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科生修道》
第1章 开局就要死？
杨晋悠悠醒来。
刺眼阳光立即涌入，胸口也一阵火辣辣的疼痛。他勉强睁开眼睛，然后就懵了。
我不是刚加完夜班，急着过红绿灯时被车撞了吗？咋成白天了？难道我昏迷很久了？
不应该啊，我感觉才被撞飞，脑袋还磕在马路牙子上呢，怎么这一下子天就亮了，看太阳都八九点了……
哎等等，面前这两个女人，衣着打扮也不是医生护士，怎么像是一副古装扮相？还有这地方，怎么看着像山顶？
突然间，潮水般的记忆如怒海狂潮，涌入他的脑海。
这种脑海中突然加载记忆的体验从所未有，他一时间又是震惊，又是新奇，又是疑惑，又是不可置信，但脑子根本停不下来，自动分析起这些记忆。
仅仅几秒，他就可以肯定，这绝不是自己在地球的经历记忆，而是一个在全新世界生活的年轻人的记忆，它是如此清晰牢固，以至于他心里冒出一个大胆的猜测：
自己穿越了！
现在身处是一个异世界，人人崇尚修炼玄力，练到高深处，虽然不是那种飞天遁地、一步千里的神通，却也比技击格斗厉害得多。这具身体以前的主人叫做杨晋，今年十八岁，他是雷云派的杂役弟子，自小被养父，也就是门房管事的温老头抚养长大。
哎！前世是个程序员，一个普通的互联网民工，没想到穿越后还是民工，一个普通的异世界民工。
两生两世的打工命...
而且凭借今世的记忆，他发现这个世界说的写的都是汉语，衣着打扮、建筑风格都跟中国古代是一个模子。
当初他看网络穿越小说时，从理科生的逻辑性出发，就有过吐槽：一个人穿越到其他世界，而新世界和原世界在底层模块上如此相似，主角却毫不质疑，也太扯淡了。
没想到，自己也遇到了这样的情况...
莫非这里是为中国人定制的穿越世界么...
又或者其实是一个游戏？
杨晋眼睛兜转，打量着这个新世界，远处翠峰叠嶂，近处云淡风轻，大觉新鲜。
“嗞~”胸口又是一阵火辣辣疼痛传来，杨晋咬牙倒吸了一口气，他低头一看，只见胸口衣衫破了一条口子，露出胸腹上一道新鲜的血红鞭痕。
尼玛，谁打了老子一鞭子，真他妈疼！
他刚要伸手去摸伤口，惊觉不对：咦，胳膊怎么动不了？
我被绑了！
他迅速侧头查看，原来自己是被绑在一个柱子上。再看向左右，左侧有三人，连自己一共四个人都被绑在柱子上。
他吃了一惊，忙定睛向面前的两个女人看去，记忆瞬时涌来：
右边那个看起来三十来岁的白衣女子，身段窈窕，面容姣好，一双丹凤眼中蕴含笑意，是雷云派执法堂的管事长老傅容月。
左边那位绿衣少女，身材丰腴，尤其胸前曲线惊心动魄，手持长鞭，面上一副咬牙切齿的样子，是她的大弟子岳凤枝。
原来刚刚就是姓岳这丫打的我...杨晋心中来气。
“师父，昨天去过后山的弟子，都抓来了。这个小贼从昨晚到现在一直装死，您看，徒儿一鞭子下去，他立马不敢再装了。”岳凤枝手指着杨晋，恨恨的说道，“昨夜在梅师妹遗体旁逮住的那个，就是他。”
傅容月嘴角微勾，目光在杨晋身上一扫，她明明脸上春风含笑，但那眼神却似要把他剜心掏肺一般，杨晋顿时冷不丁打了个寒颤。
漂亮阿姨你这眼神，我咋感觉有点要命。
杨晋赶忙回忆，立即明白了当下的处境，心中不禁一句臭骂：穿越了个什么玩意？！
原主作为门派内的杂役弟子，没有拜师修行的资格，平时就是帮着门派端茶倒水、跑腿办事。
在原主义父活着的时候，曾托关系让他跟着门中外门弟子学了点拳脚，还请经阁的老孙带着读了几年书，勉强算是规矩规矩学了点正经本事，但自打义父两年前病逝，没人约束了，他彻底撒了欢了，除去日常做工，天天就和几个狐朋狗友胡闹瞎混、赌钱喝酒。
原主身份低微，又年纪不大，平日里见谁都点头哈腰，笑脸相迎的，其实色胆却是不小，昨日他便偷偷溜到后山。因为山上有泉，因而门中在泉流旁建了个两处女子澡舍。
入夏之后，料想澡舍里必定“生意兴隆”，尤其是低处那间澡舍，建造简陋，只有那些外门或杂役女弟子来此沐浴，凭这些女弟子浅薄修为，不太可能发现老手的偷窥，而且后山有林，正好遮人耳目，所以他偷偷潜入准备一饱眼福。
原主来到澡舍旁，跟王大虎三人正好碰上了，这三人也是来偷窥的，双方默契地嘿嘿一笑，互不打扰，各饱眼福。
直到月上枝头，澡舍中已经人流稀疏，原主便朝王大虎打一手势，各自心下明白，双方又从后山分散下山，免得人多引起注意。
没想到原主刚下到半路，突然听到一女子喝问：“你是谁？”
原主循声望去，见月光下林中似有一个人，他做贼心虚，撒腿就往跑，那人大喊一声：“站住！”紧追不舍。
那人似乎是内门弟子，身法很快，没几步便追了上来。原主心中大叫不妙，脚下更是加紧。
忽听到身后长鞭袭来，他仗着机灵，着地一滚，躲到树后，这第一鞭竟然被他避了过去。
耳听得那女子娇喝一声：“找死！”
她长鞭卷住一棵树干，身子借势飞腾而起，一晃便抢到了原主身前。
月光下看得清楚，这个人便是傅长老座下二弟子梅方悦，因她貌美，原主之前多有留意。
他正惶急欲转身再逃，梅方悦“呼”的甩出一鞭，这一鞭好不迅捷，兼之附带了雷电之力，但听得破风声急，月光下他只看到一条鞭影贴地而来，接着脚上一麻，然后就人事不省了。
自己记得的事情就是这些了。
但听刚才岳凤枝的意思，梅方悦竟然死了！
看来是自己晕去以后，梅方悦不知为何丢了性命。不但自己，连王大虎三个人都被抓了来，绑在这里。
没想到前世只是思想比较流氓，今世就成了真流氓...
而且刚穿越过来，就被抓了个流氓现行，这个开局就有点不利啊。
想到这点，杨晋心里忽然有些欣慰...地球人都知道，穿越大神们的故事，往往都是开局不利。
杨晋当即大喊一声：“冤枉啊！长老~”
另外三人也马上跟着喊：“冤枉啊！长老~”
岳凤枝长鞭一抬，眼睛一瞪，几人吓得立即噤声。
傅容月淡淡瞥了一眼杨晋：“哪里冤枉？”
傅长老的杀伐威名，原主是早有所闻的，却没想到她声音...一点也不威严，反倒有几分磁性。
杨晋心下暗赞一声，说道：“昨天弟子是在后山碰到了梅师姐，但跟梅师姐一句话也没说，也不知梅师姐起了什么误会，或许她恼我打扰清净，也或许误以为我是小偷小摸，她一鞭子向我打来，正打在我脚上，当时我就倒地晕了过去，什么都不知道了。”
“梅师姐的死跟我无关呐，请长老明察。”
傅容月却不说话，只斜着眼瞧着杨晋。过一会又以手支颐，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杂役弟子根本没有修行玄力功法，就是十个八个齐上，也绝不是梅方悦的对手，岂能取她性命。而且如果自己是凶犯，又怎么可能晕在原地，等着被人抓获？
本案虽然疑点很大，但明显透着蹊跷，自己杀人的嫌疑当可洗刷。
至于这个偷窥的事情嘛...希望王大虎几人嘴上有个把门的，别漏了口风，否则都没好果子吃...杨晋心中暗暗祈祷。
忽听傅容月脆声道：“戕害同门，依本门戒律，当毙。凤枝，全部处决。”
“是，师父！”
等等，这剧情走向不对啊！
第2章 行刑
你都不调查取证，就执行死刑？
好歹是四条人命，说杀就杀？
不花几天走个流程吗？
杨晋正要开口，却被绑在左首第一个的黄大虎抢先喊道：“傅长老，我们三个跟杨晋不是一伙的，昨天根本没见过梅师姐，她的死跟我们无关，我们三个的的确确是冤枉的。”
“对对，我们是冤枉的！”另外两个人连声附和。
岳凤枝冷哼道：“冤枉的？你们三个倒是说说，昨天吃了晚饭后，你们都去哪了？干嘛了？见了谁？有何人可以作证。”
她目光在三人身上冷冷一扫，“诶，我先劝你们一句，想好了再说，别以为你们昨晚干了什么没人知道。要是敢有一句谎，门规饶你，我师父也不饶你。”
说着她手臂一挥，长鞭啪的一声，在五人头顶打了一个鞭响，震耳生疼，杨晋等猝不及防，不由得齐齐缩头一抖。
不过她手臂这一挥动，带着胸口衣襟一阵波浪晃动，被杨晋瞧在眼里。
得有d杯吧...杨晋缩着头心中暗暗惊叹。
哎不对不对，我怎么能有这种想法，我前世可是个很正经的人...嗯，一定是这具身体太不正经了，都这时候了还想这个。咳咳，一定是这样。
王大虎看向身旁两个小弟，二人给他递了个眼色，他略一沉吟，支吾道：“我们...我们...是去后山了，不过真的没见过梅师姐！”
“去后山干什么？！”岳凤枝拔高声调。
王大虎心想此时只能实话实说，要是摊上了谋害内门弟子的罪名，或者撒谎被拆穿，责罚更重，低声道：“那个...看女弟子...洗澡”。声音越说越小，最后两个字都快成蚊子叫了。
“大点声！”岳凤枝拿手一指周围围观的众弟子，“让大家伙都能听见！”
王大虎脸上通红，勉强大了一点声音：“去看女弟子洗澡。”
完了完了，你他妈还是招了，我也逃不掉了流氓罪了...杨晋心中一阵着急。
“无耻之徒！”“淫贼！”围观弟子们顿时炸开了锅，女弟子们更是纷纷叫骂。
围观弟子中有个叫谭真的，是宣教房柳长老手下得力干将，此时眼睛放光，兴奋地低声道：“淫贼偷窥，天降奇闻，实在是太夺人眼球了！今晚连夜赶文章，明天的《雷云见闻》里务必要刊载此事，”手在身旁的小弟肩膀一抓，“尤其是他们偷窥到了什么，一定要在字里行间，给读者留下无限遐想。”
留下无限遐想，这该怎么写...这小弟歪头凝思。
“你妈的，”他抬手给了小弟脑袋一记，“不是让你现在遐想，你赶紧记好每处细节，这一篇写好了，拖欠咱们的例钱就有望了！”
那小弟一听“钱”字，顿时干劲大增，收起思绪，唰唰唰运笔在小本上狂记。
“你们两个，”岳凤枝指了指王大虎的两个同伴牛犇和马龙，“他刚说的是不是真的？你俩认不认？”
二人对视一眼，都垂首点了点头，一脸落魄样子。认下偷窥之事，他们就算死罪能免，也得被逐出门派，成为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
“好，你们认就好。”岳凤枝向傅容月一拱手，“师父！”
傅容月点点头，两片薄唇轻启，淡淡道：“既然你们认罪，偷窥女子，全无廉耻，不配为人，就算让你们给方悦陪葬，也不算冤了你们。动手吧，凤枝。”
“是，师父！”
哈？杀人是死，偷窥也是死？
阿姨你能不能有点法治精神，量刑严谨点...杨晋不禁为雷云派法制水平摇头叹息。
“偷窥有罪，但罪不至死！傅长老，依本门三十戒，最多是逐出门户。要杀我们，不合门规！您是执法堂长老，不能带头坏了规矩。”眼看着岳凤枝扬起了鞭，王大虎忙叫道，身子不断挣扎。
傅容月莞尔一笑，道：“一个杂役弟子，贱命一条，还要跟我讲规矩。”
她这一笑如风动叶露，晶莹生光，杨晋瞧得一时连她说的什么都没在意，心里只是在想：真勾魂儿！
王大虎却是心下一凉。
他曾听人说这位傅长老要是面无表情还好，若是笑嘻嘻的，那便是要置人于死地了。
门中弟子犯了事落在她手里，往往虔诚祷告，只求傅长老别给自己好脸。加之她背靠傅家，不但执法堂中无人敢惹，就连掌门见了她也客客气气。
但此刻命悬一线，王大虎不得不垂死挣扎：“弟子听说，门人犯了死罪，须得禀明掌门复核，没听说过可以先斩后奏。今日这么多同门有目共睹，还请您老人家...”
“这个人啰里八嗦，真是聒噪。凤枝~”傅容月微笑摇了摇头，向弟子一挥手。
岳凤枝知道，在师父笑的时候绝不能稍稍拂逆其意，当下不敢耽搁，嗖的一声，长鞭挥下，王大虎大叫：“掌门...”
“滋”的一声轻响，叫声戛然而止。
王大虎绑在最左侧，和杨晋隔着牛、马二人，杨晋看不到他中鞭模样，但凭过往记忆，知道本派的“雷转真诀”，乃是祖传的雷电技法，可在诸般兵器中附带雷电之力，威力奇大，修道界久负盛名。
以长老大弟子的修为，一鞭之下，杂役弟子的小命绝无幸理，那王大虎必然已被电死了。
电刑...好先进、好人性化的死刑方式...杨晋莫名其妙产生这样一种感慨。
可是人体内怎么能发电呢？修道难道是把人变成电鳗？
而且电死了别人，从物理上讲，电流也通过了自己身体，那么自己为何安然无恙？
还有这一声“滋”，怎么有种熟悉感？好似哪里听过似的...
喜欢探究原理，这是书呆子理工男的通病...
“杀得好！”
“傅长老威武！为咱们女弟子出了一口恶气！”
“门中败类死有余辜！”
围观弟子中一阵叫好声。
围观诸人中除了外门弟子，还有不少内门弟子，不乏识货之人，当即有人惊呼：“岳师姐这一鞭，雷电之力怎么如此霸道？！”
“嘁，少见多怪！这不是咱们平时修炼的‘雷转真诀’，是于靖南长老新创的‘九一霹雳诀’。据说威力比‘雷转真诀’大多了。”
“真是羡慕啊，咱们要是能修炼到这种心诀，该有多好...”
“人家的师父是傅长老，家族根基深厚，高阶心诀说买就买，咱们能比吗...”
九一霹雳诀，这个名字好像挺熟悉，原主有这个的相关记忆...杨晋心中一动。
岳凤枝显然是听到了众人的议论，脸上露出一丝几不可察的微笑。
“哇呜呜~”离王大虎最近的牛犇，顿时吓得嚎哭不止。
杨晋看着牛犇满脸泪水，心中叹了口气：这个时候哭是没用的。通过原主的记忆来看，傅长老蛮横得很，杂役弟子根本不被她放在眼里。
这种情况，既然讲规矩没用，那么按照我前世看小说和电视剧的经验，要想活命，得拿出筹码，让对方心动，比如金钱...
只听牛犇哭喊道：“别杀我，别杀我。我家中有良田上百顷，店铺好几家，我马上写信跟我爹说，把这些都献给傅长老，只求您饶我一命。”
哦，原来咱们英雄所见略同...杨晋默默点头。
牛犇家是本地的富户，父母出钱让他投入雷云派，虽然只是杂役弟子，但在普通人眼里已经是上等的好差了。
傅容月轻蔑的一声笑。在修道家族面前，平头百姓那点小财根本不值一提，随便拿出一颗丹药，都是老百姓倾家荡产也买不起的。
师父笑了...岳凤枝立时会意，破风声起，她有心卖弄，这一鞭打到牛犇身上，又是“滋”的一声，腾起一缕白烟，牛犇浑身一挺，立时死掉。
腾起白烟，那是磅礴雷电之力及体，瞬时烧焦肌肤而激发的，跟用烧红烙铁烫在人身有几分相似。
“杀得好！”
“哇！厉害！”
围观弟子中立时又爆出一阵掌声。
几个识货的弟子则是瞳孔一缩，倒抽一口冷气，这“九一雷霆诀”一鞭的威力，连他们都觉得难以抵挡。
“淫贼的临死贿赂，长老的不屑一顾，岳师姐的行刑英姿，这些点务必要详写细写...”谭真对着小弟不停叮嘱。
杨晋默默收回目光，闭眼回味了一下刚刚岳凤枝再次波浪起伏的挺拔胸脯，继续陷入了思考：
看来用钱不好使，富二代都挂了...
说起来，好像我还欠着牛犇的钱...咳咳，人死债消，要不这事下辈子再说吧。
第3章 死局
这里都是修道练玄之人，钱不是他们最看重的。
那他们看重什么？
当然是技法，是丹药，是绝世武学秘籍。
对，我好好回忆下，原主身上有没有这几样...
嗯，他一样都没有...
不！他虽然没有，但我有，我是穿越者，这是最大的秘密，或许这个秘密能引发傅长老好奇，帮助她证道悟道什么的...
忽听马龙大声道：“且慢动手！我有重大秘情禀告。”神色中竟然没有惊慌之情。
周围众弟子顿时为之一静。
你...跟我也英雄所见略同？！杨晋吃惊望着马龙。
凭原主记忆，马龙这小子向来是王大虎的跟屁虫，平时没啥主见，怎么这时候看起来倒有股镇定自若的风范？
“哦？什么秘情，说来听听。”傅容月果然来了一点兴致。
马龙面色明显又多了几分从容，看来他也料到了这点，他左右看了一眼，“这个...是否容弟子单独禀告？”
“师父，这小子是用缓兵之计。”岳凤枝提醒道。
傅容月斜嘴轻笑。
马龙登时吓得心脏一跳，忙接口道：“那个，现在说也无妨。”他生怕话说慢了，岳凤枝一鞭子就抡过来了。
“其实弟子是，”他稍作停顿，“穿越者！”
what？抢我台词？！杨晋差点惊掉下巴。
傅容月和岳凤枝瞳孔齐齐一缩。
马龙也是穿越者？杨晋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不过他既然说得出“穿越”这个词，意味着他所言的很可能便是事实。
杨晋本以为自己是主角，怎么又出来个主角？
而且还一反套路，上来就自爆身份，这跟以前看过的小说里写的不太一样啊...
杨晋赶紧回忆跟马龙相关的事情，忽然眼睛一亮，想起一件重要的事来。
马龙脸上流露出一种主角自信，继续道：“长老您可能不明白穿越是什么意思，请容弟子解释一下。弟子其实是来自于另外一个世界，今早上醒来时，发现自己不知为何来到了这个世界，灵魂附着在了马龙的身体上，然后我就被抓到了这里。”
“我现在不但记得上一个世界的事情，连这个世界马龙的记忆，也全部保有...”
唉，我还以为你已经穿越很久了，有了一身不俗修为，没想到跟我一样也是初来乍到。
那你这次恐怕非死不可了，要怪只能怪马龙这小子不读书，你也跟着吃了没文化的亏。
杨晋跟着经阁的孙叔识文断字时，还是在经阁读过几册本派历史典籍的。
本派祖师紫印老祖，于四百年前创立本派，当时玄道界便发生一件奇事。
一个名叫司马天一的人，短短数年内异军突起，成为一方宗师。据书中记载，他不但修为高深，而且精通多门奇技淫巧，尤其擅写什么才子佳人的话本小说，当时不论身负修为者还是凡人闺秀，凡识字的少女少妇，无不为其书中凄美绝伦、轰轰烈烈的爱情故事所着迷，个个都是他的忠实拥趸。
此人既然修为高深，自然在各个门派常为座上宾，紫印老祖和他也是过从甚密。但是没过多久就爆出一个大料：他竟然利用女子对自己的痴迷，趁机勾引各门各派的女眷弟子，少妇少女受其害者多达数十人。
面对各门各派的围剿时，他大言不惭的说自己是穿越者，来到此天地间的使命，就是要唯我独尊，封神成圣。还说他这样命中注定的天之骄子，一边修行一边播撒种子，那也是穿越惯例而已。
众人自然不懂什么是穿越者，但也无暇细问，因为太多人都急着杀他灭口，不然他要是随处宣扬一番，各位被他糟蹋了妻女的玄道大能的老脸可没法见人了。
然后司马天一便为众人所诛，挫骨扬灰。
在诛杀司马一役中，紫印老祖和傅、关、于三大弟子不顾性命，冲杀在前，立下大功，自那之后雷云派声名鹊起。虽然书中没有明写，但结合典籍中其他记载，比如后世跟雷云派作对之人，常常口出“你们这些门人，知不知道自己该姓司马”之语，不难推知，当时三大弟子的女眷甚至老祖妻女多半也是受害者。
到如今，傅、关、于三大弟子的后代已成了本派的三大家族。而知道司马天一的人，已寥寥无几了。
但你在三大家族弟子面前说起司马天一或者穿越者，除非他们不学无术，否则但凡了解祖上事迹的，必然怀疑你在影射他是杂种。
马龙显然不知道这段秘辛，依旧侃侃而谈：“我知道这种说法太过惊世骇俗，但弟子所言句句属实，而且依我推断，这其中可能涉及天道至高秘密。”
他见傅容月脸上忽然笑意越来越盛，岳凤枝还有围观众人都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看着自己，心中忽觉没底，小心试探道：“长老，您觉得弟子的推测...”
一言未毕，杨晋只觉面前袖影一晃，傅容月似乎挥了下手臂，但又好似一动未动。
他忙转头去看马龙，只见他眼睛、鼻孔、耳朵缓缓流出血来，头颓然无力地耷拉下来。
死了！
嘶~这就是高手大佬的实力么...
虽然在原主记忆中有见识过大佬出手的印象，但如今第一次亲眼目睹，其迅捷无伦还是让杨晋心中大震，他甚至根本没看清楚傅容月出没出手。
这时围观弟子没有叫好，而是纷纷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这个人是胆子大还是脑子傻？”
“穿越者是什么人？”
“嘘，你小点声，想害死我们啊？！”
谭真向着小弟提点道：“这一段要略写，不能提那三个字，就写他出言不逊，辱及祖师和先人。”
小弟疑惑道：“这要是一略写，就没啥内容了...”
谭真又赏给他脑袋一记：“你不会从他的动机深挖啊？杂役弟子偷窥后为何性情大变，大胆淫贼临刑前为何口出狂言，是童年的阴影，还是偷窥的恶果？这些地方难道不能深写吗？”
小弟一脸崇拜的神情：“谭师兄，小弟拜服！”手下落笔如飞，赶紧记下笔记。
岳凤枝迈步到杨晋身前，道：“小淫贼，受死吧！”手中长鞭一扬。
唉，我还能说点啥？除非我知道凶手是谁，否则看来说什么也保不住这条小命了。
只希望这次穿越只是个游戏，我死了以后就回到以前世界了，还能回家见到爸妈和妹妹。
也说不准这次死了，就会触发下次穿越。
菩萨保佑，保佑我下次别来这种“易逝界”，最好能魂穿帝王，坐享后宫...杨晋想到这里心中反而坦然了。
傅容月从一开始便留意到，杨晋的表现与常人不同，自始至终全然未见慌乱惊惧，死到临头仍然一副坦然平静的神色。
一个杂役弟子，怎么会有这般临死不惧的定力？
傅容月自然不知道，杨晋是因为穿越之后，前世今生两份意识尚未完全融合，身心并未投入到当前死局之中，总有一种地球人看异世界直播的旁观感，所以才一会去注意岳凤枝的饱满胸脯，一会去品味傅容月的徐娘风韵。
其实要不是胸口的疼痛真真切切，让他对岳凤枝的长鞭心有忌惮，他说不准早就开口乱说乱问了。
傅容月一抬手止住岳凤枝，两只明如秋水的眼睛看着杨晋，奇道：“你好像不怕死呢。”
杨晋前世虽然内心闷骚，但实际外表普通，很少和美女打交道。此时傅容月这样一个风韵绝佳的美人以一种好奇的目光打量自己，实在是他二十多年人生中少有的体验，胸膛里竟然有点心跳加速。
漂亮阿姨好像对视死如归之人很有兴趣？
这是个机会...
杨晋当即轻咳一声，迎着傅容月的目光，昂首道：“傅长老，咱们明人不说暗话。您明察秋毫，其实也明白梅师姐不是我杀的，但您要我陪葬，我一个小小弟子，的确也反抗不得。反正怕也没用，不过一死而已，脑袋掉了碗大的疤，二十年后又是一条好汉！只是可惜了，可惜了...”
这几句亮堂的场面话，先把自己豪气干云、一身硬气的人设立起来。
后面说“可惜了”，那是故意留个尾巴，引得她好奇来问，自己就可以再拖延一下。
不料围观弟子中顿时先有人叫骂起来：
“呸，一个淫贼装什么装！”
“砍了他头，看他长不长疤！”
杨晋心中暗骂这些围观群众，眼睛却留心傅容月的反应。
哪知傅容月并不上他的钩，只是点头赞道：“真是条汉子！既然你不怕死，那就不用死了...”
啊哈，果真是被我生死置之度外的气概所折服...杨晋喜动颜色。
却听傅容月话锋一转，微笑道：“凤枝，先把他阉了，再把他胳膊腿儿都砍了，扔到茅厕里去。记住，一年内不许他死。”
！！！
曹尼玛，阿姨你心理变态吧？！杨晋险些爆出国骂。
第4章 自救（一）
“是，师父！”岳凤枝兴奋应声。
围观弟子爆出惊天叫声，把人做成太监和人彘，这么残酷的刑罚，实在是...太刺激了！
“我报名，让我来阉他！”“我家里阉过马骟过驴，有祖传手艺！”好几名男弟子大声呼应。
众女弟子听了这些叫喊声，脸上微红，眼里却也是放光。
谭真呼吸都粗重起来，双手使劲摇晃小弟：“太过瘾了，太过瘾了！竟然还有这种限制级刑罚！明天的《雷云见闻》非大卖不可了！”
小弟含着泪：“谭师兄，你轻点，我痛~”
此时立即死了，杨晋倒是不怕，就像刚注册的游戏账号，扔了也就扔了。
但被砍掉“五肢”做成太监人彘，还要折磨一年，杨晋是真怕！
眼看着岳凤枝招呼一名男弟子过来，杨晋大脑光速运转起来，这时候一定要想出自救的方法。
怎么办怎么办...
那男弟子名叫郝通，是在执法堂做事的外门弟子，大踏步赶了过来，围观弟子们又是一阵兴奋叫嚷。
“小贼，我先卸了你胳膊腿儿。阉了的事，待会就交给郝师弟吧。”岳凤枝接过郝通递来的刀，就要挥刀落下。
“且慢！”一声大喝从远处传来。
这声音来的好快，“且”字初闻时人还在百米开外，“慢”字入耳时，人已经风驰电掣般来到杨晋跟前。遽然而至的身影，将岳凤枝和郝通惊得本能倒退两步，紧接着他身形带起的一阵狂风，呼的扑向三人身上，只吹得杨晋呼吸为之一滞。
这速度，牛逼！绝对是大佬！
杨晋都要哭了：危急时刻天降救兵，我果然是有主角光环的...
耳中传入围观众弟子的一阵惊叹声，杨晋赶紧打量起这人，只见他四十来岁年纪，方脸长须，眉宇间似有一股正气，在原主记忆中有印象，他是执法堂的一位执事长老袁正清。
执法堂正职是管事长老，只有一位，就是傅容月。副职为执事长老，共四位，袁正清是其中之一。
袁正清向傅容月一揖：“傅长老，惊闻梅师侄遇害，还抓住了一众嫌犯，我先去检查了梅师侄的遗体，又去后山查看，这才匆匆赶来。不知现在审问的如何了？”
“诶？这三人怎么已经死了？难道是已经处刑了吗？”
傅容月淡淡道：“袁长老你费心了。如今已经审问明白，这三名杂役弟子，昨天去女澡舍偷窥，犯了淫戒，今日又在众人面前辱及祖师，现已就地正法。”
说着一指杨晋：“这名杂役弟子，不但偷窥澡舍，而且害死方悦，罪不容诛，我已令人将其削去四肢，阉割谢罪。”
“冤枉啊！弟子向来洁身自好，怎么会做偷窥这等行径？”杨晋知道此时若不抓住袁正清这根救命稻草，那真的要成太监人彘了。
心中同时快速回忆傅袁二人有什么矛盾，能不能加以利用。但之前原主每日里只想自己背靠雷云派，混吃等死，安心养老即可，从未在这方面留意过。
袁正清皱眉道：“傅长老，我方才查验师侄遗体时，发现她右半身肤色发黑，左半身肤色发红，却并无其他伤口，死状可疑，这事怕是内有蹊跷。咱们定要审问清楚，还梅师侄一个公道才好。”
岳凤枝看了一眼师父脸色，接口道：“袁师叔，您别听这小贼狡辩。他昨夜为什么去后山，我们都已查明了。”
郝通附和道：“对，我早上奉命去抓人的时候，这个叫牛犇的当时便招供了，昨天晚上他们三个去偷窥女澡舍，就跟这个姓杨的遇上了。”
傅容月点头道：“那杀了也不冤。”
杨晋忙接口道：“是跟我遇上了，但弟子是看他们鬼鬼祟祟，行径诡异，所以悄悄尾随其后，到得最后发现他们竟然是去偷窥女子澡舍，当时弟子激于义愤，便要大声喊人，没想到却被他们三个发现了。”
“他们不但一把将我抓住，堵住了我的嘴巴，还威胁说，倘若我再敢乱喊乱动，就把我扔到澡舍里，到时必定人人都当我是偷窥的淫贼，叫我说干了嘴也辩白不清。”
“不瞒二位长老，弟子当时心里一时惧怕，未能跟这三个淫贼抗争到底，而是暂且隐忍，现下回想起来，也是好生羞愧。后来趁他们一个松懈，我才赶紧跑下山来，那时我心里想着，弟子一人势单力薄，还是赶紧去将此事禀明长老们，好好惩治一番这三个无耻之徒。”
这个袁长老肯刀下救人，估计是拿杂役弟子当人的，我得抓住机会先把自己洗白了...杨晋心中打定主意。
岳凤枝怒眼瞧着杨晋，道：“师父，袁长老，郝师弟亲耳听这三个贼子说过，这个姓杨的就是去偷窥的。这小子很是狡猾，眼看死无对证了，就把什么事都往死人身上推。”
袁正清道：“原来这三人说过了，”他点了点头，“你拿他们口供给我看看。”
“这个...”岳凤枝一时无言以对，他们抓来这几人后，只是口头问供，根本未曾录于笔墨，再说几个杂役弟子，哪值得费那个劲，“郝师弟的话，袁长老您还信不过吗，他怎么敢欺瞒长老？”
杨晋马上道：“弟子跟郝师兄一样，绝不敢欺瞒长老。但王大虎三人做下如此卑鄙无耻之事，竟还拉人垫背，真是胆大妄为。两位长老在上，弟子不是非要为自己争辩，说实话，就算冤枉了弟子，又有什么打紧？可要是让傅长老的清名令誉蒙尘，真叫弟子死了都不甘心。”
我一条贱命，你自然是不在乎的，但当着这么多长老弟子，要是丢了名声脸面，你总该在乎点了吧？
傅容月抬起纤纤右手，在面前翻转打量，面上似笑非笑，问道：“照你说，冤枉了你，我的名声便臭了是吧？”
看这架势，我要是一句话说不对，阿姨你就要手撕活人了...
杨晋赶紧诚惶诚恐的解释：
“弟子方才若是这个意思，活该千刀万剐了。咱们师兄弟们常常说，自几年前傅长老管事以来，门派上下风气焕然一新，作奸犯科、小偷小摸的事情，如今提起来就像是上辈子的东西似的。”
“大家伙个个都夸傅长老执法公正，刚正不阿，巾帼不让须眉，不但风华绝代，”风华绝代这四个字，杨晋额外加重了语气，“更是修为高深，声名远播，实是我雷云派当仁不让的门面人物。弟子们私下议论长老，这个...的确有点不敬，但对傅长老您，不论男女弟子，那都是心服口服，钦佩敬仰无以复加。不信您问问岳师姐、郝师兄，还有在场的诸位师兄弟姐妹们，大家是不是都这么说？”
这一口气说完，连自己都吃了一惊：我怎么这么能扯？我上一世可是个不善表达的人。嗯，看来是原主一张嘴能说会道，诶嘿，这小子虽然猥琐好色，倒也不是没有长处。
岳凤枝和郝通则在心中大骂杨晋厚颜无耻，竟然在大庭广众之下如此溜须拍马，但又素知傅容月向来自视甚高，如果她们指斥杨晋胡说八道，非开罪了师父不可。见师父投来询问目光，都忙道：“是，都这么说。”
围观众人更是你看我我看你，没一个敢开口的。出言附和，未免太过无耻，可要是开口反驳，不小心得罪了傅长老，那真是活腻了。
玄道界的杰出人物中男多女少，阳盛阴衰，傅容月却是个偏偏不服“女子不如男”的，一心要证明女子比男子更强，收弟子也只收女弟子，杨晋夸她巾帼不让须眉，正是挠到了她的痒处。
此时她又见弟子附应、众人默认，心中虽喜，面上不露，只是轻哼一声，但脸上阴冷之意毕竟褪了几分。
第5章 自救（二）
杨晋趁热打铁：“正因为在傅长老惩前毖后、扫奸除恶的执法威严下，那一日我才能发现王大虎三人偷偷摸摸、行止诡异，与其他同门循规蹈矩、坦荡正直的样子大不相同。方才岳师姐误会我是去后山偷窥，这可是冤枉小弟了，如今咱们雷云派纪律严明，正气盈门，哪有那么多心存侥幸的为非作歹之徒？所以我不是为自己争辩，是为几年来傅长老有口皆碑的功绩争辩，为傅长老人人景仰的名声争辩！岳师姐，您说小弟讲的在不在理？”
此时围观弟子一个个瞠目结舌：原来马屁还可以这样的拍的吗？
谭真眼中射出贪婪目光：“人才，绝对他妈的是人才！就凭你拍马屁的功力和瞎几把扯的造诣，只要你不死，哪怕是人彘，我也要请柳长老把你弄到宣教房来做事！”
谭真的小弟强忍住了当场拜师的冲动：他只是一个杂役弟子吗？！明明是临场发挥，却能说的这么有文采...单凭这段马屁中的成语含量，就让我羡慕得要死...
岳凤枝噎道：“你...”
心中真恨这个小淫贼满口胡扯，还非要捎带自己给他作证，可自己又偏偏不敢说个不字，否则便有否定师父功绩之嫌，“我师父的功绩还用你说，不过你...”
袁正清面色欣慰，插口道：“此子能体悟到傅长老多年来对门中弟子的雷霆教诲之意，依我看，倒不似一个偷窥澡舍的卑鄙猥琐之徒。傅长老，您看呢？”
这句话明显是帮自己说情了，杨晋大是感激。
傅容月此刻面如冰霜，实则心中对杨晋一番话十分受用，听到袁正清也这么一讲，便点了点头。
杨晋心头大喜：“洗清了淫贼的嫌疑，起码先不用做太监了。”但面上仍然不动声色。
这小淫贼阿谀奉承一番，竟然哄得师父信了他的鬼话，岳凤枝越看越气：“师父，就算这小淫贼没有偷窥，但梅师妹死在他的身边，他肯定脱不了干系。”
“两位长老明鉴，弟子全无修为，怎么可能是杀害梅师姐的凶手？”
“师父，修心诀咱们有静室，练鞭法咱们有练武场，梅师妹在做功课的时间去后山干什么？小淫贼，昨天是不是你约了梅师妹去后山？”
“没有！我昨日根本没去过傅长老所居的东院。何况我一个杂役弟子，就算想约梅师姐，她又怎么肯理我？”
钻小树林，多半是跟相好的相会，这一点还用我明说吗？只不过这话不能出口，倘若一个说错，就有污人名节之嫌疑。
“师父，后山平时罕有人去，这时节又是虫咬蚊叮，梅师妹就算闲逛乱走，也不会去那。依我看，这个小淫贼说不准是个奸细，肯定暗使了什么诡计。”
“两位长老明鉴，如果弟子是奸细，我怎么会晕倒在梅师姐身旁？这不是给自己添麻烦吗，我干脆跑了不好么？”
“说到点子上了，这恰恰便是你狡猾的地方！”
“哦？”傅容月眉毛一挑，“凤枝，你细细说来。”
“是，师父。这小子如果当场跑了，反倒容易被抓住，因为第二天我们一查昨夜各人去向，凡是无人作证的，都有重大嫌疑。王大虎三贼，今早上就是这么被我们揪出来的。这小淫贼一定是料到了这一层，所以干脆使一个苦肉计，晕倒当场，来洗刷自己嫌疑。”岳凤枝斜扫了杨晋一眼，咬牙道：“师父，您把他交给我，弟子有把握叫他开口招供。”
曹尼玛，大d你丫的跟我上辈子有仇吗？我昨天又没偷看你洗澡！
傅容月素来行事都是宁肯错杀绝不放过，略思岳凤枝所言，觉得说的有理，便道：“好，交给你！”
完了完了，落在大d的手里，必定生不如死，怎么办怎么办......
随着记忆不断融合，杨晋已经逐渐和原主身心融为一体，完全进入到新世界的角色之中，上一次面临死亡他还想着死后是不是可以重新穿越，这一次脑海中全是如何寻找一线生机：
要想不落在大d手里，必须完全洗刷自己的嫌疑，不然会被严刑逼供...
可是如何才能完全洗刷呢？
除非...我能指出凶手是谁！
凶手是谁呢？如果是原来世界，我能勘察现场，查看监控，检验尸体，凭我之前看过几百集柯南、神探狄仁杰、少年包青天的水平，或许能找到蛛丝马迹。可现在，我啥线索都没有，怎么推理？
他使劲回忆着昨晚见到梅方悦后的每一幕，试图寻找着不合情理的地方，整个人都像呆住了一样，连郝通过来解开捆绑他的绳索，都浑然不觉。
“啊~”杨晋一声痛叫，原来是郝通动作粗鲁，碰到了他胸口的鞭痕。
但杨晋并没有沉浸在痛感中，反倒是这一痛刺激了大脑，他于刹那间捕捉到了一幕：
那是梅方悦甩出最后一鞭，长鞭扫地而来，在眼睛余光中，似乎看到梅方悦身子突然前扑。
她身子为什么突然前扑？这说明了什么？
还有袁长老说她尸体右侧发黑，左侧发红...这是因什么导致的死亡才会有的表状？
杨晋大脑飞速思考，如同发热的cpU，高速盘算着各种可能性。
郝通推了他一把，喝道：“走！”
杨晋脚下一个趔趄，眼睛却突然一亮，猛地转向袁正清，问道：“袁长老，您刚刚说您到后山检查过？请问有什么异常？”
袁正清一怔，不知他问这个做什么，但还是答道：“周围一棵树上只有鞭痕，除了几根断枝，几株焦掉的草叶，没看到激烈打斗的痕迹。”
没有异常...
