不敏,一直在茶室中喝茶——如今又主动邀请赤龙共舞,可见他们有难以言说的默契。 就像李相夷决不会随意邀人舞剑。 碧茶继续道:“今夜,慕容腰和赤龙,以及碧凰和在座的其他女子,联手要杀玉楼春。” 李莲花“哦?”了一声。 碧茶却不解释,反而冲他笑道:“该你了。” “嗯,女宅的姑娘们要杀玉楼春……”李莲花顺着她的推测说道:“玄机嘛,就在这个鼓里。” 碧茶眨眨眼睛,显然没看出来。 李莲花得意一笑,转了转手中的杯子:“因为慕容腰的武功远不及玉楼春——” 碧茶却突然将食指放在唇边,冲他“嘘——”了一声。 李莲花迷惑不解,却听碧茶道:“李门主,此舞难得,不妨看完再说?” 第298章 雷动之舞 异域乐曲四起,慕容腰右臂扬起做一个极美的起手。 赤龙则扬手搭上慕容腰的肩,两人随乐起舞,不时足尖随舞姿敲击脚下玉鼓,仿若拨弄心弦。 李莲花看了一阵,狐疑地瞥向碧茶,“……你该不会也看过这本舞谱吧?” 碧茶冲他投来柔媚一瞥,“碧茶也擅舞,只不愿跳给别人看……李门主若喜欢,妾身今夜回房跳给你看可好?” 果然,那日的《灵蛇》并非出自《桃夭》,而是受这《雷动之舞》的启发。 这雷动之舞显然也是一种媚舞,而且深谙刚强与柔美的结合——台上两人如蛇如魅,影子交叠,众宾客初时还能自持,很快口干舌燥面红耳赤,眼神迷离起来。 随着音乐越来越快,舞姿也逐渐迷乱,越看越像双龙交尾,加上鱼汤里的芙蓉膏开始发挥作用,定力差些的宾客都已与身旁女子亲吻起来。 李莲花也觉得有些眩晕,尤其是叶姑娘靠得近了,她身上的香气若有若无地萦绕鼻尖。 他是定力好,可再好的定力,也还是正常男人啊。 叶灼也有些意乱情迷。 她靠李莲花太近了,又穿着他的衣服,被那种独有的草药香气包裹着,只觉得飘飘然。 那鱼汤她没有喝,但情本身就是最好的媚药—— 而且她看得更认真,那舞蹈对她的感染力也更强,她有几分技痒,忍不住想象自己跳给他看的情形,这个紧贴对方躯干的旋身,那个用小腿摩挲对方肩膀的小动作,还有两人背贴背回眸,脖颈相缠若索吻的迷离眼神……都具备极强的表现力。 那日她的《灵蛇》才只开了个头,就被李莲花叫停了——在她改进的舞谱里,这才是第二幕,她化作灵蛇缠上他的身,以吻邀他共舞。 但那个时候,她感觉到了一丝紧绷和坚硬——然后他略有些狼狈地退开半步,按住了她的手。 其实她也动情的,也拿不准自己能否跳得完……只是憋着口气想调戏他。 他们之间本就喜欢玩些互相倾折的游戏,输赢无伤大雅,尽兴就好。 现在却不同。 现在是大庭广众,是玉楼春有意安排,故意叫人失态来满足他下作的炫耀欲——她内心厌恶,但她的定力,着实是要比李莲花差不少的。 “莲花……” 她发出了一声介乎求助与邀约之间的呢喃,虚虚软倒在他怀中,凭本能贴上来索吻。 李莲花的头也越垂越低。 眼前的叶姑娘与梦里品玉山庄的小叶姑娘恍然重合起来。 她那时也是这样一副迷离媚态,主动仰头索吻,无意识地喊着:“相夷……” 然后他猛地一甩头,双手扶住她的双臂,低声传音道:“阿灼。” 他的嗓音很沉,听得出克制。 叶灼恍然回神,留恋地深深一瞥。 她喜欢逗弄他,但真正难以自持的是她自己。 “我……” 乐曲在此刻戛然而止。 台上慕容腰与赤龙扭动如蛇,彼此相缠,与对方深深吻在一处。 再看其他桌上,已是春色满园。 玉楼春带头鼓掌:“好一曲雷动之舞,玉某恍然做了一场春梦,我看诸位也是如此吧?” 被打断的众人讪讪笑着,目中满是对宴会结束回房的急切。 玉楼春也不点破,起身道:“今晚,诸位便带身旁的姑娘回房吧!” 施文绝第一个拉起东嫔:“多谢玉先生成全!” 慕容腰和赤龙也从玉鼓上下来,并肩向外走去。 李莲花也单手扶起‘碧茶’,冲她温淡笑道:“姑娘似乎身体不适,我送你回房休息?” 刚刚她赖在李莲花身上不肯起来,想耍性子要他抱——李莲花不欲惯她毛病,于是趁机给她安个‘身体不适’的借口,好推脱接下来玉楼春让她侍寝。 碧茶只好悻悻爬起来,干巴巴笑道:“谢谢李门主……” 突然变故陡生。 东方皓突然色眯眯却看向碧凰,扬声道:“碧凰,这到了晚上,总不能再推脱了,走吧?” 玉楼春只漫不经心瞥了一眼,便挥手道:“碧凰,你随东方兄弟去吧。” 碧凰忽然跪下,双手平举在额前:“主人,恕碧凰不能从命。碧凰心中唯有主人,绝不会委身他人。” 玉楼春面色阴冷:“选了香红便要侍寝,你是管事,不要坏了规矩。” 其他人都顿住了脚步,纷纷看了过来。 碧凰深深一拜,强硬道:“碧凰自知不该如此,可对主人情意已生,纵是领罚也不做违心之事。” 李莲花欲出言阻止,碧茶却将手指从衣袖下伸过来,轻轻捏住了他。 玉楼春转头看向碧凰,冷冷道:“我知你在这里时日多,有些积蓄,扣银子是不怕的。那便换个法子——今日宾朋满园,你去摘星台上为大家跳一整晚的舞好了。” “碧凰领命。” 她说完便行礼离去,径直去了摘星台。 李莲花皱了皱眉。 东方皓却不依不饶:“那我呢?就这么算了?!” “抱歉坏了东方兄弟兴致……”玉楼春眼神迷离地撑着头,漫不经心道:“我瞧李门主似是不近女色,不如让碧茶姑娘和缤容一起陪你罢。” 他对碧凰顶撞自己颇为不满,但更不满的是刚刚李相夷脸上一闪而过的不屑——雷动之舞是他特意安排来,席间唯有李相夷不为所动,甚至碧茶主动贴上来讨吻,却被他 若非在泉浴中占过了便宜,又怎会将贴身衣衫穿在她身上? 装什么清高君子。 东方皓顿时大乐:“那再好不过——” 然而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李相夷突然抬眸,眼中闪过杀意——不只是玉楼春一凛,沁红殿中的所有人都感觉被死神瞥了一眼。 东方皓吓得手脚并用往后爬了两步。 “李、李门主,我不是那个意思——” “玉某酒喝多了,一时失言,冲撞了李门主。”玉楼春也赶紧起身,“对不住,还请李门主莫要计较。” 他真想扇自己一巴掌——怎么回事,真喝多了!李相夷是什么身份,哪怕他要端着,甚至他偏要昭示自己坐怀不乱,席间也没人有资格戳穿。 何况是把他定下的女人转赠,此举已有侮辱之意。 李相夷冷冷道:“此等鼠辈,我肯与之同席,已是给玉先生面子。” “既然玉先生觉得抱歉,不若将其逐出吧。” (回看一下女宅,其实花花也有向西妃靠近的动作,只不过定力好,回身立刻改成装醉睡倒了。这个地方在剧本里是李莲花丝毫不受影响,但我觉得ee的临场发挥更神,君子不是脱离世俗欲望,而是能够自持。) 第299章 谁赢了,另一方今夜就听凭安排 李莲花有意试探,这个东方皓对玉楼春究竟有多重要。 玉楼春面露难色,但旋即做出了决定。 “东方兄弟……你我得罪了李门主,确实该赔礼道歉,不如我送你些大补之物,你下次再来。” 东方皓也毫无异议,干笑了两声爬起来便告退——因为他确实是个胆小如鼠的,刚被李相夷那么一吓,什么旖旎心思也没有了,只想赶快逃出他的视线范围。 李莲花看也不看他,“玉先生,碧茶姑娘今夜身体不适,便让她回房歇息吧。” 玉楼春脸色阴沉:“碧茶,你身体不适吗?” “不,我没有不适。”碧茶主动上前一步,“李门主,刚刚是我太过倾慕您,不小心逾矩了……小女子自知蒲柳之姿,无法跟尊夫人相比,也不会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只愿能随身侍奉李门主这几日。今夜李门主睡卧房,我睡外厅便好。” 李莲花无奈地看着她。 “好吧,李某睡外厅便是。” 这女宅危机四伏,他本也是来保护她的。 何况几日不见,他也很想念与她独处的时光。 碧茶姑娘展颜一笑,“李门主乃是真君子,碧茶心悦诚服。” 玉楼春脸色郁郁,偏头冲黑衣侍卫使了个眼色。 李莲花装作没看见,侧身让碧茶引路,两人并肩往卧房去了。 “那个侍卫长,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哦,你说玉楼春刚刚使眼色的那个?嗯,听说他有窥私的癖好。” 李莲花不禁皱眉,“啊?” “碧凰姐姐说的,应该不假,或许曾有宾客发现过……” 李莲花吃惊道:“那他还能——在这?” 准确来说……竟然还能活着? 换位思考一下……嗯,绝对是一掌毙命。 “因为玉楼春喜欢用他呗。”碧茶轻笑,“心脏的人看什么都脏,虚伪的人则容忍不了别人比他更虚伪——等着看吧,今夜玉楼春非得证明你也是故作清高,实际内心污浊不堪。” 李莲花耸肩“呵”了一声。 碧茶眼珠一转:“李门主要不要?” 李莲花没好气地瞥她:要什么? 碧茶眨眼:当然是一掌毙命啊,既为民除害,又坐实了你我确有不可告人的勾当? 李莲花佯怒,瞪她一眼,甩袖快走了两步。 碧茶赶紧提着衣摆追上去,但还是踩到了垂下的腰带,一个踉跄被李莲花扶住。 给李门主安排的房间位于女宅最里侧,是座独栋小院,十分静雅——李莲花“咦”了一声,觉得有几分眼熟。 碧茶却不明所以,见他站在门口打量半晌,也跟着停下:“这屋子有什么不对吗?有密道?有暗室?” 李莲花摇摇头。 何止没有地道和暗室,想找个地缝都难! 然后他感觉有一道视线暗暗落在自己身上。 李莲花扯了扯嘴角,一抬手,房门便自动开了,待两人跨过门槛后又自动合上。 果然院内是与梦里如出一辙的格局—— 两侧挖有莲池,只余一条木栈道通向主宅,雕花门楣下悬着\"瞻月\"匾额。 主屋内,外厅与内室联通,只用一扇巨大的红梅屏风隔开,外厅有两扇花窗,下方各摆着一方美人榻和一张茶桌。 不过嘛,屋内摆设与十年前大相径庭,看来是玉楼春和梁子恒的审美有差距。 玉楼春所住的金玉楼,金光闪闪、颇为浮夸,这里也是一样——各种贵重的器具堆砌在一起,反倒不如十年前的简单清雅。 碧茶一进来便好奇地左右打量,拿起一个玛瑙兽首杯转了转:“这个杯子是今年市舶司贡品名单上的东西。” 李莲花扫了一眼茶桌上的微缩盆景,也“唷”了一声,“这盆景竟然是用绿松石做的,乍一看还以为是真的。” “碧凰姐姐说,这屋子是每年玉楼春留给金满堂的,轻易不招待客人。”碧茶将手中的东西放回原位,看了一眼李莲花,“要不是沾李门主的光,估计我也没机会进来。” 她当年困在品玉山庄的时候,这间屋子就只接待贵客中的贵客——她所知道的就有宗政明珠、车狐王子、吏部尚书……而在这里侍过寝的姑娘,基本就再也见不到了。 李莲花见叶姑娘突然敛眸黯然,猜到她想起了不好的事,便主动温声开口:“姑娘今日想必累了,不若先歇下?” 碧茶回神,脸上又扬起了笑意,“李门主累了?” 李莲花突然有些十分微妙、也十分不妙的预感。 “服侍李门主是妾身的本分,总得李门主先歇下,我才好去睡呀。”她眼波流转,身姿款款地向他走过来,“不若妾身替李门主宽衣?” 李莲花一笑,按住她的手:“席间的赌局,姑娘还未赢呢。” 碧茶“咦”了一声,才想起被雷动之舞打断之前她跟李莲花的赌局——谁赢了,另一方今夜就听凭安排。 哦……她既想赢,也想输,这可如何是好? “那不如,我们坐下来慢慢聊?” 碧茶冲他嫣然一笑,主动向内室走去,抬手掀起屏风后层层叠叠的珠帘帷幔,露出一张雕花大床。 她自己先坐了上去,用小狐狸一般的眼神勾着看他。 李莲花也一撩衣摆,在她身侧坐下。 “李门主先前说,玄机在那只玉鼓里。”碧茶像个好奇的小姑娘,眼神晶亮地看他,“是如何推断的呀?” 李莲花还挺享受这种目光的,不由弯了弯嘴角,解释道:“慕容腰的武功与玉楼春差距很大,想杀他必须借助外物。” “但客人进入女宅之前,都要经过搜身,不准携带兵刃。” “那唯一有机会送进来的东西,便是礼物了。” 碧茶点点头,“这倒是不难想到。” “那我们不妨打个赌,看谁能猜到玉鼓中的玄机是什么?”李莲花眯了眯眼睛,笑得像只老狐狸。 他胸有成竹,这种与人心、局势无关的案件推理,叶姑娘不是他的对手。 (这个赌局是花花赢,还是叶子赢?) 第300章 大孔雀开屏(1) 果然她瞪大眼睛:“这你都知道啦?怎么,那玉鼓中的机关恰好是你认识的?” 李莲花摇摇头,“玉鼓中若有机关,则必须想办法让玉楼春今夜就去查看,而且必须得他自己一个人去——风险太大。” 玉楼春的武功也算万人册有名,但他仍去哪里都随身携带护卫辛绝,估计是坏事做多了心虚。 若他有什么理由要大半夜去检查玉鼓,完全可以让辛绝去,女宅的侍卫一定被他以某种方式控制着,没有什么要避讳的。 所以不是机关。 “不是机关……毒药?” 李莲花唇角勾着笑,继续摇头:“若是下毒有用,则无需依靠慕容腰——你知道管事碧凰很可能出生于医药世家吗?” 碧茶茫然摇了摇头,“因为你也是大夫,能看出同行啊?” 李莲花给了她一个‘自己体会’的眼神。 这下她恍然大悟:“啊!因为她随口说出芙蓉膏与白芷、当归混合,能够成为麻沸散,是不是?” 李莲花微笑着打了个响指,“聪明。” “阿芙蓉是从漠北移植而来,大熙境内没有,所以不可能有现成的方子知道它与其他药材如何搭配。除非——碧凰通晓药毒医理,且偷偷实验过。” “阿芙蓉本身就有毒,女宅所在的香山又草木茂盛,想凑出一些配毒的材料并不难。” “碧凰又深得玉楼春信任,女宅管事负责饮食,若要下毒,她自己就有机会……她没有尝试,说明玉楼春对饮食分外谨慎。” “不是。”碧茶径直摇头:“是因为单杀玉楼春无用。” 李莲花皱眉:“你是说那些侍卫?” 碧茶点点头。 她当年也无数次想杀梁子恒,考虑最多的方式就是下毒——奈何她困在品玉山庄里,他死了,她不仅逃不出去,还会因为失去唯一的保护伞落到更悲惨的境地。 梁子恒有句话说得对,虽然宗政家忌惮她爹可能会寻仇,但这帮目无法纪的公子哥一旦情绪上头,什么事做不出来?更多还是看他面子才不动她。 碧凰下毒弄死玉楼春,却无法带这么多姑娘逃出山去,反而会让侍卫们无所忌惮。 “玉楼春控制那些侍卫,想必也是靠毒药之类的东西,隔一段时间便会发作,需要定期服用解药。”李莲花顿时反应过来,“所以,要掐着点……保证玉楼春死后不久,侍卫们也会很快毒发——你们知道解药藏在哪里?” 碧茶点了点头:“我猜,碧凰姐姐知道。” 李莲花叹了口气,“那为何不用解药换自由?” 碧茶讥讽一笑,“李门主总是把人往好处想……” “明明这些侍卫也是被胁迫着作恶的,为何不与姑娘们联手,各自逃出生天?” “当然是因为玉楼春活着的时候,被迫当狗比不上做普通人——但玉楼春一死,做普通人自然比不上做下一个玉楼春。” 李莲花默然不语。 这样的事,他确实也见得不少了。 这些姑娘们的处境真是艰难而绝望……不知当年叶姑娘十三四岁身陷囹圄时,又吃过多少苦,才会夜里都不敢合眼呢。 “所以那玉鼓中究竟是什么?” “我猜,是蛇卵。” 碧茶“啊……”了一声,这下当真百思不得其解,只好求助地看向他。 老狐狸故意卖了个关子:“慕容腰是车狐人,赤龙则是生活在车狐的汉人,而车狐乃西域小国,民众打猎为生,蛇牙咬出的伤口最不伤毛皮,所以他们自小就会训蛇。” 碧茶懵在原地:“这你怎么知道的啊?” “因为慕容腰自称月羟人,而月羟万里黄沙,国人畏水,他却在入女宅的竹舟上潇洒自如。” “当时我就在想,他为何要掩饰身份?” “等挑选香红时,我见他直奔红绣鞋而去,便猜到他是为救某人而来。” “再到宴会上,玉楼春介绍说他的玉鼓提前十月便送上山来——一只鼓而已,有什么必要提前十个月便送上来呢?” “你让我细看雷动之舞时,答案就出来了——那舞显然脱胎于某种祭祀之舞,仿的是灵蛇化龙、繁衍子嗣,但是蛇在西域诸国都很罕见,唯有车狐人善训蛇。” “蛇是活物,瞒不过监察的侍卫,可蛇卵就不一样了……所以才需要提前很久送上来,让赤龙孵化。” 碧茶夸张地“哇”了一声,“李门主果然名不虚传,不仅明察秋毫,而且过目不忘。” 李莲花被她逗笑,“那姑娘又看出什么?” 碧茶眨眨眼,一脸崇拜道:“我在这待了十几天,都不知道碧凰姐姐善医会毒,赤龙姐姐又是车狐人,怎么敢在天下第一的刑探面前献丑?” 李莲花一挑眉:那就是我赢了? 碧茶眼珠一转,“那、我也尝试学下李门主?” “姑娘请。” “依李门主看,赤龙姐姐得手之后,要栽赃给谁?” 李莲花“嗯?”了一声。 阿灼思考问题的角度还是一如既往地清奇。 不过,这也是凶手和刑探思维不一样的地方——或许偶尔转换一下视角,也有益处。 “栽赃给谁……这我倒是一时没有头绪。”李莲花捏着下巴沉吟片刻,试着分析:“若从动机角度来看,女宅中的宾客,没有理由杀他,侍卫们被玉楼春控制,在得到解药之前也不会贸然杀他——除非碧凰能拿到解药,然后偷偷放在谁房中,但这种障眼法在百川院面前不起作用。” 碧茶纠正他:“不是在百川院面前无用,只是在李门主面前无用。” 李莲花没好气地瞥她:“百川院又不全是废物。” 碧茶撇嘴。 “若是在侍卫中选一个人栽赃……玉楼春最信任的,辛绝?”李莲花不确定道:“或者是那个侍卫长?” “亦或者,虚构一个外来的人——”李莲花恍然大悟:“玉楼春说他收到了跟金满堂一样的威胁信,难道也是碧凰安排的?” 碧茶故意不说答案,眨眼看他。 第301章 大孔雀开屏(2) 李莲花只好继续往下推,“可是碧凰不懂武功,据玉楼春所说,那信是当着他的面射入门框里且入木三分,是一流高手才能做到的……嗯,除非借用某种机关。” “可这样一来,便无需用蛇,直接用机关杀人岂不更容易?” 李莲花沉吟一会,坦诚道:“没有发生的事,可能性太多了……我不好推断。” 碧茶笑笑,给他倒了杯茶,“李门主这是又陷进刑探思维啦。” “哦?”李莲花接过茶盏,“姑娘有何指教?” “刑探断案,是尘埃落定之后,所以李门主总是从线索出发,寻找能把蛛丝马迹联系在一块的‘解释’。” “就算勉强转向凶手的视角,也总是在思考可行、缜密,可你不知道凶手手上有什么筹码,自然会推出无数种可能性。” 李莲花抿了一口茶:“那如何才是凶手的思维呢?” “既是栽赃,目的就是尽快撇清自己——什么是姑娘们一定做不到的呢?”碧茶转而给自己也倒了杯茶,捧着暖手。 “其实刚刚李门主已经说到了,姑娘们不会武功。” “由此衍生出另一点——姑娘们无法离开女宅。而玉楼春的寝宅在阚云峰上,没有侍卫营的协助她们无法进入。” “那么不论栽赃给谁,玉楼春都不能死于蛇毒,而必须死于武功。” “也就是说,赤龙纵蛇咬死玉楼春之后,必须找地方处理他的尸体。” “但这尸体不能在女宅内被发现,否则处理尸体的痕迹很容易惹来怀疑——所以要想办法把他的尸体扔回阚云峰上。” “可是慕容腰的轻功不足以飞上阚云峰,只能明日宾客们乘坐藤篮上去时偷偷携带……” “在众目睽睽下携带一具尸体?”李莲花原本想笑,但旋即脸色一沉,“……不好!” 想要携带一具尸体而不被发现很难,但若是只携带尸体的一部分呢? 碧茶伸手按住他:“李门主不必着急,碧凰姐姐没给消息,说明眼下还未得手呢。” 李莲花不安地瞥了她一眼。 “李门主放心,我既能预见到,岂会不做安排?” 李莲花稍稍放下心来。 叶姑娘可能会坐视他们杀死玉楼春,但绝不会故意给慕容腰和赤龙这对有情人平添痛苦。 “顺着刚刚的思路往下——既势必要分尸,就得提前想好分尸的理由。” “江湖上有什么知名的功夫,是一定会让人死无全尸的吗?” 李莲花还是第一次从这种角度出发思考凶案,觉得着实新奇有趣,在脑海中思索一番:“这倒是挺多的,天外魔星的七星斩、浪里蛟的赤潮三叠、鬼王刀的井字切……” 碧茶一拍手道,“巧了,这个鬼王刀恰巧就在女宅,而且他的妻子罗红艳就是被玉楼春掳来的。” “这么巧啊……” “只能说这女宅害过的人太多了……”碧茶耸耸肩,“就算不巧,自己捏造一个也不难。” “不过,碧凰姐姐也是太陷入凶手的视角,急于撇清嫌疑——其实大可不必这么麻烦。” “哦?” “要换我来做的话,就直接将碎尸抛入山谷,营造玉楼春神秘失踪的假象。” “香山这么大,慢慢找,慢慢拖……其实大家都有嫌疑,刑探反而难以入手。越是平平无奇的案子,越是容易淹没在杂事中被忽略过去。” 李莲花摇头叹气。 确实,很多时候装神弄鬼、栽赃嫁祸反而画蛇添足。 做的事越多,留下的线索也会越多。 “呀,这凶手连案子都还没有犯,李门主已经预见到几步之外了,谁见了不得感慨一句料事如神呀?”碧茶摆出一股纤柔的姿态替他添水,夸张地吹捧道:“这已经不是刑探,而是神算子的范畴了。” “唷,这么恭维我,有什么陷阱呀?” “就是想知道,李门主打算怎么处理这事儿嘛。”碧茶歪着头,“虽然是李门主自己推断出来的,可我不忍碧凰姐姐一番苦心付诸东流啊……” 李莲花瞥她一眼。 杀人和栽赃陷害的事,也叫一番苦心? 碧茶无辜眨眼:怎么不叫呢? 李莲花摇头笑道:“我并非不通人情之辈。” 不仅是李莲花,就连当初的李相夷,也从来不是认死理的人——否则他也不会收留素手书生,对方可是在京南皇陵一案中杀了守卫四十二人呢。 “何况姑娘们都还未得手,自然不存在什么杀人的罪名。” “反倒玉楼春的罪名件件属实,该押入百川院一百八十八牢,待我查清女宅与芙蓉膏所涉的南胤之事再行处置。” 碧茶忽然俯身靠过来,凑得极近:“若是我求李门主不要管这件事,李门主能给我这个面子吗?” 李莲花不明所以。 “你说……让我不要管?” 不要管他们在我眼皮子底下杀人? 不要管慕容腰为了将命案栽赃出去,宁可自断一臂? 为什么? “嗯,我想求李门主袖手旁观。”碧茶定定看着他:“要杀玉楼春的不仅仅是碧凰,更是这女宅中的每一个姑娘——包括我。” “在李门主眼里,杀过人就再难回到天真纯洁,所以你要保护她们——但世上并不只有主动作恶才会让人万劫不复。” “你可知道这里的姑娘如果犯了错,被扣光银钱会如何?” “会被丢给侍卫营。” 她一字一顿道:“这里所有的女人都属于玉楼春,偶尔有一两个被丢给侍卫营,会发生什么……不难想象吧。” 李莲花又心里一阵钝痛,别开眼去。 她执着问道:“李门主觉得他们也是身不由己,但伤害就不存在了吗?” 第一次见面时她就问过他—— 我们生来是弱者,若只是被动等着强者怜悯,何时才能等到? 迟来的公道对那些受尽屈辱绝望死去的人,有何意义? 我凭什么用自己的性命去赌强权者的良心? “你说的没错。”李莲花叹了一口气,“这世间有太多无奈,不是‘正义与否’能概括的。” “只是我总想……若我强一些,是否能让许多人不必为恶。” 碧茶深深看他。 这才是李相夷与其他‘大侠’不同的地方。 他的嫉恶如仇里没有傲慢,尽是慈悲。 她叹了口气,抬眸直视他:“我敬佩李门主的胸襟,只是英雄一肩担起天下,对拯救者和被拯救者来说都未必是好事……” “在我看来,对一直被动忍受苦难的弱者来说……意识到能够自救是很重要的事。”她抓紧了李莲花的衣袖,“此刻的神兵天降,只是另一种形式的功亏一篑罢了。” 她也曾困在沼泽里日复一日地等待,可是等待只会通向绝望。 无论什么形式的力量,都好过等着拯救。 女子天生体弱,又无所依凭——但美貌是力量,心计也是力量,团结更是。 如果不能握紧任何一种力量,那即便被拯救一次,女宅之外也不过是个更大的囚笼。 李莲花摸了摸她的头发,“我说过,你的公道不必与我相同。” 叶灼定定看他。 李莲花又拍拍她的脑袋,温柔道:“你可以去做你想做的事,只是在那之前,要不要听听我的提议?” 第302章 大孔雀开屏(3) 赤龙屋内。 “赤龙,要制造完美的不在场证明……我只能如此……” 赤龙抱着慕容腰恸哭:“不,不行,我们再想别的办法。” 慕容腰安抚性地抱住她,眼中闪过一抹狠厉,忽地扬刀断臂—— 赤龙无声哭泣,偏过头不忍看,但下一秒头顶传来“叮”地一声,慕容腰手中的刀被击飞出去,落在了床榻上,又发出一声沉闷的“咚!” 两人下意识看过去,发现击飞那刀的东西是一朵木槿花。 李莲花提着衣摆迈入房中,“慕容兄不可。” 赤龙和慕容腰这才愕然回首。 “李、李门主。” 赤龙倒退一步,戒备地看着他。 李莲花眼尖地瞥见有什么东西顺着她的手腕滑了下来。 “赤龙姑娘,这个,在下还是蛮怕蛇的……你袖子里的东西最好不要放出来。”李莲花刻意不端门主架子,笑得十分温文尔雅,“我对二位没有恶意,只是想找你们验证一些猜测。” 慕容腰和赤龙都不是大熙人,只听过李相夷的名头,却不知他究竟是什么风格——从女宅这短短数面来看,此人武功深不可测,但故意表现得懒散随和,有几分笑面虎的味道。 加上他一手创立百川院,据传是刑探的祖师爷,碧凰更一直担心‘李门主’会是这个计划的变数——现在他话不说全,又笑得一脸神秘莫测,真真让人心里发毛。 老狐狸不知道他的“平易近人”落在对方眼里是可怖,还掸了掸衣摆,自己在屋中茶桌前坐下了。 这时候屋外传来一声响动,赤龙和慕容腰顿时又吓了一跳。 李莲花瞥了一眼外头,“哦,这个,刚刚有人偷窥,被我点了穴,不碍事的。” 慕容腰将赤龙护在身后,自己上前一步:“李门主究竟想如何?” “我就是想问问赤龙姑娘,你们杀了这个玉楼春之后,有什么打算啊?” 慕容腰下意识道:“杀玉楼春乃——” 赤龙却立即踮脚捂住了他的嘴巴,转头怒视李莲花:“就算是李门主,也不能随便给人扣杀人的帽子吧!” 李莲花叹了口气道:“赤龙姑娘,我若晚来一步,慕容公子的手臂就要不保了……你还不信我没有恶意吗?” 他又转向慕容腰:“一年前舞魔慕容腰做鹰翔之舞,双臂高展若击长空,名动京城,若说这女宅之中有什么值得你用舞者手臂来换,怕只有赤龙姑娘的自由吧。” 赤龙闻言动容,偏头去看慕容腰。 “李门主说的不错,我也不欲隐瞒。”慕容腰坦坦荡荡地承认:“我与赤龙青梅竹马,早就定下了终身。谁知七年前她来中原比舞却陡然消失,我寻了七年,才得知她被玉楼春囚禁在这里——所以我杀了他。” 李莲花摇摇头:“杀玉楼春的不是你,是赤龙姑娘吧。” 慕容腰眼神一厉:“此事与赤龙姑娘无关!” “可你的武功,不足以杀玉楼春。”李莲花直视他,“而且你刚刚试图自断一臂——让我猜猜,是为了将玉楼春的残肢带到贯日亭上抛尸,好洗脱赤龙姑娘的嫌疑,对吧?” 慕容腰编不出合适的说辞,卡在了那里。 “我倒是有另一个问题百思不得其解——慕容公子不是应该先将玉楼春的尸体搬到此处,再行调换,怎么会先砍自己的手臂?” “莫非这女宅之中,还有别人想杀玉楼春?” 赤龙想说什么,却被慕容腰拦住。 他坚持道:“此事我一人所为,与旁人无关。” “慕容公子真是大丈夫。”李莲花十分欣赏他这种敢作敢为,不禁带了一丝笑意,“不过漫山红开始之前,玉楼春单独邀请我去过一趟金玉楼,他说……三日前收到了与元宝山庄金满堂一样的匿名信,限他三日内交出全部财宝,否则身首异处。” “他还追问我,百川院在元宝山庄的案子中查出什么,金满堂是如何死的,这寄匿名信的人抓到没有。” 慕容腰和赤龙都一头雾水,眼里写满茫然。 赤龙多少还知道金满堂是玉楼春的贵客,慕容腰则是连这个人都没听说过。 李莲花见他们这副模样,就知道匿名信大概率与其无关,脑子一转,便有了猜测——恐怕匿名信是出自叶姑娘之手吧。 “看来碧凰有意保护你们,没有告诉你们全貌。” “此事与碧凰姐姐——” 李莲花出言打断:“碧凰是女宅管事,若不愿侍寝,有的是办法撤掉自己的香红,但她故意违逆玉楼春,为的是受罚去摘星台上跳舞。” “我猜,你们的计划是这样的……” “碧凰发现芙蓉膏与白止、当归混合,会形成强力麻沸散,而那道‘春深不知处’的鱼汤中有芙蓉膏,于是她在姑娘们的口脂中加入了白止和当归,让在席间亲吻过姑娘们的宾客一回房就陷入昏睡。” “然后碧凰姑娘在摘星台上纵观全局,用特定的舞姿给你们发出信号——” “等所有宾客和侍卫离开沁红殿,玉楼春落单时,赤龙姑娘便去纵蛇杀人。” “玉楼春被蛇咬死之后,由其他人操作分尸,并将碎尸抛入山谷,只留下一截断臂。” “碎尸是为了掩盖玉楼春死于蛇毒,而这一截断臂,则是为了洗清赤龙姑娘的嫌疑。” “即便将来百川院发现端倪,慕容公子也打算将所有罪责全部揽下,我说的对吗?” 赤龙低头敛眸不语,而慕容腰直接上前一步,“李门主不必多言,我知道你想要什么证词,但玉楼春就是我一人所杀,我以命抵命便是。” “慕容公子不必着急。我只是问你们杀了玉楼春之后有何打算,并未说过玉楼春真的死了。”李莲花笑了笑,“既然玉楼春并没有死,姑娘们又何来杀人的罪名呢。” “你们没发现,玉楼春的尸体到现在还没送来吗?” 赤龙瞪大了眼睛:“不可能,我亲眼看见那蛇咬中了他!” 然后她似乎想到什么,不可置信道:“难道李门主用扬州慢救他?” ---关于案件设定调整的说明--- 女宅案中我觉得有一个bug。 当晚玉楼春明确说过贯日亭在瞰云峰上,而方多病夜探女宅时又目睹辛绝转动机关送玉楼春回寝宅,并说玉楼春的寝宅在瞰云峰顶。 所以玉楼春寝宅与贯日亭同在瞰云峰,而女宅(沁红殿、群芳阁、侍卫营)不在瞰云峰,摘星台则在能看到瞰云峰和女宅的另一座山头上。 这样慕容腰分尸以后将胳膊专程带下山,再替换成自己胳膊带上去的行为,就没有意义,因为姑娘们上不了瞰云峰,在寝宅还是在贯日亭发现尸体效果是一样的。 因为只要玉楼春不来,大家第一想法一定是去寝宅找他,就可以顺理成章发现残躯。 而且镜头给到分尸所用的书架,也是玉楼春寝宅内的,说明杀人和分尸其实都发生在瞰云峰上。 慕容腰此举白白搭上一条手臂,还导致侍卫长偷窥到他断臂,进而杀死侍卫长,又因为杀死侍卫长不得不再杀东方皓,一再节外生枝,使案情变得复杂。 所以我认为这是剧本的bug,为了让方多病没办法夜探玉楼春寝宅,增加了辛绝送玉楼春上瞰云峰这一镜头,致使矛盾。 但如果修改为玉楼春寝宅在女宅内,而贯日亭在瞰云峰上,就存在另一个问题:云楼春如果没有必要大半夜上瞰云峰,那他的尸体出现在贯日亭很明显是栽赃陷害,因为辛绝是唯一能转转盘的人,他没有必要这样做。 同时,如果改为贯日亭和寝宅在两座山头,也有问题,凶手分尸藏在两座山头的举动毫无意义,只会表明是杀人后转移尸体,反而不如留在原地。 所以本文修正为玉楼春可以凭借自己的轻功上下瞰云峰,他回寝宅不需要通过辛绝。同时不存在合力转动机关的可能性(必须要特定内力),所以杀人地点在沁红殿,慕容腰必须第二日抛尸。 当夜发生的事为: 玉楼春让辛绝送东方皓下山,自己继续在沁红殿喝酒,赤龙纵蛇杀死他,同时慕容腰伪装成‘黑影’吸引侍卫营的注意,其他姑娘合力分尸,慕容腰回房后替换断臂并第二日带上贯日亭,其余尸身扔下山崖。 第303章 只杀一个玉楼春怎么够? 摘星台。 碧凰已经跳了整整一个时辰,手足皆疲惫不堪,眼睛却一直盯着李相夷所在的瞻月居。 按她的计划,姑娘们将宾客迷晕之后,都会等她的信号去帮忙分尸和处理现场——玉楼春修炼玉骨功,想切开他的骨头必须依靠金砖的重量,所以还要连夜再将金砖砌回墙中……那需要很长时间、很多人手,是风险最高的一环。 所以这次漫山红侍寝的名单是她精挑细选的,缤容、西妃、东嫔……她们都是她最信任的姐妹。 若非玉楼春钦点碧茶加入,她是不会让新来的小姑娘卷进这件事。 尤其是,碧茶侍奉李相夷,这万一出了一点差错……李相夷很可能直接撞破她们杀人现场。 所以她才接受了另一个风险极高的方案。 三日之前,玉楼春收到了一封匿名信。 那信只是一张薄薄的纸,午宴时从沁红殿门外直接飞进来,像暗器一样深深扎进了玉楼春背后的屏风中——着实把他吓得不轻。 信上只有一句话,玉楼春扫了一眼便脸色大变、拍案而起,拔腿追出去却什么也没有发现。 后来碧凰去套话,玉楼春只说是封威胁信,限他三日之内交出全部家当,否则死无全尸。 她想,这倒是件好事……那匿名信从外头飞进来时,所有姑娘都在殿内侍奉,而且那信的主人一看便是武林高手,正好替她们洗脱嫌疑。 可是,当晚她回房后刚要合上门,另一张纸以几乎一模一样地形式破空飞来,钉进了她的床头—— 上面说,碧凰所安排的计划他已尽数知悉,想与姑娘们做笔交易。他来替她们分尸,并将一截断臂送到赤龙姑娘屋内,条件是她们将金砖藏到他指定的地方,相当于合谋杀人,相互遮掩。 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他不必亲手杀人,也不帮她们把尸体运上瞰云峰,却要拿走所有的金砖。 可是两相权衡,她还是接受了这个方案。 因为那个神秘人已经偷听到了她的计划,她没得选。 在赤龙得手后,她便按计划做出了相应动作,也确实见有道黑影闪入了沁红殿中,但她没有看清——那速度实在太快了,这天下竟有这样的轻功? “碧凰姐姐。” 碧凰冷不丁一个哆嗦,毛骨悚然起来。 是谁无声无息地落在了她身后? “别再跳了,坐下歇歇吧。” 碧凰僵硬着缓缓回头,看见一个陌生女子。 再仔细一看,那眉眼有几分像是…… “碧茶?” “其实我不是碧茶,也不是清儿。” 那女子说着,很随意地在摘星台边沿坐下来,危险地将两条腿伸出悬崖边晃荡着。 “我叫叶灼。”她抬头冲碧凰笑了笑,“四顾门门主李相夷,是我未婚夫君。” “?!” 她又转过头去,俯瞰月色下的女宅,唇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女宅不是你来那年才有的……十五年前,这里叫做品玉山庄,那时候我就困在那儿——”她抬手一指群芳阁中最中心的二层小楼,“巧了,那里现在正是你的房间。” “囚禁我的人叫梁子献。” “当年品玉山庄的主人还不是玉楼春,是他哥哥,当朝大鸿胪寺卿,梁子恒。” 碧凰骇然地看着她。 她继续道:“我也是杀了梁子献才跑出去的,可惜出去以后也走投无路,流落在青楼里,还成了扬州城最有名的花魁。” 碧凰闻言戚然,她却越说眼睛越亮,“我在青楼里又摸爬滚打了两年,期间不知道杀了多少想染指我的男人,然后,我又引百川院发现了品玉山庄掠劫美人的事,借李相夷的手逼死了梁子恒。” “再然后,我杀了梁家所有人。” 碧凰惊得倒退一步。 她却只当没看见,在夜风随意捋了捋头发。 “碧凰姐姐,我很敬佩你,真的。” “当年在品玉山庄,没有人试图保护别人。”她自嘲一笑,摇了摇头,“我也没有救下任何一个人,反而被吓得像只惊弓之鸟。” “但后来我遇见了李相夷。” “他说要给我一个,女子可以自食其力,再不必仰人鼻息的地方——所以我爱上了他。” “虽然后来诸多变故,四顾门也散了,他也自身难保……但百川院确实替我和品玉山庄里惨死的姑娘讨回了一点公道。” 碧凰垂下眼帘,“可是,李门主坠海失踪之后……又出现了女宅。” “是,世道就是这么讽刺。”她摸了一块石头,在手中掂了掂,忽然狠狠朝山谷里扔下去,“英雄昙花一现,罪恶永世长存。” “那么……你是来劝我收手吗?”碧凰看着她泄愤般的举动,不确定道:“李门主肯替我们伸冤,所以你来制止我们杀死玉楼春?” “不,不是放过玉楼春。” 她忽而仰脸对着明月,粲然笑开,“而是——只杀一个玉楼春怎么够?” 第304章 我让他们见一见真鬼 碧凰觉得眼前的女子实在太让人捉摸不透了。 她身上有一股狠辣的疯劲,又有一种迷人的自信和松弛,像是血海中盛开的曼陀罗花。 碧凰苦笑道:“那你还想如何?” “建女宅、种植阿芙蓉、销售芙蓉膏,这绝非是玉楼春一个人能完成的事……他甚至算不上主谋。” “那些更高高在上的人渣败类……自以为没有亲手折磨迫害,但享受别人作恶和痛苦所结出的果实,还沾沾自喜、引以为豪的禽兽……都应该付出代价。” 碧凰沉默了。 这些,她不敢想。 恨全世界,当然是有的——可恨又有什么用呢。 “别觉得恨没有用。”碧茶脸上挂笑,语气锋利如刀,“如果不去恨,就会变得麻木,就会让那些人以为,天道真的管不了他们。” 她忽然冷笑一声,“装神弄鬼有什么意思?” 就在碧凰愣神的当口,她站起身来,伸手在碧凰唇上一揩,沾了些口脂,转而在自己眼尾勾出飞入云鬓的一抹艳红。 “我让他们见一见真鬼。” 语罢极为妩媚的一回眸,在月光下艳丽地让人触目惊心。 -- 玉楼春猛地感觉到自己脖子一凉,便立即一把抓住了那蛇,用力扔了出去,另一手极快地捂住了脖子,运内力相抗——怎奈这蛇毒性烈,他内力不足…… 突然有人连封他十处大穴,再一掌按在他后心,灌入雄厚内力,逼得他连蛇毒与鲜血一口喷出,溅射在大殿内。 玉楼春死里逃生,却丝毫不觉得幸运,而是浑身冷汗涔涔。 “阁下莫非是……” 那内力过于刚猛,差点连他的心脉一齐震碎了——实在很像传说中的悲风白杨。 能够悄无声息地近他的身,封他的穴道,顷刻之间逼出蛇毒,除了李门主,大约也只有笛飞声了吧? 笛飞声怎么会找上他?难道是角丽谯与万圣道的合作泄了密,招来了金鸳盟? 对方却直接抬手点了他的哑穴,而后又不见了人影。 -- 阿飞懒得听蠢人废话。 他得到的命令是,待赤龙得手离开后,救下玉楼春,把他定住或者打晕,然后把东方皓、辛绝和所有侍卫全都绑到沁红殿来。 虽然李相夷只说要他保护叶灼,没说要他听叶灼指挥,但叶灼以他的身世秘密做交换条件,他就应了。 那些不入流的侍卫,费不了片刻功夫。 他大步流星走出沁红殿,径直向侍卫营去——第一个发现他的人还没来得及高呼,便被隔空一掌打飞了出去。 “有!有敌——” 笛飞声直接从背后拔刀,横着一斩,挥舞兵器迎面冲过来的四人便又屁股朝后倒飞出去。 他一言不发,手起刀落,宛如杀神。 但事实上他只是一路往前走,以刀背敲晕了一个又一个,最后收刀入鞘,转头冷脸吩咐那些窝在地上哀嚎的侍卫:“把他们,都给我绑到沁红殿去。” 那些侍卫哪敢不从。 -- 玉楼春被笛飞声定住,完全不能动弹,只好保持手捂脖子、垂头朝下的姿势,背靠在椅子上干等。 他试图冲破穴道,但收效甚微,反而急出一身冷汗。 虽然不知道笛飞声为什么出现在这里,现在又去做什么了,但李相夷就在群芳阁中——如果自己能叫李相夷发现,就能保住一条命。 可是哑穴也被点住了。 他正在焦急,突然听见“吱呀——”一声,沁红殿的门被人推开了。 来人只用了很小的力气,定不是笛飞声。 更像是……哪个姑娘? 玉楼春突然想明白了——刚刚纵蛇咬他的必是赤龙,而笛飞声救他估计是有事相问,却不知道被其他什么事绊住了——所以此刻溜进来的定是赤龙,她是来补刀的。 玉楼春全力运转玉骨功,挣扎着想冲破穴道。 他侧耳聆听来人的脚步,想判断对方离自己有多远——但,大殿里一点声响都没有。 他垂着头,只能看到地板上的尘灰被风吹动。 努力去听,却没有脚步声,只有一种轻柔地、像是丝绸摩擦地面的沙沙声,时有时无地响着。 太寂静了,静地有些令人发毛…… 就在他忍耐不了这种死寂时,一双绣花鞋无声地踏入他的视线里。 暗红的缎面在月光下好像干涸凝固的血,上头绣花的彩线已经褪色,模糊不清的图案看上去有些狰狞。 那鞋的主人在他面前站定,突然抬起脚,用绣花鞋尖微微上翘的凤头抵住他的下巴,迫使他抬头。 “还,记得我吗?” 玉楼春吃力地抬眼,视线一寸寸上移—— 先是绯红的裙裾,外头罩着一层黑纱,上面用红线绣着大朵大朵的曼陀罗花——这件舞衣他认得! 赤姬,罗红燕! 她七年前被掳来女宅,性情刚烈,宁死不从,最终上吊自尽了。 玉楼春的呼吸凝滞在喉间,全身僵冷。 不,这个世上是没有鬼的。 是因为芙蓉膏……他今日饮了加芙蓉膏的鱼汤,神志有些迷离,才被吓到。 他稳了稳心神,再仔细看过去——眼前的女子梳着七年前最时兴的飞云髻,发间斜插一朵鲜红欲滴的花,不施脂粉,眼尾描着一抹飞入云鬓的艳红。 像,又不像。 她唇角弯着。 罗红燕从不会这样笑。 第305章 玉先生不是很喜欢招待宾客吗? “看来玉先生是认出来了?” 那女子妩媚一笑,将勾着他下颌的鞋尖往上一挑,再顺势狠狠踹下去——玉楼春脖颈受力,脊柱发出咔哒一声响,紧接着后脑猛地撞在椅背上,又发出一声闷响。 若不是他修炼玉骨功多年,光这一下子的力道就能要了他的命。 但被人大力踹在喉骨要害上,自然也受伤不轻,他的身子顺着椅子软软地滑了下去,瘫坐在地上。 唯一的好处是,他的穴道解了。 “你、咳咳……”玉楼春艰难地以手撑地,偏头吐出一口血沫,“你不是罗红燕……” 那女子居高临下地看他,目光极冷。 他又仔细看了她的眉眼——女宅里的姑娘极少有素面朝天的,卸了妆反而让人有些对不上号——半晌才道:“你……你是碧茶?” 那女子只笑不语。 罗红燕可真难缠……先有鬼王刀,后又有碧茶。 他们是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难道辛绝并未放弃报仇,在偷偷向外传递消息? 看来侍卫营是靠不住……得想法子拿下她。 玉楼春脑子里飞速转着脱身之法——沁红殿屏风背后有暗道,暗道里的机关连万人册前三的高手都能困住,当初他就是这么逼辛绝服毒的。 “咳咳、你跟罗红燕,是什么关系?” “借身还魂的关系。”那女子微微一笑,走过来,足跟踩在玉楼春撑地的手掌上一旋,直接碾碎了他的指骨。 玉楼春发出一声痛呼,额前冷汗岑岑。 这女人的武功好高。 “你、你究竟想要什么?” 碧茶轻飘飘地抬了脚,留下一只血肉模糊的手掌。 “玉先生不是很喜欢招待宾客吗?” 她柔声说着话,用鞋底在他的断手上蹭了点血,又踩着轻盈的舞步在殿内画出几个圆来。 “这出特意从阎王殿带回来的戏,还请玉先生品鉴……当不当的漫山红上最精彩的表演。” 她话音刚落,便有一人被五花大绑着从窗口摔了进来,正巧落在玉楼春面前。 “哎呀,饶命饶命,英雄饶命啊!” 那是东方皓。 他根本搞不清楚自己是被谁绑了——他在晚宴上得罪了李门主,被斥赶下山去,玉楼春特意让辛绝送他,但他却不甘心这样就走了,于是找借口说自己与玉楼春还有生意上的事要谈,想在女宅中多待一会。 可是辛绝态度坚决,正纠缠着,他觉得脑袋发昏,紧接着就不省人事了。 还是剧痛把他唤醒的——有人从后心给了他一掌,差点把他内脏都震出来了,他一句‘饶命’还没出口,人便飞了起来,呼呼的夜风灌进喉咙里。 直到刚刚砸在地上,才好不容易有机会求饶。 “英雄饶命,饶命……” 东方皓逮到人便忙不迭地跪地求饶,等磕了几个头才发现面前是玉楼春。 他看上去比自己还狼狈,虚虚地瘫在那,一只手像是被马车碾过那样,血肉模糊、骨茬外露。 地上像是有什么以血化成的阵法似的……玉楼春就躺在阵法中奄奄一息。 他上下牙打颤,僵硬地回头过去—— “鬼,鬼啊!!” 那女鬼就站在他身后一尺,红衣似血,黑纱飘逸,脸上挂着冷冷的笑,整个人笼在立柱投下的阴影里。 “女鬼娘娘饶命,小人刚刚一时失言,女鬼娘娘莫怪。”东方皓毫不犹豫地连磕十个响头,“这女宅中的事可跟我没有关系,都是玉楼春一人所为,冤有头债有主,女鬼娘娘明察啊!” 那女鬼竟笑了一声。 “冤有头债有主,这话倒是没错。” 东方皓松了一口气。 他是知道罗红燕的,玉楼春跟金满堂聊天时说起过这女人,说她是少有的能把黑衣穿出独特韵味的‘上等货’,最适合那些喜欢成熟风韵的宾客。 还好罗红燕的死跟他、跟他……关系不大吧? 是他把罗红燕卖进女宅的,但…… 他心又吊了起来。 “人给你带到了,记得你答应我的事。” 紧接着又是几声闷响,说话的人却没有进大殿来,而是扭头走了。 除了被扔进来的几个,还有一些人也垂头丧气地陆续走了进来。 为首的是辛绝,他显然被封了穴道,还受了内伤。 除了那个去偷窥李相夷的侍卫长,整个侍卫营竟全在这里了。 玉楼春心里一凉。 这么大的动静,李相夷竟然没有察觉? 还是……察觉了,但有意不想管? “诸位宾客都到齐了,那咱们开宴吧。” 众人齐刷刷地看过去,都觉得毛骨悚然。 那女鬼立在阴影里,而他们刚从更亮的地方进来,所以没有第一眼看见——此时她幽幽发话,众人才发现近在咫尺的地方有个……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 所有人都吓得倒退半步,唯有辛绝愣在原地:“红燕……” 那女鬼嫣然一笑,“别来无恙啊。” 辛绝忽然泪流满面:“红燕,我……” “嘘。”那女鬼将食指举在唇前,“我给你准备了特别的菜式。” 辛绝茫然道:“什、什么?” 那女鬼忽然将攥着东西的右手抬高,然后猛地张开五指,七八枚黑色药丸如珠落玉盘那样掉在餐桌上又弹起,然后四散着滚落在地。 “这些呢,是披肝沥胆的解药。” 那女鬼温柔地笑了一笑,“不过呢,不够所有人的。” “所以我给大家指条明路。” 她说着将手搭在屏风上,像是欣赏上头的刺绣。 “我懂,这女宅里漂亮姑娘太多,你们乱了心性也是身不由己——左右不过是些招待客人的玩意,便宜谁还不是一样?” “既然如此,那你们往常是怎么对那些被扔进侍卫营的姑娘……”她忽然回头,微笑着,在众人脸上逐一扫视,“现在就怎么对玉楼春。” ?! “谁让我满意,解药就是谁的。” 她抬了抬下巴:“开始吧。” (叶子报仇就是字面意义上的‘以牙还牙’和‘鸡犬不留’,所以花不能亲眼看到,因为太变态了……堪称虐杀) 第306章 你有忘川花,我就考虑 这话太过惊世骇俗,侍卫们闻言俱是一愣,而后怔在原地,半晌不敢动弹。 叶灼拎起裙摆,在主位上落座,随意靠着后背,将手肘搭在扶手上,“看来,你们是听不懂我的话了。” 她说着伸出脚尖,将一粒滚落在椅子边上的解药碾碎。 “这、这当真是解药?” 有人咽了口口水。 “你说话算话?” “你、你是人是鬼啊?” 叶灼抬眸,冷冷一瞥。 那种视线傲慢得很,像是看见了但又没入眼,比看路边的死狗还浑不在意。 玉楼春在地上挣扎道:“那不是解药!解药只有我才有!你们别被她骗了!” “玉先生真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啊……此刻那解药是不是真的还重要吗?”叶灼轻笑一声,“你都这般田地了,想来他们光凭自己也不难撬出解药所在吧?” “何况……是不是解药,有人先吃一吃不就知道了?” 她转脸喊道:“辛绝。” 辛绝木然地抬起脸来。 她冲玉楼春一扬下巴,“先把他手脚卸下来,免得挣扎起来伤到人。” 辛绝转过去,看向玉楼春。 玉楼春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从心头升上来。 她就是来报仇的——自己还有什么筹码? “等等!辛绝!你可是背信弃义,为我做了七年的帮凶,你以为她会放过你吗?!” “红燕不会放过我的……但我确实该死。”他喃喃了一句,从另一个侍卫腰间拔出刀来,冲着玉楼春一步步走过来。 这七年来他一直用剑,再不碰刀,就是刻意抛却作为‘鬼王刀’的过往。 但红燕要他杀玉楼春……他怎能不从。 辛绝提着刀,月光从他背后照过来,鬼魅般的影子笼罩在玉楼春头顶。 玉楼春手脚并用地往后爬,声嘶力竭道:“碧茶!我知道你是谁!别逼我!” 叶灼抬手制止了辛绝的步伐,垂眸看向玉楼春:“哦?我是谁?” 玉楼春费劲地抬起头来,用仅剩的内力传音道:“你是……李门主的夫人,叶二小姐……对吗?” 叶灼来了兴趣,也传音道:“玉先生怎么推出来的?” 这玉楼春倒是个人物,到现在都没有被击溃心理防线,还有理智反过来猜中她是谁。 玉楼春知道有望拖延时间,说得很慢:“因为李相夷没有来……不论你们用什么手段制住了其他客人,他绝不会中招……” “所以,所以他有意包庇你……我从未见李相夷包庇过任何人……” 叶灼笑了一笑。 这个玉楼春虽然作恶多端,但挺会说话的。 “我手上有,有你一定感兴趣的东西……”玉楼春努力撑起上半身,恳切地望着他,“放我一马。” 叶灼好笑道:“你有忘川花,我就考虑。” “我知道谁能拿到忘川花。”玉楼春求生欲极强地扒住椅子扶手,喘着粗气道:“我还知道,知道一个李门主的秘密……李夫人一定感兴趣。” 他是真会察言观色,发现叶灼对‘李门主的夫人’和‘叶二小姐’这两个称呼有表情变化,立刻换了更为识相的称呼。 果然叶灼又是一笑,“说来听听?” 玉楼春也苦笑了一声,“在下保命的手段,怎能轻易说出来……如果李门主担保留我一命,自当知不无言。” 这是不信她。 李相夷言出必践,但叶二小姐可不是。 叶灼却不会让李莲花看见这一切,所以她冷冷笑道:“那你就把秘密带进阎王殿去吧。” 忘川花在哪里,她早有猜测。 至于李相夷的秘密,她不感兴趣。 多半是些乱编排的流言蜚语——李莲花对她毫无保留,她也不想探听他什么秘密。 玉楼春这下有些慌了:“我知道李门主的身世!李门主自己都不知道!此事牵涉甚大,你不听定会后悔!” 叶灼愣了一愣。 李相夷不是孤儿吗? “李夫人,你杀我不过泄愤,但我也并非主谋,何况事分轻重缓急,对吧?”玉楼春言辞恳切:“我只求李门主保我一命,这个消息一定划算。” 叶灼略一沉吟,转头对侍卫们道:“玉先生刚刚开出了一个我感兴趣的条件,那……且先换个人吧。” 她斜斜一瞥地上的东方皓:“解药还有六颗,条件不变,给你们……两炷香的功夫。” 东方皓发出杀猪一样的惨叫。 “女鬼娘娘!女鬼娘娘饶命啊!你的死与我无关呐!玉楼春知道的事我也知道,而且我绝对知无不言呐!” 李相夷的身世,东方皓肯定不知道——不过他对玉楼春的脏事一清二楚,是个能替百川院省很多事的人证。 但,她绝不会为大局放弃私仇。 于是她微微抬手,给了个信号。 “那我给你一盏茶的时间,挑要紧的说。倘若说到我真感兴趣的,那就……还让玉楼春替你。” 晚宴上,东方皓不满缤容,非要碧凰侍寝,玉楼春随口让她来替碧凰——此时倒是风水轮流转了。 “我说,我说!”东方皓连连磕头,“女鬼娘娘您想知道什么?” “你如何认识的玉楼春,哪年开始种植阿芙蓉的?芙蓉膏又是谁在研制,你都卖给了谁?” 叶灼问的这些都是关键证词,而她刚刚抬手是给碧凰信号。 此刻姑娘们就站在沁红殿外的窗下,定会将他所说的一字不漏的记下。 原来这个东方皓,曾是东方家的下人——当年东方青冢爱好培育异种梅树,搜罗了一堆奇人异事和域外秘术,东方皓当时就他的梅苑里打下手,甚至李相夷前来折梅时,他近距离见过相夷太剑的风姿。 不过他这个人好色,十年前因为调戏婢女被东方家赶了出来,恰好玉楼春招人侍弄异域花草,他便去混口饭吃。 他到了女宅才发现这里简直是个天堂,只要能种出合格的阿芙蓉,就可以肆意享用漂亮姑娘——而且他本人也吸食芙蓉膏成瘾,很快又接下了贩卖的活。 不过芙蓉膏供不应求,渠道并不需要他操心,他只是负责送货……但买家都是京城哪些达官显贵的管家或小厮,日子一长他也摸清了七八分。 东方皓越说越快,好像说得越多就越安全,玉楼春想要制止他,却被叶灼一脚踩在颈部动脉上动都不敢动。 直到他把知道的东西都倒干净了,才发现那女子静静撑着头坐在椅子上,丝毫不为所动。 第307章 狸猫换太子 叶灼连眼睛都没有抬,只随意摆了摆手。 “不许留情,但也不要立即弄死。” 她漫不经心地发话,然后将椅背一转,背对着侍卫们——虽然事是她自己吩咐的,但她会恶心到。 “现在,换我们来聊一聊……”她用鞋尖勾着玉楼春的脖子,强迫他正面对着东方皓,微微俯身道:“希望东方先生抛砖引玉,能让玉先生的消息有些价值。” 她随手一挥,化出一道内力墙笼罩两人。 玉楼春也不多废话,直接抛出最重的筹码:“李门主可能是……不,他就是万圣道一直在找的南胤皇室血脉。” 叶灼一懵:“什么?” 万圣道的首领不是单孤刀吗? 如果李相夷才是南胤皇室血脉,那他们这些年是在搞哪一出?? 见她果然惊讶而关切,玉楼春赶紧趁热打铁:“听闻李门主要与万圣道开战,其实大可不必——” 叶灼打断他:“可有确切证据?” “眼下没有,但我有能够证实的方法!” “说。” “业火痋。万圣道一直在找的业火痋,乃是当年南胤灭国前,嫁入大熙和亲的龙萱公主用自己鲜血炼制的——所以萱公主的血脉对业火痋定有特殊之处,一试便知。” 叶灼怀疑玉楼春在胡说,一皱眉道:“那你怎么知道的?” “此事说来话长……其实自我祖上迁来大熙时,万圣道便已有雏形,当时金玉黄权四家共谋复国,封磬的祖先只是个小术师。” “但萱公主出事之后,是风阿卢冒死接出了少主,托人收养……而我们几家怕受牵连,没有插手,南胤相关的势力渐渐地就都落到风家手里。” “在我父亲那一辈时,局势动荡,收养少主的那家人在战乱里失了联系……于是我们就更觉复国无望,皇权两家的后人直接改名换姓,与我们断了联系。” “倒是风家人一直在找少主,找了五十多年,才寻到了萱公主当年留给少主的信物——一枚玉佩。” “有当铺伙计见过一个十来岁的小乞丐来当这枚玉佩,他因为害怕是偷来的而没敢收,但这玉佩的雕纹非常独特,所以他记住了。” “我们便派人去打听,得知那个孩子被漆木山收养,一时也还是联系不上。” “过了两年,封磬带来了单孤刀,让我们去认主。” 叶灼满脸都写着‘我看你在胡说八道’。 这么重要的事,能只靠信物认人? 李相夷落海十年,少师都被转卖四十三手,一个玉佩在乱世里被偷被抢被典当贩卖……哪种可能性都比‘小乞丐就是原主’来的靠谱。 “只凭玉佩当然太过儿戏,于是封磬召集我们当场验证——当年萱公主除了炼制业火痋以外,也留下了其他痋虫,只有她的血脉才能控制。” “现在想来,此事极易造假——只有身为术师的封家人才知道如何控痋,如果他有意指鹿为马,我们其他人只是看个热闹罢了。” “金兄私下跟我说,莫不是封磬担心找不到少主,我们会找借口分家,所以随便拉个人回来……” “那会我俩还只当是玩笑,毕竟若不是真的少主,将来控制不了业火痋,那复国功亏一篑,封家不也捞不到好处吗?” 叶灼也不明白封磬这一番操作有何意义。 按玉楼春所说,他是狸猫换太子……除非单孤刀是他自己的儿子,不然这样换法有什么意义? 踢开李相夷这样能成大业的主子,挑一个扶不上墙的? “但后来发生一件事——” “李相夷当上武林盟主那年,金兄邀他喝铂蓝人头酒,席间偶然得知他花生过敏。” “中原人很少有花生过敏的,反倒是萱公主的母家有这种遗传。” “南胤人少,又讲求门第,贵族之间通婚来去,所以互相都知道各家有什么遗传病——就像金兄家的树人症,我就从没见过外人得这种病的。” 叶灼沉默半晌。 这确实很有说服力……叶氏的心疾也是如此,所以纳兰夫人才会凭此断定她是她爹的亲生孩子。 夫子也说这心疾是因为云城人少、贵族近亲通婚形成的,在中原几不可寻。 李相夷花生过敏的事鲜有人知,玉楼春要临场编造这么个谎言,可能性也不大…… “那你们没有质问封磬吗?” 玉楼春长叹一声:“金兄旁敲侧击地提过,但封磬的反应斩钉截铁——就算是真弄错了,也骑虎难下。” 叶灼大惑不解:“但不是只有萱公主的血脉才能控制业火痋?” “我怀疑……可能就连这个说法也是假的。” “从始至终,只有风家人这么说过。” 叶灼低头琢磨片刻,竟笑了一声。 玉楼春的话大概率是真的——因为这能串起来很多事。 先前她有很多问题想不明白,但如果加上‘封磬偷换南胤太子’这个前提,一切就都解释得通了。 风家祖上是痋术师,类似苗疆的大巫,虽然也很有地位,但肯定不像金玉黄权四家握有实权。 最开始那个风阿卢可能是真的忠心,冒死接应了萱妃的儿子——但是什么忠心能传五代而不变质? 如玉楼春所说,是因为风家控制了幼主,才能越过金玉黄权收拢南胤旧部的势力。恰好这四人的后代也贪图享乐,就这么把权力让出去了。 风家后人尝到甜头,故意不将少主接回万圣道——没成想,几代之后在战乱中失联了,只好又费劲去找,结果找到了单孤刀。 但是玉楼春和金满堂都对单孤刀的身份持怀疑态度,于是没有宣誓效忠,也没有交出冰片。 而封磬只是顺着玉佩的线索,随便找了个人来糊弄,并且故意没有培养单孤刀的政治眼光,好方便自己拿捏——单孤刀也察觉到封磬并没有他表现得那么忠诚,于是又命四虎银枪暗查南胤的事。 这就是为什么四顾门与万圣道开战,玉楼春却敢在这个当口请李相夷来漫山红做客。 他跟金满堂原本就怀疑李相夷才是真的萱妃后裔,现在金满堂莫名其妙死了,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人动的手……权衡之下,说不定投靠李相夷才是更明智的? 所以他想近距离见一见李相夷,看看他是否如传闻中那样正义凛然,干得出大义灭亲的事。 在发现‘李夫人’行事如此狂悖、自己又立时就有性命之忧后,他果断决定投诚。 叶灼微微一笑,“那么,冰片在哪?” “在我寝宅里,书房第二排架子背后的暗格。”玉楼春答得毫不犹豫,“金兄那枚与泊蓝人头放在一起,在他寝宅后的密室收着——但我不知道有没有被拿走。” “剩下两枚呢?” “黄家后人其实就是前万人册第三的黄泉府主,但他下落不明已有十几年了。” “权家后人就更不清楚了,有风声说加入了金鸳盟。” “角丽谯跟南胤是什么关系?” “金鸳盟圣女角丽谯?这我就不大清楚了……有传言说她身边的雪公血婆是南胤人,她的长相,也确实有些像南胤人。” “还有一件事,你能联系上封磬吗?” “李夫人想见他?” 叶灼点点头,“我还有几个问题需要当面确认一下。” “这个容易,他此刻就在京城。” (此处为私设,不是剧情分析,主要是为了拔高一下反派的平均智商。金满堂邀请李相夷喝过泊蓝人头酒来自于书。 我看了好几遍,都觉得按剧里说法圆不回去。 萱妃和李相夷隔了好多代,如果从第一代风阿卢就没有接到少主,那根本不可能再能找到,一个玉佩经过这么多年毫无说服力,怎么让所有南胤势力都相信? 而如果有途径知道孩子身上的胎记,说明知道孩子是谁生的,那又没道理不知道孩子姓李。 尤其是漆木山收养的孩子里还真有一个姓李的,就算年纪小了,也该优先怀疑他,毕竟古代又没有独生子女的说法。 只能牵强一点解释成封磬故意的,他伪造了一些其他证据帮单孤刀坐实身份。 pS:花生过敏并非遗传病,但确实有明显的遗传倾向) 第308章 这个世上……当然有鬼啦 玉楼春丝毫不知死神逼近,还以为自己的筹码打动了叶灼。 她对自己的话表现得很有兴趣,反复追问,而且流露出想与万圣道清算的态度——自己好歹也是南胤权贵,李门主若有意登临大统,他能发挥的作用是很大的。 说实话,按封磬的构想,他们拼死拼活扶单孤刀上了位,朝野仍是宗政家把持,南胤分到的那一点权力又由封家占了大头,所以他们兴趣缺缺——若主子换成李相夷的话,局面就大不一样了。 单孤刀当了皇帝,也没有整顿朝堂的气魄和手段,但李相夷当了皇帝,相信很快就会大权独揽,也就需要大量南胤人去替换大熙世家所占据的关键职位……如此他们还是愿意冒一冒险的。 所以他的投诚十二分真心,也相信李夫人算的过来这笔账。 但叶灼的想法却截然相反。 李莲花有这一层身份,越少人知道越好——金满堂死得好,玉楼春也绝对不能再活。 何况,她是来报仇的。 叶灼眼睛一眯,心头转过一个恶念。 两炷香已经差不多了,她抬手敲了敲桌沿,稍稍使了些内力,发出金铁相击之声。 侍卫们如梦初醒,放开了东方皓。 “砰”的一声,是脑袋砸在地上的响动。 叶灼也不回头看,又摸出一把解药,很是随意地往后一抛——大殿里骚乱起来,争抢与打斗不绝于耳。 只有辛绝魂不守舍地拖着脚步,缓缓向她这边走来。 “红燕……你能……原谅我吗?” 他仿佛失了神智,反复喃喃着这一句,倒是比她更有了几分非人的行尸走肉味。 玉楼春被眼前的景象弄得几欲作呕,赔笑道:“李夫人,可否解了我的穴道?” 谁料靠在椅子上的人嫣然一笑,“玉先生跟谁说话?” 她冰冷的语气如同当头一盆冷水,将玉楼春浇得血液凝固。 “玉先生呀,言出必践这种美德,鬼可没有。” 玉楼春未及惊呼,便又被隔空封了哑穴,惊恐地看着她缓缓抬起手,从发髻上拔下一支金钗—— 辛绝瞳孔剧烈收缩。 那金钗是罗红燕失踪时戴的……正是因为有人在河流下游捡到这枚金钗,他才能顺着线索找到女宅,可他失手被擒、又被迫服下毒药,这金钗便重新落入玉楼春之手。 那手的主人将金钗举高了些,钗尖在昏暗的殿内闪着寒光。 然后她轻轻向后一抛,那金钗就要落进满地血污里。 辛绝立刻飞身去接。 同时,那女子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玉楼春这才发现,殿门的投影将整个沁红殿分割成两半,而光与暗的分界线恰好落在她身上。 她半身沐在月光里,半身隐没在幽冥中,半张脸莹然如玉,半张脸诡谲幽暗,仿佛阴阳相隔又相融。 那一身不多加装饰的舞衣裹着窈窕的身形,一半像是陈年的胭脂混着血腥,另一半像是妖精半挂在身上的画皮。 “看来玉先生不信鬼神。” “不过呢,这个世上……”她歪头一笑,“当然有鬼啦。” 此时辛绝捞住了那枚金钗,恍然失神地看过来,正巧看见‘罗红燕’缓缓转身,彻底没入阴影中。 “东方先生有句话说的很对,冤有头债有主……今夜鬼门关开,有怨报怨,有仇报仇。” “不过呢,我借尸还魂的这位姑娘,跟玉先生做了个交易,要保全他的性命。”她转脸微微一笑,“所以,就看大家有没有本事索命了。” 这话是对侍卫们说的——他们被玉楼春困在这,过得也是非人的日子,被随意辱骂、践踏,整日活在毒发的恐惧中。 碧凰她们就在窗下,听着殿内群魔乱舞,互相对视几眼。 想亲手报仇吗? 想。 但杀人…… 碧茶究竟是什么人?她是专程来替罗红燕报仇的吗? 我也想拥有这样的力量!我也想可以亲手替自己讨个公道! 西妃,别冲动。 碧凰姐姐,你来的时间最久,这儿的一切早都刻到我们骨子里了——你告诉我,就算回了家,我们真的还能有未来吗? 西妃姐姐说得对,除了赤龙会有好归宿,我们出去了又如何生活?倒不如…… 那些金子—— 那些金子我们保得住吗? “进来。” 一道声音在她们耳边响起。 西妃第一个提了裙摆,义无反顾地跨进门去。 碧凰垂了眼眸。 她这么努力,忍辱偷生,是为了寻个生路——寻所有人的生路,而不是把未来付之一炬。 然而缤容看了她一眼,也扭头跟上了西妃。 “碧凰姐姐,我知道你为我们殚精竭虑……但其实,总要有人来担这些事——出去的人越少,就越清白和安全。”东嫔抱了她一下,“我们没有你勇敢,也没有你足智多谋,出去了也只是你的拖累。” “未来就留给那些有未来的人吧。” 她说完这句话,也转身跑进了大殿。 “碧凰姐姐,如果除了赤龙还有人能在外面活出天地来,那一定是你了——带着我们的份好好活下去。”玉胭也来抱她,“别动那些金子,玉楼春来往的都是些穷凶极恶的人,找不到金子定会掘地三尺。我攒下的银子都在玉枕里头,你一定能给自己找个立身之处的。” 碧凰泪如雨下。 -- 殿内。 那些侍卫看到姑娘们一个接一个跑进来,都露出讶然之色。 想到刚刚那些龌龊事竟有人在暗中旁观,他们便起了杀心——但‘罗红燕’就抱臂立在屏风前,他们又不敢造次。 他们为了抢夺解药,已经死伤了十七八人,而解药也在混乱中被踩碎了一些,场面煞是混乱——最后剩下的每个人都拿到了药,也都负了伤。 ‘罗红燕’却柔柔笑着,又抛出了一把解药。 解药只能管一个月,而他们并不是活过这一个月就行。 真是噩梦般的一夜。 百鬼夜行,毫不夸张。 这一切都要拜玉楼春所赐!玉楼春,你也有今天! 只有辛绝没去抢解药,他木然地举起金钗,直接扎中了玉楼春的喉咙——玉楼春玉骨功护体,旁的地方钗子很难扎进去。 也要多亏他被高手点了穴,否则想要准确扎中喉咙,那委实有些难度。 温热的血珠渗出来,顺着下巴滴落在衣襟上。 玉楼春捂着脖子的手更用力了些,但血仍然顺着指缝往外涌。 辛绝沉浸在大仇得报的恍惚中,没有回神。 西妃却奔了过来,狠狠一推他的手,将全身的重量都压上去,把那金钗推得直贯穿了玉楼春的喉管。 缤容挤不进去,便直接抬腿踹在玉楼春要害处。 东嫔试图搬起叶灼先前坐的那把椅子,但搬不动,于是费尽全身力气将椅子推倒在玉楼春身上。 辛绝都被她们这一瞬的狠辣惊得倒退了一步。 第309章 不死咒 叶灼很满意。 她要的就是这个。 是狗急跳墙、孤注一掷、不计后果,宁可点燃自己也要烧毁一切的血性与气性……那些在温水煮青蛙里消磨的力量,它不是不存在。 即便是野草烧起来,也会令猛兽畏惧。 玉楼春口不能言,但双眼暴凸,喉咙里发出咔咔的声响,那支插在他颈间的金钗沾着血珠,随他抽搐的频率轻轻颤动。 眼看玉楼春就要气绝,叶灼突然半蹲下身,抬手按在他天灵盖上半寸—— “我说过,会尽力护住玉先生的性命。” 她微微笑着,将汹涌真气从掌心逼入其百会穴。 玉楼春失焦的眼睛逐渐回神,眼白里布满的血丝逐渐淡化,喉咙里发出\"咕噜\"的声响,是血水倒灌入喉管的声音,但他开始努力呛咳起来,发出非人的声音。 甚至他捂着伤口的手本已无力垂落下去,现在竟又挣扎着想要缓缓抬起—— 受如此重伤,竟然不死?! 辛绝骇然莫名,倒退时撞翻了青铜灯架,自己栽倒在地,然后手脚并用地向后爬去。 离玉楼春最近的是西妃,她直觉一股寒意从尾椎冲上天灵盖,下意识便要逃。 然而碧茶以另一只手紧握住了她的手,以不可抗拒的威严命令道,“继续。” 西妃浑身抖了一抖,然后疯了般狠狠拔出金钗,再次用力扎了下去!! 喷涌而出的血溅出了五尺有余,一半喷在了西妃脸上。 她却不闪不避,拼命睁大眼睛,一手死死按住玉楼春的肩膀,另一手狠绝地将金钗拔起再砸落—— 然而玉楼春的手还是抬了起来,抓住了金钗。 缤容整个人扑到椅子上,用全身力量压住剧烈挣扎的玉楼春,却被大力掀翻在地——然而东嫔很快补上了她的位置,再度压住了玉楼春。 缤容甩了甩头,立即又爬起来,在极度惊恐中爆发出了惊人的力量——她一个弱女子,竟然将被辛绝撞倒的青铜灯架抡了起来。 不过那灯架始终还是太重了,她被坠的一个踉跄。 但碧凰已经冲了进来,她搭了缤容一把,然后冲西妃和东嫔吼道:“让开!” 那灯架就砸在了玉楼春的腰腹上。 玉楼春已经没有功力护体了,虽然骨骼仍比普通人硬很多,但内脏却是软的——一片血肉模糊中,有软软的组织流了出来。 但是玉楼春还是没有死。 叶灼右手变掌为指,指尖虚按在他的天突穴上,左手并指如剑,连点他身前几处大穴,而后双掌隔空发力—— 见鬼的事发生了。 玉楼春颈间的贯穿伤竟然开始黏合——因为说是愈合太不恰当了——粉色的新鲜血肉如同泡发的银耳自伤口边缘生长,很快那金钗就消失在新生的粉白色肉芽中。 \"呃...嗬...\" “啊——” 缤容发出了一声尖叫。 她看见玉楼春的喉结正在皮肤下疯狂滚动,暴突的血管颤动,像被蛛网缠住的飞蛾。 碧凰和西妃眼疾手快,一左一右同时捂住了她的嘴。 叶灼轻笑一声,“我说过,今夜会让你们见一见真鬼。” 碧凰一边微微发抖,一边深深看她。 碧茶卸妆之后好像完全脱胎换骨,如同撕掉面具,就猛然变成另一个人。 但又不是传说中的天下第一花魁,或者李门主的夫人——那些身份都不足以概括她,她是一朵鲜艳到色彩斑斓的毒花,简直是阿芙蓉。 她只能把缤容揽在怀里,捂住她的眼睛。 “但别怕……”碧茶的声音飘忽如鬼魅,“这世上没有什么是杀不死的……是吧,玉先生?” “你现在……还想我继续让你活着吗?” 她伸出拇指与食指,像小孩子摆弄玩具那般,捏着金钗的钗尾在玉楼春的喉咙里来回摆动——长指甲盖刮擦金钗,和金钗与喉骨摩擦,均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玉楼春的整张脸不住地痉挛,连点头或摇头也做不到。 “我承诺的事,也是算话的。”叶灼另一只手托着腮,“只要玉先生不收回请求,我就全力保你不死。” 玉楼春竟然流下两行泪来。 “看来玉先生后悔了……那我们的交易,就到此为止吧。” 她说着将那根金钗缓缓旋进尚未完全愈合的创口。 然后手一松,玉楼春的尸体便立即软倒在地,发出“砰”的一声。 西妃、东嫔、缤容相继松了一口气,而碧凰搂着姐妹们,兀自镇定。 叶灼很无所谓地拍了拍手,偶然瞥见指甲缝里还残留了一些金钗上刮下的碎屑,便抬手对着月光伸开五指,仔细看了一下。 大殿里剩下的人一动都不敢动,半晌,才有一个背着刀的人影跨进来。 他一进来便皱眉。 满屋的血腥气,和某种难以言喻的味道混在一起,简直无法想象发生了什么。 地上乱七八糟,长桌那边有个人死得只剩一摊烂肉,窗下那个则衣衫褴褛,半死不活地翻着白眼。 人人都一副见鬼的表情。 “你要的人。” 被阿飞推搡进来的几个人赫然就是除李相夷和慕容腰以外的其他宾客——他们被一盆冷水当头浇醒之后,眼神迷离地爬起来环顾,然后立即就开始呕吐。 此时碧凰四人已经躲进了屏风后面,只剩下叶灼款款走过去,将一枚点燃的香在那些宾客鼻下一晃,又冲他们嫣然一笑,再猛地一巴掌将人扇晕过去。 “劳烦阿飞再将他们丢回去。” 阿飞都忍不住问:“多此一举是要干嘛?” “哦,我替他们长长记性。”叶灼吹灭了手上的香,“鬼神之事,本生于人心……有所敬畏是好事。” 那香是仓促调制的,用她记忆里‘酒葬’的香方,找了女宅上的替代品——混了阿芙蓉之后,当与黄粱枕有相似的效果。 若有香引,乃是助眠镇痛的奇药。 缺了香引,则会令人夜夜噩梦,惊惧难眠。 她让他们在半梦半醒之间,看到厉鬼杀人、求死不得,等明日醒来得知女宅中发生的事,势必留下阴影。 未来一个月内,他们会因为戒断阿芙蓉而浑身不适,到了夜里又梦回沁红殿,温香软玉、宾主尽欢之后骤然变成阎王殿…… 看谁这辈子还敢进青楼。 叶灼冷笑了一声。 他们应该觉得庆幸,若是十年前,可不仅仅是长记性那么简单了。 阿飞却没有立即走,反倒冲玉楼春这边来了。 叶灼也不阻止。 他蹲下翻动了尸体,皱眉道:“扬州慢?” 叶灼耸了耸肩。 “走火入魔的扬州慢,大约叫做‘不死咒’更为合适。” (事前,花自信:相信夫人有分寸的,当然我有更好的建议—— 事后,花扶额:我请问呢???) 第310章 今夜只是开始 \"扬州慢\"本为李相夷所创的绝世心法,讲究至纯至和、润物无声,故有催发生机之效。 可在叶灼使来,保留了催发生机之功效却充满恶意,令人伤口急速愈合乃至血肉疯长,堪称诡谲邪异。 笛飞声不禁皱眉更甚:“李相夷若知道……” 若知道他的珍贵心血被这样使用—— “所以才要劳烦阿飞替我遮掩,我们不是谈好条件的吗?”叶灼无所谓地一笑,“我在这里做的所有事,都由我自己来跟他坦白。” 笛飞声深深看了她一眼。 别人夫妻间的事,他也不想掺和。 叶灼其实也拿不准李莲花知道了会如何……扬州慢在她身上一直有走火入魔之兆,但又偏偏被他这么一根丝悬着,不至于轰然炸开。 李莲花一直想消解她的戾气,也确实做到了——她跟他在一起时心境无比柔和,就连炎帝白王的内力暴走也被他轻描淡写地抚平了。 但是这次离开他久了,又再回到这勾起她回忆的女宅中,不到一天便又有戾气在她内腑中冲撞——扬州慢自发地试图同化和安抚,却逐渐被卷入其中,酿成了一种前所未有的魔功。 其实李莲花一探她的脉象就会发现,她也想过向他求助,可最终没有开口。 归根到底,那种冲动是源于她自己的内心,逃避是治标不治本的。 今夜玉楼春让碧凰去陪客时,碧凰找借口说她心慕玉楼春而不愿委身他人,但玉楼春却丝毫不为所动,只说别坏了规矩—— 如果不是玉楼春紧接着让她去陪东方皓,令李莲花怒不可遏,他就会察觉到她的内力失控一瞬,充满暴烈和扭曲的恶意。 于是她干脆全部逼入玉楼春身上,正好上演一出逼真的厉鬼索命。 这道坎,她要跨过去的。 不依靠李莲花,自己跨过去——那种扭曲的恨意生于无能为力,所以想要正视,唯一办法就是以强力碾压过去,把曾经畏惧的一切都击碎! 碧凰教给她最重要的事,便是她不必依靠李相夷。 明明她也有手段和力量,也有勇气和决心。 梁家、宗政家、品玉山庄、女宅、万圣道……你们杀死了年少的我,我势必送你们所有人下地狱。 今夜只是开始。 她眼里燃着业火,冷漠俯视殿内的一切。 --- 笛飞声一手拎起两个不省人事的宾客,从殿门大步跨了出去。 “还不快滚!” 直到此时,侍卫们才反应过来,连滚带爬地向殿外逃去。 “站住。” 那些侍卫顿时一惊,在原地两股战战,既不敢动,也不敢回头。 “去把东方皓刚刚招供的花田全部纵火烧掉。” “谁敢动歪心思,我会让他死得比玉楼春更难看。” 原本叶灼是想点燃整个沁红殿,让所有侍卫也一并陪葬——但是阿飞出言救了他们,于是她也就算了。 --- 李莲花此时被信烟引到了瞰云峰上的一处山洞中,顺着记号往里走了两步,便是玉楼春的密室。 他上次来时将自己的私人信烟交给阿灼,是要她遇到危险时调用百川院人马的——虽然有笛飞声在旁保护,她不至于有应付不了的局面,但他还是给了。 所以他看到阿灼燃了这烟,心里先是一紧,不管不顾就奔出门去,把赤龙和慕容腰扔在了原地。 然而他刚飞上瞰云峰,便很快想明白——阿灼不是遇到危险,而只是给他传信。因为当时他给了阿灼信烟,阿灼也给了他一种名为‘一线牵’的蛊虫,这一公一母两只蛊虫可以感应到对方的位置,只要唤醒其中一只,另一只便会拼命去找对方。 此时信烟燃了,蛊虫却仍在沉睡,说明阿灼有意不要他来找自己。 他想明白之后,微微摇了摇头,便提起衣摆走进了山洞。 在梦里他进不去百川院的地牢,便知道阿灼心里有道难以跨过去的坎——即便是他,她也不愿袒露。 他心疼,但只能选择尊重。 阿灼有她自己处事的方法,他要学会相信。 不如去看看玉楼春都藏了些什么? 李莲花刚踏入暗门中,咔嚓一声,地板翻转,他便落了下去。 (单位突然超级忙起来……) 第311章 你要是我的徒弟,这会儿我就该清理门户了 李莲花现在有两三成内力傍身,小小机关自然奈何不了他,只是此处鲜有人来,他落下去被烟尘呛得直咳嗽。 李莲花伸手拨开草木,入眼的是一处幽暗的房间。 这里说是房间并不准确,更像依山石而建的一处荒园,里头摆放了一些家具和烛台。 中央一棵形状怪异的参天枯树,树枝魔爪般蔓延, 十余个牌位由草丝吊着系在枯枝上。 “阿灼猜得果然不错……南胤拜草木为尊,这里恐怕是玉楼春家的祠堂。”李莲花喃喃自语,随手摆弄枯枝上的牌位。 然后他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退后一步站立,双手合十拜了拜。 毕竟是死人……这么多灵牌在这,他一个人还有点瘆得慌。 嗯,随便看看就回去找阿灼吧。 他抱着手臂摩挲了两下,快速将几个册子收入袖中。 他刚从映月亭后的山石里钻出来,便看见一人背对着他站在月光下,惊奇道:“阿飞?” “你老婆让你不要妄动轻功,所以我等在这” 李莲花尴尬的‘哈,哈’了两声,摇了摇手,“大可不必,这点儿内力……哎哎哎!” 笛飞声已经不由分说抓上了他的衣领。 “得意忘形,当心毒发。” “?” “你老婆评价你上来之前跟人动武的原话。” “不是,阿飞你——” 李莲花话没说完,阿飞已经纵身跃下瞰云峰,害他被灌了满嘴夜风。 “你现在、你现在怎么像个长舌妇。”李莲花咕哝一句,惹来笛飞声的白眼。 他想了想,又道:“阿飞啊,跟你打商量,一会快到了的时候呢,你能不能让我自己下去?我好歹是天下第一,这下个山还要人扶……别人也就算了,让老婆看到多没面子。” “用一件我身世的秘密交换。” “咳咳。”李莲花被拿住七寸,猛咳了两声——笛飞声现在学坏了。 然而老狐狸就是老狐狸,他转了转眼珠,压低声音道:“其实你有今天,都是因为艳福不浅……” 笛飞声顿了一顿,露出难以言喻的表情,“艳福?” 他显然是想岔了。 李莲花敏锐地捕捉到他的表情变化,促狭笑道:“唷,你这是想到谁了啊?” 笛飞声冷脸:“说你的。” “嗯,是这样,有个绝世大美人想当你老婆,你呢,却不解风情,打算跟你的刀过一辈子。”李莲花瞥了一眼他新得的刀袋,笑得更像老狐狸了,“于是这个大美人就给你下了点药,好让你依靠她。” 笛飞声言简意赅:“找死。” 随后他又皱了皱眉:“你先前说,我是被信任之人所害——难道我信任这样的女人?” 李莲花点点头,叹气道:“信错人的事,你我都没什么资格说对方……不过那个大美人对你确实痴心一片,你信任她也是人之常情。” “自私而已,谈什么痴心。” 咦,老笛失忆之后变犀利了! 还是因为跟阿灼待了几日,近墨者黑了? “啧,你这样说话不留情面,让她听见该出更狠的手段对付你了。” 笛飞声不以为意:“若非从前看走眼,我岂会中招。” “哦,你不会中招,那绿夭呢?” 笛飞声眼中闪过一丝杀气:“下次见面,我杀了她。” 李莲花在心里‘唷’了一声。 “还有,她不叫绿夭,她叫杜贵卿。” 这下可真叫李莲花大跌眼镜——看不出来,阿飞失了个忆,情商竟然一日千里了。 笛飞声依言把李莲花在离地三丈的时候放开了,他自己双臂一展,极为轻盈地落在沁红殿屋顶上,再借力一点,旋身落地。 其实他在半空就看见女宅里四处火起,包括山谷中的几处僻静之处——显然是有组织的放火。 不过阿灼有空喊老笛接他,自是控制了下面的局面,想必火是她让人放的。 所以李莲花也不焦急,提着衣摆就迈进了大殿——火舌刚蹿上大殿里的帷幕,还没有烧上房梁,但已有灼热的滚滚风浪扑面而来。 一进去他就愣住了。 这、这什么味儿?? 他被烟尘呛得直咳嗽,眼泪都流下来了。 尸体烧焦的臭味、难以言喻的麝香味、芙蓉膏燃烧的甜腻味道……混在一起让人作呕。 他使劲挥了挥衣袖,定目看去——碧凰、西妃、缤容、赤龙……十几位姑娘们正在合力将一桶桐油推倒,浇在一具被青铜灯架压住的尸体上。 “等等。” 他一面出言阻止,一面三步并作两步走到那尸体旁边,一捞衣摆蹲下来查看。 是玉楼春。 死得不能再死了。 李莲花留意到他脖颈处不同寻常的伤口,心里‘咯噔’一下。 姑娘们见到是李门主,都不敢动弹,甚至微微退后两步,将位置让给他们夫妻。 叶灼只愣了一瞬,就认命地在旁边坐下了——她本不想让李莲花亲眼看到,特意嘱咐阿飞替她拖一会,可想来笛飞声和李相夷关系和他们俩共同的‘磊落’原则……拖不住他也是意料之中的。 她不欲解释什么,等着李莲花发话。 李莲花伸手触了触那包裹着金钗的粉色肉芽,头疼得几乎要伸手撑住脑袋。 他怎会认不出叶姑娘的内力——只有她的扬州慢会促使生命不正常的生长,并且在绽放之后迅速腐败。 被她催过的花,花期要远远短于正常范围。 玉楼春这样可怖的死状,无疑是她走火入魔的程度又深了些——不再是‘透支未来去换取眼下的片刻绚烂’,而变成了‘不许死,陪我经历在挣扎中绝望和腐烂的过程’。 李莲花缓了好一会,才伸手将玉楼春死不瞑目的眼皮合上了。 “你啊……”他极为无奈地叹了口气,转头看向叶灼,“你真的是武学奇才。” 怎么什么武功到你手里都能错得如此离谱? 扬州慢之中正平和世所罕见,心性不端者练习,通常不得其法而入,偏她就能极快入门然后走上歧路。 正道功法易学难精,诸如少林、武当这样的正道传承,镇派功法都自带心性与眼界的门槛,是以有再多天赋、机缘、灵丹妙药,也会修习一段时间后进入瓶颈——境界上不去,武功便难有大成。 而魔道功法却与世人想象中的恰好相反——魔道功法更加难以入门。 因为大部分魔道功法是正道功法走火入魔的产物,想要把握它们的精髓,往往需要先在正道上小有所成。 所以才有同境界里道高一尺、魔高一丈的说法。 而世人总把魔道功法与旁门左道混为一谈,以为魔道就是追求杀伤力,只要走捷径、钻空子就能练成,其实不然。 说到底,魔道和正道的内功心法,其实只是世界的阴阳两面——无论在哪一面取得成就,都需要相同程度的历练和韧性。 能够自创魔功就更是一代宗师了。 他对剑魔印象深刻,就是因为剑魔所创内力,拥有隔空化去他人内力的特性——这简直闻所未闻。 如果不是阿灼,他也不会想到这种内力脱胎于显然是佛门正宗的‘混元决’。 同样,阿灼的混元诀也误入歧途,并且跟剑魔不是一个方向。 现在她又把扬州慢练成了令人惊悚莫名的邪门功法,令他这个创造者见了都眼前一黑。 “真的。”李莲花略带责备地看她一眼:“你要是我的徒弟,这会儿我就该清理门户了。” (但是老婆能怎么办呢?) 第312章 我想了很久,觉得这是最合适的聘礼 叶灼听了,很是心虚地低下头去。 他这样说,就是已经做好包庇她的准备——他痛心又担忧,也确实不喜,但拿她无可奈何。 “阿灼,我想让你从往事里挣脱,才放手让你处理此事,但武学当真一点岔路也不能走。”李莲花正色道:“从现在起你不准离开我半步,也不准再擅作主张。” 他深深看了她一眼。 我不跟你论对错,但你这样随性而为,总有一天会反噬自身。 叶灼很温顺道:“好。” 与李莲花寸步不离……对她而言也不知道是惩罚还是奖励。 虽然听起来好像禁足,但其实他只是要把她放在眼皮底下看着而已,基本的自由还是有的。 只是……这样她就不能越过李莲花去找封磬‘聊聊’了,莲花一定不赞同她的想法。 叶灼撇了撇嘴——这个小动作被李莲花收入眼底,他顿时狠狠瞪了叶灼一眼。 还不服? 叶灼连忙摇头。 没有没有,服气得很。 李莲花站起身来,清了清嗓子,面向姑娘们道:“诸位姑娘,今夜之事的经过,我已大致猜到,你们不必过于担忧。” “毕竟玉楼春囚禁诸位在先,姑娘们只是求生与报仇而已。虽然使用的手段有些……”他顿了一顿,找了个合适的措辞:“过激。” “何况赤龙姑娘纵蛇咬中玉楼春,但并未真正致命,所以慕容公子和赤龙姑娘在本案中没有多少责任。” “至于碧凰、西妃等几位姑娘,只是顺势而为,并非主谋。”他说着瞥了一眼叶灼,“身为弱势一方,无法做到光明正大,实属情有可原。” “按江湖规矩,百川院只能居中调停,不能干涉正常寻仇,所以诸位据实作证即可,我以四顾门主的身份担保不会有事。” 碧凰立即蹲身福了一福,“谢过李门主。” 其他姑娘也赶紧跟上:“谢李门主。” “百川院还有一件案子需要诸位协助。”李莲花拱手回礼:“玉楼春拐卖人口、销售芙蓉糕,非一人之力可以做到,背后必有一张大网,百川院想要彻查,还望姑娘们能知无不言。” “李门主大恩大德,我们一定配合。” “玉楼春每年邀请来漫山红的人,我们都有留心,有问必答。” 李莲花满意地点点头。 “还有最后一件事。” 他突然正色,凌厉抬眸,周身散发出四顾门主、天下第一刑探的气势。 在场众人都凛了一凛。 “今夜我夫人突然插手姑娘们的计划,本是意外。我从蛛丝马迹中推断出原貌,想请碧凰姑娘指教下可有遗漏。” 碧凰连忙上前一步,低头听训。 “在原本的计划中,赤龙姑娘纵蛇杀死玉楼春,而你给出信号,让姑娘们来分尸,好掩盖玉楼春脖颈上的伤痕。” “然后慕容公子不惜自断一臂,将玉楼春的断臂带到贯日亭上抛尸,好让我们明日一早去赴约时发现玉楼春惨死。” “如此一来,玉楼春死于瞰云峰上,姑娘们的嫌疑便可洗清。” “我猜的可有出入?” 碧凰低头道:“李门主聪明绝顶,竟猜得分毫不差。” 李莲花缓缓抬眸,“但其中有一点——玉楼春修炼玉骨功,仅凭不会武功的姑娘们,要如何做到分尸?” 碧凰低头不语。 李莲花叹了口气:“需要借助外物,对吗?” 他说着走到沁红殿中的玄铁书架,伸手一抚,“在这玄铁书架上寻个井字格,再将边沿磨成利刃,压在玉楼春身上,便可模仿鬼王刀的井字切,对吗?” 碧凰自嘲地摇摇头:“什么都瞒不过李门主。” “你不愿意说,主要是顾虑分尸手法一旦暴露,便说明杀玉楼春这件事姑娘们人人有份。”李莲花温和地看着她,“玄铁之坚天下少有,想磨成利刃,靠你一人是不够的。” 碧凰沉默。 “但也还有一点——即便有了玄铁书架,也需要极大的力气才能切开玉楼春的尸身。” “玉楼春做芙蓉膏生意,每年都有大笔资金入账,可你让碧茶带给我的账册里有几页缺漏——我猜,是因为你们有意将这些入账与玉楼春本身的财富混淆,好让百川院追踪不到,是不是?” “下午我去金玉楼见到玉楼春时,他正在把玩一块金砖,应该是才入手的。可我刚刚去他寝宅和密室中转了一圈,尽是些珠宝首饰……” 李莲花伸出指尖给碧凰看,上头一抹金粉闪闪发光。 碧凰闻言一颤,连忙双手平举过头顶,行了个女宅中的大礼:“李门主明察秋毫,我等不敢欺瞒……确实,是我将金砖藏了起来……” “不是碧凰姐姐一人所为。”西妃再忍不住,向前迈出一步,朝李莲花跪下:“我等知错,愿意共同承担罪责。” 其他人也一起跪下,哭着哀求。 缤容抬手擦掉落下的泪:“我们藏金砖,只是想着在此多年,日后再无去处,凭此为生,再给死去的姐妹的爹娘寄些银两好过日子……” “姑娘们请起。” 李莲花叹了口气,“其实姑娘们的苦处我都明白,这世道确实待女子过于苛刻。” “早在碧凰姑娘将玉楼春的账本交给阿灼时,我已经大致猜到你们要做的事,若我那时便出手阻止,便不会让姑娘们和慕容公子都陷入两难境地。” “但是阿灼坚持插手,就是因为她与我观念不同。” “她说女子生存艰难,没有途径自立,美貌才情惹来的总是觊觎而非尊重——若被动等待拯救,就更意识不到自身是有着强大韧性和力量的……将来恐难以面对歧视。” “所以她说服了我。” “而我选择拆穿,并非是为了炫耀我的聪明。”李莲花又看了一眼叶灼,意味深长道:“虽然我是男子,不敢说能感同身受诸位遭受的苦难,更没有立场指责你们使用何种手段——但人若第一次走岔路时侥幸逃脱罪责,很容易不断合理化自己的行径,逐渐走上歧路。” 师兄便是如此。 他从前无数次发现蛛丝马迹,却选择“不想知道”,因为他觉得总有一天师兄不必再做这样旁门左道的事。 “我只是希望你们知道……这世上是有公道的。” “四顾门和百川院,暂时做不到管尽天下不平事,但也绝不是只针对弱者的公道。” “你们若有冤屈,可以求助于百川院,当然也可以靠自己的力量去复仇。但反过来,百川院有能力勘破真相,也一定会管到超出复仇范围之外的事。” 姑娘们纷纷垂下头去。 “姑娘们也不必担心,百川院清点玉楼春的财产之后,会将这些年的补偿分发给大家。愿意回家的,百川院负责送你们归籍。若不愿再接受依附他人而生的命运,在下倒有一个提议。” “玉楼春勾结万圣道,以芙蓉膏贿赂朝臣,是眼下四顾门和百川院全力侦破的要案。宰相宗政家为首的一众权贵子弟,便是这女宅的幕后保护者——奸臣不除,世道永不清平。” “碧凰姑娘深得玉楼春信任,甚至能取得账本,若能全力配合百川院,事成之后,由我出面向皇帝替你请封诰命。” “同时,此案结束后,四顾门会买下扬州一整条沿河街市的商铺设为‘女市’,保证女子可在此地范围内自由行商。再买下相邻一坊设为‘女宅’,只允许独居女子租住,由四顾门来保证大家不受侵扰。” 李莲花转脸看向叶灼,她站在那里,无声泪流满面。 他伸手替她拭去眼泪,“这是从前李相夷失约你的事……抱歉迟了十几年。” “我想了很久,没有比这更合适的聘礼了。”他微微一笑,“你喜欢吗?” (花花要买的就是叶子盐业改革方案中的运河商铺,将来绿夭、霓裳、赤龙都可以有自己的事业,叶子也可以开一个舞坊教人跳舞,碧凰的才干则很适合继续做管理,算是李相夷兑现了在千金宴中跟叶子说过的话。 ‘我作为武林中的最强者,要给武林立我的规矩。或许我做不到能让女子读书为官经商行医,但至少能让世间有一处地方,女子不必低人一等。’ 大婚时叶子也会从‘女宅’出嫁。 pS:原本诰命夫人是皇帝为了奖赏有功的大臣或其家属而设立的封号。从唐朝开始,皇帝会赐封自己中意或有功绩的大臣的夫人、母亲等亲属为诰命夫人。诰命夫人的等级是根据其丈夫或儿子的官位等级来决定的,如果女人的丈夫或儿子是一品官,她被封号后,就称为一品诰命夫人?。 在宋代,诰命夫人形成了一个较为完备的体制,到了清朝,封赐对象的范围变得更广,少数平民女子可以凭借贞烈的品质获得封赐?。获得诰命夫人的封号虽然不能参与政事,但具有一定的社会地位和特权,例如可以进宫与妃嫔们交往,参加皇家宴会,结识尊贵人物,帮助家人拓展人脉。) 第313章 改变世道……不仅仅是英雄才能做到的事 叶灼没法说话,只能用力点头,眼泪大颗大颗砸下来。 她自己都忘了……最先爱上李相夷便是因为他那句话。 彼时他一袭张扬红衣,支起一条腿,潇洒地斜靠在榻上往窗外望去,“既然我是武林中的最强者,那我就要给武林立自己的规矩。” 而她只觉得他天真。 天真地可笑,又无畏地令人向往。 她还未做出反应,他已转过头来,晃了晃手中酒杯,笑着问她:“要不要来看看我的地方?至少四顾门中,女子不必低人一等。” 这场景后来在她梦中无数次出现……而她每每想要答应,就会被深深的遗憾席卷而强迫醒来,拥着被子追悔不已——那时若再勇敢一点,去帮他对抗世界的恶意,一切会不会大不一样? 李莲花在她耳旁笑道:“喜欢就好。” 他一直知道阿灼爱跳舞,也喜欢张扬,所以需要一个强有力的保护。 但直到她提出让自己不要插手女宅中的复仇,他才恍然发现自己又犯了老毛病——他熟知她的一切喜好、禁忌和坏习惯,却忘记了尊重她本身的力量。 那日初入扬州,竟然是傅衡阳第一个问及她的理想抱负。 那日她说:“希望女子可以读书经商,行医跳舞。不必事事依附男子,若遇见意中人便嫁,遇不见便可自食其力,无须三从四德,终生困于四方之地。” 那一瞬间他是被惊艳到的。 她有胸襟气魄,也不缺聪明、力量和坚韧,若非久困于李相夷,或许早成就了了不起的功业。 彼时他只觉心酸,担心自己耽误了她——但现在不同了,他要与阿灼互相扶持,成就彼此。 -- 叶灼抱住他,将头埋在他胸前,放声大哭起来。 李莲花拍拍她的脑袋,低声说:“有人看着呢。” 叶灼才不管有没有人看,这又不是什么丢脸的事——反而哭得更大声了。 “好了好了,这大殿马上烧塌了。”李莲花温柔地抚着她背后的长发,像哄孩子那样,“要哭也回去再哭好不好?” 叶灼才艰难地“嗯”了一声,想要直起身来。 李莲花一笑,伸手将她打横抱起,径直往外走去。 其他人也赶紧跟上——火势虽然不大,但烟确实挺呛人的。 “碧凰姑娘,百川院即刻就到,负责此案的席院主虽行动不便,但能力过硬,为人可靠,你大可放心。” “我特别交代过,审姑娘们的都是女刑探,主审乃当朝昭翎公主,同为女子,你们不必有所顾虑。” “李门主真是替我们想得周全,此恩碧凰铭记于心。”碧凰俯身跪拜下去,被叶灼一把接住扶起。 “碧凰姐姐,我很敬重你,我夫君也是。”她此刻双眸明亮,语气温柔,全然没有刚刚在沁红殿中的狠辣鬼魅,反而生机勃勃起来:“我们是朋友。” 碧凰也温柔笑开:“嗯,是朋友。” 叶灼忽然抱住了她。 这还是李莲花第一次见她主动与人有肢体接触,之前即便是绿夭抱她,她都会有条件反射地一僵。 于是他以极温柔的眼神注视着她,克制地退了两步,将她周身的位置让了出来。 西妃、缤容、东嫔她们一个接一个地过来,与碧凰与叶灼拥抱在一处。 赤龙也放开了慕容腰的手,走过去拥抱住自己的姐妹。 在女宅中见惯了背信弃义、历经了挣扎绝望,她们对未来其实没有太多期待,只是被仇恨和金砖所激励去拼死一搏……但骤然间,李门主描绘了一个无比灿烂的未来,让大家又燃起猛烈的渴望来。 从前她们只羡慕赤龙能遇见慕容腰这样的可靠之人托付终身,现在才发觉——最可靠的其实就是自己和身边的姐妹。 改变世道……不仅仅是英雄才能做到的事。 “师父!师娘!” 李莲花转过身去,冲领头的方多病和比他抢先一头的昭翎公主点点头道:“你们来了。” 昭翎端庄回礼道:“李门主,我们来了。” 方多病耍帅地一撩额发,将他手中押着的辛绝往前一推:“这几个人在山间放火,被本少爷抓了。” 李莲花摆出训徒弟的架势,斜他一眼道:“哦?那你可知道,他们是我命去销毁阿芙蓉的。” “啊?” “诶,方小宝啊,告诉你多少次了,遇事先多听多看多问。”李莲花负手在身后,无奈摇头叹气,“这做刑探的,最忌讳冲动,你还是跟着席岑学学如何沉稳。” 方多病撇撇嘴:“我好歹也是你唯一的徒弟,你都不亲自带我。” “诶,你师娘可在这呢。”李莲花不客气地敲打他:“不想挨骂的话……” 方多病立即双手捂嘴,站得笔直,瞪大双眼,然后小心翼翼偷瞄师娘。 嗯……师娘现在看上去心情不错? 他又放下心来,笑嘻嘻道:“师娘放心,我定会努力跟席院主学习,不给师父丢人。” 叶灼心里好笑,但还是没把刻薄话说出口。 她差点脱口而出:“你这个资质,想不丢他的人很难。” 李莲花知道她还是介意方多病是师兄的儿子,便将人往怀里揽了揽,低声道:“谢了。” 谢谢你愿意看在我的面子上,去跟不喜欢的人交往。 “门主!” 这回到的是席岑,他双手抱拳行了一礼便开始汇报:“我已命人分三路包围此地,封锁出入口。” “清点人数发现,除玉楼春、东方皓身亡外,宾客、侍卫俱齐,女宅姑娘差六人,均在此处。” “山谷中八处起火,均为焚烧阿芙蓉所致。据纵火的侍卫供述,我推断是门主夫人的吩咐,因此留了可靠之人监督,确保根除此祸害。” “只是,侍卫们供述有一携刀之人武功极高,我勘察其轻功所留痕迹,似为……”他俯身过来耳语道:“日促。” 李莲花摆摆手道:“不打紧。” 席岑便退回去,“门主若无其他指示,我便将人证带走询问。” “瞧瞧席岑是怎么办事的。”李莲花抬手给了方多病一个脑壳崩,“当年他在我身边也不过待了月余,比你还短些。 ” “门主要求高,底下人才能成长的更快。”席岑笑笑,替方多病圆场,“其实方公子天赋比我好,只是没经过系统训练,办事缺乏条理。” 叶灼突然出言叫住他:“席岑。” 席岑转身:“门主夫人?” 叶灼发现他的双腿换成了机关术所造的义肢,武功竟还能使用如常,很是欣慰地冲他笑了笑,抬抬下巴:“还适应吗?” “嗯。”席岑低头看了一眼腿,“琵公子替我设计的,很合适。” “霓裳怎样,听说她加入了四顾门?” “哦,她呀,一听说李门主回来了比我还积极。” “可她不会武功,进了四顾门做什么?” “在打理四顾门商铺的账务,霓裳很擅长这个。” 第314章 大孔雀开屏(4) “好了,别叙旧了,今夜还有很多事要做。”李莲花自袖中拿出几本册子递给席岑:“这本是与万圣道往来的信件,这本是与芙蓉膏生意相关的人员名册,这张是披肝沥胆的解药配方……加上先前的账本,够你们的查上一会了。” 席岑笑着接过:“门主这是替我们把饭都喂到嘴边了。” 李莲花显然很得意,面上又偏要装作不值一提地摆摆手,“剩下就交给你了,我与阿灼有些其他的事,先走一步。” 他说着向叶灼伸出手去,叶灼也自然地牵住,两个人冲席岑点了点头就往外走了。 众姑娘目送着他们并肩离去。 旁人都很快回神,只有西妃轻轻叹了口气。 她听宾客议论时说过叶二小姐如何问百川院讨回少师,又如何在江山笑为李相夷舞剑,感慨她是个敢爱敢恨侠女——所以她从来没有把碧茶跟叶小姐联系在一起过。 其实碧茶进了女宅之后与她同屋,言行乖张而很会拿捏分寸,她把她当妹妹来保护,却总觉得她并不需要——直到今夜,她摇身一变成了‘罗红燕’,邪异如鬼魅,艳丽又狠辣,简直让人联想到画皮。 李门主出现以前,她心里闪过几次猜测,都以为碧茶是金鸳盟的角丽谯。 可回到李门主身边之后,她立马又换了一副面孔,妖冶的妆容都遮不住溢出来的温柔小意。 真是谜一样多变又吸引人的女子。 而那位温文尔雅的李神医……也与传闻中桀骜不驯、眼高于顶的李门主大相径庭。 外面的世界,真的好精彩啊。 “西妃姑娘,你在看什么?”方多病原本要让昭翎带她们下去询问,发现西妃在发呆,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哦,我师父师娘很般配吧?” “是。”西妃回神,笑笑道:“方少侠有这样的师父师娘,想必日后也会大有成就。” 若是单孤刀被人这样说,肯定面上装作无事,心里暴跳如雷——但方多病反以为荣,将手中尔雅转了一个剑花,“那当然了。” “呵。”昭翎在旁边发出一声嘲笑,“你连正式的刑探还不是呢。” 两个人拌嘴起来。 西妃又将目光转了回去。 他们牵着手慢慢走着,李门主微微侧身低头跟叶小姐说了句什么,然后叶小姐惊讶地微微向后仰身,李门主却展颜笑开了。 而后叶姑娘双手背在身后,仰脸对他说了什么,李门主愣了一下,摇了摇头,然后叶小姐就抓住了他的袖子摇晃。 李门主干脆一弯腰把她抱起来,足尖点地翩然而去,就这么消失在了夜色里。 --- “诶,哎哎哎!不是说好不准乱用内力吗?” “一点点,不碍事。”李莲花淡淡笑,“上次我就是自己下来的。沿途风景很好,当时就想邀你一起来看。” “那也不行——” 李莲花便露出一丝李相夷的冷峻来,故意将她掂了掂,威胁道:“再多嘴,把你扔下去。” ?? 叶灼瞥了一眼深不见底的山谷,赶紧双手环住他的脖子:“那可不行,李门主刚说过,要寸步不离地看着我。” “嗯,一步不留意,姑娘就会成前无古人的大魔头……为祸武林也就罢了,还用着李某所教的扬州慢,让我这个正道魁首颜面何存。” 叶灼扑哧一笑。 李莲花佯作叹气摇头,“可惜我又有私心,不忍清理门户,只好自己来做这天字牢了。” “那你可要长命百岁,不然我怕……呀!你要带我去哪儿?” 李莲花突然纵身跃起,不下反上,从摘星台借力直飞上了瞰云峰。 “来都来了,这最高处的景色不看一眼当真可惜。” 云雾在眼前迅速聚散,随后清冷的月色泼下来,一片静谧朦胧。 李莲花将她放下,“这贯日亭赏日出,映月亭赏月色,倒是蛮有意境的。” 瞰云峰上也种植了许多枫树,红叶在夜色中仍清晰得令人心惊,而此刻四下寂静无人,能听见虫鸣鸟语、微风拂动树叶的声响,反倒更显清幽。 叶灼走了两步,伸手拨开枫叶,想看看是什么鸟儿大晚上的还不睡。 她随口问:“你从前在皇宫赏昙花时也同今日一般雅兴吗?” 李莲花笑笑:“那时候少年心性,什么热闹都不愿意错过——” 他突然想起什么,眼珠一转,冲叶灼招招手,“过来。” “嗯?”叶灼不明所以,朝他走过去。 李莲花牵住她,往悬崖边上奔跑两步,忽然道:“提气。” 叶灼顿时明白他要做什么,运功提气,将内力与他融汇,两人一起纵身向那瞰云峰的悬崖坠下去。 起初两人下坠的速度极快,衣袂翻飞,猎猎作响,仿佛要直坠深渊——然而叶灼率先在一块突出的山石上借力,凌空旋身,卸去了大部分坠势,随即李莲花也在崖壁上轻轻一点,身形骤然横折,竟如蜻蜓掠水般紧贴着峭壁侧飞而去。 两人配合的默契无间,而后相视一笑。 那夜在青竹山上,也是相似的情形——他们以为会是生离死别,肆意燃烧中带着不显露的沉重。 此刻却是佳人美景,纵情快意。 脚下是万丈深渊,头顶是璀璨星河,眼前是如火如荼的枫叶在月色下燃烧。 叶灼不仅感慨一句:“好美。” 李莲花也微笑附和道:“是啊,好美。” 随即他又想起什么,偏头问她:“听说在云城,有踏孔明灯而行,取明月为聘的彩头,是不是?” 叶灼讶然:“这你都知道?” 李莲花一副“我什么不知道”的得意洋洋。 他在梦里知道的。 昨夜梦里,他又见着自十五岁起便相遇的两个小朋友。李相夷陪小阿灼回云城过中秋,本身存了求娶的意思,便在轻功比试中张扬地踏月舞剑,惹得小阿灼当众献吻。 他当时便觉得,嗯,招摇,太招摇了。 但招摇好像也没什么不好? 那看来解毒以后第一件事,得好好练轻功。 第315章 大孔雀开屏(5) 叶灼眼神晶亮:“那你当真会送明月给我吗?” 啊? 这下轮到老狐狸犯难了。 阿灼真要他去摘天上那轮明月? “唔……”老狐狸摸摸鼻子,刚想谦逊又忽然改了主意,展颜一笑,对她低头承诺:“当然,我的阿灼就要世上绝无仅有的聘礼。” “每年都有许多人去求,可还从来没有谁拿到过。”叶灼果然喜上眉梢:“是你的话,倒真有可能……那所有人都会羡慕死我的!” 李莲花听出不对劲来——她说的似乎是某种可以真正取的的东西,跟他理解的好像不是一回事。 他默默记下来,回头让察音阁弄清楚。 叶灼沉浸在快乐中,没察觉到他表情的细微变化,甚至因为太过开心而牵着他主动往前飞跃两步。 两人轻功都已臻化境,并不耗费多少内力,尤其灯上舞本就为飘空而创,每次只需足尖在峭壁间的凸起上轻点,如蜻蜓掠水般借力,便可在崖壁上轻盈游走。 李莲花也不刻意端着骄傲,任由她牵引。 耳畔风声渐慢,漫山红叶在月光下泛着幽深的赤色,宛如一幅缓缓展开的画卷。 某个瞬间,李莲花看见一丛生于险峻峭壁之上的木槿花树,忽然一手揽住叶灼腰身,借力一蹬,横飞数丈,改为在崖壁上侧身飞掠——叶灼也顺势凌空飞旋,指尖拂过花枝,花瓣簌簌而落,在他们周身盘旋。 两人心头都蓦地想起一句诗。 我自沧崖见人间,人间却见花如雪。 李莲花低头看阿灼,她的发丝被风扬起,眸中映着明月星辉。 叶灼仰头望去,见李莲花唇角含笑,眼里只有她的倒影。 开心吗? 与你在一起的每一刻都很开心。 我也是。 李莲花伸手接住一朵花苞,放在指尖,以扬州慢催它绽开。叶灼的视线不自觉被吸引,他却轻描淡写地抬手摘掉她发髻间的曼陀罗花,转而将粉色的木槿戴在她鬓边。 “这花更衬你。” 其实那朵艳丽的曼陀罗才更衬她,但阿灼说过她独独喜欢樱粉这种小女儿颜色,所以他说了句违心的话。 叶灼伸手扶了扶那朵花,露出一个娇俏的笑来。 李莲花回以一笑,牵着她继续沿着崖壁间横掠,宛如仙人御风。 山雾被他们的衣袂搅动,散而复聚。簌簌而落的花瓣擦过衣袖,又被气流带起,翩然远去。 夜幕下的画卷缓缓铺展,转过几个险峰之后,视野骤然开阔,眼前出现了一大片平湖。 那就是宾客上山时行舟的湖面,慕容腰还表演了一段踏水而行的轻功,也是李莲花对他身份起疑的原因。 没想到,此地白日看着平平无奇,夜里竟有种难以言喻的震撼。 波光粼粼的水面映着清冷如玉的月华,夜雾萦绕其上,自有一种缥缈凌虚的意境。 李莲花忽然动念,“借你的弱水一用。” 他今日没有带少师,吻颈也早弃置,干脆抽出了叶灼配在腰间的软剑弱水——那种稍纵即逝的剑意,实在需要一柄好剑来表达。 他一手控着弱水,另一手仍牵着叶灼,带着她一同掠向湖中央。 只余一步之遥时,他手腕一翻,出掌击向水面—— 一道水帘应声而起,李莲花身形骤转,剑锋横扫,那些水珠顿如碎玉飞溅,凌空划出一道弧光。 他又举剑直刺,从水幕中辟出一条路来,叶灼也被他牵着,顺着剑势破水而出。 此招显然改自不羡仙中的【一水中分白鹭州】,却又融入了相夷太剑中的【游龙踏雪】,将其中的惊鸿一瞥惹相思发挥的淋漓尽致。 紧接着,他旋身踏浪,牵着叶灼在水上划出一道回旋的剑痕——所过之处,水纹成阵,久久不散。 这又是化用不羡仙中的【何处相思明月楼】,原意是触之不及的手,却因为他此刻稳稳握着她的掌心而换了一番意境。 李莲花剑势忽疾,身如游龙,软剑如闪电连点水面,刹那间惊起七八道水线,如银蛇破空,又似星河倾泻。 此招既有【小楼昨夜又东风】的影子,又有【愿我如星君如月】的影子,让叶灼简直惊艳地移不开眼。 李莲花牵着叶灼在水面回旋数步,水映剑光,风随袖转,满是风流写意。 叶灼没怎么提气,她只觉得脚下触感柔软、如踏云端——因为她每一步都恰好踩在他剑风荡起的涟漪之上,被柔和的内力托起。 最后一式,李莲花忽然松手。 叶灼会意,足尖一点,轻盈后掠,而他却纵身跃起,一道雪亮剑光劈开湖面——顿时水幕如帘向两侧轰然分开,水花四溅。 他随意托掌一接,而后凌空翻身,轻飘飘落回叶灼身侧。 待两人并肩落在一处突出的石台上,李莲花右手将弱水送回叶灼腰间,左手抬至她眼前——掌心是一朵水珠飞旋形成的莲花。 “请叶姑娘指教,在下的不羡仙剑法如何?” 叶灼不禁调笑道:“如此招摇,还是李莲花吗?” 这段剑舞炫技意味颇重,好像故意要压她这个创造者一头——每招每式都是不羡仙的形,但其中剑意大不相同。 却偏偏,他使的才是真正的‘只羡鸳鸯不羡仙’。 李莲花偏头一笑,“何必分得那么清呢?” (没有人发现这章的是小鱼出山前小白龙舞剑的老狐狸版嘛~) 第316章 诶诶诶诶诶? 叶灼猛地踮脚,在李莲花左侧脸颊上一触即离,又凑近他耳旁道:“当然不必分清。” 老狐狸猝不及防,耳尖微微发烫。 刚刚阿灼说他‘如此招摇’,是在调侃他又像李相夷那样孔雀开屏。 而他说‘何必分清’,则是回应那夜梦里她说过的‘我是喜欢李相夷,但你也可以给我嘛’。 毕竟不是十七八岁的少年了,在人前还是要成熟稳重些的——但既然阿灼喜欢看他招摇,那……其实他本性也喜欢炫耀。 尤其是武道灵感迸发时,真有种忍不住的技痒。 叶灼看他红了耳尖,微微别过脸去的青涩模样,莫名觉得她好像又看见了年少时潇洒恣意的李相夷——虽然他穿着青色长衫,披着长发,手中也没有剑,可就是让人觉得十八岁的他回来了。 她想,他跟一个月前真是大相径庭。 现在任谁都能感觉到——他很快乐。 是那种从灵魂深处满溢出来的生机盎然、满心期待。 原本她不愿让李莲花浪费内力在这等哄她开心的事上,但现在李相夷反过来把她感染了—— ‘人生百年,回首能想起的不过寥寥瞬间,自当逍遥快意。’ ‘阿灼,你不必担心。区区碧茶,怎困得住我相夷太剑。’ ‘你只要告诉我,喜欢吗?’ ‘你喜欢就比什么都重要。’ 叶灼觉得自己人生二十多年,最肆意的时刻便是眼下——一切烦恼忧愁都离她远去了,胸中生出一种无与伦比的自信来。 她好像能体会到从前李相夷睥睨天下、潇洒快意的时刻,什么单孤刀、万圣道、南胤、宗政家,她一点儿也不担心,只觉得这些都是信手拈来、不值一提的事。 于是她也不急着去探他的脉象,而是慢慢地将头靠在了他肩上。 -- 半个时辰后,两人到达了百川院在京城所设的分舵,席岑提前安排好了独立的院落,进去便有吃食和热水送进来。 “这又过回了让人伺候的日子。”李莲花坐在床边脱靴,摇头感慨道:“真是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呐。” 叶灼坐在妆镜前擦拭眼尾的口脂,笑道:“闲一点的人围着忙一点的转,只是分工不同,算不上谁伺候谁啊。” 李莲花将靴子立好放在床尾靠着,“你这想法倒是新奇。” “也不是我的想法,是从前夫子说过的话。”叶灼站起身,将毛巾拧干,随手晾在铜盆上,然后转头四下环顾。 李莲花刚摆好枕头躺下,见她这样又支起上半身问:“找什么?” “找梳子……诶?”叶灼想起什么,拉开妆镜下的小抽屉,惊讶道:“席岑给你安排的屋子竟还有面脂和香露?” 李莲花笑笑,“显然是给你备的。” 叶灼平素没有涂抹面脂和香露的习惯,但还是随手抹了一些,“席岑办事这么妥帖,人又忠诚,你却把他交给纪汉佛跑腿,然后你还羡慕笛飞声有无颜——” “诶诶诶,那可真没有。”李莲花连忙为自己辩护:“席岑从前只闷头做事,虽然条理分明但绝不会这么细致,肯定是霓裳叮嘱的。” 叶灼坐着扭过身来,“不是霓裳。霓裳知道我从不让自己身上带香气,免得被人追踪。” “那就是他成亲之后有眼色了。”李莲花重新仰面躺倒,手指在床板上轻敲着,“十年前他说话少又直来直去,我主动找他聊天都聊不下去。可你看今夜,他都会开玩笑化解尴尬了。” “也是,毕竟十年了,也该有所成长。”叶灼继续将面脂抹匀,“倒是不懂你那些故人,是怎么原地踏步甚至越活越回去的。” 李莲花只摇头笑了笑,“怎么说呢,越活越回去的人,其实也一抓一大把……只是阿灼你交往的朋友确实更有韧性些。” 叶灼心想,就算庸才确实一抓一大把,也不是你找十个来十个都是垃圾的理由啊! 但她没有回怼,因为眼下两人心情都很好,她想跟他这样随意地聊聊。 “紫衿从来都没长大,快四十的人了,遇到一点儿事就暴跳如雷。”李莲花唇边竟然浮起一丝笑意,“你说的一点没错,他竟然跟方多病一个小辈吃醋。” 叶灼发出一声嗤笑。 “其实十年前,我听见他把四顾门受创的责任都推在我身上,又一口咬定我死了,要解散四顾门的时候,我是又气又伤心的——但我这次回去,你猜怎么着?” “冲你发火呗,还能怎么着。”叶灼将东西收好放回原处,这是在莲花楼才养成的好习惯,“如果你继续端着骄傲,不屑与他争吵,他就会破防然后歇斯底里,甚至不知死活要跟你决斗。” “但如果你先软下来,他又会立刻顺坡下驴,把四顾门的一切拱手相让——我猜的对吗?” 李莲花“嗯”了一声,“但你一定猜不到,他是所有人里唯一记得我中了毒,第一时间去搜罗药材和名医的。” 他叹了一口气,又笑着摇头:“那一刻我觉得他……又好气又好笑,甚至还有那么一丝微不足道的可爱。” 叶灼这下真的‘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呐,上次你说了之后,我就留意观察了紫衿和方小宝……结果真的发现他们有很多相似之处。”李莲花说着又爬了起来,盘腿坐在床上,仔细反省道:“还是因为我不太把朋友放在心上,全靠别人主动找我维系关系,所以留下的都是些没太多正事要忙的人。” “恰恰这种人最难成为长久的朋友……因为我不是只想炫耀聪明、受人吹捧,我想要真正懂我和支持我的朋友。”李莲花叹了口气:“其实十年前我真的独断专行,从不屑跟人解释我是怎么想的——唯有对紫衿,我不厌其烦地说了很多遍,想得到他的理解……可惜他终究不能理解。” “不过嘛,现在我也想通了,像席岑、纪暄这些,才是让我相处起来舒服的人。” “至于紫衿……就像你说的,要勉强他跟我并肩很难,但哄他一下很容易。”李莲花说着又笑了,“我们现在关系还不错,真的。” “我信。”叶灼收好东西,起身往床边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也开始弯腰脱鞋:“人本来就需要不同类型的朋友嘛,交心的,共事的,托付后背的,吃饭聊天的,不必都是一个人。” “虽然我觉得肖紫衿又蠢又作,但毕竟是你年少时最好的朋友,能找到跟他相处的方式也很好啊,我也替你开心。” “还多亏了叶夫子指点。” 李莲花说着往后挪了挪,准备将她让进床榻里侧——叶灼却突然跨过来,跪坐在他身前,又双手不由分说按住了他的肩膀,整个人压了上来。 “诶诶诶诶??” 第317章 今夜分明是我赢了—— “诶诶诶诶诶??” “诶什么?”叶灼强势地欺身上来,目光直勾勾地锁定着他,将人逼得向后仰倒。 老狐狸故作害怕地往床角退了退。 叶灼俯身欲吻,李莲花忽然起身错开,又被霸道地一把按了回去。 “诶诶诶,这不对吧。”老狐狸顺势往后一靠,揉着肩膀呼痛:“今夜分明是我赢了——” “是你赢了。”叶灼唇角勾着一抹坏笑,素面朝天却依旧妖冶得很,“所以你想主动还是被动?” 李莲花就保持着向后仰倒的姿势,支起一条腿将手搭在上面,漫不经心地斜她一眼:“既然是我赢了,那我——都不选。” 叶灼眨眨眼睛,看他。 “既然今夜听我的,那我让你乖乖睡觉。” 叶灼露出极不满意地神情。 “愿赌服输,不许皱眉头。”李莲花伸手在她额间一弹,然后自己拉过被子,侧身躺下,“睡觉!” 叶灼扁扁嘴。 “你这不都跟我躺在一张床上了,干嘛自欺欺人……” 李莲花掖好自己的被角,向外侧过去,含混地说:“不是自欺欺人。” 是你管杀不管埋。 叶灼不依不饶地扒拉他:“那是什么?” “是我身体不好行了吧,这都什么时辰了,我困得不行。”李莲花保持侧卧的姿势,敷衍地抬手拍她脑门,“睡觉!” 叶灼拗不过他,只好认命地仰面躺下。 他都说自己身体不好了——而且也是事实——她再撩拨就有些不像话了。 叶灼还沉浸在兴奋中,虽然时辰确实很晚了,今夜又一波三折,加上耗费不少内力,但她睡不着。 她就不信李莲花睡得着? 但身边人已经发出了微微的鼾声。 ??? 叶灼不可置信地翻身爬起来,凑近了去看他。 真睡着了。 呼吸绵长得很,还睡得挺沉。 他不知梦见了什么,唇角含笑,眉眼微弯……当是个美梦。 叶灼这才闻出一丝香气——仔细一看,竟是黄粱枕。 李莲花专程将它带到京城来了……离了它睡不着? 她不禁有一些担忧,这东西毕竟传得邪门。 但这会儿也顾不得了,她太想知道是什么让他笑得如此开心,生怕入梦晚了错过好戏。 于是她赶紧端正笔直地躺好,用力闭上眼。 --- 片刻之后,叶灼也迷迷糊糊起来。 等意识再回神,李莲花正抱着臂站在人群后面看热闹,见她出现,还笑着冲她招招手,意思是自己这有看戏的好位置。 “我又错过了什么?” 她过去站到他身侧,“这是哪儿?看着有点眼熟。” “是四顾门议事堂。”李莲花故意不回她偏头跟她说话:“风格与百川院的议事堂有些像。” 两人旁若无人地交谈,反正也没人听得见——尤其是眼下议事堂里虽然挤满了人,但人人都大气不敢出,一副想议论又不敢议论的模样。 “哟,那不是席岑吗?二十岁的席岑?”叶灼专程绕过去细细打量了一番,然后兀自点头道:“确实一脸无趣。” 他独自站在角落里,站得极为端正,但显然在走神。他不参与其他人的眼神交流,更不窃窃私语,好像就是来例行公事。 叶灼这才发现,满议事堂的人泾渭分明地站成两拨。 左半边都克制地用眼神交流,虽然掩不住好奇,但不会出声议论,而且站得规规矩矩、四方四正——他们大多穿着百川院刑探的制服,当然四顾门人也不少。 右半边的却有股江湖草莽气,虽然也站姿笔直,却因为偏头议论而显得阵型凌乱。 “这会儿还没打漠北之战,所以我的人比师兄的人多很多。”李莲花主动解释道:“那个跟佛彼白石并排站着的是岱山……他倒是我在四顾门的左膀右臂,你也见过。” “哪次?”叶灼惊奇道:“我怎么毫无印象?” “你才是真的万事不上心——白夫人拿你身契要人那次,我让岱山去解的围。”李莲花摇摇头道:“可惜……” 突然一声脚步传来,所有人都立时噤声,然后转头躬身行礼。 “门主!” 是李相夷。 他牵着十六岁的叶灼,自议事堂外头走进来,人群如同被剑气劈开的河水那样向两侧分开,而他就那么昂首阔步地穿过去,径直走向主位。 “今日召集四顾门和百川院所有门人,是要宣布两个重要的决定。” (后面几天是黄粱枕的小鱼小叶后续) 第56章 黄粱枕56:今日起我正式接手百川院 李相夷抖了抖衣摆,在主位上坐下。 “第一是——从今日起,我,李相夷,退出百川院。” 四下一片哗然。 李相夷抬了抬手便将声音都压了下去:“今后百川院彻底交由叶灼叶姑娘掌管,她为唯一的院主,所有刑探包括佛彼白石在内,一律听从新院主的安排。” “我和紫衿今后都不会再干预百川院运行,但四顾门永远是百川院的后盾。” 佛彼白石面面相觑。 尤其是石水,一脸震惊。 很显然,李相夷做这个决定之前压根没有跟他们商量。 而肖紫衿早在半个月前就追着乔婉娩离开了四顾门,他这个左护法兼百川院协管名存实亡。 其他人全都懵在原地。 单孤刀想要说什么,但一方面是李相夷说的话实在太震惊到他,另一方面百川院和四顾门不一样,完全是由李相夷一手建立的,他没有立场置喙——于是一时卡了壳。 “第二是——我与阿灼情投意合,预备在腊月完婚,届时请大家都来吃喜酒。” 他说这话时展颜一笑,紧绷的气氛一下就松缓下来。 顿时全场都是此起彼伏的松气声。 嗐。 我当发生什么大事呢。 门主这是把百川院当聘礼送老婆了。 以后跟门主汇报还是跟门主夫人汇报,听起来也差不太多。 而且门主不是说了吗,四顾门永远是百川院的后盾。 不过,之前闹得风风雨雨的梁大人那件命案不就是叶姑娘……还没解决吧? 那件案子是门主夫人跟梁家的私仇,别议论门主家事。 二门主的脸色好难看啊…… 那肯定的!门主夫人一向不给他面子,将来他的手就伸不进咱们百川院咯! 这么说来对我们还是好事呢! 左边一波人都眉飞色舞地用眼神交流,右边一波则都一脸忿忿,相互对视。 单孤刀脸色阴沉地能往下滴水。 若是只有李相夷,他以师兄、二门主的身份,能想出许多理由来反对。 他想说百川院为江湖公义而设,不是李相夷的一言堂,他怎么能事先不与任何人商量,便在无过错的情况下公然罢免四位院主,给自己的女人让位。 还有叶灼身世复杂,有将个人私怨掺进公事的先例,且给百川院和四顾门带来危机,如何当得院主。 以及今日大家齐聚此处是为了商议梁子恒死在百川院一事当如何应对,李相夷此举无异于火上浇油。 ——但他忌惮叶灼。 叶灼不顾情面,甚至不会顾念李相夷。 他的每一条在李相夷那里都滴水不漏,可那妖女的嘴不知道会迸出什么刻薄恶毒的言辞。 而且李相夷还不会驳斥她! 自己出言反对,反而容易下不来台。 就在他思索对策的时候,叶灼已经大大方方在李相夷身边坐下了——议事堂上本来就有一把属于肖紫衿的椅子,岱山很有眼色地将它移了过来。 “以后李相夷是四顾门门主,我是百川院院主,二者行事风格必会有所不同。” “此事是相夷临时决定的,除我以外没有跟任何人商量。”她端坐着,向下扫视了一眼,故意看着单孤刀道:“所以我在此特别重申一点——” “百川院是李相夷一手创立的,虽然脱胎于四顾门,但并未接受任何世家宗门的资助。” “百川院能够在武林中一言九鼎,靠的是他武林盟主的身份和个人威信。能够与朝廷分治江湖,也是李相夷独自与皇帝谈判的结果。” “所以在百川院中能大的过的他的,只有是非公道。” “诸位可以公开议论何种管理模式对百川院的发展更为有益,但门主没有义务向任何人解释他的决策。” 李相夷显然也没想到叶灼会先说这些,诧异地微微偏头看她。 但是她根本不看他,而是唇边挂笑、眼神凛然地目视众人,在那些不服气的面孔上一一扫过去。 饶是何璋,也在她那种看破人心鬼魅的败下阵来,心虚地移开了眼。 她好像在说‘我知道你们有什么小心思,敢质疑我的话现在就来,看看你们敢不敢被我点破’。 她都不用适应,只是换了个身份坐下,就顿时充满了上位者的威仪。 “反过来,他的决策如果有违大是大非,任何人都有权利也有义务指出。” “自认为有更好的解决方案,可以公开在议事堂提出,或者私下向我及纪汉佛、白江鹑二人提出。” “但背后非议门主的,一律逐出百川院。” 李相夷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但叶灼察觉到之后瞥了他一眼,他又最终什么都没说。 这番被底下人尽收眼底,更大气不敢出了。 “今后我执掌百川院,是因为百川院的创立者,李相夷,公开将他的权限全部移交给我,并当众承诺不干预我的决策。”她说着瞥了一眼李相夷,“希望李门主一言九鼎,在此当众表态——你我将来若就百川院该如何行事发生争执,你只能以你的名义重新成立新的刑探组织,而我保证任何人想要追随你离开,绝不加以阻拦。” “除此以外,你不能以任何方式干扰我的决断,或者向百川院下属发布与我的命令相悖的命令。” 她偏头直视李相夷。 所有人都被门主夫人的气魄震住,忐忑地瞥向门主。 李相夷坦然道:“我向来一言九鼎。今后四顾门与百川院独立,若我认为你的决断有失公允,自会用正当途径解决。” “好,所有人听见了。若收到李相夷与我相悖的命令,不许执行,否则门规论处。” 底下人从未经历过这种风格,一时都像缩起脖子的鹌鹑。 “那么,在我正式接手百川院之前,对李相夷将百川院全权交托于我一事尚有异议者,请现在提出。” 大殿内鸦雀无声。 单孤刀想反对,但来不及找到合适的切入点,正绞尽脑汁。 “为了让大家尽快适应我的风格,趁这次四顾门与百川院皆在的公开议事场合,请诸位充分地表达意见和提出疑虑,我和李相夷都会尽量解释各项安排的目的。” 还是无人应声。 叶灼等了约莫五十息,底下仍是鸦雀无声——于是她觉得此风气一时半会难以扭转,便道:“那就请大家回去好好想想,在百川院议事会上再提出也不迟。” “但希望大家明白,百川院不是一个讲人情、推诿责任、遇事先想退缩,或者可以躺在功劳簿上的地方。” “我知道所有人都关心我与梁家的私怨,以及由我造成的、百川院与朝廷剑拔弩张的局面如何解决。” 这下所有人又竖起耳朵来。 “我明确的告诉大家,品玉山庄有朝中大人物庇佑,不仅逼良为娼,甚至能绑架官员将领之妻女驯化为玩物,以拉拢有特殊癖好的权臣。” “我自十三岁离开叶氏后失踪,便因落入梁子恒之手,困于品玉山庄。” “我是此案的见证人,也是受害者。” 此话一出,全场骇然。 李相夷本能想要制止,半个身子都离开了椅子,又终于收回手坐下来。 “品玉山庄的受害者,是百川院记录在案的数十倍。”她目光凌厉非常,仿佛燃着业火,“所以于公于私,我与品玉山庄涉事的所有人——不死不休。” 底下人此刻还顾不上怕,只觉得震撼。 门主夫人毕竟是个女子,当众坦诚她曾被绑进品玉山庄那种地方,是要忍受莫大非议的。 而且,而且门主…… 李相夷微微偏过头去,眼眶红着,一言不发。 “但毕竟品玉山庄背后的势力很大,量力而行并不可耻,所以任何人现在想要退出百川院的,请在五日之内向白江鹑提出交接。” “以及对李相夷将百川院交给我抱有异议的,也欢迎自立门户。” 第57章 黄粱枕:你们以后说话直白些 门主夫人如此巾帼英雄,敢直面不堪的过往并大胆公之于众,且表示要除恶务尽——眼下大家都觉得有一股‘浩然正气’鼓荡在心头,生不出退却的念头。 何况能跟着李相夷,多少是有些心气的,就连纪汉佛和白江鹑这样在江湖琐事中浸淫多年、心态已经有些老了的人也觉得。 门主夫人跟门主的风格不一样,但态度和气势是很相似的……白江鹑想,或许这就是门主沉溺的原因,他太想要一个与自己相似的人了。 姜渔突然带头喊了一句:“我愿誓死追随门主、院主!” 然后这一侧的人此起彼伏地喊起来,不太整齐,一看就是没有排练过的。 原本有些犹豫不决的,被这股热浪席卷着,也跟着高喊起来。 右边一侧就显得十分尴尬。 单孤刀没有表态,且脸色很难看……何璋站在下面,从他那里得不到明确的眼神,只好眼观鼻鼻观心,既不敢出言质疑,也不能表态支持。 但是这边第一个人也冒了出来——四虎银枪中的刘如京率先举起了他的弯刀,“我等誓死追随门主!” 反正他也不是百川院的人,也不需要表态是否同意叶灼接手百川院——在他看来,叶姑娘是女中豪杰,当得起门主夫人,所以他也支持门主的决定。 刘如京直接统领的门人如蒙大赦,直接跪下去双手抱拳:“我等誓死追随门主!” 一旦开了头,再做那个突兀的、不识相的人就很难了,何璋也只好跟着跪了下去。 其实一开始姜渔没有跪,她只是跳出来喊了句口号——但四顾门那边跪了一地之后,这边也哗啦啦地跪了下来。 李相夷也不阻止,等他们自己慢慢平息之后,才抬手让大家起来。 “若无人有异议,今日便散了吧。”他面带微笑道,“等新院主安排好人事调整,百川院再行召开自己的议事会,四顾门就不参与了。” 单孤刀错失良机,只能恨恨咬牙。 说好的携手匡正江湖,可四顾门与百川院分家如此重大的决定,李相夷事前不与他商议,连事后也不打算给个交代——有没有把他这个师兄放在眼里! 你不仁在先,别怪我不义! 至于叶灼那个妖女,光嘴巴厉害有什么用?武功不济还跟李相夷一样目中无人,早该受点教训! 他一甩袖子便带头离去。 于是大家都开始往外走,并逐渐三三两两地聚成一堆。 “汉佛、江鹑,你们俩留一下。” 两人原本就犹豫着有话想说,现在得门主授意留下,立即顿住脚步。 云彼丘一愣。 从前佛彼白石都是一起的,为何这次门主单独撇开他和石水? 但门主夫人,哦,不,是新院主瞥了他一眼,他心头一震,便抱拳道:“属下告退。” 纪汉佛和白江鹑与他对视一眼,也觉得有些蹊跷。 直到所有人都退出了大殿,纪汉佛才问:“门主有何吩咐?” “哦,也没什么大事。”李相夷很是松弛的拿起桌上的茶盏:“阿灼毕竟刚刚接手百川院,许多事需要你们全力相助。正好我想听听她如何安排接下来的事,你们也一块听听,有什么意见就提。” 白江鹑“哈,哈”干笑了两声。 他敢有什么意见? “说说吧,真实想法。”叶灼也笑着拿起茶水抿了一口,“在我面前不用藏着掖着,说实话,也藏不住。” 白江鹑缩了缩脖子。 反倒是纪汉佛沉吟片刻,先说了句:“门主决定的事,我确实没有异议,日后也定当全力辅佐门主夫人。” “你不觉得李相夷想一出是一出?” 纪汉佛坦诚道:“我是觉得突然宣布……有些草率。但门主夫人说的也没错,百川院是门主一手建立的,他想怎么处置都并无不妥。” “那你不觉得我没有足够资质率领百川院?” “门主夫人在刑探方面的天赋,确实有目共睹。”纪汉佛说了实话,“而且既然门主在您背后,也不存在服众的问题。” “那你对李相夷跟我的婚事怎么看?” “门主的私事,属下不好置喙。” 叶灼轻笑一声,冲李相夷道:“瞧见没,你又输了。” 李相夷将手中茶盏放下,笑道:“下次再不跟你赌了。” 纪汉佛听明白了,门主夫人这是准确猜中了他的回答,而且事先便跟门主说过,门主不信。 从这一点上来说,门主夫人确有过人之处。 “白江鹑,你呢?”叶灼不许他浑水摸鱼,直接点他的名,“你如何看以上三件事?” 白江鹑满头大汗。 “呃,这个……门主把百川院交给叶院主,我是赞同的。” “其实一直以来百川院有件积弊,便是肖护法。” “具体的我就不便明说了,但如此调整之后,百川院摆脱了来自二门主和肖护法的干扰,又能得到四顾门的鼎力支持,是大好事。” “于私呢,我们四人虽不再是院主,看似降了一级,但实际权力有所上升。” “叶院主来百川院之后,确实展现了非凡的才能,也颇有威望。加上门主夫人身份,确实是最合适的院主人选。” “至于门主的婚事……哈,确实是门主与门主夫人两情相悦最为重要。” 他说完,心虚地瞥了一眼叶灼。 叶灼给李相夷杯中又添了些水,笑道:“怎么?你还得意上了?” 李相夷不明所以。 “我来给你翻译一下吧。” “他这番是真心话,稍稍加了一些修饰和避重就轻——比如说他觉得你我并不登对,也不合适,但既然两情相悦,旁人自然不好反对。” “又比如说我确实有过人的才能和气魄,也积累了一些威望,但性情、出身都是大问题。如若没有门主夫人这层身份的加持,绝对无法统领百川院。” “你做的决策是正确的,却不代表方式合适——诚然,如此调整能解决很多问题,他们也没有因为降级心生不悦,但若能事前知会,当对百川院的团结更为有利。” 李相夷:“……” 然后他转头看了一眼白江鹑:“你以后说话可以直白些,阿灼与我都不是小心眼的人。” 白江鹑冷汗都要下来了。 第58章 黄粱枕58:话说开就好 “是,是。”白江鹑抬袖擦了一下冷汗,“属下以后注意。” 叶灼笑着,在桌下踢了李相夷一脚——但他们俩是分坐在一个方几的两边,并非能遮挡住腿的大桌,于是这动作自然落入纪汉佛和白江鹑眼里——李相夷则无奈斜她一眼,“我哪里凶了?” “你不凶,为什么人家满头冷汗?” 李相夷好笑道:“难道不是因为你?” 因为你太不留情面,人家尴尬地满头冷汗。 白江鹑心道,确实是因为门主夫人……比门主可怕。 叶灼今日心情好,也不刺他,转而对白江鹑说:“我知道你说话弯弯绕,是因为懂人情世故,会拿捏分寸——这正是你最大的长处,有些话不说破才好留足转圜余地。” “但李相夷不懂,还不想懂。”她说着瞥一眼李相夷,“他只会嫌弃你的话没有信息量。” 李相夷尴尬地扯了扯嘴角。 白江鹑也尴尬地赔笑。 “而我则太懂了,反而会觉得你假。” 白江鹑低下头,不知道怎么回应。 “我知道你们也怕我这种能力,毕竟谁的心思能坦荡到寸寸都摊在阳光底下?” “其实连我自己也不能。”叶灼自嘲一笑,“就像我故意戳穿旁人的心思,让人下不来台,并非坦荡,而是报复。” “从前因为李相夷老惹我,我在百川院也确实是个外人,所以大家戒备我,我对大家敌意也很大——此事我该给你们道个歉。” 纪汉佛和白江鹑顿时一愣,旋即道:“院主言重了……” 叶灼摇摇头道:“我真心道歉,你们也不用客气。日后大家共事的时间还长,存着芥蒂总归不好。” “回到刚刚那三个问题——李相夷未与任何高层商量,就公开宣布我为新院主,此事你们觉得于理无可置喙,但于情难以接受,我说的准确吗?” 纪汉佛其实不善言辞,所以他没法精准地表达自己那里不舒服——门主当然有权处置百川院,但是他们一听之下心里都有些不是滋味,尤其是石水,委屈得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 白江鹑则很明白自己为何不愉快,只是不敢明说——因为他们为百川院殚精竭虑,纵使功劳无法跟门主相提并论,但苦劳总是有的吧?而且夹在激进的门主和拖沓的肖护法之间,也受了很多委屈,可门主一句商量都没有,哪怕是私下里先告知一声呢?这样当众宣布,实在叫人下不来台。 “其实你们心里都很明白,李相夷这个决策是为百川院好,但又觉得……他没有尊重你们,对吧?” 纪汉佛和白江鹑都沉默着。 说“不敢”太假,也瞒不过门主夫人。 不说话,就是答案了。 李相夷蛮不在乎道:“那我也向你们道个歉便是,是我决定仓促,思虑不周。” 这下纪汉佛和白江鹑都赶紧躬身抱拳:“属下不敢。” 叶灼笑笑,“有什么可‘不敢’的?你们跟李相夷相处这么久,不知道他一向自诩坦荡,最讨厌被人想成小心眼吗?” 然后她又叹了口气,“站你们的角度上,此事是李相夷做得不周全,但我也跟你们解释一下他的视角。” “先前发生那样的事,我跟他吵了一架,要他在四顾门和我之中二者择一——因为我讨厌他高高在上地评判我该如何解决我自己的仇恨,也无意把百川院牵扯进我的私怨。” “所以他提出要把四顾门门主之位让给我,以证明他没有高高在上,并且能够尊重我行事方式的不同。” 两人呆在原地,难以言喻的震撼。 “当时我的反应也跟你们一样,觉得他一时兴起,不仅不悦,反而更生气了。” “旁的不说,我接手四顾门如何服众?四顾门并非一家一姓之宗门,他搞一言堂已是频惹非议,让位给我又算怎么回事?” “可是他容忍了我发脾气,我提出的问题,他都在认真解决,所以我平静下来跟他细细商议,发现此举确实能解决不少四顾门本身的问题。” “只不过百川院更为合适,因为四顾门不是他一人成立的。” “所以他说服了我,而我帮他改进了原本的方案。” “此事确实决定地仓促,来不及通知你们——但更重要的是,对他来说当时要紧的是我,是稳住我的情绪。”她说到这笑了笑,“即便来得及,他也不会去跟你们商量的。” “因为一旦与你们商量,势必就要讨论到——我的身世、我的性情、我与梁家的仇怨,是否适合做百川院主。” “他能想象到你们会是什么态度,那对我来说是伤害。” “他在我的自尊和你们的面子之间做了权衡,这样说你们能理解吧?” 纪汉佛和白江鹑赶紧跪地:“是属下小人之心,错怪门主。” 李相夷摆摆手道:“其实阿灼不说,我不知道你们是怎么想的。各人有各人的立场,谈不上小人之心。” “阿灼也说我,总是一副看不上旁人有私心的讥诮表情,才让大家不敢说真话,此事我也会反思的。” “不过有句话我要说在前头——阿灼有时候偏激,是从前我没有保护好她……你们对她的做法有异议,可以就事论事。若确有不当,我会教她的。”李相夷一抬眸,“但是,她是门主夫人,我不允许任何人对她不敬。” “属下明白。” “属下明白,百川院决不会有人敢非议门主夫人。” “话说开就好,人若总困在自己的立场上,容易钻牛角尖。”叶灼抬手让他们起来,“以后百川院私下沟通,我更喜欢有话直说的风气。” 白江鹑赶紧连连点头,“院主放心。” “那接下来我就跟你们讨论一下百川院的人事调整,趁着相夷在,你们有什么意见和建议大胆直说。” 第59章 黄粱枕59:等我当上院主,就把这些废物都扫地出门 新院主话音刚落,纪汉佛和白江鹑连忙表态:“属下一定竭尽全力辅佐院主。” 叶灼点点头:“百川院的统筹,还由纪前辈负责。” 纪汉佛先前一直称她为门主夫人,是潜意识里对她这个院主还有异议,现在改口喊了院主,大概率是转过弯来了。 所以她也换了称呼,以表尊重。 “但纪前辈需要从琐碎杂事中抽身,将重心放到战略方面,分担从前门主的工作,日常事务要逐渐交出去。”叶灼转头对李相夷说:“我想问你要个人。” 李相夷大大咧咧地喝了口茶:“谁?” “岱山,我想让他加入百川院。” “呵,你倒是会挑人。”李相夷将茶杯放下来,“你这是想把四顾门的精兵强将都抽走。” “怎么能这么说呢?”叶灼眨眨眼,“我接手了百川院,你就能把精力都放在四顾门了,难道我还抵不上一个岱山?” 李相夷只是笑:“你惯会诡辩……罢了,给你便是。” “李门主这么大方,我再买一赠一如何?”叶灼也跟他嬉笑,“我们往死里得罪梁家,很快世家就会联合起来反扑,我猜这第一个出问题的地方就会是四顾门的财源。” 李相夷脸色凝重:“你是说在商铺营收中动手脚?” “不只是营收……你向来不过问账务,眼下乔婉娩和肖紫衿又都走了,什么问题都会出现的。”叶灼正色道:“失火、纠纷、舞弊,多的是你想不到的花招。” “这我倒没考虑……阿灼你有办法?” “我们之中确实没有人擅长管理商铺,而且四顾门的生意大多被世家控制着上下游,是没有办法好想的。”叶灼沉吟片刻,“不过我打算让霓裳去清查四顾门名下的生意,毕竟门主夫人接手这些是惯例,他们找不到理由拒绝。” “霓裳待人接物也很有一套的,泼辣精明,该放软身段时也绝不含糊,我们三个就她在袖月楼里吃得开。” “问题是,她没有机会学习这些,我需要人教她。”叶灼看向白江鹑:“白前辈,你替我带带她。” 白江鹑有些犹豫。 “你不必担心会离开权力中心——兵马未动粮草先行,此处正是要害,不会埋没你的才能。”叶灼一眼看出他的心思,“而且将来百川院定要有自己的财源,去跟老奸巨猾打打交道,看看世家大族牌桌底下的手段,有何不好?” “至于霓裳,她是嘴毒,但很分得清敌我的。” 白江鹑如蒙大赦:“院主放心,我会当霓裳姑娘是自己人的。” 叶灼满意地微笑:“我还需要经验丰富的账房去帮她,白前辈有什么建议?” 白江鹑沉吟片刻:“贾仲文,他原是十大漕帮之一的青龙帮管事,有丰富的查账经验,也惯与三教九流打交道。只是他人现在还在牢里……” “正好,可以给他个戴罪立功的机会。”叶灼知道白江鹑想卖他人情,将来好收为己用,顺势说:“本来这次他的家人被绑,是四顾门的疏漏,就让他明面上去查此案,私下协助霓裳。” 李相夷闻言脸色一沉,用手指轻扣桌面,“没错,这事需要查一查,我差点忘了。” 叶灼瞥他一眼:“这事我亲自来查,费不了片刻功夫。” 李相夷放心地点点头,转而又笑道:“你接手百川院,第一件事是回头查四顾门……我都能想到师兄会有多大反应。” 叶灼嘲讽地一勾唇。 那还不是因为他做贼心虚。 “那正好啊,你尝尝夹在我跟单孤刀之间的滋味,就知道你之前的要求是多么恶心人了。” 李相夷狠狠瞪她一眼:“能不能好好说话!” “能,李大门主赶紧给我解决眼前的问题。” 李相夷摆摆手,“纪暄那儿多的是靠谱的账房,我明儿去给你借十个。” “谢过门主啦。”叶灼立即软软地一笑,“我还要调批信得过的刑探一起去,不必有经验,但要年轻、机灵、肯学的那种。” “席岑。”李相夷想都不想,“他聪明肯吃苦,学账务肯定快。” “席岑确实合适。”纪汉佛见门主夫人看他,立即道:“还有我门下的卢审玉、彼丘门下的郭祸、石水门下的葛英、姜渔,都是年轻一代里比较好学的。” “那纪前辈拟个名单给我,以后他们就全归入白院主门下。” “属下领命。” “另外,我之前就与门主商量过,刑探的培养应当标准化,像验尸、辨毒、查痕、黑话这些基本技能,不要让新人在查案中慢慢学。” “我们希望能把往年卷宗编纂成案例,有一套成体系的课业与考核制度——这关乎百川院未来几十年的发展,需要纪前辈尽快拿出一个方案。” 纪汉佛点头:“此事我也一直想做,只是不得空。” “嗯,所以我打算让岱山过来帮你分担琐事,也提高一下刑探们的武功水平。”叶灼微笑道:“纪前辈预计此事需要多久准备?” 纪汉佛沉吟片刻:“三个月,能有一个较为详细的方案。” “好,那就三个月。” “还有一事……云彼丘心思深,且自尊心太重,与我不大合拍。”叶灼非常坦然地说:“石水性子冲动,嘴巴又快,我觉得她不适合参与重要方略的讨论。” “所以,尽管你们四人一向同进同出,但我不会因为你们的私交予以同等重用。” “石水可以继续出一线任务,并接手女刑探的培养。若她想去四顾门——离李相夷近一点——也尊重她个人意愿。” 叶灼说着瞥了一眼李相夷,他果然心虚地摸了摸鼻子。 他知道小姑娘对他有些孺慕之思。 “至于察音阁和一百八十八牢,我另有合适人选,你们觉得云彼丘该如何安排?” 啊,这…… 问他们如何安排彼丘? 白江鹑感觉心情起起落落的。 谁说门主夫人不会用手段? 她明确说彼丘跟她性情不合,难以共事,而且已经物色好了接手的人选——那么大概率他们怎么说,她就会全盘采纳。 那事情到最后,就会变成是他们俩决定了彼丘的调动…… 纪汉佛没看出这里头的坑,直接就答话道:“彼丘多次说过,他其实不喜江湖纷争,更想潜心研究机关术,或者考个功名……” “好。”叶灼立即点头,一锤定音:“他若想考功名,随时可以离开。他做了两年院主,百川院以二十年薪俸补偿。” “若想研究机关术,我打算新成立一个百机院,专门研究机关术在日常生活中的用处,将来或许可以成为百川院的财源——他若有意,来做院主。” 白江鹑已经回天乏术,嘴角直抽。 (之前有读者问大叶子为什么不告诉小鱼小叶云彼丘下毒的事,因为她知道自己在就肯定轮不到他下毒。 仔细看下,叶子的安排其实是让纪汉佛去搞研究,云彼丘扫地出门,白江鹑和石水都去四顾门,这样百川院就权力真空了。) 第60章 黄粱枕60:嘴上说着与我坦诚相待,心里却藏着无数小心思 “任何人想要退出百川院,都欢迎自立门户。” 小叶姑娘气势凛然地说完这句话,便不再看底下众人,施施然坐回了李相夷身侧。 “看不出来你这么适合当院主啊。”李莲花抱着臂看戏,“三言两语就能稳住局面,比佛彼白石加起来都强。” 叶灼一脸“别把我跟他们相提并论”的嫌弃,狠狠瞪他一眼。 “哦,说错话了。”李莲花赶紧笑眯眯认错,“应该说,比我当年强。” “你是自己摸索的,我不同。”叶灼眼神一深,怅然道:“小时候纳兰夫人做什么都带着我,处理政事、领兵、交涉、甚至管理内宅……只要我开口问为什么,她都会事无巨细地跟我解释。就算我听不懂,时常做些孩子气的发言,但她一直不厌其烦。” 李莲花摸摸她的头发,“纳兰夫人确实是个奇女子。她若知道自己的苦心在你身上,能用来改变女子处境的艰难,一定会欣慰骄傲的。” “嗯。”叶灼看着十六岁的自己在台前发光,突然说:“莲花,我想改变世道。我想成为她和小时候的我约好要一起成为的那种人……我想让她看到。” 李莲花揽住她,“我懂。” 我也想让师父看到我跟心爱之人成家,吃好每顿饭,夜里毫无负担地入睡,就这样长命百岁。 人不能总活在他人的期待里,但爱你之人的期待往往自有道理——他们或许不知道你眼下最期盼的是什么,又或许知道却不以为然,但他们的嘱咐却往往能切中你内心深处的需要。 阿灼一直在明哲保身,甚至想过要求他退却,但她骨子里是争强好胜的,是期待在台前闪光的。 而年少的他想要当英雄,显示自己无所不能,但他其实需要安稳的家和坚定的偏爱,只是端着骄傲不肯说…… 好在兜兜转转,他们遇见了彼此,也成就了彼此。 “莲花……我从前一直纠结自己当年没去四顾门,究竟是对是错。”叶灼的眼神突然坚定,“我怀疑自己会将局面变得更糟,又痛恨自己不够勇敢,所以这个梦……是要让我亲眼看看结局。” 李莲花拥住她,将下巴抵着她的发顶。 “谢谢你,相夷……”她换了称呼,紧紧环住他,“换了其他任何人,不是无法理解地被我逼疯,就是太想拯救我而把我的光磨灭了——在你说要把百川院交给我之前,我从未想过这样的可能性。” “你这么说的话,那我可就得往自己脸上贴金了。”李莲花点着她的鼻尖调笑道:“虽然我确实自负,但对你当真毫无保留……他做的,确实就是我会做的选择——你可不能因此移情别恋啊。” 叶灼扑哧笑了出来:“你还真担心我沉迷梦中人啊?” “担心。”李莲花居然十分认真的点头,“虽然吧,他确实是没有我好——但你是个贪心不足的。” 叶灼低头坏笑。 就得让老狐狸有危机感,她才能渔翁得利。 “所以你可得对我好点儿啊。” 李莲花不满:“我对你还不够好?” 叶灼瞥了一眼坐在那儿的李相夷,意有所指道:“还能更好啊。” 李莲花狐疑地跟着看过去——哪儿好?我怎么没看出来? 恰好,此时李相夷凌厉抬眸,警告白江鹑与纪汉佛道:“但她是门主夫人,我不允许任何人对她不敬。” 小叶姑娘听见他这么说,不由自主地扬了扬嘴角。 阿灼也微微前倾了身子,眼中流露出一丝动心。 “你喜欢……?” “嗯,喜欢你宣誓主权。”叶灼在这方面从不遮掩,“其实我不讨厌旁人把我看做你的女人,因为本来也没多少人是跟真正的我交往的……就像大多数人眼里你也只是天下第一,并不是李相夷。” “但我喜欢你很肯定地告诉别人——我是你的,你也是我的。” 李莲花“哦”了一声,“后者才是重点吧?” 叶灼笑而不语。 “说起来,我来之前……是不是发生过什么?” “咳咳咳咳——!!” 老狐狸扭过头去,拼命呛咳起来。 阿灼一上来便问自己错过了什么,他有意糊弄过去,还以为成功了呢。 她出现之前,咳咳,怎么说呢…… 李莲花回忆了一下那个场面,脸上一阵燥热。 他进来时就在小叶姑娘房里,两个小朋友在帷帐后亲热——他顿时眼前一黑。 这该死的枕头……接连十几日都没有再出现过香艳场景,他就放松了警惕…… 怎么办,万一阿灼进来,他要不要装作晕倒? 好在两人温存了没一会儿,小叶姑娘呼痛,然后没眼色的绿夭在外头问热水要不要现在送进来——老狐狸才松了一口气。 “果然……我就说李相夷怎么有点神游。”叶灼见他这副表情就猜到发生什么,扁扁嘴道:“所以你到底在纠结什么呀?明明他也是你,这不也无媒无聘的吗?” “这能一样吗?!”李莲花几乎要跳起来,“他们俩那是、那是……” 叶灼恍然大悟:“是我强取豪夺?” 李莲花震惊:“??” 不,我可没有那个意思!! 叶灼看他耳尖逐渐红到耳根,越调戏越上瘾,“我就说,我再怎么胆大,巅峰时期的李门主想制住我还不是挥挥手的事——合着堂堂天下第一,喜欢被人用强啊?” “别胡说了!”李莲花一只手抓住她的胳膊,另一手捂住她的嘴:“姑娘家的,像什么话!” 叶灼就在他怀里笑着挣扎。 -- “我想问你要个人,把纪前辈手上的日常事务接过去。” “谁?” “岱山。” 李莲花听见这段对话,微微一怔,低头问叶灼:“你这时候调走我身边的亲信,只是想整顿百川院?” 叶灼在他怀里笑开:“不愧是老狐狸,李相夷估计是没看出来吧?” 李莲花无奈扯了扯嘴角:“他信你,不会多想。” 这下叶灼更得意了:“可是他信我是不会信错的。” “确实,我调岱山进百川院是为了架空纪汉佛,但也是为了让李相夷身边少个通风报信的人……接下来肯定是想个招把他支得远远的,免得他妨碍我收拾单孤刀。” 李莲花“哎”了一声,直摇头道:“你啊,嘴上说着与我坦诚相待,心里却藏着无数小心思。” 让我跌了一万次坑,却又奈何你不得。 “白前辈也不必担心会离开权力中心——兵马未动粮草先行,此处正是要害,不会埋没你的才能。” 李莲花瞥叶灼一眼:“也是假话吧?那些世家老狐狸背后捣乱,江鹑能力再强也只会应接不暇,做不出大成绩来。” “只能算半真半假吧。”叶灼想了想:“我是讨厌佛彼白石,但公事私事我能分得清……我有稳住局面的对策,只是想看看他们能不能打好配合。” “哦?”李莲花感兴趣道:“什么对策?” 第61章 黄粱枕61:单孤刀什么段位,也配跟我一个牌桌? “四顾门摆明了跟宗政家开战,那宗政家的政敌自然就是我们的朋友。” “肖家与宗政家的关系盘根错节,不便交恶,但想投资四顾门和百川院的也大有人在——症结在于,有多少人相信我们一个江湖势力,能打得赢朝堂上的战争。” “眼下肖紫衿刚离开,肖家正好有借口撤资,正是四顾门要面临的第一个难关。所有敌对势力都会选在同一时刻发难——但只要顶住这一波,后面就是小打小闹了。” “而想扳倒宗政家的,除了政敌,还有皇帝……只是他想帮你也没有办法。” “所以呀,霓裳和白江鹑做的那些,只是给世家们看的——真到了需要力挽狂澜的时候,叶氏会拿出一份震惊江湖的嫁妆。” “而且叶氏与皇室多有联姻,我祖奶奶就是大熙公主。只要我爹态度坚决要替我讨公道,皇帝便也能插手。” “只为公道正义,敢支持四顾门与宗政家对抗的人不多。但若牵扯到朝中局势清洗,那又大不一样了。” 李莲花惊讶道:“你很相信你爹?” “呵,我爹就跟肖紫衿一样,是个没什么能力又死要面子的蠢货。”叶灼轻嗤一声:“他这个人虚伪自私不假,但绝对不会承认自己虚伪自私……甚至能为了在世人眼里‘重情重义’连命都不要。” “这种人,指望不上,但很好拿捏。” 李莲花沉默了。 “全武林都知道他偏爱我,但他对我好是为了麻痹自己,丝毫不管他这种明目张胆的偏爱会给我带来怎样的灾难……”叶灼说着直摇头:“在他的逻辑里,他对我娘才是真爱,与纳兰夫人只是媒妁之言,所以算不得背信弃义,只是一桩悲剧。” “我在家的时候,他替我得罪所有人,还让人觉得我贪心不足。” “等我流落在外,他却只知道自己消沉,把责任都推到纳兰夫人和阿姐身上……从没过问我过的是怎样的日子。” “所以如果我去讨这笔账,他定会倾其所有补偿我——因为他多年不执政,根本不知道难处,只会凭情绪做事。” “我不是相信他,我是相信自己。” 李莲花怜爱地摸摸她的头发。 他决不会算计亲人,可是又很能理解她的做法…… 何况她根本不想再与叶氏有所瓜葛,出此计策全是为了四顾门和他。 “所以你让白江鹑和贾仲文分两路去查商铺和内奸,是为了筛查四顾门中存有异心之人,等大局平定后好重新整肃。”李莲花点点头:“你想得确实远。” 叶灼轻笑一声:“整肃不假,但我真正的想法说出来,估计你也会觉得膈应。” “哦?” “李相夷眼里揉不得沙子,查出内外勾结必定从严惩治,至少也是驱逐——”叶灼眨眨眼:“所以嘛……我大概率只是自己心里有数,并不会如实禀报他。” 李莲花好奇道:“那你想如何做?” “我会故作大度地规劝他——不是每个人都能为公道正义赌上身家性命,要允许有顾虑、有退缩。”叶灼笑得像只小狐狸,“单孤刀跟他的人并非贪生怕死,只是眼界跟不上,也没有依仗,难免替自己算计。若是苛责,只会显得你没有容人肚量。” “很快你们就会因为漠北之战的事产生分歧——所以,不妨干脆将四顾门一分为二。” “自问可以为大义抛头颅洒热血、九死不悔的,便跟着你另立门户。其余人仍留在四顾门,门规待遇与之前无异,归单孤刀管辖。” “四顾门仍是正道中流砥柱,与你成立的新门派乃是兄弟宗门,同气连枝。” “这样一来,你想做的那些激进之事便无人有权反对,更不能事后将责任推到你身上。而单孤刀也有个台阶下,并且四顾门归了他,谁也不能拿你们共同成立四顾门来说事。” “但……我会在这个过程中,把有用的人都带走,将世家们安插的钉子扔给单孤刀解决。” 单孤刀惯用的手段,对李相夷有用,但在她眼里是小菜一碟。 ‘我处处为你考虑’那一套,她用来只会更得心应手。 不知道轮到他自己吃哑巴亏的时候,会不会噎死? 叶灼出了坏主意,自己先笑起来:“众人眼里,你是为了追求更纯粹的公义,并且净身出户无可指摘——但对单孤刀来说就是哑巴吃黄连了。他在大义上落了下成,四顾门便名存实亡,你带出来的人跟你走了,世家自然不会继续支持四顾门,过不了多久,四顾门就会在他手上无以为继。” “全江湖自然会知道——四顾门没了李相夷不行。” 李莲花哑然。 阿灼,阿灼真是…… 像个满肚子坏水的小孩,让人又无奈又怜爱。 叶灼把头往他肩上一靠,“我对你坦诚,是因为我们一起经历了那么多事,知道你不会腹诽我。但年少的我对李相夷可没有信心,所以一定只告诉他冠冕堂皇的那一套——就跟单孤刀做的没区别。” “有区别。”李莲花摸了摸她的脸,“师兄是打着为我好的名义,而你是真心向着我……他会知道的。” “或许还得经历些磨难,毕竟他们年轻嘛。” 果不其然,等纪汉佛和白江鹑走了,小叶姑娘就开始跟李相夷分析局势,最后得出的结论是——为了避免四处受敌,他得去找金鸳盟谈判。 “呐,这就是准备把你支走,好对单孤刀下手。”叶灼偎在李莲花怀里:“你觉得李相夷后面会反应过来吗?” “那定然是不会。”李莲花摇摇头:“我年少时若笃定信谁,除非证据摆在我眼前,否则再多蛛丝马迹我也不会往心里去……何况你做的事,根本难以定性。” “那我现在告诉你……”叶灼眨眨眼,“你以后是不是就知道防着我了?” 李莲花温柔地看她:“那不叫防着你,叫坦诚以待。再说,你怎么知道我就一定反对呢?” “难道你赞成?” 李莲花叹了口气,“说赞成也有些违心,但我不会阻止你这么做的……平心而论,你的方法确实对我、对四顾门都好。” “而且,你安排琵公子接云彼丘、山辜月接石水、岱山接白江鹑,百川院内的调整扬长避短,称得上知人善用。” “你插手四顾门的事,也合乎情理,虽然有那么不大地道——李相夷就算知道了也不会对你发火,最多是对师兄生出一点点问心有愧吧。”李莲花摇头叹气,“可惜啊,师兄那时候已经恨极了我。” 叶灼听他这么说,突然有了些信心,支棱道:“那我还要跟你坦白另一件事。” 李莲花讶然:“你竟然还有事瞒着我?” 叶灼吐了吐舌头,“我本来也打算说的,只是没想好怎么说……” 李莲花略带责备地看着她:“直说。” “单孤刀不是南胤皇族后裔——你才是。” (小叶子在,能把刀哥直接气死) 第62章 黄粱枕62:阿灼,你要学会信任我 李莲花懵了一瞬,“什么?” “你才是南胤皇族后裔,而且是萱妃与芳矶王的后代。”叶灼语速极快,“是封磬指鹿为马,故意错认单孤刀为南胤少主,单孤刀自己并不知情。” 李莲花顿了一顿,“你如何知道的?” “玉楼春死前拿这个秘密跟我做交易,想让我放他一马。” “但他的理由很可信——因为萱妃及其母族有花生过敏之症,与金满堂家祖传的树人症一样,乃是南胤贵族内部世代通婚导致的遗传病,所以你去喝铂蓝人头酒那回,金满堂便认出了你。” 李莲花微微一怔。 他花生过敏一事鲜有人知,但确实在金满堂的面前提过一回——当时金满堂盛赞家中厨子所做的花生酥,他再三推却但金满堂一直坚持让他试一口,最后只好明说自己花生过敏。 现在回想起来,对方有些刻意。 李莲花眯起眼睛。 是先怀疑了他的身份,故意以花生酥试探? 毕竟花生过敏之症在中原确实罕见,他长这么大还从未遇到过第二个。 “但当年封磬带回单孤刀时,让他当众展示驭使痋虫才坐实少主身份——不管有意无意,此时也骑虎难下。” “所以金满堂和玉楼春私下有猜疑,但不敢公然质问,毕竟万圣道和南胤旧部都掌握在封磬手里。” “现在两个人都死了,世上若还有人知道此事,就只可能是师娘了……我们要不要回云隐山确认一下?” 李莲花回了神,眼神一凛,带上一丝李相夷的冷峻:“兹事体大,我明日便启程回去向师娘确认——但现在,别岔开话题。” “我没有啊……” 李莲花瞥她一眼:“你想瞒着我的绝不是这件事。” 叶灼尴尬一笑:“哈,哈,你现在挺了解我啊……” 李莲花没好气地瞪她。 我再管不了你,你不知道捅出什么惊天动地的篓子来。 “我就是想跟封磬私下谈谈。”叶灼扯扯嘴角,“他不是想复兴南胤吗,与其认单孤刀那个扶不上墙的,还不如……” 李莲花悠悠叹了口气,“他不会相信我肯谋反的。” 叶灼笑得更加心虚。 李莲花见她这副表情便知自己猜错了,好奇道:“怎么?我猜得不对?” “猜对了一半,我是想假意跟他合作。”叶灼认命地叹气,“只不过不用你的名义。” 李莲花好笑:“不用我的名义,你要如何说服他?” “那南胤皇室血脉也不只有你一个啊……” 李莲花迷惑地重复了一遍:“不只有我一个?” 难道我真的有个哥哥? “不是你想的那样。”叶灼见他想岔,忽然好笑,然后一脸娇羞地低下头,压低了声音道:“我还可以生下你的子嗣啊……” 封磬想要的是个傀儡皇帝——李相夷的儿子,那可比李相夷和单孤刀加起来都合适。 她就是要撇开李相夷,直接跟封磬商量扶她的孩子做南胤少主——甚至她已经构思好了一个全盘的计划。 对封磬来说,眼下局面并不乐观——李相夷重建了四顾门,并号召全武林对抗万圣道,监察司中有杨昀春知道单孤刀的身份,皇室必有所防范。而且业火痋确实需要萱妃血脉才能控制,封磬指鹿为马的事若是暴露,南胤内部就不攻自破。 但换个主子,这些问题立马就会迎刃而解——李相夷再大义凛然也没法改变自己的出身,更不可能置自己的女人与孩子于不顾,皇帝容不了他,他不谋反也得谋反。 而叶灼恰好能解决另一个大问题——一直以来万圣道都是试图从宫廷内发动政变,就是因为他们没有兵马。但若是反过来助叶灼夺了叶氏的兵权,南胤就会有自己的地盘,加上李相夷的武力、名声,再将百川院所掌握的扁州水患、品玉山庄的真相一并抖落出来,未必不能掀起惊涛骇浪。 而且李相夷和叶灼原本就要与宗政家为敌,建立新朝岂不正好? 按原先的计划,即便扶单孤刀上了位,朝堂中仍是宗政家一家独大,剩不下什么权力给南胤旧部瓜分——这也是金满堂、玉楼春之流对复国一事不大上心的根源,毕竟风险极大,成功的可能性却很小,收益也不够吸引人。 所以封磬只要稍微有点脑子,就会选择跟她合作,倒逼李相夷当这个皇帝。 至于是拿到忘川花就收手,然后杀了封磬,掩盖李莲花身世的秘密,还是干脆跟他坦白,顺势而为改天换地……主动权在她手上。 到了那个时候,她会让李莲花自己选——逍遥江湖或者凭凌绝顶,她都乐意。 可是眼下说出来了,便将主动权交到李莲花手上。 --- 李莲花闻言一愣,旋即又惊又喜又怒又后怕。 该不会阿灼这几日频频暗示勾引他,是当真想……? 思及此,他不禁冷脸呵斥她道:“胡闹!” 叶灼被训得一激灵。 “可是,我觉得这是个兵不血刃的好法子啊……”她硬着头皮争取:“有封磬做眼线,不管是取忘川花、平定叛乱,还是拿到宗政家的把柄,都会容易许多。就算不为你自己考虑,也能减少四顾门许多伤亡。” 李莲花无奈地看着她:“阿灼,我明白你的心思,但君子有所不为。” 叶灼扁扁嘴。 我又不是君子。 “我就知道,跟你商量肯定是不同意……所以我本想先斩后奏,等拿到忘川花再坦白——” 李莲花板着脸道:“那我会生气。” 叶灼心想,气就气呗,也不会真拿我怎么样。 李莲花看出她的不服,伸手拍拍她的脑袋:“地字牢那次,是怎么跟我保证的?” 叶灼心虚地缩了缩脖子。 “还先斩后奏,真当我拿你没办法了是吧?” 叶灼低下头。 “别委屈了,阿灼,我明白你是好意。”李莲花揉揉她的头发,叹了口气,“但你将我置于何地?” “我好歹也是天下第一,还不至于要你拿自己和孩子来冒险,替我取忘川花……何况我若真是南胤后人,到了那个地步只会左右为难。”他语气略显责备,“你知道的,我无意去坐那个位置,但我又怎么能拿忠于自己的同族去换逍遥日子?” 叶灼心虚正是因为这个——她内心知道,这样做是不曾站在他的角度着想。 要他被动接受自己用这种手段得来的忘川花,肯定伤他自尊心。 而且他并不想当皇帝,但又特别容易被责任感架着,担下很多事……真坐上那个位置,保不齐整日被天下大事牵绊,心力交瘁。 “知道错了……所以这不是悬崖勒马,主动招供了嘛。”叶灼闷声道:“想想而已,不至于怪我吧。” 李莲花拥住她,温柔道:“阿灼,我很信任你,也对你毫无保留,更不会像从前那样辜负你的好意。” “如今我想做的事,比十年前更多、更激进……今后我会成为你的底气,也需要你的帮助。” “但你要学会信任我。” (原本有一个支线叶子就是用这个方式拿到忘川花的,小莲子那篇提过,但花花最后凭自己解了毒,所以忘川花便宜了小莲子。) 第63章 黄粱枕63:难道他以为李相夷在这保护的是我? 两人说话的空档,眼前的景象便换了。 这是李相夷在四顾门的寝居,摆设简单却精致讲究,透着股君子的清雅。 可是床榻上的人却不是李相夷,而是小叶姑娘——日上三竿了,她才打着哈欠起身,嘴里不满地嘟囔着:“好硬的床板……也不装个帷幔,亮死了。” 然后她转头喊道:“绿夭!” “这、这怎么?”李莲花震惊道:“难道他们已经成亲了?” 小叶姑娘就这么堂而皇之地睡在他房里,若尚未成亲他应该不能允许。 “应该不是。”叶灼观察了下,“李相夷不在,我说要搬过来,四顾门谁敢反对?” 她第一反应也是惋惜没看到两个小朋友成亲的场面——但仔细一看,这屋里有点微妙的乱。 是那种自己随手拿随手放,然后经过绿夭的收拾,变成表面整洁、但所有物品都不在原位的又干净又乱——李相夷若在,绝对看不顺眼。 李莲花也发现了这一点,“你啊,乱动我的东西还不归位,我回来定要发火。” 叶灼却不怕,仰脸道:“那你会打我骂我吗?” 李莲花嘴角抽了抽,无奈道:“……我会面露不悦,说你几句,然后自己收拾。” 叶灼扑哧一声笑出来。 “小事上我很少苛责别人,就是烦躁起来控制不住发火,也立刻就好的。”李莲花现在对少时的自己没什么偏见,评价很是中肯,“何况对你肯定有格外的耐心,没弄丢我重要的情报就行。” 叶灼有点儿得意,笑嘻嘻地将头一歪,“所以我有恃无恐呀。” -- “姑娘,霓裳整天忙得脚不沾地,我昨日见她都瘦了。”绿夭服侍她洗漱,小嘴一直叭叭不停:“我冲她打招呼,但她抱着一堆账簿行色匆匆的,一句话都没来得及跟我说,可能都没听见我喊她呢。” 小叶姑娘只敷衍“嗯”了一句。 “不过呀,我还是发现霓裳一个秘密!”绿夭把她按在妆镜前,拉开抽屉翻出胭脂:“她跟百川院那个叫席岑的刑探哥哥走得很近,她允许他喊她‘艳山’呢!姑娘你说霓裳是不是春心萌动了?” 小叶姑娘从镜子里瞥她一眼:“连你都能看出来的事,还称得上秘密吗?” 绿夭知道姑娘是在损她,但并不生气,反而开心地摇头晃脑:“呀,姑娘也看出来了呀!姑娘没有反对,想必席岑哥哥是个靠得住人……呀!我真的好替霓裳高兴呀!” 小叶姑娘微微一笑。 “真不敢相信,半年前我们还在袖月楼里,这一眨眼姑娘跟霓裳都有了好归宿!不知道——” 小叶姑娘打断她:“绿夭,今日我要画个不一样的妆容。” “哦,姑娘想要什么样的?” “要那种一眼看上去就是妖艳贱货的。” “?”绿夭懵了一瞬,然后大张着嘴:“什么?” “就是要人一看就觉得我是狐狸精、红颜祸水、很会魅惑男人的那种坏女人。” “啊?姑娘你要干嘛?”绿夭放下手中的胭脂,两手一叉腰,板着脸教训她道:“你现在可是门主夫人!要端庄大方的!” “绿夭,你是我的丫鬟,让你画你就画!这么没大没小的!” “姑娘,我是你的丫鬟才要为你好呀!我知道许多人都在拿你在青楼待过的事嘴碎,可那不也是嫉妒你得了李门主这么好的夫君吗?我知道你气不过,但现在李门主又不在家,你主动要惹人非议干嘛?” “哟,小丫头自以为很了解我呀?”小叶姑娘偏头打趣他:“我不是在置气——我有正事要做。” “你什么正事要打扮成这样啊!” 小叶姑娘对着镜子照了照,故意勾起一个狐媚子的微笑,伸手去摸镜子里自己的脸颊,“去气死敌人啊。” 绿夭一脸茫然:“谁?” “单孤刀。” 小叶姑娘恨恨说完,笑容突然刻薄:“李相夷启程去金鸳盟和谈的时候,樵他那副小人得志的样子——难道他以为李相夷在这保护的是我?” --- 叶灼一听这对话就笑出声了。 “哎呀,单孤刀也是怪有面子的,我很少这么专程针对人——能让我专门为他化个妆的男人,这世上除了你估计也就只剩他了。” 李莲花扶了扶太阳穴,一脸‘没眼看’的表情偏过头去。 那晚他是真被师兄气到吐血不止——恨是真恨啊,可真的剑劈到他头上了,才发现还是不舍。 “你说我要是直接把师兄气死了,李相夷回来是什么表情?” 勃然大怒还是哭笑不得? “你还说自己不小孩子气。”李莲花笑着点她,“把我支走,就为了找单孤刀撒气啊?” “嗯,君子报仇鸡犬不留——别说十年,一刻也等不了。” 第64章 黄粱枕64:昏君妖妃 “二门主您不能进去!” “二门主,门主夫人在——” “让开!何时我连相夷的屋子也不能进了!?” 单孤刀一挥袖便将伸手阻拦他的两个小姑娘拂开,跨步进了门槛。 “师兄,以后这间屋子,您还是不要随便进为好。”叶灼一面往身上披了件织锦长袍,一面娉娉婷婷地走出来,冲单孤刀一礼,“毕竟我住在这,多少有些不方便。” 单孤刀下意识一愣,随即更加火大,“这是门主寝宅,你为何在这?” 他原本是怒气冲冲来质问李相夷的,没想到会在这见到叶灼——怎么,李相夷敢让百川院拿他的人,却不敢见他吗?! 叶灼故意不明所以:“门主夫人在门主寝宅里,这有何不对?” 单孤刀没想到她可以这么不要脸,“你还尚未过门,传出去——” “会叫人说我不知廉耻。”叶灼笑得千娇百媚,“师兄这话说得……真是替我着想。” “不过呢,我与相夷既已有夫妻之实,旁人该说的闲话早就说完了,倒不劳师兄费心。” 言下之意是,别多管闲事。 单孤刀吞了一口软刀子,有气没处撒,噎得脸都发青了。 倒是跟在他身后的何璋‘哼’了一声,“二门主是来见门主的,不是来与你做口舌之争的。” “呀!相夷昨夜回来,匆忙给我看了个新鲜玩意,这一大早就又走了,我也没留意他什么时候走的……”叶灼笑得做作,语气也格外欠,“怎么,没跟师兄打招呼?” 单孤刀头顶都要冒火了。 何璋盯着叶灼说:“这么说,请窦成去百川院配合调查,不是李门主的主意了?” “窦什么?” 叶灼这一愣恰到好处,完美诠释了什么叫做惺惺作态,连绿夭看着都觉得假。 “四顾门,四虎银枪之首何璋门下的窦成。”单孤刀阴沉着脸,“今日百川院突然持盖有门主令的布告来拿人,我倒想问问李相夷是什么意思。” 叶灼只无辜眨眼,好像等着他继续说。 但是单孤刀已经说完了,于是冷场地有些尴尬。 何璋只好替他找补,挺身道:“窦成是与我和二门主出生入死多年的兄弟,空口白牙让他去受审,即便是门主也要给个交代!” 叶灼慢吞吞地“啊……”了一声,像是反应不过来似的。 两人一句狠话戳在棉花团上,感到分外无力。 这时候,岱山匆匆从门口进来,见了叶灼便单膝跪地一抱拳道:“院主,贾仲文父母妻女被绑一案,需请四顾门窦成配合调查,我持门主手令来相请,二门主不许,眼下百川院和四顾门的人僵持在殿外。” 叶灼又长长地“哦”了一声,“这么一说我好像有点印象……这事是我让人在查,倒不是相夷的主意。” 旋即她又笑了笑,“不过呢,人是在四顾门的地盘上丢的,那需要四顾门配合呀!相夷知道此事,门主令也确实是他盖的。” 单孤刀还未来得及说话,叶灼便又抢白道:“啊呀,师兄不要这么小气嘛!百川院与四顾门本是一家,当一致对外才是。” “再说了,只是配合调查嘛,自己清白怕什么呢?”她意有所指道:“以师兄跟相夷的关系,难道我还能平白冤枉了你的人?” 单孤刀的拳头捏的咔咔作响。 何璋想说‘谁知道你这妖女有什么毒计!’,但毕竟忌惮李相夷,把话咽回了肚子里。 “哟,绿夭,你看看你,丫鬟怎么当的!”叶灼转头佯怒,“这么久还没请二门主坐下来喝杯茶,是什么待客之道——还不快去?” 绿夭不是不懂待客之道,她是不放心姑娘一个人在这。 那二门主和何教头一看就凶神恶煞的,从前也跟姑娘不对付,姑娘今日又故意挑衅,万一挨打了怎么办? 于是她斩钉截铁地说:“姑娘,这事你还是让门主新安排来的姐姐去做吧,我得守着你。” 别闯大祸,也不能吃了亏。 “葛英,姜渔!”叶灼作势往门外一探头,“那你俩快去给二门主倒茶!” 单孤刀更加气得头发晕—— 这妖女身边一个小丫鬟,竟敢拿腔作势,挑剔不愿给他倒水! 还有葛英和姜渔那两个不争气的东西,竟然如此趋炎附势! 葛英和姜渔并非婢女,前者是四顾门人,后者是百川院刑探——李相夷让她们俩跟着叶灼,是为了帮她尽快适应四顾门与百川院的事务,也是为了保护她。 两个小姑娘都对李相夷存了些仰慕之意,其中姜渔跟叶灼很熟,对门主夫人和门主一样满心崇拜,而葛英年纪更小性子又内向,门主突然喊她来跟着门主夫人,她就自动带入了婢女的身份。 现在叶灼一喊,两个人都二话不说去倒茶和摆点心,像两个真正的丫鬟。 何璋直摇头。 姜渔和她的两个哥哥都是在四顾门初建时来投奔李相夷的,与他们一向不对付。 葛英则是被无了和尚自悲田坊中捡来,托付给李相夷的……因为是女孩,一直跟着乔婉娩习武,但却一点不为乔婉娩愤慨,而对这个来路不明的‘门主夫人’恭恭敬敬…… “师兄?这是相夷特意从京城捎回来的贡品香片,滋味与普通茶叶很是不同,你尝尝?” 叶灼知道单孤刀对琴棋书画、斗诗品茶等雅事一窍不通,故意膈应他。 “我不是来喝茶的。”单孤刀阴沉着脸,直视她道:“既然相夷不在,窦成今天你们也带不走。等他回来,让他亲自来找我拿人。” “这恐怕不行呢。”叶灼放下手中茶盏,慢悠悠道:“国有国法,门有门规。违抗门主令者……可赐死。” 单孤刀猛地目露凶光,看上去好像即刻准备出手。 何璋怒道:“你以为四顾门是什么地方!拿着鸡毛当令箭,你看四顾门有几人肯听你差遣!” “那何教头是想试试咯?”叶灼反正不带怕的,自怀中掏出从李相夷那顺来的门主令,在手中抛着,“看看你的威信,能不能大过这枚门主令?” 单孤刀死死盯着那枚门主令——李相夷的门主令。 它跟自己那枚有很大区别,从材质到雕工都不同——南荒翠玉是他救了一个南荒小门派得来的至宝,价值连城,雕刻师傅则是肖紫衿屁颠屁颠动用关系去请的,单孤刀自然拉不下脸让对方给自己也雕一块。 他得了云铁,给李相夷打了一柄剑。 李相夷得了南荒翠玉,却想不到一分为二,雕两枚一模一样的门主令。 而现在……这枚赐生则生、赐死则死的门主令,就这么被一个妖女随意抛着取乐,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目的光。 “你!” 饶是何璋多年在底层摸爬滚打,能够忍辱负重也会见风使舵,但这次着实被这妖女小人得志的模样气到了,伸手就去拔刀。 “何璋。”单孤刀伸手制止了他,对着叶灼阴鸷道:“相夷竟执意要娶你这样的女子,我看他是离自取灭亡不远了。” 叶灼竟“嗯”了一声,“二门主慧眼如炬,想必不会遭狐狸精蒙骗……所以二门主至今不成家,该不会也是为了四顾门吧?” 单孤刀怒火中烧:“你!” 绿夭吓得直接闪身拦在姑娘身前。 “不过呀,相夷一直都知道我是什么人……”叶灼伸手拨开绿夭,冲单孤刀嫣然一笑,“只是他色令智昏。” (昏君妖妃的组合这不就成真了——bushi) 第65章 我就想让师兄明白……相夷跟我才是一家人 “色令智昏……还是第一次听人这么说我。” 李莲花听了直摇头,笑得极为无奈。 “谁说的?”叶灼挑了挑眉,“之前不也有人说你精神萎靡,是因为夜夜春宵吗?” 李莲花没好气地瞥她一眼:“总之有你以前,没被这么说过。” 叶灼得意道:“那只能说明你确实喜欢我呀!人生苦短,有个能全心沉溺的地方多好?管他别人说什么。” 李莲花偏头“嗯”了一声,“是不必管他人闲话,只是也没必要抹黑自己吧?这从来都是讨厌我的人才往我身上泼脏水……你倒好,主动败坏我的名声。” 叶灼嘻嘻一笑,“我那不叫主动败坏你的名声,我那只是把单孤刀的心里话说出来了——在他眼里你可不是见色忘义,色令智昏?” 李莲花神情严肃了一瞬,略有几分落寞。 “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这话的确是千古真理。”叶灼耸了耸肩,“你信身正不怕影子斜,旁人可不这么想。” 李莲花突然前跨一步,周身杀意凛然,气场全开—— 因为单孤刀眼中闪过一抹恨色,随即低头掩饰狠戾的眼神。 李莲花这次看得清清楚楚——他最了解师兄,从前只是太过信任而忽略异常,现在站在局外人的视角旁观,一眼就看出师兄这是对小叶姑娘动了杀心。 现实里他没能阻止师兄害了师傅,梦里绝不允许师兄再害小叶姑娘! 若是小叶姑娘死在师兄手里……李相夷怎么办。 叶灼被他吓了一跳。 这还是自青竹山那夜后,李莲花第一次动真怒——如今他内力恢复到从前两三成,气势大不一样,整个人像是一柄新开刃的剑,叶灼站在他身后都能感受到那种无可匹敌的强势。 单孤刀莫名其妙感到背后一阵刺骨寒意,不禁狐疑地回头看了一眼。 然而他看不见李莲花,只莫名打了个寒颤。 倒是小叶姑娘忽然眼睛一亮,好像看见了他,直接伸手拨开单孤刀,提着衣摆冲他跑了几步,急切地伸出手来——然而眼前的绿衣幻影一闪即逝,只来得及给了她一个温柔眼神。 他忽然出现又倏地消失,好像只是为了告诉她‘我在保护你’。 李莲花原本杀气凛然,被小叶姑娘这一打岔又松弛下来,加上叶灼也自身后拉上了他的手,便偏头冲她安抚一笑。 “我吓到你了?” 叶灼摇摇头:“不……我只会感觉到被保护。” 想了想又加上一句:“她也是。” 从前很少有人这么强势地保护我。 所以我才浑身都是刺。 李莲花放下心来,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你年少时可够谨慎?师兄心术不正,李相夷又被你支走了,我有点担心。” 叶灼笑着回看他:“我年少时一般只会反应过激,极少过于自负……既然我主动去挑衅单孤刀,就是想激怒他对我动手,应该留有后手的。” 李莲花仍旧忧心忡忡:“可你不知道师兄手上有万圣道和南胤势力……” “单孤刀同样不知道我的底牌呀,未必一开始就会出全力。”叶灼思索片刻,抿了抿唇道:“而且我去女宅之前,你特意拜托笛盟主保护我……李相夷就没有留下安排?” 李莲花竟然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他已经不是我了。” 见叶灼不解,李莲花摸了摸鼻子,解释道:“我从前离开四顾门时,是不会想到要留人保护乔姑娘的……但你不一样,你向来会惹事。李相夷保不齐会留人看着你。” “琵公子,岱山。”叶灼拖长尾音,“一个保护我,一个留意我,是吧?” 李莲花点点头。 琵公子武功高强,李相夷若要离开四顾门,一定拜托过他来照看小叶姑娘——但是小叶姑娘把察音阁交给了他,他不能寸步不离。 岱山呢,贴身跟随李相夷多年,足够忠心,反应也敏捷,会及时通报她的情况——但是他的武功不足以应付高手暗杀。 上次鬼手唐恒那事,全靠李相夷及时接到传信赶回来……可这次他是去金鸳盟和谈,哪能随叫随到啊? 所以李莲花禁不住担忧。 --- 单孤刀小叶姑娘推了一把,正要发火,便看见她对着空气伸手挽留,又怔怔地看着虚空慢慢垂落手臂,心里一阵发毛。 大白天的,见鬼了啊? 听百川院的人说,梁子恒出事那晚李相夷也不大正常,像见了鬼—— 对了,刘如京跟他汇报过,说门主让他和白江鹑在查漠北长生教的迷香……那香会引发幻觉,但有助于悟道,传闻能令武功一日千里,但长期嗅闻会致人精神恍惚。 好啊,李相夷!你果然是走了捷径,却瞒着所有人! 单孤刀恨恨道:“李、相、夷。” 你不是一向标榜自己不屑旁门左道吗? 泊蓝人头酒你却之不恭,也没有想过分我一杯。 这能令武功大进的迷香,你打着剿灭魔教的名义去查,然后偷偷用在自己身上,呵,好个正道魁首! 此香催发七情六欲,怪不得丢了乔婉娩那样的大家闺秀,被这个妖女迷得神魂颠倒…… 单孤刀越想越觉得是这个理——要不怎么突然之间一个两个都犯癔症!! 李相夷在云隐山上就喜欢炫耀自己,但终归除了装腔作势外没有什么大毛病——还是下山之后与肖紫衿那个虚伪小人混在一起,越来越学会权贵圈里那一套了! 伤风败俗,不知廉耻! 李莲花看着师兄表情变换,压根猜不到他在想什么,只知道是暗恨自己——但恨得莫名其妙。 倒是叶灼猜了个七七八八,忍不住笑出声来。 她用肩膀撞了一下李莲花:“单孤刀现在肯定以为……你跟我发生肌肤之亲,是因为你练了邪门功法拉我双修,嗯,也可能是反过来,我勾引你练邪门功法导致你不可自拔。” 李莲花不可置信,张大嘴巴“啊?”了一声。 什么跟什么?? 只听小叶姑娘又道:“师兄,我劝你别打‘清君侧’的主意——你我心知肚明,这四顾门人听命于你,究竟是因为你是二门主,还是因为你是‘李相夷的师兄’?” 这话挑衅意味太重,单孤刀尚未发作,何璋已经拔了刀:“大胆!” “何教头过奖了,我胆子很小的。”小叶姑娘比何璋矮一头,但气势不输,一只手背在身后,另一只手将刀锋拨开,“这里毕竟是四顾门,听二门主的话,自然比听我这个‘未过门的门主夫人’要合理——” “这一边是门主的师兄,另一边是门主的夫人,一边是二门主,另一边是门主令……大家也进退两难。” “如果爆发冲突,到了不可收场的地步——相夷自然就会回来了。”她微笑着压低声音,“我知道相夷何时会回来……师兄却不知道呢。” 单孤刀明白这是被她摆了一道,目眦欲裂:“你!” “如师兄所料,今天这事,是我特意挑相夷不在时发难的。”叶灼敛了笑容:“我就是想让师兄明白——相夷跟我才是一家人。” 贺两周年《海底月是天上月,眼前人是心上人》 李莲花长命百岁! 李相夷天下第一! (其他平台的老读者看过前面的部分,直接跳最后,祝大家两周年快乐!) 明月高悬。 李莲花出门前思来想去,还是穿了红衣,只是没像以前那样银冠束发,换了根嵌玉红绸。方多病已经等在院外,见他出来拉了人就走,“已经快到时辰啦。” 云城依山而建,沿着山壁开凿,举目望去灯火绵延不绝。 宴席设在山巅之上的大殿,除了几桌主席之外,都是不设固定座位的流水席,来客也不拘是否云城人士,大家按到场时间和彼此相熟随意落座。 主座上是一身枫红色华丽宫装的城主叶瑾,戴金凤冠,沉稳端坐时颇有些含威不露的气势。 她的夫君和儿子在左侧,右侧是一袭石榴红色长裙的叶灼。 方多病跟李莲花一同进来,被婢女径直领到主桌旁边。李莲花自然是坐在叶姑娘身侧,他就顺势坐在下一位。 李莲花还是第一次看见叶灼这种贵气逼人的打扮,那衣服把她的锋利都掩住了,当然也或许是她自己忽然变得柔顺,总之人极有规矩地坐在那里,像个锦绣妆成的玉娃娃。 叶灼抬眼看见李莲花应了她的无理取闹,嘴角也不自觉地弯起。 李莲花跟主人家见过礼,被夸赞了一通兰芝玉树、神仙人物,结果坐下时突然被人抱住了大腿。 低头一看,是叶城主的儿子不知什么时候跳下了座位,蹬蹬跑过来抓着她的衣带,仰脸睁着大眼睛问他:“你真是传说中的剑神李相夷吗?” 虽然叶氏上下其实都知道他是李相夷,但也只有这个小娃娃直言不讳。 其他人都担心有些冒犯,他却低头笑了,“是呀。” “那你一会儿会参加逐月吗?”小娃娃声音软糯,抱着他的腿晃,“你能不能摘月亮送给我?” 李莲花一愣,“嗯?” “嗯,我……”大约是云城家教严,不能随意问人索要东西,这小家伙在身上摸了一圈,发现没什么能跟月亮媲美的东西可送,顿时瘪嘴。 叶姑娘伸手逗了他一下,“你要人给你摘月亮啊?那可不行,都没人给我摘呢。” 那小娃娃却突然被启发,仰脸冲他道:“我把我小姨送给你。” 方多病“哈哈哈哈哈”笑得直拍桌子。 “我仿佛看见了十年前的我,真的,哈哈哈哈。”方小宝是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要是十年前李相夷给我摘月亮,这我也可以把我小姨送给你……” 叶姑娘白了他一眼。 李莲花也白了他一眼。 叶城主连忙出来把她儿子抱回去,笑着打圆场:“阿池说的是一会宴后的比武。云城风俗,说是逐月,其实是比轻功。那月亮自然是个幌子,只是这孩子非得相信他们摘不上月亮是因为轻功不行……” “不是说李相夷天下第一吗。”小娃娃委屈,泪水在眼眶里直打转,“天下第一也摘不上吗?” “能摘上能摘上。”方多病最见不得小娃娃眼里的偶像光环破灭,当即胡乱应承,“我是李相夷的徒弟,我去给你摘。我也不要你小姨,你给我笑一个就行。” 小娃娃当即咧嘴给他笑了个大的,生怕他反悔。 李莲花摸摸鼻子坐了下来,“这便宜徒弟关键时刻还挺有用……只是你一会儿怎么收场?” 方多病得意地瞥他:“你这老狐狸还能想不出哄小孩的办法。我负责去参加那什么逐月,你负责给我弄个月亮来。” 李莲花顿时气得摇头。 “那便宜师父也不是这么好当的呀。” 随着夜空中炸起一团烟火,宴席正式开始了。 本来李莲花味觉全失,吃什么都差不多,就在最近的菜中随便夹了一筷子,入口却微微怔住——没想到拜下午的药所赐,这味觉竟不知不觉中恢复了大半。 身侧叶姑娘敏锐地察觉到他身体一僵,偏头看过来。 他微微勾唇笑了一下,又向桌上的糕饼伸出手去,拈了一块桃花状豆沙馅的月饼。 叶姑娘便懂了,夹了一筷子蜜汁糖藕放他碗里。 “这个别处吃不到。” 这糖藕的做法是将糯米塞进莲藕的空洞中,和着蜂蜜在糖水里蒸,除了甜外还有股莲花的清香,只是比较容易腻。 李莲花喜甜食,这东西是专程为他做的,甜度比正常工序略高,跟他的味觉一中和倒是蛮不错的。 叶姑娘动了几筷子就停了,只偏头看着他吃,目光灼灼。 他发现之后轻轻一笑,慢吞吞地瞟她了一眼,“吃你的饭。” “我这是留着胃呢。”叶灼双目弯弯,明媚的眼眸光艳照人,“别吃太多,一会还有许多活动。” 李莲花手里的筷子略微顿了一下,“嗯。” 吃得差不多后席上就开始闲聊,当然话题主要围绕桌上唯一的小朋友。 叶瑾和叶灼小时候闹得惊天动地,没想到长大以后,却各自拿出来当笑料讲给朋友听。 “我有一回,在床底下扫出一堆碎纸屑,好奇拼回去才发现,你小姨居然把阿娘给我们俩画的画像上,单属于我的那部分撕下来扔床底了——我立刻去书柜里一顿翻,颜料一泼,把她的脸全糊成了鬼。” “然后我们俩打起来,都被罚跪了一个月祠堂。” “我发现她每日跪在那里,还有空写东西,抢过来一看又把我气个半死。上面满篇都是我如何欺负她了,她欺负我的事一件没有!” “完了她居然还有脸写,我们俩一起被罚,我哭得更惨一点,她觉得很开心!”叶瑾说着瞪了叶灼一眼:“因为我是无辜的呀!” “每次挑事的都是你,我只是被动反击,结果挨罚一点不少。” “那你后来不是也憋了个大的吗。”叶灼一点都不心虚,也轻飘飘将这个‘大的’揭了过去。 李莲花听着她们姐妹俩斗嘴,心里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或许当年,他跟师兄之间没那么多弯弯绕绕,凡事说开一点,哪怕打起来——最后说不定也就发现,没什么深仇大恨。 师兄藏着掖着,他也小心翼翼,双方就这么压着情绪一直发酵,爆发出来的一刻却都承受不住。 他仰头喝下杯中酒,望见玉盘似的月亮,目光忽地柔和。 小时候中秋都是在云隐山上过,就是简单两三个菜一壶酒加一人一块月饼。师傅师娘凑在一起总是拌嘴,然后就蹿腾他们俩比试……偶尔师兄会陪师傅喝酒,他会陪师傅下棋,等到月上中天,有时会兴起舞段剑。 下山以后的头几年,身边总是不缺朋友,少年意气鲜衣怒马,喝酒赏月逛灯会,甚至在青楼酒肆一掷千金。 这十年倒都是一个人,也很少吃月饼了。每年月圆夜,一杯清茶或淡酒,看清明月色照在萝卜地里,润物无声。狐狸精围在他脚边转,倒也不觉得孤单。 只要不刻意去想起故人,大部分时候是闲适安宁的,他能从草木抽枝的声音里感受到天地众生。 属于李相夷的日子,潇洒肆意,万千宠爱,那时很好。 属于李莲花的日子,无所牵挂,自在逍遥,后来也很好。 可眼下这样也不错。 席间觥筹交错,人声鼎沸,却不再围绕他,更不会在追捧之下潜藏恶意。 这里每个人都冲他笑,对他抱有极大的、陌生人的善意。 素未谋面的人会因为能帮到他点什么喜笑颜开。小孩子会大胆向他索要天上的月亮,就算被拒绝,也转头就忘了。 大家都有自己的生活。 这里每个人都知道他是李相夷,却不会因此指望他去承担或背负什么,也不会把他定义成需要被超越的目标、被打倒的对手,更不会是越不过的心魔。 没有人敬他畏他仰仗他,也没有人猜测议论试探他。 大家听说之后只会艳羡一句,天下第一啊,真好。 我也想做天下第一,可这与你无关。 我虽然不是天下第一,但是我也很好啊。 我没有低你一等,也不需要高你一等。 十年前李相夷是一轮骄阳,被众人簇拥,却离众人很远。 他以为是自己少时锋芒太甚,于是柔和了棱角,处处体谅,处处退让,不知不觉就退出了所有故人的生活。 往事桩桩件件,他本有意妥帖收藏,留个念想。 可故人不肯放过去一马,与李相夷三字关联的一切都要挫骨扬灰。 十年后李莲花是一轮明月,清辉不减,却仍然被迫高悬。 他不屑与宵小之辈虚与委蛇,大部分时间只能装傻充愣。 幸得二三知己真心相待,却又因为时日无多,背着太沉重的未尽之责,而无法放心去亏欠。 如今他终于转身坠入一片温柔海洋。 叶姑娘和她所带来的整个世界,他们不在乎这些。 我知道每个人都有自己一定要做的事,都有权选择去过怎样的人生。 我只是欣赏你。 你累不累?你过得开心吗?你想做的事,我能帮上你什么吗? 不爱一个人不是一件需要自责的事,可是被人爱着,也不是一件需要惶恐的事啊。 月已中天,宴席进行到快收尾,其他席上的客人纷纷来敬酒。 方小宝这个爱交朋友的阔少爷几句话便跟人打成一片,被邀请到其他桌上喝酒。 他回来时竟然提了只螃蟹腿,气鼓鼓地往那一坐:“李莲花你知道吗,除了我们这桌都有大闸蟹!” “我质问婢女为什么我们没有,她说螃蟹性寒,叶城主吩咐不让上。”方多病把那条蟹腿塞进嘴里咬的咔咔作响,“这霸道也没有这个样子的啊!你一个人不能吃,连累我们所有人干看着。” “咳咳。”李莲花掩唇轻咳,“可能叶城主照顾我是客人吧。” “呵!我看这桌上唯一算得上外人的就是我了。”方多病用肩膀撞他,小声道:“人家分明是把你当姑爷呀。” “你个小屁孩,有空还是多操心操心你的公主吧。” “阿池开始闹了,我带他去看踏风逐月,方公子跟我们一起?”酒宴进入尾声,叶瑾把小娃娃抱起来,准备离席,“阿灼,你带李先生转一转,这好吃的好玩的你最熟了。” “李莲花,跟我们一起!”方多病的性子就这样热烈,出风头的时刻当然要让师父亲眼看到,“本少爷可是要给人去摘月亮,你不来看一眼怎么行。” “你想去吗?”叶灼转脸问他,“那边很挤很吵闹,跟武林大会的擂台似的,还有点危险,在悬崖边上。” “危险?” “嗯,在这座山头南侧的峭壁,底下是寸草不生的万丈悬崖,最近的山头在百里之外,根本是轻功越不过的天堑。” 李莲花奇道:“那你们是比什么?” “……这西南侧的山谷底下是歌会,会不断有女孩放灯。”叶灼比划了一下,“就是那种用竹篾扎成方架、糊上纸做成灯笼,底盘上放置燃烧着的松脂,全靠热气往上飞的灯。” “这灯大约有几千盏,高低错落。居然有人相信就凭这么一点东西借力,能飞到百里之外的莲因峰。” 叶灼无奈摊手,“每年这种事都能死两三个,还下过禁令,可总有人宁可被打断腿也一定要出这个风头。屡禁不止之后,就加强了防护措施。” 李莲花一挑眉,“你没去过?” “小时候去过。”叶灼老实道,“换你十年前……不也会去吗。” 李莲花摸了摸鼻子。 换做十年前的李相夷,绝对是会去的。 甚至不仅会去,不仅要争那第一,说不定还会在三千明灯之上炫技表演,引得看他的人掉下去几个……那可是比红绸舞剑还要拉风百倍。 但现在嘛,这种出风头的事还是留给小朋友吧。 他远远看看就好。 李莲花喝下最后一杯,缓缓一笑,眉眼舒得很开,依稀有些当年洒脱的神采。 夜色中无数浮灯摇曳,浩浩荡荡如流萤舞空,直映得星光黯淡。 少年踏风逐月,少女云中歌舞。 悬崖之下是火树银花,万家灯火。 这场面任谁第一次见都会觉得震撼,尤其是在此等旷阔的冰雪世界中,蓦地出现了凌霄天宫般的繁华。 李莲花紧了紧身上的狐裘大氅,双手拢在狐皮暖袖里,仰头去看一盏灯缓缓飘摇。 他站在熙熙攘攘的人群外,背影有种难以言喻的孤独和尊贵。 叶灼心里一动,凑过去道:“不走近点?这里看不清方小宝的,你不怕他掉下去?” 李莲花目光往下一瞥。 此处悬崖地势险峻,笔直划落,甚至往里倾斜。 如叶姑娘所说,刀削斧劈般的崖体上寸草不生,全是积年冰雪,想要借力几乎是不可能。 他心里担忧,嘴上却还是装作满不在乎:“这孩子总归要长大的嘛,他自己要出风头,自然要自己收场。” “他一会儿肯定收不了场。”叶灼笑道:“我刚刚问了几个人才知道,我那小侄子口中的月亮不是天上那个,是对面峰顶的悬空寺内供的琉璃玉盘,质地青白泛荧光,看起来像月亮。” 老狐狸闻言,脸上泛起一丝神秘而狡猾的微笑,“那正好看方大少爷的笑话了。” 但他们没有看上方多病的笑话。 不多时的功夫,方小宝就跟一条大型犬似的向他们冲了过来,嘴里高声喊着:“李莲花!李莲花!” “这儿呢。”李莲花招招手,“方小宝,多大人了,咋咋呼呼的。” “不是,李莲花,这个太好玩了!”方小宝整个人兴奋地像打了鸡血。 “哦,这是谁他白日里刚说‘恨不得立即就走’的啊?” 方小宝没理会他,顾自说着:“你知道吗,他们有那个,那个,像鸟的翅膀一样的东西,可以从风中借力!” 他手舞足蹈地比划了好一会,发现完全说不清那是什么,只好含含混混道:“总之感觉跟轻功完全不一样!” “哦。”叶灼帮忙解释,“他说的可能是天工苑造出的什么新玩意,拿你们做实验呢。” “云城的天工苑跟天机堂有几分相似,主攻机关术,只不过研究方向更偏重日常生产而非杀人之术。” 这机关木鸢原先是在山头间运送小型货物和信件的运输工具,不知道哪个鬼才把它跟武学与轻功结合起来,改成了木架、绸面、羽翼的辅助飞行器具,只是技术不成熟,若让不会武功的人去实验就是谋杀了。 正巧有这些不惜命的自负少年送上门来。 “明儿我带你们去天工苑逛一圈,那里每年都能出不少新奇玩意。什么自行代耕播种的牛车啊,用虹吸原理取水转磨的机器啊……”叶灼看向李莲花,“你肯定感兴趣。” 李莲花笑着应了。 他如今倒是真的对这些感兴趣。 他少年时喜欢研究自制兵刃、机关暗器、奇门遁甲,为的是在人前炫耀博学,反倒是这些年,途径真正的人间,才发觉饭疏食饮水才是民生根本。 杀一个人那么容易,养育一个人却很难。 在小叶公子的年纪,笃信自己必会是天下第一,敢要天上独一无二的明月。 在方小宝的年纪,一颗为武林公义的赤子之心,一人一剑,平天下不平之事的凌云志气。 如今他已经丢了剑,换了药箱、针线和食谱,想知道如何能让地里的萝卜长得更快些,收成更好些,如何少些病痛,缓些生离死别。 不过方小宝远未到能理解这些的时候,他抓着李莲花的肩膀拼命摇,“李莲花,你现在、立刻,教我婆娑步。” 李莲花失笑,“不是,你要去摘月也该学游龙踏雪,婆娑步有什么用啊?” “现在他们已经放弃去隔壁山头摘月了,改成了比轻功身法。”方多病一指山崖,“那灯与灯之间相隔不远也不近,寻常轻功虽然也能应付,但完全无法有什么美感。” 婆娑步最善小范围内的辗转腾挪,姿态飘逸,定能拔得头筹。 李莲花伸头一看,崖下壁立千仞,隐约可见夜雾翻涌,当即道:“不妥不妥,这婆娑步若是初学,太过危险。” “听你师父的吧,别掺和这些中看不中用的。”叶灼也附和。 “你们俩是怎么有立场说这句话的?啊?” 叶姑娘的轻功直接就叫‘灯上舞’,听名字就知道怎么来的,李相夷更是出了名的花里胡哨——这两个人联合起来让他沉稳雅正,当真是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方小宝,我们去下面逛逛了。”李莲花摆摆手道,“这年纪大了,还是参加点舒缓的活动。” 方小宝很扫兴,但他也不能打扰别人谈恋爱不是,自我调节了两秒,重新开朗起来:“那我再去玩两次,别说,这背上有翅膀的感觉当真很不一般,我回去要让天机山庄也做一对。” 李莲花立刻不耐烦地赶他走,“去吧去吧。” 沿着山壁往下两层,就是姑娘们放灯的回廊。得非常用力地探身出去,才能让灯飞起来,其实也有几分危险。 不过云城立于雪山之巅,这种事儿实属稀松平常,就算不是人人习武,也多少都会学些轻功。 这放灯的大多是姑娘,几百个姑娘凑在一起的场面,实在是叽叽喳喳喧闹不已。姑娘们还都比较大胆,聚在一起公开议论哪位公子生得俊俏,哪位武功高强,又有哪些适合做夫婿。 有个黄衫女子直接指着某盏灯笼大喊:“快看快看,那不是你的情郎吗!” 旁边被她打趣的红裙姑娘干脆泼辣道:“是,宋公子本姑娘已经定下了,大家都别觊觎啊!” 李莲花觉得他幸好是没上去,不然这会儿底下的尖叫声大约全是:快看快看,二小姐的人! …… 他丢不起这个脸。 他抬头看了看,“这灯上还有字啊?” 叶灼“嗯”了一声,“不是歌会吗,有许多姑娘会唱情歌表白的。灯上写的多是歌词。” “这离逐月崖也就三四丈吧,稍微运点真力就能让上头的人听见——但我总疑心这样会引得对方得意忘形而掉下来。” 李莲花十分赞同地点点头。 往崖壁里走两步,就有卖灯的,还有卖各种吃食的。 “这个别处吃不到,你要不要试试?”叶灼指着一个火炙摊,要了两串不知是什么的肉,用眼神示意李莲花付钱。 那肉一串竟要五两银子,这些年攒的钱瞬间便去了十分之一,老狐狸顿时感到一阵肉痛。 李莲花一边掏银子一边摇头,“叶姑娘,你这是待客之道吗?” 叶灼只是笑,“这是鼍龙肉,寒潭里生的,被传为《山海经》中神兽何罗鱼,包治百病,不过当然是骗人的。肉又柴又腥,处理起来很费功夫,远不如它的皮有价值——不过止咳补气是有的。” “你知道吗,小的时候大人总是告诫我们不要进入大雪山,里头有许多上古凶兽。”叶灼小口咬着,“我想去又不敢一个人,就骗我阿姐说,里面有上古食材。” 李莲花顿时唇角勾起,微微摇头。 这丫头当真跟李相夷小时候很像,聪明骄纵,属于一天不打上房揭瓦的那种。 他也曾骗师兄私闯禁地,差点双双毙命,回来两人一起挨了好一顿打。师兄发誓再也不给他带糖,他费了好多心思,又是自制兵刃,又是机关暗器的,送了一箩筐。 虽然最后……得了个那样的结果。 “啊,这雪莲也是云城特产。”叶灼弯腰指着糖水摊上的罐子,“婆婆,给我们来两份桃胶红枣雪莲。” 李莲花认命地继续掏钱。 “姑娘,你夫君好温柔啊。”阿婆将银子收进荷包里,笑呵呵地祝福他们,“现在难得有愿意陪夫人逛街的啦,祝你们白头偕老啊。” 叶灼笑笑不说话。 李莲花也懒得解释了,总不能每遇到一个人都解释一遍。 可能他们俩这个年纪,没成家的已经非常罕见,这样并肩走在一处,便人人都觉得他们是一对了。 看起来她今晚上是非得把他的钱花光,专挑昂贵的吃食玩具。 “叶姑娘,我这可只剩这最后一百文了,你想好了要买什么?” “唔……”叶灼环顾了一圈,最后停在了糖铺跟前,“这个。” 盘子里晶莹剔透的彩色糖珠,垒成了宝塔一般的形状,被灯火一照煞是绚烂。 虽然摆盘精致,但确实也只比普通的糖贵一点点,一百文买了整整一斤。 叶灼伸手就拈起最上面的一颗,转身举到李莲花唇前。 他愣了。 叶姑娘眼里盈着柔情蜜意,唇角弯弯,灯火映照着她绯红的脸颊,一点都看不出来已经二十六岁了,倒像是十六岁的小姑娘。 他犹豫了两秒,张口将糖含入嘴中。 这下换叶灼怔愣了,良久忽然一笑,眼神里跳动着莫名的欣喜。 她原本只想调戏他,看他偏头无奈的样子,然后将那颗碰过他唇的糖吃掉。 她低下头,又拈了一颗放进自己嘴里。 李莲花什么都没说,看着她脸上飞起红晕,眉梢微动,嘴角微微上扬。 过了一会,他突然觉得口感有些不对,转脸问摊主:“这是什么糖?怎么里头如此辛辣?” “公子,这是酒心糖。” 什么? 叶灼下意识要吐出来,可已经晚了。 一酡微醺的红色爬上了她的脸颊,眼前人晃了晃,出现了重影。 李莲花眉头轻拢,看她这副神志不甚清明的模样,有些担忧。 “叶姑娘?” 她眨眼,茫然四顾,不确定道:“你在叫我?” 他顿时哭笑不得,“叶姑娘,你这次又是什么?” 她猛地甩了甩头,看上去想要努力恢复神志,但是反把自己甩得晕头转向。 李莲花眼疾手快扶住了她的胳膊,她仰着脸问:“你是谁?” 李莲花一本正经:“你的主人。” 李莲花传音给人群中的方小宝,“我送叶姑娘回去了,你一会玩够了就自己回房吧。” 方多病立刻从人群中挤出来,看叶姑娘一副神志不清、脚步虚浮的样子,立刻关心道:“叶姑娘怎么了?” “她误饮酒,醉了。”李莲花把人揽在怀里,“没什么事,我反而担心她伤到人。” “哦哦,那我陪你一起。”方多病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是个巨大的电灯泡,他只觉得李莲花一个病人和叶姑娘一个神志不清的人走夜路会有危险。 叶姑娘的房间是栋单独的二层小楼,建在纳兰夫人的墓室旁边,倚着冰湖。那边人迹罕至,地湿路滑,又没有什么护卫。 一路上叶姑娘乖巧安静,像是睡着了。 方小宝也难得没有喋喋不休。 夜色清明温朗。 四下寂静无声。 他踩着满地寒霜,仿佛要跟他们一起,在寂旷的雪原间一路行至天荒地老。 “应该是那间吧?你扶着叶姑娘,我去开门。”方小宝换了左手拿剑,捣鼓了半天才把门弄开,结果一推开门便怔在原地。 “怎么了?” “啊,这,我还是避一避。”方小宝立刻知情识趣地退出来,“您请——” 李莲花用奇怪的眼神瞟了他一眼,然后跨过门槛。 然后他也怔住了。 那里头一屋子的画,全部都是李相夷。 他斜倚窗框,仰头饮酒。 他负手而立,归剑入鞘。 他举杯饮茶,勾唇浅笑。 他横剑身前,杀气四溢。 他白衣纤尘不染,身姿挺拔,却偏过头背着人偷偷吃糖。 他红衣提剑,踏月而来,意气风发的脸从雾气中隐出。 他端坐高位,垂眸冷笑,伸手抚平衣角飘带。 他拔剑掩去半张脸,只用一只眼睛自下而上地看人。 李相夷。 李相夷。 李相夷。 他的每一个动作,每一种表情,都在画里永远凝固,封存在这世上不为人知的角落。 他说过的话,做过的诗,与少年热血一同,字句烫烙。 清焰姑娘曾说,“我最擅长的其实是画,却只是不愿画与人看而已。” 她的画风不是时下流行的‘写意’,而是颇为古雅的‘工笔’,细致写实,纤毫毕现。 以狼毫小笔勾勒,随类敷色,层层渲染,尽其精微。 画中人像是穿透了十年光阴在凝视他,那份栩栩如生让他觉得心里钝痛。 叶姑娘曾说她其实不爱李相夷。 他信就是傻子。 与他年少时喜在人前炫耀的爱意不同,沉默的爱是寄不出的信,无法开口的挽留,伸出又收回的手。 其实这种时刻……他也不是未曾有过。 他本以为今夜心中已被填得足够满溢,却没想到又猛然撞入一片汪洋。 那挂在屋内正中央的一副,正是两人初见当晚,他一袭红衣,倚在窗框上饮酒,背后一轮银月如盘。 她在下面提了一行清俊飘逸的小字。 愿君永如天上月,皎皎千古不染尘。 “阿灼。”他温声唤她,也是第一次用这个称呼来唤她。 “嗯?”她仰起脸,双眼迷蒙,本能地想要靠近他,“你在叫我吗?” “阿灼。”他又唤了一声,抬手抚过她的脸颊。 他知道自己不该动心。 可是呢,身体会不自觉地依赖能让它感到舒服的东西,感情会不由自主地回应温暖坚定的眷恋。 那些故人抽身离去的时刻,是她无声填补了所有缝隙。也只有她能让他如此笃定,无论自己如何傲慢,如何绝情,如何伤害她,她都永远不会离开。 而且叶姑娘跟方小宝和笛盟主本就不同,她的见识和思想会吸引他靠近,她的狠辣决绝和喜怒无常也会让他想要一探究竟,既是棋逢对手,也是心领神会。 如果哪天她忽然消失,他就自然会发现心里空了一大块。 他不想再回避了,不想真正到死的那一天,会为这件事后悔。 灯火下她的脸小巧又可爱,望向他的眼神罕有地乖顺,不像平日眉目里总是带着一种横了心的锋锐。 他低头吻上她的唇时,也是大大地睁着双眼,眨了几下,一副没反应过来的样子。 直到他叫了一声‘阿灼’后才回魂,怔愣着抬手摸上了自己的嘴唇。 这副钝感的模样出现在精明辛辣的叶姑娘的脸上,实在是让他有些情动。 “阿灼,我喜欢你。”他难得直白,嗓音惑人的低哑:“你呢?你愿意吗?” 叶灼缓慢而坚定地点头。 之前十几年她都不敢有非分之想,是在扬州那一夜后才生出莫名的期待,又在肖乔大婚后确认彼此的情意,在女宅的暧昧中不断发酵,悄悄萌发的情思早已长成一棵盘根错节的大树,缠满了她的心。 她等这一天已经很久了。 “那你是只要李相夷吗?” 如果她说是,那也无妨。 她要李相夷,那他就给她李相夷。 叶灼缓慢地摇头,伸手环住了他的脖子,小声道:“我要你。” 无论你是李莲花,还是李相夷。 虽然这间屋子画满了十七岁的李相夷,可彼时他是风光霁月的武林盟主,身边有武林第一美人相伴——他离她太远了,远到她辞别扬州时甚至不敢去见他一面。 给她温柔,护她周全,带给她柴米油盐,教会她爱众生和爱自己的,都是李莲花。 李莲花一愣。 这句意料之外的回应让他情潮翻涌,难以自持。 骤然见到满屋年少的自己,除却第一眼的震撼和动心,也实在令人难堪……他一直知道叶姑娘如何惦念李相夷,说实话,他有些吃醋。 可转念一想,叶姑娘说过,世人只见李相夷张扬,不知他温柔。只见李莲花温润,不知你锋利。 李莲花和李相夷,本来也无甚分别。 他一挥手灭了所有的灯,将满屋的少年李相夷隐于夜色中。 唯余一抹清凉月色从二楼天窗透下来,照亮一张小榻。 他将她抱到榻上,俯身封住她的唇。 不同于之前的蜻蜓点水,这个吻激烈而缠绵,叶姑娘被吻得发愣,就这么瞪大了眼睛看着他,直勾勾的。 她喝完酒像是三魂七魄被抽走了一份,什么反应都慢了半拍,明明是做过花魁的人,在情事上却像个懵懂的小姑娘。 李莲花轻嗤一声:“女宅那个张牙舞爪的叶姑娘哪儿去了?” 她没反应过来,眨了眨眼。 “闭上眼睛。”他耐心地教她,“回应我。” 她立即青涩地回应他,因为不会换气发出轻微的喘息。情动时双手主动环上他的腰,可就是不肯闭眼睛。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她还是觉得不安全。 沦落青楼的那几年给她留下的创伤太深,动情是本能,害怕也是本能。 “别怕,阿灼。”他柔声哄着:“是我。” “嗯,我不怕……” 他跪上榻,伸腿抵开她的双膝,细密的吻落在她唇角,颈间,锁骨,察觉到她在微微颤抖,下意识想要后缩,却又很快主动缠上来。 他知道姑娘家在这种时候都是理智上要忍耐矜持,可她却是身体畏惧,理智上拼命想要讨好他。 他心里一疼,停下了动作,柔声道:“阿灼,你不用勉强讨好我,也别害怕。” “这不是一件需要忍耐和委曲求全的事。” 她也不知道听没听懂,只是在茫然地点头,身体仍僵硬地像是死了。 他复又郑重地抱紧她,伸手扣住她的后脑,缓缓加深了这个吻,另一只手开始顺着她的脊背曲线往下滑。 李莲花的唇微凉柔软,舌尖却暖到有些炽热,勾着她不停索取,浸润着药香的白皙手指勾开了她的寝衣,然后是肚兜系绳,直接向两侧扯开。 胸前传来一阵灭顶的酥麻,叶灼情不自禁漏出几声喘,却不知道差点把他的魂点着了——只觉得某人的手忽然没了分寸,揉捏地有些过。 叶灼无法克制地喘息,身体也跟着微微扭动,像案板上挣扎的鱼。 她伸出手抓住他的袖子,就像抓着救命稻草,一刻也不敢放松。 “莲花……莲花……” “嗯,是我。” 他撑起身低头看她,身下人发丝凌乱,两颊酡红,小口微张,目光一刻也不敢离开他的脸,眼睛里雾气蒙蒙的,可仍然能看出绝对的信任和依赖。 他轻而珍重地吻在她的眼睛上,又重复了一边:“别怕,是我。” 他的小姑娘太让人心疼了。 他要再慢一点,再温柔一点。 第66章 黄粱枕66:爱一个人是很美好的事 李莲花偏头问叶灼:“你这是干什么?” “激怒他呀。”叶灼抬了抬下巴,让他去看气得脸色发紫的单孤刀,“单孤刀恨你没错,但在他心里一直默认自己是你最重要的人——他用自己的死来算计你,其实恰恰暴露这一点呀。” “他自己嫉恨你,还给你设套、坏你名声,但只是想把你踩在脚底下而已……他可以接受你恨他恨得要死,但绝不允许你看别人比他要重,不管这个人是肖紫衿、笛飞声、方多病还是乔婉娩。”叶灼勾了勾唇:“尤其是我。” “……”李莲花艰难道:“可你是我夫人啊,谁会拿兄弟跟夫人……?” “以自我为中心的人就是这样的。”叶灼敛了笑容,“在云隐山上,师父与你意气相投,所以他既恨你又恨师父,这其实是同时嫉妒你们俩——” “如果师父摆明了偏心他,你再天资聪颖他也未必嫉妒,甚至可能主动安慰你。” “如果你一心做他的小跟班,对师父客客气气恭敬疏离的,他也未必不能拿你当亲弟弟看,为你骄傲。” “但是你与师父像亲父子,衬得他像个外人,那就不行了。” “不是他自己不招人喜欢,就只能是师父故意偏心,说着一视同仁但对你开小灶,虚伪至极,而你生性爱炫耀,会讨好师父走捷径,却忘恩负义不与他透露——这样他才能心安理得地把责任推给你们,做出欺师灭祖的事来。” 李莲花说不出话来,沉重的石头堵在他心口。 “其实单孤刀应该挺想有个真正的家,只是他太自私了,想要所有人围着他转,把旁人可遇不可求的机遇使劲往外推——挺活该的。”叶灼摇了摇头,“师父、你、何晓兰,都是被他害了。” 李莲花沉重地叹了口气。 “所以我这句‘相夷跟我才是一家人’,绝对是诛心之词。”叶灼蛮不在乎地耸耸肩:“他在街头收留你,把你当家人,结果最后师父和你还有我是一家人,他是孤家寡人,呵——之前他可能还拿不定主意要杀我,现在应该是忍不了一刻了。” “你故意诱师兄杀你?” “对,我那时候就是这样的性格……也与你提过。”叶灼抬眸看他,“我喜欢故意挑拨别人来伤害我,然后狠狠报复——其实我比谁都明白,这跟单孤刀的行为一样,只是想合理化自身的恶意。” “当年白夫人设局我是看得懂的,我可以不去赴宴也可以通知白斐。许小姐扇我的那个巴掌我能躲得过去,席间也找得到能为我说话的人。” “但我想把事情闹大,这样才无法小事化了……我想质问白斐能不能为我当众讨还这个巴掌,好揭穿他假惺惺的爱意。” “我想她们逼得我无路可退,好让我因为别人扇了我一个巴掌便要人性命的行为看起来像是正当防卫。” “我很讨厌这样的自己,但我控制不住去表演。” 她终于能够坦然承认这一点。 在李相夷这样心思纯净的人面前承认自己小人之心,其实很难……尤其是她还很爱他,想他看到自己最好的一面。 但承认了,反而有种拨云见月的畅快。 “阿灼。”李莲花扶住她的双肩,郑重地看着她的眼睛:“你在我面前什么都不必隐藏,相信我……我会纠正你,但不会挑剔你。” 叶灼抬头对他笑笑:“我现在已经不这样了。” 以前总跟你说我惦记李相夷,但其实……是遇见李莲花,才知道什么叫‘温柔’的。 所以我爱的就是你啊,老狐狸。 -- 单孤刀恨恨地摔门而出,小叶姑娘却施施然回屋,捞了一把水洗脸。 “绿夭,给我把这妆卸了。” “啊?姑娘这就卸了?” 绿夭整整给她化了一个时辰,尽管姑娘的要求让她觉得离谱,但她还是用了十二分的心……按姑娘要求画得 “其实怪好看的……不等李门主回来看一眼吗?” “李相夷暂时回不来,忙着呢。”叶灼知道她委屈,伸手捏了捏绿夭的脸蛋:“等他回来,你再给我画一个更妖更媚的,我好去勾引他。” 绿夭的脸立马就红了。 那天李门主让她烧热水,她以为着急要用呢,守着水烧开便去敲姑娘的门,问需不需要立刻端进来——霓裳被她傻到无语,事后仔细解释了门主要热水的原因,听得她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姑娘从前极度抗拒男女之事,也将她们保护的很好,即便在袖月楼里耳濡目染,也并未多琢磨此事。 没成想眨眼间姑娘便为人妻了。 叶灼见她突然控制不住的脸红,也明白是霓裳跟她说了什么……顿时自己的脸也开始烧起来,朝另一边偏过头去。 她流落青楼,自然被人说过很多难听的话,不乏露骨和充满羞辱意味的,但她从不会脸红。 甚至为了将品玉山庄的证据压实,在赵大人等都招供之后,她自己也写了一份供词——她和李相夷的茶里被下了五石散和欢宜,此事百川院的人几乎都知道了……之后发生了什么,大家自然心照不宣。 门主心疼叶姑娘的名节,故意遮掩,才让姜渔守在她屋外不让人进去。 又匆匆安排后就丢下他们,着急赶回百川院。 毫无征兆的,突然就说要娶叶姑娘做门主夫人。 门主那天的反常便都能理解了,这种事放在谁身上不急啊。 所以叶灼自己也不避讳此事了,还在单孤刀面前直言她与李相夷未定亲便有夫妻之实。 可绿夭这么一脸红,她突然就觉得有种完全不一样的感受涌上心头——有些羞涩,还有些甜蜜。 “绿夭……总有一天你也会遇见心上人的。”她听见自己轻声说,“爱一个人是很美好的事。” (最近三次元有些事忙得不可开交,中间断更了几天,可能要持续一个月适应新工作,还有些焦虑导致手生,但会努力保持更新。祝大家现生愉快,趁两周年多看两遍莲花楼hh) 第67章 黄粱枕67:李相夷这次眼光不错 李莲花看见小叶姑娘羞涩地偏过头去,明明脸红却忍不住弯了唇,心头竟觉出一丝欣慰:“很少见你这副模样……很好看。” 叶灼听见李莲花夸她,也微微红了耳尖。 他只是喜欢她小女儿情态的模样,可她有点想入非非。 李莲花抱着臂,继续说:“我年少气盛时,多少有些吃软不吃硬。如果小叶姑娘用这样温柔的表情耍心眼,我定然过了半辈子还没反应过来……” 叶灼噗嗤一笑,“你向来把亲近之人都往完人上想,这毛病真是要改的。” “其实稍微有点眼力见都能看出我故意挑衅,但就算说到李相夷面前,他也只会本能反驳。”她叹了口气,“久之我就变成了外人眼里的另一个单孤刀,你则是从任人唯亲变成了色令智昏。” 李莲花竟然点点头道:“倒是不冤。” 现在再回头看,各种隐患、症结在他眼里变得清晰分明。 偌大的四顾门中,有三个互相看不惯的派系—— 算上门人、杂役、商铺等等,世家子弟和相关人等占了一半,他们根本不算肖紫衿的亲信,也不刻意拉帮结派,只是带来了权贵圈子的不良风气。少爷小姐们觉得自己天然高人一等,与江湖草莽结交乃是施恩,且他们带来大量的杂役奴仆和钱财势力,让他们确实拥有了特权。 真正出生入死的门人中,大部分是江湖草莽,但又分成两类。 一类是单孤刀的亲信,他们仇视少爷小姐,没事就挑拨内乱,喜欢拉帮结派、假公济私、排除异己。 另一类则是李相夷的亲信,他们看不惯世家子弟没担当、混资历,也看不惯单孤刀笼络三教九流、斤斤计较、中饱私囊。 所以其实人人都在受夹板气,最终把不满都堆在他这个门主头上。 紫衿虽有大侠之名,但在四顾门内部的风评很一般,可是自己让他代理百川院,平白给世家向佛彼白石施压的途径。 师兄则抱有私心,也不是没人向他提过,可他选择给师兄面子,轻拿轻放,转而敲打师兄身边的三教九流之辈。 虽然他有他的考量,但落在外人眼里可就不是私人感情和公务混杂在一块? 当门主的大忌。 何况最后私人感情也没处理得好——师兄和他都认为对方交友不慎。师兄觉得他与紫衿走得近是忘本,居高临下地挑剔真正的江湖人,他却觉得师兄是整日与宵小鼠辈混迹,近墨者黑。 “还好你全心向着我……彼丘能下毒成功是事赶事凑了巧,但换你我是真防不住。” 他对阿灼有无限怜爱,自认比任何都了解她,可她对人心有研究,比师兄更能利用他的弱点。 “那可不好说哦。”叶灼轻声一笑,“我心里肯定是向着你,但我十六岁也年少气盛啊。哪天被你气到了,真能做出把你吊在房梁上打的事。” “啊?” “你定会后悔给十六岁的我支那损招……我那时候脾气可暴躁了,又喜欢钻牛角尖。”叶灼想起来就想笑,“李相夷得被你坑死。” 坑死就坑死吧。 李莲花想。 叶姑娘有句话说的很对——天下那么多坑,总不能只有他一个人踩? -- “姑娘,二门主刚刚的眼神……好像要杀了你。”绿夭替她解开复杂的发髻,忧心忡忡道:“二门主毕竟是李门主的兄弟,你跟他置气不值当。你们也没有什么大矛盾,为什么不能看在李门主的面子上化干戈为玉帛呢?” 叶灼怜爱地看着这个傻孩子。 她看不上单孤刀,称呼他‘二门主’也是阴阳怪气的,私下里更是从来都直呼其名,所以霓裳也跟她一样,只在人前逢场作戏。 只有绿夭,人后也坚持叫单孤刀‘二门主’,因为她觉得应当尊重李门主的师兄。 “我特意把李相夷支开,就是因为我怀疑单孤刀有问题,又怕他夹在中间难做。”叶灼非常坦白,“我对恶意很敏感,而且习惯把风险扼杀在摇篮里,这点李相夷跟我不同。” 她特意回头叮嘱:“绿夭你心思纯,别给我帮倒忙——比如说让岱山去给李相夷通风报信什么的。” “可这是四顾门啊,李门主不在,就属二门主势大了。”绿夭心思被戳破,满脸不情愿道:“我担心姑娘的安全。” “我何时冒冒失失过?”叶灼拍了拍小姑娘的头:“你放心,我至少备了三四张底牌,单孤刀伤不了我的。” 绿夭眨着大眼睛看她。 “不过我不能全告诉你,你呀,容易被人套话。”叶灼冲她一笑,“来,帮我画个清纯一点的妆。” “诶?”绿夭顿时被转移了注意力:“姑娘要干嘛去?” “去给自己加一道保险——红颜祸水演完了,该装一装清纯无辜小白花了。” 绿夭不明白,但她听话。 姑娘的眉眼狭长锋利,一看就不好相与……嗯,得修一下眉峰,再将眼型勾勒地圆一些,多用点粉色的胭脂。 半个时辰之后,镜子里的叶灼变得眉目温婉,但与乔婉娩的我见犹怜完全不同,是少女的柔嫩青涩里带着一丝娇俏妩媚,可爱又鲜活。 她满意地对着镜子看了又看,忽得笑开,“绿夭,我捡到你真是捡到宝了!” 绿夭也很开心:“那是!姑娘成亲那天我一定让李门主看你看得移不开眼!” -- 琵公子听见她来,从书案中抬了一下头,“叶院主坐一会儿,等我处理完手头的事。” “不急。” 叶灼没有坐,而是在察音阁内背着手踱步,研究墙上那些机关。 她没学过这些,但李相夷心血来潮时喜欢给她讲解——当然是略带炫耀的那种——她入门了便也觉得奇妙,连带着对奇门遁甲、机关暗器和一百八十八牢的设计都有些兴趣。 她也开始理解李相夷为什么独独跟云彼丘那伪君子走得近了……肖紫衿带来的新鲜感消失了,越来越跟不上他的节奏,于是他无意识找身边有共同爱好的人聊天。 不过现在她请动了琵公子,李相夷自然就想不起来云彼丘了。 “呀,这不是我跟他提的那个?” 琵公子扫了一眼,“对,他那日跟我提了一嘴,说你想在武林客栈中推行防迷香的机关。我们俩讨论了半夜,综合八路磐文锁和千铃阵中的一些设计,正在实验呢。” “我有些看不懂……这个是防止从外头移动门栓的锁扣,这个是用来牵动千铃阵,发出预警的,那这个又是干什么的?” “是用来通知百川院的。”琵公子用指风弹动机关,给她演示了一下,“若真中了迷香不能动弹,按下这个机关便可将信烟弹出窗外。即便百川院不能真的立即赶过来,也足够威慑恶人了。” 叶灼眼前一亮。 对,这就是她的想法——百川院对江湖治安的意义并不只在查案,更多的是防患未然。 “造价几何?” “我已经尽量压低了,成本一百五十五文。” 叶灼在心里算了算账,笑道:“勉强能够普及。” “百川院在你手上定会有一番新气象。”琵公子移动轮椅过来,递给她一杯茶,“李相夷这次眼光不错。” 叶灼双手接过茶,不谦虚道:“这么大个四顾门,只有你一个明眼人。” 琵公子一笑,“找我何事?” 第68章 黄粱枕68:李相夷娶了你,好日子算是到头了 叶灼放下手中茶杯,正色道:“我有个不情之请,希望琵公子能替我瞒着李相夷。” 琵公子不出所料地摇头笑了:“李相夷走前,再三嘱咐我照看你……当时我就说,你的性子只会是主动出击的一方。” “哦?”叶灼连忙问:“他怎么说?” “他说,就是因为这样,才叫人格外不放心——但他既没让我阻止你,也没让我留意你的动向及时通知他。”琵公子满含深意地瞥了她一眼,“你可明白?” 叶灼点点头,“相夷待我确实无可挑剔,我也绝不会负他的。” 她沉吟片刻,接着道:“只是眼下这件事,我没有足够说服他的证据,所以才来找你商量。” 琵公子一挑眉,“单孤刀?” “嗯。对相夷来说,他的师兄跟我同样重要,就算知道我们不对付,也希望我们看在他的面子上各退一步——这样谁先发难,他心里便更偏向另一方。”叶灼叹了一口气,“他总觉得我对单孤刀是偏见,但我认为我的直觉没错。” “所以你想让我帮你查单孤刀?” 叶灼摇摇头:“太慢了——我想,请你直接帮我盯住他。” “哦?你有诱敌之计?” “我只是言语相激了几句。但以他的个性,必会趁相夷回来之前除掉我,还得把自己摘干净——如此一来,势必不能用四顾门的人。” “所以你想顺藤摸瓜,看看他究竟还跟哪些势力有来往。” 跟聪明人交流就是轻松,不必句句解释很多。 叶灼点头道:“尤其是,是否如我猜测的那样——与品玉山庄有往来。” 琵公子也很吃惊:“你怎么会往那方面想?” 叶灼便将她的分析一五一十地说了。 琵公子先前没有参与这个案子,越听越神色凝重,最后皱着眉头道:“你的猜疑虽然没有证据,却也十分合乎情理。” 叶灼松了一口气。 琵公子作为局外人,分析最为客观,他也觉得有问题,那说明不是自己过于自负。 “试上一试……倒也无妨。” “那我先谢过琵公子了。”叶灼举杯敬他,“只是单孤刀武功不弱,盯他有些难度,不知道你需要什么支持?” 琵公子摇了摇头,“我刚接手察音阁,里头奸细不少,恐怕百川院和四顾门的情况也没有好太多……这事我自己想法子解决。倒是你那边,可有万全应对?” 叶灼不对李相夷推心置腹,是因为怕他接受不了自己的小心思,在琵公子面前则不然,当即坦诚道:“有一些预案。” “一是先前我与鬼手唐恒做了个交易,我保他性命,他需藏在暗处保护我。” “唐恒做杀手多年,对防范举措也颇有心得,可以助我一臂之力。” 果然琵公子微微叹了口气——他对于这种有违公道的‘交易’并不赞同,不过并不像李相夷那样将不屑形于色。 唐恒这个人他知道的,称得上心狠手辣,但也不是没有原则。 若能为正道所用……也罢。 “二是……相夷先前给他师父师娘去了封信,说了打算与我成婚之事,我在里头夹了一张字条。” “哦?” “具体内容不太方便透露,但师父师娘看到了,应该会下山找我。我若直言有性命之忧,师父师娘应该会保护我的吧?” 叶灼只是听说过漆木山,但没有真正接触过——只是李相夷那么守礼,想必是他师父教导的,漆木山应该是个真君子。 不管内情如何,他们未婚逾礼,表面上都是姑娘家吃亏……师父大概率会因为自家孩子的‘不懂事’而心存愧疚,想要做些补偿。 她没直说对方是单孤刀,只说自己仇家很多,暗箭难防,希望师父师娘能不要透露他们下山之事,好引对方在相夷不在时出手。 接待二老的地方她也物色好了,其实相思梨花阵里有一处雅致静谧的小院,既方便又清净,还能避开单孤刀的耳目。 除了肖紫衿和乔婉娩,旁人都不知道此处。而他俩也不知道这小院底下有条地道,与李相夷在四顾门的寝宅连通——李相夷自己便是天字牢的守牢人,所以为留心异动挖了这条地道。 她执意搬去李相夷的寝居,并不是为了替他招惹闲话,而是想保护自己。 琵公子听了点点头,“漆木山前辈人品武功都是当世一流,应当能保你无虞。而且漆前辈是李相夷的师父,就算单孤刀要破釜沉舟,他的威望也足够稳定局面了。” “我也是这么想的,暗杀下毒之流不足为惧,怕就怕他当真孤注一掷……所以需要琵公子替我留意他的动向,若真有苗头,我让相夷回来。” 琵公子沉吟片刻,“我听说李相夷是去与金鸳盟和谈了,此事干系甚大,除非哗变,他未必会选择回来。” “单孤刀不也是拿准这一点,赌相夷不会回来?”叶灼轻笑一声,“你们都挺了解李相夷的,但你们都不了解我。” “哦?” “我若需要他回来,肯定不会照实说呀……我就说发现自己有了身孕,可练功行岔气,随时可能小产,非扬州慢不能救,他能不立即回来?” 一向淡定的琵公子这次竟笑出了声,直摇头道,“李相夷娶了你,以后可有好日子了。” 叶灼笑着接道:“应该说是好日子到头了才对。” --- 李莲花无奈地瞥了一眼怀中人:“你呀,小心思真是多到数不清。” 又是偷拿门主令,又是联合琵公子算计师兄,又是在师父面前装可怜卖乖的,简直防不胜防。 不过,这样师父就不会再着了师兄的道。 他真的好想再见一眼师父啊。 想师父能亲眼看见他成亲,能让他再好好陪师父喝一杯,尽一次孝。 叶灼听出他话里只有数落,没有责备,于是将头靠的更紧了些。 “莲花,我们明日启程回云隐山吧。你带我去见一见师父。” “好。” 我要去把师兄的假尸骨起出来,再不让他打扰师父的安宁了。 也要让师父见一见你,今后别再担心我了。 第69章 黄粱枕69:我想把你吊在房梁上打 李相夷猩红着眼,浑身颤抖,攥着剑的手背青筋暴起,“你再说一遍?” 叶灼也红着眼,垂眸瞥了一眼剑尖寒芒上映出自己的倒影,再抬头恶狠狠地回瞪他:“你用少师指着我??” 李相夷竟然撇过眼去,主动将剑锋往后撤了半寸,“我师兄到底在哪?!” “李相夷!你最好搞清楚,现在是你求我!”叶灼原本就怒火中烧,只是刚刚被他拔剑的气势吓到了而有些委屈,现在他态度软了,她又开始恼火,“你这么威风,干脆一剑杀了我,再去给单孤刀收尸吧!” 李相夷的指节发出爆响,剑尖又上抬两寸,“叶清焰!你疯了?!” 叶灼更恨,“我疯了还是你疯了!?是不是反过来,我死在单孤刀手里你就满意了!?” 这、这怎么回事? 刚刚不还好好的? 李莲花骇然莫名。 师兄冲小叶姑娘出手反被擒了?可为什么李相夷和小叶姑娘会吵成这样? 早在李相夷对小叶姑娘拔剑的那一刻,他便恼了,飞身过去,两指夹住剑尖,再变掌为拳背用巧劲一敲,将剑震开。 少师像是能感应到他的存在似的,剑身被击出一个弧度,将震颤传到李相夷掌心。 李相夷只觉得少师生了灵——被阿灼委屈地看了一眼,便不愿再指着她的要害——遂撇开眼,将剑尖垂下。 他又何尝愿意与她刀剑相向。 “阿灼,你不要无理取闹了!”李相夷自觉理亏,语气软了下来:“我不是已经把霓裳完好无损地找回来了吗?……没有证据能说霓裳是师兄命人绑的,你身为百川院主,动私刑——” “怎么?李大门主又打算教训我该怎么当这个院主了?”叶灼阴阳怪气道,“百川院本来就是你的,你看不惯我尽管拿回去!” 李相夷被她一冲也火冒三丈,冷脸道:“我说过不干涉你管理百川院,我说到做到——但现在,我以四顾门主的身份让你把二门主交出来。” “呵,百川院你还不熟?”叶灼直接侧身一让,“你尽管搜啊!” 李相夷扫了边上战战兢兢的纪汉佛和白江鹑一眼,便知道叶灼不可能将师兄放在百川院,当即皱眉道:“你到底想如何?” “我想如何……”叶灼轻嗤一声,“我想把你吊在房梁上打。” 李相夷气得懵在原地,两息都没回过神来。 她说什么?? -- 有一瞬间,李莲花看着李相夷发懵的表情,突然很想笑。 叶灼更是毫不客气地放声大笑。 反观场内的其他人,无一不是像鹌鹑一样缩着脖子、拼命低头降低存在感。 嘶—— 门主和门主夫人吵架的大场面,实在吓人地紧…… 但又有那么一小撮人,蠢蠢欲动地想要抬头去看门主的表情。 门主夫人说想把门主吊在房梁上打,这是什么豪言壮语? 门主向来拿门主夫人没辙,这次怎么收场? 姜渔的小眼珠在叽里咕噜地乱转,几次想抬头又被门主的威压压得不敢动弹。 “你瞧瞧,面上都怕你,心里都想看热闹。”叶灼用肩膀撞了一下李莲花,“威风八面的李大门主,这下颜面扫地咯。” 李莲花揉了揉太阳穴:“你还有心情看热闹……我十八岁时将师兄看得很重,否则也不会有今天了。你拿他的性命威胁我,别收不了场。” 叶灼耸耸肩,“他们俩的事他们俩自己解决,我们操心那么多干嘛?老实说,我也挺想看你被吊起来打的——再说这主意还是你出的呢。” “都赖我好了吧。”李莲花没好气地白她,“你听明白怎么回事吗?” “听明白了呀。” “这肯定是单孤刀绑了霓裳威胁我,而我做的那些准备都派不上用场,所以我焦虑心急,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把单孤刀抓了,想跟对方交换人质——结果霓裳被李相夷找回来了,并不能证明是单孤刀做的,我骑虎难下,又恼羞成怒呗。” 李莲花:“?” 第70章 黄粱枕70:请李门主入赘于我 李莲花艰难道:“那这件事……难道不是你自己失策?” 叶灼想都没想便回道:“是呀。” 李莲花无语了一阵:“……那为何你可以理直气壮地说想要打我?” 叶灼看着他的表情,笑得前仰后合。 “所以不是理直气壮,而是恼羞成怒啊!” “?” “我年少时就是一点就着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她笑够了,安抚他道:“我就知道,你肯定不明白我气的是什么。” “我气的其实是——你为了单孤刀可以失去理智,但我同样会为霓裳失去理智啊,为什么你上来就气势汹汹问我要人,丝毫不理解我的焦虑?” 李莲花尴尬地‘哈,哈’了两声,“我不是急着解决问题嘛……所以、就为了这点小事?” 当着那么多门人面说想要把我这个门主吊起来打? 我好歹也是天下第一啊! 叶灼认真点了点头:“大部分女人都很情绪化的,气头上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甚至不光女人——你看看肖紫衿,能比我好哪儿去?” 李莲花想了想,觉得也是。 “而且,多少有点嫉妒。”叶灼扁了扁嘴,“师兄怎么对你,我怎么对你……你这么着急无非是怕我下手害了他,怎么却不相信他会害我?” 李莲花“啊……”了一声,低头摸摸鼻子,决定说实话:“大约是我心里觉得,师兄爱搞小动作,但终归成不了大事……而你一肚子坏心眼,手段堪称狠辣。” 言下之意就是:师兄伤不到你,但你真的会弄死师兄。 叶灼扑哧一声笑了。 “李相夷要能这么跟我解释,那我肯定立刻就不气了。” 李莲花对李相夷投去同情一瞥。 ……他起码还得再过十年才能学会‘怎么跟老婆说话’。 果不其然,李相夷懵了两息之后,震怒道:“叶清焰!” 其实李相夷跟人吵架鲜少发火——他是越动怒越镇静、说话越轻反而越一针见血、杀人诛心的类型——所以他跟人吵架一向占上风,一方歇斯底里,另一方云淡风轻,一方长篇大论滔滔不绝,另一方只用一句话就噎得你吐血。 偏偏他在叶灼面前总是难以控制情绪,因为不知不觉中他变成了更在意的那个人。 叶清焰!我自问对你两肋插刀、毫无保留,你呢?!有没有心呐?! 他又气又委屈,骂不过又打不得,体内真气乱窜,干脆一扬手—— 剑气狂飙着削掉一处屋顶,紧接着轰击在山崖上,一时乱石飞溅,门人纷纷避让。 叶灼在旁边凉凉道:“不占理就砸东西泄愤,武力吓唬女人,算什么英雄?” 李相夷:“!!!” -- “你刚刚那下,用了几成力?” 李莲花瞥了一眼山崖上的剑痕,“动怒了,没刻意出招,但用了七八分力。” 叶灼“哦”了一声,好奇道:“那你当年约战笛飞声,战况究竟怎样?” 李莲花回忆了一下:“笛飞声确实是难得的对手。我当时怒火中烧,全力出手,但过了一百五十余招仍未分胜负,双方都受了点轻伤……之后我碧茶毒发,被他抓住破绽,中了悲风催八荒的刀气,所以那一战是他赢了。” 叶灼皱眉:“那他怎么还会受重伤?” “我以为碧茶之毒是笛飞声所下,心头气愤,顾不得比试,以刎颈隔开他的刀,然后掷出少师将他钉在了桅杆之上……”李莲花想起此事也是一笑,“想必当时老笛也觉得我暗器伤人,非君子所为。” “那是他活该。”叶灼直截了当道:“要不是他搞出这些事,你怎么会中计?” 李莲花竟然赞同地点点头:“老笛当年确实太幼稚了,竟用这种办法逼我全力出手,简直儿戏……不过我也没好到哪去,还说方小宝验尸不专业,结果自己连师兄的尸骨被替换都没发现。” “所以呀,没有谁是算无遗策的,身边还是需要一个能说的上话的人。”叶灼冲李相夷抬了抬下巴:“你我年少时多吵吵架也不错,这样你就能学会表达自己的委屈了。” 李莲花望过去,发现李相夷气得闭上了眼睛,运功按捺怒火,遂一挑眉:嗯,看来确实委屈得很。 “我早就想说了……虽然旁人跟你发火多是他们无理取闹,但你端着那副‘我不欲与你计较’的姿态,只会叫人更生气——但其实你明明也委屈,只是拉不下面子,何苦呢?” 这回轮到李莲花扁了扁嘴——跟看不上的人置气,他觉得丢份。 -- “叶灼。”李相夷深吸一口气道:“你趁我不备,偷拿四顾门门主令,此事我还没有与你计较。我将百川院交给你时也说过,若你行事有违我的原则,我自会以其他方式干涉。” “霓裳我能找到,师兄我也能找到——我李相夷平生最不受威胁。”他说罢收剑入鞘,“你好自为之。” 李莲花听得直摇头。 “等等。” 小叶姑娘喊住了他。 李相夷的脚步顿了一下,显然有些留恋,是希望她服个软。 但只听她冷声道:“既然李大门主要跟我清算,那我们的婚约不如暂且作罢。” 李相夷用不可置信地眼光看着她。 我已昭告武林婚期定于明年二月二十八,你这是什么意思?? 这下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姜渔等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气。 “李大门主这么自信,能凭自己找到单孤刀,那我们不妨打个赌吧。”小叶姑娘气急反笑,态度冷了下来,“我把单孤刀关在一处绝密之地,李门主要查,我自然不会允许任何人探望——人若禁食断水,最多坚持不过三日,到了第三日李门主还无头绪的话……” “你这妖女!!” 单孤刀的人已经按捺不住蹦出来叫嚣,恨不能让李相夷当场一剑杀了她。 李相夷冷眼瞥了何璋一眼,却没有出言制止。 叶灼根本理都不理他,直视着李相夷,娇笑道:“就请李门主昭告武林,你为了保全至亲师兄的性命,决定入赘于我。” 李相夷:“????” 四顾门众人:“????” 第71章 黄粱枕71:你说洞房里……我们能进去围观吗? 李莲花不厚道地笑出了声,“哎……不愧是你,开口便让人招架不住。” 叶灼更是放声大笑,笑得直弯了腰。 不愧是我! 置气归置气,绝不把心爱之人往外推。 “我是不是别具一格?”她笑够了,挽住李莲花的胳膊,亲昵地将脸贴上去,“旁人吵架上头都喜欢放狠话说什么割袍断义、老死不相往来,但我就能拎得清——吵归吵,气到你就算是吵赢了。” 李莲花瞥了场内一眼——李相夷本已平静下来,又被这一句气到浑身发抖、脸色铁青——无奈道:“那你是成功气到我了。” 看看,都七窍生烟了。 相比之下,小叶姑娘看到他吃瘪的模样,显然心情好了很多,甚至偷偷弯了唇角。 “吵架就是为了撒气,但大部分时候撒气是为了日后还能相处……当真心灰意冷,反而会平静地扭头就走。”叶灼也看向场中,竟对又凶又无辜的李相夷生出一丝怜爱,“所以你不辩解、不质问、不失态……只会让对方觉得你不把她的情绪放在心上。” 李莲花微微一笑,“其实只是要面子而已。” 动不动为鸡毛蒜皮情绪失控,哪儿还有大侠风范? “我没猜错的话,李相夷此刻肯定在想——叶灼是有什么大病!从未听说哪个姑娘如此离谱!”叶灼故意学他颊肉耸动的表情,调笑道:“如果你现在想用一句话气死我,只需要说——阿娩从来不会这般无理取闹,保管我扭头就真把单孤刀杀了,也不管事后如何收场。” “嗯,据我对自己的了解,此刻应该气到不能思考了。”李莲花抱臂道:“而且这种关头我不可能想起旁人,只会满脑子都是我的剑。” 叶灼轻笑一声:“想起你的剑岂非更气?刚刚你弹开少师,落在李相夷眼里八成是少师也叛变……” 李莲花想起少师与二人的渊源,不禁摇头笑笑。 “少师若真生了剑灵,护着你也十分合理。” 叶灼心道,少师若生了剑灵,定要埋怨你这十年不闻不问。 李莲花浑然不觉,偏头问她:“你有没有想好事后如何收场?不会当真让我入赘吧?” 叶灼朝年少的自己投去一瞥,松松见到:“得看你什么时候来哄了——要是你执意跟我赌气,那我肯定破罐子破摔,言出必践。” 李莲花心里发毛。 李相夷那性子,十有八九要跟小叶姑娘杠到底。 毕竟小叶姑娘不仅踩他脸,还挑战他天下第一刑探的威名! 在他眼皮子底下绑了他师兄,还给他三天时间去查,查不出来便赔上自己——好家伙,这要是赌输了,以后江湖提起李相夷就不是什么天下第一、四顾门主、剑神李相夷了,所有人都只会记得‘那个打赌输了从娶妻变入赘的李相夷’! 李莲花设想了一下那个场景,忽然道:“那我替他去哄行不行?” 叶灼上下打量他。 “嗯,若你出马,只需往那一站,她便不气了。” -- 但李莲花根本找不到机会在小叶姑娘面前现身。 因为一眨眼的功夫,场景便换了。 四顾门内外锣鼓喧天,处处张灯结彩,门梁上一个接一个的大红绸花,一看就是在办喜事。 但往来的门人脸上不见多少笑意,反而个个战战兢兢。 李莲花嘴角一抽,“得,这是不给我翻盘的机会,直接送入洞房了?” “呀!”叶灼居然眼前一亮:“你说洞房里……我们能进去围观吗?” 李莲花顿觉失言,偏过头去拼命咳嗽:“咳咳咳咳咳——” “你怎么突然咳嗽?”叶灼更好奇,“难道你?” “还不是被你惊的!”李莲花佯怒地一拂袖:“想什么呢你,还围观!” 叶灼坏笑道:“又不是别人……看看怎么了?” “怎么不是别人!”李莲花抬手一个脑瓜崩弹在她眉心,“你脑子一天天想的什么?” 叶灼两手叉腰,无理取闹道:“你打我!你居然打我?打女人算什么英雄?” 李莲花知道她在学小叶姑娘闹情绪,干脆伸手捏了捏她的耳垂,笑道:“嗯,本来也不是英雄——但哪个男人也不能放自己老婆看别人圆房吧?你还有没有把我放在眼里了?” 叶灼夸张地“哎唷”了一声,自己伸手护住耳朵:“哼,你到现在都没娶我呢,信不信我急了也想办法让你入赘!” 李莲花:“?” 他发现了一件事——阿灼每次做完梦,胆子都会更肥一些。 李莲花正想教训一下她,突然身后传来敲锣打鼓、鞭炮齐鸣的声音。 两人俱是一惊,同时回过头去。 他们俩站的地方是四顾门前的长台阶,这一回头,便看见浩浩荡荡、一眼望不到头的队伍,抬着系着大红绸花的箱子从山脚下上来。 “这、送亲队伍?” “不,倒像是送聘礼的队伍。” 果然,站在四顾门大门前的白江鹑见到这队伍,脸上的肉都抖了一抖——像极了他端花生粥给李莲花的时候。 但他还是硬着头皮迎上去,满脸堆笑道:“敢问是……云城叶氏?” 很显然,他早已知道对方要来。 但对方是个烫手山芋—— 叶氏乃门主夫人的娘家,又是坐镇一方、手握重兵的藩王,是万万不好得罪的。 但叶氏跟门主夫人关系十分微妙,而且门主跟门主夫人闹成眼下这副尴尬场面……他们若想趁势插手四顾门,凭他白江鹑可应付不了。 按说叶氏来人,应该李门主出来接待,但他此刻正在自己寝居里试婚服,据说是火冒三丈、生人勿进…… 纪汉佛来通知他说叶氏卡着点来道贺,他简直想扭头就走。 来人拱手一礼:“白院主,这些是云城叶氏替我们二小姐备的嫁妆,请您验一验。” 白江鹑闻言一喜:“哦?是嫁妆吗?” “当然是嫁妆……小姐任性,我们可不敢呐。”来人苦笑着冲他作了个揖,“李门主什么身份,我们是想结亲,不是结仇啊。” (小叶子:都滚!你们这帮不中用的东西!) 第72章 黄粱枕72:外头都是来道贺(看笑话)的 叶灼见到那人便笑了笑,“这人叫霍铭,可是个八面玲珑的人才。”“哦?”李莲花来了兴趣,也上下打量对方一眼:“能得你如此评价,看来是有点东西啊。” 阿灼极少对男人有正面评价,更别说上来就称赞的。 “我替纳兰夫人守孝那三年,与他一起合作改良过云城的税制——他的天赋跟我有些像,擅长琢磨人心。”叶灼斟酌了片刻,又补充道:“不过他本性是个商人,惯于伪装和善,实际却把利益算的很分明。” 李莲花轻笑了一声,“这世上又有几人不计算利益呢。” 叶灼摇摇头,“他不一样。” “虽然人人都计算利益,但很多人计算不明白……而他知道抓大放小、和气生财,没有包袱和架子,说话又很有技巧。”叶灼仔细回想了一下,总结道:“他很能屈能伸,可以违心恭维任何人,而且不轻易得罪任何人,明明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却能给你一种很诚恳、很值得信任的感觉,就算明着算钱,也不惹人反感,这很难得。” “听你这样描述,确实是个人才——你爹派他来给你收拾烂摊子?” 叶灼笑了笑,“大概率是,他劝架也蛮有一套的……估计这会儿的我见了,会想把他挖过来替白江鹑。” -- 来人一拱手,苦笑道:“李门主什么身份,我们是想结亲,不是结仇啊。” 白江鹑也跟着苦笑:“是啊,我们也是这么想……只是这门主夫人不知道跟门主呕什么气,害我们整日心惊胆战。” 对方配合着直点头:“确实,原本是郎才女貌、珠联璧合的一桩婚事,现在搞得议论纷纷……” 白江鹑叹了口气,向台阶上方的喜堂瞥了一眼,压低声音道:“大喜的日子,门主从清晨起就没个好脸色,门主夫人也拒不见客,来道贺的都不知该作何表情。” “久闻李门主冷傲,这回想必气得不轻……白院主多担待了。”来人冲身后一使眼色,便有人捧着一册礼单呈上来:“一点见面礼,我家二小姐特意嘱咐的,白院主打点关系用得着。” 白江鹑只瞥了一眼,就看出礼单上的东西都是权贵间流通之物,其中不乏贡品。 而且对方话说得滴水不漏,是院主吩咐给他用于公事的——叶灼既是门主夫人又是百川院院主,这个场合她的娘家准备礼物给下属,他没有拒绝之理。 于是他将礼单收在袖中,乐呵呵道:“百川院唯一的院主是叶院主,霍兄喊我老白就好。” 察音阁其实早就打探清楚此人来历——霍铭,广陵人氏,因商人之子的身份无法参加科举,靠买官进了礼部,一直任九品小吏,后来莫名其妙投靠了云城叶氏。 “白兄客气,这东西多,不好一直堵着山门……” 白江鹑立刻接道:“就不在这清点了,我让人抬到屋里去。” 立刻就有门人过来接手。 白江鹑便侧身一让,做了个“请”的动作,将霍铭和其他来送嫁妆的叶氏仆从迎进大门。 “劳烦白兄。”霍铭客气的一礼,跟他并肩进了山门。 “这嫁妆里头有几样特殊的,一是云城今年新得的至寒玄铁,与少师的材质一致,只是时间紧张,还来不及铸造成剑,另有两块老城主特意搜罗的龙血晶石,是送给李门主的。另有精铁、锰钢、乌兹钢等上等材料寄放在神兵谷,足够打造九十九件兵器,是赠与四顾门与百川院的,门人们直接拿信物去定做即可。” 白江鹑露出了然的笑来。 李相夷已有一刚一柔两柄绝世宝剑,又没有搜罗兵器的喜好,这东西显然是叶老城主送给门主和门主夫人将来的孩子,所以没有铸造。 而武林中人谁不想拥有宝剑、宝刀?遑论神兵谷量身定做的……消息传出去,无疑是替门主夫人收买人心。 哎……他要是有这么财大气粗,出门谈事哪有谈不下来的? “二是我家大小姐备了一些贡品伤药,从各地运来,要在未来九个月陆续送达。还有一批自天机堂采购的机关义肢,同样需要量身定做,也是任何时间都可凭信物去取。”霍铭说着将信物盒子交予白江鹑:“一点心意,赠与为公义赴汤蹈火的英雄好汉。” 白江鹑这下愣了一瞬,旋即道:“门主看见这些东西,估计气消一半了。” 有身份的人家嫁娶,聘礼和嫁妆的内容基本都是固定的。 聘礼是展示婆家的家底以及对新妇的重视,因此以排场为先,追求寓意——基本都是大雁、猞猁、菰米、珠宝这种华而不实的东西,再加上一些珠宝玉石或名家书画。 嫁妆则是为了给出嫁的女儿底气,打赏下人、日常交际,所以讲求贵重——金银首饰、丝绢玉帛、地契铺面,都是体积小、价值高、可变现的东西。 因此聘礼和嫁妆都鲜少有考虑到其他人的。 但霍铭备的这份嫁妆,是走公主和亲的思路——给的都是四顾门现下需要的资源,比如上流圈层的硬通货、武林中人追求的秘籍、丹药、宝刀宝剑,以及受伤之后的保障。 无一不是在替四顾门壮大声势。 虽然这些东西四顾门也能搜罗得到,但放进嫁妆里,就是不一样的意味。 原本纪汉佛和白江鹑私下都对叶氏忧心忡忡,一来叶氏风评并不好,二来门主夫人跟她自己的娘家关系微妙,三来叶氏是比肖乔两家都更不好惹的藩王,若通过门主夫人的关系干涉四顾门,实在棘手。 但现在看来,对方抱了很大善意来结亲,既不拿架子也没有咄咄逼人,他反倒有些心生好感。 霍铭微微一笑。 真金白银砸下来,任谁都会触动。 尤其是,尊重也给的到位。 他接着道:“这次还有两名杏林苑的医官同我一起前来,听说四顾门有位英雄,为救我家小姐的丫鬟受了重伤,叶氏十分过意不去,想略尽绵薄之力,白兄可否领我们一见?” “哦,这你们都听说啦,消息真是灵通。”白江鹑笑道:“我们门主已经替席岑疗过伤了,没有大碍,今日他已经能起身走动了。” 他自己都没察觉,三言两语间已经将对方当做自己人,开始聊家常了:“那小子本就对霓裳有意,这回英雄救美啊,倒是走了捷径了。” “那就好,好事成双嘛。” --- “我有点好奇,这让医官奔波大半个大熙领土来就病人,他们能没有脾气?” 叶灼噗嗤一笑,“那两个医官显然不是为席岑来的。” “啊?” “我猜啊,那两个医官是阿姐送来,防止我有孕的。”叶灼挑了挑眉,“叶氏有祖传心疾,而且不敢让人知道,所以他特意说成是为了替霓裳报恩,是一石二鸟,要卖席岑面子。” “嗯,这个人确实……”李莲花点点头道:“我也有点想挖他进四顾门。” “他想当大官,不会来的。”叶灼听了一笑,“不过咱们这次跟宗政家斗,倒真是可以请他助力——他跟梁家有过节,四舍五入就是跟宗政家也有过节。” “哦?” “你以为他为什么好好地从礼部出来,替云城做事?他这么长袖善舞的人,还得罪了梁家……说起来你也知道,素手书生的那件事,他也涉及其中。”叶灼耸耸肩,“后来梁子恒派给他去向云城加征铁税这种送命活儿,逼得人家弃暗投明。” 李莲花微微一笑,“这么说来,也是老熟人了。” --- “门主?您怎么没穿喜服就出来了?” 李相夷不耐烦地一挥手:“俗!” 原本三个月筹备的婚期,愣是被叶灼缩短到三天——而且这三天他还一心扑在师兄的下落上——结果什么都来不及准备,婚服更是直接在东市购买的,他别说上身试,只是瞟了一眼就直皱眉头。 他决不穿这种东西拜堂! 四顾门战袍不也是正红色的吗,凑合吧,反正叶灼也没打算好好办这个婚宴。 他一想起来她那副小人得志的嘴脸就气不过! “呃,门主,您现在要去哪?” 李相夷脚步一顿。 他去哪? 外头都是来道贺的宾客,换言之,都是来看笑话的。 第73章 暴躁小鱼和暴躁小叶(以及暴躁的我) “门主自然是去门主夫人那。” 霓裳恰好扶着席岑走进来,闻言接话,并冲那人使了个眼色。 那人一见是夫人身边的大丫鬟,赶紧退到一边。 李相夷下意识想拂袖怒道:“谁要去她那?!”——可转头看见席岑苍白虚弱的脸,又将话咽了回去,转而对他关切道:“今日能下地走动了?” “多亏了门主的扬州慢……”席岑用力扯出一个笑来,“门主,此事说到底是我没有看护好霍姑娘,让夫人跟您置气……” 李相夷摆摆手:“与你无关。” 叶灼派霓裳去理清四顾门的账务,又派席岑去查贾仲文家人被绑一案,双方看似不相关,但自然要互相照应——可席岑只是个武功平平的刑探,担不起这样的重担。反倒是霓裳被绑,全靠他警觉发现异常,自己追过去并一路留下暗号,李相夷才能把两人救回来。 席岑这次真是拼上了性命,李相夷找到他时已经几乎没气了——为了把他从鬼门关拉回来,李相夷耗了不少内力,结果刚收掌调息,何璋就急匆匆跑进来告知他“二门主也失踪了!”。 他当即偏头吐了一口血。 等他缓了口气,追问何璋具体情况,对方便添油加醋地禀报叶灼这几日是如何拿着门主令耀武扬威、公然挑衅二门主,致使二门主负气离开四顾门,遭到伏击后失踪…… 他不耐烦地斥责何璋,“说正事,我要的是线索!” 我知道师兄跟阿灼不对付,别什么都故意往阿灼身上扯! 结果何璋当众直言,他怀疑门主夫人为夺权故意逼迫二门主离开,并泄露二门主踪迹—— 李相夷正要发火,结果叶灼来信告诉他,单孤刀是她绑的,让他不要焦躁。 他心神巨震,又怕何璋看出来,只好暗自调息,却控制不住拿着信的手在发抖。 这下他不焦躁了,反倒怒极攻心—— 梁家、宗政家、金鸳盟、万圣道,这种八方临敌的情况下,叶灼还给他后院起火! 而接下来发生的事让他的怒火一层层叠加,简直足以烧干东海的水。 叶灼做这么多无聊事,就是为了让他入赘??! “不想入赘,我去替你杀了她便是。” 笛飞声人未至声先到——顿时院里除了李相夷外都如临大敌,连重伤的席岑都猛然站直。 按说今日四顾门的守备是前所未有的森严,但笛飞声是大摇大摆从正门进来的——他直接将喜帖往阻拦者脸上一丢,门人打开来,还是李相夷和叶灼都签了名的……明年二月二十八的那份喜帖。 笛飞声丢下一句“我去找你们门主,识相的就别挡路。”就不见了人影,只留下无颜奉上金鸳盟贺礼——门人只好面面相觑,心道,本来谁也拦不了他,还是门主亲自处理吧。 李相夷本就一肚子火,当即冷声道:“敢闹事,我先杀了你。” 笛飞声落了地,冷嗤一声,“看来传闻不假,你果真是脑子坏掉了。” 角丽谯说时他还不信——入赘?李相夷??他脑子坏掉了??? 可角丽谯捂着唇娇笑不止,从怀中拿出一封布告给他:“这是四顾门今日张贴出来的,将门主婚期提前到了本月十六,还特意写明了是李相夷入赘。” “全武林都传疯了,现在想去看热闹的已经将小青峰围得里三层外三层,扬州城都找不着能站着睡觉的客栈!” 他没工夫听角丽谯幸灾乐祸——因为他听到传闻,说李相夷那个门主夫人擅蛊,别不是他当真大意到中了痋虫蛊毒一类的东西…… 于是他拿了喜帖,即刻启程前往四顾门。 不过李相夷这个反应……不大像是被控制了,倒像是真的鬼迷心窍。 “笛盟主这么喜欢掺和别人的家务事,想必是后院太过安宁。”叶灼不知什么时候也来了,正被绿夭扶着、提着裙摆迈过门槛,闻言阴阳怪气道:“不如我送几对同心蛊给金鸳盟圣女和您座下的十二凤,看看想睡笛盟主的人有多少?” (被新工作逼疯ing……深刻体会到花过上与世无争的日子之后,再回头看鱼的生活应该是真的不想回去。) 第74章 黄粱枕74:得,管不住了 笛飞声这辈子还没被人这么挑衅过,当即怒火中烧:“我从不对女人动手,但你是个例外。” 他倏然出掌,直袭向叶灼面门。 李相夷飞身过去拦在叶灼身前,与笛飞声结结实实对了一掌——两股磅礴真气相撞,顿时院中飞沙走石,武功好的仍站的笔直,却不得不举起袖子挡脸,武功差的直接被震得后撤几步。 而绿夭这种直接吓得“啊!”了一声,叶灼赶忙将她护在身后。 最有意思的是席岑和霓裳——一个受了重伤刚能下床,另一个是不通武功的柔弱女子,双方却都想拦在对方身前,最终是霓裳站在了前面。 至于李相夷和笛飞声,均是气血翻涌。 笛飞声眼前一亮,战意斐然。 而李相夷瞥见席岑被波及,对笛飞声怒目而视:“我说过,你若闹事,我先取你性命。” 谁料笛飞声居然道:“若是这样就能让你与我全力一战,倒是求之不得。” 李相夷手按上少师剑柄,眼里闪过一抹杀意。 搁在平时,笛飞声如此挑衅,他也只会笑笑揭过,说等有好的时机再战——但这段时间他的怒气早已到了临界值,真的想找个人好好发泄一通。 他不能对叶灼动手,但对笛飞声没有丝毫顾虑。 他轻轻吐出两个字。 “找死。” -- 李莲花直摇头道:“冲动,太冲动了……该打。” 若是他跟笛飞声打起来,小叶姑娘还不得气死? 眼下是他跟小叶姑娘的大婚日子,把婚礼现场打得稀巴烂算怎么回事? 笛飞声当然无所谓,他都能做出抢走师兄尸体来逼他一战的离谱事,害他孤独终老……想必也毫无愧疚之意。 叶灼却心有余悸道:“你发火确实怪可怕的……底下人不敢说真话触你霉头,也能理解。” 李莲花好笑道:“没见你怕过。” “你怎么知道我不怕?”叶灼瞥他一眼:“其实第一次见面,你走了以后我才发现衣衫都被冷汗浸湿了。” 李莲花讶异:“那你还总是挑衅我?” “我那是在气头上。”叶灼撇了撇嘴,“人在气头上什么干不出来,肖紫衿还能说出跟你决一死战的瞎话来呢。” 提及此事,李莲花不禁扶额。 “我之前见乔婉娩说话总是吞吞吐吐、欲言又止,还道你的性子怎么会喜欢这样的……”叶灼直摇头,“其实她肯定也怕你。” “我却丝毫没有察觉。”李莲花露出怀念的神色,微微一笑,“我以为乔姑娘天性柔顺,所以我要保护她。而她服从我的命令毫无怨言,是因为敬仰我。” “但其实她只是跟你一样,讨厌正面冲突——所以众星捧月或者群龙无首的时候,她是能决断、敢担责的飒爽女侠,吸引你的也是这点。”叶灼点点头,“但一旦旁人发号施令,或是局面剑拔弩张,她就开始沉默,希望别人主动察觉她的不满,但你毫无察觉,最后就无可挽回了。” 李莲花点点头,“所以你才说,年少的你我多吵吵架也好……但是吵成这样怎么收场?” 叶灼突然想到什么似的抬头看他,“你说,该不会我俩这戏不是白看的,每夜都要替他俩收拾烂摊子吧?” 李莲花瞥了一眼年少气盛的李相夷和小姑娘,无奈叹气:“真是两个不省心的小朋友。” 叶灼附和地点头。 一个死要面子,另一个往死里作。 要是没有她和李莲花保驾护航……什么结果真不好说。 --- 李莲花直接上前一步,拦在李相夷身前,不由分说将他的手死死按在剑柄上。 李相夷只觉得少师自行鸣颤起来,一股平白而生的内力在剑身上流转,与他相抗,竟然使他无法将剑拔出来。 这内力既熟悉又陌生,让他想起那夜温柔如水的叶姑娘——可这次内力却带上一股凛冽的寒意。 他不禁皱眉,缓缓抬眸,对上了李莲花满含警告与痛惜的眼睛。 李相夷恍惚了一瞬,不太明白幻影为何要阻止他对笛飞声出手。 可很快眼前的景象便消散了,只剩下笛飞声那张欠揍的脸。 于是他又心头火起,指节咔咔作响,真力灌注剑身一用力——一道剑芒晃过,少师迎着烈日出鞘。 李莲花后退半步,发出一声长叹,“得,管不住了。” 叶灼扑哧一声笑出来。 “你笑什么?” “你刚刚那表情,仿佛李相夷是你儿子……”叶灼哈哈大笑,“你在感慨孩子大了翅膀硬了。” -- 李相夷刚要出招,就听见叶灼在他身后幽幽道:“打吧。” “你们俩最好去喜堂里打,打得整个小青峰都塌了才好。” 她故意阴阳怪气,也不知是劝阻还是故意火上浇油—— “反正今日武林上有头有脸的人物齐聚四顾门,本就是来看李大门主笑话的。”叶灼见他回头看自己,居然耸了耸肩道,“大剑神跟大魔头先打一架来热场,真是不枉人家千里迢迢跑一趟。” 李相夷嘴角直抽。 哪壶不开提哪壶,还故意拿他先前让她表演读心术的事来挑刺。 “啊呀,门主不可不可!” 白江鹑硬着头皮冲进来。 放从前,他绝不敢在李相夷火大的时候插话,但这半个月以来他摸出一些新的经验——门主跟门主夫人吵架,每次都吵得天崩地裂,但一转眼就和好如初……甚至底下人还猝不及防,两人就又有说有笑、浓情蜜意起来。 所以他留心观察几回,就发现双方其实都在等台阶下。 “门主,这好歹是您和门主夫人的大喜日子,这、这、这实在不宜动武,您消消气。” 李相夷咬了咬牙,将少师重重收回鞘中,发出一声极有威慑力的闷响。 白江鹑被吓得一抖。 叶灼在背后打量他,看他胖成那样,吓得一抖以后身上三层肥肉有韵律地颤了三次,实在有几分好笑——就偏头笑出了声。 白江鹑如蒙大赦,赶紧从李相夷身边跑到叶灼两步远的地方,低声劝道:“门主夫人,您毕竟是新娘子,动怒多不好……门主脾气您知道的,就别在这火上浇油了。” 他跑得气喘吁吁,额头上全是汗,不得不抬袖擦了擦,“笛飞声毕竟也是金鸳盟盟主,一百八十八牢里还有许多金鸳盟的人呢,他不至于乱来的,您就先回阁梳妆好吗?” 叶灼也不想场面闹得太难看,见有台阶便下了,“我本就是来找霓裳的,他的事我才懒得管——霓裳,我们走。” “啊,姑娘,我……”霓裳为难地瞥了一眼席岑,犹豫道:“好,我马上来。” 这次席岑舍命救她,她回来之后只托绿夭报了个平安,就没日没夜地在席岑身边照顾——直到姑娘来找她,她才惊觉自己已经五六日没去见姑娘了,顿时心生愧疚。 但席岑对她有救命之恩,现在伤重未愈,全靠她搀扶才能行走,她只好歉然地望向他。 “你快去吧。”席岑主动抽回自己的胳膊,低声道:“你跟门主夫人亲近,劝劝她……门主是很好的人。” 霓裳“嗯”了一声,转身提着裙摆去追叶灼。 -- 李莲花十分自然地抬步准备跟小叶姑娘走,都没多看李相夷一眼。 叶灼却很担心他这里再有变故,伸手拉了李莲花的衣袖一下。 李莲花回头看她:“怎么?你担心我?” “笛飞声来了,不知道角丽谯有没有跟着。” 李莲花好笑道:“现在云彼丘又不在门内,角丽谯能翻起什么浪啊?而且眼下是四顾门鼎盛时期,防不住笛飞声情有可原,角丽谯的武功……呵。” “角丽谯武功是不行,但玩阴的还是很厉害。”叶灼瞥他一眼,“你在气头上最容易着人道了。” 李莲花顿了顿脚步:“那……还是我去把小叶姑娘哄好,从根源上解决问题。” “治本之策,当然是把年少的我哄好……但除非李相夷自己去哄,不然只会起反作用。”叶灼拉住他,“这次的矛盾跟之前不一样,我们只能劝得了一时。” “你自信张扬、喜欢冒险,总以九死一生的方式去做轰轰烈烈的大事。” “但我很恐惧失控,喜欢留足底牌,一旦事态脱离预期,就会过分焦虑。” “所以我们俩共事,总会意见不合,只是这次在单孤刀的问题上爆发开来——我提醒过你师兄有问题,你却不放在心上,觉得我多虑。” “结果我自以为做了万全准备,仍被打个措手不及,连累霓裳差点送命——这种后怕会让我好不容易攒起来的勇气一下打回原形。你再说我行为过激,我只会想用更激烈的方式证明你错了,是你自大。” 叶灼抬眸看他,“……我怕自己会酿成追悔莫及的大错。” 李莲花点了点头:“我知道了,我来想办法让李相夷明白这些。” (花:提前体会了老父亲的操心) 第75章 黄粱枕75:李门主那倔脾气,早该有个人来治治了 要说如今这局面,还真是李莲花一手造成的——以师兄要挟李相夷就范是他出的主意——合该他来收拾。 叶灼很好奇他打算怎么做,但老狐狸轻咳两声,转移话题道:“我还有一些疑问没解开。” 叶灼闻言立刻抬手拍了他胳膊一下,“你这非要卖关子的毛病什么时候能改?” “哎哟!”李莲花立时摸了摸自己的胳膊,露出个十分可爱的委屈表情:“我只是想在你这挽回点面子……至于挨打吗?” 叶灼被他可爱到,顿时乐了。 老狐狸的段位就是高,要是他随便指点李相夷两句,一定能把当年的自己拿捏得死死的——还好他没教。 于是李莲花立即反问她:“所以,你究竟将单孤刀藏在哪儿了?” 叶灼眨眨眼:“聪明绝顶的李大门主怎么不自己推断呀?” 李莲花手一摊:“你刚说让我别显示聪明,问你显然是最有效率的办法呀。” 叶灼头一歪:“那我也想卖关子怎么办?” 李莲花没好气地白她一眼,接着说出了自己的分析。 “当初我建议小叶姑娘把人藏在天字牢,由琵公子看守……但琵公子有分寸,不会让事情闹得这么大,所以人不在他那。”李莲花顿了一下,“但他未必不知情。” 先前小叶姑娘让他去查单孤刀和万圣道的关系,以他的能力必然有进展,甚至大概率小叶姑娘是靠他掌握了单孤刀的行踪。 只是他天性不爱管闲事,所以没有制止小叶姑娘的离谱行为,而是作壁上观——这也表明他掌握的证据能够坐实单孤刀欲对李相夷和四顾门不利。 “单孤刀并不是偷袭你的过程中失手被擒,而是在你听说霓裳被绑架之后,立刻反击擒住了他——说明你不仅掌握了他的行踪,而且手上有张能轻易制住他的王牌。” 李莲花想了想,又补充道:“或者他身边有你安插的人,能够暗算或下毒。” 毕竟叶姑娘一贯的风格都不怎么光明正大。 叶灼点了点头,主动说:“了解我。” “而何璋不知道他是如何失踪的,却能一口咬定是你下的手……我想,这是因为当时他就在现场。” “可他却无法明着告诉李相夷当时的情况,只能含糊往你身上引——大概率单孤刀是在万圣道被绑的,他怕李相夷追问细节会察觉不对。” “但这又有另一个矛盾之处——他笃定你也不会跟李相夷说实话……为什么?”李莲花眯着眼睛看她,“你派去抓单孤刀的人有很大问题,何璋觉得你宁可被我误会,也不敢暴露?” 叶灼眨眨眼睛看他。 “那你猜是谁?” “唐恒打不过师兄,也不算他信任之人……难道是角丽谯?” 虽然角丽谯的武功不足以让她从万圣道的高手中劫走单孤刀,但她下毒的手段防不胜防,如果叶姑娘有其他高手配合她,未必不能做到。 李莲花揉了揉太阳穴。 角大美女真是跟他命里犯冲。 云彼丘勾结角丽谯给他下毒。 单孤刀勾结角丽谯意图谋反。 连叶姑娘也与角丽谯合谋过,虽然初心是好的,但最后还是出了大岔子。 好在叶灼摇摇头道:“不是。李相夷给我的安全感足够,我不会想到去接触这样的麻烦人物……大概率是求上师兄了。” “剑魔?”李莲花微微讶异,“你竟然能请动他?” 叶灼笑了笑,“我恰好知道一件他特别感兴趣的事,换他帮个小忙应该不难。” 李莲花竟也好奇:“什么?” “此事一时半会很难说清。”叶灼言简意赅道:“我年少时见过他意中人死前留下的书信,其中有一封是专门写给他的,我把信的内容背了下来。” 李莲花显然极为感兴趣,眼睛一亮:“剑魔有意中人?” 叶灼很少见他对旁人的事这么感兴趣,故意勾他道:“这事说出来能震惊全武林——你绝对想不到,剑魔的意中人是白舜。” 李莲花“啊?”了一声,满脸没反应过来。 “对啊,就是你知道的那个,前任武林盟主白舜。” “???” 白舜不是个男人吗?! 而且江湖上不是都传白舜死于剑魔之手吗?不是说剑魔那把饮血,是特意碎了白舜的随身配剑重铸的吗? “等解决了眼前的事我给你详细说,内情比市面上的话本子精彩一百倍。”叶灼心眼坏,就喜欢看聪明人抓心挠肝想知道答案的样子,故意话不说全,还用双手搭在李莲花的臂弯里摇晃,撒娇道:“快点告诉我你打算怎么做。” 李莲花被她弄得没脾气,“好了,实话跟你说吧……我大概也猜到答案,师兄是在师父师娘那里,对吗?” “你知道!”叶灼几乎蹦起来,“那你是故意逗我!” 李莲花露出个哄小孩的微笑,“我也是刚刚想到。” “骗人。” “真的。”李莲花十分认真地扯谎,“我突然记起有个人说,要多留意该发生而没发生的事……才发觉到现在都没看见师父师娘。” 这个时点上师父还活着——那么李相夷成婚这样的大事,他们怎么会不来? 虽然他自己不会主动通知师父师娘这等丢人的事……但全武林闹得沸沸扬扬,他们总会得到消息。 所以师父师娘没有出现,大概率不是没有来,只是清楚内情,所以没打算插手小两口的矛盾,让他们自己解决。 叶灼闻言笑笑:“这不是我一贯的思路吗?” 李莲花也偏头微笑,“就是小叶姑娘教我的呀。” “我是这么猜的——你提示过我,骗李相夷最好的方式是玩灯下黑,那其实云隐山才是他绝不会怀疑到的地方。”叶灼露出个奸计得逞的笑来,“就像你说的,琵公子为人很正,不会由我胡闹,但师父就不一样了。” “他带的两个徒弟,一个婚前夺走姑娘家的清白,还闹得人尽皆知,另一个居然因为兄弟不睦连累到我和我丫鬟头上……那我想报复一下也是情理之中吧,漆前辈怎么好插手?” 李莲花伸手刮了一下她的鼻子,“你呀,惯会恶人先告状。” 虽然说出去没人信,但事实究竟是谁夺谁的清白? 而且她自己不去挑衅单孤刀,单孤刀也不会主动对她下手……要不怎么连累不到乔姑娘头上? “就算我恶人先告状吧,你想怎么办呀?” 李莲花无奈瞥她一眼:“惯着你呀,还能怎么办。” 一句话说的叶灼心里的小鹿差点撞断气。 “你无非就是想撒气,撒气也不只有这一种方法呀。”李莲花用略带责备的目光看她,“我十八岁时真的很要面子,你就不能体谅一下吗?” 叶灼噘着嘴。 “师父肯定也不赞同你这样闹,但他没有立场劝你,师娘更会觉得你不懂事……我当年是太傲了,你当年又是不是太任性了点?” “那你觉得怎么能让我消气又不至于闹得太大?” “丢脸这种事,在亲近之人面前丢就足够了。”李莲花摸摸她的头,“我那时自负得很,若非碧茶,一人独对金鸳盟都觉得有必胜信心……让我事后知道真相,恐怕会真伤了心。” “你别看李相夷现在怒气冲冲,没找到师兄已经挫败得不行,再让他知道师父师娘和你联合起来耍他,得气得半个月吃不下睡不着,说不定委屈地偷偷哭呢。”李莲花想了想那场面,自己也笑出声,“其实你只需把单孤刀的下落扔给他,他就会被现实震惊到无措,用不着这样火上浇油的方式。” 叶灼吐了吐舌头:“搁现在的我肯定是不会这么做啊……心疼你还来不及呢。” -- 只有一件事,与李莲花猜的有些出入。 师娘确实不喜叶灼所为,觉得她作得太过——但漆木山本人却有些看徒弟笑话不嫌事大,不仅欣然同意隐瞒此事,还说这小子终于遇上了克他的人。 但不管怎么说,相夷大婚他们一定要出席的,所以二老先回山处理了单孤刀的事,然后掐点赶到四顾门。 于是李莲花牵着叶灼到后院找师父师娘,刚跨进门槛便听见一道极为熟悉的声音—— “老衲就说,李门主那倔脾气,早该有个人来治治了。” …… 老和尚,你管得可真宽。 (最近连续严重加班,有点头秃,状态也不大好,尽量每章长一点,感谢追更到这里的大家) 第76章 黄粱枕76:其实反而是……我很担心你们 无了方丈对李莲花的腹诽一无所知,正乐呵呵地喝茶。 “你让老衲替你照看徒弟,可李门主从不听劝,老衲每次见他都是半只脚踏进阎王殿……”他一边说一边摇头,“好不容易就回来,还不肯回四顾门养伤……这不,还从我藏经阁底下挖了条密道去百川院。” 李莲花更忿忿了。 跟我师父说这个干嘛! 还让阿灼也听见了! 出家人,还凑别人结婚的热闹,老和尚真是六根不净! “哦,原来李大门主人前刀枪不入……是这样的啊?”叶灼促狭地笑,“真看不出来,堂堂剑神挖地道也是一把好手呢。” 李莲花真想找根线把老和尚的嘴给缝上。 要论揭他老底,无了方丈知道的糗事恐怕仅次于他师父师娘——他是人不是神,就算鼎盛时期也常有大意负伤之事,只不过在人前硬撑着掩过去了。 而无了方丈是长辈,他倒不觉得丢脸,所以能放心求助。 后来证明,那么多人里也确实只有无了方丈去东海找他——他被浪头打上岸,距离沉船并不远,及时找哪有找不到的? 现在想想,尽管无了方丈与他平辈相交,但心里还是把他当孩子的……所以格外掺和晚辈的终身大事。 他都中毒要死了,老和尚还一抓住机会就撮合他和乔姑娘相认——那李相夷和小叶姑娘闹成这般,他不定得怎么发挥呢! 李莲花赶紧一把抓住叶灼手腕,“我想起来,还是应该先去找小叶姑娘,速走速走。” 叶灼自然不肯,“诶诶诶——不行,我要听!” “听什么听,老和尚——” “相夷性子确实倔,我早知姑娘家跟着他肯定要受不少委屈。”这回说话的是漆木山,“我跟老婆子就三天两头吵架,没想到他娶了一个性子更烈的,日后可有好戏看了。” 李莲花话说到一半,骤然听见师父的声音,忽然红了眼眶。 他原本正要提衣摆迈过门槛,听见老和尚说话想扭头就走,这下却猛地顿住脚步,身体微微颤抖两下。 叶灼知道他是为何,牵着他的手转过身来。 师父竟像是感应到什么似的,朝这边望过来。 那一瞬间,李莲花觉得跟师父四目相对,看见了彼此。 他忽然一撩衣摆,郑重地跪下了。 “相夷?” 师父起身往门外走了几步,发出一声询问。 李莲花垂下头,无声地哭起来,虚幻的眼泪大颗大颗砸在地上。 叶灼也跟着跪下,伸手握住李莲花的发颤的手。 他深吸一口气,用力平息胸中的波澜,缓了一会才紧紧回握住叶灼:“阿灼……跟我一起给师父磕个头吧。” 叶灼自然没有异议,与他一同郑重地俯身长拜。 “相夷啊,你这是怎么了?” 师父竟伸手来扶他,但扶了个空—— 随后漆木山甩了甩头,露出疑惑的表情。 紧接着另一道声音传来:“哪儿有相夷?你看见什么了?” “哎呀,我今天估计真喝多了,老眼昏花了……刚还以为看见相夷和小叶子来敬酒。”漆木山摆了摆手,转头又赶紧灌了一口酒,“不管是不是真的,这一口必须得喝!” 师娘火大道:“都喝多了还喝!” “今天相夷大婚我多喝几口怎么了?又不是天天有这样的喜事!” “拜堂还没拜呢!难道你醉醺醺地去坐高堂位?!” 李莲花在师父师娘的拌嘴声里,默默地磕完了三个头。 师父,不孝徒儿让您担心了。 我以前总说些不想活了、很快就下来陪您的丧气话,您肯定气得恨不得起来打我。 如今徒儿真的要成婚了,您不要再挂念我。 漆木山叹了口气:“诶,若是相夷的亲生爹娘能看到今日就好了。” 师娘也沉默了一瞬,“李家对你有恩,我们也将相夷养大成人了,他们在天有灵也该欣慰了。” 她说到这突然眉头紧皱,“只是那叶姑娘……当真是相夷的良配吗?她竟然让相夷入赘,我们怎么跟相夷的爹娘交代?” “嗐,老婆子你操心那么多干嘛?若不是相夷自己当真喜欢,谁能让他吃这个亏?”漆木山摆摆手:“夫妻之间吵吵闹闹的不要紧,没有真感情才要命呢。” 李莲花牵着叶灼站在那,沉默良久。 他小时候很怕师父师娘吵架,怕好不容易得来的家会散。 师父师娘常常吵着吵着就大打出手,年幼时他会哭着求他们别打了,而师父师娘会让师兄把他带去睡觉。 师兄总是捂住他的眼睛和耳朵,叫他别听别看。 可他睡不着,只好一边留意屋外的响动,一边在心里暗暗发誓——将来娶了妻子,无论什么情况绝不冲她发火。 当然,最好是娶个温柔贤淑、琴瑟和鸣的。 他突然被一种冲动驱使,主动向前迈了几步,站到师父师娘中间。 他试图双手去拉两个人的手,却徒然地穿过,最终只能轻轻覆盖在两人手背上。 “师父、师娘……并不是有真感情就能禁得起一直消耗。”李莲花轻声说:“我与阿灼已经找到了好好相处的方式,你们也千万别留下遗憾。” 漆木山觉得有些异样,但又分不清是醉了还是错觉,晃了晃神。 好像是小徒儿的声音……他刚说什么? 师父你天天跟师娘吵成那样,还有空操心我呢?其实反而是我很担心你们,都是老夫老妻的了,打起来也不怕伤到腰。 嘿,臭小子! 越来越目无尊长了! 漆木山吹了吹胡子,竟伸手打了他一下——非常精准地从李莲花头顶心穿了过去。 “过好你自己的日子!” 李莲花怔愣原地。 第77章 黄粱枕77:我要……李门主的孩子 片刻之后,李莲花感觉到鼻腔里一股强烈的辛酸,眼泪不由自主往外涌。 他只能缓缓低下头,尽可能让眼泪直接滴到地上。 但叶灼怎么可能察觉不到他这样剧烈的情绪波动,只是此刻不便打扰,便虚虚握着他一只手安静等待。 满院都是热闹的氛围——当然,比起喜庆更像是吵闹——只有他一人静立在原地,无声抖动肩膀。 过了十几息,李莲花缓了过来,抬手拭去眼泪。 “走吧。”他微微一笑,回握住叶灼,“去让十年前的我少走些弯路。” “别担心,那些事绝不会再发生在他身上。”叶灼轻快道:“但鸡飞狗跳少不了。” 李莲花“嗯”了一声,“何止是鸡飞狗跳啊。” 叶灼挑眉看他。 “我见过他们俩边吵边忙活,一晚上弄不出顿能吃的饭,还互相嫌弃。”李莲花说着直摇头,“这以后有了孩子,肯定兵荒马乱。” 叶灼又想起来上次的梦——李相夷和小叶姑娘有了个孩子没做好当爹娘的准备,孩子一哭便着急忙慌,还异口同声指责对方无能。 后来见到李莲花,跟见到救星一样松了口气,不由分说把孩子往他手里一塞…… “我也不会带孩子。”叶灼打趣他道:“不过我看你好像挺会的。” “啊,这个嘛……”李莲花摸摸鼻子,“梦里会不代表真会。” 两人正闲聊得起劲,忽得迎面撞上气呼呼的小叶姑娘和跟在她身后喋喋不休的绿夭。 “姑娘!您别说不过我就跑呀!” 小叶姑娘猛地站住,回头恶狠狠地瞪她一眼:“绿夭!你再不闭嘴我就让你爹娘来领你走!” 绿夭闻言登时一扁嘴,“我”了半天什么也没说出来,泪水在眼眶里直打转。 小叶姑娘立刻泄了气,一脸“服了你了”的表情,把绿夭拉过来理了理衣袖:“我说的气话!不许哭!” “呜呜呜……姑娘,我真的是为你好。”绿夭一边哭一边磕磕巴巴地辩解:“李、李门主对你那么好,你到底、到底为什么呀?” “他对我哪儿好了?!”小叶姑娘暴跳如雷,“他总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试图教我什么是对、什么是分寸,好像他从来不出错一样!要不是他眼瞎又自负,这次霓裳怎么会遭这么大罪?他还有脸凶我!!” 绿夭眨眨眼:“可是我觉得,姑娘要是好好说,李门主会听的啊。不就是因为你跟他置气,他才凶你。” 小叶姑娘嘴角明显抽了抽:“凭什么我受了委屈还要好言相劝?!霓裳被他连累我还没有算账,就他的师兄那么金贵?” 这回绿夭也被绕进去了,有点困惑地偏头思索片刻,终于放弃,换了个角度道:“姑娘,这些我说不过你,但是大账我能算明白——你受了委屈却还是愿意跟他在一起,而不是想把他杀了,不就说明你心里也知道李门主很好吗?” 小叶姑娘噎了一下。 “从前你一年到头都不会真心笑一次,现在就算跟人吵架也是神气活现的,难道不是因为李门主真的对你很好吗?” 小叶姑娘彻底哑火。 …… 李莲花简直想给绿夭鼓掌。 “杜姑娘的本事也不小啊。” 有句话说得好,毒药五步之内必有解药——绿夭姑娘就是小叶姑娘的克星,李相夷应该单送她一份厚礼。 他收买绿夭大概只需要一罐糖和几句好话,却能替自己保住许多面子,实在太划算了。 叶灼笑得肩膀直耸:“这世上估计也只有绿夭能怼得我哑口无言。” “因为你知道她毫无保留地对你,才无法反驳……我对你也是这样。”李莲花怜爱地看着她:“你再怎么下我面子,我也不愿意相信你有恶意,只好自己生闷气。” “我确实对你没有恶意啊!”叶灼噘着嘴,“你师兄对你那么大恶意,你浑然不觉,我对你只是撒娇撒气,你这么大反应……我心里不平衡是正常的嘛!” 两个人都不自觉代入了年少的自己,等反应过来相视一笑,同时摇了摇头。 “现在不会再犯这种小儿科的毛病了。” “我可能还会犯哦。”叶灼很有自知之明地说:“我就是你对我越好,我反而越得寸进尺的那种。” “嗯,早就知道你贪心……全都给你就是了。”李莲花说完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哎”了一声,紧接着道:“我突然想起来一件事——有些人好像说过,想纵着我的天真?” 他带着促狭的笑意,侧头瞥了她一眼,“就以这种方式?” 叶灼扑哧一声笑出来:“孔雀开屏偶尔失败炸毛,怎么不算天真可爱呢?” 李莲花被她说得啼笑皆非。 …… 小叶姑娘被绿夭数落一顿,没了气势,蔫蔫地在石凳上坐下,若有所思。 似乎有点过了。 李相夷自视甚高,又确实一直被众星捧月——但让他入赘这样难以接受的事,他也应了。 并不是因为师兄对他真有那么重要,能叫他任人拿捏……如果提这种离谱条件的人不是自己,他不会这样轻易服软。 我不就是想证明自己比他的面子更重要吗? 其实答案已经很明显了……那我还有必要这样闹下去,让他下不来台吗? 回想起来,那些我狼狈不堪、无理取闹、自负捅了篓子的时刻,他都在努力帮我兜底,我好像不该苛责他…… 哎呀,但是每次一见着他,就控制不住自己的嘴,话赶话的就吵起来了。 就像刚刚—— 她带着绿夭和霓裳往外走,李相夷冷着脸追过来,用眼神屏退路两边的门人。 她以为他是想通了来道歉,松缓了脸色,却听他压低声音道:“是不是拜完堂你就告知我师兄的下落?” 叶灼很不客气地一口回绝:“当然不是了。” 果然李相夷眼神一厉:“你别太过分!” 这下声音就有点大了,走过路过的都伸长了脖子竖起耳朵—— 叶灼故意用不大不小的声音道:“我这次把李大门主往死里得罪,交出底牌万一你翻脸怎么办?这百川院一百八十八牢的手段,我还是有点怕的……” 李相夷捏紧了拳头,“……我不会动你。” “李门主一言九鼎,我是知道的。但你耳根子软,等你师兄回来告上我十个八个滔天大罪,那会我可说不清了……所以我得拿到下一块免死金牌才肯放人。” 李相夷不想跟她废话,直截了当道:“你要什么?” 他以为她要他发誓,或者干脆要四顾门,可只见她千娇百媚地一笑,换了种甜腻声线,“要……李门主的孩子。” 李相夷双眼瞪大,没反应过来。 “等我怀上李门主的孩子……任谁给我罗织一万条罪名我也不怕。” 听在李相夷耳朵里,叶灼是在讽刺他帮亲不帮理,登时暴怒道:“叶灼!你把我当成什么人!” 叶灼不怕死地耸耸肩,“正人君子咯?我是在夸李门主,李门主干嘛发怒呀?” 李相夷的表情可真精彩! 她一想起他那副又震惊又愤怒、搜肠刮肚也找不出反击的词、好像炸毛小猫的表情,就忍不住笑出声来。 “姑娘你不生气啦?” “嗯。”叶灼提了衣摆站起来,拍拍身上沾到的草叶,“有时候我分不出来是自己钻牛角尖,还是看他生气好玩……可能都有一点。绿夭,谢谢你劝我,我们回去上妆吧。” 绿夭雀跃道:“姑娘你准备跟李门主和好了吗?” “嗯,你给我画个最漂亮的妆……我换了嫁衣去跟他撒个娇。” -- “看来不需要你我出手。”李莲花颇感欣慰,偏头对叶灼一笑,“那我们可以提前入席,等着看拜堂了。” 谁料他话音未落,后山忽然传来一声巨响—— 李莲花眉头一皱,“怎么回事?” 旋即整个四顾门都喧哗起来,有人呼天抢地、连滚带爬地冲上后院,嘴里大喊着:“不好了!二门主的尸首被扔在山门前!快去禀报门主!!” (本文刀哥唯一的作用就是给小情侣添加一些磨难——刀哥:我竟是你们play的一环) 第78章 黄粱枕78:你是想说,我指使她做的? 李莲花瞳孔骤缩。 发生这么多变故,为何师兄假死的事还是发生了? 还是说……这次师兄当真死了? 他深知李相夷见了假尸体必然失控,所以赶着先去看个究竟,“阿灼,我——” 叶灼自然知道他急,握住他的掌心轻轻捏了一下。 梦里只要心念一动便可无视距离,转瞬两人就到了山门外。 单孤刀的尸体倒在血泊中,看上去新死不久,血迹未干。 旁边已经围了里三层外三层,有门人自发拿着剑将围观者挡在圈外,圈内则是伏在尸体上恸哭的何璋、刘如京等人。 李莲花越过众人,直接一撩衣摆,在尸体边上蹲下。 这次他一眼就看出尸体有问题。 此人身形与师兄相仿,面容更是改造的如出一辙,但细节上就有欠考虑了。 看血迹喷溅的形状,此人是在奔逃途中遭到偷袭,被暗器贯穿心脏后从空中坠落,吐血身亡——但他表情竟然是平和安详的,显然在此之前便神志不清。 此外,师兄右手小指的指骨从第三节便被截去,但那是当年破阵时被箭簇震断的,这具尸体的小指却是平平斩断的。 如此种种,只要李相夷稍加留意,计划便执行不下去。 叶灼看他松一口气,心里不禁叹气。 李莲花这些年对什么都淡淡的,唯二的情绪波动,一次为她,一次为师兄——揭开单孤刀身份的那夜,他甚至忘了她的存在,沉在噩梦里差点醒不过来。 可现在他什么都知道了,在听说‘单孤刀死了’的时候仍有下意识的反应,她能感觉到他的焦急里还是有九成在担忧师兄的生死,才会在见到假尸体后松了一口气。 李莲花对她的腹诽毫无察觉,施施然起身,神情松弛道:“啧,破绽百出。” 叶灼只觉得好笑,“那还不是有人中这么明显的圈套……你仔细想想自己在嘲笑谁?” 李莲花反应过来,摇头笑笑:“当然是李相夷——” “验尸不专业,该打。” “抛开证据,先入为主,也该打。” “一受激便意气用事,贸然与金鸳盟开战,还是该打。” “最该打的是,听不进劝,也无人敢劝——但这次不一样了。” 李莲花抬了抬下巴。 琵公子、纪汉佛等人原本就在帮忙接待各派掌门,距离山门不远,得到消息立即赶过来——琵公子的轻功不输李相夷,势必比他先到,而一旦琵公子先稳住大局,李相夷自然会冷静下来。 果然,琵公子一来便吩咐门人清空现场,无关人等不得靠近。 那些看热闹的人都被请离二十丈外,但何璋及其他几个单孤刀的亲信却死守着他的尸身不肯离开。 纪汉佛恭恭敬敬地去请,谁料何璋一把将他的手挥开,反应剧烈道:“你们百川院跟那妖女一丘之貉!现在你们故意撇开武林豪杰,谁知道存了什么心思?!” 纪汉佛一愣。 “好。”琵公子先发话,“在李门主来之前,所有的一切维持现状。不许任何人进出,也不许移动现场任何东西的位置。” 话音刚落,李相夷便飞身而至,落在圈外,然后三步并两步奔过来,半跪在地上扶起了单孤刀的尸体。 “师兄!” 他脸上都是震惊和无措,甚至没有第一时间去探单孤刀的鼻息,仿佛那样就不必相信他死了。 “师兄?” 他的声音颤抖,抱着尸体的手臂也在颤抖,脸上肌肉耸动了一下,挤出一个介乎无措与讨好之间的笑来,好像在商量——师兄,别开玩笑了,这不好笑…… 可是没人回应他。 他终于伸出手去,探了一下怀中人的鼻息,然后崩溃地又喊了一声:“师兄!!” “谁?!” 李相夷暴怒之下双目赤红彷如渗血,抱着尸身环顾一圈,竟无人敢抬眼直视他。 于是他又问了一遍:“谁干的?!” 何璋“呵”了一声,阴阳怪气地嘲讽道:“门主为何不问问门主夫人?” 李相夷目光一冷,看向他的目光闪过凛冽杀意:“你什么意思?” 阿灼在房里梳妆待嫁,如何暗算师兄? 她挟持师兄无非是为跟自己赌气,又怎么可能在拜堂之际闹这么一出? 师兄死了!你们在这个当口还不顾大局,一心都是内斗!! “门主!如今二门主都死了,我也不怕得罪你!”何璋“唰”地站起来,“你没跟任何人商量就把百川院交给那个妖女,可她一上任便首先针对四顾门!清除异己在前,绑架二门主在后,全武林有目共睹!” “您至今都没明确过,她拿着门主令让百川院羞辱我们,究竟是擅作主张还是得了您的授意!” “现在二门主死了,您还要袒护她!” “今日天下英雄豪杰都在,难道您不该给四顾门和武林一个交代!” -- “这何璋倒是个人物……我小瞧他了。” 能顶着李相夷的暴怒,说完这么一长串挑衅他的话,堪称胆色过人。 叶灼自己也会跟李相夷吵架,但那是因为她真的觉得自己占理,而何璋明知自己是偷换概念、表演给人看,却一点也不心虚。 李莲花却道:“四虎银枪都是真正的江湖人,行事风格自然与佛彼白石不同。但何璋此人爱勾心斗角,我当年就不喜,总告诫师兄少与他来往——估计他对我也有很大怨气。” “何止怨气,我看是怨毒。”叶灼冷笑一声:“还真是跟单孤刀一丘之貉,清楚你的威信,便用话术给你扣个‘被妖女蛊惑’的帽子,事实上就是逼你表态,怎么表态都错。” 李莲花摇摇头:“确实我也太傲,经不起激——外人看来师兄之死定与小叶姑娘有关,但我清楚内情,便当众驳斥他,倒是正好落入圈套了。” “虽然手段不入流,但对付你还真就再合适不过。”叶灼无奈撇嘴:“他们有备而来,肯定还有暗招——你不会被人言语一激就对我刀剑相向吧?” “不会。”李莲花胸有成竹道:“我当年中计,是因为觉得笛飞声当真能做出违背盟约之事……但你我之间闹得再凶,我也定会找你问个明白。只要你不意气用事胡乱应承,我是不会不分青红皂白的。” -- 果然,李相夷眯了眯眼睛,毫不留情地戳穿他:“何璋,你不妨把话说明白——你是想说,我明知叶灼杀害师兄仍要包庇,还是干脆想说是我指使她做的?” 何璋顿时冷汗直流。 他毕生的勇气已经在刚刚用尽了——因为他对自己的说辞十分自信,觉得自己站在受害人的角度讨个说法,实在滴水不漏。 单孤刀从前这样质问李相夷的时候,他总会被激得说出一些不合时宜的话来。 但李相夷居然这样发问,主动权一下就回到了他的手里。 今日武林盟主大婚,江湖上有头有脸的人物都来道贺,糊涂蛋多,可明眼人也多——如果李相夷应对得当,他们很难成事。 单孤刀不是说李相夷见到他的尸体,一定会失去理智吗? 何璋一心虚,气势便荡然无存:“我、属下不敢。” “门主。”刘如京却顶着压力上前,一抱拳道:“四虎银枪绝无指责门主的意思,只是门主夫人亲口承认她绑的二门主,江湖人尽皆知,如今二门主死了,属下认为您确实要请她给个交代。” 李相夷对他没有成见,而且他的话中肯,没有夹枪带棒,便微微一点头:“你们不用担心,事涉师兄,我绝不会包庇任何人。” 他转头道:“汉佛,你去请叶灼过来,当着所有的人给我个解释。” (小孔雀得意对花花:我比当年的你还是要出色一些吧!) 第79章 黄粱枕79:计中计(1) 被何璋这么一打岔,李相夷开始从悲痛中回神,低头审视单孤刀的尸体。 刚刚他发号施令时并没有站起身,仍单膝半跪蹲在地上,双手托着单孤刀的尸体——此时才去探师兄的脉搏与鼻息,确认他果真是死了。 师兄竟然死了……那么无论如何要替他报仇! 师兄,我一定查明真相,让杀你的人十倍偿还! 他想不到尸体会有假,注意力都在检查伤口、是否有内伤或中毒、以及尸身的不合理之处上。 致命伤是击穿心脏的暗器,由机关发出来的,一击毙命。 没有其他外伤。 他随即留意到单孤刀衣角边有半根未焚尽的香,于是拿起来,放到鼻尖前嗅了嗅。 是一种很奇异的木质香……像是在哪里闻到过。 叶灼身上! 那夜他收到乔姑娘的诀别信,在相思梨花阵里喝闷酒,后来莫名其妙睡着了……醒来时发现叶灼也挨着他睡着了,两人凑得极近,他便闻到她身上散发着一股若有若无的异香。 之后在床笫见又闻见几次,他还打趣问过叶灼这是不是话本里说的女儿家自带体香——叶灼当时皱了皱眉,说她这是香料熏出来的,还说不是什么好东西。 李相夷将那半截残香举起来对着太阳看了看,收回自己衣襟中。 他没有注意到,何璋冲身边人使了个眼色。 --- 但是李莲花注意到了。 围观人群中有人接到眼色,便开始交头接耳。 老狐狸眯了眯眼睛,脸色十分难看:“看来师兄的目标是我。” 他刚刚一直在想,此局于当年他遇到的那个相比更为粗糙——一来小叶姑娘与金鸳盟三王不同,并无杀害单孤刀的动机,二来小叶姑娘与李相夷是夫妻,在生死大事面前未必会继续赌气,三来有琵公子在场——师兄凭什么觉得如此破绽百出的离间计能成功? 但换个角度想……如若目标不是离间,而是栽赃呢? 李相夷刚刚那句话让何璋冷汗直冒,是因为他道出了他们真正的目的。 他们真正想说的是——李相夷有意除掉单孤刀,指使小叶姑娘闹这么一出,两人演戏给全武林看。无论百川院和四顾门查出来真凶是谁,都只是李相夷为单孤刀的死找一个替罪羊。 所以整个局破绽百出也没有关系。 因为一旦李相夷和百川院的话不可信,那么所有曾经他手的证据也就都不可信了! “单孤刀的目标从来都是你。”叶灼轻笑一声,“表面上是离间你我,但其实你中不中计都会落入圈套……接下来只要毁掉单孤刀的尸体,死无对证,再大的破绽都说得通了。” 尸体经不起查验,必然要找机会销毁。 李莲花头疼地按了按太阳穴。 他明知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却无法示警,而且预料到李相夷一定会掉进圈套。 -- 李相夷的思路果真与李莲花料想地别无二致。 他觉得这是一个离间计。 挑在这个时候、这般挑衅,对方一定是有备而来,想离间自己与阿灼,好从内部搞垮四顾门。 