杨晋忽然想起前世看的推理小说和影视剧中说过的一个道理：真相往往就是最简单的那种可能，并不复杂。
莫非真相是这样的？！
岳凤枝不耐烦道：“少在这演戏了。不给你上点刑，看你是不会老实交代的。郝师弟，带走！”
“请慢！”杨晋站定了身子，目光慢慢扫过四人，“我想我知道凶手是谁了。”
围观弟子本来见郝通给杨晋松绑，以为今天没有处刑的好戏看了，不少人已经招呼着散去了，听到杨晋这一声，那些人又止步回头望来。
岳凤枝一声讥笑，道：“师父您看，还没上刑呢，这小淫贼就要招了。”
杨晋摇了摇头，道：“恐怕让岳师姐失望了。二位长老，我并非是要招供，而是破案，揭开真相。”
“揭开真相？你凭什么揭开真相？你是会窥测天机，还是会算命占卜？”岳凤枝已经笑出来了。
“凭脑子。”一个你恰好缺少的东西...杨晋心中补了一句。
“一个小小杂役，居然还会破案，倒真是令人好奇。说来听听。”傅容月明眸微睁，她脸上的笑意晏晏意味着，杨晋若是说不出个子丑寅卯来，那就是故意消遣她，非被做成人彘不可了。
杨晋深吸一口气，大声道：“启禀长老，梅师姐之死，没有凶手！”
胆子好大啊，真敢消遣我师父...岳凤枝看杨晋的眼光尤如在看傻子。
“...或者说，她是死于自己之手！”
第6章 自救（三）
傅袁岳郝四人瞳孔齐齐一缩，周围顿时安静。
“你说梅师妹是自杀？”岳凤枝心道：这小淫贼为了脱罪，又开始胡扯了，嘿嘿，你现在胡扯得越多，待会便越是求死不能。
她刚刚迫不及待要把杨晋带下去拷打，现下反倒不急了，偏等他说个够。
杨晋面向两位长老，做出谦卑的姿态：“是自杀，但准确的说，是意外。”
袁正清想到刚刚杨晋那一问，推测他应该不是无的放矢，目光灼灼地审视着他，道：“你且说说看。”
杨晋知道到了自己拿出九年义务教育威力的时候了，打起十二分的精神：“请问傅长老、袁长老，您二位道法精深，于本门雷电法门极有造诣，死者肤色发黑发红，是不是中了雷电之力的症状？”
人体被高压电击，严重者肤色发红甚至发黑，这是前世侦探小说里看到过的情节。在原主今世的记忆里，也曾见到过这个情状，毕竟雷云派专修雷电之力，擦枪走火误伤之事也常有。
傅容月和袁正清都查看过尸体，均想到过这层，二人心中推断与杨晋相同，于是此时都点了点头。
岳凤枝不屑道：“嘁！难道死于雷电之力，就是自杀？”
“岳师姐是想说：为什么不是本门中人下此毒手吧？因为尸体上并无任何伤口。如果是他杀，雷电之力施于其身时，必定会引起皮肤灼伤。”
高压电流通过人体，会带来高温，引起接触点的皮肤烧伤。虽然雷云派门人并没学过物理知识，但他们修炼雷电之力日久，有这个经验常识。
傅容月眼睛一亮，不由得多看了杨晋一眼。把死于雷电之力和身体无外伤联系起来，这一层是她从未想过的。
袁正清捋了捋胡须，看向杨晋的眼光中多了一丝惊讶。
岳凤枝登时语塞：“这个...”
“后山现场只有鞭痕断枝，并未发现斗法痕迹，弟子据此推断昨天压根没有第三人在场。”
“梅师姐误以为我是贼子，猛然出手，当时长鞭贴地而行，却不料她竟然运功出了岔子，强大电力从她体内流过，沿长鞭直入地面，所以地上草木有烧焦迹象，而梅师姐不幸身亡。长鞭卷到我身上时，余威尚存，将我电晕了过去。”
修玄者如何运用玄力在体内产生电压，杨晋并不懂，也不需要懂，按照电路原理，修玄者运功时身体就像一个高压电池，而这节电池要发挥伤人的威力，初中物理老师教过，前提就是形成电流通路。人体、长鞭、地面三者形成一个完整通路，电流就会流动。
“你的意思...所以梅师侄右身焦黑左身泛红，是因为她右手发力，导致受损时右侧更重，左侧为轻？”袁正清脑海中犹如一道闪电划过，恍然有悟，接口问道。
“袁长老所言甚是。”杨晋恭敬道，“而且，梅师姐是不是运功出了岔子，验证一下就知道了。”
“怎么验证？”傅容月心中也有了震动。
“验尸。如果梅师姐是死于体内电力，那么她自丹田至手臂，玄力经行的五脏六腑、肌肉筋骨必然灼伤更重，比皮肤焦黑更甚，所以只要解剖尸体一验可知。”
对！我怎么没想到...傅袁岳郝四人一齐闪过这个念头。
多亏了原主在义父的棍棒教育下，在经阁老老实实读了几年书，才让现在的自己获得了玄力运行的基本知识。义父，我在心里给你磕一个，要是能过了这一关，我以后年年给你烧钱...杨晋心中暗暗打定主意。
袁正清向杨晋深深凝视一眼，目光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彩。
岳凤枝心中有点烦躁，她见到杨晋镇定的样子，有种隐隐预感：这小淫贼说的可能是真的...
竟然把所有线索都串了起来，自圆其说，甚至丝丝入扣...傅容月深吸一口气，道：“凤枝，你和郝通去验一下，速速回报！”
“是，师父！”二人领命，飞奔而去。
从杨晋开始分析起，围观众弟子们便一个个侧耳静听，此时众人脸上震惊、怀疑、深思各种表情混合，复杂难言，但没有一个人说话。
杨晋分析整个事情思路之新奇独特，利用种种线索逆推一件事本来面貌，更提出了验证猜测的办法，这一套手法众人都是从所未见。
不到半盏茶功夫，就望见二人返回的身影。
杨晋见二人面色阴沉，也看不出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心脏紧张地怦怦乱跳。
岳凤枝来到近前，瞅了杨晋一眼，脸上全是不情愿的神色，躬身行礼：“师父，梅师妹...的确体内焦黑，灼伤严重。”虽然她实在不愿承认此事，但是事关重大，毕竟不敢欺瞒师父。
“哇！”围观弟子中几人惊呼出口。众人一阵骚动，又重新低头议论起来。
谭真此时眼望着杨晋，茫然出神，已经忘记了督促小弟记录：这姓杨的好快的脑子！杂役弟子中什么时候出了这样的人物？
明明没修炼过功法，却能仅凭别人转述的一些情况，推知真相...恐怕内门弟子中都没几个人能做到吧...
傅容月刻意收敛美眸中惊讶的神色，重新仔细打量了杨晋一番。
她今早查看过徒弟尸体后，已然推定她是死于本门功法之下。但凶手是谁，她思前想后，料定是门中与她暗中作对的某位长老，门中这一代的弟子辈估计无人能有这份杀人不留痕的功力。但她全无凭据，一时也找不到头绪。
今天抓了这四个杂役弟子，之所以要杀掉，倒不完全是触了她的霉头，更主要是为了早日结案。
她素来争强好胜，执掌执法堂以来，每年门中考核，都务必评个“甲上”。而这考核的关键一项，就是人命大案的侦破情况。
依她经验，像这样无头案情，真相大白之日就算不是遥遥无期，恐怕也得多年以后。不如先让这几个淫贼顶了罪，结了案，保证了今年的考核，日后再留意查访真凶，为徒弟报仇。
没想到，自己不曾发现的真相，竟被一个杂役弟子给一语道破...
突然她心中想到一事，暗叫一声不对：差点被这小子蒙混过去！
“你修炼过本门的功法吗？”傅容月淡淡问道。
“禀长老，弟子还没这个资格。”
“你知不知道方悦修炼功法十几年，法门运用早已到了无需思索的地步，出手时玄力该如何收放运行，就像吃饭张嘴一样自然，十几年从未出过岔子，难道就偏偏这么巧，见到你时突然就出了岔子？”
此言一出，不少围观弟子都点了点头。
第7章 互冲
他们都是修炼过本门功法的，虽然也听人说过运功岔乱、走火入魔的例子，但那要么是修炼的功法太过高深繁杂，要么是不听师父教导胡乱摸索，凡是规规矩矩照练本门基础功法的，从没听说过有出岔子的。
连杨晋也是心中一震：对呀...为什么见了我就出岔子？
如果说是巧合，傅长老显然不信。她的神情已然表明，她料定是事出有因。
再加上姓岳的死丫头一旁鼓风，她很可能会相信，是梅方悦发现我淫贼或者奸细的身份，或者我有其它见不得人的事情。
那时我还是逃不掉被严刑逼供的下场...
尼玛，这个开局难度简直是惨无人道，求死不能...
先别慌，再想想，杨晋闭上眼睛...
原主的一幕幕记忆，重新在大脑中飞速遍历...
我记得她挥出前两鞭时，那个声音...对，那“滋”的一声！
这一下犹如第一道阳光，开始照亮了整个房间。
短短十几秒时间，从昨夜到现在的所见所闻，糅合了前世今生的所知所悟，在杨晋脑海中迅速编织成了一个大胆的推测。
这个推测成型的瞬间，那种感觉就像前世忽然想通一段代码的写法一样，头脑中豁然开朗，畅快淋漓。
岳凤枝的心情在查验尸体时，跌入低谷，此时见杨晋被师父一言问住，又来了劲头，冷冷道：“怎么不狡辩了？是不是编不下去了？”
杨晋眼中放光，倘若自己所料不错，那么一切的根源完全在于玄道功法的基本原理。
一谈到原理，这是理科生最喜欢的领域...
他深呼吸一口，以沉稳的口吻说道：“梅师姐为何运功出岔，弟子倒是有个想法，只不过弟子未曾修炼，很多地方全凭个人的一点浅悟，倘若说的不对，还请二位长老和师姐师兄指正。”
袁正清眉毛一挑：“哦？你的意思是，跟修炼有关？”他本以为杨晋会极力辩解是赶巧了之类。
杨晋点头道：“是。弟子班门弄斧，请长老指正。”
一个杂役弟子，居然当着一众长老、内门弟子、外门弟子，谈论修炼问题？
这就好比地球上的一个保安，当着老总、部门高管、产品经理们讲解产品设计逻辑...
围观众人一个个面色滑稽，有的人已经绷不住“噗”的笑了出来。
袁正清轻叹一口气，向傅容月道：“傅长老，咱们且听听他一言吧。”转头向杨晋道：“你说说看。”
杨晋不为周围所动，语气依然平淡坚定：“敢问傅长老，梅师姐是不是也修炼了‘九一雷霆诀’？”
那“滋”的一声，在昨夜后山他曾经听到过，所以让他产生了这个猜测。
傅容月没想到他问到这个，微微一怔，道：“那便怎么？”
“依弟子愚见，‘雷转真诀’和‘九一雷霆诀’互冲，不能同练！”杨晋迎着傅容月的目光，特意坚定了语气，“准确的说，玄力修为不足者，不能同练这两诀！”
“啊哈？”“什么？”“就这？”围观弟子中一片哗然，爆出一阵讥嘲声，众人脸上表情显然是在说：不愧是杂役弟子啊，无知者无畏，信口开河。
谭真也想：“就是本门之中，同练这两门功法的也不止一个。岳凤枝师姐就是同练的一个例子。你小子这次胡诌，可算是踢到铁板了。”
岳凤枝终于忍不住，哈的一声笑出来：“你说不能同练？要不我打你一鞭，让你体验一番能不能同练？”
杨晋道：“岳师姐，小弟我虽然没吃过猪肉，但在雷云派长大，也是见过猪跑的。我小时候给经阁的孙叔打了几年下手，有了这个便利，也就在经阁读了一些书，我记得书里提过，咱们门中祖传的‘雷转真诀’是用三分、留七分。而‘九一雷霆诀’这部新功法，练到高深处却是用九分、留一分，所以‘九一雷霆诀’修炼得来的雷电之力要凶猛霸道得多，是这么回事吧？”
这个杂役弟子倒是对本门功法的特点十分熟悉...袁傅二人眼睛都不自觉亮了一点。
就好比这个保安平时不刷短视频，居然还认真研究过本公司产品功能一样，任谁都觉得有点稀奇。
围观弟子中有一半人都不知道‘九一雷霆诀’的‘九一’是何意，听了杨晋所言才恍然，连忙向周围人核实：“真的？”“他说的对么？”
岳凤枝哼道：“你平日里端茶递水，倒是趁机偷听了不少。”
杨晋也不跟她辩解，继续道：“所谓用三分、留七分，指的是以三分玄力生成雷电之力，以七分玄力护卫自身，这就是我雷云派神功仙法伤人而不伤己的原因。”
这个道理，连外门弟子中懂的人都不多，岳凤枝心下诧异：这小淫贼懂得着实不少。
口中却不耐道：“这个道理在场人人都懂，都是些老生常谈。你拉拉扯扯，到底想说什么？”
杨晋道：“岳师姐别急，说明白这件事，才能讲清楚两诀为什么不能同练。按理说，要是用五分留五分，当然威力更大，可为什么师父们不这么教呢？自然是我派祖师们几百年中不断尝试，摸索出用三留七才是不伤自身的极限。那这就奇了，‘九一雷霆诀’是怎么就能用九留一呢？弟子一开始听说这门功法时，心里就一直颇为好奇。”
“弟子本领低微，但是这么多年受门中长老教诲，也总幻想着自己能被收录正门，有一日修炼有成，为我派增光，所以平时有机缘在长老们旁边伺候时，总是尤为珍惜这来之不易的学习良机。”
“去年考校众弟子功法时，我曾在于靖南长老旁边伺候，听于长老谈起过‘九一雷霆诀’为何能有如此威力。”
此话一出，傅容月和袁正清都是神情一振。
其实只有长老们才知道，九一雷霆诀实则是于靖南从‘梦境’所获，也是他修练最深，只不过门中对外宣称由他所创罢了。平时傅袁二人碍于面子不好直言请教，此时能听杨晋转述他的体悟心得，不由得竖起耳朵，凝神静听。
“于长老说，这两诀在化生雷电之力这一节上，并无不同。所区别者，是在如何护卫自身上。‘雷转真诀’是以七分玄力分散全身，把周身血肉都包裹起来，免受雷电反噬。‘九一雷霆诀’则是反其道而行之，只需以玄力把雷电之力包裹起来，与体内血肉隔绝，如此所需玄力便可大大减少。”
可惜这些人没见过电线，不然我一说他们就懂了，无非就是给导线包一层皮，这样就不怕漏电了嘛...
傅容月修炼过‘九一雷霆诀’，袁正清也听人谈论过，二人听了此言，都是微微点头。周围众弟子则是一脸茫然，根本分辨不了杨晋所言是对是错。
“打个比方...这个比方是弟子刚刚自己想的，不对之处请二位长老指正。这雷电之力就好比是洪水，人体的脏腑血肉好比是流域两岸的村落。洪水来了，这些村落如何才能免于洪灾呢？”
“‘雷转真诀’的办法，是以玄力给每家每户间筑起高墙、挖出沟渠，洪水若来，便将其泄于这成千上万道纵横交错的沟渠间，这么一泄，水位陡降，只要不溢出来，则村落可保无虞。洪水过后，沟渠内的水再尾随其后，一同排出。”
“所以师长们常说，‘雷转真诀’有绵长之意，而梅师姐自伤后仍能将我击晕，也正因‘绵长’之故，这也是她当时运转‘雷转真诀’的一大证据。”
“哦”“啊”周围弟子发出一阵啊哦声，脸上纷纷露出了一种“竟然是这样”、“原来如此”的恍然表情。
他们个个都练过这门功法，但向来是师父怎么教，自己就怎么练，为什么最多用三留七，压根没几个人思考过这个问题，至于留用的玄力如何护体，恐怕连他们的师父自己也没细心研究过。
知道功法怎么修炼运用就行了，研究那些个没用的做什么...这是绝大多数修玄者的真实心理。
此时众弟子听杨晋打了这么一个比方，顿时恍然大悟，对这门功法的理解立时就上升了一个层次。心中更是震惊不已：一个杂役弟子怎么懂得比我还多！
谭真第一个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一巴掌打醒小弟，抓着他肩头兴奋摇着，表情极为亢奋：“快记快记！光是这个比方，就够我们明天多卖十倍的了！”
这姓杨的小子简直是个宝，我一定要把他拉进宣教房...谭真暗暗打定主意。
傅容月的表情已经掩饰不住震惊了：如此深入浅出，这是一个端茶倒水的弟子能打出的比方？单论‘雷转真诀’，我门下弟子就没一个能有此等见地...
竟然是深藏不露的奇才...袁正清眼中精光一闪，捋了捋胡须，心中默想。
岳凤枝则是怔怔望着杨晋，一时呆了：原来‘雷转真诀’的‘绵长’，是这么个缘故？
她打小就听师长讲绵长绵长，但从没想过为什么绵长。她一直以为这跟太阳东升西落一样，是‘雷转真诀’打娘胎里带出来的，本来就是如此，哪有什么道理可讲。直到今天听了杨晋的讲解，方才恍然明悟。
但她绝不相信这是一个杂役能讲出的道理，冷笑道：“你是从哪个长老那听来的？从实招来。就凭你，长了十个脑袋也悟不到这个。”
杨晋心中不屑：你以为我跟你一样，是个物理文盲？你连电的本质都不了解...切，胸大无脑。
第8章 原理
杨晋叹气道：“小弟在长老们面前从来不敢欺瞒一句，岳师姐对我实在误会太深。”
岳凤枝哼了一声。
杨晋又面向傅袁二人恭敬说道：“依弟子之见，如果说‘雷转真诀’用的是‘泄’字法，‘九一雷霆诀’用的就是‘堵’字法。还是打个比方来说，雷电之力是沿经脉奔行，经脉就好比是河道，只要以玄力在河道两旁高筑堤坝，让洪水绝不外溢，如此一来，各个村落也就无需设防了。而且筑堤相较于垒墙挖沟而言，有一项大大好处，那便是耗费甚少，只需一分玄力筑堤便即够了。”
岳凤枝立即反驳道：“那怎么是两诀互冲？我看恰恰是两诀应该同练，既堵又泄，岂不是稳上加稳？”
围观弟子中脑子转得快的，也正是这个想法，不由得点头称是。
“咳，岳师姐这个想法，不能说全错吧，起码也错了一半...吧？二位长老，您说呢？”毕竟没真的修炼过这两门功法，杨晋虽然凭借理论知识做出了推断，还是有点底气不足。把问题抛给二位长老，看看他们理论水平如何。
傅容月眉头微微皱起，并不搭话。
她知道‘九一雷霆诀’威力奇大，自于靖南获得后，她立即代表傅家以高价从其中手中购得，不但自己练，对徒儿们也量才传授，但她从未意识到‘九一雷霆诀’和‘雷转真诀’自生相克的问题。
听杨晋分析的头头是道，她心里已经相信这小子不是信口开河，他说岳凤枝想法有误，必定有所凭仗，但她心中却苦苦思索不得：这个想法哪里有错...我怎么没看出来？
袁正清独门独户，不似傅家财大气粗，又和于家有亲戚之情，从未练过此诀，此时若贸然发表什么见解，说不准当场出丑，于是清了一声嗓：“咳~你倒先说说看。”把球又踢回来了。
杨晋察言观色，心里已经有了数：不错不错，原来你们也不懂。
杨晋突然觉得自己底气足了！
杨晋微微挺了下胸，“这个问题，得分两种情况来分析...”眼睛扫了一下四周。
傅容月身子微微前倾...
袁正清捋须的手停了下来，眼睛望着别处，眼神空洞，显然注意力全放在了耳朵上...
岳凤枝和众弟子一个个神色凝重，屏息静听，样子比听自家师父教诲还要全神贯注...
杨晋忽然有了一种当年给亲戚家孩子辅导功课的感觉...
“筑堤可不比垒墙，虽然墙的总长千里，但毕竟只高六尺，其实是个体力活，并不需要多少技巧。但是筑堤百里，要高几十丈，还能不漏不倒，不但技巧要求极高，而且对筑堤用的玄力要求也十分严格。”
“第一种情况，像傅长老袁长老这样修为高深之人，他们玄力醇厚，犹如磐石，运功时不管是用九分、八分还是七分玄力生电，只要用一分玄力筑堤，堤坝便可紧实牢固，护身无虞。而且修为越是高深，玄力运使越是自如，惊觉用功有异，随时补救基本上也来得及。”
“在这种情况下，既堵又泄，稳上加稳，倒也不算错。”
“第二种情况，也就是门中多数弟子的水平，他们体内玄力稀薄，如果说长老们的玄力质若磐石，弟子们的却直似泥汤，别说以一分玄力筑堤，就是四分五分都嫌不够严密。若是再分摊玄力去挖沟垒墙，恐怕哪样都做不好，样样都是半吊子。倘若堤坝有一处疏漏，全部的雷电之力都立时从这个口子一涌而出，肆虐体内，修堤用的所有玄力俱都成了摆设，白白浪费，当然不如把这些玄力全用在垒墙挖渠上。”
“在这种情况下，既堵又泄，隐患极大。只堵不泄，或者只泄不堵，才是正解。”
这一通讲解，让所有人心头闪过两个字：通透！
在场弟子都听师父讲过，某些功法在修为不足时不可强练，否则有害无益。至于为什么强练有害无益，原因何在，这些弟子却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直到听了杨晋这番讲解，才豁然明白。
谭真一把抢过小弟的纸笔，一边走笔狂记，一边气喘吁吁道：“大获丰收，大获丰收！今日的见闻，除了淫贼篇，可以再出一个功法篇。柳长老到时必定重重嘉奖！”
杨晋接着道：“傅长老适才说过，梅师姐运使‘雷转真诀’时，早已到了无需思索的地步。但越是熟练，化生雷电之力时，越是可能不自觉的就使出‘雷转真诀’的护身法诀来。岳师姐，你有没有过？”
岳凤枝身子微微一震：“我...我...”
她自打学了‘九一雷霆诀’后，心中既为威力巨大而欣喜，又为恐伤自身而担忧，她一向求稳，自以为懂了这两门技法的妙理，认定两功同使最为保险，所以几乎每次发功都是两种法诀齐运。
杨晋看她神色，心下已猜了个七七八八，又问道：“岳师姐，您是咱们雷云派未来的标杆人物，敢问一句，‘雷转真诀’您练到了用几留几了？”
要是在片刻之前，岳凤枝是绝不屑于回答这个小淫贼的提问，但此时听了他一番道理，心中隐隐相信杨晋似乎懂点门道，再说自己修为进境向来在同辈中名列前茅，说一说也是长面子的事，于是答道：“用二留八。”
“不愧是岳师姐！您的‘九一雷霆诀’练到用几留几？”
“大概...用三留七。”
杨晋故意眼睛一睁，嘴巴一张，做出一副吃惊表情，然后用力点点头：“用三留七...岳师姐在傅长老门下，名师出高徒，果然是内门弟子的翘楚，三分玄力化生雷电的话，只要有四分玄力筑堤，的确可保无碍。不过...”
杨晋面色转忧，“小弟斗胆一言，若是练到用四留六，筑堤玄力起码需要五分，到时倘有行差踏错，恐有性命之忧。”
岳凤枝神色一凛。
她每次运功，都是以‘九一雷霆诀’护身诀为主，筑堤用的恰恰是四分玄力，竟被这小淫贼料到了。
自己这几日来正在冲击‘用四留六’，如果真如他所说，自己至今毫发无损，实赖运气不差。
一想到自己日日苦练，其实是在鬼门关一次次路过，不由得一阵后怕。
岳凤枝的脸色变化，落在周围弟子眼里，看得清清楚楚。他们听了杨晋庖丁解牛般的层层解释，内心之震撼已无法言表，又见连内门的优秀弟子都闻言动容，可见杨晋所言必定是高深妙理。
修道界有句话：千术易得，一理难求。今日听杨晋这一席话，恐怕能抵得上十年苦功。
本来是来看热闹的，没想到天上掉了个大馅饼喂到了自己嘴里...
他们一个个看向杨晋的目光，在疑惑和震惊之外，更是多了几分恭敬。
谭真心中狂潮起伏，此时才稍稍平定，向小弟问道：“你都记下来了吗？”
小弟目光直勾勾望着杨晋，仿佛没回过神来，怔了一下才回答：“笔上没记，心里都记下来了。他说的...挺好懂的。”
袁正清停顿的手终于又捋起了胡须，他脸上闪过一种复杂神色，有震撼、陶醉、疑惑，又似乎有一点欣慰，但立即恢复如常，向岳凤枝问道：“梅师侄‘九一雷霆诀’练到哪了？”
岳凤枝道：“回师叔，她...在我们几个中，向来天分最高...上个月就练到了用四，说是这几个月要冲击用五，好在年底考校时，为师门争光...”
杨晋先松了一口气：按我刚才的说法，冲击用五很容易出事，那么她的死是意外就更让人信服了。
袁正清叹一口气：“用四的话，按杨贤侄所言，倘有闪失，已有性命之忧。若是强练用五...哎！”
长老们平时称呼杂役弟子，往往都是“小子”、“那个谁”、“端茶的”之类，能叫出名字的，已属罕见。此刻竟以‘贤侄’称呼杨晋这个杂役弟子，恐怕是雷云派几百年来头一遭。
第9章 余波
傅容月刚才心中一直反复推敲，到了此时也不得不承认，杨晋所言之修为低者两功不能同练，绝非虚言恫吓。
她回想起自己心高气傲，素来不肯后人，研习‘九一雷霆诀’后，发现此诀与本门功法甚是契合，于是便即传授梅岳等少数女弟子，本意就是让她们在考校时力压其他长老们的男弟子，一鸣惊人，长一长女子威风，谁想到最后竟然生出如此变故。
但一个未曾修炼的杂役，竟然有如此悟性...莫非此人是个奇才？
于是问道：“两功不能同练，是你自己想的，还是听人说的？你有没有师父？”
杨晋毕恭毕敬回答：“是弟子结合两诀的法理，自己推测的，并无师父讲解。弟子身份卑微，不敢叨扰诸位长老和师兄师姐，平时有了疑问，都是在经阁看书自悟，有时闲听长老们授课，偶尔也能醍醐灌顶。”
旁听长老授课，门中并不禁止，不算犯戒。
“弟子中，像你这样的有心之人，倒也难得。”
阿姨你又在夸我？杨晋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生怕她突然再来个话锋一转。
见傅容月似乎没有补个“但是”的意思，杨晋一脸感恩模样，崇敬的目光深深凝望着傅袁二人，深情说道：
“弟子年纪轻，本来什么都不懂，今日能明白一些做人做事的道理，全赖傅长老、袁长老以及诸位长老的言传身教。”
“实不相瞒，弟子心中时时以傅长老、袁长老为榜样，虽然身份低微，天资鲁钝，不能日日伺候在二位长老身旁，聆听晨昏教诲，但二位长老从不言弃、奋勇争先的精神，高风亮节、厚德载物的品格，已足令弟子受益终身。”
“弟子每思及此，实在不知该怎么报答才好。”
这小子又来了...他对法理固然精通，可这个脸皮之厚也非常人能及...围观弟子们心中一阵慨叹。
他们有的人暗骂杨晋无耻，脸皮能垒墙筑堤；
有的则想，杨晋为了保命，讨好几句倒也无可厚非；
有的更想，说不准他那些法理就是狂拍长老马屁得来的，既而暗暗打定主意，自己以后也别太过正直才是。
谭真默默又记下一句：“功法篇之后，再补一个马屁篇...”
此时袁正清对着傅容月低声说了几句，杨晋只见他嘴唇微动，声音却一点也听不到。
只见傅容月点了点头。
袁正清朗声道：“好了，我跟傅长老商议了一下，杨晋的嫌疑暂时可以洗刷，但这几日不要乱走，如果本案有新的进展，你要随叫随到，明白吗？”
杨晋大喜：“弟子明白！”
我滴妈呀，终于逃过了一劫。
不过也立即反应过来：这位袁长老居然知道我的名字，看来其人做事多半缜密细心。
岳凤枝急道：“师父，袁长老，你们别听他拍...拍...那个诡言狡辩，”她一心急，差点把“拍马屁”的大实话说出来，“就算梅师妹的死不是他造成的，但他昨天出现在后山，绝对是去偷窥的，这个小淫贼...”
袁正清摆手道：“如果有了新的证据证人，证实他是去偷窥的，咱们再依照门规处置他就是了。杨晋，你随我来。”对着杨晋一招手，向外走去。
岳凤枝还欲再说，但见师父也全无阻拦之意，只好忍耐不发。
杨晋“嗯”了一声，赶紧跟上。
经过岳凤枝身边时，岳凤枝低声道：“小淫贼，你逃得了初一，逃不了十五，等着吧。”说着手中长鞭作势欲打。
杨晋吓得一跳，一瞥间注意到她的长鞭似是一种棕色草革编制，心里不禁纳闷：“怎么不是金属的？草鞭皮鞭都是绝缘体，怎么把电力传导到对方身上？这又是什么原理？”
但此时先逃过酷刑要紧，原理也好，被大d记恨也好，只能以后再说了...杨晋加紧脚步跟上袁正清。
***
杨晋也不知道他带自己去向何方，只得身后步步跟随。
此刻下了山顶，俯见山腰间楼宇层层叠叠，颇为壮观，心里不住暗叹这雷云派规模实在不小。
前面袁正清放慢步履，问道：“你胸口的伤怎么样？”
“回长老，一阵阵火辣辣的疼，不过倒也不怎么要紧。”
杨晋心中对这位袁长老很是感激，今天若不是他出面，自己此时已经成了太监人彘了。
“现在四下无人，我问你几句，你要说实话。”
杨晋心中一凛，抬眼向袁正清望去，袁正清也正向他射来审视的目光，杨晋不禁有点忐忑，应道：“不敢欺瞒长老，弟子一定据实禀报。”
袁正清面色全无变化：“你昨晚去后山，是不是去偷窥女弟子了？”
杨晋心里咯噔一下：靠，这事还没翻篇吗？你不会是套我话吧...
他脸上一副蒙冤后的惊慌委屈神色：“长老明鉴，弟子时时以您为表率，纵然再不堪，又怎至于会去做如此猥琐卑劣的事情？”
“这种马屁功夫你收起来吧，我向来不吃这套。”
“是弟子唐突了！袁长老您素来都是务实勤勉，踏实苦干，跟那些喜欢自吹自夸，溜须拍马的长老们，原本就迥然不同。弟子义父在世时，对您很是推崇，常教导弟子要多多学习您谦冲淡泊的品格。”杨晋一脸惭愧，说到最后眼神中又流露出崇拜。
“哦？是吗？”袁正清微微昂首，轻轻捋须。
不是不吃这套吗？换个姿势，你也很受用嘛...杨晋低头翻了个白眼。
袁正清斜瞅着他，目光中带有几分玩味，道：“要不是掌握了证据，倒是真给你蒙混过关。”
杨晋身躯不禁紧绷：掌握了我的证据？
他知道世上没有完美犯罪，原主昨夜在后山偷窥了不短时间，如果说当时有人看到了他们，却未出声惊扰，那也大有可能。
“长老您说笑了。”杨晋只得赌对方是在诈自己一诈。
“近来杂役弟子赵武夜夜约你一起赌钱，你们已经连着玩了一个月了，为何偏偏你昨晚说有事，给推脱了？”
嘶！你竟然查到了这个...
“弟子...昨天想念义父，心里空落落的，没有赌钱的兴致，只想晚上去坟头上...看看他，跟他说说话。没想到才一出门，就碰到王大虎他们。”
杨晋本想说去给义父上坟，但他昨天连纸钱都没买，一旦真查起来还是惹人生疑，于是改口成去说话。
袁正清淡淡道：“杂役弟子钱一文跟你交好吧？他已经对我招认，去年夏天他曾跟你摸上后山偷窥澡舍两次。三日前你又曾约他再去，但他那几日被抽调去山下采买，并不得空。”他一双目光扫来，清冷如刀。
杨晋顿时手脚冰凉，明明是夏日，却犹如身穿单衣露于严冬荒野，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第10章 拜入内门
完了，就算今年的事没有直接证据，光凭去年的事，也够自己定罪的...
这个袁长老好厉害，他料到了一个淫贼不会只有一次作案，这么短的时间，便从原主狐朋狗友那里查出了端倪。
如果还是逃不过被阉，真不如在这里一头撞死算了...杨晋低着头，眼睛不住左右打量，试图寻找一块大石。
但随即否定此念：凭袁长老的修为，他要是不许我死，我求死都难。
杨晋在袁正清的清冷注视下，呼吸渐渐紊乱，额头上沁出了豆大的汗珠。
不对！
如果他想抓我定罪，干什么之前还要帮我？更不用刚才当众宣布我无罪。
这时候才提出这两条证据，虽然目的是什么还不清楚，但应该不是要治罪。
言念至此，杨晋微微舒了一口气，低眉顺目的承认道：“长老明察秋毫，弟子无可抵赖，昨夜的确是做了错事。但今时已经痛悟其非，悔之不已。长老要打要罚，弟子心服口服。”
袁正清嘿嘿一笑。
杨晋乖顺地垂首而立，静等发落。
过了一会，才听袁正清道：“你能有这番悔悟，还不算无药可救。‘雷转真诀’和‘九一雷霆诀’不能同练，你是听谁讲的？”
“的的确确是弟子自己的领悟。”杨晋的语气诚恳的不能再诚恳了。
“这么看，你倒算一个可塑之才。要不是跟你义父有点交情，哼...昨晚的事，我暂且给你记下，日后若敢再犯，一并追究！”
杨晋大喜，忙道：“弟子不敢！”
提着的一颗心终于放回肚子里，心中打定主意：得赶紧回去堵住钱一文的嘴，不然被岳凤枝...
袁正清似乎能看透他的心思：“我已经教过钱一文了，只要他不想自找麻烦，应该不会再露了口风。”
“多谢长老再造之恩！”
我的乖乖，义父什么时候有这样的关系？原主记忆里怎么全无印象。
竟然能让袁长老这样的大人物替我压下事来，可见二人交情也非泛泛。既然这样...
“可是，长老，岳师姐这人明显不是看证据行事的。她心中既已认定我是淫贼，只怕以后的日子有我苦头吃了。哪怕她一鞭子打死了我，凭她傅长老大弟子的身份，料来也不会受到什么严惩。”
这件事，您能不能帮我也一起解决了？
“倒也是。”袁正清淡淡看了他一眼，“瞧你也是个聪明人，你难道没有应对的法子？”
杨晋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总感觉这个袁长老对自己似乎有点偏爱。
又想到自己现在一点修为也无，一个靠山也无，岳凤枝找上门来，自己势必无法自保。玄道界实力为尊，不如傍上袁长老这棵大树，寻个门路修行功法，练出保命的本事才是。
今天宽宥了我的前过，说明他对我观感还不差，不如我趁热打铁，顺杆往上爬...
他脸上露出难为情的神色：“办法嘛，倒是有一个。就是...有点不好意思启口。那个...本来弟子戴罪之身，不该有此妄想，但今日一见长老您，也不知为什么，有一种说不出的亲切和仰慕之情，弟子的心里话也就大着胆子说出来了。”
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大声道：“恳求长老收我为正式弟子，我以后一定洗心革面，恪守门规，好好修炼，为师门争光！”
袁正清一声失笑：“被我收为正式弟子，你便居于内门弟子之列，岳凤枝也就不敢随意动你了。你倒是打得好算盘。”
杨晋脸上微微一红：“不敢欺瞒您老，弟子是有这层考虑。但更重要的是，弟子向来钦佩仰慕长老您的风范，也早有修道之心，只可惜身份低微，天资平平，一直无缘师长青睐，但今日一见您老气度风采，不禁大为心折，崇敬向往之情不可抑制，这才厚起脸皮，冒昧请求长老收录门墙。”
“你若拜在我门下，明日不免就有人说，你是走了我的后门，才免于今日峰顶刑台的处罚。”
杨晋听他语气，似乎也是意动，这事居然有戏，赶紧道：“今日之事，峰顶师兄师姐人人皆可见证，您和傅长老秉公处理，哪个能说三道四？”
“嗯，说起来，我与你义父倒是有点缘分，他一辈子忠厚老实，也从未求过我什么，”袁正清又看了看杨晋，“也罢，瞧在你还算有些悟性的份上，我就收你为徒。”
杨晋大喜，当即大声喊道：“师父在上，请受徒儿一拜！”说着砰砰砰磕了八九个响头。
小爷我也傍上了大佬，这修道之路终于是迈出了第一步。
“起来吧。”袁正清面露微笑，一把将杨晋扶起，“既然拜在我的门下，就得守我门下的规矩，但凡作奸犯科之事，一律不许。过往之事我可以不究，但若今后再犯，我第一个不饶你。”后面这句话却是声色俱厉。
“弟子谨记！”杨晋这句话是真心的，毕竟按照前世的价值观，对原主偷窥的行为也是十分不耻。
袁正清领着杨晋行不多时，来到山腰一处大堂前，大堂巍然矗立，门楣之上，悬挂着一块巨大的匾额，上书“敬事堂”三个大字，杨晋知道这里便是雷云派的“行政部门”。
按照门中规矩，长老们收录的内门弟子，需要在敬事堂登记在册并领取腰牌，然后该弟子才能享受门派给予的诸般待遇。
袁正清未到门口，早有眼尖的外门弟子小跑着迎了出来，恭恭敬敬来到身前行礼：“见过袁长老，您有什么吩咐？”
袁正清对杨晋道：“登记时须我签字，非我亲往不可。你现下衣衫不整，就在这里候着吧。”
杨晋应道：“是！”
那弟子见杨晋一身杂役的打扮，胸口衣衫破碎，露出一道鞭痕，本就稀奇古怪，而且居然全无谦卑姿态，大喇喇在那一站，让长老亲自办事，他在一旁相候，这算什么说法？可叫他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但他也不敢多言，忙领着袁正清进门去了。至于这个杂役弟子，他自也没多加理会。
杨晋就在大堂门前相候，闲来无事，打量起这座大堂来。
见它门楼高耸，斗拱飞檐，颇有雄伟之势。杨晋前世是进过故宫游览的，印象中乾清宫的威严气势，似乎都不及这座敬事堂。
他又飞目远眺，看着漫山上上下下，层层叠叠的殿宇楼阁，心下纳罕：雷云派这么大的手笔，是怎么建起来的？原主记忆里好像没有修道者专攻土木工程啊，似乎都是普通百姓人力所建。
杨晋正打量间，忽听背后有人喊了一声：“杨晋！”
杨晋回头望去，只见不远处一个外门弟子打扮的人快步赶了过来。
第11章 谭真劝说
在原主记忆里，知道他是宣教房的弟子谭真，也是能得长老器重的外门弟子之一，算是外门中的风云人物了。
他居然也知道我的名字...杨晋赶紧作揖：“见过谭师兄。”
谭真一把搂住杨晋肩膀：“杨老弟，今天虚惊一场，逃过一劫，可喜可贺呀！”
“多谢谭师兄挂怀。”原来你刚刚在刑场，不过你上手就搂搂抱抱是干嘛，我又不好你这口。
“虽说挨了一鞭子，但是毕竟大饱眼福了，也不亏。”谭真看着杨晋胸前伤口，然后向杨晋递了一个“咱们男人，都懂的”眼神。
“小弟一向正直做人，谭师兄可别说笑了。”杨晋一本正经道。
“我懂我懂。不过我又不是执法堂的，跟我你还装什么，这种事男弟子们谁没遇到过。”说着左眼一眨，又给杨晋递了一个眼神。
“原来谭师兄你也...”杨晋面露微笑，“也是，文章源自生活，谭师兄在宣教房练的是笔尖的功夫，若不批判性的体验一些事情，怎么以振聋发聩之文字，警示教化门中弟子？”
谭真一呆，喃喃道：“批判性...批判性...”继而又惊又喜，以如此角度文过饰非，可是他从未想到的。凭着这套说辞，那以后自己岂不是...咳咳...