阿灼没有理由这么做——相反,此事最大的得益者是四顾门的敌人,宗政家和梁家。 何璋大概率是被他们利用,师兄与阿灼的冲突大概率也源于此……师兄与朝廷交好,并不将阿灼的私仇放在心上,总想缓和跟宗政家的关系,而阿灼激进,又看不上师兄的为人,自然与他针锋相对。 思及此,李相夷 他不该一心念着大局,留师兄与阿灼在四顾门内起冲突的。 师兄……终究还是我连累了你。 我没有管教好阿灼,让她随性妄为,中人圈套。 我发现之后也没能及时制止她胡闹,光顾着赌气,没有顾及你的安危。 是我太自负,对阿灼太有信心也太纵容了……我…… 两行眼泪顺着鼻梁滑落,滴在尸体的身上。 (太忙了,明天更后一半) 第80章 计中计(2) 琵公子只远远瞥了一眼尸体和抱着尸体的流泪李相夷,便收回目光,偏头吩咐在场的百川院刑探勘察痕迹、保留证据。 然后他隔着三步之遥,目测尸身上的伤口痕迹后,往另一个方向走出约莫三丈,弯腰拾起一枚铁针。 不出预料,此地有两个“恰好经过”的江湖人守着——他装作没发现他们,将铁针收进掌心。 纪汉佛在去请叶院主的路上遇到了急匆匆往下跑的白江鹑,便三言两语解释了下面的情状,让更会说话的老白去请,而自己折返回来帮忙。 这半个月来,百川院执掌大局的是叶院主,但真正主持事务的是琵公子,他的手段、能力和魄力都不输门主,很快就令纪汉佛心服口服——刚刚琵公子传音说此事有诈,让他速去速回,防止此处生变。 李相夷正痛心自责,忽然一只手伸到他眼皮底下,摊开的掌心里是一枚长三寸、有螺旋状花纹的铁针。 他只看了一眼就知道——这就是杀害师兄的凶器! 这种螺旋状的雕工十分罕见,能迅速锁定凶手。 他惊喜地一抬头,怎料对上了琵公子凝重的眼神。 “这是栽赃我的。” 李相夷有片刻愕然。 “这是你走前与我提及的,能在客栈中普及的防卫型暗器。”琵公子道:“我六日前才研制出来,只给叶院主看过,当时最关键的部分还未打磨好。” 李相夷眼神一厉:“离间计。” 若今天被栽赃的不是琵公子,而是云彼丘,他定会试图藏起证据,反而中计。 好在琵公子坦荡,也足够相信他不至于被仇恨冲昏头脑,选择了坦言相告。 “百川院的内鬼偷走了样品,却不知道叶院主其实没有见过这枚针。”琵公子接着道:“但此针的图纸在百机堂内,我又是叶院主心腹,仍免不了嫌疑。” “这是为了把你排除在此事之外。”李相夷断言道:“你能力太强,若主持破案可以替我查漏补缺。” “恐怕更严重——我取回这枚针时,有两人盯梢。” 李相夷迅速明白过来,心头冒出一股寒意。 若只是为了栽赃叶灼,谁发现这枚铁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尽快将这个关键证据公之于众——那么对方只需安排两人闹出动静,吸引百川院刑探过去即可。 但他们选择盯梢,有意等琵公子发现端倪……这么做会给琵公子藏起证据或偷换证据留下很大空间,得不偿失。 除非他们栽赃的对象不是叶灼,而是琵公子。 可是这么做风险很高——如果他不心虚掩盖,而是径直找自己坦白,岂不是适得其反? 而且,内鬼能偷到琵公子的样品,可见对方十分了解百川院内部情况,应当熟知琵公子的行事作风——难道这点也在对方计算之内? 他们就是要让琵公子发现暗器,向自己汇报……然后呢? 他若因此怀疑琵公子或叶灼,正好中计。 他若公开证据,则迫于压力要将叶灼收监待审,同时琵公子也涉嫌回避,无法参与后续调查,等于失却两大臂膀。 他若冷静处置,暂且压下,那两个盯梢之人一定会挑出来——到时便是他有意包庇叶灼和琵公子。 对方的目标是……自己? --- 李莲花也听明白了,自嘲笑道:“师兄为了对付我真是煞费苦心。” 挖空心思放在正道上,做什么不能成? “这局不是单孤刀的手笔。”叶灼摇头:“此局处处是陷阱,不管你如何应对,都进可攻退可守——显然角丽谯参谋的。” 单孤刀布局一根筋,他追求像李相夷那样算无遗策、一击毙命——可惜他脑子不够聪明,布局本身错漏百出,全靠李相夷意气用事和笛飞声横插一脚才成了事。 角丽谯和叶灼的风格却很像,要一石二鸟、双边得利,成了最好,败了也没有大的损失。 就拿十年前东海之战来说,单孤刀的局是想要李相夷身败名裂,可最终他准备的栽赃手段完全没有派上用场,让李相夷折戟沉沙的是角丽谯安排的一杯碧茶。 而角丽谯与单孤刀合作,一是为了弄死李相夷、除掉四顾门,二是为了削弱笛飞声,窃取金鸳盟的权力,同时让笛飞声不得不依赖她,三是为了南胤复国大计,借单孤刀经营万圣道,图谋后续直接窃取成果。 一旦计划败露,单孤刀是真的身败名裂,万劫不复。 但角丽谯呢,她对付四顾门是为金鸳盟分忧,用什么卑鄙手段、与谁结盟都是合理的,笛飞声可以不喜,但不能因此处置她——只要她以雷火炸毁总坛的事不被发现,就利于不败之地。 可偏偏这一点,不是计划推进到最后关头,她都不必付诸实施,也就很难被抓住把柄。 所以叶灼看不上单孤刀。 布局就像下棋,万万不能攻势太强而丧失应变。 “角丽谯虽然心思歹毒了点,但智计还是不错的。”叶灼抿了抿唇:“她跟我思路相仿,我能猜到接下来的出招——纪汉佛肯定请不来我,角丽谯一定在我那边弄出了新的动静。” (这几章是角和叶两个大美人的攻防) 第81章 计中计(3) ???xnI#\t?l?\u001f??#\u001f\/??E??*??\u0013F??\f???h???\u0005?????p????uA\u0018\u0003?$U????\u0016?a?\u0006 6d??68?)hc ?q??\u000b??K?????o\u0018????.?b?+dy?`l?dG??@?!z?=J7???\u0015t?g?f??d?r>@?\u0005L??\u00159h?!\f?1v\fp?\\q5?V????nd???\u0004?Vm?rN???nj????.\u0003\f\u001ep\u000b?\u0003????#?? t?\t?8sb\u0001?\u001f?\u0014\b?tI???6 ??r???\b???\u0004 ?sA?v\u0001l?\u000b?\u0012\u001db??L_sc? ?bp?-$?\u000eN(J?\u001dq?\\I???-u?,5\u0015.?n??S\t??? %\u0001?{\f\u001a]'?k??a\u0019?b??\u0005?\u0010??x?L{?Jm*Z=>x?????\u0005V??\f?;t??bFR>hk? }?%h?G?\u001bd??\u0017??2\u0017K?S?\u0007????[m????R??????????j????L??\u001e?????\u0001? ?S?J???UZ0q??12*???\u0010\u0002=???\u0018?\u000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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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计中计(4) “姑娘,你这嫁衣好庄重呀!我原本想给你画个清纯娇俏的,好像不大合适了。”绿夭手上动作一刻不停,嘴巴也一直嗒吧嗒吧,“那我给你换个端庄大气一点的,一看就母仪天下的那种!” “绿夭!慎言!”叶灼一下就炸毛,怒瞪着她道:“你以为母仪天下是什么好词?” “啊呀,我又说错话了!”绿夭双手捂住自己的嘴,笑嘻嘻道:“不过姑娘你穿这身真的很有……呀,我找不到合适的词——” 替叶灼编发的圆脸婢女接话道:“雍容气度?” “啊,对对对!”绿夭点头如捣蒜,“武林盟主夫人的风范!” 叶灼却没有应话,有些心不在焉。 “二小姐,你是在紧张吗?”那圆脸婢女也活泼,一边帮她将头发盘在头顶,一边大着胆子问:“你手心出了好多汗呀。” 叶灼没有搭理她。 她确实紧张,抿着嘴唇,手心微微出汗。 “嗯,我们姑娘一紧张就会把脸绷着,看上去像生气了。”绿夭用手指在她脸上抹开胭脂,抢话道,“不过嫁人嘛,一辈子一次,哪有不紧张的?尤其是嫁给李门主那样的神仙人物!” “我在云城也听说过李门主的事迹,好风流啊……” 几个小丫头居然七嘴八舌聊起来了。 叶灼却偏头看向窗外,仿佛这热闹与她无关。 外头似乎太静了…… 李相夷在做什么? “呀,姑娘你干什么——” 绿夭的胭脂刚抹了一侧,叶灼忽地站起身,把她吓了一跳。 一把小巧的匕首“噔!”地射入窗框,入木三分,匕首柄仍在兀自颤动。 绿夭吓得“啊!”了一声,偏头去看——那匕首泛着绿光,显然淬了毒。 叶灼伸手将绿夭护在身后,眼神凌厉地扫视来人。 来人也颇有兴味地上下打量她。 半晌,那红衣女子嫣然一笑:“我一直听说李相夷爱乔美人至深,却也没传出过入赘的说法,还道他是中了什么邪……今日见了叶美人才知道,袖月楼花魁名不虚传,怪不得叫他神魂颠倒。” 叶灼面色不善道:“你是谁?” 其实角丽谯喜穿红衣在江湖上是出了名的,容貌又确实出众,叶灼一照面就猜出她的身份,却故意装作认不出来。 角丽谯果然一噎,脸色阴沉片刻,继而娇笑道:“叶美人猜不出我是谁?” 叶灼想不耐烦地说“不知道”,可绿夭已经很给面子地指着她叫出来:“角、角丽谯!” 角丽谯娇笑一声,目光在绿夭的脸上逡巡一圈,“你这小姑娘倒也有几分姿色,要不要我给你脸上划上两刀?” “啊!不要!”绿夭吓得往叶灼身后一缩:“姑娘,快喊李门主!” 叶灼理都没理她,反而抬眸直视着角丽谯,略带不屑地轻笑一声:“原来是金鸳盟圣女……我也一直听说角大美人容貌无双、心机深沉,今日见了,倒觉得浪得虚名。” 角丽谯火冒三丈:“你的嘴巴真是跟李相夷一样贱!” “实话实说罢了。”叶灼故意眼帘慢掀,用挑衅的目光看她:“我看上李相夷不过月余,他的人和心包括家产就都是我的了——可角大美人跟了笛飞声这么久,他还让十二凤贴身服侍。” 角丽谯登时破防大怒:“贱人!我撕烂你的嘴!” “角大圣女何必动怒呢。”叶灼云淡风轻地慢掀眼帘,“你在我大婚当日提乔婉娩,不就是故意膈应我吗?自己出的招收不回来就恼羞成怒,多丢人呐。” 角丽谯捏了捏拳头,眼睛一眯:“哼,光嘴巴厉害有什么用!李相夷现在根本顾不上你,等我把你的四肢都砍了,削掉你的鼻子耳朵,看你还得意什么!” 绿夭顿时发出一声惊恐的尖叫:“姑娘!” “呵,李相夷?”叶灼冷笑一声,“凡事都靠他,早死了八百回。” 第83章 黄粱枕83:计中计(5) 李莲花挠了挠头,尴尬一笑。 他十六七岁的时候,满心觉得所有人都敬重、仰仗自己——脸乔姑娘委婉说他光芒太甚会灼伤别人,已经让他很难接受,现在小叶姑娘直言说他靠不住,听见该多受打击? 不过小叶姑娘也没说错……单孤刀针对的是李相夷,她纯属被连累,而且事前她也跟李相夷指出过师兄有问题,但没被他放在心上。 何况若不是顾念他跟师兄的感情,小叶姑娘恐怕早就暗地里把师兄弄死了。 角丽谯双手一拍,大笑出声:“叶美人这句话说得倒很合我心意——男人,没几个靠得住的。” 叶灼斜眼看她:“哦,这话你敢当笛飞声面说吗?” 角丽谯又是一噎,接着很快反应过来,“那当然不包括我家尊上。” 叶灼冷笑一声,“违心。” 角丽谯勃然大怒道:“我干嘛在这里跟你废话!” 然后她一转头道:“雪公、血婆,给我抓住她!” 江湖上都知道叶灼当年自废武功,按说不是角丽谯的对手——但她仍然很警惕,上来选择用带毒的匕首偷袭,现在也是先让属下去试探底细。 毕竟李相夷的扬州慢可催发生机、重塑筋骨,谁知道有没有帮她恢复武功、恢复到什么程度呢? 雪公、血婆得令,一齐向叶灼攻来。 叶灼后退一步,扭动铜镜后的机关。 霎时房梁、书桌、墙体都出现了密密麻麻孔洞,射出各种暗器来。 这是叶灼为了弥补自己武功不足,特意拜托琵公子替她设计的——李相夷带她去过一次地字牢,她便看上了琵公子在紫岚堂中设置的机关,稍加改动后装在了自己的房里。 角丽谯双臂一挡,飞速后撤,自己先飘出了房门外。 然后她用一种在场人都听不懂的语言高声吩咐了什么,雪公血婆便分别向雕花大床两侧的灯架扑了过去,冒着身中数枚暗器的风险,将两个灯架各自向外转动了一个角度。 机关便戛然而止,屋内恢复平静。 “叶美人是不是很惊讶?”角丽谯确认没有危险后,得意地提着裙子重新迈过门槛,“不如我来告诉你是怎么回事——你屋里的这些机关,早就有人将图纸送来给我了。” 叶灼阴沉着脸:“云彼丘?” 角丽谯掩唇一笑,“我骗他说,我也觉得武功不济,想要造一座跟你同样的机关屋来防身……我又不喜欢李相夷,针对你做什么呢?” 叶灼脸色更难看:“可要不是他主动跟你提,你如何知道我造机关屋的事。” “所以嘛,我说男人没有靠得住的。”角丽谯看见叶灼吃瘪,心情大好,低头玩着自己的长指甲,漫不经心道:“他这个人呀,但凡给了台阶就会下的——就算我让他给李相夷下毒,他也会照做不误。” ---- “呵,你竟然相信云彼丘的鬼话!”二十七岁的叶灼狠狠瞪了李莲花一眼:“我就说他是纯小人、伪君子,你还替他找补!果真靠你死了八百回!” 李莲花更加尴尬,攥拳敲了敲眉心,长叹一口气道:“我也实在没想到他能这么离谱……” 叶灼闻言,危险地一扬眉。 李莲花赶紧摆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卖乖道:“阿灼也知道,我总犯识人不清的毛病,多亏你提醒——这样,以后阿灼的话我绝不反驳就是了。” 叶灼满意地点点头,这才问道:“你怎么没阻止角丽谯?是没办法干涉梦中事么?” 李莲花赶紧正色道:“只有李相夷和小叶姑娘能察觉到我们,我原打算向李相夷示警,但发现你比我想象得聪明,留了后手。” 叶灼了然:“师父师娘?” “嗯。”李莲花点头,“我出门便看到角丽谯身后还缀着一个人,见她放倒了门外守卫也没有阻止,于是跟上去看了看——是唐恒。” 可唐恒既没有向屋内的小叶姑娘示警,也没有去山下找李相夷,反而瞥了一眼角丽谯就朝后山遁去了。 李莲花自然好奇心大起,跟了两步,才知道他是往相思梨花阵边上去了。 “我看到师父师娘出来,才突然想明白——师父师娘既然来了,为何悄无声息,也不与我知会一声?”李莲花偏头看叶灼,“是你猜到今日会有波折,设了套吧?” 叶灼轻笑一声:“懂我。” 李莲花耸了耸肩,“所以我就折回来了——师父师娘在,就算是笛飞声来,一时半会也不会出事的。” 然后他想了想,又补充道:“而且角丽谯做的事老笛绝不赞同,他发现了反而会阻止,所以我又去找了老笛——嗯,踹了他一脚。” 叶灼扑哧一声笑出来。 李莲花做这种事……想想就有种莫名的可爱! “他一副见了鬼的表情,拔了刀出来到处找我。”李莲花也笑,将手往后一背道:“我现在觉得,背后偷袭也是很有一番乐趣。” --- 与此同时,十六岁的叶灼恨恨道:“他当真不怕死——敢触我霉头,我非把他扒皮抽筋不可。” 她说的是实话。 她就是睚眦必报。 虽然眼下她还不知道云彼丘真的给李莲花下过碧茶之毒,但就凭他把她屋里的机关图纸偷去给角丽谯——就够他死一百回的! 角丽谯看她忿忿,更觉得意,娇笑道:“那你也要有命去算账咯?” 叶灼抬眼看她:“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就是……李相夷再不来,你的小命就没有了。”角丽谯不知从什么地方又摸出一柄匕首,“不过在你死前,我一定会刮花你的脸……让我想想从哪儿下刀?” 叶灼的武功估计是没有恢复,不然刚刚她在暗器的掩护下,出招阻止雪公血婆其中的一个绝非难事。 而且她穿着厚重的嫁衣行动不便,手上又没有兵器,身后还护着四个不通武功的小婢女。 怎么看都是她占尽优势,自然松弛下来,愿意多耗上一会。 叶灼冷冷道:“那我劝你别耽误功夫,李相夷的轻功上来不过片刻的事——到时候死得很惨会是你。” “李相夷来不了了……他要是在,我怎么能带这么多人进来?”角丽谯冲她嫣然一笑,“你就不想知道李相夷做什么去了?” 叶灼一皱眉头:“调虎离山?” “叶美人确实聪明。”角丽谯将匕首在掌心中掂了掂,故意拖长尾音道:“你说……他看见了单孤刀的尸体,还会不会回来跟你成亲?” 第84章 黄粱枕84:计中计(6) 角丽谯本以为叶灼会慌乱失措,谁料她居然眼前一亮,欣喜道:“单孤刀死了?” “单孤刀死了,你就不担心李相夷找你算账?” 叶灼蛮不在乎道:“人又不是我杀的,我怕什么——李相夷要连这点事都查不清楚,趁早净身出户。” 角丽谯又是一噎。 “这样说来我还得谢谢你,我早就想弄死单孤刀了……但确实忌惮李相夷发火。”叶灼说起这个人就咬牙切齿,完全不像装出来的:“李相夷那个睁眼瞎,为了他师兄什么都能做,入赘也不眨一下眼睛——那他怎么不去跟他的好师兄成亲!” “我怎么对他,他师兄怎么对他?还一口一个师兄这好那好,让我别胡闹,呵,活该他做武林笑柄。” 角丽谯听罢,竟有些同病相怜之意。 她对尊上一心一意,替他分忧解难,可尊上眼里就只有那个李相夷!! 那李相夷到底有什么好?! “男人就是贱。”叶灼替她总结道:“别人越不把他当回事,他偏越要上赶着。” 角丽谯深以为然。 尊上就是因为打不赢李相夷才一直惦记,只要赢了他,早晚会腻! 不过这件事……她也找不到机会帮忙,还是用其他手段把李相夷弄死更快! 反正她看不惯的人,都想办法弄死就是了!那什么十二凤,看她们能得意道几时! 角丽谯沉浸在自己的想象里,幻想着此计一成,李相夷身败名裂、四顾门烟消云散、金鸳盟成为武林霸主…… 叶灼也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幻想着如果没有李相夷碍事,她早就把单孤刀、云彼丘之流都抓进一百八十八牢,然后严刑拷打、昭告天下、公开处刑…… 就单孤刀做的那些事,够他死八百回的! 可她觉得李相夷还是会包庇。 证明单孤刀有罪有什么用? 李相夷总能找出一大堆说辞! 什么他一时行差踏错,毕竟没有造成严重后果。 什么他好歹为平江湖乱局立过功劳,不若功过相抵。 什么师兄于我有恩,师兄犯的错我来尽力替他弥补。 什么师兄是四顾门的二门主,此事若公开于大局不利,容易导致人心不稳…… 最后不过是废他武功,甚至不一定会下狱,只是送回云隐山让师父师娘看守! 连把他做的事昭告天下都做不到! 她爱李相夷一天,就要被他绑架一天—— 李相夷就算承认自己错了,肯回头哄她,也还是希望她来体谅自己,放单孤刀一条生路。 她不愿意! 可若是她据理力争,非要架着他审判他的好师兄,到头来还不是在两人的关系里扎刺? 他一辈子都会膈应。 所以呀…… 所以她就是在等一个外人来杀掉单孤刀。 已成定局,李相夷伤心一阵,就会往前看的。 她想到这里轻笑了一声:“所以我从来就没打算让单孤刀活着回去……只不过想拖一阵子,看能不能想出别的办法——这不就有人代劳了?” 绿夭在她身后已经凌乱了,几次想要说话都被霓裳及时捂住嘴巴。 姑娘,你是认真的吗? 这话心里想想也就算了,怎么能当众说出来啊! 要是有心人传到李门主耳朵里,有伤夫妻感情啊! -- 可不,这里就有一个“李门主”正在听墙角。 李莲花直揉太阳穴道:“还好李相夷没赶上,这被他听见了确实不妥。” 叶灼也点头:“这话太真实了,丝毫没有辩解的余地。” “所以你当真是这么想的?” 叶灼抬眸看他:“你还不了解我?我的温柔体谅是极其有限的。” 她自己分析了自己的想法,总结道:“我决意要杀单孤刀,你的面子我会考虑,但最多委婉一点,不亲手去杀,要让我放过他——除非是我能力不足。” 李莲花尴尬地笑了两声,“其实我也不是一定要包庇师兄……” “我知道呀,你就是重视你的亲人嘛。”叶灼耸耸肩:“不想他们走歧路,更不想看他们死在你面前,所以情愿自己多担一些——那我要是当了皇帝,自己的儿子犯死罪我也会想办法找补,公平本来就很难凌驾于亲疏之上。” “而且我也不是为了公平正义才跟你争这个理,我只是讨厌你的感受凌驾我的感受之上。”她一摊手道:“你师兄是你的亲人,霓裳还是我的亲人呢,她差点死了,就得一命抵一命。” 李莲花闻言面色凝重了一瞬。 他这才知道两人吵架的症结在哪。 霓裳曾经为了阻止某个巡抚的远房侄子对叶灼施暴,用沸水泼了对方,差点当场被打杀——最后挨了三十大板,导致腰椎受伤不能练舞。 这份恩情对叶灼来说不亚于师兄在街头保护他。 李相夷意识不到这一点,所以他希望叶灼体谅他跟师兄的感情,只会更加激怒她。 这场闹剧不是小叶姑娘单方面赌气,而是对他没有信心,想设套诱使旁人来替她担下杀单孤刀的事! 他这才豁然开朗,想通了之前一直感觉奇怪的地方。 -- 果然,角丽谯哈哈大笑了两声:“那就要让你失望了——真正的单孤刀没死,李相夷看到的呀……只是一具假尸体。” 叶灼冷哼一声:“李相夷是天下第一的刑探,他师兄的尸体他能认不出来?” 角丽谯一不留神便被套话:“那尸体是寻找身形容貌本就相似之人,剥皮削骨,精心雕刻,做的一模一样的尸体,李相夷情急之下绝对是认不出来的。” “就算他一时激动,还有纪汉佛和琵公子——” 角丽谯大笑道:“你觉得我们会让那假尸体进百川院的门吗?” 叶灼脸色一沉:“所以你不是来杀我的……你只是来我这制造动静,好调虎离山,然后趁机毁掉那具假尸体?” “叶美人才想明白呀?”角丽谯很是得意,“这是双重的调虎离山之计——原本李相夷在这,我没有机会动你,所以有人把单孤刀的假尸体抛在了山门,我才能趁虚而入。” “等门外乱成一锅粥,单孤刀的手下嚷嚷着要你出去给个说法的时候……”角丽谯绕着自己的辫子,娇媚一笑,“李相夷派来请你的人就会看见这里一地的尸体,而你不知所踪。” “这样他就不得不赶来一探究竟……然后嘛,就会有咸日辇向山门前投掷雷火,把经不起查验的证据都销毁。” “你想想,之后会发生什么?” 角丽谯仰天大笑。 “不管他信不信你,都不重要了。” “江湖上有头有脸的人物,都亲眼看到李相夷确认了单孤刀的尸体,而你勾结金鸳盟毁尸灭迹。” “李相夷要是想包庇你呀,自然会有别的证据冒出来,证明他跟你是一伙的。” “你知道,朝廷曾经密函授意单孤刀取代李相夷的位置,可他拒绝了,这封信目前就在何璋手上——旁人看到了会怎么想呢?李相夷想要不动声色除去单孤刀,所以配合你演了这场戏,好把四顾门和百川院的权力都归到你们夫妻手里。” “他那天下第一刑探的名头,只会反过来拖累他——若不是他有意纵容,怎么什么案子都滴水不漏,偏偏轮到他师兄,连尸首都保不住?” 角丽谯一拍手,看向她道:“这个局是不是很漂亮?” 第85章 计中计(7) 女人心思真是深呐。 李莲花自认聪明绝顶,推理解谜、机关暗器、布局行兵都不在话下——但要论这样步步为营地算计别人,他不屑此道所以没用过心,但即便努力恐怕也不能如此擅长。 这样旁观小叶姑娘和角大美女过招,不仅有乐趣,还很长见识。 他已经看出些门道来了。 单孤刀的布局一开始是个简单的离间计——自己假死激怒李相夷,与现实中别无二致,只不过是从挑起金鸳盟和四顾门决战,变成了挑起李相夷和小叶姑娘的争执,让四顾门从内部分裂。 而小叶姑娘最初使的是个简单的激将法加诱敌深入,她故意支开李相夷,暴露破绽引单孤刀出手。 但两个人的计划都没有达到原本的目的—— 小叶姑娘高估了单孤刀的底线,导致她做了万全准备却没有诱捕到单孤刀,反而连累霓裳被抓,自己阵脚大乱。 好在她迅速冷静,采取的反击是‘擒贼擒王’、‘围魏救赵’,果然令藏在暗中的万圣道不敢擅动,让李相夷有机会救出他俩。 但此时她没有拿到铁证,担心李相夷大事化小,所以搞出了‘入赘’这出离谱的闹剧。 角丽谯此时才入场,设计出这个针对李相夷的局来。 好一个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确实漂亮。 李相夷太容易轻信别人,这个弱点被她利用的淋漓尽致——事涉师兄和阿灼,这两处调虎离山他都不得不中。 而小叶姑娘不信任李相夷,喜欢自作主张,这个弱点也被她发现并加以利用——李相夷对她的容忍和信任,反倒坐实自己‘深受妖女蛊惑’。 要不是小叶姑娘闹这一出,江湖中鲜少有人能相信李相夷会谋害师兄。 但她这通‘绑架二门主,勒令门主入赘’的操作……简直让全江湖匪夷所思,不得不猜测李相夷是不是脑子坏了。 连笛飞声都觉得他可能是被蛊虫控制了,何况路人? “实话说,我有点期待你的底牌。”李莲花偏头望了叶灼一眼,“我刚刚复盘了一下整个过程,发现李相夷很难破局——他每一步都没有应对失当,很难做到更好了。” 叶灼闷笑了一声:“我跟角丽谯斗法,外加一个单孤刀搅事,只有他全程蒙在鼓里,当然不好破局了。” --- “是很漂亮。”叶灼等她笑完,淡定戳穿道:“但你不觉得此计有个很大的漏洞吗?” 角丽谯一愣。 “单孤刀。”叶灼面无表情地说:“活的单孤刀,他就是这个局最大的漏洞。” “你栽赃得再完美,只要单孤刀现身,一切就都不攻自破了。” 角丽谯眼神一暗。 那又有什么? 死无对证,毁尸灭迹……不在乎多一个单孤刀。 虽然他是萱妃后人,在复兴南胤上有大用处……但只要扳倒了四顾门,尊上一统武林,她大可以开开心心做盟主夫人。 “你倒是提醒我了。”角丽谯一眯眼睛,“杀你之后,我自会处理他。” 她本来只想要掳走叶灼,可这个女人太聪明了,留着后患无穷。 “你以为李相夷不在,你就能杀得了我啦?”叶灼冷笑一声,“那你猜我是怎么抓到单孤刀的?” “别虚张声势了。”角丽谯不以为然,“剑魔你请得动一次,却不可能请得动他贴身保护你——你身边只有两个人,一个李相夷安排的岱山,另一个是鬼手唐恒,我手下的人早就查清了。” “哦,还有琵公子……李相夷让他保护你,但他很忙,所以替你设计了这个安全屋。”角丽谯粲然一笑,“他很棘手,所以我这次特意把他也算了进去——杀假单孤刀的暗器,就是琵公子的独门暗器,会有人亲眼看见李相夷包庇这一点。” “这都要多亏云彼丘的事还没有交接完。你确实挺敏感的,没抓到他的把柄就想把他发配走——可惜,你来的时间太短了,不然四顾门的漏洞说不定就给堵上了。” 提到云彼丘,叶灼脸色就变得很难看。 这个人根本就不在她的视线里,她也没有怀疑过云彼丘有什么问题,只是单纯觉得这个人能力不强事又多、还喜欢话说一半欲言又止——看了就烦! 可就是这种她完全没放在眼里的人,一直在给角丽谯通风报信,还真的打了她个措手不及。 她想想就后怕,于是应激地更厉害。 落在角丽谯眼里,就变成了她虚张声势被戳穿,无计可施的忿忿了。 “你这张脸呀,真的很漂亮……让人想要扒下来。” “你说,李相夷当真很爱你,那他肯不肯为你跪下来求我?”角丽谯越说越得意,“他骨头硬我知道……但你给了我提示,既然他可以为单孤刀答应入赘,那又肯不肯为你给我这个妖女下跪呢?” “我猜……你跟我一样想知道吧,你在他心里跟单孤刀到底谁更重要。” “有病。”叶灼着实恶心到了,“自轻自贱,怪不得笛飞声厌恶你。” 角丽谯立刻不笑了,转为一种怨毒表情:“原来你也跟李相夷一样假清高——没关系,我总会看到他跪地求饶的表情,你也一样。” 她一挥手:“给我拿下她!” 然而无人响应。 “雪公?血婆!”角丽谯转脸一看,雪公血婆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隔空定住了,正在拼命给她挤眉弄眼。 漆木山站在门外,他一直没说话,痛心地直摇头。 芩婆脸色极为难看,显然是憋了很久。 “欸。”无了方丈叹了口气,转着佛珠道:“老衲奉劝施主一句,苦海无边,回头是岸呐。” 第86章 计中计(8) 叶灼护着几个小姑娘往后退了几步,冷眼观战。 漆木山与芩婆已经到了有一会了。 角丽谯所说的话让他们不敢置信。 小叶姑娘来找他们告状时,他们只道是大徒弟气量狭窄,因为与小姑娘争执两句,便买凶绑架她的姐妹——简直丢人丢到家了! 所以二老面上挂不住,只好一一应下小叶姑娘提出的要求。 在云隐山设一处阵法关住单孤刀。 不得向李相夷透露此事,因为她要借此压一压李相夷的傲气。 她胁迫李相夷成婚时,希望二老能到场,但在拜堂之前不让任何人知道,而且若她有危险随时让人来请二老相助。 小姑娘的想法在他们看来匪夷所思,可毕竟两个徒弟做的事也一个比一个离谱,二老自觉理亏在先,只好硬着头皮答应。 直到唐恒急匆匆地过来,说角丽谯带人潜入门主夫人的待嫁房间,请他们出手相助——两人都震惊莫名。 这可是在四顾门!相夷自己的大婚之日,怎么居然能让角丽谯那个妖女进了新嫁娘的房间?! 两人二话不说赶了过来,听见的第一句话便是:“那就要让你失望了——真正的单孤刀没死,李相夷看到的呀……只是一具假尸体。” 他们情急之下便想冲进去问个究竟,可小叶姑娘立时隔空传音过来:“师父师娘,请你们耐心听完。” 漆木山拉了芩婆一把,身子一侧隐入门后。 结果越听越心惊胆战。 针对相夷的这个局,实在太缜密、也太恶毒了。 还好,小叶姑娘说得对,大徒弟人在云隐山,这个局成不了。 漆木山想到这里突然皱眉——不,既然单孤刀是小叶姑娘所绑,角丽谯怎么敢就这样抛出假尸体来栽赃呢?小叶姑娘只要把人交出来,谎言不就不攻自破了吗? 还没等他细想,角丽谯已经开始哈哈大笑,得意地说要如何折磨小叶姑娘和相夷——芩婆便有些沉不住气,被那个白发老头察觉异样,他只好迅速抬手,以指风点住角丽谯身边的一男一女。 紧接着小叶姑娘说了句“恶心”,角丽谯便再也绷不住,于是他们也藏不下去了。 -- 角丽谯脸上现出一抹慌乱。 李相夷的师父师娘成名已久,当然不是她能招架的。 而且用不了多久李相夷也会赶来,她若是被拖住——后果不堪设想! 为今之计只有挟持叶灼为人质…… 她迅速做了决定,冲二老展颜一笑道:“想必二位就是李相夷的师父师娘,漆木山与芩婆前辈?” 芩婆不客气道:“别喊我前辈,你不配。” 漆木山则深吸了一口气,问道:“孤刀是落在你手上了吗?” 角丽谯愣了片刻,然后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太好笑了,这是我这辈子听过最好笑的笑话……”她笑得弯了腰,差点连眼泪都笑出来,“您该不会以为,单孤刀的假尸体是我弄出来的吧?” 角丽谯聪明,一下就反应过来漆木山竟然没有察觉到单孤刀在这个局里的作用,并且以为是她策划了一切,单孤刀只是被利用的。 “您也不想想,把一个人活生生改造成另一个人,还要瞒过他至亲的兄弟,是多精细的工程——没有他的配合怎么行呢?” “其实我一直与万圣道有来往,但根本不知道他们的首领是谁。”角丽谯‘呵’了一声:“要不是这次单孤刀被剑魔绑走,封磬走投无路求上我,我都想不到他的幕后主人竟然是四顾门的二门主!” “假尸体是他做来陷害李相夷的,我只不过指点了封磬一下,把局做的更漂亮而已。” “还有,他不是落在我手上,而是跟我谈合作。”角丽谯娇笑一声,“他要跟我联手葬送四顾门,不过他是想让万圣道取代四顾门,与金鸳盟分治武林,而我想要尊上——” 话音未落,她忽得转身,将袖中毒药暗器一股脑儿冲叶灼射过去,自己却向着窗外飞退。 此时漆木山与芩婆都沉浸在震惊中,没想到她会突然发难,出剑已是来不及—— 叶灼倒是一直警惕着,立即举袖一挡。 漆木山和芩婆果然更紧张她,没有去管逃跑的角丽谯,一左一右挡住了绝大部分暗器。 可就在这个时候,李相夷已飞身而至。 “角丽谯?!” 他显然没想到会在叶灼院里看见角丽谯——再瞥见一地狼藉和倒在地上的守卫婢女,顿时怒火中烧道:“上次在风陵剑派没杀得了你,今日就是你的死期。” “李相夷!你要是敢杀我,你老婆就没命了!” 第87章 计中计(9) 谁料李相夷丝毫不受威胁,少师直取角丽谯:“我拿下你,关进百川院慢慢招供也是一样。” 他话音未落,剑锋已至角丽谯脖颈—— 千钧一发之际,一柄刀横插进来,少师锋刃撞在刀背上,发出一声清越的“叮”! 李相夷本来顾忌叶灼是不是中了毒,不欲取角丽谯性命,可接二连三的事让他憋了一肚子火,现在笛飞声又来坏事——就像风陵剑派那次,笛飞声也是关键时候出现把角丽谯救走了。 他猛然灌注内力,少师在刀身上一划,立时有火星子迸溅出来。 逼人剑气越过刀背,在角丽谯脸上、脖颈上、肩上划出数道血痕。 她捂着脸愣了片刻,才发出一声惊骇的尖叫。 “李相夷!” 角丽谯看着指缝里的血,满眼不可置信。 她的脸!!! “闭嘴!” 呵斥她的反而是笛飞声。 笛飞声反手一架,用力隔开李相夷的剑,然后抬掌一送,把角丽谯打飞了出去。 李相夷并不恋战,转头吩咐四顾门人:“抓住她!” 就在此时,山门外忽地传来雷火轰鸣声——是十几架咸日辇同时开火,前来观礼各派掌门都在扫射范围内。 李相夷眉头大皱。 这怎么可能? 在他眼皮子底下,将十几架咸日辇埋伏在四顾门山门外,竟然无人发现?! 究竟谁在通敌?!! 叶灼……自己离开四顾门这半个月,她究竟在做什么? 笛飞声冷嗤一声:“比武还三心二意。” 说着便单刀直入,刺向李相夷胸口。 李相夷侧身相避,抬手一格,然后猛地借势后退,袖中刎颈飞跃似的弹出,直追角丽谯而去。 他今天非得留下角丽谯不可! 笛飞声是个武痴,布置不出这么环环相扣的局,能同时算计了师兄与阿灼的人不多…… -- 李莲花也十分震惊,不可置信地偏头望过去。 叶灼在他身后幽幽道:“别想了,我造成的。先前我不是说想借机把四顾门与百川院彻底分开吗,所以现在……” 李莲花嘴角抽搐两下。 小叶姑娘知道门内拉帮结派的现象严重,想直接甩掉他们,所以提出让李相夷把四顾门让给单孤刀,另起夷门的方案——她这么想,也就这么做了。 李相夷出门谈事,她又跟单孤刀不合,于是干脆顶着‘百川院主、门主夫人’的名头,把忠于李相夷的人以各种理由调入百川院。 认真做事的人本就愿意去更纯粹的环境里,所以除了刘如京这种高层动不了,大部分人都从善如流地服从调动。 单孤刀也乐见其成。 所以不到半个月,四顾门里剩下的就全是蛀虫和叛徒了。 何璋和角丽谯勾结,琵公子从来不越权,李相夷这些天又忙得头昏脑涨——所以十几架咸日辇暗中开到了山门外头都没有人通报。 事儿挺荒唐的……不过李莲花不仅不生气,还抱臂看起好戏来了。 啊哟哟,李相夷这下脸可丢大了。 除非他赶紧哄好小叶姑娘,装作是两人一起布下的局,好将万圣道和鱼龙牛马帮一网打尽。 不然等小叶姑娘在气头上把实话抖出来,他武林盟主的面子这辈子也别想再捡起来! (最近有点炸裂了,这是昨天的,才发现没更上去,今天的等晚一点) 第88章 计中计(10) 笛飞声也没料到角丽谯竟有这样的能耐,不由跟着瞥了一眼。 山门外爆炸声不绝于耳,乱石飞溅—— 李相夷站在屋顶上,呆愣了两秒,突然目眦欲裂。 “师兄!” 师兄的尸骨还在山下! 他想立即赶过去,却不能动身,恨得眼眶发红。 笛飞声明明一点不知情,却仍要抓住机会嘲讽李相夷,嗤笑一声道:“四顾门竟如此不堪一击。” 李相夷提着少师的手抖了两下。 他怒急攻心,内力沸腾,迫切想找个人发泄一通。 忽然有人从背后按住了他的肩膀—— 他刚要下意识反击,便听见一道熟悉的声音:“相夷。” 李相夷一回头,震惊莫名:“师父?” 漆木山拍拍他的肩,语重心长道:“遇事冲动,容易中计。” 李相夷赶紧低头认错:“徒儿,徒儿没能保护好师兄……愧对师门。” 说着眼泪就夺眶而出。 “此事不怪你。”漆木山快速将事情概括一遍:“是你师兄鬼迷心窍,勾结角丽谯上演这一出假死的戏,目的是往你身上泼脏水——现在当务之急是抓住角丽谯,再赶紧派人把你师兄找回来。” 李相夷顿时懵了。 师父说的每句话他都听不懂。 师兄勾结角丽谯。 假死。 往他身上泼脏水。 ……为什么?师兄也不像是会被角丽谯蛊惑的人呐? 笛飞声听了都直皱眉头——角丽谯勾结单孤刀,他们怎么会有往来的?难道单孤刀也是她的裙下之臣? 纪汉佛、白江鹑等人都是跟着门主跑下去又上来,正气喘吁吁,猛地听见门主的师父说二门主是假死做局,全都面面相觑。 漆木山见一向有主意的小徒弟满眼茫然,心疼片刻,叹了口气道:“你快先去看看小叶姑娘,别带情绪,好好听她说。” 李相夷茫然地应了一声,接着又回过神来,摇了摇头。 “我得先处理完这里的事。” 不论真相如何,今日金鸳盟主动挑衅,他身为门主就一定要给众人一个交代。 何况角丽谯多半给阿灼下了毒,非得自己亲手抓住她不可! “你这脾气,欸。”漆木山摇了摇头,“罢了,按你的意思做吧。” 相夷这孩子主意正,又确实位高权重,在外人面前教育他影响不好。 何况他的决断也符合大局。 李相夷抬剑指着笛飞声,眼神却已经冷静下来。 “笛飞声,你也听见了,角丽谯与我师兄之间不知有什么猫腻。”他冷声道:“我被蒙在鼓里,但你显然同样不知情——谁又能说此局只为颠覆四顾门,没有把金鸳盟一并算计其中呢?” 笛飞声比他更恨叛徒,闻言不由杀气一凛。 “尊上!” 角丽谯捂着脸上的伤,期期艾艾地控诉道:“李相夷他挑拨离间——” 笛飞声冷冷瞥了她一眼,目光里丝毫没有感情,“此事我回去再听你解释。” 角丽谯被这么一瞪,悻悻然缩回了脖子。 “解药。” 这话是笛飞声说的,所以角丽谯不情不愿地从身上掏出一个白瓷瓶,隔空扔给李相夷。 李相夷随手接了,目视笛飞声:“你什么意思?” “你说的可能性并非没有,但金鸳盟的叛徒我自己会审,要我把人交给百川院却不可能。”笛飞声傲然道:“你若想留下角丽谯,放马过来。” 李相夷登时双目圆睁,用脸骂了一声:愚不可及! (上周炸了,这周稍微缓过来一点,争取能隔日更新,不过需要恢复一下手感) 第89章 计中计(11) 李相夷懒得跟他废话,打服了再说。 四顾门的主场,师父师娘、琵公子和这么多武林高手在这,还抓不住一个角丽谯? 何况笛飞声本来就不是他的对手! 笛飞声多次找他约战,他忍着不应,是因为高手之间全力出招,很容易有个损伤磕碰——四顾门威风八面、树敌也多,他这个门主若受伤,会给宵小之辈可乘之机。 今日有师父师娘能主持大局,他非得当场把笛飞声揍趴下! “姜渔,把解药给阿灼送去。” 他低头扫视一圈,随便抓了个熟面孔将瓷瓶扔过去,然后抬头直视笛飞声—— “既然你非要找死,那就如你所愿。” 一时间剑气如虹、刀光似雪,两道纵横捭阖的内力和劲气在院内激荡,让人睁不开眼。 -- 叶灼一肘子顶在李莲花肋骨上。 李莲花“哎哟”一声,夸张地捂着胸口倒退两步。 “阿灼生气了?” 叶灼却不吃他这套,“哼,你活该被乔婉娩甩!” 李莲花扁了扁嘴,露出个无辜的表情,可怜兮兮道:“别把他的错迁怒到我头上啊……” 叶灼狠狠瞪他。 李莲花赶紧站直身体,一本正经道:“你瞧瞧,从前我每次数落李相夷傲慢自负,阿灼还反驳我呢,现在也觉得他该打吧?” 叶灼没好气道:“他该打,你就好到哪儿去?” “那是自然。”李莲花居然点头,“阿灼出事,我断没有心思跟老笛废话,更不可能跟他一对一,确认你的安危才是头等大事。” “老笛虽然功夫高,但也不可能从师父师娘手下带走角丽谯。” “何况这里是四顾门,只要他下令围攻,机关大阵一开,根本不用担心角丽谯能脱身。” “他倒好,只顾着逞英雄……一对一,听起来很有气概,其实感情用事。”李莲花说着直摇头,“也不考虑留着内力替你疗伤,万一遇到非扬州慢不可的情况怎么办?” 叶灼惊奇道:“哟,我真是对你刮目相看呐。” 李莲花得意地弯起嘴角:“阿灼生过气的事,我当然会放在心上……哪像他,吃一堑再吃一堑又吃一堑,无底洞似的。” 叶灼笑出了声。 “笑了可就不生气啦?”李莲花将人揽进怀里,“我年少气盛,又确实一帆风顺,想学会体谅别人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辛苦叶夫子多教几次咯。” 叶灼一下就被哄得没脾气了。 老狐狸简直成精了,道行高的不像话。 “咳咳。”李莲花左手握拳抵在唇边,轻咳两声,“那一会儿你可得在小叶姑娘面前替我,不是,替他说说好话……这三天两头吵架的多伤感情。” -- 天下第一和天下第二没有顾忌地全力出手,剑气刀气将所及之处的房屋、围栏劈得粉碎,门人、婢女、宾客纷纷避让,俱是心惊胆战。 所有人也对李相夷的剑神之名有了全新的认识。 百招之后,李相夷和笛飞声从缠斗中分开,各自都受了些伤,分别落在两座屋顶上。 笛飞声显然伤得更重些,不得不以刀撑地。 李相夷则喘了两口气,甩了甩汗湿的额发:“再打下去你必输无疑。” “哼,试过才知。” 笛飞声正要再度攻上来,却听见下面一声惊恐的尖叫:“姑娘!!” 李相夷同样被尖叫吸引心神,完全不顾笛飞声的攻势,运起婆娑步就往下飞去。 那是绿夭的声音! 阿灼出事了? 他心里后悔不迭,用了最快的速度冲进叶灼待嫁的房中。 第90章 计中计(12) “阿灼怎么了?” 李相夷像阵狂风刮进门里,直接将屋里乱作一团的婢女、婆子都向两侧扫开。 叶灼以一种捂着心口将自己蜷缩起来的姿势晕倒在地上,绿夭正跪在她身边哭。 李相夷蹲下去,先是探了她的鼻息与脉搏,然后偏头问姜渔:“解药有问题?” 姜渔慌乱回道:“我拿了解药来,夫人她不吃——” 李相夷眉头一皱,霓裳赶紧补充道:“角丽谯的暗器没有伤着姑娘,她没有中毒。” 绿夭六神无主,差点伸手抓他衣袖,哭道:“李、李门主、姑娘好像是旧疾犯了,你快救救姑娘……” 李相夷当机立断,两手分别从她脖子和腿弯下面穿过去,把人打横抱起放到床上,开始给她渡内力。 “去喊大夫!” 阿灼这副模样确实不像中毒,像是心疾发作。 可她从来没提过自己有心疾的事…… 扬州慢一入她体内便自动牵引乱窜的真气运转周天,护住心脉,可泥牛入海似的不见成效。 李相夷心里暗暗后悔。 不该被笛飞声所激的。 太冲动了! --- 李莲花一听小叶姑娘犯了心疾,比李相夷还着急,一个箭步冲到床沿边,伸手搭上小叶姑娘的脉。 可偏偏这种时刻,他触不到小叶姑娘的实体! 李莲花急得头上都开始冒汗。 他是知道这毛病有多严重的——心脉缺血,扬州慢只能护得住一时。 “阿灼,你可知怎么救?” 他回头寻救兵,却看见叶灼不紧不慢冲他笑。 “关心则乱了吧?”叶灼走过来,拍拍他的手:“真心疾犯了,肯定面无血色,这一看就是装的。” 李莲花被师兄骗过一遭,见她装病还是一下就乱了……叶灼心里不由动容,觉得自己先前是有些无理取闹。 说什么验尸不专业、轻信小人,至亲至爱在眼前出事哪还能留意到蛛丝马迹——就是天大漏洞也未必有心情注意。 换做李莲花在她面前毒发,她又哪里分得出真假呢。 李莲花果然“啊??”了一声,转头再看床上的小叶姑娘,无奈笑着摇了摇头:“你啊……好好地干嘛装病?” 然后他瞥见了一脸焦急的李相夷,恍然大悟道:“为了看我着急?” “肯定存了看你着急的心思……”叶灼歉然一笑:“但更多是为了放走角丽谯。” 李莲花用一种不可置信的目光看她。 叶灼鼓了鼓双颊,露出个卖乖讨饶的表情:“你那么了解我,还猜不到?” 李莲花狐疑地看她。 叶灼认命坦白:“不放走角丽谯,谁替我去杀单孤刀啊?” 李莲花眼前一黑。 然后他伸出指头一戳叶灼的眉心:“你真是……!” 热衷玩火。 自作主张。 还屡教不改。 该打! “多危险的事!”李莲花对她怒目而视,“你真以为自己玩得转全天下了!我看你比我还自负!” 叶灼脖子一缩:“谁还不是年少气盛呢……你刚说的,她的毛病,别迁怒我呀。” 李莲花用责备的眼光在大小叶姑娘身上来回扫视,最后重重地叹了口气。 “阿灼……” “我知道我知道。”叶灼飞快认错,“我气你的事,其实自己一点不少犯,我跟你一样都该被吊起来打——哦,不,是他们俩都应该被吊起来打一顿。” 李莲花被她说笑了。 “但她是她,我是我……我都已经跟你保证过了,以后凡事绝不自作主张,有什么主意都会跟你商量的。”叶灼冲他眨眼,“你真不同意的事,我也不做小动作了……但反过来,我不同意的事你也不准一意孤行。” 李莲花不说话,抬头看着她,想了一会忽然伸出小指。 叶灼讶然:“拉钩?” “嗯。”李莲花一本正经地点点头,“说话不算数的是小狗——以后跟狐狸精睡一窝啊。” 叶灼扑哧笑了,然后也伸出小指跟他紧紧勾在一起。 -- 李相夷却还是心急如焚。 还好霍铭离得不远,听到响动已经赶到了院外,只是碍于礼节不敢入内。 二小姐今日是新嫁娘,别的男人是不好进内院的——直到有人出来传话,说李门主找医师,他才赶紧带着两位女医官跑进来。 “李门主,这二位是叶氏的女医官——” 李相夷径直打断他,冲两位医官招手:“快来看看阿灼怎么了!” 他一收力,叶灼便软软倒在他怀里。 有女医官真是再好不过了……阿灼她有个毛病,讨厌被外人碰到,尤其是男人,连小孩子也不行。 他第一想法是求助无了方丈,可若是需要施针,阿灼肯定抗拒。 “请李门主让让。” 那两个女医官手脚麻利地将叶灼放躺下来,背后垫上摞起来的被子和枕头。 一人把脉,另一人伸手按压她的胸口。 床上的叶灼眼皮子动了动,被握着把脉的那只手,偷偷在女医官的手腕上点了几下。 李相夷没留意到她这一点小动作,只看到那位女医官的表情一下子变得很复杂。 “怎么了?很危险?” 那位女医官神情古怪了一会,硬着头皮道:“门主放心,夫人无碍,只是……有喜了。” 李相夷懵在原地。 床上的叶灼突然一僵,眼皮直动,差点醒了。 (哈哈哈哈哈求小鱼小叶此刻的心理阴影面积) 第91章 有的人十八呀,都抱娃了 一时间,屋内众人脸色精彩纷呈。 就连李莲花和叶灼也失神一瞬,不由都将目光集中到床上的小叶姑娘身上。 而她自己显然也很慌,眼珠直动,感觉快要装不下去了。 倒是李相夷短暂恍神之后,第一个着急追问道:“只是有身孕,怎会突然晕倒?” 那个女医官硬着头皮道:“因为、因为动了胎气,内力乱了……李门主,二小姐确有心疾,有身孕之后更不能受惊吓,也、也不能动气,不能忧思过度,否则母子都有危险……” 她磕磕绊绊地说着,心虚地用余光瞥床上的二小姐——她拿不准二小姐刚刚是什么意思,是让她不要说,还是让她往严重了说? 这些天她听说了许多二小姐与李门主之间的恩怨纠葛,也不敢想二小姐哪里来的这么大胆子要李门主入赘……但闹出这么大动静,二人有个孩子总是好事——李门主就算看在孩子的面上,也不会过分追究吧? 再说了,以二小姐的身体,怀孩子是很危险的,万一真有意外她可担待不起。 还是实话实说,最多添油加醋一些,让李门主心疼。 “二小姐这心疾是娘胎里带来的,也没有什么好办法,就是要情绪平和——真气一旦行岔,立时就会凶险万分,除非有几倍的内力强行镇压疏导,还非得是扬州慢这种至纯至和的内力,不然容易伤到孩子。” 李相夷认真听着,担忧地瞥了叶灼一眼又一眼。 阿灼的心疾如此严重,怎得没听她提过? 那女医官看他神情关切,心道传闻果然是真,李门主跟二小姐闹得厉害却也感情甚笃,于是胆子更大了些:“所以……一直到临盆前都得要李门主时刻守着,至少也得在随时能赶到的地方。否则若有危急情况,只凭我们怕是应付不来。” 李相夷一口应下来,“好。” “但我身为门主,有许多不得不做的事,只能保证在阿灼随时能找到的地方。”他说着回头,冲师父师娘抱拳一跪,“师父师娘,徒儿——” 芩婆一把将他扶住,“相夷,师父师娘一直把你当亲生孩子,你有后了我们比谁都欣慰……放心吧。” 漆木山则直接敲了敲他的脑壳:“臭小子,以后性子收敛点!” 李相夷难得没心思反驳,扯了一抹干笑出来:“多谢师父师娘。” 李莲花已经坐到了床边,三根手指搭上了小叶姑娘的左腕。 滑脉。 他心头忽然百味杂陈。 小叶姑娘有喜了。 他已经在梦里见过几次小莲子,襁褓里哭着的、牙牙学语的、张开双臂拦住他去路喊“爹爹抱抱”的……可都没有眼下的实感,那脉动沿着小叶姑娘的手腕传到了他心里。 叶灼也在他身侧坐下了。 李莲花深深看着十六岁的自己,目光充满怜爱,一看便知答案。 她也不禁去看十六岁的自己——她此刻定然慌乱的很,既想追问真假又不敢醒,指甲在床单上乱刮。 于是叶灼伸手握住了她里侧发抖的那只手,轻声道:“别怕。” 李莲花会意,也将掌心覆上了她外侧抓着床沿的手,温声道:“别怕。” 十六岁的叶灼突然安静了下来。 她甚至偷偷睁开眼——一睁眼就对上了李莲花温润如水的双眸。 第92章 黄粱枕92:可我不想生孩子! 四目相对的一瞬,叶灼心里忽然委屈得不行。 嘴巴扁了扁,一句话还没说,眼泪先哗地涌出来。 她赶紧闭上了眼睛,怕被发现。 可是泪水根本不受控制,自眼角向两侧鬓角滑落,越忍越汹涌。 鼻头酸涩,呼吸困难,不得不微微张开嘴巴小口喘气。 李莲花被她哭得手忙脚乱,想扭头喊李相夷,又被小叶姑娘顺势抓住手腕,看上去竟有一丝丝狼狈。 小姑娘闭着眼无声哭泣,胸膛抖动地厉害。 他想安慰却不知从何说起,只好伸出另一只手在她的手背上拍。 结果越安慰,哭得越凶。 -- “姑娘!姑娘你怎么哭了?” 李相夷还在认真听医官嘱咐,是绿夭先发现了叶灼不对劲,着急向床边奔过来。 十六岁的叶灼赶忙把头往里一偏,不想叫她看见。 其实她自己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委屈,反正一看见李莲花就什么都绷不住了,攒了十几年的害怕、生气、委屈都一起涌上来,铺天盖地的……一时就忘了自己身边还有不少人。 绿夭却更紧张了,跑过来握住她的左手,“姑娘,姑娘你到底怎么了?” 李相夷闻言也一步跨过来,探身将她的脸扳过来察看,确认她只是在哭而不是痛得颤抖——结果一碰之下,满手温热的眼泪。 而叶灼故意跟他较劲似的,用力把头往床里侧偏。 他心里一惊,到底角丽谯跟她发生什么了? -- 这两人一来,李莲花竟被挤到一旁,只好起身尴尬地摸了摸鼻子。 叶灼打趣他道:“还好大家看不见你……这新娘子被你看了一眼就哭成这样,不知道的还以为被你欺负的。” 李莲花望着床上赌气故意不理会李相夷的小叶姑娘,轻笑一声道:“她是想跟我告状来着,话没说完先把自己委屈哭了——哎,也不知道李相夷那个愣头青哄不哄得好。” 叶灼很肯定地说:“他能。” 李莲花讶然瞥她。 叶灼微笑着看着两个小朋友,“我曾经问李相夷,我跟十六岁的我谁更好——你猜他怎么说?” 李莲花揉揉太阳穴道:“你这问题真是刁钻……” 叶灼得意道:“他说我更好。” 李莲花点了点头,“我年轻时向来实话实说,也不管得不得罪人。” “于是我问他要不要选我……” 李莲花“嗯?”了一声,用危险的目光瞥她,意思是:谁给你的胆子??让他选你?? “他却说,要亲手将年少的我养得温柔。”叶灼微微一笑,“我相信他言出必践的。” -- 李相夷见叶灼很抗拒他,转头对绿夭及其他人吩咐道:“你们先出去,我跟阿灼有话说。” 门主一发话,满屋子人窸窸窣窣地出去了。 只有绿夭不放心,三步一回头地看,最后被霓裳扯着胳膊拽走。 屋里清净下来,叶灼才开始发出小声啜泣。 然后越哭越大声。 “你怎么啦?” 李相夷真是有点懵,他这辈子还没哄过嚎啕大哭的小姑娘。 人一走,她就不客气地挥开他的手,整个人翻过去抱着被子哭。 到底是角丽谯欺负她了,怪在他头上?还是因为大婚被搅得乱七八糟,气他没有安排好? 打死他也想不到——叶灼是不想要这个孩子。 “我害怕……我,我……”叶灼哽咽着发出断续的声音,“我怕……” 李相夷只当她真的受了惊吓,不由分说把她从床上抱起来,扶着坐直了:“有我在没人能伤到你——” “我怕生孩子,呜哇——” 李相夷一愣。 “我不想生孩子!都怪你!!!” 啊? 李相夷一时手足无措,“我、我会陪你一起的……” “你陪我有什么用?!我要是死了你给我殉情吗?!”叶灼崩溃大哭,“就算你给我殉情又有什么用!” 李相夷愣在原地,久久接不上话。 -- 李莲花显然也没想到这一点,吃惊地偏头看向身侧。 叶灼冲他无奈一笑:“你是不是没想过我不愿意生孩子啊……” “啊,是……我又自我为中心了。”李莲花叹了口气,“你怕疼我是知道的,只是我一厢情愿,觉得你会愿意。” “不只是怕疼。”叶灼扁了扁嘴,看了一眼他,又看了一眼李相夷,“男人对生孩子没什么概念的——我小时候见过难产,医官问保大人还是孩子,我还以为是用不同的药对母子各有伤害。” “——后来才知道,若是保孩子,就直接剪开大人的肚子,任由母亲死掉。” “而若是保大人,要用钳子伸进去把腹中胎儿剪成小段,好能排出体外。” “我吓得连做了半个月的噩梦……也是第一次觉得自己被养做男孩,不必嫁人生子是件好事。” 第93章 黄粱枕93:我太乱了,需要冷静一下 李莲花虽然是大夫,但确实也是第一次接触妇人产子的领域——这血淋淋的描述着实有些吓到他,当场闭目一激灵。 “阿灼,我们不要孩子。”他将阿灼的手收在手心里握紧,“你别害怕。” 叶灼却反而笑了笑,“可我现在倒是没那么排斥了,上次梦里见到的小莲子很可爱……为她冒些险也值得。” 谁料李莲花正色道:“不行,我不敢冒险。” 若阿灼有个闪失,此后的人生该多荒凉可怕。 他又想起那个噩梦,忍不住将阿灼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 几乎是在同时,李相夷也道:“阿灼,要是你真的不愿意,这个孩子我们可以不要。” 十六岁的叶灼着实愣了一瞬,止了哭腔,看着他呆呆道:“你、你舍得啊。” 李相夷当然不舍得。 他自小父母双亡,最看重亲恩,虽然阿灼腹中的孩子对他而言还全无概念,可那毕竟是他的亲骨肉啊…… 他只好偏过头去:“阿灼,我……舍不得。但你更重要,我分得清。” 十六岁的叶灼顿时心软。 她原本委屈得不得了—— 今日成婚,李相夷身后有师父师娘,可她身后没有一个娘家人。 她以身犯险,步步谋算,可是其中的惊怕和得意都无法跟任何人诉说。 她原本也是惊才绝艳之辈,可所有人都觉得她嫁给李相夷是飞上枝头,却没有人觉得李相夷能娶到她很幸运。 李相夷怪她自作主张,怪她不够温婉,可难道是她想在人生最重要的时刻跟夫君闹别扭?还不都是李相夷不信她,纵容单孤刀欺负她! 她表现出来的是赌气,可其实是委屈。 她也好想有一个人可以撒娇、可以依靠、可以无理取闹、可以告李相夷的状——所以才在看见李莲花的瞬间再也绷不住眼泪。 可是,她也没站在李相夷的立场上想过。 这个局他全程蒙在鼓里。 骤然见到师兄的尸体,他心里一定很乱,堆着许多疑问,可是见了她提都没有提。 没有问单孤刀的生死,不是因为他不在意,只是忍住了。 他其实很体谅她。 包括为她放弃这个孩子,他决断得很快,没有因为舍不得就拖泥带水。 所以她突然有些心虚。 “李相夷……我……” 叶灼又开始连名带姓地喊他,但其实气势很弱,李相夷也听出来了,摇头道:“阿灼,我没有不开心……我只是心里很乱。” 他以为她是因为拿掉孩子觉得有愧,所以整理了一下表情,挤出一个安抚的笑来:“今天发生的事太多了,你也受了惊吓,先好好歇息,我在这守着。” “你不问我单孤刀的事?” 李相夷握着杯子,深吸了一口气:“此事,我待会去问师父师娘便可……阿灼不必担心,我从来都是信你的,只是有时候你做事——” 他说着叹了口气,“我也不想跟你置气,可总是你先让我下不来台……阿灼你是不是不信任我?” 叶灼从没见过他这副垂头丧气的模样,一时竟有些吃惊。 李相夷说完自己先摇了摇头:“罢了,阿灼,我没有要责怪你……我是太乱了,需要冷静一下,你先睡。” 叶灼还想说什么,他已不由分说将她抱上床榻,将被子抖开盖好,然后头也不回地出门去了。 哎?? 不是说要在这守着我吗? 但她还是没有追上去。 她伸手抚上了自己的小腹,目露困惑……她也需要静一静。 -- 外头正乱成一团。 门主一出来便问什么药物落胎最不伤身,着实把他们都吓着了。 尤其是那个女医官,以为是自己把二小姐的心疾夸张太过,让李门主觉得这个孩子留不得,于是赶紧找补:“门主,夫人的心疾其实没那么严重,我那么说是想让您多心疼二小姐一些,您千万别……” 李相夷只挥挥手:“不能确保万无一失,就暂不提。” 两位医官顿时面露难色。 妇人产子哪有万无一失的?李门主这意思,是不打算要孩子了? 李相夷已经大步流星地走了。 他全然没想到自己一句话不解释,会造成怎样的流言。 比如李门主恨夫人害死二门主,甚至不想她生下他的孩子。 又比如李门主如此狠心,是因为那个孩子不是他的——当时品玉山庄究竟发生什么事,谁也难说。 可李相夷想的只是……趁阿灼怀孕时日还短,当断则断。 再拖下去,不仅会增加对她身体的损伤,还会让他生出更多留恋。 现在他要去弄明白师兄的事。 第94章 黄粱枕94:想不想去看李相夷的笑话? 十六岁的叶灼半坐着倚靠在床上,望着床边大红色的帷幔发呆。 这个孩子……是她和李相夷的骨肉。 他说他舍不得,其实她自己也不舍得。 “宝宝,娘亲不是不想要你……娘亲只是害怕。”她试图说服自己,掌心在小腹上来回摩挲,“其实我也知道没那么容易出事,但,但我……” 说罢自嘲地轻笑一声。 说白了,她没有那么爱这个孩子。 她觉得不值得冒险。 漆木山和芩婆二位前辈也没有孩子,收养一个也是一样……不,她并不喜欢小孩子,根本不情愿收养。 一辈子就两个人相守不好吗。 可是……它已经来了。 也不知道是男孩还是女孩,会像他还是像自己? 最好是像他,有用不完的力量的似的。 ……想什么呢,不是已经决定不要了吗? 可是、可是下不了这个决心。 “小叶姑娘。” 她猛地抬起头来。 李莲花目光柔和地看着她,“为自己的安危考虑,又不是什么需要自责的事。” 她鼻子一酸,又想掉眼泪。 “别哭。”李莲花抬手替她拭去眼泪,“这次他做的很对,你也万万不要有什么负担。” 她被这么一安慰,反而放声大哭起来。 “我,我……其实我也舍不得。”她语无伦次,“我不是怕死……我是怕……一点尊严都没有。” “我都知道的。”李莲花的声音更加沉稳而温柔,“你忘了?我是大夫……我知道生孩子是多么艰难危险的事,所以我也不赞成你要这个孩子。” 小叶姑娘泪眼朦胧地看他:“你当真不是安慰我吗?” “要说我或者他不希望有个孩子,那肯定是假的。”李莲花直视她的眼睛,“但如果要你付出这些来交换,那我宁可不要——哪怕不是性命攸关,你怕疼、怕身体不受控制、怕分娩时任人摆布,都是足够的理由……我绝对不会让你心惊胆战地过这十个月。” 小叶姑娘突然身体前倾,像小孩撒娇那样抱住他的腰 ,“哇”得一声哭开了。 李莲花冲二十六岁的叶灼无奈一笑,略微后撤维持着距离,轻拍她的背来安抚:“我知道你今日出嫁很委屈,别伤心,他定会补给你的。” “以后你想告李相夷的状,尽管找我给你撑腰。” “我还可以告诉你相夷太剑的弱点,教你破他的招式——你这么聪明,只要用心练,不出三年一定可以打败他。” “小叶姑娘?” 小叶姑娘鼻音浓重地“嗯”了一声,趴在他怀里不肯起来。 “小叶姑娘。”李莲花语带无奈,“你要是不起来,我的阿灼该吃醋了。” 十六岁的叶灼这才不情不愿地坐直身体,心虚地偏头看向年长的自己。 二十六岁的叶灼只是一笑,摸了摸她的头发:“你不用羡慕我,李相夷总是会长大的——你有陪着他一起长大的机会不好吗?我还羡慕不来呢。” 她看见年少的自己扁了扁嘴。 “呐,我问你,如果在李相夷和李莲花之中选一个……你会选谁?” 果然,年少的自己小声但毫不犹豫道:“那当然是选李莲花了。” “可相同的问题我也问过李相夷……在你我中间选一个,他会选谁。” 年少的她更加毫不犹豫:“肯定选你。” “你怎么对他这样没信心?”叶灼笑了,一巴掌拍在年少自己的头顶:“他说,或许我更温柔,但他爱的是你……他想好好保护你,让你不必再有戾气。” 十六岁的叶灼顿了片刻,小声嗫喏道:“都是说得好听……” “口是心非。”叶灼毫不留情地戳穿自己,“绿夭说的没错,其实你心里比谁都清楚他的好,就是放不下面子承认——我是世上最了解你的人了,跟我有什么可说谎的?” “虽然他一直说要保护你,可他也只比你大两岁啊,自己也还是个小孩子……”叶灼叹了口气,“你也总得体谅他一些。” 十六岁的叶灼低头不说话了。 “你们都还小,动不动就赌气的,也确实不合适当别人的爹娘……所以我也支持你,别有心理负担。”叶灼搂住了她的肩,“李相夷刚刚让人去寻对身体损伤最小的落胎药了,他是为你着想,可别再耍小性子。” “嗯。” “你现在就放心睡一觉,等睡醒了,去跟他把先前的事解释清楚。” “……嗯。” --- 李莲花替李相夷守着小叶姑娘阖眼,待她睡着,冲叶灼狡黠地一眨眼。 “想不想看李相夷的笑话?” “嗯?”叶灼来了精神:“你怎么——” 李莲花做了一个“嘘”的手势:“别把小叶姑娘吵醒……我们看见也就罢了,小叶姑娘看见他要无地自容的。” 两人心念一动,便移步至院外。 “你想问我怎么知道有笑话可看?”李莲花扯了扯嘴角,露出个“我还不知道他”的表情,“师兄的事对他的打击很大,就连小叶姑娘怀了孩子都没有完全冲淡……现在小叶姑娘也不要这个孩子,他再去问师父师娘,得知师兄恨他的真相,得伤心成什么样啊。” “以我的经验,肯定觉得自己特别失败,啧,现在指不定躲在哪哭呢。” 谁料叶灼道:“不是——我是想问你,怎么还幸灾乐祸呢?” 李莲花捻了捻手指,又望了望远处师父师娘的院子,慢吞吞道:“谁让有的人,身在福中不知福。该。” “那他会在哪儿?” “我猜……自己的寝居里吧。” -- 李相夷果真如李莲花猜得那般,一回房便关上了门,像只小猫一样蹲坐在墙角,倚靠着门框垂头丧气。 他实在委屈得不行,只好仰起头憋回眼泪。 师兄恨他好多年,他却一无所知。 阿灼从云隐山带回来一个木匣子,里头是他亲手做给师兄的礼物……全都被折断、摔碎、踩坏,七零八落地躺在匣子里。 匣子底层,更是布满了师兄亲手刻了一遍又一遍、再恶毒叉掉的……他的名字。 师兄到底何时开始恨我? 他真的想不明白。 第95章 黄粱枕095:是我太晚看见你,抱歉 李莲花牵着叶灼闪身进来,直接就看见了一这幕。 “哟,好狼狈啊。” 他笑着调侃,叶灼却心脏漏跳了一拍。 她见过李莲花最狼狈的时刻,却没有见过这样无措的表情出现在李相夷脸上——她心里泛起一阵说不出的怜爱,下意识想直接奔过去紧紧抱住他。 可是她身形刚动,便被李莲花一把拉住:“不许去。” 他都不用猜,就知道她想干什么。 叶灼忿忿地扭头看他:吃醋也要有个度吧? 李莲花随意挥了挥衣袖掸灰,往另一侧的栏杆上一靠,“别管他,不然不长记性。” 叶灼在心里偷偷翻了个白眼。 李莲花好整以暇地抱着臂看热闹,还冲她招招手,意思是这个视角好。 “你不是天天扬言要把他吊起来打吗,这真让你看热闹,还不忍心了?” “你明知道我……” 李莲花轻啧了一声,“这才哪儿到哪儿啊,有什么好心疼。” 师父师娘仍在,永远有家可回。 没了师兄,却提前遇到小叶姑娘,两人赌气归赌气,交心也是真交心。 而且又没中毒。 有什么值得心疼的! 不过嘛,从旁观者的角度看自己伤心颓丧的模样,还挺有意思的——原来他缩起来的时候显得那么小,委屈的表情就跟丢了过冬粮食的小松鼠似的。 李莲花用肩膀轻撞了一下叶灼,冲李相夷一抬下巴:“哎,你看像不像花猫。” 他方才跟老笛打了一架,脸上有道血痕没来得及擦,现在一掉眼泪,凝固的血又晕开了。 李相夷虽然没听见,却恰好抬手擦了一下。 叶灼被他闹得不知该作何表情,佯怒道:“你好烦啊!” 李莲花突然露出怀念的神情,“当年我从东海回来,也是在这……就坐在这个墙角,读完了乔姑娘给我的诀别信。” “忍了半天,最后也没忍住,大约跟他现在一样的狼狈。” “其实那天我回来,原本是想收拾些自己的东西带走,可进门便看见了放在桌上的书信,不知道抱着什么心情打开的……等读完,用失魂落魄形容也不为过,忘了自己要干什么,只在心里发誓再也不踏进四顾门。” 叶灼心里一恸,像是突然被什么攥住了,疼地简直说不出话来。 可李莲花不仅神色轻松,还耸动着肩膀憋笑,“所以我现在看他这样,只觉得好笑——” 他话音未落,忽然被阿灼紧紧抱住。 “相夷。” 滚烫的眼泪落在绸质青衫的前襟上。 李莲花不说话了,也笑不出来了,缓缓收紧手臂将她拥入怀中。 阿灼这样猛地扑过来,他胸中好像有什么轰然裂开,沉寂许久的感情喷薄而出。 “相夷……” 她带着哭腔又喊了一声。 她先前竟然没有领会到……老狐狸惯会装柔弱,但他最需要人的时刻,反而不会直截了当的表露出来。 他不是带她来看李相夷的小花。 他是……在向她敞开世界。 她心里有一个过不去的坎,于是先前在百川院的地牢里,有冥冥中力量坚定将李莲花拒之门外。 而李莲花带她到这里来,何尝不是因为他心里的那个少年被久久困在一处徘徊。 那个时刻,浓烈的失望、不甘、不忿、自责和自苦,纵然日后释怀,却终是遗憾。 所以他主动带她来,不是让她来看热闹,也不是让她来安慰这个时空的李相夷的……只是他没有办法明说,怕显得矫情。 还好她明白过来了。 隔着十年的涛涛时光,她紧紧抱住了属于自己的少年。 “相夷,我,”她哽咽一声,又用力笑了一下,“我来晚了。” “阿灼。”李莲花不自觉换了年少时清亮的声线,“是我太晚看见你,抱歉。” “还好不迟。” 第96章 黄粱枕096:那你现在还愿意娶我吗? 背后忽然传来一声木头撞击的微响,然后又是“咣”地一声巨响。 有人想推门而入,但门被李相夷从里头拴上了——那人见推不开,便一掌震开了门栓。 于是两扇门在那重重一击下“哗”地打开,正午刺目的阳光照进来,光里尽是飞舞的尘埃。 正在哭的李相夷立马偏过头去,迅速抬手抹掉泪痕。 知道他在里面还敢强闯,四顾门里也只有阿灼这么大胆子。 ……还特意追过来看笑话。 但他没力气动了。 心里好累,累得想掩盖一下狼狈都提不起力气。 他听见她提着裙摆飞奔过来,在他身旁蹲下,但只是将头偏得更厉害了些,不欲看她。 谁知道阿灼蹲下后第一句话就是:“对不起。” 李相夷愣了一下,甚至没转过脸去看她。 多少还是不愿意阿灼发现他偷偷哭过。 “对不起。”叶灼迅速又说了一遍,“师兄的事,我在气头上,所以一点都没考虑你的感受,对不起。” “我不是不信任你,你对我很好我都知道的……是我爱钻牛角尖,喜欢把矛盾往激烈了想。”她说着说着声音小了下去,听起来有点介乎委屈和心虚之间的示弱,“我总觉得我跟单孤刀闹得凶,只要没到我送命的程度,你都会在我们之间和稀泥,因为你想保住一个表面温馨的家。” “所以我听说霓裳被绑,第一反应是怪你……偏袒单孤刀。” “我才,才这样赌气的——” “当时我很乱,我觉得必须要靠自己跟他斗出个结果来,也不相信你会主持公道——可等我赌赢了,就想着怎么能下你的面子,好让你以后不敢轻视我。” “师父师娘不是故意瞒你,是因为我告了你许多状,他们觉得理亏,才肯配合我。” “这个盒子……也是我发现的。” 其实她一进来就看到了被摊开在桌上的断刀、断剑,也就知道了李相夷在颓丧什么。 “当时我心里一点都没替你不值,反而觉得你很蠢很不长心……我怎么对你师兄怎么对你,你就跟个睁眼瞎一样。” “我特意把它带回来,就是准备等你质问我的时候,砸在你脸上——让你看看你的好师兄究竟是什么人。” “我只想着怎么气你……确实很小人之心。” 李相夷一直沉默地听着。 阿灼并没有安慰他,甚至一直在说要怎么气他,还夹杂了一丝小心眼和埋怨。 但奇异的是,他的心情居然逐渐好起来了。 半晌,李相夷才吐出一句:“……你从来不会跟我道歉。” 只会强词夺理、撒娇耍赖,然后把事情揭过去就当没发生。 我也从来不跟你计较。 叶灼哑然片刻:“我……” 李相夷已经自己摇了摇头:“但我也没有真的怪过你。” “那……”叶灼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在他手背上蹭了蹭,“你现在还愿意娶我吗?” 李相夷终于瞥了她一眼。 阿灼仍穿着那身大红嫁衣,眼睛红红的蹲在那儿,像只小兔子。 “你知不知道,其实我为今天做了许多准备。”他收回目光看向窗外,声音也变得很低,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现在都泡汤了。” 说不气肯定是假的。 但听说她有身孕的一刻……什么气也都消了。 叶灼闻言眼睛一亮,立即双臂搂住他的脖子,仰脸撒娇道:“可是成婚这件事,只要有你的人就够了啊!” (小朋友吵架,一秒天崩地裂一秒和好如初) 第97章 黄粱枕097:你就是那个我想要跟你一起去摘月亮的人 李相夷猝不及防,半是主动、半是被动地将人抱了个满怀。 “小心!” 他原本是一条腿支起、一条腿平放,上半身斜倚在门框上的,阿灼这样冷不丁扑过来搂他的脖子,小腹就往他膝盖上撞过去了。 于是他赶紧将腿一让,同时双手扶稳她的腰。 叶灼重心不稳,有些狼狈的跌在他怀中,却还是笑嘻嘻地仰着脸:“可是成婚这件事,只要有你的人就够了啊!” 李相夷只觉得心里有什么滚烫的东西在流淌,又不是血,又不是真气。 那股冲动让他很想现在就拉着她拜天地。 不需要什么繁复的礼法和无关紧要的宾客——他要娶阿灼,最初也就是他们俩自己决定的事。 “阿灼。”他拥紧了怀中人,将头抵在她肩上,闷声道:“其实……小时候师兄对我很好的。” “你也说过我傲慢,无法对旁人设身处地、将心比心……我弄丢了师兄,决不会再弄丢你了。” “以后只要你觉得委屈,跟我发脾气也好,当众下我面子也好,都可以……我不需要你太温柔大方。” 然后他闭上眼睛,以极轻地声音说:“我绝不负你。” 也不知道是跟她保证,还是告诫自己,亦或只是下个决心。 “相夷。”叶灼突然在他怀里坐直了,“我确实说过你傲慢——但现在我收回这句话。” “我因为遇到过梁子献那样的人,所以特别容易把一点点危险的苗头想象成灾难,所以对你很苛责……你说过要保护我,我也当真指望你的保护,才会有一点落差就向你发脾气。” “但经过这次我才知道,你比我想象的还要好。” 李相夷从来没听她当面夸过自己,一时有点惊讶,不由放松了手臂,将她扶到面对自己,怔怔看着。 阿灼眼中闪着晶亮的光,满溢崇拜和爱慕,一点不避讳他的目光。 “今日发生这么多事,你有一万个理由伤心愤怒,但还是先稳住大局,甚至照顾了我的情绪。”她眼里都是真诚,“但我只知道自己委屈,并没设身处地替你想过。而被我指责反而会道歉。” “我自觉比师兄对你更好,所以觉得你也应当偏爱我,但其实……我对你不如你对我好,没什么可委屈的。” “你从来不埋怨别人为什么不替你着想,你甚至意识不到这一点。”她说着低头笑了,“所以我们都欺负你。” 李相夷看着她,感觉心口堵了很多话说不出来。 “刚刚我在想,我还小,还做不了一个好娘亲……”阿灼忽然伸手抚了抚小腹,“然后我突然意识到,明明你只比我大两岁,可我能毫无顾忌地依靠你。” 半盏茶前,她在床上躺着,却怎么也睡不着。 门外忽得一阵喧闹。 她正想出声喊她们安静,绿夭已经挣脱了几个婢女的阻拦跑进来,直奔她床头。 “姑娘!姑娘你到底跟李门主说什么了?他怎么让人寻落胎的法子?” 小丫头哭得满脸都是泪。 绿夭心思单纯,听到这消息难免又急又慌,还以为李门主绝情到会对自己的骨肉下手。 “绿夭。”她撑起身来,“我们没误会,是我想拿掉这个孩子。” 绿夭迷惑地“啊?”了一声。 “我见过旁人难产,所以我害怕生孩子。”她目光很是复杂:“总之我没有不喜欢李相夷或者他的孩子,但我怕疼怕死不想冒险,你明白吧?” 绿夭愣了一愣,然后迟疑地点了点头。 “那、李门主看起来很不高兴,是因为……” “因为今天发生很多事吧,不全是舍不得孩子。”叶灼说完自己也是一愣,“他说他有点乱……” 他自己还是个孩子啊。 所有人都觉得他应该拿主意、担责任、公正地处理每件事。 那他的喜怒哀乐和不舍得呢? 别人不开心了就撂挑子、发脾气甚至报复,但他每次都是先处理好局面,还要安抚其他人的情绪,才放任自己崩溃。 所以她蓦地翻下床,把绿夭晾在原地,奔过来寻他了。 “相夷,我想留下这个孩子。” “不可。”李相夷一皱眉:“你现在一时兴起,冲动做决定——” “相夷。”她双手环着他的肩,“我们云城有个风俗,有情人成亲之前,都会尝试去大雪山上的兰因寺‘求明月’,据说当真有人闯过九道天堑,求到过兰因寺的一件佛门至宝庇佑,果然恩爱终身……总之传得有鼻子有眼。” “后来这传闻演变成中秋之夜追风逐月的轻功比试,胜者会被授予一枚白玉打造的圆盘,是公认最吉祥的聘礼。” “但很少有人知道,这求明月的仪式,从一开始指的就是真正的、挂在天上的那个明月。” 李相夷不知道她想说什么,又不想打断她,就安静听着。 “方丈跟我说,从云城那边看到兰因寺上如明月一般光芒璀璨的玉盘,其实是佛光。” “世人所求的很多东西,原本就是注定不可及的——长久而完美的感情就像明月星辰,既是真实也是幻影。” “真正珍贵的是,牵着另一个人的手会觉得自己什么都能做到,能抓住镜花水月,赢过世事变迁。” “李相夷。” “你就是那个让我想要不顾一切跟你去摘月亮的人。” (相夷宝宝又支棱了) 第98章 黄粱枕098:今日之后,我们给彼此一个家 李相夷被她这样目光灼灼地看着,竟然觉得有一丝脸热。 他被无数人夸过,从来没有这样难言的悸动。 阿灼眼里仿佛有星辰,又明明白白地倒映着他,仿佛他就是星辰。 “阿灼——” 他刚想说什么,怀中人突然抓着他的手便起身,然后又不由分说拉着他面对屋外跪下。 李相夷瞬间会意,握紧牵着她的手,两人以十二分的默契共同对着天地磕了一个头。 老实说,他心里也觉得有一丝丝草率,但又觉得……如此率性才是江湖儿女。 成婚本来就是他们两个人的决定——海誓山盟需要的不是见证,而是履行。 今日之后,我们给彼此一个家。 -- 这一下可把李莲花吓了一跳。 因为他就站在两个小朋友前面,乍一看以为两人跪他呢。 老狐狸吓得婆娑步都用上了,躲得十分狼狈。 叶灼在旁边好笑,“躲笛飞声的刀都没见你这么快。” 然后遭了老狐狸一个白眼。 成亲自己拜自己,像话吗! “你是他们的月老啊。”叶灼笑着,“拜你也是受得起的。” 李莲花赶紧摇手,“那就更不行了,受这一拜得一辈子替他们收拾烂摊子。” 叶灼冲屋中挑了挑下巴,“瞧瞧,这次也没劳您大驾,他们自己不是解决得挺好?” 李相夷正在扶阿灼起身,动作郑重温柔地很。 随后两人相视一笑,忽得牵手飞奔向屋外——他们要去找师父师娘。 李莲花忽然沉默了一瞬。 在他眼里,年少的自己和年少的叶姑娘,一直都是两个让人操心的小辈。 他生怕没有自己看着、劝着,两个人会置一时之气,造成抱憾终身的局面。 是他低估了阿灼,也低估了自己。 他望着两人轻盈远去的背影,忽然笑了一下。 李相夷的高马尾在阳光和尘埃里飞扬,恰好有一束光从银冠上穿过,晃眼得很。 他牵着同样红衣如火的小姑娘,两个人像是融进光里去了,彼此交叠的影子被拉得老长。 你一定会有不一样的人生。 因为你幸运地遇到了一种最温和的……长大的方式。 -- 漆木山和芩婆也被两个小朋友想一出是一出的毛病搞得头痛不已——相夷牵着新娘子进院里来,二话不说便先给他们磕了一个头,然后想笑着跟他们说话,一开口却先红了眼眶。 “师父、师娘,我跟阿灼……” “好孩子,你慢点说,你怎么——” “师娘,谢谢你跟师父当年把我带回云隐山……你们对我恩重如山,我也不止把你们当做师父师娘。”李相夷压着剧烈起伏的情绪说话,不得不加快语速以免眼泪落下来:“今日我跟阿灼成婚,以后万万不会再让你们为我操心……师兄的事,我很抱歉……” “相夷。”师父一手搭在他的肩上,郑重地说:“我知道,你跟小叶姑娘都是好孩子,也是真心相爱的——所以我跟你师娘都很高兴你找到意中人。” “你们成婚以后,要相互扶持,更要学会她有话就说、知道什么时候该向谁求助——你这孩子最不让人放心的一点就是逞英雄!” 这一句话骂了两个人,李相夷心虚地低下头,李莲花则像鹌鹑似的一缩脖子。 “至于你师兄,哎,他本性不坏,只是……怪我没有教好。”漆木山摇头喟叹一声,“说实话,我不知道该如何跟你师兄相处,有时候觉得他心思重,不适合云隐山的功法,但也没替他找到合适的路。” “我跟你师娘吵吵闹闹几十年,一直也没个孩子,那时候捡你们上山,不只是想收个徒弟的……”师父说着也有些感慨,眼眶不自觉红了:“我把你们当成亲生孩子,也想着有一天你们成家立业,子孙满堂的,逢年过节带着孩子一起回云隐山,多热闹。” 李相夷果然绷不住先哭了,其实他幻想的未来无非也是如此——功成名就之后有个归处,一家人热热闹闹的。 李莲花无声地泪流满面。 “你师兄行差踏错,我们都有责任,但你没有……别什么都瞎往自己身上揽。”漆木山继续说,“你要做的,就是好好生活,好好关注你自己的妻子和孩子。” 李相夷梗了一下。 他说不出来他打算不要阿灼肚子里的孩子。 一时他的表情非常僵硬,像是。 还好师父忙着教育他,没发现。 “要多点耐心,不要老自以为是,更不要跟妻子和孩子争对错——家不是争对错的地方。” 李相夷连忙点头称是。 师父这恐怕是肺腑之言了。 师父跟师娘争对错,两人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最后蹉跎几十年岁月,才发觉不值。 但他跟阿灼争对错,这还没三个月,脸面都快要丢出大熙了……逆境总是让人成长的更快,他居然比师父先明白这个道理。 师父又转向叶灼:“小叶姑娘,相夷能娶到你,是他的福气。有你看着他,我和老婆子放心多了……” “这次他们兄弟之间的事牵连到你,我们做师父师娘的真是,唉——但我保证,你嫁了相夷之后我们绝不会偏袒他,会把你当亲闺女看的。”漆木山说着瞪了李相夷一眼:“他要是欺负你,尽管找我告状,我打断这臭小子的腿!” 叶灼扑哧笑了,然后点点头:“那师父可要说到做到,起码是一个月起不来床的那种!” 李相夷:?? “好了好了,相夷和小叶姑娘刚成亲,哪有盼着人家吵架的呀?”芩婆笑着说,“你们既然成亲了,以后要相互扶持,多体谅,少置气。” 叶灼“嗯”了一声,往李相夷身侧缩了缩。 说实话,她有点怕师娘。 刚刚角丽谯揭穿单孤刀设局陷害李相夷的时候,她下意识观察了两位前辈的反应——漆木山满眼痛惜,而芩婆丝毫不关心单孤刀如何,只有愤怒和担忧。 但听李相夷说,单孤刀才是跟着师娘长大的……所以她觉得有些心寒,暗自决定以后要离师娘远远的,更不可能找她告状。 李相夷大大咧咧地毫无察觉,见阿灼靠过来便顺势一揽,“当然,我不会她置气的,哄着就是了——这点我比师父强!” 漆木山反手一个暴栗扣在他脑门上——李相夷原本已经灵巧躲过,谁料叶灼推了他一把,让他得意的笑容僵在脸上。 叶灼振振有词:“师父打你,你还敢躲!” 李相夷哑口无言。 第99章 黄粱枕99:以后你的道歉还是停留在嘴上吧 “门主夫人,这个步骤……不如我来?” “不必!”叶灼气呼呼地将面团往案板上一砸,“我就不信,我还做不好一碗面!” 满屋子厨娘如临大敌。 绿夭露出了个一言难尽的表情:“姑娘,人各有所长,何必跟自己过不去呢。” 霓裳跟着劝道:“姑娘……就算你要尊重风俗,最后撒一把葱花不就得了?” 绿夭煽风点火:“就是就是,李门主不会指望你贤惠的!” 他又不是没吃过你煮的蛋。 他烧水、他剥壳、他刷锅的那种。 叶灼一人给他们一个大白眼:“再废话就都给我滚出去。” 两人立时噤声。 绿夭往面团里加了点水。 霓裳往灶火里添了把柴。 叶灼满意地将那面是面、粉是粉的团子在案板上使劲揉来揉去。 “姑娘,我不反对你做饭,我就是想说……要求太高了,容易露怯。”霓裳看着越来越不均匀的面团,忧心道:“这长寿面,别说你了,我和绿夭也做不了……而且万一做断了,寓意就不好了。” 叶灼的动作顿了一下。 “霓裳姑娘说的是啊。”孙厨娘一擦额头的汗,赶紧趁火添柴:“何况今日也不是李门主生辰,成亲也没有吃长寿面的说法,倒不如做碗普通的阳春面。” 门主夫人显然有些动摇。 赵厨娘连忙道:“啊,夫人您别小看阳春面,也不是那么容易做……而且阳春面的面条分成两股,分别加入菠菜汁和玉米粉调个色,就是龙凤呈祥面,正合适今日!” 叶灼手一拍,当机立断道:“那就这个吧!” 满屋子顿时松了一口气。 不是他们要给门主夫人泼冷水,主要是……夫人进门一挽袖子的动作,就是明晃晃的厨房杀手。 而且她连葱和蒜都分不清,就大言不惭要给门主做长寿面,实在让人担忧得很。 -- 今日出了太多事,李相夷必须要去主持大局。 他走前特意叮嘱叶灼换身轻便衣服、吃些东西再好好休息一番,剩下的一切安心交给他。 叶灼则把前因后果、人证物证都给他交代清楚了,包括她关于角丽谯和单孤刀可能是南胤后裔的分析猜测。 谁料,师父师娘说出了一件更令人惊讶的事——单孤刀所持的南胤皇族玉佩,原来是李相夷的! 而他当真曾有一个哥哥,叫做李相显,在街头流浪的时候生病死了。哥哥死前将相夷托付给单孤刀,而那枚玉佩则是谢礼,却不料被万圣道当做少主信物错把单孤刀认了回去。 这下叶灼也开始后怕起来。 她以为一切尽在掌握,却不料漏过一个如此关键的信息——这要是玩脱了,阴差阳错把李相夷的身世抖出来,后果比单孤刀所设的局严重一百倍! 她微微发抖,李相夷却一把握住她,以前所未有的冷静沉稳道:“阿灼放心,一切有我。” 他一日之内接受了巨大的信息量,包括师兄假死、至亲背叛、身世隐秘,情绪也几番大起大落,但他丝毫不慌乱、不疲惫,片刻间便拿稳了主意。 只是这一次,他把粗略的想法跟叶灼和师父师娘都摊开商议,让他们查漏补缺了几个小处。 然后他便冲叶灼安抚一笑,“你今日太累了,去歇一会,等我回来陪你吃晚饭。” 叶灼知道他不仅是体谅自己,更是怕她又是受惊吓又是哭又是忧心的,会动胎气,于是点头应了。 她相信李相夷处理问题的能力。 于是小眯了一会起来,她想亲手给他做顿饭。 在云城有个风俗,新人成家的第一顿饭,必须有一道菜是女主人做的,两人第一筷子也都会先吃这道菜——这表示内宅里的事从此都由女主人说了算,吃什么、穿什么、丫鬟下人的调度,都要尊重女主人的意思。 所以这道菜也很有讲究,做的是谁喜欢的口味、亲力亲为到什么程度,都能看出两个人的关系。 从前叶灼很看不上这点。 凭什么女人就要做饭? 做饭、洗衣、操持家务、相夫教子……那她宁可不成亲! 可如今明面上,是她‘娶’李相夷,但她搞出那么多事来跟他赌这口气,最后还是自己想给他做顿饭。 她在揉面的过程中,慢慢体会到一种奇怪的宁静。 仪式这种东西是很有两面性的……有实质和没有实质,就像同一套武功有没有最为关键的心法,会直接导向正邪之分。 她想跟李相夷组成一个家——不只是两个相爱的人单纯腻在一起,还想管他作息规律、爱惜身体,共同做一些决策、分担情绪、养育一个新生命…… 家不是争胜的地方,也不是讲公平的地方。 李相夷不是她必须时时刻刻紧绷神经,否则就会被当做‘装饰品’的那种男人。 所以她愿意软一点,让他觉得她更好。 -- 然而,理想跟现实总是有差距。 有时候又不只是差距,而是鸿沟。 李相夷快刀斩乱麻,趁各派掌门受伤群情激奋,干脆将所有讨说法的人全部集中到大殿,开起了四顾茶会。 忙完已是深夜,他正欲回房,便听说阿灼去了公厨,做了碗龙凤面等他。 他有些意外,又有些惊喜。 果然,大半夜的,公厨亮着灯,甚至门口还围着挺多看热闹的人。 “五两银子,愿赌服输啊。” “我不信,这居然能一点事没有?” “嗐,门主和夫人就是这样,吵起来是一眨眼,和好也是一眨眼。” “门主跟夫人吵这么多回,你几时见门主赢过?” 李相夷给他们一人头顶一个栗子,提剑跨了进去。 “阿灼?” 正撑着头打盹的叶灼闻言转头,喜道:“你来啦!” 李相夷将剑往灶台上一放:“怎么想起来亲自下厨?” “上次大半夜的,让你自己煮鸡蛋吃,怪过意不去的。”叶灼笑着,有点期待他的反应:“今日这么多事,我有一半责任,心想着……道歉总不能只停留在嘴上。” 李相夷揭开锅。 烂糊的、坨成一团的面,在锅里咕噜咕噜地冒着泡。 “……” 他愣了半刻,将锅盖又盖了回去。 “以后你的道歉,还是停留在嘴上吧。” 叶灼垮下脸,危险地“嗯?”了一声。 李相夷一笑,未等她有所反应,忽得伸手一揽她的腰,低头吻住。 “这样就行。” (中秋贺文在《偏爱》,是偏爱小花、小叶、孔雀相夷和小小莲子四个人略显拥挤的中秋夜。) 第318章 解毒倒计时 日上三竿。 李莲花先醒来,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将阿灼紧拥在怀里,双臂环着她的肩膀和腰——他刚想拉开距离装作无事发生,怀中人就跟着醒了。 叶灼醒时,两人贴得极紧,她分明感觉腰间被什么硌到了。 她第一反应不是打趣,而是当即抓住老狐狸的手腕探脉:“你是不是——?” 老狐狸躲闪不及,只好大大方方伸出手腕让她探,且一脸无奈地摇头:“你这反应……让为夫多没面子。” 被天下至毒磋磨十年,就算两人都刻意不去提,彼此也默认他久病之躯不会起某些念头。 但反过来,这种现象也很显然昭示身体机能的复苏——尤其是他并没有梦见什么香艳场景。 “不是你昨夜说自己不行?”叶小狐狸眼珠滴溜溜地转,身子既柔且媚地缠上他,“果然是敷衍我,现在露馅了吧。” “咳咳。”老狐狸脸红一瞬,偏头咳了两声,“我正要跟你说正事。” “有什么正事也得一会——” “我不想等忘川花了。”老狐狸神色认真,直直望向她眼底:“只凭苏州快,已经可以一试。” 叶灼一愣:“可——” 老狐狸没让她说下去,“我们接下来要与师兄和万圣道全面开战,很容易碰到意外情况,也不免让你时时担心。而师兄拿准我中毒,必然在忘川花周围设下重重陷阱,引诱你去冒险……我不放心。” 叶灼以为是她在梦里坦白自己曾想劝降封磬,导致李莲花害怕她做此等与虎谋皮的举动,张嘴便想辩解什么——但李莲花伸手在她唇上轻按了一下,示意她听自己说。 “而且,忘川花毕竟是外物。就算原理我们清楚,但思路毕竟是药魔提出来的,即便拿到,配药、服药环环都需谨慎,而且万圣道丢了忘川花,势必全力反扑,难有潜心闭关的环境。” “若能先解毒,哪怕功力受损,至少免了后顾之忧,可打师兄一个措手不及。” “最重要的是,我有信心。”李莲花看着她的眼睛,“我希望你也能对我有信心。” 叶灼哑然。 “阿灼,我知道解毒这件事是你的心结,恨不能有十成把握才去尝试——但我向你保证,即便尝试失败也不会危及性命,我好歹也有神医之名,对自己的身体还是有数的。” “这次回云隐山,除了告知师娘我们的婚事,也是想请师娘替我护法。有同源内力相助,我的把握能提高到五成。” 叶灼深深看着他,良久才道:“那,我有另一个条件。” 李莲花微笑着看她:“你说。” “你当真要尝试,跟我回云城去——有杏林苑在我才放心。” 成功便罢,若是失败了,他肯定也不愿让自己担忧,而师娘会跟他一块骗人。 但杏林苑不会。 李莲花啼笑皆非,“你呀,居然这么不信任我?” “可你本来就谎话连篇……” “我对别人可能谎话连篇,但几时骗过你?”李莲花佯怒,“我们不是昨日才说好,以后坦诚相待、信任彼此吗?” 叶灼撇撇嘴:“算我小人之心嘛,总之你得答应我。” “好,怪我从前没有让阿灼放心。”李莲花叹了口气,“反正原本也要去的。” 叶灼闻言一骨碌爬起来:“提亲?” “自然。”李莲花答得十分坦然:“眼下局势紧张,我没法尽快给你一个盛大的仪式……但我保证会补给你。” (之前说大概三百章左右解毒的,进入倒计时) 第319章 从前我说的那些丧气话,您别放在心上 两匹马停在云隐山脚下。 李莲花先下了马,伸手一拉叶灼,后者顺势从马背上一跃而下,落在他臂弯中。 “车马就只能到这儿了。”李莲花抬头遥望山巅,露出了怀念的神情,“再往上,是我师娘布的林阵和迷雾阵。” 李莲花将马拴在了树干上,转身冲叶灼伸出一只手臂示意她扶着。 山路泥泞湿滑,怕她摔跤。 叶灼对于他把自己看成娇弱小姑娘觉得好笑,但还是从善如流地扶他的胳膊借力,踩上一处较高的石块。 “我可能没跟你说过,我师父师娘都是急性子,两人天天吵架——师娘武功不如师父,但擅长奇门阵法,经常把师父关在家门外。” “师父把我和师兄捡回来那次,就差点上不了山。” “当时师父带着我们在山下转了好几圈,最后发现还是破不了师娘的阵法,气得冲山上大吼,我吓得缩到了师兄身后。”李莲花说起儿时,脸上满是笑意,“我到现在都还记得,原话是:我不过下山喝个酒,生这么大气做什么?!赶快开阵!我带了徒弟回来!” “后来师娘说,要不看在我们俩的面子上,非得把师父晾在山下十日不可。” “但其实两人根本就没什么矛盾,师娘担忧师父饮酒伤身,师父却觉得人活一世,随性洒脱最重要。”李莲花笑着摇摇头,“梦里师父居然教育我不要跟你论对错……他也不先反思反思自己。” 两人都没有用轻功,相互扶持着在山林间的野道上走。 满山云雾,熟悉的景色让儿时久远零散的记忆一一浮现。 李莲花难得多话,像是想把她错过的、自己人生前十几年的经历,都一股脑儿跟她分享——从师父师娘为鸡毛蒜皮的事吵架,到他因为年纪小贪玩不好好练功而挨骂,再到他被罚跪时师兄总偷偷给他递糖吃…… 云隐山在他的记忆里,全都是好事情。 叶灼听出其中一些不对味的地方,却没有扫他的兴,而是微笑着附和道:“你童年时倒蛮幸运的。” 李莲花半是得意、半是感慨地说:“是啊,我那时候也觉得自己很幸运,所以决心长大后要好好报答师父师娘和师兄……后来入江湖,被繁华和吹捧迷了眼,当四顾门主的几年一次也没回过云隐山。” “最后一次回来,是我坠海后。” “元宵节那天,我突然特别想家,恨不得立刻回来,但身体状况实在不允许。” “在小渔村养了一段伤,撑到清明前后才回来……便见到山脚新立的墓碑和烧纸的师娘,我躲在树干后听了一会,才知道师父因为我身亡的消息,在闭关时走火入魔。” 李莲花说到这里有些说不下去,半晌,才叹了口气:“这些年,我心情郁结时就来给师父扫墓,跟他说说近况,好像他还在看着我似的……” 然后他自嘲地轻笑一声,“不怕你笑话,只有在师父的墓碑前,我才觉得自己难得回家了。” 叶灼握了握他的手。 “我没事,阿灼。”李莲花笑着摇摇头,“这次带你回来,就是想告诉师父师娘……我有自己的家了,让他们别担心。” 然后他拨开一丛半人高的杂草,露出一块平坦的地来。 那里有两座墓碑。 一块已经有些年头,但被打扫得很干净。 上书:先夫漆木山之墓。 另一块是几个月前新立的。 当时叶灼也在场,方多病还给他‘舅舅’磕了三个头。 因为李莲花不便暴露身份,无法以师弟的名义立碑,所以墓碑上只有简简单单的“单孤刀之墓”。 李莲花拉着她,冲漆木山的墓跪下。 “师父。” 这一声出口,他便喉头哽咽无法言语,只好连着磕了三个头。 “不孝徒儿李相夷……让您担心了。” 叶灼也跟着执弟子礼,诚心诚意地磕了三个头。 “师父,从前我说的那些丧气话,您别放在心上。” 李莲花从怀中掏出酒葫芦,倒了一半在地里,又将剩下的一饮而尽。 “我心里也知道,您并不乐意我急着下去陪您,只是……徒儿不争气,每次来见您都是心情郁结的时候,想要您从地下起来陪陪我。” “这些年,一直叫您替我担心,这壶酒算徒儿的赔罪,以后再不会了。” “这是阿灼,您未来的徒弟媳妇……”李莲花拉着叶灼的手站到墓碑正前方,“我准备成家了,此番上山是带她来见师娘,恳请师娘替我上门提亲的。” 叶灼立刻恭恭敬敬地喊了一声:“师父。” 那瞬间她真的觉得有个老顽童般的老人接过李莲花手中的酒葫芦,乐呵呵地弯着腰上下打量她,然后拍拍李莲花的肩道:“不错!” 李莲花显然也有所感应,抬头在四周寻找着什么——视线又最终落在两人牵着的手上。 他感觉到一种温温的热流,像是师父拍了拍他们交握的手,说:“要好好的啊。” 第320章 你这孩子怎的现在才回来! “帮我个忙。” 休息一会之后,李莲花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尘土,目露坚定:“我要将师兄的假尸体起出来,另行安葬。” 既然不是师兄,便不能埋在这里打扰师父的安宁。 但对方也是个可怜人,生前被师兄剥皮挫骨,死后……总之他觉得自己该替师兄赎罪,帮对方寻一块风水好的地方安葬。 当然,在此之前还需将这具假尸体交由百川院验尸,给十年前那场稀里糊涂的江湖大战一个真相。 他安排了百川院刑探在山脚下等着,不想让太多人进来打扰师娘安宁。 做完这件事,李莲花最后旋身一跪,给墓碑又磕了一个头,然后牵着叶灼一展轻功直飞而上。 “还浪费内力?” “归心似箭,节省时间。”李莲花展颜一笑,“而且轻功用不了多少内力。” 两人掠过一片夹竹桃林。 李莲花忍不住解释这迷雾阵的原理,还说师父都不知道怎么破,可他十二岁后便能无声无息地溜下山去玩再偷跑回来,即便师娘途中换了阵法也不会被困——充满了炫耀意味。 他说起童年便刹不住车,一直说到他试图把奇门阵法诀窍告诉师兄,但师兄不乐意学,反而劝他不要溜下山玩,还威胁他要去找师娘告状。 结果某次他溜下山,师娘果然设置了刁钻的阵法想抓他正着——他只困了一刻钟,便想到解法,但一出阵便看见师父师娘都等在那里。 “我当时还以为要挨罚呢……” “但师娘看我凭自己解决了迷雾阵,就算了,还说要正式教我奇门阵法。” 极少见李莲花说起事来眉飞色舞,叶灼心里安慰,却在想……单孤刀跟他生活在一起,一定很难捱。 少年人谁能对‘偷溜下山去玩’不感兴趣?肯定是学不会,又不好意思承认。 师父师娘会守株待兔,多半是单孤刀去告状了。 结果李相夷不仅一学就会,还能举一反三,他偷溜下山也不用挨罚,还能学到新东西。 尤其是,李相夷聪明,但他跟别人解释时却总给人一种卖弄聪明的感觉——他不是故意的,因为对他来说很多‘理所当然’的细节,对旁人来说要转过好几个弯。 单孤刀反应慢,听李相夷教学是肯定听不懂的,但师娘不一样——单孤刀大概率也想让师娘系统地教他,却开不了口,更不想跟李相夷一起学而被比的体无完肤。 换做她跟李相夷一起长大就好了。 两个人一准是玩得疯起,天天一块挨打,从剑法轻功内力斗到奇门阵法机关……这样青梅竹马地长大。 “最有意思的是,师父鼓动我去学师娘的阵法,是为了让我掩护他下山喝酒。”李莲花笑得极为开怀:“而师娘也偷偷跟我说,师父有旧疾,不宜多饮酒,我若真为师父好,就应该跟师娘告发他。” 叶灼也笑了出来,“那你就没有敲诈勒索师父什么?” 李莲花一挑眉:“我是这样的人?” 可爱死了! “你不是,你是正人君子。”叶灼轻笑,“但师父肯定没少给你买糖吃。” 李莲花一哑。 师父给他买糖,他掩护师父买酒……这种事确实发生过不止一回。 叶灼哈哈大笑:“给我猜中了吧?” 李莲花讪讪尴尬清清嗓子,小孩子气地别开头不说话。 “师父师娘对你真好,你们像是真正的一家人。” 只有爹娘才会分别笼络孩子,吵架时找孩子倾诉对方的不是,也通过孩子来表达关心 “嗯。”李莲花也道:“云隐山是我的第一个家。” 唯一的遗憾是,他觉得家里有四口人,是他、师父、师娘和师兄——但其实只有他和师父师娘是一家人。 师兄一直是个局外人。 明明他想融入他们,他们也不排斥他的融入,但就是别扭生分得很。 怪只怪老天将不合适的人硬凑到一块。 -- 两人谈笑间已至山巅,脚下云雾环绕,眼前一道高大石门,横着的石匾随手刻着“云居阁”三个字。 “到了。” 李莲花的脚步慢下来。 他竟然有些近乡情怯。 叶灼走快了一步,被他迅速拉住。 “我师娘设了箭阵,可别误伤了你。” 叶灼:“你师娘可真喜欢设阵啊。” 她没说出口的是——像只大乌龟。 李莲花笑笑:“师娘精于此道,比武功用得顺手。” 然后他刻意换了年少时更加清亮的声线,高声对屋内道:“师娘,不孝徒相夷求见。” 话音一落,石门洞开。 叶灼赶紧上前拜见——这种感觉有些奇妙,昨夜梦里见的人,今日却才在现实里第一次见…… 芩婆也是一愣。 她见来者有几分陌生,不由一怔,又见到一个姑娘向自己行礼,更觉诧异。 李莲花赶忙上前叩拜:“不孝徒儿……相夷,拜见师娘。” 芩婆仔细看他,渐渐红了眼眶,颤着手托起他的脸,又细看半晌,才喃喃道:“是、是了……你这孩子、怎的现在才回来!” (小花回家了) 第321章 这是阿灼,徒儿的……心上人 “此事说来话长,但主要怪我——” 李莲花还没来得及揽责任,叶灼已经白他一眼,抢白道:“主要是他中了碧茶之毒,怕活不长让您白发人送黑发人,又怕您为了给他续命损伤自身,所以不敢回来。” 芩婆闻言一震,担忧看向李莲花。 李莲花赶紧反扶住芩婆的手,轻拍安抚,“师娘别听她夸大其词,我是中了点毒,但没到要死的地步……这不是回来了吗。” 芩婆哪能不知道他,无意拆穿,只是一叹:“来,进屋说话。” 李莲花牵着叶灼进了内室。 芩婆这才别有意味看了看叶灼,又看了看李莲花。 “师娘,这是阿灼,徒儿的……”李莲花找了个合适的说辞,“心上人。” 叶灼微微一笑。 心上人。 她好喜欢这个词。 李莲花在人前介绍阿灼,大部分时候都会直接说是‘未过门的妻子’,颇为大方坦诚——可陡然见了师娘,他觉得自己好像回到小时候似的,甚至生出一些少年人的羞涩来。 “此番回来,也是希望师娘能……代为提亲。” 他说着,脸上浮起一抹薄红,不得不偏过头去,掩饰性地摸了摸鼻子。 多少年在外,第一次回来就是需要长辈去提亲——听起来跟什么浪荡登徒子似的。 叶灼见他害羞,还偏盯着他看。 她越盯着看,他越是有点不自在。 碍于师娘在场,他不敢回看她,也不敢打趣她或者反过来逗她,只能脸红得更明显了。 老狐狸害羞,可能这辈子也就见这么一次——叶灼更加目不转睛,唇角越扬越高。 李莲花也憋不住笑了。 最后两个人都“扑哧”一声笑出来。 这下芩婆看叶灼的眼神立马不一样了。 透着几分亲切。 原本很怕他这些年在外一个人,又中了那样的毒,该如何难捱……还能这样孩子气地笑,看来两人确实感情甚笃。 相夷这孩子心思单纯,但也骄傲得很,只会跟至亲之人露出孩子气的一面。 “真好,相夷你能找到相伴一生的人,要好好珍惜。”芩婆宽慰地笑了一下,旋即又叹了口气,“我跟你师父吵了一辈子,等他走了,才发现其实我离不开他。” 李莲花一脸愧疚,难受道:“都是徒儿不孝,害得师父他老人家……” 岑婆拭泪:“若你师父泉下有知,也该放心了。” 她说完起身,对李莲花交代道:“你们再坐一会儿,或者你带阿灼四处转转,我去取些东西。” 李莲花微微愣了一下,不明所以。 “你第一次带心上人回来,师娘该给个见面礼。” “师娘。”叶灼适时插话道:“我还真有件事相求。” 李莲花拉她一把,却没拉住—— “相夷他所中碧茶之毒未解,只是靠内力压制住了,暂无性命之忧。”叶灼语速极快地说:“想要彻底逼出毒素,最稳妥的方法是服用忘川花,但他不听我劝,非要贸然尝试解毒,还跟我打包票说绝对无碍。” “我一猜他就是要联合您来骗我——” 李莲花无奈地扶住太阳穴,“阿灼……” “相夷这孩子我知道的,惯会逞英雄。”师娘点头,示意她不用说了:“他会这样说,定是忘川花难以取得——你放心,这毒我有办法。” “师娘,我当真没想要逞英雄……徒儿现在惜命地很。”李莲花认命,干脆直说:“我新创的内力对碧茶之毒有奇效,只是修炼时间尚短。以我估计,师娘借我两成内力足够。” 芩婆讶异道:“你创了新内力?” 李莲花主动将手腕伸出:“不信您探探。” 芩婆将信将疑地抬手把脉,继而皱眉,再慢慢舒展。 “你这孩子……” 李莲花赶紧把手收了回来,“总之师娘您要是打算以全部内力助我,我也绝不答应。” 芩婆长叹一口气:“你自小就有主意,谁能犟的过你。” “师娘您尽管放心,阿灼的内力也与我同源,足够替我护法——哪怕失败也断不会有性命之忧。” 芩婆点点头:“那让我先给你渡些内力……解毒之法,你要同阿灼商量过才可尝试。” 李莲花十分乖巧道:“是,我已答应阿灼先上叶氏提亲,解毒必须在有名医会诊的前提下尝试。” “好,总算有个能管住你的人。”芩婆用欣赏的眼光看了眼叶灼,“那你们在云隐山上呆一夜就早日启程,也尽早带好消息给我。” “师娘放心。” “一定,师娘放心。” 芩婆也是雷厉风行之人,即刻便拉着李莲花坐下,渡入内力给他。 待到内力汇聚约莫两成,李莲花便主动断了联系——现在他的内力有所恢复,芩婆反倒不容易制住他。 “徒儿谢过师娘。” 芩婆摇摇头道:“罢了罢了,老婆子我去给你们做顿饭。” “师娘!”李莲花忙道:“这顿饭还是让徒儿来做,徒儿这些年学会不少菜式——” 师娘严厉地扫他一眼:“你带阿灼去四处逛逛。” 叶灼也道:“知道你想跟师娘炫耀你学的新菜式,但我第一来,带我逛逛嘛!” 待师娘走远了,李莲花才苦着脸道:“阿灼你不知道……师娘做饭是不放调料的。” 叶灼愣了:“啊?” (大纲里云隐山这段也是比较温馨平淡的,花花跟叶子分享童年日常,要不要跳过……想赶剧情进度,但又是花花第一次带叶子回家) 第322章 他已经不会再被这些东西所困了 叶灼掀起帘子,看到屋子后的内室。 “这儿是你住的地方?” “不是。”李莲花摇摇头:“我十岁之后,师娘和师父闹得凶,两人打赌看谁会带徒弟,结果我留在师父身边,师兄跟着师娘搬到了这里。” 然后他想起来什么似的,道:“不如我带你去半山竹屋逛逛,那儿是我住的地方。” 叶灼对单孤刀的屋子毫无兴趣,闻言立即顿步,转身往门外去:“走呀。” -- 半山竹屋在半山腰,两人没用轻功,是慢慢走下去的,不消片刻也就到了。 一进门,漆木山的牌位就摆在正对大门的木案上,李莲花眼神一黯,走过去轻轻将牌位擦抹干净。 而后他拿起酒葫芦,佯作跟师父碰杯,仰头喝了一口. 叶灼也想去拿那酒葫芦,却被李莲花一巴掌轻拍在手背上,“别乱来,喝醉了再撒酒疯。” 叶灼嘟了一下嘴。 “师父,阿灼不能喝酒,我代她敬你一杯!” 李莲花又喝了一口,然后将酒葫芦放回原处。 “走。” 他一手牵着叶灼,另一手推开门。 房间里是两张并列的床铺。 靠着墙壁的那张床铺很显然是单孤刀的,因为墙壁上刻着密密麻麻武功招式。 而两旁什么都没有的是李相夷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东西也像是有洁癖那样收拾齐整,摆饰更是素净而雅致。 一进来,李莲花便感觉往事扑面而来,有些怀念道:“都还是老样子……” 叶灼却很随意地四处看看,然后走到李莲花的床铺上坐下,甚至倒下去,闭眼感受了一下。 这里是李相夷的第一个家。 她好像能感觉到活泼爱闹的小相夷在这间屋子里跑来跑去,甚至歪头问她:“姐姐,你是谁?” 她微微弯了唇角。 李莲花走过来,在她身侧坐下,伸手抚摸两下枕头,露出怀念的微笑来。 叶灼准备坐起来,李莲花却道:“你想躺就躺着。这儿没外人,师娘不会过来。” 她便仰面躺在床上,轻松随意地跟他聊天:“你们云隐山,规矩多吗?” “师父其实没什么规矩的。”李莲花目光放远,“但师娘规矩很多……她极少明着训斥或者念叨,但是我们看她脸色就知道——都是些最基本的要求,食不言、寝不语、物品整齐之类。” 叶灼扁扁嘴:“这算什么规矩?我小时候的家规足有几百条。” 李莲花瞥她一眼,笑道:“结果呢?饭不会做就罢了,连衣服都收拾不明白。” 叶灼瞪他,“不许笑!” “不敢不敢。” “哎?你小时候的东西都收在哪?”叶灼突然来了兴趣,“你不是爱看话本子么?上次还说写我师兄三头六臂的,快拿出来一起看看——” 李莲花闻言尴尬一笑:“不是告诉你了吗,都被师娘没收了……” 叶灼大笑道:“我知道你去了四顾门还心心念念着,收了许多话本子藏在床头的木匣子里。” “啊,这你怎么知道的?”李莲花吓了一大跳——旋即反应过来:“黄粱枕?” 叶灼看他大惊失色,笑得更欢:“是,我梦里见着十七岁的你,还因此发现你怕鬼,跟在你身后吓了你一路!” 李莲花也好笑道:“仔细说说。” 叶灼立马摇头:“仔细不起来——” 李莲花闻言反应过来,“哦……是梦见李莲花和李莲子,帮你追李相夷那回?” 叶灼把头埋在被子里闷笑,“没错,哈哈,但我就不告诉你具体发生什么。” 两人笑闹了一会,歇下来,叶灼将头枕在李莲花腿上,伸手牵他的袖子晃来晃去。 “哎,那床底下的箱子是做什么用的?” 李莲花瞥了一眼,“哦,那大约是师兄收藏的东西——他不像我这样顽皮,所以几乎没被师娘没收。” “单孤刀收藏的东西?”叶灼一骨碌爬起来:“说不定能从蛛丝马迹里推断出他怎么跟万圣道勾搭上的。” “这、翻人家东西不好吧?” “他又不是什么好人。” 李莲花阻止不及,叶灼已经把箱子拖了出来,没费什么功夫就打开了。 “没锁啊……那大概率不会有什么重要的东西。”叶灼顿觉无趣,但都已经打开了,索性扫了一眼:“果然,一堆破烂。” 李莲花嘴上说着“翻人家东西不好”,但身体却诚实地探过来看——听见叶灼评价“一堆破烂”之后更是好奇地伸长脖子。 待看清了里面的东西,李莲花蓦地一愣,旋即摇头一笑。 他从叶灼手中拿过整个匣子,随手拨弄这一堆七零八碎的“破烂”,终于拿起一把折断的碧玉刀,看了又看,伸手在断茬处摩挲两下。 “这把,是我九岁那年自己雕来送师兄的。” 他说着,露出刀柄上的“赠师兄”三个字给叶灼看。 “这把断剑是师兄自己的,在比武时被我一剑斩断,我没想到他会留着。” “这个银月弩,是我看他喜欢,去找南宫家少爷比武赢过来送给他的。” 整个盒子里都是贴身武器和暗器,而且都是些稀罕物件,可基本都是崭新着被人掰断、砸断。 李莲花一一拿起,跟叶灼说起来历。 “师兄从不问我这些关窍,但我其实很得意。”李莲花把那断刀拿在手中把玩,“你瞧,这个碧玉的打磨很有讲究,如何让玉有金属的锋刃,我研究了整整半个月。” “这个银月弩的设计也很有意思,当初我拿到它,本想仿制一个送给师兄,结果拆装两次琢磨其中的机关,最后有个地方怎么都装不回去——后来我一直惦记着,不过也只有彼丘愿意同我讨论这个。” 李莲花自嘲地摇头笑着:“结果彼丘也是个恨我的。” 他说着无奈的话,但听得出毫无负担。 叶灼抽走他手里的银月弩:“不如跟我说说,这些东西你怎么做的?” 李莲花便言简意赅地给她讲解。 阿灼曲着双腿,闲散地仰躺在自己身上,听他炫耀,不时问东问西——年少时想找人讨论爱好和创想却不可得的遗憾,好像在慢慢被填上。 他继续把东西一件件拿出来之后,终于露出了箱子底下的刻痕。 泄愤似地刻满“李相夷”三个字,但每个名字都被刀狠狠划上凶神恶煞的叉,像是恨不得他立即去死似的。 但李莲花看到,只是轻笑一声,将那盒子缓缓合上。 他已经不会再被这些东西所困了。 (下一章花花大叶的温馨日常,大家可以点梗——) 第323章 就这样一直隐居下去也不错 “阿灼。” 叶灼见他合上盖子,又忽然温声叫自己,略略抬头看他:“嗯?” 李莲花微微一笑,“我还没有送过你亲手所制的东西——择日不如撞日,喜欢什么?” 从前错过的,当好好总结经验,用于珍惜眼前。 “啊,那我可得好好想想……” “不必。”李莲花笑着摸摸她的头发,“今后我会送你很多东西,不喜欢可以还给我,别折了。” 叶灼哈哈大笑。 他已经可以拿这件事来开玩笑,说明当真走出来了。 “上次在江山笑,纪暄说你曾想将青梅小酿用作婚宴上招待宾客的酒——我不要乔婉娩有的,给我重新酿一坛吧。” “想到一块去了。”李莲花会心一笑,“此酒我心中已有雏形,本想给你一个惊喜。” 叶灼眼睛发亮:“哦?” “而且这酒里还真有一味关键的东西在云隐山上,陪我一起去采?” -- 李莲花蹲下身,指尖拂过一丛叶片,“呐,这就是了。” 叶灼也跟着在他身侧蹲下,见那植物已见枯黄凋萎,但仍能看出叶片细长如竹的形态,好奇道:“这是什么?” “这是云隐山独有的草药,叫石竹根。” 叶灼大惊:“你要用药入酒啊?” “是呀。”李莲花从随身携带的布囊里取出一把小巧的药锄与木铲,开始拨开植株周围的枯草与浮土,“呐,现在地上部分将枯未枯,精华尽敛于根,正是采挖的好时节。” “这不是好时节的问题!”叶灼瞬间理解了纪暄对李相夷‘灵机一动’的控诉,抗拒道:“这药不苦么?” “当然苦了。”李莲花笑道:“我小时候练武受伤,师父都给我熬十全大补汤,主材就是这石竹根——苦的我连吃十颗糖都压不下去。” 他说着将锄头从一侧斜斜切入土中,避开了主根,再轻轻撬动,将一株完整的草药收入怀中。 叶灼头上冷汗都要下来了,“这么苦?那放进酒里岂不是又苦又辣?” “嗯,是啊。”李莲花一本正经,“正好可以丰富酒的滋味。” “……” 叶灼沉默一瞬。 李莲花却好像察觉不到她的抗拒,认真地处理手上草药——一点点剥离泥土,渐渐露出底下簇生的、细长黄白的根茎,又改用手指,将纠缠的根茎从土中分离出来,抖落沾连的泥块。 叶灼更加沉默——她开始思考如果这酒当真难喝,她要不要拒绝李莲花“亲手所酿”的第一份礼物。 李莲花则将一小把根须俱全的石竹根理好,偷偷瞥了一眼蹲在那纠结崩溃的阿灼,眼中漾开笑意。 他在逗她。 他是要以石竹根入酒不假,但石竹根只是味甘微苦,没有他说的那么夸张。 江山笑那夜,纪暄说起往事时他便有了构想——此酒名为“相思雪”,当由两种不同风味的酒液调和,其中象征他的那一坛以江南雨露和上等糯米为主材,加入云隐山独有的石竹根,入口微甜,而后清苦萦绕。 象征阿灼的那一坛,则以天山雪和北地青稞为主材,加入云城特产的奶酪,入口辛辣灼喉,而后酸涩绵长。 二者混合之后,会中和苦与酸,激发其中甜味,形成磅礴回甘。 “好了,不逗你了。”李莲花清了清嗓子:“我已经问过纪暄,他对成品极有信心,你不必担心会是什么奇怪之物。” 肖乔大婚时,纪暄为了见他而匆匆赶来道贺,两人碰过一面,他随口提了一嘴关于‘相思雪’的设想,对方难得赞不绝口,还信誓旦旦地要替他做成“江南一绝”。 他赶紧摇头说此酒不卖,也不打算拿来宴请宾客,而是作为合卺酒——纪暄当即捶胸顿足。 叶灼难以置信:“当真?” “我怎么会拿送你的礼物开玩笑?”李莲花笑笑,自怀中取出一方素白棉布,展开铺平,将石竹根一根根在棉布上摆放整齐,“只是这酒的韵味里本就有苦意。” 甘中带苦,最似相思。 叶灼见他有意卖关子,也不追问,伸手拿过药锄说:“我试试。” 李莲花侧头对身旁的叶灼温言道:“处理这个得有些耐心……根茎细弱,深扎于石缝瘠土之间,力猛则易断,便失了药效了。” 叶灼没有做声,只是小心翼翼地照着他的模样操作。 李莲花身上的药香和空气中新翻泥土的腥润气混在一处,让人觉得心很宁静。 好像就这样一直隐居下去也不错…… 第333章 这吃里扒外的小狗 一声“汪!”突然打断了两人之间安静的默契。 李莲花和叶灼都下意识扭头去看——果然是狐狸精不知怎么找了上来。 “它竟然如此聪明!” “这个嘛,也不看看是谁养的。”李莲花冲它招了招手,“狐狸精!过来!” 狐狸精原本有些犹豫,闻声立即撒开腿奔过来,亲昵地用头去蹭李莲花的手心。 “好了好了,别撒娇了。”李莲花点了点它的鼻子,“下次不允许往迷阵里跑,就算你是只聪明的小狗,也防不住雾里有毒知道吗?” 狐狸精歪着头‘呜’了一声,竟然像是听懂了似的——不仅听懂了,而且不服。 然后它从李莲花身上跃下来,绕着叶灼的脚边转悠。 叶灼笑着把它抱在怀里,摸着它脑袋道:“有其主必有其狗。聪明劲儿一样,逞强劲儿也一模一样。” 狐狸精适时“嗷呜”一声,还用前腿扒拉了一下地面,像是附和。 李莲花抬手弹了一下小狗的头,“小聪明。” 狐狸精“呜噜呜噜呜噜”地直甩头。 它究竟怎么进来的呢? 答案在头顶上。 原来芩婆的迷阵只是为了防止外人上山,并不愿伤山中生灵,所以狐狸精看到有松鼠穿梭在枝头,循着气味、追着松鼠和雀鸟,就转出了松林阵。 “阿灼,我想起来《山家清供》里有一道应季的栗玉糕,从前师父常给我们做。”李莲花弯腰拾起那枚裂开口的栗子,转身对叶灼说:“我想给师娘做一次。” 叶灼点头应道:“好啊。” “狐狸精”也立刻站起来,绕着他们欢快地跑了两圈。 “要不要比一下?不用内力,看谁先集满一筐。”李莲花将那枚栗子在手中抛接了一下,神采飞扬道:“输的人今天洗碗。” 那神情仿佛十六岁的李相夷——跟人打赌让别人一辈子不束发的调皮劲儿。 “肯定是你洗!” 叶灼笑着足尖一点,飞身上了最近的一棵栗树,并指如剑精准地敲击在栗蓬的根部。 只说不许用内力,招式却没限制,她这空子钻的也不算犯规。 李莲花不知道她的自信从哪儿来——她开了这个头,岂不是给他便利? 他童心忽起,弯腰拾起几粒野草籽置于掌心。 几声“嗤嗤”破空声起,草籽如暗器般激射而出,分别打向高处几棵早已看好的栗蓬。 一时栗子如雨点般簌簌落下。 李莲花自觉胜券在握,气定神闲地负手看她,却听见叶灼发出得意的笑声。 他感觉到一丝不对劲,低头才发现——叶灼留在地下的背筐里竟然已经有了小半筐栗子。 他定睛一看,简直哭笑不得。 双方打落的栗子都是朝着四面滚落,但狐狸精左奔右突,专叼那些离他近的栗子,然后屁颠屁颠地跑回去,精准地丢进叶灼的筐中。 李莲花摇头叹息:“吃里扒外……居然毫不遮掩。” 狐狸精不理他,邀功似的冲着树上的叶灼“汪”了一声,将尾巴摇得像风中的旗。 第334章 别让师娘听见,当心挨打 李莲花看着一人一狗默契配合的“作弊”行径,又是好笑又是好气,却也无计可施。 好像自阿灼住进莲花楼起,狐狸精就十分讨好她,生怕莲花楼再变回先前一人一狗的冷清。 罢了,洗碗就洗碗吧,莲花楼里也一直都是他洗碗。 最后两人只拾了一小筐栗子,由李莲花背着,并肩往回走。狐狸精跟在两位主人后面,不时低头嗅嗅泥土与草根的气息,尾巴悠闲地摇晃。 等到剥栗仁的时候,李莲花手法熟练,剥出的栗子全都金黄完整,叶灼手上却状况百出——一个力道没控好,整个栗子“嗖”地飞了出去,直冲李莲花面门。 李莲花头也不回,反手用两指稳稳夹住,笑道:“你这‘暗器’手法倒是越发精进了。” 叶灼扑哧一笑,“李门主防备意识很强嘛。” 李莲花直摇头:“早知道该与你比这个。” “那我也不会跟你比!” 两人一边闲聊一边剥完了筐里的栗子,李莲花站起来,掸了掸灰:“剥栗子就这样,磨粉你可千万别沾手了。” 叶灼不信邪:“瞧不起我?” 李莲花连连摆手,“不敢不敢。” “那你好好看我示范——推磨的力道得均匀,手要稳。” 李莲花上手,粉落如细雨。 “明白。” 叶灼自告奋勇接手,结果刚推一下,栗粉顿时如雪花般喷溅出来——李莲花用了婆娑步才逃开,看热闹的狐狸精被喷成了大花脸。 狐狸精拼命抖动身子,又连着打了好几个喷嚏。 李莲花忍俊不禁。 叶灼:“……” 李莲花笑完又弯腰,拿出帕子擦掉狐狸精鼻子上沾到的粉末,叹气道:“唉,教你这样的徒弟,真是上辈子欠了债。” 叶灼心虚道:“那这下是不是不够做了?” “我早猜到会这样,有意多捡了一倍的栗子。”李莲花转头看她:“不过师娘酿的山蜂蜜可就这么一小罐——” 言下之意是‘这个步骤你可别插手了’。 叶灼知趣地“嗯”了一声。 李莲花将栗粉倒入小碗里,与山蜂蜜调和——两种质地截然不同的东西在他手里慢慢融合成色泽温润的糊浆。 叶灼看他做来十分简单悠然,不由跃跃欲试,但她还没有开口,李莲花先沉吟一瞬,目露思索,而后缓缓道:“你说,要是加入一味石竹根粉……” “别!”叶灼如临大敌,双目圆睁道:“求你了,就按菜谱做吧!” 李莲花扁扁嘴,露出一个委屈又可爱的表情。 叶灼连忙拉师娘做挡箭牌:“你想发挥创意可以等我们回莲花楼……师娘肯定想吃跟师父一样的手艺,你说是吧?” 于是李莲花被说服。 他将栗浆倒入陶碗,再放入甑中,盖上盖子,一挥袖道:“行了,半个时辰!” 约莫半个时辰后,李莲花一揭盖子,碗中的栗浆已凝固成一块完整的糕体,色泽温润柔和宛如上好的暖玉。 李莲花从柜子里找出竹刀,递给叶灼,“这最后一步,喏,让给你来。” 他听说过不少次——云城规矩,女主人做饭就是在旁人做好的饭菜上撒葱花。 叶灼当然知道他又在打趣自己,嗔他一眼,拿了刀去分栗糕。 李莲花笑笑,忽然抬手握住她的手,合力将栗玉糕小心地分成小块。 “这下就不担心你晚上吃不惯师娘做的饭了。” “别让师娘听见,当心挨打。” 第335章 食不言 看到晚饭的菜色时,叶灼突然明白了李莲花为什么急着揽做饭的活—— 盐水煮的肉片,白花花的。 没有肉的白萝卜汤,上面飘着一把葱花。 一盘拌野菜,看上去是焯水的,完全没有油腥。 一盘炒野菜,明明放了油,但还是寡淡地很。 她偏头望了一眼李莲花,感觉冷汗都下来了。 李莲花偏过头,传音解释道:“从前云隐山上都是师父做饭。” “那,师父师娘分居以后呢?” 李莲花一愣:“但我跟着师父啊……” 叶灼心想,怪不得单孤刀扭曲,光冲着这一点……搁她她也扭曲。 背后师娘冷清严厉的声音传来:“交头接耳什么呢。” “师娘,快尝尝李——”叶灼差点脱口而出“李莲花”,又及时改口道:“相夷的手艺。” 她怕师娘让她尝白水煮肉片,赶紧小跑去厨房把栗玉糕端上来,还热气腾腾的。 李莲花扶着芩婆坐下,“师娘给徒儿做了这么多年饭,是该尝尝徒儿的手艺了。” “好,那老婆子就尝尝。” 芩婆笑着拿起一块栗玉糕,入口后立时一愣。 “跟你师父做得……真是一模一样……” 李莲花见师娘眼眶红了,立刻给她夹菜,“师娘,等徒儿将山下的事了了,一定会经常回来看你。” 芩婆摆摆手:“你这孩子爱热闹,不用强迫自己来陪我这老婆子……倒是你成亲之后,要多陪陪阿灼,别像我跟你师父似的。” “徒儿明白。” -- 李莲花面不改色地吃着毫无味道的三菜一汤,却不给叶灼布菜。 叶灼则低着头,只吃自己面前的白米饭。 狐狸精趴在叶灼脚底下,盆里也倒着一些饭菜,可是连它都吃得没精打采。 芩婆看出两人一狗其实都吃不惯,主动开口道:“阿灼尝尝这糕点。” 叶灼如蒙大赦,伸手一下拿了两块—— 李莲花发出一声闷笑。 她索性也不装了,冲芩婆撒娇一笑:“师娘,我挑食,吃惯了相夷做的饭——您不介意吧?” “罢了罢了,我也知道我的菜寡淡,你们年轻人都不喜欢吃。”芩婆自己夹了几片白水煮肉,“但是口味清淡点对身体好。” 叶灼连连应是,但毫不犹豫地将筷子放下。 栗玉糕看起来是这桌上唯一好吃的东西。 糕卖相好,触感也温软,入口软糯细腻,栗子的香与蜂蜜的甜一起化开,没有一丝油腻。 叶灼很给面子地快速吃完两块,由衷赞叹:“好吃!” 李莲花也跟着拿起一块入口品味,眼中含着浅浅的笑意。 师娘一看就很讲究规矩,而且先前李莲花说过师娘要求‘食不言寝不语’,所以叶灼也不敢在饭桌上闲聊。 但好在她撒娇说自己挑食,得了师娘首肯,便不用强装着伸筷子夹菜,两口扒完白米饭便罢。 李莲花就比较辛苦了,他面上佯做享受,实际偷偷地将碗中饭转移到袖中,再不动声色地落进小狗的盆里。 狐狸精支起两只前腿,控诉地看他。 他不理会。 狐狸精就扒拉叶灼的裙摆告状。 叶灼发现李莲花的小动作以后,就在桌下帮着小狗轻轻踢他一脚。 芩婆假装没看见。 第336章 你想怎么封我的口? 饭罢,李莲花主动去洗碗,叶灼也装模作样地帮忙收拾碗筷—— “你带阿灼住在半山竹屋吧,老婆子我就先睡去了。” 送走师娘之后,叶灼就不装了,歪靠在厨房门框上跟李莲花闲聊。 “你师娘是不是特别不爱跟人打交道?” 李莲花挽起袖子,把陶碗浸入温水:“师娘修道,天性喜静。” “天性喜静啊,那可真是特别适合修道。”叶灼感慨了一句:“有的人就是单纯不需要与其他人产生关联,对什么都淡淡的,你师父能打动这样的人也是蛮不容易。” “师娘是因为一些旧事入山隐居的,似乎立过誓说此生不出山门、不见外人。”李莲花甩了甩手上的水,从梁上悬着的布袋里取出个棕黄色的东西,“而师父跟我一样喜欢热闹,陪她终年隐居山上,其实也很难得。” 叶灼好奇地凑近打量:“这是什么?” “晒干的丝瓜囊。”李莲花捏着那东西在碗沿转了一圈,“师娘做饭不怎么放油,这么轻轻一擦就干净了。” 叶灼好奇地伸手要摸,李莲花就摊开掌心,伸手拨开丝瓜囊给她看,“感兴趣?莲花楼里也有,我自己晒的。” 叶灼吐吐舌头:“我都没留意。” 李莲花将洗好的碗倒扣在竹匾上,又把湿漉漉的丝瓜囊甩干挂回灶台上,取下另一块棉布擦拭陶锅。 灶台收拾妥当,两人准备出厨房,刚迈出门槛李莲花突然驻足—— “怎么了?” 李莲花没应,抬头飞身至房梁上又迅速落了下来,手里拿着一卷灰扑扑的东西。 “这是什么?你藏的?” 他小心掀开油纸包,拿出一本灰扑扑、卷边泛黄的书册,对叶灼笑道:“当年怕师娘发现,用防潮的草药裹了三层。” 《血域奇侠传》。 “这是第十卷。”李莲花掸去浮灰,泛黄的书页簌簌作响,“一到九卷都因为我在被窝里偷看被没收了,还连累师兄一起挨罚,此后再也不肯给我带。” 说到这里他不禁目露怀念。 “这本还是我破了师娘阵法后偷溜下山,问师兄借钱买的。” “钱只够买一本,就买了新出的第十卷,想着那九卷反正在师娘房里,说不定还能拿回来……结果那九卷没偷得到,这一卷也因为东藏西藏忘了看。” “不过现在看也不晚。”他屈指轻弹书脊,冲叶灼一笑:“这还多了个可以分享快乐的人。” 两人干脆在厨房前的台阶坐下,就着烛光翻看起来。 原本在外头转悠的狐狸精忽然跑过来,在两人脚边趴下,等着听故事似的竖起两只耳朵来。 叶灼立刻用手肘戳戳李莲花:“那你来念,我跟狐狸精一起听你讲故事。” 狐狸精“汪!”了一声。 李莲花也觉得有趣,便自己拿了书念起来。 “……只见那血域天魔祭出噬魂刀,天地顿时无光,玉面罗刹一剑落空后心道不好,转身就逃……”他念着念着自己先笑了,“这写的都是什么,我当时竟看得废寝忘食。” 叶灼也笑:“师兄使剑,魔剑名‘饮血’——这不是江湖人尽皆知的事吗?” “怪不得连师父也不赞成我看这些。”李莲花笑得直摇头:“我当时还信誓旦旦辩解自己是为了增广见闻。” 叶灼凑过去看,指着另一处:“等等,这‘玉面罗刹’又是谁?怎么突然就背叛天魔了?” “前面几卷有伏笔。”李莲花努力回想,眉头微蹙:“好像……是十大邪魔里的老三?具体怎么说的我记不清了,但她刚出场时是个飒爽侠女,我还挺喜欢的——结果是第四卷还是第五卷里,她忽然就掏出别人的心来吃,还一边笑着解释说她修习的画皮媚术可以使女子越来越美,唯一的缺陷是需要吃人进补。” “恰好就是那时候,师娘发现了我被子在透光,一把给我掀开了!”堂堂李大门主,说到这居然浑身一激灵,“现在想起来都后怕!” “哈哈哈哈哈——”叶灼笑得前仰后合:“我知道,你在扬州跟我说过这件事。” “后来抓心挠肝地想知道她到底是人是鬼,可故事就断了。”李莲花抚着心口道:“你都不知道我听说角丽谯练的就是画皮魅术时,心里有多怵!” “可是李大门主的脸色肯定是冷峻倨傲、不屑一顾。”叶灼笑倒在他怀里,“谁能知道心里其实直发毛!” “这不就让你知道了——可不许对外说!” 叶灼就着躺倒在他怀里的姿势伸出双手:“拿封口费来。” 狐狸精在旁边“汪汪!”帮腔。 李莲花没好气地往她手心里打了一巴掌:“做人这么不地道,我可真封你的口了。” 叶灼眨眼看他:“你想怎么封我的口?” 狐狸精直溜溜转着大眼睛。 第337章 年少嘛……难免幼稚 李莲花“咳咳”两声,“狐狸精在呢。” 叶灼给狐狸精使了个眼色。 狐狸精“呜”了一声, 就地趴下,将脑袋埋在前腿里。 李莲花震惊。 叶灼突然亲在李莲花唇角。 李莲花抬手一压她的后脑,迅速加深了这个吻。 叶灼正恍惚,李莲花浅尝辄止,偏头侧过去在她耳旁轻声道:“狐狸精抬头了。” “嗯?”叶灼摸摸小狗的头,然后一把压下,“它没有。” -- 片刻之后。 叶灼扯了扯李莲花的袖子道:“光是第十卷看得没头没尾,要不要去把前九卷偷回来?” 李莲花一怔,旋即眼中也闪过少年般跃跃欲试的光。 “师娘不会扔东西,定是收在她屋后的房里了。” -- 半盏茶后,两个小贼悄无声息地潜入师娘的云居阁。 李莲花抬手按在木门上,用了一点点内劲稳住再缓缓推开,没有发出任何吱呀声。 漆黑一片的房中,芩婆呼吸匀长。 他转头冲叶灼做了个“安全”的手势,后者一侧身溜了进来。 两人屏息踮脚,再迅速闪身隐蔽起来——一人背贴墙面立在阴影里,另一人直接飞上了房梁。 打量一圈,师娘房里除了衣柜、书架、药材架子外,只有一口沉重的老樟木箱。 李莲花先挪过去,从袖中摸出一根细铁丝,对着锁孔轻轻拨弄。 叶灼传音道:“这你都会?” “跟妙手空空学的。”李莲花同样传音回答:“行走江湖多点技能傍身总没错。” 叶灼坏事干的多了,但偷东西真还是头一遭——尤其是跟武林正道魁首一块溜门撬锁,可真是刺激有趣。 李莲花手法娴熟,只用了片刻便听见“咔哒”一声轻响,在静夜中几不可闻。 两人合力将箱子缓缓掀开一条缝。 里面是叠放整齐的旧衣,散发着淡淡的樟木和皂角混合的气息。 李莲花一愣。 叶灼却伸手拿了一件出来,在月光下展开—— “是你儿时的小衣服啊!” 束袖、腰封一应俱全,透过它简直可以看见十几年前那个总是站得肩背笔直的白衣小少侠。 “衣服的身量越来越大了,还越来越精致花哨……是某只小孔雀要求的吧?”叶灼兴致勃勃地一件件展开看,有心气。 李莲花心里软得不像话。 他摸着这些旧衣服,好像看到那个一年年长高、一年年褪去婴儿肥的自己,踮着脚想来够他。 ‘长大好玩吗?’ ‘长大……很辛苦。’他在心里回答:‘但也很值得就是了。’ 叶灼却还在一个劲儿往下翻。 “底下还有东西。” 刻着“相夷”二字的小木剑,和刻有“孤刀”二字的铁剑放在一起。 她继续伸手向下摸索,指尖很快触到了用厚布仔细包裹的一摞东西。 “这个估计是了!” 触感是书册,大小厚薄也跟《血域奇侠传》的第十卷差不多——两人迫不及待地解开布包,果然是九本同样泛黄、卷边的《血域奇侠传》。 “走。” 两个小贼得手,立即远遁,还不忘把一切东西归位——当然衣服都是李莲花折回去的,叶灼只会把东西胡乱一堆。 -- 刚出院门,两人便迫不及待翻开第一册,只见扉页上就用歪歪扭扭的字迹写着“李相夷珍藏”,旁边还画了把一看就想象力过于丰富的“宝剑”。 再往下翻,行间页边更是热闹:诸如“邪魔外道!”“出场好帅!”“这招要学!”的批注随处可见,还有各种画得奇形怪状的妖魔鬼怪。 叶灼指着一条“此人定是内鬼!”的预言式批注,噗嗤笑了:“你小时候看话本子这么投入?” 李莲花看着自己幼时的“墨宝”,耳根微红:“年少嘛……难免幼稚。” 两人回了半山竹屋,点上一屋子蜡烛,然后头靠着头,就着温暖的烛光,从第一卷开始,一本本重新翻看下去。 屋内却只剩下书页翻动的沙沙声,和偶尔抑制不住的、极轻的笑声。 (本章来自福猫的点梗) 第338章 初入云城(1)温玉辇 次日用过早饭,李莲花便向师娘辞别。 离开之前,李莲花将单孤刀骗取师傅内力、并与万圣道勾结意图谋反的两件事,都向师娘说明——师娘痛心疾首,也道出了李莲花身世的真相。 李莲花和叶灼对视一眼,并不惊讶,只是彼此心里都叹了一口气。 这南胤皇室后人的身世,对李相夷反而是莫大的负担……还不如真的是单孤刀。 此后平息乱局,又掣肘几分。 于是事情变得刻不容缓,两人下山后连续赶了十日路,终于到了云城脚下。 -- “冷不冷?” “当然冷了。”李莲花紧了紧身上的狐裘,玩笑道:“李相夷来的时候都觉着冷。” “我都忘了你不是第一次来。”叶灼扭头瞪他,“那还不肯坐马车!” 李莲花勒马,自己先翻身下来,然后伸手接了叶灼一把——后者也轻巧地一跃而下,扑进他怀里。 叶灼今日难得穿了一身火红,映得她眉眼愈发鲜活明亮。 李莲花今日一身素白衣衫,外头披着雪白狐裘,身姿绰约宛如谪仙。 “上次来便遗憾没能在这雪原上纵马奔驰一番。”他低头看她,“今日有你作陪,岂能不好好体会人生烂漫之处?” “李莲花。” “嗯?” “你娶了我,自然有的是机会。”叶灼双臂环着他的脖子,粲然笑开:“等解了毒我陪你纵马夜奔——但现在快走,上车就不冷了!” 厢车已经停在山脚下等候多时了,侍卫们沉默地行过礼,主动牵了白马的缰绳。 “有劳诸位。” 上车前,李莲花又抬眸望了望那座嵌在皑皑雪峰与流动的云雾之间的城——那是阿灼的家。 黑沉的石质建筑棱角锋利,冷漠高寒,拒人千里。 但又在冰天雪地的绝境中留存了万家灯火。 就像她的韧性、锋利和温柔。 -- 踏入车厢的瞬间,一股的的暖意便包裹上来——并非炭火那般燥热,而是一种更均匀、更温和、来自四面八方的的热源。 李莲花立即好奇询问:“怎么做到的?” “我只知道这东西是天工苑研究的,叫温玉辇。” 叶灼在他身后利落地合上车门,又解下沾着雪沫的火狐风氅,随手挂在壁钩上。 随后她又替李莲花解开狐裘系带,如法炮制,再不由分说将个汤婆子塞进他手里。 李莲花全程顺从地由她动作,好奇地四处打量。 “原理我倒也听说过一点儿。”叶灼走到车厢内侧,那里固定着一张软榻和一方小几,“但说不定李大门主自己看看就猜出来了。” 李莲花细细打量着这方移动的暖室——车厢四壁皆是厚实的木板或琉璃窗,但触手毫无寒意,反而暖融融的。 他沉吟着,屈指轻轻敲了敲箱壁,传来复杂沉闷的声响,其下中空又似乎别有乾坤。 他偏头一猜道:“石灰。” “没错。车底有特制的夹层,里面放满了生石灰块,而那边的铜柜里面储着水。”她扬了扬下巴,指向车厢一角那个带着活塞手柄的密封容器,“车一开动就下压机关,将水滴入石灰槽里。” “我在莲花楼里似乎见过类似的图纸。” 叶灼正从铜壶里倒出两杯温热的蜜水,闻言噗嗤一笑,“对,我上次去信给夫子也有些私心,想要来这厢车的图纸改造莲花楼。” 李莲花心里一暖,旋即笑笑:“倒也用不上这么大阵仗……这“温玉辇”确实巧夺天工,但委实太贵了些。” 第339章 初入云城(2)霍铭 温玉辇沿着蜿蜒盘旋山路缓慢行驶着,车外风声嘶吼,却被一层厚厚的木板与牢牢隔绝。 李莲花还在打量车,不时屈指敲一敲,或者转动一下把手,像个好奇宝宝。 叶灼将一杯蜜水推到李莲花面前,自己捧着另一杯在软榻上坐下。 李莲花也跟着在叶灼身边坐下,指尖摩挲着温热的杯壁,透过琉璃窗看向远方的白雪皑皑,“你还别说,从车里看外头的风光别有意趣……像在南方看雪国似的。” “这一整片雪山山脉,叫做安沐雅礼。”叶灼兴致勃勃地给他介绍:“音译过来很圣洁,但其实是‘劫火’的意思——是座活火山,许多年前活埋过一座城。” 李莲花讶异道:“啊!” “嗯,而且叶氏的锻铁技术天下闻名,很大程度上是靠它的熔浆——少师就是在这里诞生的,我们明日去看一看!” 李莲花笑着摸了摸腰间的剑柄,“那可必须得去看看了。” “你瞧见西侧最高的那座峰了么?那是安沐雅礼的最高峰,我们平时就直接说成是‘大雪山’,上面有座悬空寺,大家都相信里头有神仙。” 李莲花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雪山之巅在云雾中若隐若现,偶尔露出峰顶,仿佛有一层圣光笼罩。 “所以……真的有吗?” 叶灼扑哧一笑:“应该只有一个老和尚吧。” 李莲花收回目光,看向她被车内暖气熏得微红的侧脸,也跟着微微一笑。 他小时候相信剑魔有三头六臂,阿灼小时候自然也相信雪山那边会有神仙。 “就在我们的脚下,还有一条温泉泉脉。”叶灼用脚尖点了点车厢底部,“云城就是沿着这条泉脉修建的。” 李莲花由衷道:“真是个人杰地灵的好地方。” “地灵是真的,人杰就很难说了。”叶灼想到她那个不靠谱的爹,嘴角抽搐两下,“只能希望后辈越来越好吧。” “那是自然。” -- 马车行过一段覆冰的悬空栈道,停在了城门外的广场上。 “李门主、二小姐,到了。” 李莲花和叶灼赶紧穿上大氅。 推开门,一股堪称能冻透魂魄的刺骨寒意扑面而来,李莲花心里暗暗“嘶——”了一声,面上却装作无事。 一想到是见阿灼的娘家人,他骨子里的逞强劲儿又冒出来了。 “虽然不是第一次见,但还是很震撼。” 整座城池依着陡峭的山势铺展,棱角分明的黑石建筑沉默地矗立着,屋檐下挂着长短不一的冰凌,如同无数柄倒悬的利剑。 迎接的仪仗早已列队等候。 为首的是一位身着锦缎官袍的年轻男子,身旁几名身着厚重皮袄的侍卫统领按刀而立。 居然是个熟面孔。 霍铭。 “李门主、二小姐,城主政务繁忙,特意嘱咐我来迎接。” 叶灼面上挂笑道,“姐夫怎么没来?” “老城主旧疾犯了,萧先生带着小公子去陪他说话了。” 叶灼“哦”了一声,并不接话,转而对李莲花道:“这位是我跟你说过的——” “霍铭。” 霍铭受宠若惊:“二小姐还跟李门主说起过在下?” 李莲花煞有其事道:“那是当然。” “啊哟,那别不是抱怨在下办事不力了。”霍铭顺势开了个玩笑,让气氛松缓下来,随后微微一礼,伸手道:“李门主,请。” “有劳。” 第340章 初入云城(3) 霍铭在前方带路,引着他们穿过一道又一道沉重的石门。 这条路是不通过城中坊市、直接进到城主府的捷径,因而每一重门都有披甲执矛的守卫,霍铭要不断出示城主手谕才能顺利通过。 “老城主听闻二小姐回来,吩咐中午在府中摆个家宴,要先问问您对这门婚事的想法。”他做了个‘这边请’的手势,“所以让城主将李门主的接风宴设在了晚上。” 叶灼在心里翻了个白眼,但不得不维持面上的礼节,皮笑肉不笑道:“好。” 李莲花对这样的安排倒是并无异议,还有心思开了个玩笑道:“本该如此。毕竟终身大事,总要问问你是不是被我所骗?” 叶灼被他逗笑,“天下谁不知道李大门主俊美无俦,得女子青睐?我倒觉得,喊我去商议如何敲诈四顾门一笔才是真的。” 她的话显然意有所指。 霍铭一惊,随后立即圆场道:“二小姐说笑。李门主谪仙人物,折花为聘也足以传为美谈,想必老城主不会以世俗眼光看待这桩婚事。” 叶灼闻言,偏头嗔了李莲花一眼:“瞧瞧,你的风流之名都远扬到这儿了。” 李莲花无奈笑笑,“也不能全怪我——谁让有的人偏就喜欢招摇之辈?” 这个‘有的人’,自然是叶灼自己。 见他三言两语便化解了二小姐的阴阳怪气,霍铭松了一口气,同时心里佩服至极——于是私下冲他拱手道:“多谢李门主谅解。” 李莲花摆摆手,“我并非体谅谁。” 他顿了顿,又道:“既是喜事,我希望阿灼能开开心心的。” 这一句看似随意,实则带着居高临下的傲气和敲打。 霍铭心里叹了口气。 他看得出,李门主和二小姐都是坦荡之人,奈何这桩婚事来的太不是时候。 近日云城暗流涌动,处处都透着一股不吉利。 “再往里就是城主府了。”霍铭在门前站定,“外人不可入城主府内院,不若二小姐给李门主引路?” 这实在有失礼数。 但也没办法——城主府就是这么一个尴尬的地方,叶老城主在内院里住了十几年足不出户,其实是变相囚禁。 叶瑾自己住在前院,但她平日也很少迈进内院,反倒是她的夫君和孩子常来陪岳丈和爷爷说话。 “真奇怪,内院现在连个侍女也没有么?” 霍铭脸色一僵,露出个很难看的表情:“是,老城主自囚于此,不让任何外人进这个院子,也拒绝人服侍。” 叶灼分明用脸说了句:什么毛病。 “你来引路岂不更好?”李莲花牵起她的手,微微一笑道:“阿灼,这是你的家,让外人跟我介绍总有些不是滋味。” 他的话总是带有奇异的力量,能够轻易抚平自己的烦躁。 叶灼笑了笑,任由他牵着,两人缓步迈入院中。 一股混合着淡雅梅香与隐约药味的暖风迎面拂来。 与想象中不同,内院竟是一派精心打理、生机盎然的景象。 自前院引来的温泉水在精雕的石渠中欢快流淌,蒸腾着袅袅白雾,几尾珍贵的锦鲤在澄澈的水中悠然摆尾。 沿水种植的耐寒梅树正值花期,红白交错,暗香浮动。 小桥栏杆朱漆鲜亮,石子小径洁净无尘,显然有人细心洒扫。 李莲花不禁咂舌:“这些……难道是你爹自己做?” 叶灼‘呵’了一声:“他附庸风雅可以,做实事想都别想——他要是下令不让人服侍,那一定是指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把事做好!” 李莲花哭笑不得。 第341章 初入云城(4)酒葬 “说实话,这地方我也是第一次进来……感觉怪怪的。”叶灼摩挲了一下胳膊,找了个恰当的词:“怪渗人的。” 李莲花点头道:“嗯,太静了些。” 明明是青天白日,这院子也丝毫不见荒芜破败,但就是给人一种阴气森森的感觉。 加上没有一丝人声,流水潺潺与偶尔一两声鸟鸣只让院子变得更加寂静。 “你爹一个人住这么大的院子,还不让人服侍……可会憋出什么毛病来?” “反正如果换我在这种地方坐十几年牢,早自尽了。” “阿灼,别口无遮拦的。”李莲花略带责备地望她一眼:“你也该收收小孩子脾气了。” 叶灼赌气地瘪扁嘴。 “我不识得路。” “无妨,我来找找。” 李莲花四目环顾。 两岸梅树姿态被修剪得十分刻意,假山石的摆放更是遵循严苛的构图。 锦鲤也只在固定区域巡游,看久了就会发现它游动的姿态一成不变。 让人不适的感觉就源于此——庭院精致而匠气十足,花鸟鱼虫都透着一股被长期驯化的呆滞。 “我听说,叶老城主是自囚内院?” “一半一半吧。”叶灼满不在意地说:“一开始是纳兰夫人把他软禁了,但我回来替纳兰夫人守丧时,又听说是他自己不肯出来。” “可能他自己脑子也出了什么毛病,阿姐说……纳兰夫人吸食的迷香,她在这里也见过。” 李莲花微微叹了口气。 致幻的东西一旦吸食上就很难戒段,日子一久人就会变得不正常。 他虽然对老叶城主并无好感,但那毕竟是阿灼的爹。 “阿灼,这庭院是谁设计的?”李莲花忽然顿住脚步,道:“有五行阵法的痕迹,而且造诣挺深。” “不知道。”叶灼答得有些心不在焉:“据说是他自己,但我不知道他会这些。” 李莲花关切道:“你怎么没什么精神?” 叶灼揉了揉太阳穴,“莲花……我有些不好的预感。” “怎么了?” 叶灼皱了皱眉头,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她直觉氛围不对,但没有抓住原因,所以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李莲花直视她道:“你担心什么,跟我说说。” “就是感觉这次回来,哪哪都有些不对劲。”叶灼闭上眼睛,烦躁地甩了甩头,“阿姐不会觉得你我之间的婚事是‘四顾门’和‘云城叶氏’之间的事,也不会安排这样不伦不类的接待——” 李莲花感觉她状态有些不对劲,伸手抓住她的手腕,果然脉搏跳的有些快。 “阿灼。” “我眼皮一直跳。”叶灼不安地反握住他的手:“莲花,我们走吧,去找夫子解了你的毒,提亲的事不议也罢。” 李莲花敏锐地抓到关键:“你的不安,跟我们的婚事有关?” “我就是直觉。”叶灼肉眼可见地烦躁,“我相信阿姐……但云城经济独立又有兵权,朝廷肯定不愿意看见叶氏与武林盟主联姻。” “而且万圣道图谋复国,一定也与云城有来往,不知道有多少奸细。” “何况我阿姐以女子之身执政,城主之位还不是那么名正言顺……我的身份本就尴尬,容易给人拿来做文章,现在突然跟武林盟主成亲,容易——” “阿灼。”李莲花忽然右手将她揽入怀中,以自己的大氅把她整个人都包裹起来,与外界隔绝,而后以一种极沉稳、让人安心的语气道:“你闻闻这空气里的香味是否不对劲?” 叶灼在他怀里温顺下来,半晌,仔细嗅了嗅。 “是……好像有酒葬的引香。” 第342章 灼华笼(1) 李莲花闻言立时蹙眉,眼底罕见地掠过一丝锐色。 他揽着阿灼的腰便飞身跃起,也不顾礼数,欲直接破阵而出。 然而温泉只能维持离地面不远的暖意,随着他腾空数丈,逼人的寒意从四面八方蜂拥而至。 并没有暗器,只是利用雪山上稀薄而冷冽的空气,以某种巧妙的机关压缩成剑意,一种无形无质、却又无处不在的锋锐! 这就是云城叶氏赖以成名的寒冰剑气。 裹挟着雪山之巅真实而酷烈的寒意,让人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针扎般的刺痛,却也让人头脑异常清醒。 李莲花冷嗤一声,随手折了一支白梅为剑,斜挑破空。 点、刺、划、引,信手拈来。 动作快得只剩残影,劲力凝于一点,一触即收。 自始至终,他身形未动,另一手稳稳揽着叶灼,蜂拥剑气触及枝梢,如飘雪遇暖,纷纷溃散。 此一式名“疏影横斜”,乃是相夷太剑中创的比较早却很少使用的一招。 彼时他十六岁,刚对乔婉娩动心,想创一个独特的剑招来吸引她注意,苦思冥想数日,决定取“半落梅花婉娩香”之意,另寻一句隐晦的自比。 某天黄昏,他骑马路过一片山野梅林,突然有一句词闯入脑海—— “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 此句便是妙极。 “疏影横斜”乃是以梅枝的清瘦错落来表达遗世独立、不随流俗的清高。 “暗香浮动”则是用似有还无、悄然沁人心脾的香气来表达内蕴深厚又不事张扬的襟怀。 黄昏月色中的梅林,恰似朦胧静谧的情思。 无一字提“梅”,字字皆是梅魂。 他勒马驻足,在梅岭待了一天一夜,以剑来模拟这种脱俗意境,终于创出这招【疏影横斜】。 剑锋嶙峋,破空却无锐响,以点、刺为主,全无劈砍、拍击等大开大合的动作。 剑势如月华倾泻,偶尔挽起的剑花如新梅初绽,身形腾转间衣袂翻飞如鹤舞,七分潇洒中藏着三分欲说还休的缠绵。 此招不似杀招,倒像月下独酌时醉笔写就的诗。 可惜,这招后来只用过一回——因为他在招式中留了一个婉转的‘暗语’,而乔婉娩没有回应。 此招几次剑势转折,都在将尽未尽处挑起三朵虚虚实实的剑花,剑锋始终温柔地绕开虚空中的某个点,其实是刻意留出了一人的位置。 他觉得若乔婉娩有意,会提剑共舞,但乔婉娩坐在那看完了全程,只赞叹了一句“好剑招”。 李相夷难得炫技完毕却嘚瑟不起来,没精打采“嗯”了一声。 后来才知道,乔婉娩并非无意,只是单纯跟不上他的剑速,因而没察觉到他是在邀请自己。 太委婉——他如是总结。 于是便有了更为张扬的“红绸舞剑博美人一笑”。 可惜乔婉娩也不大满意,因为太过张扬。 后来李相夷就不用这招了,很快另创‘游龙踏雪’,更契合他的潇洒肆意。 如今这招换李莲花使来,变得干脆利落、洗净铅华。 他身形稳立如古松磐石,枯瘦梅枝在他指间划出一道道至简、至韧的弧线。 招式还是那个招式,意蕴却已天差地别——不见漫天华彩与纷繁剑花,梅枝尖端精准点在寒冰剑气最薄弱之处,后者便轰然崩散,化作缕缕寒烟。 凌厉剑阵霎时变得朦胧而梦幻。 不是黄昏月下,却自成另一重清绝空灵的境界。 【小鱼这招是纯显摆,我很喜欢,但因为这里是给乔的所以不愿详写。 冒出新脑洞:相夷先动心,孔雀开屏向小叶子告白然后被直接拒,耷拉羽毛追问那你的心上人是谁。 到时候会写同样的招式在相夷手里的风流肆意。】 第343章 灼华笼(2) 梅枝收回,枝头一朵半绽白梅微微颤动,幽香暗浮。 叶灼自他怀里伸出手来,取走那支梅,笑道:“这梅在枝上时僵硬得很,反倒是被你折下来才开出灵性。” 这庭院中的所有花都被精心修剪过,美得仿佛提线木偶,唯有这枝梅花因为李莲花出招时用了少量的扬州慢,忽地生出了一丝野性。 李莲花久违少年时的情愫涌动,低头看向怀中人,见她微笑着把玩那枝白梅,情不自禁拿过来插进她的发髻中。 叶灼抬眸看他,蓦地撞入一片温柔乡,顿时心跳得慢了半拍。 李莲花眼中尽是温润的笑意,方才破阵的利落与锋芒尽数敛去,映着她一袭红裙和鬓角的白梅。 “阿灼。” “嗯?” “香气有毒,别忘了屏住呼吸。” 叶灼绽开一个温柔的笑来:“无妨,酒葬这毒攻心,我心不乱就不会受影响。” 李莲花稍稍安心,“那也要尽快出去。” 叶灼勾唇浅笑:“怎么,大门主这么快就有破阵之法了?” “有些门道。”李莲花捻了捻手指,装作不经意道:“此阵精妙,而且多半真的是你爹所创,也是他在亲自打理。” 叶灼知道他在卖关子,配合惊叹道:“这你都能看出来?” “高明的剑有剑意,高明的阵法亦然。”李莲花环顾一圈,目光如炬,“此阵依五行八卦而设,以温泉水为根基,自成闭环。” “铜管为金,引温泉入坎位。” “水生木,于震、巽二宫分别种植四季花卉,有生发之气。” “焚木生火,燃香为障——既是迷阵,亦是景观,配合桃、莲、菊、梅四季花卉,移步换景。” “此阵初衷,乃是借五行相生造一方永春之境。所布机关暗道皆在土下、墙内,旨在滋养与维系,而非‘杀伐’。” “但刚刚不是有剑气攻击我们么?” 李莲花点点头:“嗯,但那剑气只是为了迫使我们回到庭院中。” 叶灼无语了好一阵。 “……什么毛病。” 非要人欣赏他的庭院是吧? 李莲花失笑道:“不,你想岔了——此阵原本就不是针对我们的。” “若我猜得没错,此阵是为了留住一个人……这也是我为什么觉得整个阵法出自老叶城主之手。” “你是说——” 李莲花牵起她,向正南走了两步,低头穿过一扇拱门,进到一个独立的小院中。 “如果我没猜错,阵眼在此。” 他站直身体,视线掠过那些过分整齐的花木,落在主屋廊前的一片白玉花架上。 “看来我猜对了。” 叶灼随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一株显然被特别呵护的奇异藤蔓缠绕在白玉雕花的长廊上,墨叶红花,开得如火如荼。 明眼人都能看出,整座死气沉沉的庭院中唯有它生机蓬勃、美得恣意,其他花草都是它的陪衬。 叶灼喃喃道:“是……我娘。” 那是凤羽藤。 她其实从来没去过苗疆,但也知道这墨叶红花、花瓣如凤羽修长的藤蔓是苗疆圣物。 反倒是李相夷真的在苗疆见过——此花生在雨林中,开时如烈火燎原,妖冶非常。 “凤羽藤生命力极强,只要周遭树木足够繁茂,一株藤蔓便可绵延数里地。”李莲花伸手轻抚垂下的火红花瓣,“那种美很震撼……我一定带你去看看。” 叶灼敛眸应道:“好。” “我猜,如果有人攻击它,阵法就会变得暴烈非常……还好我们无需强行破阵。” 李莲花牵起叶灼的手,将二人掌心贴近花蕊,缓缓渡入扬州慢。 凤羽藤微微一颤。 随后整株藤蔓如同冬眠苏醒的巨蛇,缓缓舒展开来。 花瓣越发红艳,藤身青碧发黑,明黄花蕊颤动,新芽生出,向四面八方攀援——白玉花架承受不住这突如其来的狂暴生命力,发出了令人牙酸的声响。 明明没有触发机关,整个庭院却仿佛被扼住了七寸——低沉悦耳的潺潺流水变得湍急而喧哗,水位下降,继而冷热失调,埋在地下的管道也发出了奇怪的声响。 一股猛烈的风自庭外吹来,将空中混合的四季花香搅乱、冲散。 雪落了进来。 (终于把欠债还上了,大家可以去补一下前几天的。) 第344章 灼华笼(3) 那株凤羽藤在寒风中舒展到极致,几乎要灼伤人眼,叶灼不禁伸手捧住一朵花,将脸贴了过去。 她是纳兰夫人养大的,连亲娘的面都没有见过,对她毫无印象也并无感情——可是血脉就是如此神奇的东西,在李莲花将这株凤羽藤指给她看的时候,她的心就被不知名的东西触动。 李莲花沉默地揽着她。 刹那,一道极轻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阿雅……” 那声音沙哑低沉,带着久病的虚弱。 李莲花与叶灼同时回首。 主屋前的回廊里,不知何时停了一辆轮椅,而坐在上面的老者显然就是老叶城主。 他穿着一身发白的青色旧袍,外罩一件玄色狐裘,虽身形枯瘦又坐在轮椅中,肩背却依旧挺直,能看出昔日武林高手的气度。 满头银发并未使他显得苍老,反而像雪落青松,添上几分清寂高华。 他的面容清癯,既有中原人的隽秀又有蛮族的沦落分明,甚至还有几分异域的昳丽——虽然病气与岁月在上面刻下了细密的纹路,但仍能窥见年轻时的风华。 老者微微向前倾着身子,枯瘦的手指紧紧抓住膝上的白虎皮褥子,指节泛白,眼里亮着滚烫灼热的光彩,痴痴地望着叶灼。 他仿佛没有看见李莲花,也没看见叶灼眼里的敌意,更不说话或者动作,兀自沉浸在一个旁人无法触及的幻梦里。 李莲花保持着将叶灼半揽在怀里的动作,并未先行礼。 老人盯着他们看了好一会,才恍然叹道:“是阿灼啊……” 话音随风散去,他眼里滚烫的光彩也随之散去,笼上了一层久病的浑浊与空茫。 叶灼撇了撇嘴,也不应答。 老叶城主并不在意,将目光移向李莲花,扯出一个疲惫却仍有风度的笑来:“李相夷……真是惊才绝艳啊。” 李莲花颔首致意:“晚辈见过叶城主,多有得罪。” 他一出手就毁了庭院的机关,并未为客之道——但他没有悔意,因为他看不惯叶老城主的所为。 “咳,咳咳。”老叶城主咳了两声,摆了摆手,目光落在他随身的少师剑上,眼里出现了欣赏的笑意:“我第一次见你,就想你能做我的女婿,可见缘分奇妙……少师可还顺手?” 这一句顿时就把叶灼得罪了。 “他可不比你滥情,喜欢什么娥皇女英——” 李莲花见小刺猬又要发作,赶紧把她一揽,答道:“少师自然是把好剑。只是晚辈与阿灼的缘分,与旁人无关。” 老叶城主轻轻摇了摇头:“我不是那个意思……我亲自打了这把重剑送阿灼,原本就是想替她觅一个盖世英雄的夫君,多巧啊。” 叶灼一愣。 她见李相夷第一面就抱怨过,叶老城主当年送她少师剑压根不过脑子,只求贵重却不合适,都是做给人看的表面功夫。 但她根本没想过,原来这东西是嫁妆。 她也不知道少师是她爹亲手打的——哦,她也从来不知道原来她爹居然会打铁。 嗯……其实她也不知道她爹还精通奇门遁甲。 老叶城主在她心里的形象一直是个废物,连肖紫衿都比他专情。 “坐啊,我给你们倒杯茶。” 老叶城主招呼他们。 话音刚落,两人身侧的石板地台便无声滑开,升起一座精巧的檀木茶台。 那茶台沿着回廊的机扩滑动到老叶城主面前,微微降低一些,方便他坐在轮椅上操作——温杯烫盏、悬壶高冲,一套动作行云流水,颇有风姿。 “此茶名为雪顶含翠,来,尝尝。” 第345章 灼华笼(4) 李莲花接过茶盏,偏头对叶灼小声道:“你爹的机关术水平,竟不在琵公子之下。” “……”叶灼沉默一瞬,闷声道:“没花过一个时辰教我。” 老叶城主听见了她这句抱怨,感慨一笑,继而摇头自嘲道:“阿灼说的是,我对你和阿瑾从未上过心,敷衍了事的父爱反而给你们造成了莫大伤害……你们恨我是应该的。” 叶灼翻了个白眼。 李莲花正欲说些什么缓和气氛,背后不远处的假山却传来一阵轻微的机括转动声。 两人不由回头,只见假山底部一道暗门滑开,先钻出来个小小的身影——发髻歪斜,小脸上蹭了好几道灰痕,锦缎小袄上也沾着蛛网,可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却亮得惊人,满是兴奋。 正是叶灼的小侄子叶斐。 随后又钻出来一个同样狼狈的大人——玉冠微斜,袍角沾尘,但脸上带着畅快的笑意,一边伸手替叶斐拍打灰尘,一边摇头笑道:“老爷子这机关设得也太难了,我们爷俩在里面转了一个多时辰,硬是没摸到阵眼所在。” 那便是叶瑾的夫君,箫望舒。 叶灼主动出声招呼道:“姐夫。” “小姨!” 叶斐挣脱了他爹的手,几步跑到叶灼面前,伸出双手要抱。 叶灼素来不喜与旁人肢体接触,一时有些犯难——李莲花会意,主动弯下身对仰着小脸的孩子道:“你大了,小姨抱不动你,我来抱你可好?” 叶斐眼睛发亮,竟然不客气地将自己往他身上一挂,毫不掩饰崇拜道:“姨夫!听说你是天下第一!你竟然愿意抱我!” 李莲花不得不换了一只手拿少师,单手托着小朋友的臀,笑道:“想不想做天下第一?” “想!”叶斐亲昵搂着李莲花的脖子,“姨夫可不可以做我师父?” 李莲花正想答应,叶灼已经替他道:“不可以。” 小朋友的脸立马就垮了,委屈巴巴地看着李莲花。 “你多喊他几声姨夫,想学什么他会教你的。”叶灼主动伸手摸了摸小朋友的头,这已经是她能做出最大程度的示好了,“但是他不会长久留在云城,所以不能随便承诺你。” 李莲花尴尬地“嗯”了一声——如果不是怀里抱着小朋友,他甚至想挠一挠鼻翼——阿灼显然是在点他当初信口说要收方多病为徒,然后迅速抛之脑后的事。 于是他将小朋友放下来,弯身与他平齐,郑重道:“君子一诺千金,不要随便承诺做不到的事,” 箫望舒走了过来,也在叶斐身侧蹲下,笑道:“姨夫可不只是武功厉害,你崇拜姨夫,首先要成为姨夫这样的真君子,知道吗?” 叶斐信誓旦旦地点头:“当然!我长大也要成为顶天立地的大英雄!” 在场所有人都不禁笑了。 气氛一下松弛下来。 “李门主对阵法很有研究啊。”箫望舒主动与他搭话,“刚刚里头机关突然紊乱,是李门主破了外头的阵法吧?” 李莲花谦虚道:“运气而已。” 箫望舒微微叹了口气:“老爷子这院子……” 叶斐一听阵法是李相夷破的,已经忍不住兴奋道:“姨夫你还会这个!你怎么什么都会!你能不能给我讲讲——” “那当然可以了。”叶灼在一旁幽幽道:“他自己想说很久了,还得多亏你捧场。” 李莲花无奈一笑,“别揭我老底了。” “其实我也想知道这阵怎么破。”箫望舒笑着捧场,“说实话,我对老爷子这些机关阵法很感兴趣,但实在不擅长,这庭院我来过数十次了,只是一头雾水。” “此阵并非普通的迷踪阵或机关阵,以寻常视角来分析很难有所得,不怪萧兄。” “我观院布局,合乎五行相生之理,借地火与温泉之暖,于酷寒中造出一方人间仙境。”李莲花解释道:“但细看之下,布局僵硬,草木无神,仿佛时空停滞。” “院里种植了春桃、夏荷、秋菊、冬梅四季花卉,却无四时轮转。” “假山小桥错落有致,水流声却单调重复。” “花香怡人,却没有风。” “于是我留意观察,发现地底与墙体中埋设的、用来引导蒸汽的铜管,阀门气压毫无变化,是为‘定温’。” “屋檐镜阵折射天光,确保终年光线如一,是为‘定光’。” “瀑布中设有被掩盖的阶梯,引水声均匀分布,是为‘定声’。” “这说明,庭院设计的初衷并不包括定格失控,是后来主人心境变化,不断加固规制,终使生克流转彻底停滞。” “之后我试图携阿灼自空中离开,却遭到寒冰剑气的攻击,但又并不伤人,只为了迫使我们回到庭院中来。” “于是我突然想明白——此地或许与阿灼的亲娘有关。” 第346章 灼华笼(5) “此阵以雪山之巅为基,借天地严寒为鞘,以人间温泉为饵,外拒千山风雪,内蕴四季繁华。” “阵中剑气非冰非铁,乃温情眷恋所凝结晶,意图以温柔乡铸就牢笼。” “然所留之人终不可留……阵主欲强逆四时追寻幻影,以至八卦移位、五行倒错、滋生邪异。” “阵中令阿灼不适的香气,乃是一种乱人心志的迷烟。”李莲花幽幽叹了口气,“老叶城主当早日醒悟才是。” 其实自阵破之后,叶灼便没有再闻到酒葬的香气——一是那香气本就淡得若有若无,外头的寒风一来就吹散了,二是叶老城主主动熄了焚香炉。 叶老城主被一个小辈教训也毫不动怒,反而以极为欣赏的眼光看着李莲花。 他对这个女婿实在太满意了。 说来很矛盾……他是天生多情风流,却又淡薄亲恩,对心爱女子情根深种,却对她们所生的儿女毫不上心,但同时他又非常欣赏青年才俊,希望替女儿们觅得良配。 当初他替叶瑾相中梁子献、替叶灼相中白斐,都是出于她们幸福的考量,没有掺杂一丝政治因素——梁家和白家根本达不到与叶氏联姻的门槛,但梁子献确有潘安之貌、王勃之才,而白斐则是蜀中有名的俊朗少侠。 虽然事实证明他眼光很差,但那是因为他以己度人,并非私心。 证据就是,他第一眼见李相夷便把他列为了女婿的首选——彼时李相夷初出茅庐,还没有任何迹象表明他后来会一飞冲天——但他觉得这个少年有傲气、有才气、有朝气并且足够风流,会让自家女儿动心。 他替女儿择婿的考量,从来都是男方有没有足够的魅力,而非对方的家世背景、个人能力、会不会讨女孩欢心……所以纳兰初替叶瑾选的夫君他很不满意,觉得箫望舒魅力不足,委屈了女儿。 叶瑾下嫁箫望舒一开始也确实是形势所逼,发生那么大的变故,她必须在文官领袖的萧家和武官首领的索家中选择一个,才能坐稳城主之位。 不过箫望舒此人淡泊名利、谦逊文雅,与锋锐飒爽、果决干练的叶瑾竟意外地合适,两人婚后感情甚笃,老叶城主看箫望舒也就越发顺眼了。 但他还是看李相夷更顺眼。 阿灼的性子他知道,就得这样光芒四射的人才能牢牢吸住她。 李莲花完全不知道叶老城主把他当成盘里的菜打量,兀自炫耀道:“有了猜测后,我再重新审视此阵,寻找解法。” “水渠九曲,非为活水,实为‘困龙之渠’,将水气锁死院内。” “花团锦簇,自成格局,但全都刻意避让离位,是为免喧宾夺主。” “于是我循离位去找阵眼,发现了这株凤羽藤——满院草木生灵唯它恣意,一看便知是阿灼亲娘的化身。” “若攻击它,必遭剧烈反噬……所以我选择以扬州慢催生它,机关自然不会阻止我。” “然而凤羽藤生于酷热之地,生长时大量汲取热能,必会破坏五行循环……阵法便不能维系。” 李莲花说着望了一眼那如凤凰展翼般的红花。 “她是自由的,强留无用……相信叶老城主也明白。” 叶老城主深深地叹了口气。 他转动轮椅靠近那株凤羽藤,伸手抚摸它墨绿欲滴的叶片。 它在寒冬中舒展着,藤蔓虬结有力,其上花朵红得纯粹而不顾一切,仿佛烈火燎原。 “是我太自私。”他眼中笼上了一层淡淡的雾气,“李门主,我也想问问你……若是没有乔姑娘和肖公子的事,你还会爱上阿灼吗?” 第347章 灼华笼(6) 李莲花执盏的手微微一顿,抬眼望向叶老城主。 “老城主此问,晚辈需以诚相答。” “情之一字,萌于眼缘,系于性情。”他目光清正坦荡,语气温和坚定,“叶姑娘明月风姿、冰雪襟怀,若论吸引,世间男子鲜有能不动容者。” “但晚辈既与乔姑娘相识在先,便只能止于同道之谊。” 其实在黄粱梦里,他也扪心自问过很多回:如若当初阿灼随他去了四顾门,会如何呢? 他被阿灼吸引,完全是不自知的——只当她是知己、同道之人、最好的朋友——因为有乔姑娘在,他不会往男女方向上想,也就不会意识到动心。 可若是她大胆表露心意呢? 他会劝她放下,甚至……远远相避。 “晚辈以为,感情贵在专注,而非寻觅。”他语速放缓,“缘分固有深浅,但成就佳偶的往往不是天作之合,而是同舟共济。” “反过来,若因志道难合而缘尽,亦无需强求……问心无愧,各赴山海,亦是佳话。” 李莲花说完,歉然地望了一眼叶灼。 他当然知道姑娘家喜欢听什么,也知道现在他是在求娶阿灼,但是他无法违心地作答。 叶灼对他的歉意报以微微一笑。 我当然知道李相夷是什么样的人……我也很明白我爱的就是这样的你。 轮椅上,叶老城主凝视他良久,眼底复杂的波澜渐渐归于一种深沉的平静。 良久,他缓缓吁出一口气,白雾在寒冷的空气中散开。 “李门主是真君子,灼儿能托付于你,看来我可以放心了。” 李莲花立即躬身行礼:“谢老城主成全。” 老叶城主释怀地笑了笑,摆摆手道:“该我谢你才是……李门主未尽的话,是给老夫留了颜面。” “我这一生,并非困于情字,而是被自私所累。” 他的话音里尽是慨然。 一时无人应答,庭中唯有风过梅枝的细微声响。 雪光透过琉璃窗,在他青衣上投下清寂的轮廓。 -- “李……莲花。”叶老城主突然换了个称呼,很明显是在‘李相夷’和‘李莲花’之间斟酌了片刻,语气也摆脱了先前的愁绪,用一种平稳如深潭的口吻道:“你与万圣道的恩怨,近日在江湖上传的沸沸扬扬。我云城并非小门小派,此时与四顾门联姻意义非常……我想单独与你聊聊。” “不行。”叶灼一口回绝:“此事我才是最大的当事人。我的婚事可以得不到云城的祝福,但任何人要与李莲花谈任何条件,我都必须在场。” 如今这个局面纷繁难解——云城与四顾门,宗政家、南胤和万圣道,皇帝和朝廷,她与李莲花的婚事牵涉到边境、朝廷与江湖的角力,还掺杂皇权与相权的斗争,以及南胤复国……一个处理不好就是粉身碎骨,她怎能旁观? 更何况,老叶城主是出了名的醉心美色荒废朝政,李相夷则是游侠思维不屑权谋——他们两个达成协议,那还了得? 不是她不信任李莲花的能力……实在是人各有所长。 谁料叶老城主看她一眼,“阿灼,我与莲花要聊一些男人之间的话题。” 李莲花也安抚地拍拍她的手背,温声道:“阿灼,我什么都不会瞒你,更不会越过你答应什么条件,你肯信我吗?” 叶灼满肚子火却无处发作,狠狠瞪了李莲花一眼。 你跟他有什么可聊的? 李莲花低头传音道:“我先听听有什么条件,一定一字不落地转达你,好么?” 第348章 名医汇(1) 李莲花跟老叶城主进了主屋,待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便面带微笑独自出来。 叶灼立即近前询问。 “只是问了我品玉山庄的案子。”李莲花道:“此案是最好的契机。你爹借此发难,借机表明云城的立场。” 这点叶灼也认可。 叶氏决不能公然参与党争,否则有叛乱之嫌,唯一合适的借口便是叶老城主替她出头,追究品玉山庄的幕后之人。 宗政家和万圣道是一条船上的,必然反咬四顾门与叶氏有叛乱之心——接下来就看皇帝的取舍了。 “还有一件事。”李莲花露出个老狐狸的微笑来,“你爹发出重金悬赏,召集名医会诊碧茶之毒,让我们一同去前厅。” “啊?” 叶灼嘴角直抽。 又来了……她爹一贯的作风。 为彰显重视,大张旗鼓招摇,全然不管会给对方造成困扰。 虽然李相夷中碧茶之毒的事江湖皆知,但并没有人知道情况究竟如何——他毕竟是四顾门主,还剩几成内力、多少寿命、解毒是否非忘川花不可,都是十分紧要的机密。 他在没有解药的情况下撑了十年,出手仍然雷霆万钧,原本谁也探不到这毒究竟对他造成多大影响……但老叶城主搞这么一出名医会诊,岂不人人都有冠冕堂皇的借口来探一探他的脉象? 还重金悬赏,来的怕都是万圣道的探子。 李莲花一看就知道她又生气了,笑着从袖中取出个样式古朴的寒玉盒,“也不必置气,瞧,你爹还专门给了这个。” “是什么?” 李莲花略带好奇地将盒子放在耳旁摇了摇,道:“老叶城主只说让我交给你,倒没说是什么……” 倒是箫望舒一看便笑了:“用这特制的寒玉盒装的,想必是天山雪莲?” --- 穿过一片被积雪覆盖、却依旧能辨出珍稀药材轮廓的园圃,四人来到一处依着山壁修建的暖阁。 这一整片山谷都是杏林苑。”箫望舒将怀中的叶斐往上托了托,向李莲花介绍:“因着后山有一处罕见的阴阳汤池,寒泉与温泉在此交汇,使得此地能培育天下难得的药材。” 李莲花目光掠过药畦,微微颔首:“不过数步之遥,已见雪参、灵芝、冬虫夏草,实乃医家福地。” “父亲在悬赏令中言明,但凡所提医理经得起推敲,苑内珍稀药材、药引器具皆可随意取用。”箫望舒含笑补充,“如此才能请动那些不慕钱财的真名士。” 李莲花轻叹:“实在不必为在下如此兴师动众。” 箫望舒朗声一笑:“父亲就是这般性情,何况他对你这个女婿是再满意不过了。” 推开暖阁的檀木门,湿热的水汽裹挟着硫磺与药香扑面而来。 阁内早已人声鼎沸,数道声音正在争执—— “此方何异于杀人!” “李门主的内力非比寻常,怎可与普通人一视同仁?像你的方子那般温温吞吞,谈何解毒!” “诸位都别争执了,李门主自己便有神医之名,他选谁的方子,谁说得才算。” “荒谬!老朽行医数十载,还没听说过病人选方子的!” 正当争论愈演愈烈之时,箫望舒轻咳两声,声不高却清晰地传遍暖阁。众人闻声望去,只见他抱着叶斐从容立于门首,身旁正是今日的正主李莲花。 “让李门主见笑了。” “辩论医理,各抒己见,本该如此。”李莲花目光扫过满堂医者,淡然一笑:“倒是李某该感谢各位远道而来。” 箫望舒含笑颔首,将怀中的叶斐轻轻放下,牵着他的小手缓步走向主位。 “承蒙诸位名家赏光,在下箫望舒。”他立于堂中,举止从容,“岳父再三叮嘱,此番既是会诊,还望各位暂息意气,以医理为先。” 此话一出,大厅内便安静下来。 箫望舒将手中寒玉盒略略举高,而后当众打开—— 盒内一株冰雕玉琢的雪莲,花瓣晶莹剔透,散发着极寒的灵气。 “此天山雪莲生于生于万丈雪线之上,百年方得一绽,乃是涤荡经脉、增进内力的上品灵药,只得一朵。”他顿了顿,接着道:“还望诸位名医能发挥它最大的效用,拿出一个较为稳妥的方案。” (这个案子借元宝山庄名医汇的皮,填了解毒线和叶灼的身世线,希望能写出第二卷没写出的悬疑。) 第349章 名医汇(2) 满堂寂静。 对于医者来说,这等可遇不可求的圣品药材比金银财宝可贵——一时间争执不下的各方都停下来凝神思索。 “温先生,您是杏林苑主事,最知此地药材禀性。”箫望舒转身对一位青衣中年人道,“就请您主持今日的医理辨析,务求周全。” 一位身着青灰色长袍,面容儒雅的中年医师率先起身,拱手为礼。 “云城杏林苑,温清源,见过李门主,诸位同道。” 叶灼偏头向李莲花小声道:“这位温先生来云城只有三年,但医术确实了得,我给你的丹药就是他主持研制的。” 李莲花立即躬身回礼:“多谢温兄替阿灼压制毒素。” “分内之事。李门主不必言谢。”温清源呈上一沓卷案,“此乃杏林苑研究碧茶之毒十年的积累,其中也包括对不同毒性阶段的推演,请李门主过目。” 李莲花郑重接过,翻看几页,心下酸涩非常——这卷宗上的数据扎实详尽,有不下二十个方子,不是从药魔处得来,就只有阿灼…… 他侧首看向身旁的叶灼,眼中带着未加掩饰的歉疚与怜惜。 叶灼却浑不在意,反而凑近些,低声问出关键:“我身上的毒太浅,这些经验……恐怕对你用处不大?” 李莲花微微摇头,在袖下轻轻握了她的手,轻轻握了握她的手,低声道:“……谢谢。” 温清源适时开口:“李门主,可需在下为您介绍一下在座的诸位名医?” 李莲花抬眸,目光扫过台下诸人,其中不乏几张熟面孔,剩下的也都能从衣着打扮上猜到其江湖来历。 于是他唇角微扬,露出一抹了然的笑意:“谢温兄好意,不过倒也不必了。” 他率先转向首座上一位须发皆白、精神矍铄的老者,主动执晚辈礼道:“前太医院首席,李恪,李先生。我们在扬州有过一面之缘,承蒙先生指点,获益良多。” 老者抚须呵呵一笑:“那日老朽还言你所中之毒非‘扬州慢’难解,万万没想到‘生死人肉白骨’的李神医,竟然就是李门主啊!” 李莲花抱拳一礼:“未能以真名相告,是在下失礼了,还望先生海涵。” 老者笑着摆摆手:“无妨。” 李莲花的目光随即转向下首其他几人,一一抱拳行礼,仿佛是在四顾门内主持一场寻常的茶会。 “乳燕神针,关河梦关兄。” “有药无门,公羊无门老前辈。” “鬼愁医手,简凌潇简先生。” 他精准地道出了每个人的名号与姓氏,显示出对在场诸人了如指掌。 这般气度顿时让场中气氛为之一肃。 在场的名医们纷纷收敛了几分随意,因为他们忽然意识到眼前人并非一贯温和儒雅的李莲花,而是睥睨天下的四顾门门主李相夷。 温清源上前一步,恭敬执礼道:“李门主,既是会诊,还需请您配合我等诊脉细察。” 李莲花从容挽起衣袖,将手腕轻置于案几的脉枕之上。 诸位名医依次上前,待触及脉象,无不神色凝重,一个接一个地眉头紧锁、微微摇头。 叶灼看得心下紧张,李莲花却浑然不觉这压抑气氛,以另一只手在案下轻轻握住她的手腕,指尖在她掌心不轻不重地划着圈。 直到最后一位医者诊罢,他方才缓缓收回手,从容整理衣袖。 “如何?”他抬眼看向温清源,唇边甚至还带着若有似无的笑意,“此毒有几成几率可解?” 第350章 名医汇(3) 温清源沉吟片刻,终是坦然相告:“不瞒李门主……若无忘川花,至多三成把握。” 李莲花闻言丝毫不为所动,将整理好的衣袖轻轻抚平,“三成已是很好了,温先生尽管放手一试。” 温清源郑重一礼,转身面向众人道:“其实听过诸位高见之后,在下已有初步的想法,只看诸位能否摒弃门户之见,通力协作。” “关侠医的金针之法、公羊前辈的以毒攻毒之法、简兄的双修之法都各有其妙,但我认为最稳妥的方案,仍以扬州慢为本。” “李门主体内的碧茶之毒与扬州慢纠缠十年,已如附骨之疽,需以忘川花阴草激发内力暴涨,冲刷经脉,强行剐去毒素,再以阳草调和其药性,维持气血不散。” “眼下虽无忘川花,但云城宝库中仍有数种能短期提升内力的秘药。”他话锋一转,“此法最险之处在于,暴涨的内力恐会冲毁本就受损的经脉。” 他稍作停顿,目光转向叶灼:“但在下受简兄启发,另有一策。二小姐所修的混元诀独具玄妙,可在体外运行周天。若能参透其行气路线,辅以关侠医的金针,在体外构建临时的,便可分担经脉压力。 此言一出,连李莲花都不禁抬眼,眸中闪过一丝赞赏。 他自己便是内力行家,这十年间也研究过医书,甚至试过生服虎掌、以毒攻毒的法子——事实证明能奈何碧茶之毒的,还就真只有扬州慢,所以他一直觉得没有什么‘名医’、‘神医’能另辟蹊径了。 他肯来云城这一趟,只是为了让阿灼安心。 没想到,还真有意外收获。 “唯一的问题是,金针渡穴要依赖医者的内力,而关侠医的内力远逊于李门主,很难起到引导的作用……除非,由二小姐来施针。” 温清源望向叶灼。 叶灼立时望向关河梦:“关侠医可以教我吗?” 关河梦眉头紧锁,显然十分为难,但最终还是道:“外行想短时间内掌握金针刺穴的技巧,实在不大可能……但我会尽力协助你。” 温清源的方案中,这个施针者至关重要——须得同时满足内力醇厚、医道精深的条件。 李相夷的内力本就跟其他人不在一个层次,若再服用药物催动内力暴涨,遇上经脉阻滞、穴道不通,情况必定凶险。 而解毒过程中,他本人未必能保持清醒,替他施针的人需要引导他的内力以另一种路线行进,稍有不慎就会被反噬。 关河梦自问无法应对,也承认叶灼就是眼下最佳人选,但他心中其实有更好的提议…… 叶灼从他的欲言又止里读懂了什么,忽然道: “把他的毒过到我身上,然后由他来替我解毒,才是最好的方案,对吧?” 关河梦长叹一口气。 温清源也道:“其实我也想到这一层,只是怕李门主不能允许。” “没错。我不允许。” 李莲花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 叶灼刚想发火,李莲花已经转头过来看她。四目相对的刹那,他眼底漾开一抹狡黠的笑意,传音入密在她耳畔响起:“我十六岁自创扬州慢,想短时间内学会混元诀并非难事,倒是要劳叶夫子费心教导了。” 叶灼一愣。 他这个思路倒也可靠……若是他能自己掌控内息,说不定还能借此机会更上一层楼。 在众人眼里,只看见叶灼试图争辩,却被李莲花以眼神制止。 “阿灼,我答应你的事一定做到。”李莲花下定论道:“但此法不必再议。” 温清源点了点头:“那就依李门主的意思。” (下章进入解毒进程) 第351章 温柔乡(上) 众人纷纷散去,开始着手准备解毒的前期工作。 殿内只余下他们二人。 叶灼背着手,慢悠悠地绕到李莲花面前,一双明眸含着审视的光,上下打量着他,“李莲花,你不对劲,瞒了我什么?” 李莲花闻言,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鼻子,“阿灼何出此言?” “我还不了解你?”叶灼凑近一步,几乎能感受到他的呼吸,“你明知这些揭榜而来的‘名医’中必有万圣道的探子,还大方让每个人诊脉……一副暗暗得瑟、准备坑人的老狐狸模样,我不拆穿你罢了。” 李莲花眼神飘忽了一瞬。 “再者,这是在讨论你的生死大事,三成几率……我听得都心头一跳,你倒从容。”她含嗔带怒地瞥他一眼,“强装出的云淡风轻,和某只大孔雀的自负,我还是分得出的。” “而且你自从跟我爹单独谈过出来,脸上就写着四个大字——‘憋着坏水’。”她说罢,伸出手指虚点着他的胸口,“老实交代,你们密谋了什么?” 李莲花看着她这副敏锐又娇俏的样子,心头一软,知道瞒不过,也不再绕圈子。 “阿灼真是明察秋毫。”他伸手握住她点在自己胸口的手指,包裹在掌心,压低声音道:“方才岳父与我商议将计就计……” 叶灼听罢,无奈摇了摇头:“你呀,要是瞒得过我,那一定是我关心则乱。” “我从未想过真的瞒你。”李莲花赶紧辩解:“我想思虑得再周全些,跟你坦白时好炫耀一番——绝不会让你平白担惊受怕,那我的罪过就太大了。” 叶灼指尖突然抵住他腰间要穴,眼尾微挑,危险道:“李莲花,解毒这等大事,你若再敢独自逞英雄……” 她指尖不知何时拈住一枚莹蓝蛊虫,故意往他面前递了半寸,“我已经准备好了同心蛊,此蛊服下之后同生共死——” “使不得!”李莲花连忙握住她执蛊的手腕,紧张道,“我答应过要与你共度余生,自会惜命。但你若如此,我反而心生惧意,不敢去搏。” 叶灼敛了玩笑神色,将拈蛊的手指轻轻合拢,依偎在他怀里:“我知道……我不会以自己的性命要挟你,虽然我不止一次这样想过。” “李莲花,答应我……什么都不如你自己的性命重要。” 李莲花抬手拂过她颊边的发丝,眼神温柔而坚定,“我分得清。” --- 暮色初合时,最终拟定的方案呈到了李莲花面前。 人参,鹿茸,锁阳,麝香,犀角,虎骨…… 李莲花看着满目金贵的药名,轻抖笺纸,打趣道:好一帖千金方。 “是。”温清源神色凝重,“李门主久病体虚,若不用这等虎狼之药强行续命,气血根本撑不住……解毒必须速战速决。” 他指着药方上以朱笔圈出的一味‘雪蟾’道:“在下思来想去,以毒攻毒之法确有可取之处——以剧毒激起碧茶反抗,二者相持不下时再服用汤药,可缩短排毒时间。” “但公羊无门前辈所提雪蟾之毒颇不可控,在下欲取蛊毒代替,二小姐乃此道行家,不若先行过目。” 叶灼闻言,凑过去看那朱笔批注,斟酌片刻,点头道:“可行。” 蛊为活体,以她的血脉炼制,毒性绝对可控,比虎掌、雪蟾要更令人放心些。 温清源继续道:“李门主,这枚炼制的丹药替代忘川花阴草,您服用之后约莫半个时辰,内力便会暴涨至现在的八到十倍左右。” “解毒之理便是靠狂暴的内力反复冲刷经脉,带走毒素——最险之处亦在于此。李门主三经受损严重,随时可能有爆裂的危险。” “届时您需要服用这株天山雪莲,借其药力护住心脉。”他指向案头玉盒,“这个过程好比将浑身经脉寸寸碾碎,再以药力强行接续,会非常痛苦。” 叶灼听得心都揪在一处,手不自觉攥紧。 李莲花包裹住她的手背,低声道:“没有你想的那么可怕……” 温清源抬眼直视李莲花:“大多数人会在这个阶段陷入昏迷,但李门主必须全程保持清醒,将内力避开早已受损的三经和丹田,全部引导至体外汇聚。届时二小姐会用同源内力助你运转周天,关侠医从旁施针引导逸散的真气,但……” “成败关键只在我自己。”李莲花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冲众人微微颔首,“有劳诸位了。” 第352章 温柔乡(中) 眼前是一方阴阳泉眼,左侧池水呈现碧玉般的冷色,右侧则为蒸汽袅袅的赤水,二者交汇处设下了减缓流速的三圈木桩,围成太极界域。 这方阴阳交汇处,泉水流速极慢,杏林苑备了大量药材煮沸后倒入其中,好让流水带走毒素的同时,能让携带药力的蒸汽进入身体。 浓郁的药香混合着雪松的气息,让人心神宁静。 池边铺设着光滑的暖玉,四周垂着轻薄的纱幔。 叶灼替李莲花褪去外衫,叠在池边,李莲花乖顺地任她动作。 两人都默契地没有说话——此时故作轻松的打趣和依依不舍、流露担忧都显得不合时宜,再多的准备,此行仍险之又险。 现在殿内只剩下他们二人。 早些时候,箫望舒代老叶城主下令,不准任何人打扰李门主解毒,因此殿外有重兵守卫,所有汤药、丹药都提前备好,连温清源也退了出去。 原本要辅助施针的关河梦也不在,因为李莲花自己改动了方案,不让任何外人在场——关河梦得知后只轻叹一声,向诧异的苏小慵解释了其中缘由。 “碧茶毒发的境况很是狼狈……李相夷那般骄傲的人,定不会容许别人在场。” 这个理由十分有说服力,那些叫嚷着“不让医者在场岂非儿戏”的人听完只好悻悻退场。 叶灼继续解开他里衣的衣带,李莲花也没有阻止。 里衣褪去后露出身上纵横的伤疤,她顿了一顿,伸手拂过其中最险、最重的两道——一道剑伤,贯穿心口左侧半寸,一道刀伤,横贯胸腹狰狞非常,分别是他对战剑魔和东海之战时留下的。 李莲花握了握她的手,满心都是温柔怜惜。 此时什么都不必说。 叶灼松了手,将汤药端给他。 李莲花仰头一饮而尽,随即快步走入池中。 温热的泉水包裹上来,令人四肢百骸都觉得舒展。 但下一刻,随着蛊毒发作、碧茶反扑,一时间彻骨的冷意涌了上来,差点让他一个踉跄栽倒在地。 如同血脉中蛰伏着千丝万缕的冰线,在一瞬间都活了,直往五脏六腑和骨头缝里钻去—— 李莲花额角瞬间沁出冷汗,眉头紧蹙。 他立刻盘膝坐稳,运起“扬州慢”心法,但收效甚微。 热泉仍是不够。 他想要热酒…… 李莲花双眼紧闭,咬紧下唇,额前碎发被冷汗浸透,凌乱地粘在脸上。 叶灼跪坐在他身侧,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明明近在咫尺,却因要彻底激发碧茶之毒而不能动用内力相助,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独自忍耐。 看着他因痛苦而微颤的指尖、毫无血色的双唇、紧蹙的眉头……她心痛得想要停止这一切。 “服药吧。” 叶灼的声音已带哽咽。 “还……不是时候。” 李莲花控制不住齿关相击,用尽全力才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他仅存的神志都用在感受碧茶之毒有没有发作到最烈,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破碎的颤音,整个人也忍不住弓背蜷缩起来。 叶灼把他抱紧,感受着他不住颤抖的身躯,而李莲花在接触到热源的瞬间也本能地往她怀里缩,嘴里无意识的喃喃着“冷……”。 这声求助让叶灼心如刀绞。 曾经名动天下的剑神,此刻脆弱得像个幼儿。 这样狼狈的时刻,也是他一直以来抗拒解毒的重要原因。 莲花……谢谢你能信任我。 她将人抱得更紧些,将头贴在他的额头上。 就这样过了约莫半盏茶,李莲花虚弱喊了一声:“阿灼……” 叶灼立时会意,将丹药递到他唇边,以烈酒辅用,而后扶他坐正,自己盘腿坐到他身后,试图引导他暴涨的内力。 可她的双掌刚贴上他后心,就被磅礴内力震得气血翻涌。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扬州慢。 如脱缰野马、奔腾海潮,至纯至和的内息因过于磅礴而显出摧枯拉朽、冲破一切的威势——从润泽万物的春水,变成了挣脱枷锁的洪荒。 她的内力虽然同源,却显得蚍蜉撼树。 正当她险些被内力弹开时,那狂暴洪流中忽然分出一脉温柔力道,春风拂柳般缠住她的内力——像一个拥抱,将她拉入温柔的海潮中。 李莲花即便意识涣散,仍拼尽全力调动苏州快来护她无虞。 叶灼紧闭的双眼流下泪来。 明明是同源内力,他却控制着一缕内息缓缓流转着包裹她,不让她被同化和融入。 她突然悟到了自己的道。 真正的温柔乡……不需要过激地保护,也不需要追求融为一体。 云城从不强留呼啸的山风,只是看着它来去自如,却又让它甘心停驻。 第353章 温柔乡(下) 黄粱梦中,李相夷曾握她的手使出一招神来之笔——【春风化雨】。 此刻那种玄妙的共鸣再度重现,扬州慢与温柔乡丝丝入扣地交缠在一处,不分彼此又不失彼此,如花分阴阳,并蒂双生。 叶灼放弃了原定方案,不再试图引导,而是将自身经络铺展成绵延的河床,在关键穴道处设下旋涡,然后全然接纳李莲花体内满溢而出的内力。 洪水肆虐,却在触及这片温柔时,如倦鸟归林般缓下势头。 它没有冲散或席卷她本身的内力,而是主动循着她的经脉流转,汇集到她的丹田中,仿佛水到渠成。 李莲花紧蹙的眉头渐渐舒展开,甚至微微扬起嘴角笑了一笑。 这种境界太玄妙了,甚至武林秘籍中从无记载——灌顶也好、双修也罢,要么是内力强势的一方全盘灌输,要么是双方势均力敌,内力相融再分归各自。 但是他们交换了内力。 扬州慢和温柔乡,这两种同源又和而不同的内力,各自在新的土壤中栖息下来。 尤其是阿灼的新内力……名副其实,温柔如春蚕吐丝。 它承袭了扬州慢催发生机的特性,却褪去了那份独属于李相夷的“傲”。 扬州慢就如李相夷的为人,是快意恩仇的剑。即便是助人,也是快刀斩乱麻、事了拂衣去。 温柔乡却像阿灼一样缱绻坚韧,是无声浸润的春水。它甘愿长久驻足,静待花开。 他的阿灼,终于寻到她自己的道了。 碧茶被扬州慢带入了叶灼体内,但她运转混元决得心应手,毒素还来不及沉淀便随着洪流冲出体外。 周遭泉水渐渐变得青碧。 叶灼挥手一掌击碎木桩,水流立即加速冲刷,将毒液带走。 李莲花偏头咳出一口污血。 此刻他体内的扬州慢如退潮般消散,甚至开始慢慢枯竭,但他驾驭外来的温柔乡运转洗筋伐髓决,竟然更为顺畅——完全没有预料中强行接续经脉的疼痛,那种触感像是阿灼在轻轻抚平他旧日的伤痕。 半个时辰之后,李莲花苍白的脸颊恢复了一丝血色,周身气息也开始变得圆融平和。 他缓缓睁开眼,正对上叶灼含泪的眼眸。 成了。 “嗯。” 他已经没有力气抬手摸她的脸颊了,也说不出话来——只来得及费力扯出一个微笑,便放任自己软倒在她怀中。 “睡吧……后面的事交给我。” 叶灼抱着他,闭目歇息片刻,而后抬手以真气击向空中悬挂的示警铃。 --- 殿外焦急等待的诸位名医,都被骤然响起的铃声惊得心头一紧——是事先约定的险情信号! 出事了! 纵使李门主坚持不让外人入内,医者又岂敢远离? 箫望舒带头当即推门而入。 只见叶灼跪坐泉中,双目失神,怀里紧紧抱着李莲花。后者面色青白,双眸紧闭,唇边血迹未干,已然奄奄一息。 叶姐姐!身为女子的苏小慵率先上前,朝神情呆滞、仿佛被巨大悲痛击垮的叶灼伸出手,你先别急,让我师兄—— 别碰他!叶灼突然尖叫,应激般地将怀中人死死搂紧,踉跄着退往池心。 泉水没过她的肩头,却掩不住她浑身剧烈的颤抖。 谁都不许碰他…… 这声呜咽嘶哑破碎,滚烫的泪落入池水。 苏小慵被她的反应吓到,但更被这种刻骨的悲戚与绝望感染,也跟着落泪道:“叶姐姐……你别这样……” 关河梦上前将苏小慵带离,冲池中的叶灼恳切道:“李门主解毒失败也未必立时有性命之忧,还是让我——” “不用了……我知道。” 叶灼仰头深吸一口气,继而颓然低头,将脸贴在李莲花的额头上,闭目任由眼泪滑落。 “我服了同心蛊,他的一切状况我都知道……” “都出去……让我单独陪着他。” (叶子演技一流) 第354章 狐狸一窝(上) 半盏茶之前。 “密谋倒也谈不上,”李莲花指尖轻拨药材,“岳父只是与我分析了朝中局势,说云城近日也暗流涌动,想与我联手设局。” 叶灼轻嗤:“他还知道关心朝局?” “阿灼。”李莲花神色忽然认真几分,“其实你爹跟你描述地不大一样。” 见叶灼挑眉欲言,他继续道:“你这么聪慧,可有想过——你我婚约关系到叶氏在朝局中的站位,理应由城主决断,但真正做主的却是你爹。” 叶灼眸光微动。 确实,叶氏认不认这桩姻亲,并不是阿姐说了就能算的。云城也有百官、世家、元老,要平衡各方利益诉求,本该开出苛刻条件谈上几轮。 但老叶城主大张旗鼓发悬赏替李相夷解毒,就是公开表明态度——叶氏愿意与四顾门结盟,只要李相夷的毒能解。 “我们浅聊了几句,你爹的分析很有见地。” “万圣道这些年为朝廷处理了不少脏活,俨然是更听话的四顾门。”他复述着叶怀朔的分析:“江湖恩怨,只要皇帝想压,没有压不住的。 “封磬手段高明,在朝堂上既向皇帝表达忠诚,又与宗政家沆瀣一气,通过官商勾结、向上损公、向下盘剥来获利,又通过参与官场斗争扩大影响。” “在江湖上,明着代表民间与朝廷周旋,暗地里却与鱼龙牛马帮结盟,靠信息互通、做局施恩来笼络人心。” “此事即便百川院花大精力去查,也很难撼动他们十年经营。” -- “朝中宗政家独大,但叶氏作为唯一的异姓王手握重兵——对皇帝来说,利用任何一方扳倒另一方都是驱虎吞狼。”叶怀朔主动给他倒茶,“皇帝希望二者僵持,所以谁先发难,反而越被动。” 李莲花接过茶盏,氤氲水汽模糊了他若有所思的神情。 百川院便是查清所有罪证,也不是皇帝关心的。叶怀朔目光如炬,反倒你若以武林盟主身份号召讨伐,只会落得以武犯禁的口实——有时候笔杆子比刀剑厉害得多。” 李莲花轻转茶盏,所以? 上策是逼他们造反。叶怀朔忽然一笑,灼儿一定也这么建议你了吧?但万圣道经营数十年却按兵不动,正是缺了最关键的一样——兵权。 他们费大精力研究业火痋,一定不是为了称霸武林,而是想通过控制禁军发动宫变。可惜......叶怀朔指尖在案上画了个圈,轻笑道:“但四顾门想要揭露这一点很难。” “现任禁军统领轩辕箫是皇帝母家亲信,固执古板但正直忠心,在皇帝面前很能说上话。而且他受过万圣道恩惠,与封磬私交很好——于你就不是了吧?” 李莲花尴尬地摸了摸鼻子。 当年李相夷去禁宫赏昙,可是结结实实打过轩辕箫的脸——这般挑衅,放在江湖里都可以说成是有仇。 “此时叶氏与四顾门联姻,会招来皇帝忌惮,于局面更不利。”叶怀朔靠回椅背:“所以我不让阿瑾出面——就是要让万圣道觉得有机可乘。” 李莲花执盏的手微微一顿。 叶怀朔忽然话锋一转:“我听说,你们先回了云隐山——可是阿灼建议你从单孤刀的身世?” 单孤刀是南胤皇室后人这一点,是挑起皇帝疑心的关键,抛出这个饵来也能诱使宗政家或万圣道做出过激反应。 叶灼原本是这样想的——只是意外发现李莲花才是南胤皇室,才不得不作罢。 见李莲花沉默,叶怀朔了然叹息:“此计对四顾门来说是上上策,但,于国于民却不是——能将动荡消弭无形,避免挑拨大熙与外族的对立,才是仁道。” 李莲花难掩讶异。 叶怀朔看穿他的心思,轻笑出声:觉得不像我会说的话? “晚辈不敢。” “哟,李相夷哪有什么不敢的。”叶怀朔开了个玩笑,随后转动轮椅面向窗外,目光深远道:“何况我本就不是心怀苍生之辈。” “我年少时自认雄才大略,喜欢在纳兰跟前卖弄,但她聪慧得要命,很快便能与我争执。”他声音渐沉,“某次为税收改制争论,她坚持提议要设女户,我只觉得太过天真——但我只要一提难以推行之处,她便不眠不休拿出改进的方案再来。” “最后我直言,此事见效至少数百年之后,但她说,于万民福祉有利,则功成不必在我。” 叶怀朔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轮椅扶手,忽然露出一个粲然的笑,“那一刻我觉得,她有仁君之姿,比我更适合做这个城主。” 叶怀朔忽然轻笑,你信么?纳兰的仁政能推行,靠的不是怀柔……只是恶人我来当了。” 李莲花更为讶异:“那您与纳兰夫人该是志同道合,怎会……” “我是真心爱纳兰的……我敬她如高山雪、天上月。”叶怀朔指节泛白,又无力地松开,声音突然变得很轻,“可我也是真心爱阿雅……” 第355章 狐狸一窝(下) “我想,纳兰夫人出身武林世家,政务方面的事很可能是你爹教的。”李莲花意味深长地看向殿外,“甚至她主政也是你爹有意放权。” “你爹幽居后院十几年,却对朝廷和武林的动向都了如指掌,而且军权也在你爹手中——朝廷忌惮的是他,而非你姐姐。” 叶灼眸光微动,终是未发一语。 她不得不承认,李莲花说的在理。 当年事发突然,叶老城主被气得心疾发作陷入昏迷,纳兰夫人立即安排阿姐与萧家联姻,并上书请大熙皇帝干预,才稳住局面——但叶老城主毕竟没死,而且云城将领忠于他本人而非大熙皇帝,纳兰夫人很难一直软禁他的。 他默许这件事,一是因为明面上谁来执掌云城并不重要,二是他自己也觉得亏欠纳兰夫人和阿姐,三是有意让朝廷降低戒备。 仔细想想……纳兰夫人那样的女中豪杰,不该爱上一个草包——可他做的那些事,让人怎么能不恨! “私下相处你爹挺有意思的,机关阵法、琴棋书画、武林局势,什么都能聊一点。”李莲花笑笑道:“对了,你爹的武功其实也已经恢复了,我们还过了两招。” 叶灼斜他一眼:“你还跟他玩到一块去了是吧?” “若年少时遇见,定会主动结交的。”李莲花笑着避开她视线,“但阿灼也知道,我年少时眼光不好。说正事——我们打算演场戏。” 叶灼了然:“引蛇出洞?” “没错。”李莲花唇边勾起一抹狡黠的弧度,“解毒是真,但‘失败’也是计划的一部分。” 叶灼眼眸微睁,立刻反应过来:“那株雪莲……?” “是假的。”李莲花坦然承认,“服下之后,我会佯装内力溃散,命悬一线。” “万圣道自以为得手,后招便会显现——尤其是,单孤刀相信我真的成了一个废人,才有可能主动现身。” “其实岳父的计策只是让我假意解毒,待事成拿到忘川花确保万无一失……但我又想借此机会一试。” 叶灼骤然抬眼:“我不许你冒险!” “这方案当真可行性很高,何况解毒越快越好。”李莲花伸出手腕让叶灼一探,“我有把握,不信你试试?” 叶灼指尖轻触,惊觉他经脉中已有混元诀流转:“混元决?这你竟然能无师自通?” “不算无师。”李莲花眼含笑意,“那夜在莲花楼前你与我探讨时,不是把心法总纲背给我听了?我多琢磨了几日,原想助你突破瓶颈来着。” 叶灼惊异道:“你只需要心法总纲,便能悟到它的行气路线?” 某只大孔雀得意洋洋,“这有何难?” 叶灼哑然一瞬。 ……换我是单孤刀,我也破防。 --- 李莲花力竭熟睡,叶灼便靠在榻边守着他。 她的手一直搭在他的手腕上,感受着脉搏,也分出一缕内力探过他全身经脉,反复确认碧茶之毒是真的解了。 是真的。 悬在心头的利剑突然消失,连她也觉得如释重负,想好好睡上一觉。 恰在此时,殿外夜空忽然传来一串鬼魅般的银铃声响。 那铃声忽远忽近,像是有人踏着青瓦漫步,脚踝银铃在夜风中自在摇曳。 第356章 银铃桃花劫(1) 饶是叶灼从不怕鬼,也被这铃声惊得一悚。 她下意识去看李莲花——他仍熟睡着——于是她稍稍放心,紧握住他的手,试图给自己一些安慰。 那铃声……是冲她来的。 她也说不上哪里来的预感,但那铃声一响,便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寒意顺着脊背爬升。 殿外突然起了一阵轻微的骚动。 叶灼侧耳去听,嘈杂中有甲胄摩擦与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像是重甲骑兵将杏林苑团团围住。 旋即有人叩门。 “二小姐!您还好吗?” 叶灼扬声应道:“无碍。外面出了何事?” “有人装神弄鬼,怕惊扰二小姐与李门主。”门外之人恭敬答道:“城主让二小姐这里添几个人手服侍,以防不测。” 这个城主显然指的是叶瑾。 派人服侍只是监视的文雅说法。 ——这演的是哪一出? 叶灼顿了一顿,道:“好,让云绡过来。” 她披上衣衫,又替李莲花掖好被角,缓缓站起身来。 李莲花是对的……他的毒解了,遇事才能没有后顾之忧。 现下就算云城发生兵变、万圣道潜伏的刺客亦同时发难,她也有自信应付——至少能全身而退。 “二小姐!” 门被轻轻推开,一个身影探头探脑进来,正是云绡。 小姑娘是叶灼奶娘的孙女,在她为纳兰夫人守孝的三年间曾贴身服侍,为人伶俐,而且与绿夭一样话多。 她身后还跟着几个低眉顺眼的婢女,叶灼扫了一眼,从衣着判断都是近身服侍阿姐的丫鬟。 原本寂静的殿内顿时添了几分人气。 叶灼发问:“出了什么事?” 几个丫鬟面面相觑,都不敢应声。 “听说是……闹鬼。”云绡大着胆子,先开口禀报:“二小姐听见铃声了吗?侍卫是追着那铃声来的,铃声消失在杏林苑附近,但李门主当时正在解毒,萧公子不许任何人进来,所以他们守住了所有出口。” “然后……那铃又响起来。”云绡说着竟然哆嗦了一下:“侍卫们追进来,然后就听见有人喊说温先生遇害了。” 叶灼讶异道:“温清源出事了?” 云绡点点头:“是,我离得远,只听见从药阁那边传来惊呼,然后侍卫们蜂拥过去——随后大小姐下令搜查,我就跟关侠医他们一起被要求留在前厅里。” “再然后,侍卫通知我和她们一起来照看二小姐。” 叶灼略一沉吟:“阿姐来了?” “大小姐没现身,现在是萧公子在外主持大局。” “阿斐呢?” “奶娘把小公子抱回寝殿了。” 叶灼眉头紧锁。 杀温清源,目的何在? 若在李莲花解毒之前,此举或为阻挠解毒,尚可理解——可如今在外人眼中,李莲花解毒失败、命悬一线,此时再杀医师有何意义? 这些问题,或许等李莲花醒来,稍微一想就能明白。 但她不愿叫醒他。 “阿姐现在何处?” 云绡扭头去看叶瑾身边服侍的大丫鬟。 那位气质沉稳的大丫鬟恭恭敬敬行了个礼,十分有条理地回话道:“回二小姐,城主半炷香前刚离开议政堂,在回寝殿用膳的途中遇到巡防卫副统领赵磐紧急禀报。城主听后,立刻遣我等前来二小姐这里,她则亲往兵营调动人马。” 叶灼稍稍安心,同时又蹙起眉头。 阿姐让云绡过来,并且允许丫鬟对她有问必答,至少不是发生了兵变。 但阿姐为何觉得一件装神弄鬼之事严重到需要立即调动兵马? “当时那侍卫是如何禀报的?原话怎么说?” 那大丫鬟蹙眉仔细回忆了片刻,似乎在还原当时的场景,语气也带上了几分转述时的困惑。 “据说那铃声自街市响起,初时没有引起警觉,直到有个小孩突然叫了一声‘好漂亮的姐姐!’,惹得他爹娘也去看,结果没有看见所谓的漂亮姐姐,只看到布庄挂在门口揽客的月白丝绸上凭空浮现出几个脚印,而且是一步一步沿着长绸往前走的。” “大家这才意识到银铃声是随着脚印来的,于是引起了骚乱。” “接着越来越多的人看见铃声所过之处,沿街店铺的窗纸上显现出影子,是个身着苗疆舞衣、脚系银铃的纤瘦女子。” (应该能猜到这位是谁了吧~) 第357章 银铃桃花劫(2) 叶灼眸光骤然一凝。 她终于明白萦绕心头的不安从何而来——身着苗疆舞衣的女子,分明指向她生母乌蒙雅。 怪不得这次回来,氛围如此诡谲。 她跟阿姐之间并非全无芥蒂,也不是翻过了梁子献这篇就能冰释前嫌——她们之间还亘着叶翎的性命、她亲娘的性命,还有纳兰夫人与她亲娘之间至死方休的恩怨。 没人知道她亲娘是怎么死的,有传闻说是纳兰夫人下令放火烧了雪松林中的别苑,但乌蒙雅在不在其中还要另说。 也有说她是身着嫁衣纵火自焚,因为纳兰夫人以叶灼的性命逼她自尽。 但其实没有人见过乌蒙雅的尸体……别苑那只有一个衣冠冢。 叶灼皱了皱眉。 鬼影、脚印、银铃——这些把戏如何实现根本不重要。 重要的是动机,因为动机可以推出他们下一步会干什么。 她跟李莲花不同,并不关心手法、证据这些,只是顺着动机去推,哪些人或势力会从此事中获益? 万圣道。 鱼龙牛马帮。 宗政家。 朝廷。 云城里那些原本就存了二心的臣民。 再挨个代入……假设自己是凶手,会如何做。 叶灼思索片刻,吩咐那为首的大丫鬟道:“去禀报城主,让她带兵到城主府别苑守着老城主。” 那丫鬟一愣。 见对方怔住,她语气骤冷:“幕后之人翻我亲娘的旧案,意在挑拨离间,这个档口上老城主是破局关键——你照此转达,阿姐自会明白。” 她不似李相夷那般爱卖弄聪明,发令时总会点明关键考量——这样能提高沟通效率,又能启发掌握其他线索的人,让事情推进地更顺利。 那丫鬟顿了一顿,茫然问道:“那,二小姐为何不亲自去向城主说明?” 叶灼蹙眉扫她一眼。 丫鬟感觉后背冷汗直冒,立即垂首:“素玉逾越,请二小姐恕罪。” 叶灼眼底泛起冷意。 直觉告诉她,这个素玉有问题。 时而精明干练,时而略显愚钝,时而又太过聪明——可疑。 一开始回话时条理清晰、转述详尽,确像阿姐身边得用之人。 听到她要阿姐派兵保护老城主时,面露诧异本在情理之中——但问题出在她解释后的那一问。 一个丫鬟,就算贴身服侍城主,也很难在局势分析上跟上她的思路,又怎会这么快就理清其中关窍? 常人此刻该在琢磨“装神弄鬼、挑拨离间、老城主有危险”三者究竟有何关联,故而有短暂的迟钝或者追问,但她却立即想到“二小姐亲自去见城主更有效率”。 除非……她与幕后之人一伙,本就知道答案。 方才的怔愣,是被自己照面间看破下一步计划时的震惊。 叶灼心念电转——她会问出这样的话,说不定是诱她离开此地。 为什么? 她目光掠过榻上安睡的李莲花。 调虎离山? 那可真是太不了解她了。 她不是李相夷——什么大局,什么阴谋,都比不上心上人的安危——现在就算天塌下来,她也不会离开李莲花半步。 她甚至不愿意喊醒他。 若知温清源遇害、有人在他眼皮子底下装鬼,这人非得强撑病体插手不可。 不过嘛…… 想到李莲花“示敌以弱”的计策,叶灼按下当场拿人的冲动,冷声道:“老城主的死活与我何干?不过给阿姐提个醒罢了。” 她话锋陡然一转,眼中凝起寒霜:“何况我有更要紧的事。” “云绡,请诸位名医进来——我倒要看看是谁借了天大的胆子,敢在李相夷的药里做手脚。” 满室烛火为之一颤。 第358章 银铃桃花劫(3) 一个时辰后。 李莲花缓缓睁开眼,正对上叶灼的视线。 他微微一笑,眉眼清亮如星。 叶灼呼吸一滞——这般锐利明亮的眼神,恍若当年惊才绝艳的李相夷。 李莲花这一觉睡得极沉,醒来时只觉灵台清明,四肢百骸亦是许久未有过的松快。 久病初愈,睁眼便见心上人守在榻前,心中更是安慰。 他本能想展颜一笑,好叫她安心,甚至打趣两句、招摇一番——但念头一转,忆起眼下正唱的这出大戏,立即偏过头去,发出一连串虚弱的闷咳。 叶灼看老狐狸演得有模有样,心下好笑,唇角不自觉扬了扬——结果被李莲花睨了一眼。 她连忙垂眸敛去笑意,再抬眼时已是满目痛惜。 李莲花苍白的指节紧紧攥住衾被,似乎用了很大力气才能掀开——随后他强撑着双腿试图站起来,却终究无力地跌坐回去。 “咳,咳咳……”李莲花身体依旧在发抖,面上却强撑着淡然的笑意,气若游丝道:“我这副模样……吓到你了吧。” 叶灼抿唇忍笑。 戏过了点吧? 害她险些破功。 李莲花却攥拳放在唇前,转头又咳了两声,催促她给个反应。 叶灼顺势将老狐狸揽入怀中,装模作样渡入内力。 “别说话了……” 李莲花虚弱地靠在她肩头,用余光瞥了瞥纱帐外的情形—— 此时已近深夜,殿内烛火通明。 李恪、简凌霄等名医都坐在下首,六个婢女分列两旁,还有八名侍卫把守,竟稍显拥挤。 蹊跷的是,关河梦、温清源和公羊无门都不在。 “咳咳,外头……为何如此喧闹?” 叶灼还未回答,便有一个披甲带刀的侍卫上前一步,拱手为礼道:“二小姐,既然李先生醒了,是否先请诸位名医会诊一番?” 说话的是侍卫长赵磐,职位不大不小,但却是城主亲信,自觉高人一等。 二小姐虽说是城主之妹,但对云城的诸多官员来说是敌非客——老城主执意与四顾门联姻本就招致非议,眼下李相夷又解毒失败功力尽失,不免存了怠慢之心。 何况二小姐一回来,便发生如此不祥之事——就算是人为而非鬼魂,但总归是二小姐带来的麻烦。 叶灼眸色一寒,正要发作,却被李莲花以食指轻敲手背安抚。 他缓缓直起身,素白中衣衬得脸色愈发苍白,周身却自有渊渟岳峙之气:老城主为李某广求良医,本应感激。” “只是,李某不才,也略有神医之名……这碗汤药嘛,别的都无问题,单只是那株雪莲,药性十不存一。他抬眼看向赵磐,目光温润却暗藏锋芒,云城是否该给四顾门一个交代? “回李门主,已查证是公羊无门被鱼龙牛马帮收买,偷换了汤药中的雪莲。”赵磐抱剑一礼,道:“犯人已暂押地牢,李门主若欲追究,可随时提审。” 赵磐抱拳的手纹丝不动,却话锋一转,末将护卫不周,自当向城主请罪,只是万圣道与四顾门的恩怨终究是江湖事,由百川院审理名正言顺——当务之急,还请李门主确认贵体无恙,毕竟若在云城地界有所闪失,末将担待不起。 烛火噼啪一声,映得李莲花苍白的唇角扬起一抹讥讽微笑。 好生强势。 赵磐的意思是,此事云城虽有失察之责,但归根到底是四顾门跟万圣道的私怨,我等不想插手也不愿担责,还请百川院尽快接管。 不客气地说,我等只怕李门主在云城地界驾鹤西去,到时候结亲不成反倒结仇。 叶灼面如寒霜,扫了神色倨傲的赵磐一眼,“赵磐,你好大的脸面。云城几时沦落到让你一个侍卫长来担贵客生死。” 她将手中茶杯重重磕在案上,惊得烛火猛跳。 “论尽职尽责,杏林苑主事温清源之死毫无头绪,苏姑娘又在你们眼皮底下遇袭,贼人敢以我娘的名义装神弄鬼——李门主无恙,你就周全了?” 她语速渐缓,目光扫视一圈,带着不容置喙的压迫:“你若聪明,现在该做的不是撇清责任,而是将事情始末详尽道来。” “若得李门主指点一二,你还能在阿姐面前有个像样的回话。” 第359章 银铃桃花劫(4) 赵磐脸上一阵青白。 他知道二小姐素来犀利刻薄,连老城主的面子都不给,却没想到十年过去她还是这样喜怒形于色的性子。 叶灼冷眼扫过赵磐,心下雪亮。 云城以军功立身,这些将领自诩在尸山血海里搏功名,瞧不上江湖中人的“小打小闹”——尤其是赵磐这种未曾上过真战场的‘将门之后’,更是坐井观天、跋扈自矜。 偏偏此人是发现第一现场的人,不敲打他几分。 李莲花的声音将她从思绪中拉回。 “温先生和苏姑娘出事了?” “温清源遇害了。”叶灼回神,言简意赅道:“有人假扮我亲娘在城中招摇过市,故意将巡防营的视线引向杏林苑,像是生怕他们不能‘及时’发现温先生的尸首。” 李莲花闻言蹙眉。 “温先生与你娘有旧怨?” “毫无关系。”叶灼轻叹一声,“温先生是中原人,五年前才来云城,我娘二十多年前便死了……” 李莲花撑着床沿起身,沉声道:“去看看。” --- 子时三更,万籁俱寂。 杏林苑的建筑沿温泉脉错落分布,布局带着江南园林的影子,亭台曲水无一不缺——但温泉兀自冒着腾腾白气,旁边的假山石上却覆盖着厚厚的积雪。 蒸腾的白雾间,水色隐隐泛着一种不自然的青碧——二人心知这是碧茶毒素尚未完全稀释之故,但那色泽在月下仍显得分外妖异。 一阵凉风吹得李莲花衣袂飘动,他下意识拢紧狐裘,指尖在袖中摩挲着温热的汤婆子。 “温先生的尸身现在何处?” 赵磐抬手指向不远处:“在那方药圃,已命人看守,分毫未动。” 李莲花缓步穿过石桥,待见到树下尸身时,他瞳孔骤然收缩—— 尸身裸露在外的脖颈与手腕上,皮肉如败絮般片片剥落,露出底下发黑的骨节。 李莲花一撩衣摆蹲下,俯身轻转尸首下颌,左耳耳垂上赫然是三个细小的孔洞。 碧茶之毒! 李莲花眉头紧皱。 奔雷手曾说,中此毒者,一个月内骨节溃烂,皮肉脱落…… 他并指如刀,将尸身自胸腔一直划开到腹部,发现五脏六腑均呈青黑色——致死原因确是碧茶之毒,而且剂量超过致死量的十倍。 “奇怪……” 赵磐立即问道:“何处奇怪?” 李莲花“啊”了一声,“原先我想不通,乌蒙夫人与温先生能有什么仇怨……” 叶灼也将困惑的目光投过来。 “现在看来——”他顿了顿,“倒像是有人急着替我报仇似的。” 不仅赵磐,连身后随行的众人都怔在原地。 李莲花捻了捻手指,摇摇头道:“这正主都还没死,就有人急着代劳,真是奇怪。” “李门主究竟在说什么?”赵磐不够聪明,所以讨厌聪明人故弄玄虚,当下极不耐烦道:“温先生与李门主何来仇怨?” “诸位都看见了,温先生死于碧茶之毒。”李莲花朝尸首方向微抬下颌,“试问乌蒙夫人何须用毒?” 赵磐全然未解其意:“怎么可能是乌蒙夫人呢!李门主竟也信装神弄鬼的把戏?” 李莲花被他蠢得直叹气,“那凶手既要装神弄鬼,又故意留下破绽让人知道并非真的有鬼……所图为何呢?” 见赵磐语塞,他缓缓接道:“所以反过来想……在保持‘鬼杀人’的前提下,需要用到毒的情况只有一种——那就是复现仇怨,因果相偿。” 复仇者常常有一种执念,比如窦大人炸毁堤坝导致饿殍遍野,纪夫人复仇时便将对方锁在地窖中活活饿死;张庆狮迷奸于婉婉,古风辛替妹报仇时便刻意用玉簪刺穿对方喉咙。 “乌蒙夫人和碧茶之毒毫无关联,硬要说关联,那显然在我。”李莲花叹了口气,“在下想问问赵将军,你说偷换雪莲的是公羊无门,可曾在他那里搜到了真正的雪莲吗?” 第360章 银铃桃花劫(5) 赵磐说不出话来。 公羊无门被人看见偷溜进药阁,却矢口否认偷换雪莲——据他所说,他打开寒玉盒见到其中的雪莲只能算是上品,根本不值得冒险得罪四顾门主,所以他只拿出来看看便又放了回去。 当被问及为何不说,他翻了个白眼道:“老夫的目的是圣品雪莲,并非李门主的死活,贸然提醒就得解释为何偷入药阁,岂不是节外生枝。” 这样看来,李莲花的推断是对的……偷换雪莲的是温清源,他因此招致杀身之祸。 李莲花步履虚浮,轻咳两声,示意侍从掌灯。 “从地上的两排足迹看来,温先生是去往茅房方向,且心事重重,脚步缓顿。” “过石桥后大约五十步,他突然遭遇什么,于是惊惶倒退几步,而后转身逃跑。” “温先生没有从原路折返,而是取道药圃,直奔大殿方向。”李莲花沿着凌乱的足印踩过药圃,指尖虚点几处痕迹,“此处种植的是灵芝,温先生仓皇中踩到不少,而且中途几次改变方向,更有躲闪痕迹。” “这说明他一直在被什么东西追逐。” “到了此处,足印间距变小,力道虚浮,可能是剧毒发作因而脚步踉跄。”李莲花停步池畔,顿了一顿,抬头望去。 头顶枝桠上悬着一条枫红色披帛,宛如血痕般在风中轻颤。 “咳咳,看来就是这里了……” 叶灼仰脸端详一番,道:“这是赤霞锦,大内贡品。” “并且在衮州金蚕绝种之后就再也没有了。”李莲花接过话头,“而衮州金蚕绝种已经是一百多年前的事了。” 叶灼思索片刻道:“云城每年纳贡,也会收到皇室赐还的东西,宝库里可能真有这种东西……” “嗯,我猜你爹曾经送过你娘以赤霞锦裁剪的舞衣,被有心人拿来利用。”李莲花说着蹲下,用手捻了捻岸边的苔藓,“你瞧此处,有明显的挣扎痕迹,青苔上还留有指痕。” “看来温清源就是在此落水的——他被这披帛追杀?” “很像……因为温先生失足落水,所以披帛失去目标挂在枝头。”李莲花微微一笑,“反过来却不成立。” 而后他拍拍手站起来,四下张望,最终目光停在河对岸青石径旁的一处泥痕上。 “走,去那边看看。” 众人不明所以地跟着他走,待到了地方,李莲花指着地上一处痕迹道:“这里想必就是苏姑娘遇袭之处。” 叶灼循指望去,“似是被气劲推开所留。” 李莲花抬首,从这个角度看向河对岸的案发地——正好清清楚楚地瞧见那松枝上挂着的枫红色披帛,和温清源仓皇跑来、继而跌入水中的路线。 他明白了什么似的微微一笑,“那看来苏姑娘并非遇袭……” “何以见得?” “凶手邀请她来看戏,却不欲让她步入杀局中——那一掌仅仅是为了震开她,以免误伤无辜。” (这是补昨天的,晚上应该还有一更) 第361章 银铃桃花劫(6) 李莲花抬手指向对岸松林,点出了其中几棵,状似随意地吩咐道:“去检查一下这几处,看可有机关留下的痕迹。” 赵磐命侍卫提灯细查,不过片刻便疾步回报:“确有天蚕丝勒痕。” “是了。”李莲花捻了捻手指,“机关设在松枝,以天蚕丝系着赤霞帛。待机括发动,帛巾凌空飞渡,飘忽三折,造出鬼影追魂的假象。” “当时温先生行至桥头,发现悬在那里的披帛,于是脚下慢了几步,将信将疑地上前查看。” 他继续还原案发的情状道:“而后他忽然疾退,但并非惧鬼,而是凶手忽然现身,温先生欲呼救,却被对方将封有碧茶之毒的蜡丸射入口中。” “温先生当即转身欲逃,怎奈毒发迅猛,步履踉跄间跌入水中。” “此时苏姑娘恰从偏殿出来,在对岸望见温先生被一片红帛追得慌不择路,当即大声呼救。” “结果温先生反被她吓得一惊,一脚踏空,失足落水。” “苏姑娘立时想要下水救援,凶手未料她敢近前,仓促间发掌将其震昏,随后收拾机关遁走。” “苏姑娘距离大殿很近,关侠医闻声而出,正见苏姑娘倒飞而出,而对岸空无一人,只有来势如箭般凌厉的红帛突然失去力道,挂上树梢——仿佛她被鬼魅袭击。” 赵磐怔在当场。 李莲花未曾询问任何目击者,竟将当晚情形还原得如亲眼所见一般。 “只是此事还有几处疑点……”李莲花沉吟片刻,“凶手究竟何时决定要杀温先生?” 这个问题很关键。 但其他人显然并不理解。 尤其是赵磐,他下意识接了一句:“凶手不是因为布置机关被温先生发现,所以杀他吗?” 李莲花向来不喜欢跟蠢人解释地太详细,因为解释的越多,他们不明白的地方往往越多而不是越少…… 所以他微微一笑道:“是。” 叶灼忍不住冷笑一声,用看傻子的眼神看赵磐:“凶手提前布置好机关,将侍卫营从集市上引到杏林苑来,可杏林苑的机关却要临场布置;挑众人都聚在大殿的时候,根本预料不到谁会在什么时候上茅房;临时起意要杀温先生,却随身携带封有碧茶之毒的蜡丸——你究竟是怎么得出这样的结论。” 赵磐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李莲花偏头偷笑。 阿灼的嘴只要对着别人,就特别顺他的意。 他压低声音,偏头问叶灼:“你可看出些什么别的?” “巧了,我恰好看出你的疑点。”叶灼轻笑一声,同样压低声音道:“凶手要杀温清源,早在这雪莲被替换之前,因为他跟温清源是同谋。” 李莲花果然来了兴趣,双眸一亮,“嗯?” “我刚刚装过一次鬼,于此道颇有些心得。”叶灼眉梢微挑,“把戏根本不重要——因为只要人心里有鬼,看什么都有鬼。” 李莲花无声地递过一个询问的眼神:何解? 叶灼轻笑一声:“装神弄鬼的第一要点,就是得有观众——而这场戏唯一的观众是苏小慵。” “你想想看,若是‘苏小慵恰好出来’这件事没有发生,抑或是提早了片刻又或者晚了片刻,情况会如何?” 李莲花顿时了然,“他得同时控制苏小慵和温清源……单独控制其中一方容易,但算计两人却很难。” 戏是演给人看的,所以必须得保证有人目击温清源被红帛追逐直至落水——而且此人武功不能太高,最好胆子也不太大,所以凶手选中了苏小慵。 要筛选目击证人并不难,只需在饮食里下一些泻药,控制在半个时辰内发作。 问题是,温清源触发机关到失足落水只有短短几十息,很难控制二人出门的间隙就正好那么巧。 “没错,机关预先设好的,说明戏台是定死的——想保证看客站到最佳看戏位置的时候,戏码正上演到高潮,那演员就必须要服从安排。” 第362章 银铃桃花劫(7) 李莲花轻轻“啊”了一声,眉头微蹙:“温清源这一死,确实让我绕了弯路。我太关注凶手如何精确掌控时间,差点忽略了最简单的可能性……” 他稍加思索,果断道:“你的思路是对的……凶手与温清源合谋,且预备事后杀他灭口,所以能提前备好碧茶之毒。” “想必温清源以为自己配合演一出戏,跌入温泉后便可金蝉脱壳,不料对方借他的性命坐实‘鬼杀人’的戏码。” “但仍有两个问题。”李莲花略一沉吟,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第一,温清源若非无意中招,为何要突然服下碧茶之毒。” “第二,雪莲从一开始就是假的——若温清源的目的是如果不是雪莲,那他与凶手合作又是为了什么?” 叶灼抬手将一缕被夜风吹乱的发丝别到耳后,轻声道:“我有一个猜想。” “嗯?” 李莲花不喜欢与旁人讨论案情,是因为他思维太快,说话会显得十分跳跃。 在案情明朗之后,他当然愿意细细给人解释,好显摆聪明——但他自己尚未得出结论时,就很不愿意浪费时间,尤其是费劲解释之后还很难得到有启发性的反馈。 但阿灼不同,她是少有能从另一个角度替他查漏补缺、缩小范围的人,而且往往能三两句话跟上节奏。 所以他很乐意跟阿灼讨论案情,甚至互相比试。 “依我的直觉,幕后之人有两拨……虽然他们是一伙的。” “装神弄鬼、杀死温清源的那一拨,是角丽谯或者宗政家安排的——他们深谙权术、着眼大局,想要叶氏彻底倒向万圣道。” “所以,装鬼的计划在先——借我娘与纳兰夫人的旧怨,挑拨我与阿姐的关系。” “老城主越偏爱我,越满意你,加上四顾门声势越大,你我的婚事就越会给阿姐造成压力。” “在这个节骨眼上,若老城主突然死了,留下遗愿说城主之位该由我继承,情势就会一发不可收拾。” “这才是我最担心的……所以我听见传闻后的第一反应,是通知阿姐率军去保护老城主。” 李莲花轻轻舒了口气。 他偏头看向叶灼,眼底有浅淡的欣慰。 阿灼的聪明能用在防患未然上,真是大幸。 “而害你的计划,更像是单孤刀后来提出的——他太重视你,宁可扰乱盟友的计划,也一定不让你顺利解毒。” “若你死在云城,顺势把脏水泼给叶氏,也能让四顾门与云城水火不容——但如此一来,叶氏并不会成为万圣道的盟友,只是也不会成为四顾门的盟友。” “但另一方也没有放弃原来的计划,而是试图把二者结合起来,所以——” 李莲花了然道:“所以这‘鬼’才会频繁现身。” 寻常装神弄鬼总要循序渐进,先放些风声,再添些若有若无的踪迹,待人心惶惶时才真正动手——哪有一夜之间连现数桩异状,立即就闹出人命的? 第363章 银铃桃花劫(8) “温清源是被万圣道买通或者胁迫,而非觊觎雪莲,所以他发现盒中雪莲是假却并不声张。” “因为他直觉是有其他人动了手脚。”叶灼接道:“而且凶手用蛊虫或痋术一类的东西控制温清源,再定期给予令其休眠的药丸——温清源配合凶手演戏,并且自己服下了碧茶之毒,因为他以为是解药。” 李莲花点点头:“所以最后需要十倍剂量的碧茶之毒……骨节溃烂、血肉脱落,好掩盖蛊虫寄生的痕迹。” “剩下的问题只是怎么将凶手揪出来——” 话音未落,忽见东南天际窜起一道火舌,映红半边夜空。 随后那火光又矮了下去,旋即浓烟滚滚。 叶灼一愣,“糟了,那是纳兰夫人的墓室。” -- 燥热的焚烧气味里,杂着令人呕吐的焦臭。 数十名士兵整齐列队,十分有秩序地传递水桶,可泼出的水在触及石门后很快都化作蒸腾白汽。 叶灼看着眼前冲天的火光,紧抿嘴唇,一言不发。 纳兰夫人的墓室是她的心血……是她花了整整三年,从选址、设计、四处搜罗遗物又精心筛选。 里头并没有什么昂贵的陪葬,但封进去了那些曾经的好时光。 今夜全部付之一炬了。 李莲花感觉她握着自己的手紧了又紧,却难以出言安抚,只好微微眯起眼睛,扫视全场。 火是从墓室内部烧起来的,在发现火情以前已经烧了好一阵子,直到石门被打开才冒出那一瞬冲天火光。 可墓室四壁都是石砌的,很少用到木质结构,按理说很难走火——尤其是烧得如此气势汹汹,凶手势必浇下了大量火油,还用巧妙的方式鼓入了空气。 看来此前的推理有疏漏……凶手不是万圣道或鱼龙牛马帮的人,他们的准备时间不够。 赵磐单膝跪地,扬声道:“禀城主,二小姐和李门主到了!” 李莲花抬眸望去,只见十五步外临时搭起一座指挥高台。台上端坐一人,红衣似火,外罩玄黑羽缎大氅,膝上横着一柄出鞘长剑——显然是城主叶槿。 而火场前沿指挥救火的,是位与赵磐同样披甲佩剑的英气女子。她听见通报,立即快步登台向叶槿低声说了几句话——而叶槿原本正凝神听着另一名军士的汇报,闻声微怔,侧首向台下望来。 她只看向叶灼一人。 两人目光相接时,叶瑾的眼神深了一深,很是复杂。 良久,她微微颔首,算是打了个招呼。 此时另一名披甲的侍卫战战兢兢地捧着个托盘走近,不敢说话,只是低头站在一旁。 “小心!” 三人之中,先出声的是李莲花——因为他看见一抹雪亮的碧色自火场中射出,直冲叶瑾而去。 他出声提醒的同时,已欲飞身去挡,却被叶灼抢先一步按住。 叶灼刚得了李莲花的内力,身法如电翩然掠起,在空中旋身半周,旁人尚未看清便已落回原处,广袖翻卷间将那道碧色鬼火扫开数十丈之远。 不料那火星沾袖即燃,幸好李莲花眼疾手快,信手抽出赵磐的佩刀便是一斩——寒光过处,半截燃烧的袖袍应声而落——刀亦同时归鞘。 赵磐甚至还没反应过来,怔怔看向自己腰间。 第364章 银铃桃花劫(9) “此火名为‘幽冥怨’,是磷粉混了剧毒,用特制铁筒喷射,昔年覆雪楼刺客的惯用手段。”李莲花主动解释道:“火焰带毒,沾物即燃,平时可藏在衣袖中,十分隐蔽——此物制作方法自阿蛮萨死后便失传,如今江湖上已很少有人知晓了。” 叶瑾凝视着被击落在地却仍旧跳跃的幽碧鬼火,半晌,抬眼却掠过挺身相救的叶灼,转向李莲花微微颔首:“多谢李门主。” 面对叶灼,她实在不知道该从何开口。 而对李莲花则容易得多——一是李相夷曾对她娘有救命之恩,她对当年坦荡无畏的少侠亦很有好感;二是因为四顾门主的身份恰可让她保持恰到好处的疏离。 姐妹之间积攒了太多说不清道不明的隔阂,反倒让这般客套成了最自在的相处。 “李某护自己的妻子,城主何须言谢。”李莲花语声温和,视线转向仍在冒烟的火场,“倒是此番风波,大抵是因李某登门求亲将江湖是非带进来,扰了云城清静……该是我向城主致歉。” “李门主言重了。”叶瑾摆了摆手:“倒是解毒之事出了纰漏,是我监察不周。” 她目光扫过叶灼,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涩意,“望李门主见谅。” “城主不必自责。”李莲花微微倾身,语气平和,却带着令人信服的力量,“雪莲失窃、温先生遇害、苏姑娘遇袭这三桩事,在下已理出头绪——皆与云城无关。” 叶瑾眼底掠过一丝讶异。 据回报,李莲花醒来不过半个时辰。 此刻亲耳听得他这般从容道出“已理出头绪”,再对比自己被幕后之人步步牵制、疲于应付的窘境……心头不禁五味杂陈。 “幕后之人意在让四顾门与云城结仇,李某不会中计,也望城主不要受奸人挑拨。” 叶瑾闻言,唇角倏地抿成一道直线。 她何尝不知这闹鬼戏码实为离间之计,可明知是计,仍难免被往事牵动心神。 “李门主。”叶瑾目光扫过乱糟糟的火场和刚抢救出来的几具焦尸,最终决定放下城主威仪,叹了口气道:“素闻李门主断案如神,还请指点迷津……尽快结束这一切。” 李莲花闻言正色:“还请叶城主将事发经过告知。” “借步。” 叶瑾屏退左右,叶灼立时会意以内力筑起一道隔音墙。 “戌时三刻左右,我与诸位官员在宣政殿中议事,中途得知李门主那边出事,我便匆匆休会。” 戌时四刻我离殿去往杏林苑途中,赵磐来报集市出现异象引发骚乱,恐事情发酵,我便命人查证。” 她目光扫过身旁的将领,随即有人来报,银铃声往杏林苑方向去——于是我命赵磐带一队人马前去护卫,并让望舒护送阿斐回寝殿。 李莲花凝神静听,袖中手指无意识地轻捻衣料褶皱。 “约莫两炷香的功夫,素玉回禀,说……”叶瑾说着瞥了一眼叶灼,“让我重点关注城主府的动静,确保老城主无事。” 我带兵赶到时,城主府后院已机关尽启,阵法阻隔不得其门。幸得望舒赶来破局。叶瑾指尖轻按剑鞘,入院后见老城主倒地昏迷,想起阿灼警示,当即封锁现场秘而不宣。 “等我带兵赶到,城主府后院果然出事,机关大阵开启,根本无法入内。”叶瑾说着叹了口气,“多亏望舒来解局。” “进门之后发现城主府空无一人……思及阿灼所言,我封锁了现场,没有声张。” 几乎同时,士兵急报我寝殿走水,阿斐受困。她语气渐沉,火势不大,已经迅速控制,但救火时在井中发现一具尸首。 (花花震惊:我睡个觉的功夫发生这么多事) 第365章 银铃桃花劫(10) “在我赶回寝殿途中,接连收到急报。”叶瑾眉间凝着寒霜,“那银铃声在杏林苑外骤然消失,赵磐亲眼目睹温先生遇害、苏姑娘遇袭两桩变故。” “我当即下令封锁杏林苑,许进不许出,所有线索就地勘验。” “待我与望舒赶回寝殿时,起火已被扑灭,阿斐安然无恙。”叶瑾话音微沉,“但那孩子说,当时他瞧见窗外有人影,正想去看,对方歪头打了个响指,他身后便蹿起火圈来——他还当是江湖戏法。” 李莲花轻咳一声:“这火,恐怕是为了引你们发现井中尸首……” “正是。”叶瑾颔首,“可那尸体泡得太久已难以辨认形貌,我命人查明死者身份,尚未有眉目——” 叶灼却道:“不必查了,定是姜嬷嬷。” 叶瑾一愣,“姜嬷嬷?为何?” 叶灼面无表情道:“还记得九岁那年我推你下井的事吗?你被救走之后,纳兰夫人命人对我施水刑。” 李莲花呼吸一滞。 他在采莲庄初闻此事时只觉心酸,此刻再听她这般平静地道出往事,胸口竟泛起细密的钝痛。 “施刑的费嬷嬷当时就被老城主处死,活着的只剩监刑的姜嬷嬷。”叶灼语气平淡得像在说旁人的故事,“凶手既搭了这戏台,就不会放无关的祭品上去。” 叶瑾脸色霎时苍白。 她其实猜到井中尸首与她们年少那桩旧事有关,但当年她被救起后连日高烧,并不知后续种种。 这实在令她难以置信。 幼时娘亲最疼爱的分明是阿灼…… “那时纳兰夫人早已知晓我的身世。”叶灼的声音依旧听不出起伏,“她很早就知道了,所以开始吸食酒葬,还命人将我屋中的熏香也换成了此物。” 叶灼终于转眸看向叶瑾,“你知道,那东西会乱人心智。所以我和纳兰夫人都变得越来越性情乖张,难以自控。” 叶瑾沉默如沉重的帷幕笼罩在两人之间。 良久,叶瑾开口,声线极涩:对不住。 叶灼轻轻摇头,我跟你之间不过是最寻常的姐妹争风吃醋罢了,算不清的是我跟纳兰夫人之间……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但我不怨她。” 李莲花见她垂在身侧的手微微发颤,上前半步牵住她的手缓缓握紧,无言地将人揽入怀中。 “莲花。”叶灼转身看他,眼底映着跳动的火光:“我知道你聪明,替我把他揪出来——打着为我出气的名义,却把我的生活搅得天翻地覆……我受够了。” 李莲花郑重地承诺:“好。” 他转向叶瑾时已恢复从容:“我已发出信烟,百川院的人很快便会抵达。还请叶城主佯装震怒,将令公子出事的责任推给阿灼与我,拒绝他们插手。” 叶瑾没有多问,只是沉默地点头。 -- “烦请领我去看一下井中发现的尸首。” 侍卫引着李莲花来到一副白布覆盖的担架前,恶臭在夜风中弥漫。 李莲花双手合十道了句“得罪”,缓缓掀开白布。 一具面朝下趴伏的尸体显露出来。 尸身被井水泡得肿胀不堪,部分皮肤已然脱落,背上沾满浮萍与水草。火光映照下,宛如一滩生满青苔的腐泥。 李莲花心下一沉。 这具尸体至少已死去半月之久。 未见中毒或外伤痕迹,肺部水肿破裂,确实是溺亡。 腐败至此却无人察觉,说明并非一开始就被弃于井中,否则恶臭早该引起注意。 以上种种都指向一个结论——凶手从很久以前就策划这场鬼魂复仇的戏码,并非因自己上门求亲而临时起意。 第366章 银铃桃花劫(11) “布局者是苗疆蛊王。”叶灼突然开口,声音冷而脆,“只是我没法推出他在云城的身份。” 李莲花脑中电光一闪,顿时一切都串了起来。 早在肖乔大婚前夕,四人在杨柳村外的小客栈偶遇白水宫,紫衿当时说——苗疆蛊王与阿灼有几分神似,许是有什么亲缘。 当时阿灼非常火大,一句“连你都打不过的废物,也配来沾我。”将紫衿噎得哑口无言。 若记得没错,大约是自己坠海后第三年,紫衿为助乔姑娘走出往事,两人一同远赴苗疆大战蛊王——那一战的结果是蛊王落败逃走,下落不明。 如今细想,倘若苗疆蛊王真是阿灼的舅舅,一切便都说得通了。 此人既与叶氏有血海深仇,又与四顾门结下门派之怨——虽说当年是紫衿出手,但这笔账自然要算在四顾门头上。 而对阿灼,他的态度更是矛盾至极。 从某种程度来说,这是妹妹留在世上唯一的血脉……但同时也是仇人之女。 他会因妹妹的遭遇迁怒整个叶氏,却无法对阿灼这个外甥女生出多少温情,甚至可能觉得她认贼作父。 “阿灼放心,剩下的交给我。” 这一次,李莲花完全明白她是如何凭直觉得到答案的了。 因为寻常人装神弄鬼,总要弄得青面獠牙、阴森可怖,可集市上第一个瞧见的孩子却说是个好漂亮的姐姐——这说明扮鬼之人对乌蒙雅心存爱意。 然而,他扮演的乌蒙雅薄情到哪怕近在咫尺,也不曾来见世上唯一的女儿。 什么人才会在爱着乌蒙雅的同时,对她的骨肉毫不在意呢? 叶灼继续道:“素玉有问题,温清源也有问题,公羊无门也是,但我分不清他们谁是万圣道的,谁又是蛊王的人。” 李莲花心念电转,瞬间理清了其中关窍。 蛊王蛰伏云城多年却迟迟未动,必是因势力折损后力不从心,难以施展周全的复仇计划。而今万圣道主动递来援手,从人手、雷火到布局所需的各种资源一应俱全,正是他等待已久的时机。 观此番环环相扣的计谋,应是蛊王的手笔——这意味着他牢牢掌控着情报与主动权,万圣道众人不过是他手中的棋子。 眼下这场大戏还远未到终章…… 纳兰夫人墓室爆炸不过是个引子——既然连对阿灼施刑的姜嬷嬷都赫然在复仇之列,那么当年对阿灼下酒葬之毒的婢女、还有当众揭穿阿灼身世致使她流落在外的叶瑾,又岂能幸免? 若叶瑾身边守卫森严无从下手,那么叶斐随时可能遇到危险…… 而真正的重头戏一定是老城主的性命——他的多情才是所有悲剧的源头。 李莲花眸光一凛。 当务之急是阻止这场愈演愈烈的复仇。 -- “禀城主,百川院的人到了。” 但见一道青影凌空掠下,方多病收势转身,剑穗在夜风中扬起利落的弧度。他朝李莲花挑眉一笑,随即向叶瑾郑重抱拳:“百川院方多病,见过叶城主。” 话音未落,另一道通报声紧接着响起:“禀城主,监察司的人也到了。” 来人官威十足,还未等通报完毕,便有人高声道:“监察司指挥使到——” 第367章 宗政明珠 “监察司指挥使到——” 一群身着飞鱼服的锦衣武士鱼贯而入,训练有素地分列两侧,随后宗政明珠自人群中踱步而出,身上穿着监察司指挥使的服饰。 李莲花看清是他,着实无语了一阵。 叶灼毫不掩饰鄙夷地‘呵’了一声。 方多病则震惊道:“宗政明珠?!你现在不是应该蹲在大牢里服刑吗?” 宗政明珠倨傲挑眉,“哟,这不是方大刑探与他的跟班嘛?——哦,不对,我刚听人说,这素来唯唯诺诺的李神医,竟然是名震天下的李门主?” 他目露讥诮,略一拱手道:“实在失敬,失敬。” 方多病怒道:“哪里比得上杀人凶手摇身一变成了监察司指挥使!你们宗政家颠倒黑白的功夫才是叫人失敬!” 他说完觉得哪里不对,但话已出口,也收不回来,只好悻悻地瞥了一眼叶灼。 你等着,我师娘收拾你! “扮猪吃虎是种乐趣。”李莲花并不恼怒,微微一笑,而后意味深长地瞥了一眼宗政明珠的朝服,“但反过来……就惹人发笑了。” 方多病会意,大快人心道:“我师父说得对,猪穿上了虎皮只会显得更蠢!” 宗政明珠勃然拔剑,剑尖直指方多病。 方多病自然不甘示弱,也拔出尔雅回击。 两柄利刃眼看就要交锋,却又在剑锋相触的前一瞬,双双凝滞半空。 李莲花甚至不曾抬手,只淡淡一瞥。 但他目光落在那里,两柄剑便仿佛被施了定身法,任主人如何催动内力都再难寸进。 在我面前,李莲花声音温润,却让在场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执剑需稳。 这话竟然是对他们两个人说的—— 方多病的剑势虽更稳些,却仍有微颤,火光在剑身上流转不定。 而宗政明珠的基本功就更差了,剑势徒有其型,一旦招式在半空定住,就会出现肉眼可见的颤动。 可就在李莲花话音落下的刹那,仿佛有只无形的手抚平了所有波澜,两柄剑都陷入了绝对的静止,如同被突如其来冰封在半空。 剑身平复如镜,清晰地映出持剑人惊疑不定的眼神。 接下来的几个呼吸中,任凭二人如何运劲,剑身竟纹丝不动。 宗政明珠骇然色变:“你竟还有这等内力?” “宗政大人是想问我怎么还没死吧。”李莲花收回目光,慢条斯理地理着衣袖,“不必担忧。这内力虽是扬州慢,但并非我的。” 在场众人皆露恍然之色。 今日消息传来,一致都是李莲花解毒失败、功力尽失、命不久矣,可谁都不信他会毫无后手——现在从他的话里推断,是他在发现雪莲有假时,自知经脉不堪重负,便当机立断将毕生功力传给叶灼。 想要不伤叶灼,他就得不顾后果地炼化真气,如此一来,自己的经脉必然寸寸碎裂——这般决绝,宁可自己沦为废人,也要为四顾门留下新的天下第一。 这样即便他死了……大局也不会乱。 烛火摇曳,映得李莲花清瘦身形愈发单薄。 百川院的许多人别开眼去,不忍再看。 宗政明珠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第368章 不如请宗政大人先发表高见? 谁料李莲花缓缓抬眸,以满含威仪的目光淡淡扫了他一眼:“你确实该庆幸。若站在这里的是李相夷,你不会有机会问出这句话。” 宗政明珠喉头一哽,说不出话来。 他与杨昀春、方多病年纪仿佛,也是听着李相夷的传奇长大的——若不是先跟李莲花结下梁子,乍见传闻中的李门主,他会选择执晚辈礼恭敬相待。 但李莲花实在是太欠了……他无法想象这样一个人是红绸舞剑惊艳扬州、夜探皇宫如入无人之境的武林盟主。 直到此刻。 一瞬间,眼前人从闲散游医李莲花,变成了凌厉剑神李相夷——目光扫过他时候,如有实质的压迫感让他手中沁汗,几乎握不住剑。 好在他很快收回目光,侧头看向身侧女子,眼中温柔满溢,又变回了温润如玉的李莲花。 宗政明珠整了整心神,外强中干道:“本官乃监察司指挥使,纵使李门主功力无损,也担不起杀朝廷大员的责任。” “你以为他在说李莲花的武功比李相夷退步了?”叶灼轻蔑扫来一眼,“他是说——李莲花比李相夷成熟稳重,知道蠢货留在敌营能更能利己。” “你们畏惧李相夷,一个个都要等到下三滥的手段用尽才敢露头。”她发出一声嗤笑,“但像你和单孤刀这样废物的主将,便是生擒了,都会再放回去的。” 李莲花微微一笑,竟缓缓点了下头,表示阿灼说得对。 方多病扑哧一声笑出来。 师娘就是师娘。 看上去变温柔了,这话里带刺、刀刀见血的功夫反倒愈发精进。 宗政明珠阴沉着脸,面朝叶瑾道:“叶城主,监察司得到消息,有覆雪楼余孽欲刺杀叶怀朔老城主,本官奉旨前来查证。” 他说着斜睨方多病:“此乃监察司分内之职,百川院无权插手。” 方多病立即不甘示弱道:“百川院是来调查雪莲失窃及相关命案,与你们两不相干!” “叶城主,江湖势力插手朝堂事乃是大忌。”宗政明珠意味深长地看向李莲花,“李门主‘死而复生’,一现身便煽动武林颠覆朝堂。如今求娶令妹……也不知是何意图。” “圣上怕是不会乐见云城与四顾门联姻,尤其还闹出这般动静。”他故意顿了顿,“而且,所谓雪莲失窃,也不排除自导自演的可能。” “好一张颠倒黑白的嘴!”方多病实在沉不住气,“分明是你们勾结万圣道经营品玉山庄之事将要败露,才搞出这许多事端。如今倒贼喊捉贼来了?” 叶瑾一直冷眼旁观这场争执,此时忽然抬掌示意:“诸位且静。” “云城家事,不劳外人置喙。”她声音不大,却带着千军万马般的威压,“城中三十万守军,便是掘地三尺也足够揪出作祟之人。” “但为早安民心,本城主愿广纳谏言。”她说着握了握玄氅下的剑柄,目光扫过百川院与监察司众人:“若有真知灼见,尽可直言。采纳与否,我自有判断——” 话到此处,音色陡然转冷,“若再有无端非议、挑拨离间者,恕云城不便留客。” 李莲花微微一笑,“城主所言极是,不如请宗政大人先发表高见?” 第369章 想必聪明人最大的痛苦就是有猪一般的队友 宗政明珠一脸胸有成竹,正欲开口,身侧一名随从暗中扯了扯他的衣袖,他愣了一下,话到嘴边又收住,旋即摆出肃然神色。 “在下为护卫老城主安危而来,对城中变故并不知情。但若叶城主告知详情,监察司必倾力相助。” 叶灼在旁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 老狐狸随口设下陷阱,宗政明珠差点就踏进去——他既声称是得知刺杀消息才赶来报信,若一照面便对云城内的纷繁复杂的案情分析得头头是道,反倒自曝其短。 这些世家呀,最脆弱的命门就是这些扶不上墙的子弟……宗政安宁到老还是糊涂了,硬把这草包扶到这监察司指挥使的位置上。 本来嘛,若只让他做个闲散大少爷,败家还败不了这般彻底。 这个局,手法细腻缜密,且调动的资源甚广,恐怕对手并非角丽谯,而是那位深居简出的大熙左相宗政安宁。 他想必给宗政明珠细细拆解过布局,还手把手教过他全套说辞——如何查案作戏、如何毁证构陷、又如何将祸水引向四顾门。 只可惜宗政明珠实在是个蠢货——蠢也就罢了,偏还不自知。 他听过分析却仍不解其中关窍,囫囵记了个大概,便迫不及待要将祖父的巧思拿来卖弄——故而一上来就摆出居高临下的姿态,照面就触怒了阿姐。 其实叶瑾才是这盘棋真正的棋眼。 闹鬼、命案、雷火,桩桩件件都是为了影响阿姐对自己与李莲花的态度。 杀姜嬷嬷、炸毁纳兰夫人的墓室,是提醒她们血海深仇难以抹平;谋刺老城主,则是要造出老城主偏心、威胁阿姐权位的假象。 案件不过表象,本质是攻心。 可宗政明珠上来便栽赃李莲花,又搬出“圣心不悦”来敲打阿姐——何止是落了下乘,简直是将一手好牌打得稀烂。 李相夷曾救过纳兰夫人性命,故而阿姐与自己之间有多少心结,都不影响她对李莲花的感念。 而且阿姐的城主位是皇帝亲封,作为大熙唯一的异姓王,纵使宗政安宁亲至,双方也不过平起平坐——一个宰相之孙在此狐假虎威、对她的家事指手画脚,只会惹她不悦。 又是装神弄鬼、又是杀人放火,宗政安宁苦心造势许久,宗政明珠出面两句话就将其败得一干二净,实在是个人才。 叶灼忽然觉得,角丽谯的盟友是单孤刀,宗政安宁的孙儿是宗政明珠——这些聪明人想必也常常感慨不得不与蠢货合作的悲哀吧。 好在李莲花与她不必受这般折磨。 李莲花适时接话,语气十分谦逊:“宗政大人既说得了刺客潜入的消息,倒是巧了——老城主此刻下落不明,正需仰仗大人的情报。不知这消息来源何处?刺客又是何身份?” 阿灼说过,那些自认编织了完美谎言的人,最盼着旁人追问,否则便如锦衣夜行,满腹“才智”无人欣赏——宗政明珠就是典型。 只要他主动递上话头,他便会迫不及待开始卖弄,然后错漏百出。 正愁剥茧抽丝太慢,捷径倒自己送上门了。 果然,宗政明珠挺直腰背,言之凿凿:“我等擒获一名车狐细作,供出他们欲买凶刺杀老城主,扰乱边境。” “在下有一事不明。”李莲花面露困惑,似在认真请教,语气却温和,“老城主隐居偏院十余年,早不过问政务。刺杀他对进犯边境有何助益?这按理说,不是该刺杀叶城主么?” 宗政明珠一时语塞。 他根本未曾想过此节。 叶瑾却已了然。 这些年来,军政要务皆由父亲通过箫望舒暗中传达与她,但表面上看,政令都是由她来颁布施行——云城兵权仍在父亲手中,车狐人如何得知? “刺客如何想,本官怎能知晓。”宗政明珠强自辩解,“许是他们觉得刺杀叶城主太难,而老城主年迈体弱,更易得手,而且也能令云城陷入混乱……” 第370章 攻心之计(1) “可老城主幽居偏院,身边连侍奉之人都没有……即便刺杀成功,知晓者不过寥寥,又如何能令云城陷入混乱?” 宗政明珠不假思索道:“自然是先以鬼神之说搅乱人心,待满城惶惶之际再动手。” “宗政大人此言,前后似乎有些矛盾。”李莲花语气温和,言辞却切中要害,“待闹得满城风雨时,守卫必已森严十倍。此时刺杀老城主,难道比直接刺杀叶城主更易得手?” 宗政明珠恼羞成怒:“刺客心思,本官怎能尽知!” 李莲花从善如流道:“宗政大人说的也是……” 他稍微一想就明白,宗政安宁为何要宗政明珠以“护卫老城主”为借口。 叶瑾性情刚毅,绝不容外人插手城防要务——若说刺客目标是她,她必会要求交出细作自行审讯——唯有以年迈隐退且恰好“失踪”的老城主为由,监察司才能绕开叶瑾,名正言顺介入这场闹剧。 方多病立时不客气道:“宗政大人这也不知、那也不知,敢问你究竟知道些什么?” 宗政明珠颇为火大地白他一眼,“方公子连正式的刑探都还不是,最好回家学学该怎么跟本官说话。” “你!” 宗政明珠清了清嗓子道:“据那车狐细作供认,他们偶然寻得一名形貌肖似老城主外室的苗疆女子,暗中训练多年——” 叶灼骤然抬眼。 那目光如淬冰的刀刃,惊得宗政明珠喉头一哽,后半句话硬生生止住。 李莲花反应更快,立时握住叶灼冰凉的手。 “阿灼,若你娘亲尚在人间,绝不会不来见你。” 叶灼肩头微微一颤,整个人僵住。 然后,她紧绷的脊背缓缓松懈下来,眼底却浮起一层薄雾般的惘然。 这么多年来,她从未发觉自己内心深处其实隐隐渴望见亲娘一面,知道自己也是有人疼爱的孩子…… 但她更害怕那个赋予自己生命的人,其实同样不在意她。 若娘亲真的活着……十几年间,听说女儿辗转飘零、坠入风尘,也不曾来看一眼吗? 李莲花清晰地感受到怀中人第一次流露出这般无措与脆弱。他顾不得当着众人,抬手将她轻轻拢入怀中,下颌抵着她微凉的发丝,低声道:“别乱想。” 他暂时无法分心应付宗政明珠,便转头给方多病递了个眼神——方多病会意,顺势问道:“敢问宗政大人,这细作在车狐军中担任何职?” “不过是个无品级的押官。” “那他是如何得知这般隐秘的计划,又恰巧被监察司所擒?” 宗政明珠显然早有准备,语速快了几分:“此人接到任务,假扮商队护送刺客入境,却动了私运铁器牟利的念头,导致在边关盘查时露了行迹。审问之下暴露细作身份,进而供出此事,这才移交监察司处置。” 李莲花传音给方多病,方多病立时转向叶瑾,抱剑一礼道:“敢问叶城主,云城内见过乌蒙夫人的有几人?” 叶瑾蹙眉:“……寥寥无几。” 那位夫人被父亲金屋藏娇数年,几乎一丝风声都没露出,更无人得见真容。 “可有画像流传?” 叶瑾摇头:“未曾。” 因纳兰夫人忌讳,从未有人敢打听那位夫人的画像……或许父亲画过,但也秘而不宣。 叶灼也跟着道:“没有。连我也未曾见过。” 李莲花转向宗政明珠,问道:“既是如此,车狐人是如何知晓乌蒙夫人形貌的?” 宗政明珠一时语塞。 不过他很快反应过来,“那细作本官也一并带来了,叶城主若有疑虑,不妨提来共审。” 李莲花摆手:“不必。李某只是心中存疑,并非质疑监察司——当务之急是寻回老城主。不知宗政大人有何线索?” 看宗政明珠这个反应,细作并非突破口。 宗政安宁是朝堂上的老狐狸,既敢将人交出,定已安排妥当。那‘细作’未服毒自尽,反而随时准备应答,恐怕另有打算——或是要当众说出某些话,或是只为转移众人注意,为真正的重头戏拖延时间。 李莲花目光微沉。 对方抛出“肖似乌蒙雅的女子”,分明是要乱阿灼的心神。 毕竟无人见过乌蒙雅的尸身,她的生死本就存疑——若让人以为乌蒙雅尚在人间且执意复仇,叶灼与叶瑾之间便再难转圜。 可偏偏……阿灼她心底是盼着母亲还在的。 装神弄鬼的关键不是伎俩,而是有人愿意相信。 好高明的攻心之计。 (这个案子如果没有花花,叶子是控制不了自己的) 第371章 攻心之计(2) 宗政明珠昂首道:“自然是要去现场勘察一番才知。” “那不如这样,”李莲花顺势道,“宗政大人去老城主的居所勘察,百川院来查纵火与几起命案。大家分头行动,各司其职如何。” 宗政明珠果然不肯:“不可!此案与叶二小姐难脱干系,谁知百川院是否会——” “我们还没说你跟凶手是一路的呢!你倒贼喊捉贼起来了!”方多病一下就炸了:“谁也没说究竟发生什么,你就知道跟我师娘有关系了?那你倒是说说,究竟有什么关系?!” “叶夫人的墓室无故起火,自然是与那外室旧怨有关,这不是很容易推断的事吗。” “呵,你不觉得自己的话到处都是漏洞吗!”方多病这回反应极快,“你自己都说并非鬼魂作祟,也不是乌蒙夫人回来复仇,而是车狐细作扮做乌蒙夫人来刺杀老叶城主——那纳兰夫人的墓室被炸毁怎么就跟旧怨有关,又怎么牵连到我师娘头上呢!” 宗政明珠显然说不过他,不耐烦地拂袖道:“总之百川院不能单独行动,以防毁灭线索,还请叶城主定夺。” 叶瑾思忖片刻,抬眼看向李莲花:“我信李门主为人磊落,不会行此宵小之事。但眼下敌暗我明,亦不知凶手下一步的计划,分兵恐遭算计,还是一同行动吧。” 李莲花并无异议,冲叶瑾微微颔首。 方多病得意洋洋。 宗政明珠则脸色骤沉。 不等双方再起争执,忽有一声:“报——!” 一名骑马的守军疾奔而来,单膝跪地时气息尚不稳:“城主,那铃声又出现了——” 叶瑾倏然起身:“在何处?” “在、在雪松林里……”那士兵抬头时面色发白,“但入林小径被巨石封死,石上……石上刻着……” “什么?” 士兵喉结滚动,声音发颤:“……‘负心之人,永堕无间’。” 叶瑾袖中的手猛地攥紧。 雪松林是叶氏宗祠禁地,嫡系子弟也只能在祭祀大典时才能进入。 除了祠堂外,雪松林深处还有一座供城主祭祀与守灵的别苑,而当年……父亲就将那位夫人安置在别苑中。 那场蹊跷的大火后,别苑被烧得干干净净——娘亲说是那位夫人引火自焚,里头却没有尸体。 宗政明珠见状立即道:“老城主一定就在此处——” “一起去。”叶瑾打断他,玄氅在夜风中猎猎扬起,“宗政大人、李门主,请。” 她转身时目光扫过叶灼,短暂停顿:“你也来。” 这一眼里的意味太深。 叶灼却无心答话。 雪松林里的别苑…… 她作为叶氏的‘嫡子’被养大,是少数能够进出雪松林的人——但她儿时每年被父亲带去小住,却并不知道那屋子里曾经囚禁自己的生母。 她只记得屋里有许多有趣的物什:窗台上晒着颜色古怪的干草,绣架上绷着半幅未完成的蝶舞图,书架上还搁着一卷用苗文注记的舞谱。 父亲纵容她乱翻。 所以她曾踮脚取下那卷舞谱,照着上面描画的姿势比划,后来……却因为偷练《桃夭》招惹上了梁子献。 也曾学偷偷揣走几株晒干的药草,后来父亲私下教她几句苗文,才知道那是养蛊的引子,后来……同心蛊成了她沦落风尘后的保命之物。 第372章 攻心之计(3) 叶灼低眉敛目,神色虽静,指尖却已掐进掌心。 下一瞬,手背忽地覆上一片温热——是李莲花悄然握住了她的手。 他先是以掌心拢住她的拳,而后,拇指徐徐地用力,将她攥紧的手指一根根扳开,虚握入自己手中。 “莲花。”叶灼抬眸道:“如果没有你,我……” 李莲花极温柔地看她:“我会一直在。” “对不起,你师兄的事……” “再聪明的人,都有关心则乱的时候。”李莲花明白她想说什么,他微微收拢手指,将她握得更实些,“我当然很希望多一个疼爱你的人在世……但无论如何,我会是你的依靠。” 叶灼回握住他,低低“嗯”了一声。 “走。” 他声音很轻,却稳如磐石。 -- 方多病快步跟上,经过宗政明珠身侧时,故意将尔雅剑柄撞在对方刀鞘上,发出清脆一响。 宗政明珠咬牙忍下,挥手示意监察司众人随行。 一行人踏入雪松林。 几十根火把将参天古木的影子拉得扭曲诡异,夜雾中一切都显得静谧诡谲。 林间小路的入口横亘着一块巨石,像是从天外陨铁,将地面砸出一个深坑。 方多病和宗政明珠各自上前检视,李莲花的目光却已越过石头,投向更深处被夜雾吞噬的密林。 “叮。” “叮——叮。” 林深处传来三声银铃。 叶灼身形骤然僵住。 一短,两长。 连续三次。 这个节奏是《桃夭》起手式的节拍。 果然,那铃声歇了一瞬,紧接着又是同样的三声。 叶瑾几乎立刻便要纵身追入,却被李莲花抬手一拦。 “城主不可。” “为何?” “凶手设下巨石并非为了挡路,反而是为了让我们下意识认为——此处是唯一的出入口。” “而铃声一响,轻功上佳者必急于追查,便与大部队分开。”李莲花只一瞥便已看穿,“雪松林中必布奇门阵法,夜间分头行动,极易被困——更易被逐个击破。”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以手按着剑柄,四下张望戒备。 “况且这铃音是机关,并非人为。”他话音骤沉,目光锐利地转向北侧,“发声之处,也根本不在那里。” 话音未落,他骤然扬手。一枚石子破空疾射,击中远处一株高松的枝桠。 “叮铃——!” 清越铃音果然自那处传来。 “是以内力震动丝线传声。”李莲花收手,“循声去追,永远追不上。” 方多病立刻接口:“不错!这与天机山庄的‘千铃阵’原理相同,只是反其道而行,千铃阵是用于示警,而凶手用来转移我们的注意。” 李莲花斜斜瞥了一眼那石头上的血字,“第三,这刻字之人与先前炸毁纳兰夫人墓室、绑走老城主、杀害温清源与姜嬷嬷的凶手并非一人,只是利用我们的焦急,想要浑水摸鱼。” 这下方多病没看出来为什么,兀自皱眉思考。 宗政明珠则是一脸不信邪,仿佛笃定李莲花在胡说八道。 唯有叶瑾跳过‘如何推断’,直接问道:“那依李门主之见?” 李莲花正欲开口,身侧剑光乍起。 竟是叶灼扬手一剑,轰然将那千斤巨石劈得粉碎! 磅礴剑气如白虹贯日,霎时间石屑纷飞如雨。 这是何等内力?! 第373章 攻心之计(4) 在场众人无不悚然变色。 他们许多都是小辈,未曾见过全盛时期的李相夷是如何剑惊天下——尤其宗政明珠,下意识后退了半步,眼神里全是忌惮。 叶灼承袭了李莲花的内力,此事已毋庸置疑。 这下麻烦了……这个叶二小姐不管不顾,是个比笛飞声还要令人头疼的主儿。 她行事肆意妄为,可不认什么证据——李莲花死了,她不问缘由杀进宰相府里怎么办?传说李相夷当年夜闯禁宫如入无人之境,宰相府可没有那么森严的守卫…… 宗政明珠心里直犯嘀咕。 当年梁家灭门的事在京中也掀起轩然大波,但缘由不宜闹到明面上来,世家便联手压下,私下动用江湖势力追杀——但她躲回了云城,后来销声匿迹,大家竟将此事忘了。 没想到她现在成了李相夷的未婚妻,还得了天下第一的内力,可如何是好…… 另一边。 李莲花轻叹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的纵容:“阿灼,以后莫要如此浪费内力。” 叶灼微微一怔:“你不是打算直接破开?” “自然不是。” 那是李相夷的作风。 “何况此处并非入口,而是对方设下的陷阱。” 叶灼哑然:“是我心急了。” 此刻她忽然有些懂得当年的李相夷了—— 人一旦身怀至高武力,就会懒得废话。 跟旁人解释一堆有的没的,他们也不一定听得懂,而一剑就能斩开的障碍,又何必想办法绕过? 或许他以内力避雨也不是为了炫耀,只是觉得那样更为方便罢了。 叶瑾适才被接二连三的案发弄得头昏脑涨,被李莲花这么一提醒,才定神下来打量四周,进而发现这条路确实有些问题——有人改变了石板的排布。 “你怎么知道入口不在这里?” “我并不知道……”李莲花望向夜雾深处,“我只是知道,雪松林定有另一处入口。” 叶槿惊奇道:“我竟不知。” 李莲花侧目看了一眼阿灼,其中缘由他不便解释。 叶灼初时也未解其意,直至与他目光相接,片刻后方才恍然:“因为梁子献曾见过我在里头跳舞。” 李莲花点点头。 当年他就觉得传闻有很多矛盾之处,只当是大家添油加醋、以讹传讹,没有深想。 阿灼的身份一直藏得那么严实,梁子献一个初来乍到的客人,怎么能发现她的女儿身份?又是怎么传出‘二小姐私下以苗疆魅舞勾引姐姐夫婿’的流言? 再则,袖月楼的清焰姑娘会跳《桃夭》的传闻又是怎么来的?阿灼厌恶男人,沦落风尘后更不可能主动提及此事。 直到今夜所有信息串在一处,他才猛然想通其中关窍—— 老城主当年以祭祀为名,带阿灼入雪松林别苑,实是怀念其生母,大概率会让她换回女装。 而阿灼认为此处绝对安全,所以放心练习《桃夭》舞谱,被梁子献偶然窥见。 而当年梁子献来云城做客,是来求娶叶槿的,以梁家与叶氏的门楣差距,他应该没胆子擅闯人家宗祠禁地——多半是迷路而误入,见林中别苑有绝色少女起舞,因而驻足。 或许他下意识以为那女子是叶瑾,想效仿话本传奇制造邂逅,便未惊动,只悄然退去。 等在接风宴上认出那位“叶氏小世子”才是惊鸿一瞥之人,他自知姻缘无望,遂生旁念。 阿灼说过,梁子献将她困在品玉山庄中折磨,是因为她曾骂梁子献“癞蛤蟆想吃天鹅肉”——这句话会是在什么场合下说的呢? 多半是梁子献发现她身份后并未声张,反而屡次潜入窥视,甚至弄清了她的身世秘密,于是剖白时反被阿灼视为威胁,慌乱下厉声驳斥。 “梁子献武功一般,又是无意误入,所以这条路的入口一定在客人能接触到的地方。”李莲花定论道:“而且他能够在不惊动守卫的情况下多次进出,说明这条通路不经过雪松林中的迷阵——迷阵为老叶城主所设,梁子献绝无相当造诣。” (一百万字终于写到了第一章的伏笔。 此处又冒出一个if线——如果当初撞破小叶女儿身的人是小相夷,以他的聪明和坦荡肯定会让小叶折服,然后帮小叶平安渡过此劫) 第374章 攻心之计(5) 方多病闻言几乎要笑出声——这话里暗藏的傲气,在场人都听得分明,偏李莲花自己浑然未觉。 老城主在奇门阵法方面的造诣世所罕见,但他一照面便破了灼华笼之阵,此事才发生半日,府中下人已经传的神乎其神。 “最有可能的,便是密道……”李莲花思忖片刻,继续道:“所以我想请叶城主派兵在这几处驻守,好将装神弄鬼之人抓住。” 具体的指示他并未明言,而是用了传音,叶瑾听罢面色凝肃,颔首侧首,低声对亲卫吩咐了几句。 方多病趁机凑近,故意发问:“师父,那你怎知这次凶手与之前不是同一人?” 这下反叫李莲花看出他是想在宗政明珠面前炫耀,无奈扯扯嘴角,斜他一眼:“与你说不明白。” 叶灼轻声接道:“老城主对我娘所做的事并非‘负心’……只有局外人才会这么觉得。” 李莲花也点点头。 在凶手眼里,叶老城主对乌蒙雅是囚禁、强迫、放任正房妻子将她逼死,哪里是‘负心薄幸’可以概括的? 若真是为乌蒙雅讨债,石上刻字该是“血债血偿”才对。 叶瑾交代完毕,转回身来:“依李门主之见,眼下我们该如何行事?” 李莲花从身边侍卫手中拿过一支火把,道:“来都来了,不妨进去看看。” -- “此阵的生门,还请叶城主带路。” 雪林松中虽有阵法,但无疑留了一条绝对安全的通路,便是城主日常出入祠堂所循的正路。 有叶瑾带路,一切就要顺畅许多。 李莲花侧首与叶灼低语:“蛊王在云城的其中一重身份,我已有眉目了。” 叶灼抬眸看他。 “除城主之外,能如此熟悉雪松林的,只有守陵人。” 叶灼沉吟片刻,却微微摇头道:“但我的直觉……布置这些的像是女子。” 李莲花眉梢微动,静待下文。 “这个局很巧,却没有什么复杂的手法和诡计。” “巨石封路、铃声诱敌,都是赌人的思维惯性……凶手并没有说此处是入口,但阿姐下意识认为巨石一定是为了拦路,从而推断此处就是入口。” “此前的铃声都是铺垫,几次之后,阿姐会下意识认为铃声响起之地必有案发,因此来不及分辨自己究竟走出多远、此地是不是入口,从而中计。” 李莲花点点头。 “男子布局,多倚仗机关算尽、势力碾压,或是以诡道惑人耳目,鲜少有人会耐心揣摩和操控对手的心境。”她顿了顿:“而我就是这种人。” 李莲花眸光一凝。 确实,谋局布子,各人也有不同的风格。 李相夷奇谋百出,急于炫技。 叶灼顺势而为,深藏幕后。 宗政安宁资源碾压,环环相扣。 角丽谯借力打力,善于撬动内隙。 查案也是一样。 他擅长以物证逻辑推演,而阿灼擅长自人心幽闭处揣度。 而且她的直觉往往很准——确实极少见到男子能这般心细如发,准确估量对手的反应。 第375章 攻心之计(6) 果然如李莲花所说,凶手使了个障眼法,真正的入口就在约莫二十丈开外。 叶瑾、叶灼和李莲花走在最前面,两个侍卫举着火把在侧,云城、百川院和监察司的人分列三路,沿着一条狭窄的小路往内走。 夜雾氤氲着朦胧水汽,火把的光穿不透,只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晕。 寒风裹着松针的清苦气息扑面而来,让人汗毛倒竖。 “我们好像在兜圈子……” 不知道谁嘀咕了一句。 叶瑾出言道:“不必质疑,跟我走。” 叶灼也道:“路没错。” 李莲花一手拿着火把,一手牵着叶灼,目光沉静地扫视四周。 大型迷阵往往会利用人在开阔环境中无法走出直线来形成‘鬼打墙’的效应,这个阵却反其道而行之,一定要人兜上大大小小几个圈子,否则便会触发杀阵。 他举起火把,细细打量那些垂挂在松枝间的冰棱——长如利剑,短如银簪,密密匝匝悬垂如帘,是绝佳的致命暗器。 迷阵复杂诡谲,但一旦设好就无需维护,一般不欲伤人性命,只是将人拒之门外即可。 芩婆云隐山上所设的就是这种。 杀阵则机关林立,成本很高,多是为了保护秘密火财宝,就地击杀冒犯者,要么是护山大阵,要么是帝王陵寝。 同时用到迷阵和杀阵的情况很少,是为了确保即便阵主被人挟持,也能利用阵法的变换迅速脱身、反杀敌人。 李相夷当年建地字牢时,想要充分利用天然溶洞的地势来辅助守牢人,用过相同的设计,因而一眼就看出来了。 只是祠堂……何必用上这样的阵法? 叶灼察觉到他走神,传音道:“你在想什么?” 李莲花摇摇头,用手指在她手心里写字:“祠堂有秘密。” 叶灼正欲追问,走在最前方的叶瑾突然止住脚步,抬手做了个“停”的手势。 “你们有没有听见什么声音?” 所有人都停下来茫然四顾。 “没有呀。” “城主你听见什么了?” “我觉得有铃声……” “我好像听见哭声……” 宗政明珠正欲开口,叶瑾蹙眉:“噤声!” 刚才太多人的脚步声掩盖了松林中的声音,现在静默下来又顿时一片死寂。 紧接着,异响却渐次浮现—— 似乎有人在头顶的松林中以飘忽的轻功飞掠,甚至不止一个人,轻踏树枝和衣料摩擦的声音断断续续,时而又有呼吸的声音、隐约的铁器拖地之声、陈旧木门开合时发出的“咿呀”轻响…… 但一旦闭上眼睛认真分辨,那些细微的声音又消失了。 众人脊背生寒,仓皇四顾。 此时李莲花主动道:“叶城主,我们未中计,当已打乱凶手布局,如今不妨加快脚步赶到别苑。” 叶瑾当机立断:“走。” 约莫半盏茶的功夫,一座古怪的建筑出现在众人眼前。 很难说它像什么——非要形容的话……像一个粽子。 四方四正的,每一面都开有入口。 建有四层,层层收分,最高处只是个尖顶,靠一根立柱撑着,其下的每一层都是由绳索悬挂,瞧着每一层都恰能严丝合缝套入下层之内。 第376章 阴阳双生塔 李莲花站定,偏头看向身侧的叶灼:“此处便是叶氏祠堂?” 叶灼目光掠过那形状古怪的建筑,“嗯”了一声。 李莲花转而望向叶槿,率先表态道:“叶城主,宗祠重地,百川院不便擅入。然而案情紧迫,可否由我与阿灼同城主一起入内查探?” 此地显然藏有隐秘,而叶槿并不完全知情——方多病或宗政明珠都与朝廷有瓜葛,贸然进入不合规矩,更可能横生枝节。 叶槿没有立刻回答,转头深深地看了叶灼一眼。 “父亲可曾与你说过……祠堂里究竟有什么?” 叶灼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片刻后,她抬眸迎上叶槿的视线,眼底是一片坦荡的寂寥:“阿姐,你心里应当清楚,老城主从来没有偏疼过我。”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些,“他没有告诉你的,同样也不会告诉我。” 这话里没有怨怼,只有事实。 叶槿闻言,也叹出一口气。 自小她与阿灼争宠,怨父亲不公,但其实长大之后回头看……父亲也并没有真正把阿灼放在心上。 他爱的只是那位夫人。 她和阿灼分别是‘纳兰初’和‘乌蒙雅’的附属品罢了。 叶槿整理好情绪,凝重道:“我主持祭祀,出入宗祠多次,从未发觉有何处值得这般严守。但李门主智计超群,或许能窥见我所未见……若当真涉及叶氏安危与不可外扬的隐秘……” 李莲花了然:“城主所虑,在下明白。” 叶槿想知道真相,却又不得不防备他这个“外人”。 甚至连叶灼也不能算是“叶家人”。 “我与阿灼共进退,她的立场便是我的立场。”他顿了顿,偏头看向阿灼,“若事实证明,阿灼生母之死确与叶氏有关,甚至曾在此受过折辱,那么让我知晓内情,对叶氏而言是莫大隐患。” 李相夷向来顾全大局,可若触及逆鳞,却也是不管不顾的快意恩仇。 他曾在某场似真似幻的黄粱梦里,见过另一种可能——年少气盛的李相夷,仅仅是知晓阿灼被施过水刑、下过毒药,便气得一剑削了叶氏门楣,揽着阿灼扬长而去。 可是小阿灼在他怀里哭得稀里哗啦,说撕破脸以后就再也没有娘家了……他又心疼又生气,却对小姑娘的眼泪毫无办法,只好哄她说自己会给她新的家。 现在他懂了。 阿灼要的从来不是快意恩仇。 她受了天大的委屈却不愿深究,其实并非原谅,只是算了。 那些算不清楚的恩恩怨怨,纠缠太累,不如去过自己的生活。 现在她要清算往事,不是为了泄私愤,而是追根溯源、除恶务尽,还世道清平。 “阿灼与城主一同长大,”李莲花的声音沉稳而恳切,“她骨子里是怎样的性情,会做出怎样的选择,城主心中自有评判。” 她们姐妹虽然闹得天翻地覆,但都是纳兰夫人一手带大的孩子,也都继承了她的胸襟和悲悯。 身份与立场不同,在大是大非上却没有分歧。 与自己和师兄截然相反。 “在下同样相信城主为人与担当。”李莲花望向叶槿,眼神坦诚:“我能保证的是,此间所有发现必如实相告。” 这话是真心的。 平心而论,他欣赏叶瑾。她并非绝顶聪明,但胜在不骄矜、善用人,危局前扛得住事,胸中更有大局,实是难得的一方之主——所以无论祠堂里藏着什么,他都不会去破坏云城的安宁。 叶槿凝视他片刻,眼中警惕渐渐化开,终是颔首:“好。有李门主这句话,便够了。” 她转身,对身后众人朗声道:“所有人于此等候,未经传唤不得靠近!” 宗政明珠脸色一变,正要出言反对,周遭云城侍卫已无声上前一步,手按刀柄,眼神冷峻。他喉头一哽,只得将不满咽下,悻悻退后。 方多病倒是没有异议,带领百川院的人站到一旁。 -- 这古怪的建筑没有正门,而是四面都开有大小一致的拱门,共十六个——看起来完全一致。 “走。” 叶瑾挑了一扇最近的门。 抬手一推,那门便自动向内开启。 李莲花举着火把,一撩衣摆,率先踏入,无意识将两个姑娘护在身后。 塔内的结构更让人惊讶。 仰头望去,藻井层层叠缩,如莲花倒悬;正中央一根巨大的阴沉木立柱贯顶而下,柱身浮雕着复杂的梵文;四面壁龛自地面直至穹顶,密密麻麻供奉着黑底金字的牌位,两侧燃着香火。 而他们脚下…… 两条宽约三尺的玄色石道呈十字交叉,从四面的入口向塔内延伸——石面打磨得光可鉴人,倒映着头顶莲井、巨柱与重重牌位,只是所有影像皆上下颠倒。 石道之外,尽是幽深水面。 水波近乎凝滞,如镜般倒影着塔身影像——可那倒影太过清晰,不似虚像。 李莲花静立片刻,忽然蹲身,将火把放低至贴近水面。 火光照亮了水下的景象。 那里沉着一座与地上塔身形制完全相同、却上下颠倒的四层塔楼。 “这祠堂形制好生奇特,且与云城其他建筑风格迥然不同。” “云城的其他建筑都是在旧时部族规制上,依中原样式改良——但这座塔不同,它是仿照悬空寺,按比例缩小而建的。” 李莲花第一次听说‘悬空寺’,不禁目露疑惑。 “大雪山上与世隔绝的一座古寺,除夫子外应无人真正到过。”叶灼解释道:“叶氏宗祠的图样是夫子所授,她说祭祀先祖之地当‘镇魂安魄,沟通天地,以往逝者警来人’。” 李莲花慨然道:“那位夫子真是超然之人。” 便是他不懂佛法,也觉此间禅意深重。 水面如无相之镜,将阴阳双塔剖分两端,却又借倒影将二者紧紧咬合。 人在石道上行走,便如踏在镜面边缘,一侧是人间香火,一侧是幽冥沉影。静立其中,深觉宇宙浩渺,生死、富贵、荣辱,皆成倒影中相对相生的虚像。 这方寸天地,才真正当得起“宗祠”二字——不止供奉先祖名讳,更能让后人俯仰自观、澄心见性。 (有没有人看出来这个宗祠的设计很眼熟) 第377章 叶瑾 宗祠内烛火通明,一览无遗,并无叶老城主踪影。 叶瑾环视一周,蹙眉道:“凶手大费周章引我们来此,却未见什么异常。” 叶灼也道:“会否是我们没有中计,打乱了凶手的布置?” 李莲花举着火把贴近池岸,“未必。” 温泉的暖意自水中隐隐透出,蒸起极淡的雾气,萦绕在石道与水面的交界处。 偶有细小的气泡从水底倒塔的窗隙间浮起,仿佛水下那座沉塔在呼吸。 “水下情形难辨,需要潜下去查探。”李莲花回头看向叶灼:“阿灼,你——” “我要亲自寻到答案。” 叶灼看过来眼神无比坚定。 李莲花思忖片刻,未置可否,只转而言道:“不如先听听我的推论。” “如果有条不用经过迷阵的捷径,除密道外还有一种可能,便是地下连通的温泉水脉。”他沉声道:“老城主府、杏林苑、纳兰夫人的墓室以及宗祠,恰好都在温泉脉上。” 叶瑾恍然:“所以你让我沿温泉布防!” 李莲花微微颔首:“不止如此,那座别苑可在温泉脉上?” 叶瑾点头:“正是。” “凶手若未及布置周全,各个出口又都被守住,无处换气之下,很可能暂时藏身在别苑中。”李莲花望向叶灼:“所以我建议直接去别苑。” 从水路下去最为直接,但他始终记得阿灼惧水的事,不到万不得已不愿让她涉险。 可是兵分两路,他又担心叶瑾或叶灼正面遭遇凶手——虽然阿灼现在的武力便是对上笛飞声也无需担心,但他心底仍不愿让她离开自己视线。 叶灼顿时明了他的体贴——换做李相夷,此刻提出的一定是最有效率的方案,即由他和叶瑾下水探查,而叶灼去别苑守株待兔。 她心中一暖,道:“好。” “未免水下有异,我先独自探查一番,确认老城主不在就即可返回。”李莲花望向她:“阿灼你护好城主。” -- 叶瑾与叶灼在池畔石道静坐,相对无言。 烛火将层层牌位的影子投在二人身上,仿佛时光凝滞。 “……阿灼。”叶瑾率先开口,“你还记得我杀梁子献那夜吗。” “记得。”叶灼垂眸望着水中自己的倒影,“我这辈子最狼狈的时候,怎么会不记得……” “对不起。这句抱歉我欠你太久了。” 叶灼摇头轻叹:“你我不过立场迥异,谈不上谁欠谁。” “不。”叶瑾说得笃定:“我娘与你立场不同,但我当年只是嫉妒地头脑发昏——我恨你得爹娘偏爱,恨你什么都要抢走,但我竟然不恨你并非我的亲妹妹。” 叶灼闻言摇头:“阿姐,正是因为你觉得自己对我有付出才格外不平……像那些皇室里的亲兄弟,根本没有心思嫉妒,只有挡路者死。” 叶瑾低笑:“你还是跟小时候一样,对人心有独一份的见解。” “阿姐,该说对不住的是我。”叶灼目光仍凝在水影中,“我没恨过你……那时候我恨老城主自私,恨纳兰夫人绝情,恨我自己无知无能——我的世界里根本没有别人,我甚至顾不上恨梁子献。” 叶瑾唇角微动,抬首望向穹顶,慨然道:“我娘最后的时日,神志不清了,总在念叨你。” 叶灼沉默不语。 “我最初听见她喃喃‘灼灼’、‘灼灼’的时候,压根没有反应过来。”她顿了顿,“她很早就知道你的身世了,是吧。” “是。” 第378章 我们仍是一家人 李莲花自水中浮起时,听见阿灼在说话,便屏息未动,不去打断她们。 “阿姐,我们回不到小时候的亲密无间,但也没有什么芥蒂。”她的声音平静通透,显然是真心话:“我长大了,想要自己的家……和纳兰夫人之间的结也不必再去解。” “不论真相如何,当事人都已经去了,我们活着的人还是往前看吧——我没有成为纳兰夫人寄予厚望的好城主,但阿姐你做到了。”她说着站起来:“如今我的心思都在李莲花身上,等局势安定下来,我想成亲以后去云游四方。” “或许我今后会成为一个洒脱游侠,阿姐你会成为了不起的政治家……虽然跟小时候的理想恰好反过来,但我们还是一家人。” 李莲花知她是看见了自己,这才浮出水面,甩了甩发间水珠,微笑着朝她伸出手。 叶灼亦知他在水下多待了片刻,是存心留她与阿姐解怨释结,立时心下温软,伸手拉他上岸。 两人手掌接触瞬间,她催动内力流转,很快便将他的衣衫与发丝蒸干。 李莲花这次未说她挥霍内力,只含笑受了——阿灼一向以他为先,能让他舒服些的事,再大的代价也不算枉费。 “水下无人,但悬着的牌位有些乱了,大约是不久前有人经过——倒是印证了我的猜想。”他将话题引回案件:“我有个疑问……为何这些牌位中除了叶赫氏,还有不少江氏的名姓?” “夫子姓江。”叶灼一边替他整着衣襟,一边温声解释,“许多叶氏子弟,或与叶氏渊源颇深却不宜以本名入祠者,师从夫子者,便以江姓加字代替。” “哦?” “嗯。便如我——将来不以叶氏子弟身份入祠,牌位上刻的便是‘江清焰’。” 她此生必不会入叶氏祖坟,可若真的成就非凡,叶氏宗祠又定会主动供奉——然而她在族谱上顶替的是早夭的世子“叶翎”,肯定不妥,只能折中一下,以夫子入室弟子的身份入祠堂,取江姓、表字清焰为记。 李莲花不禁好奇:“那……江蔚然与叶氏,又有何渊源?” 江蔚然——五十年前的魔道传奇,比剑魔、白雪夫人更早一代的风云人物。她最为人津津乐道的,并非恶名凶绩,而是身为魔道魁首,却痴恋当时正道领袖白瞬。 若论当今,便如兼具笛飞声武功与角丽谯手段之人,对李相夷死缠烂打,且二人当真常借比武之名私下相会。此事过于离奇艳诡,至今仍是江湖中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李相夷儿时也偷偷崇拜白瞬,把与他相关的话本子翻了个遍,对这位敢爱敢恨的“妖女”存过几分少年人的好奇。 尤其武林中一直有个未解的悬案:当年剑魔刺杀白瞬后,江蔚然竟未复仇,而是立即殉情……说书先生感慨魔道亦有至性之人,他却一直觉得其中必有隐情。 叶灼手上动作微顿,表情着实复杂了一瞬。 “此事说来话长,但绝对震惊武林。”她压低声音,眼里竟透出几分分享秘闻的亮光,“而且天下除了我,估计就只有夫子和剑魔知道了。” “白瞬就是江蔚然。” 饶是李莲花这般见惯风浪之人,也不禁脚步一顿,低低“啊?”了一声。 第379章 夜话江湖秘闻(1) “嗯。”叶灼知晓这个秘密许久,却无人可以分享,此时开了话闸便一股脑倒了出来,“而且白瞬也不是剑魔所杀,相反,她是剑魔真正的意中人。” 李莲花一时怔住。 当年他与剑魔一战,明显感觉对方尚有余力,全因道心崩溃而一败涂地——他当时还不明白为何。 恐怕是因为……李相夷与白瞬太像了。 怪不得。 江湖都传剑魔嫉恨白瞬已久,他那柄‘饮血’是融了白瞬的贴身佩剑和遗骨所铸——但若从另一个角度看来,未尝不是痴情。 叶灼见李莲花震惊莫名,颇有成就感,紧接着又扔下一记惊雷:“当年名动天下的大熙三杰中,剑魔暗慕白瞬,白瞬则与赵澄临情投意合,这里头没有江蔚然什么事。” 人当真很难不被秘辛吸引。 李莲花眼中流露出几分儿时听江湖轶事的好奇,用目光催促她快说。 连素来持重的叶瑾也被这夜行山路、共话江湖秘闻的气氛感染,露出一丝久违的少年心气,跟着道:“此事我倒也略知一二——白瞬真正的身份是白将军长女、先帝昭贵妃白雁行。白瞬是她行走江湖时女扮男装的名号,江蔚然则是她闯祸时用的假名。” 叶灼惊奇道:“阿姐你怎么知道的?” “族谱里有记载——”叶瑾无奈瞥她一眼:“你若继承城主之位便可在宗祠里翻阅,里头提到太祖父的族妹叶赫婉容奉旨联姻白靖和,生嫡女白雁行,后白雁行嫁景帝,封昭贵妃。” “而白雁行拜在夫子门下也有记录……手札上说,她自己意图取字‘舜华’,因‘比肩尧舜’之嫌被白将军斥责,强行改作‘蔚然’,取蔚然大观之意。” “加上白瞬与江蔚然的年纪,很容易就能猜到是怎么回事。”叶瑾含笑反问,“倒是你,从何得知这些?” 叶灼竟难得露出一丝赧然,吐了吐舌:“你们有没有听说过……江湖上有一门失传的功夫,叫做‘雕龙画凤’?” 李莲花微微点头:“能让人暂时转换性别的神功。” 叶灼轻咳两声:“咳咳,因为我小时候要长时间装作男人,夫子曾扔给我一本记载这门内功的心法手札——阿姐你知道的,夫子给的东西,上面经常会有许多前人的批注。” “其中一位字迹恣意、见解奇绝的前辈,留了一个惊世骇俗的批注——”她说着偷瞥一眼李莲花,“此功可否令男子代为有孕?” 李莲花眼皮一跳。 叶瑾闻言扑哧一笑:“不愧是古今第一奇女子!” “所以我印象极为深刻,那个批注下面的署名叫做白雁行。”叶灼继续道:“后来我练混元诀,书中亦有类似批注,字迹相同,署名却变成了‘天下第一’。” “我循着白雁行的年纪推算,发现那时候的天下第一是白瞬……再联想到‘雕龙画凤’,就豁然开朗了。” “之后我就对她产生了极大的兴趣,当时我已经拜入夫子门下,被允许翻找典籍,所以我把几乎每本书都翻了一遍,寻她留下的其他批注——结果你们猜怎么着?” “我翻到了她留给剑魔的信。” 第380章 夜话江湖秘闻(2) 见李莲花眼中流露出纯粹的好奇,叶灼心里颇为得意——于是故意背过身来走,将双手放在身后,微扬下巴、拖长语调道:“嗯哼,想知道内容?” 老狐狸终于体会到了被人吊着胃口的滋味,但看她那藏不住笑意的眼睛又无法生气,只能无奈地摇了摇头,用略含责备的目光催促她快说。 叶瑾也在一旁目光灼灼地等着下文,见状忍不住抬手轻拍了一下她的肩膀:“别卖关子了!” “哈哈。”叶灼像小时候那样灵巧地一缩肩躲开,笑声在空旷的夜色里格外清脆,“那些信都是她入宫以后所写,每月一封,厚厚一沓,我一时半会也说不完啊!” 三人从宗祠后门出来,径直往别苑去,月色下竟然都退回了小孩心气。 “你明知道我们想听什么,拣紧要的说!”叶瑾佯怒道:“怎么越长大越讨打了。” 叶灼难得开怀大笑,“哈哈,可是现在你们俩加起来也打不过我!” 结果话音没落,李莲花已极轻巧地前踏半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拂过她的笑穴——叶灼立即笑倒在李莲花怀里,求饶道:“我说,我说。” 李莲花这才不紧不慢地替她解了穴道,顺手将她扶稳,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我直接说从信里推断出来的结论了啊。” 叶灼清了清嗓子,模仿街头说书先生那样拉长音调:“当年白雁行化名白瞬入江湖之后,遇到化名赵澄临的四皇子赵湛,两人互生情愫。” “仁帝二十五年四月,白瞬、赵澄临、剑魔三人赴漠北意图剿灭魔教,但中途传来皇帝病危的讯息,赵湛决定参与夺嫡,所以二人设计‘白瞬’与‘赵澄临’诈死,各自回归白雁行与赵湛的身份。” “漠北一别,剑魔继续深入血域,追寻武道极致。而白雁行则助赵湛谋划,刺杀了当时的太子。赵湛随后登基,是为景帝。为稳固朝局,他立宗政氏女简宁为后,” “赵湛随后登基为景帝,当时为稳住局势,立了宰相之女宗政简宁为后,而白雁行则以白家嫡女身份入宫,封昭贵妃。” 叶灼说到这里长叹一声,语气微沉:“此后八年,白雁行借景帝之名陆续推行新政,但改革失败,最终引发兵变……世家大族以‘清君侧’之名攻入皇城,景帝迫于压力,将白家定罪,满门抄斩。” “剑魔八年后出关,发现天下大乱,而他本人,竟成了全武林通缉的魔头——罪名是嫉贤妒能、勾结漠北邪教,背刺结义兄弟,致白、赵二人死于关外。” 叶瑾闻言,目露不屑:“恐怕是景帝唯恐剑魔出关后为白雁行复仇,故意将他彻底打成武林公敌吧。” 李莲花闻言,眼眸微微眯起。 他早已见识过朝堂的波谲云诡,也明白帝王最是无情,可这般卑劣不堪、颠倒黑白的手段,仍让他心底泛起寒意。 叶灼唇角浮起一丝冰冷的讥诮:“大约更是怕他抖出当年逼宫夺嫡的秘密,可惜当时剑魔的武功已臻化境,他派去截杀的那些人都失手了,才出此下策。” 她顿了顿,语气突然黯淡下来:“但其实……白雁行留下的最后一封信,就是要剑魔不许复仇。” 第381章 夜话江湖秘闻(3) 月色忽然被薄云遮掩,小径上的光影黯了一瞬。 “不许复仇……”叶瑾低声重复一句,最终神色复杂的摇摇头:“换我做不到。” 李莲花却心下了然——白瞬死时军阀割据,纷乱四起,外有强敌环伺,而且因为景帝当年夺嫡时几乎杀死了所有的兄弟,若他突然身亡,皇室一时半会寻不到压得住局面的继承人,大熙顷刻便会分崩离析。 世家们也明白这一点,才会只问罪白雁行,而不敢另立新君。 换做他是白雁行,亦会以大局为重。 但……换做他是景帝,绝不会为所谓大局牺牲阿灼。 当时白家仍有重兵,若提前布局,暗中调令白靖和回京,未必没有机会逼世家坐下来谈判。 只是景帝怕外族趁虚而入、叶氏临阵反水,自己会成为覆国的千古罪人,生生错失了最好的时机。 纵使后来他与白雁行皆被“勤王大军”所困,政令难出皇宫,也至少能以性命相挟。此法最险之处在于宗政家可能直接痛下杀手,再随便寻个婴孩充作皇后所出——可反过来,宗政家也须承担白家大军彻底倒戈、引外敌破关的风险,所以只要景帝态度足够强硬,总是有的谈的。 再不济,景帝当年也是万人册第四的高手,或许护不住有孕的白雁行杀出重围,但若只求孤身脱困,绝非难事。他大可以此威胁宗政家:若真要鱼死网破,他便远走边关,令白家与叶氏联军“勤王”,许以裂土分治——宗政家又岂能不忌惮? 李莲花脑海中转过许多种解法,最后停在一处…… 换作他是景帝,知晓她要行此凶险改革,便绝不该让她在此时怀孕。 世家真正忌惮的,正是白雁行独宠并率先诞下皇子。何况白雁行一身武功本是她最大的依仗,若无万全准备,怎能让自己心爱之人陷于如此险境? 见李莲花走神,叶灼猜到他在想什么,伸出尾指悄悄勾了勾他的掌心。 他立即收拢手掌,将她整只手牢牢握住。 ——阿灼,无论何种境地,我绝不负你。 叶灼抬眼,迎上他的目光,展颜一笑。 ——我自然知道。 “其实白瞬和剑魔都跟我们想象的很不一样。”叶灼一歪头,“你们肯定猜不到,白瞬跟剑魔说话的语气像是哄小孩。” “嗯?” “嗯。”叶灼点头:“你们知道的,我擅从字里行间揣摩人心。” “白瞬是个特别自我的人,她的信中十之八九都在说自己的抱负进展、又有哪些新念头,极少过问对方如何,更不曾征询他的意见。” “提到对方的,都是直接安排他去哪里、做什么。” 李莲花挠了挠鼻子。 这话听着……倒有几分耳熟。 “她甚至连景帝都极少提及。偶尔几句家常,说的多是幼妹白采薇的近况,或是点评武林中新起的高手、功法与势力。”她顿了顿,唇角微扬:“兴致来了,还说让剑魔按她所列的名单去逐一挑战,当有所得。” “看起来日常相处时,剑魔只是她的小跟班而已。” “我猜,白雁行大抵知晓剑魔倾慕自己,却浑不在意,把他当成小孩。”叶灼说着瞥了李莲花一眼,意有所指道:“——就跟你对石水一样。” 李莲花被她瞥得后背一凉,干笑两声:“哈哈……” 第382章 夜话江湖秘闻(4) “实话说,我心里很敬仰白瞬,但现实里并不喜欢跟她这样的人相处——夫子曾点评江蔚然是混元决传到现在天赋最高的修行者,在我看来这本身就很可怕。” “混元决是无情道的至高典籍,白瞬简直就是‘大道无情’的化身。” “为彻底解决边患,征发民兵在三年内修成了运河,自此军粮五日可达边境,可为了效率只能任用酷吏、严刑峻法,运河下全是尸骨,沿岸村庄男丁十不存一……” “平岭南、漠北、血域,撤三藩,开商路,设市舶司……没有这些,大熙绝无今天万国来朝的气候,更不可能凭商税缓解世家兼并、流民遍野之痼疾。” “但连续六载征战,商路之利尽落于她提拔的新贵手中,百姓苦不堪言。” “无论在朝在野,反对苛政的儒士大多都因言获罪充军边塞。” “科举取士的风向也迅速从考量品性德操,转向只问执行效力。” “至于田亩制与商税制的改革,初衷皆是为民谋生。可推行至地方,无不被士族扭曲成盘剥之政。于是她借扩军备战之机,扶植新贵,挑动寒门与士族的矛盾,再以江湖正邪势力为刃,借武林之手清洗朝堂。” 叶灼顿了顿,声音更低:“她自己也说,这是牺牲一代人换取千秋万世的暴政,然成大事必有所取舍。” 李莲花静听着,火光在他眸中明灭。 他虽然不大关心政治,但大熙史实还是有所了解的。 昭贵妃白雁行是史书中出名的红颜祸水,秽乱后宫、妇人干政、扶持母族排除异己等等罪名……但景帝却不是昏君,甚至史书对他评价很高,谥号‘景’意味盛世。 只是他变法失败后心灰意冷荒废朝政,任由宗政家敛权,才会给当今皇帝留下这么一个烂摊子。 但如叶灼所说,改革真正的操盘手是白瞬,白瞬死后景帝无心也无权,碌碌无为便很正常了。 史书上记载景帝雄才大略,初登基后的八年,令大熙连削三藩,疆域扩大一倍,律法、税制、科举皆被重塑,并且除摊丁入亩被宗政家废除外,其他政令都延续至今。 当今皇帝算得上勤勉爱民,但总被世家逼得处处掣肘——而那些困住一代代帝王的枷锁,在白瞬面前摧枯拉朽。 叶灼继续道:“她的政见高瞻远瞩,但其实比宗政安宁这种为一家一姓谋私利的政客要可怕——就是因为她总是对的,无数人被她吸引着抛头颅洒热血去铸就盛世,甚至许多世家子弟都公然背弃家族,可他们并不真正明白自己在做什么,更不知要付出怎样的代价。” “下令让白家驻守边境不得回京的是她自己……她要提防叶氏,虽然叶氏其实算作她的母族。” “她自以为能收拾京中乱局,但最终失手,害白家满门抄斩。” “留书不让剑魔复仇,也是为了政局稳定,为此她自言预备担下所有责任,请剑魔提前接应白府——但这封信并没有送到。” ”所以最后剑魔是在白家被满门抄斩之后,救走了白家仅剩的血脉、白雁行的幼妹白采薇,也就是后来的白雪夫人。”叶灼嘴角扯出个讥诮的弧度:“就这还要多亏当年勤王大军之首的姬将军,他年过半百还觊觎白采薇才貌,以偷梁换柱之法将她从天牢救出,意图强纳为妾,剑魔才有机会……” 这件事李莲花也知道。 那时剑魔自血域归来,遭正邪两道一路追杀,不得不隐匿行迹。 他首次公开露面便是提剑闯入喜堂,手持魔剑“饮血”在府中连斩二百余人,当真血流成河。 此战之后,剑魔之名震动天下,而后江湖便盛传白雪夫人是他的女人。 若他救白采薇只是因为白瞬遗愿,那之后数十年对覆雪楼所为不闻不问、却绝不容人伤及白雪夫人性命的矛盾行径,便说得通了。 李莲花忽觉慨然。 剑魔这一生,都被某个早已消散的幻影困在原地。 “我一直觉得白瞬没爱过任何人,只是不同的人满足她的一些需求。”叶灼叹了口气,“她要一个听得懂她抱负的知己,也要不必设防、可倾吐心事的朋友,还要无需理解,只用全心崇拜她的小辈……她偶尔分给这些人一些时间,但绝不为任何人停留,更不为任何人改变自己。” “她甚至不考虑别人会为她的理想付出怎样的代价——她只是认为那是所有人共同的理想而已。” 