他双手在杨晋肩头有力一拍，“兄弟你真是我的知音！我的忍辱负重，嘿嘿，也只有你能体会。实不相瞒，今天听你在刑场一开口，哥哥我就知道你天生是干我们这行的料。”
他挑了下眉毛，“有没有兴趣来宣教房跟我干？”
杨晋愕然道：“宣教房？”
宣教房算是雷云派的“宣传部门”，在原主记忆里就是个清闲又清淡的清水衙门，除了摇旗呐喊、歌功颂德，一直也没什么大用。
“虽然暂时还是杂役弟子，但你放心，哥哥我在柳长老面前还是能说的上话的，我保证半年之内，让你荣升外门弟子，跟我平起平坐，怎么样？”
谭真说这几句，还是有底气的。一个杂役晋升外门弟子，十个中也就能有一个有此机遇。升为外门后，不但待遇和地位陡涨，而且可以修炼功法，自此便算“入道”了。
用地球人的话说，就是“阶级跃迁”了。
如果自身勤奋努力，说不准修为可以小成，日后离了雷云派，出去混个豪富家底，也不是什么难事。
他回忆起当初手下小弟在被自己拉拢时，听到可以晋升外门弟子，当即痛哭流涕，抱腿下跪，嚎着嗓子颂扬谭师兄真乃再生父母。
谭真看着杨晋愕然模样，嘴角微勾，心里已然在期待杨晋被幸福砸晕是怎个模样。
杨师弟，不要克制自己，想哭就哭出来吧。
“这个...”杨晋有点不知如何开口。
对方许诺可以“转正”，此次拉拢看来确是甚有诚意。
要是现在说自己马上就是内门弟子了，会不会有点伤人...
咦，这小子居然很平静...谭真略一疑惑，随即恍然：“我竟把这茬给忘了！”
“我懂我懂，”谭真一拍额头，“老弟有志于玄道修炼，平时也是下过苦功的。你放心，咱们柳长老从来赏罚分明，只要你好好干，替他老人家分了忧，日后不管是‘开天门’，还是修炼上求解疑难，那还不是他老人家一句话的事吗？”
“谭师兄，不好意思...”杨晋面色尴尬，试图解释。
“我懂我懂，不好意思开口是不是？”谭真哈哈大笑。
雷云派杂役弟子都各由一位外门弟子直接管辖，平时由其来分派任务。
俗话说，县官不如现管，杂役弟子最怕的就是各自的顶头上司。见了直管弟子，就跟耗子见了猫似的，屁都不敢放一个。
不敢去提改换门庭之事，那是人之常情，谭真也是能理解的，“你的直管师兄是哪一位，我去跟他讲。”
这谭师兄脑补的戏份真多...杨晋发现不能委婉地跟他说话：“现下嘛，是执法堂袁长老。”
“我问的是你的直管上级。”
“是执法堂袁长老。”
谭真有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这都哪跟哪？”
“咳，谭师兄，有没有这么一种可能，就是袁长老要收我做内门弟子。”非逼我这么直白的说出来。
谭真面色一僵，继而大笑起来，“我就喜欢你这爱说笑的性子。你要是能从杂役直升内门，那可是大奇事一桩，《雷云见闻》定要为你写一篇专文，哈哈哈。”
袁长老修为精深，位高权重，拜他为师，连我都不敢想，你小子倒想得美...谭真心中默默吐槽。
“这儿不是敬事堂吗？我师父已经进去替我登记领腰牌了。”杨晋脸色很正经。
“？？？”谭真看了看敬事堂的匾额，又看了看杨晋，停顿了片刻，还是一脸不敢相信，“你...真的被袁长老收为弟子了？”
“...骗你是小狗。”
“半个时辰前你还差点被割掉‘五肢’，现下却走了狗...走了大运，成了袁长老门下的内门弟子？”谭真嘴巴有点合不上了。
“嗯，我这算‘屎壳郎失足掉进茅坑里’...”杨晋尽量控制表情，不让自己显得开心，否则实在会招人嫉妒的。
“？？？什么意思？”
“...因祸得福。”
这个歇后语，果然充满了杂役弟子的日常气息...谭真嘴角一抽。
一言甫毕，袁正清已在敬事堂内门弟子的恭送下出来了，杨谭二人赶紧见礼。
袁正清把一块腰牌递给杨晋，“收着吧。”
谭真见那块腰牌通身玄黑色，正是内门腰牌的样式，心头突的一跳。
杨晋伸手接过，余光瞥见谭真伸长了脖子，目光似乎比自己还急切，将腰牌朝向谭真，左右翻转了一周，让他看了个真切：
腰牌正面写着“雷云派内门特制”，背面写着“杨晋”，“庚子七月初一”。
他...真的成内门了，一步登天了！呜呜呜，人比人气死人，谭真突然有种想哭的感觉。
“恭喜杨师弟。”送袁正清出来的敬事堂内门弟子笑容满面，马上恭祝一句，心中却暗暗惊奇：奇怪，奇怪，看他打扮，这小子之前是个杂役？！
“恭喜杨师...兄。”谭真也赶紧笑着开口。
雷云派不成文的规矩，外门弟子见了内门弟子那一定是要敬称师兄师姐的。
喂喂，谭师弟你这个笑容也太勉强了，一副羡慕我嫉妒我又不得不恭喜我的样子...杨晋赶紧还礼：
“谢谢师兄，谢谢师弟。”
“师父，这位谭师弟是宣教房的得力干将，刚刚说是要给您和弟子写一篇专文。”杨晋为袁正清引荐。
谭真一怔，继而脸上显出受宠若惊的激动神色，羡慕嫉妒之情一扫而空。
宣教房在门内地位跟执法堂相比，实是云泥之别。更何况他只是一个外门弟子，平时想巴结袁长老这样的人物都巴结不到，没想到杨晋居然主动替自己制造机会。他看向杨晋的嫉妒目光中，瞬间充满了感激之情。
袁正清淡淡“哦”了一声，不置可否。
谭真一颗心登时提了起来：难道袁长老全无兴趣？
“师父，我已经同谭师弟讲过，您做人做事不爱虚名，不喜张扬，素来厌烦歌功颂德、阿谀逢迎那一套...”
袁正清点了点头。
“...但这次宣教房欲以此事为契机，教导我雷云众弟子遵纪守规，端正持身，其初心用意，也是为勃发本门气运。弟子斗胆，请您为雷云百年育人之大计委屈一次，破例准许他们，将您的公正无私之举如实撰文登载。”
袁正清面色似有犹豫，过了一会，才轻叹一口气，无奈点了点头。
这个师父也挺能装的，明明心里乐开了花，脸上还一副不情不愿...杨晋立时朗声说道：
“师父舍己为人的品行，让弟子好生感动。谭师弟，此次你们《雷云见闻》刊载梅师姐一案时，对我恩师明察秋毫、断案如神的风采，轻描淡写即可，”杨晋略一停顿，“...简单来个几千字也就行了。”
“？？？”这么个轻描淡写吗...谭真险些闪了腰。
“另外，关于我清白得证的事情，还请谭师弟务必要写清楚：我自小在恩师光辉人格的沐浴感召之下，多年来坚持不懈、自学不辍，故而能于洗脱嫌疑后，得蒙恩师惜才，破格收录门下。嗯，也无需浓墨重彩，千万别写成几万字。”
意思就是起码要一万字呗...谭真已经领悟了话外之意。
“师父，您看这样是否妥当？”也不知道以后师父愿不愿拿点看家本领教我，反正我先讨个欢心再说。
“也成，依实记叙就好。”袁正清捋须颔首。
“那就有劳谭师弟了。对了，谭师弟你叫什么名字来着？”
“弟子谭真！”谭真面露惊喜之色，声音也有点颤了。
他岂有不懂，杨晋这是故意让他在袁长老面前报个名，混个脸熟耳熟，一时间心中感激之情无以言表。
杨晋拍了拍他的肩膀：“期待早日拜读谭真师弟大作。”说罢随师父而去。
“弟子一定不负袁长老和杨师兄所托！”这一篇要是写好了，自己在宣教房的地位甚或都可能大有不同...谭真感觉自己被幸福砸晕了。
望着袁杨二人远去背影，谭真忍不住感激涕零，泪眼朦胧：杨师兄如此待我，简直是我谭某的再生父母！
敬事房那内门弟子一直在旁，全程目睹，暗暗咂舌：怪不得，怪不得，这能是干杂役的命吗，也太他妈会来事了！
第12章 治伤
雷云山脉共有四峰，东边的叫日观峰，西边的叫落霞峰，南边叫天门峰，北边叫岳恒峰。四峰遥对峙立，巍峨高耸。
四峰之间是一大片谷地，多数门人便在谷中居住。
杨晋随袁正清下得山来，一路上他胸口走光的古怪模样，自然引来不少目光。二人来到谷中一处院落，杨晋认得这是长老们所居之独院。
进门后，一名弟子迎了上来，躬身行礼：“师父。”
杨晋见来人年纪二十上下，气质却显稳重，原主记忆里有印象，躬身道：“师兄好。”
袁正清道：“这是为师新收的弟子，叫杨晋。”又对杨晋道：“这是你大师兄戴施元。”
二人相互见礼。戴施元见杨晋一副杂役打扮，眼中倒也未像旁人那般露出惊诧之色。
“施元，你先领杨晋去换个衣衫。”
“是。待会该开饭了，正好杨师弟可以跟师弟师妹们见个面。”
戴施元领着杨晋到了自己卧室，换了套自己衣衫，杨晋见室内有一面镜子，好奇心起，走到镜子前一照，见镜中人剑眉星目，鼻高唇薄，脸部线条立体，虽然皮肤晒黑了点，但论帅气英俊，原主比前世强的不是一星半点，不由得心生感叹：
就凭这张脸，但凡有点实力，本门女弟子们还不投怀送抱？
二人再返回正厅时，有两女一男已在堂中。
正厅陈设简雅，颇有古意，原主以前见的惯了，杨晋也不以为意，目光被这三人吸引了过去。
左首是个高大粗壮的女子，身高和杨晋差不多，体重想必比杨晋还重十斤；中间是个十五六岁的男孩，稚气未脱，生得倒也壮实。
右首那位少女嘛，杨晋只瞧得一眼，顿时又惊又喜。
这少女也是十五六年纪，一身翠绿绸裙，容颜俏丽非常，身材初具规模，绸衣之下曲线已有轮廓，尤其一双大眼睛扑闪扑闪，格外灵动。
在原主记忆里，对这位少女颇有印象的。其实，但凡雷云派有姿色的女子，原主十九都有印象...
只不过这个少女则是不同。三四年前，有一次她在山道上崴了脚，原主路过巧遇，还是原主临时给她做了一根拐杖，送她回到谷中的。原主记忆中，那一路跟这女孩说说笑笑，倒也颇为欢乐。
后来几年虽然曾见她过几次，她也出落得越发水灵标致，但毕竟身份有别，又有旁人在场，原主没敢再跟她说过话。
一晃几年了，也不知这事她还记不记得...
那少女笑容灿烂，道：“大师兄，听说爹爹新招了弟子，就是这位师兄了？”说着不断向杨晋打量，忽然拍手叫道：“啊！我记起来了，是你，你就是那位拐杖师兄！”
众人纷纷好奇问起，杨晋便把几年前的旧事讲了出来，大家喜滋滋听了，都笑道：“原来早有缘分。”气氛顿时欢畅起来。
戴施元分别替各人引见了。
那高壮女子名叫吴惜弱，是师娘唐慧的弟子，两眼放光瞧着杨晋，笑嘻嘻地道：“杨师弟长得倒是俊俏，就是脸黑了点。”
你长的也还行，就是肥了点...杨晋也是笑哈哈的，只是心里默默接了一句。
那少女叫袁伊倩，是师父师娘的独女。
那男孩叫沙敦，是师父的小弟子，心直口快，上来就问：“咱们待会切磋切磋？”
杨晋笑道：“我只读过几年书，玄力修为却是一点也无。要是切磋文字，在下奉陪，要是切磋技法，我挨打绝不还手。”
一句话说的大家都笑了起来。
沙敦喜道：“原来师兄读过书，太好了！以后多教教我，师姐也不用整天嫌弃我不认识姓丁的了。”
“是‘目不识丁’！”袁伊倩一脸嫌弃，“笨死了！”
原来这小姑娘在自家人面前，还有这么调皮可爱的一面...
杨晋见大家嬉笑斗嘴，并不拘束，也觉得与这一门弟子相处甚是轻松。
各人又述了年龄，戴施元和吴惜弱比杨晋年长两岁，袁伊倩和沙敦年龄最小，袁正清便让杨晋做了袁门的二师兄。
“杨晋，你随倩儿去治疗下胸口伤势。”袁正清吩咐道，“抹了药回来吃午饭。”
师娘唐慧是药房长老，袁伊倩颇得母亲真传，又是少女技痒，向来喜欢给人疗伤治病。
当即袁伊倩领着杨晋去了侧房。刚进房门就闻到一股药香味，一个大药柜正对着房门陈列。
袁伊倩让杨晋坐了，道：“师兄，我看看你的伤口。”
要是前世的自己看伤，听闻这句话，肯定是规规矩矩，先问清医生要怎么看，自己要怎么配合。
但穿越之后，似乎是融合了原主的性格，又似乎是方才欢快气氛所染，此时的杨晋全没有半分扭捏，双手扯着衣襟一拉，咣的就把上衣脱了，露出上身膀子来。
杨晋脸上虽有晒黑，身上却白，加上平时门里门外忙活，体力活不少干，胸腹上线条分明，一点赘肉也无。
“呀！”袁伊倩急忙侧头。她怎料杨晋如此‘善解人衣’，二话不说，直接便露出一个宽阔厚实的胸膛来，遮住了自己大半眼帘，顿时心跳加速，脸都羞红了。
杨晋看这小姑娘羞赧模样，大觉有趣，心想在前世，她这个年纪也就上初三吧，还只是个中学生。
又想着屋里并无他人，胆子也大了几分，笑道：“师妹，上次是你伤了，我帮你，这次是我伤了，你帮我，咱俩算是有来有往了。咦，你把头偏过去做什么？是要用耳朵替我看伤吗？”
袁伊倩又笑又气：“师兄你...不许笑我！”
毕竟心里对杨晋伤势也甚是好奇，收拾了一下羞涩之情，勉力镇定，凑近了查看，只见一道红色伤口从他胸口划至肋下，“是鞭伤吧，嗯，也有雷电之力灼伤，外皮破了，血肉受损倒不严重。”
她去药柜中熟练取了两瓶药放在桌上，“这个是天香胶，这个是生肌膏。先抹天香胶，再抹生肌膏，生肌膏可以少抹一点。”
说完抿着嘴笑着，看向杨晋，意思是药给你了，你自己抹吧。
杨晋也不知为何，穿越后初见这个小师妹，便觉得她亲切可爱，此时看她强装镇定的样子，心中一股要逗逗她的冲动怎么也按捺不住。
当即故意苦叫道：“我的神医圣手师妹，你是让我自己抹吗？”
袁伊倩要不是紧抿着嘴，险些被他一声“神医圣手”给逗笑了，绷着嘴道：“不自己抹，谁给你抹！”
“我抬下胳膊都连带着疼，怎么抹？何况哪个是‘五香胶’哪个是‘烧鸡膏’，我又怎么分得清。”
袁伊倩再也忍耐不住，咭的一声笑了出来：“什么五香烧鸡，你是饿死鬼转世吗？瓶子上不是写着药名吗？”
“我饿了一上午，眼睛也花了，脑子也迷糊了，师妹你行行好，帮我上药吧，不然我笨手笨脚抹完药，你们连晚饭都吃完了。”
这话说完，肚子居然也配合地咕咕叫了起来。
袁伊倩噗嗤又是一声笑，瞥他一眼，微一犹豫，还是拿起天香胶来。
杨晋暗喜，连忙胸膛一挺，笔直而坐。
袁伊倩打开药瓶，食指抿了药，靠近了轻轻帮他敷在伤口上。
她从未触碰过一个成年男子的胸膛，此时也是怦怦心跳，面飞霞红，幸好是低着头，这位新师兄也看不到。
杨晋见她纤手修长，指如葱玉，洁白胜雪，心里不禁生出一个念头：这要是能捏一捏，不知道是什么感觉...
她手指在伤口轻轻抹过，初碰时微有疼痛，但一股清凉立时浸入皮肤，那种火辣辣的感觉登时一扫而空，说不出的舒坦好受，杨晋不禁低哦了一声。
袁伊倩笑道：“不疼了吧，师兄。对了，你怎么受的伤？”
杨晋道：“被人误会，挨了岳凤枝师姐一鞭子。”
“啊？原来是岳师姐打的，得亏不太严重。你怎么被误会的？”
杨晋就把自己跟踪淫贼王大虎，反被威胁的那套说辞，又简单复述了一遍。
袁伊倩听着，手里不觉停了下来，听到最后，不由慨叹：“幸好澄清了误会，不然好人就被冤枉了。”
在她想来，这位师兄以前就帮助过自己，当然是一个好人了。
又赞叹道：“师兄你真是勇敢！”
“嗐，这也没什么，我只是为正义而奋不顾身罢了。”
袁伊倩嘴角弧度一扬，暗想这个师兄说话还是这么有趣。
袁伊倩继续抹药，手指往杨晋肋下移去，俯身越来越低，领口间一缕春光不经意间乍泄，杨晋眼光也就顺着领口滑了进去，见到了山沟和山腰风光，山顶之美无缘领略。
咳咳，我前世是多么讲文明懂礼貌的一个人...原主这个身体怎么回事，又乱说又乱瞟的，太不像话了...杨晋目不转睛的批判原主。
鼻中嗅着少女若有若无的淡淡体香，嘴巴实在忍不住撩拨她两句：“老天真是不公啊~”
袁伊倩奇道：“怎么了？”
“师妹你人也美手也巧，年纪轻轻医术已精，咱们门中其他师姐妹跟你一比，都要羞愧死了，你说她们埋不埋怨老天？”
袁伊倩自小在雷云派长大，和师姐妹之间虽然常有嬉笑，但其他师兄弟对她无不是恭恭敬敬，礼数有加，哪曾听过男子对她说这些？
她玉指一颤，面泛桃红，佯嗔道：“师兄你...你又取笑我，看我不告诉我爹去！”
杨晋幽幽叹道：“唉，我这个人就是太耿直，老说大实话，所以总得罪人。”
“你药到痛除，这不是手巧是什么？你天生丽质，难道是我睁眼说瞎话了？师妹，对不起，我就是这么执拗地坚持原则，哪怕你去告诉师父，我也绝不收回刚才的话。”
“哎~呀！”，袁伊倩脸上红晕更盛，表情又羞又喜，她把药“啪”的往桌上一拍，跺脚道：“讨厌啦！自己抹吧！“
转身一溜烟跑出房去。
这小妮子这么不禁逗...杨晋咧嘴哈哈大笑。
低头见小师妹已经抹得差不多了，自己把剩下的随便一涂，药瓶放回原位，穿衣而去。
第13章 如此根骨奇绝
杨晋返回内堂，戴施元招呼道：“杨师弟快来吃吧，菜刚摆好。”
长老们和内门弟子的日常起居都有专门的仆役伺候，烧火做饭之类无需自己操劳。
杨晋在戴施元下首坐了，见主位空着，问道：“师兄，师父呢？我还没拜见师娘她老人家。”
“去给师娘送饭了。药房有事，师娘脱不开身，”戴施元又解释道，“师傅师娘很是恩爱，送饭向来是亲去。”
模范老公啊...
袁伊倩低头扒饭，偶尔抬头瞥一眼杨晋，又快速将目光移开去，似乎心中羞意未去。
沙敦则蒙头狼吞虎咽，一张嘴都塞的鼓鼓的。
只有戴施元和吴惜弱边吃边说，问起杨晋以前是做什么的。
杨晋便将自己情况说了。
听到杨晋之前是杂役，吴惜弱颇有几分惊异：“哦~我说怎么看你有点眼熟。”
沙敦嘴里含着饭，一边从盘子里夹起一根鸡腿，一边含糊接口道：“凡是长相过得去的，师姐你都眼熟。”
“滚！”吴惜弱一把抢过他手里的鸡腿，自己吃了起来。沙敦眼巴巴的，一脸委屈。
吴惜弱接着又问：“那你怎么能拜到师公门下的？”
她吃饭有个本领，都不用细嚼，入口则咽，吃饭说话两不误，而且绝不会像沙敦一样口齿含糊，她这一句话问完，鸡腿已经入肚了。
杨晋眼瞅着她三下五除二干完一只鸡腿，眼睛都直了，愣了一下才把昨晚今早的事情复述了一遍。
“...当时我脑光一闪，忽然想明白了梅师姐是灵息岔道，才身陨道消，并非为他人所害。”
在座四人都是有玄力修为的，听杨晋这么一说，顿生好奇：“你怎么知道？”
杨晋便把自己的推理讲了一遍。
四人听到他讲解“九一雷霆诀”和“雷转真诀”的区别，越听眼睛越是发亮，不由得都停下了筷子。
“师弟，这些是谁教你的？”戴施元忍不住问道。
“是我在经阁看书，再加上旁听长老们讲课，自己琢磨领悟的。”
我要是说“历经十几年完整体系的理科教育，另外再加穿越开挂”，就显得不够逼格了...
戴吴袁三人对望一眼，眼中尽是震撼。
他们都是亲得长老真传的弟子，但若论对这两门功法的理解，自问都没有杨晋这么透彻。
而他竟然仅仅是只凭自学...这等悟性实在骇人...
这在前世，就好比清华的保安，通过泡图书馆和旁听本科课程，最终被破格保送本校研究生一样，任谁听闻都觉得惊爆。
只有沙敦傻乎乎道：“原来是看书看到的。我就不爱看书，不过幸好师父师兄会看书。你们看了书，再来教我，我这不也学得挺快吗？”
“要是师父师兄也没教过，甚至师父师兄也不会的，你怎么办？”袁伊倩没好气道。
“想那么多干嘛，师父教过的我都没学全呢。”
“吃你的饭吧。跟猪脑子说也白说！”袁伊倩嫌弃道，眼神瞥向杨晋，却流露出一抹不易察觉的崇拜。
“谁说我猪脑子，我玄清造化功已经第三层了，比大师兄当年还快。”
嗯？这小学渣竟然是个修炼天才？
杨晋在原主记忆里知道，这个世界的功法秘技，笼统的可分为三类：
第一类，如“玄清造化功”这般，不断提升修炼者的玄力修为，其用在“力”；
第二类，如“九一雷霆诀”“星火术”，练的是玄力化生的诸般技巧，其用在“术”；
第三类，如‘紫印拳’‘雷霆九鞭’，练的是配合玄力伤敌的攻防招式，其用在‘技’。
按照原主的记忆，天下绝大多数门派修炼的内经功法都是“玄清造化功”，似乎其他功法多数都不入流。
此功共分为十二层，本门中能在二十岁练到第三层的就可称佼佼者了。
看来沙师弟就是那种文化课一塌糊涂，体育项目却天赋奇高的人...
说到了玄力修为，杨晋就顺势问道：“师兄，按照咱们门中惯例，我什么时候能够开始修炼？”
他现在心心念念的就是增强实力，最怕哪天迎头碰上岳凤枝，被大d揍个狗吃屎。
“随时可以练，估计这几日师父就要亲传你了。修炼时若有什么疑问，除了师父，也可以请教师娘和吴师妹，问我也成。”戴施元热心解答。
师兄你还真让人觉得亲切...杨晋又问：“要练到沙师弟这样的修为，得需要几年？”
“你这些年测过根骨吗？”吴惜弱左手捧米饭，右手筷子飞速往嘴里塞着菜，嘴巴却见缝插针问道，“品级是多少？”
被她一言提醒，杨晋登时想了起来。雷云派每三年组织一次根骨测评，不光是外门和杂役弟子，连门下佃农的孩子都可来参加。
如果在测评中根骨上佳，就可以直升外门甚至内门，这一项也是多数杂役和平民的晋阶之梯。
倘若根骨不佳，则修炼玄清造化功这类心经内法没有天分。毕竟所有玄术、技法都以玄力为基础，玄力修为低下，再好的技窍也无从施展。
测评等级分为甲、乙、丙三等，每一级又分为上、中、下三级。
原主记忆中，他是测过根骨的，第一次得了个‘丙下’的评级...倒数第一的评级。
因为义父不相信这个义子根骨如此之差，所以六年里又测过两次，结果最终被现实又教育了两次。
“呃...是‘丙下’。”杨晋有点尴尬。
“丙下？”吴惜弱右手筷子一停，看了一眼杨晋的表情，确认自己没听错，“这...你倒问住我了。沙师弟练了五年到了第三层，他是‘甲中’....”
“我们仨是是‘甲下’。我和戴师兄练到第三层，一个用了八年，一个用了九年。戴师兄，你觉得杨师弟要几年？”
“咳...”戴施元瞪了吴惜弱一眼。
吴惜弱筷子又动了起来，桌上饭菜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着，“你瞪我干啥，都自家师兄弟，你就说个实话，也好让他心里有个底。”
“...我听说，关山长老的小儿子当年是‘乙中’，为了他的修炼，用了不少丹药，好像终于在三十岁时突破至第三层。”戴施元只好开口，言外之意是乙中以下的资质，真没听过还有去修炼的。
靠，那我这个‘丙下’，根本没有抢救的必要了？杨晋只觉生无可恋...要不我自杀再穿一次吧。
吴惜弱上身凑前，一副给人科普重大信息的表情：“你知道吗，杨师弟，你这个根骨也属奇绝了。一万个人里，‘丙下’的根骨据说比‘甲上’还少。”
不会安慰人，你可以装哑巴...杨晋脸若僵尸。
袁伊倩宽慰道：“二师兄，你别灰心。跟着娘去药房学习也是一样的，你悟性这么好，迟早能在炼药和符纹一途上大放异彩。”
小师妹说话还是很中听的，而且看我的眼神，也充满了关怀...杨晋心里稍慰。
“对，”吴惜弱又接口了，“练了一身修为，也未必是好事。虽说修为高了，寿元也长，但整日打打杀杀的，跟药房没有修为的人比起来，还说不准谁先死呢...”
你赶紧闭嘴吧...杨戴袁三人齐齐翻了个白眼。
只有沙敦趁着吴惜弱说话分神，赶紧往自己碗里抢了几块肉，脸上兴奋不已，众人谈论的东西，他似乎听了，又似乎没听。
第14章 命案
下午，杨晋和戴施元、沙敦一起，返回住处取来铺盖物品，此后就搬家住到袁院去了。
本来他既成了内门弟子，这种事找两个杂役帮忙就是了，但担心路遇岳凤枝，而师姐师妹下午要去药房干活，只好找个理由，请师兄弟出马陪自己走一趟。
雷云山脚下有一大片村落，杂役弟子和仆役们便居于此间。
三人入得村来，杨晋凭着原主记忆，来到自家房前。
院房不大，年岁已久，有些破败。义父死后，便只有杨晋一人住了，他也疏于打理，开门之后映入眼帘的就是脏乱二字。
隔壁邻居刘老汉看到杨晋一身内门弟子打扮，身边又有两个内门弟子相陪，眼珠子险些没掉下来。
他起初以为杨晋胆大包天，竟然偷来一身行头招摇撞骗，但又瞅着那两个内门弟子似是眼熟，而且有玄力修为之人，目光深湛，气质飘然，那是假扮不来的。
他蹑手蹑脚靠近，小心问道：“晋小子，你这是干嘛呢？”
杨晋回头道：“啊，刘叔啊，执法堂袁长老收我为徒，我以后进谷去住了。这不是来收拾下东西吗？这两位是我师父大弟子和三弟子，您老认识吗？”
杨晋这么一说，刘老汉放眼瞧去，毕竟在雷云派干了一辈子，一下子认出戴施元来，一声“哎哟”忙给二人见礼。
戴施元伸手去扶：“老人家无需多礼。”
刘老汉兀自不敢相信，再次确认：“戴师傅，杨晋他拜师了？”
他俩儿子根骨都是“乙中”，尚且未蒙长老青睐，一直做个杂役。杨晋这个前屋后舍出了名的“丙下”三连冠，偏就走了狗屎运？
沙敦道：“这还有假！老头你也别干站了，帮把手吧！”
刘老汉这心里酸溜溜的，忙道：“您放着，我来。”
他忙把两个儿子喊了出来，也不让杨晋三人沾手，爷仨七手八脚的收拾起来。
他脑子转的快，杨晋发达了，自己可就得好生巴结，以后凭着贫贱时的交情，说不准能跟着鸡犬升天。
两个儿子却还是懵的。杨晋要是被执法堂给正法了，他们倒还信。说他突然入了内门，怎么看怎么不对劲。
他无非比哥俩多读了点书，但修行资质是废柴中的废柴。这他妈到底走了什么后门？
紧接着又想小时候跟杨晋打架，哥俩一起上，杨晋可没少挨揍，后来温老头给他请了门中弟子教授拳脚，双方这才逐渐相安无事。再加上背后没少嘲笑他丙下之资，杨晋如今要是秋后算账，自己哥俩可有点脖子发凉了。
俩人一边收拾，一边偷瞧杨晋神色，见他浑若无事跟戴沙二人说笑，似乎没有算总账的意思，这才心下稍安。手里干起活来也加倍卖力，务必在杨晋这里多赚点好。
忽听外面有人边跑边喊：“不好了，河里有人淹死了！”
戴施元在执法堂帮着师父做事，一听出了人命，当即站起来：“我去看下。”
沙敦好奇心起，喊道：“我也去！”
杨晋心想家中细软我已收在身上，其他的东西，任刘叔他们打包就是了，便道：“一起去看看吧。”
三人赶到河边，见不少人围在一起，杨晋喊一声：“执法堂的人来了！”
众人忙让开一条道，只见地上躺着一个男子。
在场的人中有不少是原主的旧识，见到杨晋如今一身打扮不免猜测好奇。
杨晋也不耐烦一个个招呼解释，便同师兄弟来到那男子身旁，见他双目紧闭，面色惨白，皮肤略有浮肿。
杨晋对死者有点印象，记得也是一个杂役弟子。
戴施元问：“谁认识死者？谁发现的尸体？”
旁边一个光膀子弟子说道：“禀师兄，是我们几个发现的，本来我们想趁着午后河水热了，下河洗澡，没成想发现河中水草缠着一个东西，似是一个人，因此赶忙喊人一起打捞到岸上来了。”
又有人道：“死的是胡飞。他是在傅长老堂下做杂役的。”
“听说他混的挺不错的，内门的师兄师姐们蛮喜欢他的，哎，可惜了，怎么不小心淹死了。”
杨晋蹲下身子，掰开死者口鼻查看。沙敦甚是好奇，也跟着瞧了瞧，却没看出个所以然，问道：
“二师兄，你看什么？”
“看他嘴里是不是很干净？”
难道这人是跑河里吃鱼淹死的...沙敦更迷糊了。
杨晋又解开死者衣衫，在死者全身上下检查了一遍。
肢体僵硬，手脚干净，无外伤...
杨晋站起身向戴施元道：“师兄，禀报师父吧，应该是被人谋害了。”
戴施元瞳孔一缩：“怎么说？你有把握？”他是全未看出谋杀痕迹，但当着这么多人，也不好直接相询。
杨晋点了点头。
沙敦则是搔了搔头，一脸茫然。
围观的相识们听杨晋和执法堂弟子互称师兄弟，还说报告师父，个个面面相觑，脸色均是又惊又疑。
傍晚，执法堂内。
傅容月和袁正清高居上座，戴施元、杨晋、沙敦等在堂下恭敬而立。
戴施元向二位长老禀告着河边尸体一事：“弟子方才已派人查问过了，邻居们都说一早就没见过胡飞，药房的于城师弟上午也曾多次来寻他不见。”
袁正清点了点头，向一旁的杨晋问道：“你建议解剖尸体，查验证据。怎么？你认为胡飞是为人所害？”
杨晋不自觉先让向傅容月望了一眼，恰好傅容月也冷冷向他看来，目光一触，杨晋不禁一哆嗦。
她上午手毙马龙的一幕此刻记忆犹新，余威尚存，又想起自己差点被她割掉五肢，此时站在她面前仍然双腿有点发抖。
“禀傅长老，禀师父，弟子下午看过尸体，方有此推断。”杨晋低首回道。
傅容月本就因心爱弟子昨日自伤性命而悻悻，不料今天又出了一遭命案，还偏偏是自己堂下的杂役，真是没来由的晦气。
再见杨晋一个上午的杂役，下午竟然摇身一变成了内门弟子，自己这一脑门的烦心事，和袁正清的收徒之喜相形衬托，心中更是没半分好气。
她丽容如冰似霜，冷冷道：“没想到你不但懂功法，连仵作的本事也精通。”
哥在前世看过大宋提刑官和洗冤录的电视剧，现炒现卖...
杨晋正色道：“弟子偶有涉猎，实是多赖傅长老和师父模范之功。若非傅长老和师父如日月之辉，为弟子照亮迷津，弟子怎会存了进入执法堂随侍身侧的想法，在闲暇之余自学仵作书籍？今日有机会用浅薄杂学为师长分忧，弟子夙愿得偿，足慰平生。”
傅容月心中烦闷之气登时一缓，心想：这个弟子，说话倒真是中听。
戴施元嘴角一抽：日月之辉？如此谄媚的用词，师弟你是怎么做到绝不脸红的。
沙敦则是一脸崇拜：这么文绉绉一段话，虽然我听不太明白，但就是感觉好厉害！
袁正清道：“那你说说看。”上午一事后，他对这个弟子的推理之能，还是有点信服的。
“谨遵师命。”杨晋语气镇定，“仵作书中言道，死者如果是溺亡，第一，嘴唇会呈现青紫之色。第二，口鼻因被河水呛咳，打捞上岸必有泡沫从中溢出。第三，溺死前双手会在水中乱抓，往往会抓中水草落叶等。第四，因喝入大量河水之故，肚子多半还会隆起。”
“但我查验过尸体，唇色发白，口鼻和双手都十分干净，腹部凹陷，所以判断他很可能是被人杀死后，抛尸入水。”
戴施元和沙敦吃惊地看向杨晋：尸体上竟有这么多关节？！他怎么懂这么多，我却一处都没看出来。
袁正清和傅容月对望一眼：原来如此！
“...如果是抛尸入水，那么尸体肺部和肠道不会积水，等尸体解剖完毕，一对便知。”杨晋话刚说完，门外一个弟子奔了进来。
正是上午见过的郝通，他躬身行礼：“禀二位长老，解剖尸体后，发现胡飞肺中无水，但心脏已碎。”
厅上众人都是一惊！
果然...被震碎心脏才是他的真实死因，抛入水中只是做了个障眼法。
“尸体周身无伤，而心脏已碎，这等暗劲手法，恐怕是修玄之人下的手，而且凶手水准恐怕还在门中一般弟子之上。”杨晋低声沉吟。
傅容月挥挥手道：“且查查看他最近有无跟谁结仇吧，明日再报来。”她意兴阑珊，便退堂散会。
一名杂役弟子的命案，她本也不放在心上，倘若查不到凶手，到时报个溺亡就是了。
倒是杨晋脑子之灵光，让她下堂时不由得多看了两眼：
此人是个杂役，想来根骨不济。但凭这个脑瓜，若做我傅家弟子，未必不能有一番成就。将来娶一个世家之女为妻，那也说不准。哼，这个袁正清，平时一副谦冲的君子模样，没想到这个时候倒厚起老脸，抢着收徒了。
第15章 切磋
晚上，杨晋和沙墩睡在同屋。
刘老汉爷仨早把铺盖和日常用具送了来，帮他整理放好。不过没打上照面，只好下次再当面致谢。
杨晋这一天如过山车般，险遭酷刑，又一跃龙门成了内门弟子，心情激荡之后实在困乏，躺床刚要睡去，沙墩却凑了上来。
他一脸敬仰地轻声喊道：“二师兄~”声音竟然有些发嗲。
虽说你还是个小孩，毕竟也是男人，别这个语气行不行...
杨晋支起身来，道：“沙师弟，我先跟你打个商量。”
“二师兄，你说~”
“你以后别喊我二师兄了，听着像八戒。就喊‘二哥’，或者‘杨师兄’也成。”
沙墩自然不懂“八戒”什么意思，还以为是个文绉绉的词，不解道：“师姐不也喊你二师兄吗？”
她喊我“猪哥哥”我都乐得答应，你能跟美少女比吗...
再说，我又不喊她“沙师弟”...
杨晋只得道：“叫二师兄显得没文化，你懂吗？咱俩关系不一般，我才告诉你。”
沙敦恍然，用力点了点头。
杨晋已经掌握了这个师弟的特点——最怕费脑子。他绝不会刨根问底，一哄一个准。
杨晋满意点头：“你刚想跟我说什么事？”
沙敦一脸诚恳，说道：“我想跟你请教请教，怎么才能像你这样，说话一套一套的，让人一听就很厉害。师姐经常嫌弃我，说我笨口笨嘴。”
杨晋看着沙敦纯真委屈的表情，心里叹道：可爱的小师妹，你平时到底pua了沙师弟多少次，看把孩子给打击的...
“这个嘛，多读点书就好了。”杨晋安抚道。
“我一看书就困，看两页能睡三天，睡醒就全忘了。”
“...”
书是你的安眠药是吧...你明显是欠打，打到你看书就条件反射似浑身哆嗦，你就不困了...
杨晋打个了哈欠，继续道：“不从书里学，你跟着别人学也行。听人家怎么说，细细琢磨，不懂就问，每天学一点，持之以恒...”
“这个持什么一横是什么意思？”沙敦一脸疑惑。
杨晋强忍困意：“就跟‘屎壳郎遇上便秘的’，是一个意思。”
“怎么讲？”沙敦眼睛一亮。
“——要有耐心。”
“奥奥奥～”沙敦一脸兴奋，拍手叫了起来，“我明白了，我明白了！师兄你真厉害，师姐教我好多次，总是扯半天也说不清楚，师兄你一讲我就明白。”
“那好，以后跟着我好好...学...”杨晋再也熬不住，眼睛一闭，沉沉睡去。
第二天一早，杨晋甫一睁眼，便见沙敦坐在床上摇头晃脑。
“沙师弟，干什么呢？”
“啊，二师兄，你醒了，我在温习昨夜你教的功课。”沙敦一脸自豪，他听袁伊倩说过，温习功课那是有出息的弟子所必备的。
杨晋没好气道：“昨晚教你的第一件事就是别再喊‘二师兄’！”
“呃？有吗，我怎么没印象？”
“...”
突然开始理解小师妹为什么嫌弃你了。
杨晋眼睛一翻，道：“...昨晚刚教的你都忘了，你摇头晃脑温习个锤子？”
“‘屎壳郎遇上便秘的’呀，这句话很好，我越琢磨越有味道，师兄以后多教我几句这样的。”沙敦一脸陶醉模样。
杨晋点点头道：“原来有味道的话最对你的胃口。这个简单，师兄我随随便便能教你一箩筐，不，一粪筐。”
沙敦大喜，道：“师兄，饭点还早，走，咱们到院里切磋切磋！”
“你玄清功都第三层了，我跟你切磋什么？”杨晋翻个白眼，他可不想找虐。
沙敦天性好动，跟师姐打，有欺凌女子之嫌，跟戴师兄打，又打不过，好不容易来了个新师兄，哪肯轻易放过？说道：“我不用玄力，咱们试试。”
不用玄力...这个似乎可以考虑，毕竟我比你高了一个头。
而且小师妹昨天抹的药竟然很有灵效，一夜之间，伤口几乎已经全好了。
再说了，我比起内门弟子到底有多少实力差距，不过过招是看不出来的...
想到此处，杨晋便道：“好，来！”
二人来到院中，摆好架势过起招来。
杨晋学过的拳脚功夫，仅限于“农夫拳”。沙敦为示不占便宜，也说只用农夫拳。
农夫拳法、农夫剑法是雷云派紫印祖师所创的入门功夫，因他修玄之前是个农夫，便以“农夫”名之。这两门功夫简单易学，雷云派上上下下人人可练。
正因为是入门级功夫，内门弟子学会后根本不会多练，便去学更高阶的技法了。所以杨晋对这门拳法的熟练，反在沙敦之上，又仗着自己人高臂长，几招一过，杨晋已然占了上风。
“哈哈哈，师弟，小心脑袋！”
嘴里说着脑袋，手上这一招“锄禾日下”却斩向了沙敦胸口，砰的一声，一招击中。
虽然以沙敦修为，这一下打在身上如同搔痒，但杨晋心中的快乐无以言表。
这就是三层修为在身的修玄小天才么，在我手下走不了几招嘛~
一招得手，杨晋越发挥洒自如，一式“老汉推车”，右肘又在沙敦后背打中一记。
“哈哈哈哈哈哈...”杨晋忍不住得意大笑。
就像一个普通人用五子棋把围棋大师斩于马下一样，虽然不是真比划，但就是特么爽！
“咦，师妹早啊。”原来方才过招时，袁伊倩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一旁观战。
“二师兄早，我也是刚过来。”少女笑靥生花，如朝露映光，俏丽不可方物。
师兄我方才的飒爽英姿一定被你尽收眼底了...杨晋大为满意。
“师姐，我让着师兄呢，都没运功。”沙敦赶紧解释，他也有男孩天性，在异性面前可不能丢了面儿。
“什么叫让着，这叫公平，你要是运功了那叫耍赖！输了就是输了，别一副输不起的样子。”袁伊倩一顿数落。
“我...”沙敦小脸涨红，看看袁伊倩，又看看杨晋，憋着一股气道：“二师兄，我可不让你了！”
说完，沙敦拳法一变，一套“奔雷拳”呼呼攻将上来。
雷云派本门功法分为天地人三阶，农夫拳因为太过简易，启蒙之用，故不入三阶之列，奔雷拳却是人阶中等的拳法，每一招中都蕴含了雷电之力。
沙敦毕竟知道这是师兄弟间过招，只是稍稍运功。但即便如此，出手之迅，劲道之强，立时便叫杨晋左支右绌，难以招架。
尤其是每次二人手臂相交，放电声噼啪作响，杨晋都会浑身一颤，又疼又麻。
“啊！”“哎哟！”“啊呜~”“尼玛！”
......
第16章 功法之愁
早饭桌上，吴惜弱看着鼻青脸肿的杨晋，疑惑问道：“杨师弟，你昨晚睡觉掉沟里了？怎么青一块紫一块的。”
袁伊倩气鼓鼓道：“都是小师弟没轻没重，二师兄还无修为，他便运功过招，要不是我及时拦住，二师兄还不知道被他打成什么样子。真该罚他三天不许吃饭。”说着踢了沙敦凳子几脚。
又向杨晋道：“二师兄，你别担心，刚抹的药待会就起效了。”眼神中满是关怀。
她也说不上为什么，对这个新师兄颇感亲近，好像天生就适合做师兄妹似的。
沙敦一脸委屈，不敢辩解，蒙头扒饭。
杨晋笑笑道:“没事，切磋嘛。”
本来他心里暗骂傻敦耍赖，但刚刚被师妹的玉手纤指在脸上抹过了药后，指尖那种冰凉腻滑的触感将他的郁闷一扫而空，真真有点...痛并快乐着。
袁正清说道：“药房事务繁多，你们师娘一大早又去忙了。除了施元，你们几个今天都去药房帮忙。”
药房忙什么呢，弄得我连师娘的面还没见到...
袁正清又对杨晋道：“晚上回来，我再传你入门心经功法。”
杨晋精神一震：这具身体到底是不是废柴体质，只有真实上手练功才能见个分晓。
前世看的小说里，很多主角都是看似废柴，实则天才，只要打通其中一二关窍，立时修为飞进，暴起装逼。
谁说自己不能是这种情况？穿越前是个苦哈哈，穿越后要还是个苦哈哈，我特么不白穿越了？
“师公，您是不是还不知道，杨师弟的根骨千里挑一，恐怕会让您大吃一惊。”吴惜弱忍不住先打个预防。
“哦？是什么？”
“丙下...”
“...”杨晋一边暗骂吴惜弱怎么不一口饭噎死算了，一边向袁正清投去希冀的目光：
亲爱的师父，这个根骨应该也是有希望的吧...
袁正清早有所料，倘若杨晋根骨不错，不会多年间一直是个杂役。他停下筷子，看着杨晋道：“功法、丹药、符纹、阵法，哪一项学好了，都能安身立命。”
理是这个理，但杨晋还是想哭...
见杨晋神色黯然，袁正清又补充道：“门中有改善根骨的灵丹妙药，虽然珍贵难炼，但倘若弟子天资卓绝，或者立有大功，却也不是不能赏赐下来。”
杨晋闻言，精神微微一震：我说嘛，还是有办法的。
前世看的网络小说，经常就有各种神奇丹药，主角吃了以后功力飞涨。看来以后需得好好表现，争取门中赐药，或者自己学几手高品阶的丹药炼制之法，自产自吃，也是一条路子。
饭后，几人结伴去往药房。
一路之上，古树苍虬，灵草漫谷，幽香弥漫，蜂蝶飞舞，几处仆役们浇水锄草，一派生机盎然景色。
药田之上，有几艘飞舟吱吱呀呀缓慢飞行其上，那是监工弟子所乘，他们嫌湿泥脏鞋，是以都是乘着小小飞舟低空飞行监工。
按照原主记忆，飞舟是这个世界的机关术，形状如同小舟装了两个翅膀。虽然飞高不过树顶，也仅容一两人乘坐，速度与常人跑步相仿，但其机巧在于以玄力催动木翅而行。
在杨晋前世，飞机等都是固定翼或螺旋桨，这种仿生式摆动翼的人造飞行器，可是有技术难度，尚未彻底完成技术攻关的，孰料这个世界居然有此奇技。
杨晋不知是因为原主见得惯了，还是心系赐药之事，虽然脸上确已消肿复原，英俊重现，又见到了新奇如飞舟这样的事物，却也兴致缺缺。
袁伊倩见二师兄一路上神色怏怏，关切道：“二师兄，你别担心，爹说的可提升根骨的灵丹，叫‘九花易骨丸’，也不需你立有大功，我爹有了功劳，一样可以替你向门中求取的...”
杨晋顿时来了精神，却听吴惜弱接口道：“‘九花易骨丸’药力有其极限，丙下根骨能被提高到什么地步，还不好说。再说，绝不是吃一颗就万事大吉，只怕要当饭吃才行，门中舍不舍得为了杨师弟流水般花钱，难说得很...”
袁伊倩又道：“就算不吃灵丹妙药，也有别的法子。我以前看过一本书，里面讲的一女孩子也是天赋奇差，结果她捡到一个戒指，戒指里面有个修为很高的老奶奶，教她修行...”
吴惜弱接口道：“那书是瞎编的...我还看过戒指里住着老爷爷的版本。”
袁伊倩又道：“我还听人讲过一个故事，是讲一个男孩不但资质平平，而且人也笨笨的，但是有个厉害的前辈，把所有功力强行灌注到他体内，他一下子便有了惊天动地之能...”
吴惜弱接口道：“后来这男孩却对一个女孩爱得死去活来...这种情爱话本的烂俗套路，你还真信了。而且私下讨论这个是门中禁忌，以后少提。”
特么的，前世的套路都玩到这个世界来了...杨晋问道：“作者是不是姓司马？”
司马天一，那个穿越过来开后宫，然后被人干死的家伙...
二人摇了摇头，都道：“不知道，上面没署名。”
杨晋见沙敦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大感欣慰，心道：沙师弟虽不爱说话，但心中一样为我发愁，这个朋友可交！
拍了拍他的肩膀：“沙师弟，也不用为了师兄我担忧，车到山前必有路，师兄我必能蹚出一条路来。”
吴惜弱接口道：“他那是嫌药房又热又闷，每次去都发愁。”
沙敦手一拍大腿，叹道：“是啊！哪天能学一手寒冰之术就好了，想怎么凉快便怎么凉快。”
杨晋：“...”
过不多时，几人穿田绕树，来到药房前。药房青石为墙，檀木为檐，构建古朴。
还未靠近，一股药香热气先扑面而来。
左首来了两名内门弟子，二人眼光扫过杨晋等几个人，也不招呼，径直往药房门口走去。
忽然其中一个矮个子的人回过来，指着杨晋道：“于师兄，是他！这上面说的就是他，我认得！”说着左手挥舞起一张纸。
这矮个弟子叫成浩田，乃是药房内门弟子，原主以前认得，因他脾气刁钻，很难伺候，是以之前见了他都躲着走。遇到躲不过时，原主便点头哈腰，陪笑应付一番。
又看到他手中纸张...《雷云见闻》？杨晋立时反应了过来。
你瞧瞧，哥现在是名人了...以前需要仰视的人物，以后要追着我索要签名了。
另一名高个弟子闻言登时射来两道怨恨目光，杨晋只觉人影一晃，那人已经欺到身前，一把向他喉咙抓来。
第17章 初入药房
这一抓势道凌厉，比沙敦跟他对练时的出招速度可快得多了，杨晋根本没反应过来，但听得“啪”一声，这一抓在杨晋喉咙三寸处停住，一双肉手已经牢牢掐住对方手腕。
杨晋定睛一瞧，原来是吴惜弱出的手。
那高个弟子一抓不中，左手突出，一掌向杨晋胸口印来，“嘭”一声响，杨晋不痛不痒，却是沙敦抢着跟他对了一掌。
杨晋又惊又怒，凭自己玄功半点不会的身体，这两记可称得上是痛下杀手了，赶忙退开两步。
袁伊倩横跨一步，挡在杨晋身前，喝道：“于师兄，你干什么？”
小师妹，你如此待我...杨晋心中一阵感动。还有吴师姐和沙师弟，这份情谊我记下了。
高个弟子名叫于城，眼睛一眯，对着杨晋咬牙道：“杨晋是吧？害死梅师妹的便是你！”
原来是为了这个事...看来事出误会，还是要辨明一下。
杨晋忍住怒气，平静说道：“梅师姐是自己运功岔道，可不是我加害，昨天执法堂二位长老已经查明真相，这位师兄切莫冤枉好人。”
“你若是不在后山，她会死吗？让你抵命冤了你吗！”于城眼中如要喷出火来。
这尼玛什么强盗逻辑...再说她又不是你妈，跟你有什么关系？！杨晋怒气又增。
袁伊倩却想起之前女弟子们之间的私下讨论，心里有悟，说道：“于师兄，我知道你和梅师姐...交情匪浅，心中痛惜，但你也不该迁怒别人。而且杨师兄已经被我爹收录门下，他现在已经是内门弟子了，对他出手，你可想过寻衅滋事的后果？”
“怎么，区区执法堂长老，你以为我于家会怕？姓吴的，放开我！”
他臂上运劲，从吴惜弱手中一把夺回了手掌，对着几人怒目而视。
哦，原来是梅师姐的相好...
不过这两天我见到的傅家、于家门人弟子，都是一副自恃家世、见谁都瞧不起的样子，妈的，小爷我见了就生气...
成浩田见到于城手腕上五个红红的指印，暗暗咂舌：这死肥猪倒他妈厉害！
他知道当下这个场面，自己两个人已讨不好去，开口说道：“那个姓杨的，以前给我端茶我都嫌笨，既然拜在袁长老名下，该去执法堂扫地倒水，来我们药房干什么？这儿可不让蹭饭。”
“药房是你家的？用你管？”沙敦开口骂道。
成浩田向于城递了个眼色，于城知他意思是徐图计议，先别在药房门口大打出手，引来长老怒气，于是强压怒气，点了点头，狠狠瞪了一眼杨晋，转身向药房内走去。
成浩田随后跟上，嘴里哼道：“猪鼻子插葱——装什么象，一个杂役也配进药房？”
“奶奶的...”沙敦拉袖子就要干架，杨晋一把拉住他，说道：“沙师弟，动嘴的事，先动手就输了。我教你两句...”
说着附耳低语几句，沙敦侧耳一听，顿时眼放光芒，指着二人大叫：“屁股里插扫帚——你装什么大尾巴狼？”
“迟早弄死你俩！”成浩田回头怒视二人，瞪眼威胁。
杨晋又附耳一句，沙敦立即回道：“屎壳郎碰上便秘的——等屎（死）吧你。”
药房正堂走出一个人来，约莫二十来岁，道：“别吵了，污言秽语，成何体统！都快进来，长老们已经到了。”
这个人原主也认得，知道他是药房的一个能管事的弟子，名叫吴有。
他说话声音也不大，但辞色严正，语气里自有一分威严，想来是平时管事管人练出来了。
几人不再做声，快步迈了进去。堂上坐着三位长老，居中和居右的是两位一把年纪的男长老。
居右的却是一位年轻女长老，眉如远山含烟，眼若秋水盈盈，容颜端丽，犹似晨露幽兰，清雅不可方物。
原主是记得门派中有一个年轻貌美的女长老，难道竟是自己师娘唐慧？
杨晋看向小师妹，眉毛往女长老方向一挑，脸上露出疑问表情。
袁伊倩抿嘴笑着点了点头。
师娘，你怎么如此年轻貌美，驻颜有术...杨晋忍不住心中赞叹。
他抢上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大声道：“新晋弟子杨晋，叩见师娘！叩见各位长老！”
唐慧笑着道：“这是老袁新收的弟子，连我也是第一次见。听老袁说，这孩子脑子还算灵光，若是在药房，想必能跟着学点本事。”声若泉水叮咚，入耳极为舒服。
管事长老于砚心里闪过一丝不悦：“这是要把他的弟子送到药房来混饭，定是看准了我不好驳你们的面子...哼哼，想必是这弟子根骨不佳，才想到这条路，拿我药房当什么了，专收废柴的地方么？”
但他不露声色，笑嘻嘻道：“能得他看重，必定是少年英才了。”
执事长老关峥也道：“起来吧。”
若是平时，长老们肯定问问杨晋家在何处，以前做过什么，但此刻药房之事焦头烂额，两人都没心情相询。
杨晋磕一个头站起身来，这时离着近了，看得更为清晰，师娘琼鼻高挺，唇若点朱，发髻高高挽起，露出修长脖颈，更有一股清香自她身上散发出来。
杨晋霍然间有了一种高中时初见嫣然巧笑英语老师的悸动感觉...
每日早晨众弟子聆听长老训话，乃是药房惯例，类似于杨晋前世公司的项目晨会。
于砚见众人到齐，开口道：“这两日误了不少功夫，今日就长话短说。吴有，前天晚上的丹药失窃之事，昨天执法堂查到贼偷了吗？”
吴有道：“禀师父，执法堂说咱们上报的案情，全无线索，恐怕...不易追寻。建议咱们不妨先自查一番，看看是不是放错了地方，一时忘记了。”
这个雷云派怎么回事，这几天晚上又是死人又是失窃，傅阿姨这个治安队长当得不称职啊...
于砚哼了一声，道：“执法堂一群废物！前日夜里谁曾外出，谁曾在药房附近走动，但凡细细寻访一番，怎么会全无线索？我看是他们偷懒推诿，不愿理会。”
吴有点头道：“多半如师父所言，弟子曾听他们私下抱怨，说药房也没丢几瓶药，犯不着大动干戈。昨天又出了梅师妹意外身亡之事，执法堂上下忙着缉凶查问，咱们这茬也就无人理会了。”
于砚神色不豫，吐了一口气，问道：“姓梅的弟子是怎么死的？”
吴有回道：“听说昨天杀了三个杂役，想必抓到了真凶。”
梅方悦身死原因，《雷云见闻》中尚未登载，是以吴有还不知晓。
三个杂役有何本事，居然杀了一个内门弟子？于砚和关峥对望一眼，眼里都是疑惑。
但眼下药房自己之事都顾不过来，实在没心思去打听这些，当下不再多问，道：“先去炼丹室吧。”领着众弟子来到西炼丹室内。
第18章 炼药疑难
炼丹室内中间有一个二三人合抱的三足大药鼎，鼎身漆黑，纹路密布，想来便是符纹了。
在药鼎四周，是一片空地，墙边摆放着桌椅橱柜等。南墙上没有开窗，墙边立着两口大缸。
于砚在鼎边站定，手拍着药鼎开口道：“这两日，为了合气丹屡炼屡败的问题，我们几位长老真是忙昏了头，耽搁了不少事情。幸好已经基本推定，岔子是出在了碧落浆和秋仙露上。今日分好工后，各人都抓紧做事。袁长老的这几位徒弟，今日也来帮忙，吴有你来分派一下...”
吴有点头领命。
于城插嘴问道：“七叔，您说碧落浆和秋仙露出的岔子，是指什么？”
于城不提还好，一提这茬，于砚就气不打一处来，指着他责备道：“若不是你一开始把‘四比六’的配比，错搞成了‘六比四’，哪有后面这许多事？！”
“本来早备好了四十斤碧落浆和六十斤秋仙露，正好四比六的分量，你从两缸里各取一半混兑就是了，你偏偏取了三十斤碧落浆和二十斤秋仙露倒在缸里，弄了个颠倒，你脑子当时在想什么？！”
若不是昨日晨间乍闻梅师妹噩耗，我怎么会心思不属，犯下此错...于城向杨晋恨恨瞪了一眼。
他不服道：“可我不是又把剩下的十斤碧落浆和四十斤秋仙露，调兑到另一口缸里了吗？”说着伸手一指左首一个缸，“取用时，从两个缸里各取一半，两下里一兑，成分不就又成了四比六吗？再说了，当时我跟长老们禀报此法，您几位也说可行...”
“你还有理？”于砚胡子都吹起来了。
“我一开始是搞错了，但补救之策总没错吧？七叔，您几位推定问题出在了碧落浆和秋仙露上，是觉得配比不对，还是别的什么？”
于砚哼了一声：“目前尚不能下定论，如果你这两缸中都没有短量，那估计就是药浆里掺了杂了。”
于城大声道：“七叔，你这话是怀疑我偷工减料？家里每月给我多少例钱，你又不是不知，我用得着偷这点吗？反倒是咱们药房如今门禁日弛...”
他向杨晋瞥了一眼，“...什么杂役弟子都混的进来，前天夜里少了几瓶丹药，如今药浆中又掺杂了，依我看...”
“行了！”于砚挥手打断，他最知这个侄儿素来自恃门第，目中无人，一张嘴招惹了不少怨愤，接下来指定吐不出什么好话，“我和二位长老再去推敲研究一番，吴有，你安排大家做事。”
于砚说完，领着二位长老向东侧炼丹室而去。
临走前，关峥长老向吴有打个手势，吴有会意，转身向众人道：
“各位师弟师妹，关长老昨天交待的算术作业，都交上来吧。”
发须灰白的关峥是药房有名的神算子，打得一手好算盘，跟账房的老纪并称“雷云双响”，众弟子算术学业便由他来教授。
炼药时分量拿捏、时间计算不可有一丝偏差，是以算术这一门必须要过关。
众弟子齐齐苦着脸道：“昨天作业太难了。”
吴惜弱和袁伊倩也垂头丧气，各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来。
杨晋好奇道：“你们昨天还有算术作业？怎么没跟我说。”
“跟你说有个屁用，你一天术算都没学过。”吴惜弱眼皮一翻。
本来杨晋还觉得师傅师娘门下，属这个吴师姐嘴毒，但方才她替自己挡架时毫不迟疑，已知她嘴冷心热。听她抢白自己，竟然一点也不生气，反而心里乐呵呵的。
杨晋拿过袁伊倩的算纸一看，题目两三行，倒也简练，袁伊倩只在题下解了一两行，又划了去，显然不得要领。
他又去看吴惜弱的，她一个字都没写...
这题目讲的是，某门派出售灵丹，每粒60两的成本，本来按100两的价格，能日卖500粒。每提价1两，就少卖5粒，问应该定价几何，可获利最多。
这道题是个初中数学中求最值问题，杨晋看了一遍就知道该怎么解了：
设提价x两，利润为y，最后能得到一个二次函数，其函数曲线是一个开口向下的抛物线，找到它的顶点，也就得出答案了。
不过根据原主记忆，这个世界计算幂次数学问题都是利用算筹，一根根小棒横横竖竖的摆放，因为理解不易，操作繁琐，因此原主自己仅仅略知大概，实际也没学。
想用她们能听懂的方式讲明白这个题，不太容易。
吴惜弱一把夺过杨晋手中算纸，交了上去。
成浩田手捧着自己和于城的算纸，故意慢吞吞走着，一边走一边抖纸，把上面密密麻麻的字露给人看，表情十分得意。
收完算纸，吴有开始安排众人做事。
杨晋一时也没人理，闲着无事，就去那两口缸处查看。他掀开木盖，见两口缸内都满了大半，只不过左边缸内水位更高一点。
怪不得要分成两口，合到一口缸里就溢出来了...杨晋若有所思。
又见两个缸边都挂着一个带把的三脚琉璃杯，两个杯子一般大小，杯上有几条横线，想来是刻度，杨晋喜它造型流畅优美，拿起来迎光一看，朝晖之下，玲珑剔透。
“你看，有人已经物色好宝贝，待会趁人不备便要偷回去了。”于城冷冷说了一句。杨晋扭头望去，只见他正冷笑盯着自己。
众人闻言纷纷望来，杨晋面色不动，把杯子放了回去。
吴有笑着走了过来：“是我刚刚一忙，冷落了杨师弟。于师弟爱说玩笑，师弟可别放在心上。”
他方才在屋外时面有威严，此时神色却是十分亲切温和。
这位吴师兄说话，还是很让人舒服的...杨晋笑道：“吴师兄说哪里话。”
“师弟今日想做什么，想学什么？”
“小弟才疏学浅，懂得太少，吴师兄看着安排吧，小弟无有不遵。”
“哈哈哈，好，”吴有见这个杨师弟的态度谦逊，很好说话，自也满意，“师弟学过药理吗？”
“...没有。”
“配药不成，先从分拣药材做起也是一样。师弟读过《仙草灵芝总录》吗？常见纲目可分得清？”
“...不认得。”
“药材不识得也无妨，先从控火助火做起也行。师弟修为几重，御火术已有造诣了吗？”
“...尚无修为。”
成浩田哈哈大笑，讥嘲道：“吴师兄，他以前就是个扫地倒茶的杂役，你说的那些，他连名都没听过。”
屋内其他弟子顿时一阵骚动，众人低头私语，不时向杨晋投来目光。
第19章 术算惊奇（一）
吴有低低一声惊呼，“杨师弟！你...便是今日《雷云见闻》中提及那人？对对，我说方才‘杨晋’这个名字有点熟悉，竟然一时没反应过来。”
何以《雷云见闻》里说他是一个杂役，今日却成了袁长老的弟子？
他虽然也心下又惊又奇，但知不是打听这些的时候，说道：“只要有志于学，我方才说的这些药典药理，凭杨师弟悟性肯定不日即可精通，我看《雷云见闻》里，可写了你孤身犯险，而后又智破迷局的壮举。”
孤身犯险？智破迷局？谭真这一篇是怎么拍我马屁的...杨晋也好奇起来。
杨晋忙摆摆手，笑道：“吴师兄过奖了，巧合而已。”
“杨师弟随我来，”说着领着杨晋来到一个檀木桌子前，“要不今日你先从‘玉盘根’开始学起吧。”
杨晋见那桌子上摆着一个四脚的方形鏊子，那鏊子非铁非铜，材质似是十分特殊，其上则画满了符纹。
鏊子旁边有几个形似棋盘、貌如白色根茎的东西，比手掌略大，想来就是‘玉盘根’了，疑惑道：“是...把这个玉盘根，放在鏊子上烙？”
“对，呵呵，跟烙饼差不多。待会你取一块‘晶火石’，点燃后，放在玄金鏊下的盘子里，晶火石中的精气便会被吸入到玄金鏊里。师弟，这晶火石十分珍贵，不可浪费。玄金鏊上可以最多放置四块玉盘根，你便每次放满四块。”吴有一边说，一边拿着东西演示。
“玉盘根每一面要烙半个时辰，不可多不可少。这里有一个‘时盘’，你看好时间。”
时盘是这个世界常见的一种法宝，类似于杨晋前世的钟表，计算时间已经相当准确了。
杨晋点点头：“果然跟烙饼差不多，这里有...嗯，十个玉盘根，是不是今日烙完这十个就行了？”
“是的。杨师弟，你多久可以烙完这十个？”
“既然这个晶火石十分珍贵，师弟我必不敢偷懒，一个鏊子，十个玉盘根，嗯...”
杨晋心算一下，“...两个半时辰应当可以烙完。”
此言一出，周围有人已经笑了出来，成浩田和于城笑声格外刺耳，几个趋炎附势平时巴结于城的弟子，也笑得格外响亮。
众弟子初入药房时，都曾烙过这个玉盘根，人人都知道十个玉盘根是要花三个时辰的。
吴有含笑道：“杨师弟，我不是怕你偷懒，你也不用着急。这玄金鏊只能一次烙四个，每一面须得烙半个时辰...”
“对呀。”杨晋微笑应道。
“...所以每个时辰，你能烙完四个。烙满十个，你便须烙三次，也就是三个时辰。”
看来这个杨师弟没学过算术，这样的问题还口算不来...吴有耐心解释道。
“吴师兄，你跟一个杂役说干了嘴巴也是白饶，他九九乘法口诀都未必背过。”成浩田大声嘲笑，周围弟子也是抿嘴摇头不止，脸上多是轻蔑之色。
“屎壳郎遇上便秘的——等死吧你！”沙敦不忿，出口还击。
“请问吴师兄，十个玉盘根，一共几个面？”杨晋面上全无尴尬之色，一派从容坦然。
“二十个呀。”吴有有些诧异，难道你连这个还算不出来？
“这个玄金鏊，一次可烙四个面，烙完二十个面需要几次？”杨晋又问。
“五次...呃...”吴有身子一震，立即意识到不对：如果是烙五次，那的确只需两个半时辰了。
药房内突然安静了...
众人脸上笑容僵住，一个个侧头凝思：
按他这么说，好像倒真是五次，可是多少年来都是六次烙完十个。肯定是他说的有哪里不对...
但到底哪里不对，众人一时都想不出来。
于城在算术上是个有几分天赋的，他听到杨晋这个思路，心里暗暗吃惊：“这厮想法新奇，虽然没有算对，倒也不是一般的呆傻蠢笨之徒。”
“大错特错！老祖宗传下来的方法，就是烙六次三个时辰。”成浩田指点江山。
“你倒说说错在哪了。”袁伊倩越看这个成浩田越来气，忍不住出口维护师兄。
她虽然也拿不准五次和六次哪个对，但看师兄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心中莫名就对他多了几分信心。
“错在...这个...那个...有本事你让他五次烙完给我们看看，烙不出来就是错了。”
“倘若我烙得出来呢？”杨晋笑眯眯看着成浩田。
“你说怎么办？”成浩田看着这个杂役一副故作高深的样子，牙齿就痒，恨不能像以前那样，赏他几个耳刮子。
“倘若我做的出来，也不让你干别的，你只需把自己刚刚上交的算纸，塞自己嘴里堵到天黑就行。”
你不是爱叽叽歪歪吗，今天先治治你这张嘴。
“行！你要是做不到，我就把它塞你嘴里。”成浩田戟指叫道。
吴有审视着杨晋，目光灼灼，“师弟倘若真能五次烙完十个，别的不说，光这晶火石便能省下一成还多，每年给药房节省开支也得有数千两之巨。”
他见杨晋镇定自若，心中不由得愈发好奇，说着让开位置，让杨晋站在玄金鏊前。
唉！不是哥想秀，是你们逼着哥秀。
周围众弟子哗的涌了过来，围在二人身边。
杨晋道：“先取四个玉盘根，然后正反面各烙一次，共计一个时辰，这个显而易见，没什么说的了。”
“嘁，我道有什么高见呢。”成浩田一声冷笑。
“...剩下的六个，就看三次能不能烙完了。诸位请看，”杨晋拿起六块玉盘根，手里比划着，“两两一组，这是甲组，乙组，丙组。”
“第一次，我把甲组和乙组置于鏊上。”
“半时辰后，我把甲组翻个个儿，注意了！”杨晋一个提醒，众人顿时屏息凝神，目不转睛的观看，“我把只烙了一面的乙组拿出去，把丙组放进来。”
“再过半个时辰，甲组正反面都烙完了，把它拿出去。丙组翻个个儿，还剩一面没烙的乙组可以再放进来。”
“再过半个时辰，是不是三组都烙完了？三次烙出六个，没问题吧。”
杨晋环顾众人，见人人托腮沉思，没一个回答他的问题，心中一阵暗笑：
小学一二年级的奥数难度而已，瞧你们这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尝尝前世鸡娃教育的降维打击吧！
只有袁伊倩和吴有等少数几人，呼吸急促，眸子发亮。
第20章 术算惊奇（二）
“好像...是对的。”一个女弟子关晓云拿着玉盘根依样比划了三遍后，终于说话了。
“我怎么没想到...”“原来是有这么个技巧。”众人议论声、惊叹声慢慢响了起来。
成浩田一脸呆滞，僵硬地把头转向于城，“于...师兄，你觉得对吗？”
于城阴沉着脸，不情愿点了点头。
二师兄好聪明，果然他是有办法的...袁伊倩轻咬下唇，目光中似有星星在闪，一眨也不眨的注视着杨晋，忽见杨晋向她看来，目光一触，袁伊倩羞涩垂目下去，手指不自觉缠住衣角。
“杨师弟智慧过人，佩服佩服。”吴有连连赞叹。
“没想到新来的倒还不笨。”人群外忽然有人说了一句。
众弟子吓了一跳，原来是关峥长老的声音。
弟子们赶忙各归其位，关峥长老走到身前，杨晋和吴有对其见礼。
关峥平时就爱板着脸，这时向杨晋问道：“你以前是做什么的？”
“回长老，弟子以前是门中杂役弟子。”
“杂役？”关峥语气里多了点失望，杂役也即意味着全无童子功，早被同门落下了，这样的弟子收入内门有什么用？“懂算筹吗？会算盘吗？”
“呃...约等于不会。”
“什么叫约等于？”
“就是...学过一天算盘，算筹一点也没学过。”你一个长老，连约等于都没听过...杨晋心中吐槽。
“算学上的问题，计算是基础，很多问题是小聪明解决不了的。”这个貌似资质不错的弟子，居然对自己最为精通的算盘算筹全未入门，关峥原本的一点期待还是落了空。
“这样吧，”关峥背起双手，“你先从算盘练起，我给你出一道题，你算算一加二加三加四，一直加到一百，其和是多少。不许问旁人，自己算，最迟明天要算出来。吴有，昨日的算纸都收齐了吗？”
每次药房来了新人，倘若术算上天资尚可，他都会出这道题，让他算上一算。
吴有道：“禀长老，都交了。不过师弟师妹们都说太难，没几个算出来的。”
“哼，一群笨蛋！我看看。”说着，关峥大踏步走到叠放算纸的桌子前。
第一张是于城的，关峥扫了一眼，便即骂道：
“蠢猪算法！”
他连续翻张，看一个骂一句：
“还是蠢猪！”
“比猪还蠢！”
“连猪都不如！”
...
连着骂了十几个“比猪还蠢”，关峥胡子都气歪了，将近二十个弟子，没有一个如他期望，是利用算筹解答出来的。
“吴有，你把解答过程列出来，每人抄写十遍，抄不完的今天不许走！”说着气得把这些算纸往地上一扔。
众弟子一个个缩头做事，人人都知这时候千万不能触了关长老霉头。
关峥一抬头，看到众人都做了缩头乌龟，只有杨晋还在瞪眼张望，指着他道：“你今天算不出，也不许走！”
我招你惹你了，要跟着倒霉...杨晋一脸无奈，“禀关长老，我已经算出来了。从一加到一百，是五千零五十。”
这个问题伴随着数学家高斯的故事，前世的小学生基本个个都知道解法，答案我背都背过了...
关峥一愣。
成浩田脖子一伸，喊道：“长老，肯定是有人偷偷告诉他答案了...”
竟敢在我眼皮底下耍这种小聪明...关峥目中寒光在杨晋身旁诸人脸上扫了一遍，沉声道：“偷奸耍滑！新来的，给你换个题目，从一百零一加到二百，今天务必算出来。”
这个题目是他临时现想的，难度也加码了，不像之前一题是先前给弟子们出过的，这道题杨晋就算想问答案，周围也没人知道。
“一万五千零五十。”杨晋接口答道。
“你算了吗？在这胡蒙乱猜。”关峥提声斥责。
“报告长老，弟子算了，就是一万五千零五十。”杨晋原地一个立正，声音洪亮，跟回答教官问题似的。
“来来来，你说说你怎么算的。”关峥斜嘴一声冷笑，他自忖以自己珠心算的本事，也不可能在一二息之内算出答案，这小子居然说算了，倒要叫他说出来听听。
“其实很简单。不过能不能在说之前，请长老允许让我先做一件事。”杨晋向着成浩田一瞧，指了指地上的算纸，右手做了个请的动作。
成浩田本来看到长老给杨晋上难度，心中正偷乐，此时表情顿时一僵。
他自然知道是让他去拿纸塞嘴，可是不单当着众同门，还要当着长老，这可有点丢脸丢大了。
真要依他本性，他已然置之不理，耍赖到底了。当着长老的面，你们还能强塞我嘴里不成？
但是于城这个人，自诩出身名门世家，对信誉二字很是看重，从来说一不二，倘若自己公然耍起赖皮，恐怕教他看不起，对日后跟着混饭大大不利。
成浩田一咬牙，走到算纸前，蹲下身子翻出一张笔墨少又没沾地的，攥巴攥巴塞进了嘴里，然后口含着回到原位。
众人哄的一声笑，袁伊倩笑得格外清脆，沙敦笑得分外大声。
杨晋看成浩田居然肯说话算数，嘴上一乐，也就不跟他计较塞的是不是他自己那张了。
吴峥一脸懵圈：“成浩田这是作甚？”
杨晋笑道：“成师兄觉得自己肚子里墨水少，要补一补。”
吴峥哼道：“肚子里水少，脑子里可不少。”
这一句又惹得众人一阵笑，连于城都嘿了出来，成浩田幽怨看他一眼。
“...新来的，说你怎么算的。”关峥眼睛一瞪。
依原主记忆，这个世界很少听闻有什么数学大师，出名的都是些“神算子”，由此可见，这个世界数学水平也就等闲而已，比起我前世来，还差了几个档次。
“从一百零一加到二百，比起从一加到一百，其实就是每个数都多了一百，一百个一百乃是一万，所以其和便是一万五千零五十。”杨晋侃侃道来。
周围顿时一静。
啊对...这么算的确快得多，吴峥微微一惊，因为题虽然是他出的，可答案是多少，他自己却还没算。
但关峥和众弟子一听杨晋讲解，便知他算的准确无误。
弟子们投向杨晋的目光，也立时多了几分敬意。
适才他讲解如何三次烙六个，多数弟子还只是惊奇于他有点技巧，但想他一个杂役，势必平时烙饼添火之类做的不少，比他们这些内门弟子多些粗活经验，知道一些小窍门也不算稀奇。
此刻却能在一瞬之间破解关老师临时出的算题，这份敏捷巧思，却是的的确确比众人快了一步。
第21章 术算惊奇（三）
“小子，你学过算术啊，谁教的你？”关峥声音明显柔和了。
“弟子身份卑微，自学过一些。”
关峥耸然动容，他勤耕算学多年，深知此道极赖天赋，如果仅凭自学便有这份才情，此人才资属实不浅了。
“好，好，只要你肯勤学苦练，不出二三年，”关峥用手指着地上散着的纸，“这道题你也能算了。”
吴有吃了一惊，这样的题目，他可是学了六年才能算出，而现在的师弟师妹们还没一个能有自己的水平。没想到关长老却说杨晋能在二三年之内有此水准，那是对他的资质极为看好了。
杨晋便要谦逊几句，忽然鼻中闻得一阵幽兰清香，耳中听得身后脚步声响，又见众人向自己身后瞧去，登时一颗心咚咚乱跳：
师娘来了！
就在0.1秒之后，杨晋收回了差点脱口的谦逊之词，而是淡淡一笑：“不用二三年后，现下我已经算出来了！”
“现下”二字，他说的时候故意重重一顿。
今天跟师娘第一次见面，咳咳，我不得给她老人家留个好印象？
“关长老，还在考校弟子呢？”唐慧笑吟吟走了过来，姿态如风摆荷叶，带起一阵清香醉人。
“你会算筹？算出是多少？”关峥却不理唐慧之询，急切向杨晋问道。
杨晋先向师娘微一躬身，然后道：“是一百三十两。”
吴峥深吸一口气，目光又惊又喜，点头道：“不错，不错。怎么算的，用算筹摆来给我瞧瞧。”
成浩田立即嘴里唔唔有声，手指指杨晋，又指指于城。
杨晋向他一指：“含好，别说话！”
成浩田虽然说不清楚，但众人都明白他的意思，是指杨晋偷看了于城的答案。
杨晋道：“禀长老，我不会算筹...”