夜风穿过松林,带着远山的寒意。 叶灼忽然转过身,正对着李莲花,“你知道吗,曾经有一段时间,我远远看着四顾门,留心你的每一道命令。” “因为我无法不被你吸引,但我又很害怕……李相夷是白瞬那样的人。” 李莲花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静静看着她。 火光映亮她的眼睛,里头有某种极认真的清澈。 他想起梦里小叶姑娘说过,她爱李相夷就像是站在阴影里仰望光,既向往又恐惧,却无法自拔。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拂开她被风吹到颊边的一缕发丝。 “我不是。” 第383章 旧事(1) “李相夷或许过分自负又急于求成,但至少……李莲花不是。” “李相夷也不是。”叶灼抬眸看进他温柔的目光中,坚定道:“当年你替我化解白夫人的恶意,我就知道你骨子里是温柔的。” 当年她设局杀死白斐,白夫人虽然不知道真相,但认定她是红颜祸水,执意要带她回蜀中完婚,说白了就是意图要她殉葬——绿夭和霓裳急得日夜垂泪,几次劝说她求助四顾门。 在她们认识的人中,似乎只有李门主会管这样的闲事。 扬州城倾慕“清焰姑娘”的公子豪杰不少,可此事性质不同——当初是叶灼亲口应允白斐替她赎身、甘愿为妾,身契才落到白夫人手中。如今白斐身死,母亲要带儿子的妾室回乡是天经地义,旁人以何立场插手? 然而叶灼严令禁止她们俩病急乱投医。 她不认为李相夷会替自己出头——一来那时李相夷已经知晓真相,并来袖月楼‘兴师问罪’过一回,并且白斐是他的朋友,他根本不相信白斐对她存有恶意,二来李相夷刚当上武林盟主,每日忙得脚不沾地,哪里有空管这样莫须有的事? 霓裳坚持说,李门主不一样。 “李门主来春风槛查案那夜,下了暴雨。当时我想替他撑伞,举起来才想起他一向不打伞的。”霓裳很认真的看着她说:“可是他却替我扶住了伞柄,并且隔着伞柄替我蒸干了衣裳——李门主跟姑娘口中的那些假仁假义之辈真的不一样,他是我们唯一的机会了。” 彼时叶灼嗤之以鼻。 “花孔雀的修养一般都很高,但那是因为他们高高在上,所以有富余的耐心来显示慈悲——并不表示他们真能俯下身,看见泥里的人是如何挣扎的。” 我不需要谁的怜悯。 更没有谁有资格审判我。 她打定主意要自己解决白夫人——杀死她——所以李相夷知晓此事反而是大麻烦。 为此她甚至想先解决李相夷。 她甚至想过,不如先解决李相夷。 因为他警告过她:“白斐之事,到此为止。若再作恶,我决不轻饶。” 所以她若下手杀白夫人,就会让自己重新进入李相夷的视线中,到时候再想脱身就麻烦了。 不若……出其不意,先设局杀了这天下第一。 可霓裳还是偷偷跑去了四顾门——或许是冥冥注定,霓裳因此与席岑结缘,而席岑把她的求救带给了李相夷,于是李相夷当真管了这桩闲事。 他亲自登门祭奠,并借查案之由重新理清此事,并公布了线索——其中包含几封白斐与他的往来书信,有一封信中提到“吾虽慕清焰,然更愿见其展翅,若她反悔,亦愿将身契归还,许其自由。” 最终白斐之死盖棺定论,乃是误食毒物引发旧疾,意外而亡。 而他对叶灼的深情传为佳话,白夫人在舆论与“儿子遗愿”的双重压力下,选择将身契还给叶灼。 那天是白斐头七,扬州城落了大雪。 叶灼一身素缟,撑伞立在吊唁的人群里。她必须泪流满面,可心底却一片冷寂。 她并不感动,因为一眼便看出那封信是李相夷伪造的。 他和白斐当真很熟,模仿故友的笔迹和用词,连白夫人也发现不了端倪——但她就是知道。 李相夷也知道她知道。 灵幡在风雪里翻卷,他站在廊下,没有走近,只远远投来一瞥。 ——我替你开了另一条路,现在轮到你选今后怎么走了。 (这段往事在《白月光》里) 第384章 旧事(2) 在那之后她便彻底收手,再也没有因为旁人的些许恶意而给予十倍报复——李相夷满含审视和警告的视线,既是悬在头顶的剑,也是照进深渊的光。 叶瑾不禁好奇道:“所以你是那时候动心的?” 其实这次李相夷上门求亲的消息传来,她第一反应只有好奇——阿灼言辞犀利、不讲情面,而那位李门主位高权重、说一不二,如此针锋相对的两人是如何走到一处的? 就连箫望舒也同样好奇,曾私下与她笑谈过几回:“灼妹以女子之身反为李门主舞剑,倒是洒脱。” “阿灼自小有惊世骇俗的想法,不过流言传到咱们这都不知转了多少手……怕是连三分真都未必有了。” “那见了面可得好好盘问一番。” 可惜后来城中风波骤起,旧怨被层层翻出,有心人更是重提叶瑾这城主之位得来不明——才让她对叶灼渐渐生了戒备与疏离。 此刻月色清明,往事如潮水般褪去,积年的心结方才说开,气氛忽然好得不像话。 叶灼唇边挂着浅笑:“那时只觉得他与旁的‘大侠’都不同,若说动心……倒也没有。” 她转而望向身旁的李莲花,话里带着几分玩笑的促狭:“我甚至还暗自想过,李大门主是救风尘的话本子看多了,虽然……确实很英雄。” 李莲花低头看她,眼底泛起温软的无奈:“其实我当年有留意你的动向。见你没如我所想地离开袖月楼,心里还有些不悦。” 只是诸事繁忙,很快也就搁下了。 “所以第二次见面你不是问我为何不走了吗?”叶灼笑意更深,“其实我只说了一半实话。起初是确实是无处可去。可后来,是因为留在风月场上才有机会跟你照面。” 李莲花轻轻摇头,语气带上一丝了然与无奈:“你这般曲折的心思,李相夷怎么看地懂。” 那时他得知叶灼仍在袖月楼挂牌,大皱眉头,但终究未再干涉。直到千金宴上对弈三十六局时,听她说“思来想去,竟无更好归处”,他才开口邀她入四顾门。 谁知她也不愿。 很多年后李莲花才明白她不去四顾门的诸多顾虑,当时只觉得她不识好歹。 “我知道你恼我没按你的意思去活,可我用我的方式报答你了呀!”叶灼眼眸亮晶晶的,“我在人情上一向算的清清楚楚。” “哦?”李莲花略一思忖,恍然大悟:“皓月宗的那封密函,是你送来的?” “你才反应过来呀?”叶灼眨眨眼,带着几分狡黠,“你刚用伪造信函的方式帮过我,我可是故意选了相同的手段,还盼你能心领神会呢。” 而后她又好奇道:“你既不知是我,为何不曾调查?难道你就不好奇消息来源?” “当然好奇,但这并非紧要之事。”李莲花坦诚道:“寄信之人并无恶意,总归是友非敌。况且那时我事务繁杂,很快便被风陵剑派的事分了心。” 皓月宗的事发生在李相夷帮叶灼解围后的第二个月初。 四顾门收到皓月宗大弟子的密函,称门中有人修炼邪术、残害同门,宗主遭囚,歹人更以人皮面具假扮宗主发号施令。而他自己因发现端倪而遭到追杀,盼四顾门来援。 事态如此严重,李相夷不得不亲自去一趟。 可去了却发现皓月宗一片风平浪静,宗主一头雾水地接待了他,看见信件后大摇其头,将那位被冒充的‘大弟子’唤出当面对质,对方则矢口否认写过这样的求救信。 百川院仔细查验,发现所有人皆无易容痕迹。 李相夷留了个心眼,借口需核对弟子笔迹以防万一,在庄中多留了一日。 然后当晚百川院又收到第二封密函,那人仍自称是皓月宗大弟子,说自己正躲在十里外的一处山洞中,盼李门主相救。 李相夷只身赴会,但那座山上根本没有如信中描述那样可以容人的山洞,他搜索一圈无果,也未发现丝毫打斗痕迹—— 次日一早,皓月宗上下剑拔弩张,宗主当众质问李相夷为何夜闯宗门禁地。 李相夷察觉他神色有异,便取出密函,直言自己只为救人而来。 果然,宗主当即反咬一口,讥讽四顾门贼喊捉贼,还称李相夷刚坐上“武林盟主”之位,便伪造证据插手别派内务,窥探武林秘籍。 第385章 旧事(3) 李相夷闻言,只冷冷一笑。 “那处山林中,有金鸳盟药魔专设的瘴气。皓月宗乃名门正派,何来此物?”他目光如电,“莫不是你们勾结金鸳盟?” 宗主脸色骤变,厉声驳斥,称李相夷血口喷人,意图栽赃陷害、清除异己。 “既如此,”李相夷拂袖,“三日后,请抚州武林同道共聚贵宗,当众辨明此事。” 其实他动身之前便已起疑。 皓月宗是四顾门在抚州设分舵后,首批前来投诚的地方宗门。若真有变故,求救信理应先送至抚州分舵,而非直递扬州总坛。他依流程命分舵就地查探,回报却是“一切如常”。 可他依然决定亲赴。 只因那封信用词夸张,字字泣血,却隐隐透出一股刻意的煽惑,比起“求救”,更像是一封邀他这位“天下第一刑探”入局的“战书”。 果然,对方接连两封信如戏耍,皓月宗上下却应对得无懈可击,反让李相夷心生疑窦。 如今自己一无所获,皓月宗态度却急转直下——足以说明那山中确实有猫腻,只是寄信者也未能锁定具体方位,所以以他为饵试探对方。 他索性按下不动,静观其变。 紧接着,第三封信来了。 信中写道:“前信试探,实非得已。因送往抚州分舵的数十封求救信皆石沉大海,送信人更遭灭口,在下拿不准是四顾门徒有虚名,还是李门主为人所蔽。今见假宗主与贵门翻脸,方知门主清白,特请移步抚州大牢一见人证。” 李相夷阅罢,冷笑一声,将信纸递于烛火上化为灰烬。 寄信人的口吻越到后来越透出几分俏皮,绝非什么“皓月宗大弟子”。 但皓月宗确有异样,就连新设的抚州分舵,恐怕也出了纰漏——此人兜兜转转引他来查,虽手段迂回,但终归是友非敌。 待一切查清之后再把他揪出来不迟。 余下的事,对天下第一刑探来说便是小菜一碟。 信中所谓“人证”自是虚晃一枪。他不再上当,反而将计就计,以四顾门名义向衙门发函,称查案需提审牢中人证,请予通融。 而后他让几名高手分头跟踪此事进展所涉之人,以及皓月宗的关键人物,没想到竟牵出一桩惊天秘案—— 被以人皮面具替换的,竟是抚州知府本人。 此事说来复杂。 皓月宗本是抚州名门,但当代宗主贪恋美色,三年前便已被角丽谯控制,更举派卷入这场偷天换日的大案。 那处山林确有药魔布下的瘴气,因为地底有关押真知府的秘牢——在发现李相夷夜探山林后尽数撤去。 而抚州大牢里关着的大多是得罪金鸳盟而获罪的苦主——经过多年经营,整个抚州衙门基本都被金鸳盟控制,大家怀疑官府与金鸳盟勾结却求助无门。自四顾门来此设分舵之后,不少武林中人将零星证据反映给了抚州分舵,但受“江湖朝堂分治”之约所限,又无实证,四顾门不便直接插手。 此时皓月宗经角丽谯授意主动投诚,而后牵线搭桥、许以重利,竟将整个抚州分舵慢慢腐蚀,与之同流合污——当然,在他们自己眼里不过是与“本地官府及名门”共谋前程。 三日后,李相夷当着抚州武林众名士之面,将此案完全揭开并上报朝廷。 而当时的抚州分舵舵主是单孤刀辖下的四虎银枪之一,被他依门规当场处决。 此案震动一方,初立的百川院由此声名鹊起,而当日当众质辩形式,亦成为后来“四顾茶会”之雏形。 李相夷当时对那匿名报信之人颇感兴趣,本想深查,只是很快出了风陵剑派一事才无暇他顾。 第386章 别苑(1) “我还道是谁,帮忙还帮得这般挑衅……”李莲花忆起旧事,不禁笑着摇头,“那时就该想到是你。” 叶瑾含笑插言:“阿灼,你那时便对李门主有意了吧?故意用这般方式引他注目。” “是。”叶灼坦然接话,“我那时不愿承认动心,总是自欺欺人……连绿夭霓裳在我面前提他,都要反驳说他如何不好,自己却又忍不住寻些由头往他眼前凑。” 李莲花心尖微微一涩:“是我年少时太不解风情。” 叶灼笑着摇摇头:“只是因为那时你心里没我。” “彼此有意的人总有说不完的话,断了便说明有一方只是闲来解闷……是我不甘心,才频频抛出线头试探,而你不回应才是对的。”她说着叹了口气,“我很清楚你对我无意,可我自己问心有愧,所以才不敢去四顾门的。“ 叶瑾也跟着轻叹一声:“阿灼那时不知失望了多少回,李门主往后可要好好补偿才是。” “当时是有些苦涩,”叶灼将头轻轻靠在李莲花肩上,眉眼弯弯道:“可如今修成正果,回头再看也是另一种浪漫。” “我们其实一同走过许多事,虽然那时你没有留意。” 李莲花心中蓦然一软。 是了,原来那些年他并非独行。 阿灼一直在不远不近处注视着他,沉默相伴……所以他坠海后,她才能比所有人都更先找到他吧。 “再不会了。”他低声说,指尖轻轻拂过她的发梢。 “当然,”叶灼抬头,眸光粲然如星,“往后你可是属于我了。” 她忽然转身面向他,踮起脚尖,吻落在他的唇上。 李莲花微微一怔,耳尖泛红,胳膊却稳稳地环住她的肩,将人揽入怀中。 他声音低柔道:“让姐姐看笑话了。” 叶瑾早已笑着别过脸去,佯作“非礼勿视”,眼角眉梢却堆满暖意。 徐徐夜风吹散夜雾,清亮月光漫过雪松枝梢。 良久,叶瑾望着那片晃动的光影,在风里轻轻叹息:“阿灼,我现在释然了。” “我娘与你,恩怨纠缠太深……她无法眼睁睁看着你在眼前幸福恣意,可她也绝不舍得你过得颠沛流离。” “她最想见到的,应该是知道你在远方安好……” -- 几息之后,三人走到了别苑的月洞门前。 木门半掩,里头飘出一缕极淡的、带着药草清苦气息的烟气。 李莲花身形微凝,下意识向前半步,衣袖却被轻轻拉住。 叶灼以不容置疑的口吻道:“我走前面。” 李莲花只好从怀里摸出火折子,一个递给她,另一个递给叶瑾。 “还是要小心些。” 叶灼颔首,上前一步,单手推开木门。 “吱呀——” 陈旧的木轴发出干涩的声音。 院中无人。 西南角一汪温泉蒸腾出袅袅烟气,旁边用来置景的假山石上放了一只小小的青铜药炉——正是那缕青烟的源头。 李莲花伸手一探,炉盖上煨着的药罐尚有余温,底下炭火将熄未熄,显然人刚离开不久。 叶灼凑近嗅了一嗅,道:“是炼蛊所用,但具体的我分辨不出来。” 李莲花与她交换了一个眼神,自袖中取出素帕,小心地将炉中药渣倒出少许包好,收入怀中。 而后三人持火折子步入正屋。 屋内陈设简约,仅有一张软塌、一张书案、一面嵌在墙里的衣柜和一桌四椅。 叶灼举着火折子缓缓环视,觉得与儿时记忆有些出入,便问:“阿姐,这屋中的东西你可动过?” 叶瑾摇摇头:“我虽入祠堂祭拜,但从不在别苑留宿。” 她话音忽地一顿,眼中掠过惊疑:“爹明令禁止旁人踏入此院,按理说此处早该荒废积尘才对——” 第387章 别苑(2) “李莲花说得对。”叶灼手持火折,逐一照亮屋内四角,“从别苑到城主府后院,定有密道相连。” 她凝神片刻,忽而转身走向那面嵌壁衣柜。 柜门无锁,轻轻一拉便开。 火光映亮她的侧脸,也照亮了柜中整齐悬挂的衣裳—— 最外侧是一件苗疆形制的赤红舞裙,以暗银线绣满繁复的蝶鸟纹,裙摆缀着无数细小银铃。 往旁是一件靛蓝的苗疆少年装束——对襟短衫配阔腿裤,腰束织锦带,形制利落,袖口绣着与红裙相同的蝶鸟纹样。 第三件是月白缎面的中原襦裙,交领右衽,袖口以青线绣着疏落的兰草,旁缀一个小小的“雅”字。与之并排的是一件竹青色直缀长衫,形制简约而料工精良。 然后是两套江湖人常穿的便装,女子是天水碧的窄袖束腰裙,男子是黛青色劲装,只是挂在那边自有飘然出尘之感。 再往旁是一套云城贵族女子惯穿的骑装,雪青色裙裳配白狐毛领,腰封以银线勾勒出雪松纹样。与之相配的男装不在这里,因为正是下午所见穿在老城主身上的那件。 最里侧则是一件未完工的嫁衣——很显然是自第一件苗疆舞裙改良而来,褪去了繁复的银饰与飘纱,改用正红锦缎为底,胸口绣着一只展翅欲飞的青鸾,领口、袖缘、腰链仍缀满细小的银铃。 只是嫁衣的下摆尚未收边,一看便是半成品。 衣物下方,端正地放着一只褪了色的红漆妆奁,奁盖上以螺钿嵌出一个娟秀的“雅”字。 叶灼的手悬在半空,半晌,取下了那件半成的嫁衣。 “这件嫁衣,我小时候没见过。”她将衣架贴在身前比了比,“而且不是我娘的身量……是我的。” “这嫁衣应是老城主得知我们成亲之讯,才命人赶制的。”李莲花缓声道,“只是不知为何,绣到一半便搁下了,还特意收到此处。” 叶灼垂眸,指尖拂过衣上未完工的青鸾羽翼:“因为他最初描这图样时……心里想着的是我娘。当年他设计了这衣服,却无法对我娘明媒正娶,直到我要成亲的消息传来才兴冲冲做出来想看我穿一次——等到衣裳做成了,又恍然觉得送给我并不吉利。” 李莲花默然片刻。 他也想到了,却未说破。 因为他刚见到那袭嫁衣时,心底便蓦然一动——好相似啊。 除绣花纹样外,选材用料、形制裁剪,都与他为阿灼设计的嫁衣像极了。 既要庄重得配得上正礼,又要轻便得容她随时拔剑或起舞;既要衬出她风华绝代,又不可缚住她的热烈自由。 所以他一眼就看出,这嫁衣是老城主为乌蒙夫人所设计,只是做成了阿灼的尺寸。 -- “阿灼,”李莲花将那些衣服细细打量一番,忽然开口,“你可认得苗文?” “只识得一些简单的字句。” 李莲花便将那件赤红舞裙取了出来,指尖轻轻点向袖口一处用金线绣成的苗文:“那你看这处绣的,是什么意思?” 叶灼凝神辨认片刻,低声念出:“是‘乌蒙雅’的‘雅’。” “那这句呢?”李莲花又翻出那件靛蓝苗服的袖口,将另一行苗文刺绣展在她眼前,“——这应该不是‘怀朔’吧?” 第388章 别苑(3) “为什么?” 叶灼本能地诧异一瞬,却还是伸手接过衣服,在火光下细细端详起来。 叶瑾也好奇地凑近,虽不识苗文,目光却也落在那片刺绣上。 “这应该是两个词。”叶灼语气里带着不确定:“嗯,第一个是清澈,第二个是源泉……” 她蓦地抬头,震惊道:“清源——温清源?!” 李莲花却没有那么吃惊,只轻轻蹙眉,兀自低语道:“这倒是挺让人意外的……” 叶灼不明所以:“温先生的衣服怎么会在这?” “不。”李莲花淡然道:“这衣服的主人,并非我们见到的那位温清源。” “等、等会儿——你们谁来给我解释一下。”叶瑾性子急,直白发问:“李门主为何觉得这刺绣是旁人的名字?又怎么有另一位温先生了?” 李莲花未答,只将几件男装一一取出,并排展在眼前——比对之下,长短几乎一致,唯独那件靛蓝苗服腰线略高几分,肩宽也收窄了些。 接着,他将每件衣衫的领口与袖口轻轻翻开—— 月白襦裙、天水碧束腰裙与雪青骑装,均在袖口内侧绣着一个娟秀的“雅”字; 而那件竹青长衫与黛青劲装,则在交领叠掩处,以几乎隐去的白线绣着“怀朔”二字。 “你们看,”李莲花主动解释道,“除了这件未完工的嫁衣,其他衣裳都在不易察觉处绣上了名字。” “这可能是乌蒙夫人的习惯,但她一般将自己的名字绣在袖口,而将老城主的名字藏于领间。” “可这件苗服男装的刺绣在袖口。”叶灼蓦然抬眼,“你是说——” 叶瑾仍有些怔然,这两个人默契非常,她却很难跟得上这跳跃的思路。 李莲花缓声解释:“这件衣裳的尺寸与老城主略有出入,却又很难想象老城主会容得下另一男子的衣物挂在此处。” “所以我方才猜测……乌蒙夫人或许也曾用男子身份,而这个名字至关重要。” 此言一出,连空气都静了几分。 “而且,寻常女扮男装只是垫高几分,却难改身形——”他顿了一顿,才继续道:“除非习得‘雕龙画凤’。” 叶瑾闻言恍然,不禁抬手轻按太阳穴,无奈道:“确实像我爹会做的事……他将人藏在这别苑数年,总会想方设法带她出去走走。” 所以他暗中修了这条通往城主府的密道,又要来“雕龙画凤”的功法教给乌蒙雅。 叶灼在一旁轻轻“啧”了一声,眼尾瞥向李莲花:“怪不得你那么快猜到雪松林里有密道……原来是和四顾门底下那条一般由来。” 李莲花顿时哽住,窘迫地干笑两声:“哈、哈……” 李相夷为乔婉娩挖地道,多年后却被歹人利用,盗走了少师剑。 而老城主为乌蒙夫人留一条通路,亦被凶手利用,作装神弄鬼之途。 历史还真是惊人的相似。 叶瑾兀自凝神沉思,并未被二人的小插曲分神,此刻正色打断道:“如此说来,十几年前乌蒙雅曾用过‘温清源’这个名字,那今夜遇害的温清源跟她有何渊源?家父既知此事,又如何能留这等身份不明之辈执掌杏林苑?” 第389章 这一切竟然是李莲花来告诉她 “我从头说说我的猜想吧。”李莲花望向叶瑾,语气平缓道:“不知纳兰夫人当年,可曾彻查乌蒙夫人的来历?” “以我母亲的性子,定是寻根究底的。”叶瑾叹了口气,“但她不曾跟我提起,并且严禁任何人提那位夫人有关的事……我也不愿触她霉头,只听说是父亲从西域带回来的舞姬。” 李莲花点了点头:“江湖所传亦大抵如此,叶老城主从盗匪手中救下一名苗疆舞姬,怜其飘零,才带回云城妥善安置。” 他稍作停顿,目光扫过叶灼面无表情的侧脸,声音放轻了些:“后来便生出许多闲言,说那舞姬手段了得,非但引得老城主金屋藏娇,还反给他种下了‘同心蛊’,这才让自己的孩子压过正室嫡出,成为云城继承人。” 叶灼只极淡地牵了牵唇角。 实则市井流言远比此恶毒百倍——世人总爱将罪咎推予女子,仿佛美貌柔弱者必攀附权贵。 “这些传闻与事实相去甚远,但捕风捉影亦有源头,至少……乌蒙夫人会炼制同心蛊一事属实。” 李莲花语调渐沉,“苗人善蛊,但如‘同心蛊’这般高阶的蛊虫,炼制方法亦是绝密。结合四顾门得到的一些情报,我怀疑苗疆蛊王与乌蒙夫人乃是兄妹或姐弟。” “而蛊王这一脉追根溯源,是百余年前西南小国‘且兰’司掌祭祀的贵族——城主府后院那株焰血藤,正是苗疆且兰部落的图腾。” “当年大熙开疆拓土,同为边陲小国的南胤、且兰、出云三国曾结盟相抗,然而出云的叶赫部在关键时刻倒戈,接受大熙册封,得以保全宗庙——出云就是如今的云城,而叶赫部落改汉姓为‘叶’,成为了大熙唯一的异姓藩王。” “然而此举却直接导致南胤与且兰被大熙吞并。” 这段旧史,叶瑾与叶灼身为继承人自然知晓。 叶瑾面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窘然。此事虽被粉饰为“审时度势、保境安民之智举”,但“背盟”二字终究是墨点。 叶灼却神色未改,甚至觉得命运有些好笑。 在她看来,国与国的博弈与人与人的情义,本就遵循着不同的法则。身为部族首领,求的不是一人的问心无愧,而是对族人的生死存亡负责。 只是……李莲花是南胤皇族后裔,这样算来他们祖上可结过生死大仇。 但那又如何? 祖辈是祖辈。 他们只是李莲花和叶灼而已。 “坊间一直有传,说叶氏秘藏当年三国盟约所遗的宝库,其中既有军机要图,亦有皇室遗珍……”李莲花沉下语调,目光在姐妹二人面上徐徐扫过:“如果乌蒙夫人是有意潜入云城,或为复仇,或为寻宝……那她跟叶老城主之间的开始,就与我们想象中大不相同了。” 屋外夜风穿过松林,发出呜呜低啸。 叶瑾面色沉凝。 她一直想不明白,母亲虽然生性要强又醉心政务,但并不缺少作为女性的魅力,何以见惯美色的父亲会如此沉迷一个舞姬?而父亲怎么说都是云城之主,真的喜欢那位夫人,堂堂正正纳妾就是了,为何要做出把人藏在宗祠里这么离谱的事? 若是如李莲花推断,那位夫人确实处心积虑,但她的目的是复仇或者刺探……一切就说得通了。 叶灼则怔在原地。 她从来都不了解自己的生母,只觉得她是个无辜的受害者,却不曾问她是个怎样的人——她在衣物上绣名字的小习惯,她肩负的国仇家恨,她与叶怀朔之间的故事……这一切竟然是李莲花来告诉她。 李莲花将两人的反应尽收眼底,语气越发温和了些:“不过,情之一字,最是难料。即便始于阴谋算计,最后也可能生出真心。” “城主府后院中的‘灼华笼’阵法,设计极尽矛盾。既像是以一个虚妄的‘温柔乡’来囚住自由的鸟,又像是不计代价在风雪中为它筑巢。” “而且阵眼系于象征乌蒙夫人的焰血藤……她若执意破笼而去,此阵顷刻瓦解,证明老城主只是赌,并未强留。” “那时我便觉,老城主对乌蒙夫人的情意极为复杂……反之亦然。” “我们方才所见,亦佐证此节——乌蒙夫人既习‘雕龙画凤’可改形换貌,居所又有密道直通林外。她若真想走,有的是机会。” “所以……她是自愿留下的。” “然老城主并非昏聩之辈,他早早识破她的目的,却已深陷情网。于是做了一件在世人看来荒唐至极的事——” “他自信她解不开宗祠中的秘密,索性以此为饵,与她立下一个赌约。” “他将她安置于别苑,允她在雪松林中探查。谜题一日未解,她便一日不得离开。” “乌蒙夫人自持聪慧,老城主则笃定自身魅力……待一两年光阴流转,两人竟当真深陷其中,并有了阿灼。” 第390章 荒唐的表象往往是为了掩盖残酷 (51) “但在阿灼尚不满一岁的时候,乌蒙夫人突然出事了。” “虽然坊间传闻各异,但有一处共通点便是——乌蒙夫人死于别苑起火。” “不过,若说是纳兰夫人纵火,亦或者她逼迫乌蒙夫人自焚,应该都是不知情者穿凿附会。” “我问过府中老人,这别苑近三十年只起过一次火,在二十七年前。那时阿灼不满周岁,纳兰夫人应当还不知晓乌蒙夫人的存在。” 叶灼接过话头,向叶瑾解释道:“纳兰夫人是先发现我的身世,才追查出别苑秘密的。契机是我四岁突发心疾那次,她从西域请来大夫,才知这种心疾是叶氏独有的遗传……所以纳兰夫人跟我娘根本没有见过面。” 叶瑾闻言,紧绷的脸色松动几分。 李莲花继续梳理:“在这之前,却发生了一件违背常理之事——老城主将襁褓中的阿灼,抱给了纳兰夫人抚养。” “常人看来,这两件事是因果关系,乌蒙夫人因为孩子被夺而伤心自尽。” “可老城主此举本就蹊跷——他对乌蒙夫人既有真心,为何在她产后不久夺走孩子?即便想抚平纳兰夫人失子之痛,大可另寻婴孩。” “唯一可能是,那时乌蒙夫人与老城主之间生了变故,致使阿灼不宜留在生母身边。” 火光在他眼中跳动。 叶灼和叶瑾都屏着呼吸等待下文。 “一种可能是……是乌蒙夫人的族人寻来了。” “另一种可能则是……乌蒙夫人恰好在那个节骨眼上,窥破了叶氏宗祠的秘密。” “我更倾向于后者。” “因为如果是前者,后来乌蒙夫人纵火自焚又未见尸体,很可能是金蝉脱壳之计——但她既已脱身,绝不会这么多年对阿灼不闻不问。” 尤其是当年宴席上出了那样的变故。 “而如果是后者,这个秘密很可能严重到关乎叶氏存亡。”李莲花沉了声音:“后来乌蒙夫人出事……” 他未说完的话是:或许有老城主的默许,甚至……是他的选择。 叶瑾身形几不可察地一晃。 她自成为城主以来,一直强迫自己在人前保持沉着,此刻却觉地被肩上重担压得喘不过气来。那秘密沉重到让父亲不得不杀死心爱之人,可自己却一无所知。 她扶住桌沿的指节微微泛白,唇抿成一条僵直的线。 如果这时候望舒能在身边就好了…… 叶灼仍旧面无表情,唯有指尖轻颤着蜷起,又强迫自己松开。 这世间荒唐事太多,她早已学会以嘲讽的姿态冷眼旁观……可如今李莲花揭开荒唐的外表,露出真实的残酷,她才发现自己根本笑不出来——所幸李莲花已悄然握住她的手,指腹在她虎口处轻轻摩挲,如磐石般稳住了她细微的颤抖。 “说回今夜的案子吧。”李莲花适时转开话锋,“城主或许不知今夜温先生遇害的细节,我来稍作还原。” 他说着走到桌边,以指尖沾水,在桌面上画出杏林苑的地形图。 “我在亥时入泉浴解毒,约莫半个时辰后假做解毒失败陷入昏迷,此后众医师都聚集在大殿中等待消。” “亥时四刻左右,温先生独自离开去往茅房。随后出门的苏姑娘,亲眼见他被一匹红帛追逐,仓皇间跌入温泉。而苏姑娘被凶手掌风震晕,赶来的侍卫从水中捞起温先生,发现他已中碧茶之毒身亡。” “我根据现场的痕迹推断,凶手是以机关操纵一条红色披帛追逐他,假做鬼魂杀人。” “而他服毒的时间,在出门之后到被苏姑娘看见的这段时间内。” “因此……我原先的推论是,凶手以毒药或蛊虫控制了温先生,威胁他在我的解药中动手脚,事成之后约他见面,并将含有碧茶之毒的药丸当做解药骗他服下,为的是灭口。” “但现在新的线索让我推翻了一部分猜想。” “追杀温先生的披帛,乃是赤霞锦所制。”李莲花转身取过那件舞衣,递给叶瑾:“而这件舞衣用料便是赤霞锦——那应当就是这件舞衣的披帛。” “赤霞锦 是百年前大内贡品,而衮州未归大熙时,正是且兰故地。” “当时我们认为,这舞衣是老城主送给乌蒙夫人的……现在看来,更有可能这是她入云城以前所穿的——因为它明显比其他几件衣服更旧。” “我想,这里的其他衣服都是当年挂在别苑衣橱中,被烧毁之后,老城主为思念故人重做的。” “唯有这两件苗服是真正的乌蒙夫人旧物——是被凶手带进来的。” 第391章 兜转一圈,回到原点? “我与阿灼推断,今夜这一连串针对叶氏的案子,应是蛊王手笔。”李莲花眸中凝成两点寒星,“其动机有二:一是祖上背盟之恨,二是乌蒙夫人之死。” “在蛊王看来,乌蒙夫人绝非自愿委身,而是被囚禁生子,最后迫于正室的压力自尽——故而炸毁纳兰夫人墓室、杀死姜嬷嬷皆是泄愤之举。” “但余下两案却格格不入。” “温清源是一个与乌蒙夫人看似完全无关的外人。” “而若真要论‘冤有头债有主’,老城主才是一切悲剧的源头……他若要依样报复回去,应该将城主府的通路断掉,然后放火烧屋。” “结合新的线索来看,这两案当与蛊王另一个目的相关——他要弄清乌蒙雅真正的死因,以及……以及叶氏宗祠的秘密。” “先前阿灼说温先生是中原人,在乌蒙夫人死后十几年才来到云城,所以我们认为他遇害一事并不在蛊王原本的计划中,只是他的盟友万圣道欲借题发挥。” “但现在看来,‘温清源’这个名字本身与乌蒙夫人密切相关,他的来历更有待详查。” “至于老城主失踪……”李莲花声音渐低,“恐怕是因蛊王潜伏多年,始终未能参透宗祠之秘,此番绑架是为逼供答案。” 叶瑾在心中轻叹一声。 早在入宗祠前,李莲花为安她之心,已将老城主武功尽复、并与他串谋在雪莲上做手脚一事全盘告知——所以她猜到父亲失踪也是将计就计、引蛇出洞的一环。 虽暂无性命之虞,但毕竟是养尊处优的城主,想到父亲此刻在忍受仇敌逼供折辱,为人子女还是无法不揪心。 叶灼则仿佛置身事外,全不动容。 说来奇怪,她才是自小被父亲偏爱的那个,但她对老城主的亲情感念还不如陌生人。 李莲花仿佛看穿叶瑾所虑,温声补充道:“其实……秘密所在之地,我已稍有眉目。” 叶瑾骤然抬眼:“李门主你——” 世上竟有人聪明到这样的地步? 简直像是话本子里描述的多智近妖之人! 可偏偏他的推断都是有迹可循、剥茧抽丝,并非什么妖法邪术。 “叶城主放心,我并不知内情。”李莲花温和道:“只是对藏秘之处略有猜测。” 叶瑾直言道:“还请李门主相告。” “世人皆传秘密在宗祠之中,但乌蒙夫人、蛊王皆多次出入而无所获。要么需特定契机,要么——宗祠只是个入口。” “我潜入水中后,发现宗祠的水下部分与水上并非完全一致……它以夜明珠替代了烛火,并且修有水下的‘神道’。” 叶瑾点点头。 她并不惧水,所以第一次进入祠堂便好奇地潜下去看过。 “然‘神道’后有机关,非精通此道者极难发现。恰巧当时凶手刚离开不久,留有机关开启的痕迹。”李莲花指尖轻扣桌面:“于是我尝试开启——但机关只是一个水闸,开启后恰容一人通过。” 他声音愈发清晰:“所以我想,宗祠的秘密在于云城地下的暗河水网,有人在天然水道的基础上,以水闸控调流速,硬生生在岩层中冲出一条狭窄通路。” 叶瑾悚然一惊。 若真如此,那凶手能在重重围困中来去自如,便说得通了。 而且‘密道’并非只有别苑到城主府这一段,至少还连通着宗祠、杏林苑、娘亲墓室……云城地下藏着这样一处四通八达的水脉网络,她身为城主竟然浑然不知! 叶灼却想得更深。 老城主精通机关暗道,而且‘灼华笼’便利用了温泉脉,他不可能不知情。 尤其是水闸这等大型机括,定是建城之初便埋下的伏笔——云城本就是依着这条温泉脉建造的,天工苑一定参与其中。 箫望舒曾说老城主在放权给纳兰夫人理政后,亲自执掌过天工苑,那就是他有意向阿姐隐瞒了此事。 ——说明阿姐确实不是他所中意的继承人。 隐瞒宗祠之秘,可能是兹事体大,或者有意从他这一辈彻底埋葬过往——但此等城防要枢不传城主,极易酿成大祸。 老城主究竟怎么想的? 若说他在等自己回来……可能性不大。 难道他还有别的选择? “叶城主不必忧心。”李莲花见叶瑾想岔,主动解释道:“这条通路起初定是建城者所留。” 他走到桌边,以水渍勾勒出一张简图。 “只是,从城主府到别苑和纳兰夫人墓室,这两段水路是老城主后来添上的。”他说着抬眸:“而排除掉这些,最初的通路就很显然是——从杏林苑通往宗祠。” 叶瑾愕然:“你是说秘密藏在杏林苑?” 兜转一圈,竟又回到原点? 第392章 幸好阿姐不是单孤刀 “不是。”李莲花轻轻摇头:“宗祠中的水闸有两座。凶手离开的那一段通往杏林苑,反方向才通往真正的隐秘之处。” 叶瑾雷厉风行道:“那我们即刻去探。” 李莲花却淡然一笑,“可我们之中,或许只有叶城主能到达那个地方。” “为何?” 李莲花没有作答,却忽然问道:“我们脚下这座山,是活火山吧?” 叶瑾一怔,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这温泉从上游流下来,水温渐渐降低……若要溯流而上,恐怕非寒冰剑意的传人不可。” 叶瑾恍然。 难怪最初的密道经过宗祠后,要再修一段通往杏林苑——杏林苑中有冷泉。 藏秘之所位于上游的沸水区,需以叶氏独有的寒冰内力护体,但这还不够,事后还需立即进入冷泉调息。 李莲花也是从一点推断出来的。 当初李相夷从百川院挖了一条去普渡寺的密道,也是为了重伤修养时不让人知晓。 叶瑾却缓缓摇了摇头,神色间掠过一丝极淡的难堪:“我去不了。” 李莲花与叶灼同时看向她,面露诧异。 “我……领会不了‘寒冰剑’的真意。”叶瑾的声音很平稳,却掩不住遗憾,“父亲早年便说过,我于剑道一途天分有限。尤其阿灼握剑后展现出惊人天分,父亲便劝我改修更契合心性的‘春风刀’了。” 她说完,目光轻轻落向叶灼,那其中并无怨怼,只有些许复杂的坦然。 叶灼嘴角轻轻抽动了一下。 若叶氏的秘密当真藏在熔岩奔流、沸水翻涌的山体深处,那老城主确实很难向阿姐交代——这个年纪再逼她重练寒冰内力,早已事倍功半,还不如将希望寄托在孙辈身上。 何况……她比阿姐了解父亲。 叶怀朔骨子里与李相夷有很多相似之处,骄傲自负,连看人的方式都如出一辙——先入眼的永远是皮相风姿、根骨资质——门第出身不值一提,但对于品格秉性,也远没有他们自以为的看重。 区别在于,李相夷的骄傲是少年得志、光芒万丈的“天选”,而叶怀朔的骄傲,是生来便掌权柄、居高临下浸润出的“挑剔”。加上他骨子里没多少寻常人家的父母心,导致儿女更容易被拿来比较。 今日李莲花一露面,老头眼里的激赏都快溢出来了,还伴随着毫不掩饰的、近乎灼热的遗憾——遗憾这等人物竟不是出自叶氏门庭,不过能成为女婿也是大幸——丝毫不管她这个亲女儿和陪他多载的贤婿箫望舒在一旁作何感想。 当年有自己珠玉在前……父亲看阿姐的眼神里怕是怎么都掩不住的遗憾。 其实有时候,疾言厉色反而不如欲言又止伤人。 幸好阿姐不是单孤刀。 叶灼脑海中掠过那个阴郁偏执的身影。 她心底那点酸涩忽得化为庆幸,甚至是一点骄傲。 -- “那就我去。” 她知道自己惧水已成本能,尤其是没有李莲花在身边,她也不确定自己能否闯过心里那一关。 但她骨子里与李相夷如出一辙——当事情走到“非我不可”的境地,刀山火海也要去闯。 李莲花立即沉声道:“阿灼,不可冒险。” 叶灼抬眼看他:“你有更好的办法?” 李莲花垂眸沉思片刻,点头道:“最初的密道图纸绝不会销毁,多半是老城主藏在某处。我们可以先去城主府后院寻找,即便找不到……” 他看向叶瑾,语气恢复从容:“只要叶城主允许调阅天工苑勘探矿脉、水脉的舆图,我便可依据水流走向与山形地势,推断出温泉主脉流经的大致区域。届时我们沿山寻找,凡是地面有热泉涌出、雾气蒸腾之处,其下必有空洞。” 叶灼下意识想反驳这法子太慢,变数太多——但叶瑾已干脆利落地拍板道:“就依李门主的办法,我们即可返回城主府。” 三人抬步迈出门槛时,李莲花忽然顿足。 “容我提醒城主一句……此事需格外提防宗政明珠。” 叶瑾蓦然抬眸,锐利道:“李门主当真不知那秘密为何?” “云城以铸铁闻名天下,却非胜在技艺,而是原材。”李莲花语意微顿,似在斟酌,“连神兵谷都无法锻造玄铁,想必是因为此地有熔浆……可技艺与材料历来相辅相成。” “再者,火山高温,即便有中空的山体,也很难藏人。” 这话说得云雾缭绕,好像前言不搭后语。 李莲花有意含糊,叶瑾却骤然明悟。 ——叶氏意图谋反。 谋反的迹象除了囤兵蓄粮,还有战马和兵器。 云城苦寒,人口和粮食都不大可能动手脚,但铸铁兵器和马匹都是贡品,皇室却无法掌握产量——若是经年累月私藏,其量可怖。 大熙以步卒为主,关外却皆是铁骑。且百年间朝廷内忧外患,无力组建骑兵,全仗叶氏镇守边关,故迟迟未敢削藩。 因此大熙皇帝最怕的,正是叶氏与境外勾结…… 骑兵若能装配重铠甲,将会发挥数倍乃至数十倍的攻击力,瞬间扭转战局。 这样想来,父亲当年装作一病不起、颓唐避世,放权让她理政,也只是要从繁杂政务中脱身,转而亲掌天工苑。 叶瑾指尖冰凉。 父亲是机关术的天才,他执掌天工苑这些年,出产了不少实用性极高的东西——但若那些只是附属品呢? 天工苑究竟在研究什么? 只是刀剑、甲胄还好,若是有大型攻城兵械…… 叶灼也同样蹙眉沉思。 她脑中第一个闪过的念头就是温玉辇——这东西的原理与咸日辇颇有相似之处,但却将火药用在动力而非进攻上,使其能在平原上远距离奔袭,又能在山路上灵活行进。 宗政家是朝堂上的老狐狸,与万圣道联手也是为留足底牌罢了,若是由他们来发现叶氏的异动…… 而若是万圣道先拿住叶氏的把柄,情况又大不相同…… 眼下局面可谓瞬息万变,哪一方掌握主动权至关重要。 第392章 这还是她第一次不忍说出直觉 火把适时发出噼啪一声,爆开一点星芒。 叶灼脚步微顿,指尖在李莲花掌心轻叩两下,李莲花却不动声色地收拢手指,将她指尖拢入掌心。 叶灼会意,面上仍作寻常,跟着踏出了院门。 三人疾步折返雪松林入口,宗政明珠等人早已等得不耐。方多病急急迎上:“师父师娘,可曾遇险?” “无碍。”李莲花含笑应道,“并未遇上凶手。” “即便遇上了——”他侧首看向叶灼,“现在江湖中也鲜少有人是你师娘的对手。” 这本是句玩笑,方多病却一点儿也笑不出来,反露出担忧之色:“师父你的气息……” 石水亦上前半步,刚欲开口,被李莲花抬手止住。 “现下需回城主府细勘现场。”他轻咳两声,转向四顾门众人,“四顾门暂听叶城主调遣,不得妄动。” 众人整齐划一地抱拳道:“是!” -- 不出所料,城主府内一片狼藉。 但这狼藉大多是午后李莲花破阵造成的——灼华笼既毁,风雪长驱直入,摧得满园花木凋零。 反而正屋内外的机关未见强行破坏的痕迹,箫望舒正在里头整理散落的卷宗,见叶瑾踏入院门,即刻起身相迎。 “阿斐已安睡,我调了巡防营十人守在外间,你别担心。”他语声温润,自然而然地抬手替叶瑾焐了焐冰凉的脸颊,眼中满是关切,“可有收获?” 而叶瑾一见他,紧绷的肩线显而易见地松了下来。 叶灼将此景看在眼里,心头忽地一沉。 阿姐对待感情素来认真,否则当年也不会被梁子献骗得晕头转向——如今见她这般倚重姐夫,本该欣慰,可…… 她欲言又止地看向李莲花。 李莲花察觉到她的目光,微微俯身侧耳过来。 叶灼传音道:“我不知从何说起……但我疑心姐夫有问题。” 李莲花微怔一瞬,“何以见得?” 同为入赘之身,箫望舒在云城的地位远非玉城玉穆蓝可比——他平日不涉政务,却能以独特方式维系着老城主与现任城主之间微妙的平衡。 更何况叶斐是云城唯一的继承人,他身为人父,有何理由要与外人联手算计自家人? “你不觉得叶斐屋内起火一事很是蹊跷?城主府里有那么多丫鬟仆从,却放任他一人待着。而且旁人遇鬼非死即伤,只他一人毫发无损甚至并未受惊,只当瞧见了一场新奇戏法……” 李莲花顿时明白了。 蛊王意在复仇泄愤,故而行事狠厉:毒杀温清源、溺毙姜嬷嬷、炸毁纳兰夫人墓室,皆透着淋漓恶意,唯独对待叶斐轻描淡写,甚至透着几分逗弄孩童的意趣。 这不合常理。 除非城主府的‘内奸’与叶斐关系密切,不忍他受到伤害。 叶灼的疑虑,正是由此而生。 她早发现素玉可疑,甚至叶斐口中的‘漂亮姐姐’所扮就是素玉所扮——可素玉乃是城主府的家生子,何来这般胆量? 除非……她确信背后有人能护住她。 而之后接二连三的事,也表明凶手对叶瑾的动向如指掌,显然她身边还另有眼线。 最大的可能就是姐夫。 但这直觉她不敢也不愿说出口。 而此刻,阿姐已毫无防备地将雪松林中所见尽数相告。 箫望舒听罢,转身对李莲花从容一揖:“岳父此处机关遍布,寻暗格之事,恐怕李门主比在下更擅长。” 第393章 老城主也是个孔雀开屏的性子 李莲花微微一笑,颔首道:“想来我们之中,最知老城主心意的还是萧公子。在下终究是客,不过于机关一道有些研究罢了。” “李门主哪里话,你既欲与阿灼成亲,我们便是一家人。”箫望舒答得十分得体,“只是这探寻天工苑图纸之事,我亦毫无头绪。” 李莲花目光缓缓扫过陈设低调的屋内,视线最终停在北墙那排书柜上。 他走上前,手指沿着木纹轻抚——榫卯接合处的纹理走向略有参差,像是可以整体移动——于是他伸手在某处不明显的凹陷处稍一按压,只听极轻的“咔”一声,一整列书柜竟无声地向侧滑开半尺。 箫望舒显然不知此间机关,怔了一瞬,随即面露苦笑。 但柜后并非密室,而是嵌在墙内的多层暗格,挂满了各种各样的机关锁。 “八路磐纹锁。”李莲花信手拈起一具,朝身侧的叶灼莞尔,“倒是方多病那小子的专长。” 他指尖拨弄数下,锁簧轻弹而开。拉开暗屉时,一道黑影疾射而出——李莲花旋身避过,那物事落在地上,“嗒”地弹跳两下,竟是个会翻筋斗的木偶小人。 李莲花哑然失笑。 他又开启旁侧一处暗格,里头是一只上锁的木匣。 再打开,里头还是一只更小的锁匣。 李莲花眉梢微挑,竟生出几分少年意气,非要层层解到底不可——最终一只小得不能再小的匣子掀开,里头空空如也。 叶瑾、叶灼以及箫望舒也都各自上了手,有的机关解不开,有的解开了,却也净是些逗趣的机巧玩具:能投影出故事的花灯、能自己绕圈跑的小木马,诸如此类。 李莲花掂了掂掌中那只空匣,摇头苦笑:“瞧,这不是聪明终被聪明误……” 箫望舒也跟着无奈摇头:“可能是隔代亲吧。岳父对瑾妹一般,却尤其疼爱阿斐,这儿估计都是逗他玩的东西……” 李莲花默然片刻,转向叶灼——她正垂眸把玩着一对互相叩击的机关人偶。 “阿灼,”他温声道,“这般茫无头绪,恐怕还需你……” 叶灼闻言回神,轻轻点头。 “其实方才我在担心,如此重要的事老城主竟未对阿姐透漏半分……如今看来,他并非不信任阿姐,只是遗憾阿姐非他亲手教引的传人,而更中意阿斐这个外孙。”她顿了顿,看向箫望舒,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水道图和宗祠秘辛,大抵是想待阿斐成年之后交付与他。” “而这里的机关,显然是他为阿斐所设计——难度从下到上层层递进,像是等着他慢慢长高一般。” “但藏在这里的可能性不大……我从前并不关注——父亲。”她终于改了口,“此番接触下来,却觉他与当年的李相夷颇有几分神似,都是孔雀开屏的性子——炫技之余还喜欢捉弄人。” “若他藏了东西,定是要逗有心人一番。”叶灼说着瞥了一眼李莲花:“所以越是复杂的机关,反而越不是正解。” 李莲花摸摸鼻尖。 “而且他自持聪明,喜欢考验人,所以我想东西应当藏在阿斐成年之后、机缘到时方可去到的地方。” 李莲花垂眸沉思,斟酌着这句话。 “萧兄,午后你带阿斐自假山石后出来,那里面是何光景?” “是为阿斐所设的迷阵。”箫望舒摇头道:“不过阿斐尚小,玩不明白。” 李莲花思忖片刻,道:“我也觉得答案或许不在此处——而在迷阵里。” 箫望舒忽而想起什么:“可那迷阵依托灼华笼而建,你午后破去主阵,机关已悉数锁闭了……” 李莲花面露赧然。 “既然如此,只得硬闯了。” 第394章 睚眦是叶赫部落的图腾 四人入假山石后,发现迷阵果然已因灼华笼的破解而显得沉寂——原本灵动机变的石壁、滑动的暗门,此刻皆凝固如寻常山石。 李莲花以指节轻叩各处,俯耳倾听回响,又借着萧望舒手中提灯的微光,仔细查看地面及石壁上的磨损痕迹。 叶灼跟在他身侧,指尖不时拂过冰冷石壁。 探过几条通道之后,李莲花忽得顿步沉吟片刻,道:“你们看此处浮尘,只有这一小片区域有近期多次踏足的痕迹。我想,这里头看似路径复杂,其实只在方寸间往复……这种阵法乃是借着镜面、移墙营造出空间交错的幻觉。” 箫望舒点头:“平素我与阿斐解开机关后,石壁移动后也多是爬上爬下,应当没有离开这座山石。” 李莲花抬目四顾,最终停步在一面看似普通的石壁前。 此处位于假山腹地,却非任何一条通道的尽头,只是转弯处一个略显局促的角落。他伸手丈量,又对比前后通道的宽度与高度,眸中闪过思索。 “萧兄,你可觉着,自此地向东再折北的这条通道,比我们入口处那条,短了约莫五步的距离?” 箫望舒闻言,闭目回想,又伸步实地丈量,面色渐渐凝重:“不错。虽各处转折令人目眩,但按步数累计……此处空间应有盈余。” “这里理应有处暗室。”李莲花指尖划过面前石壁与侧壁相接的缝隙,那缝隙极细,几乎与天然石纹融为一体——他转身看向叶灼,“阿灼,可否从此处发力,震开一道缝隙?不必全然破开,引动机关枢纽即可。” 叶灼会意,退后半步,凝神聚气。 她抬掌轻按在那缝隙中央,一股柔和却绵长不绝的内劲如水流般渗入石壁——数息之后,内部忽然传来一连串轻微的“咔哒”声,似锁簧弹动,又似齿轮咬合。 紧接着,面前看似浑然一体的石壁,竟从中悄无声息地滑开一道窄门,仅容一人侧身而入。 “假山这么小的地方,竟然能挤下六七个房间和七八条通道,如今看来,还藏着这样一间密室。”箫望舒举灯照入,不由叹道,“岳父的机关造诣当真神乎其技。” 提灯的光驱散门后黑暗,映出一间不大的屋子。 矮柜上散落着未完成的木鸟模型、小木剑,角落堆着彩绳编织的网兜,地上铺着厚厚的毡毯。 东面整面墙被做成了一个巨大的“机关”——上面嵌着可以滑动的木块、可以转动的罗盘、可以按压弹出小动物的浮雕板、需要按特定顺序拨动的铜珠轨道……。 众人的目光自然先被那些琳琅满目的机巧吸引,叶瑾与箫望舒上前试着拨动几处,引发一阵阵叮咚作响或小物件弹跳的动静。 李莲花却并未上前,而是静静打量屋内,最终视线落在机关墙正中偏上、一个不甚起眼的位置。 那里有一个约莫巴掌大小的凹槽,边缘打磨得光滑,形状却有些怪异——非方非圆,线条既有锐利的折角,又夹杂着流畅的弧线,像某种图腾。 他走上前,伸出手指,轻轻触摸那凹槽的边缘。 指尖传来精细雕琢的质感,凹槽内部的纹路隐约形成一种熟悉的轮廓。 李莲花眼神一凝。 少师。 叶灼原本在查看墙上的铜珠轨道,余光瞥见李莲花低头抚上腰间佩剑,顿觉不解。 等再见李莲花的视线落回墙上的凹槽处,又再度移至少师剑的剑格,她也跟着明白过来。 那是一个反向拓印的兽首轮廓,若不是极为熟悉,一准会错过——龙首豺身,怒目圆睁,口衔利刃——是睚眦。 她走过去,低声道:“睚眦……镇煞、护主、主杀伐,是叶赫部落的图腾。” 李莲花将剑柄缓缓贴近凹槽。 果然,形状、大小、乃至纹路的起伏走向,严丝合缝。 他手腕微转,以剑格为钥,嵌入凹槽,顺势轻轻一旋。 “咔。” 一声清脆的机括声响从脚下传来。 毡毯覆盖的某块地板微微一震,随即向下沉陷。 “看来我们要找的秘密在这。” 李莲花蹲下身掀起地毯,露出下方黑黝黝的洞口。 “走吧。” 李莲花提灯先行,箫望舒断后,四人沿着石阶盘旋而下,寒意渐深。 约莫下行了二十余级,眼前豁然开阔——却是一处地牢。 石室方正,四壁皆是厚重青石,墙角立着生锈的镣铐,空气中弥漫着陈年尘土与淡淡霉腐之气。但此间并无囚徒痕迹,反在中央石台上,整齐码放着数十卷图纸与散落的工具。尺规、炭笔、半成形的木械模型随处可见,俨然是一处秘密工坊。 第395章 李莲花在找什么? 地牢阴冷,石壁渗着水痕,苔藓在昏黄光晕中泛着幽绿。 墙角有一张简陋的石板床,上面铺着薄薄一层霉烂的草褥,自墙上延伸出的镣铐与锁链皆已锈蚀。 四下散落的图纸凌乱铺陈,李莲花粗略扫了一眼,便见有酷似咸日辇的厢车、榫卯结构的飞鸢羽翼,更有改良的攻城锤、云梯、连弩机括……皆是攻城掠地之器。 箫望舒俯身拾起一卷,展开只扫了一眼,神色便凝重起来。 “果真是天工苑的手笔。”他声音压得低,“且皆是禁制之物。” 叶瑾已蹲身在一旁的木箱前翻找——箱中图纸更多,她十指微颤,却动作利落,一张张检视,又小心叠好。 “水道图……当是与这些分开放置。”她沉静道:“爹不会混在一处,我们分头找。” “好。” 箫望舒与叶瑾背靠背蹲下,开始翻找另一侧的箱子。 而李莲花一进门便独自踱至石室最里侧的阴影处,那里堆着些散乱的废稿与旧籍。他蹲下身,将一盏孤灯搁在脚边,一张张翻看那些看似无用的纸页。 有些是算错的数理推演,有些是废弃的构型草图,还有些信手涂鸦与打油诗。 只有叶灼未加入搜寻。 她立在石室中央,眸光缓缓扫过四壁,又走近石床,指尖轻触边沿——那里有几道深深的刻痕,像是有人日复一日用指甲或碎石反复划下。 这里关过人……而且时间不短,至少三年五载。 不久前刚被转移……亦或是灭口。 她望着石床上精巧的工具与半成品,还有一沓子反复推演、标注着许多数据的飞鸢图纸,纸页边缘卷曲发黑、墨迹叠着墨迹,几乎能想见那人伏案疾书时狂热的眼睛。 很显然,阿姐和姐夫正在翻找的、散落在石床一侧的图纸,乃是被囚之人留下的。 而李莲花径直去往角落,或许是因为那里有一个相对干净的蒲团,想来是老城主来探望囚徒时所用的——这两人都是机关大师,或许还曾在此争锋论道、把酒言欢。 李莲花在找什么呢? 那些东西是老城主闲来无事所写,藏有水道图的可能性应该不大才是。 她暗自沉思。 阿姐或许没有察觉,但她已经觉得此事诸多蹊跷——城主府里的机关竟需要少师剑才能打开,今日若李相夷不在,如何收场? 而且那机关的刻痕很新,并非当年铸造少师时所留,那老城主想试探什么?她才是他看中的继承人,借机询问李相夷是否有意入主云城? 确实是他能做出来的事…… 叶灼心里微微叹气,想要告知李莲花自己的猜想,却见他翻检的动作忽然顿住,指尖捏住其中一张泛黄的纸页边缘,极快地将那纸对折,悄然纳入袖中。 叶灼不禁哑然。 那套动作行云流水,若非自己一直看着他,几乎难以察觉。 她走近几步,正欲开口,李莲花却侧过脸来,于摇曳灯影中对她轻轻摇了摇头。食指无声抵在唇边,做了一个“嘘”的手势。 那双总是温和含笑的眼里,此刻沉静如深潭,映着一点幽微的灯火,也映出某种不容置疑的警示。 她将话咽了回去,心头掠过一丝不安。 此时,叶瑾忽然低呼一声:“找到了!” 她自木箱最底层抽出一卷以油布仔细包裹的长轴。 解开系绳,缓缓展开——正是整个叶氏城及周边山川的水道脉络详图,笔触工细,标注密布,连暗渠闸口的机括构造都清晰在目。 “我看看。” 箫望舒立刻接过图纸,就着灯光细看。 就在此时——一道黑影自石室入口上方的阴影处疾扑而下,速度快得只余残影,直取箫望舒手中图纸! 箫望舒反应极快,闻风旋身,图纸已交左手,右手并指如剑,疾点向来人腕脉。那黑影却不与他硬碰,袖中突地弹出一截乌金细索,索端寒光闪烁,竟是一只精钢飞爪,“唰”地扣住图纸卷轴! 第396章 叶氏私蓄兵力,有勾结外邦、图谋不轨之嫌 “松手!” 叶瑾厉喝,随即剑出,直刺黑影后心。 黑影身形诡异一扭,竟于方寸间避开剑锋,同时手腕猛振,飞爪锁紧,硬生生将图纸从箫望舒手中夺了过去! 叶灼下意识去追,却见黑影左手一扬,三点乌光破空射出,并非打向最近的箫望舒,而是直取角落里正欲起身的李莲花! 李莲花似因久蹲气血未畅,身形微晃,竟似来不及闪避。 “小心!” 叶灼不假思索拧身,弱水自袖中飞卷而出,“啪啪”两下将那三点乌光向旁侧抽开—— “夺夺夺”钉入石壁,竟是三枚淬毒的透骨钉。 电光石火间,黑影如大鹏般倒掠而上,瞬间没入入口上方的黑暗甬道,只留下一串夜枭般的低沉怪笑。 李莲花依旧立在原处阴影里,袖手垂目,仿佛尚未从方才的惊变中完全回神。 叶灼将李莲花护在身后,眸光冷冽地望向黑影消失的方向,并未追击。 她很清楚,李莲花内力虽损,但躲开区区几枚暗器不成问题——他佯作不及,便是存心要让对方将图纸夺去。 “没事吧?” “无妨。”李莲花轻轻拂了拂衣袖,自嘲般笑了笑,“如今要靠阿灼保护我了。” 他说着走上前,俯身细看石壁上那枚毒钉。 钉身乌黑,钉尾刻着极细微的扭曲梵文。 “‘无相钉’……‘无戒魔僧’的独门暗器。此人乃是万人册第三,万圣道麾下的高手。” 箫望舒脸色铁青:“竟被他们先得了图纸……” 叶灼却道:“万圣道的目标是与叶氏联手谋反,图纸被他们拿到,反倒比让监察司先得了去好。” 李莲花问:“抢走的是全图?” 叶瑾快步上前,迅速检查了木箱和散落图纸,摇了摇头:“被夺走的只是总览脉络的那一卷主图。但各分渠闸口的构造详图,箱中还有数份副本。”她顿了顿,闭目凝神片刻,再睁眼时已恢复冷静,“总图我看过,大致布局已记下七八分。给我纸笔,可复绘大概。” “好。”李莲花颔首,“劳烦叶城主。” 不多时,叶瑾已就着石台,以炭笔在备用的图纸背面勾画起来。线条流畅,山川城郭、水道主脉逐渐成型,虽不及原图精细,但关键节点与走向清晰可辨。 李莲花站在她身侧观看,待她画完,伸手指向图中后山,以指尖缓缓划出一条蜿蜒的线:“若我所料不差,沿着这条线寻找,或有发现。” 叶瑾道:“即刻动身。” 三人迅速收拾了必要的图纸副本,熄了灯火,沿原路退出地牢。 刚踏入城主府前院,便见一道熟悉的身影正焦灼地踱步,正是方多病。 他一见李莲花,立刻冲上前来,也顾不上寒暄,急声道:“你们可算回来了!刚刚那铃又响了,宗政明珠已带着监察司的人去追!我们奉命按兵不动,已失了先机!” 李莲花神色未变,“稍安勿躁。先听叶城主安排。” 叶瑾蹙眉道:“让赵磐拦住监察司的人,后山乃叶氏宗祠禁地,岂容外人擅闯?——传我令,即刻封锁后山,全城警戒。” 素玉面露忧色:“城主,宗政明珠手持刑部文书,以公干之名硬闯,赵统领硬拦怕是与朝廷正面冲突……” 石水也急道:“拦得住宗政明珠,却拦不住那些武林高手。” 话音未落,院门外忽传来一阵沉稳脚步声。 月色下,一队身着飞鱼服的官差疾步走进来,为首的正是监察司副使、万人册第二‘御赐天龙’杨昀春。 杨昀春见了石水眼光一亮,却碍于情势无法与她寒暄,只能笑了笑。 石水却对他没有什么好脸色。 杨昀春也不恼,目光径直越过众人,落在李莲花身上,神色肃然地冲他略一拱手,“李门主。” 李莲花微微颔首,受了此礼。 “杨大人星夜前来,所为何事?” 杨昀春也不绕弯,沉声道:“实不相瞒,杨某接到密报,称宗政明珠借稽查之名,欲对云城不利,本欲赶来制衡,途中却另得急报——”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叶瑾、箫望舒等人,字字清晰,“报称叶氏私蓄兵力,有勾结外邦、图谋不轨之嫌。” 院中空气骤然一凝。 杨昀春继续道:“此事关乎朝廷安危,杨某既食君禄,不敢因私废公。今日前来,一为查证宗政明珠是否假公济私,二则……”他直视李莲花,语气坦荡却也凝重,“若叶氏谋逆之事属实,杨某亦不会徇私枉法。” 第397章 确实是没了李门主不行 李莲花静静听完,淡定自若道::“杨大人秉公行事,理所应当。” 随后话锋一转,“只是谋逆大罪,需有实据。不知杨大人所言之‘密报’,源于何处?何时送达?” 杨昀春默然片刻,自怀中取出一枚蜡封竹筒:“此乃今晨密驿直达监察司的急报,蜡封完好,未曾启阅。至于消息来源……监察司规矩,线报来源恕难透露。” 李莲花接过竹筒,指尖抚过蜡封上隐约的纹路,嘴角微微勾起。 “杨大人。”他抬眼望向黑沉沉的后山方向,那里隐约传来喧嚣人声开口,“若我来担保叶氏并无谋反之心,后山所藏也并非兵械——大人可愿信我三分,暂缓动手,与我们同去看看?” 杨昀春目光如炬,凝视李莲花良久,终于缓缓点头:“眼下凭据不足,监察司也无意与云城正面冲突。若李门主能说服叶城主让我同去查探,杨某亦愿各退一步。” “但——”他按住剑柄,“时限至天明。” “足矣。”李莲花微微一笑,将竹筒递还给杨昀春,转身看向叶瑾:“叶城主,可否容杨大人随我们同行?” 叶瑾尚未开口,身旁的箫望舒已侧身贴近,在她耳畔低语数句。 叶瑾神色微动,眸光在李莲花与杨昀春之间一掠而过,片刻后,颔首道:“既如此,监察司只可宗政明珠与杨昀春二位大人同行。四顾门方面——”她目光扫过方多病,“仅李门主与方少侠可随我等入内。其余诸人,请在此处等候。” 她语气平静,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势。 杨昀春略一沉吟,抱拳道:“便依叶城主。” 事不宜迟,六人当即施展轻功,直奔后山。 -- 夜色中的雪山宛如蛰伏的巨兽,山脊连绵起伏,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银白。 山中积雪甚深,踏足时咯吱作响,寒气透骨。 李莲花身上的大氅被山风鼓荡,显得格外沉坠,裘毛边沿已凝了一层薄霜。 他并未刻意掩饰略显急促的呼吸,每当凛风卷过,身形便几不可察地一晃——叶灼始终在他身侧半步,一手虚扶在他臂后,隔衣渡去真气。而方多病跟在两三步外,手中剑柄握了又松,眉头紧锁,几番欲言又止。 “李门主,你……” 最终是杨昀春开口,话至一半却又顿住。 他自石水处听得李莲花解毒失败、功力尽失的境况,本想劝他莫要再强撑,可转念一想,李门主那般的英雄人物,大事当前又岂会退? 何况眼下这迷局若无他指点,众人确实难寻门径。 李莲花忽地顿住脚步,握拳抵在唇前发出一连串低咳,“咳咳,咳咳咳。” 叶灼立即半抱住他,让他把重量靠到自己身上来——他却试图抬手以示无碍,但最终又是一串低咳,直咳得肩头轻颤,微微躬身,不得不停下稍歇。 众人眼中都是关切与焦灼。 片刻,他直起身,气息稍平,越过一处突起的雪岩,抬手指向下方幽深的峡谷,“山脉走向在此处收束,且山体中空,回音有异。”他顿了顿,又轻咳一声,“入口……当隐于崖下,难怪需从水道迂回。” 杨昀春探身望去,下方峭壁近乎垂直,深不见底,雪雾弥漫。 “此等高度与地势,轻功稍逊者,确难涉足。” 他收回目光,面露难色,看向气息未匀的李莲花,又瞥向一旁武功并非以轻灵见长的箫望舒。 叶灼却不多言,上前一步,伸手虚扶住李莲花手臂。 另一侧,杨昀春亦对箫望舒道:“萧公子,得罪。” 随即扣住他臂膀。 如此一来,六人分作四拨,纵身跃下悬崖! 第399章 师弟,你这自以为是的老毛病还是一点没改 风声呼啸,刮面如刀。 就在众人身形下落过半之际,异变陡生! 下方看似平静的谷底雪堆骤然炸开——竟是数十架咸日辇! 炮口森然转动,对准了半空中无处借力的几人。 更有一群黑影自两侧山壁洞穴中疾射而出,暗器如蝗,交织成网,其中大半都冲着李莲花招呼过去! 叶灼眸中寒光骤盛。 “方多病!” 她松开李莲花,凌空旋身,双袖鼓荡,一股磅礴无匹的真气轰然爆发,如同无形的巨浪向四周席卷!射来的暗器、乃至咸日辇喷吐出的炽热铁丸,竟都被这股气劲硬生生震偏、倒卷! 她身形如鬼魅般飘忽,指尖连点,三道纤细如发的银芒一闪而逝。扑得最近的三名万圣道刺客喉间同时绽开一点血花,连哼都未及哼出,便直坠而下。 方多病会意,抢到李莲花身边,挥剑格挡零星漏过的攻击,伸手给李莲花借力——却见他自己以微妙的步法在极小的范围内挪移,看似惊险万分,却总在毫厘之间避开真正致命的袭击。 漫长的十几息后,六人终于平安落地。 咸日辇的炮口依旧对准他们,但似乎有所顾忌,未再立刻发射。 峡谷深处,一片背风的岩壁前,火把通明。 只见单孤刀站在那里,身披黑袍,一只手如铁钳般扣在叶怀朔肩井穴上。他左边是封磬,身后站着无戒魔僧,右边立着一名身形枯瘦、眼皮耷拉、指尖泛着诡异青黑色的老者,想来是蛊王。 “叶怀朔已经没用了。”蛊王略显阴恻的声音响起,耷拉的眼皮微微抬起,扫过叶怀朔,“现在没有他,我们也能打开通道。” “慢着——!”叶瑾厉声喝道,上前一步。 “急什么。”单孤刀抬手虚按,微微用力——叶怀朔立即眉头一皱,闷哼一声。 单孤刀目光扫过刚落地的众人,最后落在被叶灼与方多病隐隐护在中间、气息不稳的李莲花身上。 “师弟,”他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别来无恙啊。” 李莲花缓缓抬起头,努力扯出一个没什么笑意的笑来,声音带着咳后的微哑:“比不上师兄……埋在土里十几年还能死而复生,我这一闭眼就真的回天乏术了。” 单孤刀眼底阴鸷一闪,冷哼道:“牙尖嘴利,还是这副德行。” “够了。”蛊王嘶哑不耐地打断,“单门主,闲话少说。” 单孤刀不再看李莲花,转向叶瑾,语气干脆而充满压迫:“叶城主,情况你看见了。你们叶家那点事,够朝廷灭门十次。现在摆在你面前的只有一条路——跟我合作。” “宗政明珠是我的人,监察司今夜可以什么都没看见。”他目光扫过杨昀春,杀意毫不掩饰:“杀了这个变数,就是你的投名状。” 叶瑾胸口剧烈起伏,眼中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却因父亲受制于人,只能死死攥紧拳头,指节捏得发白。 杨昀春“锵”地一声长剑半出鞘,寒声喝道:“单孤刀!你勾结朝廷命官,挟持城主,图谋不轨,今日杨某纵是血溅于此,也绝不容你猖狂!” 单孤刀却像没听见,视线重新回到李莲花身上,带着仿佛掌控一切的笃定:“至于你,李相夷……是不是以为自己很聪明?查悬案,找线索,破机关,还能反推水流走向找到了这儿?” 他嗤笑一声:“可惜,你这自以为是的老毛病,十年了还是一点没改。” 李莲花静静听着,不为所动。 “你是不是还在想,我们怎么这么快就能在这儿布下天罗地网?”单孤刀踱了一步,火光将他半边脸映得明暗不定,“实话告诉你,事情根本不是你想象的那样。” “秦祺——地牢里关的那位前天工院主事,早就落在我们手里了。” 他目光扫过箫望舒,“就连你身边这位萧公子——” 箫望舒面色倏地一白,嘴唇紧抿,避开了单孤刀的视线,却也并未看向身旁骤然僵住的叶瑾。 单孤刀慢慢将话说完:“……也是我们自己人。” 叶瑾猛地转头盯住自己的丈夫,眼中尽是惊疑与难以置信,指尖掐进了掌心。 箫望舒却只是垂着眼,侧脸在跳跃的火光中绷成一条僵硬的线,不言不语。 单孤刀满意地欣赏着叶瑾瞬间失血的面容和众人惊愕的目光,笑道:“可惜呀,秦祺平日只从水路出入,只知道秘库的大概方位。” “至于萧公子,他连来都没来过,只意外得知打开秘库的钥匙和关秦祺的地牢相同,却也并不清楚那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他看向被制住的叶怀朔,语气转冷:“这老东西更不识相,水路不肯带,钥匙也不肯说——没办法,我们只好调了这些铁家伙来。” 他说着冲咸日辇抬了抬下巴,“想着能直接轰开秘库大门。” “当然,以防万一,钥匙也还是要找——不过这种麻烦事还得靠你,我聪明绝顶的师弟。”单孤刀嘴角的弧度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只是我们谁也没想到,钥匙居然在你身上。” “少师剑。哈,真是天意弄人。” 李莲花听着,眼底闪过一丝极快的了然。 所有零碎的线索都串了起来……原来如此。 除了后到的杨昀春,叶瑾、叶灼、方多病心中皆是一凛,随即泛起冰冷的寒意和被愚弄的怒意。 那些装神弄鬼的把戏与命案根本不是重点,反而是为了将他们所有的注意力牢牢吸在“上面”——叶瑾和云城的大军,包括四顾门和百川院,都被那见鬼的银铃调得疲于奔命,而真正幕后主使早在崖下暗度陈仓。 想来以雷火炸毁纳兰夫人墓室那么大的动静,也只是为掩盖咸日辇的火炮声。 他们所有人,查案的、担忧的、奔走的、乃至自以为掌控全局的……竟都成了台上被牵着线的偶,陪着演了一出调虎离山的大戏。 单孤刀将众人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心中畅快无比,语气里的得意几乎要满溢出来:“明白了么,师弟?从你踏入云城开始,你查到的每一条线索,你走的每一步,甚至你现在站在这里——都在我的算计里。” 他向前微微倾身,一字一句道:“说来还得谢谢你,这么听话,把这钥匙亲手给我送到面前。” 第400章 叶城主,何必强迫自己假装不怨? 雪谷中一片死寂,只有寒风呜咽。 李莲花低着头,肩膀几不可察地颤了颤,随即压抑地低咳了几声。 叶灼立刻上前半步,一手稳稳扶住他的手臂,另一手已自然而然地将少师剑接了过去。 李莲花摆了摆手以示无碍,旋即抬起毫无血色的脸看向单孤刀。 “原来……是这样。” 他的眼神里竟没什么被算计的愤怒,只是蒙着一层疲惫的灰雾。 方多病按捺不住,上前一步,剑尖斜指:“单孤刀!凭你也配拿少师剑吗。” 单孤刀脸色一沉,眼中阴鸷更甚,却并未接方多病的话茬,只阴冷地瞥了他一眼,随后便将视线转向叶灼。 “我倒是忘了你……听说李相夷把他仅剩那点内力都给了你?” 叶灼闻言连眼皮都未抬一下,一手扶着李莲花,另一手握着少师,剑尖随意地垂在身侧。 她这份全然无视的姿态,让单孤刀脸上的得意彻底僵住。 “你们二人,还真是一副德性。” 叶灼得了李相夷的毕生功力,便是新的“天下第一”——她若执意护剑,强抢必然两败俱伤…… 单孤刀思索着,将目光从李莲花和叶灼身上移开,落在了面色苍白、身体微颤的叶瑾身上。 “想必叶城主自然会为我们取得少师剑。” 原本死死盯着箫望舒的叶瑾,闻声猛地扭头看向单孤刀,胸膛剧烈起伏,眼中怒焰翻腾,却因父亲受制,硬生生压下所有动作,只从牙缝里挤出字来:“单孤刀,你休想!” 单孤刀却笑了。 他的目光在叶怀朔、叶瑾和叶灼之间逡巡,最后落在叶瑾的脸上。 “叶城主,何必自欺欺人?你父亲将开启云城最大秘密的钥匙,设成了少师剑……”他的笑容里满是了然与讥诮,“说起来,你是嫡女,名正言顺的继承人,这些年更是你为云城殚精竭虑……但他就是偏爱你这名不正言不顺、又尖酸刻薄的妹妹。” “少师剑原先是为了谁打造的?如今这把剑又在谁手里?她离家十几年不闻不问,不曾担负城主之责,更不曾在你父亲身边尽孝——可最后打开叶氏宝库的钥匙,竟是外人的佩剑。” “叶城主冰雪聪明,难道想不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叶瑾脸色铁青。 父亲偏爱叶灼确是人尽皆知,而她的感受远比旁人深刻。若说当初将阿灼作为继承人培养也就罢了,可她继任城主已逾十年,莫说对宗祠之秘一无所知,连云城地下有错综复杂的水道一事也全然蒙在鼓里。 单孤刀话锋一转,毒刺直戳她最隐秘的痛处:“你父亲何尝只是看不上你?连你的夫君,在他眼里也远不如李相夷——四顾门的聘礼还未到,他就大张旗鼓替这个新女婿遍寻名医,还主动拿出雪莲这样的至宝。” “这还是嫁女儿……箫公子入赘你时,他什么表示都没有吧?”单孤刀遗憾地摇了摇头,“这也难怪,谁让我这位惊才绝艳的师弟,一照面便破了你爹的得意之作?相比之下,萧公子的资质……” 他目光扫过沉默的箫望舒,意有所指:“叶城主,别怪萧公子,他只是为你和你们的孩子打算——你想想看,等他们二人成亲后,你父亲会不会动换一任城主的念头?” 箫望舒低声唤了一声:“阿瑾。” 叶瑾脸色白了又青,握着剑柄的手骨节凸起。 “别喊我。” 她声音发颤。 “叶城主,何必强迫自己假装不怨呢?”单孤刀向前微微倾身,语气充满了同情,“我懂你……就像我那偏心的师父,眼里永远只有师弟,何曾看到过我?” “闯祸的是他,尽孝的是我。仗着天赋高躲懒是他,朝夕苦练的是我。他从不记得师父师娘的喜好与生辰,而我每一年都备礼回山——但这些师父都看不到。” “他看我,看到的永远都是旁门左道、心术不正——可看李相夷,就丝毫看不到他目无尊长、颐指气使。” 李莲花无奈地牵了牵嘴角。 叶灼自始至终毫无表情,只专注地将内力渡入李莲花的经脉。 箫望舒担忧地看着叶瑾。 叶瑾却在单孤刀的这番话中逐渐平静下来,眼神变得异常锐利清明。 单孤刀沉浸在他的激荡情绪中,继续道:“所以,后来师父死在了他的偏心上。同样,老城主活着对你们而言并非好事——萧公子正是明白这一点,才会助我们将老城主请来此地。” 李莲花虽然不是第一次听见师父之死的真相,但仍旧心绪难平——身体猛地一震,气息骤乱,竟似要站立不稳,随即被叶灼渡入的一股醇厚内力稳稳压住。 而叶瑾却沉底沉寂下来。 “单孤刀,你这种只知挑拨离间、以己度人的小人,永远不会明白何为担当。”她忽然抬头,声音清晰坚定,掷地有声,“父亲偏爱阿灼,是叶氏的家务事,而立谁为城主,却也不由他任性而定——” “我当得起这个城主,正是因为我分得清轻重与是非!与你这等藏头露尾、戕害无辜、挑拨离间的败类贼子合作,我叶瑾不屑!” “至于谁想动我父亲,”她扫了一眼箫望舒,目光如寒冰利刃,“除非从我尸体上踏过去!” 李莲花不禁侧首看向她,眼中掠过一丝肃然。 “好!有骨气!”单孤刀抚掌,脸上却无半分赞赏,只有冰冷的算计,“既然如此,那我们就换个方式。” 他手指在叶怀朔肩上又加了一分力,叶怀朔闷哼一声,额角渗出冷汗。 “叶城主孝心可嘉,我可以暂时留你父亲性命。但是,”他话锋一转,目光如钩,直刺向被叶灼扶着的、气息虚弱的李莲花,语气里带着恶意的笃定,“李相夷,把你那宝贝少师剑交出来吧。”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李莲花身上。 方多病着急道:“师父,不能交!” 杨昀春也前踏一步:“李门主!” 第401章 箫望舒 不待李莲花回答,叶灼已经开口,声音如同冰珠坠地:“剑在我手,不必问他。” 她侧身将李莲花挡得更严实些,目光扫过单孤刀,“李莲花不许旁人因他而死,但我不同——想夺,便试试。” 单孤刀眼皮微跳,旋即转向李莲花,嗤笑一声,语带阴森道:“李相夷,怎么,你如今落魄到要让女人替你做主了?” 李莲花微微抿唇,低咳了两声,方才有气无力地一笑,温吞道:“师兄说笑了……少师本就是阿灼的嫁妆,云城的事更是阿灼的家事。我是来求亲的,本该守为客之道。” 单孤刀眸光一沉,视线转向叶灼,语带讥讽:“叶灼,你倒是冷心冷肺。连你姐姐都要拼死保全父亲的性命,你竟对他的生死无动于衷,亏得他还那般偏心你。” 叶灼抬眼,视线落在脸色苍白的叶怀朔身上,只有一片近乎漠然的审视。 旋即她开口,语气平淡无波:“城主当以全城安危为重,以身护城,份内之事。” 她顿了顿,唇角极淡地扯了一下,“何况,他也未必想活。” 这话说得太过冷静,甚至冷酷——连一旁蛊王和无戒魔僧都忍不住侧目。 单孤刀着实噎了一下。 他惯用的伦理亲情、大义之刃,在叶灼这块冰上连道白痕都留不下。 更棘手的是,李莲花对她全然放任,连一句劝阻都没有。 看来别无他法—— 单孤刀眼神阴鸷,正欲挥手示意咸日辇强行开炮,一直沉默垂首的箫望舒却忽然上前一步,恰好隔在了叶灼与单孤刀之间。 他先是对叶灼投去复杂一瞥,那眼神里有难以言喻的歉疚,也有一丝破釜沉舟的决绝。 旋即,他转向单孤刀,声音不高,却足够让每个人都听清:“单门主不必心急。灼妹或许不在意任何人的性命……但绝不包括李门主的。” 全场霎时一静。 叶瑾倏然转头盯住丈夫,眼中漫过难以言喻的震惊与痛楚。 方多病倒抽一口冷气,手已按上尔雅剑柄。 杨昀春眉头紧锁,思考着对策。 连李莲花也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抬眸望向箫望舒。 单孤刀先是一怔,随即脸上绽开狂喜:“哦?萧公子早有安排?” 箫望舒顿了顿,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语速略快地说道:“公羊无门提出的以毒攻毒之法,其实是个极好的思路,只是过于凶险——他潜入药房并非为盗取雪莲,而是在李门主服用的汤药里,添了一味‘忘川蛊’。”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只有李莲花摇头笑叹。 公羊无门……果然。 先前他一直疑惑,既然万圣道已经安排温清源偷换雪莲,那为何公羊无门会被抓现行呢?他所图之事若未得手,直接实话实说便是,又为何宁可去百川院受刑? 忘川蛊……此物他确有耳闻。 蛊虫活时,毒素缓释如春雨渗土,无声无息,甚至能缓解痛觉,却会教人在飘飘欲仙中逐渐心智蒙尘,终成傀儡。 而若以外力令蛊虫毙命,则刹那间毒素喷涌,直冲灵台,顷刻间便能将人化作一具无知无觉的空壳。 叶灼周身杀气骤然炸开。 她握着少师剑的手指节泛白,目光直刺箫望舒。 箫望舒却迎上她的视线,语气带着一种奇异的冷静:“灼妹别急,蛊虫一道你比我精通,当知忘川蛊之毒与碧茶之毒药性相冲——只要最终能将蛊虫安然引出,此物对李门主有益无害。” 单孤刀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一阵得意的大笑:“哈哈哈!好!好一个萧公子!没想到,最后竟是你给了我最大的惊喜!” 他笑罢,眼神锐利如刀,“如此说来,李相夷如今不仅是个内力尽失的废人,生死还掌控在我们手中?好,真是好极了!” 箫望舒对周遭的愤怒与鄙夷视若无睹,他只是紧紧盯着单孤刀,话锋陡然一转,语气变得异常冷静,“单门主,你我之间的交易,仅限于联手找到秘库下落,我接掌云城大权,你将业火母痋带走——但眼下,你想以秘密相挟,逼云城倾力助你‘共谋大业’,便是另一桩生意了。” 他微微昂首,属于文士的清雅气质里,陡然透出一股属于统治者的锐利与算计。 “云城有钱有粮,有天下闻名的军械工匠,还有数十万可战之兵——而万圣道有什么?或者说,单门主你,如今除了一个南胤皇室后人的空名,和些许武林势力,还能拿出什么实实在在的东西?” 单孤刀的笑声渐渐止歇,他眯起眼,重新审视着箫望舒,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人。 半晌,他哼了一声:“你想要筹码?可以。” 他脸上露出一种掌控一切的倨傲,“守卫京畿的金吾卫中高层,已有三成是万圣道的人。业火母痋一旦到手,控制区区禁军,易如反掌。皇宫大内于我而言,与敞开门庭何异?” “朝堂上,宗政家会鼎力相助。那些冥顽不灵的,万圣道自有办法让他们消失。”他略抬下巴,“我不需要动用云城一兵一卒,相反,叶氏只需带头上表称臣,云城赋税永久减半。而但凡有地方势力胆敢入京‘勤王’,其属地便归云城吞并,我自会下旨正式册封,并且这些新的领地五十年内不需交税——如此,够不够?” 叶瑾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讥诮。 能将割让国土作为交易筹码的人,便不配为君。 其格局与诚信更不值一哂。 “不够。”箫望舒断然摇头,步步紧逼,“单门主莫非以为,萧某忍辱负重,不惜背弃夫妻情分,所求只是保住原有的东西?那未免太小看我,也太小看云城了。” 单孤刀眼中闪过一抹厉色。 “你还想要什么?” 单孤刀眼中厉色一闪:“你还想要什么?” 箫望舒唇角微勾,笑意中透出冰冷的算计:“万圣道经营数十载,网罗高手、积蓄钱财确有一手,但在庙堂之上,你们毫无根基。拉拢宗政家这样的庞然大物,固然是步好棋,可宗政安宁早已权倾朝野——他们不满意现在这位陛下,无非是觉得不够听话,那么即便助你上位,又有何必要听命于你?宗政家若是反对,你的承诺又如何兑现?” 他语速平稳,却句句直戳要害:“再者,你说无需云城兵马?恐怕恰恰相反!你唯一的底牌正是云城兵马——且不说你能不能全然掌控禁卫军和金吾卫,就算能,他们那点人马、那点战斗力,远不够应付局面……你想坐稳那个位置,真正的倚仗,正是我云城数十万大军‘趁乱而起’的威慑。” “凉州那些荒凉苦寒的地方……我看不上。”箫望舒傲然道:“若要称臣,便要中原腹地、漕运枢纽、税赋重镇!” 他转而斜视谷中众人,“退一万步来说……今夜云城大军在此,要留住所有人亦非难事——届时我上表皇帝,就说万圣道意图谋反被监察司查获,云城借兵清剿,然监察司正副使均不幸殉职,想来皇帝不会为了区区宗政明珠贸然开罪叶氏。” 单孤刀指节捏得发白,片刻后,却反而仰头大笑:“好!好!我怕的正是你们毫无野心!有野心,才谈得成买卖!” 箫望舒丝毫不为所动,语气反而更冷:“既是谈买卖,单门主便不能只空口画饼。你说宗政家已是你囊中之物,说你们能在朝中翻云覆雨——凭证何在?若连摆在眼前的东西都拿不出半分,又何谈那镜花水月的日后?” 单孤刀脸色沉了沉,眼中闪过一丝被冒犯的怒意。 第402章 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就为了这把剑? 单孤刀冷冷一笑,冲身后的封磬偏了偏头——后者立即上前半步,自怀中取出一个锦囊,恭敬递上。 单孤刀慢条斯理地解开,掏出三样东西,一件件亮在火光下。 第一件是枚乌金打造的令牌,边缘镌刻着繁复的蛟纹,中间刻着古朴的“宗政安宁”二字。 接着是一块鎏金令牌,正面是金吾卫的猛虎徽记,背面则阴刻着皇城几处关键宫门的轮值暗号与特定通行符记。 最后是一卷薄如蝉翼的丝绢。 “宰相私印,金吾卫通行令牌,至于这图……想必杨副使能看懂其中关窍。”单孤刀抖开一卷薄得透光的丝绢——竟是幅标了哨岗和巡逻间隙的皇城防务简图,一角押着监察司的暗记。 他将三样东西随手抛给箫望舒,“宗政大人的诚意,够不够分量?” 箫望舒仔细查验两枚令牌,翻看片刻。 他虽不全懂,却一直用余光观察着杨昀春的反应。只见杨昀春在看清防务图时,脸色先是涨红,随即铁青,牙关咬得死紧—— “单门主果然手眼通天。” 箫望舒缓缓吐出一句话,将东西拢在手中。 “但宗政大人既已是同盟,如此关键时刻,他人在何处?——总该亲自露面,给个准话才是。” 仿佛为了回应他的话,峡谷一侧的阴影中,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 火光映照下,身着紫袍飞鱼服、神色倨傲的宗政明珠缓缓走了出来,身后跟着几名身着监察司官袍的心腹。 他先是在单孤刀身侧站定,而后拿腔拿调地清了清嗓子,目光扫过全场,尤其在杨昀春身上停留片刻,最后才转向箫望舒。 “萧公子,宗政家愿与云城合作,条件可以谈,但人不能太贪。”他低头转动着手里的扳指:“最多是……云城抢得到的地盘。” 单孤刀负手而立,睥睨众人,最终看向箫望舒:“现在,够了吗?” 箫望舒点了点头。 “那么,少师剑可以交出来了吧?”单孤刀挑眉看向叶灼,“李相夷的命,还有叶老城主的命,可都等不起。” 叶灼握剑的手纹丝不动。 封磬紧张地盯着少师。 无戒魔僧一手扣着叶怀朔,指间暗器隐现,另一只手垂在袖中。 蛊王耷拉的眼皮下眸光幽暗,视线在李莲花身上扫视来去。 方多病急得手心冒汗,却帮不上什么。 杨昀春面色铁青。 而一直被叶灼扶着、看似虚弱不堪的李莲花,忽然轻轻拍了拍叶灼的手臂。 叶灼偏头,两人目光一触。她眸中冰霜稍融,松开了扶着他的手,将少师剑递还到他手中。 李莲花缓缓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血色,眼神却平静得有些异常。 片刻,他轻轻叹了口气。 “师兄啊,”他目光在少师剑上停留片刻,手指摩挲着剑柄,又拂过剑身,动作慢吞吞的,“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死了这么多人,就为了这把剑?” 单孤刀、封磬、无戒魔僧,乃至蛊王,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那雕着睚眦图案的剑柄上。 李莲花拿着少师,看了看剑,又看了看单孤刀,忽然很认真地问,语气甚至带着点纯粹的好奇:“可你有没有想过……” 他顿了顿,等所有人的呼吸都屏住了,才缓缓道:“万一少师剑根本就打不开这门,甚至……连所谓的‘秘库’都是子虚乌有呢?”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峡谷上方他们来时的崖边,毫无预兆地亮起一圈火把!火光连成一片,映出无数持刀肃立的身影——云城的精锐早已悄无声息地占据了高处,反将谷底围成了瓮。 第403章 谷中混战 叶灼冷笑:“我爹这人,荒唐事是没少做。但若说他老糊涂到会把关乎全族存亡的秘宝钥匙,设成一个外人的随身佩剑……亏你能信。” “那机关不过是他灵机一动,用少师给李相夷递个信号,叫他陪着演场戏罢了。” 单孤刀下意识瞥向叶怀朔——先前他将人质交给无戒魔僧,但此刻被无戒魔僧扣住的叶怀朔不知何时已悄然调整了气息,一改颓然之色,满眼都是对李莲花的欣赏。 他不禁心头一沉,猛地喝道:“把东西拿回来!” 话音未落,数道黑影已从两侧和身后扑向箫望舒! 这些单孤刀带来的万圣道高手形貌各异,或如书生执判官笔点穴打脉,或如侏儒贴地翻滚专攻下三路,更有赤膊巨汉双锤抡起骇人风压……与此同时,一口巨大的铜钟自无戒魔僧身后飞出,挟着呼啸狂风,狠狠砸向箫望舒头顶! 叶灼却已一步踏前,弱水剑向上斜挑,一道凝练如实质的弧形剑气冲天而起,精准地击中铜钟侧沿! “铛——嗡!!!” 并非硬撼,而是一股精妙柔韧的震劲,将 那千斤巨钟带得猛然一偏,旋转着改变了轨迹——最终“轰隆”一声砸在箫望舒身侧数尺外的雪地里,深深陷入,震起漫天雪沫。 铜钟砸地的瞬间,狂暴的震荡与巨响形成肉眼可见的气浪涟漪,那几名正欲扑上的三教九流‘高手’首当其冲。 持判官笔的书生脚下虚浮踉跄,侏儒更是被震得直接从雪地上弹起,赤膊巨汉虽下盘较稳,也被迫连退两步才消去劲力。不等他们重新站稳,叶灼横扫的弱水剑光已如匹练般卷到——剑气磅礴如潮,直撞得他们兵刃歪斜、气血翻腾,狼狈不堪地向后跌退。 “想拿回去?”叶灼轻嗤一声:“晚了。” 箫望舒见状,轻轻吐出一口气,恢复了平日温润君子的模样。 他迅速将锦囊塞入怀中,转而歉然地看向身旁的叶瑾。 叶瑾神色从惊怒转为恍然,又渐渐染上复杂情绪。 “瑾妹,”箫望舒低声道,语速飞快,“为了完成岳父大人所托,瞒了你,实在抱歉。” “方多病!” 叶灼清叱一声,声音不大却清晰穿透战场的嘈杂。她目光扫过被自己一剑逼退、正试图重新组织围攻的几名敌人,眼中寒芒骤盛——必须速战速决。 话音未落,她人已如一道淡青色的流影掠入敌群。 弱水剑光再次展开,却与先前绵密的守势截然不同:剑势变得更快、更险、更刁钻! 时而如灵蛇游走于众人兵刃缝隙之间,剑尖颤动,专刺手腕、关节、要穴,让人战斗力全失却不至立死。 时而一剑横斩,剑气陡然磅礴,连人带兵器削为几段。 软剑在她手中刚柔并济,变幻莫测,剑光所过,血花次第绽开。 瞬息之间,那几名形貌各异、武功路数刁钻的万圣道高手,竟已尽数倒地。 叶瑾亦拔剑在手,与箫望舒背靠而立。她剑法不如叶灼磅礴,却严谨绵密,足够在叶灼身后护好两人。 无戒魔僧见势不妙,扣住叶怀朔肩井穴的手骤然加力。 岂料劲力方吐,竟似撞上万载玄冰——一股冰寒彻骨、沛然浑厚的内力自叶怀朔肩井穴反震而出,瞬间将他指劲冲得七零八落! 老城主竟早已恢复武功。 无戒魔僧心下大骇,还不及变招,一道刚猛无俦的剑风已破空劈至! “邪僧!放手!” 这是早已按捺不住怒火的杨昀春出手了。 ‘誓首’化作雷霆一剑,刚猛迅疾,逼得无戒魔僧不得不撤手回防——但他退避的方式极其霸道,独臂肌肉虬结的花臂猛然发力,将一直立在身旁的巨铜钟抡起,如同盾牌般向前一推! “铛!!!” 剑尖刺中钟身,发出洪亮到令人胸闷的巨响!狂暴的音波混杂着两股对撞的内力向四周炸开,地面积雪呈环形被狠狠刮飞。 杨昀春只觉剑身传来一股雄厚无比的反震力,但他不退反进,剑法一变,自高处劈下。 两人瞬间战作一团。 而单孤刀眼神一厉,身形暴起,不攻箫望舒,反而直扑李莲花而去! 他看得明白,想要夺回那些要命的凭证,唯一的突破口就是李莲花! 只要李莲花受制…… “李相夷,把剑和东西都交出来!” 他掌风如刀,带着积郁多年的恨意与狠戾,直取李莲花胸前要穴。 叶灼反应极快,隔空一掌拍向单孤刀面门,那掌力无形无质却磅礴浩瀚,逼得单孤刀不得不身形一滞,侧身闪避。 李莲花虽无内力,身形却以一种奇诡难言的韵律微微一侧,脚下步法看似虚浮踉跄,实则精准地让开了掌风最盛之处。手中少师甚至未曾出鞘,只以剑鞘斜斜一搭、一引,竟借着单孤刀前冲的力道与叶灼掌力的余波,将那凌厉掌风引偏了三分,擦着身侧掠过,将身后一片积雪轰然炸开。 单孤刀心头剧震——李莲花方才的虚弱并非全然伪装,他确已内力尽失,但那一身精妙到极处的武学境界、对战局的预判与应变仍在! 而方多病在听见叶灼喊他的那一声之后,立即飞身赶向李莲花,然而他还未及赶到,身侧雪地却无声无息地塌陷了一小块—— 一道枯瘦如鬼魅的身影几乎贴着雪面滑出,十指箕张,指尖泛着不祥的青黑幽光,直抓他双腿膝弯与脚踝经脉!更诡异的是,数点几乎与雪同色的细小蛊虫,已先于指爪,从其袖口无声射出! 是蛊王。 “小心脚下!” 李莲花低喝,手中少师剑连鞘下点,并非攻敌,而是点在方多病脚前雪地,一股巧劲将他向后带了半步,恰恰避开了最先抵达的几枚蛊虫。 蛊王一抓落空,身形如没有骨头般诡异一扭,避开了剑鞘。他耷拉的眼皮下射出阴冷的光,喉咙里发出“嗬嗬”怪笑,袖口、袍角竟同时钻出数条细如发丝、速度奇快的“影线蛊”,如活物般缠向方多病手腕,同时他张口一吐,一团带着腥甜气息的淡紫色毒雾弥散开来——目标却不再是方多病,而是其身后气息虚浮的李莲花。 方多病又惊又怒,厉喝一声:“卑鄙!” 剑光陡然暴涨,剑风扫开毒雾,剑气绞向影线蛊。 然而蛊王身法飘忽如鬼魅,招式完全不循常理,指爪间不时弹出些粉末或细小蛊虫,逼得方多病必须全神贯注,丝毫不敢大意,竟被牢牢缠在原地,一时无法脱身去援护李莲花。 第404章 师兄,怎么我说什么你都信呢 谷底已彻底陷入混战。 杨昀春剑势堂正,而无戒魔僧重钟暴戾,双方你来我往,劲风呼啸。 叶瑾与箫望舒联手御敌,稳守一方。 方多病与蛊王缠斗,多愁公子剑灵动迅捷,蛊王身法飘忽指爪带毒,一时难分高下。 叶灼则如一道白色旋风,弱水剑光所过之处,万圣道高手非死即伤,她独斗数人,竟似清扫战场,凌厉无匹。 而被几处战团隐隐围在中间的李莲花,手持未出鞘的少师剑,静静立在风雪中。 他目光却沉静地掠过整个战场,偶尔微微侧身,或稍稍移动半步,便恰好避开飞溅的劲气或流矢般的暗器。 单孤刀刚凝聚全力的杀招被叶灼一掌阻了势头,又被李莲花以诡异身法避过,心头怒焰更炽。 他目光扫过被叶灼剑气不断收割的手下,又瞥向被方多病缠住的蛊王,眼神陡然变得无比阴狠。 “封磬!”他厉声喝道,“开炮!” “小心!” 几乎是同时,一直分心关注全场的李莲花瞳孔微缩,高声示警。 “开炮!给我轰平这里!东西拿不回,就把所有人都埋在这!” 单孤刀眼底已掠过一丝穷途末路的疯狂。 封磬闻言浑身一震,眼中闪过挣扎——雪谷狭窄,大规模动用火炮极易引发雪崩,后果不堪设想——但触及单孤刀冰冷的目光,他立刻咬了咬牙,猛地挥手。 谷中十几架咸日辇猛地转动炮口,沉重的机括声中,黑黢黢的炮口内开始凝聚不祥的红光与灼热气息,锁定的方向赫然覆盖了李莲花、箫望舒、叶瑾、杨昀春等人所在的区域,甚至将监察司和万圣道自己人也囊括在内! 宗政明珠脸色煞白,失声大吼:“单孤刀!你疯了!” 叶瑾也厉声警告:“单孤刀!在这里开炮会引发雪崩,你自己也逃不了!”。 “走!” 叶灼剑光暴涨,逼开身前敌手,便要回身扑向李莲花。 杨昀春和无戒魔僧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剧变惊得攻势一缓。 “阿灼!” 李莲花的声音异常平稳。 他喊着叶灼的名字,却没有看她,目光飞快地扫过叶瑾与箫望舒的方向,又迅速转向一侧山崖。 叶灼立时会意,硬生生止住回援之势,反身掠至叶瑾与箫望舒身侧。 “跟我来!” 弱水剑横扫,将围攻他们的敌人逼退,然后一手一个抓起两人手臂,足尖连点,向战圈边缘疾退。 与此同时,李莲花脚下婆娑步连踩,朝着另一侧山崖而去,看似惊险实则精准地避开一道扫过的炮口余光,同时手中未出鞘的少师剑剑柄,在一块不起眼的凸起山石上,看似随意地一磕、一旋。 “咔哒。” 一声极轻微、却仿佛叩在某种巨大机关枢纽上的脆响,自山体深处传来。 纷乱的战局中,这一声机关启动的声响竟然格外清晰。 紧接着,叶灼身侧不到三步之处,那面原本浑然一体的的岩壁无声滑开了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缝隙! 缝隙内漆黑一片,却有干燥的冷风涌出。 “叶城主,你们进去!”李莲花语速极快,目光清明地看向叶瑾,“东西带好,直走莫回头,里面有老城主预留的退路!” 这次叶瑾瞬间明悟——门后恐怕既没有宝库也没有退路,只是父亲为防万一准备的‘诱饵’。 但她仍毫不迟疑,一把拉住还有些发愣的箫望舒,将他往缝隙里一推,自己则反身抓起地上被箫望舒方才情急之下丢落、装有凭证的锦囊,紧随其后闪入缝隙! 单孤刀目眦欲裂。 这山体中果然另有乾坤,且开“门”的钥匙确实就是少师无疑——他居然又被李相夷耍了! “拦住他们!” 单孤刀不顾一切地扑来,数道狠辣掌风隔空拍向正在闭合的缝隙。 叶灼却没有跟进去,反而旋身挡在缝隙之前。弱水剑光如瀑倒卷,硬生生截下单孤刀的掌力,剑气与掌风碰撞,发出闷雷般的炸响,积雪被气浪掀起丈余高。 封磬眼见叶瑾、箫望舒带着凭证消失在门后,急得满头大汗,嘶声下令炮手停下。但火炮已蓄势待发,强行中止之下,数架咸日辇内部传来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声和零星爆炸,黑烟冒出,更有倒霉的炮手被炸伤,惨叫声四起。 “轰——!!!” 几乎在缝隙彻底闭合的同一刹那,第一批未能停下的咸日辇炮火已经轰出!四五枚炽热的铁丸撕裂寒冷的空气,朝着李莲花、叶灼等人原本所在的区域狂猛砸来! 单孤刀首当其冲,不得不回身应付,沉星剑暴起数道灰黑刀气,凌空劈向射来的炮弹!刀气与铁丸在半空相撞,发出震耳欲聋的爆炸,火光与碎片四溅,气浪将单孤刀自己也震得踉跄后退,鬓发散乱。 叶灼在他身后,本有偷袭之机,却只是冷冷瞥了一眼,并未出手,身形一闪,已朝着李莲花退走的方向掠去。 李莲花早已借着炮火锁定前的间隙,寻好了掩体,朝着侧方一块巨大的、背靠山体的雪岩之后滑步而去。 “这边!”他甚至还低喝了一声,提醒了离他最近的杨昀春和正与蛊王缠斗的方多病。 杨昀春战斗经验丰富,闻声毫不犹豫,虚晃一剑逼开无戒魔僧,身形急退,跟着李莲花闪向雪岩后方。方多病也心领神会,拼着硬受蛊王一记毒掌,借力向后飞掠。 叶灼在拦截单孤刀后,更是身化流光,后发先至,落在了李莲花身侧,袖袍一卷,一股柔劲将最后掠来的方多病也带入了掩体之后。 “轰轰轰——!!!” 剧烈的爆炸声接连响起,地动山摇!他们原本所在的区域被炮火和那诡异的蓝色火焰彻底淹没,雪土混合着碎石冲天而起,灼热的气浪即使隔着一块巨岩也能感受到。 几名躲闪不及的万圣道高手和宗政明珠带来的心腹惨叫着被火光吞噬。 只有宗政明珠和封磬因为一直躲在咸日辇后方,险险避开了爆炸的核心范围,却也被中途炸开的炮弹余波波及,显得颇为狼狈。 炮声暂歇,烟尘未散。 巨岩之后,李莲花被叶灼和方多病护在中间,虽然气息有些不稳,但眼神依旧冷静。 他轻轻掸了掸衣袖上的雪沫,看向另一头正踉跄稳住身形的单孤刀,叹了口气:“师兄,你还是这般沉不住气……雪谷之中动用火炮,实在太过行险了。” “而且……怎么我说什么你都信呢?” 第405章 师兄,这是我最后一次喊你 单孤刀猛地抬头,双眼赤红,几乎喷出火来:“李、相、夷——!” 这三个字完全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血沫腥气。布局多年,算计一切,最终竟仿佛一直在对方的戏台上跳舞! 恨意与挫败感几乎将他吞噬。 李莲花却不再看他,而是将目光投向烟雾渐散后,那几架因为刚刚发射而暂时需要冷却调整的咸日辇,又瞥了一眼脸色阴晴不定的蛊王和眼神闪烁的无戒魔僧、以及面色铁青、灰头土脸的宗政明珠身上。 最后,他的视线落在了叶瑾和箫望舒躲藏的那面岩壁上,停留了一瞬。 那山体中确有一处空洞,但绝非什么宝库,更不能长久藏身。火山内部高温难耐,云城不可能有实力开凿出绵长暗道——老城主多半只是当年改建水道时,偶然发现或预留了这么一处应急的狭窄空间,察觉咸日辇潜伏后,便设下‘少师剑’能打开的机关,将其作为了最后的“诱饵”。 单孤刀此刻被狂怒冲昏头脑,一时转不过弯,才会笃信那是退路——等他冷静下来,或者派人试探,很快便会发现其中虚实。 所以必须让他维持盛怒,无暇他顾。 山谷上方那些云城精锐虽然威慑十足,但无法直接从陡峭的悬崖下到谷底支援。从后山绕行,需要不短的时间…… 眼下谷中的胜负,还得靠他们自己。 擒贼擒王。 李莲花拿定主意后,收回目光看向状若疯魔的单孤刀,声音清晰却不高,恰好能让谷中每个人都听见:“如今谷底局势已明,万圣道高手折损,咸日辇暂不可用,而叶城主与萧公子已携证物先行一步。”他顿了顿,语带深意,“单孤刀,你已无胜算,早日回头是岸吧。” 单孤刀胸膛剧烈起伏,他何尝不明白大势已去?可那深入骨髓的不甘和恨意,尤其是对李莲花的恨,让他无法接受就这样一败涂地。他死死盯着李莲花那张苍白却平静的脸,那眼神里的了然与淡然,比任何嘲讽都更刺人。 “回头?”单孤刀嘶声冷笑,声音因为极致的恨意而扭曲,“李相夷,从我决定走上这条路开始,就从未想过回头!今日我纵然败了,你也别想好过!” 他目光掠过被叶灼护着的李莲花,又瞥了一眼那紧闭的岩壁缝隙,最后落在自己手中的剑上。 一个疯狂而决绝的念头冒了出来。 “李相夷!”他猛地踏前一步,剑指李莲花,“你我师兄弟一场,争了半辈子!你仗着天赋,占尽师父宠爱,江湖风光!如今你可敢与我单独了结这场恩怨?” “单孤刀,你还要不要脸!”方多病怒喝。 叶灼柳眉倒竖,剑锋直指单孤刀,杀意凛然。 杨昀春也沉声道:“单孤刀,你已穷途末路,何必再行此卑劣激将之法!” 李莲花却抬手,轻轻止住了众人话头。 他看向单孤刀,眼神里没有愤怒,反而有一种尘埃落定般的平静。 “你说得对。”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压下了所有的嘈杂,“你我之间,是欠一场堂堂正正的比试。” 方多病焦急唤出一声“李莲花!”,他却仿若未闻,上前一步,独自走到了两阵之间的空地上。 “从前在山上,你总说我仗着天赋压你一头。师父师娘让我们比试时,我有意相让,你却更生气,觉得我瞧不起你。我把你当做对手来尊重,你又偷用旁门左道。” “师娘发现后责问,你也是这般忿忿不平,觉得世道不公,师父偏心。”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素色衣袍在风雪中飘动。 “现在我好像有一点明白了——你真正在意的,不是我如何,也不是师父如何,你就只是想赢我,想凭自己的本事、堂堂正正地赢我一次。” “可你又怕赢不了,所以骗自己说,用些旁门左道,用些非常手段,也是实力的一部分,赢了就行。” 他看着单孤刀微微变化的脸色,声音更平缓了些,却字字清晰:“既如此,今日我内力尽失,你身负师父毕生功力——总该可以跟我堂堂正正地比一场了吧?” 这话像一把钝刀子,缓慢地剖开了单孤刀心中最隐秘、最不愿承认的角落。他脸色青白交加,嘴唇哆嗦,想反驳,却发现竟无从驳起。 李莲花看着单孤刀,目光沉静如深潭,声音更冷了些:“你你忘恩负义,害死师父,我本不该再唤你师兄,但师父生前最大的愿望,是要我们师兄弟都好好地、堂堂正正的活着——所以这是我最后一次喊你。” “师兄。”他缓缓拔出少师剑,剑尖斜指地面,一字一句道:“今日你我以剑断义。” 单孤刀面色一沉,握紧了手中的剑。 “若我赢了,便替师父清理门户。”李莲花倏地抬眼,目光如冰,“若你赢了……我李相夷,自行了断。” 第406章 红尘一瞥(1) “李莲花!” 叶灼和方多病同时惊呼。 李莲花如今连一成内力都不剩下了,即便剑法境界再高,没有内力支撑,匜不过是空中楼阁。 单孤刀显然也是同样想法——李相夷没有内力,剑招再妙也难破他护体罡气,而自己却可凭借内力带来的速度与力量,轻易碾压! 他眼中却爆发出骇人的光芒,那是一种混合了狂喜、怨毒与疯狂的复杂情绪。 “好!好一个清理门户!好一个自行了断!”他仰天狂笑,笑声凄厉,“李相夷,就依你!今日便用剑来说话,看看是谁了断谁!” 他再不多言,手中长剑一震,真气轰然爆发,将他周身衣袍鼓荡得猎猎作响,甚至将脚下的积雪都排开一圈。 那强行掠夺来的内力虽不正,却磅礴骇人,带着一股沉郁暴戾的压迫感,直逼李莲花。 “今日我就让你瞧瞧,师父的成名绝招——十星一刀斩!” 话音未落,他人已化作一道灰黑厉影,沉星剑挟着开山裂石之势,毫无花巧,当头劈下—— 剑锋未至,凌厉的罡风已将冻土犁开一道深沟! 旁观者无不色变。这一剑的威势,远超寻常高手毕生修为。 就在此刻,李莲花突然抬起头,目光稳定得出奇,倏然透出绝世剑神的风采。 他没有后退,没有格挡,只是脚下步法以一种奇异韵律微微一错,手中少师剑抬起,剑尖以一种肉眼难辨的幅度高速轻颤,迎向那雷霆万钧的一斩。 【檐角听雨】 剑光绵密,非为刺击,而是化作万千无形“雨丝”,轻柔地迎上那狂暴刀罡。没有硬碰硬的巨响,只有一片令人心悸的“嗤嗤”声。单孤刀那足以劈开巨石的力道,撞入这片绵密“雨幕”,竟如重刀斩入滑不留手的溪流,锐势被柔劲分导、卸去,引入大地,只震起一圈雪尘。 李莲花身形晃都未晃,但额角已渗出细汗——方才那一式看似轻巧,实则对时机的把握、力道的引导极费心神,而且将叶灼渡来的内力直接耗去了一小半。 接下来必须精打细算。 单孤刀一惊,但立刻看出李莲花气息微乱,内力显然难以为继。他狞笑一声,剑势不收反进,横扫向李莲花腰腹。 李莲花剑招随变。 少师剑切上单孤刀的剑,顺势划出一道温润的弧光,少师剑势不急不缓,剑光如长街暮色中渐次点亮的灯笼,暖黄的光晕一圈圈荡漾开来。 【市灯照夜】 剑圈之内,暖意盎然,仿佛隔绝了雪谷的严寒,充盈着人间烟火的生气。单孤刀那凶戾的煞气撞入这片“灯火”,势头竟被阻隔牵引而慢了下来。 他只觉得自己的内劲撞入了一片潮湿、黏腻、柔韧又充满生机的沼泽,非但未能斩开对方,反被那柔韧剑意包裹、吸纳,隐隐转化为一股滋养对方剑势的奇异力量! 旁观者几乎看不出名堂,唯有叶灼愣住了。 李莲花摸到了混元诀的至高境界。 他丹田受损,无法久存内力,却凭绝世悟性,将刚入门一日的混元决推至叶灼十几年都未曾触及的领域——她能借力打力,亦能吸纳旁人的内力为己用,但李莲花是对手已然成型的杀招上,催生出独属扬州慢的生机。 (花花新内力和新剑法) 第407章 红尘一瞥(2) 趁所有人的注意都被场中对决牢牢吸引,不远处闭合的岩壁悄无声息地滑开了一道缝隙。 叶瑾拉着箫望舒,毫不犹豫地自高处一跃而下! 雪谷中激荡的气流与四溢的剑意为他们提供了绝佳的掩护。直到两人身形下落过半,封磬才猛然惊觉,失声道:“他们出来了!” 然而此刻再想拦截,已然晚了。 叶灼几乎在岩壁滑开的瞬间便已动身,身化流影,精准地掠至两人下方。她足尖在凸起的山石上连点数下,卸去下坠之力,同时弱水剑向上轻卷,一股柔和的劲风托住叶瑾与箫望舒,助他们稳稳落地。 封磬脸色铁青,眼睁睁看着叶灼将叶槿与萧望舒护在身后,弱水剑斜指,威慑的目光扫过蠢蠢欲动的万圣道残余。 他明白,己方真的被骗了——那岩壁后绝非什么秘库或退路,不过是个临时的藏身处! 秘宝库是假,但对万圣道和宗政家至关重要的证据已被藏入山体内——能打开机关的少师剑在李莲花手中,强夺几不可能,想从叶灼剑下擒拿叶瑾为人质,就更是痴人说梦。 一切挣扎都已失去意义。 他下意识看向仍在场中激斗的单孤刀,眼底闪过一丝绝望的茫然。 场边,方多病看得屏住呼吸,双手紧握,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李莲花每一步闪避都让他呼吸微滞。他看得懂那些精妙到毫巅的应对,正因为看得懂,才更觉惊心动魄——如此险之又险的避让能坚持多久?稍有差池便是万劫不复。 “不必担心。”叶灼已护着叶瑾和箫望舒退至方多病与杨昀春中间,目光却望向场中白衣翩跹的身影:“单孤刀在求胜,李莲花在悟道,胜负已无悬念。” 仿佛为了印证她的话,场中的李莲花,缓缓闭上了双眼。 这是武者临阵悟道的征兆。 他进入了一种玄之又玄的境界。周身的气息并未变得更强,反而更淡,仿佛融于这片风雪谷,仿佛他是一块山石,一株雪松,一道穿谷而过的风。 这种天人合一的感觉,他平生只遇过两次。 一次是十四年前对战剑魔。 彼时剑魔境界、内力、招式都远胜于他,出手更刻意打压他的道心,他在重压之下思绪前所未有地集中,于绝境中悟出了扬州慢的“生生不息”。 后来他与笛飞声比武,也一直在寻找这种契机——只不过他们都理解错了,悟道的契机不在于生死关头,而在于心静。 东海那一战,虽声势浩大,双方却均未获武道进益——他被碧茶之毒与单孤刀“死讯”引发的怒意裹挟,每一剑都想着要笛飞声的命,越打越急躁,甚至没有及时发现自己身体的异样;笛飞声也是同样,他太在意逼出李相夷的全力,太在意“赢”本身。 第二次,便是现在。 此时的单孤刀好像东海之战时的李相夷——他眼里只有李莲花,只有赢,只有证明自己,甚至没察觉到自身内力过于暴戾,已经影响他的神智……他在走火入魔的边缘而不自知。 而此时的李莲花眼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恨,没有胜负,也没有“单孤刀”这个具体的敌人。 他只是被某种近似“天道”的韵律牵引着,心神完全沉浸于对武学本源的探索,融入这片天地自然的呼吸之中。 云隐山的逍遥独步。 扬州慢的生生不息。 相夷太剑的傲然万物。 慢慢沉入红尘,染上市井喧嚣,成为李莲花的道。 第408章 红尘一瞥(3) 李莲花出剑毫无定式可言,甚至看不出明显的攻击意图,只是最纯粹的“守”,却守得密不透风,守得单孤刀狂暴的攻势如同怒潮拍击亘古礁石,声势骇人,却寸进不得。 战斗的节奏,已在不知不觉间彻底落入他的掌控。 单孤刀被李莲花这份近乎漠然的从容彻底激怒了。 他嘶吼一声,内力疯狂催动,第四斩、第五斩、第六斩、第七斩……一斩快过一斩,灰黑色的剑气纵横交错,自四面八方削向李莲花周身要害! 其实单孤刀比李莲花快得多,内力支撑下的身法如鬼似魅,而李莲花仅仅是避得巧而险,因为单孤刀只要觉得这一斩无法立时取他性命便换招——待到第七斩那刁钻狠辣的剑锋即将触及李莲花肩头时,李莲花才缓缓递出一剑。 这一剑,众人瞧得清清楚楚,并不快,也不奇巧,可偏偏就在最恰当的时机,出现在了最恰当的位置,仿佛单孤刀自己将手腕送到了剑下,又被他随手拍掉—— “啪”。 一声轻响。 李莲花没有用一点内力,否则单孤刀的剑一定会给击得脱手。 而若他还有两成内力,单这一下便可以将单孤刀腕骨碎裂。 单孤刀心头剧骇! 他急速撤步,可李莲花并未追击,反而收剑自守,步法回旋,少师再次划出一个浑圆无瑕的弧光。 【围炉夜话】 此招剑势圆转,一个肉眼几乎可见的、由无数细密剑弧构成的浑圆气罩,悄然笼罩了李莲花周身。他动作变得越发缓慢,如同围炉夜话般闲适从容。 少师剑缓缓挥动,剑尖划过空气,带起低沉的风声,初时细微,渐次增强,竟在剑圈之内形成了一种奇异的共鸣。 剑圈之内,时间流速仿佛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此时,单孤刀之前斩出的、因速度过快而几乎同时抵达的第四剑与第五剑残余剑气,才真正触及剑圈边缘——两道原本同步的凌厉剑气,一入此圈便产生了细微的迟滞与错位,彼此干扰、碰撞,威力大减,尚未触及李莲花衣角,便已自行消弭大半。 单孤刀心头狂震,猛地抽身后退数步,眼中满是惊疑不定——李莲花此刻展现出的剑法境界,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这哪里还是人间武学? 李莲花仍旧闭着双眼,剑随身走,意随剑动,他似乎完全忘记了自己正在对决,沉浸在一个只有他自己能感知到的玄妙世界里。 而单孤刀披头散发,状如疯魔,胸膛剧烈起伏,嘴角已溢出血丝。 他知道,不能再拖下去了!每多一息,对方那古怪剑意就多一分圆融,而自己狂暴的内力就多一分反噬的危险! 狂怒与恐惧交织,彻底吞噬了他的理智。 “李——相——夷——!!!” 他嘶声狂吼,将体内所有内力不计后果地全部逼入剑身!灰黑色的气劲浓烈得几乎化为实质,缠绕剑身,发出鬼哭般的尖啸。 他双手握剑,高高举起,身形因巨大的力量灌注而微微颤抖。 这一剑,不再是任何招式。 十星一刀斩由漆木山所创时,本非这般模样。然武道一途,歧路亦可能通幽——单孤刀将前十斩的狂暴余力,连同他毕生的恨意、不甘与疯狂,不顾一切地拧作一股,虽已踏入走火入魔的险境,这一击的毁灭之意,竟隐隐超越了原招所能企及的极限! 剑未至,狂暴的罡风已将地面坚冰撕裂,卷起漫天雪沫! 而李莲花仍沉在那种玄妙的境界里,双目微阖,手中少师似循着某种看不见的轨迹悠然划动,仿佛不是在迎敌,只是在月下独自推演着心中所得。 一时之间,两人看起来竟像是各打各的。 面对这石破天惊的一斩,李莲花脚下婆娑步玄妙一滑,以退为进,将少师剑斜着抬起,与单孤刀之剑的刃口轻轻相触—— 没有金铁交鸣的巨响,没有劲气爆散的狂澜。 两剑竟似黏连了一瞬,如苔附石,如影随形。 然后李莲花终于催动了内力,用少师牵引着单孤刀的剑,向外推开——动作舒缓如推开一扇尘封已久的木窗。 窗外,没有剑气。 是檐角滴答的春雨,长街温暖的灯火,灶膛跃动的火焰,朽木上新生的蕈伞…… 李莲花缓缓睁开了眼睛。 【红尘一瞥】。 第409章 归去来(1) 少师剑锋隔开了单孤刀的剑,进而拂过虚空。 两柄剑共同划过一个圆弧,剑尖所过之处,次第绽开数朵若有若无、莹莹生光的青莲,在风雪中缓缓旋绽,又悄然消散。 “那是……剑气外化?!” 旁观人群中响起数道抽气之声。连杨昀春也瞳孔微缩——剑气凝形至此,非内力深厚精纯者不可为。 可李莲花的内力早已枯竭……不会是回光返照?!! 方多病望着空中徐徐消散的莲花虚影,忽然察觉不对,又急急扭头,将目光投回李莲花身上—— 他面色原本苍白如纸,不知何时竟泛起了一层温润的淡红,气息仍轻,却悠长平稳。 方多病判断不出,下意识偏头看了一眼师娘——见叶灼面露欣然,他才确信李莲花是真的无事。 可他的内力从哪儿来的? 只有单孤刀知道——那不是李莲花的内力,而是他的内力! 此等超越武学常识的事居然发生了! 他灌注于剑中的的毕生功力,竟像是被李莲花那点零星内力点燃,然后被其浸染,与之汇流,再焕发生机——李莲花所用的功法与剑魔的化功大法显然同出一脉,但他使来并非掠夺,也不是腐蚀,而是在对手的内力上生长…… 明明是邪术,为何他使来仿佛正义凛然! 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惧自两剑交汇处传来——那是一种他完全无法理解的剑意,是红尘烟火,万物生长,是扬州慢催生出的、与天地共鸣的勃勃生机。 李莲花终于抬眼望向单孤刀。 这一眼很漫长。 里面有十年江湖飘摇,半生恩怨辗转,和这一路剑光照亮的、所有来不及说清的从前。 单孤刀看见李莲花眼底映出自己披头散发、状若鬼魅的模样,脸上的疯狂与狞笑彻底僵住,化为极致的惊愕与茫然。 李莲花同样在单孤刀眼里看到了映出的他自己。 素衣静立,眉目平和,眼中无恨无怒,亦无悲无喜,只有一片澄澈见底的坦然。 而后,李莲花手腕轻轻一振,少师剑划过一个弧线,缓缓归入剑鞘。 而单孤刀手中的剑亦被残余气劲牵引着,先是低垂,进而悄无声息地滑回鞘中,仿佛倦鸟知还。 单孤刀仍保持着前劈的姿势,僵立着自空中落下,双足踏地时竟未激起半点雪尘。 他像一尊突然失去所有牵引的木偶,只剩下空荡荡的躯壳立在风中。 许久,他才缓缓低头,看向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 十星一刀斩的最后一招,是同归于尽。 而李莲花的最后一招,只是收剑。 那一身汹涌澎湃的内力,从师父那强夺而来的、和他自己苦练的,此刻都已荡然无存。 不是被击散,只是化作微风,复归天地。 ——李相夷以这般方式,将师父的功力还给了山河。 呵,李相夷。 单孤刀抬头看向这个永远耀眼、永远清高、永远众星捧月的师弟。 风雪拂过那人衣角,朦胧月色笼罩着他,不似世间人。 光从来只照在你身上。 他想。 “师兄。”李莲花轻声道,声音里没有胜利者的得意,只有一丝淡淡的悲悯。 “李相夷,呵——”单孤刀扯动嘴角,想冷笑,却发现自己连笑的力气都像被抽空了。 “师兄。”李莲花又喊了一声,平淡却郑重,截住了单孤刀的话头。 第410章 归去来 四周未散的罡气无声盘旋,在两人身周形成灰黑色气罩,隔绝了风雪与外界喧嚣。 罩内一片寂静,仿佛是漆木山为二人留下了一处私密的谈话之所。 李莲花望着单孤刀,月光落在他素色衣袍上,泛起一层薄薄的银晕。他开口,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对不起。” 单孤刀瞳孔微微一缩。 “你说得对,从前我确实傲慢。”李莲花继续说,目光平静如深潭,“我常冷眼旁观别人算计、胆怯、虚伪,并且理所当然地以为,那是因为我比他们强……也比他们‘对’。” 他顿了顿,语气里有一丝极淡的自嘲:“但其实不是。” “很多时候,是别人比我有自知之明。他们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更知道自己能要得起什么,付得起什么代价。而我……总觉得只要心够正,路就能一直走下去。” 单孤刀嘴角扯起一个讥诮的弧度,眼神晦暗不明。 “师兄,”李莲花看着他,眼神清澈见底,“其实我并没有认为自己什么都对——至少我跟你这样说的时候,只是气话。” 单孤刀嘴角僵硬地扯了扯。 “我为此后悔了十年。”李莲花轻轻吸了口气,风雪的气息冷冽入肺:“这十年里我向你道过无数次歉,所以现在我说给你本人听一次。” 单孤刀想冷笑,但笑不出来,只有别开脸。 许久,才嘶哑地挤出一句:“……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 “有用。”李莲花平静道,“如果我早十年说,你就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了。” 单孤刀猛地转回头,眼底赤红:“李相夷,别太看得起自己!” “师兄……”李莲花的声音低了下去,平静却怅然,“你听见我死讯的时候,是笑了,还是哭了?” “当然是笑了!”单孤刀几乎是低吼出来,“都是你自己活该!” “可我听见你死讯的时候,哭了很久。”李莲花望着他,目光如同穿透了十年光阴,“在采莲庄埋你那具假尸体时,也是。师兄,你为何……不能对自己坦诚一点?” 单孤刀胸膛剧烈起伏,像是要把积压多年的怨毒全倒出来:“那又如何?!我活着的时候你没曾真正把我放在眼里,等我死了,没人对你好了,你才觉得难过——不是应该的吗?!至于你,李相夷……你活着的时候为我做过什么?你以为我会惋惜你死了吗?!” 吼完后,他喘着粗气,可眼神里的狂乱却慢慢沉淀下来,变成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 李莲花静静看他,没有辩驳。 而后,他忽然撩起衣摆,率先在冰冷的雪地上坐了下来。姿态堪称随意,仿佛这不是生死对决的战场,而是云隐山后山那片他们曾常去的崖坡。 他拍了拍身旁的雪地。 单孤刀愣住了,死死盯着那个位置,脸上肌肉抽动,眼神里交织着屈辱、不解和一丝动摇。“……你这是什么意思?”他声音干涩。 “累了,坐下说话。”李莲花望着远方,将后背毫无防备地暴露给他。 单孤刀感觉一拳打进了棉花里。 他看着李莲花的背影,那股非要争个高下、讨个说法的蛮横气力,忽然间就泄了。 他不再嘶吼,只是极冷地、带着残余的讥诮哼了一声:“李相夷,你还是这样,自己清高,逼得别人发疯。” 说着,他竟也一撩衣摆,不管那地面冰冷,径直坐了下来,就坐在李莲花对面几步远。动作有些僵硬,甚至带着赌气的成分,但终究是坐下了。 两人之间隔着短短的距离,隔着十年风霜也未能填平的沟壑,却奇异地不再纯粹是剑拔弩张。 李莲花没有看他,顾自说道:“师兄,你比我强的地方,我一直知道。你更能吃苦,更懂人情,心也细。从前不说,是觉得大男人之间说这些矫情,更是觉得我们兄弟之间,不需要说。” 他顿了顿,又接道:“我做得不好的地方,也并非不知道——但我这人吧,好面子。” “我心里头装了许多自以为是的大事,逢年过节来不及回云隐山,也不记得师父师娘的喜好和生辰,总觉得他们是豁达之人,必能理解……李相夷惯于以己度人,这点我认。” 李莲花偏头看他:“至于师兄你,我也是按自己的方式去理解,所以大错特错。” “你总说师父偏心,不公平。”他微微摇头,带着自嘲,“我从前不懂,觉得师父教的一样,何来不公?” “可你说的公平……是你每日比我多练三四个时辰,便该比我的武功精进三分。若没有,定是师父私下教了我更高明的心法。”李莲花叹了口气,“但其实,或许只因你入门时年纪已稍长,错过了最佳时机;或许云隐山的功法本就不完全契合你;又或许,武学之道本就有厚积薄发的过程……” “你只是害怕承认我的天赋比你高,所以哪怕找不到证据,也要固执得说服自己这一切是因为师父偏心——因为天赋本身就是最大的不公平。” “你要绝对公平,一分付出一分收获……天道本该如此。” 单孤刀手指微不可察地收紧。 李莲花抬眼看他:“云隐山上那个盒子,我看到了。送你的那些礼物,还有……盒底的刻字。” 单孤刀喉结滚动,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我真的很不明白……你一直说我不懂感恩,我目中无人,可其实我很费力讨你开心——比武时我让着你,你生气;我全力以赴,你也生气。你被南宫家的少主欺负,我替你出头,你不开心,难道我不替你出头你就会开心吗?” “甚至我第一次打赢你,是真的觉得很开心……”李莲花语气里有一丝极淡的无奈,“不是高兴赢你,是高兴我终于能帮上你的忙了——你在街头保护我,现在终于轮到我能保护你,这不就是你想要的公平?” 单孤刀整个人僵在那里,脸上的表情一点点崩塌。 “阿灼说了我才懂,你要的是凭自己的实力赢我一次,来证明‘努力必有回报’是真理。无论我让或不让,你都难真正痛快。” “而你当年护着我,也从来不是为求回报。你只是想证明,即便出身微末,亦有不输于人的义气和傲骨。”李莲花的声音低缓下来,“所以你越是不择手段地想赢我,就越讨厌这样的自己……也越讨厌我。” “你嘴上说我最大的错处是目中无人。但其实在你心里,我最大的错处,是不再像小时候那样需要你了。” 他长长叹了口气:“我从你勇敢无畏的证明,变成了你小家子气的证明。” 罩内静得可怕。 单孤刀胸膛剧烈起伏,眼眶通红,却死死咬着牙。那些被怨恨精心包裹的自卑、不甘、扭曲的渴望,此刻赤裸裸摊在月光下,无处遁形。 “对你来说,努力没换来的优越,都是世道欠你的。”李莲花轻笑一声,仿佛开了个玩笑:“可世道欠你的,都算在我一人头上……我也委屈。” 他偏头问单孤刀:“这也不公平,对吧?” 单孤刀呼吸滞了片刻,忽然低笑起来,笑声起初压抑,而后越来越大,笑得肩膀颤抖,笑得眼泪终于夺眶而出——不是悲伤,而是一种荒诞到极致的释然。 “李相夷……”他边笑边摇头,最终只是抹了把脸,深深吸了口气。 笑容淡去,眼中只剩下近乎透明的平静。 “太迟了。”他说,声音很稳,“我们都明白的太迟了。” “不算迟。”李莲花平静道,“至少在我们都还活着的时候。” “呵。” 李莲花望着单孤刀,见他情绪稍缓,忽然换了个话题: “师兄,你好奇我方才的剑法吗?” 从前在云隐山,李相夷每创出新招,单孤刀总会旁敲侧击地问是否师父所授。得知不是后,又会忍不住探问他是如何悟得的。可那时的李相夷虽有心分享,却往往只能说出零星灵感,难以道尽其中关窍——说多了,反倒像在炫耀天资。 单孤刀冷笑一声:“你想炫耀便直说。” 李莲花却笑了笑,眼底似映着雪光:“‘混元决’的心法,阿灼很早便与我探讨过。她曾问我其中一句要诀的真意,我想了许久,却始终未得要领。” “这世上还有你理解不了武学。” “那当然是有了。”李莲花一笑,“那句话是‘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人之道,损不足以奉有余。’。” 单孤刀闻言嗤道:“字面之意罢了。” “是。”李莲花点头,“但白舜曾在此句下另注一行:‘天之道,损不足以奉有余;人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 单孤刀皱眉:“颠倒乾坤,邪道歪理。” “我起初也这般认为。”李莲花目光平静,“可阿灼的师父说,此诀流传百年,练者十之八九走火入魔,唯白舜一人贯通至境。所以她问我——白舜此注,究竟何意?” 他看向单孤刀:“方才与你交手时,我忽然想通了。” 单孤刀眼神一动:“你用的……是混元决?” “是。”李莲花的声音在风雪中显得清晰而沉静,“因为那一刻,我也在问:这世道何曾公平?有人生于庙堂,有人堕于沟渠;天赋、机缘、出身——从无公平可言。” 他微微抬头,仿佛望向看不见的苍穹:“白舜不是在颠倒句子,而是在说——天道本就如此:弱肉强食,强者恒强,何来公道?” 单孤刀怔住。 “而锄强扶弱、寻求公平,是人道。”李莲花转头看他,“是英雄前辈舍生忘死,为后来者闯出的、属于‘人’的路。” “公平不是等来的,也强求不得。甚至有人倾尽一生热血浇灌出的公平,自己却未必能活到看见的那一天。”他语气很淡,却字字清晰,“‘混元决’的招式,教人顺应天道,洞悉规则;可它的心法,第一句便是在问:你为何执剑?” 风雪似乎静了一瞬。 “所以我的剑,名‘归去来’。因为……” 他望向单孤刀,眼中澄澈如少年时: “我毕生所愿,从来不是天下第一。是想与你一起——为这世间,开创一条稍稍公平点的路。” 单孤刀彻底怔在原地。 他呆呆看着李莲花,看着这个他嫉妒了半生的人——直到此刻,他终于不得不承认,师父说得对。 李相夷的武学天赋来自于心性,并非其他。 单孤刀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一枚漆黑如墨的玉蝉,信手抛给李莲花。 李莲花接住,触手冰凉。 “捏碎它。”单孤刀淡淡道,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宗政安宁体内的蛊便会发作,必死无疑。我原来是登基之后除掉宗政家的……如今,用不上了。” 李莲花握紧玉蝉,看向单孤刀的目光复杂。 单孤刀却已不再看他,缓缓站起来。 风雪似乎更急了,隔着气罩也能听见隐约的呼啸。 李莲花也站起身,望着他,轻声问:“师兄,你是不是还欠师父一句道歉?” 单孤刀背影微顿。许久,他极轻地笑了一声。 “我见到他自然会说的。” 话音落下,他周身气机无声逆转。 李莲花反应过来,扭头看他:“师兄——!” 单孤刀也最后看了一眼李莲花,那眼神复杂难辨——有释然,有遗憾,有一闪而过的温度,最终沉淀为清明的决绝。 “相夷……往日恩怨,一笔勾销吧。” 话音落。 一缕鲜血自单孤刀唇角缓缓淌下,在月光下红得刺目。他依旧站着,头颅微昂,眼中的光彻底熄灭了,却映着苍茫月色,显出一种奇异的平静。 灰黑色气罩如烟消散,风雪呼啸着汹涌而入,瞬间卷起他的衣袂与散发。 风雪很快覆盖了他的肩头。 李莲花在原地站了许久,手中那枚玉蝉冰凉刺骨。 而后他转过身,不再看那苍茫雪地中渐渐模糊的身影,一步一步朝着远处的叶灼走去。 前尘旧债,缓缓沉寂。 而他走向了茫茫天地里新的归宿。 第411章 就请李门主为她们演示一番 李莲花踏着未散的剑意与风雪,一步一步朝叶灼走来。 她就站在原地,定定望着他由远及近,朝他伸出手。 李莲花握住了她的手,她也紧紧回握。 他的气息已然沉静绵长,面色褪去苍白,透出一抹温润光泽。 都了结了。 “阿灼。” 他低低唤了一声,旋即松开她,转身向前几步,朝叶怀朔抱拳一礼:“谷中残局,还请老城主主理。但在此之前,容晚辈僭越,先行清理些许枝节。” 叶怀朔立于风雪中,面上看不出太多情绪,目光在李莲花平静无波的脸上一掠,又极快地扫过不远处惶惶不安的万圣道残余,最终,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你去。” 李莲花并未立刻动作,只是缓缓抬眸,目光如冷电般扫过封磬等人所在之处。 那一眼里,没有仇恨,没有快意,没有审判,只有一种复杂的冰冷。 然后他动了,快得只剩下一片残影。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没有纵横捭阖的剑气,唯有快到极致的几抹光。 那一刻在场人只觉得绝世剑神又回来了。 第一个倒下的是封磬。 他瞳孔骤缩,嘴巴张开,似有什么话想说,但终于无法说出口。 “你……” 封磬喉头嗬嗬作响,却只能溢出破碎的血沫与无尽的惊骇悔恨。 他死死瞪着李莲花,仰面倒了下去。 可李莲花早已不在他身前。 第二剑划过无戒魔僧的脖子,这所谓的‘天下第三’在李莲花的剑下连抬起武器抵挡也做不到,就这么睁大眼睛看着那道素白身影如鬼似魅的一闪。 第三剑、第四剑几乎同时掠过书生、巨汉、侏儒、炮手的面门—— 兔起鹘落,不过瞬息。 李莲花已还剑归鞘,静立原地。 场中一片死寂。 除了蛊王因为是叶灼的舅舅,他不好动手,其余与万圣道有关的人,皆已伏诛。 风雪呼啸着卷过地上温热的血迹,迅速将其覆盖成淡淡的粉,又归于苍白。 叶灼始终看着他。 在他说要清理‘枝节’的那一刻,她就知道他要做什么了——并非清算旧怨,而是斩断祸根。 封磬知道李相夷才是南胤皇室血脉,不能给他开口的机会。 而南胤卷入谋反,其后果不止是万圣道——那些早已融入大熙、只求平安度日的南胤遗民,也一定会被迁怒。 李莲花以这般决绝、不留余地的方式,将人证与线索抹除,是为了在“魁首伏诛”以后尽可能将事态缩小。 万圣道可以是被宗政家利用的。 而南胤,可以只是某些江湖野心家为自己找的‘旗帜’——玉佩、信件,这些单孤刀留在云隐山上的物证早就清理干净,封磬死了以后,只要四顾门将万圣道清理干净…… 叶怀朔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慨叹,旋即收敛。 “杨副使,”老城主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仪,瞬间将众人注意力拉回,“谷中一应证物,烦请监察司依法查收封存。宗政明珠及蛊王乌蒙蚩,乃本案关键人证,须严加看管。” 杨昀春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腾的复杂情绪,抱拳肃然道:“谨遵老城主吩咐。监察司必秉公处置,详查此案!” 老城主顿了顿,目光扫过谷中肃立的云城军队,“云城卫听令:协助监察司,控制全局,清理战场,不得有误。” 然后他转头望向李莲花、叶灼、叶瑾、箫望舒等人,语气缓和下来,“此处风急雪寒,不宜久留。回府说话吧。” -- 城主府正厅,地龙烧得极暖,炭火在精铜盆中暗红明灭,将凛冽风雪彻底隔绝在外。 方多病与杨昀春已先行告退,此刻厅中只有叶氏自家人,侍从与婢女也都屏退府外。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微妙的的宁静,只余炭火偶尔的噼啪轻响。 叶斐一早就被乳母抱进来,安置在榻上,此刻早已沉入黑甜梦乡。叶瑾与箫望舒一进门就几乎同时迎上,目光胶着在孩子红扑扑的小脸上。 叶瑾伸手替他掖了掖锦被一角,箫望舒下意识地虚虚环护。 叶怀朔将这一幕收入眼底,唇角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温和。 而叶灼和李莲花看见他们夫妻间那份无需言说的默契,也侧过头相视一笑。 “李门主,”叶怀朔缓缓开口,“今日雪谷一战,惊才绝艳,令老夫叹为观止。阿灼能得你为良配,是她的福气。” 李莲花微微欠身,姿态恭敬却从容,抬眼迎上叶怀朔的目光,温声道:“老城主过誉。晚辈能与阿灼同行,是晚辈之幸。” 叶怀朔眼中赞赏之色更深,却不再就此多言。 “今日难得,阿瑾,阿灼,都在。”他目光缓缓扫过两个女儿,最终落在虚空某处,“有些事,拖延了这些年,也该给你们一个交代了。” 厅中气氛随着他语速放缓而变得肃穆。 叶瑾下意识挺直了背脊,箫望舒轻轻将熟睡的儿子安置好,牵着叶槿来到正堂。 叶灼则微微抬眸,看向父亲。 “坦白说,”叶怀朔的声音很平静,“在继承人的事上,我确实更中意阿灼一些。” “但阿瑾,望舒,”他看向长女与女婿,目光里是毫不掩饰的认可,“你们做得很好。这些年,云城内外安稳,民生渐兴,是真的……很好。” 叶瑾嘴唇微抿,袖中的手悄然握紧。 “有些关乎云城根本的旧事秘辛,我从前未曾交付于你,并非是在等阿灼回来接手,”叶怀朔继续道,语气复杂,“只是我自己尚算硬朗,还能再扛一扛。有些担子,太过沉重……没到非得让你来挑的时候。” 他转回视线,目光深邃地看进叶瑾的眼睛:“阿瑾,你很像你母亲,有仁政理想,目光长远,这是好事。可云城,并不是一个只需专心民生、励精图治便能高枕无忧的地方。” 他顿了顿,望向窗外沉沉夜色与天际孤月,长叹一声,“与朝廷的关系,永远是一把悬着的剑。分寸之险,如履薄冰呐……这其中的权衡、算计、乃至不得已的黑暗,我怕你难以承受。” 叶瑾脸色微微发白,呼吸滞了一瞬,终究没有出声反驳,只是沉默地听着。 “所以,初见李门主时,”叶怀朔的目光再次落回李莲花身上,带着一种复杂的审视与慨然,“我确实动过念头……要是阿灼身后有这样一个人鼎力支持,云城再延续五十年的安稳不是难事。” 话音未落,叶灼的眉头先蹙了起来。 她讨厌这种往李莲花身上戴高帽子、压担子的说辞,更讨厌将她的夫君与阿姐的夫君这样直白比较—— 但李莲花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指尖微凉,带着安抚的意味。 叶瑾依旧沉默,但眼神深处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叶怀朔将两个女儿的反应尽收眼底,自嘲地笑了笑,笑里又有无尽的疲惫与释然。 “单孤刀有句话,说得没错。作为父亲,我对阿瑾……实在不公。”他摆了摆手,仿佛要挥开空气中无形的沉重,“但这怪不得阿灼的出色,根源在于,我不是个合格的父亲。” “我从前觉得,政治嘛,不是能讲付出、讲公平的地方,能者担之,顺势而为罢了。” 他停顿片刻,“可转念一想,其实都是我的推诿之词?我是城主,本应由我来教会你们如何面对、如何驾驭,而非去捡一个现成的答案……尽管捡现成的确实很诱人。” 他看着李莲花,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 “到了此刻,想必在场也唯有李门主窥得一二真相吧?”叶怀朔的语气并非疑问,而是笃定的陈述,“关于叶氏宗祠的秘密。” 叶灼讶异地扭头去看李莲花,竟果然从他眸中瞥见一抹熟悉的了然。 叶怀朔微微抬手,做了一个“请”的姿态。 “不如,就请李门主为她们演示一番,你是如何抽丝剥茧,推出答案的……尽量说得详尽些。” 李莲花闻言,恭敬地执了一个晚辈礼,又依次向叶瑾、箫望舒微微颔首。 “老城主有心考校,晚辈自当尽力。若有疏漏谬误之处,还望见谅。” 第412章 云城秘辛(1) 李莲花语气平静地像在闲聊:“我一开始觉得不对,是因为……雪松林太大了。” 叶瑾和箫望舒听了,对视一眼,目露困惑。 大? 李莲花见他们没明白,不紧不慢地解释道:“都说秘密在宗祠里,可宗祠才多大点地方?把整片雪松林围起来,巡防吃力不说,万一城主在里面犯了心疾,外面的人想救都难——这不合理。” 叶瑾点头:“确实……我曾经想过,” 叶灼在一旁接话:“我也想过这个问题,所以我以为秘密不在宗祠,而是父亲要在林子里做什么。” 叶瑾瞥了叶灼一眼,坦言:“我则以为是父亲在里面藏了人,即便后来那位夫人不在了,也没有撤掉禁令。” 李莲花微微一笑:“那时候线索乱,猜什么都可能。但有一个问题很关键,那就是——雪松林是什么时候被划成禁地的?” 叶瑾想起来,三人进林子不久后,李莲花就问过这么一句。 “叶城主告诉我,是四十年前。” “对。”叶槿点点头,旋即恍然大悟:“啊!四十年前,所以不是因为乌蒙夫人,那时候连我娘还没有嫁入云城呢。” “这个时间,可以帮我们排除很多错误答案——包括南胤与且兰的遗宝。”李莲花站定,看向众人,“因为叶氏宗祠在建城时就有了。” 其他人顺着这话一想便转过弯来——如果秘密是南胤、且兰留下的宝藏,没道理等到四十年前才突然封林。 “那时候我就在想,叶氏究竟有几桩秘密?” 叶怀朔眼里掠过一丝极淡的赞赏。 萧望舒先反应过来:“叶氏有两桩不同的秘密,一是当年三国盟约留下的秘宝藏在何处,二是宗祠中有什么——但这两者并无关联。” “不错。”李莲花点头,“连我一个外人,都会迅速想到这一点,那为什么万圣道和宗政家都默认宗祠与南胤秘宝有关?或者说,沉了百年的南胤宝藏消息,为什么恰好在这时又突然传开了,还把万圣道精准引了过来?” 李莲花目光清亮,“很明显,是有人故意放了诱饵,并且引导大家认为,宗祠的秘密在于它是通往‘秘宝库’的钥匙。” “云城中唯一有能力、也有理由这么做的人,就是老城主。”他将视线转到叶怀朔身上,语气平和却肯定:“而他这么做的理由是——只有用‘业火痋’这种能证明南胤皇室身份的东西,才能钓单孤刀亲自前来。” 他说着看向叶灼,微微一笑:“这是老城主送你我的大礼。” 叶灼愣了一下。 “万圣道因为害怕四顾门与云城联姻,搞出‘闹鬼’的戏码,而老城主将计就计,设下此局,既是为你报仇,也是为我们的将来扫清障碍。” 叶怀朔露出欣然微笑,第一次以慈父的目光看向阿灼。 “所以老城主一定是藉由某个‘内应’,向万圣道传递了诸如‘云城秘宝库中有业火痋,入口在叶氏宗祠’之类的消息。”李莲花转向箫望舒,笑了笑:“基于这个判断,加上阿灼跟我说,觉得姐夫举止不合常理,我推断萧公子大概和我一样,是受了老城主托付来帮忙完成这局棋的。” 箫望舒笑着摇头,眼里带着佩服:“素闻李门主断案如神,这一见之下名不虚传。原来你那么早就看出来了。” 李莲花微微一笑:“所以我就顺着老城主的话说,把这个违和之处圆了回来——四十年前老城主继任后,暗中让天工院研制军械,通过宗祠下的水道藏进山里。” 叶槿讶异:“你是故意说谎?” 李莲花露出狐狸般的狡黠:“那当然啦。你想想看,若是雪松林中常有这么大动静的事,老城主怎么会让乌蒙夫人住在别苑里?” “而且我们很快就发现,那水道,只有修炼寒冰剑气到一定火候的叶家嫡系才能走——说明若是有军械,也是从外围雪山里运走,只保留了一条密道在宗祠中。”李莲花用一丝逗孩子的轻快抛出问题:“既然这么隐秘,何必大张旗鼓把林子围起来,平白惹人注意,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吗?” 厅里静了一下,炭火“噼啪”轻响。 萧望舒率先笑道:“李门主的聪明真叫人叹为观止,就快别卖关子了。秘密究竟是什么?” 气氛松缓中,李莲花微笑着继续往下说:“那么,四十年前,到底出了什么事,非得把这片林子圈起来不可?” 叶瑾仔细回想,摇头:“四十年前……云城没什么特别的事。” “云城没有,”李莲花声音平稳,“但京城有件大事——景帝为了求子,在宫里修了一座极乐塔。后来,惠妃果然生了皇子。” 这事叶槿、叶灼和萧望舒都听说过,但都只当个笑谈,毕竟距离云城太过遥远。 果然,叶瑾不解:“这和叶氏宗祠有什么关系?” 叶灼却眯起了眼,像是抓到了什么一闪而过的念头。 李莲花没直接回答,接着道:“更奇的是,塔修好后,一夜之间就没了踪影,成了宫里一桩怪谈。” 他话音刚落,叶灼眼睛一亮:“是塔的构造!” “对。”李莲花看向她,眼里有‘你才反应过来’的笑意,“我亲眼看到叶氏宗祠的那一瞬,就明白了。” “之所以要把林子圈起来,不是因为林子里有东西,而是因为叶氏宗祠的外观本身就是秘密,尤其不能让朝廷来的人看见——只好找个借口围起来。” 他走回桌边,拿过几张纸,随手裁成纸条,又慢条斯理地折成方块,一层层叠起来。 “叶氏宗祠,是水上水下各有四角四层,水上的部分与水下的部分完全一致——我折个大概,大家凑合看。” “而宫里的极乐塔是八角九层,所以看起来很不一样,但造法,和叶氏宗祠是一样的。” 萧望舒盯着那叠纸,猛地明白过来:“极乐塔能一夜消失,是因为它本来……就只修了一半?” “萧公子说得对。”李莲花颔首,“宫里那座塔,学的是叶氏宗祠‘阴阳双塔’的法子,但只做了一半——先悬空把塔身搭起来,再撤掉支撑,让它‘沉’到事先挖好的深坑或者水里,看起来就像凭空消失了。” “这是有人受了叶氏宗祠的启发,拿来装神弄鬼,欺瞒皇上。”他抬起眼,看向众人:“而欺君之罪,图谋必定不小。” 叶瑾听得怔住,背上泛起凉意。 第413章 云城秘辛(2) 炭火映得李莲花侧脸轮廓半明半昧。 萧望舒见他停下,便有些等不及:“所以秘密是什么呢?” 李莲花微微点头,把话题拉回来:“当时我也并不知道,直到我们发现少师剑能开密室机关……当时我和阿灼的想法一样,老城主绝不可能把关系到全族存亡的钥匙,设成一个外人的佩剑。” 他停了停,让这话在众人心里落定。 “老城主把少师设成机关的钥匙,是为了告诉我,密室中留了专门给我的线索——”李莲花目光转向叶灼,见她眼中浮现一抹了然,方继续道:“所以,大家都在翻找图纸时,我特意去寻与机关、水道图纸都无关的东西。果然,在杂物中找到了这个。” 李莲花从袖中取出一张对折的泛黄纸笺,将其在桌上缓缓摊开。 大家都凑过来看。 一张墨迹黯淡的药方。 “这是什么?”叶瑾倾身细看,眉头微蹙。方子上几味药名她认得大半,皆是些温补固本之品,但有两三味罕见的域外草药,配伍在一起,效用便有些晦涩难明。 “一张方子。”李莲花指尖轻点其中一行小字注释,“一味‘雷公藤’,一味‘油茶籽’,另佐三钱‘百结灰’。此三物单用各有其效,合在一处,久服之,可令男子……精元渐涸,嗣息艰难。” 厅内骤然一静。 炭火“噼啪”一声,格外清晰。 萧望舒倒吸一口凉气:“这是……绝嗣之方?” 李莲花点了点头,目光落在那药方末尾一个极淡的、几乎被岁月磨平的印鉴痕迹上。那并非大夫的私章,而是一个精巧的、线条婉转的徽记。 “此方并非出自云城杏林苑,亦非江湖流传。”他抬起眼,看向一直静坐未语的叶怀朔,“方末这枚‘青羽凰纹’印,若晚辈没有猜错,应是昭贵妃白雁行在宫中的私徽——因为它与白瞬担任武林盟主时所用的的‘山河云纹’印,图案可以相合。” “白雁行?”箫望舒惊愕,“那位助景帝登基的昭贵妃?她为何会有这种方子?又为何会留在叶氏密室之中?” 叶灼一直沉默着,此刻忽然开口,声音冰冷:“因为她对景帝下过这种药,而方子恐怕是杏林苑在助她研制。” 叶瑾转向箫望舒:“我好像忘记告诉你一件事,族谱上那位‘江蔚然’,也是白雁行的身份之一——算起来,她是我和阿灼的姑母。” 李莲花轻咳一声:“所以,当年叶氏乐意看到白雁行诞下皇长子,更暗中支持她在自己怀孕之后……就对景帝用了这绝嗣之药。” 叶瑾与箫望舒对视一眼,彼此印证了那个最惊人的猜测。 叶灼却接过话头道:“倒未必是为了确保自己的孩子是唯一皇嗣。我见过江蔚然留下的手札,她刚拜入夫子门下时,便提出过一个惊人论断——减少生育,可以使底层百姓摆脱贫苦,所以想研究绝嗣之法。那时她尚未入江湖,也不识得景帝。” 李莲花‘啊’了一声,补充道:“当年昭贵妃的罪名很多,其中有一条是‘巫蛊乱宫、戕害皇嗣’……别的罪名或许是他人网罗,但这一条恐怕是坐实的。” “总之,后来景帝又娶了两位贵妃和十几位嫔妃,但一直没有子嗣。” “因为景帝与昭贵妃真的有过一个孩子,无人怀疑景帝会有问题,宫中便开始流传一种说法……是昭贵妃那个未出世的孩子怨气不散,其他后妃才无法怀孕。” “所以景帝在白雁行生前居住的长生宫中修建极乐塔。塔中供奉的,只有白雁行和那位早夭皇子的牌位。” 