“哦，”关峥顿感失望：原来你也是用一些笨办法求解。
他摆摆手道：“...蠢猪算法，可不算数的。”
“...但想来跟众位同门的解法，大不相同。”杨晋补充道。
“哦？”关峥又来了兴致，扭头对唐慧道，“你家这个弟子，有点意思，依我看，于算术上倒有几分天赋。”
袁伊倩此时已经捡起一张算纸，指了指题目，递到了唐慧手中，唐慧看过了题目，笑道：“关长老您可别夸奖太过，宠坏了孩子。”
心下却是诧异，这个关长老今天怎么转了性，夸起弟子来了？平时对着弟子们可一直是蠢猪笨驴的乱骂。
而且这个题目，别说寻常弟子，便是自己也要绞尽脑汁，演算多遍才能得出，昨天听老袁说他之前是个杂役，难道竟能做得出来？
她一双妙目好奇的看向杨晋。
杨晋感受到师娘的目光，胸膛不由得一挺，道：“弟子想先看看于城师兄的解法。”
于城哼道：“现学现卖？”明显是想抄袭自己的思路。
杨晋上前几步，找出于城的算纸，端详起来，看了几眼差点笑出来。
于城倒是算出来了，不过是分别计算灵丹提价一两时获利多少，提价二两时获利多少......直算到提价四十两，最后总结说，提价三十两获利最多。
“于师兄这是穷举法。”杨晋点点头道。不懂函数，不会算筹，这人能用穷举法得出答案，虽然笨，倒也有几分毅力。
“一个杂役，竟然还识货。”于城冷冷一句。
虽然关峥大骂这是蠢猪算法，但于城心中却是颇为得意。能把枚举出的四十种情况，一个不错的全部计算出来，可谓他术算功底的体现，这么繁复的计算量，他自问众弟子中除了吴有，没有一个能比他算的更快更准。
“我的方法，跟于师兄大不相同，说起来倒也不难。”
我要是用前世的二次函数解开这道题，不但你们都听不懂，而且也显不出哥的本事...
“想先请问于师兄一个问题，”杨晋脸上笑嘻嘻的，“把‘十’分成两个数，比如一和九，二和八，三和七...请问分成哪两个数时，两数的乘积最大？”
其实就是问1x9、2x8、3x7、4x6、5x5...之中，哪个乘积最大。
这个问题并不难，于城以前思考过类似问题，脱口便答：“自然是五和五，五五二十五。分成别的两个数，其乘积都小于二十五。”
一个杂役还想考我...
看着不少同门连连点头的样子，于城神情中有几分自得，也乐得多讲两句：“不光是十，任一个数分成两个数，皆是平分之后，两数的乘积最大。”
众弟子略一思考，心中拿几个数验证了一番，都觉得此论甚是有理。
关峥也捋须称赞：“后面这句话，倒是一点也不蠢了。”能让他说一句“不蠢”，也已经相当不易了。
啪啪啪，杨晋鼓掌道：“不愧是于师兄！”
接着双手一摊，“所以，关长老，这道求售药获利最大的题目，已经做出来了，于师兄适才所言，就是我的方法。”
关峥立时眉头锁了起来：这两题相类吗？用这个方法即可求解？我怎么没瞧出来...
众弟子更是你瞧我、我瞧你，完全不明所以。
于城先是一怔，继而微微沉思一下，冷笑道：“适才是我高看你了，杂役毕竟是杂役。这两道题貌似都是求最值，实则大相径庭，岂能混为一谈？”
杨晋做出一副强自狡辩的样子，道：“哪有...大相径庭！”
啊，二师兄搞错了吗...袁伊倩的心一下子揪了起来。
于城缓步走到中间，一副教训口吻：“一数分为二这道题，不论怎么分，二数之和是个定数，你懂不懂？我知道你不懂，我教你个乖，关键便是这个‘定数’，所以能取其平分相乘为最大。”
“售药这道题，瞪起你那两颗石子好好瞧瞧，哪里有定数，用得上那个方法吗？驴唇不对马嘴！”
啪啪啪，杨晋又鼓起掌来，“于师兄见解深刻，前半句我深表赞同，后半句嘛，请你的一双石子再仔细瞧瞧。”他眼睛扫过长老和众弟子，“售药这道题里明明也有定数。”
看着杨晋又是这副成竹在胸的样子，袁伊倩顿时明白过来他刚刚是假装而已，松了一口气，心里暗笑：原来二师兄故意逗人。
看着众人一头雾水的样子，杨晋把题目重述了一遍：
“某门派出售灵丹，每粒60两的成本，本来按100两的价格，能日卖500粒。每提价1两，就少卖5粒，问应该定价几何，可获利最多。”
“一数分为二的题目中，分出的两个数，一个大一点，另一个就得小一点，正是此消彼长的关系。售药题中，‘每粒净利’和‘日售之数’，净利越高，则日售之数越低，不也是此消彼长吗，它俩之和是不是也很像一个‘定数’？”杨晋耐心提示。
“虽然是此消彼长，但二者之和...不是定数吧。”吴有开口了，“你看，‘每粒净利’涨一，‘日售之数’便少五。越是涨价，二者之和便越小。”
“吴师兄，俗话说：‘没有困难，创造困难也要上’，没有定数，创造定数也要用。如果把五粒看作是一包，不就是‘每粒净利’涨一两，‘日售包数’便少一包了，二者之和是不是便恒定了？”
四下瞬间安静了。
把五粒看成一包...关峥、吴有、唐慧、于城一齐陷入沉思。
众弟子有的若有所悟，有的一脸茫然。
只有沙敦左顾右盼，从一开始杨晋讲解怎么三次烙六个开始，他就一句话也没听懂，但不妨碍他觉得二师兄很厉害，因为常常他说上一句话，这些人都要思考好一会。
就像他说了一句屎壳郎，自己也会品味很久一样。
关峥坐不住了，站起身来左右踱步，喃喃道：“你先等会，先等会...你说把五粒看成一包，那么一开始时每粒丹药净利40两，日售500粒。也就是说，总利便是40两x100包x5粒...”
杨晋缓缓道：“不错。”
“照你这个创造定数的法子，无论提价多少，‘每粒净利’和‘包数’之和一直是个定数‘140’...”唐慧也慢慢想明白了。
“所以把140分成两个70时，也就是‘每粒净利’和‘包数’皆为70时，获利最大，即70两x70包x5粒。”吴有眼中放出光来，语气中充满了“竟然可以这样”的惊叹，“此时灵丹价格为70两的净利，再加60两的成本，正是130两！”
于城面色僵住，直勾勾看着杨晋，目光里惊诧、怀疑、敌视、震撼等等相互糅合，一时复杂难言。
先前杨晋秒算从一百零一加到二百，他只是心中略有惊奇，但其理浅显，他只当自己一时算慢了而已。
但这一题，从头到尾，杨晋连续引导，直到最后全盘托出，他还是沉思良久才想通其中关窍。
对方思路之奇妙精微，自己竟然连领悟都如此不易，遑论与之相比？
杨晋从一进门，他就时刻注意，这道题似乎是他刚刚才看到的，难不成他天纵奇才竟至于斯？
连关长老浸淫算学数十年的人，都不如他，这是一个年轻的杂役弟子能有的造诣？
是不是他早在什么古籍上看过这道题...
或者他进过‘梦境’？但这个念头一起，随即被他否定：“这小子一点修为也无，哪里配入‘梦境’？”
“妙，妙，妙！”关峥拊掌大赞，一步抢到杨晋身前，脸上全是豁然贯通后的亢奋之情，“好小子，这个解法，连我都闻所未闻，你是怎么想出来的？”
因为我站在了现代数学的高度上，小时候经历过家长对我的鸡娃教育，就这种题，不过是小学奥数难度而已...
杨晋挺了挺胸膛，看了一眼俏丽的师娘和娇美的师妹，大言不惭道：“也没什么，直觉而已。”
众弟子此刻多数还没领悟，但见连平时板着脸爱骂人的关长老都对杨晋拍手称赞，已明白此人算学水平之高，同辈必是难以望其项背，看向杨晋的目光中尽是不可置信。
第22章 破解难关
听得脚步声响起，于砚长老进来了。
众弟子和长老们都纷纷见礼。
于砚环顾一周，眉头皱了起来，这炼丹室里不闻药熟香味，不见烟火之气，难道日上三竿了还没开工？
又见地上散着算纸，心里不禁暗骂：这个关峥，都什么时候了，又在犯那个爱给人讲题的毛病？
“如今我派与无空道门对峙日久，形势一触即发，合气丹的供应储备是头等大事，最是紧要。”于砚面色严肃的说道。
“...我跟唐长老反复测验过了，这两缸碧落浆和秋仙露中也不知怎么了，看来是不能用了。这一次是人为损失，于城罚三个月例钱...”
于城辩解道：“七叔，我纵然一开始配错了，后续补救之策却是得当，虽说用起来稍微麻烦了一点，但药房并未因我有所损失。如果是药液里被人有意或无意掺了杂了，也不是我的错吧？”
于砚怒道：“若不是你起的头，我们几位长老至于多费这些功夫才理清头绪吗？不是你的错，难道全是药房守卫不严之责了？”
“四十斤碧落浆，六十斤秋仙露，再加近日炼废的八大炉药材，靡费不下数万两，这件事不给门中一个交待，是说不过去的。”
“合气丹是唐长老主持炼制，罚俸半年，年终考核降一级。唐长老，你可有异议？”
唐慧面色平静，看来早有所料：“我无异议。”
娘忙了好几日，饭都顾不上吃，却还受了罚，都是被这个于师兄连累的...袁伊倩恨恨的看着于城。
“我也有监管不力之责，会向门中自请处罚。”于砚顿了一下，又看向关峥，“前日夜间房内丹药丢失，所幸数量不大，关长老领药房守卫看管之责，罚俸一月，以示惩戒。关长老，你可有异议？”
“罚就罚吧。”关峥吹一下胡子。
这个于长老把错都推给了旁人，怎么看都有点不太厚道啊...杨晋不禁腹诽。
“当务之急，是碧落浆和秋仙露存量见底，得抓紧派人采买。吴有，快去安排吧。”于砚叹一口气。
“是，师父。那这眼下两缸药液，该怎么处置？”吴有问道。
于砚一脸肉痛，过了一会才狠心道：“倒了吧！记得把缸再洗刷干净。”
“是。”
众人也是暗暗叹息，好好两缸名贵药液，就这么倒掉，实在可惜了。
杨晋忽然举起右手，朗声道：“于长老！”
师娘要为此事背锅，我不允许自己再低调了...
何况若不显露点本事，展现下天资，后面向门中申请‘九花易骨丸’，也的确会少点说服力。
于砚循声望去，见是那个袁正清的新徒儿，今日刚来药房帮忙的弟子，摆了摆手，不耐烦道：“想上茅房自便即可，无需举手报告。”
杨晋：“...”
他只得重新调整了一下呼吸，再来一遍：“禀于长老，我大概知道这两缸药液有什么问题了。”
“？？？”于砚一脸狐疑地盯着杨晋。
众弟子眼光齐刷刷看向杨晋，心中一阵激荡：不会吧不会吧，这个你也懂？！
成浩田嘴里算纸早已被口水浸透，但口中含物，唾液止不住的分泌，他一边抹着下巴上的哈喇子，一边心中大喜：
“你这狗才今日大出风头，都不知道自己是谁了吧。若说你算学上会点伎俩也就罢了，药理上的事你懂个屁，碧落浆和秋仙露中含了哪几味灵药仙材，你听都没听过，长老们都分辨不出的事情，你一个臭杂役竟敢多嘴置喙？小爷我倒要看你过会儿怎么丢人现眼！”
袁伊倩秋水明眸里闪烁着期待，惊喜地望着杨晋。
唐慧朱唇微张，上下打量着杨晋，心下暗暗纳罕：“老袁这个弟子，倒真是有点意思。我们三位长老试验了多少次，始终猜想不出药液出了什么问题，他一眼便看了出来？”
“昨天听老袁说他对功法奥义悟性很高，今天又亲眼见他有算术天赋，莫非于药理上他也无师自通？”
关峥领略了杨晋术算的本领，已然隐隐对他有了点信服，开口问道：“哪里有问题？”
杨晋道：“依弟子之见，这两缸药液没有问题，问题出在了配比上。”
说着走到两缸旁边，“适才我向吴有师兄请教过，最近这几炉药，都是用缸边这两个琉璃三脚杯，各取半杯，然后调兑。是吧，吴师兄？”
吴有点头道：“不错。”
杨晋手指敲在琉璃杯上，“那么问题便出在了这一步。两杯兑出的药液中，碧落浆和秋仙露的配比并非四比六。”
于砚眼睛微眯，心下已有不悦，问道：“你是说，其中一剂的量，短了？”
傅关于三家是雷云派中的三大世家，家大业大，弟子众多，向来在门中地位超然，对于其他出身平庸的门人，三家口头客气，称呼同门，实则心中或多或少都有轻视之心。
他是于城的七叔，由他质问是不是短了量自然可以，杨晋作为一个外人公然说这句话，倘若没有真凭实据，在他看来，已可视作对于家的冒犯了。
于城怒目圆睁：“你弯弯绕绕，不就是想污蔑我偷工减料？！”
杨晋无奈道：“回长老，弟子的意思是，就算这两缸中的药液一个都没短，而且弟子也相信缸中药液都是足斤足两，但用两个半杯相兑的法子，也配不出四比六的药液来。”
哦？配不出？众人脸上一阵疑惑，当即各自心中默算起来。
关峥心中快速核算一遍，疑惑道：“碧落浆在左缸中占六成，在右缸中占二成，两下一兑，不正好占四成么？秋仙露自然也就占六成了。”
于砚和唐慧等人点了点头，这个术算并不难，当初于城提出补救之策，几人都想到过这一层。
杨晋点头道：“不错，但关长老如此说法，是有一个前提的。”
“什么前提？”
杨晋拿起两缸的盖子，说道：“难道大家没发现，这两缸药液不一样深吗？”
不一样深...关峥眼睛蓦地一亮，像是捕捉到了什么，但还没悟通透。
他用手指敲着脑袋，来回踱步，喃喃道：“不一样深，不一样深...”
于砚知道他一遇到暂时想不通的疑难，便会这般，也不去理他，向杨晋问道：“你说是什么前提？”
杨晋道：“等量！等量的左缸药液与右缸药液，才能恰好调兑出四比六来。”
这不是屁话？于砚老眼一翻，在场的哪个不知道须等量调兑？你以为琉璃杯上的刻度只是画着好看的？本来没指望你有什么高见，可也没料到你是把旁人全当傻子了。
“各取半杯，不正是等量吗？”于砚手指在琉璃杯连弹两下，叮叮声急促，口气已经带了不耐烦。
于城其实也想问这句话，但他有了方才的经验，知道以杨晋的水准，绝不会在简单问题上犯错，是以生生忍住。
于砚看向唐慧，你家的弟子逞能胡闹，你这个做长辈的该出言规劝才是，要是我们当面申斥，大家面上就不好看了。
唐慧会意，向杨晋道：“杨晋，你说清楚一些。”
于砚微微一惊，按理此时唐慧应当说几句“小孩子家懂什么，一边待着去”之类的，怎么反倒教他继续说下去？小的胡来，大的也跟着糊涂了？
“是，师娘。各取半杯，叫等体积，而我们要调兑对出四比六，则要等重量。二者看起来都是等量，但绝不能混同。”
众人眉头皱了起来，等体积和等重量，这倒是头次听说。
“体积嘛，这是我的一个称呼，意思就是指杯中药液上下四方所占之大小。重量嘛，大家自然都明白。”
高中化学知识的易错点，对你们来讲，的确有点难度...
知道众人还不太理解，杨晋继续解释道：“本来左右缸各有五十斤，如果有一个大缸，把两缸药液调兑到一起，这便是等重量调兑。不用说，调兑后内有四十斤碧落浆和六十斤秋仙露，配比自然是四比六。”
“可若是等体积调兑，适才也说了，因左缸药液稍多，那便须把左侧缸内的药液先倒掉一部分，直到两缸水面齐平，然后再行调兑。则配兑所得自非四比六了吧？”
“啊，对对对！”关峥蓦地想通了，身子腾地一跳，大腿撞的旁边桌案喀啦一声响，桌角竟给磕掉一块，但他浑不理会，“琉璃杯的左半杯和右半杯体积相同，重量却不同，混兑之后，的确兑不出四比六。哈哈哈，四比六是重量之比，咱们却用相同体积去调兑，这不是驴唇不对马嘴吗？”须臾间愁容尽去，兴奋异常，开怀大笑。
于砚沉思片刻，也慢慢有所领悟，“照这么说，只需等重量调兑，配比就对了。不如一试？”
他说话语气十分平稳，心中却是波涛起伏：“这个弟子所言听起来颇有道理，怎么自己从来未听师长们讲过？”
调兑竟然有体积和重量之分...蓦地里他想起自己之前炼药，有时药性上佳，有时药性奇差，自己多年来不得其解，往往只当是炼制时有了疏漏，或者是某处的火候时机拿捏不当。
莫非其中有不少竟是这个原因？！
一念及此，倏地头皮发麻，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袁伊倩此时只觉得杨晋身形似乎都高大了许多，激动地一边跺脚，一边抓着吴惜弱的胳膊，指甲都掐到吴惜弱软乎乎的肉里：“师姐，二师兄懂得好多！好厉害！”
吴惜弱低声喝道：“轻点，扎死我了！懂得不少管啥用，丙下！哎哟，把指甲剪了！”她嘴上不服，心里却着实惊叹：“凭这小子的脑子，不出几年，药房里我只能给他打下手了。”
第23章 别有内幕
“于长老，杨晋所言，的确是我们之前未曾想过的。我赞同再起一炉！”唐慧眸中如星光闪烁，老袁说这个弟子悟性上佳，果然不假，连自己这个做师娘的，都有点嫉妒老袁了。
既然长老们都发话了，吴有压下心中震撼之情，指挥众弟子迅速忙活起来。
碧落浆和秋仙露调兑一节，于砚放心不下，亲自称重、配兑、摇匀，于城只能在一边干看着，连连搓手，急切不已。
杨晋新来乍到，啥都不会，反倒落个清闲。
纯阳炉火一起，屋内顿时升温，众人都有修为在身，玄力放出身外，周身不停绕行，带起一股风不停轻拂全身，饶是如此，热风绕身，汗出仍是不止。
杨晋更是不一会便即浑身湿透，只好出了炼丹室，到外面来凉快一番。
药房外多植百年古树，枝繁叶茂，森森如盖，站在树荫下，眼看着谷中奇花异草，连绵成片，耳听着草浪叶涛，鸟语蝉鸣，身上心中正一阵清爽。
忽然脖子一凉，自己后颈被什么掐住了。
“小淫贼，你还真是马屁了得，竟然巴结上了袁长老，成了内门弟子！”
杨晋心脏突的一缩，这是岳凤枝的声音。
他尽力扭头回望，余光看到自己脖子正被岳凤枝掐在手中。
“岳师姐，您怎么大驾光临药房。刚炼完一炉药，长老们就要出来了，咱们这个肌肤相亲的姿势可不太雅观。”杨晋笑脸相迎。
这句话果然管用，岳凤枝哼的一声，手指在杨晋脖子上捏了一下，放脱了手。
“哎唷，”杨晋疼得叫出来，赶忙退开几步，“岳师姐，说起来咱们无冤无仇的，你何必对我看不惯呢。”
“小淫贼，你别以为装出一副道貌岸然的样子，就能蒙混过我的眼睛。”
“岳师姐，昨天长老们明察秋毫，已经还我清白了，我可不是偷窥之人，这‘小淫贼’三字，小弟实在当不起。”
造孽的是原主，我本人还是很正人君子的...
岳凤枝切齿盯着杨晋，压低声音道：“是么，昨天在刑场之时，你几次三番偷瞄我胸口，你以为我没看到？！”
啊这...咳咳咳...好他妈尴尬，竟然被发现了！
饶是杨晋脸皮远厚于常人，此时也不由得有点窘迫。
“岳师姐，你来啦！”身后传来袁伊倩的清脆铃音。
她脚下生风，扑到岳凤枝身边，手臂挽住了岳凤枝的胳膊，嘿嘿笑道：“一到夏天就想念师姐，你身上最清凉啦。”说着靠在岳凤枝身上蹭了又蹭。
幸好小师妹出来了...不然我只能跟岳凤枝讲，我是在用发现美的眼睛来看待一切，跟淫邪绝无半毛钱关系，也不知她信不信...
“你也不小了，怎么还跟小孩子一样，又贴又搂的。”岳凤枝笑道。
“哎呀，师姐身上舒服嘛。对了，师姐，这是杨师兄，我爹新收的弟子，你认识吗？”
“自然认识。这是个淫贼，你可得提防着点，最爱干些偷窥偷瞄的事情。”岳凤枝目光一冷，瞥了一眼杨晋。
喂喂喂，岳师姐你再瞎说什么大实话，我可要告你诋毁名誉了...
杨晋道：“岳师姐，咱们私底下开这种玩笑无妨，你要是当着别人说，被人家说一句执法堂弟子信口雌黄，那可不好看了。”你没证据，就相当于在造黄谣。
“哎呀，师姐，你误会杨师兄了。”袁伊倩语气坚定。
岳凤枝哼道：“误会？物以类聚，这些杂役弟子，尤其是男的，一个个看起来规规矩矩，私底下不知道多龌龊。”
“岳凤枝！”于城的声音突然从门内传来，语气甚是恚怒。
岳凤枝眼望来人，面色中似是带了点嘲笑，“于大公子有何吩咐啊？”
于城几步跨到近前，伸手指着岳凤枝：“胡飞为什么死了！”
杨晋瞳孔一缩，难道这事跟岳凤枝还有关系...
岳凤枝哈一声笑：“我倒没想到，于大公子平素高高在上，原来还会关心一个杂役？他昨日溺水而亡，尸体正在执法堂躺着，你可以自己去问他为什么死了。”
“梅师妹刚出事，他也死了，哪有这么巧，绝对有蹊跷！”于城目光狠狠瞪向岳凤枝：“梅师妹既遭不幸，你没了后顾之忧，终于敢肆意妄为了，是不是？你敢杀他，就算身为执法堂首座的弟子，我也绝不饶你。”
杨晋眉毛一挑：怎么听这话意思，这岳风枝和她梅师妹平时不大对付似的。
丫的还骂我道貌岸然，你昨天当着你师父的面，不也装的手足情深吗？
“于公子要栽赃嫁祸，连草稿也不打么。你凭什么说我杀人？这个胡飞平时里跟你和梅师妹走得最近，倒该是我们执法堂来问问你，他为什么死了。”岳凤枝不慌不忙，又伸手一指杨晋，“这个小淫贼，梅师妹死时他便在当场，胡飞尸体也是他发现的，你怎么不去问他？”
于城刷的回过头来，怀疑的眼神盯着杨晋道：“胡飞尸体是你发现的？”他屈指成爪，似乎便要上手抓人。
“哎哎哎，别乱来啊，我师娘在这，别逼我当着她的面殴打同门。梅师姐和胡飞的死，我只是适逢其会，实则与我都绝不相干。”杨晋说一句退一步，话说完时，人已经退进了药房门内。
妈的，这个世界对英俊睿智的我，怎么总是充满恶意...
要是按于城往日作风，早就拿住杨晋拷问了，但杨晋适才的那套等量之说倘若得证，实则是帮自己洗刷了嫌疑，补救了前失，这么一来，自己其实是承了他的情，所以言念及此，略一踌躇，并未发作。
于城又向岳凤枝质问：“前天晚上梅师妹去后山做什么？”
岳凤枝撇嘴冷笑：“你这话问的着我吗，她平时里不做功课，出去跟哪个相好的私会，难道会跟我禀报？于大公子，我给你指条道，你好好盘问下这个姓杨的淫贼，他前日晚上去后山到底做了什么，为什么第二天早上时，我会亲眼看到他和梅躺在一起，一死一昏。”
这话句句暗指我给于城戴了一顶帽子，姓岳的真特么居心叵测...
杨晋立即反击：“岳师姐，梅师姐前天怎么突遭不幸，你心里清清楚楚，长老们也已有明断。莫非岳师姐今日到药房，是为了挑拨离间来的？”
袁伊倩插嘴道：“岳师姐，于师兄，我看咱们自己猜，也猜不出个所以然，还是要听长老们的才是。”然后岔开话题，笑嘻嘻道：“我知道师姐来药房做什么的，是来找吴师兄的吧？”说着眼睛故意对着岳凤枝眨了眨，一脸俏皮模样。
岳凤枝轻咳一声，面色稍有点不自然，反正今日话也都点到了，该说正题了，便道：“师尊遣我来取点药。”
“真的只是取药吗？嘿嘿。”
what？大d和吴师兄是相好？吴师兄人温文尔雅，怎么看上了凶蛮跋扈的大d？
莫非吴师兄就喜欢...凶蛮的？杨晋联想起岳风枝那根鞭子，立时脑补出一段字母剧情，心中惊叹不已：真是人不可貌相。
袁伊倩将吴有喊了出来，他跟岳凤枝自去了丹房取药。
又过了半个时辰，一阵沁脾芬芳自炼丹室内传出，杨晋心下料到三分，当即进屋，只见长老和众弟子人人脸上均有喜色。
只有成浩田目光呆滞，颓然独坐一旁，下巴上的口水沥沥拉拉，也不去擦，眼望着地上茫然出神。
他在药房多年，合气丹出炉前的香气早已熟的不能再熟，一闻到味，便知自己方才期望又次落空，霎时间脑子里一片空白，啥念头都没有了。
几名女弟子看向杨晋的目光中，暗含敬仰，看他目光扫来，赶忙扭头眼望他处。
男弟子中有几个年长的，心里不大是个滋味，自己在药房干事多年，此番不能替长老们分忧，最后竟然是靠一个新来的小子解了疑难，颇有种自愧无用之感。
几个刚才跟着成浩田嘲笑过杨晋的弟子，悄然躲到人群之后，心中大是后悔方才跟着露头起哄，暗暗祈祷没被杨晋记住才好。
于砚看到杨晋，对唐慧笑道：“袁长老果然目光老辣，从哪里收的好弟子，可把我们这些老家伙比下去了。”
唐慧道：“他不过误打误撞罢了，于长老这么说，可把他宠坏了。”话虽说的谦逊，但脸上喜悦之情，却是掩饰不住。
于砚道：“配比时的体积和重量之分，确是独到之见。杨师侄，这个说法，你是跟谁学到的？”
这已经不知是第几次被问这样的问题了...杨晋毫不思索：“弟子看书时，自己想到的。”
无师自通？于砚不免心下有疑。但又转念一想，等量之辨连自己之前都全然不知，雷云派又有谁能教他，适才听关峥说这弟子之前是个杂役，显然也不值得有什么世外高人传道授业。
“此子天分，倘若肯勤学苦练，日后成就必不可限量啊。”于砚感叹道。
关峥走上前来，拍着杨晋的肩膀道：“小子，你很对我的胃口，不如转投我门下吧。”
开玩笑呢，你家也有漂亮师娘和可心小妹吗...
“关长老抬爱了，这孩子以后常来药房，有的是机会聆听您的教诲。”唐慧笑语盈盈。
这个关峥做事全不过脑子，哪有当面夺人所爱的...于砚打岔道：“今日幸得杨晋及时提醒，挽救损失，保住了两缸药液。既如此，唐长老和于城的处分，该当撤回。这几日炼废的几炉，是我们三长老一时不察所致，我看，我们三人各罚半月薪俸，如何？”
唐慧和关峥均无异议。
日近中午，众弟子各归用餐。
回去路上，杨晋便向袁伊倩问起岳风枝和梅方悦的事情。
吴惜弱先开了口：“两个人明里暗里较劲那有什么稀奇。岳凤枝身为大师姐，想对梅方悦发号施令，梅方悦自恃最受师父宠爱，偏跟她对着来。两个人在师父面前一副姐友妹恭的样子，私底下谁也看不惯谁。”
“胡飞跟他俩又是什么关系？”
袁伊倩道：“听曲师姐说，啊，就是傅长老三弟子曲师姐，傅长老素来不喜弟子们和男弟子往来，要是敢私定终身更是犯了她的忌讳，好像是她早有主意，将来必定要把弟子们许配给世家子弟的。是以傅长老弟子跟男弟子有什么往来，都是私下偷偷的，曲师姐说梅和于传信递物，便是胡飞居中跑腿。”
所以胡飞算是梅方悦一派的...
昨天梅方悦出事了，于城必然去找胡飞询问，却发现胡飞竟也凑巧淹死了，从而心中大疑。
不过如果只是师姐妹间平时不和，也不至于杀对方一个称心的杂役泄愤吧？
收益和风险不成正比。
话说回来，这俩姐妹也是少女怀春啊，明知会惹师父不快，还双双找了相好。
哼哼，大d日后敢再惹我，我就把她私恋吴有的事在傅长老面前抖搂出来，叫她也没有好果子吃。
不过，吴有师兄这人不错，真要这么做，哥还是心中不忍呐...
第24章 传授功法
午饭时提起来上午的事，袁正清虽然于算学不太精通，并不能领悟杨晋思路的奇妙之处，但听到关峥都动了心思抢他徒弟，也知道这个弟子算学天分着实不低。
联想起昨日杨晋的表现，袁正清虽然表面不露声色，心中却着实惊喜，暗叹自己昨日对他的资质竟也低估了。
但又想到他根骨奇差，如此美质竟然不能修炼，真是老天弄人，心中复又一阵叹恨。
午后吉时，在众弟子见证下，杨晋正式拜师，给师父师娘敬了茶，众人庆贺了一番。
下午戴施元替杨晋准备了药浴，盛在一个大桶里，杨晋全身赤条条便泡了进去。
这药浴有个名头，叫“开天门”，是以其中天材地宝之药力，洗尽体内杂垢，疏通全身经络，两个时辰泡完以后，天门已开，从此才可以修炼玄功心法。
若非如今已是内门弟子的身份，且不论这些药材从何得来，单这一桶药材价值之不菲，便已是杨晋十辈子都买不起的。
晚上袁正清便把杨晋叫到正堂，传授他“玄清造化功”。
虽知他是丙下根骨，但心中毕竟存了万一的企望，袁正清先以玄力注入他体内，经行诸脉，果见玄力逸散甚快，转过一周天后已然所剩无几。
袁正清暗叹一声：确是丙下根骨。
但他不露声色，仍是庄容道：“你既已开了天门，今日我便传你内经功法。本门的炼药、阵法、技法各有绝艺闻世，但这诸般妙门，都是以玄力为基。你也是雷云派的老人了，‘玄清造化功’的名头，想必也早已听说过。”
杨晋点头道：“弟子听说，不单本门，几乎天下所有门派都在修习‘玄清造化功’。这一点可是怪了，难道各门派之间互通有无，怎么炼起同一门功法了？”
这个世界已经玩起了开源？
袁正清道：“这得从当年魏氏夺取天下说起了，咱们经阁藏书从不敢涉及此间，故而你还不知。我听前辈们说，自前人发现玄气可助修炼以来，已历近千年。江湖上奇人异士甚多，其后摸索出的练功法门也是五花八门，但都有一个通病，就是极挑根骨，非万里挑一之人，不得其门而入。”
才不到一千年...
这个世界跟我以前小说里常看到的不太一样，小说里的世界往往自古就有一种修炼方式，几万年、十几万年的时间跨度都算小的，没想到这里发现玄气修炼才千年功夫。
那照这么说，大量的技法诀窍应该都没被创造或发掘，目前仍算是一个低武世界了...杨晋对这个世界的武力水平有了一些大概认知。
“大概四百年前，当年魏氏之主魏元必，不知道是他自创，还是从别处得的‘玄清造化功’，这门功法不但法门简易，而且进境神速，最要紧的是，此功修炼门槛大大降低，只要开了天门，几乎人人能练。”
他看了杨晋一眼：“当然，修炼快慢全凭各人天分了。当年的魏元必，不客气的说，本不过是一名占山为王的草寇罢了，但凭着这门功法，手下人人习练，在二十多年间里，竟拉起一支近万人的修道大军，攻城略地，无往不利。”
“别看这支大军大多数人不过是三四层的修为，但万剑齐发的滔天攻势，就连修为绝顶的人物也扛不住一击。要知道当时即便是名门大派，一派之内拿的出手的战力，最多也不过百十号人，何况各门派间又是一盘散沙，全无指挥配合，调度接应，岂能挡魏氏之兵锋？”
“凭着这支大军，魏元必扫清宇内，一统中土，无论在朝在野，凡不肯臣服者，一并抹除，连前朝末帝也被弃市，他自己建朝称帝。”
“但在魏氏坐了天下后，这玄清造化功的流传已然难禁了。除了人人可练，大家又发现这玄清造化功还有一大长处，便是法理严谨，没有漏洞。要知道，早年间修道之士于玄气玄力上，所识不深，见解有限，总结的法门中往往内含重大缺陷，未臻完整。”
“在玄清造化功广为流传之前，玄修者中寿过甲子者，都是凤毛麟角，大多数人时值盛年，便因所练功法先天不足，或疯癫发狂，或玄力失控，最终道消惨死。而修炼‘玄清造化功’有成者，却能延年益寿，愈发康健，则其被奉为玄修功法中的至高法要，自也在情理之中了。”
“我派紫印祖师原来是魏氏军中的一名什长，后来在雷云山开宗立派，终有了今日的雷云派。当年如他一样的人亦不少，父子相传，师徒授受，玄清造化功慢慢流布天下，几代以后便成了天下修道者的首推之选。”
杨晋疑惑道：“魏氏难道放任不管吗？倘若有人再以此功拉起一支修道大军，岂不是便可动摇魏氏根基？”
袁正清笑道：“哪有那么容易？这门功法的特点，便是每晋一层，都需要大量药材助力冲关。你今日开天门固然耗费不少，后面每升一层修为时，所费更是翻着番的攀高，也可说这门功法是天材地宝堆出来的。你想，若有人再拉一支大军，须得占多少田，又须占多少山，才能供得起这支大军的药材消耗。如此大的动静，又岂能不引起魏氏注意？”
杨晋点头称是，魏氏以此而兴，必然最为提防别人效仿自己。
“更何况，这门功法流传，也可说得上是魏氏的阳谋。”袁正清摇头叹息。
阳谋...杨晋略一沉吟，缓缓道：“是了，此功法极赖药材，所以天下帮会门派为此便要你争我抢，互相厮杀内耗，没了心思造反，魏氏自然稳坐天下之主的位子了。”
袁正清深看了杨晋一眼，缓缓点头道：“你能想到这层，已比这雷云派中多数长老们都活得明白了。”
“说回正题，这门功法的确可称得上是夺天地之造化，侵日月之玄机，精微玄妙，渊深难测，几百年间风靡天下，不是没有道理的。它共分十二层境界，修行者每晋一层，体内玄力便能迈上一个台阶。将来你能有多大道行，一多半便取决于你玄清造化功的修为了。”
杨晋问道：“师父，凭我的资质，玄清造化经很难修炼么？”
袁正清道：“说难也不难，所谓‘大道至简’，这门功法修习法门十分浅易。说不难又难，倘若你在第一层修炼一年方能突破，在第二层上起码要花两年功夫，在第三层上则要花四五年功夫，如此倍增。而且修为愈高，每次冲关所需的天材地宝愈是稀有，多少人都是被卡在这一关上，无法百尺竿头更进一步。”
原来是这样子的，第一层花一年时间，后续每层就要花两倍时间的话，要算出练至绝顶的时间，就是个等比数列求和...
杨晋思索一会，苦笑道：“按师父所言的这般进度，那要两千年才能练至第十二层。”
他记得吴惜弱说过，凭她和戴师兄资质，也只是在七八年内练至第三层，可见袁正清所说的进度，那也是天纵之资才能有的，自己自然万万不及。
袁正清凝视着他，温言道：“尽人事，安天命，修道者也不过一二百年寿命，真能练至绝顶的又有几个？你悟性甚好，所苦者唯根骨欠佳耳，这一点你也不必心灰意懒，有一番作为的英雄豪杰，往往也不见得自身修为有多高。而且你若能在炼药上有所成就，将来以奇丹妙药增助修为，也不失为一条路径。”
杨晋点了点头。
袁正清继续道：“玄清造化功乃内经功法中的上乘法要，我辈纵然不能凌其绝顶，即便是稍窥堂奥，也已受益无穷。这十二重境界，每晋一重，修行者不仅耳愈聪目愈明，健体强骨，更能驻颜延寿，百病不侵。”
那就先试试第一层练至圆满，会花多久时间吧...
杨晋道：“好，请师父传授。”
当下袁正清便先为杨晋讲解全身经脉穴位，原主在这方面已有基础，杨晋学得甚快。
接着袁正清便教授闭目打坐，放开杂念，引天地玄气入体。依袁正清所言，若玄气在体内能连行三十六周天后，尚有余存，则可导入丹田，如此法力便可增深一分。
这个法门果然十分浅易，杨晋依言试做，过不多时，脑中一片空明，想象头顶毛孔皆开，有一缕缕天地玄气，从头顶百会穴不绝入体。杨晋再用意念牵引，想象这些玄气走膻中穴、巨阙穴，入丹田回转，再过会阴、尾门、命门诸穴，游至大椎穴、玉枕穴，最后回归百会穴，如此便是一个周天。
初练时，杨晋无法觉察体内玄气运行，但师父鼓励道，只要坚持冥想苦练，假以时日，慢慢便能有了感应。
最后袁正清叮嘱道：“玄力修行，要旨在稳打基础，厚积薄发。切不可贪功冒进，一味求快。若是修练时，感觉疲惫异常，或是经脉隐隐作痛，务必要停功休息，否则极易走火入魔，坏了道基，毕生遗恨。”
杨晋点头记下。
第25章 再生父母
刚辞别师父，杨晋便见沙敦跑来喊道：“二师兄，有人找你。”
只见他身后走来一人，原来是谭真。
谭真三步并两步，抢上前来，手捧着纸张，道：“今日的《雷云见闻》，还未请杨师兄过目，特地送来一观。请杨师兄指正。”
杨晋将谭通请进房内，宾主落座。
杨晋将《雷云见闻》接过展开，见他与前世的报纸差不多大小。
正面的大标题写着：“关掌门于武城会晤千绝阁阁主”。
此外又有各个小标题，写着各堂各房昨日处理的大事小情。
反面有一处标题写道：“傅长老铁面无私诛淫贼，袁执事明察秋毫断疑案”。
杨晋知道是自己这篇了。
他快速浏览一番，见自己昨日所提的几处要点，文中都有涉及，不过限于篇幅，着墨不多。文章最后写有“未完待续”，想来是在后几日的《雷云见闻》中，再陆续补充。
文中写杨晋尾随王大虎三人上山后，见三人欲行不轨，当即义愤填膺，大声呵斥，随即双方爆发打斗，杨晋在打倒一人之后才力战不敌，下山示警...
杨晋欣慰一笑：怪不得吴有说我孤身犯险。
反正众弟子看这个文章也只是图个新奇，至于时间上合不合的上，自然也无人关心。
笑道：“谭师弟，这可是往我脸上贴金了，来来来，喝茶。”
谭真道：“杨师兄这么说，那就太见外了。”
他刚端起茶杯，要喝一口，却见杨晋眉头一皱：“不过我有一点不成熟的意见，不知当讲不当讲。”
谭真忙放下茶杯：“请杨师兄指教。”
“谭师弟，你们《雷云见闻》是大家伙拿真金白银买来读的吧？”
谭真点点头。
“既然是大家花了钱的，那当然是读者想看什么，你们便写什么。可是你看这儿，写岳凤芝师姐如何带队缉拿审问，啰里啰嗦了一大通。还有这儿，又长篇累牍论证了，格杀吴大虎三人正是依循门规。说句不好听的话，真是屎壳郎擀面条...”
本来沙墩在一旁自顾饮茶，听到杨晋的最后这一句，脑袋倏地凑了上来，求知若渴地问道：“怎么讲？”
“——又臭又长。杨晋很欣赏沙师弟的捧哏时机。
沙敦恍然，不住地咂嘴有声，细细品味。
谭真嘴角一抽：杨师兄对屎壳郎真是信手拈来...
杨晋喝一口茶，继续道：“再看此处，王大虎交待三人偷窥到了什么，说实话，我作为读者，此时正好奇心起，急欲一探究竟，你却一笔带过，言不尽意。”
说着，杨晋脸上一副嘿嘿贱笑，凑了过来：“谭师弟，此处本应不吝笔墨，写上这么一段：据一不愿具名的执法堂弟子透露，王大虎曾招认，三人初到澡舍时，见其内只有二三杂役女弟子，不着一缕，赤身冲洗。虽看不清相貌，但个个身段浮凸，胸臀处颇具规模，暮光之下，活色生香。三人一眼望去，顿时口干舌燥，眼睛直勾勾的，便似被摄了魂魄一般...”
“咳咳，如此这般描写一番，只要笔法风骚一些，咱们男弟子们岂不个个见猎心喜？反正死无对证了，当时谁被偷窥了，也查不出了，自也没人来跟你较真。”
谭真热泪盈眶，紧紧握住杨晋的手，激动道：“杨师兄，真乃我知己也！实不相瞒，昨日初版我便是这么写的，只不过柳长老那边后来又给否了。”
他指了指见闻正面，道：“柳长老意思是，此等笔法，跟掌门和长老们正事要闻放在一起，实在是不伦不类。”
“嗯...柳长老所虑，也甚是有理。”杨晋略一沉吟，想起前世看过的报纸，心念一动，道：“谭师弟，我给你出个主意，你这么来，把关涉掌门和长老们的门中大事单独刊行，另起一份，比如就叫做《雷云朝报》。这么一来，《雷云见闻》中只管登载奇闻轶事、小道见闻，到时用笔发挥的余地，可不大大增加了？”
谭真说道：“不瞒师兄讲，一开始《雷云见闻》上便只有掌门和长老们的所言所行，”他身子前倾，凑近了压低声音说道，“只不过咱们弟子们，有谁愿意看这种事呢？彼时每日售卖量，不过寥寥十几份罢了。到后来迫不得已，才想出了登载些风流韵事、花边传闻，以博销路的法子。”
说着一声叹息，又端起了茶杯。
杨晋道：“我倒有个法子，说不准可以两全其美。”
谭真忙又放下茶杯，道：“请杨师兄教我。”
“还是分为两报，只不过这《雷云朝报》却不向同门售卖。”看谭真一脸茫然，杨晋解释道：“你想啊，《雷云朝报》上刊载的是什么，那可是举足轻重、关乎全局的大事要情，不是掌门的微言大义，便是长老的教诲指示，正因其字字珠玑，言简义深，一般弟子反倒不易领会。”
“但再不易领会，人人也必须领会，毕竟事关我雷云派千载基业，岂能等闲视之？以我之见，该当由柳长老正式请示掌门，各堂各房必须订阅《雷云朝报》，绝不许打折扣，务须做到堂内房内长老弟子人人一份，共同促成‘雷云上下一心’的大好形势。”
“一旦获批，《雷云朝报》的销路便不愁了吧？《见闻》上少了这个包袱，嘿嘿，自可不禁风骚笔法，那时还不人人争抢？”
听杨晋述说时，谭真的眼睛便一点点放亮，嘴巴也慢慢张大，这一招可说是给宣教房的报刊销量兜了一个大底，倘若真能获批，他们宣教房立时便吃喝不愁了。
待到杨晋说完，谭真扑通一声跪倒，声音中已带了哭腔：“此策若成，杨师兄您...便是我的再生父母！”
他今日本是向杨晋讨好来的，没成想反倒捡到一条妙计，心中惊叹感佩之余，暗暗打定主意：我定要把杨师兄那日所述功法原理，再好好打磨一遍，明日的《雷云见闻》，务必让众同门领教到他老人家的法理精深！
第26章 再发命案
送走谭真回到卧房，杨静便欲打坐修炼，却见沙师弟已四仰八叉躺在床上。
杨静奇怪问道：“沙师弟，你不修炼吗？”
沙敦嘴角微勾，说道：“二师兄，到了我这个境界，内息自行运转，睡觉就是修炼，修炼也是睡觉。”
这话说的，怎么一股子凡尔赛的味道...
杨晋刚闭眼入定，却听沙墩叫了一声：“不对啊，师兄！”
杨晋愕然道：“什么不对？”
“屎壳郎遇见便秘的，到底是什么意思？要有耐心，还是等死？你昨晚教的跟今早教的全不一样啊！”
杨晋微微一笑，一本正经道：“武之一道，讲究活学活用，灵活变通。文之一道，也是一样的道理。这一句到底是什么意思，全看你如何随机运用。甚至你别出心裁，自创一句，只要合情合理，也无不可。这个道理，你以后须得好好体会。”
沙敦若有所悟，连连点头：“我懂了！二师兄，那咱们‘屎壳郎遇见便秘的’...”
“什么？”
“——先睡一觉！”沙敦面有得色。
杨晋：“...”
杨晋继续入定，依照师父所授法门，冥想灵气自头顶吸入体内，经行周天。中间几次想睡，都强打精神熬了过去，这么折腾了一晚上，体内不能说一点灵气的感觉也无，只能说半点也没。
第二日，沙敦早上醒来，还要跟杨晋切磋，杨晋道：“等我这两天找好一条铁链，再跟你打。”
沙敦暗暗吃惊：二师兄原来记仇，竟要抄家伙了。
早饭用过后，杨晋和吴惜弱、袁伊倩便同去药房。
快到药房门口，三人正说笑间，忽听有人大喊：“不好了！吴师兄死了！”
三人一惊，见有人闻声奔进了西炼丹房，忙快步跟了上去。
进得房内，只见在炼丹房旁的一间小屋内，吴有仰面瘫倒在椅子上，闭目一动不动。
本来杨晋还心存指望，以为他口中所喊的“吴师兄”是另一位姓吴的弟子，此刻见到死者的确是吴有，心下不禁感伤，这位吴师兄给他留下的印象甚好，才德兼备，却不想只过一日，便即阴阳两隔。
尸体旁边有两名弟子围着，一名弟子看杨晋三人进来，神色惊惧：“我...不知道怎么回事，我早上刚到，以为...昨夜吴师兄值夜未醒，便推门喊他，没...没想到...”
另一名弟子也是面色慌张：“吴师兄已经断气了，我...我去喊长老来！”说着奔了出去。
吴惜弱和袁伊倩便欲进去查看，杨晋伸手一拦，说道：“先别进，房间里的任何东西都不可乱动！这位师兄，请你先出来。”
那弟子六神无主，忙退了出来。
杨晋问道：“师兄，屋内的东西，你碰过哪些？”
“没...都没碰过。”
“好。小师妹，你快去请师父和师兄。吴师姐，你挡在这里，别让闲杂人进来。这位师兄，你是第一个发现异常之人，待会长老们必定要询问你，你先把今早所见所闻，都写下来，不要乱走。”
杨晋立即有条不紊的进行分派。
吴袁二人本来都有些慌乱，听到他镇定从容的语气，昨天又见识过了杨晋思维敏捷，都不自觉遵从行事。
杨晋看屋内并无鞋印，脱了鞋子，自己轻脚走了进去。
在吴有身子前蹲下来，见他左胸处有一个伤口，状如圆洞，伤口周围一片殷红并不算多，血迹中更有一条淡红色的线一直向下延伸至椅座，心中不禁诧异。
杨晋伸手在吴有身上捏了捏，发觉他身体已然僵硬。
他忽然心中一动，轻轻揭开吴有胸口衣衫，往胸腹和两肋处窥查几眼。
咳咳...没有鞭痕...
杨晋扫视四周，见屋内陈设一切如常，桌椅窗户均无破损，并没有打斗痕迹。案上摆着两个茶杯，杯中茶早已凉了。
正在这时，听得脚步声响，关峥抢步奔了进来：“怎么了？”
他方进门内，鼻子一吸，立觉屋内有一股似有似无的香味，诧道：“咦，不对。”
他不去查看吴有尸体，而将案头的香炉翻盖一嗅，接着将香炉内灰渣捻了一把，细细查看。
杨晋也学着吸了几下，不明其理，忙问道：“关长老，可有异常吗？”
“这是悲酥散。”关峥神色凝重，把食指上的灰渣举到眼前，见杨晋脸色茫然，解释道：“境界不达第五层者，闻上一闻，一刻之内就会全身酥软，提不起半点玄力。”
“是一种毒药...请问长老，此毒易得吗？”
关峥摇了摇头：“药房里有专柜保管，钥匙只在我们三位长老的手里。”
有人下毒，然后谋害了吴师兄么...
过一会，听得外面人声响动，几个人又赶了过来，是师父、师娘和戴师兄。
紧跟着，于砚、于城等也相继来到。
几人查探一番后，因炼丹室内不便说话，众人便来到外厅。
爱徒暴然身死，于砚又惊又疑，又悲又怒，不断查问众弟子昨日有谁见过吴有。
吴有在药房众弟子中年岁最长，待人和善，又有才干，近年来协助长老处理事务，处事公道，颇能服众，私底下弟子们都认定他不久便要升任帮干长老的。
女弟子中有几人对他芳心暗许，此时突闻噩耗，顿时悲戚不已，守着长老们又不敢出声，只好默默垂泪，抽泣不止。
又听得脚步声起，傅容月面色阴沉走了进来，弟子岳凤枝眉头紧锁，其后跟随，胸脯阵阵起伏。
杨晋心道：相好的死了，大d在师父面前却能不露半点声色，演技真是厉害。
这几日连发命案，傅心中烦闷已极，进到厅内一眼瞥到杨晋也在，丹凤眼斜睨，皱眉道：“怎么哪都有你？”
虽然问出这话，她脚下并不停，一阵风走了过去，岳凤枝走过时也冷冷瞧了杨晋一眼。
主角就是这样子的，很容易走哪哪死人...
杨晋无奈道：“禀长老，我来药房帮工学习...”
傅容月并不搭理他，居中一站，一双锐利目光缓缓扫过众人，问道：“尸体我也看过了，袁长老，可有什么发现？”
杨晋却看了一眼淡雅玉立的师娘，心中暗暗比较：师娘和傅长老都算得上大美人了，师娘身姿高挑，傅长老英姿飒爽，一个如清泉幽兰，一个如傲雪寒梅，今日并立左右，倒称得上是雷云一景了。
第27章 断案
袁正清道：“经方才查问，昨日晚间弟子送饭是在戌时，当时吴师侄一切如常，结合尸体僵硬的情状来推断，死亡时间大概在戌时到子时之间。”
“吴师侄只胸口有一处致命伤，应当是被尖锥一样的利器插入心脏，一击毙命。”
于砚双眼通红，语气悲愤，怒道：“咱们门内有谁用钢坠一类的兵刃法器吗？”
“巡卫堂万长老会使‘夺魂锥’一类暗器玄兵，不过，方才听弟子们说，吴师侄是第三层境界，”袁正清略一停顿，“以万长老的修为，杀吴有根本用不着动用暗器，如此反倒容易留下痕迹。”
“而且吴师兄体内也没找到暗器。”戴施元补充了一句。
傅容月看向众弟子，提声问道：“吴有平时跟谁有仇，得罪过谁？大家知道的，都快快报来。”
众人纷纷摇头，都说吴有师兄平时与人为善，实在想不出谁能下此毒手。
于砚眼眶泛红，高声道：“有谁知道线索的，说出来重重有赏。但有敢隐匿不报的，视同包庇，绝不轻饶！”
众弟子目光相互扫视，没人吱声。
一时间大厅里静了下来。
岳风枝忽然开口道：“师父，各位长老，如今我派跟无空道门剑拔弩张，会不会是他们派了人来捣乱？吴师兄值夜时恰好撞破，惨遭毒手。”
众人心中一凛：“倒也真说不准。不过倘若真是无空道门在我腹地下手，我们便不得不以牙还牙了，不能只是虚张吓唬了，一场恶战恐怕在所难免。”
傅容月目光转到杨晋身上：“你不是懂仵作的勾当吗？你说说看。”
以傅容月的功力修为，周身玄力自然散发，身边诸人一举一动，在她玄力笼罩之下，只要留意，均能有所察觉，是以她方才虽然眼睛没往杨晋方向看，但杨晋总是向自己方向投来目光，她却是清清楚楚。
毕竟别人在看自己，乃是人的感知中最易引起察觉的事情。
这个弟子居然不像其他弟子一样，见了自己便害怕，她也是暗暗纳罕。
忆起前两日他的表现，便推想是他有话要说，只是不敢开口。
她哪里想到，杨晋其实是根本不知高手之能，自以为角度隐蔽，肆无忌惮暗品美色而已。
咳咳，关键时刻还得看哥啊...杨晋恭敬道：“禀诸位长老，弟子推测是熟人下手。”
熟人下手？！前后左右的目光，刷的齐齐向他看来。
“有何依据？”傅容月已经慢慢摸到他的套路，凡有所言，必有依据。
“因为值夜的卧房内，冲有两杯茶，说明是在那接待的对方，倘若不是熟人，肯定是来外厅接待了。而且屋内全无打斗痕迹，很像是吴师兄在心无戒备之时，对方猝然下手。”
几位长老相视一眼，都点了点头。
于城则是心中一震。
他早上来药房之前，便急匆匆赶去买了一份今日的《雷云见闻》，上面记述了杨晋凭尸体推理梅方悦死因之事。
梅方悦出事后，他是去执法堂确认过尸首的，一见文中所述的杨晋推测，他便知其并非胡编乱造。
之前执法堂中弟子跟他说，梅方悦是因运功行岔，才身陨道消，他嗤之以鼻，心中大骂傅容月冷血无情，竟连弟子身死都无动于衷。直到反复看了杨晋的推断，原先的念头才慢慢松动。
今日又听杨晋指出乃熟人作案，联想昨日他连解算学难题，心中震动更甚一层：我一向自负才思敏捷，但跟此人相比，却...却...
“还有一处比较蹊跷，”杨晋继续道，“在案上的香炉里有烧过的悲酥散。”
旁边弟子关晓云“啊”的一声。
见众人望了过来，她怯生生道：“药房前几日丢失的丹药里，便有悲酥散。”
于城沉吟道：“恐怕凶手便是药房内的人。他早已计划谋害吴师兄，先是偷盗了悲酥散，而后在香炉中下药。”
此话一出，药房众人登时都警惕地看向旁人。
杨晋摆手道：“不对，有一处不通。悲酥散的气味，旁人闻不出来也就罢了，吴有师兄在药房这么多年，岂有闻不出的道理？”
这一句也甚是有理，众人复又低头不语。
“还有一处我觉得也甚为奇怪，吴有师兄流血明显偏少。”杨晋继续道。
他一言提醒，众长老都顿觉有异。他们都是杀过人的，见识过人死后流血之多。
戴施元想起杨晋上次“先杀人后抛尸”之说，问道： “会不会是先杀了人，等尸体僵硬了，又在心脏补了一锥？”
“照常来说，不会如此麻烦，人都死了再回来补上一记做什么，画蛇添足，反而更易暴露。”杨晋左臂抱胸，右手摸着下巴，沉吟道：“而且胸口血迹不均匀，血迹中有一条颜色浅淡的线延伸向下，倒像是水冲洗过一样。”
“那是为什么？”傅容月低声问道，她方才也注意到这一点了，白腻修长的手指轻捏着蹙起的秀眉，陷入沉思，这句话其实是在自问。
“弟子倒是有一个猜想，”杨晋忽然抬起头来，目光炯炯，缓缓的道：“吴师兄并非死于钢锥，而是...冰锥！”
哥前世的电视剧，不是白看的...
“冰锥刺入心脏以后，血液遇冷，更易凝固，所以流血不多。而血迹中那条被冲洗的线，则是冰锥融化成水后流出来的。”
这一言犹如闪电划破夜空，众人脑中顿时一亮：“此想法奇绝，甚合情理！”
于砚忙问：“咱们门中谁有窖冰的习惯吗？还是有谁通晓冰锥术一类的技法？”
诸位长老摇了摇头，都说未曾听闻。
岳凤枝问道：“无空道门中可有此类技法？”
这一问，连长老们也不好回答。
傅容月想了一会，道：“这得去问问巡卫堂长老了，他们应当知道的多些。”
便在这时，郝通手捧着东西，进来禀报道：“禀诸位长老，在吴有师兄的随身物事里，发现了一包药，弟子们不敢妄断，请长老们鉴查。”
袁正清接了过来，打开嗅了一下，交给了唐慧。
唐慧纤手轻捻，两指摩挲几下，又交给了关峥。
待到诸位长老全部 辨认一遍，众人眼里都是一个意思：“悲酥散！”
这个消息一出，登时引发众人中一阵骚动。
“凶手把此物塞到了吴师兄身上？他为何如此？怕日后被人从他身上搜出，干脆就此一扔？”戴施元不解道。
“也说不准，并非是凶手将它下到香炉里的。”杨晋接口道。
长老们眉头皱起：“什么意思？”
杨晋脑中突然浮现一个大胆的猜测，这几日药房丢的几瓶药，会不会跟吴师兄有关...
但这话有诋毁死者之嫌疑，杨晋不便出口，只是说道：“诸位长老，弟子有个建议，或许我们搜查下吴师兄住处，说不准有所发现。”
······
于氏一族多居在日观峰上，吴师兄住的地方便在山腰间的一大片院子里。
岳凤枝等执法堂弟子，身具修为，脚步甚快，等杨晋气喘呼呼赶到厅外时，他们已经开始搜查了。
杨晋一身是汗，后背已然湿透，幸好厅外有阵阵微风。
此时长老们都在厅内，等候谭通等人去搜查。岳凤枝立于门左，杨晋便站在她旁边，微风徐来之时，只觉得一股轻微的热浪扑体。
杨晋不禁奇怪：“进门时觉得吹来的是凉风，现下怎么又成热风了，哪来的热气？”
一连几阵微风，都是如此。
杨晋心中纳闷，又往门右站了，清风吹来，却是凉的了。
奇也怪哉...杨晋又回到门左站立，岳凤枝冷眉一竖，斥道：“你晃来晃去作甚！”
杨晋不答，心里却是诧异：怎么又热了？莫非大d看着不胖，实则脂肪很厚？大夏天的身子呼呼散热？
但凝神瞧她脸上，却又未见有汗。
杨晋忽然想到一事，身子微微一震，怔怔出神。
岳凤枝瞪目道：“看什么看？！”这个淫贼如此肆无忌惮，直勾勾瞧着自己，要不是长老近在厅内，她已然给他两个大耳刮子了。
这一喝把杨晋思绪拉了回来，他心中暗骂一句：“尼玛，大d脾气真他妈臭！”
然后退开几步，却把袁伊倩拉到一边，低声耳语。
不一会，郝通匆匆奔进厅里，手里托着一个包袱，哗啦啦往厅中桌上一倒，众人凝神一瞧，原来是不少玄石。
玄石是一种富含玄气的矿石，在这个世界的用处类似于电池，用以提供能量，阵法、禁制的维持运行都是以玄石为牵引，杨晋记得这个世界常见的“时盘”，背后就有一个位置专门用于放置小块玄石。
而桌上玄石品质上佳，数量庞多，自然绝非吴有每月例钱所能积攒的。
“啧啧，不少啊，这是你赏他的吗？”傅容月看向于砚，揶揄道。
傅关于三大世家之间，常常暗中较劲，一家出丑，其余两家出言调侃、幸灾乐祸那是常有的事。
于砚一言不发，脸色难看。
大弟子竟然是个贼，不光自己，于家这个脸可真是丢的够瞧的。
又过一会，郝通又抱了一个大盒子进来，放在桌上，打开来是大大小小的药瓶。
众人围了上来：
“这是合气丹，倒也没什么异常。”
“咦，这是三元丸，门中可从不下发给弟子们的。”
“你看这个是不是悲酥散？还有这个，是龙涎露吧，丢的药里便有这个。”
“红色这瓶，闻起来怎么有点熟悉...是九幽晨雾！快让开！”
厅内众人一阵手忙脚乱。
于砚脸色愈发阴沉，他大袖一挥，劲风起处，自瓶口散发出的‘九幽晨雾’立即被吹向厅外，门外弟子纷纷捂鼻。
过一会，几个弟子又抬了个箱子进来，都是些吴有的日用杂物，众人没再瞧出什么异常。
正当诸人以为不会再有所获时，谭通又噔噔噔跑了进来，手里捧着一块玉牌：“适才从吴师兄床下发现一个暗格，那里面搜出来的！”
关峥和于砚都是眼皮一跳，忙各从自己怀中拿出一块相仿的玉牌来。
俩人看了看自己的，又看看吴有这块，关峥奇道：“怎么跟我的一模一样？他仿制这个做什么，想进去偷学机关术？”
于砚缓缓扭过头来：“如果是寻常机关术倒也罢了，本来尘封房内，修道之士也用不上，谁要学且随他去了...”
关峥眸子一点点睁大：“你是说那个东西？不行，我得去看看！”
说完，气贯全身，身子如离弦之箭般窜了出去。
杨晋等人听得云里雾里：“什么东西？好像很值钱的样子...”
傅容月道：“看来吴师侄的确有些不为人知的行径，偷窃药房的丹药，私刻长老的钥匙牌。此子的死，只怕不太简单。诸位长老以为呢？”
众人缓缓点头。
弟子们都没想到往日里亲切平和、谦润如玉的吴师兄，竟有如此劣行，有的目瞪口呆，有的窃窃私语。
忽听背后一个声音道：“《雷云见闻》上说，你推断梅师妹之死，是因为两功不能同练，有这回事？”
杨晋回过头去，见是于城，便点了点头：“不错，是我自己推想的，不对之处，还请于师兄批评指正。”
于城嘁了一声，道：“‘九一雷霆诀’是我九叔带出来的，他都没说过这话，你敢这么说?”说着把手中的《雷云见闻》抖了抖。
你九叔...哦，你九叔就是于靖南，这个名字倒是有印象。
“于师兄，容我先看看这篇。”说着从于城手里接过，快速浏览起来，“哦，原来这篇还没写到我对两功为何不能同练的分析，你看嘛，最后还是写着‘未完待续’，宣教房真特么的，专爱吊人胃口，哈哈哈。”
岳凤枝回过头来，阴阳怪气道：“于大公子还不知道吧，这个小淫贼平时偷听偷窥，窃取了不少诀窍，说起功法要理来一套一套的，颇能唬人，你可以向他好好讨教一番，免得练岔了路子。”
这一番话，可叫于城心下有点好奇：“莫非这两功互冲，还真有什么道理不成？”
第28章 杨晋出手
《雷云见闻》上详细记述了梅案的尸检情状，跟于城亲眼所见若合符节，再加上今日见他在吴有一案上的缜密推理，因而对杨晋根据梅方悦尸体所做种种判断，他心中已经信了七八分。
但他自来高傲，陡见一个年纪相仿却比自己高明的人，心中总存了一股不服气。
他想着，你在这里高我一筹，我总在修炼上比你强吧？你全无修为，未经师父授学，怎敢妄言两功不能同练？
再加上梅师妹虽非杨晋加害，却因其而死，他心中已将杨晋视为半个罪人。
是以内心虽然亟欲知晓，但他一因自傲，二因不愿向罪人请教，却开不了这个口相询。
于城憋了一会，才淡淡问道：“你从哪知道两功互冲的？”他不愿直询，只好如此侧问，盼着杨晋能自行解释一番。
杨晋笑道：“做梦梦到的。”
于城大吃一惊，失声道：“你进过‘梦境’？！”这一声几乎是叫出来，引得周围人纷纷注目。
杨晋险被他吓了一跳，愕然道：“什么梦境？”心下嘀咕：原主貌似是听过这个词的。
岳风枝嗤笑道：“于大公子这么好糊弄了？”
于城被她一句嘲笑，又见杨晋脸带茫然，神色转为不悦：“你到底进没进过‘梦境’？”
“先等会，哪个‘梦’哪个‘境’？是我理解的那个梦境吗？”杨晋眼睛望向袁伊倩。
袁伊倩说道：“二师兄你不知道‘梦境’吗，没听过‘如梦真幻’？”
杨晋摇了摇头，岳风枝讥笑道：“毕竟只是杂役。”
杨晋脾气再好，被岳凤枝几次三番如此不逊讥讽，心中也是有气。
连袁伊倩也是心中不悦，心想自己师兄妹说话，她冷言冷语旁插一句算什么，暗啐一声：“岳师姐说话真难听。”
但她面上不露声色，仍对杨晋解释道：“据说，咱们修道之人得上天眷顾，往往会在睡梦中得到一场机缘，比如功法啊秘录啊什么的，一觉醒来之后，脑海里凭空就多出这些东西。”
杨晋嘴巴都大了：“哈？人在家中睡，馅饼天上来？听着怎么有点玄幻神奇，师妹你也做过这样的梦？”
袁伊倩笑道：“我哪有这样的好运气，这馅饼也不是随便掉到头上的。听说只有那些或福运深厚，或天纵奇才，或虔诚向道之人，才能有此机缘。据说，很多修道界前辈突然间异军突起，都是因为梦中得授宝经，方于其后几年间功力大进。”
杨晋仍是一脸的难以置信：
梦是什么，梦是大脑活动的无序组合，梦里向来没啥逻辑可言，怎么会有完整的经法，而且醒后清清楚楚记得，可以照着修炼...
“这事是传闻，还是确有其事？”杨晋问道。
这个世界里有玄力存在，由此说来，有一些其他看起来超自然的东西，倒也不算奇怪。
于城斜眼审视着杨晋，说道：“哼，你是真不知还是假不知，门中这些绝顶功法秘技，你以为都是一代代自创的？咱们紫印祖师当年可不会雷电之力。”
杨晋讶道：“那怎么没听说过门中有谁进了梦境，带出什么宝经来？”
于城不答，只是冷面瞧着他，那眼神似是说：这么傻的问题，你也问得出？
杨晋看向袁伊倩，袁伊倩也摇了摇头。
杨晋想到自己的丙下根骨，心中升起一丝指望，道：“这个天降机缘，是不是不论男女老少，不管家世修为，人人都可能馅饼砸头，吃喝不愁...”
岳凤枝自然听出他话中之意，又开口相讥：“发你的清秋大梦去吧！五层以下的境界，还妄想进梦境，你以为凡夫俗子也配？”
杨晋被她又噎了一句，心中不禁生怒：大d啊大d，是你逼我的，非要作死...
忽听外面一声呼喊，紧跟着一阵风起，扑进门内，原来是关峥回到了厅中。
“怎么样，少了那东西吗？”几位长老忙问。
关峥摇了摇头：“原物是在，但到底有没有被偷，又怎么说得准？吴有的东西里，有没有搜查过？”
傅容月道：“暂时没有发现。再说，那东西极是繁杂，就算被人得了，依着葫芦也画不出瓢，倘若外面听到风声，我们把原物毁去就是。”
众长老点头称是。
傅容月吩咐道：“把这些东西带回去再细细检查吧。”说着迈步出来，走过杨晋身旁时，念起此行不虚，有所查获，不由得多看了他一眼。
众人相继离去，杨晋一声喊住了于城：“于师兄，有件事或许你感兴趣。”
于城眉毛一挑：莫非自己刚才表现太过热切，竟被他瞧了出来？
“你说吧。”于城装作若无其事，眼望他处。
杨晋道：“梅师姐之死，还是有点蹊跷。”
于城唰的转过头来，瞳孔骤然一缩。
杨晋一指跟随傅容月渐行渐远的郝通，“我猜此人或许知道点什么，”说着，目光炯炯看向于城，“要不要联手一把？”
······
“岳师姐~岳凤枝师姐~”一声声呼叫，自背后远远传来。
岳凤枝回过头来，望见杨晋下山奔将过来，眉头皱起，但还是立足道旁相候。其他人或有回头看上两眼，脚下不停，不再理会。
杨晋气喘呼呼，好不容易赶了上来：“岳...岳师姐好快的脚步，叫我一通好赶。”
岳凤枝听他跑步声有异，低头一看，只见他裤子里伸出来一条细细铁链，拖在地上。
岳凤枝：？？？
杨晋喘了两口气，擦了擦汗，看着道上行人渐远，低声道：“岳师姐，晚上有空吗？想请岳师姐后山赏月。”
岳凤枝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杨晋注视着岳凤枝桃眼明眸，潇洒地甩了下头发，露出自信淡然笑容，“岳师姐一颦一笑，常在我心头萦绕。吴师兄既已不在，今日小弟斗胆自荐，愿解师姐长夜寂寞。”
岳凤枝两条柳眉渐渐倒竖过来，咬着牙一字一字的说道：“小淫贼，你色胆包天了。”
说话间，玄力已一点点汇聚到右手之上。
杨晋似乎恍然不察，色眯眯笑道：“师姐放心，小弟若没有两把刷子，怎敢唐突佳人。今晚过后，师姐一定会对小弟的功夫，大加赞赏的。”说着目光往岳凤枝隆起的胸脯上，狠狠剜了两眼。
岳凤枝大怒，呼的一声，一掌便往杨晋脸上拍去。
杨晋早有提防，身形一退，同时一招农夫拳中的“耕云播雨”，挥拳迎上。
嘭的一声，拳掌相对，杨晋噔噔噔连退数步，堪堪稳住身形。
岳凤枝大吃一惊。
适才自己右手有感，掌中雷电之力明明已经度送到对方拳上，怎么他仍能站立，浑若无事？
又回想这一掌的触感，目光向杨晋右手上瞧去，只见他手上缠了一条细铁链，心下纳罕：“那是什么法宝？”
真特么危险！这一招要是没接到，我可就破了相了...杨晋暗舒一口气，一颗心兀自砰砰而跳。
电流的短路原理，你没学过物理自然不懂。铁链一端手持，一端拖地，任你‘九一雷霆诀’什么修为，违背不了物理定律，电流统统经过铁链入地，我自身却是安然无恙。
杨晋笑道：“岳师姐，这里人来人往的，多有不便。晚上亥时初刻来天门峰后山，便在那晚我晕倒之处，到时要打要罚，全听师姐的。”
说完一个挑眉，转身便走，一边走，一边抓着右手不断按揉，脸上表情一阵扭曲：真尼玛疼！！！
走出十几步后他忽又回头，装作全然无事，对着岳凤枝一眨左眼：“不见不散哟~”接着快步而去。
岳凤枝望着他身影，双拳紧握，目中怒火勃发。
是夜，天门峰后山，月华如水，蝉歇虫鸣。
杨晋倚树侧立，耐心等候小半个时辰，终于看到一道身影从山下缓步而来。
待到身影走近，杨晋站直身子，笑道：“岳师姐，我知道你会来的。”
“小淫贼，你胆子真大啊。你以为凭着你那条法宝，我就动不了你？”岳凤枝缓步走到杨晋身前一丈多处，站定身形。
法宝？杨晋一怔，随即明白，岳凤枝是把那条铁链当成了法宝，“师姐，我师兄弟可全知道今晚我来会你了，要是我有个三长两短，他们告到傅长老面前，你也不好交代不是？”
“是吗？你这个淫贼乱瞟乱说，几次三番调戏于我，师姐我一时气急，愤而出手，忘了你身无修为，让你落了点残疾，想必长老们也能体谅。”
杨晋正色道：“师姐对我误会太深。小弟虽然出身低微，但素来行得正坐得直，这些污蔑小弟轻薄浪行的谣言，还请师姐休要再提。”
岳凤枝“哈”的一声，“姓杨的，光天化日之时，你色胆包天，眼下四周无人，你反倒装起正人君子来了！”她缓缓抽出长鞭，“可惜，这时候要装也晚了。”
杨晋“唉”一声叹了口气，“岳师姐，日久见人心，我杨晋的品行如何，日后自有公论。哎哎哎，你能不能先把鞭子放下，咱们好好说话。”
岳凤枝冷笑一声，手腕一抖，啪的一声，长鞭打了一个空饷。
“好吧，岳师姐，只要你放下长鞭，我便说两个秘密给你听，相信师姐一定有兴趣。”
“哦？你还有秘密？”
杨晋道：“我哪有什么秘密，只不过凑巧知道了别人的，比如说梅师妹的，比如说吴师兄的。”
一听此言，岳凤枝瞳孔快速缩小，眼睛盯在杨晋脸上，似要把他看穿一般。
“师姐你这么看着我做什么，你就是借我十个胆子，我又岂敢骗你？另外，小弟恳请师姐答允，听我说完了秘密，师姐也须把你的咪咪跟我讲讲。”
“咪咪”二字，杨晋说得有点含糊，岳凤枝浑没留意，还以为他说的是“秘密”。其实她就算听清了，也不明其意，只当杨晋嘴瓢了而已。
她语气中有了点好奇：“我有没有秘密，你又知道了？”
“师姐，先收起鞭子来，你还怕我跑了不成。对嘛，对嘛，”眼看着岳凤枝甩鞭挂到了一旁树枝上，杨晋立加赞赏：“师姐诚意如此，小弟我一定知无不言。”
“咳咳，”杨晋语气一转，面上露出一抹玩味之色，“师姐从山下上来，眼下有一刻钟了吧。”
岳凤枝冷眼瞧着他：“那便怎样？”
“你沿路上来时，有没有觉得今夜后山的气味，跟那日有所不同。嗐，这也难怪，你没在药房做事，尚不能立即分辨出这其中味道。嘿嘿，我在沿路洒了下‘悲酥散’，岳师姐能闻出来吗？”
岳凤枝提高了音调，道：“是吗？可真叫我害怕。”话虽这么说，脸上可全无惧意。
也不知杨晋因月色朦胧，看不清她神情，还是得意忘形，听不出她语气有异，他仍是一副贱兮兮的模样，说道：“没办法啊，这第一个秘密关系到师姐你，不让师姐闻上一闻，小弟怕拿捏不住你。”
“那你倒是说来听听，要是说得准，说不准我便乖乖就范了。”岳凤枝脸上冷笑不已。
“如此再好不过了。那日小弟刑场差点蒙冤，心中一直存着一个老大疑窦。你说，梅师姐闲着没事，跑来后山做什么？这后山平时少有人来，树密蚊多，练功也好，私会也好，谁会脑子坏了选在这里？”
岳凤枝手臂抱胸，微微斜倚在树上：“除非是做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比如跟你这个小淫贼在此苟且呢？”
杨晋暗叹月色透过树林后，还是太过晦暗，岳凤枝此时胸脯被手臂担起的大好景色，竟然模模糊糊只见轮廓，嘴里咬牙道：“岳师姐，你是真坏啊，那日你挑拨这么一句，于城可是记恨上我了。不过话说回来，我这几日反复思考这个疑团，倒还真叫我发现了一点不对劲。”
“什么？”
“师姐请想，按理说后山少有人来，我和梅师姐一死一伤，躺在此处，说不准几天都不会有人撞见。你说巧不巧，师姐你偏偏第二天一早就发现了。”
第29章 堕入计中
岳凤枝淡淡道：“我也是凑巧而已。”
“原来是凑巧啊，下午时于城师兄去找了曲师妹和郝通。据曲师妹讲，你们是晨起后方才发现梅师姐一夜未归。郝通则说，他一大早刚到执法堂时，梅师姐的尸体已经在堂中了。可见岳师姐你心忧师妹失踪，虽然岳恒峰和天门峰相隔不近，但你还是一大早便碰巧找到了这里，带回了尸体。”
岳凤枝一声嗤笑：“依你的意思，我杀了梅师妹咯？”
“不不不，小弟绝无此意。梅师妹的确是死于两功同运，那日刑场之上，小弟已经说过。但谁曾想，巧事之后又有巧事，第二天早上便无人再见过胡飞了...”
“听说，胡飞很得梅师姐信任，经常替她和于城师兄传信递物，也难怪于城师兄在梅师姐噩耗传来后，百般寻他不见，最后惊闻他溺死时，会疑心大盛了。”
岳凤枝道：“那依你说，怎么就这么巧呢？”
“岳师姐，我说一句话，你可别生气。要是有一个人，平素跟梅师妹不对付，胁迫胡飞假传音讯，将她骗到天门峰后山来。事发后，又杀了胡飞灭口，这几件事是不是便串起来了？”
岳凤枝鼻翼一抖，哼声道：“你口中的这个人便是我吧？可笑，我把她骗来干什么，莫非你是我的同伙，我早安排好你来杀她？”
“我一开始也同师姐一样，有此一问。要不是今天郝通师弟讲的一件事，我到如今也猜想不透。”
岳凤枝一凛，郝通向来唯自己马首是瞻，什么时候跟这小淫贼有了牵扯？
她心念电转，当即反应过来，喝道：“你们对郝通动了私刑？”
杨晋摆摆手道：“我怎么敢？是于大公子对事实真相百思不得其解，未免脾气急躁了些，这才找郝师弟问询，郝师弟本来嘴巴甚硬，奈何不如人家拳头硬。”
“郝师弟说，四天前你曾暗中嘱托他寻来一本书，名字叫什么《霸道掌门之先婚后爱》，呸，什么烂俗书名，据说是当年司马天一所着。司马天一跟我派有何渊源，想必岳师姐比我更清楚。当时我便纳闷，岳师姐何等聪明人，怎会干冒奇险去读此禁书，后来仔细一想便即恍然，岳师姐拿它是让别人读的。”
“说白了，你为了算计梅师姐，便定下了一计，利用胡飞将她骗至此处。”
“前日晚上，也就是梅师姐出事当晚，药房丢了丹药，本来药房多年无事，为何偏偏这时丢了丹药，如今想起来便容易猜透了，实则是吴师兄受你指使，偷了丹药。而当晚梅师姐从岳恒峰的傅家仙居往此处来，自会路过药房，第二日丢药事发时，一旦有人检举说夜晚曾瞧见梅师姐在药房左近出没，则她必受猜疑。”
“到时师姐你只要带人去她房中搜查一下，当众搜出你预先藏入的丹药、禁书之类，这一下定叫她百口莫辩，虽然罪不至死，但逐出师门是板上钉钉了。”
“岳师姐，我猜的对吗？”
岳凤枝脸色一变，这小子竟如亲见一般，自己种种谋划全不出其所料！
但她神色迅即恢复如常，暗忖借着林中月色掩饰，适才神情有异，对方未必便即察觉，故作轻蔑道：“对又怎样，你要抓我去定罪吗？”
“岂敢岂敢，即便我猜的全对，最终梅师姐却事出意外，死在了这里。你即使想栽赃，也是栽赃未成。胡飞身死，又无人证物证，谁能证明是你下的毒手？药房丢失的丹药，毕竟是在吴师兄住处搜出来的，是他当日未曾交于你也好，还是你事后返给他也罢，反正全无凭证，丢药一事，怎么也算不到师姐头上。”
岳凤枝点头道：“你知道便好。”
“可若是我把这番推测，跟傅长老说一说，你猜她会信几分呢？我固然无凭无证，但师姐你何尝不是无法自证清白？本来傅长老对师姐青睐有加，最为器重，倘若贵师徒心中生了什么嫌隙，唉，只怕对师姐大为不利。”
杨晋语气一变，表情似笑非笑，说道：“师姐，你也不想你师父知道吧...”