李莲花缓缓道:“这极乐塔从建立之初就是‘不祥’,加上建成之后又凭空消失,就更让惠妃这个孩子平添了神秘——” “我想,当时他们编造的故事是……因为极乐塔沟通阴阳,化解了昭贵妃的怨气,令那个早夭的孩子重新投胎,惠妃才能得子,极乐塔因此而毁,暗示着昭贵妃不许景帝再有别的孩子——如此一来,惠妃的孩子便直接被立为太子。” “于是极乐塔失踪之事,就无人追究了。” 他顿了顿,留了一丝余白,让那可怕的真相在众人心中自行浮现。 叶瑾脸色发白,指尖微微发颤:“但真相是……叶氏知道景帝无法有子嗣……所以与惠妃合谋……按叶氏宗祠的模样建了一座极乐塔,并且复制了水下暗道和密室,送了一个男人进去?” 萧望舒声音干涩,接了下去:“所以……这就是叶氏宗祠决不能被人看见的原因。” “正是。”李莲花道,“总有聪明人,会将二者联想到一起。” 叶瑾长叹一口气,“原来宗祠的秘密是这个,确实很惊人。” “还没有完。”李莲花轻轻摇头:“叶城主有没有想过,叶氏送进宫里的那个男人,究竟是谁?” 叶瑾一愣。 李莲花清晰地道出那个核心:“此人断不会是叶氏子弟,因为若是叶家旁系血脉成了龙种,他日东窗事发,会形成主家与分家互噬之局,云城基业顷刻倾覆。” “但也不可能随意寻一外人充数。”他话锋微转,唇角掠过一丝淡笑,“此人身份必大有玄机,而且事后能干干净净地‘消失’。” 剩下三人苦思冥想片刻,终于颓然摇头。 李莲花略作停顿,方缓声道出答案:“此人当是南胤遗族中,通晓炼制‘业火痋’秘法的术士——风氏后人。” 厅内顿时落针可闻。 见众人面露惊疑,他徐徐解释:“南胤与且兰很像,皇室与大官之外,另有术士一族主管信仰和祭祀——封磬就是风家之后,‘封’即是‘风’。” “但能够炼制业火痋的风氏嫡系大匠,早在国破之时,随皇室遗宝一起被叶氏“收留”了,所以封磬不仅不能炼制业火痋,而且找不到母痋,需要靠藏在燧盒中的子痋来感应母痋。” “因为玉楼春手中那枚罗摩天冰被我所得,子痋感应这条路走不通了,这时候叶氏传来风声,说母痋在云城——万圣道为何坚信此物藏于叶氏?必定有极其确凿的内情为饵。” “所以我猜,真相是这样的……” “城主府下方的密室,真正囚禁的人是风氏后人。但仅仅是囚禁,并不能得到南胤宝物的下落,于是老城主当年,与他做了一笔惊天的交易。” “这个交易就是——叶氏协助南胤‘窃国’,而风氏交出业火痋的炼制之法。”李莲花的声音清晰而冷静,还原着当年的谋算:“以当时的情势来看,南胤复国无望,但若是有身具南胤血脉的皇子直接登基,情况便大为不同。” “风氏后人只能一赌,然而——”他话锋陡然一沉,“老城主深谙政治之险,此计行至半途,便与惠妃一同,将这枚价值用尽的‘棋子’与极乐塔一起埋葬了。” 第414章 云城秘辛(3) 厅中三人听得汗毛竖立。 “故而当今圣上体内,或许流着南胤之血,但对其身世一无所知。”李莲花语气复杂地总结道:“而老城主这步险棋,不止是拿到真正的南胤秘宝‘业火痋’,更换回了一道能维持云城百年安稳的护身符。” “慧妃——也就是当今太后,只要她在一日,‘削藩’二字便无法抬到明面来议。” 叶瑾和叶灼不禁都看向自己的父亲——她们从前都觉得老城主在政治上毫无建树,但当年他二十出头刚继任城主,便有魄力设下这么险的一个局,成功换来云城百年安稳……是她们从来没有看清过自己的父亲。 李莲花话锋微转,抛出另一个问题:“可这事反过来想……秘密对叶家是护身符,对宫里那两位,尤其是皇上,便是悬顶之剑。太后可能会终生缄默,但皇上呢?他若有一天,从别的途径察觉到景帝无嗣的真相,亦或是心血来潮想要调查极乐塔——等他发现自己的身世,而手握这把柄的,是远在边陲、拥兵自重的云城叶氏……” “到了那时,皇上对叶氏的忌惮,恐怕会比任何一代君主都更深。这不再是寻常的君臣猜忌、藩镇之忧,而是涉及皇权正统的天大隐患。” 李莲花缓缓道:“所以,这秘密到底还要不要传下去?传给谁?怎么传?恐怕老城主与太后,都是同样的犹豫。” 说完,他将视线平静地投向这场惊世棋局的真正执棋者——叶怀朔。 叶怀朔却只是笑着问他:“还有吗?” 还有什么? 其余三人均是不解。 李莲花竟然点了点头,笑意中带着一丝了然。 “依老城主的性子,绝不会把全副身家都押在一件可能变成祸事的事情上——单用皇帝的身世威胁他,并非完全之计。”李莲花淡淡一笑,“所以您还留了另一招后手,而且是……能绝境翻盘的后手。” 叶怀朔眼中的欣赏简直溢了出来:“你猜得到我的后手?” “是一个人。”李莲花缓缓道:“清源。” 叶瑾失声道:“温清源?” “不是温清源,而是……江清源。”李莲花一字一顿:“或者说,赵清源。” 叶怀朔抚掌大笑,眼里燃起了火光,“李门主真是太让老夫惊喜了。” 叶灼顺着李莲花的话想下去,一个可怕的念头冒了出来:“昭贵妃死时,孩子已有八个月大……八个月的孩子若是强行从母体剥离,也是有几率活下来的。” 叶槿也明白了:“叶氏把那个孩子带回来了,随江蔚然姓,取名清源……” 箫望舒喃喃道:“所以‘清源’二字真正的意思是——” 叶怀朔点了点头:“正本清源。” “当初接回这个孩子的,是老城主的父亲,原意可能只是想替侄女留下血脉。”李莲花接着道:“但当老城主发现景帝无法生育之后,就有了另一打算。” 叶灼已经彻底明白过来,接话道:“扶持江清源上位并不是个好选择——因为当年昭贵妃出事,叶氏身为亲族,手握重兵却并没有站出来,而是坐视白雁行身死、白家灭门,之后才救了这个孩子……若江清源当上皇帝,并不会对叶氏心存感激,反而会记仇。” “对,所以便有了那出‘极乐塔偷天换日’的戏码。”李莲花将视线落回叶怀朔身上:“老城主自己藏起了真正的皇家血脉,而往宫里送了一个南胤后人——这才是完整的秘密。” 剩下三人越发毛骨悚然。 这个局细思恐极,比先前万圣道搞出的那些装神弄鬼还叫人心底冰凉。 叶槿顿了片刻,才追问最关键的问题:“那,江清源如今在何处?温先生与这件事又有什么关联?还是他只是恰好也叫这个名字?” 李莲花的眼神和语气都很温和地道:“容我慢慢说。” “还记得我们发现乌蒙夫人有一件袖口上绣着‘清源’二字的男装吗?” “当时我们都被误导,认为这个‘清源’指的是温先生——但其实真相恰好相反。” 萧望舒露出疑惑的神色:“如何算‘恰好相反’?” 李莲花点点头:“不是乌蒙夫人与温先生有什么瓜葛,而是乌蒙夫人想要用这件衣服往外递消息——这个消息就是,她发现了叶氏宗祠真正的秘密,一个叫做‘清源’的男人。” “可是接到这个消息的人不明所以,是指‘某个源头’,还是什么别的?”李莲花摇头一笑:“所以他做了一件不大聪明的事,把自己的名字改成了‘温清源’。” “温先生是在阿灼离家之后才来的云城,他并非为宗祠秘密而来,而是为寻找乌蒙夫人而来——” “稍一调查就知道,别苑起火发生在阿灼出生后不久,而纳兰夫人察觉乌蒙夫人的存在,至少是阿灼五岁之后……”李莲花缓缓道:“加上从未有人见过乌蒙夫人的尸体,所以温先生相信她没有死,只是在追查叶氏秘密的过程中失踪了。” “当时他手中只有指向不明的‘清源’二字,所以他改了这个名字,想看看能不能‘打草惊蛇’,将知晓乌蒙夫人下落的人诈出来。” “可这个名字恰恰暴露了他对真正的内情一无所知,而老城主察觉乌蒙夫人曾对外传递消息以后,就把真正的江清源送走了,又或者给他另改了一个名字——” “而温清源查无所获,却因为挂念乌蒙夫人的女儿,留下研究碧茶之毒。而老城主看他的确医术精湛,便也委以重任。” “这样一来,‘清源’二字的指向就更不明朗了,包括我们在内的后来者,全都被误导。” “又过了几年,蛊王也来了。” “蛊王同样是为了寻乌蒙夫人而来,而且他相信乌蒙夫人已经找到了且兰秘宝,因为云城出现了‘忘川蛊’的痕迹——但其实这东西是温先生从乌蒙夫人的遗物中寻到的,于是蛊王顺藤摸瓜,找上了温先生。” “蛊王从温先生那里得到了这条名为’清源‘的关键信息,但因为萧公子当时已经向万圣道递出了’宗祠下有温泉水道‘的消息,他便理所当然将‘清源’二字理解成了‘温泉源头’——”李莲花说到这里忍不住笑出了声,“导致万圣道和宗政明珠都他被带进了沟里。” 世上的事就是这么巧——在蛊王和万圣道眼中,乌蒙夫人为追查且兰秘宝而来,在得到忘川蛊之后失踪,而她留下的讯息是’秘宝在温泉源头‘,此时箫望舒又递出消息说宗祠地下有温泉水道,蛊王下去探查后发现,只有修炼寒冰剑气的叶氏嫡系血脉才能通过这个水道直达温泉上游。 他们如何能想到里头会有一个天大的误会! 李莲花笑着摇了摇头,旋即正色道:“蛊王与温先生原本是合作者,但二人合作的基础在于乌蒙夫人,分歧也在于乌蒙夫人——温先生对阿灼有爱屋及乌之情,不愿意配合对我下忘川蛊,也不愿偷换雪莲。” “于是蛊王彻底控制了他,事后立即灭口。”李莲花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用过量的碧茶之毒,是利用此毒骨头腐蚀、皮肉脱落的特性,掩盖温先生曾被蛊虫控制的痕迹。” 叶灼闻言亦低眉垂眸。 温先生与她亲娘是旧识,所以才对她的毒如此上心…… 可也是这样,招来了杀身之祸。 “如今,真正的江清源恐怕已经改名换姓,隐居到了别处……他的下落,只有老城主知晓了。” 李莲花缓缓为这个秘密划下了句号。 叶灼却忽然抬头,颤声问道:“那我娘呢?” 如果她不是死于所谓‘秘密’,更与纳兰夫人无关,那她去了哪里…… (我一直觉得剧里极乐塔这个案子有点扯。风阿卢连金玉黄权和万圣道都没联络上,怎么可能正好有渠道跟惠妃搭上?而且工部监造就为了偷极乐塔里的财宝,就敢干这么大的事,背后没有人承诺保他?) 第415章 乌蒙雅(上) “我娘没死,对吧……她跟江清源一样改名换姓活在别处,是不是?” 叶灼声线微微颤抖。 没人见过她的尸体。 而且、而且同心蛊的特性,是女方一死男方决不能独活——既然老城主还活着,不就说明她一定也活着吗? 李莲花极为温柔而歉然地看着她。 “阿灼,乌蒙夫人……可能已经不在世了。” “其中的原因,我想还是由老城主来说更为合适。” 叶灼却抓着李莲花的手,微微颤抖。 她已经有所预感。 “看来阿灼已经猜到了。”叶怀朔敛眸,长叹了一口气,“阿灼的敏锐……真的很像你娘。” 叶灼确实已经猜到了。 她跟李莲花相处这么久,多少学会了他的思路…… 雪松林是禁地,为何传闻都言之凿凿说乌蒙夫人穿着嫁衣自焚? 既然不是纳兰夫人命人放火,那事发时还有谁会在场? 无人见过尸体,但所有人又肯定地说她死了……包括老城主。 火是她自己点的。 她决绝地烧掉自己在别苑生活的一切痕迹,然后……寻死。 老城主就在现场,所以火势没有扩大。赶来救火的人瞥见了那件没有烧完的嫁衣,于是流出这样的传言。 叶灼紧紧抓着李莲花的手,指尖冰凉,微微颤抖。 她听见自己开口,声音飘忽,干涩:“因为你,还是因为……我?” 厅中一时静极。 炭火在铜盆里“噼啪”轻响,炸开一星微弱的红光,旋即暗下去。 那声音在过分的寂静里显得格外突兀。 李莲花用手虚虚拢着叶灼的手,没有用力,只是用指腹很轻地、一下一下摩挲着她冰凉的手指。 叶怀朔沉默了片刻。 “因为你。”他终于道,“但归根到底……是因为我。” 他的语气很平,字字清晰,毫不拖泥带水,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旧事,可每一个字都像钝刀子—— “阿雅生性热烈自由,我却把她困在方寸之地,与世隔绝。”叶怀朔的目光虚虚地落在前方空处,“她早已病了,可当时我沉浸在爱恋中,丝毫未能察觉。” “她自愿困守林中,一半为了秘密,一半为了我——到后来,则全是为我。” “等她说愿意为我生一个孩子,我只觉得自己赌赢了,终于赢了她的心,却没有想过这对她是怎样的负担。” “有了你以后,情况急转直下——她剧烈孕吐,行动不便,日渐郁郁。”他顿了顿,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待你降生,情况反而更糟。” “她天性不爱孩童,而你偏偏是个缠人的孩子。”叶怀朔说到这里,极轻地扯了一下嘴角,像是自嘲,“她开始控制不住情绪,经常突然对你发脾气,有时是吼,有时是摔东西……你被吓得大哭。” “我只好带她去稍远些的城镇上住,整日守着,半步不敢离。” “也因此……我错过了纳兰早产的消息。” 他目光转向叶瑾,只一瞬,又移开。 “等我赶回来,阿雅病得更重了。她有时会忽然变得很安静,肯抱着你哼歌,有时又会突然发起狂来——有一次,我转身去找你的小袄的功夫,她忽然把你高高举过头顶,像是要砸在地上。” 叶灼的呼吸窒住了。 她感觉胃部猛地一抽,一股冰凉的寒意从脊椎窜上来,整个人忍不住弓起背蜷缩起来。 李莲花不由分说将她整个人紧紧抱住,陪着她,慢慢蹲下来。 “我冲过去夺下你。”叶怀朔的声音缓慢而恍惚,“她好像忽然惊醒了,从床上奔下来,抱紧你崩溃大哭。” 叶怀朔顿了一顿。 厅里更静了。 连炭火都仿佛平息。 叶灼蹲在地上,面色苍白,嘴唇抿得毫无血色,只有一双眼睛死死望着叶怀朔。 叶瑾偏过头,望向内间软榻上熟睡的儿子小小的轮廓。箫望舒的视线也跟着过去,手臂无声地抬起,轻轻环住了她的肩膀。 “我不敢再让你留在她身边。” “原本该找户合适人家收养你,可我私心舍不得。” “而纳兰,又真的是个好娘亲……哪怕你不是她亲生的,只要这件事能一直瞒住,你在她身边好好长大,会得到该有的疼爱。” 他说到这里,微微停顿,目光扫过怔在原地的叶灼,又转向一旁始终沉默的叶瑾:“总之,我做了一个极其愚蠢的决定。” 叶灼没动,也没看他。 她的眼睛盯着地面,一眨不眨。 胸腔里心跳一声重过一声,擂鼓似的撞着耳膜,撞得她有些头晕。 李莲花缓缓扳开她无意识掐进掌心的指甲。她攥得太紧,指甲边缘陷进肉里,留下几个深深的月牙印。李莲花用自己温热的手指插进她的指缝,一根一根,耐心地、不容抗拒地将它们分开,然后掌心相贴,将自己的内力渡进去唤醒她的,蒸干她掌心里冰凉的冷汗。 “纳兰她比我强得多,她在那样的痛苦下,选择了把你当作亲生孩子教养……慢慢熬了过来。” “阿雅却每况愈下,常常嘶声责问自己,为何要爱上我。” 叶怀朔抬头望向院外,眼里没有泪意,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 “她恨自己被情爱驯服,放弃了骄傲与自由,困守在此——这从来不是她要的生活。” “所以最后她要自尽的时候,我拦不住,也没有拦。” 叶灼的呼吸彻底停了。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喉咙里堵着硬块,哽得生疼。 李莲花紧紧圈住她,用下巴抵着她的头,不出声,只是收拢手臂将她整个保护起来。 “她放火烧了别苑,我就在外面看着。” “那天她难得心情愉悦,还在火里跳了一支《桃夭》,然后没有看我,就从悬崖上跃了下去。” “她走以后,我还是没忍心,命人扑灭了火。然后从灰烬里……捡回了一些没烧完的东西。” 他扯了扯嘴角,这次连自嘲的弧度都没有了,只剩一片漠然。 叶灼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冲到了头顶,嗡嗡作响,四肢却冰凉发麻。 她并不想哭,但眼底干涩得发痛,指甲又无意识地掐进了李莲花的掌心,但他一动不动,任由她掐着。 良久,她听见自己发出声音,像从胸腔里一点点挤出来。 “那为什么要生我。” “你知道她不爱孩子,为什么还让她怀上我。” 叶怀朔垂下头,目光落在自己枯瘦的手指上。 “因为……你是同心蛊的解药。” 像是一道冰冷的电流瞬间窜过脊椎,叶灼几乎是控制不住地打了个寒噤,肩膀缩紧。 李莲花立刻察觉,将她更紧地包裹进怀中。 “阿雅说要生一个孩子的时候,我确实惊喜莫名。” “就算她告诉我,只是因为孩子是同心蛊的解药,我也只顾得上欢喜——” “我们说好只生这一个孩子,但……” 叶怀朔说不下去了。 第416章 乌蒙雅(下) “我在沙漠里第一次见到阿雅。” “那天是我独自去戈壁上见一个故人,恰好撞见一队从血域回来的商队,押着几辆囚车,里头关着各处搜罗来的美人——车狐人、月羟人、厌火人都有。我亮出了城主令,让边境的官员扣下队伍,安置她们。” “旁人都怯生生不敢言,唯有一个苗疆舞女打扮的小丫头从队伍里冲出来,拦住了我的马。她说那些官员根本不会送她们回家,不过是换个地方受苦。” “她说,情愿给我为奴为婢,不知明日落在谁手里。” “我便把所有人都带回了云城,交给纳兰处置。纳兰那时正在推行女户,给每个人都安排了合适的去处……” “后来有一日,我发现有人溜进我的书房——她正在我的茶盏边动作,被我抓个正着。” 她吓得瑟瑟发抖,跪在地上,说自己只是一时鬼迷心窍,想偷些值钱的东西,求他放过自己这一次。 可是她不知道他已经在暗处看了好久——一直等她的药下了进去,才假装‘恰巧撞破’。 她楚楚可怜地低着头,那双狐狸似的眼睛里却压着精明而生动的光。 于是叶怀朔佯作大度放她一马,甚至当她的面喝下了茶,转头却派心腹去探查。 这一查才发现,乌蒙雅乃是苗疆圣女、且兰皇室后人,而她下在他茶里的是同心蛊。 他立即猜到她的目的是且兰遗宝,于是并未声张,反而将计就计,陪她演了下去…… 且兰的‘忘川蛊’与南胤的‘业火痋’一样,炼制方法由术士家族代代相传,叶氏当年拿到的只是一只活体,而乌蒙雅就是那个能参透奥秘的人。 当他假装被同心蛊所控,她便逐渐褪去怯懦,显露出野性、挑逗、乃至灼灼逼人的魅力。 她开始频繁‘光顾’他的书房,有时是‘迷路’,有时是‘送东西’,到了第六次,竟然直视他的眼睛,说自己仰慕城主风仪,然而双方身份云泥之别,特意来见他最后一面,自此辞别云城。 那一刻他突然发现自己是真的动心了。 但她呢? 她的眼睛告诉他——没有。 她只是在变着花样地钓着他,欲擒故纵,心里依旧冷冷地算计着秘宝的下落。 而他虽然动心,却也从未放下算计。 他佯装被她所迷,顺势提出‘金屋藏娇’,从水下密道开始,将宗祠秘密的线索一点一点‘泄露’给她。 就这样,乌蒙雅住进了别苑。 叶怀朔控制着节奏,一边抛出诱饵,一边假戏真做—— 乌蒙雅很快发现水道的玄机,但若无叶氏独门内力寒冰剑气傍身,就无法探查。 于是她不动声色地试探。 他便顺理成章开始教她武功。 再从武功,变成教她机关阵法,教她骑马射箭。 她也教他跳舞、刺绣、辨认苗文。 他慢慢地、全方位地展示着自己——才智,见闻……深情和浪漫。 双方像是沉浸在了一场心照不宣的游戏里。 可当乌蒙雅学会寒冰剑气的那天,叶怀朔将当初没有真正服下的那只雄虫,摊在掌心里举到她眼前—— “乌蒙雅,苗疆圣女,为忘川蛊而来,对吗?” 在她的惊骇莫名中,他将蛊虫倒入酒杯,仰头饮尽。 “我跟你赌一局。”他放下酒杯,声音很稳,“我在这座别苑里,专门为你设了一个阵法——你可以选择现在离开,或者住进来。” “如果你选择住进来,这片雪松林就都属于你,包括宗祠禁地。” “你能不能悟出秘密,拿到你想要的东西,全凭你自己。我绝不阻拦。” “代价是,你不能离开雪松林。除非有一天,你在机关阵法上的造诣,能让你自己解开‘灼华笼’——到那时,你的去留,我也绝不阻拦。” 那赌约是一个台阶。 乌蒙雅选择在别苑里住下来。 谎言褪去后,真心反而赤裸裸地摊开。 双方不再装模作样,也不再自欺欺人,尤其是乌蒙雅——因为这场爱恋的主动权看似全在她的手里,那终将到来的‘别离’让她在当下更加灿烂地燃烧着。 叶怀朔把政务彻底交给了纳兰初,带她去沙漠里夜观星象,策马狂奔,带她去熔岩深处看冶铁,亲自打了一把重剑,带她去天工苑偷了一架飞鸢翅,要去天上摘月,结果狼狈落在雪谷里…… “阿雅远比我想象的聪明。我早就知道她一定能拿到忘川蛊,可我没想到,她竟也摸清了宗祠真正的秘密,并且,趁我带她下山骑马的功夫,用一套临时弄来的男装,把消息传了出去。” “同时,她也参透了灼华笼的奥秘所在。” “我知道分别的时候来了。” “但她没有走,反而问我……要不要生一个孩子。” “那时我竟以为,她是在威胁我。” “我理解的是——若身为出云和且兰王族后裔的我们,有了一个孩子,那旧日恩怨便可暂且搁置,‘赵清源’的秘密,也不必大白于天下。”叶怀朔闭上眼,复又睁开,眼底是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是我算计了一辈子,下意识以为人人都像我一样汲汲营营。” “可是阿雅要这个孩子是因为……孩子是同心蛊的唯一解法。” “她年纪小,并不知道生孩子是怎样的过程……我也不知道。” “她只是意气用事,觉得我们之间还是一笔勾销的好。” “一开始,她想解了我的蛊毒,然后带着你和且兰秘宝一起回南疆,再也不提这段往事。” 叶怀朔说到这里竟然笑了笑,仿佛觉得这个天真的想法……其实很好。 “而我却自作多情,觉得她肯为我生这个孩子,是她彻底动心的证明,也是我……赌对了的证明。” “于是有了你。” 叶灼停止了颤抖,整个身体僵硬得像一块寒冷的石头。 李莲花又将她往怀中紧了紧,一只手稳稳环着她的肩膀,另一只手依旧握着她的双手,指腹用力地、持续地摩挲着她冰凉的手背。 她终于将额头抵在他的肩上,无声地哭了起来。 这次不是采莲庄那样的嚎啕大哭,只有滚烫的泪水迅速浸湿了他的肩头。 十几息之后,他才听见胸前传来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气声。 他也无声地用下巴抵住她的头,不顾叶瑾和箫望舒还在场,低低地、一遍一遍地唤着她的名字。 “阿灼。” “阿灼。” “阿灼。” (叶子的身世交代完了,下一章花花陪伴她走出往事,这一卷就结束了,全书也临近结尾。最后一卷‘贺新郎’是大婚,在此之前我需要一段时间把这一卷重写一遍,所以会插播一卷黄粱枕花花去少年游的番外。 云城这卷其实还有两条if线:一是乌蒙雅当年带走了阿灼,并且先与漆木山捡到了李相夷,两小只成了兄妹。二是当年李相夷来云城挑战‘叶小世子’并早于梁子献撞破小叶的女儿身,然后展现超凡的推理能力最后把她拐走。) 第417章 就要五倍糖 “莲花。”叶灼终于缓了过来,伸出手攥着他的衣袖,“陪我……去走走。” 李莲花闻言,将她后脑按进怀里,一手环住她的背,另一手自她腿弯中穿过,将人稳稳抱起:“走。” 叶灼在他怀里极轻地点了点头,脸埋进他颈窝。 又有温热的湿意渗出来,但这一次她没有再颤抖,只是放松下来,疲惫地、彻底地依偎着他。 李莲花抱着她,转身,没有看任何人,也没有出声道别,一步一步走出寂静得令人窒息的大厅。 外头不知何时飘起了大雪。 李莲花没问她冷不冷,也没问她想去哪,就这么坚定而缓慢径直走入这一片混沌的洁白中。 他的手极稳,步伐均匀,走出很远都不需要将她往上掂一掂。 叶灼将头靠在他心口,听见他的心跳透过层层衣衫传来,一声,又一声。 风雪的呼啸声被他的胸膛和臂弯阻隔大半,变成一种模糊的、持续的嗡响,反而奇异地让人心安。 李莲花不认识路,就这样笔直地一直往前走,不知走了多久,凛冽的风雪里忽然掺进了一丝热腾腾的味道——炭火气、蒸腾的水汽、食物香气,还有隐约的人声。 他不小心走进了坊市中。 此时恰逢一日之始,天光依旧晦暗,长街两侧的店铺却已经陆续卸下门板,忙碌开来。 屋檐下悬起一盏盏防风灯笼,在漫天飞雪中晕开一团团昏黄暖色,将行人晃动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李莲花终于将叶灼往上掂了一下,又继续向前走去。 脚下的主路由粗糙的黑石板铺就,被刻意凿出防滑的纹路,又被往来的车轮磨得幽亮,后人为了防滑,只好再专程覆上一层粗粒雪砂,踩上去便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马拉着运送货物的板车从旁边碾过积雪,发出辘辘的闷响。 红尘喧嚣像一股嘈杂而浑浊的暖流,从四面八方包围过来。 叶灼慢慢止住了哭。 她在李莲花怀里静静听着,看着。然后,小心地、试探地伸出手,从他胸前的衣襟伸进去摸索。 李莲花察觉动静,微微低头。 她吸了吸鼻子,手指地从他衣襟内袋里勾出一块帕子,然后幅度极小地、有点不好意思地用帕子擦了擦自己狼狈的脸。 “放我下来吧。” 她的声音沙哑,但多了点生气。 李莲花低头看她,嘴角弯起一个极温柔的弧度:“我还抱得动。” 叶灼在他怀里摇了摇头,这次动作明显了些:“大庭广众的。” “不丢脸。” 声音里带着宠溺的笑意,不知是说她,还是说自己。 “我不是怕丢脸……我想吃点东西。”叶灼找了个借口:“感觉很冷又很累,想喝一口热水。” “好。” 李莲花目光掠过街边一间生意颇兴隆的铺子。厚重的皮帘被进出的人频繁掀起,每一次都带出一股汹涌的热浪——混合着浓郁的奶香、茶香、油脂焦香,还有一股辛辣刺激的气味,伴随而来的是里面粗豪响亮的谈笑和招呼声。 他没把叶灼放下来,而是抱着她径直走向那掀开的皮帘,侧身走了进去。 热气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满身寒冽。 里头空间比想象地大,摆着十七八张粗木方桌,有一半桌上都坐了人。食客们多是赶早的劳力或刚刚结束巡夜的兵士,个个面色红润,大声谈笑,呼噜噜吃着面前热气腾腾的食物。 柜台后的老板是个满脸络腮胡的壮汉,正挥着大勺从一口沸腾的大锅里捞面,见有客来,头也不抬地洪亮问道:“来点什么?” 李莲花这才将叶灼放在一张空凳上,自己在她旁边坐下,抬头温声道:“有什么?” 老板朝墙上挂着的木牌子一努嘴,手上动作不停:“甜茶、酥油茶、青稞炒面、糌粑,什么都有!牦牛骨汤面是我家招牌,祖传的汤头!” 李莲花听不懂,正欲扭头询问,身旁的叶灼已带着浓重鼻音开口道:“一份甜茶,一份酥油茶。再来一碗牦牛奶酪,加五倍的糖。” “五倍的糖?”老板这才抬头看了他们一眼,目光停在眼睛红肿的叶灼身上,咂舌道,“姑娘,这得甜齁死,心里再苦也不能这么吃糖啊。” 旁边擦桌子的老板娘闻声也看过来,快人快语地接道:“就是!小两口闹别扭啦?听大姐一句,咱们云城的姑娘大气,不记隔夜仇!” 她眼神在李莲花和叶灼之间打了个转,带了些善意地调侃道:“老爷们儿服个软,说几句好听的,天大的坎儿也就过去啦!瞧把姑娘委屈的。” 李莲花没解释,只是顺着老板娘的话,微微颔首,露出一抹无奈又温和的浅笑。 叶灼看了李莲花一眼,也没力气反驳,只对老板重复道:“就要五倍糖。” 老板面露犹豫。 老板娘给老板使了个眼色,后者立即高声应下,然后转身忙碌。 叶灼这下被逗笑了,抬手一抹眼泪,继续点道:“再要两碗牦牛骨汤面,一碗不辣,一碗双倍辣。” 李莲花扭头补充道:“双倍辣的那碗不要葱花。” “得嘞!” 老板娘手脚麻利地先端上了两碗茶。甜茶色泽棕红,奶香浓郁;酥油茶咸香扑鼻,表面浮着一层金色的油花。 再端了一碗块状的牦牛奶酪,挖出一大勺糖盖在上面,特意放在叶灼面前,又转头小声对李莲花道:“媳妇就得哄着点,啊?” 李莲花再次点头,将甜茶轻轻推到叶灼面前,换回她那碗加了五倍糖的奶酪。 “这是给我点的吧?” 叶灼扯了下嘴角,声音闷闷的,“嗯……牦牛奶酸得很,就是要加五倍糖你才吃得惯。” 然后她自己捧起粗陶碗,温热的触感从掌心传来。 李莲花看着她,目光沉静而包容:“好些了吗?” “嗯。”她垂下眼,看着碗中自己的倒影,低声说,“这世上比我不幸的人……多了去了。道理我都明白,我只是想找个地方宣泄一下。” 她抬起眼,望向窗外纷飞的大雪,以及嘈杂却充满生机的人群,然后收回目光,落在李莲花紧握着自己的手上。 “我一个人也能挺过来的。只是有你保护,我会哭得更久些、更大声些。”她握紧了他的手,声音渐渐有了力气,也变得坚定起来,“不管来路如何,我都要活得漂亮……一代总是会比一代好的。” 李莲花凝视着她,眼中欣慰与怜爱交织,许久,他抬起另一只手,将她鬓边散落的、被泪水沾湿的乱发别到耳后。 “阿灼,你是我见过最勇敢的好姑娘。” 叶灼挤出一个笑来,“那你可要好好珍惜我啊。” -- 不一会,热腾腾的骨汤面端了上来。 巨大的海碗,汤色乳白浓郁,面条粗犷筋道,铺着大块炖得酥烂的牦牛肉。 一碗清汤醇厚,一碗浮着红亮的辣油。 叶灼拿起筷子,慢慢吃了起来。食物的暖流从胃里扩散,一点点驱散了四肢百骸的寒意和虚软。 “吃完饭,我想去祭拜我娘,还有纳兰夫人。” “好。” “我娘说想过带我去南疆,等成亲以后我们去一趟吧。” “当然,我说过要带你去看凤羽藤的——你一定会喜欢。” “莲花。” “嗯。” “虽然我娘不爱我,但我真的很想告诉她……我嫁了一个真正的英雄和君子。” (第五卷 完) 第1章 黄粱枕第二梦:少年游 入夜时分,李莲花站在院子里,微微蹙眉。 他眼前应该是停在山郊野外的莲花楼,可现在……他站在慕娩山庄中,曾经属于李相夷的房间门口。 关键是里面还灯火通明,有不下四五人在收拾。 他站在门口进也不是,不进也不是,直到一个端着盆的婢女急匆匆出来,差点撞上他:“门主?” 门主? 如今的四顾门里,不会有人如此直白而自然地叫他“门主”。 关键是,他竟然不认识这位姑娘。 他立即咳了咳,“在下李莲花,并非李相夷。敢问姑娘,这里是?” 那姑娘上下打量了他一会,震惊道:“不是吧,门主你是又在搞什么新花样?难道灼姑娘让你不许进门,你换身行头改了个名就想蒙混过关?” 什、什么? 他有点茫然:“这四顾门门主现在是谁?” 那姑娘噗嗤一声笑了,“门主你这装得就有点太过了,天下谁人不知四顾门门主是李相夷呐。” 李莲花“啊……”了一声,开始艰难地消化这令人震惊的消息。 “你口中的灼姑娘,是叶灼?” “……门主,你装失忆也要装像一点,这样很容易露馅的。”那姑娘当即翻了个白眼,“不过也是,你要是装失忆连灼姑娘也忘了,她只会更火大。” 看来是……他又做了曾经做过的某个梦。 “那乔姑娘呢?” “乔姑娘年初与肖大侠定亲后,两人就一起搬出去了呀?门主你今日到底是怎么了呀?” “无事。”李莲花摆摆手,问:“灼姑娘的房间在哪?” 那姑娘伸手向西厢一指:“不过门主这会最好别去,灼姑娘哭了大半夜了,还在摔东西。” “从来没见她发这么大火。” “我这,记性有些不大好了,是为什么事?” 那姑娘叹了口气,觉得门主今日不知道发什么癫,却只好陪着他演戏:“今日闹得凶时我也不在场,听人说是因为门主说——四顾门没他不行。” “然后灼姑娘跟他打了一架,抢了门主令牌把他赶出去了,说要让他看看……四顾门没他是不是真的不行。” “……” 李莲花一阵头疼。 还真是。 不管再来几次,李相夷总是如此傲慢。 李莲花提着衣摆跨过小院的门槛,听见一声瓷器砸碎在墙上的脆响。 “我做错什么了我,我只是跟他不一样而已啊。” “从认识以来,哪次不是让我事前提心吊胆,事后收拾烂摊子,呜呜呜……” “可就算这样,我也从来都没有忤逆过他。他倒好,现在觉得我不仅要听他的吩咐,还要知道他心里想什么,全都提前给他做好!” “莫名其妙进来就发脾气,把我这里当什么,他的后宫吗?” “我到底上辈子欠他什么……呜呜呜。” 李莲花哑然失笑…… 梦里被十年前的李相夷喊作‘阿灼’的小姑娘,其实跟他认识的叶姑娘很不同,唯有哭起来惊天动地这点很像。 叶姑娘只有在哭的时候才像个小孩,而梦里的阿灼时刻都天真可爱,经常耍小心机,撒娇卖乖,还喜欢仰脸喊他“相夷哥哥”。 见他进来,屋中的两个婢女都是又震惊又识趣,连忙退出了屋子。 他想喊她‘叶姑娘’,又想喊她‘阿灼’,可她并不是他的叶姑娘。他犹豫了许久,温声道:“阿灼姑娘。” 小叶灼泪眼朦胧地抬起头,又恍然又震惊。 “你……你?”她眼里的雾气褪去,变成迷茫,“你是……?” 她想问,你是谁。 “我叫李莲花,一介江湖游医。” “李莲花……是谁?你跟李相夷……是什么关系?” 她看得出他不是李相夷。 也看得出他不是别人。 哪怕是换了一个世界,叶姑娘的眼睛也还是如此犀利。 他本想胡编乱造,给自己安个里失散多年的亲兄弟的身份,见她这样,便坦诚道:“是十年后的李相夷……另一个世界的李相夷。” 叶灼顿时睁大了眼睛,没有怀疑他的话,而是试图起身朝他奔过来,却因为趴着哭了太久,腿麻了,一个踉跄栽倒。 他立即伸手扶了一下她的胳膊,又很守礼的放开。 “你怎么来的?你来了,那他呢?” “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来这。”李莲花微微一笑,“至于他,我也不知。” 她第一句话不是好奇他们十年后怎么样了,而是关心他去了哪里。 这个世界的李相夷,好福气啊。 “那,那你为何改了名字?” “说来话长……阿灼姑娘,你刚刚说的话其实一点都没错,这李相夷要是离了你,很容易跌大跟头。”他自嘲一笑,“虽然他这个人傲慢,目中无人,一身毛病,也不是良配……但你对他很重要。” “你若不开心,打他两顿就好了,不要委屈自己。” “也别离开他。” 叶灼“噗嗤”一声笑了。 十年后的他说,李相夷一身毛病,但是打两顿就好了。 见她破涕为笑,李莲花也跟着微微一笑,目光前所未有的柔和。 “我不会的……”她轻声说,“我就是因为没法离开他,所以才这么生气。他也知道我没法离开他,却仗着如此处处拿捏我,是不是很可恨?” “是,该打。” “我们十年以后还在一起吗?我们,我是说,你和那个世界的我……成亲了吗?” “在那里我遇到你晚了一些……多历了许多曲折。”他说的很肯定,“不过,我们很快就要成亲了。” “是吗……我就知道,无论什么时候,无论再来几次,我都还是会爱上李相夷的。” 两个婢女站在屋外,有点忐忑。 “怎么回事?” “里面怎么这么安静?” “按理说不管是打起来,还是哄好了,都不应该这么安静啊……” “你们俩怎么在屋外头站着?” 石水姑娘听说叶灼哭了整夜,提了壶酒来找她聊两句,刚进小院,便看见叶灼仅有的两个贴身侍婢居然坐在石凳上聊天,顿时大为惊奇。 绿夭:“门主进去了,我们总不能在里头杵着吧?” 霓裳:“是啊是啊,门主不知道发什么神经,换了身衣服——” “你们说门主在里面?”石水愣住了,“可刚刚纪公子派人来报信,说他在江山笑喝酒,让我们不要担心啊……” 第2章 炸毛孔雀后院着火 “李相夷,有生之年能看你这么狼狈我真的死而无憾了哈哈哈哈哈。” 纪暄提着两壶青梅小酿和一包蜜渍糖柿踏进二楼雅阁,便看见满地都是碎陶片。 李相夷一身红衣倚在窗框上,对月仰头狂灌烈酒。 小二说他每灌完一壶酒就将坛子随手抛在地上,哗哗的碎裂声听得人心惊。 听见他这话,李相夷毫不客气地转头瞥了他一眼,目光森寒。 “你也不能在家吵架出来拿朋友撒气不是。”纪暄将手中的蜜渍糖柿隔空抛给他:“我新研究的甜品,知道你是吃糖的行家,试试?” 李相夷是很容易哄好的,尤其是惹他的人并不是纪暄。 他从窗框上一跃而下,轻功飞过满地碎片,准确地落在纪暄旁边的椅子上。 他拈起一枚柿子咬了一口,“嗯,还不错。” 纪暄眉开眼笑,“那明日我就让厨房上新菜了。” “说说吧,怎么搞的?” “呵。”李相夷冷笑一声,摇摇头。 “不是我说你,这小丫头都是要哄的……你堂堂四顾门主跟小丫头置什么气啊?” “我——”李相夷摆摆手,“吵架归吵架,她这做的也太绝了吧?她居然让十个门人一下午跑遍了扬州城,说四顾门今日起不会追着我身后付钱,让各家商铺务必收现银——我不要面子的吗?” 纪暄扑哧一声笑得茶都喷出来了。 那阵势想必是大张旗鼓了,不过这倒是没人来跟他汇报,因为江山笑从来不收李相夷的钱,跟他是不是四顾门主没什么关系。 李相夷用要杀人的目光看他。 “你知道现如今外面都传成什么样了吗?” “可以想见……”纪暄偏头忍笑,拍着他的肩膀,“不行,我实在是忍不住。哈哈哈哈哈哈哈!!!!” 正道魁首、四顾门主、剑神李相夷被还未进门的老婆赶出家门,断绝财路。 绝对是轰动武林的劲爆消息。 “可我认识的阿灼姑娘不是这样的人啊,她不是一直对你百依百顺的吗?” 李相夷又灌了一口酒,“我从前也不知道,原来阿灼对我有那么多不满。” 今日她突然发火,就像京剧变脸那样快,简直像是另一个人在她身体里苏醒那样,狂风暴雨一顿骂然后夺了门主令让他永远不要回去。 “不是四顾门没你不行吗?那你有本事别回来,看看四顾门没你是不是真的不行!” 结果他前脚出了门,她后脚就通知不给他在外面的花销结账。 最关键的是!他才是四顾门门主,阿灼甚至从来没有加入过四顾门! 可不知道从何时开始,门人听阿灼的吩咐胜过他的——这么大的事竟然没有一个人来知会他,更没有一个人指出阿灼根本没权力限制他花钱!! 李相夷烦躁地甩了甩头,那马尾几乎抽在纪暄脸上了。 “而且,我又没说不当这个四顾门门主,为什么我们俩吵架门人会听她的命令??” 纪暄腹诽:谁让你搞什么见令牌如见门主,现在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吧…… “……原来你在意的是这个啊。”纪暄挠了挠头,“可是怎么说呢,阿灼姑娘虽然不是四顾门的人,但一直都是她管着四顾门的商铺运营和流水不是?” “权力这事真没你想得那么简单。就拿我这酒楼来说吧,名义上是我的私产,但进货采购这些事,掌柜的向我汇报,我只能决定是否通过——当我想越过掌柜的直接做主,倒也说了不算。” “就像你这样,出门不用带钱,连赊账的字也不必签,四顾门内就得有专人核对账目以防商家浑水摸鱼。” “阿灼姑娘只要把这个人支出去干点别的,账就会乱。如果她再把账销毁的话,就算不这么大张旗鼓的宣告,后面也会难以为继。” “虽然你是四顾门门主,武林认的是你这个人,可维持公道的事缓几个月不做,也只是损点名声。说得难听点,你真的不做四顾门主了,靠其他人的武力保不住江湖第一门派的牌子,却仍然可以做个小富即安的门派。” “反倒是商铺经营与你是不是四顾门主毫无关系,一旦没了资金支持,你就是养这些门人都困难,想出门,这车马兵器干粮处处都要花钱,请你帮忙的那些弱势门派都能出得起吗?” “所以呀……现在的四顾门离了你不会有大问题,反倒是离了阿灼姑娘会不转。” 李相夷嘴角抽搐。 但是平心而论,纪暄说得在理。 原就是他不想管这些繁杂琐碎的具体事务,才扔给阿灼的,阿灼也做的很好,从来没让他为钱发愁。 眼下阿灼要是走了,这四顾门里一时半会绝对找不出能临危受命的人。 纪汉佛、云彼丘、白江鹑、石水、肖紫衿……想想还是算了吧。 交给他们恐怕下个月连馒头都吃不上。 今天阿灼发火的时候说,你做什么都是先斩后奏!总觉得我哄一下就会好,从来都不想我到底为什么生气!我为什么要困在这里!我为什么不跟你一起去闯荡江湖,甚至干脆跟你争一争这天下第一呢! 从刚遇到阿灼的时候,他就知道她性子软好拿捏,也一直都是以保护者和支配者的姿态站在她身前的——那时候他甚至还不知道她是女孩子,但不知不觉就习惯了这样的相处方式。 所以就算后来知道她武功不弱,他也没想过‘阿灼会跟我争天下第一’这种事。 她聪明有见地,他平时也会找她商量一些事,但更多是因为在聪明人面前炫耀更有成就感,反正最终还是他拿主意、他做决定。 他心虚地摸了摸鼻子,转着手中的酒壶,“可我平时……挺宠她的,她居然在人前这么驳我面子……” 李相夷真的觉得自己是话本上形容的好男人——去哪里都知道给她带礼物,每个节日都陪在她身边,吵架了都是他主动去哄,她生病受伤都是他亲自照顾…… 远的不说,看看金鸳盟盟主笛飞声,跟他能比吗?? “我劝你,喝完这杯就赶紧回去道歉吧。”纪暄拍了拍他的肩膀,将自己手中的壶与他碰了一下,“你越晾着她只会越生气,明日不知道还能做出什么呢。” 李相夷摆摆手:“行吧行吧。” 结果话音没落,就见一个门人慌里慌张地冲进来,顾不上行礼便‘哎呦’一声:“门主你怎么还有心思在这喝酒!赶快回去吧,这后院都着火了!” 李相夷满脸问号:“什么?” 第3章 炒青菜有什么可卖弄的! “石水姑娘说,有个男人进了灼姑娘房里!” 纪暄一口酒喷了出来。 这是什么话本桥段。 李相夷仰头把葫芦里的酒尽数灌进喉咙里,不在乎道:“没事。” 阿灼他还不了解吗。生气吵架,一码归一码,越界的事她是不会做的。 大概率是佛彼白石他们为了骗自己回去随便捏造的——阿灼一哭,自然是所有人都站在她那边。 “不是啊,绿夭和霓裳说,灼姑娘跟他哭诉了一整晚你的不是。而且、而且那男人三两句话就把她哄笑了。” 李相夷摆摆手:“无碍。” 他才不信。 就算真有这么个人,也说不准是阿灼的亲哥哥……哦,阿灼没有亲哥哥,兴许是她亲姐姐女扮男装来的。 “门主你今日怎么了啊!你再不回去那人真的都把灼姑娘骗走了!” 李相夷一挑眉:“什么人能在四顾门里如此来去自如?” “呃,石院主说那人长得跟门主你九分相似……门内众人都以为是你拉不下面子道歉,换了身衣服回来——所以全程没人拦着,还都要什么给什么。” “?!” 重点是,跟他长得九分相似。 不是,从哪儿冒出来这么个人?? 阿灼不会被骗,不会吃亏吧! 李相夷拎起剑,踹开门,飙风般地冲了出去。 阿灼不在自己房里。 霓裳和绿夭看到他满身杀气地提剑冲进来,吓得脸都白了,“门、门主……不是,那刚刚那个是谁?” 居然真有这么个人!! 他冷着脸:“阿灼去哪儿了?!” “姑娘,姑娘去厨房了,那个……有个长得肖似门主的男人……说要教她做饭……”绿夭的声音越来越低。 不是吧?刚刚那个真的不是门主?? 姑娘知道吗? 看门主这个架势,不会打起来吧…… 厨房! 李相夷气得七窍生烟。 阿灼手残,做饭一塌糊涂,这么些年他都没吃上她亲手做的饭,竟然愿意为个陌生人洗手作羹汤? 长着他的脸,阿灼就看不出来吗?他们前三年几乎日日在一起,天下谁都可能识不出冒牌货,但阿灼绝对不会。 她就是故意的,都等不到明天,今晚就要把他气死。 结果,就在他准备提剑冲进厨房的前一刻,里头传来了阿灼的笑声。 是那种很开心、很肆意的笑声,像他们那年好不容易扫平了覆雪楼之后,在江畔纵马狂奔,累了倒在芦苇丛里仰天大笑的时候。 他鬼使神差地停了步,侧身立在廊柱的阴影里,用内力将门推开一道缝。 阿灼蹲在地上,拿着根树枝在拨灶下的火苗,被烟气熏得有点灰头土脸的。 那人蹲在她旁边,一身粗布麻衣,头上配了根枯荷发簪,如缎长发披在身后,正在指点她如何动作。 什么吗!那根本是他不会穿的衣服、不会做的打扮,就算脸一模一样,也完全不会错认成他啊! 阿灼你是瞎了吗?? 直到那人站起来,拍拍手,转身在水缸里舀了一瓢水浇在锅中,蒸腾出的水汽立即把他环绕其中。 惊鸿一瞥中,李相夷看清了他的脸,确实跟自己有九分相似。 不同的是,那人眉眼温淡,气质高华,举手投足之间全是从容。下厨做饭这种事在他做来轻车驾熟,充满温暖的红尘烟火气。 而他看阿灼的目光也丝毫都不清白。 阿灼说了一句什么,他摇头笑了笑,温淡中盈着无法明言的宠爱。 他取下挂在墙上的铁铲,将锅里的东西翻了个面,又偏头去跟阿灼说了句什么,顿时两人都笑了。 默契地像是……像是老夫老妻。 这人到底什么来路?? 武林里谁没听过李相夷的名头,在四顾门地盘上勾搭他的女人,倒是一点都不紧张——当真是个人才! 阿灼忽然转过来,嘴里念叨着“盐在哪里?” 李相夷赶紧侧身贴在墙上,将影子敛在回廊的阴影内。 刚刚那一瞬他分明看到阿灼眼中雀跃着活泼欣喜。 “我跟你说啊,这做菜呢,确实是件很难的事,一点也不比练武容易。”他温柔地看着阿灼,语气笃定:“并不是你天分低。” “真的吗?其实我一直很想做饭,想做蜜汁糖藕桂花糕松鼠鳜鱼,可连炒青菜都做不好。” “你可别小看青菜,这炒青菜可是很有学问的。” “虽然是素菜,但也要先焯水,否则容易发黄。油不要太少,火一定要大,翻地再勤一些。”他说着侧身让出灶台,“你来试试。” 李相夷越听越气,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犯贱在这听墙角。 炒青菜有什么可卖弄的!!! 他一分钟可以炒十盘! 什么,一分钟炒不熟?没关系,他可以用内力烘熟!保证一点不比江山笑酒楼里的差! “莲花哥哥,那这三许盐,具体是多少呀?” 莲花哥哥?? 不是很多年前就不允许她叫别人哥哥了吗? “你成天就知道不许我这不许我那,你自己呢,出入秦楼楚馆,夜夜笙歌,红颜遍天下是不是!” 早上她发火的原话还在他耳边回荡。 他本能想要辩解。 不是,他那都是跟朋友逢场作戏,被簇拥着去喝两杯酒,总不好拂了客人的面子。 跟青楼的姑娘吟诗作对,只是为了炫耀他自己的才学,也从来没有想要什么红颜知己…… 他知道阿灼就是他的知己。 一直以来唯有她明白他的抱负,他的骄傲,他藏在语言表情下的每个小心思。 所以他也一直都觉得,阿灼定然跟他一样,眼里容不下别人的。 可是……她如今眼角眉梢都是另一个人,被他夸一句,嘴角翘得压都压不住。 到底为什么?? 刚刚阿灼转身寻了一双筷子,主动夹菜喂那个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人,他不动声色地咽了下去,大约是夸了一句什么,阿灼便两眼放光,莫名欣喜。 然后她毫不避违地又夹了一筷子自己,刚入口便皱着眉头吐在一边,吐了吐舌头道:“呸呸呸!这什么呀,你为什么不吐出来?” 那人淡淡笑着,眉目温柔地看她,很诚恳地说:“比我第一次做的好。” 第4章 喊他莲花哥哥,喊我李相夷?! 李相夷满肚子委屈。 却偏偏忍不住自讨苦吃,在那偷看了好一会。 他知道,阿灼跟他不一样,她惊才绝艳,只是习以为常不自知,或者天生不喜炫耀,才总是跟在他身后左一个‘相夷哥哥你好厉害’,右一个‘相夷哥哥我喜欢你’。 但她心里肯定喜欢跟他一样优秀,却不那么招摇傲慢,会耐心教她夸她、温柔笑着看她闹腾的人。 尤其是……这人居然还长了一张跟他一样的脸! 李相夷从来都知道阿灼做饭手残,他只会毫不留情地嘲笑她。 可那人极有耐心,目光柔和包容,嘴角微微含笑,目不转睛地在看阿灼,一遍又一遍地指导她,有着他一辈子都不会有的温柔。 他气得眼眶发酸,也不知道气那人还是气自己。 “莲花哥哥,那你会做猪肚鸡、佛跳墙、松鼠鳜鱼吗?” 这一口一个‘莲花哥哥’,真是听得他又气血翻涌,又暗自心寒,眼神越来越冷,攥着少师剑柄的手指节泛白—— 他控制不住想打对方一顿。 起码那人一看武功就不行。 但是他也知道,这种失了分寸的幼稚之举只会让自己显得更倨傲和不可理喻。 从来没人激得起他这么不甘心,也从来没人让他觉得这么不自信。 李相夷的占有欲很强,不只是天性争强好胜,喜欢张扬,还有他一直觉得阿灼理所当然是他的,旁人再怎么觊觎也无用。 这天下怎么可能有人比他对阿灼更好? 现在他见着了,但是又决不肯拱手相让。 “你们在干什么。”李相夷冷脸提着少师迈进厨房,那架势简直要把房顶一劈两半。 阿灼还没反应过来,笑得很甜,“啊,我们在研究怎么炒青菜。” 你们?我还活着呢,你什么时候就跟外人成‘你们’了? “你叫什么,报上名来。”李相夷倨傲地看着那来路不明的人,“我李相夷不杀无名之辈。” 阿灼这才震惊:“李相夷你干什么!” 李相夷顿时七窍生烟,这才几个时辰啊!一会‘莲花哥哥’,一会‘我们’,现在还质问他要干什么……是要气死他吗? 他想说两句狠话,结果又气又委屈,眼眶都红了,脱口而出的话也失去了底气:“你喊他莲花哥哥,喊我李相夷?!” 啊呀。 叶灼这下还真的有点心虚呢。 她下意识看了一眼李莲花,发现他脸上有种严肃的无奈。 李莲花说他也不喜欢少时的自己,锋芒太甚,目中无人。 若是见到了,想要好好教训他一顿。 “在下李莲花。” 那人淡淡道,站直了身体,气势上一点也没有退缩。 什么破名字。 李相夷心想。 武林中从来没听说过这号人。 但这个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李莲花,看着分明武功不济,却一派淡定模样。 兰芝玉树,身如修竹,往那一站便有敛不住的温淡从容,坚韧而有风骨。 这样反而会衬得他焦躁冲动,沉不住气,还小心眼。 最可恨的是,他居然用一种玩味、打量、看小朋友的眼神看他! 他看着他气急败坏,还嘴角挂笑! 真想直接给他那张脸一剑。 李相夷握着少师的手爆发出几声脆响,抬手便失了分寸—— 少师堪堪擦着李莲花的脖颈冲出,钉进了墙里。 叶灼震惊道:“李相夷你疯啦??” 婆、婆娑步?? 那人旋身一瞬,分明用的是婆娑步,甚至比他的发力更为精微,幅度控制在极小的范围内,也没有什么内力波动。 如果不是他太熟悉这门轻功,也看不出来其中端倪。 虽然他刚刚未尽全力,只想吓唬对方,但对方避得如此轻松,显然是个高手。 这武林里很少有人敢直面李相夷的怒火,可他不仅不畏惧,甚至都不如临大敌,浑身充满了松弛感——简直像他十五岁那年遇见剑魔时,对方那居高临下、轻描淡写的姿态。 李相夷脸色扭曲了几下,一字一句道:“你究竟是什么人?冒充我有什么图谋!” 李莲花拍了拍衣袖,用一种低沉而有磁性的嗓音出言不逊:“李相夷,你还真是跟我想的一样自负啊。” “阿灼,你过来!” 他生气归生气,但还是担心她出事的。 这么一个隐藏武功的高手,长着跟自己一样的脸,武功路数也跟自己如出一辙,很难不怀疑是金鸳盟的奇诡异术搞出来的阴谋。 此人趁虚而入接近阿灼,难以想象有怎样的图谋。 “不是,李相夷,你先听我说——” “阿灼,你别犯傻!”他不由分说,伸手去拉她。 然而,李莲花侧身一步,扣住了他的手腕,然后扬手一甩。 吻颈自袖中滑出,剑尖垂地。 他知道此时的李相夷还没有得到这把剑,便毫不顾忌地展露人前。 他淡淡抬眸,“李相夷,你为什么不听她把话说完?难道这世上只有你是对的吗?” “我如何行事轮不到你说!” …… 叶灼看着两人剑拔弩张,有点不知道为何会演变成这样。 李莲花给了她一个‘放心,我有分寸’的眼神,胸有成竹地打算帮她收拾这个‘十年前的自己’。 第5章 这是什么纣王行径…… 李莲花虽然不常动武,但一旦握剑在手,便自然散发出一种深不可测的高手气度,虽然他只是淡淡站在那,抬眼看了看剑锋,却让李相夷心中惊疑不定。 这人明明内力不济,但拿剑的姿势一看便知曾是绝世剑客——受过重伤? 可既然曾经凭凌绝顶,又为何要冒充他呢? 关键是——他在自己面前,以一副保护者的姿态帮阿灼说话,这简直是匪夷所思…… 总之,一种难以言喻的直觉令他本能地撤步,回避了这场冲突。 他才不跟这个李莲花硬碰硬,赢了输了都不讨好。 不如决定直接解决根源问题——搞定阿灼。 李相夷从来是想到什么就做,于是他假意飞身去取少师剑,以婆娑步绕开李莲花之后,却忽然上手点了阿灼的穴道,将人打横抱走。 李莲花站在原地,哑然失笑。 看来两个世界的李相夷终究还是有所不同。 他自以为非常了解李相夷——那是当然了,谁会不了解自己呢——要换做十年前的他面临这种情况,而在场是乔姑娘的话…… 十年前的他,绝对会第一眼就对方的实力吸引,战意澎湃,然后因为自信不会给人机会伤到阿娩,会试图一招制敌。 总要等到事后发现判断错了,甚至连累阿娩受伤,才追悔莫及。 李莲花缓缓收了吻颈,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 这个世界的李相夷其实已经被他的阿灼改变了。 他能知道暂时放下骄傲,去护珍贵的东西万无一失,已经是很大的进步。 李相夷把叶灼扔进自己房里,一挥手,门窗全都自动闭锁。 丫鬟和小厮虽然好奇地不行,但门主发火的气势太可怕,一时全都退避三舍,连一直等着看热闹的石水也叹了口气走远了。 “我们聊一聊。” 李相夷的表情不是要聊一聊,而是要吃人。 叶灼莫名心虚,往床里缩了缩,“聊,聊什么?” “你们在厨房里干什么?笑得那么开心?” “他在教我炒菜……笑得开心,是因为第一次有人夸我……” “你自己做菜什么样心里没数吗?”李相夷气结:“他夸你肯定是别有所图!你怎么,怎么能——” “你喜欢做菜我明日请十个大厨来教你便是!” “你这么喜欢被人夸,那以后四顾门的厨房也归你管,我命令所有人不准说你做的菜难吃,这样可以了吧?” ???? 这是什么纣王行径? 要让听墙角的传出去,四顾门的其他人该怎么想? 叶灼震惊:“你以为我很想做一个厨娘?” 李相夷当然知道不是。 但他承认不了她是喜欢李莲花这个人!今天教她做饭明天教她种花后天教她洗衣服……这一来二去还了得?! 他也想教阿灼点什么,但思来想去——他会的她都会,她不会的……他也都不会啊! 阿灼武功不在他之下,平时想教她练剑,都开不了这个口。 琴棋书画他不是阿灼的对手。 机关暗器、奇门遁甲阿灼倒是不擅长,可她学来有什么用呢? 但是他不服!这洗衣做饭算什么本事???? 他的阿灼有的是人伺候,为什么要学这种东西???? “反正你以后不许见他!” 李相夷在人前端着架子的时候冷峻无双,对叶灼发火的时候却常常露出孩子气的一面,作为蛮不讲理的一方却偏偏委屈得不行,还动不动就红眼眶。 “不是……你这分明是耍无赖吧?他乐意教我乐意学,跟你李大门主有什么关系!”叶灼噘着嘴,“你下午冲我发火我都还没原谅——嘶,疼疼——” “他教你什么你都学吗?”李相夷一把攥住她刚刚拿筷子的手,把人推在墙上动弹不得,恶狠狠道:“你倒是不见外,还用他吃过的筷子。他呢?有没有趁机占你便宜?” “啊?”叶灼忽然反应过来了,眼神忽闪忽闪地看他,“你吃醋呀?” 他加重了手里的力道,一字一句质问:“有没有?” 看李相夷这副不忿的表情,委屈又可爱,她很想作死说“有”,但终究是没敢再挑衅他。 “……没有,他很君子的。除了拨弄灶火的时候,我太心急碰到他的手……” 李相夷极度危险:“哪只手?” 那表情让叶灼怀疑他要提剑把她的手砍掉…… “你别乱来啊。”她立即往后缩,想把两只手都藏到身下。 “哪只手?” 李相夷又问了一遍,带着滔天怒意和十足委屈。 “左,啊不,也可能是右……” 她没回答完就被猛然推在墙上,双腕被一只手锁在背后,腰被另一只手紧紧搂住,整个人动弹不得。 李相夷居高临下地瞪着她,气得身体颤动,却反而生出几分可爱。 “你是故意要气死我。” 叶灼愣了一下,忽然软了下来,任由他紧紧贴着自己,改用一种服软讨好的表情面对他。 李相夷嘴硬道:“你别以为这样就能算了。” 叶灼觉得自己真没出息。 每次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明明没做错什么却无来由心虚。而且他越是不讲道理盛气凌人,她越是觉得他像个需要被哄的小孩。 “说,他到底哪里好。” 从认识以来,就是她一直追着李相夷,也从来不吝啬表达自己的心意。 李相夷很明显知道吃死了自己,从来没有危机感,别说吃醋,有人公开向她示爱他都不放在眼里,她其实很失落的。 好不容易有这么个机会,叶灼心里得意,也不想这么快告诉他真相,但又要先把人哄住…… 思来想去,她准备主动抱住他的腰撒娇,李相夷的腰敏感怕痒,这一招向来有奇效。 结果她刚一动就发现手腕被死死制住了,根本挣脱不开,只好抬起腿用膝盖蹭他,软声哀求:“相夷哥哥,别生气,我不是想要激你吃醋。” 李相夷听到这句,脸色果然缓了几分,略有些得意道:“哦,你是故意想让我吃醋?” 叶灼马上摇头,“没有没有,真的是意外。他是突然从天而降的,我——” “那你喜欢他吗?” 她是很识相的,斩钉截铁地摇头:“不不不,不喜欢。” 主要是不敢。 第6章 我十年后会变成一个……做饭很厉害的病秧子??? 看她这么识相,李相夷的气算是顺过来了。 “那你是不是只喜欢我?” 李相夷热烈直白,还喜欢在人前炫耀他的爱意,一口一个‘我的阿灼’,也会居高临下地跟她说‘不准再叫别人哥哥’,却很少在只有两个人的时候向她索要什么承诺。 叶灼愣了一会,睁大眼睛用力点头,“是呀,我只喜欢你。” 她的瞳孔在黑暗里亮的烁目,仰脸看他的表情略带讨好,一副小女儿情态又娇又憨,还有几分莫名的勾人。 他忽然感觉嘴唇发干,手心出汗,内力都压不住某种难言的躁动。 这个姿势……她必须要用力仰头看他,白皙的脖子上泛着嫣红。 刚刚为了不让头发沾到油烟,她把头发盘起来了,露出细腻如凝脂的后颈,在烛火下像舒展脖子的天鹅。 他哑声道:“再说一遍。” 她无比乖巧,连声撒娇:“相夷哥哥,阿灼只喜欢你。” “永远只喜欢你。” “只喜欢你一个人。” 她换了好几种声调,又磁又酥又娇又软,保证哄得他晕头转向。 这个她最擅长了。 “那你呢?也只喜欢我吗?” 李相夷制着她的手松了,她便抽出来,伸手拽了拽他的袖子。 李相夷已经被前几句喊得方寸大乱,没回答便忍不住俯身吻住了她,带点霸道带点侵略。 松开时身下人呼吸急促,香汗淋漓,眼神茫然而撩人。 “我肯定只喜欢你呀。”他把头埋在她脖子旁边,声音闷闷地,“阿灼你有什么委屈……我可以改的。” 他眼眶有点发红,“不要找替代品。” 叶灼要是清醒着,一定会嗔他一句:你倒是自信,也不知道谁是替代品。 可眼下她被亲得迷迷糊糊,已经全然忘了白日让他永远不要回来,也忘了刚刚发誓要他跪下写血书,保证自己以后不这样那样…… “嗯……我不会……”她喃喃道:“我只爱李相夷。” 他把她的手攥在手里,想了想又打开,换成十指紧扣。 “我以后不会去乱七八糟的地方,也不会跟姑娘喝酒,忙完正事就来陪你,也不让你担心了……赶他走好不好。” “好……啊,不行。”叶灼脑子清明起来,翻身坐起,很认真地跟他说,“李莲花是十年以后的你。” 李相夷风中凌乱:“啊?” 我十年后会变成一个……做饭很厉害的病秧子??? 李相夷皱眉:“这也太离谱了,如何证明?” 阿灼想了想道:“他的相夷太剑比你使得好。” 李相夷:“???” 李相夷最自信的便是他那天下第一的剑法,但他如今十七岁,只是创出了相夷太剑的雏形,尚未大成。 若说有人会扬州慢或婆娑步,他还能觉得是偷学的招式,可相夷太剑就着实离谱了。 李相夷摇头:“我不信,打过才知道。” 李莲花端了板凳出来,坐在院子里喝茶。 他随手摸到的茶叶,居然是他没见过的,叶片呈现玉色,香气也十分独特,并不是他十七岁时喜欢的茶。 可惜他味觉不太灵了,喝什么味道都差不多。 李相夷带人走了之后,厨房边上忽然围了许多人,那些想看门主热闹又不敢靠近他屋子的婢女、小厮、门人全都涌向了厨房—— 今晚注定是个不眠夜。 四顾门主身上永远不缺话题,而且永远一个比一个劲爆。 当他们以为“门主被未过门的老婆赶出去”已经是本月话题巅峰了,又杀出来一个“门主疑似有双胞胎哥哥且意图跟门主抢老婆”这样的狗血桥段。 谁要是今夜当差,却错过了见大场面的机会,得后悔到把眼睛抠出来。 李莲花就这么在里三层外三层的窃窃私语中,淡定喝茶。 石水对门主,其实在敬畏之外还有几分仰慕,平日比较关心他的事,也就经常能站在吃瓜一线。 但她如今站在厨房校园外,也觉得今夜着实有些离谱——这位‘莲花’到底是何许人? 她刚刚问了厨房今夜当值的孙大娘,是她给灼姑娘和那人开的门。 “真的,我还以为门主打算给灼姑娘做顿饭来道歉呢,长得实在是太像了……我试图帮忙起灶火还被拒绝了,灼姑娘一脸兴冲冲的模样,我心想别一会把厨房烧了吧。” 叶灼手残这件事石水也是知道的。 四顾门成立第一年的元宵节,乔婉娩做了个赤豆元宵,她觉得很好吃,然后就把厨房点了。 乔婉娩一面拿帕子给她擦脸一面笑话她,将来嫁人可怎么办。 叶灼想了想,说,我可以撺掇李相夷去学啊。 在场的人都大为震惊。 李相夷当然也没有学,他听说之后一面大声嘲笑,一面招了一个专门做甜点的厨子。 于是没人知道李相夷做的东西到底能不能吃。 孙大娘说,她就在卧房坐着,随时准备救场——结果过了大约半个时辰,听见门主暴怒的一声质问:你喊他莲花哥哥,喊我李相夷?? 孙大娘给吓得当场从床上跌下来了。 所以……那个人叫莲花。 一个大男人为什么会叫这么个鬼名字? 石水提着青雀鞭,一脸戒备地迈进院子。 十八岁的石水啊……李莲花抬眸瞥了她一眼。 十年之后,四顾门旧人里,石水是少数会在人前公开维护李相夷的人了。他其实对她印象不错,也不是不知道她有点小心思。 不过呢,这孩子看着叛逆强势,心里却没什么主见,跟在佛彼白身后像个小妹妹,只敢发发脾气,却不知道自己到底要做什么。 杨昀春倒是挺适合她。 石水开门见山:“你是什么人?” “在下李莲花,一介江湖游医。” “别糊弄我,你到底什么来路?为何会跟我们门主长得如此像?” 老狐狸头疼地敲敲太阳穴,刚准备搬出他那套‘失散多年的弟弟李莲蓬’……就看见一身红衣的李相夷风一般闯进来。 李相夷冲石水道:“你让他们先散了,这里我处理。” “门主。”石水欲言又止,然后看见叶灼在背后拼命跟她使眼色。 她已经猜出来叶灼大概率是故意惹门主吃醋,但门主那霸道个性,她居然能在这么短时间内哄好,还全身而退,真是……挺厉害的。 “都散了散了!” 院子外传来一片不甘心的唉声叹气。 第7章 连你自己都觉得你讨打呢! 院子里终于只剩了他们三个。 李相夷居高临下地看着李莲花,直截了当道:“拔剑。” 叶灼震惊看他:你有没有听进去我的话?? 李相夷斜睨她一眼:他既是十年后的我,那就先打过。 李莲花看着两个人你来我往的眼神交流,竟然好像看懂了。 有趣。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的剑还插在厨房的墙里。” 李相夷前踏一步,昂首道:“用不着少师。公平比试,我不占兵器之利。” “呵,李门主还真是自信。”李莲花仍旧坐着,缓缓瞥了他一眼,“怪不得这么容易遭人算计。” 李相夷噎了一下:“你少挑拨离间。” 李莲花一挑眉:“哦?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阿灼说……你会使相夷太剑。” 叶灼:我的原话明明是,他的相夷太剑比你使得好。 “你知道,却还是想证明你总是目中无人?” …… 武功这十年有没有长进不知道,嘴巴比从前更狠了。 “阿灼姑娘。”李莲花微笑着,“你不是说想揍他一顿吗?” 李相夷扭头看她:??? 叶灼眼神闪躲:是我说的…… 李相夷目露凶光:呵!我倒不知道你还有这种心思? 叶灼忽然支棱:谁让你平白无故凶我!! “这相夷太剑的破绽,我已经告诉你了,你可以一试。”李莲花不紧不慢地喝了口茶,“我来总是不太好。” 其实他是不想被他们发现碧茶之毒,那些事太沉重了,既然他们如今过得很好……那便没必要知道。 这里的叶灼幸运地长成了这番模样,拥有这个年纪该有的天真娇气,也就失去了叶姑娘独有的犀利。 她只当他是刻意隐藏实力,并且觉得,李相夷随着年纪增长就会慢慢沉淀成他如今的样子,甚至为此感到惊喜。 要是让她知道自己身中剧毒命不久矣,不知道会惹小姑娘哭成什么样子。 李相夷脑子停转了两秒。 这个李莲花……教(唆)阿灼打他? 然后他转脸就从阿灼脸上看到了跃跃欲试。 “行,想玩我就陪你玩玩。”李相夷抬手一个弹指敲在她脑门上,“这次输了不许哭啊。” 不管这个李莲花究竟是何许人,跟阿灼动手总比跟他动手好。 他跟阿灼之间互相都不会下死手,谁输谁赢也不丢人。 但他直觉对上李莲花会输……其实他心里隐隐相信了对方是十年后的自己这一说辞,那种陌生又熟悉的感觉,和他身上的善意,都在说明这一点。 阿灼于剑招上的巧思时常令他惊叹,但她所修的功法过于高深,于是总不得要领。她内力不稳,而他几乎用之不竭,是以两人从没怎么真正较量过。 上一次还是刚认识不久的时候,以他一剑把她挑下屋顶告终,作为彩头,她从此以后都得喊他“相夷哥哥”。 既然是阿灼破招,那便由他先攻。 他想了想,给她个台阶,便使了他在人前所用最多的[游龙踏雪]一式。 李莲花都不看,只是自顾自地喝茶。 他教阿灼的那几式本就是叶姑娘的剑法,被他以针对相夷太剑的弱点稍加改进了一番,对她来说得心应手,又是招招冲着破绽去,肯定能花式吊打李相夷。 唯有明月沉西海稍微麻烦点,可十七岁的李相夷都还没悟出来这招呢。 阿灼手中的剑飘忽不定, [游龙踏雪]对[潋滟随波],前者一剑绝尘,摧枯拉朽,后者层层叠叠,柔韧非常。 李相夷若用的是少师,情况还会好一点,可偏偏用了一柄普通的剑,当即感觉被一股深海涡流卷入,轻易被剑中柔劲凭空推开数尺。 他暗自惊讶,又换了一招[小楼昨夜又东风]。 这一招就是欺负阿灼内力不如自己了——磅礴的内力随着令人眼花缭乱的剑势倾泻而出,化作无形剑气兜头罩来。 只不过他刻意收着劲,剑锋来势相对温和,不似对敌时那样凛冽,如春风拂面,无边丝雨。 叶灼回剑一挑,按李莲花指点的旋身起势。 [青山见我应如是],只能以她独特的内力形态催动,以同源内力牵着对方的剑势回旋,专防应接不暇的快剑。 李相夷这下有点大惊失色。 还能这样? 他是教过阿灼扬州慢的,虽然她没有练太深,但非常熟悉。 这种四两拨千斤、还能将对方招式尽数返还的剑招他还是生平第一次见,若不是刚刚自己有意手下留情,现在已经遭了反噬。 李莲花真的好厉害呀,不仅那么了解李相夷,居然还那么了解她。 他们在另一个世界的关系一定也很好。 叶灼得意地笑,“怎么样呀,相夷哥哥?” 随着她这一声调笑,一道惊人剑气破空射来。 此剑不是少师,不能硬挡——李相夷当即运起婆娑步,侧身避过那声势浩然的一剑。 然而叶灼太了解他了。 旁人很难在婆娑步高速流转之时近李相夷的身,但他认真教过阿灼这门轻功的原理,加上李莲花和叶灼本身都极为熟悉他的个人习惯——所以料到了他下意识选择的路径。 然后叶灼一指准确点在他的华盖穴上,李相夷顿时感觉一阵气血翻涌。 李莲花把[明月沉西海]简化之后的要诀教给她,让她无需强悍内力,也能使出徒有其形的精妙剑招,用作幌子。 真正的杀招却在这一指上。 她把自己的内力灌进李相夷体内,就像往他的经脉里倾倒化功散,顿时激得扬州慢疯狂运转。 “好了好了,阿灼,我输了。” 李相夷垂下剑,大方认输。 他可以强运扬州慢,靠汹涌内力的爆发将她顶回去,可阿灼也没用剑魔那种炽热火劲——他们俩之间总不至于为了面子两败俱伤。 “那我赢了!我要……我要……”阿灼欢欣雀跃,眼珠灵动地转了好几圈,“等我想好了再要,你不能耍赖!” “我什么时候跟你耍过赖。”李相夷收剑入鞘,没好气地瞥她,“从来都是你说话不算话。” “我没有!”叶灼当然知道他在说什么,“我答应你不喊别人哥哥,可是李莲花又不是别人。” 李相夷:“有他给你撑腰,敢跟我叫板了是吧?” “是呀!连十年后的你自己都觉得你讨打呢!”叶灼大胆说完这句话,往李莲花身后一躲。 第8章 先打一顿再劝架 小剑神翻了个白眼。 他相信归相信,不爽归不爽。 十年后的他看不惯自己现如今自负招摇,那他还看不惯他温温吞吞、老气横秋呢。 “就算我信了,阿灼也还是我的。”李相夷鼻子哼哼,将剑往桌上一搁:“你趁早哪来的回哪去。” 叶灼震惊:“李相夷,你怎么说话呢?” 李相夷倨傲:“我怎么跟自己说话都可以。” 李莲花笑得直摇头,“我自己又不是没有。” 十七岁的李相夷,别说是输了一场比试,就是天王老子来了都压不服。 李相夷这才气顺了点。 毕竟十年后的自己……喜欢阿灼才是正常的,不喜欢了反而有问题。 可看着阿灼在自己眼前亲近别人,就是让他很不爽。 李莲花冲叶灼招招手。 后者立刻乖巧地跑到他身边的石凳上坐下,双手撑着下巴,像是等他指教什么。 李莲花给她倒了一杯热茶,她接过,低头小口吹着气。 那青瓷杯托在她白皙的小手里,显得很大。袅袅茶香在深夜里悄无声息地弥漫,小姑娘低头嗅了嗅,模样可爱极了。 李莲花看她的眼神很是宠溺,“气消了吧?” 叶灼连忙点头。 李相夷又开始吃醋,一步跨过去,大大咧咧地坐在阿灼对面的石凳上,理了理红衣上的飘带。 李莲花不给他倒茶,他就自己提起茶壶——然后发现李莲花只拿了两个杯子出来。 “你这人!不顺手给我倒一杯就算了,为什么杯子也单单不给我拿?” 这套汝窑青瓷的茶具是他在冶春茶社里淘来,为四顾茶会准备的,向来是茶壶配四个杯子放在一处——这人有意只拿了两只,什么毛病! “李相夷,你以为全天下都围着你转吗?”李莲花对他一点都不客气,“我都不需要问,今日之事多半又是你不对。” 李相夷刚想说什么,李莲花便睨了他一眼,将手中的茶杯重重放下。 “说说吧,你们今日在吵什么?” 李莲花太知道自己以前有什么毛病了。 李相夷话本看得太多了,以为两个人吵架,哄好就可以翻篇,为此什么夸张的事都可以做,也不吝啬在人前彰显对自己女人的宠爱——但其实他从来没有直面过真正的问题,遑论解开症结了。 乔婉娩天性柔顺,尚且能察觉出不对劲,并且因为觉得无力应付而写下诀别信,如此有主意的阿灼又怎么会由他糊弄。 好在,阿灼会想其他办法,会发火,会告状,会撒娇,也确实改变了这个世界的李相夷。 他曾经想过,如果那年叶姑娘来了四顾门,事情是否会有所不同? 阿娩大概率还是会跟他分手,然后他碍于自尊也不会挽回。 若是没有了东海之战、碧茶之毒,他会不会逐渐发现叶姑娘的独特,然后逐渐走到一起呢? 可惜,没有如果。 他们遇见的如此晚——自己无药可医这件事,让他每次动念想要靠近她时,都觉得心痛。 他愿意忍耐五感尽失,寒症,疼痛,可仍然不得不向死亡妥协。他害怕她会追他而去,也害怕她为了强求他活着而不择手段。 他真心希望这里才是真的,他才是一场梦。 这里的小叶灼是如此天真温柔,保留了叶姑娘的聪慧坚定,却发自内心地热爱整个世界。 这里的李相夷若能安稳地慢慢成熟起来,或许不会成为李莲花,但也不会众叛亲离,孑然一身,命不久矣。 年少时的感情如此纯粹热烈,若能修成正果,当真是万幸。 现实已经如此无奈,梦就不必再破碎了吧。 “你先说。”叶灼知道李莲花肯定偏着自己,有恃无恐地挑衅道:“不然一会怪我恶人先告状。” 李相夷偏过头咳了咳。 这缘由让他开口……他还真的觉得有些心虚。 他发火的时候就只是一时上头,本来也打算道歉——要不是阿灼把事做绝,派人通知全扬州以后四顾门不给他付钱,他这时候应该已经把人哄好了。 谁知道半途杀出个李莲花。 “是因为……师兄前日带门人出城剿灭金鸳盟,损了两人,伤了十三人。” 李莲花神色一晦,此事在他的记忆里,是他及时赶到,以门主令叫停了行动,随后与师兄爆发争吵,并且说出了那句:四顾门没了谁都可以,没了李相夷,不行。 他为这句话自责了十多年,却在发现师兄也骗了他十多年之后,彻底崩溃。 所以他也拿不准此事李相夷是否有错,但无论如何,以叶姑娘的一贯作风,不可能不理解他啊。 于是他下意识问:“那这事与阿灼姑娘有什么关系?” “四顾门的财权在阿灼手上,她若不批银钱,师兄他们根本都走不出扬州城。” 李莲花顿时了然,一针见血:“所以你是觉得,你没有赶回来,也没有示意她这么做,她天生应当领会你的想法,按你的意志和方法处理一切?” 李相夷自己也觉得这下意识的想法有些离谱,但还是趴在桌上闷闷地道:“可就是因为阿灼在这……我才放心离开那么久的呀。” “我以为你有长进呢……”李莲花扶额:“我是真没想到,你竟然……” 比我当年还不如。 他仿佛听见了叶姑娘的冷笑:李大门主,可真有你的,把不想干的杂事推给自己的女人,还想要她做得桩桩件件顺你心意……皇帝都不敢这么想。 “可是,跟金鸳盟的停战协议使我们一起去谈的呀,那不也是你的心血吗。”李相夷很委屈,“我当时只是……听说门中有人无辜枉死,又担心起了战端后患无穷,一时没控制住情绪……你要是不激我的话,我缓过来就会跟你道歉了呀。” “可我不是生气这个。”叶灼立马噘嘴,赌气般地将她的茶杯往前一推:“我一直都在跟你说,师兄不是听不明白我在劝什么,他跟金鸳盟开战根本不是为了什么正义,他用来堵你的那些都是借口——他就是故意揣着明白装糊涂,这些事我跟他之间心知肚明,他才会处处看我不顺眼!” “可你每次都说是我小心眼,让我不要跟师兄吃醋。” “我好好说话的时候你不听,非要出了事来怪我!” 第9章 和好容易,如初多难呐 李相夷哑然。 叶灼越说越窝火。 下午李相夷气走后,乔婉娩和石水都来过,乔婉娩劝她说李相夷还是个小孩,石水劝她说门主天生性子傲,不知道怎么追女孩。 可这些话她憋在心里很久了,牵扯到四顾门的二门主,她没法在吵架的时候当众说出来,也不能跟劝架的人说。 好不容易有个人可以让她尽情控诉李相夷,当即什么都往外倒。 “你有没有想过,我直接跟师兄撕破脸,或者我暗地里给他使绊子,然后他闹到议事堂上,发展成我们俩必须走一个,到时你怎么办?” “如果他直接气走了,所有人都觉得是我仗着你宠爱,把师兄逼走了,你又怎么办?” “而且你真会向着我吗?还是觉得我做事没有分寸?觉得是我嫉妒,故意把事情闹大的?” “再说我不是送信给无颜了吗,请他配合避一避,有什么事你回来了自己跟师兄处理——谁知道他虚晃一枪换了个据点进攻,我又不能事事算无遗策!” “阿灼,我不知道……” “那你也没给我机会说啊!” “你们师兄弟之间的矛盾,我凭什么要夹在中间!” “说到底搞出事来的人不是他吗,你倒是先冲我发火!”叶灼越说越委屈,眼泪开始啪嗒啪嗒往杯子里掉,“你只知道师兄以前对你好,那我对你就很差吗!” 李相夷本来就心虚,见她哭了就更招架不住,下意识站起来,隔着石桌伸手来帮她擦眼泪。 可她下意识的动作便是挥手把他拨开,带着哭腔道:“不要你哄!反正下次你还是这样!” 如此尴尬的场景,还有李莲花在旁边看着……李相夷面子上完全挂不住,但他向来都看不得阿灼哭,为了速战速决也使出了杀手锏。 阿灼受不了他蹲得比她低,仰脸笑着逗她,总是很快就会心软。 “阿灼,我知道错了,别哭了好不好?” “你知道我最受不了你哭了。” 果然他一摆出这幅姿态,她就拒绝不了他伸手摸她的脸了,当即抽噎了一下,嘴硬道:“那你干嘛老惹我哭,呜呜。” 李相夷笑得像是奸计得逞的小狐狸:“因为你哭起来可爱呀。” “哇——你好过分……”叶灼抬手打他:“你还有没有良心了……” 李相夷突然抬头在她脸颊上亲了一下。 “很过分吗?” 李莲花摇摇头……这两个小朋友啊,腻得他甚至有点插不进话。 若是方小宝和昭翎公主,他此刻就速速避开了,小情侣之间的问题让他们自己解决就好。 可偏偏这件事,他必须要给李相夷敲个警钟。 因为他太了解自己了——李相夷从不怀疑单孤刀,就是因为儿时流落街头的记忆对他来说实在太深刻了,师兄是在最难的时候,对他许以保护的人,是他拼命想要感恩的对象。 他自己会跟师兄发脾气,却不会理会那些说师兄坏话的人,甚至不会去求证。 方多病都知道,再亲近的人,对于事实都要有自己的判断,可李相夷却选了“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任由自己被情与义两端拉扯,最后都没顾全。 这对小叶灼来说很不公平。 尤其是,他会跟阿灼发火,反而是因为把阿灼当成是他的“自己人”,他太习惯她围着他转,不必开口就懂他的心意,把这一切都当成理所当然了。 “阿灼。”李莲花忽然开口,“你不要这么惯着他。” “我可以明白告诉你,这件事如果没有你参与,他自己会跟师兄闹翻——” “单孤刀退出四顾门,与金鸳盟三王约战,结果落得身死。” “然后四顾门与金鸳盟就此开战,死了五十八人,重伤轻伤无数,他自觉有愧于门人不肯回来,做了个乡野游医,四顾门也就此风流云散。” 李相夷惊呆了。 他没想到李莲花口中的十年竟然是这番模样。 “你大可以离开一阵子,去做自己喜欢的事。”李莲花在两人惊愕的目光中,淡定喝了一口茶,“那时他就知道事事不尽如人意是什么感觉。” “你总是让他不必取舍,他反倒习以为常,说不定会跌更大的跟头。” 李相夷忽然道:“等等……所以,你身边没有阿灼吗?” 他那个警惕劲儿,看得李莲花都忍不住发笑。 “没你这么幸运而已。”李莲花从兜里摸出一颗糖,不动声色地塞进嘴里,“我遇见她晚了十几年,该栽的跟头都已经栽过了……” 李相夷长松了一口气。 “李相夷,你确实应该认真听她说话——有空回趟云隐山吧,师兄放在他床头的木盒,你自己去看看。”李莲花眼神暗了暗,“或许师兄确实不是你想的那样,也没有你想的那么爱你。” 李相夷怔愣原地:“什么意思?” 叶灼这下不得意了,感受到他的难以置信和受伤,也跟着蹲下来,抱住了他。 “相夷哥哥,不管发生什么事,你还有我的啊。”她轻声说,“我肯定比你想的更爱你。” 李莲花看着几分钟之前还吵得不可开交的两人,如此迅速地重归于好,却没有留下什么嫌隙,突然觉得自己过去对于感情的理解出了什么差错。 十年前的他自己尽力避免跟任何人起冲突,虽然他居高临下,总把人支使得团团转,也从不宽恕,但他厌恶争吵。 乔姑娘可以朝他发脾气,但他不会跟她吵架,而一旦他跟谁翻脸了,就鲜有挽回的余地。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和好容易,如初多难呐。 李莲花正怅然,却见到小阿灼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十二分认真地说:“你也不要难过啊……那个世界的我,她是一定不会背叛你的。” 李莲花看了她良久,“我知道。” 他回忆起自己初次见到那木盒,底下刻满自己的名字又被一一划去,终究是没有忍心立即戳破。 好在那时候阿灼陪在他身边。 后来,他又在阿灼的屋子里见到了满屋李相夷的画像,才知道真正的偏爱是什么模样。 第10章 李相夷观察日记(1) 就算知道对方是十年后的自己,李相夷也还是吃醋。 四顾门的事很多,他很忙,阿灼就自然而然总是去找“另一个他”。 从前他很喜欢出门平事,虽然会好几日见不到阿灼,但外面的世界新奇有趣,可以结交朋友,比武打架,对酒当歌,每次回来只要记得给阿灼挑个有意思的礼物。 现在他一出门满脑子都是“赶紧搞完搞紧回去”,出手都变得狠辣了。 然而在家的日子也并不开心。 叶灼听了李莲花的建议,彻底甩手四顾门的事,还好心建议他问纪暄先借个账房先生顶两天——免得商铺倒得太快,四顾门下个月连饭都吃不上。 于是他要处理的事情骤然翻了一倍。 好不容易闲下来,前日清晨去找阿灼,发现她不在房里,路过花圃的时候,才看见她跟李莲花蹲在那里不知道捣鼓什么。 他听了一会墙角,才知道他们在种萝卜。 大好时光尽做这些无聊事!! 昨日清晨去找阿灼,霓裳说她一大早跟李莲花去逛早市买菜,说是要做什么酒酿甜汤,还问问他要不要一会甜汤出锅了,给他送一碗去房里? 他赌气说不要。 昨日傍晚去找阿灼,绿夭说她去了李莲花所住的客房,过去一看,李莲花拿着一根干松果和木枝手做的发簪,正在往阿灼的头上比。 他送阿灼的那根琥珀钗子被卸在桌子上。 那是她十五岁生辰的时候,他挑了好久才决定送她的及笄礼物,她从来都不离身的! 于是今日他在议事堂里什么都没听进去,满脑子都是那根被抛弃的钗子,心烦意乱得很。 他觉得有必要想办法把李莲花送回去。 以至于云彼丘跟他汇报一百八十八牢的建造进度时,他问了一句:你知道怎么把不该在这个世界的人送回他原本的地方吗? 读书破万卷的四顾门军师云彼丘愣了一下:门主您是说驱邪? …… “当我没说。” 他决定搞完公务就去李莲花所住的偏殿找他聊聊。 然而他这几日睡得太少,精神恍惚,还是下意识走到了阿灼的院子跟前。 然后顿时火冒三丈。 因为阿灼在自己房里。 李莲花也在。 他在院子外头就听见里面传来咯咯咯的笑声。 霓裳和绿夭想要通报,被他用眼神制止了。 他微微踮脚,视线越过窗户,看见他们俩在灯下翻看一本册子,一边看一边笑。 阿灼不时笑得前仰后合,李莲花一边笑一边摇头,看她的眼神满是柔情。 李相夷恨得牙痒。 那是阿灼的课业,从来不让他看。 要知道刚遇见时,她哭着喊着求他帮忙做课业,还拿糖收买他。 结果启发了她两天,能自力更生了,便不再让他插手……这个忘恩负义的家伙。 其实阿灼对他不设防,他也不是没起过偷看的念头,甚至好几次在她房里拿回来,最后又原封不动的放回去了。 她说这是女儿家心事不想让他知道……偷看实非君子所为。 但是她竟然对李莲花毫无保留! 里面到底有什么东西!! 李莲花当然感觉到了李相夷的气息靠近,抬手抵在眉心,试图压住嘴角的笑意。 这东西还是……别让他见着了吧。 今日阿灼难得想起找他讨教内功心法,他笑着说这并非他所长。 这倒是实话,阿灼所修的混元真气颇为高深,虽然听她提过一二,但并不足以指点。 “不是,我不是让你教我混元真气。”她神秘兮兮地从上锁的衣柜里翻出一本书册,看样子像是日记,“这件事,全世界只有你能帮忙。” 李莲花低头一看,哑然失笑。 《李相夷观察日记》。 “混元真气的要诀,在于理解‘我’与旁人的不同。” “夫子说,理解别人眼里的世界如何是件很难的事,所以大部分人都入不了门。可我明明知道的很多,却总是差那么一点点。” “有次无了方丈说我的症结在于——只能知道大部分人会怎么做,却不能理解旁人的信念落在何处。” “所以……” “我无法验证自己的猜测对不对,也不敢拿给他看。”叶灼吐了吐舌头,“他会杀了我的。” 李莲花了然。 她记下了许多李相夷的黑历史,觉得过去十年,自己自然释怀,是这世间唯一能心平气和与她分享当时想法的人。 别说,他还真的想知道此间的李相夷在叶灼心中到底是番什么模样。 他们俩的过去一定很有意思。 自己当年孤身一人行来,有什么心事也极少跟乔姑娘分享,只把她当成一个要哄的任务。他从不曾知道乔姑娘究竟为何生气,也不知道她到底想要什么。 可这里的李相夷会跟阿灼分享他的理想抱负,商量制定战略战术,甚至带她去金鸳盟谈判,把她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当成一件毋容置疑的事。 李莲花翻开第一页,是从熙元五年开始的。 熙元是新帝登基后改的年号,意在除旧迎新……算来熙元五年正是自己下山那年。 熙元五年,七月十七。 绵州武林客栈初遇,便坏了亥时睡卯时起的规矩,因为李相夷带我纵马夜奔。 然而他不认路,带我往反方向一路狂奔,却觉得我随身携带司南很掉价——他大约很喜欢逞强。 半途遇上暴雨,可见他运气也不怎么样。而我不过谦虚两句,他都没见过我出招,居然就顺势嘲笑我内力不济。 可他转脸就借我内力,还帮我护住了课业——这跟我见过大部分人都不同,他们只想听奉承,却很少主动为别人做什么。 而他只是爱炫耀,却不是傲慢。 熙元五年,七月十八。 今日堪称惊心动魄。 我昨夜才疑心他是否运气不好,今天就应验了。客栈被血洗,正面撞上师兄,李相夷居然主动挑衅。 何止是喜欢逞强,简直离谱。 然而他又确实天才,屡次临阵突破,一次实战便能悟出自己的剑道。虽然不足以弥补实力差距……但他毕竟才十五岁。 我好像有点懂他的骄傲了。 他不是不知道天高地厚。 只是对他来说,有自知之明不等于要认输。 我早已习惯在看不到希望的时候选择折返,他却肯相信世界会给勇者让路,连带着让我也觉得——逐光而死亦不可惜。 师兄放过他并不是看我的面子,大约他自己也一直在等这样一个人。 第11章 李相夷观察日记(2) 熙元五年,七月十九。 不负众生。 他自己悟出的心法很神奇,至清至和,至纯至善,并不像他的人看起来这般招摇。 但我知,他心里有兼济天下的抱负,眼里有众生皆苦的悲悯。 世界在我眼里,是世界本身的样子,可是在他眼里,有他希望的样子。 他的‘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不只是骄傲,而是以天下为己任。 …… 熙元五年,八月十五。 跟他待了不到一个月,我守了十多年的家规只剩最后一条——不得饮酒。 然而今日醒来时日上三竿,我都想不起昨夜说过什么、做过什么。 他知道了我是女儿身,却并没有因此有什么避讳,只是要求我以后决不能在外人面前喝酒。 我换回女装以后总会招来一些不善的目光,大多是觉得他护不住我这么个漂亮惹眼的小姑娘。 我想还是继续扮男装算了,他却不肯,说我喜欢穿什么就穿什么,他来摆平世俗的眼光。 结果出手几次之后,倒是无人出言调戏我了,却纷纷将我当做他的附属品来恭维。他那么喜欢炫耀的人,独独在这件事上没有得意,每次都很较真地跟人说,我只是我自己。 但其实我可以属于你。 只要……有天你也能属于我。 …… 熙元六年,正月初一。 这还是我第一次离家过年。 因为我受伤不能赶路,不得不在年前停在了一处偏僻的小乡村,总共十几户人家,既没有庙会花灯,也没有社戏舞龙,家家户户都闭着门忙祭祖。 可李相夷居然把我一个人留在房间里,自己去喝岁酒了。 他真的很会招摇,长得好看,武功又高,到哪里都被热闹簇拥。 我有点想家。我在家别说受伤了,连病都没怎么生过,跟着他两三个月把十年的苦都吃回来了。他自负聪明,易受挑拨,连累我一百次却从来不想着收收性子、敛敛风头。 没有人比他更过分了! 所以我赌气把门栓了,任他怎么敲也不开。 半夜的时候开始下大雨,外头没有动静,我也拿不准他是否走了,终于还是下床去看看——一开门他便迷迷糊糊地倒进来,怀里捧着的干柴落了一地。 我不知道他在搞什么幺蛾子,但我仍然很生气。 哼,你平日不都是内力避雨吗,这会装什么可怜。看看,连老天都觉得你该受惩罚。 他湿漉漉的像只被抛弃的小狗,一脸委屈地看着我,说,花都被雨打谢了。 过年前我跟他说,云城冬天会下很大的雪,纷纷扬扬很漂亮,希望今年可以跟他一起看到。 他却很煞风景地说,这是南方,不下雪的。 我觉得他一点都不懂我的意思。 他朝与君同淋雪,此生也算共白头。 可是他虽然会错意,却用扬州慢催开了所有他能找到的花枝,想在我屋子里下一场雪。 所以才连避雨的内力都没有了。 就算最后没能陪你到老,也是了无遗憾的悲剧。 …… 熙元六年,六月二十四。 李相夷这个人行为无状,但心里有许多规矩。 答应别人的事一定要做到,不能容忍自己先有负于人,不屑心机手段,非要堂堂正正跟人家的阴谋冷箭相抗。即便是面临两难,也两边都不肯放弃,非要为难自己。 所幸他很聪明,常常能凭借实力与运气糊弄过去,却总是受伤。 他开始喜欢红衣,旁人都夸明媚少年热烈如火,可我知道他是想在受伤之后让我看不出端倪…… 我却并不想拆穿他,他相信自己没有极限,我也不想他早早触碰到自己的边界。 于是我只能努力一点,让自己成为他运气的一部分。 可我却拿不准这样做是对是错。 …… 熙元七年,三月初五。 今日四顾门成立,烟花三月的扬州城灿烂锦绣,我看着他在人群簇拥中意气风发,竟然感觉有些复杂。 他邀请我很多次,但最后我还是没有加入,只是先帮他暂管一段时间的财务。 筹备了很久的事终于尘埃落定,我也倍感欣慰。 他跟我描述过很多遍的武林图景,能有一个起点,慢慢变成现实,我也踌躇满志。 可是看他被假意奉承和另有所图包围,我又惶恐不安。 他的敌人终于从看得见摸得着的人,变成了世界运转的规则。 以一人之力螳臂当车,能走多远呢? 那些剑解决不了的人心叵测,我该如何帮你抵挡? 熙元七年,四月二十。 我们为飞鹰帮的事大吵一架,他负气出走,结果重伤回来。明知是被人当枪使,却决绝要去,不仅毫无回报,还要时刻防着友军背后捅刀子。 最后事情是摆平了,留下的却是他自视甚高、逞强斗狠、不顾人质死活的名声。 我还没有来得及怪他一意孤行,便要哭着求他别死。 他醒来第一件事便是向我道歉。一向伶牙俐齿的李相夷,在想要剖白自己的时候却找不到话,只能一遍遍说对不起。 其实你不必说,我都明白。 对你来说把事情做成,比你个人的得失荣辱乃至安危更重要,你的愧疚只是因为连累我担惊受怕,而不是觉得自己错了。 你从来没有强迫我成为你。 我也无权要求你变成我。 大千世界,变化万千,人与人的信念总是有所不同,却未必有高下之分。 我希望你一生顺遂平安喜乐,可我也不愿你因此变得黯淡。 你要燃烧,要照耀,那我认了。 第12章 李相夷观察日记(3) 熙元七年,九月初六。 四顾门扩张之迅速,已经完全违背了客观规律,令我有些心惊。 金鸳盟承接覆雪楼留下的现成基业,尚且不成气候,四顾门平地起家,却在短短半年内风头力压武林泰斗。 可李相夷完全不觉得有问题,他以为是他的个人魅力让武林折服,还很得意地朝我炫耀。 大傻子。 ‘匡正武林’这个口号能吸引到许多一腔热血的少年,却不能生出财源,也不能迅速组织起一个宗门所需要的各种人才。 从门主到护法,全是满脑子江湖梦的甩手掌柜,没一个人操心这些具体问题。 李相夷甚至都没有收徒弟的打算,觉得天下无人配学他的扬州慢,这下连一个普通宗门的立身之本都被他放弃了。 我本以为现实会给他个教训,却不想,一切都顺利得不可思议。 等我仔细看过门中的收入流水,盐,铁,丝绸,茶叶,漕运,钱庄……这些都是一本万利的暴利当行,却也都是上下游均被牢牢拿捏、只能依靠现成的货源与销路的傀儡产业。 在这背后,老牌宗门世家分出的每一份利润,都是要有回报的。 武林乱了太久,宗派兼并已经到了一定程度,大家需要相对和平的方式来划分利益了,而四顾门正好充当了暗地里角力的戏台。 他们不过是看中李相夷武功绝世,热烈单纯,背后又没有势力,以为会是个好操控的棋子。 等他们知道他究竟是个怎样的人,如今的顺风顺水只怕会十倍反噬。 这段日子并不会很长。 我不得不继续插手商铺的经营,试图先脱离这些快钱的掣肘。 熙元七年,十一月十九。 继商铺之后,我又被动接手了四顾门的人事权。因为一下子涌进来的人太多,不是每个人都可以去伸张正义、查案平事,有背景的和实力突出的被他们挑走,剩下那些就都指着我来安排。 世家大族送过来历练的子弟,平素在家也是天之骄子,只想动动嘴皮子出风头,结果却被李相夷支使来支使去,做些最基础的杂活,稍有疏漏还要挨骂,整日怨声载道。 佛彼白石不愧年长许多,知道把风头让给门人去出,对能糊弄过去的东西便大加赞赏。 结果李相夷不信邪,跑去翻百川院的卷宗,大声嘲笑他们自以为是的成就完全是因为标准太低——简直让人没眼看。 于是这帮公子哥被气走了一半,他分明不开心,还跟我嘴硬说这些人走了也好,投机取巧的公子爷做派只会把门风弄得一团糟。 水至清则无鱼,像你这样一下得罪大半个武林的未来掌门、家主,也好意思说别人公子爷做派。 那些世家再送人来时,就成熟稳重的多了,李相夷觉得很好。 可其实一点都不好。 那些公子哥虽然很浮躁,但其实本性不坏,心眼也少,否则不至于被言语激一两句便摔门而出。族中长辈也是希望他们能成为李相夷的徒弟,将来一份光环和话语权,是要与四顾门修好的意思。 而现在这些老狐狸虽然趁手好用,但他们已经不再是来镀金,而是来控制他的。 熙元八年,正月十五。 四顾门选址的时候,他执意建在普渡寺旁边,我原先不知道为什么。 现在看来,他这是一早就想好了如何方便自己受伤后躲起来。 无了方丈是他师父漆木山的朋友,对他来说约等于半个前辈,虽然他一口一个“和尚”全无半点尊敬,但却是他少有的、可以示之以弱的人。 我不跟在他身边以后,三天两头就会接到无了方丈的传书‘速来领人’,这还不算他觉得自己能处理,草草糊弄过去的。 无了方丈总是一脸头疼地告诉我,他这次身中数剑,伤了心肺,经脉受损,被下了什么杂七杂八的奇毒……让我劝他下次不要这样拿自己性命儿戏了。 我真恨不得一掌打死他算了。 今年又在寺里过了整个春节,他觉得很对不起我,自己趴在床上都动不了,还在想办法讨我开心。元宵夜那天,他在江山笑屋顶为我舞了一场剑,引得万人空巷。 但其实我这辈子收过最好的礼物,是那年在不知名小村落里,一场被雨打湿的雪。 我从来都不要你万人敬仰,我要你平安喜乐。 熙元八年,正月十六。 其实他的伤还没好透,就意气风发地去议事厅听汇报。 四顾门的其他人都以为门主常常神秘失踪,是因为带我出去约会。于是我一进门就被团团围住,大家一脸兴奋地问我,门主带你去哪儿了啦? 我只能面无表情道:坐牢。 我好像真的困在了名为李相夷的牢里。 李相夷从来不命令我,也不支使我,只是偶尔来找我商量一些事,虽然最后未必完全采纳我的意见,但我知道,他心里最信任我的。 反而他问我最多的话是,阿灼你喜欢吗?你开心吗?你觉得怎么样? 所以枷锁手铐铁链子都是我自己往身上套的,实在是有苦难言。 我是真的不觉得那些打打杀杀背后有什么正义可言。我被他绑架,他被旁人口中的道义绑架,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呢? 熙元八年,二月初二。 近来武林其实很太平,却总有人借机发难、挑拨离间。李相夷又不傻,次数多了他总会发现端倪。 好在他很聪明,没有正面相抗,而是选择反过来用大义去绑架他们。 他知道四顾门真正属于他的力量是什么,也知道如何去利用。 四顾茶会是个很好的主意。许多冠冕堂皇的借口,一旦被摆在明面上戳破,大家就无法再睁只眼闭只眼、心照不宣。 他在跟妄图操纵他的人示威,我却忧心动静会闹得太大。 熙元八年,三月初五。 四顾门成立一年的宴席上,李相夷大发雷霆。 因为碧云楼的掌门不识相,送了他两个小姑娘。 其实我早都知道,武林里大部分人都觉得我配不上他,甚至觉得他或许只是喜欢被小女孩崇拜,总有一天会明白三妻四妾的好。 连纪暄也调侃过,如果他跟婉娩姐姐在一起,就不会有这些流言蜚语。他没有恶意,却被李相夷打了一顿。 他好像很怕我听见这样的话,也从不吝啬在人前彰显对我的宠爱,还经常问我,阿灼你为什么从不在人前出手呢,你分明也很厉害啊。 因为我早就不在意了呀。 我在你的阴影里很好,这样我可以给你多留些底牌。 (提前预祝新年快乐!) 第13章 李相夷观察日记(4) 熙元八年,四月十五。 果然,门中的风气开始变了,从上到下都明里暗里跟他作对。 他们很知道李相夷有怎样的弱点,便软着对抗。 四顾茶会上全是对他的吹捧奉承,却对矛盾绝口不提。弱势的一方,往往还没踏进扬州就被威胁,主动找借口不来。 门中事务变成了泾渭分明的两种,符合大族利益的便雷厉风行,令行禁止,违逆他们往往事与愿违,错漏百出。 李相夷越来越频繁地发火,那些私下搞鬼的人不是被他一句话赶出去,就是干脆投进一百八十八牢。外面说他独断专行, 之后,大江南北同时冒出很多声势浩大、实际上却不痛不痒的事,将他调得马不停蹄,无暇他顾。 于是他又得花很多时间判断那些似是而非的求救信是否为真。 他每次来我这里都显得很疲惫,总是倒头就睡,有时候很委屈地唤我两声‘阿灼’,却不知道从何说起。 熙元八年,七月初十。 四顾门在与漠北邪教一战后元气大伤。 漠北远在域外,与中原的利益不大相干,各大宗门除了象征性地出了点钱,人力和情报的支持一概没有。 他们算得很准,这种有悖天道的事李相夷一定会管,哪怕背后没有支持。 果然他一走,门中从商铺到人员乃至一百八十八牢,就开始接连出问题。 大家都等着在绝境时卖他一个面子,好叫他妥协,却没想到他全胜归来,声望空前,一跃而成武林盟主。 但四顾门始终是被削弱了,至少需要三五年恢复。 我却不知道他们下一次打算从哪里发难。 熙元八年,七月十五。 李相夷忽然说,金鸳盟想找四顾门和谈,问我能不能陪他去。他跟门人说的是带我出去散心,将事务托给二门主和三门主暂掌。 我已经不记得有多久没跟他一起出门了。 但与金鸳盟的谈判是一场惊喜。 武林的底层,让我们见识到了世界的另一面。无颜是个很有趣的人,谦逊又有见识,我们成了朋友,常常凑在一起说笛飞声和李相夷的不是—— 我又开始快乐起来了。 李相夷做的那些事虽然单独看来没有什么意义,却给了他为武林定规矩的权力。有了他的权力,我的很多想法才能说出口。 比如倒逼朝廷以官私合营代替徭役,修建运河沿岸仓库和江都水利。虽然是我的主意,却是靠他跟朝廷谈江湖分治时攒下来的人脉,才得以推行。 他忽然跟我说,“阿灼你知道吗,你其实很厉害。” 这些年如果不是他生拽着我,我永远也没有机会知道,自己可以这么厉害。 熙元八年,八月十五。 合约签订的日子是中秋,无颜特意安排我们去一家藏在西市民巷里的小酒肆吃饭。 团圆之日,这里聚满了来扬州谋生的异乡人,都是在码头上混口饭吃,谁也不认识四顾门主和金鸳盟主。 李相夷给所有人都叫了最贵的酒,还让掌柜的把存货都拿出来,在屋中央架起了一口大锅请所有人吃肉,场面一下就沸腾起来。 杂七杂八的方言我们听不懂,全靠无颜翻译,多半是说扬州繁华,可也不容易讨生活,似乎永远赚不够回乡的钱。 李相夷不喜欢期期艾艾的氛围,便主动开了个头,表演了一番用筷子将锅中鱼丸切进每个人碗里、大小还一模一样的功夫,引得大家啧啧称奇。 笛飞声嘲笑他堂堂四顾门主像个戏子,却被他一把推到台前,说这位笛少侠要给大家表演刀术。 笛飞声一刀砍向他的脸,他就运着婆娑步在小酒馆里上下翻飞,末了还冲惊魂未定的看客一拱手,让大家捧个钱场。 叮叮当当的铜板飞向我们桌上,笛大盟主气得脸色青白。 随后便有手艺人自发表演起来,从皮影戏到杂耍,还有不少做小买卖的人翻出精致但不值钱的小玩意送我,热闹得像是庙会。 李相夷诓我喝了两杯,然后要了匹马圈着我奔向了不知道哪里的原野,说是补上我们初见那日 中途他又心血来潮,丢下马带我飞上一处极高的山崖,能眺望整个扬州城。 尽管永远不会被人看到,但这一方太平和万家灯火里,有我和他的努力。 也许不久的将来,还会有我和他的家。 熙元八年,八月十七。 李相夷回来只待了一日,还没来得及宣布跟金鸳盟的盟约便又失踪了,甚至没有知会我一声。 还是婉娩姐姐来知会我,说相夷那日突然跑去问肖紫衿,求亲时准备了什么东西,可能是回云隐山了。 我当然很开心,不过,他若真去了叶氏大概率会吃瘪——他在外人眼里是不可多得的好郎君,但在夫子眼里恐怕不是我的良配。 上个月我还在写信问夫子:为什么我会活得越来越像个大户人家的主母,整日困在宅子里,操心账务、人事和应对?我从前向往的生活,分明是走走停停看看,研究新奇玩意,自由随风啊。 得到的回复只有两个字:活该。 熙元八年,八月二十。 今日出了一件我从未设想的事。 李相夷一向很敬重他的师兄单孤刀,这半个月的门中事务也是他一手操持,可今日他突然让我在与金鸳盟宣战的战书上盖门主令。 李相夷将门主令放在我这的事没人知道,他是为了让我在突发情况下能稳住局面,却不是让我代他做决策的。 何况我不明白二门主为什么这么急功近利,眼下四顾门的境况并不算好。 他很得意地告诉我已经找到了金鸳盟的弱点,他已经联合了十大漕帮,并说服朝廷停运扬州段运河三个月,准备断金鸳盟的财路。 说实话我很震惊,李相夷跟我描述的他师兄,是个……虽然对他很好,但能力确实有限的人。但从他这一手切中要害的计策,和将事情安排到这份上才出手的隐忍,实在不像一个资质愚钝的人。 “师兄从小被我压一头,有点急于证明自己。若是跟你起冲突,你别当回事。” 我试探着跟他说,如果运河停运,固然能断金鸳盟财路,可倚仗码头生活的底层人也会丢掉生计。而漕帮做大,更会长久地控制下游,他们从成本降低中榨取的利润,要远远超过金鸢盟现在所收取的一厘。 他可能是很难接受我一个女人对门中事务发表如此激烈的反对意见,也可能是看我平日对李相夷百依百顺,以为我在故意刁难他,便指责我逾矩。 我就知道我一旦在人前说话,无论说的有没有理,都会被当做祸国妖妃。 他说李相夷已经够目中无人的了,再娶我这样的女子岂不是要冒天下之大不讳。 我也生气回怼他,相夷说小时候跟你一起流落街头,见过许多艰辛,难道你不知道今天你一句话,会有多少人流离失所吗? 他真的用一种想要杀了我的目光看过来,而且绝对不是因为恨我,他恨的是李相夷。 我不知道我挑中了他什么逆鳞,是李相夷把他曾做过乞丐的事告诉我这个外人,还是李相夷不仅武功胜出,还要站在大义的角度上压他一头。 但我肯定他就是在装糊涂,否则为什么会找我来盖这份文书。 (单孤刀亲信眼里的阿灼:祸国妖妃!李相夷:我家阿灼这是垂帘听政。) 第14章 你当真觉得我比他好吗 李莲花一挑眉。 小阿灼看起来跟阿灼完全不一样,她温软天真,锋芒内敛,更不会总盯着别人的错处看。以至于阿灼在她这个年纪已经是名动天下的花魁,她却被人觉得是配不上天下第一的小丫头。 可她们毕竟是一个人,有藏在水下的真知灼见,洞若观火的敏锐直觉。 他竟然错过这样的稀世珍宝,吃点苦头也是活该。 “看起来你们真的有很好的过去……他很幸运。”李莲花对她微微一笑,“你想让我给你什么答案呢?” 叶灼偏头问:“我想知道他是如何变成你的?” 这个问题好尖锐啊。 李莲花揉了揉太阳穴,他没法实话实说。 他一直骗小阿灼,说他跟阿灼很好,他们不久便会成亲,然后一起去看遍大千世界的每个角落。 他们有一栋四匹马拉着的小楼,还养了一条叫做狐狸精的狗,告别了江湖的血雨腥风,日子过得简单而有趣。 他是想让小姑娘觉得,她和李相夷会有很好的未来。 如果没有东海之战和碧茶之毒,也没有那锥心刻骨的三年,李相夷会是什么样子呢? 也许仍然固执己见,自视甚高,能当好这个门主,却不会是个好夫君。 他曾经告诫方多病,如果将来有了女儿,李相夷这样的女婿可要不得。 可他也真心希望这里的李相夷赶紧醒悟,好代替他去看看没有遗憾的世界。 老狐狸避重就轻道:“你当真觉得我比他好吗?” “那当然啦!”小阿灼声音很大的说完这句话,又赶紧左右偏头看看李相夷在不在,然后松了口气般地拍拍胸口,“这话我可不敢当他的面说……他甚至不准我喜欢你,真奇怪……那他也不想想,我十年以后怎么办?和离吗?” 李莲花失笑。 但其实李相夷就在门口。 他有意掩去自己的气息,小阿灼这种没心眼的自然发现不了,但是李莲花就不一样了。他太清楚自己年轻时候是个什么性子——若是一般的事,李相夷自然不屑听墙角,但遇到真正在乎的问题,他又特别能忍能装。 所以他看着是在回答小阿灼,但其实是说给李相夷听的。 “其实呢,李相夷也没有你想的那么固执。” “他就是过得太顺了,以为自己无所不能。如果真到了无能为力的时刻,他会慢慢接受自己只是个普通人……这世间也不是非得需要李相夷的。” “他喜欢逞强,其实是因为看不清楚代价,就急着用珍贵的东西去交换能摆平眼前困局的力量。” “但你并不在他能交换的范畴内——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他笃定你永远不会离开他,才会如此理所当然。而一旦你真的累了想要离开,他可能会碍于面子而强撑,也可能会觉得确实对不起你而不敢挽回,但那并不意味着他不在乎。” “所以你不要一味迁就他,也不要代替他对这段感情做决定。不妨直接问问——如果要他在你跟四顾门主之间选一个,他会怎么办?” 叶灼“啊”了一声,有点委屈,“那他要是真的不选我,我岂不是难过死了……” 李相夷站在门外,心情复杂。 阿灼他绝对是不能辜负的,可…… 李莲花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那就是他不识好歹了,丢了也没什么可惜。” 门外的李相夷:!!! 李莲花用温柔的语气说着可怕的话:“不然我帮你废了他的武功,让他坐不稳这个门主。” 叶灼“啊?!”了一声,连连摆手:“不用不用……” 门外的李相夷:???!! “你只是希望他有完整的人生,在无愧于心的同时,能有家人,有朋友,吃好一日三餐……”李莲花叹了一口气,“其实你才是对的。” “人年少时,总是急着摆脱人的躯壳,去做英雄、当神话。” “可有一天终究会发现,每个人都会死。其实毫无必要去斩断那些欲望,苛责身边的人。” “十年后的你曾跟我说,推动这个世界慢慢变好的,其实是每个认真生活的人微末的努力。虽然有的人相对能做得多一点,但这个世界并不需要你搭上自己的一切去拯救。” “与其让每个人都试图做英雄,最终又被世俗打败,不如去淡化每个人心里对英雄的期待,既不去成为,也不去等着。” 叶灼偏头看他,若有所思,“我懂……独善其身看起来比力挽狂澜容易多了,但其实却难得多。” “所以啊,这次你就干脆好好晾他两天。”李莲花笑得温淡,“让他知道这天下的好东西不会总是主动落到他怀里。” “喜欢什么,我陪你去做。” 叶灼两眼放光:“真的??” “当然是真的,我从来不骗人。” 这倒是老狐狸口中一句难得的真话。 “这十年我学了不少东西呢,除了烧菜,看病,还有种花啊,养狗啊,修补房子啊……”李莲花笑了笑,“对了,我还会针线活呢。” 叶灼仰脸崇拜:“莲花哥哥你怎么什么都会呀?” 李莲花不由得想起阿灼。 “可是十年后的你呀,自己连衣服都洗不干净,却觉得我会的不够多,还希望我能连接生也一并学了……”他说着摇摇头,一副惋惜的模样,“真是风水轮流转。” 小叶灼果然‘噗嗤’一声笑出来:“确实像我能说出来的话,但还是好过分哦!” 是啊,这么一想他对阿灼其实也不差。 她习惯他做饭洗碗收拾屋子,从来一句谢谢都没有,动不动就出言讽刺他,不开心了冲他发火,还把他锁起来。 他不要面子的啊。 (这个番外的来路是bE线分叉的,所以莲花做梦前是被黑化大叶锁在小黑屋的状态) 第15章 你只属于你自己 李莲花刚出院门,便看见李相夷抱着少师剑站在廊角,气压低得可怕,像是恨不得他能立即消失。 他笑了一声,调侃道:“李门主早啊。” “早什么,这都入夜了。”李相夷语气冰冷,“你还在阿灼房里干什么。” “李相夷,你真是身在福中——” “我知道!阿灼我会好好珍惜,不劳你操心。”他急着抢白,“你既然有你自己的,就不应该喜欢她!” 李莲花哑然失笑。 他确实喜欢这里的阿灼,但跟喜欢阿灼是不一样的。 他对阿灼既无欲念,又无责任,更无需愧疚,却是最了解彼此,往往是一句话刚开了个口,就不必再说。 有无法言说的默契,会不由自主地亲近,却没有任何负担,轻松自在。 他大可以把所有的愧疚和没能给到阿灼的宠爱都加诸在她身上,不求回应。 虽然梦总会醒来,他却不想这么快——或许是他太想靠近阿灼,又不知该如何面对横亘在他们之间的、关于生死的尖锐问题,所以才做了这么好的梦来麻痹自己吧。 很多人都不理解他为什么总在被动地接受命运——李相夷当然有很多种方法重回巅峰,即使没了武功,他还有很多失不掉的东西。 头脑,声望,心机,甚至魅力。 可他也明白,从前想要的太多,误以为自己足够强也足够光明磊落,就理所应当得到天下的偏爱,而不必对他人的期望负有什么改变自身的责任。 到头来,辜负许多。 阿灼曾说,看上去是四顾门的人负他,可其实是他先负了所有人。 所有人都觉得李相夷无所不能,却没有一个人敢说,李相夷是需要我的。 后来李莲花确实不需要任何人,也不想去担那些因果。 命运没有给他太多的余地,所以他学会从极其有限的选择里,不带任何怨恨和愤懑地,去选择自己最能接受的那种。 走到无路的时候,便静静归去。 却偏偏有人非要冲进来,把稀世珍宝堆到他怀里,问他要不要。 还威胁他说,你不要的话,我就毁掉。 可是他不能把她带到坟墓里去呀。 笛飞声和方小宝只是他的遗憾。 阿灼却是他的不忍和不舍得,是他既无法妥善安排,也无法安心带走的亏欠。 他太希望有个人可以让他托付她了。 所以才会……有这样的梦吧。 “我不会对她有什么想法的。” “只是,有些东西你若不珍惜,自然会有别人抢走。” “没有什么是会永远在那里等着你的。” 李莲花意味深长地瞥了他一眼,提起衣摆走了。 第二天一早,叶灼就兴冲冲去照看他们的萝卜地。 “你不是隔了很久才遇到我的吗?”叶灼蹲在一旁,托着腮看着李莲花翻土,“那你后来为什么不做四顾门主啦?” “因为,整日打打杀杀的,很没意思啊。”李莲花熟练地挖出一个个小坑,“阿灼姑娘,如果不用再帮李相夷实现他的理想,你自己有什么想做的事?” “我啊,我想想……我从来没空想这个问题。”叶灼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把萝卜籽洒进挖好的坑里,“我想办一家女子学堂。” “不过应该很困难,开学堂容易,让普通人家愿意送女孩来上学却很难。” “或者,云游四方,编一本风物志,把各个地方的新奇技术和物产带到大江南北,这样也不错。” 李莲花了然。 他起身从桶里舀了一瓢水,均匀地洒在地里,“让我猜猜,你是不是很想被人叫做叶夫子啊?” 果然小叶灼惊喜道:“你怎么知道!” 虽然叶灼两辈子都围着李相夷转,好像除了他以外没什么重要的事,但她内心深处想成为的人,其实是夫子。 她倒是跟李莲花很像——比起公平正义,更喜欢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喜欢具体的人、吃的、穿的、用的、可爱的小动物,以及平安喜乐的生活。 “那你为什么要放弃自己的理想,去成全他呢?” “因为他不肯为我放弃他的理想呀。”小叶灼用手按了按松软的土壤,“而且他的理想也很好啊。” “我们刚认识的那会……本身也是乱世。朝廷内忧外患,江湖就更糟了,恃强凌弱都算好的,一言不合杀人全家的比比皆是。” “大宗门垄断了所有的资源,迫使有天赋的平民少年人身依附,结成可以对抗朝廷的地方势力。对内可以随意逼迫门人自杀,对外可以与大户勾结兼并土地,把农户变成流民。” “普通人朝不保夕,我的理想根本实现不了。” “那时是他说要还武林风清气正,我才开始想着能为这个世界做点什么。所以我围着他转也是理所应当的呀。” “至少,有了四顾门以后,这些事确实是少了很多。” “当今皇帝勤勉,难得太平世,可朝廷仍有触之不及的角落,需要秩序……如果给江湖定规矩的权力不握在他手里,我也想不到有什么更好的人选。” “其实现如今我能去做我想做的事了,可他一个人,我实在不放心。” “李相夷没有自己想的那么无所不能,经常有很多想不到的事,总是不知不觉得罪人,还很单纯地觉得所有人都会跟他一条心。” “我总担心我要是不守着他,他就会把全天下得罪个遍,搞得众叛亲离的。” “是啊……他这个人确实太自负了。”李莲花抬头揉了揉她的脑袋,笑道:“不过,居然如此幸运。” “是吧,我也觉得他很幸运。”叶灼知道李莲花这是在夸自己,得意洋洋道:“像我这样的好姑娘可不多。” “是,是,像你这样出色又一心向着他的姑娘,居然还不知道珍惜,真是该打。”他看她的目光满是宠溺,“阿灼姑娘,你喜欢向日葵对吧?” 从前李相夷喜欢梅花,凌霜傲雪的风骨。 后来李莲花喜欢莲花,清雅出尘的高洁。 但无论是阿灼还是小阿灼,都喜欢鲜艳明亮、热烈张扬的东西。 “啊!这你也知道呀!”叶灼很惊喜,“这花不常见,喜欢的人也很少……毕竟它既不清高出尘,也不妍丽富贵。” “可是它灿烂明亮,热爱生活,就算朴素得有点土气,也不会因此自卑。”小阿灼偏头问他,“它结的种子你吃过吗?一棵向日葵可以结一小盘种子呢。” “还没有。”李莲花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站起身来,“我今年刚把它种出来,伺弄了一整个秋天呢,现在才刚是开花的时候。” 那颗小花苗在莲花楼前的小菜圃里显得格格不入,但是整日明晃晃随着太阳转动的样子张扬又可爱,生机勃勃的,他很喜欢。 第16章 何必管他喜不喜欢 “那等它结了子,你可以收回来晒干,用焦糖翻炒。”小叶灼说着舔了舔嘴唇,“你可以问另一个我,她知道怎么做的,超级香。” 李莲花忽然心血来潮,拍拍手上的土,站起来道:“不如我们去东市买包种子,我帮你种到它发芽,四五十日便会开花了。” 小叶灼蹦起来,“真的吗?” 她生活技能很差,耐心也不够。什么花搬到她房里养上两天,不是干死了,就是水浇多导致烂根了。 “这会儿有没有的卖,我也不敢说。走吧,去试试看吧。” 小叶灼雀跃着回屋换衣服去了。 李莲花就在四顾门人惊奇不解钦佩不屑混杂的目光中,站在院外等她。 “这人究竟什么来路啊?我第一次见到得罪了门主还能如此大摇大摆的人。” “不知道,看长相……难道是门主的亲哥?” “不会不会,门主对单二门主那么好,怎么可能天天晾着自己亲哥?” “啊呀,你们不知道外面都传成什么样了吗?” …… 叶灼出来时换了一件棕色箭裙,掐金丝织锦的马甲,配鹿皮小靴子,整个人轻快灵动的像山野里的小鹿。 她今日难得没有戴那只最喜欢的琥珀金钗,而是将头发编成了数股麻花小辫披在脑后,头顶斜插着一支干松果做的木发簪。 那是李莲花送的。 他前日早晨散步时路过一片松林,看见树梢间蹿过一支松鼠,震得一颗半风干的松果落在他肩头。 他抬头看时,那只松鼠在枝头停下了脚步,用一种恋恋不舍又警惕的眼神,望着他手中的松果,最终还是一溜烟跑掉了。 他忽然觉得阿灼使坏主意的时候,滴溜溜转动的眼神很可爱,吃东西吃到两腮鼓起的样子也很可爱,就像那只机灵又慵懒的小松鼠。 所以他就把那颗松果做成了发簪送给她。 阿灼收到时两眼放光,立即把自己的发髻拆了,又去翻箱倒柜地去找相配的衣服。 李莲花知道那时李相夷也在门外,还气得不轻,心情就忽然又好了几分。 扬州城的东市乃整个江南区域的贸易中心,各种珍稀货品琳琅满目,处处人声鼎沸。 叶灼进来就买了两串糖葫芦,还很自然地递了一串给李莲花。 李莲花有些哭笑不得的接过,只拿在手里。 他平日都是偷偷吃糖的,喝茶的时候用袖子遮掩一下,或者边听人说话便不动声色地放块糖到嘴里。 小叶灼很困惑:“你现在不喜欢吃糖了吗?” “是不喜欢如此招摇地吃糖了。”李莲花用一种无奈又宠溺的目光看她,“阿灼姑娘,我都已经二十八了,在大街上吃糖葫芦不大合适吧。” “婉娩姐姐也劝过李相夷不要在谈大事的场合吃糖,说堂堂四顾门主会被别人当小孩。”叶灼咬碎了糖衣,“但是我觉得吧,除非是小时候吃太多糖牙坏掉了,否则谁会不喜欢吃糖呢?” “连吃糖这种小事还想着拿来嘲笑别人,这些正道整日是没事可干吗?” “——欸,那里为什么好多人?” 东市西门的入口是拍卖行,入港的商船上若带了难以判断价格的稀罕物,都要快马运到这里来拍卖,无论是古董玉器还是罕见水产,这里都有最专业的鉴定。 但这会儿是在展出一件绣衣坊刚制成的衣裙。 “这纱叫霞影纱,是从海外舶来的特殊料子,加上杭州最好的染坊、苏州最好的刺绣,进港口时便已价值千金,被绣衣坊拍得。” “不过我听说,这背后的金主是楚玉楼,专买来为今年的花魁芙蓉姑娘定制千金宴上的礼服的。只是芙蓉姑娘人如其名,一向素淡,见到成品后嫌这衣裙太艳,似乎是婉拒了。” “是吗?可这衣服恐怕只有花魁才穿得了……” 那是件樱粉色的裙子,靠着深浅不同的红纱层层叠叠堆出云朵般的质感。 只是裙摆的材质是蝉翼一般、近乎透明的薄纱,主打一个欲隐欲现,魅惑勾引。 李莲花见过这件衣服…… 在他的世界里,阿灼才是当年的花魁,这衣服被袖月楼买去,却没能让它在千金宴上大放异彩——因为那年他与阿灼初遇,在暖风阁一叙后她赎身辞别了袖月楼,也带走了这件衣服。 十年之后,他见阿灼穿它跳过一曲《桃夭》,柔媚无双,却彻骨悲切。 彼时她在外面披了一件绣着灼灼桃花的白色云锦宽袍,纤纤身姿被烛火曳出长影,飘逸而落寞。 所以他一直觉得,阿灼并不真心喜欢这件很有艳骨的衣服,她收着这件衣服,只是收着自己并不顺遂的年少。 却没想到小叶灼眼神黏在那裙子上,走不动路。 李莲花有些诧异。 “你喜欢?” 换花魁时期的阿灼穿,或许有种妖冶的美,可小叶灼天真可爱,性子绵软,怎么看都不像合适的样子。 但她分明很喜欢,连连点头道:“很好看啊,像我的名字。” 桃之妖妖,灼灼其华。 若是李相夷在这,多半会皱眉挑剔,觉得这件裙子太过轻佻。 不过李莲花一向尊重别人的喜好,心想如果着实太暴露的话,只偶尔在房里穿给自己看也行。 她要是真想穿出门……有李相夷在旁边,想必也没多少不长眼的人敢盯着她看吧? “那就去试试。” 阿灼喜欢跳舞,却很讨厌跳给别人看,喜欢收藏裙子,却大多数时候都以男装示人,她经常翻着白眼说:女孩子稍微穿漂亮一点,男人便以为是要勾引自己,哪里来的大脸?? 然而这个世道,要是没有足够保护自己的力量,美貌确实会招致不幸。 普通人家只是因为承担不起可能的后果,才阻止女孩子爱美的——但李相夷自己都那么招摇,应该不至于容不下一件衣服。 小叶灼之前一直犹豫,听他这么说立刻两眼放光,“莲花哥哥你太好啦。” 这绣衣坊的格局非常讲究,试衣的隔间里面就有等身高的铜镜,如果她照了镜子觉得暴露,就不必出来。 李莲花坐在外面,优哉游哉地喝茶,店里其他人却大气都不敢出。 阿灼姑娘管着四顾门的几十间商铺,平日又喜欢逛街,扬州城认识她的人比认识李相夷的人要少很多。 当然,李相夷的名头更大,只是大家不常有机会近距离见他的脸——多数人识别四顾门主靠的是一身红衣、张扬少年气和门主令牌,其中门主令牌最为重要,因为那意味着不必付现钱。 所以眼前这一身月白衣衫、温润如玉的公子肯定不是李相夷。 那……他们……什么关系…… 第17章 那我当然是求她啦 掌柜和小厮面面相觑,眼观鼻鼻观心,不敢说话。 “莲花哥哥,你进来一下。” 掌柜的有种预感。 他的铺子要重新装修了。 李莲花放下茶杯,掀开帘子走进去。 叶灼换上了那件纱裙,又把头发披散下来,编成两股垂在胸前,见他进来便提着裙摆转了一圈:“好看吗?” “自然是好看。” 她活泼灵动的眉眼将这衣服换了一种气质,像山野中不谙世事却又美貌惑人的妖精。 “阿谯姐姐说,我的脸型适合穿妩媚一点,我本来还不觉得……”她对着镜子又转了两圈,“可这件我真的很喜欢——你觉得,他会觉得好看吗?” 李莲花隐约知道,阿灼跟角丽谯之间有种同病相怜又针锋相对的奇怪情谊。 但让他觉得很神奇的是,小叶灼天真清澈,竟然也跟角丽谯是朋友。 李莲花:“你何必管他,自己喜欢就行。” 不过,这衣服极显腰身,又是抹胸的款式,于女子的名节总归是不好,他想了想:“我看外面有件白狐裘的坎肩,你要不要试一试?” “好的呀。”小叶灼一向乖顺,也很相信李莲花的眼光。 事实证明他一眼就挑中了最适合她的,阿灼脸型小下巴尖,裹在蓬松的狐狸毛里,既有仙气又有妖气,还有一种小动物般的可爱。 “灼姑娘真是好眼光,这霞影纱裙与白狐裘坎肩都是本店镇店的招牌啊……” “那就都给我包起来。” “一共,一共八千六百两。” 叶灼出门也不会带这么多银票,想了想,掏出从李相夷手中抢来的门主令:“记李相夷账上。” “这……好的,好的。” 掌柜的舌头都有些打结。 他开始怀疑这一条街的商铺寿命都要到头了。 叶灼大胆买了件自己喜欢的东西,开心之余又有点忐忑,抱着她的新裙子一会儿偷笑一会儿忧愁,忽然听见李莲花问:“你跟角丽谯是怎么认识的?” “跟相夷哥哥去金鸳盟谈判的时候。”她轻快地答话,“负责接待我们的是无颜,但是教内很多细节他都要问角丽谯。” “说起来很戏剧,我们认识是因为……她当时觉得笛飞声多看了我两眼,就给我下毒。” 李莲花的脸一下就冷了下来。 李相夷怎么会没有杀了她。 “不过她还挺有意思的,下完毒,还掐着点等毒发,跑来问我要不要求她。”叶灼大大咧咧地笑着,“那我当然是求她啦。” “然后她愣在原地,一脸不情愿但是也非常爽快地给了我解药。” 所以速度快到李相夷根本不知道这件事。 “那晚我们蹲在假山后面聊了一夜天,大部分时间都在说李相夷和笛飞声的坏话。她还教我画了一种很媚的妆,李相夷冲进来的时候看见我在帮她编头发,震惊到话都说不利索,哈哈哈……” 李莲花也震惊。 小叶灼身上有一种平和而神奇的力量,好像能跟全天下的人化敌为友。 不过既然他们是朋友……角丽谯应该不至于还要对这个世界的李相夷下毒吧。 他们最终也没有买到向日葵的种子。 即便是东市,这种异域传来的花品也是可遇而不可求的。 小叶灼却没有多少失望,她是个很容易满足的人。 她拉着李莲花去糖水铺子,两人坐在凭栏临水的雅座上,分吃一碗糖芋苗。 小叶灼在叽叽喳喳地跟他炫耀,李莲花只是淡淡的听。 “其实我这几年给四顾门看账也不是毫无收获,悟到了不少东西。” “扬州真的是个好地方,有许多外乡人涌入,带来天南海北的吃食和新鲜玩意。我发现单单只是人口流动,便能把一个地方的种子,带去另一个地方开出花来。”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其实反过来也成立的。” “我上次提了一嘴,李相夷就派人把囫囵屋的残骸给我拖回来,还陪我捣鼓了三天机括图纸,里面有好多巧思可以用在农具改良上。” “如果以后离开四顾门了,说不定我们可以开一家跟天机山庄差不多,但是不面对武林中人的机关堂,反正他很擅长这些……” 李莲花听她说着对未来的想法,觉得这个世界的李相夷大概率不会成为自己。 他不用坠落,挣扎,褪骨剥皮与过去决裂,可以一生顺遂,初心不改。 他们仍然会渐渐远离江湖,有自己的小家,就像方小宝说的那样,拥有一代大侠最体面的收场。 真好啊…… 另一边,四顾门内正鸡犬不宁。 江湖上有一个排行榜是专为李相夷设的。 叫做“四顾门主能做出最离谱的事是什么”。 一直到三天前,榜首还是“四顾门主为跟未过门的老婆道歉,挖地道进门,致使百川院一处偏院塌方”。 三天前变成了“四顾门主被未过门的老婆赶出家门,还断绝了财源”。 结果今日刷新成了“四顾门主纵容未过门的老婆养男宠,并且是花他的钱”。 李相夷听到传闻的时候脸都绿了。 跟传闻一起来的还有八千六百两银子的账单。 刚接了阿灼职责的,是纪暄紧急借给他的、据说有三十年经验的老账房,冲到他面前来吹胡子瞪眼:“这么大额的支出,如此随随便便!门主也不能如此啊,让我如何弥补亏空??” 李相夷从前也是这样,一架打掉上千两对他来说是家常便饭。 总不能换了个账房,连给阿灼买件衣服都要束手束脚吧。 比起在这听账房先生叨叨,他更想赶紧回去看看阿灼买了件什么衣服。 “门主,你把灼姑娘气走,以后恐怕是无法这么随意花钱了。” “从下个月开始,你的用度也会有上限。门主令在外只能付五十两以下的小钱,你出门得自己带银票和一部分现银。” ???? 李相夷气得一脚将凳子踹散架了。 “没办法,现在门中账务乱的很……其实这样也好,万一遇到什么突发情况还能救急。” 李相夷实在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但是,我最想要的是跟李相夷有一个家呀。” 第18章 花孔雀开屏 不知不觉,李莲花在这里呆了快一个月。 今日已是立冬。 四顾门内有宴席,连阿灼院里小厨房的人手都过去帮忙了。李相夷作为门主,也不得不在前厅跟人应酬。 往日他很喜欢这种场合,喝上头还免不了表演个婆娑步倒酒、月下舞剑之类的。 可今日阿灼说想陪李莲花一起过,让他要是早点结束就来梨花林找他们。 李相夷的脸顿时就垮了。 李莲花在相思梨花阵中架起了一个炉子,上面温着一壶茶、几颗福橘、几个地瓜,以及一些栗子和红枣。 阿灼说,云城习俗,立冬的夜里,家人会坐在一起围炉煮茶。 旁边还有用石头临时垒起来一个灶台,李莲花仿着火锅的式样,用一块铁板隔开铁锅,分别沸腾着红油辣汤与奶白浓汤,里面翻滚着肉片和萝卜片。 四顾门所用的金丝炭真是个好东西,他想,果真一点烟都没有。 “如果你能把你的狗带过来就更好啦。”阿灼站在他旁边,拿着扇子伺候炭火。 今夜她穿了那件从东市淘来的薄纱裙子,外头罩着一件狐皮坎肩,头发用红绳松松挽起来,灵动俏皮又不失妩媚。 像一朵桃花成的精。 令人惊讶的是,他们刚忙活了没一会,食材都还有大半都没处理,李相夷就来了。 李相夷这几日很不顺。他一想到阿灼正跟别人招摇过市就窝火,不知道一个人喝了多少闷酒。 宴席刚开始,他才敬了第一杯酒,便觉得胸中实在郁郁不快,找了个身体不适的借口溜了。 “阿灼今日怎么这么好看?” 李相夷无声无息地潜到小叶灼身后,伸手去拽她绑头发的红绳,动作有些轻佻。 她猛地一回身,李相夷却已经踩着婆娑步飘到了另一边,大大咧咧地拿起筷子夹了一片肉—— 李莲花一巴掌把他的手拍掉,“李大门主,吃饭前先干活。” 李相夷才不听他的,运起内力将那片即将落回锅里的肉吸得向空中一抛,然后眼疾手快又一筷子夹住。 李莲花摇头,“还真是个小朋友。” “不错不错,跟我前些年去川中的时候吃的差不多。”李相夷咂咂嘴道:“这你也会?” “应该说,是你不会的事太多了。”李莲花将市场上买来的莴笋和土豆递给李相夷,“去切了。” 几分钟后,李相夷炫技般的把土豆切成了薄如蝉翼的土豆片,把莴笋切成了晶莹剔透的莴笋丝。 李莲花哭笑不得:“李大门主,你这是故意来砸场子吗?” 李相夷得意地一挑眉,“如何?” 李莲花摇摇头道:“不如何。” “相夷哥哥,你切成这样,一进锅里就再也捞不起来啦!”小叶灼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你是怎么有脸笑我的呀。” 两个小朋友不一会就笑着闹在一处,李相夷抓着她两只手腕作势挠痒,阿灼躲着求饶,一口一个“相夷哥哥”。 李莲花只能挽起袖子,自己揽过所有的事。 他不知道自己是像是这两个小朋友的家长还是什么,总之场面太过温馨,他都有点不适应。 一直以来,他都很想拥有亲人。 之前二十几年他都把师兄当做唯一的亲人,可到头来…… “行了行了,别在这添乱了,你们过一会来吃现成的吧。”他摆摆手,赶走了两个小祖宗。 半柱香的功夫后,食材终于处理的差不多, 李莲花忙着调油碟,他记得阿灼不喜葱姜蒜,嗜辣,喜醋,还吃花生酱和芝麻酱。 李相夷在招摇地以内力加热自己带的两坛酒——一坛是极烈的九酝春,另一坛是温和的桂花米酿。 小叶灼负责下菜,她挑着自己喜欢的菜先放,还故作尝咸淡的样子偷吃,在被发现以后“啪”地把盖子盖了回去。 不多时,锅也重新沸了。 李莲花大度地举杯,“这几日谢谢李大门主的招待了。” 李相夷特别要面子,难得李莲花对他还算客气,便摆出一副‘我不跟你计较’的姿态应了,斟满一杯与他一碰,仰头喝了个干净。 然而李莲花只客气地抿了一口。 李相夷挑眉看他。 “酒喝多了伤身。”李莲花正襟危坐,整了整绶带,“年轻时还是不要仗着身体好与人拼酒宿醉,不好。” 李相夷冷不丁噎了一下,恼怒道:“我十年后怎么会变成你这样一个老狐狸。” 李莲花不紧不慢地瞥了他一眼,笑道:“好说好说,彼此彼此。” 叶灼很喜欢他们俩都在她身边的时刻,也是真心希望他们能好好相处,立刻上来打圆场。 李莲花是个好说话的,要哄的只有李相夷。 “相夷哥哥。”她软绵绵地唤他,“你看,下雪了……” “下雪了啊。” 天空不知何时飘了三两片雪花,非常不起眼,也只有眼尖的叶灼注意到。 李相夷知道叶灼喜欢看雪,那一年他曾想用花瓣给她下雪,却被意外淋湿。 今日一时兴起,李相夷随手将酒壶一抛,提气飞身上树,折了一根枯枝做剑。 呼吸之间他便斩落了漫天飞雪,浩荡剑气将来不及融化的雪全部兜头罩在叶灼身上。 烈烈红衣在一地银白中如火燃烧,高高的马尾恣意飞扬,李相夷的剑舞潇洒肆意,全是他的得意他的抱负他的纵横。 小叶灼坐在那里,目光随他而动,眉间眼角都是眷恋与痴迷。 然后他轻飘飘地落在地上,冲阿灼歪了歪头,“喜欢吗?” 第19章 烧尽绚烂青春,付予最爱之人 御风揽月,绝世谪仙。 谁会不喜欢? 叶灼拼命点头:“喜欢……你以后能不能只给我一个人舞剑?” “嗯?你不喜欢我在人前舞剑?” “算我小心眼嘛。”她噘着嘴,“我是很喜欢看你炫耀,但你不要老是炫耀你自己,偶尔也炫耀炫耀我吗……” 李相夷乐了,他从来不知道阿灼还有这种需求。 “那阿灼嫁给我吧。”他借着酒意抬手抚上她的脸,看她的眼神迷蒙而认真,“成亲那天我会跟全天下炫耀,我李相夷娶到了世上最好的女孩子。” 小叶灼因为他这句话眼睛忽然亮如明星,“相夷哥哥,你在跟我求亲吗?” 李相夷被她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偏过头去,“嗯……但是在此之前我有件事想问你。” “啊?” 他突然说,“阿灼,陪我喝一杯吧。” 小叶灼不知道李相夷挖了什么坑在等她,呆呆接过一杯温热的桂花米酒,低头将脸映在酒水里,眼神忽闪忽闪。 这酒度数不高,是李相夷专门带给阿灼的。 他记忆里阿灼滴酒就醉,醉了以后口无遮拦,特别可爱。 当初发现阿灼是女儿身,就是因为他哄她喝酒。 所以他心情极好的时候,就喜欢看她喝酒。 叶灼端起面前的酒杯,却被李莲花按住了。 李莲花是知道叶灼不能沾酒的缘由,酒对她来说其实是件伤心事,所以本能地想阻止。 “你不该喝酒,我给你换一杯。”李莲花自然而然地拿过她的杯子,将米酒泼了,用热茶涮了涮,重新斟满。 李相夷很不满意。 阿灼是他的人,他自然知道分寸,也能护她周全。 可李莲花身上有一种不容拒绝的气势,他顾自提起温在热水里的锡壶,为她重新斟满茶。 那茶是阿灼喜欢的‘金枝玉叶’,缭绕的茶香扑鼻,热气把她笼在中间。 小叶灼抿了口茶,眨眨眼睛,忽然牵住李莲花的袖子:“莲花哥哥,我想喝一点点。” “哦?是你自己想喝?” 叶灼真诚地点点头,“你们两个都在,难道还会有什么危险吗?” 李相夷得意地挑眉看他。 李莲花便重新给她倒了一杯,只有刚刚漫过杯底的量。 他倒是忘了,这个世界的阿灼跟李相夷在一起,其实被保护得还不错。 这回叶灼乖乖接了杯子,伸出舌头舔了一下。 她确实只有一筷子的酒量,只是这么舔一下,两颊便泛起了不正常的红晕。 也许是温热的酒杯暖着她的手很舒服,她呆呆地把琉璃杯子拢在两手间轻轻的搓着,低头看向杯中自己的倒影,忽得自顾自笑起来。 李相夷凑过去逗她,“阿灼,你在笑什么?” 阿灼实话实说:“觉得我自己很好看。” 自己觉得自己长得好看……这在平时她绝对说不出口。 酒后吐真言这句话在阿灼这里百试百灵,不管你问她什么,她都会坦诚得不像话。 “是啊,我的阿灼最好看了。”他伸手拨开阿灼粘在嘴角的一缕头发,凑上去亲了亲,“这么好看被别人觊觎怎么办呢?” 小叶灼愣了一下,后知后觉地摸了摸刚刚被亲的地方,忽然抬脸,目光直勾勾地盯着他,闪着几分跃跃欲试。 然后她伸手抵在他的唇上。 嗯,软软的,凉凉的。 李相夷突然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果然,她另一只手环上他的脖子,一下子凑得极近。 “唔——阿灼你——”他扶着她的肩将人拉开,这可不是上次在悬崖上,旁边还有人呢。 叶灼偏头看了看他,委委屈屈地缩回去,又捧起了酒杯。 “你不能再喝了。”李相夷去夺她手里的杯子。 “不嘛,再喝一点点。”她神志不太清醒,轻功却能下意识用出来,攥着酒杯就往李莲花身后躲。 “不行!你别一会喝多了又——” ……又轻薄我。 李莲花看见李相夷脸上飞起一片可疑的红晕,耳朵尖发热发烫。 他也震惊得呆滞在原地。 他深知自己如果珍视一个人,是绝不会行为逾矩的。 但无论是阿灼还是小阿灼,在这种事上都有着令人瞠目结舌的胆大。 夫子说,叶灼心里一点敬畏也没有,所以才需要那么多表面上的规矩。 仔细想想……阿灼能心念一动便拔剑杀了自己的亲生父亲,也能面不改色地说起自己心底最悲惨的往事,还能翻脸把他锁在床上,说出‘给我个小相夷’这种话。 他只是没想到小阿灼也这么……这么…… 李莲花尴尬地笑了两声:“那个,要不……我回避一下。” 李相夷却不干了,冷声道:“你等我问完一个问题。” 他今日哄阿灼喝酒就是为了这个。 阿灼嘴甜,惯会见风使舵,她说‘只喜欢自己’的前提是,她面前只有自己。 如果换做李莲花问她,她的答案或许就会变成‘我当然是更喜欢你啦’。 “阿灼,你喜欢李莲花吗?” 叶灼点了两下头。 李相夷的指节发出了一声清脆的爆响。 “那你是更喜欢我,还是李莲花?” 叶灼晕晕乎乎,眼神在两个人脸上转了两圈,忽然绽开一个促狭的笑容来:“能都要吗?” 李莲花哑然。 李相夷气得咬紧牙关,欺身过去搂住她的腰压向自己,一手捏着她的下巴作势威胁道:“你再说一遍?” 叶灼歪着头看他,表情懵懂可爱:“不能两个都要嘛……反正两个都是你吗……” “呵。你胆子不小。” 这么敢想。 居然还敢说出来。 “相夷哥哥,我喜欢你。” “每一面,每一刻,每一种可能性。” 她仍不清醒,却非常直白坦诚地说着爱慕的话。 “我想要所有的你……” 剩下的话被他尽数堵了回去。 李莲花都替他们脸红,只能非礼勿视。 两个小朋友谈情说爱居然一点都不避讳他,小阿灼还可以说是喝醉了,李相夷却不知道在发什么疯。 李莲花剥了颗福橘慢慢塞进嘴里,酸酸甜甜的,汁水四溢。 他忽然就释怀了。 少年的他终究也还只是个孩子。 烧尽绚烂青春,付予最爱之人。 有何不好? 还是李相夷猛然想起旁边有人,将阿灼抱着转了个面,用余光去瞥李莲花。 后者一身素白衣衫,坐在一地月光里,眉眼温淡。 李相夷觉得他脸上的笑容非常奇怪,宽慰、安心、了无遗憾,像是终于原谅了他,也像是要跟他告别。 李莲花淡淡抿了一口茶,嘴角扬起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 他有预感,时候到了。 再好的梦也到了该醒的时候。 他跟小叶灼一起种的那茬萝卜,要等冬天才能熟。他只好教会了她几种最简单的做法,让她到时做了自己尝,别便宜了李相夷。 李莲花看着自己的身体逐渐透明,将用最后的力气将杯盏放回了桌上,没有转身跟两个小朋友告别。 第20章 李相夷反穿 BE线 李莲花缓缓睁开眼,梦里的小阿灼好像在冲他笑,又好像要跟他说些什么,但终于被一块黑色的、扭曲的雾占据了视野的正中央。 他费力眨眨眼,用余光看去,小屋的天花板逐渐清晰起来。 李相夷显然还没搞清楚发生了什么,他站在床榻边上,僵硬地扭动脖子打量这个陌生的屋子,满脸不可置信。 上一秒他还在漫天飞雪里搂着阿灼,下一秒就莫名到了……这什么鬼地方? 这间屋子不大,条件也不算艰苦,有一处天然的温泉泉眼,炭火烧得很旺,用的东西都是顶好的,只是陈设过于简单而显得朴素。 但……李莲花身上的铁链子是怎么回事?? 李莲花就跟没看到他似的,顾自翻身坐起,从榻上摸索着下来,手腕和脚腕上束着寒铁锁链发出金铁相击的脆响。 李相夷已经震惊到不知道该如何开口了。 他大张嘴巴,无语了好一阵子,才三步并做一步飞身到床榻前,一把扣住李莲花的手腕,“你怎么回事?” 李莲花诧异莫名,这分明是李相夷的声音……难道…… “你怎么跟过来了?” 小剑神没好气地反驳:“只许你去勾引我的阿灼吗?” 李莲花苦笑,抖了抖腕上的铁链,准备给他倒茶。 李相夷终于发现了他的不对劲,将手在他眼前挥了挥,“你眼睛怎么了?” “咳咳。”知道瞒不过去,李莲花一扯嘴角,坦诚道:“我中了碧茶之毒,已有十年。” 他看不见李相夷脸上如遭雷劈的表情,但料到了他内心的崩溃。 毕竟上一秒他们还在梨花阵中无忧无虑的喝酒,一转眼,就要他接受十年后的自己沦落到这番模样……着实太难为一个十七岁的少年了。 李相夷眼中闪过一抹狠厉,抬起他的手用内力将铁链震碎,同时伸手去拔剑,杀气四溢道:“这是谁干的??” “别激动。”李莲花施施然将少师按回剑柄里,无奈道:“……是我的阿灼。” 李相夷瞳孔地震:“????” 什么言语都无法形容他此刻的震撼。 他知道碧茶之毒绝对不是阿灼干的,但这铁链…… …… 你们玩的真花。 就算在他看过的话本子里,也是非常猎奇的了。 “那我……”他艰难道:“剩下的还要不要给你劈开?” 他一时竟有点拿不准。 “自然是要的。”李莲花瞥了他一眼,“想什么呢?” 李莲花用余光瞥见一袭红衣的少年僵直在原地,颊上飞起一抹可疑的红晕,便知道他不知道想岔到哪里去了。 然而他又无法开口辩解。 在李相夷的世界里,大约很难接受他的阿灼有朝一日竟会精神失常,陷入魔怔。 说来都是他的错。 算了,让他先这么误会着吧。 李相夷二话不说,提剑劈开锁链,然后望着段成几节的铁链,心想……自己十年以后怎么会有这么一言难尽的癖好? 传说中碧茶之毒入脑会致人疯癫,难道是这么个疯法? 还有阿灼那视礼法为无物的性子,看来当真是要约束约束…… “咳咳。”李莲花的手指扣了扣桌子。 李相夷拼命拉回跑出十万里以外的理智,冷静下来,问了最关键的问题:“究竟是谁给你下毒?” 李莲花只叹了口气,继续喝他的茶。 “喝什么喝!”小剑神怒极,抬手打翻了茶杯,“你还有心思喝茶!” “李大门主,我当然有心思啦。这毒我已经中了十年了……”李莲花虽然看不大清楚,却能准确地摸索到茶杯,捡起来重新摆好。 “还不是拜你的狂妄所赐。” “当着阿灼,我没告诉你,但想想你也确实该知道。” “师兄死后,金鸳盟夺了他的尸体,你一时热血上头,答应与笛飞声约战东海。” “临行前,云彼丘给你递了杯饯行酒,你没有防备便喝了。” “结果东海上,碧茶毒发,与笛飞声双双坠海,世人都以为你们死了。” “但其实没有。” “你醒来以后回了趟四顾门,发现当日冲动之下所做的决定连累门人死伤无数,外头更是生灵涂炭,金鸳盟也好、四顾门也好,全都风流云散,武林一朝回到了当年乱世。” “你中了毒,内力只剩一成,什么也做不了。” “四顾门也没有人希望你回去。” “所以你就拿那门主令牌当了五十两银子,开始种地——然后你就变成了我。” 李相夷花了好一会,才勉强接受了这三言两语间,无法与外人道的十年,最后艰难地问:“那……阿灼呢?她也出事了吗?” 李莲花自嘲般地笑了笑,“我年少时没有遇见阿灼,否则……或许情况会好一点吧。” “到底有多严重?”李相夷不由分说扣住他的手腕,内息一探,才发现情况远比他想象的糟糕。 碧茶之毒蔓延全身,已入肺腑,内力只剩下一成,勉强护住心脉,却也是岌岌可危。 除此之外,三经受损严重,几处大穴气血不通,提剑早已是勉强。 竟然……如此严重。 “哎哎哎哎,别一上来就动手动脚的——”李莲花想要抽回手去,却哪里是全盛时期的李相夷的对手。 “闭嘴!”小剑神极不耐烦,“你到底还能活多久?” “关河梦给我断过,大约还有四个月……” “当真没有办法了吗?” “……碧茶之毒,确实无解。”李莲花难得情绪外露,低头垂眸,握着茶杯的手紧了紧。 他何尝不想活着呢?才刚刚有了牵挂。 想照顾她一生一世,想亲眼看到她生下他的骨肉,想护着他们的孩子一日日长大。 却终究是来不及了。 他真的很怕叶姑娘往后一个人会过得不好。 更怕她到时接受不了,会跟着寻死。 他是万万不想死在她面前的,可她那样歇斯底里哭着求他,又是锁链又是迷药的,铁了心要把他困在眼前……他反而有些不敢走了。 “传说中了碧茶之毒一个月内必死无疑,你既然有办法撑过十年,为何现在不行了?” “扬州慢可以暂时压制,但阻止不了它扩散。”李莲花苦笑了一声,“勉强支撑十年,如今确是已经油尽灯枯了。” “既然扬州慢可以压制,那我自然——” “可你是要回去的。” 李相夷还是果断地抬手注入内力,蛮不在乎道:“那先压一时,待我去找解毒的办法。” 李莲花没有再拒绝。 不愧是枯木逢春的绝世心法,也不愧是巅峰时期的自己,李相夷的内力澎湃又绵长,似乎用之不竭。 碧茶被重新逼回丹田处,眼前的黑雾和耳畔的嗡鸣全都消退,经脉中满溢着一股暖流,破损的气海内充盈着真气,虽在缓缓逸散,却让人感觉到前所未有的生机。 “咳咳……谢了。” “你我之间有什么可说谢的。”李相夷收掌回身,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端起一杯茶仰头喝干了。 “所以,阿灼去哪里了?” “叶姑娘她……”李莲花脸色突然一变,“不好!” 他以为自己是在做梦,然而即便是个长梦,醒来也当是天明或正午,断没有一觉睡到第二日傍晚却连一丝饥饿感都没有的道理。 既然李相夷跟他一起回来了,那便说明——他可能是当真去了另一个世界,呆了足足一个多月! 叶姑娘回来发现他不见了,岂不是疯了? 她会不会…… 李莲花不敢深想。 第26章 发错章 了 应该是设置的定时发布发生了错乱。。 (李莲花自恍惚中睁开眼,环顾四周—— 奇怪…… 草草搭建的灶台、只有个木架子的床榻、做到一半的药柜……这好像是他刚在小渔村里建起莲花楼那会儿,根本不算是个‘家’,顶多是有个遮风避雨的屋檐罢了。 可为什么会突然回到十年前? 又是在做梦? 他看着眼前完全可以用‘家徒四壁’来形容的莲花楼,苦笑了一下。 那应该是他人生中最狼狈的一段时光——总是一转眼就忘了钱放在哪里,忘了上一顿是什么时候吃的……忘记一天给萝卜浇过几次水,费了很大功夫,地里也没有收成……毒发的夜里,每次都不知道能不能捱过去,好不容易放下的过去总是跟幻觉一起席卷而来,像是嘲笑他的努力都是笑话。 可如今他心里头一片平静,并没有被熟悉的场景牵动愁绪。 外头月亮正圆,温润的光透过窗户照进来,满地都是做木匠活留下的木屑和灰尘。 看来他应该是做东西做到一半突然晕倒了—— 自嘲地笑了一下,他抬起衣摆下了楼,却发现月下的萝卜地里,有一只白色的小团子蹲在那里发呆。 不知为什么,他心里头好像知道那是谁,甚至嘴巴快于脑子说出了一句意想不到的话—— “小叶子在这做什么呢?” 语气轻快的很。 是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却一点都不像十年前郁郁寡欢的自己。 “狐狸精犯了错,所以我罚它在这里蹲着。” 小白团子转过身来,用一种无辜又委屈地眼神望向他。 李莲花心里一顿。 不出意料是叶姑娘的面容,却更为柔和可爱,两颊还残留着一丝婴儿肥。身形也小了一圈,与他记忆里十六七岁的叶姑娘相比,稍显圆润。穿的是一件白色棉布裙,跟他身上这件一看就出自同一块布料。 所以他喊她“小叶子”,这称呼像是刻在他脑子里那般自然而然。 李莲花感觉自己的身体在自己行动,好像有另一个意识在控制一般——他走过去拎起衣摆,也在小叶子身边蹲下,“那你在这干什么?监督它罚蹲?” “我哪有你想得那么坏!”小叶子哼哼唧唧,“狐狸精只是一只小狗,会犯错都是我管教不严,所以我也在这陪它罚蹲,顺便思考一下怎么能让你消气。” 陪狗罚蹲? 一边晒月亮一边发呆,顺便思考让我消气? 叶姑娘小时候竟然是这副模样? 他觉得很新鲜——前几日做梦,见过一个很有主见和想法,一心要替李相夷消灾避祸的小阿灼。 今日又见到一个娇俏可爱到不行,浑身透着古灵精怪的小叶子。 李莲花听见自己失笑道,“所以,犯了什么错?” 小叶子抬手一指田埂上的小箩筐:“萝卜全都在那儿了,我已经都洗干净……但好像不能吃。” 李莲花定睛一看,地里的萝卜被它糟蹋地干干净净,只有拇指大的萝卜被从地里翻出来,还未长成的萝卜苗也被踩得七零八落。 小奶狗耷拉着脑袋趴在边上,真的像是个犯了错怕挨骂的小朋友。 李莲花板起脸,点着小狗鼻尖佯怒:“知道错了吗?!” 趴在她旁边的小奶狗“呜”了一声,抬起两只前爪想扒拉他的腿——李莲花下意识往后退,怕刚换的白衣被弄脏,低头一看才发现小狗在萝卜地弄脏的爪子也已经被小叶子擦干净了。) 第20章 李相夷反穿 BE线 李莲花缓缓睁开眼,梦里的小阿灼好像在冲他笑,又好像要跟他说些什么,但终于被一块黑色的、扭曲的雾占据了视野的正中央。 他费力眨眨眼,用余光看去,小屋的天花板逐渐清晰起来。 李相夷显然还没搞清楚发生了什么,他站在床榻边上,僵硬地扭动脖子打量这个陌生的屋子,满脸不可置信。 上一秒他还在漫天飞雪里搂着阿灼,下一秒就莫名到了……这什么鬼地方? 这间屋子不大,条件也不算艰苦,有一处天然的温泉泉眼,炭火烧得很旺,用的东西都是顶好的,只是陈设过于简单而显得朴素。 但……李莲花身上的铁链子是怎么回事?? 李莲花就跟没看到他似的,顾自翻身坐起,从榻上摸索着下来,手腕和脚腕上束着寒铁锁链发出金铁相击的脆响。 李相夷已经震惊到不知道该如何开口了。 他大张嘴巴,无语了好一阵子,才三步并做一步飞身到床榻前,一把扣住李莲花的手腕,“你怎么回事?” 李莲花诧异莫名,这分明是李相夷的声音……难道…… “你怎么跟过来了?” 小剑神没好气地反驳:“只许你去勾引我的阿灼吗?” 李莲花苦笑,抖了抖腕上的铁链,准备给他倒茶。 李相夷终于发现了他的不对劲,将手在他眼前挥了挥,“你眼睛怎么了?” “咳咳。”知道瞒不过去,李莲花一扯嘴角,坦诚道:“我中了碧茶之毒,已有十年。” 他看不见李相夷脸上如遭雷劈的表情,但料到了他内心的崩溃。 毕竟上一秒他们还在梨花阵中无忧无虑的喝酒,一转眼,就要他接受十年后的自己沦落到这番模样……着实太难为一个十七岁的少年了。 李相夷眼中闪过一抹狠厉,抬起他的手用内力将铁链震碎,同时伸手去拔剑,杀气四溢道:“这是谁干的??” “别激动。”李莲花施施然将少师按回剑柄里,无奈道:“……是我的阿灼。” 李相夷瞳孔地震:“????” 什么言语都无法形容他此刻的震撼。 他知道碧茶之毒绝对不是阿灼干的,但这铁链…… …… 你们玩的真花。 就算在他看过的话本子里,也是非常猎奇的了。 “那我……”他艰难道:“剩下的还要不要给你劈开?” 他一时竟有点拿不准。 “自然是要的。”李莲花瞥了他一眼,“想什么呢?” 李莲花用余光瞥见一袭红衣的少年僵直在原地,颊上飞起一抹可疑的红晕,便知道他不知道想岔到哪里去了。 然而他又无法开口辩解。 在李相夷的世界里,大约很难接受他的阿灼有朝一日竟会精神失常,陷入魔怔。 说来都是他的错。 算了,让他先这么误会着吧。 李相夷二话不说,提剑劈开锁链,然后望着段成几节的铁链,心想……自己十年以后怎么会有这么一言难尽的癖好? 传说中碧茶之毒入脑会致人疯癫,难道是这么个疯法? 还有阿灼那视礼法为无物的性子,看来当真是要约束约束…… “咳咳。”李莲花的手指扣了扣桌子。 李相夷拼命拉回跑出十万里以外的理智,冷静下来,问了最关键的问题:“究竟是谁给你下毒?” 李莲花只叹了口气,继续喝他的茶。 “喝什么喝!”小剑神怒极,抬手打翻了茶杯,“你还有心思喝茶!” “李大门主,我当然有心思啦。这毒我已经中了十年了……”李莲花虽然看不大清楚,却能准确地摸索到茶杯,捡起来重新摆好。 “还不是拜你的狂妄所赐。” “当着阿灼,我没告诉你,但想想你也确实该知道。” “师兄死后,金鸳盟夺了他的尸体,你一时热血上头,答应与笛飞声约战东海。” “临行前,云彼丘给你递了杯饯行酒,你没有防备便喝了。” “结果东海上,碧茶毒发,与笛飞声双双坠海,世人都以为你们死了。” “但其实没有。” “你醒来以后回了趟四顾门,发现当日冲动之下所做的决定连累门人死伤无数,外头更是生灵涂炭,金鸳盟也好、四顾门也好,全都风流云散,武林一朝回到了当年乱世。” “你中了毒,内力只剩一成,什么也做不了。” “四顾门也没有人希望你回去。” “所以你就拿那门主令牌当了五十两银子,开始种地——然后你就变成了我。” 李相夷花了好一会,才勉强接受了这三言两语间,无法与外人道的十年,最后艰难地问:“那……阿灼呢?她也出事了吗?” 李莲花自嘲般地笑了笑,“我年少时没有遇见阿灼,否则……或许情况会好一点吧。” “到底有多严重?”李相夷不由分说扣住他的手腕,内息一探,才发现情况远比他想象的糟糕。 碧茶之毒蔓延全身,已入肺腑,内力只剩下一成,勉强护住心脉,却也是岌岌可危。 除此之外,三经受损严重,几处大穴气血不通,提剑早已是勉强。 竟然……如此严重。 “哎哎哎哎,别一上来就动手动脚的——”李莲花想要抽回手去,却哪里是全盛时期的李相夷的对手。 “闭嘴!”小剑神极不耐烦,“你到底还能活多久?” “关河梦给我断过,大约还有四个月……” “当真没有办法了吗?” “……碧茶之毒,确实无解。”李莲花难得情绪外露,低头垂眸,握着茶杯的手紧了紧。 他何尝不想活着呢?才刚刚有了牵挂。 想照顾她一生一世,想亲眼看到她生下他的骨肉,想护着他们的孩子一日日长大。 却终究是来不及了。 他真的很怕叶姑娘往后一个人会过得不好。 更怕她到时接受不了,会跟着寻死。 他是万万不想死在她面前的,可她那样歇斯底里哭着求他,又是锁链又是迷药的,铁了心要把他困在眼前……他反而有些不敢走了。 “传说中了碧茶之毒一个月内必死无疑,你既然有办法撑过十年,为何现在不行了?” “扬州慢可以暂时压制,但阻止不了它扩散。”李莲花苦笑了一声,“勉强支撑十年,如今确是已经油尽灯枯了。” “既然扬州慢可以压制,那我自然——” “可你是要回去的。” 李相夷还是果断地抬手注入内力,蛮不在乎道:“那先压一时,待我去找解毒的办法。” 李莲花没有再拒绝。 不愧是枯木逢春的绝世心法,也不愧是巅峰时期的自己,李相夷的内力澎湃又绵长,似乎用之不竭。 碧茶被重新逼回丹田处,眼前的黑雾和耳畔的嗡鸣全都消退,经脉中满溢着一股暖流,破损的气海内充盈着真气,虽在缓缓逸散,却让人感觉到前所未有的生机。 “咳咳……谢了。” “你我之间有什么可说谢的。”李相夷收掌回身,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端起一杯茶仰头喝干了。 “所以,阿灼去哪里了?” “叶姑娘她……”李莲花脸色突然一变,“不好!” 他以为自己是在做梦,然而即便是个长梦,醒来也当是天明或正午,断没有一觉睡到第二日傍晚却连一丝饥饿感都没有的道理。 既然李相夷跟他一起回来了,那便说明——他可能是当真去了另一个世界,呆了足足一个多月! 叶姑娘回来发现他不见了,岂不是疯了? 她会不会…… 李莲花不敢深想。 第21章 我在呢……你别怕 李莲花的声音有些颤抖:“我无故消失一个月,她情急之下会疯了……我得赶紧去找她。” “你呆在这里,万一她回来——” 李莲花理智尚存,知道叶姑娘最有可能回来的地方就是莲花楼和这里,便想着让李相夷守在这等消息。 可是小剑神已经飙风一般提剑出门去了。 而他迎面撞上了叶灼。 那日叶灼回来以后,屋里空荡荡的。 李莲花还是不见了。 她顿时感觉一阵眩晕,眼前无数飞舞的小虫,耳边层层叠叠的呓语。 他为什么突然走了? 她不敢想……若是前几日他在骗自己放松警惕,此时必定要收拾残局,可是四顾门、莲花楼、金鸳盟、天机山庄,他没有去任何地方,没有知会任何人。 那就只能是……因为他感觉到了大限,不想在她面前离世…… 一想到这种可能性,她就觉得从心底凉到了骨头里,一点求生的欲望都没有了,还有某种克制不住的,想要毁灭一切的念头在滋生。 她想杀了四顾门和万圣道的所有人,乃至毁掉整个武林给他陪葬。 想把莲花楼和这里的一切,包括自己,付之一炬。 可是她连他的尸首都找不到。 十年前那种刻骨的恐惧再一次把她攥住了,那种不知道他是否还活着,又不敢去死,时刻担忧着他此刻会不会过得很难,会不会一个转弯便错失了最后救他的机会。 她是真的再也支撑不住下一个这样的十年了。 她不抱希望他会主动回来,但是她无处可去。 他们一起在这间仓促买下的小院子里生活了十几日,与世隔绝,又简单温馨,暂时把整个江湖、爱恨情仇甚至碧茶之毒都抛在脑后,像一对寻常夫妻。 他们心照不宣地回避了最尖锐的问题,可总有一柄利剑无声地悬在两人心头。 她会因为害怕他忽然消失而屡屡在深夜惊醒,尽管他每次都会温柔地抱着她,低声说“我在呢”,可她仍然疑心他是为了让自己放松警惕。 他也会在她确实睡熟了之后,久久凝视她的脸,不知道自己的决定是对是错。 她说碧茶之毒无解也没关系,只要他肯给她一个小相夷,她就保证好好活下去,好好照顾自己。 可她这幅样子,实在让他难以放心。 叶灼也确实是骗他。 他把世界上唯一一朵忘川花送走的时候,她就已经跟着死了。 即便如今有了孩子,她也没法一个人坚持下去,可这是她能想到最有效的稳住他的方法。 她只想他即便要死,也一定要死在她面前,别在最后的时光身边一个人都没有。 但是他还是走了。 李莲花,天下怎么有你这么狠心的人? 为什么你救了所有人,却偏偏不曾怜悯我? 她最后失魂落魄地回到这里,只是想最后再回味一下家的感觉。 可是还未推门,便跟一个着急冲出来的人撞了满怀,然后抬眼看到了一席红衣、扎着高马尾、提着少师剑的、十七岁的李相夷。 完了。 她想。 我知道他已经不在了,所以触发了自我保护的幻觉。 他这是来跟我告别了。 叶灼眼里一下就涌出了泪,她抬手抓住了李相夷的袖子,却终于撑不住一般弯下腰滑下去,跪在地上失声大哭起来。 李相夷今夜不知道第多少次惊呆了。 “阿灼?阿灼你怎么了?”他着急去扶她,却被听见动静仓促追出来的李莲花一把拨开,后者不由分说将人搂紧在怀里。 “我在呢,你别怕。”李莲花拍着她的背温言安抚,用哄小孩子的语气反复道:“我没事,你别怕。” 李相夷呆愣着站在一旁。 他的阿灼永远都不会露出那样的表情,那一瞬间,确实是吓到他了。 他抱着剑,困惑发问:“为何她见到我会这样?” “她怕你是鬼。”李莲花将人横抱起来往屋内走去,随口敷衍道:“你还是先藏起来吧。” 李相夷不相信地撇撇嘴:“就算我真是鬼,阿灼也不可能怕我。” 可他还是听话地往外头走了。 他可不是那种没安好心、喜欢故意惹人吃醋的恶人。 外头霏霏细雪,绵密如帘。 这座小院建在不知名的深山里,院子里有一口井,还有一片简单翻过、却什么都没有种下的地。 窗台上放了一盆他没见过的植物,粗壮的根茎上只有一枚硕大的花盘,开着明艳的、黄色的花,与寒夜和风雪格格不入。 李相夷默然地站在庭院中央。 他们之间……后来究竟发生过什么? 阿灼见到他,无论如何也不该会是这般表情。 李相夷默然地站在屋檐下,伸手接了一片飘落的雪花。 他们之间……后来究竟还发生过什么? 原来……如果他出了事……阿灼会害怕成这样啊。 自己从前是不是……害她担心过好多回? 叶姑娘哭得闭过气去了。 李莲花把人搂在怀里,眼泪不受控制地滴在手背上。 现在轮到他感受恐惧了。 “阿灼,你睁开眼睛看看我……”他用头抵着她的额头,“别怕……我再也不会离开你了。” 她缓了好一会才醒来,可眼睛空洞不聚焦,只安安静静地由他抱着,仿佛毫无知觉。 怎么会这样呢? 他断过她的脉象,细弱涩沉,是心脾两虚、忧思过度之症。 问题是,叶姑娘似乎真的……有身孕了。 还有一种应指圆滑、如珠滚玉盘之状的喜脉,却不是很稳,让他心头像被一根线牵着疼。 她怀着身孕,一个人担惊受怕这些天,不知道怎么过来的。 他自己碧茶毒发出现幻觉的时候就是这样……会神情呆滞的望着一处。其实是陷入癔症里了,眼前鬼影重重,可是身体却不能动,只感觉深陷泥泞之中。 有次毒发时,叶姑娘在他身旁,那时候他很恐惧却表达不了,只能微弱地感受到她在旁边焦急地询问他什么。 易地而处,他也不知道如何能让她醒过来。 她不是碧茶发作,而是……另一种他不愿意深想的可能性。 他这么枯坐着守了半个时辰,她终于动了动,先是眼睛眨了眨,然后缓缓睁开。 “这是哪儿……” 她的眼神里透着茫然。 第22章 你是李相夷?那我在哪? 李莲花心里咯噔一下。 “阿灼,”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颤,“你还记得我吗?” 她盯着他的脸看了好一会,费力想要抬起手腕——然后被他一把握住拿起来贴在自己脸上。 她神色有些困惑,不确定地开口道:“……李相夷?” 李相夷此刻正在用扬州慢压制滔天怒气。 半个时辰以前,他抱着剑站在院子里,突然见一个少年追着一条狗飞奔进来,直冲向屋门。 所以他抬手一道真气把人打了个狗吃屎。 谁知道李莲花和另一个阿灼在里面做什么…… 方多病惊呆了。 他是发现叶姑娘不见了之后,追着狐狸精一路找来的,谁料还没进门就被看不见的敌人一招打趴下——他如今可不是籍籍无名之辈,就算是笛飞声要胜他也得过上个一二十招吧。 他的第一想法是,笛飞声说叶姑娘隐藏实力,居然是真的。 第二想法是,叶姑娘当真是要自尽,所以出手毫不顾忌。 “叶姑娘!你千万别冲动!我师父——师父??” 他抬起头,吐出嘴里的杂草,才看清面前负手而立的人。 一身红衣,红边白衣的束袖劲装,梳着高马尾。 站得笔直,张扬挺拔,身姿傲然,与李莲花总是微微含胸塌肩的站姿截然不同。 左手提剑,右手伸出来拉他—— ……这难道是…… “李相夷?!” 李相夷扯了扯嘴角。 他大方站在那,任由这个看起来不太聪明的少年瞪大眼睛,把他上下来回打量了好几遍,还一脸见了鬼的表情。 哟,美玉寒生烟。 掐金丝暗纹的贡品布料。 柄镶明珠白玉的长剑。 武功一般,但家境应该挺不错的,还跟朝廷有些渊源。 只是开口便喊他‘师父’,难道李莲花十年后收了个这样的徒弟? “你是什么人?”他一把将人拉起来,居高临下地发问。 他那副高高在上的质问姿态,不知道的还以为穿越的人不是他,而是对方呢。 果然,方多病愣住了,不可置信地后退一步,眼中闪过一丝迷茫。 “我……你是李相夷?你真是李相夷?那我??我在哪??” 李相夷无语地摇摇头。 这李莲花从哪里找来的笨徒弟? 方多病脑子转过十万八千里之后,想到了确认对方身份的办法——他下意识去探李相夷的脉,结果被他差点把手扭断了。 他忘了……他不认识十年前的李相夷。 虽然他印象中的李相夷是个会安慰他、会偷偷吃糖的阳光少年,但他同样是身居高位、说一不二的四顾门主和少年剑神。 李相夷把他胳膊一甩,神情傲然道:“答话。” “我,我是天机山庄的方多病,说起来你可能不信……我可能来自十年以后……就是说我现在才七八岁,你在天机山庄见过我的!”他语无伦次道:“我可能还坐在轮椅上被我爹逼着练剑,然后你送了我一把木剑还说如果我能练好百招基础剑式你就收我为徒你还记得吗?” 他一口气说完这一长串话,差点喘不过气来。 哦,他想起来了,天机山庄的小少爷。 那不是师兄的外甥吗?为什么他刚刚说‘我爹’? “等等,我师兄是你什么人?” “呃。”方多病意识到自己说漏嘴了,“我爹……我也是后来才知道的,他不是我舅舅。而且他也——” 方多病说到这里突然‘啪’地捂住自己的嘴巴。 李相夷眼神危险:“说下去。” 方多病紧紧捂着自己的嘴巴,疯狂摇头。 开玩笑,十年前的李相夷跟他爹是什么感情,他一个连自己来路都解释不清的人跑上去说——我爹其实很讨厌你,送你的吻颈是从贺家抢来的,后来还假死骗你让你找了十年,关键是还弄死了你师父——他是想被投入一百八十八牢差不多! 李相夷极少被人这样当面忤逆,眼神一寒,便有无边的杀意兜头笼罩过来。 方多病一个哆嗦。 李莲花当真没骗他啊,十年前的李相夷发火真的好吓人! “不是,你听我说啊。”他已经彻底乱掉了,“我不是骗子,虽然我知道我听起来很像骗子,但是我说的话都是肺腑之言啊,我——你刚刚有没有看见一位二十七八岁、穿绿衣裙的姑娘跑过去?” 他脑子忽然清醒,想起自己是来阻止师娘自尽的。 李相夷耐心耗尽,将少师往前一提:“看见了,她没事,你现在把未来十年到底发生了什么给我一一交代清楚!” “你、你相信我啊?”方多病张大了嘴巴,“那、那我们能进屋说吗?” “不能。”李相夷目光如刀:“就在这说。” 然后他就听到了……颠覆他世界的一切。 方多病越说越心虚。 他已经尽可能地只捡重要的说,可李相夷实在是太敏锐了—— “你二十岁的时候与笛飞声约战东海,临行前被门人下了碧茶之毒,结果坠海失踪了十年——” 李相夷打断他:“是谁?” “我、我不知道……”方多病试图含混其词。 “你知道。”李相夷直勾勾盯着他,眸光转冷,不怒自威,“你想好了再说话,我的耐心是有限的。” 方多病被他这一眼看得头皮发麻。 这李相夷当真不好相与,佛彼白石跟他一起办案估计压力山大吧。 “是……云彼丘。” 李相夷没有讶异,只追问:“为什么?” 他看上去当真困惑。 “据说,是被角丽谯蛊惑,误以为有解药,只要阻止你去赴约便可……”方多病虽然很恨云彼丘,但说话实事求是,“结果你跟笛飞声双双失踪,解药也是假的,他就画地为牢,自闭于百川院十年……” 李相夷冷笑了一声,毫不客气地评价道:“自欺欺人。” 虽然方多病心里也这么觉得,但他认识的是李莲花,他总是在原谅这个、原谅那个、放下这个、放下那个,还劝他不要生气。 对比之下……李相夷当真嘴毒。 “然后你不愿意回四顾门,就改了个名字叫李莲花,架着一座小楼四处寻找你师兄的遗骨。” 对于李相夷变成李莲花的十年,他确实不知道,自然只能跳过。 李相夷皱了皱眉,什么都没说。 他觉得方多病一定漏掉了什么,但他没有追问——因为他觉得其中内情,方多病恐怕不知道。 第23章 我去杀了他们 “可是,其实我爹,就是你师兄……”方多病真的觉得很难启齿,“他其实是假死,你费了好大劲找到的尸骨,是用别人的尸体伪装的。” “为什么?!!”李相夷盯着他的眼神,凌厉地像是一把剑——直接从眼底刺穿到他的心底,想要从中找出撒谎的成分。 “因为他嫉妒你。从在云隐山上就嫉妒,小时候你送给他的木剑、小刀、银月弩,全都被他掰断了放在匣子里,我看到了。”方多病的声音越来越低,他感觉到一种无来由的愧疚,本能地想要逃避自己亲生父亲犯下的过错。 “而且……”现在已经不是因为李相夷的气势威逼,而是方多病的教养,让他不能有所隐瞒,于是以一种极低的声音道:“他因为嫉妒师父更偏爱你,用你坠海的消息哄骗师父将毕生内力渡给他,导致了你师父走火入魔而死。” “送你的那把吻颈,是从贺家抢来的。也不是为了给你庆生,而是做了个局栽赃你……” 李相夷眼中像是要迸出火星子,“此事当真?” 方多病的眼泪都已经滴在地上了,他痛苦地点点头,“当真,他亲口说的……当时李莲花眼里都是血丝……我……” 李相夷的直觉是很敏锐的,他当然知道方多病没有说谎。 饶是如此,此事给他的打击也过于沉重了。 他拿师兄当亲人的。 他一直知道师兄没有那么完美无缺,他甚至有意忽略师兄夺取云铁的可能性。他从来都要求百川院公平公正、一丝不苟,却独独对师兄破了例。 “甚至,我爹根本都不是你以为的那个,在小时候分你半个馒头的人。” 李相夷突然感觉心被狠狠揪了一下,眼前蓦地闪过一些镜头。 他恍惚中看到自己满身伤痕、头发蓬乱,倚靠在四顾门的房间内的柱子上,哆嗦着拆开一封信,读了两行便怔怔地落下泪来,最后抬起头目光无神地望着天花板。 又看到自己发丝凌乱、满目风尘,站在一个寒酸的小当铺的门口,将那块门主令牌当了五十两银子。 然后是自己躺在一栋四面透风的小楼里,因为冷和饿蜷缩成一团发抖,连爬起来烧口热水喝的力气都没有了,幸好遇到一个来偷东西的贼顺手喂了他一口热水。 …… 李相夷不是李莲花。 他眼底已经烧起了地狱般的业火,怒气和杀气混在一处爆发开来,握着少师的手攥紧,指节噼啪作响。 那一瞬间方多病疑心他即刻便要提剑杀上四顾门,再冲进金鸳盟,乃至于扫平万圣道——哦,现在他爹可能都还没有组建万圣道——总之他看上去要杀掉所有人。 但是他突然问了一句没头没脑的话。 “那阿灼呢?她为何不在?” “什、什么?”方多病反应不过来,“你说谁?” 李莲花从来不喊叶姑娘阿灼,他都想不起来叶姑娘的全名是什么。 李相夷压榨着所剩不多的耐心:“那个你刚刚要找的、绿衣服的姑娘。” “叶姑娘?你怎么会问起叶姑娘……”方多病小声嘟囔了一句,却仍然给了他答案:“叶姑娘那十年在忙着找你,可是找不到。” 李相夷不解:“怎么会找不到?” 他既然能活着回四顾门,为什么没有见到阿灼?为什么没有留讯息给她?而且自己看上去一直都在小渔村里,阿灼怎么会找不到他呢? “不是,这怎么找得到??”方多病觉得李相夷有点不对劲,“你本来就有意避人,架着莲花楼到处跑,叶姑娘当时跟你就一面之缘,她靠什么找你啊??” 李相夷抓住了重点:“一面之缘?” 他好像是听李莲花说过,他遇见阿灼是很晚的事情。 “你只在袖月楼见过她一回啊。” 袖、袖月楼? 他们相识在袖月楼?? 没了他,谁带阿灼去逛的青楼? “当时叶姑娘是袖月楼的花魁,你——” 方多病不敢说下去了。 李相夷的眼神突然变得极其可怕。 他怀疑再多说一个字,少师要把他脑袋劈开。 “你说,什么。”李相夷几乎是在一个字一个字咬牙切齿地往外蹦。 方多病:我,我说什么了??? “你把她的一切从头到尾说一遍,不要有任何、遗漏。” 方多病显然对这个要求目瞪口呆,然而叶姑娘的事他知道的十分有限,只好把李莲花当年告诉他的话转述了一遍。 李相夷眼前天旋地转。 方多病口中的事发生在她十三岁,那不就是他遇到她的那一年吗。 那时候的阿灼什么样子来着?柔软天真,不谙世事,随随便便让人进自己的屋子,被他说了以后,一脸委屈却乖巧地伸出手心让自己打。 甚至后来有次他在厨房里看见一只被糖葫芦黏住的小兔子,觉着这么没心没肺还贪吃的小东西很像她,把它拎回去一直养到了老死。 可同样是那一年,她孤身一人被追杀,沦落青楼,被恶心的男人用挑选的目光打量,为了自保不停杀人,变成了江湖人口中的妖女。 那可是他放在心尖上护了三年的小姑娘。 她深夜里一个人哭的时候得多可怜啊。 “我去杀了他们。” 李相夷握手成拳,砸在墙上。 墙很给面子,应声塌了。 第24章 火葬场遇上修罗场 方多病目瞪口呆。 可李相夷也没能走出院墙。 他因为情绪过于激动,眼前走马灯似的交错闪回着一幕幕属于李莲花的‘过去’,一时眩晕到有些站不稳。 他看见十五岁的阿灼仰着头,用一种又冷又脆又嘲讽的音调说着:“可是白无痕、江景在你眼中并无过错,甚至,你觉得白无痕为我赎身,迎我做妾,我当感恩戴德。” 她的表情是强硬不服输,眼底却是难过和委屈。 他不想承认那个人会是自己的另一种可能性。 李莲花当年脑子有坑??? 他看见十八岁的阿灼在东海之滨的沙滩上,手足无措地抱着他放声大哭,然后沉默着把他身上的毒过到自己身体里。 为什么,为什么那时没有留下她呢? 你让她一个人去哪儿??? 他看见二十八岁的阿灼撞见他毒发,连被子一起拥着他,整个人因为害怕,竟然抖得比他还厉害。 跪在床榻上,泪流满面地质问他:“为什么你原谅所有人,救了所有人,却独独不肯怜悯我?” 是啊,他也很想知道为什么! 李相夷从来都不是这种人啊! 李相夷脑子疼。 然而墙被他打塌了,所以他只能将就着扶一下方多病。 方多病倒是习惯了李莲花虚弱地动不动就要人扶,眼疾手快一把托住了他的胳膊,焦急道:“你没事吧师父??” “我去找他问清楚。” 李相夷甩甩头,强忍怒气,提剑进屋。 他真的一秒也忍不了了。 按方小宝所说,他们不仅没有成亲,李莲花甚至都还没有接受这里的阿灼——她把他锁在这里也单纯是为了救他的命。 不是,他在干什么?!! 李相夷怒气冲冲地推门进来。 叶灼靠在李莲花怀里,刚刚问完那声:“……李相夷?”,便扭头又看见一个李相夷。 她本来神志就不甚清醒,这下彻底乱了。 她手还贴在李莲花脸上,身子却用力向外扭转过去,像是想要看清楚一点。 李莲花冷着脸,掀开眼皮,自下而上地抬眸望他,用一种暗含极度警告意味的语调道:“出去。” “不。”李相夷满含怒意,“你先给我解释一下这是怎么回事。” “我会给你解释,但不是现在。”李莲花敛去素日温和的模样,眸光冷冽,凛如冰霜,周身散发着前所未有的气势。 “出去。” 李相夷哪是能听进别人话的,他只觉得以叶灼的表现,显然更依赖他——既然李莲花一直半推半就地不肯给她安全感,那干脆他来好了。 所以他径直往床榻边走了过去。 叶灼怔怔地看着李相夷。 她心心念念的少年,红衣烈烈,意气风发,停在十七岁最好的时候。 眼泪忽然就落了下来。 她喃喃道:“我……死了吗?” 不然为什么会同时看见李莲花和李相夷。 “你没有。”两个人异口同声。 李莲花将她搂得更紧了一些,看李相夷的眼神有些戒备。 李相夷才不管他,一个跨步蹲在了榻前,挤出一个明媚的笑,伸手捏了捏她的脸,唤她‘阿灼?’ 叶灼有些懵,怔愣愣地看着他,眼中情意翻涌。 李莲花指节发出了一声爆响。 然后方多病也跟着冲了进来,见着这堪比火葬场的一幕,表情犹如五雷轰顶。 他的视线在两个师父脸上来回逡巡,半晌,张大嘴巴干巴巴道:“李莲花?你怎么也在这?” 没等到回答,他忽然甩了甩头,“不是……不对!现在到底是十年前还是十年后?” 李莲花抬手掀起一阵风。 方多病差点又被掀了个狗吃屎。 李相夷巍然不动。 两尊大佛剑拔弩张,方多病夹在中间,像被两只老虎夹在中间的可怜小狗。 倒是叶灼见李莲花出手,本能怕他动用内力,一下从‘另一个李相夷’里回过神,紧张地抱住他,伸手去探他的脉。 李莲花脸色稍霁,一手拍着她的后背安抚,一手给方小宝比了个‘速走速走’的手势。 “没事啊,没动内力,你别担心。” 李相夷对他这种宣誓主权的行为嗤之以鼻,不知道哪里生出来奇怪的胜负欲,又温柔唤了声“阿灼?” “李相夷你在干什么!她已经够乱的了!”李莲花前所未有地烦躁,他本来就不喜欢年轻时的自己,自负任性,没眼力见。 何况眼下他心急如焚,叶姑娘的精神经不起刺激,而李相夷显然一无所知。 “呵,我在代你补上该做却没做到的事。”李相夷阴阳怪气,“伤她的人是你,而她更在意的分明是我——为何不是你出去?” 方多病惊呆了,下意识道:“李相夷你在说什么!!” 李莲花差点一口气没提上来。 “我说错了吗?”李相夷刻薄起来比叶灼不遑多让,“你那些破事有什么可重要的?乔婉娩多的是人救她护她,阿灼病得这么重你却没发现!你搞得清自己是谁吗?” “她早都崩溃了,还在想怎么护着你——你配吗?!” 李相夷生气那个架势,磅礴真气宛如泰山压顶,他算是明白为什么四顾门人说起李相夷都是畏大于敬——不说有理没理,谁敢正面跟他吵架啊! 但方多病还是顶着巨大的精神压力,一步跨到李莲花身前:“李相夷你说什么呢?!你知不知道他这些年——” “我知道。”李相夷声音冷脆,“他活该。” 方小宝差点跳起来。 可是李莲花轻扯了一下他的衣袖,摇了摇头。 他实在不忍再继续这个话题。 “算了,方小宝。” 李莲花视线缓缓下移,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瞬,终于像是狠心舍下什么东西似的收回了目光。 他抬手点了叶姑娘的睡穴,起身离开了房间。 ……方多病已经彻底傻了。 他最后望了一眼李相夷,然后踉踉跄跄跟着李莲花出了门。 第25章 李相夷撒娇 “我算是知道你为什么老诋毁以前的自己了。”方多病刚刚还气得眼眶发红,现在已经缓过来,笑着在他旁边坐下,递给李莲花一壶酒,“李相夷说话当真难听。” 李莲花接过酒壶,低头自嘲一笑,“呵,他说的……其实也没错。” “就算仔细想想,他说的也有道理,可他那用词和态度简直让人想……”方小宝没什么底气地小声说:“……抽他一顿。” “诶诶诶,方小宝,你这想法大逆不道啊。”李莲花被他这副模样可爱到了,郁结的心情稍微好了一些。 “我是说真的,他一点都不了解情况……说话还那么难听。” 李莲花笑着摇了摇头,“我从前是这样的……眼高于顶,从来不考虑自己一句话会让别人如何难堪。” “其实你如今做事也不怎么考虑别人!”方多病鼓起勇气道:“说真的,你就是李相夷的事,瞒了我那么久,我真的生气!” “只不过你这副病殃殃的样子,我想发火也觉得愧疚……” “是啊,所以我并没有改掉李相夷的毛病。”李莲花仰头灌了口酒,“我做事的时候,没想过叶姑娘会因此如何。如今她这副模样,就是被我连累的。” “这,这你也不能把责任都揽到自己身上啊!”方多病拼命寻找说辞,“你当时救乔姑娘也是形势所迫,毕竟那毒只有扬州慢能解……” “不过、不过你这种不爱惜自己身体的行为,以后确实要改。” 李莲花叹了口气:“去小青峰的路上,她是不是跟你说,如果乔姑娘当真爱我,自会想到我这十年在外或许会过得很难?” “可我从来也没想过,她这十年过得也很难。” “说白了,我确实是个很自私的人。” 说来真的奇怪。 他最敬重的人是师父,一心想要光耀师门,成为让师父骄傲的人,可到头来师父因为担忧他的安危而被小人所骗,丢了性命。 他对师兄心怀感激,一片赤诚,也把师兄当成真正的家人——甚至从前的李相夷眼里揉不得沙子,却能为师兄放弃某些原则,可师兄恨他入骨,他竟浑然不觉。 他心里分明把叶姑娘看得很重,若出事的人是她,他甚至不会有一丝丝权衡利弊的念头。可到头来,做出的事却总让她难过,如今竟然生生将她逼疯了。 他怎么总是给亲近的人带来伤害…… “不是不是,你怎么会自私呢?你就是……就是……”方多病‘就是’了半天,也没是出个所以然来,只好道:“你就是太不把自己当回事了。” “叶姑娘是世界上最爱你的人,你过得不好,她当然会难受了。” 与此同时,屋内。 叶灼还没反应过来。 她本能地想要挽留李莲花,但李相夷撒娇一般地凑过来,偏头喊她:“阿灼,你看看我。” 高马尾随着他的动作滑落肩头,在她眼前晃来晃去。 她呆呆地看他,想伸手抓他又不敢。 “……李相夷?” “是呀。”李相夷笑得明媚张扬,“阿灼不认识我了吗?” “你不是……有乔姑娘吗?” 李相夷伸出手指在她脸上轻轻刮了一下,“阿灼你烧糊涂啦?乔姑娘年前都嫁给紫衿了,你吃得哪门子飞醋啊?” 叶灼脸上闪过不可置信。 即便在那十年,李相夷也很少入她的梦来。她梦里也总是在焦急寻找,可是怎么都找不到。 有时候会看见红衣的衣角,然而伸手去抓便惊醒了,枕头湿了一大片。 为什么她会梦见这种奇怪的亲昵? 李相夷勾着嘴角,看她像乖顺小猫一样往他身边缩了缩。 他肆无忌惮地伸手去捏她的脸,她没躲,只是懵懵懂懂地看着他,眼底满溢着眷恋和依赖。 啊哟,好可爱。 小阿灼就不会这样。 她受伤生病,从来不会露出这般脆弱的神态,而是趁机颐指气使,利用他的愧疚,把他支使得团团转。 他乐意宠着她,但她也确实有些恃宠而骄。 小阿灼擅长偷换概念,他吵架从来吵不赢,每次都把自己气得掉眼泪。等他琢磨一会发觉不对劲,她就坦诚自己强词夺理,还哈哈大笑着说,相夷哥哥你反应好慢哦。 他真的从来不要求她做任何事,也很少冲她发脾气,出远门都记得带风俗物产,每个节日和生辰都精心挑选礼物,她却经常在师父师娘师兄面前恶人先告状,说他欺负人。 她还喜欢故意撩拨他,然后撩完就跑。 她的坏他根本没处说理。 可是这个阿灼就不会。 她好卑微。 刚刚一照面的时候,他其实被她那锋利又绝望的眼神刺到了。 小阿灼从来不会露出那种神情。除了人后对着他骄纵刁蛮外,她在人前一直装得谦逊温顺,每个人都觉得她毫无攻击性,不爱出风头,也不孤高。 只有他知道她武功很高,见解独到,菩萨心肠。有时候他很想炫耀她,但外人完全理解不了她的好。 但是这个阿灼呢,是公认的美人,全武林都知道她对李相夷的情义。旁人看她一眼就要死,只有在他面前会一副柔顺模样。 即使他不是天下第一,甚至一无所有、命不久矣,她也会无条件地信任和依赖他。 李相夷一边心疼,一边又有些隐隐的得意。 原来阿灼这么爱我啊。 他觉得自己对四顾门其他人很重要,因为他们很弱。但是小阿灼自己也能应付很多问题,还总是对他挑三拣四,让他疑心她其实不需要他的保护。 虽然李莲花说他在做春秋大梦——但是起码,如果他被人暗害下毒,重伤频死,他的阿灼一定会来寻他呀。 他怎么都不可能过成李莲花那样惨的。 第26章 酒葬 李相夷鬼使神差地伸出手去,贴在她的小腹上。 那可是另一个阿灼和另一个他的孩子诶。 虽然他知道一个月不到的孩子不会有什么动静,但那种柔软又温暖的触感还是让他心头一动。 一定是个像我一样的宝宝,又出色又可爱。 叶灼怔愣愣地看着自己小腹上的手。 白皙修长,骨节分明,却不像李莲花的那样冰凉,而是带着一股灼热。 李相夷身上一年四季都是热的,所以深秋时分穿着身纱衣也浑然不觉得冷。他此刻有些莫名欣喜,嘴角不自觉地勾着,那双极其漂亮的桃花眼弯起来,像个偷吃糖的小孩。 “你在干什么?” “我在摸摸看它会不会动啊。”他不仅想摸摸看,还想贴上去听一听呢。 “怎么?阿灼你不知道自己有小宝宝了吗?” 叶灼脑子乱得厉害,只觉得整个世界都变得很陌生。她抬眼看了一圈四周,觉得很是恍惚。 她伸手搭上自己的脉,才想起自己又不是医者,也摸不出来什么……可他这么说了,她心里便有种微妙的感应,觉得他说的是真的。 眼下她唯一能信任的就是眼前人,只好小心翼翼道:“这个孩子……是你的吗?” 李相夷顿时桃花眼圆睁。 “啊——”他掂量着要不要说实话,最终还是觉得解释不清楚,便肯定地点头道:“是!” 既然李莲花是另一个他,四舍五入也算是吧。 叶灼看他这个反应。 诡异感更强烈了。 李相夷心里也在犯嘀咕。 她这是怎么了?失忆了?她不知道自己怀孕,连这孩子怎么来的也不知道吗? “阿灼你饿不饿?我去给你找点吃的?” 他想出去质问李莲花。 叶灼死命摇头,伸手抓住了他的胳膊,眼底闪过某种坚硬又锋利的东西。 李相夷赶紧把她搂在怀里,像哄小孩那样拍她的后背,“阿灼你别怕啊,我不走的。” 小阿灼做噩梦的时候就很吃这套,只是她害怕了就会大声喊他,有人守着就会忘了怕——从来不会有这种决绝又惊惶的表情。 可这里的她变得像是一把无鞘的剑,又坚硬又脆弱。 叶灼这些天精神紧绷,身体也累着了,被他抱了一会后,便将头靠在他怀里安静睡着了。 李相夷这时才觉得心虚。 小阿灼知道了会吃醋吗? ……应该……不会吧……? 他小心翼翼地将人放平了躺下,拿过软枕垫在她脑后,再盖上被子掖好被角。 她明明是力尽睡过去,梦中却依然蹙着眉头,一副不安的神态。 他情不自禁俯身,薄唇轻轻碰了碰她的额头,动作轻柔得不像话。 -- “她到底怎么回事?”李相夷一出门就冷下脸来,走到李莲花面前直截了当地询问:“别告诉我你不知道。” 李莲花心里也烦躁得很,抬眼自下而上地瞥了他一眼,阴阳怪气道:“她是中了能引发离魂症的毒,而且这个毒她从六七岁的时候就中了。” 李相夷不敢置信地倒退了一步:“你是说……” 李莲花斜眼看他,带着几分轻蔑,“小阿灼身上也有,你不知道?” 李相夷神色冷峻的偏过脸去,一言不发,算是默认。 但他心里正在经历惊涛骇浪。 这么严重的事……他竟然一点儿也不知道! 方多病在一旁大气不敢出。 气氛又陷入一片诡异的沉寂。 “那毒只伤神志,用内力逼不出来,也找不到相克的药物。”李莲花低头自嘲一笑。 他顶着神医的名头,却既解不了自己身上的毒,也救不了心爱的姑娘。 “此毒名为‘酒葬’,主材有二,一是罂粟壳,你也知道,乃是蟠龙烟的原料,用多了会上瘾。” “二是无心槐,顶级的散功香,降低痛感,乱人心智,引发幻觉。还会导致记忆错乱。” “她不能喝酒就是因为这个。那毒调配地隐秘,平日里看起来与常人无异,但比普通人更容易失去理智,弄不清自己是谁。” 李相夷额头青筋突突直跳,“你说她六七岁就中这个毒了?” 李莲花眉毛不由自主地蹙起,“是叶家人给她下的,没有太大的恶意,只是想让她以为自己是纳兰夫人的儿子。” “什么叫‘没有太大恶意’?”李相夷身上杀气暴涨,他觉得李莲花简直疯了。 师兄算计他,兄弟给他下毒,他不想着报仇,阿灼被人害成这样,他居然也一句话轻飘飘揭过…… 他不管,他是剑神李相夷,不是病秧子李莲花。 他回去就杀上云城,把叶氏满门都抓回百川院坐牢! “李相夷。”李莲花眯了眯眼睛,声音低得很危险,“你什么时候能停止自作主张!她从来没跟你提过这件事,你就不想想为什么吗?” 此事内情复杂曲折,他当初也花了很久才接受——叶姑娘说她跟纳兰夫人之间的心结早已解开,确实是真的。她心里把纳兰夫人当亲娘,在她死后亲手设计的墓室,又主动守孝三年,只能说是造化弄人,一段孽缘。 李相夷哑然。 他一直觉得小阿灼在他身边很有安全感,怕疼怕苦怕鬼什么都不避讳他,谁知道竟然瞒他这么大一件事。 这个小丫头,回去真得好好修理一顿。 “等等……我想起来一件事。”李相夷忽然反应过来:“阿灼身上的香味,我一直觉得不对劲——这个阿灼身上没有。” 早在普度寺的时候他就发现了,阿灼身上有一种独特的香气,不是衣服上的熏香,也不是脂粉的味道,而是从她皮肤里面散出来的。 她说那是体香。 李莲花一愣,眼中闪过一道精芒:“什么味道?” 她离家久了以后,那香味也一日日淡了,不凑近根本闻不到,所以李莲花之前也没发现。 但是李相夷经常跟她贴得很近,而且这三年几乎日日在一块,早就习惯了那个香味。 李相夷使劲回忆……她曾说过的。 “丁香、青桂皮、白檀、枫香……各叁两。” “苏合香、甘松各二两……沉水香五两……” “安息香一两、麝香半两。” 李相夷从来没这么庆幸过,自己的记忆力这么好。 “那剩下的三样便是雪莲草、无心槐和罂粟壳。”李莲花了然,“去掉有毒性的主材,剩下的正好是个安神催眠的方子。” “这方子有记载用于平复惊惧之症……药引为酒,能诱发人心底最美好的回忆,以幻觉方式呈现。” “但相关的记忆会被烧尽,药效如同饮鸩止渴,待病人只剩下痛苦的回忆之后,多半会自我了结。” “故名‘酒葬’。” 第27章 那我只要让她一直开心就行了吧? “所以,我只要让她一直开心就行了吧?” 只要她不觉得痛苦,不去碰酒,也不主动触发幻觉,这毒对身体又没什么影响,最多是经常忘事,需要人看着哄着。 “理论上是。” 李相夷松了一口气。 他想逗阿灼开心还不容易? 他们相处这么久,他肯定比李莲花更清楚她爱吃什么、玩什么。 “不过在此之前,得先想办法把你的毒解了。” 他总会回去的,以后还得李莲花好好活着照顾她。 “咳咳。”李莲花每次谈到这个问题都头疼得不行,非他上赶着去死,只是每个解毒的法子代价都太大。 “我这毒是真的无解。” “不是的!”方多病一下就急了,“关河梦说了,你这毒若有十年精纯的扬州慢内力,可以逼出体外的!” 尴尬的是,十七岁的李相夷总共练武十二年,自创扬州慢才三年,先前的内力也算同源,但都被剑魔化掉了…… 李莲花斜着眼觑他:“方小宝,关河梦那个庸医的话你也信?” “可以先渡到我体内。”李相夷冷不丁打断他,“你当时是因为发现的太晚,我回去未必没有办法。” “欸欸欸你别乱来。”李莲花就知道他要这么说,一个闪身避免被他抓住。 方小宝也急道:“我也觉得这样不行,李相夷你——” “叫什么李相夷,你应该叫我师父。” 方小宝幽怨地看着他,“师父”二字哽在喉咙里——如今的李相夷比他还小一岁呢! 但李相夷睨了他一眼,他立刻从善如流道:“师父。” 李相夷气势很足:“说。” “药魔说,忘川花的阴草能让人平白增添数十年的功力——李莲花你让我说完!!” 李相夷抬手便阻止了李莲花的小动作。 “只是单独服用阴草会经脉碎裂,爆体而亡。但如果跟阳草一同服用,便可中和其霸道的药性……” “方小宝。”李莲花很是无奈:“我跟你说过,就算是阴阳草同服,也最多有三成机会……” “我来服。”李相夷的口吻不容置喙。 “不行不行,这药只能我自己来服。”老狐狸谎话张口就来,“忘川花的药性也是药魔推断的,谁也没吃过,弄不好要出人命的。” “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李相夷不由分说扣过他的手腕,皱眉道:“就你这糟蹋了十年的身体,服了说不定死得更快。” 李莲花嘴角抽搐。 李相夷说的是实话,也是他一直犹豫的原因。 不到三成的机会,万一他死在叶姑娘眼前了怎么办? 何况这花还不知道在哪…… “你还在支支吾吾什么?”李相夷不耐烦道:“有我在这里还会出什么意外?” “你可知,那样你我都会武功尽失?” “那又如何?再练回来便是。”李相夷毫不在意道:“纵使练不回来了,从此不握剑又如何?” “我总不可能眼看着阿灼这样。” “不管在哪,我都要保护她的。” 李莲花叹了口气,不得不承认这是眼下最稳妥的办法。 “那你失去一身功力,回去怎么办?” 李相夷烦躁地啧了声,“索性不当这四顾门主了,既然叶氏也不要她,我便带阿灼回云隐山成婚。” “以后,陪她游遍名山大川也好。” 李莲花终于下定决定:“好。” 方多病想。 李相夷果然霸道。 他只管他要做什么,并且深信自己的主意一定是对的。 他不会瞻前顾后,也不会像李莲花那样总担心牵累别人。 却让他觉得:做得漂亮! 他们想要干涉李莲花的时候,老狐狸总是一副柔和又决然的态度,让他们无从下手。 偏偏李相夷这样的霸道,会让他退让。 而且李莲花显然打不过全盛时期的李相夷。 “笛飞声已经去打探忘川花的下落了,应该在万圣道手上,待探明了具体的地方我们去抢——” “我一个人去就够了。”李相夷像安排门人一样直接下定论,“李莲花在这守着她。” “……” 李莲花转身就走。 方多病连忙追上去。 “我现在觉得,李相夷确实像你说的,有些目中无人……但也不是那么令人讨厌。” 李相夷可以毫不犹豫抛下一切,为你一个人跟全世界为敌。 放弃他最引以为傲的武功,眼睛都不会眨一下。 哪怕这个叶姑娘不是他的,他也想都没想丢开了在另一个世界拥有的风光无限。 这怎么能叫傲慢呢? -- 反正有了计划,也不急于一时,李相夷转身回了屋,看见李莲花正在给叶姑娘把脉。 她熟睡的样子像被人点了睡穴。 “她这个情况不能用安神香。”李莲花看都没看他,将她的手放回被子里,叮嘱道:“明日辰时叫醒她吃早饭,我会放在门外。” 李相夷“嗯”了一声,忽然想到:“那你们今晚住哪?” 李莲花也一愣。 叶姑娘从来没想让人打扰他们俩的生活,所以这屋子只有一间,若是让在这里守着她……他自己要去哪? “多亏我有先见之明,把莲花楼驾到了山脚下,不然我们今夜岂不是要露宿街头。”方多病一脸‘快夸我’的表情:“本少爷机智吧!” 老狐狸:你添乱才是第一名。 李莲花一甩袖子走了。 方多病斟酌了许久,还是不放心地回头加了一句:“你只是来帮忙治病的,可别动手动脚啊。” 第28章 小孔雀疯狂开屏(上) 李相夷一天只睡两个半时辰。 他卯时便醒了,习惯性去院子里练剑,练到卯时三刻天蒙蒙亮的时候,方多病提着个食盒气喘吁吁地奔过来。 方多病是被李莲花从床上硬拖起来的,冬天他习惯睡晚一点,外头实在太冷了……可李莲花说李相夷每日卯时起来练剑,他现在去送饭还能赶得上接受指点—— 于是他一骨碌爬起来,手忙脚乱穿衣服的同时大声质问老狐狸为什么不早点叫他。 “再早,饭就凉了。” 没良心的老狐狸如是说。 他一口气没歇地奔上山,正好看见李相夷在舞一套他从未见过的剑法,不是相夷太剑,也不是醉如狂。 跟李莲花的剑相比……有点花里胡哨的。 “李相夷。”他对着那张稚嫩的脸实在叫不出‘师父’二字,只好把食盒往前一递,“我来给你们送早饭。” “哦,对了,李莲花让我跟你说,换洗衣服在柜子里叠着。你要是穿不惯,我今日去集市上给你买几套。” 李莲花的衣服全都是宽袍广袖、粗布麻衣,李相夷习武之人定会觉得不方便。 李相夷的下属全都是大他几岁甚至十几岁的平辈乃至长辈,平日发号施令惯了,也不觉得自己收个比自己大的徒弟有什么问题——在他心里方多病辈分低,虽然也能同桌吃饭把酒言欢,但始终是要有个师徒的样子。 “你直呼我名字像什么话。” “那、那我喊你什么呢。”方多病警惕地看他:“拜师不过儿时戏言,而且你根本也不记得要收我为徒的事情了!” “我现在跟李莲花可是朋友,我不想喊你师父的啊!” “那你还要不要我指点你相夷太剑?” “不、不要了。李莲花会教我的!” 但是没一会儿,方多病就忍不住好奇:“你刚刚舞的那套剑是什么呀?我从来没见过。” “哦。”李相夷伸手挽了个剑花,故作不经意道:“那是我昨晚才创的,黄金缕四十九式。” “黄金缕……”方多病眼神发亮:“你是专门创来逗叶姑娘开心的?” 黄金缕是一种把黄金加工成花丝镶嵌的工艺,常用在女儿家的饰品上,有‘翡翠黄金缕,绣成歌舞衣’之说。 同时也是一种词牌,别名‘蝶恋花’,原是教坊曲名,唱的是缠绵悱恻的情思。 以此命名的剑法,怪不得刚刚那几招让人眼花缭乱。 纯纯的炫技。 李相夷可不是笛飞声那种满脑子天下第一的武痴——看他给自己剑招取名就知道,他原本就喜欢卖弄才学。 李莲花说他当年不解风情,其实错了。 他当年只是太顾着炫耀自己,若真的挖空心思讨人欢喜,大概这世上没有姑娘抵挡得住吧。 方小宝立刻露出眼巴巴的神情:“一会儿我能旁观吗?” 李莲花还是李相夷的时候,红绸舞剑惊艳扬州,可他那时才八岁,硬生生错过了。 如今大好机会放在眼前,还是绝佳观赏位,他怎么也不能放过啊! “不能。”李相夷毫不留情地拒绝了:“阿灼喜欢我只给她一个人舞剑。” “师父!我可是你唯一的徒弟啊!” “现在知道是我徒弟了啊?”李相夷故意打趣道:“没行拜师礼呢,不算。” “啊?你不是想让我现在给你磕头吧?我都多大人啦!” 李相夷突然问:“此处离四顾门多远?” “一、一个时辰的路。”方多病不知道他为何突然问这个,“你要回四顾门吗?” “对,不过我现在不想节外生枝,别惊动他们。” 他昨晚想了一夜,阿灼喜欢看下雪,眼下正值隆冬,却不好说什么时候有雪。既然有诗云: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那么反过来也是一样。 他知道四顾门后山有片相思梨花阵,虽然这会儿肯定全枯了,却可以用扬州慢强行催开,给她人工降雪。 这黄金缕四十九式的第一招,便是“东风夜放花千树。” 至于四顾门里若是有谁不长眼来打断他,他不介意代李莲花给他们点颜色看看。 方多病当真被他的为所欲为震惊了。 不愧是夜闯皇宫赏昙花的狠人,丝毫不考虑四顾门人要是瞥见这一幕,武林得掀起多大的滔天巨浪。 别的不说,乔姑娘和肖门主作何感想…… 看他的表情,这些完全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 若让李莲花知晓,定要阻止。 但是方多病决定守口如瓶。 那么大一片梨花阵呢,他可以偷偷溜进去看。 莲花楼。 笛飞声接了方多病的信,看得一头雾水,心想这小子终于也疯了。 等他马不停蹄赶到山脚下,在莲花楼里找到正在煎药的李莲花时,忽然生出一丝荒诞感。 “你跑哪儿去了!” “笛盟主啊。”李莲花尴尬地摸了摸鼻子,“这说出来你可能不信……但就像方小宝信里说的那样,我去了另一个世界的十年前,还把那里的李相夷带回来了。” “你当我是傻子。” 笛飞声毫不客气地抓过他的手,一探便知他的毒还是没有解。 “你若遇见十年前的李相夷,何以这毒还在?” 李莲花笑笑,将白皙的手腕往前伸了伸:“你再探探呢?” “似乎有股极为醇厚的扬州慢内力……”笛飞声皱了皱眉,“你没跟他说实话?” 李莲花一挑眉。 “你脑子里都装的些什么??不趁他在赶紧把你的毒解了,你还想——” “哟,笛盟主,我以为你听见李相夷也在这,第一想法是要找他比武呢。”老狐狸还有心思揶揄,手上不紧不慢地倒了杯茶。 笛飞声被噎得说不出话来,猛地端起茶杯喝干,往桌上重重一放:“不识好歹。” 不过转念一想,李相夷来都来了,解毒的事也不急于一时——跟他打过之后也完全可以。 两人随意闲聊了几句,笛飞声也大抵搞清了状况。叶姑娘的精神出了些问题,所以李相夷如今在想办法哄她开心,而李莲花怕把她脑子搞乱,干脆搬了出来,在楼里研究医书,想看看癔症如何治疗。 “什么味儿?”笛飞声忽然吸了吸鼻子。 “糟糕!”李莲花慌张起身,差点被椅子腿绊倒,“我煎的药糊了。” 第29章 小孔雀疯狂开屏(中) 李莲花皱着眉头清洗药罐,看起来心不在焉。 笛飞声这才发现,他今日状态有些紧绷,不似平常,隐隐有些坐立不安的焦急,明显是心里记挂着什么事。 他很少这样,人前人后总是一副游离于世的淡然模样,好像早已超脱红尘,是个怎么都抓不住的人。 “你今日怎么了?”笛飞声瞥了他一眼,“担心她?不是有李相夷守着呢么,有什么可担心?” 李莲花用鼻子哼了一声。 就是李相夷守着才要担心。 李莲花从前很笃定,这世界上没有任何人能从他手上抢走叶姑娘。 但除了李相夷。 所有人都知道李相夷有多耀眼,却没人比他更清楚——自己年少时如果想做一件事,会怎样绞尽脑汁、尽力而为。 红绸剑舞博美人一笑并不是他的极限。 他那时对自己想要找个怎样的人相伴一生并没有太多概念,对乔姑娘也是争‘武林第一美人’多过怦然心动,所以大多数行为都在彰显和炫耀自己的魅力。 然而……他知道这个李相夷对小阿灼是真心爱重的。 他知道她爱吃什么、擅长什么、害怕什么、最喜欢的诗、最熟练的舞,还有最喜欢他什么样子。 这就够让人头疼了。 何况……叶姑娘本就爱的是李相夷。 如果李相夷永远不变成李莲花,她会一样爱他。 但如果李莲花不是曾经是李相夷的话,她可能根本不会爱上他。 李相夷就没有这么多弯弯绕绕的心思了,他毫无愧疚地吃着李莲花亲手做的糖糕,挑剔地想,好像甜了点。 “阿灼你醒啦?” 叶灼一睁眼便看见李相夷坐在床前,嘴角噙笑,眉梢微挑,少年稚气和天下第一的自信混在一处,比窗外照进来的阳光还要明媚。 “李门主?”叶灼狐疑地上下打量他,“你在这里做什么?” 李相夷知道,她这是出现了记忆错乱,许是一觉醒来回到了十几年前,还当自己是袖月楼的花魁,而他是风光无限的四顾门主。 他忽然玩心大起,眼珠一转道:“阿灼,你中毒了,记忆有些错乱,老是说胡话。” “都怪我在外太招摇,导致有心人暗算你,我已经吩咐人去找解毒的方法了,你最近不要乱想乱走动,好好养胎。” “养、养胎??”叶灼双目圆睁,明显吓得不轻。 “嗯,我们的孩子快要一个月了,正是要注意的时候。”李相夷揽过她的肩膀将人扶起来坐着,“不过你也不要怕,他很健康,这毒对他也没有影响,你只要不胡思乱想就好。” “我们的……?”叶灼艰难地开口,满脸风中凌乱:“孩子?” 李相夷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对,我们去年成的亲,有孩子才正常啊。” 震惊,欣喜,狐疑,自我否定,几种情绪在她脸上层层递进。 然后她默默拉过被子躺下,想要重新醒来。 李相夷看着好笑,伸手把人从被子里捞出来,“都睡了五个时辰了,快起来吃饭。” 叶灼想,就算是做梦,也没必要急着醒来。 这眼睛一闭一睁,少奋斗十年的感觉,不要白不要。 “我是不是不太正常?” “嗯,你脑子乱了,忘了很多事,总说胡话。”他把她想问的一股脑堵回去,“你总觉得我跟乔婉娩有什么,天地良心,她都嫁给肖紫衿多久了……还有时候你会莫名担心我命不久矣,我可是天下第一——天下第一怎么会死?” 叶灼明显很困惑,不太相信他说的话,但又无法反驳。 “真的吗……” “当然了。”李相夷笑着,用手指在她脸上轻轻刮了一下,“你赶紧起来,吃的都要凉了。” 叶姑娘洗漱的间隙,他把食盒里还温热的豆浆倒在碗里,借花献佛放到她面前。 李莲花考虑的很周到,鸡丝香菇粥,一小碟红苋菜,水煮蛋配豆浆,还有两枚酸杏。 除了附赠李相夷两块自己没吃完的糖糕,其余都是些清淡养胎的食物。 叶灼小口喝粥的时候,脸上出现了一丝茫然,下意识想找什么似的。 “阿灼怎么了?” “没……粥很好喝……你买的?” 李相夷大言不惭道:“不啊,我做的。” 既然李莲花是另一个自己,四舍五入勉强算是他做的吧! “你做的??”叶灼更震惊了。 李相夷吃完糖糕抹了抹嘴,“自从你被人下了毒,我就不当四顾门主了,一面找药,一面带你去游历名山,就学了些做饭的技巧。” “你挑件好看的衣服,我晚上有惊喜给你。” 李相夷昨夜仔细回忆了跟小阿灼的一切,他平日没有时间追忆往昔,忽然静下来一想,发现他们当真一起走过了不少的地方。 打败剑魔、剿灭覆雪楼的那天,他们沿着滔滔黄河纵马追着夕阳狂奔,累得躺倒在芦苇荡里,惊起一群大雁在头顶盘旋。小阿灼一开始吓了一跳,往他身侧躲了躲,看清是什么之后两个人都忽然大声笑起来。 还有去寒谷寺送信那次,因为他太过自信走错路,误入后山禁制,两人直到天黑也没走出来。那时正值夏夜,山谷里满天都是飞舞的萤火虫,他拔剑砍树削出了一只木舟,随着山涧溪水漂流。萤火倒映在清澈的河底,令人无端想到一句浪漫的诗词——醉后不知天在水,满船清梦压星河。那是他记得最清楚的场景,因为那晚是他们的初吻。 陪她回云城的那个中秋夜,他于千山暮雪间踏风追月,去给她摘天上的月亮。他是有史以来第一个从莲因寺捧回玉盘的少年,云城上下皆惊叹,绚烂的焰火从大雪山谷底一直推到闪烁的星空。小阿灼笑得嘴角直扬上天,叮嘱让他一定收好,这是云城皆知的、最珍贵吉祥的聘礼。 …… 这里面随便哪一件,都能拿出来逗叶姑娘开怀。 叶灼看他嘴角弯弯地出神,不由发问:“你在想什么呀?” “想怎么逗你开心。” 李相夷其实在想,小阿灼有那么多开心的回忆,一定不会轻易被区区酒葬影响。她会在他身边一生平安喜乐,岁月无忧。 (把情敌拦在门外,还把对方亲手做的饭说成自己做的——恶毒女配的惯常操作) 第30章 小孔雀疯狂开屏(下) 是夜,四顾门。 以李相夷的绝世轻功,皇宫都来去自如,何况是个小小的四顾门——还是个高手凋敝、不堪一击的空壳子。 他不让叶姑娘用轻功,怕她会动了胎气,直接将人横抱着飞掠而过。 怀里抱个人也丝毫不影响他,一路未惊动任何人。 “这以前守卫也没这么森严嘛,这么多岗哨。” “哟,议事堂的灯还亮着呢……这么晚了还在工作,不错。” 李相夷并不知道如今的四顾门刚被叶姑娘闹了个鸡犬不宁,如今正草木皆兵。 里头那些秉烛伏案的倒霉鬼,都是在研究如何寻找碧茶之毒解药的。 他毕竟年少玩心重,一时甚至生出了想要扮鬼逗弄他们的念头,只是有正事要做,生生克制下来。 这就苦了跟在后面的方多病……他对四顾门没有李相夷这么熟,轻功也没有这么高明,撒了个谎骗过门卫混进来,一副做贼心虚的样子。 李相夷落在梨花阵里,将叶灼放在亭子里靠着栏杆坐着。 “你又要给我什么惊喜呀?”叶灼笑盈盈地看着他。 李相夷咳了咳。 之前发生了一个小插曲。 他给叶姑娘夸口说,晚饭给她做松鼠鳜鱼,转脸便毫不客气地让方小宝传话给李莲花,又担心他做不好,喊方小宝自己去江山笑买。 方小宝腹诽道:那可是李莲花的老婆,你撬人墙角,霸占他的功劳,还这么理直气壮使唤人? 他愤愤不平地把这事拿去跟李莲花告状,老狐狸轻蔑一笑,翻了个白眼。 晚上李莲花送来的食盒里,只有一道炒菠菜、一道蒸鸡蛋,主食是煮得软烂的南瓜和蜂蜜、米饭一起捣碎,配上一盅鲫鱼豆腐汤。 里头还有两张纸条。 一张是:她如今有孕在身,不宜过量食用调味料。 另一张上写着:得寸进尺,没你的份。 李相夷只好羞恼地承认他并不会做饭。 叶灼觉得这才正常,她认识的李相夷,实在没办法想象他洗手作羹汤的样子。 好在她没有继续追问饭从哪儿来,只是吃的时候露出一种若有所思的表情。 “这回不会出岔子了,阿灼你等着看好了。” 他几个起落便消失在林中。 阵法被启动,几十株梨树忽然在交错移动中抽出了嫩绿的叶子,而后缓缓长出白色的花骨朵。 躲在外围的方多病惊呆了。 他猜到了李相夷带叶姑娘回四顾门,定是要找个有意境的地方舞剑,却没想到他的内力经得起如此浪费,也没想到他会想出这种满城花开博美人一笑的话本桥段。 绝世剑神从天而降,一剑斩落漫天花雨。 踏雪无痕的婆娑步在林中几个起落,脚尖将将点在树枝上,梨花被他的剑风带着,在月色下旋转飞舞,带起一条虚实飘渺的白练。 簌簌落下的花瓣温柔缱绻,似雪非雪,将落不落,被风吹在面颊上,还带着扬州慢内力的暖意。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 宝马雕车香满路。 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他今日特意去四顾门旧居把自己那身带飘袖的白衣翻了出来,红绸束发,尽显少年意气。 明明是跟红绸剑舞相同的装束,气氛却大相径庭。 当年的醉如狂大开大合,潇洒肆意,透着股轻狂之意,一招一式极尽显摆。 眼下的黄金缕却有种缠绵的味道,起势游刃有余,姿态飘逸,落花随剑风而动,流风回雪。 方多病惊羡不已,心想,看起来李莲花当年确实未对乔女侠用上十二分的心思,否则天天这样火力全开,让人今后怎么看得下去肖紫衿那张脸…… 然后他又想,这声师父叫的不亏,将来若有需要追姑娘的场合,一定请他不吝赐教。 剑风卷起飞花,李相夷携着一条花瓣组成的白练,矫如游龙翩跹。 剑势一阵猛烈凌厉,一阵玄妙灵动,又一阵温柔惬意,像缥缈不定的风。 他脸上的神情一时得意,一时眷恋,又一时缱绻深情。 叶灼痴痴地看着,泪水盈眶。 他就该永远这样骄傲热烈,不染尘埃。 可为什么……我的心还会空? 后山如此大动静,四顾门里已经有人被惊动,尤其是相思梨花阵乃天字牢所在,这大半夜的阵法开启总不是什么好事。 然而等他们匆匆赶来,却惊觉这梨花竟在寒冬腊月盛开,一时面面相觑。 纪汉佛伸臂一拦:“等等!” “这……好熟悉的内力……”白江鹑弯腰拾起一片落花,“是扬州慢。” “叶二小姐?还是?” 现在人尽皆知,天下会扬州慢的除了李相夷,还有叶二小姐和他的徒弟方多病。 纪汉佛摇摇头:“如此醇厚的内力……定是门主。” 而且这铺张的风格,也必定是门主。 石水心急地往阵里冲:“门主回来了!” 白江鹑一把拉住她:“门主回来却不知会我们,不知道在里面做什么呢。别贸然进去。” 石水不甘地踮脚张望:“门主为何不知会我们?是不是……” “往好的方面想吧,至少看这个架势,门主的毒应该已经解了。” “门主没事了就好,我们别打扰他。” 方多病察觉到动静,赶紧跑出来圆场。 那可不是解了毒的李莲花,而是刚刚勉强接受现实、只是暂时顾不上收拾他们的李相夷——他们这没头没脑地冲进去,会不会吃上一剑可就难说了。 “方公子?” 方多病硬着头皮迎上去,“纪院主、石水姐姐,好巧、好巧啊……” “是门主在里面吗?” 方多病立即点头,“我师父在里面舞剑,呃,逗叶姑娘开心,这个,还是别进去打扰……不然我怕……” 众人再度面面相觑,神色复杂。 -- 四十九式舞毕,李相夷收剑入鞘。 叶灼斜倚在栏杆上出神,他白衣翩然的样子与她曾做的一幅画重合在一起,像是一场风里的梦。 她抬手抚上自己的小腹,感觉这一切是如此虚幻不真。 下一秒,还没等她回神,便被人从身后轻轻拍了一下。 转脸便看见李相夷一脸得意,像是等着夸奖甚至糖果的小孩,弯着唇俯身问她:“阿灼喜欢吗?” 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第31章 小剑神重返四顾门(上) 李相夷揽着叶灼从梨花阵中飘然而出,花瓣还在身后簌簌坠落。 月色下漫天飞雪,叶灼半靠在他怀里,神色有些恍惚。 方才那剑舞,美得像是一场梦……她一时分不清今夕何夕。 他是李相夷,光芒万丈、意气风发的李相夷。 他说她中了毒,脑子乱了,可是就算她想不起来,他也会护着她和孩子一辈子。 叶灼抬手抚上小腹,心里那点不安被暂时压下——她只能信他。 李相夷仍在得意,嘴角噙笑,低头看她——他想再说些什么,余光却瞥见不远处踉踉跄跄奔来的一个人影。 那人身形瘦削,少了一只胳膊,脚步也踉踉跄跄的,冲进梨花林后便立即顿住了脚步,就像被雷劈中般怔在原地。 “门……门主?” 云彼丘的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干涩得不成样子。 李相夷挑眉,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云彼丘。 他第一眼并没认出来——眼前这人瘦脱了相,两颊凹陷,眼窝青黑,头发蓬乱,还少了一只胳膊,总之与‘美诸葛’完全联想不到一起去——所以也没有反应。 等听见这声“门主”后,他脸色倏地冷下来,可还不等有所反应,便感到怀中人的异样。 叶灼忽然身子一僵。 她方才还迷蒙的眼神骤然清明,像被什么惊醒,整个人剧烈地颤抖起来,手下意识就去摸腰间的弱水。 可李相夷的手比她快。 他按住她的手,轻轻按下,并非压制,然后低头看她一眼。 “阿灼。”他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笑意:“你怀着孩子,别动气。” 叶灼僵了一下,没再动,但指尖还攥着,骨节发白。 而云彼丘已经跪下去了。 他膝盖砸在地上,整个人伏下去,额头抵着泥地,声音颤抖道:“属下云彼丘,叩见门主。” 李相夷抬眸扫了他一眼。 云彼丘忽然觉得脊背发凉。 他虽然低着头,看不见门主扫他的那一眼,却能感觉到那种视线——既没有十七岁的李相夷那种杀气四溢的愤怒,也没有李莲花那种历经沧桑后的复杂,只是纯粹的、居高临下的打量。 这才是门主……他想。 李莲花不是门主,还好不是。 一瞬间,这个想法竟然压过了对‘门主回来清算’的恐惧。 三日前,叶二小姐忽然冲进百川院,先是一剑削了门楣,连伤十数人闯进议事厅,一照面便差点杀了纪大哥,还好途中肖紫衿拦了一下,只被刺中左肩。 而叶二小姐被肖紫衿激怒,剑气暴走,竟然反手削掉了他的发冠和一蓬头发——场面顿时不可收拾。 此时石水带人从殿外进来,自己却一照面便被打成重伤。 肖紫衿决意从背后偷袭——原本可以控制住局面,却因为乔婉娩恰好被惊动赶来而未能出手——叶二小姐一见乔婉娩便怒不可遏,抬手一掌杀招,肖紫衿扑过去用身体替她挡住,重伤昏迷。 乱局之中,居然是白江鹑看出她神志出了问题,出言稳住了局面。 他问:“叶二小姐,你腹中可是门主的孩子?” 她血红的眼睛扫过来,像是要吃人。 白江鹑先跪了下去,然后纪汉佛也跟着跪了——大家都心知肚明,她这样疯魔无非是因为李莲花不见了……她来替门主报仇。 事到如今,只能认。 因为没人想到她有了身孕还这么强,这么疯。 整个四顾门竟然没人是一个怀了身孕的女人的对手。 不稳住她,谁也活不了,四顾门也会从此声名狼藉。 所以云彼丘知道,自己的死期到了。 李莲花会原谅他,但叶二小姐不会,落在她手上不如速死。 可那天方多病赶过来了,他说李莲花或许还没死,求叶二小姐不要动气,再这样情绪激烈下去她会保不住这个孩子…… 叶二小姐恍惚了一瞬。 然后她斩钉截铁地说:他不回来,我就杀了所有人——包括我自己和他的孩子。 方多病明显吓懵了。 所有人都在期待李莲花能出现……可是没有。 叶二小姐很快因为动了胎气而握不稳剑,所以云彼丘赶到时,她随手划出一剑,然后就痛得弯下腰去。 那一剑斩掉了他的右臂,但并没有要他的命。 自那日之后,他就被关在百川院的地牢里——对外没有说为什么,但很多人已经知道了——他就一直在想,该怎么死才能更体面些。 还有李莲花……他当真……当真是死了吗。 今夜外面忽得喧哗,说是相思梨花阵异动,一夜之间花全开了,像是扬州慢催的。 于是他心头剧震——这世上除了门主,还有谁会扬州慢? 叶二小姐会,但她怎么会来相思梨花阵呢? 一定是李莲花! 可是李莲花那副身子怎么会有如此醇厚澎湃的内力? 该不会是门主到了大限,临行前来四顾门看一眼…… 所以他披衣便奔了出来。 可是他看见的景象让他怀疑自己出现了幻觉—— 一袭红衣的少年,眉目张扬,身姿挺拔,手中少师剑的剑尖上还缀着一朵将将绽放的梨花。 那眉眼,那姿态,那不可一世的傲然——分明是…… 这才是门主啊! 怎么,李莲花不是门主? 一瞬间,他心头闪过百种猜测——鬼魂?幻象?还是说门主和李莲花当真是亲兄弟? 第32章 小剑神重返四顾门(下) 叶灼闻言动了动,皱眉甩甩头,指尖攥住李相夷的衣袖:“我梦见……他给你下毒……” 声音很轻,像是被噩梦攫住了神志。 李相夷低头,眼神瞬间软了几分,“阿灼乖,这事我来处理。” 叶灼本能想要争辩什么,可睁开眼,眼前是李相夷——他红衣猎猎,眉目间掩不住的张扬意气,“我在这,有什么事是必须你出头的?” 她被这句话安抚,没再说话,只往他怀里靠了靠,把脸埋进他胸口。 李相夷揽着她的手紧了紧,面色也冷下来,重新将目光投向云彼丘。 虽然他与李莲花是同一个人,但这件事上,他无法理解对方。 东海之战,他自己固然有错,可错与错是不能互相抵消的。 有错认错,有罪赎罪——这不才是‘公道’? 此时,杂乱的脚步声从林外涌来。 纪汉佛、白江鹑、石水先后冲进梨花阵,身后还跟着几个百川院的旧部。 原本他们已经被方多病劝住,但有人来报,说云彼丘从地牢中跑出来,往梨花林里去了——于是纪白二人心道不好,立即提步追赶。 方多病无奈,只好也跟上。 然后他们几乎同时看见了林中的景象—— 彼丘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而门主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审视,怀里抱着叶二小姐,右手少师剑将出未出。 纪汉佛冲在最前面,他们先看见的是云彼丘,而后才是李相夷——在看清的同时,瞳孔都微微缩了一下。 门主的站姿,眼神,握少师的姿态——不对,这绝不是李莲花…… 随后石水也到了。 她第一眼便看见了李相夷,眼眶瞬间红了,嘴唇发抖,喊出一声:“门主!” 眼泪直接掉下来。 纪汉佛和白江鹑也不由自主跟着喊出了“门主”。 白江鹑喊完“门主”后甚至愣了一瞬,随后才反应过来,慌张跪下。 为什么十几年过去了,门主仿佛一丝变化都没有? 随之而来的门人纷纷跪下,接连喊道:“门主!” 但是李相夷没理他们。 他抬手——不是出掌,不是运功,就是随手一扬。 纪汉佛、白江鹑、石水三人腰间的刑牌同时飞出,划过月色,落到亭子的石凳上,发出叮当几声脆响。 方多病低头看了一眼,没敢捡,也没敢动。 “这刑牌。”李相夷看向纪汉佛、白江鹑,“你们配挂?” 纪汉佛脸色白了。 白江鹑身上的肥肉抖了抖。 石水愣住,眼泪还挂在脸上,但人僵了。 李相夷只问:“知罪吗?” 云彼丘伏在地上,声音从泥地里闷闷地传来:“彼丘……知罪……” 纪汉佛跪着低头:“知罪。” 白江鹑瞥了一眼云彼丘,头埋得更低:“知罪。” 石水说不出话,只哭着点头。 李相夷不为所动,轻描淡写道:“认就好。” 云彼丘伏在地上,肩膀抖了一阵,忽然抬起头,声音嘶哑:“门主……属下罪该万死,求门主赐死。” 她猛地往前挣了一下,像是被什么激怒的困兽。 李相夷立时把她往怀里一带,下巴抵在她发顶。 “阿灼。” 就两个字。 声音有意低沉沉的,像哄孩子。 叶灼抖了一下,被他定住,可攥着他衣襟的手仍在用力。 白江鹑和纪汉佛对视一眼,又各自摇了摇头。 门主、李莲花与叶二小姐之间……实在不是他们能猜测的。 李相夷开口:“云彼丘。” 云彼丘匍匐在地,一副认罪伏法的姿态。 “门主!”一个人影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里冲出来,忽然跪倒在云彼丘身边,磕头如捣蒜:“门主,师父他当年是被奸人蒙骗啊!他得知碧茶解药是假之后一心求死,后来又画地为牢整整十年,寒症入骨,恳请您看在他真心悔过的份上,饶恕他这一回吧!” 李相夷感觉到叶灼在怀里狠狠动了一下。 他将手收紧了些,抬头看向那个弟子。 目光没有愤怒,甚至说不上冷——只是像在看一个被人当枪使而不自知的蠢货。 “你说他一心求死?”李相夷一挑眉,“那怎么十年了,还好好地在这儿?” 他嘴角扯出一个讥讽的笑,“自苦赎罪——赎出什么了?武林太平了?还是死了的五十八位兄弟有谁活过来了?” 没人答得出来。 “我知道你们想说什么——为了百川院。” “为了百川院的名声,掩埋真相,不处置云彼丘,让他继续顶着院主的衔头,被当做公道正义的化身。”李相夷一一扫过地上跪着的四人,‘呵’了一声,“百川俱下,激浊扬清——简直笑话。” 纪汉佛和白江鹑顿时一抖。 李相夷又瞥向云彼丘:“为了百川院,勉力支撑十年——结果一百八十八牢接连被破,没有真凭实据的人上了破刃榜。” 所有人俱是一惊。 门主说的是李莲花——他们是什么关系?还是,李莲花当真就是门主?他假扮了……李莲花?? 所有人都不敢细想,浑身抖得像筛糠。 “认罪都不敢,还谈什么赎。” 李相夷目光掠过他们,像掠过一片落叶。 然后他收回目光,低头看怀里的叶灼。 她还埋在他胸口,但攥着他衣襟的手松了一点。 他轻轻拍了拍她的发顶。 那一瞬间他把她当做自己的小阿灼——她受了惊躲在他怀里攥着他衣袖,低声说“相夷哥哥,我怕”的时候,就像这样。 怀中人瑟缩了一下,然后抬头看他。 李相夷给她一个“放心,一切有我”的眼神,然后开口,清朗的少年音中透着难以言喻的威严。 “云彼丘。” “东海一战,死了五十八位兄弟,你一个人的命赎不完。”他顿了顿,又道:“但至少,能算个交代。” “我准了。” 云彼丘抬起头,脸色惨白。 “谢门主……赐死。” 纪汉佛和白江鹑闻言,惊疑地对视了一眼,又扭头看向云彼丘,目光里有不舍。 石水也去看他,眼神里却没有怜悯,只有忿忿。 云彼丘哆嗦着去拔自己的剑,拔了两次才拔出来,手抖得厉害,握着剑柄的手像是握不住似的。 然后他又抬头看向李相夷,嘴唇抖索了两下,好像有什么话想问。 李相夷却没看在他——他在低头看叶灼,看她有没有被夜风吹着。 云彼丘咬紧牙,终于拔出剑架在自己脖子上,眼一闭,像是下定决心——然后停住了。 剑悬在那里,他整个人抖得像风里的枯叶。 “门主,我想……最后问你一句……” 你与李莲花究竟是什么关系? 你中过碧茶之毒吗?是怎么解的? ……你恨我吗? ……让我死个明白。 李相夷终于抬起眼。 他看了云彼丘一眼——就一眼。 “没必要问。” 少师出鞘,一声清吟。 剑光闪过。 云彼丘倒下去的时候,脸上甚至没有什么痛苦,只是茫然。 他想不明白,为什么门主连一句话都吝啬回答。 李相夷收剑。 云彼丘的头颅应声滚落,随后身体歪着栽倒在地上,扬起一片尘土。 剩下的人大气都不敢出。 从头到尾,李相夷揽着叶灼的那只手都没动过。 他抱起她往外走。 经过纪汉佛——纪汉佛仍跪着,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经过白江鹑——白江鹑嘴唇发白,想说什么却终于没有敢。 经过石水——石水被他那句话钉在原处,眼眶通红,眼泪还挂在脸上,人抖得不成样子。 李相夷从她身边走过。 石水终于出声,声音哑得不像她自己:“门主……你不处置我们吗?” 李相夷脚步没停,只有声音往后飘回来。 “有些话跟,不悔悟的人没必要说。” “但我再跟你们说一次——” “错是自己跨过去的,不是等别人来判。” 第33章 醋坛子打翻了 李相夷丢下这句话,飘然踏月而去。 林子里跪了一地的人,谁都不敢起。 只有方多病左顾右盼了一会,率先爬起来,嘟囔道:“……我为什么要跪?” 然后他拍拍身上的尘土,提气追了上去。 -- 论轻功,方多病当然追不上李相夷。 但李相夷就停在梨花阵外不到十里的地方。 因为他飞出不远,就感觉到怀中人在发抖——他不知道又有什么可能刺激到她的事,只得停下确认,“怎么了?” 叶灼在他怀里摇了摇头。 “阿灼,你抬头看着我。”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像一道命令。 李莲花从来不会这样。 叶灼抬起头。 “云彼丘给你下毒的事……的确发生过?”她眼眶红着,眼神有些恍然,像是刚从噩梦中惊醒却没醒透,“是碧茶之毒?不是我做梦?” 李相夷低头看她,面不改色地说谎。 “嗯。是。不过只折腾了三年,我就找到法子解了。” 叶灼愣愣地看着他:“当真?” “这还能有假?”李相夷嘴角微微一翘,“区区碧茶,怎能奈何得了我相夷太剑?” 叶灼眼神里有点懵,有点信,又有点不太信。 他低头,用鼻尖蹭了蹭她额头。 “只是……当时你情急之下,把我体内的毒过了一些到你自己身上。”他的声音放得很轻,“等我解毒回来想娶你,才发现你的记忆出了问题。” “所以一直忙着你,没空回来收拾他们。”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一丝难得的软,“——都是我不对,我太好面子了,那时候把你一个人丢下。” 李相夷说着将她往上掂了一下,“以后再也不会,我保证。” 叶灼眨眨眼,想信,又不敢信。 方多病就是在这时候追上来的。 他气喘吁吁地落在地上,正好听见李相夷把这谎越圆越像样——心道不愧是老狐狸,这睁眼说瞎话的本事,简直是与生俱来的。 李相夷也发现了他,目光扫过来,给了他一个眼神。 方多病打了个哈哈,嬉皮笑脸地凑上去:“师父?师娘?” 叶灼被这个称呼弄的一愣。 方多病趁叶灼愣神,凑到李相夷身边传音入密道:“那个……你就这么把云彼丘杀了,不先问问李莲花?毕竟……他才是当事人吧?” 谁料李相夷想都没想:“我活着,四顾门还轮不到别人做主。” 方多病顿时噎住了。 怪不得李莲花总说自己十七岁时眼高于顶——这话让李莲花自己听了,或许都会共情单孤刀一秒。 -- 方多病回到莲花楼的时候,李莲花正在做饭。 粳米粥、羊奶山药羹,翡翠白玉虾,都是些清淡补身的菜式,做的色香味俱全。? 方多病一脚踏进门,将尔雅往桌边一靠,脸上的兴奋藏都藏不住,张嘴就开始说今夜之事—— “李莲花!你猜怎么着!李相夷他在四顾门后山——啊,就是那片相思梨花阵——大冬天的他把一整座梨花林都给催开了,漫天花海的!” 李莲花手中的铲子一顿。 “他就在那林子里给叶姑娘舞了一套剑,叫什么黄金缕四十九式,是他专门创来哄叶姑娘开心的。” 李莲花显然有些不耐烦:“啧,倒比我当年还招摇了。” “可他只舞给叶姑娘一个人看,算不上什么招摇啊!”方多病还在那儿傻乎乎地接话,“你是没看见——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就那个场面,再贴切不过了!叶姑娘肯定被哄得七荤八素。” 听见这句话,李莲花心里翻涌的醋意更甚,面上却不显,只是暗暗堵着一口气。 他用力握紧手中的铲子,继续盛菜。 方多病完全没察觉危险,继续感慨道:“不怪肖紫衿不信乔姑娘,这天下当真没有人能抵挡李相夷的魅力。” 李莲花盛菜的动作一停,将铲子扔在锅中。 “咣当”一声,把方多病吓得收了声。 李莲花没说话,换了个勺子把锅里的菜盛出来,端到桌上,坐下,拿起筷子。 方多病小心翼翼地观察他的脸色——看不出来。 老狐狸脸上什么都看不出来。 但他夹菜的动作明显比平时重了那么一点。 “李莲花……你不是生气了吧?” 李莲花瞥他一眼,淡淡开口:“生气不至于。” 他顿了顿,又问:“叶姑娘,怎么样了?” 方多病松了一口气,“她挺好的,中途云彼丘闯进来,她差点发现端倪,不过李相夷的谎话张口就来,把她又骗过去了——这不,刚被李相夷抱走了。” 李莲花握筷的手不自觉地紧了紧。 “没事就好。” 他放下筷子,起身去洗碗。 方多病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什么,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吭声。 “你就不问问我……云彼丘怎么了?” 李莲花语气不善:“关我何事。” “啊?” 方多病一愣。 不关你事? “那还用问,十年前李相夷的脾气。”笛飞声从楼上下来,一脚跨进莲花楼的门,“叛徒早就该死了,我是不懂你磨叽什么。” 李莲花压根不理会他的嘲讽,顾自把碗放进水盆里。 “李相夷什么时候回来?”笛飞声望向方多病:“或者他在哪?我去找他。” 一听说李相夷来了,他实在按耐不住比武的躁动。 “笛飞声,你最好别去。” 李莲花把碗‘咣当’放到橱柜里,语气带着一丝危险的警告。 笛飞声诧异地瞥了他一眼,收回脚步,转而拉开椅子坐下:“怎么?你连自己的女人和孩子也打算拱手相让?” 李莲花用足以杀人的眼光瞥他一眼。 笛飞声伸手拿过桌上的茶杯,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摇摇头道:“有意思,我有生之年竟能看到你吃自己的醋。” “啊?”方多病后知后觉:“你是说,老狐狸在吃醋?” 笛飞声冷笑一声:“不然呢。” 李莲花嘴角抽搐两下。 方多病震惊了:“你真是吃醋了?!” “你听他胡说。” “不!你是吃醋了!你刚才扔铲子!你还‘啧’!” 李莲花终于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说不上愤怒,也说不上冷——但却是那种‘你再敢说一句我把你从山上扔下去’的眼神。 方多病识趣地闭嘴了。 笛飞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慢悠悠的:“他吃醋也正常。十八岁的李相夷,确实比他强。” 李莲花回头看他。 笛飞声抱着刀,一脸“我只是说实话”的表情。 “比你年轻,比你武功高,比你会哄女人——你输得不冤。” 李莲花危险地眯了眯眼睛。 这个紧要关头,方多病突然想——如果这次莲花楼塌了……那可不关他的事。 谁料笛飞声突然道:“我以为,你知道叶灼为什么发疯。” 李莲花一怔。 “我也不是去找李相夷比武的——我认的对手是你。”笛飞声看着他:“就算他是年轻的你,有些事也还是不同。” 李莲花曾是李相夷,可李相夷却不是李莲花。 笛飞声起身,跨出门去。 “李相夷回来喊我,我有要事找他商量。” 方多病也追出去:“诶,大魔头你有什么要事!” 李莲花坐在原地,愣了愣神。 --- 老狐狸前所未有的烦躁。 他一人坐在屋内,透过窗口望向远山。 狐狸精似乎察觉到主人的闷闷不乐,停下在啃的骨头,从门缝里挤进来,绕着他脚边打转。 李莲花黯然垂下眼帘。 它不会这样亲近李相夷,反而会在他进来时往自己身后躲——因为李相夷身上煞气重。 这世上至少还有狐狸精,会在李莲花和李相夷之间,斩钉截铁地选择李莲花。 他伸手呼噜两下狐狸精脖子上的毛,淡淡开口:“狐狸精……你是不是在想她?” 狐狸精“汪”了一声,用牙叼住他的裤腿往外拖。 李莲花愣了,低头看它,半晌才道:“李相夷不是要带走她。” 狐狸精抬头,不明所以地‘嗷呜’了一声。 李莲花望着窗外,像是自言自语,“他哄阿灼开心,是在替我补偿。” 李相夷做了他做不到的事,说了他不敢说的话——但不是抢,是在替他补上他亏欠阿灼的。 李莲花轻轻叹了口气:“他不是敌人……从来都不是。” 小狗更不明白了,但还是乖顺地在他脚边趴下来,用脸蹭蹭他的小腿。 李莲花笑了笑,不再跟它解释。 李相夷只是喜欢开屏,只是好胜,只是心疼叶姑娘——他有自己的小阿灼,决不会对她生出旁的心思。 可知道归知道。 他心里还是堵得慌。 不是因为李相夷。 也不是因为叶姑娘更喜欢李相夷。 是因为他自己。 他以为这十年自己已经修炼得波澜不惊了,什么都能放下,什么都不强求,但其实只是——不敢轻易承诺,也不敢明白索取。 可说到底,他也曾是李相夷,骨子里便喜欢霸道的掌控——只是东海之战后,这种自恋与独占欲被他狠狠压在心底十年。 可叶姑娘的出现又把它唤了回来。 他爱她很久了,才总是故意不动声色地释放魅力,引她围着自己转。 他占据了这段感情里所有的主动权,反复确认自己在她心里是第一位的,享受她崇拜而依赖的眼神,甚至隐隐得意于‘她没我不行’。 可他却连最基本的安稳都没有给她。 李相夷的出现逼他承认——自己挥霍了叶姑娘的爱意。 他的傲慢从来没改,只是藏在了淡薄文雅的壳子底下,打着‘为你好’的名义,变得更伤人。 “狐狸精……我……是不是做错了?” 第34章 李莲花绝地翻盘 叶灼平躺在床上,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张脸。 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照在那人眉眼上。高马尾,红衣,意气风发,十七八岁的模样。 太嫩了。 她忍不住想。 李相夷支着手肘,侧身看她:“阿灼,你有什么心愿吗?特别想去的地方,或者特别想要的东西?” 他经常这样哄小阿灼睡觉,倒是没有什么心理负担,全然忘记了半个月前李莲花种花时不小心碰到小阿灼的手,他都要炸毛半天。 “特别想去的地方……倒是没有。” 她的视线虚虚地落在他脸上,像是透过他在看什么人。 “特别想要的东西……好像也没有。” 李相夷觉得有点难办。 换做小阿灼,这会已经蹬鼻子上脸提了一箩筐要求,若他表现出一丁点为难,就会立刻噘着嘴耍小性子,甚至踹他下床。 可叶姑娘这么一副无欲无求的模样,倒让他觉得心疼起来。 静了半晌,她忽然说:“我想吃一口你亲手做的饭。” “啊?” 她又改口道:“我想跟你一起做顿饭。” 李相夷愣住了,没想到她想了许久,只提了个如此简单的要求。 可是做饭……听起来像是对李莲花的要求。 他试探着问:“你是不是想起什么啦?” 叶灼愣了:“我该想起什么?” “那为什么突然想要做饭啊?” “我就是觉得……你应该学会做饭……万一有天你需要自己做饭,不能连火都不会生……” 叶灼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为什么堂堂四顾门主有天会需要自己生火做饭? 她越说声音越低,终于自嘲地笑了一声,“我又在说胡话了。” 李相夷怔然,心里泛起一阵酸楚。 她不是说胡话,她是在担心他。 她可能以为自己回到了十年前,或者通过预知梦看到了他可能遭遇的一切,可她深知风光无限的自己听不进劝告,所以下意识想要他早做准备。 “阿灼,你放心啊,我不会出事的。”他伸手拨了拨她的额发,“但我可以为你学一学做饭。尽管点吧,想吃什么?松鼠鳜鱼?蟹酿橙?还是蜜汁藕?” 他说的都是小阿灼最爱吃的,虽然都不是时令菜,但他有办法搞到。 谁料叶灼犹豫了一下,“就,炒青菜和煮萝卜吧。” “……” 要求真低。 “好,明天给你做。” 叶灼得了他的承诺,心满意足地睡了。 李相夷看了看她,伸手把被子掖好,自己盘坐在榻上看着窗外。 小阿灼现在怎么样了? 她会着急吗? 她在想我吗? …… 第二天的早饭,李莲花让方多病送来了羊奶山药羹配翡翠白玉虾——这是他前夜让方多病试过的菜。 可叶灼动了两口便吃不下了,俯身干呕起来。 李相夷可不是大夫,更对妇人家怀孕生产的事一无所知——眼见着她快将胆汁都吐出来,他当机立断,一把抱起人飞身下山。 -- 李莲花正在莲花楼里煎药。 门被撞开的时候,他手里的扇子都没放下。 “她怎么了?!” 李相夷把人放到榻上,脸色发白:“吐。一直吐。” 李莲花走过去,看了一眼叶灼的脸色。 “点她睡穴,放到榻上。” 李相夷照做。 叶灼皱着眉睡过去,不安稳,但总算不吐了。 李莲花坐到榻边,给她把脉。 片刻后。 “没有吃坏东西,也不是毒发。”他收回手,“怀孕就是这样。严重程度因人而异。” 李相夷愣住:“就这样?” “就这样。” 李莲花站起身,往外走。 “不宜大喜大悲,不宜剧烈运动。我这几天做的菜都很清淡,你别给她吃其他东西。” 顿了顿。 “一会我煎碗安胎的药,你负责哄她喝。” 又顿了顿。 “她睡觉要人守着,醒来必须看见人。你别离开,有什么事让方小宝喊我。” 说完,他掀帘出去了。 方多病追出来。 “我说你怎么不着急啊!” 他急得团团转,“你再淡定下去,李相夷真的要把叶姑娘拐走了!” 李莲花没理他。 他在煎药。小心看着火候,时不时用扇子扇一下。 叶姑娘生活习惯不好,睡得晚,还经常不吃早饭,致使气血虚亏,不适合怀孕。 他刚刚探她的脉,发现这胎不是很稳,所以配了这个八珍养胎饮。 “我年少的时候胜负欲太强,”他忽然开口,“被人说一句就想拼命证明自己。” 方多病愣住:“什么?” 李莲花没解释。 他只是挽起袖子,拿过灶台边的抹布裹住药罐柄,倒了一碗药。 “呐。拿进去给他。” 方多病接过碗,还想说什么,忽然发现—— 老狐狸嘴角弯了一下。 他在笑? 方多病一头雾水地端着药进去了。 李莲花站在原地,拢了拢身上的狐皮大氅。 刚刚她明明睡着了,但感觉到他靠近,还是下意识抬手来抓他。他将手指虚虚搭在她脉上的时候,她瞬间反握过来,眼皮动了动,低声喊了句:“莲花……” 他知道叶姑娘是闻到了他身上特有的草药香,觉得熟悉而安心,流露出了本能的依赖。 李相夷看叶姑娘的眼神跟他看小阿灼一样,是那种珍重又心疼,却没什么占有欲的。 而叶姑娘看李相夷的眼神有倾慕和怀念,甚至有强烈的保护欲,却不似在他面前温柔小意的模样。 这个阿灼是他的,谁都抢不走。 -- 果然,不到一炷香的功夫,李相夷冷着脸从门中跨出来,闷闷地说:“她要你。” 叶灼并没醒,只是在梦里反复呢喃着“莲花……李莲花……别走……” 李相夷见握她的手无用,便出门来寻人。 李莲花嘴角上扬,“哦”了一声。 然后在方多病一脸诧异的目光中提着衣摆进屋去了。 叶姑娘没醒,只是无意识地伸手摸索,他便主动往里挪了挪身子,把她的手抓在手里。 她果然就不动了,手里攥着他一小节衣袖,将头靠得更近些,沉沉睡过去。 李莲花坐在床沿,看她恬静地安睡,眼底一片柔和。 一年前他还不敢想象自己会有家室,如今竟然有了一个孩子……命运无常,亦十分玄妙。 他忽然想通了——那是他的老婆孩子,他凭什么不能有占有欲了? -- 半个时辰后,她眼皮动了动,悠悠转醒。 “莲花……” 李莲花揽着她的腰,把人扶起来靠在自己怀里。 叶姑娘在他臂弯全然放松,眉眼敛下往日犀利,只余乖顺。 “我这是在哪里……” “家里。” “家?”叶姑娘用怀疑的语气重复了一遍,“云城?” “不是。”李莲花说得笃定,“莲花楼,我们的家。” 叶灼懵了一瞬。 她并没有忘记莲花楼——这是全天下最让她安心的地方。 她还记得方小宝被抓回天机山庄以后,与他在莲花楼里有过一段心照不宣的暧昧时光。 为了哄她早睡,每天夜里他在床榻边点灯看书。 有次她半夜醒来,发现他仍在书桌前,就那么撑着头睡着了,于是小心翼翼靠过去替他用内力疏通经脉。 还有一次他睡熟了,在梦中伸出手来,她不明所以的将手搭上去,却被他牢牢握在掌心。 可是……他不曾说过喜欢。 “阿灼,你现在是有身子的人了,不能大喜大悲知道吗?” “???”叶灼大惊失色:“啊?你是说我有……孩子?” 李莲花垂眸看她,眼神有一丝责备一丝疼惜,“是,我们的孩子。你因为酒葬毒发,损了些记忆……” 叶灼一时不知道该窃喜还是遗憾。 她跟李相夷成过亲? 不,甚至洞过房! 但是居然一点点印象都没有了! 那一定是她这辈子最好的回忆……所以究竟是遇到了什么事,会让酒葬发作,甚至让她把成亲以后的事都忘得干干净净? 难道……李莲花虽然跟她成亲,但碧茶之毒其实没有解,所以他丢下她消失了? “现在是什么年份?”她慌张去探他的脉,“你身上的毒——” 老狐狸见瞒不过去,只好配合地伸出手腕。 她无比失落地跌坐回去,“果然没解……你还有多少时日?” 老狐狸眼波流转,不负责任的谎话张口就来:“如今已经是熙元三十五年的腊月了。这毒虽未除尽,但已基本无碍,再活三五十年也不难……” “三、三十五年??” 那岂不是十七年之后了??自己整整缺了十七年的记忆?? 叶灼睁大眼睛看着他的脸,像是要盯出个洞来:“可你看上去……” 跟我记忆里一点没变啊…… 老狐狸面不改色地收回手腕,“扬州慢心法玄妙,确实不太显老,但我如今已过不惑之年了。” “那我……” “放心,你还是一样漂亮。”他伸手拨了拨她耳边的碎发,“今日也睡了很久了,收拾收拾起来吃饭吧。” 叶灼听话地起身洗漱,却在推开门、刚迈出一步后像被雷劈了一样怔愣原地。 院里有个扎着高马尾的红衣少年,怀中抱着少师,正在指导方多病练剑。 “李、李相夷?” 少年听见闻声回头。 月光下,那张脸—— 叶灼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李相夷也愣住了。 他越过看向僵直在门口的叶灼,怒视她身后的李莲花,眼神里写满了“你搞什么鬼”。 老狐狸揽过叶灼的肩膀。 “他不是李相夷。”他语气笃定,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你连这都忘啦?” 叶灼茫然地看着他。 “他是我们的儿子。” 叶灼:“????” 李相夷:“???” 方多病:“!!!!” 不愧是你。 叶灼艰难道:“跟你年轻时长得……一模一样?” 李莲花云淡风轻:“不该一模一样吗?” 作话: 老狐狸轻飘飘一句话,对开屏三日的小剑神造成毁灭性降维打击。 李莲花:想让我的崽喊你爹?呵,我让你喊我爹。 第35章 今夜月色真好 “哎哎哎!不许打架!” 李莲花连忙插入战局,伸手拦住李相夷的剑:“这正要吃饭呢!” 话音刚落,楼里升起一股呛人的烟味。 三人同时一愣。 “不好,阿灼不会做饭!” 李相夷和李莲花异口同声。 他们对视一眼——然后先后冲进楼里。 李莲花慢了半步。 因为李相夷的轻功实在太好,明明起步相当,愣是后发先至,把他甩在身后。 李莲花:“……” 行。 叶灼不知道用什么东西点的柴,这么一会功夫火就窜上了灶台,锅里冒着黑烟,而她自己手足无措地站在一旁,用手扇着鼻子呛咳,眼泪直流。 李相夷抬袖一挥。 内力从掌心涌出,炉火瞬间熄灭。紧接着第二道真气荡开,满屋烟气被震出门窗,直扑屋外。 方多病正好在门口探头,被呛了一脸灰。 “咳咳咳——!” 他狼狈地后退几步,差点被门槛绊倒。 李莲花看了李相夷一眼。 若是平时,他大概要念叨两句“内力不要钱吗”“用得着这么浪费”,但此刻他只是侧身一护,将叶灼揽入怀中。 “你怀着身子,哪能做饭?”他的声音放得很低,带着一丝无奈,“还是为夫来。” 叶灼靠在他怀里,还在咳,眼眶红红的,不知是烟熏的还是别的。 “咳咳……我都没给孩子做过一顿饭……” 李莲花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抬手,用指腹轻轻擦了擦她眼角的泪痕。 “不需要。”他说,语气淡淡的,却透着不容置疑的笃定,“这家里从来都是我做饭。” 他把叶灼扶到椅子上坐着,转身走向灶台。 动作熟稔地清理焦锅,重新生火,切菜下锅。 李相夷站在一旁看着,忽然觉得有点怪。 这是他自己的脸,却是另一副神情——没有张扬锋芒,只有岁月沉淀下来的从容。火光映在那张脸上,眉眼温和得像一汪静水。 他从来没见过自己这副样子。 这种感觉……说不上来。 -- 一炷香的功夫,饭菜上桌。 青菜瘦肉粥,羊肉炖萝卜,小葱炒蛋。 清淡养胃,香气却勾得人食指大动。 这下笛飞声和方多病都很识相——一个说“我去镇上买烧鸡”,另一个连忙说“我陪他去”——毕竟李相夷和李莲花浑身上下都写满了“恕不待客”,大有谁不走就别做朋友的意味。 门关上。 屋里只剩三人。 餐桌上,氛围一片诡异的和谐。 叶灼坐在中间,左边是李莲花,右边是李相夷。 李莲花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衣,李相夷则穿着四顾门战袍——目光相对时,分明有火光在闪。 叶灼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 目光在两个一模一样的眉眼神情间来回游移,最后落在李相夷身上。 这孩子真是跟他爹年轻时候一模一样。 李相夷被那道目光盯得头皮发麻,筷子上夹的青菜悬在半空,咽也不是,放也不是。 他终于忍不住回看过去:“我……” 他想硬说‘我吃饱了’,却对上叶灼弯弯的眉眼:“菜不合你口味?” “没有。” 李相夷嘴角一抽,低头扒饭。 叶灼又看了一会儿,忽然夹了一筷子小葱炒蛋放进他碗里。 “多吃点。” 李相夷僵住。 他低头看着碗里多出来的那块蛋,神情复杂得像在辨认什么暗器。 李莲花在一旁悠悠开口:“阿灼,他十八了,不是八岁。” 叶灼头也不回:“十八也是孩子啊。” 李相夷握筷的手青筋暴起。 李莲花低头喝粥,嘴角微微翘起。 叶灼又夹了一筷子羊肉,放进李相夷碗里。 “这个也好吃。” 李相夷:“……我自己会夹。” “娘给你夹的,不一样。” 李相夷深吸一口气,低头把羊肉塞进嘴里,嚼得咬牙切齿。 叶灼心满意足,又转向李莲花,夹了一筷子萝卜放进他碗里,“我记得你喜欢吃萝卜?” 李莲花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低头吃了。 叶灼一会儿给李相夷夹菜,一会儿给李莲花夹菜,忙得不亦乐乎。 李相夷的碗堆得越来越高,他面无表情地吃着,像是完成什么艰巨的任务。 李莲花倒是不紧不慢,偶尔抬眼,看看叶灼,又看看李相夷,目光里带着一丝若有所思。 一顿饭终于吃完。 李莲花淡定地将筷子一搁,斜眼看向李相夷。 眼神明晃晃的:你去洗碗。 李相夷抬眼看他,嘴角压着,目光如剑。 两人对视,空气中仿佛有火星迸溅。 叶灼浑然不觉,自己站起来开始收碗。 李莲花伸手拉住她的手腕。 “哪能让你来?” 语气温和,动作却不容置疑。 李相夷这才不情不愿地站起身—— 然而叶灼忽然挣脱了李莲花的手。 她绕过桌子,走到李相夷面前,伸手将他还没完全站起的身子揽入怀中。 李相夷僵住了。 没人这样抱过他。 他是四顾门主,是少年剑神,是天下第一——从来只有别人仰望他、敬畏他、依赖他,没有人这样抱过他。 他下意识想挣开。 但怀里的人身上有一种温暖的气息,柔软,安宁,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母性。 他忽然想起……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李家出事的时候,他还很小。小到记不清娘亲的脸,只记得一个模糊的轮廓——温柔美丽的妇人,抱着他,低头逗他笑。 “小相夷要快快长大啊。” 那个声音早就模糊了,像隔着一层薄雾。 但此刻,他被这样抱着,那些零星的记忆忽然涌了上来。 李相夷的眼眶忽然有点发酸。 他不知道这是什么感觉。 只是顺从地抬手,环住了叶灼的腰,把脸贴在她的小腹上。 叶灼低头看着他,抬手轻轻抚摸他的头发,一下,又一下。 “乖。”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着什么,“娘在呢。” 李相夷没有说话。 他只是把脸埋得更深了一点。 李莲花站在一旁,静静看着。 看了一会,转身把桌上的碗筷收了,端去灶台边。 水声哗哗。 他低头洗碗,动作很慢。 他知道阿灼的执念是什么——保护李相夷。 那么多人敬仰他,爱慕他,把他供上神坛又拉下来,只有阿灼想要护着他的天真。 明明她才是那个……过早遭遇了不幸的人。 李莲花洗完碗,擦干净桌子,又端起木盆将脏水泼进楼外的草地里。 今晚的月色,真好。 第36章 你有心上人吗 笛飞声和方多病回来了,但并没有拎着烧鸡——看那样子是在镇上吃过了。 李莲花不动声色地迎上去,将他俩拦在门口。 “有事?” 笛飞声看了他一眼,“我找李相夷。” 李莲花奇道:“跟我说不一样吗?” “不一样。” 李莲花眉头一皱。 笛飞声语气平平,“是关于忘川花的。” 李莲花沉默了一瞬。 “没记错的话,这件事……”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一丝无奈,“我才是当事人吧。” 方多病忿忿道:“谁让你这个当事人一点也不知道着急!” 老狐狸心虚地摸了摸鼻子:“那是以前嘛……” “叶灼现在这副模样,不能离了你。”笛飞声往楼内瞥了一眼:“李相夷跟我去拿忘川花。” 李莲花没有立刻回答。 他回头看了一眼。 莲花楼里,李相夷和叶姑娘对面坐着,不知在说什么——主要是李相夷说,叶姑娘笑得眉眼弯弯。 像是察觉到他的视线,李相夷也往外一瞥,两人四目相对。 -- 半盏茶之前。 李莲花收拾完碗筷,楼里便只剩下叶灼和李相夷。 叶灼托着腮,看着坐在对面的李相夷——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把那张扬的眉眼镀上一层柔和的光。 “小鱼。” 李相夷没反应过来,半晌才‘啊?’了一声。 叶灼好奇问道:“你有心上人吗?” 李相夷差点呛到。 “……什么?” “心上人。”叶灼眨眨眼,笑得促狭,“应该有不少女孩倾慕你吧?你呢,可有中意的?” 李相夷放下杯子,耳朵尖微微红了。 “有。” 叶灼眼睛一亮:“什么样的人?快说给我听听。” 李相夷沉默了一瞬。 什么样的人? 就是你啊。 他深深看了一眼眼前的人——不,小阿灼与她太不像了。 “她啊,模样看着很乖,其实一肚子坏水。”李相夷开口,嘴角不自觉地翘起来,“话很多,也爱笑,笑起来有两个可爱的小梨涡。” 叶灼微微笑着,听得认真。 “很聪明,尤其是在洞悉人心这一块,每次跟她讨论案情都觉得……很畅快。”李相夷想了想,又补充道,“不过她这本事经常用来气我。” “哦?” 李相夷无奈地点点头:“我极少有吵架吵不赢的人,可跟她……每次都输。” 叶灼笑了:“那是你愿意输吧。” “那当然了……她是小孩儿嘛。”他顿了顿,眼神软下来,“每次她喊我——呃——” 李相夷卡壳了。 因为他差点顺嘴说出了‘相夷哥哥’。 叶灼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不好意思?” 李相夷的耳朵又红了。 叶灼看他的眼神越来越柔软。 这孩子,说起心上人的时候,眼睛都在发光。 真好。 她年少的时候,只能远远地看着那个红衣少年的背影。 她接着问道:“那,有没有提亲?” “她还没答应。”李相夷微微叹了口气,随后想起什么,嘴角又微微翘起,继续道:“但我今生非她不娶。” 不知为何,叶灼心里忽然泛起一种莫名的酸涩,她茫然地抬手摸了摸心口,又张了张嘴,正要说什么—— 门被推开了。 是李莲花。 叶灼抬头看他,眼睛还亮着,脸上的笑意还没收住:“你有没有见过小鱼的心上人?” “见过。”李莲花走进来,到她身边站定,弯下腰,“夜深了,你该歇息了。” 叶灼脸上仍挂着笑,伸手拉住他的袖子撒娇道:“快跟我说说嘛,我还不困——” “你不困,孩子困了。”李莲花的手落在她小腹上,“你孕吐严重,更得休息够,听话。” 叶灼瞥了一眼外面,微微皱眉道:“笛飞声这么晚找你?又是比武?” “我才不应他,你放心。”他抬手,理了理她耳边的碎发,“你先睡,一会儿我就过来陪你。” 叶灼无奈应了。 李莲花扶她站起来往外走,“今夜笛盟主怕要在二楼留宿,我扶你去小院里。” -- 李相夷立即提了少师从楼里出来,见了笛飞声便道:“笛盟主有忘川花的消息?” 笛飞声抱着刀看他。 果然,李相夷下一句便是—— “那我们打过,若我赢了,你将消息告诉我。” 方多病连忙插话:“诶诶诶,你们怎么又要打起来?李莲花要是知道了……” “不必。”笛飞声却道:“消息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 李相夷好奇道:“我记得笛盟主好像需要忘川花阳草,但李莲花的碧茶之毒得阴阳草同服才能解,我可不会相让。” “我找阳草只是为了突破悲风白杨第八层,然后与你公平一战。”笛飞声往李莲花离去的方向瞥了一眼:“他要是死了,我要忘川花何用?” 李相夷惊奇:“你的心愿不是武道巅峰吗?打赢我竟比绝世武功重要?” 笛飞声冷哼一声,不屑多说,“忘川花在万圣道,你的好师兄手上。” “忘川花在万圣道总坛?”李相夷皱眉,看向笛飞声,“你确定?” “八成。”笛飞声道,“我的人在万圣道潜伏三个月,前日传回消息——单孤刀手上的忘川花阴阳都有,藏在地宫密室。” 李相夷听见“单孤刀”三个字,目光倏地冷了下来。 他没有说话。 半晌,才忽然笑了一声。 “师兄的武功并非刚猛一路,用不上忘川花阳草,阴草更别提了。”他说,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他拿忘川花,还阴阳都有,想干什么?” 没人回答他。 此时李莲花刚好从院子里回来,闻言脚步顿了一顿,看他一眼,没有说话。 李相夷唇角一勾,自己接了话:“想来是给我用的。” 他说着,脸上的笑意淡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恨意,而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嘲讽。 “他知道我需要这东西,所以哪怕自己用不上也要费劲去搜罗,好等我求他。” 李相夷说完,看了一眼李莲花。 李莲花站在那里,低眉敛目,眼中只有痛心。 那十年的寻觅和等待,都在真相揭开那一刻化作荒诞。 李相夷看着他,忽然开口:“你早就知道了?” 李莲花没有说话。 李相夷收回目光,没有继续追问。 李莲花的痛他感同身受——只是他比李莲花年少气盛,痛到了他这里,便化作一腔锐气。 第37章 老狐狸撒谎被戳穿 “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李莲花终于开口,声音稳地毫无情绪,“重要到是怎么拿到忘川花。” 李相夷直说:“我去。” 李莲花颇为无语地朝他翻了个白眼。 “你打算一个人直闯万圣道总坛?”笛飞声抱着刀看他,“那是龙潭虎穴。” 李相夷挑眉,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屑:“龙潭虎穴?” 笛飞声习惯了李莲花的温吞,闻言竟感到一种久别的畅快,笑道:“不过对你来说,不算什么。” 李莲花按了按眉心,“还没摸清忘川花的具体位置,你去不是打草惊蛇。” 李相夷斜他一眼,像是不明白他为什么如此谨慎。 “师兄有多大本事,你我还不清楚?见机行事便是。” 李莲花太阳穴跳了跳。 “你在百川院惹出那么大动静,现在消息肯定已经传出去——万圣道怎会没有埋伏?” “那不是正好吗?”李相夷嗤笑一声,“师兄听闻我武功恢复,肯定要先去确认忘川花有没有被偷换——有时间在这磨迹,不如把握时机。” 李莲花被他噎住。 他忘了——年轻的自己并不是方多病,不会被三言两语动摇主见。 而且李相夷的话……确实有道理。 这样虽然不够稳扎稳打,但胜在快刀斩乱麻。 只是…… 李莲花垂下眼。 他还是下意识说‘师兄’。 到了生死相搏的时刻,李相夷是狠不下心伤单孤刀性命的。 但单孤刀却会——若他被李相夷激得情绪上头,很容易失手毁掉忘川花。 所以他不能不去。 李莲花抬眼,正要开口—— 李相夷却抢先下定论道:“阿灼等不起了。李莲花,我不知道自己何时会回去,但我走之前一定要治好她。” 李莲花深深地看他一眼。 李相夷眼神极为坚定,里面明白写着:解你的毒,是治好她的第一步。 “当然,治她的心病,留给你来也行。”李相夷顿了顿,嘴角微微扬起:“等你解了毒,什么残局收拾不了?” 李莲花无法推脱,只好默认地别过脸去。 “那我们就抓紧共享一下情报——”李相夷开始习惯性发号施令:“笛盟主你那还探到了什么?” “据我的人回报,单孤刀在万圣道总坛下方设了千钧归元阵。” 李相夷微微皱眉。 那是师父漆木山创的阵法。 方多病在旁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那个……” 但没人理他。 笛飞声继续补充道:“还有浮屠三圣守阵。” 李相夷还没听过这三人:“那是谁?” “你我失踪之后,新的万人册第一。” 李相夷嗤笑一声,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 三个人的天下第一? 这万人册的水分也太大了。 笛飞声看着他,没有反驳。 方多病终于找到机会插嘴:“那个……虽然浮屠三圣肯定不是李相夷的对手,但他们三人联手,又有阵法作为倚仗,还是小心些好。不如让我先去万圣道摸摸情况?” 李相夷一挑眉:“你?” 他眼里明晃晃写着:就你那三脚猫功夫,暴露了还得我救你。 方多病只好道:“我爹不会为难我的。” “你爹?”李相夷瞥他一眼,“你爹是谁?” 方多病噎住。 李莲花轻咳一声:“方小宝,你别掺和这事。” 方多病委屈地闭上嘴。 笛飞声突然道:“我倒是有办法进地宫。” 李相夷看向他。 “单孤刀一直想拉拢我,我之前不屑应。”笛飞声道:“现在你回来了,若我说为了打赢你而重新考虑与他的合作,条件是忘川花阳草,他必会让我进地宫一观。” 李相夷点头:“此法可行。” -- 叶灼一人在院内,根本无法入睡。 她的作息本来就乱,还远没有困意。而且李莲花不在,她更觉得心里惶惶不安。 但她身子确实有些乏,只将头靠在窗台上远远看着——看他们四人围在楼前说话。 准确来说,只是来来回回地看两个人:李莲花,李小鱼。 月光下,两个人隔着一小段距离站着,一个沉稳如水,一个锋芒毕露。 她越看越觉得恍惚,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像的人呢? 她熟悉李相夷的每个小表情和小动作——不是李莲花,而是当年的李相夷。那些或许连他自己都注意不到的细节:说话时微微上扬的眉梢,思考时下意识抿起的唇角,不屑时轻轻挑起的弧度……都曾被她用画封存。 可眼前的“小鱼”,竟也做得分毫不差。 甚至他穿的衣服——分明是李相夷当年那件四顾门战袍。 小鱼那样傲的性子,怎么会乐意穿李莲花当年的衣服呢? 她正思索着,忽然听到身后“哎?”地一声。 叶灼转过头。 床边不知何时站了一个十五六岁模样的小姑娘。 圆润的小脸,浅浅的梨涡,眉眼间依稀是自己年轻时的模样,却没有自己当年那股刻薄劲儿。 两个人四目相对,同时愣住。 “你不会是……?” “我的女儿吧?” “另一个我吧?” 话音同时落下,两人均是一愣。 叶灼看着她,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幻觉? 要不要喊李莲花? 小阿灼率先反应过来,眨了眨眼,“我叫叶灼,今年十六,你是不是十年后的我?” ? 叶灼脑海中突然有一个惊人的想法跳了出来。 “……你是另一个我?” 她喝了酒神志不清的时候,常以为自己是什么山中精怪、佛前灯芯,什么前世今生、一体双魂的桥段也是常有…… 相比之下,遇到十年前的自己,似乎也没那么离奇。 “是呀是呀。”小阿灼顺势在床上坐下,亲昵地抱住她蹭了蹭,“我见过十年后的李莲花,他说过他也有自己的阿灼,你们好吗?你们什么时候成亲?” 叶灼有点发懵,“我们不是早都成过亲了吗,都有两个孩子了……等我捋一下……你说十年后?” 小阿灼也震惊地张大了嘴巴:“你们居然有两个孩子……” 叶灼冲窗外挑了挑下巴,“你认识那是谁吗?” “那不是相夷哥哥吗?”小阿灼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我就知道他也来了这里……他们俩一起在我面前凭空消失,给我吓了一跳呢——不对,为什么你会觉得相夷哥哥是你的儿子?” 第38章 谁说三十就不能吃醋了? 叶灼沉默了三息。 然后她开口,声音很平静:“所以,李莲花又在骗我。” 小阿灼眨眨眼,意识到自己可能说漏了什么,连忙捂住嘴。 但已经晚了。 叶灼思索片刻,脸色冷了一瞬,转而问她:“你刚刚说,他们俩在你眼前凭空消失,是怎么一回事?” 小阿灼便将那半个月的奇遇一五一十说了——李莲花如何帮她教训李相夷,教她炒青菜、陪她种花、听她说心事,还花李相夷的钱给她买裙子——说得眉飞色舞,像是这辈子最有趣的事。 叶灼听着,神色渐渐缓和。 先前她以为李莲花是故意丢下她,但现在看来的确事出有因。 “前些天莲花哥哥教我做了顿饭而已,相夷哥哥脸色差得像是要吃人。”小阿灼说着咯咯笑起来,“我猜啊,莲花哥哥骗你说相夷哥哥是你儿子,恐怕也是吃醋——但你怎么会信呢?” 叶灼低头,自嘲地笑了笑:“他没跟你说我们的事……他中了碧茶之毒命不久矣,想丢下我一个人去死,我受了刺激,神志有些不清楚。” 小阿灼眼眶一下就红了,心疼地抱抱她,解释道:“他不是丢下你,他是突然到了我们那里——也不是没想起你来,实在太离奇了,他肯定以为自己在做梦呢。” 叶灼心里好笑,她还没有生气,另一个自己便如此迫不及待地为他解释……这副回护模样,当真没骨气。 “你是不是被李相夷吃得很死啊?” “才不是呢!”小阿灼一下支棱起来,“相夷哥哥吵架从来吵不过我,都是我把他气哭。” 叶灼突然反应过来,‘小鱼’口中非她不娶的心上人,就是眼前这个十六岁的自己。 她一时有些恍然。 原来自己平安长到十五六岁,会这么多话。 在李相夷眼里,会是‘爱笑’、‘爱撒娇’、‘爱耍小性子’的小姑娘。 自己跟她的差别,竟然一点儿也不比李莲花和李相夷少。 “你一定吃了很多苦。”小阿灼看出她想什么,双手环上她的肩,脑袋贴着她的胳膊蹭了蹭,像跟闺中密友说话那样,“以后不会了,莲花哥哥一定会保护你——不然相夷哥哥就会把你抢走!” 叶灼本来被她安慰道,听见最后一句,又“啊?”了一声。 “你也喜欢相夷哥哥,对吧?所以莲花哥哥才吃醋。”小阿灼继续语出惊人:“我懂,我也喜欢莲花哥哥的。” “但我不会跟你抢。” “我只是觉得——他变成什么样子我都会喜欢,他们都喜欢我,也是理所当然——你也这么想吧?” “是……但我爱的是李莲花。”叶灼轻声道:“李相夷对我,只是遗憾。” 小阿灼点点头:“其实我也是爱相夷哥哥的,但我就是不当着他说——这话你要是当着莲花哥哥说一次,他的孔雀尾巴能翘到天上去。” 叶灼被逗笑了。 “对了,一会儿你得帮我个忙!”小阿灼突然想起来什么,视线在屋内环顾一圈,找能藏人的地方。 “什么?” 小阿灼笑得不怀好意:“相夷哥哥不知道我来了,我得吓他一下!” -- 片刻后。 叶灼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院外那个正在和笛飞声说话的老狐狸。 李莲花心有所感,也向屋里看了一眼,正对上叶灼有些凉意的眼神。 他心里咯噔一下。 阿灼的表情不对,可为什么——难道她听见他们说话了? 差点忘了,她如今内力很强,若是有意探听…… “阿灼一个人睡不着,我去屋里看看。”他丢下这么一句,匆匆往屋里赶去。 -- 一推门。 一大一小两个阿灼,并排坐在床上。 大的面色平静,但太静了,一看就是在生气。 小的歪着头看他,双手撑在背后,晃着腿浅笑,像是故意看热闹。 李莲花的脚步顿在门口。 他干笑了两声,“哈,哈,小阿灼来了啊……” 小阿灼‘嗯’了一声,冲他眨眨眼:“我一不小心,就把你们都卖了。” 老狐狸心虚地移开视线,瞥了一眼窗外。 叶灼上下打量他两眼,又随着将视线移向窗外:“你是不是该跟我解释一下,‘李小鱼’到底是谁?” 李莲花有些汗颜,抬手屈指在自己太阳穴上敲了敲,“这个……” 他还没想好说辞——小阿灼突然出现,打得他猝不及防,而且她人在现场,这怎么圆呢…… 叶灼一见他这副模样,就是要说谎,轻咳了一声。 老狐狸审时度势,还是决定先服软:“哎哎哎,我错了错了,别生气啊。都怪李相夷那臭小子,整日像个开屏的孔雀在你面前转来转去——” “李莲花。”叶灼突然沉声:“我有话问你。” 李莲花有种不妙的预感。 “这几日,李相夷在我身边的时候,你在哪里?” “……我在莲花楼。” 叶灼盯着他。 “你是不是觉得,把我交给他就可以放心了?” “不是……那时候你状态不好,我怕我们两人同时出现,会让你的思绪变得更乱。”他抬手,摸了摸鼻子,“他不肯走,只好我走。” 叶灼挑眉:“所以你是为我好?” 李莲花立即道:“不是。” 随后他移开视线,然后又移回来,像是下定决心坦白。 “他说我没有照顾好你……我确实有些心虚,就避开了。”他声音小了下去,听起来竟有一丝委屈:“加上你把他错认成我后,精神确实好了些,我就更没有出现的理由了。” “再然后,他又是舞剑,又是撒娇的,还硬把我给你做的饭说成他自己做的!”说到这,老狐狸后槽牙明显动了动,“……我心里实在不是滋味。可,总不能这时候出来跟他争抢吧。” 叶灼的唇角忍不住扬起,“你是说,你吃醋?” 李莲花的耳朵微微一红。 红的恰到好处。 小阿灼在旁边“噗”地笑出声,“莲花哥哥你也吃醋呀?” “是又怎么了。”李莲花竟然理直气壮地应了,“那臭小子还挑衅我,说你喜欢的本来就是他——我气不过才出此下策,。” “哦!”小阿灼恍然大悟:“所以莲花哥哥直接给他降了一辈,这样任他怎么招摇都没用了。” 老狐狸得意地看她一眼,两人之间竟然有几分说不出的默契流转。 “李莲花,”叶灼开口,语气里带着无奈,“你多大了?” “三十。”他答得很快,“但谁说三十就不能吃醋了?” (李相夷:谁说大侠就不能爱吃糖了? 李莲花:谁说三十就不能爱吃醋了?) 第39章 老狐狸挖坑埋小剑神 老狐狸此刻像一只做错事又死要面子的大猫——话说得理直气壮,耳朵却红着,眼神里又藏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 叶灼被他可爱到,心一下软了下去。 她正要开口说些什么,李莲花却忽然收了那副撒娇耍赖的模样。 他往前走了两步,在她面前蹲下来。 叶灼一愣。 “阿灼。”李莲花的声音放得很轻,没有平时那些弯弯绕绕,“我还有一件事骗了你——我们没有成亲。都是我的错。” 叶灼唇角的笑意渐渐散了。 李莲花仰头看着她。 他的眼睛很亮,没有闪躲,没有油滑,只是那样安静地、认真地看着她。 “我不愿连累你,也不敢不回应,但不是不信你,也不是怕欠你的情还不起……”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我是害怕你看到我五感尽失、陷入疯癫的模样。” 叶灼的心猛地抽了一下。 “我本来就爱面子……在你面前,只会更爱面子。” 叶灼低头看着他。 这个角度,她很少看见。 他总是云淡风轻地俯视一切,或者在远处静静旁观,很少入局,更别提示弱。 “我也不敢想,你有一天会追我而去……我想,以你的韧性,日子长了总会想开。你的人生还长。我想你能代我好好看看。” 他顿了顿,喉结微微一动,“但这些,都是我自以为是,罔顾你的意愿,才会害你……” 他没能说完。 叶灼忍不住伸手环住他的双肩,将人拥入怀里。 她的气早已经消了,只剩下心疼。 其实她一直都懂李莲花的不容易。 他那么骄傲的一个人,却有一天会五感尽失,不能自理,疯疯癫癫……要他如何接受? 他越是爱她,越是不能忍受自己最狼狈的模样被她看见。 他做决定的时候一定也很痛。他肯定也不止一次想过……是留给她一个‘不知所踪’的结局,还是让她看着自己越来越差,一日日担惊受怕,终于目睹他死去,哪一种更残忍呢? 只是她也苦。 她的委屈和害怕无人倾诉,她不想被丢下,所以哪怕是锁着,她也要他陪她到最后一刻。 之后……她没有想过之后。 什么会为了孩子活下去……也是骗他的。 她只是想拼命去抓现在——现在就成亲,就洞房,就去看山海星月,就做完一辈子该做的事。 李莲花感觉到她的眼泪砸在自己发顶。 “阿灼。”李莲花抬头看着她,目光很认真,“我现在想娶你,你还愿意吗?” 小阿灼在旁边倒吸一口凉气,捂住了嘴。 叶灼顿住了。 然后重重地,连着点了两下头。 “只是,阿灼可否再等我十日。”他定定看着她:“笛盟主带来了忘川花的消息,我和李相夷一起去取。等我解了毒……我想以最好的状态娶你,好不好?” 叶灼盯着他看了三息。 然后她伸手,把他拉近,额头抵在他肩膀上。 “你说到做到。” 李莲花僵了一瞬。 然后他抬手,轻轻环住她,“决不食言。” -- 小阿灼虽然不知前因后果,更不知道碧茶之毒的严重,但在她心中,世上没有相夷哥哥和莲花哥哥一块还解决不了的问题——所以她只管托腮看好戏,笑得眼睛弯弯。 她跟相夷哥哥之间,不管经历过什么磨难,都一定会有情人终成眷属。 两个人腻歪了不到三个呼吸,李莲花就率先拍了拍叶灼:“小阿灼看着呢,别哭了,多丢人。” 小阿灼连忙道:“都是我自己,有什么可丢人的?你们当我不存在好了——诶,我躲柜子里去。” 李莲花一愣,接着好笑道:“你躲柜子里,我们就能当你不存在了?” 可小阿灼已经自己打开了衣柜门,踢开衣服侧身挤进去,给他们俩比了个‘嘘’的手势,“哎呀,一会儿要是相夷哥哥进来,我就可以吓他一下。” 叶灼失笑。 而老狐狸眼珠转了转,猜到小阿灼想抓李相夷的把柄,心头瞬间浮现出好几个坏主意—— 小阿灼想抓李相夷现行,他可太乐意看热闹了! 两个小朋友的感情他知道,小阿灼不是小心眼的姑娘,她只是想借机敲点竹杠——就这点来说,他觉得自己跟小阿灼有些心照不宣的默契。 于是李莲花眨了眨眼,转脸朝屋外喊了一声:“李相夷!叶姑娘发觉了!” 李相夷果然上当,风风火火地冲进来。 老狐狸闪身让开。 李相夷没关注他,径直跑到叶灼面前,一脸委屈地控诉道:“都是李莲花的主意!他为了占我的便宜,用你的病情要挟我帮他撒谎!” 叶灼此时知晓他当真是十七岁的李相夷,看他的眼神又不一样了。 他是她午夜梦回时心心念念的模样,却又不是属于她的那一个。 当年没有机会发现,他怎么能这么可爱? 生气都这么可爱。 李莲花轻咳两声,施施然走到榻边,在叶姑娘身边坐下,故意道:“那还不是因为你又是舞剑,又是夸口做饭,搞得我老婆都快给你撬走了?” 李相夷果然中招,看着叶灼道:“阿灼本来就是喜欢我多一点,是不是?” 他那一双漂亮的桃花眼炯炯有神,带着一点孔雀开屏的骄傲。 叶灼忍不住想……或许我真是喜欢李相夷多一点。 她这么想,也就这么说了。 “是。” 李相夷洋洋得意。 李莲花却顾不上醋意,强压着上扬的嘴角,看向衣柜——里头小阿灼气鼓鼓地磨着牙。 老狐狸继续挖坑道:“怎么,你当真想过把她抢走?” 李相夷理直气壮道:“谁让你照顾不好她。” 小阿灼却已经蹑手蹑脚地走到背后,负手弯下腰去,佯怒道:“相、夷、哥、哥?” 李相夷的表情顿时僵在脸上。 -- 本章莲花(得意:我的老婆我一秒钟就能哄好。 本章相夷(委屈):你!你们!怎么能这样!! 本章小阿灼(星星眼):近距离看莲花哥哥道歉认错害羞,还敲了相夷哥哥一笔竹杠!赚大了! 第40章 相夷哥哥给我做顿饭赔罪吧 李莲花伸手拨了拨叶姑娘脸边的碎发,状似无意地抽空瞥了眼李相夷——后者仿若晴天霹雳一般怔愣的表情。 叶姑娘嗔了他一眼:你多大人了,跟小朋友过不去? 李相夷狠狠剜了他一眼——这老狐狸一点也不意外,显然是早就知道小阿灼在屋里! 他生气起来后槽牙咬紧,显得两侧奶膘特别鼓鼓囊囊,委屈中透着可爱。 而且因为气得说不出来话,又不好当场发作,委屈、丢脸、心虚、无措一起涌上来,逼红了眼眶。 叶灼和小阿灼顿时觉得心都化了。 叶灼下意识想把人抱在怀里安慰,却碍于小阿灼在场而不能付诸行动。 小阿灼眨眨眼……相夷宝宝这么可爱,原谅他算了。 李莲花则是第一次从旁人的视角看到自己生气的模样,在他想象中,自己年少时发火是雷霆万钧、让旁人噤若寒蝉的——现实却是看上去像只被蹂躏过的松鼠——顿时在胸中闷出一声笑,又掩饰性地偏头咳了两声。 李相夷委屈地别过头去,不让他们看。 “相夷哥哥。” 小阿灼原谅的话还没说出口,李相夷已经闷闷开口。 “算我错了,先前不该……” 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不该什么,只好含糊带过,用筹码来表达自己的决心:“三件事,条件随你提,我都心甘情愿,好不好?” 小阿灼“啊”了一声,内心惊喜莫名——觉得自己捞了个大便宜。 眼下见他这副小心翼翼赔罪的模样,再想想他在四顾门正襟危坐冷着脸指使人的模样,居然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李相夷见她笑了,心中大松一口气。 他这么心虚是因为……易地而处,换小叶子主动对李莲花投怀送抱,他绝对肺都要气炸,不把屋顶掀了就算修养太好。 “那、我明日想吃相夷哥哥亲手做的饭。”小阿灼眨眨眼,“可以吗?” 李相夷一口应下来,“当然。” 他不怕阿灼提条件,反而怕她攒着。阿灼心思深,一肚子捉弄人的坏主意,若让她想上十天半个月,再憋个大的……他一定会为今日的口快追悔莫及。 “要能够下咽才作数哦。” “那有什么难的!” 李相夷觉得自己被看轻了——李莲花能做到的事,他肯定能做到啊! 李莲花轻咳了一声:“好了,现在也不早了,该休息。” 李相夷下意识拉起小阿灼的手腕:“那我们走——” 他的话还没说完,老狐狸轻飘飘瞥了他一眼:“你们成亲了吗?” 李相夷被噎得无法言语。 谁料小阿灼点头,“是还没成亲,相夷哥哥平时——” 怕她在‘自己人’跟前口没遮拦,李相夷连忙伸手捂住她的嘴,快速又恼怒地说了一句:“没有,不是,闭嘴。” 李莲花和叶灼都颇为诧异地一挑眉,想知道李相夷急于遮掩什么。 小阿灼憋得满脸通红,抬手去拍李相夷的手,可他仍旧死命捂着她,欲盖弥彰道:“总之没什么!” 小阿灼连连点头,李相夷才把她放开,红着耳尖快速道:“今晚就让阿灼留在这里陪她,我和李莲花去莲花楼挤一挤……” 李莲花“哎”了一声,“其实我刚刚想说……莲花楼有二楼。二楼从前就是叶姑娘住的,给小阿灼正好,你可以睡我的床。” 李相夷狠狠瞪他一眼。 老狐狸继续不紧不慢道:“叶姑娘需要人照顾,而且你我都不在,两个姑娘单独住在山里怎么让人放心?” 李相夷嘴角抽搐两下。 老狐狸这话说得。 好像他急色而毛躁,而他君子又周全——明明是他自己,还未成亲便有了孩子! -- 最后是方多病带李相夷和小叶灼下山去往莲花楼。 小阿灼看到传说中四匹马拉着跑的“房子”两眼放光,拎起裙摆,三步并作两步,第一个跑进了楼里。 楼里黑黢黢的,冷不丁传来一声“汪汪!”,把小阿灼吓了一跳。 待方多病用火折子点燃了油灯,她才看见一只小黄狗正摇着尾巴绕着她的腿转圈,时不时抬起前脚往她膝盖上蹦。 “狐狸精这是把你当叶姑娘啦。”方多病将尔雅剑放到一旁的椅子上,蹲下来逗狗。 小阿灼也蹲下来,将狐狸精抱进怀里:“这狗叫狐狸精呀?怪可爱的。” 李相夷则缓步在屋里转了一圈,打量楼中的陈设——太过简约朴素,实在入不了他的眼。 而且绝大多数家具都是自己打磨制作的,看起来十年后的自己还真是过得很拮据。 唯一的优点就是屋里收拾的井井有条,厨房外二楼垂下的花藤也平添了几分雅趣,他这么想着,轻轻推了一下窗棂,结果整个窗子“梆啷”一声掉了下来—— 李相夷嘴角抽搐,心想……他穷到连窗子也没钱修的地步了吗? 方多病转脸一看,顿时尴尬地笑了一声。 那窗是上回他跟笛飞声打架弄散的,他负责修桌椅,笛飞声负责修门窗——但笛大盟主既没手艺又没耐心,敷衍了事,结果只是表面安回去了,实则完全不牢靠。 小阿灼已经跑上了二楼,同样的简约大方,干干净净,不像她房里总是乱糟糟的。 一张小榻靠窗摆着,上面挂着藕荷色的帷幔,被子整整齐齐地叠着,一对枕头放在上面。 正对面是一个镜台,一看就是李莲花自己做的,小抽屉上刻着莲纹,里面摆了木梳子和胭脂水粉。 打开衣柜一看,尽是些素色衣裙,或叠或挂,井井有条。一个手缝的蓝色香囊放在最里面,散发出一股药香,跟李莲花腰间挂着的布袋子明显出自同一块布。 莲花哥哥一定很爱她…… 细节是藏不住的。 第41章 小阿灼也想要一座莲花楼 楼下,李相夷打量着药柜顶上被方多病供成牌位的少师剑,伸手取下来,与自己那柄放在一起对比。 李莲花这柄少师显然经历了更多坎坷,很多地方都有磨损…… 他好像能感受到它的委屈。 于是他将自己的那柄少师放下,猛地将李莲花那柄少师抽了出来——一时寒芒四溢,剑光逼人。 他的眼神凝在剑锋上,看里面倒映出自己的眼睛,良久,又将剑插了回去。 “你的主人不是我。” 他轻声道,将剑摆在桌子上,与自己那柄并排放着。 方多病则从进门后就一直忙着点灯、烧水、沏茶、铺床—— “我带来的好茶都被笛飞声那个大魔头喝光了,现在只有些茶叶末了。”方多病一边给李相夷倒水,一边愤愤不平,“李莲花那个抠门精,从来不肯买些好东西。” 李相夷冷眼瞥了他一眼。 方多病立刻反应过来,他居然当着李相夷的面,说他自己的坏话! 虽然李莲花也经常说李相夷坏话,但仔细想想,他却容不得别人说李相夷的不是——反过来肯定也一样,遑论这个十七岁的小师父还是传闻里‘倨傲冷酷’的李门主! 他吓得顿时双手捂嘴,像小狗一样瞪大无辜的眼睛。 李相夷原本只是警告他‘尊师重道’,看道他这副表情又觉得好笑,于是看似不经意地问到:“你的功夫看起来一般,李莲花都教了你什么?” “他什么都没有教我!我到半个月前才知道他是李相夷!这老狐狸——我是说,李莲花,他明知道我一直在找李相夷,却像看傻子一样逗我玩,还编了个什么‘苏州快’出来糊弄我……当初是他自己说的,等我练好百招基础剑式就正式收我为徒啊。” 李相夷顿了一下。 先前他一直以为,方多病是李莲花后来收的徒弟,但现在突然想起来他是谁了——十七岁那年去看师兄的外甥,见那小孩练剑心切,随口说了一句“你用这把木剑练好百招基础剑式,就来四顾门寻我,我定收你为徒!” …… 可是这句话,跟他当年和纪暄说“你扎两个时辰马步我就收你为徒”是一个性质——随口一说,压根没往心里去过。 他堂堂剑神李相夷的徒弟,怎么也得是那种筋骨绝佳、资质奇高、悟性一流的武道天才吧? 那样他或许有兴趣手把手教——别人嘛,最多丢本秘籍让他们自己练去。 但听见方多病这样控诉,他又有点心虚,于是清了清嗓子,“那等我取回忘川花,把相夷太剑的剑谱给你吧。” 方多病闻言欣喜若狂。 “现在你给我讲讲,李莲花和阿灼的事……你还知道多少?” 方多病露出为难的表情:“他们之间的事我也搞不清楚,李莲花那老狐狸什么都瞒着我,嘴里一句实话没有!他那时口口声声说自己娶过老婆,只不过老婆改嫁——还以此为由拒绝了我小姨和苏小慵。” “现在一想,他说的是乔婉娩吧?可我看他心里分明喜欢叶姑娘,又是给她种花,又是给她过生辰的……” “叶姑娘倒是从来不掩饰,但她从来只说自己爱的是李相夷,对李莲花的好全都藏着掖着,跟见不得人似的!我有次清晨撞见李莲花从她房里出来,还跟我说什么是治疗心疾——呵!” 好别扭的两个人。 李相夷心想。 他跟阿灼之间就没有这些弯弯绕绕,好像……一直顺利得很。 没等他追问,方多病已经开始喋喋不休:“但我知道叶姑娘有套剑法叫‘不羡仙’,是专门配合相夷太剑的群攻剑法。” 这他倒不知,小阿灼在他身边懒得很,别说琢磨剑法,扬州慢也不好好练。 方多病越讲越起劲,但李相夷听着听着就睡着了。 -- 第二日,李相夷照例起得很早,他洗漱完了方多病还在呼呼大睡,立即翻了个白眼,用少师剑鞘毫不留情地一拍—— “啊!!!!”方多病像案板上的鱼那样猛地弹起,慌乱而震惊地看了一眼李相夷,又看了一眼泛出红痕的胳膊。 他上一次被吓到……还是迷迷糊糊睡醒看见李莲花一张大脸俯身注视着自己…… 妈呀,这个十七岁的小师父好严厉。 李相夷看都不看他一眼,提了少师就出门去了。 “再有下次,别说是我徒弟。” 方多病一骨碌爬起来,为了保持清醒还狠掐了自己两下。 不得不说,李相夷的精力真是可怕——一个时辰后方多病剑都差点举不起来,内力耗尽,头晕目眩,才只得了一声小师父一声摇头轻啧。 …… 跟他记忆里那个温柔鼓励他的李相夷怎么完全不一样!? 他们回去的时候小阿灼也起了,正蹲在门口跟那只名叫狐狸精的小狗“汪汪”,也不知道在对话些什么。 方多病自觉进楼去烧水。 李相夷抱着剑,背靠门框俯视她,调笑道:“不知道的,以为你是第二只狐狸精。” 小阿灼忽然抬脸,双眼亮晶晶的,“相夷哥哥!这楼真不错,我也想要。” “那就算第二件事。”李相夷扬了扬下巴,“我也给你做一栋楼,比这个还好,然后陪你去四处旅行。” 小阿灼不太相信地反问:“你真舍得下四顾门?” “呵。”李相夷冷笑一声。 昨夜从方多病的话里拼凑出李莲花这半年多来的遭遇,当真让他心凉了大半。四顾门那些‘昔日兄弟’的所作所为,根本无法用一句背叛来概括——简直是无耻。 他不是李莲花,没经历过那十年磋磨,本能涌起一股厌恶和戾气,压根不想看到他们。 回去要么是他把所有人赶出四顾门,那几乎等同于原地解散,要么是他干脆带着小阿灼一走了之,让他们看看这‘正道第一门’的大摊子凭他们那帮废物是不是撑得起来! “相夷哥哥……”小阿灼叹了口气,“四顾门跟你、跟我,跟师兄,包括肖紫衿、乔婉娩、佛彼白石,都是分开的。它不是我们任何人的私产,离开我们任何人……也都会存在。” “我们建立四顾门的初衷不是为了让武林和平安宁吗?这些年,武林确实得到了和平安宁,相对公平的规矩也逐渐建立起来,不是吗?” “虽然不能所有人都维持初心,甚至变得面目可憎……曾经志同道合的人最后没有个好结局……可是这江湖里永远有人年少,永远有一诺千金、心怀天下呀。” 她站起来,牵住李相夷的手:“我们也该想想,怎么让四顾门有个合适的归处,能传到合适的人手里,继续做武林的中流砥柱。” 李相夷回握了她的手,轻声说:“好。” 第42章 放手 今日李莲花破天荒地做了蟹黄拌面。 材料是支使着方小宝跑到扬州东市去买的,他回来时气喘吁吁,说非得让李相夷教他两个时辰。 螃蟹性寒,他自己苦于碧茶寒症,叶姑娘则有孕在身,另一个来了几天也没吃到过照顾他胃口的饭菜——是专门给谁的不言而喻。 小阿灼睁大闪亮亮的眼睛“哇”了一声,“真的都给我吗?” “当然。” 李相夷在一旁鼻孔出气。 李莲花这不是故意针对他吗?他昨日答应要给小阿灼做饭。 方多病“啊?”了一声:“没有我的份吗??” 李莲花白了他一眼:这冬日的大闸蟹多少钱你心里没数吗? “怎么样?” 李莲花的表情和声音都带着笑意,清冽柔和的目光透出一丝期待。 “好吃!” 小阿灼不客气地挑起一筷子沾满蟹黄、蟹肉的面条,香、鲜、咸交织缠绵,简直鲜掉舌头。 李莲花露出欣慰地笑来。 他昨夜问了叶姑娘,知道小阿灼特别喜欢吃大闸蟹,而且不需葱姜调醋,所以选了这道蟹黄面——给李相夷一个下马威。 李相夷冷着脸问:“一碗面就把你收买了?” 小阿灼从面里抬头,茫然道:“什么收买?” “咳咳,收买谈不上——”老狐狸攥着拳头抵在唇前轻咳两声,“我要去取忘川花,但不想让阿灼担心,所以请你……” 小阿灼会意:“我明白,你的毒是当务之急。你想让我帮忙照看她?” 李莲花摇摇头,正色道:“不,我有一事想咨询你的意见。” 小阿灼继续吃面:“你说。” “其实这次夺取忘川花的计划,我与李相夷有些分歧,所以我决定交由你来决定。” 李相夷猛地转头,满脸不可思议。 ——他居然会问别人的意见? 小阿灼也是一愣。 旋即她停下筷子,挺直了背,认真地看着他:“我说了算吗?” 李莲花点点头。 “好,那我听着。” 李莲花屈指敲了敲太阳穴,组织了一下语言。 “李相夷要我留在这里守着叶姑娘,他与笛飞声去取忘川花。”他顿了顿,“但我认为,他对十年后的情况并不清楚。尤其是对单孤刀……戒心不够。” “我不会。”李相夷冷声道。 李莲花白了他一眼。 “可你动一下内力都半死不活。”李相夷毫不客气地回敬,“怎么应付万圣道总坛的高手?去了只会让她整日担心。” 李莲花叹了口气,转向小阿灼:“这确实也是我担心的。” 小阿灼直接问:“如果你们一起去呢?” “不行。”李莲花立即否决:“现在武林皆知叶姑娘是我的软肋,难保不会有人动心思。我与李相夷,必须得有一人贴身保护她。” “嗯……莲花哥哥说得有理。”小阿灼又想了想,忽然眼睛一亮,“那,换我与相夷哥哥一起去,你能放心吗?” “你最担心的,莫过于相夷哥哥低估单孤刀的阴险。”她看着他的眼睛,语速不快,却条理分明,“但我不会。相夷哥哥也不是当年的你——他在任何情况下,都会认真听我说话。” 她说完,歪头看向李相夷,微微一笑。 后者执其她的手,郑重握住。 “李莲花,我赞成阿灼的意见。” 李莲花看着他们俩,片刻,轻轻点了点头。 “好。” 