岳凤枝心中大怒，眼瞅着杨晋这副斜眼贱笑的模样，厌恶之情更是大增，目光中隐隐透出一丝杀意，冷冷道：“小淫贼，你想怎样？”
杨晋皱眉道：“师姐，你的样子像是要吃我似的。又叫我小淫贼，你不会想歪了吧？”
他扬声正色道：“小弟人品端正，从不行好色猥琐之举。”
怎么这个小淫贼日间时色胆包天，此刻却口口声声绝无非分之想，莫非被我那一掌打疼了？岳凤枝一时猜想不透。
杨晋继续道：“咳，只要师姐肯允我三件事，今夜之谈我保证不会有第三个人知晓。”
“你是想要挟我咯，好吧，你先说说，哪三件？”
杨晋迎着她的眼睛，沉声道：“这第一件嘛，交出你俩从千机房中偷到的东西。”
岳凤枝眼眸猛然睁大，脸上惊疑非常，右手慢慢抬向挂在树上的鞭子，缓缓道：“你知道些什么？”
“我随口一说而已，没想到师姐却如此紧张，嘿嘿，看来小弟又猜中了。师姐要拿鞭子干什么，别闹了，你现下还提得起玄力？”
话音刚落，只见岳凤枝面露冷笑，五指虚抓，嗖的一声，长鞭竟凌空自行投入她掌中。
她知道杨晋以为她此时功力全失，本拟这一手非叫杨晋吓一大跳不可，哪知他表情反倒渐渐狡谲起来，只听他说道：“懂寒冰之术的人果然是你！”
岳凤枝一怔，接着哈哈笑了起来，说道：“果然是杂役的见识，连技法也分不清！这叫擒龙控鹤，凌空取物，懂不懂？”
杨晋笑着摇了摇头：“悲酥散吸入体内，一刻钟内便即生效。你此时却偏偏玄力运使依旧自如，是因你上山之时，早闻出了悲酥散的味道，从一开始便暗运寒冰术经行周天，以此抵御悲酥散的毒性。这其中的原理嘛，是因为温度越低，分子的扩散运动越慢，所以旁人中毒只需一刻钟，你却能坚持两三刻不成问题。是吧？”
岳凤枝面色顿时阴沉下来。她自然听不懂温度分子什么的，但以寒冰术抵御毒气一类，确实是修道界中常有之举，不料杨晋竟然从这一层上想到了。
但想起这小淫贼狡猾多诈，心中仍是猜疑不定，说道：“我随身带有百解丸，区区‘悲酥散’能奈我何？”
杨晋笑道：“包治百病、包解百毒的百解丸，师姐这种话也就骗骗三岁小孩。你平日里暗运寒冰术降暑，破绽不止一两处。单说下午我站你旁边时，只觉一丝丝热浪随风扑体，而我教袁师妹去抱你胳膊时，她却说你身上清凉，我便料定杀吴师兄的就是你。”
岳凤枝哈哈大笑：“可笑之极！我天性体寒，夏日里也不易出汗，你若以此污蔑我通晓寒冰术，也还算沾点边，可你竟以我身子热气外腾为证，莫非是想把人笑死吗？哈哈哈~”
杨晋叹气道：“师姐，你虽然练了寒冰术，可对这门功法的理解嘛，说句不自谦的话，比起小弟似乎还差一点。物理学告诉我们，任何寒冰类技法，都不生产冷，它们只是热量的搬运工。”
前世的冰箱和空调，制冷的原理都是搬运热量，并且搬运时还要耗能，只不过以大d的物理水平自然听不懂了...
“换成师姐你能听懂的话，技法里每生出一分冷，便会同时生出一分多的热。是的，你没听错，生冷的同时也在生热，而且生的热比冷还多，这叫做熵增定律。”
“简而言之，技法把你体表热气外移了，所以你身体倍觉凉爽，而却我感到有丝丝热浪。”
“今天的案子，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其实便是吴师兄不知为何，欲以悲酥散暗算师姐，却不料师姐你修有寒冰术，竟被反杀，这便是有关你的第二个秘密。”
岳凤枝手握长鞭，一步步踏进，说道：“这套什么冷啊热的说辞，听起来似乎煞有介事，不过我敢打赌，你这套技法歪理就算原封不动讲给长老们听，也压根没人会信。”
这话倒是不错，制冷原理算是高中的物理知识了，对这个世界的人来讲，乍听之下还是难以理解了些...
杨晋见她走近，连忙脚下倒退，一边往山上挪步，一边说道：“但你身中悲酥散后，毒性发散缓慢，我若揭发你修习寒冰术，长老们当知并非无稽之谈。”
岳凤枝杀意陡盛。
梅师妹死的蹊跷，但毕竟人不是自己杀的，至于杨晋所说的几处征兆巧合，现下自己既已知晓，容后编造一番说辞，仍然大有可辩。
但悲酥散毒发缓慢一事，小淫贼今日在长老们面前很是露脸，一旦有他作证，而自己又根本拿不出什么百解丸，倘若引得长老们详查自己那晚去向，其中破绽必然越露越多。
也不用给自己定罪，只要这顶嫌疑的帽子闹得人人皆知，自己一心所图谋的那件大事，则势必落空。
霎时之间，她便决意铤而走险，立下辣手，以绝后患。
她语气冷冽，步步紧逼：“倘若你死了，就没人揭发了吧？”
“哎哎，师姐你可别冲动，你以为杀我灭口，你做的事便没人知道了？今夜我敢约你见面，又怎会不留后手？”说着，看到一棵三人合抱的大树，闪身躲到其后。
“你死之后，你的师兄弟们只管去长老面前检举告发，只消拿得出真凭实据，我引颈受戮。”
杨晋道：“你这是拿准了我没有真凭实据，只要把我杀了，后面纵然有人告发，你也大有回旋余地...”
岳凤枝点头道：“要怪只能怪你自己，竟敢敲诈到我头上来，你以为我会受你摆布吗？”
“师姐，其实小弟从无告发打算，何必非要你死我活呢？小弟向你道个歉，你的咪咪我日后再也不好奇窥探了，咱们化干戈为玉帛可好？”
这一声“咪咪”发声甚是清晰，但岳凤枝全未想过他是在占口头便宜，冷笑道：“怂了？我还是喜欢你之前桀骜不驯的样子。哈，梅方悦处处针对于我，妨碍大事，你跟她一样，都是自以为聪明，取死有道。”
“师姐，你别糊涂，请好好想想，可有人知道今夜咱俩在一块，我若是死了，长老们那里你岂能交代得过去？”杨晋神色慌乱，绕着大树，跟岳凤枝不停打转。
忽然，岳凤枝伸手在自己领口一扯，嗤的一声，衣襟撕裂，月光下露出那道香艳诱人的深深沟壑来。
？？？什么意思？
杨晋眼睛登时直了，险些两道鼻血喷出。
临死前给我吃顿饱的？？
要用这个堵我的嘴？？
岳凤枝冷笑道：“上山后，我便一直发散玄力四下查探，周围一人也无，要交代还不容易？”
“我今日被骗至后山，谁料你这个淫贼竟然提前洒下悲酥散，对我欲行不轨。我一时间功力全无，为保清白，无奈之下，只得将你...”
说话间，长鞭倏地挥出，如同灵蛇卷尾一般绕树而至，杨晋只觉眼前一晃，还未反应过来，腰身已然被缠。
此刻岳凤枝悲酥散毒性已渐渐发作，内息运转如行泥路，但拾掇杨晋仍是手到擒来。
岳凤枝手臂一带，只听杨晋“啊”一声惊叫，身子不由自主向她飞来。岳凤枝左手一翻，已然多了一把匕首。
夜色下，那匕首隐隐放出光芒，显是一把利器。
“...失手刺死！”
眼见匕首就要刺入杨晋胸膛，岳凤枝忽觉手腕上一紧，紧接着一股霸道玄力冲进脉门，顿时全身酸软无力。
岳凤枝大吃一惊，连忙扭头看去，却是袁正清一手扣住自己，一手接住飞来的杨晋。
杨晋双脚站定，才长舒一口气，叫道：“师父！”
岳凤枝脸色大变，但心中还存了万一的指望，强装镇定问道：“袁长老，你什么时候来的？”
袁正清未答，却听“哼”的一声从树后传来，循声望去，只见关峥和于砚二人走了出来。
岳凤枝顿时面如死灰，啪嗒一声，匕首掉落，膝间一软，身子委顿在地。
第30章 刮目相看
显然三人在此隐藏已久，原来今夜的见面是杨晋特地设下的圈套，就为了套出自己的话来，可笑自己竟然始终不察。
月光在林叶间轻轻摇晃，杨晋趁着居高临下的视角，不自主的斜眼注视她胸前。
好深啊...咳，我说的是夜色...
在这个世界，玄力初具修为以后，便可修炼探查术，以玄力离体查探周身情状。
当然自也可以修炼隐蔽术，屏蔽他人玄力对自身的探测。
原主的记忆里就有相关知识，一个人探查隐蔽二术的强弱，基本取决于其玄力修为的高低，只要玄力修为高出对方甚多，则对方几乎不可能以探查术发现自己。
杨晋如今想来，玄力探查术应当是类似于声波探测，以玄力为介质，向四周不绝发出“玄波”，遇到物体后玄波便被返回，修道者从而可以“观察”到周遭事物。
而隐蔽术的原理，该当是可吸收他人发来的玄波，没有了玄波返回，对方自也无从探知了。
岳凤枝一开始时全未料到有长老在旁窥伺，虽然不断以玄力探查，当然不能察觉。
于砚瞪视着面色惨白的岳凤枝，森然问道：“你为什么杀吴有？千机房里你偷到了什么？”
见岳凤枝不答，又大喝一声：“说！我看你是女子，本不想动刑。”
岳凤枝仍然恍若未闻，于砚一抬手，便欲逼供。
袁正清伸手拦住，说道：“于长老，此事份属执法堂该管，且她是傅长老弟子，咱们还是先知会傅长老，再共同审问吧。”
于砚沉吟一下，终于还是点了点头。
关峥摇头叹道：“没想到啊没想到，傅长老到处找寻的凶手，竟然是自己的大弟子。对了，杨晋，你刚说那个什么什么定律，是哪门法术奥理？”
关峥长老要是活在我的前世，看来也是个理工男，喜欢追问原理...
杨晋恋恋不舍收回斜视目光，说道：“禀关长老，是我信口胡诌的，为了显得煞有其事，好骗得大...岳凤枝相信。”
这个事情万万不能说是书上看的，因为这个世界的书上没有这么一条，否则他若是叫我指出是哪本书，我可就抓瞎了。
三人又说几句，袁正清三人拎着岳凤枝去往执法堂，杨晋则自回住处。
杨晋刚回到袁院，袁伊倩闻声立马奔了出来，清脆声音急切问道：“师兄师兄，查出了什么吗？”
原来下午时，杨晋便把晚上打算试探岳凤枝的事情跟袁伊倩说了，要不是袁伊倩功力尚浅，躲在一旁可能会被发现，引起岳凤枝警觉，今夜之约她是必定要嚷着同去的。
杨晋道：“岳凤枝果然会用寒冰术，已经被师父和二位长老带走了。”
袁伊倩虽然心里已有所料，还是“啊”的一声：“竟然真的是她！”
接着面色转为欣喜：“师兄你这次立了一功，‘九花易骨丸’定然有望了。”
杨晋笑道：“希望如此吧。”
她眼睛里又露出好奇，又问道：“师兄，你什么时候开始怀疑她的？”
“昨日在药房外啊，你那时搂着她胳膊，说她身上清凉。”
袁伊倩的大眼睛里闪烁着惊奇：“她不是天生的吗？我从来没往心诀法术上想过。啊，上午在日观峰正堂外，你悄悄跟我说，让我摸摸岳师姐身上是凉是热，原来也是因为这个。”
杨晋点头道：“对。昨天你那么一说时，我心里便想，如果我懂一门冰法之术，身上也凉嗖嗖的，你想必会喜欢天天跟我待在一块了。上午吴师兄出了事，我回想起这个念头，进而才怀疑的岳凤枝。”
袁伊倩垂目含羞，忸怩道：“你什么法术都不会，我也喜..”后面几个字声若蚊鸣，低不可闻。
杨晋侧过耳朵，伸头凑近，故意放大声音：“什么？师妹你大点声！”
袁伊倩清丽小脸上羞红更甚，跺脚道：“哎呀！师兄你故意...讨厌死啦！”
杨晋哈哈而笑，忽然“哎哟”一声，身子一僵，声音中带有痛楚。
“怎么了，师兄？”袁伊倩脸色关切问道。
“方才在后山，被岳凤枝鞭子伤到了腰。”杨晋眼露恳请之色，“麻烦师妹再帮我抹点五香烧鸡吧。”
袁伊倩本来面色担忧，听他一句‘五香烧鸡’，忍不住噗嗤一笑，便要答应，忽然想起上次杨晋光着膀子，露着宽广厚实胸膛的样子，虽然时隔两日，心口还是怦怦跳动，小声道：“师兄手又没事，自己抹也一样。”
杨晋低头凑近了，小声道：“还是你帮我敷吧，正好我给你细细讲讲今夜的事情。”
袁伊倩含羞低低“嗯”了一声。
··· ···
第二日，于城一早来到药房，便见关晓云等女弟子围着袁伊倩，神情兴奋，叽叽喳喳说着话。
原来昨夜岳凤枝被揪出之事，已然悄悄传遍，众人大多已听师长谈起，均大是好奇，都急于跟袁伊倩打听消息。
男弟子们见她们围成一团，不好意思凑上前去，只好在外圈或站或坐，佯作无事，侧耳倾听。
袁伊倩此时甚是自豪得意，毕竟事情经过昨夜已听杨晋详细道来，再加上她一张小嘴十分使得，几个女孩子一个睁大了眼睛，听得惊叹连连，津津有味。
于城在一把椅子上坐了，手里随意拿起一本药典，但心中却又烦躁难安，根本读不下去，只好又把书放回去，竖起耳朵，听众女子说话。
这时袁伊倩已说到昨夜岳凤枝如何败露，如何被长老们带走之事，众女不免一番慨叹，吴师兄多好一个人，竟然和岳凤枝有了纠缠，谁又曾想到一个执法堂长老的大弟子，居然是个细作，连情郎都下得去手。
忽听关晓云叹道：“杨师兄真是智计胜人。怪不得第一日来药房时，我便觉得他有些不同。”
旁边有人问道：“哪里不同？”
关晓云心道：杨师兄门世低微，出身杂役，又初来乍到，但在药房里行走全无谦卑姿态，倒是一奇。
但这话怎么能直白出口，说道：“寻常新人来了，往往畏手畏脚的，见了谁都客气得很，点头哈腰不断。可你们看杨师兄，一点都不怯生，那份淡定从容倒跟...吴师兄差不多。”
第31章 遭遇不公
好几个女弟子纷纷点头，那日杨晋顷刻间连做几道术算难题，给她们留下了极深印象。当时杨晋的举止态度她们并未留意，但此刻回想起来，发现果如关晓云所说。
另一名女弟子于婉也颔首道：“是啊，而且杨师兄算学天分真好，他那日讲的最值问题的解法，我昨天晚上才想明白。哎，可真叫人佩服。”
这句话好像是自愧不如之意，到最后佩服二字吐口之时，声音低回婉转，又似乎有赞叹倾倒之韵。
袁伊倩听了，不禁看了她一眼，警心大作。
关晓云更是暗暗吃惊，暗想你乃世家豪门之后，怎么反倒钦佩起一个寒门贫贱小子来，故意惊道：“哎呀，杨师兄回来了，于师妹这话可叫他听去了。”
“啊！”于婉一声惊呼，脸上泛红，虽然自己这话中绝未流露出爱慕之意，但私下里说的话叫人家听了去，毕竟羞赧。
她忙回头看去，却哪有里杨师兄的影子。
众女子轰然笑道：“坏死了你，故意捉弄于师妹，瞧她脸都红了。”
于婉也气得挥拳打她，众女嬉闹作一团。
于城环顾一周，并未见杨晋身影，心下正纳罕着，成浩田手里拿着纸张，跑了进来。
成浩田进了门，先去拿水，嘴里抱怨道：“于师兄，这《雷云见闻》有什么好看，还非得买来瞧瞧？”
却见于城腾的从椅子上弹起，倏地欺近身来，一把夺过成浩田手中的《雷云见闻》，略过头版，找到梅方悦之死的连载，睁大眼睛读了起来。
“干什么？！”成浩田刚端起茶杯，被于城陡然近身给吓了一跳，一杯水洒了满手。
于城恍若未闻未见，一门心思全在文章上。
何以‘九一雷霆诀’和‘雷转真诀’不能同练，这是他心心念念的一大谜团。他昨天睡前仍在苦思，心中想到了四五种可能，但总觉不合功理。
期间他也不是没动过心思，去找家中长老请教，或者去宣教房要来底稿查看一番，但如此一来，相当于自承悟性不及杨晋，便又生生忍耐住了。
今天早间吩咐成浩田去买一份《雷云见闻》，此刻乍见之下，心中那种好奇急切之情，再也按捺不住，是以等不及他递上，自己先抢来一睹为快。
他读到杨晋“堵”“泄”之论时，呼吸顿时一滞，几乎是屏着气把全文读完。
读完一遍，他又深吸一口气，从头再读，如此连续三遍。
成浩田越看越奇，这雷云见闻上写了什么香艳韵事，怎得于师兄看得气喘呼呼？
他凑到身后也跟着瞧了起来，一看之下，全不是自己想的那回事，眉头一皱，但继续读了两句，不禁也入了迷。
于城得家族长辈悉心教导，在功法的领悟上高出普通弟子甚多，他本来心有怀疑，一个杂役再怎么偷学，懂点皮毛或有可能，却绝难什么独到见识。
但连读几遍后，却不由得他不信，杨晋所言他从未听家中长老讲过，但其意甚合本门雷电功法之性，实是深入浅出之见解。
自己背靠家族之大，在这方面居然不及杨晋一个杂役，心中震惊之余，更是有了一层猜疑妒忌。
忽听有人高声喊道：“长老们来了，开晨会了！”
众弟子闻言，连忙纷纷站好。
杨晋也从门外快步跨了进来，刚才他去了趟茅厕，天热以后，他晚上贪凉不盖被子，早饭后往往要出恭。
于、唐、关三位长老，缓步走入厅内站定。
于城高声道：“见过长老！”众弟子齐齐躬身行礼。
于砚见弟子们集结已毕，环顾一周，点了点头。只是目光扫到杨晋身上时，眸中闪过一丝厉色。
昨日吴有身死，有人竟惹到自己头上，他心中已然大怒，后来执法堂在吴有住处搜出财物，尤令他颜面扫地，胸中已憋了一股子的怒气。
查出是岳凤枝杀人后，他对傅家固然仇视，对杨晋这个提议搜查吴有住处之人，也是一样记恨。
只听他开口道：“大家伙或有耳闻，吴有是为岳凤枝所害，昨夜岳贼已经就擒。至于她为何会杀害吴有，到此时她仍死不开口，只求速死。”
“哼，自是别派插入我门中的细作无疑了。长老们已经商定了，这几年咱们疏于防范，自即日起门内大搜检，好好查一查到底有多少暗探被人安插了进来。你们当中凡有发现可疑之人、可疑之事的，也务必及早来报。”
“门中既然有此安排，我药房自也要紧一紧了，不能给了敌人可乘之机。自今日起，只有持药房腰牌的正式弟子，方可进入药房。于城来负责此事，凡有公干来药房的其他弟子，务必一一登记清楚；接近药房的闲杂人等，一律驱离；有不遵此令的，立即拿下！”
杨晋眉头皱起：“药房腰牌，却还没给我发过。新规颁行后，我怎么进药房...”
果然便听师娘唐慧问道：“于长老，杨晋是不是已可算作药房正式弟子了？他的腰牌尚未发下。”
这句话若不是当场问清楚，后面说不准便有人借着新规故意给自家弟子找茬。
于砚道：“按门中规矩，弟子们入房供职须先上报敬事堂，得到正式批复后，方可算是正式弟子，并搬下腰牌...”
关峥插嘴道：“规矩虽是这样，但咱们药房这么多弟子，个个都是先进门再批复。再说凡是报上去的，从来没有不批复的。”
他独独钟爱杨晋的算学天赋，这样的弟子不能日日教诲，实在叫人心痒。
唐慧感激看了一眼关峥，道：“关长老所言甚是。于长老，此事仍然援引旧例，您觉得呢？”
于砚缓缓摇了摇头，道：“二位长老有所不知，此一时彼一时，如今是非常时期，敌人在暗，我们在明，门中又起底搜检，若在平时倒也罢了，此时却万万不能顶风而行。一旦有了纰漏，被人抓住了把柄，大做文章，我们药房二十多号人共担其责，咱们三人那是首先要被处分的。”
第32章 排挤
起底搜检跟我进药房有何干系？于长老这么强拉在一起，该不是公报私仇，记恨我昨天出主意，查出了吴师兄盗窃之实吧？所以今天打着幌子，给我下绊子？
他这最后一句，就差明着说我若强进药房便是损人利己了，势必要我不好意思再提。
妈的，这老小子有点伎俩...
果然，唐慧和关峥都不再言。
于砚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可惜之色，过了一会，继续道：“这次抓获元凶，于城居功至伟。”
说着看向于城，“有个杂役叫胡飞的，突然身死，就是你第一个怀疑岳凤枝的，是吧？”
于城点了点头。
杨晋心下冷笑：“我和小师妹当时在场，亲眼得见于城怀疑岳凤枝杀胡飞泄愤，但他一来全无凭证，二来猜错动机，这算得了功吗？这于长老摆明了为自家人敛功，也真是老脸太厚。”
于砚脸色稍慰，接着又叹了口气，道：“你们吴师兄住处搜出不少灵石丹药，多半也是受了这个贼女之害。唉，吴有这孩子向来忠厚，很让我放心，至于他平时和谁来往，我也没怎么留心，没想到竟出了这样的事。”
“听说岳凤枝父母都是门下庄田的佃农，老柴山那一片的。在她入门后，她父母兄弟便得了势，在当地作威作福，猖狂不已，果然是小人嘴脸。他们傅家这些年收录弟子号称唯才是举，于家世背景毫不在意，结果终究在‘德’字上栽了跟头，还牵累到了我们。”
想到傅家栽了一个大跟头，他幸灾乐祸，胸中悲戚之情终于稍稍为之一霁，接着又哼道：
“于城昨日私审了郝通，执法堂还想就此大做文章，哼哼，别说审问时只是问了问话，略施了点手段，就算动了私刑那又怎样？我药房弟子已经为其所害，他执法堂的一个外门弟子，倒还碰不得了？”
“于城此举固有逾越之嫌，但毕竟事与吴有之死大有关联，且又收获了重要线索，于擒获真凶上极有助益，依我看还是功远大于过。”
“当然了，”于砚看了一眼杨晋，“杨晋昨日诱供也是有苦劳的，这次跟随于城，我会向门中为你俩请功。”
唐慧眉头早皱，这时终于忍不住轻启朱唇：“于长老，于城有功自然是没得说的，但此案破获如此迅速，杨晋实是功不可没，倘若只是说他有些苦劳，恐有赏罚不明之嫌吧？”
于砚回道：“杨晋心思敏捷，我们是见识过的。但若说功不可没，未免言过其实，不是我偏袒自家子弟，锁定嫌疑人和捕获重大线索都有赖于城机敏。唐长老若有不同见解，可向门中单独陈奏，或由袁长老在执法堂的奏陈中说明也可。”
言下之意是，药房如何陈奏，那是不会更改的。
杨晋瞥了于城一眼，昨日明明是自己告知他郝通身上或有突破，但他此时无动于衷，全无说明实情之意，当下也不多言，只是心中冷笑。
自己只得了一个苦劳，师父师娘向门中请求赐下‘九花易骨丸’，只怕难度甚大。
训话完毕，于砚便让于城给众弟子分派今日事务。
唐慧知道杨晋势不能觍着脸继续留在药房，便对杨晋柔声道：“你先回去，今晚我跟你师父商量个对策，咱们再做打算。”
杨晋点点头，走出药房没几步，忽听身后袁伊倩喊道：“二师兄，我送送你！”
杨晋强打笑容，说道：“我又不是小孩子，回去的路还能走丢？”
袁伊倩快步赶到身前，目光中含着关切，道：“二师兄你别懊恼，于长老这次处置不公，明目张胆为他们于家人抢功，我爹妈一定会为你讨回公道的。”
杨晋心中一黯，此时他已想得明白，雷云派可说是三大世家的门派，门中重要职位都在世家手中把持，倘若于家打定主意要把功劳送到于城头上，仅凭自己师父师娘只怕也无能为力。
本想靠着此功，获得门中丹药赏赐的一丝指望，恐怕还是要化为泡影了。
但他不愿在小师妹面前哭丧着个脸，笑道：“这点破功劳，师兄还不放在眼里，他们谁爱抢谁抢去。”
袁伊倩知道二师兄嘴上不说，心里其实亟盼‘九花易骨丸’，没想到这次被于长老偏袒抢功，她心中替他不平，眼眶已然泛泪，说道：“敬事堂那边，我也会去多催问的，师兄你才华这么高，就算晚进几天药房也没事。”
杨晋心下甚是感动，刚想说些感谢的话，忽听背后脚步声起，两个人大踏步走了过来。
那二人显然修为不低，脚下步频不急，但身形之速，比常人跑步还快了几分，衣衫带风，长发后飘，转眼间已到了杨袁跟前。
二人身形站定，随着一股风扑面，杨晋凭着原主记忆，认出这俩人也是执法堂的傅家弟子。
“袁师妹，几日不见了。请问哪一个是杨晋，我们有事找他。”其中一个略高之人名叫傅人杰，开口问道。
“傅师兄，有什么事吗？这位便是杨师兄。”
“哦？”傅人杰头也不转，只是斜眼上上下下扫了杨晋一番，态度甚是无礼，道：“原来是你。《雷云见闻》上这几日对你大肆吹捧，我以为门中出了什么天才人物，原来是当初那个扫地看门的奴仆。哈哈...”
二人同时大笑，杨晋之前是杂役弟子，地位非卖身于门中的奴仆可比，日常活计更多类似于前世的助理或秘书，傅人杰故意把他说成奴仆，显是意在讥讽。
“...听说你精通功法奥理，此事大为可疑，我们奉了执法堂长老之令，搜检门内各色可疑人等，你跟我们走一趟吧。”
杨晋还未说话，袁伊倩先打抱不平：“傅师兄你什么意思，你说杨师兄是可疑之人吗？”
傅人杰冷冷道：“正是这个意思。你要是不服，回去找你那个爹告状好了。姓杨的，我执法堂要问你话，乖乖跟我们走吧。”
杨晋冷笑道：“你让我走，我就走？我偏喜欢在这里溜达，你待怎样？”
第33章 考校威胁
“姓杨的，你是敬酒不吃吃罚酒，逼我动粗了。”傅人杰面露狰狞，说着向身旁的傅人材使了个眼色。
袁伊倩喝道：“这里是药房，是你们胡来的地方吗？傅师兄你什么时候有了传唤门人之权了，如果你奉了长老命令，我们自无话说。单凭你俩，也想对我袁门弟子呼来喝去吗？”
傅人材是个五短身材，方才几人说话时，他一直斜眼偷看袁伊倩，这时开口接道：“不错，我们是奉了长老命令。跟我们走一趟吧。”
杨晋右手一伸：“把长老手令拿来瞧瞧！”
傅人材呸了一声，语气不屑：“你算什么东西，配让长老发手令吗？长老发了话，你敢不去？”
“没手令，我就不去。”杨晋双手抱脑，懒洋洋道。
笑话，你俩一看就不怀好意，我会信你们？
傅人材骂道：“妈的！”撸袖子便要动手。
袁伊倩也立即拉开架势，挡在二师兄身前。
傅人材一双贼眼上下扫了袁伊倩一遍，心里窃喜，脸上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来。
那傅人杰却是个谨慎的，见状伸手拦住。
药房门口是于家、关家地盘，对方高喊一声，长老弟子们出来帮忙，自己俩人不但讨不了好，还容易被人抓住把柄，扣一个“执法犯法”的帽子。
原来傅氏兄弟听说昨日岳凤枝被抓之事的原委，当即大怒，岳凤枝就算是叛徒细作，也当由傅家出手，哪轮得着外人来抓？抓住后交到执法堂，这是什么意思，当众打傅家的脸吗？
二人便即来寻杨晋，想趁其不备，骗至无人处，痛殴一顿，叫他长长记性，没想到这小子十分警觉，全不上套。
傅人杰道：“也罢，看在袁长老的面子上，就不传你去执法堂问话了，在这问也是一样。我问你，那一晚你去后山干什么？如此形迹可疑，还把事情都往三个死人身上推，你当我们都是傻子？”
杨晋道：“《雷云见闻》里面说的清清楚楚，你自己不会去看？要是不识字，回家找人教去。”
傅人杰眼睛一眯，盯着杨晋道：“好，你敢这么对我说话。我再问你，长老们都看不出门中谁会寒冰术，你怎么就料定是岳凤枝？莫非你练过？”
杨晋道：“小爷我博古通今，有什么稀奇？你问我练过没练过，是什么意思。要是我练过，你就要说吴有是我杀的了，是也不是？”
傅人材道：“七哥，我看这小贼分明就是练过。他当然不肯使出来，叫我们抓住把柄。那只有一个办法了，把他往死里打，看他是为求自保，终于使将出来，还是硬生生忍住不用，活活被我们打死。”
这几句说的咬牙切齿，语气更是狠恶。
傅人杰摆了摆手，道：“姓杨的，摆正你的身份位置，别忘了你他妈只是个下人。竟敢对我傅家的人设套诱供，还拉上了关、于两家助阵，我看你小子已经不知道自己姓谁了。在我傅家眼里，你和你师父算什么东西，执法堂的首座，别说你们这种货色，就是关、于两家也休想染指。”
袁伊倩听他辱及父亲，怒喝道：“你说什么？！”
杨晋也双手握拳，怒目圆睁，恨不能上去给他两个大耳刮子。
傅人杰心头一喜，倘若你们先动手，我被动还击，就算出手把你打残了，也不理亏。
当即哈哈一笑，道：“原来你没听清啊，我说你们袁门一系从师父到徒弟，都算什么东西，这次听清了吗？不服么，来打我呀~”
袁伊倩真想不管不顾，冲上去劈头便给这傅人杰一掌，但转念一想，冲突一起，二师兄全无修为，凭自己绝对无法保全他，只好又强自忍耐。
杨晋此时心中也是一阵屈辱。被人骑脸输出，但自己一点玄力也没有，根本没有教训对方的实力，鲁莽冲上只能换来一顿拳脚羞辱。
修道界是以实力说话的，自己如果一辈子只是个废柴，则像今日这般被人羞辱作践，绝不会是最后一次，难道次次都要隐忍？
上辈子已经当牛做马了，想到背负的房贷车贷，只好蝇营狗苟、小心谨慎，面对领导违心逢迎，面对同事强装融洽，难道穿越到了这个世界了，还要继续装孙子？
过了良久，杨晋深呼一口气，握紧的拳头慢慢松了开来，只是目光仍是灼灼盯着傅人杰。
傅人杰冷哼一声：“我还以为你有胆呢，原来只知道躲在女人身后，哼，没蛋的玩意！”
傅人材附和道：“女人护不了你一辈子，姓杨的，一个月后就是门中考校的日子了。你猜到时比试之际，会不会遇到我们傅家弟子？”
傅人杰顿时会意，二人又哈哈笑了起来。雷云派门中考校之时，各弟子间相互比试，一般是抽签决定对手，但傅家弟子众多，而且负责抽签之人往往便是世家弟子，倘若要从中做点手脚，也甚是方便。
傅人杰笑完，向杨晋一指，说道：“你给我记住了，今天傅家丢的脸，一个月以后，我让你拿命还回来。”
说罢，二人袖子一摆而去。
晚饭过后，杨晋从师父那了解到，傅容月二弟子因自己而死，大弟子因自己被擒，要说她此刻心中最恨之人，只怕非自己莫属了。
偏偏这两件事杨晋都全然占理，她堂堂长老自不能明目张胆的公报私仇，但一肚子火气无处发泄，只怕日后会借机生事。
今日袁正清提出为杨晋表功，傅容月便置之不理。后面若为杨晋请赏‘九花易骨丸’，傅家和于家的长老显然也会一笔驳回。
杨晋全没想到因为抓个叛徒，自己竟然得罪了两大世家。
本以为自己穿越之后立即得入内门，想来以后定然诸事顺遂，说不准便如前世看过小说里的主角，大步迈上修道征途，一飞冲天指日可待了。
谁料这几日竟然步步荆棘，到处都有看自己不爽的人。现下可好，执法堂长老暗恨自己，药房长老排挤自己，偌大一个雷云派，自己一个内门弟子竟似无处容身似的。
杨晋摇头苦笑之余，更是暗生愤慨。
倘若自己一直修为低微，处处受人欺侮，难道往后全靠师门庇护，躲在师妹背后吗？
虽然羡慕旁人穿越之后，不是世家大族的嫡系，便是天赋卓绝的奇才，但自己现下已经这么个情况了，总不能就此自暴自弃、混吃等死吧？旁人瞧不起自己也就罢了，倘若连自己也不知奋发图强，则天亦厌之。
想到此处，杨晋胸中如同憋了一团火，再不迟疑，回到房内，照着袁正清所授法门，用功修炼起来。
第34章 初临梦境
晚间沙敦睡醒一觉，起夜撒尿，见杨晋还在练功，打着哈欠问道：“二师兄，你不困吗？”拖拉着鞋出门去了茅厕。
杨晋叹一口气，他冥想了大半夜，一点玄气入体的感觉也无，此刻只觉浑身疲惫不堪，情绪低落之极，四仰八叉往床上一躺，眼望着屋顶，茫然出神间，眼皮越发沉重，不知不觉睡着了。
迷迷糊糊间，忽觉身子轻飘飘的，脚下空空的，杨晋四下一看，周边一片雾蒙蒙，似乎是身在云端一般。他放眼张望，云雾缥缈间，一座山峰在前方若隐若现。
刚看到这座山峰，杨晋身子便不由自主向山峰飘去，飘到近处，只见峰顶有一座高台，高台上似乎站着一人。
再飘近些，杨晋看清那人是一个须发灰白的老头，正笑吟吟望着自己。
此时杨晋一个激灵，脑子陡然清醒过来：
这尼玛怎么回事...我不是睡觉了吗，怎么突然到了这里？
难不成练功猝死，魂魄飞天了？
也太悲催了吧，前一世加班横死，这一世练功猝死，我特么是什么命！
正震惊间，忽然脚下一实，杨晋已稳稳落在高台之上。他看看眼前笑容可掬、皱纹满布的老头，又看看四周茫茫不见边际的云海，恍然生出一种不真实感。
他在雷云派天门峰上放眼远望之时，犹可见四周群峦拔地而起，巍峨耸立，但身在此处，从脚下到东西南北尽是茫茫云海，此峰之高可想而知。
按理说，身临如此高峰，必定高处不胜寒，可偏偏身上不冷不热，天空万里湛蓝如洗，却又遍寻不见太阳，真是奇也怪哉，一点逻辑也不讲。
怎么看都不像现实世界，难道是仙境？原主记忆里，没听说这个世界有仙人啊...
那老头见杨晋一直呆愣，便笑吟吟走上前来：“小友，首次光临，欢迎之至。”他声音清亮，中气十足，语气中似有一种亲和之力，让人闻之戒心陡消。
杨晋抱手行礼，道：“见过老伯，请问老伯此处是哪里？我忽然莫名其妙来到此处，怎么跟做梦似的？”眼睛不住打量着这个老伯。
老头哈哈一笑，伸手向他身后一指，说道：“你难道没听说过此处的大名吗？此处叫做‘如梦真幻’。”
杨晋循着手指回头望去，见身后不知何时立起一个大石牌楼，心下一惊：刚才飘来山顶时，明明没见到这里有个牌楼。
疑惑间，却见那牌楼上写着四个大大金字：如梦真幻！
杨晋身子猛地一震，陡然想起小师妹所讲的“梦境”，他赶忙用力捏了一把自己胳膊。
“嘶~”真他妈疼，不像是做梦啊...
“这里是‘梦境’？老伯，不对吧，这里不是只有五层以上修为之人方能来的吗？”
他嘴上说着不对，心里却已经信了几分。方才身子腾云驾雾，又见到种种奇谲之处，若不是梦境，的确也不好解释...
老头摆手道：“我在此看门这么多年，从未听过有这条规矩。”
原来你只是个看门人。也不知此处主人是谁，他该当是仙人了吧，难道这个世界有神有仙？
能以仙法创造出体验如此真实的梦境，置身此间，不论耳闻目见，还是所触所感，都是沉浸式的真实体验，跟现实完全一模一样，这仙法的威力，领先前世科技水平不是一星半点啊！
毕竟是经历过穿越的人，杨晋接受能力极强，他惊叹之后，又立即兴奋起来：“哥果然是有主角光环的，这大馅饼还是砸到我头上了。岳凤枝这丫的，消息一点都不准，害哥白白沮丧了一回，哈哈哈哈。”
杨晋喜滋滋问道：“小子杨晋，敢问老伯怎么称呼？”
老头道：“我姓铁，你喊我老铁便是。”
杨晋点点头道：“666~铁老伯，我之前听人说，只有大气运、大才智之人方能有幸光临此地，是这样吗？”
如果是的话，岂不是说明我要么有主角光环，要么是材质超群...
老铁笑道：“你是说，我每天闲着无事，挨个考察世人哪个有才智，哪个有气运吗？”
杨晋立时明悟，这是幸存者效应。应该说，不是只有才智气运之人才能光顾，而是光临之人后来都因之而有所成就。
杨晋道：“您的意思是，光临此地的大有人在？”
老铁摇头道：“非也非也，并非大有人在，而是修道之人个个都能光临此处。只不过，‘梦境’中所历之事，多数人醒后即尽数忘了，只有极少数人还能记得一二。”
这句话正勾到了杨晋的痒处，他眼下心心念念就是如何修炼的问题，虽然此刻技术男爱追问原理的老毛病要犯了，很想细细询问下“既然人人都能来，每天睡觉做梦的人那么多，你就算有三头六臂，不也得给累死？”，但还是强自忍耐，先问起了梦中得宝之事：
“我听说不少前辈高人都曾在这里见过秘笈宝经、功法玄技之类，醒后在脑中仍清晰记得，铁老伯，您给透露下内情，我要是也想一睹为快，该当如何才好？”
老铁笑道：“来到此处之人，十个里倒有九个会问你这样的问题。此处既然名为‘梦境’，那么许多梦寐以求的功法、秘技，在梦里或可如你所愿。不过，有一条你务须明白，你只有在梦里学会它、掌握它，你梦醒后方才能记得。这其中的关窍，得看你的机缘和造化。”
“老伯，我自然是想机缘造化越大越好，您能不能讲解更明白一些，教一教我？”
老铁给了他一个眼神，道：“这个问题...那得付费了。”
我去，还得花钱？！这财迷老头子，用词倒还挺现代的，“付费”，他居然懂这个说法...