没有犹豫。 李莲花转过来,目光平静地与李相夷对视。 “李相夷,你记住一件事。” “单孤刀用我的死讯,骗走了师父的毕生内力。害师父走火入魔,经脉尽断而亡。” 李相夷瞳孔骤缩。 一股凌厉的杀意从他身上骤然炸开,小阿灼被惊得往后一仰。他腾地站起身,椅子向后滑出一声刺耳的响,手已经按上了剑柄。 “你说的——” “是真的。”李莲花打断他,声音依然很轻,却稳稳地压住了满室杀意。 李相夷胸膛剧烈起伏,下颌绷得几乎要将牙咬碎。他的眼眶泛红,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眼底烧灼——不是泪,是火。 “师父……”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没说出第二个字。 小阿灼立刻站起来,双手握住他按在剑柄上的拳头,十指用力扣进他的指缝。 “相夷哥哥。”她叫他的名字,声音不大,却很稳。 李相夷低头看她。 她安安静静地看着他,像一汪水,兜头浇在那团火上。 他的呼吸慢慢平复了一些,但攥着剑柄的手仍然青筋暴起。 李莲花站在原地,看着李相夷——看着那个十七岁的、全盛时期的自己——眼底有复杂的情绪翻涌。 “别意气用事。”他说,声音很平,以过来人的身份叮嘱他道:“我就是担心你意气太盛,会被单孤刀激怒。” 他顿了顿,目光直直地看进那双与自己一模一样的眼睛里。 “若你言辞上争强好胜,单孤刀或许会疯魔癫狂,毁掉忘川花。” “所以——”他微微抬起下巴,“你要学会忍。” 李相夷盯着他,胸膛还在起伏,但眼中的杀意正在一点一点被压制下去。 “……我知道了。” 这三个字从他牙缝里挤出来。 小阿灼感觉到他握着她的手松了一些,又紧了一些。 她也用力回握回去。 第43章 夺忘川花(1) 万圣道总坛的地宫比李相夷想象中更深。 甬道两侧的石壁上每隔十步嵌着一颗夜明珠,幽幽冷光照得人影憧憧。空气里有一股陈腐的潮湿气息,混着某种说不清的味道。 李相夷无声无息地隐在暗处,屏息敛气。 前方二十步外,笛飞声正与单孤刀并肩而行。 “盟主亲眼看过,总该放心了。”单孤刀的声音从甬道尽头传来,“忘川花就在石门背后,我单孤刀从不食言。” 笛飞声脚步未停:“我要亲眼见到。” “好。” 单孤刀抬了抬下巴,封磬的身影从暗处闪出,在石壁某处按下一掌。 随即沉闷的机括声响起,石门洞开。 几人鱼贯而入。 李相夷无声地跟进两步,在石门即将关闭的瞬间侧身闪入,衣袂在门缝间一掠而过,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石门后是一个巨大的石室。四壁凿有龛洞,每一龛中都置着一只白玉匣,匣上贴着蝇头小楷标注的药名。 石室正中是一方石台,台上以锦缎铺就,中央供着一株花—— 花瓣分两层,外层是暗红色,像凝固的血;内层却烈焰如火,灼灼欲燃。花蕊处一点金光,在夜明珠的光线下明明灭灭。 李相夷瞳孔微缩。 忘川花。 但只有阳株。 “药魔。”笛飞声开口,声音淡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验。” 一个佝偻的身影从笛飞声身后闪出。 药魔穿着灰扑扑的袍子,整个人原先缩在阴影里,闻言走到石台前,抖了抖衣袖,露出一双枯枝般的手。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银针,小心翼翼地刺入花瓣根部。银针取出时,针尖泛出一层淡金色的光。 “回盟主,”药魔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是真品。” 笛飞声微微颔首。 单孤刀负手站在一旁,嘴角挂着恰到好处的笑意:“盟主既已验过真伪,那我们的交易——” “不急。”笛飞声抬手打断他,目光从忘川花上移开,落在单孤刀脸上,“忘川花阴阳相生,此处只有阳草——阴草呢?” 单孤刀的笑意淡了一分:“笛盟主要阴草何用?” “忘川花阴草,服下可增一甲子内力。”笛飞声抱着刀,语气没有任何起伏,“我毕生心愿是与李相夷全力一战。他现在只剩一成内力,唯有阴草可助他完成此约。” 单孤刀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一声。 “笛盟主……你恐怕不是这么想的吧。”他语气玩味,踱了一步,“我的人传来消息——李相夷在百川院处决云彼丘,剑光冲天,分明武功尽复。”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起来。 “忘川花阴阳草同服,再配合扬州慢,可解碧茶之毒——笛盟主,你该不会?” “若按你所说,李相夷已经武功尽复,又何来我救他之说。”笛飞声抱着刀,冷哼一声,“你的信报不准。前日李相夷为了哄他的女人妄动内力,现在只剩半条命,我要在他死前与他堂堂正正比一场。” “可我听说,笛盟主与李相夷惺惺相惜,与叶灼也有私交……”单孤刀负手踱了一步,看向那株忘川花,讥讽地扬了扬嘴角:“阴草性毒,虽能让人回光返照,随后却会叫人经脉寸断,五脏碎裂——你有那么恨李相夷吗?。” “我不恨他。” 笛飞声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我只是尊重他。” 他顿了顿,目光同样落在石台上那株忘川花上:“叶灼留不住他,是他自己不想被人留住。我与他公平一战后,无论输赢,自会替他了断——” 碧茶也好,阴草也好,他本不该受这些罪。 石室里安静了一瞬。 单孤刀的笑容重新浮上来,比方才更深,眼底却多了一丝审视。 “既如此,笛盟主也不必执着于阴草。”他的语气变得大方起来,“等你助我擒获李相夷,我自会替你喂他服下阴草。至于现在——” 他负手转身,目光扫过石室四壁的龛洞,“还是留在我这里,更安全。” 笛飞声思忖片刻,决断道:“药魔,取花。” 药魔抖了抖衣袖,露出一双枯枝般的手,去捧那株忘川花。 李相夷在暗处看见了他的动作——极稳,极慢,像是怕伤着花瓣分毫。但就在他的手指将要触到花茎的一瞬,李相夷看见了一样东西。 药魔的指尖。 那十根枯瘦如柴的手指,指甲缝里藏着一星极细的粉末。颜色与夜明珠的光晕几乎融为一体,若不是李相夷目力过人,根本不可能发现。 药魔的动作没有停顿。他一手托住花茎,另一只手从袖中又取出一只玉匣——那是用来装花的容器。 但就在他将忘川花放入玉匣、转身递给笛飞声的那一刻,他的指尖轻轻拂过了花瓣。 那星粉末落在花上,无声无息,转瞬没入水雾之中。 “慢!” (李莲花:老笛,你该不会说出了你的心声吧? 笛飞声:……你是这么认为的? 李莲花:不管是不是,我实话说在前头,我可不是你那样的武痴脑子啊!) 第44章 夺忘川花(2) 李相夷从岩缝中取了一块碎石,屈指弹出—— 一道尖利的啸声,碎石破空而出,精准地击中药魔的手腕。 “啊——!” 药魔惨叫一声,忘川花脱手飞出,在空中翻转了几圈,旋即没入暗处。 李相夷踩着婆娑步掠出,后发先至,少师剑鞘轻挑,将坠落的忘川花稳稳托住。而后手腕一转,剑鞘微倾,那朵沾了毒的花便滑入他袖中。 而药魔接连倒退三步,捂着手腕痛苦地蜷缩起来。 笛飞声看着李相夷,眉头紧皱。 “花有问题。”李相夷将少师横在身前,目光越过笛飞声,直直地钉在单孤刀脸上,“药魔已受角丽谯控制,在花上下了毒。” 石室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单孤刀笑了。 那笑声不大,却像一根细针,刺得人浑身不舒服。 “相夷。”他的语气虚伪而温柔,像慈爱的兄长在叫不懂事的孩子,“你还是这样——爱逞英雄。” 李相夷没有接他的话,但攥着少师的手青筋暴起,指节泛白。 “你若继续藏下去,说不定我就信了。”单孤刀的目光落在他手中的少师上,笑意不减,眼底却有了一丝寒意:“这么多年了,怎么一点长进都没有?” 李相夷抬眼看着单孤刀,眼神平静得像在看一个陌生人:“跟你的藏头露尾、死而复生相比,自然谈不上长进。” 单孤刀的笑容终于有了一丝裂痕。 “还是一样自大。”他的声音冷下来,“那就让我看看你的武功究竟恢复几成——” 他一挥手。 石室四壁的夜明珠同时熄灭了。 黑暗降临的一瞬,李相夷听见了机括声——整个石室向下沉去。 三面几乎同时响起的呼吸声。 三个头陀。 一个矮壮,双臂粗硕,握着一根精铁长棍;一个高瘦,手持带齿金轮;第三个肥胖,掌中一柄长法杖。 他们不知何时已立在阵法高处凸起的石台上,呈三角之势,将李相夷和笛飞声围在中间。 李相夷的目光扫过三人的步伐、手势、呼吸的节奏,心中已有计较。 “笛盟主,你不必插手。” 单孤刀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呵,还是那么自大。” 李相夷抬头,目光穿过浮屠三圣所站的高台,钉在单孤刀脸上:“想试我的武功,就自己来。” “我?”单孤刀的笑声从黑暗中传来,“李相夷,什么堂堂正正,公平对决——” 他的声音忽然拔高,带着一种压抑已久的扭曲快意:“师父教你的时候便没讲过公平,我何必跟你一对一!” 他一掌拍在石壁上。 石室的地面剧烈震动起来,四壁开始缓缓向内合拢。 千钧归元阵。 李相夷认出了师父所创的阵法,眼神一厉。 单孤刀改动了这阵法。四面石壁的缝隙中渗出一缕缕淡青色的烟雾,混着某种甜腻的香气——既有毒,又有迷香。 甚至这味道有些熟悉……与阿灼身上的‘酒葬’同出一脉。 不待他细想,浮屠三圣已借阵法之势从高处扑下—— 高头陀铁骨扇横扫,淬毒泛绿的扇骨直取李相夷腰腹;胖头陀流星锤破空,锤头挟风,砸向他天灵盖;矮头陀双钹合击,从背后绞杀而来。 李相夷拔剑。 剑光如虹,照亮了整个石室。 他只是横剑一扫—— “铛!” 流星锤砸在剑刃上,却接不住这一剑,被震得倒飞出去。矮头陀的铜钹合击撞上剑光,双钹脱手,虎口震裂。高头陀的铁骨扇堪堪擦过他衣襟,被反震之力推得踉跄后退,脚下连踩三步才勉强站稳。 三人照面即溃,甚至没逼出李相夷第二招。 笛飞声抱着刀站在一旁,从头到尾未曾动过——他只是看着李相夷,眼底翻涌着狂热的光。 “好一个李相夷。” 单孤刀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带着一种咬牙切齿的恨意。 “你果然解了毒。” 单孤刀的眼睛红了,声音在发抖。 他死死盯着李相夷,脑中飞速转过无数念头——不,不对。李相夷当年若是没有中毒,何以会败给笛飞声,而后失踪十年呢?而且那李莲花分明身中碧茶之毒—— 不,不对——如今李相夷是全盛之姿,而李莲花命不久矣……或许他们根本就是两个人! 李相夷一定是把毒过到了李莲花身上,所以才能完好无损地站在这里! 而他需要忘川花来还李莲花的人情,一定是这样! 单孤刀想通了这一节,忽然笑了,笑声尖锐刺耳。 “我明白了——李相夷,你口口声声善恶道义、问心无愧,生死关头还不是拿旁人来保全自己?”他负手而立,笑容里满是恶意,“可惜啊,李相夷,你救不了李莲花——真正的忘川花,已经被我吃了。” 李相夷瞳孔骤缩。 “阴阳两株,同服可增一甲子功力。你们来之前,我已经服下了。”他顿了顿,又笑了,“哦对了——师父他老人家的毕生内力,我也笑纳了。” 李相夷的手按在剑柄上,指节泛白。 单孤刀顿了顿,又笑了:“你说,师父若是知道自己的内力,最后用来杀他最心爱的小徒弟,九泉之下,不知作何感想?” “你费尽心机夺走师父的内力,就是为了炫耀自己的卑鄙?” “夺走?”单孤刀的笑容扭曲了,“相夷,你搞清楚——是师父自己给我的。他听说你有危险,求着我把内力拿走,好去救你。” 他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 “他、是、为、了、救、你。” 李相夷的眼眶骤然血红。 “他把自己毕生的内力渡给我,让我去救他最心爱的小徒弟……等内力渡完了,他走火入魔,经脉尽断——这都是他心甘情愿,也是他活该!” 他向前走了一步。 “谁让他从来都不考虑我的安危?你,堂堂天下第一的剑神李相夷,尚且不是金鸳盟的对手,他却想都不想就要求我去救你!” 李相夷的剑已经拔出了一寸。 剑光在剧烈震颤,像他此刻的心跳。 “他为了你可以不惜去死,正好,今日我就用他的内力送你下去跟他团聚!” 李相夷骨节发出一声爆响。 剑光猛地炸开。 石室的地面被剑气劈出一道深达数尺的沟壑,碎石飞溅。 李相夷一步踏出,径直飞掠而上,竟然无视几十丈高的差距,像离弦之箭那样笔直冲单孤刀而去。 他知道单孤刀在激他。他知道此刻最好的选择是压下怒火,冷静应对——但他做不到。 第45章 夺忘川花(3) 身后传来笛飞声的声音:“李相夷,闭气!这毒雾乱人心神。” 但李相夷没有回头。 他当然知道,越运功,毒雾扩散越快——此时当先闭气凝神、逼出毒素,再一鼓作气破阵,最后进攻——上来就与有阵法相助的单孤刀硬拼,容易三面受敌,最不明智。 但他李相夷不屑。 “三才位,乾门。”他在半空中,逼音成线给笛飞声,“阵眼在西北石壁第三块砖后。” 笛飞声眉头微皱。 “这是我和他的事——笛盟主别插手。”李相夷眼中一抹厉色闪过:“我现在就要替师父,清理门户。” 【明月沉西海】 剑光亮起的刹那,整个石室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空气。 李相夷整个人由上方落下,带着一股明月坠落般的大势——沛然剑气压得地面石板纷纷龟裂,碎屑迸溅,打在两旁石壁上噼啪作响。 而他一袭红衣被真气鼓荡得猎猎翻飞,眼底映着自己剑光,亮得惊人。 单孤刀冷笑一声。 他要的就是这个。 李相夷全力出剑,真气暴涨,同时必然肺腑大开,将周遭毒雾鲸吞而入——一招不胜,真气难以为继,毒便会趁虚而入。 所以他不接招。他只躲。 他的轻功远不如李相夷快,但他站在阵法之上,脚下踩的每块石砖都会自行移位,成了他的帮手。 李相夷看得透千钧归元阵,却没料到他在这之上又叠了一层迷阵——因此剑锋擦着单孤刀的衣角劈空。 但他毕竟是剑神,早在地面开始移动时便预判到这一招会落空,不等招式用老,立即一翻手腕,剑势在空中硬生生折转,横扫出第二剑。 这一变招太快,剑身发出尖锐的嗡鸣,若不是少师而是寻常重剑,此时已经寸寸碎裂。 这次单孤刀不再躲了。 他挥剑迎上——他以逸待劳,蓄势已久,这一剑里灌满了漆木山毕生的内力——两剑相交,金石之声震得石室四壁嗡嗡回响。 单孤刀要的不是与李相夷硬拼,恰恰是内力相撞激起的气血翻涌——毒随血走,翻涌得越烈,毒发得越快。 李相夷也感觉到了。 那股内力顺着剑身撞进他胸口,像一柄重锤砸在五脏六腑上。但他没有退。他在两剑相交的静止中骤然发力,双臂肌肉绷紧,剑身一寸一寸往下压。 单孤刀撤了一步,膝盖撞上地面,沉闷的一声。 石砖碎了。 单孤刀单膝跪地,虎口被震裂,血顺着剑柄往下淌。 他抬头看李相夷,眼里满是怨毒。 就在这时,李相夷的剑势忽然一滞。 那停顿极短,但单孤刀捕捉到了。 他立即侧头避开剑锋,整个人就势向右侧一滚——李相夷的剑斩在地上,石板应声裂开一道三尺长的豁口,碎石飞溅。 单孤刀脚下一蹬,整个人弹起,一掌拍在李相夷的肩头。 那一掌用了全力,而且位置极准——肩井穴。 李相夷感觉整条右臂瞬间一麻,剑险些脱手。 但他咬紧牙关,拼着内伤,左手如铁钳般扣住单孤刀还没来得及收回的手腕,五指几乎嵌进对方的皮肉里。与此同时,他猛地回抽少师,剑柄砸在单孤刀的肋骨上。 骨裂的声音闷在皮肉里,两个人同时听见了。 单孤刀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丝血。 李相夷也没好到哪去——单孤刀被他扣住后下意识提膝顶向他后背,他得手的同时,后心也狠狠挨了一击。 他喉头一甜,一股腥热涌上来,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两人僵持了一瞬。然后同时松手,同时后退。 单孤刀踉跄了一步,先站稳。他抹了一把嘴角,低头看着指腹上的血,像是觉得有趣。 李相夷没站稳。 他脑中一阵剧烈的眩晕,眼前的石室像被人拧了一把,歪歪斜斜地转了小半圈。他只好单膝跪下去,剑尖点地,撑住了自己。膝盖撞上碎石的钝痛反而让他清醒了一些。 他抬头。 单孤刀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逆着石壁上残火的光,脸上的表情半明半暗。 “李相夷,你是很厉害。”他笑得很冷,“但你的性子,总是让人算准。” -- 另一边。 李相夷刚交代完阵法弱点,封磬便带着七八个万圣道高手从甬道那头涌了出来。 脚步杂乱,兵刃出鞘的声音在狭窄的甬道里来回碰撞,嘈杂得像一群被惊起的飞鸟。 笛飞声转向他们——拔刀。 刀出鞘的声音只有一声,干净利落。 一刀横扫。 刀气贴着地面卷过去,碎石和灰尘被裹挟其中,形成一道肉眼可见的弧形气浪。封磬首当其冲,胸口像是被一头奔牛撞上,整个人倒飞出去,后背重重撞上石壁。 其余人更是不堪一击。刀光过处,兵刃断成两截的声音此起彼伏,断刃叮叮当当地落在石地上,有人惨叫着摔倒,有人捂着胸口往后跌去,人仰马翻,甬道里乱成一团。 笛飞声从这片狼藉中走过。靴底踩过碎石,踩过断刃,踩过不知谁掉落的火把——火星溅起来,又灭下去。他走到石壁前,找到李相夷说的那块砖,一掌拍下去。 石砖碎裂。里面的机括发出一声脆响,齿轮咬合的声音戛然而止。 笛飞声回身,一把拎起蜷缩在角落的药魔。 药魔被他提在半空中,双脚离地乱蹬。笛飞声的五指卡进他的咽喉,指尖陷进皮肉里,能感觉到喉结在掌心里急促地上下滚动。 “解药。” 药魔抖得像筛糠。 他的嘴唇哆嗦着,泛白的嘴唇开合了好几次才挤出声音:“这、这是无心槐配长生香……没、没有解药……” 笛飞声收紧手指——但就在这时,他的脑袋忽然一阵剧痛。 那痛来得毫无征兆,像有人同时将无数根烧红的钢针从两侧太阳穴刺入,在他的颅腔里搅动。 他的手猛地一松,药魔从他掌中滑落,摔在地上,捂着喉咙剧烈咳嗽,咳得整个人蜷成一团。 “尊上——” 角丽谯的声音从暗处传来。 那声音娇滴滴的,在这满是血腥和灰尘的甬道里显得格外突兀。 她从阴影中款款走出,红衣似血,笑意盈盈:“你殿内的熏香,是药魔调制,我亲手换的——尊上觉得如何?” 笛飞声按住额头。他的太阳穴在突突地跳,能感觉到那里的血管在皮肤下鼓胀、搏动,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钻出来。 他抬眼看她,目光如刀。 “你……” “我什么?”角丽谯掩唇轻笑,笑声清脆,在甬道里荡开,“尊上可别乱动内力哦。越运功,内力散的越快……或许就再也聚不起来了。” 她顿了顿,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遍,“你现在还能站着,已经是很了不起啦。” 药魔这才从地上爬起来,整个人还蜷缩着,跌跌撞撞地躲到角丽谯身后。 没有人看清他是怎么出的刀。 那一刀快得像一道闪电——角丽谯唇角的笑意甚至还没来得及褪去,瞳孔甚至还没来得及收缩,刀锋已经没入了她的胸口。 角丽谯低头,看了看没入自己胸口的刀。 刀柄就在她眼前,上面还缠着他常用的那条黑色绑带,已经被血浸透,变成一种暗沉的深红。 她又抬头看着笛飞声。 她脸上的表情变化得很慢。 先是惊愕。 之后是茫然。 茫然又渐渐褪去,露出一种更像是娇气而非怨毒的委屈。 “尊上……你……” 角丽谯的身体软软地倒下去。红衣铺散在地上,裙摆像花瓣一样绽开。 笛飞声站在原地,握刀的手微微发抖——无心槐的毒已经蔓延到了四肢百骸,指尖失去了知觉,握刀的手只是凭着一股惯性在维持。 他知道,这一刀之后,内力会溃散无踪,或许再也聚不起来。 但他不后悔。 有些账,等不了。 他将刀拄在地上,撑住了自己的身体,但膝盖已经支撑不住了,最终重重地跪在碎石上。 --- 封磬面朝下趴在地上,胸口的血汩汩地往外涌,染红了身下的石板。他动弹不得,连呼吸都带着铁锈味。 视线模糊中,他看见一双绣花鞋停在他面前。 有人蹲了下来。 一只小手从袖中摸出一个小瓷瓶,瓶身透明——里面两只虫子缓缓蠕动。一只是碧色的,甲壳上生着倒刺;另一只是五彩斑斓的,很小,但肥硕圆润,像一颗流光溢彩的宝珠。 封磬的后脊梁一阵发凉。 他费力地仰起头,看见一张熟悉的面容。 叶灼。 但…… 双丫髻,浅浅梨涡,杏眼圆圆的,像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传闻说她心智退化,时而清醒时而糊涂——看来确有其事。 “同心蛊和忘川蛊,”小姑娘歪头看着他,声音软糯糯的,“你选哪个?” 她把两只瓷瓶并排摆在封磬眼前。 “选好了,我用扬州慢替你疗伤。” 封磬的喉咙发紧。 他张嘴想呼救,但单孤刀正在跟李相夷对招—— 小姑娘抬起手掌,轻飘飘地往他胸口一拍。 封磬喉头一甜,一口血喷了出来。 “我、我说——”他咳着血,声音沙哑,“忘川花……在单孤刀座位后的秘库里,放在燧盒旁边……” 小姑娘歪了歪头,“我没问你花在哪呀。” 封磬浑身一僵。 “你知道我想要什么,可我没法肯定你说的是实话。”小姑娘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那两个瓶子,“所以你得选一个——否则,我两个都用。” 封磬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他是南胤痋术师后裔,比谁都懂虫。 痋虫和蛊虫,一生一死,原理却是差不多的……甚至后者更加诡谲些。 碧绿的那只是同心蛊的雄虫。 这东西他认得——苗疆女子用来控制男人的手段,雌虫一死,雄虫便会咬碎宿主的心脏。 但它在叶灼手中,完全变成了另一种恶毒的东西。 她将同心蛊挑起情欲的特性炼到极致,并且突破了雌虫只能寄生在炼制者体内的限制——他听闻叶灼曾将雌虫喂给了母狗,逼得一位少侠愤而自尽。 他又看向五彩斑斓的那只——没见过,但像是传说中的忘川蛊。 它寄生在大脑里,不断释放毒素,让人飘飘欲仙、精神恍惚,不自觉地什么都往外说。 相比之下同心蛊更毒辣,但忘川蛊一旦入体,便再也取不出来,人只有慢慢痴傻—— “选好了吗?”小姑娘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封磬咬了咬牙:“同、同心蛊……” “好呀。” 封磬还没来得及反应,她已经将碧色虫子倒出来,往他胸口的伤处一压—— 一阵剧痛从伤口处炸开。 封磬浑身痉挛,咬紧了牙关才没叫出声。他能感觉到那只虫子在血管里爬动,顺着血流一路向内,穿过皮肉,穿过筋膜,朝着心脉的方向游去。 疼。 疼得他眼前一阵阵发黑。 然后,一股温热的真气从伤口处渗入——扬州慢。小姑娘的手掌贴在他胸口,内力绵柔如水,一寸一寸地修复着他断裂的血管和碎裂的骨头。 疼痛渐渐消退。 封磬大口喘着气,冷汗混着血水从额角滚落。 “好了。”小姑娘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灰,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带我去拿花——路上要是有什么机关,你可得自己小心点。” 她顿了顿,歪头笑了笑,露出浅浅的梨涡。 “——我的武功,可比你高得多。” (这章不好断,昨天跟今天的一起更了) 第46章 夺忘川花(4) 日头正盛,小院的石桌上摆着半碗鱼汤面。 叶灼靠在李莲花肩头,“你不去,不担心吗?”她问。 李莲花正握着她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慢慢摩挲,闻言微微一顿,摇了摇头:“不担心,小阿灼在呢。” 叶灼偏头看了他一眼,“可你总有些心不在焉。计划挺好的,你担心李相夷沉不住气?” 李莲花叹了口气,声音低下来,“师兄疑心重,未必会把什么都告诉封磬……我担心小阿灼会受伤。” “我不会那么冲动。”叶灼的手指在他手背上轻轻敲了一下,“封磬若是拿不到花,我也不会自己冒险去拿。” 李莲花瞥她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无可奈何:“就是因为你总是自作主张,我才担心。” 叶灼愣了一下,随即轻笑出声,“那是因为你总是对自己的命不上心,我着急罢了。” 她靠回他肩头,闭上眼。 “若我是跟李相夷一起长大,一定凡事不出头,躲在他身后。”她慢悠悠地说,“他那么英雄,我恨不得所有的伤都让给他受呢。” 李莲花没忍住,笑了一声。 “你——” 他话没说完,院外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三个人先后落进院子里。 李相夷在最前面,红衣上沾了些灰尘和血迹,面色沉凝。 他架着笛飞声——笛飞声没受什么外伤,但整个人靠在他肩上,脚步虚浮,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 最后面跟着小阿灼。 她怀抱着一个碧玉盒子,脸上沾着不知道是谁的血迹,但一双杏眼亮得惊人,眉飞色舞的,像是捡了什么天大的宝贝。 “李莲花!”她一进院子就喊,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将盒子往他手里一塞,“你快验一验!” 李莲花打开盒子。 两株忘川花安静地躺在锦缎上,花瓣一红一白,根须完好无损。 是真的。 他合上盖子,心终于落回了肚子里。 他抬眼看向李相夷,注意到他肩膀上的血迹和衣襟上的裂口:“怎么了?” “角丽谯给笛飞声下了无心槐。”李相夷将笛飞声扶到石凳上坐下,“他拼着内力尽散,当场杀了角丽谯。现在需要不少时间恢复。” “我是问你怎么了。” 李相夷沉默了一瞬。 “……师兄死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 李莲花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碧玉盒子,半晌没有说话。 “知道了。”他声音很轻,“本该如此。” 叶灼靠在石桌旁,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便猜到了七八分——小阿灼用了某种手段取了单孤刀的性命,而且不是什么光明正大的方式。 李相夷不开心了。 她太了解李相夷了——堂堂正正,光明磊落,哪怕面对血海深仇的敌人,也要一剑一剑地打,一招一招地赢。单孤刀若是死在他剑下,他不会是这个表情。 她也同样了解自己——面子又不可以吃,何况单孤刀不就是欺负相夷哥哥正人君子?呵,李相夷是,我可不是。最多……他报他的仇,我报我的仇,看谁手快罢了! --- 半炷香前。 封磬带着小阿灼穿过甬道,来到秘库。 摸索到藏着忘川花的暗格前,颤着手转动机关——石壁发出沉闷的咔咔声,暗格缓缓弹开。 然后他就死了。 一簇银针从暗格中射出,密密麻麻,仓皇中他避开了几根,但实在防不胜防,最后十数根接连钉在了他的手臂、脖子、肩胛、肋侧。 针上淬了剧毒。 封磬睁大了眼睛,嘴唇翕动了一下,没能发出声音。他的身体晃了晃,然后直直地向前栽倒,面朝下砸在石板上,一动不动。 小阿灼站在门口,看着封磬的尸体,深吸了一口气。 她没有慌。 这种情况,讨论计划的时候就被李莲花预料到了——她答应绝不莽撞行事,视情况回到李相夷身边,或者去找李莲花救场。 眼下的情况,她觉得相夷哥哥应付得来——一个小诡计在她心头浮现。 她蹲下,将几根银针从封磬身上拔下来,小心翼翼地在暗格边缘和凸起的机关上抹了抹。然后转身一路狂奔,跑回了石室。 石室里。 李相夷单膝跪在地上,剑尖点地,一副苦苦支撑的模样。 单孤刀正站在他面前,负手踱步,高谈阔论,声音里满是胜券在握的得意。 小阿灼站在入口处,调整呼吸,然后换上了一副眉飞色舞的表情。 “相夷哥哥!”她喊道,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雀跃,“不用再装啦!封磬招了,忘川花藏在这条路尽头的秘库里,燧盒旁边的暗格!莲花哥哥已经去拿了!” 单孤刀的动作猛地一顿。 他回身看向小阿灼,眼底的震惊和怒意几乎要溢出来。 “你说什么?” 震怒之下,他甚至没发现这个“叶灼”不大对劲—— 小阿灼看他的眼神凶狠,但不像真正的叶灼一样讥诮而狠戾,反而像一只炸了毛的猫。 “我说,中计的是你,你完蛋——” 单孤刀的脸色一狠,抬手就向小阿灼挥出一掌——若是打实了,足以将她的五脏六腑震碎。 小阿灼踩着婆娑步躲开。 但地上的李相夷比她更快。 他一跃而起,像一张被压到极限的弓猛然弹开——一把将小阿灼拉到身后,少师横在身前,稳稳地挡住了单孤刀的去路。 单孤刀此刻满心都是忘川花,根本无心恋战。他虚晃一剑,逼退李相夷,转身就朝宝库掠去。 李相夷没有追。 他低头看了小阿灼一眼。 小阿灼朝他眨了眨眼,从怀里掏出一个飞猿爪,铁爪在光线下泛着冷冷的青光。 “方多病给的,”她塞进他手里,“你会用吧?” —— 单孤刀冲进宝库时,封磬的尸体仰面躺在地上。 他看都没看一眼,直奔机关而去。 燧盒还在。 装忘川花的暗格机关看上去也完好——除了封磬以错误的方式打开,看不出被其他人动过的痕迹。 但他不能确定,这是不是李莲花动过以后又复原的。 他的手指悬在机关上方,犹豫了一瞬。 他用正确的方式开启,暗格弹开,装忘川花的白玉匣安静地躺在里面,完好无损。 然后用正确的方式开启。 暗格弹开,装忘川花的白玉匣安静地躺在里面,完好无损。 他松了一口气,准备打开看看。 然后他意识到——中计了。 果然,身后传来飞爪破空声。 是冲他怀里的玉匣来的! 他猛地转身,但脚下忽的一软,居然一个踉跄栽倒在地。 因为他猛然栽倒,那飞猿爪失了准头,没有扣住他怀中的玉匣,只是将匣子从暗格里拽了出来,远远摔了出去——玉匣在地上弹了两下,盖子掀开,里面的忘川花阴草滚落出来。 李相夷立即飞身去接。 他的身形快如闪电,在阴草落地之前以掌风托住,同时脚尖一挑,将玉匣踢起来,稳稳接住。 他落地后立即开盒检查——里头果然躺着一株阴草,花瓣完好,根须无损。 他松了口气,将其连同袖中的那株阳草一起放入玉匣,抛给小阿灼。 “你去送给李莲花,”他说,“我来应付师兄。” 但他回头,却发现单孤刀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他愣了。 “怎么回事?” 他回头看向小阿灼。 小阿灼已经跑到门口了,听他询问才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可能是中毒死了。”她吐了吐舌头,“机关按钮上有毒,我涂的。” 李相夷猝不及防:“你——” “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罢了,这算什么?”小阿灼梗着脖子,下巴微微扬起,像一只护食的猫,“我也不知道这毒是什么,从药魔身上搜罗出来的,要怪就怪他自己心术不正!” 李相夷看着单孤刀,沉默片刻,终于走近两步,蹲下身去探他的鼻息——手指停在他的鼻端,良久没有动。 小阿灼走过去,站在他身后,伸手拉了拉他的衣袖,“走吧。” 李相夷声音平静,但说不出的疲惫:“……走。” 这里毕竟是万圣道总坛,久留不宜。 第50章 解毒(1) 院子里,李莲花听完这些,沉默了很久。 他将碧玉盒子收好,走到李相夷面前。 他伸出手,按了按李相夷的肩膀:“辛苦了。” 李相夷僵硬了一下,但没有躲。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一个红衣染尘,一个白衣胜雪。 “小阿灼没做错任何事。”李莲花轻声道:“你没有立场怪她。” “我知道。” 过了一会儿,他闷声道:“……我只是遗憾,没能亲手杀他。” 李莲花的手顿了一下。 “你怎么想的,我都懂。”他叹了一口气,摇摇头道,“往事不可追。” 他偏头看了一眼正在石桌上喝鱼汤的小阿灼——那半碗鱼汤是叶姑娘喝剩下的,已经凉了,但她并不介意,他偏头看了一眼正在石桌旁的小阿灼——那半碗鱼汤是叶姑娘喝剩下的,已经凉了,但她并不介意,端起来尝了两口,眉眼弯弯地“唔”了一声,像是尝到了什么了不得的美味。 然后她放下碗,拉起叶灼的手,叽叽喳喳地说起话来。说着说着又弯下腰,将脸轻轻贴在叶灼的小腹上, 李莲花收回目光。 “眼前人,才最该好好珍惜。” 他对李相夷说,也在对自己说。 -- 小阿灼环抱着叶灼的腰,脸颊贴在她小腹上,声音软软糯糯的:“小宝宝,你是个男孩还是女孩呀?将来会像我还是像相夷哥哥呢?” 她歪了歪头,自己想了想,又笑起来:“像谁都好,你爹娘都这么好看,你一定是个美人胚子。” “呀——”她忽然直起身,眼睛亮晶晶的,“你是另一个我和另一个相夷哥哥的孩子,那不就等于也是我们的孩子吗?” 她又弯下腰,将脸贴回去,“好想见一见你呀。” 叶灼垂眼看着怀里这颗毛茸茸的脑袋,忍不住弯了弯嘴角。原来自己平安长到十五六岁,会是这副模样——这么多话、么爱笑。 自己跟眼前小姑娘的差别,竟然一点儿也不比李莲花和李相夷少。 她正感慨着,小阿灼抬起脸,一双杏眼亮晶晶地望着她,问题像连珠炮似的往外冒:“你能感觉到宝宝吗?它乖不乖?我听说怀孕很难受,你难受吗?”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叶灼苍白的脸上,声音忽然轻了下来。 “你看起来没什么血色……要不要回去休息?” 叶灼轻笑一声,伸手将她散落的碎发别到耳后。 “才半个多月,哪有动静。”她的声音很柔,“除了孕吐,倒不怎么难受,走走反而对身体好。” 小阿灼“哦”了一声,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弯下腰去,将耳朵贴在她小腹上,认认真真地听了许久。 阳光落在两人身上,像是寻常人家的姐妹在午后闲话家常。 李莲花走过来,在叶灼左侧坐下。 她的状态明显好多,眼底有了神采,连说话的声音都透着一股轻松。 “阿灼,”他说,声音温和,“方多病已经去请关河梦了,最迟晚上就到。”他握住她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我与李相夷商量了,解毒之事宜早不宜迟。” “嗯。” 他笑了笑,“过程肯定会有一些凶险,但有李相夷护法,你千万别担心——动了胎气就不好了。” 叶灼又“嗯”了一声,鼻子有点发酸。 她等这一天太久了。 李莲花见她眼眶发红,满是愧疚心疼。 他欠她的太多了。 欠她一句道歉,欠她一个名分,欠她一场大婚。 还有一个家。 -- 暮色四合时,关河梦到了。 他背着一个药箱,风尘仆仆,一进门就放下东西,直奔李莲花面前,二话不说先搭上他的脉。 片刻后,他松开手:“碧茶之毒沉滞已久,在下只有三成把握……所幸忘川花阴阳两株俱全,我定当尽力,但剩下,就要看李门主自己了。” 他说着,余光不经意间往旁边一扫—— 然后整个人怔住了。 他原本是想交代叶二小姐几句——因为她修习扬州慢,是最适宜为解毒护法之人——但他一转眼,首先看见的是另一个人。 红衣,高马尾,身姿挺拔如松。 手里提着一柄剑——少师剑。 关河梦看看李莲花,又看看李相夷,看看李相夷,又看看李莲花。 他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三四遍,嘴唇翕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却不知从何说起。 李莲花倒是有心情开玩笑。他顺着关河梦的目光看了一眼李相夷,嘴角微微翘起,语气揶揄:“听见了?剩下的就仰仗李门主了。” 关河梦的眉毛几乎拧成了一个结。 不是说李莲花就是李相夷吗? 叶二小姐认错了人? 可这位看上去最多十七八岁,纵使扬州慢驻颜有术,也不可能—— 但那个红衣少年开口了。 “我才是李相夷。”他的声音很淡,“他只是李莲花。” 他有意这样说,因为李莲花确实想带她的阿灼退隐,而‘李相夷’的身份势必带来许多难以推脱的责任和麻烦……既然自己来了,索性帮他摆脱。 李莲花轻轻咳了一声,摸了摸鼻子:“咳咳,此事我一早就跟百川院说过了,我有个弟弟叫李莲蓬,因为筋骨奇佳,自小被世外高人带走了——喏,就是大名鼎鼎的李门主。” 关河梦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他是医者,见过太多奇事,也见过太多不该问的事。 所以他没有再问,只是点了点头,转身去准备药材。 (关河梦:叶二小姐说李莲花就是李相夷。她怀了李莲花的孩子。但……又听说李门主为了哄她开心在梨花林中舞剑。所以究竟怎么回事?) 第51章 解毒(2) 解毒的地方就在小院里的温泉池。 关河梦将忘川花阴阳两株各取一半炮制,熬成汤药,然后将另一半研磨成粉,用细绢布包好,扎紧口子。 而方多病正在李莲花的指挥下,将关河梦配好的药材倒入池中。 褐色的汁液在热气中洇开,像墨落入宣纸,不多时,整池清水便成了深琥珀色,药香四溢。 整片后院都笼罩在一层淡淡的白雾中,浓烈中带着一丝苦涩的清气。 “药浴需泡足两个时辰,其间不可中断。”关河梦将一碗深褐色的汤药递给李莲花,“你先服下这副汤药。” 李莲花接过汤碗,闭眼饮尽。 “另一半外敷。”关河梦又将布包递给李莲花,“药浴时将这布包置于脐上,让药力从丹田渗入。” “有劳。” “我会每隔一炷香施针一次,将毒气往四肢末端逼。但银针只是配合你,还要靠你自己运行内力。”关河梦又从药箱中取出一套银针,在池边的石台上一字排开,针尖在暮色中泛着冷光,“毒气被逼出时,你会感到经脉剧痛,但无论如何都要稳住心神。” 李莲花点点头,“我明白。” “我做什么?”李相夷抱着剑站在一旁,红衣在雾气中若隐若现。 “协助我运针。”关河梦言简意赅,“解毒期间,他的内力会反复震荡,你用扬州慢替他稳住心脉——若他的内力撑不住了,及时顶上。” 李相夷点点头,走到池边盘膝坐下,将少师剑横放在膝上。 李莲花看他一眼,低头褪去外衫,将其叠好放在池边的石台上,然后只着一件中衣走入池中。 热水没过脚踝、没过小腿、没过腰际,最后漫过胸口。药力透过湿透的中衣渗入皮肤,带着一种灼热的刺痛,像无数细小的针尖同时扎入毛孔。 他深吸一口气,在池中盘膝坐下,闭上眼睛,将双手放在膝上,缓缓调整呼吸。 扬州慢的内力从丹田升起,像一股温热的泉水,沿着经脉一寸一寸地游走。 关河梦拈起一根银针,刺入他后颈的大椎穴。 “麻烦李门主,沿着我的针,注入内力。” 李相夷抬手,掌心虚虚按在李莲花后背上方三寸处。 扬州慢的内力从他掌心涌出,浑厚而绵长。 “李门主,走任督二脉。” 李相夷依言照做。 李莲花感觉到两股内力在体内交汇——一股是自己的,虚弱而坚韧;另一股是李相夷的,浑厚而温暖。二者都是扬州慢,而且完完全全同根同源,一相遇便自然而然地融合在一起。 那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 像是照镜子——镜中的人伸出手来,与自己掌心相贴。 明明是同一个人的内力,却隔着十年的光阴,一个年轻气盛,一个沧桑沉静。它们在他体内流转,将那些盘踞在经脉深处的毒素一点一点地撬动。 起初只是微微的刺痛,像针尖在经脉上轻轻划过。 但很快,刺痛变成了撕裂般的剧痛。 那些盘踞在经脉深处的毒素被药力和内力双重逼迫,开始向外游走。每经过一处穴道,就像有一把钝刀在骨头上刮过。 他的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滚落,滴入池水中,无声无息。 李相夷的声音从池边传来,“稳住。” (昨天的) 第52章 解毒(3) 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小阿灼点了一盏灯笼,挂在院中的桃树上,昏黄的光晕笼罩着小小的院落。 叶灼坐在莲花楼的门槛上,整个人隐在廊檐的阴影里,只有半张脸被远处那盏灯笼的微光照亮。 她坐着的姿势都没怎么变,目光一直望着后院的方向,手里握着一只茶杯,是小阿灼给她倒的——可她一口也没喝过,杯中的水早就凉了。 狐狸精趴在她脚边,脑袋搁在前爪上,耳朵时不时竖起来,往院后的方向转一下,然后又耷拉下去。 小阿灼坐不住——先是在院子里走了两圈,一会儿踮起脚尖往后面看一眼,一会儿又跑回叶灼身边坐下。坐下不到片刻,又站起来,跑到窗外,踮着脚往里看。 等她第三次跑回叶灼身边时,没有坐在地上,而是在门槛上挨着叶灼坐下来,双手握住了她的手。 “他会没事的。相夷哥哥和莲花哥哥都那么厉害,什么事都难不倒他。” 叶灼微微侧头,看了她一眼。 小阿灼其实也很紧张,左顾右盼、喃喃自语,掌心还有一层薄汗——她毕竟是个小孩。 叶灼沉默了一瞬,然后轻轻回握住她的手,“嗯。会没事的,我一直都信他。” 几步之外。 笛飞声靠墙坐着,闭着眼,一动不动,像是入定了一般。无心槐的毒还没散尽,他的内力只恢复了一成,帮不上什么忙,但执意不肯离开,说要“等个结果”。 方多病在院子里走来走去,手一直在腰间佩剑的剑柄上摩挲。 “你能不能消停会。” 笛飞声忽然开口。 方多病脚步一顿。 “晃得我眼晕。” 方多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了一眼笛飞声的脸色,又咽了回去,最后默默地走到院中那棵桃树下,靠着树干站定。 --- 屋内。 关河梦换了一根银针,刺入李莲花后背的命门穴。 他看见池水的颜色已经开始变化——琥珀色的药液中混入了一丝丝墨色。 “李门主,走手太阴肺经。” 李相夷依言将内力引向手太阴肺经。 水中,李莲花的身体猛地一僵。 手太阴肺经——那是他受伤最重的经脉之一,十年前东海之战时,被笛飞声的【悲风催八荒】所震荡,留下了严重内伤。 此刻毒素与内力缠斗着,通过这条之色经脉,简直像是被巨力从里面撕开。 剧痛如潮水般涌来。 李莲花咬紧牙关,牙根传来细微的酸涩感,但控制不住身体开始发抖——先是手指,然后是小臂,最后整个上半身都在微微震颤。池水被他抖动的身体带起细小的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撞在池壁上又折返回来。 一只手按上了他的后背。 掌心温热,五指微张,覆盖在他后背正中的位置。 李相夷的声音再次响起,比方才多了一丝紧绷:“别分心。我替你稳住心脉,你只管逼毒。” 内力从他掌心涌入,这一次不是涓涓细流,而是一道浑厚的暖流,直接注入心脉。两股扬州慢再次交汇,但这一次李相夷的内力主动与他的内力隔开,好形成一层缓冲,抚平他震颤的经脉。 那是一种很奇妙的默契。 李莲花没有说话,只是将全部心神沉入体内。 池水的颜色越来越深,像是有人在一碗浓茶中滴入了墨汁。 关河梦每隔一炷香便换一次针。他从大椎换到命门,从命门换到膻中,从膻中换到气海——每一针都精准地落在要穴上,针尖刺入皮肤的瞬间,李莲花的身体便会微微震颤一下,然后又被李相夷的内力稳稳压住。 --- 狐狸精忽然抬起头,耳朵竖得笔直,往院后的方向转了一下。 叶灼的手指微微一紧。 院门开了。 李相夷推门而出。 他的鬓发被汗水黏在脸上,看上去消耗极大,脚步比平时沉重,但他仍然拿着剑,脊背挺得笔直。 他一露面,目光便落在大小阿灼身上,给她们递去一个安心的眼神。 “安全了。”他对着叶灼说,声音有些哑,“你去看看吧。” 叶灼立即站起来。 她坐得太久了,猛地一站起来,腿有些发软,差点跌倒。 李相夷和小阿灼几乎同时伸手去扶她——李相夷的手伸到一半顿住了,看了小阿灼一眼,又收了回去。 小阿灼扶住叶灼的胳膊,但她只是踉跄了一下便站稳了。她拍了拍小阿灼的手背,示意自己没事,然后松开她,一个人朝着后院走去。 此时关河梦也从院门走出来,衣裳被水汽打湿了大半,衣袖上还沾着几片药渣。 方多病冲过去,险些撞上他:“怎么样?” “毒清了。”关河梦的声音同样沙哑,“李楼主消耗过大,需要静养。只能叶姑娘一个人进去。” 方多病“嗳”了一声,乖乖退到一边。 李相夷也揽过小阿灼的肩,侧身让她过去。 -- 叶灼进了屋子,看见李莲花刚从温泉上来,坐在池边的石台上。 应该是李相夷帮他换了一身干净的白衣,他自己正低头系带子,见她进来,立即抬头望过来。 他看见她的一瞬间,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 他没力气了,只能对她点了点头。 只一下。 但足够了。 叶灼走到他面前,停下来。 雾气在他们之间缓缓流动。 他的头发还湿着,披散在肩上,面色苍白,透着虚弱和疲惫,但眉目间是舒展的。 他因为太累了,眼神不能很好的聚焦,但脸上却带着一种罕见的、松快的笑意。 叶灼看着他,眼眶在发烫,视线在模糊,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最后只能伸出双手,轻轻包裹住他的一只手,在他身边蹲了下来。 “阿灼,”李莲花开口,声音极轻,“嫁给我吧。” 叶灼低下头,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她用力点了点头,喉咙里挤出一个沙哑的“嗯”。 李莲花伸出手,将她轻轻拉进怀里。 他的动作很轻,一只手揽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按在她的后脑勺上,将她的脸按在自己肩头,然后将自己的下巴抵在她发顶,闭上了眼睛。 第53章 大婚(1) 院中的桃树开了一树粉色的花。 小阿灼踮着脚尖,往上面系红丝带。 她系好最后一根,退后两步,歪着头打量自己的作品,又觉得不够高,重新踮起脚,把丝带往上挪了挪。 “嗯,”她拍了拍手,满意地笑了,“好看。” 风一吹,漫天的花瓣和红绸一起飘,落在她发顶、肩头。她仰起脸,看着满树红绸翻飞,然后转向灶房方向:“相夷哥哥,好看吗?” 灶房里传来一声闷响,像是锅铲掉在地上的声音。 李相夷此时正蹲在灶台前,全神贯注地捣鼓柴火,脸上沾了一道黑灰,根本没功夫往外看。他头也不抬地应了一声:“好看。” 小阿灼狐疑地眯起眼:“你都没看!” 李相夷往灶膛里又塞了一根柴火,语气笃定,“不用看也知道。” 方多病从莲花楼的屋顶探出半个身子,插嘴道:“他浪费那么多内力催开的花,能不好看吗?”他手里正攥着一团大红绸花,往莲花楼的飞檐上挂,“大魔头!帮我看下歪了没?” “左边再上去一些。” 笛飞声抱着刀靠坐在树干上,闭着眼,像是随时都会睡着,却精准地指出了绸花的位置。 方多病依言调整,又喊:“现在呢?” 笛飞声沉默了一瞬:“……高了。” “你到底有没有睁眼看啊!” 笛飞声没理他。 狐狸精在门槛上蹦来蹦去,尾巴摇得像一面小旗。它对新挂上去的红绸很感兴趣,时不时跳起来够一下,但够不着。 莲花楼内,李莲花站在铜镜前,换上一身大红色的喜服。 镜中人身着红衣,金线绣边,领口和袖口绣着缠枝莲纹,腰间是一条深红色的腰封,头发用银冠束得整整齐齐。 嗯……怎么看都觉得跟那臭小子太像了。 好在,发量比那臭小子多些。 他对着镜子看了很久,伸手正了正衣领,又放下手。 窗外传来方多病和狐狸精的吵闹声,小阿灼咯咯的笑声,还有从灶房传出的闷咳——大概是李相夷被烟呛到了又不愿意发出声响。 他听着这些声音,不自觉扬了扬嘴角。 --- 叶灼坐在屋内的妆台前,从铜镜里看见窗外那一缕缕摇晃的红色——是小阿灼在她窗前桃树上挂的红丝带。 果然下一刻小阿灼推门跑进来:“新娘子,该穿嫁衣了!” 叶灼瞥了一眼床头——昨夜李莲花让小阿灼送过来的,整整齐齐地叠在那,红绸包裹着,像一件等待被打开的礼物。 小阿灼比她还兴奋地打开包裹,将嫁衣摊在床上,大红的绸缎在日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没有繁复的拖尾,也没有沉重的刺绣,只在襟口和袖边绣着缠枝莲纹,金线在光下一闪一闪的。 “先穿这件中衣,”小阿灼抖开一件月白色的里衣,帮叶灼披在肩上,“然后是这个——” 她放下中衣,拿起那条腰带,翻来覆去看了半天,又放下了。 “这个怎么穿来着?” 叶灼从镜子里看她,忍不住笑了:“这衣服不是李莲花跟你一起设计的?他没教你怎么穿?” 小阿灼接过腰带,撇了撇嘴。 “莲花哥哥是问了我很多事,纹样也是我亲手画的——我画了三天呢!”她说着,语气里带着一丝小得意,下巴微微扬起,“但设计是他一手包办的。他自己画图、自己裁布、自己缝——我就看了一眼,就被赶出去了,更别提教我怎么穿了!” 叶灼微微一笑,目光落在床上那件嫁衣上:“他可能觉得,若是教你怎么穿嫁衣,李相夷会掀掉莲花楼的屋顶。” 小阿灼愣了一下,忽然大声惋惜:“那我应该好好磨一磨莲花哥哥的!哎呀,错过了相夷哥哥吃醋的机会!” 叶灼微微一笑。 两人对着那条腰带研究了好一阵。腰带是双层叠压的制式,内层要绕腰两周再翻折过来,外层再从翻折处穿过——小阿灼试了三次,每次都是绕到一半就缠在一起,像是被猫玩过的线团。 她第四次失败后,把腰带往床上一扔,泄气地说:“莲花哥哥怎么不设计个简单点的!” 好在救兵很快来了。 是绿夭和霓裳——李莲花亲自去请的。 他深知陪伴叶灼少年时代的两个姑娘,对她有十分重要的意义,所以提前半个月便提了礼物登门拜访,郑重其事地递上请帖。 绿夭当时就红了眼眶,激动得前言不搭后语,抓着他问姑娘境况如何、身在何处、能不能去见她。 霓裳倒是冷静,先问李楼主与李门主是什么关系——他便也坦然承认。 此时绿夭从门口探进半个身子,一眼看见坐在妆台前的叶灼,眼眶立刻红了。她扑过来便抱住叶灼,声音哽咽:“姑娘!” 叶灼一愣,随后眼眶就红了,不得不别过脸去。她伸手拍了拍绿夭的背,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倒是小阿灼好奇地打量她们俩,歪着头问:“这是……?” 绿夭和霓裳也注意到她。两人都是一愣,目光在小阿灼和叶灼之间来回扫了好几遍。绿夭的眼睛越睁越大,忍不住开口:“姑娘,这是您亲妹妹吗?跟您十六岁的时候长得一模一样!” 小阿灼眨了眨眼,还没来得及说话,叶灼已经开口。她的声音有些哑,但语气平静:“她就是十六岁的我,只是另有机缘——这件事说来话长,不需细究。” 绿夭和霓裳对视一眼,识趣地没有再问。 但绿夭还是忍不住多看了小阿灼几眼,目光里有惊讶,也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霓裳拉了她一把,低声道:“别看了。” 她们之间有太多话要说。 绿夭拉着叶灼的手不放,絮絮叨叨地问她这些年过得好不好、身子怎么样了、有没有人欺负她。叶灼一一回答,声音很轻,但嘴角一直带着笑。霓裳站在一旁,偶尔插一两句,大多是“姑娘你瘦了”“脸色还是不好”之类的话,语气硬邦邦的,但眼眶一直红着。 说着说着,三个人都红了眼眶。绿夭已经开始抹眼泪了,霓裳别过脸去,用力眨了眨眼。 最后还是霓裳先回过神来。她深吸一口气,拍了拍绿夭的肩膀:“行了,别哭了。姑娘今日大婚,素面朝天可不行。” 绿夭“啊”了一声,这才想起正事,手忙脚乱地打开妆匣。妆匣里整整齐齐地摆着各色脂粉、眉笔、口脂,还有几样她惯用的工具,一看就是提前备好的。 绿夭走到妆台前,开始帮叶灼上妆。她的手法极轻极快,粉黛在她指间流转,像变戏法一样。她一边画,一边时不时看一眼旁边的小阿灼,目光在两张脸上来回比对。 霓裳则走到床边,拿起那条腰带,三两下便理清了头绪。 “这种穿法叫‘同心结’,”霓裳的手指翻飞,腰带在她手中像一条听话的红蛇,绕、穿、拉、结,一气呵成,“内层绕两圈代表两心相许,外层从中间穿过是‘永结同心’——要把里外两层系在一起才算完成。” 她一边说,一边将腰带在手中转了个方向,从叶灼腰间绕过。 “这一般是新娘的母亲或姊妹帮忙穿的,”她手指一收,腰带服帖地束在叶灼腰间,结口处形成一个精致的如意纹,“寓意婚后生活顺遂——我想,是不是该让小……叶姑娘来?” 小阿灼在旁边直点头。 叶灼看她一眼,也应道:“好。” 她凑过来跟着学,手指笨拙地比划着霓裳的动作。她试了两下,绕到一半就缠在一起,但她也不恼,解开重来,嘴里念念有词:“绕两圈,穿过去,拉出来……” 霓裳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翘起,放慢了动作,让她看清每一步。 小阿灼终于绕对了。 她重新将腰带解开,绕到叶灼身前,认认真真地帮她系上。 “我亲手给你系上,”她仰起脸,笑盈盈地看着叶灼,“是不是很奇妙的缘分?” 叶灼看着她,看着这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却鲜活百倍的脸,忽然笑了。 绿夭在一旁看着这一幕,手上的动作没停,但眼眶又红了。她一边帮叶灼上胭脂,一边偷偷看小阿灼,目光里有恍惚,也有一种说不清的温柔。 -- 妆化完了,她退后一步,端详了一下,又拿起眉笔在叶灼眉尾补了淡淡一笔,这才满意地点点头。 “好了。”她收起眉笔,“姑娘看看。” 叶灼怔住了。 镜中的人,简直跟小阿灼一模一样。 是十六岁的她。 却不是那个沦落风尘、白日曲意逢迎,入夜冷着脸杀人的叶灼。 是那个还没有经历一切的、干净的、明亮的叶灼。 那时候她不止一次想过……若是这一切都没有发生过,她以最好的年华嫁给李相夷,会是什么模样。 “真美……”小阿灼在旁边由衷赞叹道:“绿夭姐姐你好厉害啊!” 绿夭和叶灼都是一愣。 “姑娘你别这么叫我。”绿夭的脸蹭地一下就红了,手里的眉笔差点没拿稳,“我、我就是个伺候人的……” 叶灼也连忙道:“你就跟我一样,叫她绿夭就好——啊,我忘记告诉你,绿夭可是李相夷的迷妹,一会她要是有什么过激的举动,你可别放在心上。” 小阿灼一愣。 叶灼转向绿夭,语气里带着几分促狭:“李莲花有没有告诉你,这里还有一个十七岁的李相夷?一会你可别太激动,叫他以为你对他有意思。” “啊?”绿夭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手里的眉笔彻底掉了,“李门主?!十七岁的李门主?!” “嗯。”叶灼忍着笑,“我不是跟你说了吗,我和李莲花在另一个世界另有机缘……喏,这个十六岁的我,就是在李相夷身边长大的,是他的未婚妻。” 绿夭发出一声尖叫。 那声音又细又尖,在小小的房间里回荡了三圈,把门口趴着的狐狸精都吓了一跳,竖起耳朵往里张望。 “没有乔姑娘?您跟李门主从来都是一对?”绿夭捂着胸口,脸涨得通红,眼睛亮得像是点了灯,“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她激动得在原地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然后抓住小阿灼的手,上下打量她,目光里满是不可思议和狂喜。 “难怪,难怪姑娘十六岁的时候那么好看——原来是真的好看!不是,我是说——” 她语无伦次,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小阿灼被她抓着晃了两下,也不恼,反而被她逗得咯咯直笑。 “绿夭姐姐也好看,还很厉害呢!”小阿灼仰着头,眼睛亮晶晶的,“等我成亲,绿夭姐姐帮我也画一个漂亮的妆好不好?” 绿夭愣了一下,然后用力点头,眼眶又红了。 “好,”她说,声音有些哑,“好——我一定给你画得比今天还好看!” 叶灼“嗯?”了一声。 “不,不是——我是说——哎呀!” 霓裳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翘起,没说话,只是将腰带又紧了紧,结口处的如意纹端端正正。 “好了,知道你嘴笨,不打趣你了。”叶灼问:“头冠呢?” 小阿灼“啊”了一声,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双手捧着递给叶灼。 “这是莲花哥哥昨夜交给我的,”她小声说,“说头冠太沉,不合适。” 那是一根簪子。 簪身是银质的,细细的一根,顶端雕成一枝缠枝莲,花茎弯弯绕绕,从簪头一路延伸到簪尾。花枝尽头,一朵小小的玉莲花垂下来,下面缀着一缕细细的银流苏,轻轻一晃,便发出细碎的、像风铃一样的声音。 叶灼接过簪子,手指微微一顿。 那朵玉莲花的材质她很熟悉——是南荒翠玉,通体碧绿,温润如水,在日光下能看到玉石内部丝丝缕缕的纹理。 那是门主令上的翠玉。 那年李莲花当了门主令,换了五十两银子。 后来她找到当铺,把门主令赎回来,带在身边十年。 又还给李莲花。 现在它又回到了她手里…… 叶灼握着簪子,没有说话。 绿夭凑过来看了一眼,眼睛亮了:“好漂亮!” 叶灼没说话,将簪子递给绿夭。绿夭接过,轻轻插入她的发髻。簪身没入青丝,那朵玉莲花垂在鬓边,银流苏随着她的呼吸微微晃动,细碎的光在发间流转。 (昨天和今天的合并大章) 第54章 今日婚宴的菜,李相夷一个人做? 叶灼站起身,嫁衣的裙摆在她脚边荡开,像一朵盛放的红莲。 “好看。”小阿灼在她身后探出头来,眼睛亮亮的,“莲花哥哥见了一定走不动路!” 叶灼从铜镜里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弯:“你嫁给李相夷的时候,只会更美。” 小阿灼的耳朵尖微微泛红,但嘴上一点都不饶人:“那当然。” 叶灼被她这理直气壮的样子逗笑了,转过身看着她。“那你们什么时候成亲?” 小阿灼歪着头想了想,掰着手指头数:“等他把答应我的三件事办完了!” “哦?”叶灼来了兴趣,“你都提了什么要求?” “首先,相夷哥哥得学会做饭——至少得做到能吃吧?”小阿灼撇了撇嘴,一脸嫌弃,“他现在最多能煮个白水鸡蛋。” 叶灼忍俊不禁。 “其次,”小阿灼竖起第二根手指,“他要给我建一座能跑的小楼,就像莲花楼那样的——他答应要带我去大江南北游历,坐马车住客栈多不方便?尤其是塞外和漠北,要是有这样一座会动的小楼,就能躺在草原和沙漠中央数着星星睡觉了!” “还有呢?” 小阿灼噘了噘嘴:“就是等他不用再理江湖大事了……虽然他答应我不要孩子,但我也不能嫁过去每个月见他一两回不是?”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哦对!还得再加一条,他得亲手给我做一件嫁衣当聘礼!” 叶灼看着她理直气壮的模样,忽然想起自己十六岁的时候。 那时候她不敢想这些。 不敢想嫁衣,不敢想成亲,更不敢想有人为她建一座小楼、带她去看塞外和漠北的风光。她只能远远地看着那个红衣少年,把他的每一个表情画下来,藏在箱子里,等夜深人静的时候偷偷看。 但现在那个红衣少年就在门外——而且有两个。 穿着门主服的那一个,在小院灶房里笨手笨脚地生火。 而属于她的那一个,正在院外那座小楼里,等着吉时一到来迎娶她。 叶灼收回目光,低头笑了笑。 “他都会做到的。” 小阿灼愣了一下,然后用力点了点头。 “嗯,他答应我了,一定会做到的。”她说完,忽然想起什么,一拍脑门,“啊呀,我得去帮相夷哥哥了。” 叶灼一愣:“不是他给你做饭赔罪吗?你去干嘛?” “不是,”小阿灼一边往外走一边解释,“相夷哥哥是在做今日婚宴的菜,我怕他一个人忙不过来。” 叶灼的眼皮跳了两下:“今日婚宴的菜,李相夷一个人做?” “是啊。莲花哥哥开了菜单,写明了菜谱,但怎么说也有十九道菜,我觉得相夷哥哥肯定做不来。” 叶灼嘴角抽了抽,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别去。” 她是什么水平,自己心里比谁都有数。 小阿灼回过头来,“嗯?” 叶灼实话实说:“李相夷做的东西可能不好吃,但起码不会吃死人——” 她没说完,但小阿灼听懂了。 小阿灼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反驳,但想了想,又把嘴闭上了。 “……那我还是在这儿陪你。” 叶灼松开手,满意地点了点头。 --- 灶房里。 李相夷从没想过——他会在任何人的婚礼上做饭。 更别提是‘自己’的婚礼了。 而且。 只有他一个人做。 方多病几次想帮忙,刚凑过来问一句“要不要我帮你打下手”,就被他用目光逼退了。 那目光冷得像腊月的寒风,方多病缩了缩脖子,乖乖退到门外。 笛飞声也来过一次。 他抱着刀靠在灶房门口,看了一眼满桌的食材和满地的狼藉,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你那便宜徒弟会做饭。” “不用。” 李相夷头也不抬的切菜,将萝卜片切得薄如蝉翼,然后砰地关上门。 笛飞声讨了个没趣,转身走了。 灶台上摆着李莲花写的菜单——金玉满堂、红烧狮子头、板栗烧鸡、素蒸茭白、蜜酿藕……都是不太复杂的家常菜。 李莲花专门给了“不复杂”的版本,还把怎么做的顺序都给他写好了,一笔一划,清清楚楚。 可他一大早起来忙活,到现在没做成一样。 金玉满堂——他把玉米粒炒糊了。 红烧狮子头——肉馅太稀,下锅就散了。 板栗烧鸡——板栗没煮熟,鸡肉倒是炖烂了。 蜜酿藕——藕塞糯米的时候,他把藕捅破了。 李相夷站在灶台前,看着满桌的失败品,面无表情。 他其实已经练了十天了。 从李莲花把菜单给他的那天起,他每天天不亮就爬起来练。最好的一次,方多病尝了一口,说“还行”。 “还行”两个字,对一个练了十天的“天下第一”来说,简直是奇耻大辱。 这做饭真的不比练剑容易。 练剑,他知道怎么发力、怎么收势、怎么在一招之内制敌。每一剑都有章可循,每一招都有迹可考。 但做饭——火候是什么?少许是多少?什么叫“炒至断生”?什么叫“收汁浓稠”? 李相夷深吸一口气,将锅里糊掉的金玉满堂倒掉,重新起锅烧油。 今天是大日子。 他不能连一道像样的菜都端不出来。 “盐……三许。” 灶房门口传来脚步声。 李相夷正往藜蒿炒腊肉里撒盐,听见响动,以为是小阿灼溜了进来——她方才就说要过来帮忙,被他一口回绝了。这会儿准是来看他笑话的。 他下意识侧了侧身,挡住灶台上那盘炒糊的金玉满堂,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心虚:“不是说了不用帮忙?” 身后没有回应。 他回头,看见的不是小阿灼。 芩婆站在灶房门口。 “……师娘。” 李相夷的手顿了一下,盐罐差点没拿稳。 芩婆走进来,目光从灶台上的狼藉扫过——炒糊的玉米粒、散了的肉馅、没熟的板栗、切得粗细不一的茭白,还有那盘刚撒了盐的藜蒿炒腊肉。她的笑容深了几分,带着一种过来人的了然。 “老婆子还以为,李莲花会比你稳重些。”她走到灶台前,看了一眼锅里正在滋滋作响的腊肉,“现在看来,倒是老婆子想多了。” 李相夷的耳朵尖微微泛红,但面上仍是一副波澜不惊的模样。 “师娘,您怎么过来了?” “听说你一个人在这做饭,哪儿能不来看看?”芩婆好笑道,“李莲花也是,这么大的日子让你来做饭。你哪儿会做饭呀?” 李相夷沉默了一瞬,把盐罐放下,转过身面对芩婆。 “师娘,您放心,我这里收拾完了去拜见您。”他说着,伸手去扶芩婆的胳膊,语气里带着一种少见的、近乎撒娇的熟络,“您先去外面坐着,跟李莲花多聊聊吧。” 芩婆被他半推半就地往门口送,回头看了一眼灶台上那盘刚撒了盐的藜蒿炒腊肉,欲言又止。 “那腊肉你切太厚了,得先焯水——” “师娘,我知道。”李相夷打断她,语气笃定。 芩婆看了他一眼,摇摇头,“好,老婆子不多嘴,反正今日也没有外人,你做的大家还不都得赏脸吃。” 李相夷目送芩婆走远,松了一口气,转身回到灶台前。 锅里那盘藜蒿炒腊肉已经糊了。 他面无表情地把糊掉的腊肉倒进旁边的盘子里——那盘子里已经堆了好几样失败品,金玉满堂、红烧狮子头、板栗烧鸡,挤挤挨挨的,看着有些惨烈。 他深吸一口气,重新起锅烧油。 第55章 总要随个份子吧 狐狸精“汪”了一声,李莲花知道有客人到了,立即起身从楼中出来——刚走到门口,便看见师娘芩婆站在外头,正仰头打量着楼上的飞檐。 李莲花快步上前,一撩衣摆,恭恭敬敬地跪下,喊了句:“师娘。” 芩婆低头看着他,眼眶一下子红了。她伸手将他拉起来,上下打量了许久,颤声道:“好孩子……真是你……” 李莲花低着头,喉结滚动了一下:“不孝徒儿这些年,让师娘担心了。” 芩婆没说话,只是拉着他的手拍了拍。那力道不轻不重,像是要把这些年攒下的话都拍进他手心里。 半晌,她才哑着嗓子道:“你师父要是瞧见你今日这模样,不知该多高兴。” 李莲花抬起头,眼眶也有些发红,但嘴角是笑着的:“师娘,师父在天有灵……一定瞧见了。” 正说着,无了大师也被方多病引着,从院外走进来——但他一来便直奔李莲花面前,二话不说,伸手搭上他的脉腕。 李莲花下意识就缩手:“和尚,我的毒是真解了,这还能骗你?” 无了大师不理他,闭目凝神,指尖在他腕上停了许久。然后他睁开眼,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一种罕见的、毫不掩饰的欣慰。 “阿弥陀佛,真是可喜可贺啊。” 他松开手,退后一步,上下打量着李莲花,目光里满是感慨。 李莲花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摸了摸鼻子:“和尚,你今日是来喝喜酒的,不是来给我看病的。” 无了大师难得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调侃:“老衲还真好奇,是哪位高人让李门主回心转意,终于肯好好活着了?” 李莲花当然听出无了是在打趣他,无奈道:“……和尚,你这当了方丈,怎么还越来越没出家人的样子了。” 芩婆在一旁看着,忍不住笑出了声:“该!总算有人治得了你。” 三人说笑着进了莲花楼。楼内已被红绸装点得喜气洋洋,桌上摆着茶水和瓜果。芩婆在主位坐下,无了大师坐在她旁边,李莲花亲手斟了茶,双手奉上。 芩婆接过茶,喝了一口。 李莲花又端起茶壶,给无了大师倒了一杯,放下茶壶,忽然问道:“和尚,我有一事想问你。” 无了大师抬了抬眉。 “佛法之中,可有关于三千世界互通的说法?” “佛说一花一世界,一叶一菩提。时空交错,并非绝无可能。”无了放下茶杯,顿了顿,目光落在李莲花脸上:“李门主问这个,是想说那位十八岁的李门主?” 李莲花点了点头,“不止他,还有十六岁的叶姑娘。他们总是逗留这里,我怕……” 无了大师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叹了口气:“老衲修行尚浅,不知其中关窍。” 他端起茶杯,饮了一口,又放下。 “不过,李门主无需多虑,缘起则聚,缘尽则去,好好珍惜当下便是。” 李莲花只能点点头。 “相夷来找我时,我还不敢相信……”芩婆往外头望了一眼:“世间竟有如此奇妙之事。” 她说的是十日之前的事。 那时李莲花因为要照料叶灼走不开,便托李相夷回云隐山请芩婆。 李相夷连马都没骑,用轻功翻山越岭,到了地方之后,更是随手挥剑将师娘箭阵扫得七零八落,完了还神采飞扬地冲里头喊了一声:“师娘!我回来了!” 芩婆看见他,手里的针线筐差点掉在地上。 那张脸,那身法,还有少师剑——是相夷。 可是相夷怎么会还是十八岁的模样? 李相夷连忙上前扶住她,三言两语说了来意:他来自另一个世界,此番是替另一个自己请师娘下山主持婚礼。 “那箭阵啊,我设了有十年了,从没人能靠近。”芩婆收回思绪,看着眼前的李莲花,笑了笑,“他倒好,一剑就给劈了。” 李莲花低头喝茶,嘴角弯了弯:“他年轻气盛,不知轻重。” “年轻气盛好啊,”芩婆感慨道,“你当年也是这样的——对了,他现在在哪?” 李莲花没说话,只是把茶杯转了一圈,“在院里的灶房里做饭,师娘可要去看看他?” 芩婆一愣:“做饭?” 李莲花点头:“学着做饭。” 他往外看了一眼,露出一个促狭的笑来,“小叶姑娘说,要等他学会做饭才肯嫁,我这也是为了他好。” 芩婆笑着摇了摇头,站起来:“那我去厨房看看。相夷做饭……我不放心。” 李莲花也站起来,伸手虚扶了一把:“师娘,我让方多病带你去。” 两人刚踏出莲花楼的门槛,便见笛飞声从院中迎面走来。 “哟,笛盟主要去哪儿?” 笛飞声脚步未停,与他擦肩而过:“李相夷根本不会做饭,我去镇上买只烧鸡。” 李莲花不紧不慢地挡在他面前,笑吟吟地看着他,打趣道:“笛盟主不是没有味觉,一向只吃白米饭吗?” 笛飞声斜眼看他。 意思是:你当真让客人都吃那些? 李莲花熟络地伸手拍了拍笛飞声的肩膀,语气轻松,“你放心,我有准备。” 话音刚落,他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一丝调侃:“不过——笛盟主不能白吃白喝,这总要随个份子吧。” 笛飞声看了他一眼,伸手从怀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递过去。 李莲花接过来,低头一看——封面上写着四个字:悲风白杨。 他愣住了。 悲风白杨,笛飞声的独门心法。 “你……”李莲花抬起头,有些意外,“把绝学送我?” 笛飞声抱着刀,面无表情:“不是送你。” 李莲花眉头一挑。 “是送叶灼肚子里那个的。”笛飞声的目光落在他身后——叶灼的小屋方向,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将来拜我为师。”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李莲花的脸色变了三变,最后气结道:“想得美。” “就是!” 笛飞声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十年前东海之战,我赢了。” “那是你趁人之危!”方多病把包袱往石桌上一搁,腾出手来指着笛飞声,“我师父中了碧茶之毒,不然你能赢?” “输了就是输了。”笛飞声语气淡淡,“是他欠我一场公平比试。” 李莲花连忙摆手,笑着打圆场:“老笛你赢了,你就是天下第一!我如今有家室,实在不宜比斗,这天下第一的名头,你尽管拿去。” 笛飞声没理他,目光落在方多病怀里的包袱上:“你那又是什么?” “是啊,方小宝。”李莲花也转头看向方多病,“你的拜师礼我都还没看到,贺礼送的什么?” 方多病把包袱往石桌上一放,“咣当”一声闷响,听着就分量不轻。他拍了拍手,挺起胸膛,一脸得意:“天机山庄送的都是最实用的!贺礼在外头,金银各十大箱!” “俗气。”笛飞声吐出两个字。 “俗气?”方多病瞪大眼睛,“李莲花要带叶姑娘游山玩水,还有孩子要养,总得有钱吧?你以为人人都像你?” 李莲花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末了,他指了指石桌上的包袱:“那你抱着的这个又是什么?” 方多病蹲下身,七手八脚地解开包袱。里面哗啦啦倒出一堆小玩意儿——九连环、孔明锁、华容道,还有几只布老虎和竹蜻蜓。 “我带来的这些都是小玩意儿,”他拿起一只精致的机关锁,在李莲花面前晃了晃,献宝似的说,“也是给叶姑娘肚子里的孩子的!既开智又能练手,小时候我娘就是这么教我的——以后我可以教他啊。” (明天更小莲子和帮主,这边停一天) 第56章 百年好合 绿夭帮叶灼画完妆,又转头看向小阿灼:“小……阿灼姑娘,我也给你画一个吧?不是说小的李门主今日也在?” 小阿灼坐在一旁,双手托腮,闻言眼睛一亮,但很快又眨了眨眼,歪着头想了想:“绿夭姐姐……能不能给我画一个妖冶魅惑的那种?” 绿夭的手顿了一下,为难地看向叶灼。 当年在袖月楼,叶灼画过那样的妆——是为了选花魁。 鸨母要求她尽量往魅惑勾人的方向去画,彼时叶灼冷笑一声,说,“明白,是要那种骨子里浪荡,面上还要装一装的贱货,绿夭不会,你找别人来吧。” 那天姑娘的妆很媚,但眉眼间尽是冷艳与疏离,最后也不出所料地选中了花魁,但她回来后大发了一通脾气。 绿夭怕勾起旧事,一时不知如何应答。 叶灼从铜镜里看着小阿灼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却鲜活百倍的脸,再看绿夭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样,突然笑了。 “给她画吧,我知道你能画的更好——她是给李相夷看的……不一样。” 她顿了顿,又道:“绿夭,我那件粉色的衣裙在箱子里,给她试试吧。” 绿夭愣了一下,眼眶微微泛红:“哎,好。” 小阿灼换了衣裳,坐在妆台前。绿夭拈起眉笔,深吸一口气,开始为她上妆。眉尾拉长,眼尾微挑,唇色是淡淡的绯红——每一笔都克制着,却又恰到好处地勾出少女眉眼间的风情。 可画着画着,绿夭就忍不住笑了。 因为小阿灼在笑。不是那种刻意的、算计的笑,而是发自心底的、藏不住的笑。她一笑,眉眼弯弯,梨涡浅浅,那股子妖冶还没成形就被天真冲散了。 绿夭放下眉笔,看着镜中的小阿灼,忽然叹了口气。 “画不出来。”她说,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姑娘——不是,小灼姑娘,你一笑就太可爱了,没有妖冶的味道。” 小阿灼对着镜子左看右看,捏了捏自己的脸颊的肉,吐舌道:“我的脸也太圆了些。” 叶灼看了一眼,也笑:“绿夭,你别想着给她画成狐狸精——给她画成桃花精试试看。” --- 莲花楼外,红绸在风中轻轻摇晃。 狐狸精蹲在门槛上,耳朵竖得笔直,尾巴尖儿一下一下地扫着地面。它往屋里看了一眼,又转过头,冲院子里“汪汪”叫了两声。 吉时到了。 李莲花站在院门前,负着手,忽然觉得手心有些发潮。 他不动声色地在衣摆上蹭了蹭,深吸一口气,抬脚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住了。 “怎么?紧张?” 李相夷不知道什么时候从灶房出来了,站到了他身后。 李莲花瞥他一眼——方多病和笛飞声都很识趣地退开几步,唯有这臭小子毫不避讳地凑上前,甚至还想踮脚往里看! 李相夷今日穿的是四顾门战袍,怀中抱着少师剑,嘴角微微翘起,一副看好戏的模样——意气风发,倒是比他还像新郎官了。 但李莲花没理会他。 他的目光落在那扇门上,门开了。 小阿灼先探出头来,朝院子里张望了一眼,然后回头说了句什么。门扉吱呀一声大敞,她扶着叶灼,一步一步,跨过门槛,走进日光里。 一大一小两个美人,一模一样的脸庞。 大的一袭红妆嫁衣,清丽端庄,眉目间是从容与温柔。 小的一身粉色衣裙,画着淡淡的桃花妆,明明是清纯的模样,却偏偏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妩媚——只是那妩媚被她一笑就冲散了,只剩下满满的、藏不住的欢喜。 叶灼没有盖盖头。 她一出院门,便抬起眼,目光直直地落在李莲花脸上。 四目相对的瞬间,李莲花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情绪。 是一种很轻很轻的、像羽毛拂过心尖的悸动。 -- 小阿灼在旁边拍手,笑得梨涡深深:“莲花哥哥果然看呆了!” 李莲花回过神来,扫了她一眼。 这一眼,让他怔了一瞬。 院里那棵被李相夷催开的那株桃树下,绽出了一朵化成人形的小花妖。 那一刻他恍然有种错觉——阿灼腹中的孩子,会是这样一个天真明媚的山野精灵。 因为这个世间无人能够伤害她。 叶灼先伸出了手。 她抬起一只手,朝他伸过来。 李莲花赶紧上前两步,伸手握住了她的。 他顺势扶着她,从小阿灼手中将她接过来。 “阿灼。” 叶灼仰脸看他,忽然一笑,“你今日,是不是该叫我——夫人?” 李莲花怔了一瞬,眼底却漾开一片温柔的光。 “夫人,李某三生有幸。” 他握住她的手,十指交扣,掌心相贴。 阳光落在她眉眼间,嫁衣的红映着她脸颊的绯色,像是画中人。 -- 他牵起她的手,十指交扣,郑重地朝莲花楼走去。 院里忽如其来一阵风,桃花纷飞。 李相夷靠在小院门口,看着两人从面前走过。他的目光在李莲花身上停了一瞬,又在叶灼身上停了一瞬,很快便收回目光,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小阿灼。 然后他大步走过去,一把将她的手牵进自己掌中。 小阿灼被他拉得一个踉跄,还没站稳,就听见他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坦荡的赞赏:“你今日好美,不输新娘子。” 小阿灼抬起头,正对上他那双桃花眼。 她眨了眨眼,忽然笑开:“那相夷哥哥想不想娶我呀?” 李相夷的耳朵尖腾地红了。 这丫头的胆子大得不像话。 小阿灼看着他耳尖那抹红,咯咯笑起来,踮起脚尖,在他脸颊上飞快地印了一下。 “嗯,等下我可要尝尝相夷哥哥的手艺,”她的笑里带着一丝促狭,“够不够娶我的。” 方多病站在一旁,手里的花生差点掉了。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最后小声嘀咕了一句:“……这也太直接了吧。” 笛飞声抱着刀,面无表情。 怪不得乔婉娩拿不住这只花孔雀。 --- 吉时已到。 李莲花牵着叶灼,一步一步走到莲花楼前。 无了大师站在楼前,手持佛珠,眉目慈悲——他对李相夷有恩,又是漆木山的故交,今日代漆木山作为主婚人。 而芩婆坐在高堂座上,眼眶有些红的,但嘴角是笑着的,目光一直在打量叶灼。 长桌上红烛高照。 两人站定,相对而立。 无了大师看着他们,微微颔首,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回荡在院中:“一拜天地——” 李莲花和叶灼齐齐转身,面朝院外。天高云淡,风过桃枝,花瓣纷纷扬扬。两人深深拜下,衣袂拂地,红绸在风中轻轻飘起。 “二拜高堂——” 两人转身,面朝芩婆,再次拜下。 芩婆别过脸去,悄悄用手背抹了一下眼角。 “夫妻对拜——” 两人转身,相对而立。 然后同时拜下,额头相触。 “礼成——” 无了大师的声音在院中回荡。 狐狸精忽然从门槛上跳下来,绕着两人转了三圈,汪汪叫了两声。 两人都蹲下来,伸手抚摸小狗的头。 方多病把手里的花生和桂圆往天上一撒,噼里啪啦落下来。 “恭喜恭喜!百年好合!” 第57章 洞房花烛(1) 红烛烧了半截,烛泪在铜台上凝了一小滩。 窗外的桃花还在落,一片接一片地贴在窗纸上。 李莲花推门进去的时候,叶灼已经换了寝衣,半坐在床沿——她听见门响,抬眼看了他一下,那一眼很快,快到几乎看不清。 但她放在膝上的手指收紧了,衣摆被她攥出一小团褶皱。 他看得懂。那是紧张。 老狐狸微微一笑,背手将门在身后合上。门闩落进槽里,发出“咔嗒”一声轻响,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叶灼的指尖顿了一下。 老狐狸微微一笑,走过去,在床沿坐下。 他的目光从脸上一寸寸拂过—— 她穿了一件料子薄软的红色肚兜,领口绣着一小圈缠枝莲纹,银线在烛火下一明一灭。 长发散下来垂在肩侧,烛光在她肩头镀了一层暖色,发丝的边缘有一圈淡淡的、绒毛似的光。 叶灼嗔了一句:“看什么?” “看我的夫人。” 叶灼被他这直白的话噎了一下,耳朵尖慢慢泛红,别过脸,目光落在床头那根红烛上。 今夜老狐狸好不一样。 她真的有些紧张。 “我还当你真的放心让李相夷做饭。”她随便找了些话来说,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还好你留了一手,有纪老板和纪夫人救场,不然李相夷做的菜……得把大家都齁死。” 李莲花没接话,只是侧过头,看着她。 她却没看他,继续说:“你从前也分不清糖和盐吗?” ——因为那时候,也没人在我身边。 糖和盐都很贵,即便放错了,也只好硬着头皮都吃掉。 他没往下说,目光落在她脸上,弯了弯嘴角。今日是他们最美好的新婚之夜,不该提这些。 “纪暄从马车上搬食盒下来的时候,”他说,“我看李相夷的脸一下就黑了。” 叶灼这下放松了,“噗嗤”笑出来。 “你是不是故意的?你给李相夷的菜单,跟纪暄带来的那些菜基本上一样——什么‘龙凤呈祥’‘金玉满堂’‘早生贵子’‘百年好合’,纪暄的菜一摆出来就像是故意打他脸一样。” 李莲花弯了一下嘴角。 他确实是故意的。 李相夷当时就瞪了纪暄一眼,说:“纪暄,你胆子肥了,敢在我的婚宴上拆我的台?” 纪暄立即指控李莲花:“他也没说有你做饭啊!我寻思着你成亲的大日子,必须最好的酒菜!” 小阿灼还在旁边看热闹不嫌事大,拍手说:“相夷哥哥,也不能怪莲花哥哥做二手准备——你连盐和糖都分不清,怎么好委屈新娘子吃你做的东西!” 李相夷的脸黑得像烧焦的锅底。 小阿灼见状,立刻挽上他的胳膊,亲昵撒娇道:“哎呀,我们不是也早就跟纪暄说过,成亲时要包下江山笑来办吗?你早该想到的呀!” 李相夷的脸又没那么黑了。 而叶灼第一个坐下来,夹了一筷子松鼠鳜鱼。 当时李相夷的耳朵尖红了一下,把纪暄带来的那盘松鼠鳜鱼往她面前一换,说:“你吃这个,那个不好吃。” 她看着李相夷,微微笑了一下,说:“可我喜欢你做的。” 李莲花当时就站在她身后,一只手搭在她肩上。他没说话,只是把她揽得紧了一些。 “你一直在坑他,”叶灼笑着打趣,“是不是因为嫉妒?” “我有什么好嫉妒的。”李莲花把外衫脱下来叠在床头,闻言一笑,“我都成家了,他连人都娶不进门——而且我也没有坑他,最后还不是他做的那些菜被一抢而空?” 叶灼挑了挑眉:“那又不是因为菜好吃——还不是因为剑神李相夷的名头。” 吃过李相夷亲手做的菜,出去能吹嘘一整年。 谁料李莲花摇摇头:“大家只是好奇他做的菜能有多难吃……你没看见他们的表情?” 那不是‘三生有幸’,那是‘不信邪’。 绿夭夹了一筷子糖醋排骨,脸色都变了,但还是硬撑着连吃了好几口。霓裳和席岑对视一眼,神色复杂地咽下去,还违心说了句‘好吃’。 关河梦最实在,尝了一口就皱眉头,筷子直接转向纪暄带来的菜。纪暄倒是有意思,每道菜都尝了尝,还告诉李相夷哪儿火候不够、哪儿菜放的顺序不对。 尤其是那道松鼠鳜鱼,他没洗干净内脏,导致又苦又甜。 “李相夷也是真好哄,明明气你气得不行,一会儿就又得瑟起来——”叶灼将头靠在他肩上,感慨道:“我是真的很喜欢……他这样少年意气的样子。” 这回老狐狸没吃醋。 他偏头吻了吻叶灼的发顶:“人无再少年嘛……不过如果夫人喜欢,也是可以偶尔为之的。” 叶灼眼睛一亮:“当真?” “当真。” “那我今夜——”她说了一半,突然卡壳。 屋里安静下来。 李莲花不说话,低头看着她。 刚刚她已经在闲聊中彻底放松下来,又因为这一句没说完的话忽然紧绷——他知道为什么。 “阿灼。” “李莲花,”叶灼忽然开口,声音比方才轻了很多,“你为我酿的那酒——” 她顿了一下,“我想尝一筷子。” 她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刚要转头看他——他的手已经伸过来了。 指尖从她鬓边划过,将她垂下来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指腹顺势沿着耳廓滑下来,不轻不重地蹭了一下。 叶灼的呼吸顿了一拍。 耳后那块皮肤薄,他一蹭,像是被点了一下,半边肩膀都跟着麻了。她下意识缩了一下,但没有躲开。 “不行。”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笑意,“你要是醉了,洞房花烛夜……多可惜啊。” 叶灼偏头看他。 烛光落在他脸上,那双眼睛里没有玩笑的意思,只是安静地看着她。 “我知道你在紧张。”李莲花将手收回去,搁在自己膝上,眉眼间透着一丝狡黠,“上次你紧张时也这样。” 叶灼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别过脸,耳朵红得发烫。 “上次……你分明都看不见。” 李莲花没有再接话。他转过头,目光落在床头那根红烛上,看着烛泪顺着铜台慢慢淌下来。烛火跳了一下,他的睫毛也跟着动了一下。 上次…… 上次他毒入骨髓,五感消退的厉害,尤其眼睛,已经几乎不能视物。 当时阿灼把他锁在这张床上——就是现在这一张——逼他给她留一个念想。 他记得她跪在床沿,满脸都是泪,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说“李相夷……给我一个孩子,我们两清”。 他沉默了一会儿。 “上一次……”他开口,声音很轻,“太委屈你了。” 叶灼身子一颤。 “今夜补给你。”李莲花看着她,“把它忘掉,好不好?” 叶灼看着他,眼眶有些红,但没有哭。她只是慢慢松开攥着膝上衣料的手指,伸手,轻轻搭在他手背上。 (下一章刀,下下章糖) 第58章 我不想要李莲花 那晚没有月亮。 李莲花盘坐在床上,眼前是一片模糊的光影。 碧茶之毒侵蚀了眼脉,屋里的烛火在他眼里只剩一团昏黄的、毛茸茸的光晕,连轮廓都辨不真切。 手腕上有铁链,他动了一下,链子哗啦一响,从床柱上滑过一截,又被拉直了。 脚步声停在床边。 他知道是谁,但他没有换她,也没有动,只是僵直了身体。 衣料窸窸窣窣地响了一阵,然后床沿陷下去一块。 她坐下来了。 他有很多话想说,心口和喉头却像是堵着沉重的巨石。 沉默了一会儿。 她的手伸过来,指尖碰到他的衣带,顿了一下,然后开始解。动作很快,带着一种不管不顾的、近乎赌气的力道,扯了两下没扯开,干脆整个人跪上床来,一不小心膝盖磕在他胫骨上,人失去平衡栽进他怀里。 他赶紧伸手接住她。 铁链随着他的动作又响了一声,短促的,像一声闷哼。 然后她哭了,赌气一般地乱挣。 他的力气还在,扣住她的腕骨,骨节硌在掌心里,能感觉到她的脉搏,跳得又快又急。他没有用力,只是握着,不让她继续。 “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他问。声音不大,嗓子有些哑。 “你别管我。我们说好的。” 她的声音绷得很紧,像是在咬着牙。 他沉默了一瞬,然后开口:“今夜我都依你。但我有个要求。” 她的手停住了。 “我来。” 她没说话,但他能感觉到她的呼吸变了一下——然后她仰起脸,盯着他看了几息,然后开口,语气带着一丝冷:“李莲花,你又想耍什么心眼?” 李莲花没有回答。 他攥住手腕上的铁链,内力一震,链节从中间崩开。 她本能地往后缩了一下。 他没有给她缩回去的机会。用手扣住她的后脑勺,将她的头按向自己。嘴唇撞上嘴唇的时候,他听见她哼了一声,是惊的。 她话还没说完,所以唇微微张着,还没来得及闭上。 他没有给她反应的时间——拇指按住她的下颌,迫使她的嘴张开得更大一些,然后吻下去。 她的身体僵住了,整个人像被人点了穴,一动不动。只有呼吸在变——从平稳变成急促,从急促变成断断续续的、几乎像是在求救的喘息。 他吻了很久,久到她的手指从撑在他胸口变成攥着他衣领。 他松开她的时候,她用额头抵着他的,嘴唇还微微张着,整个人有些失神。 “……锁住我的从来都是你。” 他深深地看着她,可是眼前只是一团虚影。 我该拿你怎么办…… 她没有说话。 他也看不见她的表情,但能感觉到她的眼泪,滚烫地一滴一滴落在他胸前的衣襟上。 然后他听见窸窸窣窣的声音——是她开始解自己的衣带。 但她的手在抖,尤其是伸到颈后解肚兜的时候,解了几次都没成功,反而打成了死结。 她又气又急,又害怕又紧张,发出了一声急促的气音。 他伸手过去——眼睛看不清,只能靠手——手指碰到她衣带的时候,她的身体微微缩了一下。 那是一种本能的、下意识的反应。 她在怕。 他知道她讨厌与人有肢体接触,更怕被男人触碰,但他的手指没有停,摸索着将衣带从扣眼里送出来。 系带解开了。 他的手指停留在她肩头,指腹贴着她锁骨下方的皮肤,轻轻按了一下。 她的肩胛骨绷紧了,锁骨凹下去一条线,然后又缓缓的松下来。 然后她强忍着恐惧,拉着他的手,拿到腰侧,亵衣系带的位置。 系带是活的,他的手指顺着带子摸到结扣的地方,指腹贴着布料,能感觉到她腰侧的肌肉在微微抽搐。 那亵衣很薄,料子软得几乎没有存在感。他的手掌一贴上去,她的身体便忍不住抖了一下,随后手指攥住了他的手腕,攥得很紧,指甲掐进他的皮肤里。 “别怕。”他说。 “我没怕。” 她的声音透着一股色厉内荏。 她没有说实话。 他心里很疼。 他知道阿灼青楼出身,不是因为不懂情事,恐惧未知……正是因为她懂,才怕。 她怕的不是他,是这件事本身——是那种把自己的身体完全交出去的、无法掌控的感觉。 所以他才不能让她来。 他没有急着继续,手停在她腰侧,掌根贴着她肋骨下沿,五指张开,覆在她侧腰的皮肤上。没有动,只是放着,用掌心的温度一点一点地捂热那块冰凉的皮肤。 她的呼吸慢慢变深了。掐着他手腕的手指也慢慢松开了,从掐变成搭着,从搭着变成垂下去,落在床褥上,攥着被单。 “阿灼。” “别叫我。” 他无法看清,也不能通过声音辨认她的状态,只好记住她身体的反应——手掌从她腰侧往上滑,指腹贴着她肋骨一根一根地摸过去。 她的呼吸随着他的手指起伏。摸到心脏位置的时候,她的身体猛地一颤,喉咙里逸出一声极轻极短的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 隔着薄薄的亵衣,他能感觉到她的心脏在掌心里跳,又快又重,像一只被攥住的鸟,扑扑地撞着笼壁。 阿灼有心疾,他记得,不能太快。 他的拇指贴着她锁骨下方的凹陷,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按着。她的身体在他手下慢慢地软下去,像一块被慢慢揉开的面团,从僵硬到柔软,从柔软到几乎没有力气。 即便是这样,最后她还是很疼——身体瞬间绷紧,像一张拉满的弓,本能向往后缩,却又强迫自己挪了回来。 她一直在颤抖,但咬着牙,一声都没吭。只是他感觉到她的呼吸打在颈侧,很急,像是倒吸冷气。 他伸手摸她的脸,指尖触到一片湿意。 “别哭。” “我没哭。” 他只好把她的脸按在自己肩窝里,手指顺着她的头发一下一下地抚着。 过了很久,她开口了。 声音闷闷的,从他肩窝里传出来,带着一丝沙哑。 “李莲花,你知道吗……我想这一刻就死了。” 他的手指停了一下。 “……那样你会不会很后悔。” 他心里揪得一痛,双手紧紧把她按在胸前,像是要把她嵌进骨头里。他的下巴抵在她发顶,嘴唇贴着她的头发,说不出话。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阿灼,你别——” “我只是在说气话。”她的声音很压抑,像是哭,又像是强忍着哭,两种情绪绞在一起,把每一个字都拧得变了形,“我快要疯掉了,你凭什么,凭什么——” 他闭上眼。 “你就不能骗我一回吗。”她突然失控,大声哭道:“你就不能、就不能骗我说、说你爱我,你能为我活下去吗。” 他抱紧她,“能……我会努力活下去,好不好,陪你看着孩子长大,阿灼,你别这样。” 她在他怀里抖了几下,抽泣了几声,“你能、能变回李相夷吗……我想要李相夷。” 李莲花一愣。 “不要这么温柔,不要这么一副心疼我、对不起我的样子。”她甩了甩头,或许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我不要李莲花,我要李相夷。” 他怔在那里。 “骗我一次……”她双臂环着李莲花脖颈,将脸埋在他胸前,喃喃道:“让我在最好的时候遇见你。” 没有乔婉娩。 没有碧茶。 也没有……李莲花。 他低下头,嘴唇贴着她的发顶,闭了很久的眼睛。 “你想要李相夷?”他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沙哑,“好。” 第59章 叫我一声 他抚摸她头发的手移动了位置,扣住她的后脑勺,将她从肩窝里拉出来。动作不重,但不容拒绝。 她被迫抬起头来,面对着他的脸。 他看不清她的表情,但他能感觉到她的呼吸,打在他唇上。 他凭直觉吻下去。 完全没有了刚才的克制。 他一直在小心掂量着分寸,怕弄疼她,更怕吓着她。 但现在他没有分寸了。 她发出一声小猫叫似的哼哼,他也没有理会,手掌从她后脑勺滑到后颈,捏着她颈侧那块软肉,拇指压着她的下颌骨,迫使她仰起头来,露出整条脖颈。 等她呼吸有些接不上来的时候,他移开了唇,从唇角道下颌,从下颌到耳后,再从耳后到颈侧——他吻得很重,能感觉到她的脉搏在舌尖下跳动。 她的身体开始发烫了。 他的手掌从她后颈滑到肩头,再顺着肩线往下,摸到腰迹。 他记得她腰侧有一块皮肤,解衣带时,她的身体猛地颤了一下,整个人弓起来,发出过一声短促的气音。 他记住了那个反应,于是将手掌包裹上去,揉了一下。 她发出小兽那样呜呜咽咽的叫声来。 然后他的手扣住她的腰,将她整个人提起来,又往下一按。 她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尖叫,只叫了半截,又强行咽了回去。 她的手指攥紧了他的肩头,指甲陷进他的皮肤里。 他看不清——但又知道她整个人绷紧了,仰起头,脖颈拉出一条好看的弧线。 他没有停。 她整个人都软了。像是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断了,放任自己靠在他肩上,身体的重量全部压过来。 李莲花好像明白了点什么。 他越是强势掌控,她反而越不怕了。 “阿灼。”他换了一种语气——不是安抚,而是命令,“叫出声音来。” 她僵直了一瞬。 他能感觉到她的呼吸顿了一下,然后变浅了,像是在屏息。 她试着发出声音,但一开始只是断断续续的气音,后来变成了低低的、压抑的喘息,再后来,终于发出了一声小猫叫般尖而细的哼哼声。 “再叫一声。” 她仰起头,声音从喉咙深处逸出来,不大,但很真。 他满意了,伸手握住她揪着自己衣襟的手指,“放开。” 她听话地放开。 李莲花便顺势握住,从她的指缝里伸进去,与自己十指相扣。 另一只手贴着她腰侧,感受着她的身体起伏。 她忽然俯下身,把脸埋进他肩窝里,咬住了他的肩头。不是轻轻的,是真咬。 他没有躲,也没有出声,只是收紧了手臂,将她箍得更紧,贴在她后腰的手掌顺着她的脊椎一节一节地往上摸。 “放松点。” “别躲。” “看着我。” “叫给我听。” 他越是用命令的口吻,她就越软,越听话。 他有点喜欢这种感觉。 李相夷从来都是一把锋利的剑。 能从刻薄的、强势的、冷漠的叶清焰的壳子里,撬开她最柔软的一面。 他的嘴唇贴着她耳廓,低低地说了一句话。 “叫我一声。” 她喘息着,磕磕绊绊地叫:“……李、李莲花。” “叫我相夷。” 她没叫出来——她的嘴唇张了一下,又合上了。 但她忽然整个人僵住,发出一声闷哼,随后整个人弓起来,身体开始发抖,手指把他肩头的头发和衣襟攥在了一起,不知道是想要推开还是想要拉近。 等她软下来,他又变回了李莲花。 手指从她后颈滑下来,顺着她的头发一下一下地抚着,从头顶到发尾,从发尾到肩胛,像在安抚一只受了惊的猫。 她没有说话,只是收紧了搂着他脖子的手臂,把脸埋得更深,埋在他肩窝里,鼻尖抵着他锁骨,嘴唇贴着他皮肤。 夜风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吹得烛火晃了晃。 -- 第60章 不……要李莲花 “今夜……还是只想要李相夷吗?” 李莲花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不重,带着一点懒洋洋的、事后算账的味道。 叶灼窝在他怀里,脸贴着他胸口,闻言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李莲花感受到她的肩胛骨一缩,低头看她,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叶灼把脸往他肩窝里埋了埋,闷了一会儿。然后摇了摇头。 “不……要李莲花。” “到底是不要还是要?” 叶灼羞恼地伸手拍他一下:“都行!” 李莲花低低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不大,从胸腔里震出来,传到她耳朵里,嗡嗡的。 “谁给你的胆子,在为夫面前说‘都行’?” 叶灼震惊地抬起头来——这、这还是李莲花吗? “上次你哭了。” 他忽然说。 叶灼嘴硬道:“没有。” “我感觉到了。” 叶灼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声音闷闷的:“那你知不知道,我当时在想什么?” “什么?” “想——”她顿了一下,“你要是敢停下来,我就杀了你。” “我知道。”他说。 她抬起头,瞪了他一眼:“你知道?” “你当时掐着我肩膀,”他的目光落在她肩头,手指从她耳廓滑到锁骨,停在那里,指腹轻轻按了一下,“指甲陷进去,很深。不是疼的那种掐,是——别停。” 叶灼的脸腾地红了,从耳廓一路红到脖颈。 “闭嘴!” 李莲花没有继续逗她。他的手从她手腕滑到腰侧,掌根贴着她肋骨下沿,拇指按着她后腰的凹陷,不轻不重地按了一下。她的腰软了一下,整个人往他怀里塌了塌,又撑住了。 “今夜不会再疼了。” 叶灼低低‘嗯’了一声。 “现在感觉怎么样?”他问,声音低低的,气息拂过她耳廓,“还怕吗?” 她盯着他的锁骨看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抓住他的衣领,把他往下拉了一点。两个人的鼻尖几乎碰到一起,呼吸交缠。她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眼睛,烛火在他瞳孔里跳,亮得像两颗星子。 “谁怕了。”她说,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你才怕。” 李莲花笑了一下。 和李相夷一样又不一样,带着一点李相夷特有的得意,又带着一点李莲花特有的温柔。 他的手掌从她腰侧滑下去,贴着她大腿外侧,探进她的寝衣下摆,指腹贴着她小腹的皮肤,慢慢地往上推。 她的腹肌绷了一下,又松开,又绷了一下。 她的睫毛在颤,嘴唇微微张着,下唇被咬得有些发白,又松开,留下一个浅浅的牙印 她的声音从闷哼变成轻吟,从轻吟变成带着鼻音的、软绵绵的喘息。 她仰起头,嘴唇擦过他的下巴,像是无意识的讨吻。 他的手从她肋骨滑到她后颈,扣住,拇指按着她耳后的凹陷,把她按向自己。 她的声音从闷哼变成轻吟,从轻吟变成带着鼻音的、软绵绵的喘息。 ----发不出来了-- 李莲花坐在床头,叶灼半靠半倚在他怀里,脸贴着他胸口。 他低头看她。从她的额头看到眉梢,从眉梢看到鼻梁,从鼻梁看到嘴唇,最后停在她嘴角那一点若有若无的弧度上。 这次能看清了。 他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 “睡吧,”他说,声音很低,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温柔,“今夜你怀着孩子,不能太过。” 她沉默了一瞬。然后她伸手,在他胸口捶了一下。 “……别说!” 李莲花就不再说话了。 她的呼吸慢慢变得均匀,身体慢慢蜷成一个团。 他的手掌还覆在她小腹上,没有动。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人,看着她鼻翼轻轻翕动,伸出手,用拇指轻轻拂过她的眉梢。 第61章 等我娶你的那天 莲花楼内,二楼。 夜风将竹帘吹得哗哗作响, 李相夷单膝曲起,伸直了另一条腿,斜倚在窗边赏月。 李莲花在二楼边侧种了一朵向日葵,小阿灼最喜欢的,他伸手拨弄了一下嫩叶,想用扬州慢将它催生。 小阿灼窝在他怀里,她已经沐浴过,穿着一件水红色的寝衣,脑袋枕着他胳膊,一头青丝散在他腿上。 但她没睡着,眼睛睁着,盯着房梁上那根横木看了一会儿,又偏头看了看窗户,又转回来,目光落在李相夷的侧脸上。 他的手随意搭在她肩头,另一只手在摆弄那朵小花。 “相夷哥哥。” “嗯?” “你猜,婚房里现在发生什么?” 他的手指停了一瞬,脸上掠过一丝被调戏又无可奈何的恼意,快速回答:“不知道。” 小阿灼翻了个身,趴在他胸口,下巴抵着他胸骨,仰着脸看他。 “真不知道?” 李相夷低头看着她,目露警告,一字一顿道:“不,想,知,道。” 小阿灼偏不怕他,故意慢悠悠地说,“也是……洞房花烛的事,师父师娘也不会教你,那你怎么学呀?” “叶!清!焰!” 自从知道她的女儿身后,他就很少这样叫她了——通常只在在他生气的时候。 但小阿灼太了解他了,知道他是色厉内苒,不仅不怕,反而伸出食指,戳了戳他的耳尖,“相夷哥哥,你耳朵都红了,一点威慑力也没有。” 李相夷的耳朵尖确实红了,从耳垂一路烧到耳廓。 “呀!好烫!”她装模作样地一缩手,笑眯眯的,“相夷哥哥,你是不是在想什么坏事?” “你再说?” 李相夷握住她戳他耳朵的那只手,把她的手指按在掌心,不让她乱动。 “相夷哥哥,”她的声音轻了一些,眼睛却更亮了,“你想不想要我?” 李相夷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知道。”小阿灼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没有躲,没有眨,就那么直直地看着他,“我说,你想不想要我?” 他的喉结又滚动了一下。她的目光追着那个动作,看着他喉结上下动了一下,又动了一下,觉得好好笑。 于是她就咯咯笑起来。 李相夷松开她的手。她的手指从他掌心里滑出来,被他握过的地方留下了一层薄薄的汗,凉丝丝的。他的手从她后脑勺滑到她腰侧,掌心贴着她寝衣下面那层薄薄的布料,能感觉到她的腰,很细,很软,呼吸的时候会微微鼓起来,又瘪下去。 “想。”他说。 只有一个字。但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从胸腔里震出来的,带着一种她没听过的、闷闷的共鸣。 小阿灼的呼吸顿了一下。她没想到他会这么直接。她以为他会嘴硬,会别过脸去,甚至会落荒而逃。 但他没有。 他说了“想”,眼睛还看着她,没有移开。 这次轮到她的脸烧起来了。 “但……等我娶你那天。” 她低下头,把脸埋进他肩窝里,闷了一会儿。然后她又抬起来,下巴抵着他锁骨,看着他。 李相夷也看着她。他的目光从她眉眼滑到鼻尖,从鼻尖滑到嘴唇,从嘴唇滑到下巴,又回到她眼睛上。他的手还贴在她腰侧,拇指在她肋骨下沿轻轻按了一下。她的腰软了一下,整个人往他身上塌了塌。 她抬起脖子凑过去,在他嘴角亲了一下。很轻,像蜻蜓点水。 “那你什么时候娶我?” “回去就娶。” “回去?” “回我们的世界。等我安顿好四顾门,就给你盖一座楼,比这个还大。然后我们就成亲。” “好。”小阿灼答得很脆,“我今日已经吃到相夷哥哥做的饭了。” 李相夷沉默了一瞬。 “……等回去,我会再给你做一顿。” 小阿灼闻言,把脸埋进他肩窝里,忍不住笑得肩膀抖动:“那你可得好好学。今天那个鱼,又苦又甜又酸,每个人吃了都一脸难色。” “不许再提了。” “不行。我回去也要告诉纪暄。” “……他不敢听。” 小阿灼笑得整个人都在抖。李相夷搂着她的腰,没有说话。他的手指在她腰侧一下一下地抚着,像是在摸一只笑岔了气的小猫。 过了一会儿,她的笑声停了。她趴在他胸口,安静下来。 “相夷哥哥。” “嗯。” “你娶我的那天,”她说,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莲花哥哥他们会在吗。” 李相夷的手指停了一下。 “我不知道。” “但他们不在,也会知道的——”他低头吻在她发顶:“我会永远对你很好的。” “嗯,我知道。”小阿灼眨了眨眼:“总有一天……你也会变成莲花哥哥那样温柔的。” 李相夷看着她,“怎么?你还是喜欢他那样的?” 小阿灼环住他的腰,撒娇道:“相夷哥哥什么样我都喜欢,我不是喜欢莲花哥哥,我只是喜欢你……对我跟旁人不一样的样子。” 他的嘴角慢慢翘起来,不是那种傲气的、睥睨天下的笑,是一种很浅很浅的、带着一点柔软的笑。 “好。” 小阿灼满意了,把脸埋回他肩窝里,闭上眼。 月光洒进来,照在两个人身上,像一层薄薄的纱。 第62章 该回去了(番外完) 清晨的光从窗缝漏进来时,小阿灼先醒了。 破天荒地,李相夷还没醒。 他手臂环着她的腰,下巴抵在她发顶,呼吸均匀而绵长。 小阿灼没动,盯着他的下颌线看——线条利落,从耳根一路延伸到下巴,晨光落在上面,像镀了一层薄薄的金。 然后她发现,好像不是晨光……是相夷哥哥在发光! 她看了半天,觉得不对,终于伸出手,看向自己的指尖。 晨光落在上面,半透明的,像一片薄薄的玉。指尖微微发亮——不是错觉,是真的在发亮,光是从皮肤底下透出来的。 “相夷哥哥!” 她有点慌张地叫他。 李相夷竟然没醒,只是呼吸顿了一下,又继续绵长起来。 “相夷哥哥!”小阿灼有点着急,推了推他的胳膊。 李相夷睁开眼。那双桃花眼刚醒的时候没有平时的凌厉,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像隔着一层纱看人。 他低头,见她无事,又闭上,手臂收紧了一些。 “嗯。”声音哑哑的。 “相夷哥哥,你看我的手。” 他没睁眼,伸手握住她的手,把她的手指按在自己胸口。 “看了。” “是让你看!”小阿灼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举到他眼前,“我的手在发光!” 李相夷睁开眼。 他看见她的指尖,沉默了一瞬。 那光很淡,在晨光里几乎看不出来,但仔细看就会发现她的手变透明了——指尖的边缘有一圈金色的、毛茸茸、像蜡烛外围的那一圈光晕。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也在发光。 “是不是要回去了?”小阿灼问。 李相夷坐起来,将手伸出窗外,让阳光落在掌心里——光从他指缝间漏过去,落在他脚边。 “……应该是。” 小阿灼一骨碌爬起来:“那我们赶紧去找莲花哥哥!” 李相夷也立即撑起身来,“走。” -- 李莲花在院里。 他起得早,天还没亮就醒了,披了件外裳下楼,在灶房里烧水。 水还没开,他就站在灶台前,看着锅盖被蒸汽顶得微微跳动,听着水在里面咕嘟咕嘟地响,自己哼着小曲。 莲花楼就停在小院门外,他刚听见咚咚的下楼声,抬头便看见李相夷疾步向他走过来,身后跟着小阿灼。 两人还穿着昨天的衣裳,头发都没梳整齐,但脸上没有刚睡醒的迷糊。 李莲花目光一顿——两人都在发光,淡淡的金色,在晨光里格外明显。 “要走了?”他问。 “应该是。”李相夷说。 李莲花先看向小阿灼。小阿灼原本站在李相夷身后,察觉到他的目光,从李相夷身后走出来,仰脸看他,眼眶红红的:“莲花哥哥……我们只是要回去了,以后、以后还会见面的。” 李莲花嘴角微微翘了一下:“肯定的,或许就是你们成亲的时候。” “嗯。”小阿灼重重点头,声音有些发哽,“莲花哥哥……你,你要对另一个我好一点。” 李莲花看着她,看了几息。然后他伸出手,像对一个妹妹一样,轻轻按了按她的头顶。“那是当然。” 小阿灼的鼻子酸了一下。她眨了眨眼,把那点水雾逼回去,退后一步,回到李相夷身边。 李莲花又转过头,看向李相夷,目光很深。 两个一模一样的人,隔着一道门相对而立,一个穿着红色战袍、腰间悬剑,一个披着青色外裳,手中握着水瓢。 灶台上的水开了,锅盖被顶得哗哗响,蒸汽从锅盖边缘冒出来,白茫茫的,模糊了两个人的脸。 李相夷先开口:“我们想再见见她。” 李莲花点头,把火熄了,“我去叫阿灼。” 灶房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水还在咕嘟咕嘟地响,慢慢变小,慢慢消失。 “吃过早饭再走。” -- 桃花树下,石桌上摆了四只碗。 李莲花用清水下了一锅长寿面,连锅一起端出来,热气腾腾地往上冒。 他挨个给大家捞面,动作不紧不慢,像在做一件很寻常的事。 他先给叶灼盛了一碗,奶白的鱼汤底,将面捞进去以后又码上碧绿的青菜、煎至两面焦黄的荷包蛋、两只剥好的虾。 然后小阿灼的那一碗,一模一样,只是淋了一勺辣油。 然后是他自己的李相夷的,撒了葱花和芫荽,卧一个溏心蛋,蛋黄半流不流,在汤里微微晃荡。 狐狸精蹲在李莲花脚边,尾巴一摇一摇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手里的碗。李莲花低头看了它一眼,从自己碗里夹了一片鱼肉,吹了吹,放在地上。狐狸精低头嗅了嗅,叼起来,吃得呼噜呼噜的。 叶灼端着碗,没有动筷。 她看着小阿灼低头喝面汤的样子,忽然感慨。 “虽然先前是李莲花骗我,”她看向李相夷和小阿灼,“但看你们……真的像看孩子。我现在竟然操心你们回去以后,会不会按时吃饭。” 小阿灼从碗里抬起头,嘴角还挂着一根面条,被她“咻”地吸了进去,“只有相夷哥哥会不按时吃饭!我每日少一餐都不行!” 她咽下嘴里的面条,“不过你放心,我会盯着他的!” 叶灼看了李相夷一眼。 李相夷正在剥一只虾。 李莲花端着碗,慢悠悠地吹了吹汤面上的热气,看向李相夷。 “确实要多睡觉、好好吃饭。”他顿了顿,“还有你那脾气……算了,不摔个跟头你也改不了——还得靠小阿灼多给你点苦头吃才是。” 李相夷把剥好的虾放在小阿灼碗里,哼了一声,下巴微微扬起:“我那是宠着她。” 小阿灼立即放下筷子,转向叶灼,语速快得像连珠炮:“对了!昨天不是说到莲花哥哥年少的风流韵事吗?我来说说相夷哥哥的!” 李相夷的筷子顿住了。 “相夷哥哥见我第一眼,就说我功夫差、江湖经验不足,像训徒弟那样训我,还说要打我手心——”她越说越快,“可是他夸口带我去纵马夜奔,却因为自己出门不带司南,白白南辕北辙跑出十几里地!” 叶灼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李莲花低头喝汤,嘴角弯着,没有打断。 “他也不知道我是男是女,就要跟我结拜兄弟。”小阿灼说着就笑起来:“哈哈,等相夷哥哥跟我表白的时候,唔——” 李相夷眼疾手快,一只手扣住她的后脑勺,低头吻了下去。小阿灼的声音被堵在喉咙里,变成一声闷闷的“唔”。她挣扎了一下,没挣开,手指攥住他的衣袖,攥了一会儿,又松开了。 李相夷的手攥着小阿灼的手,垂在身侧,光从指缝间漏出来,比刚才更亮了,像手心里攥着一把碎金。 李莲花和叶灼对视了一眼,谁都没有说话,但李莲花放下了筷子,叶灼靠过来,靠在他肩上。 两个人的手指在桌下交扣在一起。 一阵风过。桃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在李相夷和小阿灼的肩上。 他们身上的光忽然亮了。不是那种刺眼的亮,是温柔的、像日出一样的亮,金色的,暖洋洋的,把两个人笼罩在里面。小阿灼的脸在那层光里变得几乎透明,李相夷的红衣则被光照得发白。 那光越来越亮,亮得几乎看不清两个人的轮廓。然后它猛地一收——一片落在李相夷肩头的花瓣,轻轻晃了一下,继续飘向地上。 桃花继续落在空空的石凳上,和两碗还没吃完的面里。 “他们回去了。” “嗯。”李莲花的声音从她头顶落下来,也很轻,“我们也要好好地……过自己的日子。” 第418章 良辰吉日 正月十五,良辰吉日。 袖月楼暖阁中,炭火烧得正旺,熏得满室融融的春意。 屋里花团锦簇,其中最显眼的是一大捧插在青瓷大瓶里的桃花枝,开得热热闹闹。 满屋的花香混着脂粉香,甜丝丝地往人鼻子里钻。 叶灼坐在妆台前,铜镜里映出一张素净的脸——眉眼间褪去了凌厉,倒显出几分恍惚来。 今日是她嫁给李相夷的日子。 换做从前,她绝不会相信……有一天自己竟会选择从袖月楼中出阁。 与李莲花讨论婚仪日程的时候,他们商议过好几个地方,云城、长公主府,甚至连莲花楼和四顾门也有人提议,但她都觉得不对。 哪一个,都算不上是自己的‘娘家’。 思来想去,竟然是这座暖阁,忽得闯入心头。 这是她与李相夷第一次见面。剑拔弩张的地方。 是他连输三十六局棋、留下那首《累世劫姻缘歌》的地方。 是她对着铜镜描眉梳妆、心里头装着一个人却打死不肯承认的地方。 是她年少的,拧巴的,不敢说出口的,所有心结所在的地方。 而如今袖月楼是她的产业,由碧凰、西妃主理,已经从青楼改做一间客栈,绿夭和霓裳也都是东家。 作为她的‘娘家’,突然变得十分合适。 而她要嫁入的也不是四顾门,而是莲花楼。 李莲花已与她商议好,今日便当众卸任四顾门主,从此只以李莲花的身份陪她游历江湖。 婚宴则设在了江山笑,由纪暄和纪夫人全权操办——据说包下了大半个东市的场地,纪暄夫妇的执行力加上李相夷的创想……可以想见会是什么样的大场面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手指无意识攥了攥裙摆。 外头天还沉沉的黑着。 作为新嫁娘,她不到辰时就要起床准备,可今日难得半分起床气都没有,只觉得不真实。 她忍不住又看了一眼镜中的自己——十六岁时她也常常这样,素面朝天,坐在这个位置对着镜子发呆。 有时候拿起描眉的黛石,想想又放下,转而百无聊赖地拨弄棋子。 有时候倒上一杯酒,却最终不敢喝,只趴在妆镜前闭着眼……在夜深人静、半梦半醒之间,幻想一些“不可能的以后”。 那时候她以为,一辈子也就这样了。 可今日,那个人要来娶她。 她环顾这熟悉的暖阁——软榻还是那张软榻,棋桌还是那张棋桌,屏风还是那扇屏风,甚至阁中还是只有绿夭、霓裳和她。 可她知道,她们都已经变了。 另一重意义上的物是人非,让人心头百味杂陈。 “姑娘你要是没睡够就眯一会,我手稳,只要待会儿画眼妆的时候你配合点就行!” 绿夭哪共情得到她那些百转千回的心思。她整个人都兴奋得有些轻轻发抖,一边快速说着话,一边麻利地用温热的帕子敷上叶灼的脸。 棉布的帕子软软的,热热的,敷得人昏昏欲睡。 待毛孔被蒸汽熏得完全张开,她又从一个小瓷瓶里倒出自制的玫瑰露,在手心搓热了,往叶灼脸上轻轻拍——这是用那瓶荼蘼露兑珍珠粉调配的,拍在脸上有极淡的光泽,像是晨露未干的花瓣。 “姑娘皮肤底子好,不能用太厚的粉。”绿夭一边上妆一边絮叨,“待会儿我给您画个我改良过的飞霞妆,显得人活泼些。” 叶灼闭着眼任她摆弄,嘴角微微弯起。 她知道绿夭为今日花了多少心思。 那日李莲花送来嫁衣的图样,绿夭捧着看了半晌,反复赞叹着好美,眼泪都快下来了——然后她一宿没睡,第二天顶着一对黑眼圈来找霓裳商量,说她想出配这身衣服的新妆面了,要让姑娘以最美的十六岁嫁给李门主。 之后半个月,绿夭日日捣鼓她那些瓶瓶罐罐,调了一版又一版,拿霓裳、西妃、赤龙、缤容的脸试了又试…… 女子天性都是爱美的,甚至越是美人,越会为自己的美丽动容。 她也有些期待——等会儿妆成,会是什么样子? 叶灼闭着眼睛想心事,睫毛轻轻颤抖着。 约莫半柱香功夫,绿夭退后半步端详片刻,满意地一拍手:“底妆上好了!姑娘您看!” 叶灼睁开眼。 铜镜里的人,她险些没认出来。 粉底薄得几乎看不出妆感,只把她本就白皙的肤色衬得更透亮了些。两颊轻轻扫了一层极淡的胭脂,不是那种规矩的圆形,而是从颧骨斜斜扫向太阳穴,像朝霞映在雪上,又像春日桃花初绽时那一抹若有若无的红。 她对着镜子眨了眨眼。 镜中人也眨了眨眼。 她竟觉得有几分陌生。 镜中人像是少女,却又不是十六岁的她,而是……另一个世界中从未受过伤的自己。 “……好看。” “那可不!我们姑娘什么时候都是最好看的!”绿夭得意得摇头晃脑,又从妆奁里取出一盒自制的青黛膏,扒着叶灼的眉细细地描起来。 她画的不是时下流行的远山眉,也不是那种规矩的柳叶眉。眉峰微微挑起,眉尾却轻轻垂下——像是少女娇俏地故意扬起眉梢,带着一点不服输的倔强,又有那么一点儿柔软的依恋。 描完眉,她又用极细的笔在眉尾添了几笔,让眉毛看起来毛茸茸的。 “完美!”绿夭放下笔,满意地端详自己的作品,“这才叫活人的眉毛!” 不等叶灼回答,她又自顾自絮叨开了:“姑娘我跟你说,我研究了上百种贵女出嫁的妆容,可那些妆实在太像漂亮人偶了!我觉得,活色生香的才衬你,而且李门主显然跟我想到一块去了,那件嫁衣可真是漂亮呀,又华贵,又不拘着你……李门主肯定是很爱你才会注意到这一点,那我可就放心了……” 叶灼刚想说话,却被绿夭一把按住她的肩,“姑娘别动!我要开始上眼妆了!” 她直接跪坐在她面前的另一张椅子上,身体前倾,一只手执着细笔,小心翼翼地在睫毛处勾勒,“眼妆是关键,您怕痒也得忍忍,可千万别眨眼!” 叶灼只好僵着脖子,眼珠却忍不住往镜子里瞟。 绿夭用杏色的胭脂薄薄铺满眼窝,又在双眼皮褶皱处晕染了一层极淡的绯红,像春日桃花初绽时的颜色。眼尾用更浓一些的胭脂拉长,微微上挑,却不凌厉,反而有种慵懒的风情。 这眼妆一上,娇俏上便平添了几分妩媚,更像十六岁的她了——却不是从前的犀利泼辣,而是有种劲儿劲儿的骄傲。 “姑娘的眼睛最勾人,我一个女孩子看了都动心!”绿夭一边画一边说,“今天非得让李门主挪不开眼才是!” 她勾完最后一笔,又在下眼睑靠近睫毛的地方,用极细的笔点了三颗小小的、几乎看不见的亮片——是用珍珠磨的粉,混了一点蜂蜡,点在皮肤上若有若无,只在烛光下偶尔闪一下,像是眼角的泪。 “这是什么?” 叶灼痒得不行,忍不住偏头去躲,被绿夭牢牢按住。 她也不回答,而是神秘兮兮地笑:“李门主自然看得懂,姑娘你就乖乖听我的!” 再之后是额间花钿。 绿夭选了桃花纹样,用柔粉色的胭脂调上一点蜂蜜,画上去有一种润润的光泽。 最后是口脂。 绿夭没用时下流行的朱红,也没用那种端庄的正红,而是一种偏橘的朱砂色——薄薄涂一层,再用指腹轻轻晕开边缘,让唇线不那么分明。 十六岁的叶灼就是那样毛毛躁躁的,那时候她还没遇见李相夷,每天梳妆不过是应付差事,总是等不及她画完全妆,便不耐烦地要走—— 可李门主说过,姑娘这种小性子,落在他眼里是可爱娇憨。 真好啊,姑娘跟李门主……有情人终成眷属。 绿夭画完最后一笔,退后半步端详,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然后忽然红了眼眶。 第419章 李神医……瞧着挺稳重的呀 “绿夭你可别招姑娘哭啊!” 霓裳伸手就把她往后拉——这妆画了快一个时辰,哭花了算谁的。 可绿夭哪是能克制情绪的人,拼了命地忍,眼泪还是唰地就下了两行——她赶紧用手抹掉,慌张地背过身去,哽咽着说:“姑娘,你,你别管我,我就是太高兴了……让霓裳赶紧给你梳头,不然赶不上吉时了!” 霓裳手忙脚乱地接手,并试图转移话题:“姑娘,算算李门主那边该出发了,咱们时间不多,您还得换衣裳——一会儿碧凰姐姐该进来跟您对日程了。” 叶灼闭着眼,微微点头:“嗯,霓裳,托你的福了。” 梳头的人选,按习俗得找父母俱在、夫妻和睦、儿女双全的妇人——霓裳身世坎坷,并不合适——但叶灼觉得,她能凭借自己的勇敢和韧性从淤泥里挣扎出来,嫁人生子,对生活充满期待,才叫有福气。 霓裳忍着泪意:“我有今天……才是托了姑娘的福。” 说着,手速极快地将她的发丝拢于头顶,绾成一个螺状。 她生逢乱世,没记事时亲爹就死了,跟随娘亲改嫁了好几回。十几岁时娘亲也死了,后爹就将她卖给人牙子,这才到了扬州。 她去药店偷砒霜,想要毒死人牙子,却被当场抓住要送官,好在遇见姑娘,把她买回来。 一开始她是很抗拒的——当初去偷砒霜,就是怕被卖进青楼。 可跟了姑娘以后,日子反倒好过了。 姑娘脾气不好,喜怒无常,但并不刁难她,袖月楼的其他人也没有敢当面欺负她们的。 她性子刚烈,经常得罪其他姑娘和鸨母,姑娘不仅不责怪还拍手叫好。 “我带你回来,就是因为你偷砒霜不是为了自尽,而是为了杀人——什么倚仗都没有,要是再没有胆气,在这种地方活不下去的。” 姑娘私下教她习武。 然后她们偷偷给平康坊那些无路可走的姑娘们提供打胎药和砒霜。 又过了半年,姑娘带回来绿夭,她开始有朋友。 再后来,又认识了席岑。 她又有了心上人。 姑娘离开袖月楼时给她赎了身,还给她留下开铺子的钱。 自从遇见姑娘,一切都在变好。 真好,如今姑娘的苦也都结束了。 霓裳想着,手上没停,从托盘中拿出掩鬓的珍珠——不是那种大颗的东珠,而是极小的小米珠,串成细细的一缕,弯成月牙形,贴在两鬓的发丝上。 这种珠子,远看几乎看不见,只会觉得鬓边隐约有光泽流转。 绿夭凑过来看了一眼,嘱咐道:“霓裳,你再加一个发包把髻心堆高些!然后把髻尾推斜一点,歪歪的更俏皮!” 霓裳依言照做。 就在此时,碧凰推门进来。 她今日一袭金碧色长裙,发髻高绾,气度雍容,与从前判若两人——因为她如今已是皇上亲封的一品诰命夫人,也是‘女市’的执掌者。 三个月前,监察司指挥使宗政明珠与万圣道勾结谋反,在云城被擒,由副指挥使杨昀春先行押解回京。 随后云城老城主叶怀朔上京觐见,状告十五年前品玉山庄绑架叶氏女的旧案。 几乎在同时,百川院提交了女宅案的卷宗,一开始刑部想要压下,但昭翎公主亲自作证,惊动了太后。 三案均是铁证如山,龙颜大怒,下令宗政家满门抄斩。 宗政家毕竟势大,这次能将其连根拔起而不招致朝局大乱,到底还是叶氏的兵权发挥了作用——叶怀朔荒唐之名远传,这次他打着为叶灼讨公道的名义陈兵边境,让满朝文武都觉得宗政家走到头了,纷纷选择摘清自己。 最终皇帝为了安抚云城,将叶灼收为‘义妹’,封‘昭仪长公主’,赐婚四顾门主李相夷。 而碧凰作为女宅案关键人证,又提供了账本等一系列物证,证明宗政家与品玉山庄、女宅和阿芙蓉均有关联,皇帝特赦了罪责,还赐封一品诰命。 此事在朝堂、江湖与民间都掀起了轩然大波。 紧接着,四顾门宣布买下整个平康坊的地契作为门主迎娶昭仪长公主的聘礼。 这是李莲花当初在女宅时说过的——他要实现李相夷当年没有做到的承诺,为女子开辟一方自食其力的天地,从一时、一处开始,慢慢改变世道。 如今袖月楼被改做了‘女市司’,相当于一个独立的小衙门,也要核算税役、管理坊市。 总管事当然是碧凰。 西妃、缤容、东嫔都来帮她,但筹备女市开业仍然让她手忙脚乱。 叶灼选择从这里出嫁,自然也是头等大事,所有人为此忙得几日没合眼了。 “现在是辰时三刻,咱们辰时六刻得出门,巳时?前到女市,届时李门主在城楼下迎您,巳时?二刻女市捷彩,随后启程去江山笑……” 碧凰手里拿着一沓纸,与叶灼核对今日的日程:什么时辰出发,什么时辰拜堂,什么时辰开宴…… 叶灼听得心不在焉。 直到碧凰说;“李门主那已经出发了一个时辰,约莫还有两刻就到,我们这边得加快些——” 叶灼没忍住,扑哧笑了一声。 碧凰面露诧异。 “你不了解李相夷,他不会乖乖骑马跟迎亲队伍一块来的——若是迎亲的队伍出发有一个时辰,那他最多还有一炷香就到,我们紧赶慢赶也是来不及了。” 碧凰愣住:“啊?” 西妃在旁边小声道:“李神医……瞧着挺稳重的……” 叶灼笑道:“过了今天你们就会知道,李相夷多大都还是个小孩。” 李莲花对年少时的孔雀开屏嗤之以鼻,并非是因为他长大了、稳重了——而是因为他觉得从前不是被人真正仰慕崇拜,那些招摇是被人起哄架上去的,可笑得很。 可如今不同。 他能笃定自己是爱他的,而且爱他的每一面。 所以今日他只会更招摇。 叶灼拿起桌上的金钗,放在头上比了比,“李相夷是很可靠,总能做成轰轰烈烈的大事……但他的小孩脾气,就是想一出是一出,自己出风头,让无数人跟在后面收拾。” “可姑娘就是喜欢李门主这一点呀,李门主今日肯定有别出心裁的点子,保管让你们大饱眼福!”绿夭蹲在她身后整理嫁衣的裙摆,闻言大声吹嘘道:“你们十几年前没在扬州,不知道李门主哄人的把戏可多了,比话本子里写的还厉害!” 霓裳头也不抬地拆台:“你见过几回?” “我——”绿夭噎住,随即理直气壮道,“李门主答应我的事还记着呢!姑娘大婚,他肯定要——” “允许你蹲前排?” 绿夭:“……霓裳你再这样我不理你了!” “行了,别拌嘴了,赶紧给我穿衣服——总不能他来了看见这一地狼藉。” 两人赶紧手忙脚乱的收拾起来。 叶灼站起身,张开双臂,由着霓裳和绿夭一左一右替自己一层层穿上。 中衣,里衣,外衫,最后是大红的嫁衣。 缠枝莲纹从肩头蜿蜒而下,顺着腰线铺展到裙摆,每一朵莲花都开得恰到好处——含苞的、半开的、盛放的,错落有致,像是一阵风过,就能把满园的莲花都吹到身上来。 裙摆宽大却不沉重,她试着走了两步,轻盈得像踩在云上。 第420章 相思雪 绿夭蹲在地上给叶灼整理裙摆,嘴里一刻不停,“你们说,李门主今日会搞什么大动静?当年红绸舞剑闹得万人空巷,今日娶我们姑娘,怎么着也不能比那差吧?” 霓裳在旁叠着备用的帕子,头也不抬:“你当他是戏班子?娶亲又不是登台唱戏。” 叶灼闻言却笑了一声,“那还真不一定。李相夷那个人……若遇见出色的戏班,说不定就会生出跟人家的台柱子比一比的念头。” “啊?” “霓裳。”叶灼扭过头去,“席岑有没有跟你说,他曾经因为四顾门宴席上的一道菜,临时起意要跟厨子比刀功?” 霓裳立即摇头:“没说过,席岑跟我提李门主,都是说他如何英雄了得。” “呀!那李门主是输了赢了?” “当然是输了。”叶灼笑出声来:“多亏那厨子不贪心,只让他替女儿说亲。要换做我,非得让他当场娶了自家女儿,看他能不能愿赌服输!” 西妃讶然:“李门主……竟是这样的?” “嗯!李门主是少年英雄,但也很小孩子气的!”绿夭难得能在旁人面前炫耀自己的偶像,立刻来了十二分精神,“他当年下棋输给我们姑娘,连输三十六局,还要当场写诗夸自己风流无双!” “不是说那诗是夸叶姑娘的吗?” “我一开始也觉得是夸我们姑娘的,不过我们姑娘逐句分析了一下,大部分都是夸他自己!”绿夭声音老高:“那诗我会背,我背给你们听!” 叶灼没阻止她。 霓裳也没阻止。 暖阁里叽叽喳喳的,像个麻雀窝。 时间好像又回到十几年前,她跟绿夭、霓裳在袖月楼议论李相夷的时候。 虽然背后议论不是什么光彩事,但跟旁人说起心上人,总是甜蜜的。 何况现在,他很快就是自己夫君了。 “你们说……李门主不跟大部队一起过来,那他会怎么来呀?”绿夭自问自答:“我猜肯定是用轻功飞过来!还是一路开花那种!” 西妃愣了一愣,不确定地重复道:“一路开花?” “西妃姐姐你连这都不知道吗?李门主的扬州慢可以催生鲜花,他若想招摇,可以让花从四顾门一路开到女市来,多应景啊!” 霓裳翻了个白眼:“你话本子看多了。这得浪费多少时间?” 绿夭气得脸一鼓,正要反驳,倒是叶灼开了口。 “换做当年的李相夷,倒并非不可能。” 绿夭差点蹦起来:“姑娘你也觉得我没说错吧!” 叶灼从镜子里看她一眼,慢悠悠地补了一句:“但现在李莲花要是这样浪费内力,我可要生气了。” “那姑娘觉得李门主会怎么来?” 叶灼抿了抿唇,道:“我也觉得他不会走正门。” 绿夭嘴快,脱口而出:“不走门,难道走窗户?呀!或者直接踏破房顶,从天而降?” 满屋的人都笑了。 叶灼没接话。 她心念一动,忽然抬眼,看向暖阁里唯一一扇窗。 晨光从窗纸透进来,窗棂上还凝着薄霜。 十三年前,李相夷就是出现在那里。 当年他一袭红衣,单脚踩在窗柩上,背靠着窗框,正透过大开的窗户俯视扬州城夜景。左手拎着一壶酒,右手轻扣腰间佩剑,高高束起的马尾用银冠固定,衣袂在夜风中飘动。 背后皎洁的月色给肆意张扬的少年镀上了一层银光。 他仰头将最后一口酒倒入嘴里,随手将酒壶一抛,从窗台跃下,负剑而立,问她:卿本佳人,奈何做贼? 那夜她一口气说完了这辈子最刻薄的话。 不过她那时候不觉得自己刻薄,只觉得李相夷欠骂。 后来想起来,却觉得那夜的月光真好。 就在此时—— “笃、笃笃。” 三声,不轻不重,从窗外传来的。 众人一愣,齐齐噤声。 绿夭嘴巴大张,手指着窗户,“李——” 霓裳反应最快,一把捂住她的嘴,力气大得绿夭整个人往后仰了仰。 碧凰主动往后退了半步,把窗前的空间让出来,看向叶灼。 说来奇怪。 先前叶灼心总是不定,又紧张又感慨,可这一刻,知道他来了,她忽然就静了。 像是一阵风吹散了满屋的嘈杂。 “窗又没锁。” 叶灼扬起嘴角。 声音不大,带着点懒洋洋的笃定。 然后窗被缓缓推开了。 晨光涌进来。 先照见的是一只手——骨节分明,白皙如玉。 然后是一道红影。 李莲花一身四顾门战袍,长发束起,戴着银冠——和十三年前一模一样。腰间悬着少师剑,剑穗在晨风里轻轻晃。 当年他单脚踩在窗柩上,背靠着窗框,也不看她,故自喝着酒。 月光在他身后,把他照得像一柄出鞘的剑,锋芒毕露,不可一世。 今日他笔直地站在窗外,微微俯身,推开这扇窗,让晨光散落一地。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嘴角噙笑。 叶灼没动。 她没有站起来迎上去,只是从镜子里看了他一眼——铜镜模糊,只映出一道红影,和那双含笑的眼睛。 然后她慢悠悠地转过身来,故意向后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 她甚至翘起了一只腿,裙摆上的莲纹随着她的动作荡开,像一阵风吹过荷塘。 “李大门主,”她开口,声音里带一丝妩媚的、刺刺的劲儿,“十三年前你从这窗户进来,说要抓我去百川院大牢,闹得不欢而散,今日你又从这进来——” 她顿了顿,挑眉看他。 “是想讨骂?” 李莲花只微微一笑。 “今日——李某是来求娶姑娘的。” 绿夭倒吸一口气,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了。 霓裳掐着她的胳膊,把她往外拉。 “哦?”叶灼挑了挑眉,“聘礼呢?四顾门门主娶亲,总不能空手来吧?” 李莲花从窗台跃进来——干净利落,衣袂翻飞,落地无声。 他往前走了两步,走到她面前,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小的白瓷酒壶。 壶身莹润,没有任何纹饰,只系着一根红绳。 叶灼低头看着那只酒壶,疑惑道:“这是?” “相思雪。” 叶灼愣了一愣。 三个月前,在江山笑,纪暄说起当年他与李相夷一起酿酒,李相夷曾拜托他为自己婚宴创作两种酒——一者‘见青梅’,一者‘相思雪’。 但那时他还觉得自己会与乔婉娩成亲。 叶灼抬起头,一挑眉。 李莲花当然明白她在想什么,连忙道:“这可不是纪暄酿的,是我为了今日独创的——试验了几十遍呢!喏,这是今日刚启出来的第一壶。” 叶灼伸手接过酒壶,指尖碰到他的。 然后她抬起头,嘴角一撇,语气嫌弃得不行:“李门主,你还是这么不会送礼。我不会喝酒,你不知道?” “知道,清焰姑娘一筷子就醉的酒量,怎能不知?”他笑了,眉眼弯弯的,“专门为你酿的,自然不同,你尝一口便知。” “你不怕我尝了,会把今日的婚宴搅乱?” “当然不怕。” 叶灼低头看着手里的酒壶,没动。 李莲花也不催,就那么等着。 绿夭在后面急得不行,小声嘀咕:“姑娘不喝给我啊……我替她尝……” 霓裳一把捂住她的嘴,连拖带拽往门口走。 碧凰与西妃对视一眼,很有默契地鱼贯而出。 绿夭挣扎着回头,嘴巴被捂着,发出呜呜的声音,眼睛却死死盯着叶灼手里那只酒壶,满脸写着“我想喝”。 霓裳面无表情:“你不想。” 门关上了。 暖阁里只剩下两个人。 叶灼拔开壶塞,凑到鼻尖闻了闻。酒香清冽,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 她抬眼看他。 “我当真能喝?” “放心。” 她举起酒壶,抿了一小口。 然后愣住了。 不是酒。 入口的瞬间,舌尖炸开一股奇妙的气泡感,细细密密的,像雪花落在温热的皮肤上,倏地化开。 酸酸甜甜,还有一点点酒的辛辣。 以及一种说不出来的复杂甜香。 她品了品,忍不住又喝了一口。 这回尝出来了。 很多种甜混在一起的余韵——是她第一次进莲花楼时,送给他的那袋糖——一颗一颗,全化在这壶酒里了。 她抬起眼看他。 李莲花正看着她,目光温柔如水:“我说了,专门为你酿的。” 因为这根本就是一壶糖水,里头没有一滴酒。 他说了要给阿灼酿酒,但阿灼又不能喝,所以他为这壶‘相思雪’苦恼许久,才想出这么个绝妙的法子—— 用内力将气泡压入水中,入口便有一丝刺激,可以模拟酒液的辛辣。 叶灼低头,又喝了一口。 “味道如何?” “……还行。” 李莲花背着手,弯腰看她:“只是还行?” 她看着他满是期待的眼睛,笑了,实话说道:“好喝!而且……很甜。” “那就一起喝。” 两人站在窗边,并肩看着外面慢慢热闹起来的街市,你一口我一口,把一壶酒喝得见了底。 (写callback的感觉真好) 第421章 谪仙下凡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莲花楼地狱之花如何攻略佛前青莲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22章 光蹲前排怎么够?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莲花楼地狱之花如何攻略佛前青莲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23章 《姻缘歌》(全书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莲花楼地狱之花如何攻略佛前青莲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章 禁林初遇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莲花楼地狱之花如何攻略佛前青莲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章 少师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莲花楼地狱之花如何攻略佛前青莲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章 剑道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莲花楼地狱之花如何攻略佛前青莲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章 人前人后两幅面孔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莲花楼地狱之花如何攻略佛前青莲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章 这才叫闯荡江湖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莲花楼地狱之花如何攻略佛前青莲 乐文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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