杨晋浑身上下摸了个遍，全身除了衣服啥都没有，这他妈怎么行贿？
老铁笑道：“什么东西都带不进梦境的，别瞎费功夫摸索了。你是初来梦境，我可以透露一二，权当送个见面礼给你了。”
杨晋喜上眉梢，谢道：“多谢老伯，小子洗耳恭听！”
老铁道：“你知道这世上为什么会有‘梦境’么？”
“请老伯赐教。”
“因为‘大道为公’！有句话说得好，‘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
这不是前世的一句话么，这个世界也有？哦，倒也不奇怪，穿越来这个世界的人很可能不止几个而已，很多前世的说法也就被带过来了。
听老铁继续道：“这世上，有的人打娘胎里就注定荣华富贵，有的人却是一生下来便只能当牛做马，此即是不公。老天因此创设了‘梦境’，你在世间再怎么一无所有，起码在‘梦境’里，还有着翻身的机会。”
原来梦境是用来缓解阶层固化问题的？
第35章 考验开始
“受教了。听老伯的意思，这梦境是上天所设，敢问‘上天’又是谁呢？是一个神，还是一众神，还是某种至高的规律或道理？”
老铁哈哈大笑，道：“你小子倒是机灵。不过你这个问题，事关天机，自然是不能轻易泄露的。”
这个问题也得付费是吧...杨晋默默翻个白眼，又问道：“那么，在梦境中我要经历一番考验吗？”
按照前世看的网络小说的经验，这种副本往往是一种实战考验，通关以后会有丰厚的奖励。想来这个梦境也是类似。
果然听老铁道：“不错，每一次梦境都可视作一次危机，既有性命之危又有莫大机缘，倘若你能于危中取机，表现上佳，醒后自然能记得梦中的事情，否则就跟多数人一样，醒后立即尽数忘记。”
“表现上佳？怎么算是上佳呢，老伯，是不是完成梦境给我的考验，就算是上佳了？”
老铁颔首道：“你小子虽然第一次来，倒是个懂行的。你记好了，你在梦境遇到的危机不见得都能化解，但你只要尽力而为，无愧良心，总是不错的。再忠告你一句，别以为完成了梦境给你的难题，然后便可以为所欲为。世人往往贪多务得，见利忘义，最后竹篮打水一场空。”
杨晋点点头道：“我明白了。您刚说性命之危，我突然想到，我要是在梦境里死了会怎样？”
“当然是梦醒了。”
“那要是我正做着梦呢，我师弟突然把我摇醒怎么办？”
“哈哈哈，这倒不会。”
“为什么不会？”
“你这个小子，问题倒是不少。能说的不能说的，我都已经给你透露了不少了，你见好就收吧。来，说一说，你有什么梦寐以求的东西没有？”
“这倒是有，老伯，是不是我有什么梦想，梦境都能帮我实现？”
嘿嘿，如果我的梦想是成为天下第一，那么醒后脑子里会不会全是绝世秘笈...
“哈哈哈哈，你做梦呢吧！这里叫‘如梦真幻’，似梦似幻，毕竟不是真梦。这里会送你一些机缘，但机缘越大，考验也越大，至于你醒后能否得到朝思暮想的东西，可就不好说了，一要看你的本事，二看你的造化了。”
“原来如此。不知是梦境里怎生一个考验法？”杨晋问道。
最好是先带我去个藏经阁之类的，多找几本功法让我读一读。我为什么练玄清造化功进境如此缓慢，总该搞明白原因才是。
老铁道：“你站到牌楼底下去，纵身往下一跳就行了。”
跳下去？杨晋一头雾水，挪步到牌楼之下，原来那牌楼之后就是高台边缘。
往下一看，不禁倒抽一口凉气，高台下竟是一个断崖，崖下黑幽幽的，深不见底，只能看到崖壁如斧劈刀削般笔直垂下，极是陡峭险峻。
本来身在高台，四周都是云海，杨晋不觉登高之危，此时突见断崖下深不可望，屁股和大腿上不自觉肌肉一紧，赶紧倒退两步，长呼一口气，道：“铁老伯，你没骗我吧？这悬崖高逾千丈，跳下去还不粉身碎骨？”
我是在梦中，一旦梦到跳崖、跌落，有了失重感，那还不被吓醒了？
好不容易来了一趟，秘技宝经没看上一页，修炼的难关全未找到一点头绪，哪能就这么醒了？
老铁笑道：“骗你做什么，你又有什么值得我骗的？”
“你跳下去后，考验便开始了。这是你的首次考验，你记好了，任务是‘救亡图存’。凡来梦境之人，多数的第一次都要历经这种考验，说实话，此关可不易过。”
杨晋好奇道：“大家都历经的考验内容都一样吗？如果都一样，那么梦中所得岂不是也一样了？”
老铁看着他，笑道：“你小子问题太多，净爱打听。长辈们有没有跟你说过，每次梦境最多经历六个时辰，你在这里多耽搁一刻，下面的机缘可就少经历一刻，知不知道？别叽叽歪歪了，赶紧下去吧！”
他手在杨晋后背一拍，便要推他下去。
杨晋慌忙转过身来，一把抓住老铁的手臂，触手处非温非凉，手感直不似骨肉之躯，但他一时无暇细究，道：“别急别急！本次要我‘救亡图存’，具体是要做什么，老伯您再透露点。”
老铁一边掰开他手，一边用安慰的口气道：“跳下去后，你自然就明白了。来，下去吧。”
老铁力气甚大，一掰之下，杨晋手指根本握不住，他只得左右手不停换着乱抓，嘴里忙道：
“老伯，我还要问问你为什么会有梦境呢？”
“我刚刚没好意思说，我一点功法也不会，你好歹先让我读上几本...”
“你看我好不容易来一趟，掉下去不会把我吓醒了吧？”
“哎哎哎，真要掉下去了...啊...啊~~~”
杨晋一声长呼，脚下一空，身子不由自主的下落，耳畔风声呼啸，伴随着强烈的失重感，忽然眼前景物如涟漪般逐渐模糊和扭曲，紧接着天地间一黑，失去知觉。
也不知过了多久，杨晋睁开眼来，只见一个高高屋顶出现在视野里，自己似乎身处一个大殿之内，耳边隐隐传来喊杀声。
忽听旁边一个激动的声音道：“五师兄醒了！”
杨晋听到这个声音，只觉怎么如此熟悉，却又如此陌生？
熟悉的是这声音似乎天天都听到，陌生的是偏偏想不起这是谁的声音。
正纳闷间，眼前便多了几个脑袋，一个个瞪着眼睛关切地看着自己。
有的方脸，有的圆脸，有的面白，有的面黑，一张张似乎熟悉却又叫不出名字的脸孔...
“老五，你怎么样？”“脑袋疼不疼？”众人七嘴八舌相问，语气间都甚是关心。
这是哪？地方也陌生，人也不认识...
呼，起码不是雷云派！这是个好消息，说明梦还没醒！
蓦地里他想起了老铁所说的话：“跳下来后，考验就开始了。”
第36章 今夕何年
原来考验是这样的，被分配一个身份后，直接进入到一场危机中...
既然梦境是要我救亡图存，那么此刻有什么危险？
杨晋使劲回想了一下，脑子里全然空空，根本搜不出一点记忆。
一个方脸男子见杨晋一脸茫然，问道：“五师弟，你认得我吗？”
杨晋眼睛转到他的脸上，感觉似乎这张脸是自己熟悉的，但偏偏叫不出他是谁，说道：“好像...认识，但我忘了你叫什么了。你认识我是吗，我是谁？我叫什么？”
那几个人对望了一眼，其中一个面白的男子道：“大师兄，五师弟伤到了脑子，像是失忆了。”
方脸男子点了点头，向杨晋道：“你叫赵新然，我是你大师兄，你能记起来吗？”
被他这句话一提，杨晋脑中似有光闪过，隐约间记了起来，自己之前似乎就叫赵新然，他点了点头：“大师兄...你这么一说，我倒是有些印象了。”
心中暗暗纳罕：原来这跳下来以后，是附身到了一个人身上，只是全然没有原主的记忆。
大师兄一颗心放了下来，把杨晋扶着坐了起来，杨晋这才看清身边情状。
原来此时身处一个殿内，身旁有七八人，七八人衣着打扮虽然异于雷云派，但形制上差别不大，只是几乎人人身上带血，似乎刚刚经历了一场血战。
大师兄道：“能记起来就好，这是你二师兄、四师兄、六师弟、七师弟，”说着一个一个给他指着相认，又指着一个椅子上坐着的一个老者，“这是师父，还认得吗？”
“师父...”杨晋见那老者面容清瘦，脸色苍白，相貌有几分儒雅，神色甚是凄凉，诸人中唯独他衣服甚是干净，没有血迹，记忆中对他好似也挺熟悉的，道：“也...有些印象。”
“好！”大师兄目光一坚，持剑在手，昂然道：“师父，老五大难不死，我们几个护着你们，冲杀出去吧！”
大难不死？杨晋低头一看，自己身上也红了一大片，看来原主方才也是血战一番昏死过去了。
那老者凄然一叹，道：“无空派自祖师爷传到为师手里，共十七代，历三百五十四年。如今惨遭灭派，皆我之过，实在愧对列代祖师，已然无颜苟活。你们带着老五冲杀出去吧，能留得几个火种算几个。”
“倘若有谁死里逃生，也别想着报仇雪恨，如今魏氏问鼎天下之势已成，强行以卵击石，殊为不智，还是找个地方隐居吧，把先祖们呕心沥血所创立的玄学剑术传承下去，使其不致湮灭失传，也算是替为师稍赎罪过了。”
灭派的危机...等等...无空派？怎么听着有点耳熟...
难道本次考验，是要我杀退敌人？这个老铁，方才不跟我说清楚，害得我现在只能乱猜。
还有，他说什么“魏氏问鼎天下之势已成”？这里是偏远山区么，魏氏问鼎天下已经三四百年了...
二师兄是那个面白的中年汉子，急道：“师父，您切莫灰心丧气。他魏元必号称‘顺我者昌，逆我者亡’，凡不肯跪地乞降的玄道中人，一律诛除，天下门派为之屠戮大半，各派中但凡是有骨气有血性的弟子门人，无不恨之入骨。今日咱们暂避锋芒，日后联络各门各派幸存之人，必有东山再起之日。”
师父摇头不语，显然并未听劝。
魏元必？这不是魏氏老祖宗吗...杨晋越听越奇，忍不住开口问道：“而今是哪一年？”
“什么哪一年？”黑脸的四师兄瞪着眼睛说道，“老五，你把这个也忘了？今年是甲子年。”
甲子年...我记得梦外是庚子年。难道在梦里也会穿越？我实际上是来到了过去？
天干地支纪年法是六十年一轮回，梦中时间距离梦外时间具体有多久，倒也不好算...
杨晋毕竟前世看了很多穿越小说，又有了上次穿越的经历，这次进入状态很快，于是换了一个说法：
“四...师兄，我是说...魏元必还活着？他今年多大年纪？”
四师兄愕然道：“这个...我又不招他做女婿，管他多大干什么？”
听四师兄的意思，魏元必是活着的，那么梦中时间的确要比梦外时间要早了。不过魏元必乃是魏氏老祖宗，想必修为高深，活个一二百岁不稀奇，要想定位当前时间，还是有必要弄清楚他现在多大岁数...
杨晋记得刚刚大师兄介绍说那个圆脸小胖子是老六，便问他道：“老六，我记不起来了，你知不知道魏元必有多大年岁了？”
“四五十岁？六七十岁？都什么时候了，扯这个闲篇干什么。”老六莫名其妙，语气中也有些不耐。
果然，现在是魏氏问鼎天下的时候，大概相当于梦外的三四百年前...那我现在经历的，就是历史上曾经发生过的事情？
我同时在经历几百年前和几百年后？
蝴蝶扇动翅膀，尚能引发蝴蝶效应，导致千里之外的一场风暴。我在梦里影响了的几百年前的事情，会不会让我梦外的世界发生改变？
他妈的，这个梦境到底是什么机制？此刻真是两眼一抹黑。
梦内这个世界，总不能是真实的吧...杨晋一时沉思不语。
大师兄道：“事不宜迟，咱们这便冲杀出去。若等到山上机关阵法被魏家军破除殆尽，咱们就不好走了。”
敌方有大军？杨晋顿时想起了师父袁正清跟自己说过的，魏军人人修炼玄清造化经，万剑齐施，连顶级高手都难挡一击，自己此刻要对无空派救亡图存，只怕有亿点不易。
二师兄问道：“这座太衍殿和太衍阵怎么办？”
大师兄面露不舍之色，但随即还是狠心道：“师父，不如放火烧了吧。咱们带好图纸，或许百年之后，还有我派后人能重建太衍大阵。”
二师兄道：“就算太衍阵落入敌手，他们未必就懂得怎么用，一把火烧了岂不太可惜？今天烧了容易，但我等都不精通阵法奥理，恐怕日后再也重建不起来了。”说着目光看向师父，等他发话。
第37章 量体裁衣
师父长叹一声，惨然道：“若非当初我心存侥幸，何至于今日之祸。唉，此番不可再存侥幸，烧吧，先祖之宝不可为魏氏所得。我罪孽太深，就为太衍阵陪葬吧。”
二师兄也一跺脚，咬牙道：“那就烧！大师兄，冲出去咱们走哪条道？”
大师兄道：“魏军围山，若往山下冲，那是自寻死路。咱们往山顶走，山顶有断崖，断崖下是怒号江，那里就算有守备，也必然松懈，或可攀援而下。”
大师兄和二师兄说的对，此刻敌人势大，要强行杀退敌军，一来只怕办不到，二来杀退这次，人家下次还会卷土重来。要想救亡图存，估计只能先逃出生天，苟起来再图后计。
不过若按大师兄的方法，伤员们只怕攀援不了...杨晋忽然脑光一闪：我在雷云派都见过飞舟，难道这里没有吗？
一想到飞舟，脑子里突然涌来一点记忆，似乎赵新然是见过飞舟的，他忙问道：“咱门中是不是有飞舟？”
三师兄疑惑道：“飞舟？什么东西...啊，你说那只木鸟是吧？”一拍大腿，“是极是极，我怎么把这个给忘了！咱们仓库内还保存着鲁师叔的一架飞舟！可惜他老人家去得早，此飞舟目前只能直上直下的飞行，唉，倘若苍天再给他老人家五年寿命，不，三年寿命足矣，让他老人家将飞舟机关再打磨精进一番，使其能远近回翔，随意起降，单凭此利器，就算有十倍敌人围山，我派也可全身而退！”
这个时代的飞舟还只是初级版...只能直上直下飞行，那不就是一个电梯吗？不过断崖这么高，它能平稳飞落下去吗，我记得雷云派的飞舟，飞行高度不过几米而已。
二师兄也是眼中放光，喜道：“对，对，我记得那个大木鸟能载个四五人，带伤的就乘木鸟下断崖。只不过还是有一桩难处，咱们师兄弟不会凌空飞行的玄术，也不擅水性，下崖后怎么横渡怒号江是个问题，大师兄和我或许可以，但其他人恐怕在黑头鱼的利齿之下，难保周全。”
黑头鱼？
这句话一提，杨晋脑中记忆涌来，这是怒号江中的一种食肉鱼，成群结队，凶狠无比，落入江中之人倘若运气不好，往往会在片刻间被生生分食。
大师兄叹道：“那也只能听天由命了。老二，你背着老七。老三，你背着三师叔。我背着师父，老六，你跟在我后面。”说着一一吩咐，老七和三师叔坐靠在墙边，都是受了腿伤。
师父看起来身上无伤，怎么也要人背...
大师兄看杨晋一脸疑惑，解释道：“师父当年练功不慎走火，经脉受损，从此功力全失，这事你看来也不记得了。”又问：“老五，你怎么样？还能不能走？”
杨晋试着站起身来，只觉行动似乎没有不便，又伸展了一下手脚，也未感到什么不适。
大师兄凝眉转舒，又问道：“还能使剑吗？”
“使剑？我会剑法吗？”杨晋不禁大喜，赵新然若是懂什么功法、剑术，梦醒后或许便能记在自己脑中，梦外自己修炼极慢的困境不就解了吗？
但随即面色又转为焦急，道：“可...我怎么一点都想不起来？有哪些剑招，用什么心法，脑子里半点印象也没有...”
他兀自不死心，抬手比划，真是一招一式都想不起来。
妈的，好不容易穿越到一个有修为的人身上，偏偏什么都想不起来，这特么不是玩我么？我怎么救亡图存？
忽然殿门嘭的一声推开，一个浑身浴血之人抢了进来，他气喘吁吁，面色虽然焦急，却不见如何慌乱，快声道：“大师兄，四师叔他们向从后山突围，却被困住了，须快去救人！”
大师兄道：“好！老二老三，咱们去！”
三人毫不拖泥带水，当即持剑随着那个浴血之人奔出门去，大师兄一边奔跑一边回头叮嘱：“师父，你们在这稍待，救了人后咱们一起冲出去...”
杨晋方才一听“救人”，马上便要开口跟着一起去，但又念及自己剑法全忘，跟着冲出去只怕也是帮倒忙，心下微一迟疑，四人已然去得远了。
杨晋心中也是焦急，走到师父旁边，见他闭目不言，一脸了无生趣的模样，心下有些为难，但还是开口道：“师父，咱们门中内经功法，是怎么练的来着？我都记不起来了。”
师父长叹一口气，并不答话，旁边的七师弟也叹了口气：“五师兄，你怎么把这个也忘了，当初师父已经给你解说明白了，你自己若不记得，更没别人记得了。这当口也不可能再开动大衍阵给你重新演算。”
杨晋奇道：“咱们门中功法难道本来只有我记得吗？老七你记不记得，你跟我转述一遍也是一样。”
七师弟道：“六师兄的功法，尚且还差半年才能演算出来，我而今又有什么功法可用。”
六师弟重重叹息一声：“唉！”
七师弟继续道：“...大衍阵演算功法速度你又不是不知道，要不然我何至于伤在几个毛贼之下，唉，你看来是都忘了。”
杨晋有点不可思议：“啊？似乎有点印象...不过我还是有点奇怪，难道我们门中修炼的功法不是同一套吗？”
几百年后的世界里，全天下几乎都练同一门功法，怎么几百年前完全是另一副光景？一个门派内居然人人所练功法皆有不同？
七师弟向着殿中一指，殿中摆设着十几个或高或矮的烛台，似乎是摆成了一个阵法，说道：“咱们无空一派，之所以傲立天下武学之巅，所凭持的不就是太衍之术？视弟子门人的材质而量体裁衣，传授最适用的功法。”
个性化功法服务？！理念这么超前吗...
杨晋前世的互联网民工不是白干的，一下子就听出了其中内涵。
“你的意思，我已经修炼了最适用我的一套功法？那我的功法修为如何，算是修道界中有名号的人物吗？”
咱们不看广告看疗效，这“个性化功法服务”到底管不管用，还得视修炼效果而定。
第38章 太衍阵
七师弟叹气道：“祸事还不是因为这些名号而起...要不是忌惮咱们无空派的盛名，以及众位师叔师兄们的修为，魏家军用得着动用千人围山吗？”
看来赵新然功法修为还不低...
杨晋顿时心花怒放，双拳紧握，这老铁说有机缘，果然诚不我欺，但碍于当下局面，不好形于颜色，只得强自忍耐。
但随即想起一事，一颗心登时又凉了下来：
这功法是为赵新然量身定制，跟他杨晋有什么关系？
赵新然是练得好，他杨晋练起来会否也适合呢？
要学得一身适合的功法，看来得问清楚太衍之术的演算原理才是。
他向着殿中烛台望去，轻步走到旁边，只见烛台全身都是玉石雕刻，上面纹路繁复，烛台之间有笔直的沟槽相连，纵横交错，内里流光闪动，也不知是什么液体流动其间。
杨晋全然不明所以，又返回来问道：“师父，太衍术是什么法理，我已经全然记不起来了，您再教教我吧。”
旁边的三师叔一直没开口，这时也说道：“大师兄，你就再给这几个弟子讲讲吧，待会冲杀出去也不知道能留下几个苗子，现下给他们多讲一分，日后若有重建太衍阵之时，或许便多了一分指望。”
师父道：“不是我不教，实在是当年祖师这套太衍阵高深莫测，其中奥义至理，后世各代掌门都没有参透的。虽然当年这座太衍阵的建造之法，保留了下来，但此阵建造一来极挑地利，不然以我派领袖群伦的实力，为何偏偏选了此处名不见经传之地开山立派？二来极费宝材，三百年来我派都没再集齐材料，建出第二座太衍阵来，若不然，咱们门中弟子何至于无功法可用。”
“如今阵法搬不动也带不走，只能付之一炬，先祖心血不知何年何月才能重现于世，唉，我之罪也。”
杨晋听他说太衍阵如此宝贵又如此深奥，不禁对其原理大是好奇，忍不住问道：“师父，太衍阵大概是怎么回事，您能不能简要给讲一讲？”
师父望了他一眼，招手让他在身边坐了，拍着他的肩膀道：“新然，你很好，很好。我派覆灭的危难之际，你仍有存亡续绝之志，不甘先祖的太衍绝学就此湮灭，为师甚慰。我派不论功法还是剑法，最重悟性，你们师兄弟几个，数你和老大悟性最好，日后重振门派声威的担子，你俩要多分担一些了。”
说着他抬起头望着大殿穹顶，缓缓道：“五六百年前，修习玄力的玄道兴起之前，那时中土武术昌盛，我无空派的前身‘无上观’，便已是武林中的执牛耳者，尤其是内功心法研学之深，冠绝于世。后来玄道渐兴，虽说练内力不如修玄力，但玄力也是一样行走奇经八脉，其修炼之理与内力有颇多相通之处。”
“无上观因循守旧，抱着内功武学不放，裹足不前，惨遭覆灭，但我派祖师天纵奇才，吐故纳新，脱离无上观后创立了无空派，将无上观的道门内功心法之理，引入到玄力修炼之中来，自此创下了我派三百多年的赫赫威名。”
原来练武和修道，还有这么一层渊源...用前世的说法，这是一次“以玄力取代内力”的技术革命啊...
“太衍阵精微奥妙，机巧繁复，但论其要旨，却是简单明了。你们也知道，修炼之人有天赋之分，同一种功法，有的人修炼奇速，有的人进境缓慢，其中原因，自来都说是各人的天生禀赋有别，咱们也不觉有异。历来各门各派都是以功法挑人，只选禀赋适合本门功法之人量才传授。”
“但咱们祖师爷才智绝伦，洞察世理，他言道，各门各派祖师创立功法时，潜心摸索，当然是依据其自身的秉性天赋而行，是以功法创出之后，他自己修行固然极快，后世弟子中若有人与他禀赋相近，也是修为进境甚速。但若后人跟他禀赋大相径庭，任其再有灵慧，是块大好材料，也只能泯然众人，毫无作为。”
“久而久之，诸派当中人人都知道，只有某种根骨之人才适合修炼本门功法，便把这种根骨称为天根、甲根、灵根等等。天下人中，能跟某一人禀赋相近的，自然是少数，所以天根、灵根少之又少，多数人都成了废根、杂根。”
“其实根骨哪里有上下之别？祖师认为，所谓根骨不济，实则是功法不合身而已，倘若有了符合自身材质的修炼法门，人人都是天根，人人修为都能日进千里。”
“鞋子不合脚，当该裁剪鞋子，不能削足适履，这个道理自然人人懂得。但这天下诸门诸派将本门功法一字不易、代代相传，却是提前做好了一双铁鞋，教历代弟子使劲把脚塞进去，塞得好的修为水涨船高，塞不好的一世平庸无为，恰恰便是削足适履之举。”
听到此处，杨晋不由得耸然动容！
这番道理自洽而深刻，跟前世所学的“辨证施治”、“因材施教”、“具体问题具体分析”之理系出同源，用前世的话说，其中蕴含着的正是朴素的唯物主义思想。
杨晋前世上学时是认真听过课的，接受了好几年的唯物主义思想基础教育，是以今日虽然初闻此论，但一加细品，立即信服。
只听师父继续道：“但若要‘改履适足’，依据各人特质不同，而创立不同的功法内经，却较寻常创功更难上百倍千倍了。按祖师的说法，其中最大的难处，便在于计算太繁，一名神算子穷尽一生，即便不出错也算不出一套功法。”
“因此上，祖师穷一生之力，以无上智慧创制了太衍大阵。大阵中共有二百五十六处机关，每处机关对应了一个人经脉粗细、穴位敏锐、体质寒热、五行盈冲等诸般特质，只要按照祖法自测材质，再比照着将各处机关一一调设到位，然后启动大阵，短则三年，长则五年，大阵便可推算出最合己身的功法来。”
第39章 毁阵
杨晋不禁心中一震：用一个大阵来解决海量计算的问题，这哪里是大阵，简直是个计算机啊...
无空派祖师不会也是个程序员穿越过来的吧！
那二百五十六个机关，就是二百五十六个参数，用这么多维度定义出一个人的特质，然后进行复杂运算，怪不得要演算好几年。
杨晋开口问道：“师父，三五年才能演算出一个人的功法，咱们门中这么多人...对了，门中现有多少人？”眼望七师弟。
七师弟道：“六七十吧。”
才这么点？杨晋继续道：“对，六七十人，多少人一辈子都轮不上。”
师父叹道：“那也是没办法的事。门人中材质相近的，也只好将就下，修炼同一门功法了。”
如果要用太衍阵给我演算功法，我得在梦里找到太衍阵的建造之法和自测特质之法，梦醒后依法炮制，等个三到五年方有结果。
这不是难为死我么？我一个普通弟子的身份，无空派几百年没做成的事，我凭什么能做成...
除非我能在梦里找到一个禀赋跟我相近的人，记住他的功法，梦醒后直接照搬起练。
可我现下的身体是赵新然的，杨晋的身体禀赋几何，就算给了我自测方法，我在梦里也测不出来，何谈找到禀赋相近之人？
当然也说不准，杨晋的禀赋和赵新然比较接近，只要得到了赵新然练功法门，也勉强能成了。
他问道：“那门中是否有人跟我材质相近，我去问问他，说不准就记起来了。大难当头，我多记起一分，咱们门中便多一分助力。”
七师弟摇了摇头：“我记得师父讲过，师兄你缺金少木，旺火盈土，经脉虽通达而细韧，乃是万中无一的‘三恨体’，咱们门中独你一份。”说着眼望师父。
师父点了点头。
六师弟低声抱怨道：“早知道先给我演算好了，门中有两个人跟我禀赋接近，此刻不就能多两个战力吗？”
杨晋也没心思打听所谓三恨是哪三恨，问道：“师父，这太衍阵建造之法，还有禀赋材质的自测之法，弟子能一观吗？”
“师兄！”六师弟一声打断，“这是祖师毕生心血，本门最高机密，魏元必为了这两样东西，先用暗夺，再来明抢，岂是能随便观摩的？”
得，还是我太心急，这么一问，反倒容易弄巧成拙，被怀疑别有用心。
师父道：“又是春时了，不知道还能不能看到明年的山桃花。”望向殿外，眼神悠悠。
杨晋满脑子都是怎么搞一套功法，哪有兴致去理会他伤春感怀。
“新然，你还记得十七年前，我做的那首词吗？”师父忽然问道。
杨晋愕然道：“词？”
这么一提，杨晋想了起来。这个师父是个懂风雅的，之前不但一身修为，而且颇好诗词，算是文武全才。修为尽废以后，他一方面潜心功理钻研，一方面醉心诗词。
“...一时都记不起来，师父。”
师父吟道：“新雨散了初红，又空空！黯然苍穹寒寺晚来钟。西月黯，朝晖泛，何愁浓？...”微微一顿，眼睛看向杨晋，“...最后一句，能记起来吗？”
杨晋自然接口道：“...自是别番天地贯长虹！”
我去，原主记得这首词啊。对师父的大作出口成诵，赵新然在马屁上也下过功夫的...
师父点点头，对他微微一笑。
杨晋脑中记起，这是当年师父修为尽失后，在外游历所作的一首词，归来后他一改气志消沉，重又振奋起来。
都这当口了，提诗词歌赋干什么，如今机缘就在眼前，我却毫无头绪，哪有心情跟你探讨这些...
耳听得外面喊杀声渐进，众人心里不由得一紧，杨晋赶忙从地上捡起一把剑来，又过了一阵，打杀声渐渐停息，众人不由得都舒了一口气。
突然又听得门外脚步声急促，紧接着嘭的一声巨响，殿门被撞开，杨晋吓得一跳，跟着心中叫苦：“靠，功法没想起一点，自己先折在这里了。”
待到看清来人，才长松一口气，原来是大师兄、二师兄等或搀或扶，七八个人已到了殿外，这些人样貌都熟悉，但杨晋就是记不起他们叫什么。
大师兄身上多了几道血红伤痕，气喘吁吁道：“师父，三师叔，四师叔他主持阵法掩护我们逃了出来，可他...却因此不得稍离，也不知此时是死是活...唉，太衍殿周围也有阵法，敌人虽一时攻不进来，但瞧他们志在此殿，我等久留此地，早晚陷入重兵合围，还是及早冲出去为是。”
师父道：“你们冲出去吧，为师主持阵法，跟敌人同归于尽。”
大师兄道：“师父，别的事情，弟子都能听您的，这件事，弟子们万万不能从命。老二，跟我一起，咱们先把阵毁了，把殿烧了。”
真的要毁掉吗？如果阵法不毁，是不是梦外的阵法便会仍然存在？那么我只要在梦外找到自测材质之法，便可以花费几年时间演算出一套功法来。
但话又说回来，如果阵法仍在，如此逆天的宝物，哪里会有我一个小小雷云弟子染指的份？
但即便我现下不能染指，总是多了一个指望...
我到底要不要阻止毁阵？
正纠结间，猛然想起老铁说过的“无愧良心”“不可见利忘义”等言，倘若自己为了一己之私，阻止毁阵，那么大阵势必落入魏氏手中，赵新然怎么对得起师父和同门？
言念及此，杨晋心中主意已定，一切行止当以大局为重，功法之事容后见机行事吧。
大师兄走到殿中央，望着仍在运行的阵法，目中含泪，喝一声：“动手吧！”
当下大师兄和二师兄掌拍剑砍，二人将玉石烛台纷纷打断，又把烛台间的纹路砍断，又有几人上前帮忙，双手拿着玉石断块互相一碰，玉石立碎，其上的阵纹再难复原。
三师叔道：“地下还有阵法。”
大师兄走到阵法中央，手在地上一按，果然嘎吱声响，地上立起一道石板，露出一个洞口，几个人纵身跳下，耳听得砰砰咣咣声响不绝，想来地下阵法也被捣烂。
第40章 山顶逃生
不一会，几人跃上来，大师兄从桌上扯了桌布，拿烛台点着了，将四周门窗俱都引燃。
走到师父跟前，道一声：“得罪了，师父。”
将他一把抓起，背负在身上，师父修为全无，也反抗不得。
其余人或背或搀，杨晋抢着把三师叔背了起来，然后由三师兄开道，众人悄悄出了殿，相互扶携往山顶而去。
此刻日近中午，听得四处喊杀声不断，那是启动了山道上诸多阵法机关与敌人相抗。
穿越之后，杨晋已经知道，这个世界机关阵法的动力来源都是玄力，一旦玄石耗尽，阵法机关便成死物。
玄石再多，终有尽时，是以本门沦陷只是迟早之事。
听得大师兄言道，师父之前已下令大家四散突围，目前敌人大部都被机关阻在了山道上，但敌军中偶有一些修为超群之流，不走山道，而是攀岩越峰而上，由此避过了阵法机关。
这些犯险直入之辈，大多数在修为上比起无空派师兄弟等还是差了一筹，已被斩杀不少，但也不得不防其躲在暗处，突施冷箭。
赵新然之前便是因为被人偷袭，脑袋上挨了一掌，当时昏死过去，幸被众人救回殿内。
所幸众人一路并未遇险，没几刻便已到山顶崖边。
杨晋身负一人，脚下却是步履矫健，丝毫不慢，登顶之后，气息均匀，并不见喘，看来赵新然的功法修为果然不低。
杨晋站在崖边向下望去，崖壁笔直挺立，高度约有八九百米，换算成这个世界的长度，那便是二三百丈，崖底有一条大江浩浩荡荡流过。
此时天光甚好，隐隐约约能看到崖底江边有几块凸出的大石头。
大师兄吩咐其他人留下护卫，他和老二、老六去仓库搬飞舟。
杨晋站在一块大石上四下探望，一草一木都觉得甚为熟悉，赵新然在山顶的一些回忆，时不时也会在脑海浮现，心里不禁也是疑惑：“我目前似乎只是短暂性失忆，一有外界刺激，好像就能回忆起一些什么。可怎么就是回忆不起练功的法门？”
过不多时，大师兄三人肩扛着一个形似木鹰的东西返了回来。
杨晋在高处看得清楚，此飞舟与雷云派所见飞舟形制相似，都是一个小舟上装了两翼，只不过此舟舟内空间更大，舟身漆黑，前面装了个木制鹰头。
三人来到近处，杨晋才发现舟翼只是木棍搭起的骨架，骨架上盖了一层比被子还大的羽毛毯子，也不知是鸡毛、鸭毛还是鹅毛所制，成百上千根羽毛间用丝线串联，牢牢绑在骨架上。舟翼分为两节，每节下方，都有好几根木棍与舟身相连，想来是靠这些木棍驱动翅膀扇动。
三师兄忽然叫道：“哎哟，坏了，忘了拿玄石了。”
杨晋早有准备，在捣毁太衍阵时，把阵中所用的玄石给抽了几块出来，于是说道：“三师兄，我这里备着。”
说着拿出三四块砚台大小、方方正正的玄石来。
三师兄喜道：“幸好老五有备。”左手接过玄石，杨晋才发现他右臂上多了一道伤口，想来是方才取飞舟时，路途遇险，又跟敌人交手受伤。
三师兄跳到飞舟上，将那玄石取一块放入舟内一个格子内。幸好无空派中处处阵法所用玄石都是形制一般大小，因而这太衍阵中抽出的玄石，放在飞舟中也是尺寸刚好。
在舟内有根绳子，拉住时即能起飞，松力时便能降落。
三师兄喊一声：“小心了，都让开点！”手在绳子向外一拉，伴随着吱呀吱呀声响，果见双翼上下扑动起来，越扇越快，风声呼呼，飞舟身子摇摇晃晃间腾空而起，升到一丈多高。
大师兄喊道：“老三，你稳住试试。”
三师兄手上微微松力，果然飞舟悬浮在半空，不再升起。
大师兄又喊：“试试落下来！”果然飞舟又缓缓落地。
众人大喜，接着又多试了几次，这个飞舟最多承载四人，五人乘坐已有些摇晃不稳。
二师兄走到崖边，向下望了一会，眉头皱了起来：“我看崖底也没个平地，江边都是陡峭岩石，这飞舟到了崖底也无处可落。”
众人一听，纷纷来瞧，果见如其所说，不由得都犯起愁来。
杨晋笑道：“飞舟何须落地？咱们在舟上绑好绳子，到时临近崖底，舟上的人顺绳子爬下去，跳到江边石上就是了。”
二师兄一拍脑门，笑道：“对呀！老五虽说失忆了，脑袋瓜倒是更灵光了。”大难当头，众人难得都是一笑。
杨晋接着道：“现下有风，待会最怕的是飞舟在半空中被风刮偏了。我看不如这样，多带绳索，待会飞舟下落之时，不断甩出绳索勾住崖边凸起的岩石或树枝，以防风吹。”
对于无空派众人，遥发绳索或卷或舒，倒不是什么难事。
大师兄道：“老五说的甚是。”
当下又去找来了不少绳索，杨晋则去寻来一根长杆。
三师兄带着师父、三师叔、祁师弟，乘着飞舟凌空升起。杨晋用长杆抵住舟底，把飞舟推到崖外后，三师兄手上松劲，众人注视之下，飞舟便缓缓落下。
其余人则在崖顶守卫。飞舟之计，最怕的就是飞到半途时遇袭，飞舟无法左右横移，不免成了活靶子。
全派大几十号人，如今只有十来个在这山顶，自然还有许多在下方鏖战的，既然现下有了一线生机，说不得要多通知一些门人上来才是。
大师兄正凝思间，杨晋走到身前，试探问道：“大师兄，我的内经功法怎么修炼，全然记不起来了，这可怎么办？”
大师兄道：“你练功多年，内息经行已跟呼吸走路一般自然而然，诸般诀窍深植于身体之中，而非脑子里。难道你呼吸走路时，都要回想一下该怎么呼吸，该怎么迈步吗？所以你不必心急，临到用时，自然仍能用得出来。”
说着忽然一掌向杨晋当面拍来。
第41章 纵跃之法
杨晋吃了一惊，自然身子后仰，左手抬手相格。
大师兄变掌为抓，一把抓住了杨晋左手手臂，道：“我说是吧，这一招‘攀云手’你脑子记不起，身子却早记牢了。”
杨晋吁了口气，点了点头，心道：“大师兄这话说的甚是有理，此刻我越是着急想用出来，反倒用不出来。说不准什么时候浑不在意，反而忽然就用出来了。”
虽然理是这么个理，但毕竟求功心切，杨晋心下还是难免焦急。
他心中存着万一的指望，只盼自己禀赋和赵新然相差不算太大，只要梦里记起了赵新然的修炼法门，梦醒后照葫芦画瓢，总比修炼玄清造化功强多了。
他坐在一旁，脑子里总是忍不住就去想怎么呼吸吐纳。
过了一会实在烦闷，心想不如找点事做，一来转移注意力，二来救亡图存，争分夺秒，此刻正该为同门逃出生天出点力。
当下向大师兄说道：“大师兄，你们在此守卫，我下去通知其他同门，能多救一个算一个。”
大师兄知道飞舟倘有闪失，可不是一两条人命的事，自己身为山顶众人中战力最强者，万不能离开此地，点点头道：“好，你一切小心在意！若遇危险，不可强拼，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杨晋从山顶下来，见除了太衍殿，尚有两处浓烟滚滚，心想或有门人在那，便蹑脚往其中一处悄悄行去。
行至半途，便见路旁倒着两具尸体，一具是本门服饰打扮，手中握剑，一具是身穿藤甲，全身青色，手里拿刀，看来是魏兵。
本门弟子长剑刺入那士兵咽喉，那士兵的大刀却也大半砍入他肩颈之间，想来是他中刀后立即反杀，俩人最后同归于尽。
杨晋看得怦怦心跳，掌心冒汗，虽然这是梦里，但是体验感与现实一般无二，平生头一次见到这种血淋淋搏杀惨状，心里还是不禁有些胆怯。
他俯身掰开同门手指，将他的剑拔出来拿在右手，掂了两下，又交到左手，一种熟悉感油然而生，这剑柄在手的感觉，便像是烙印在手上的一样。
赵新然原来是个左撇子...
他心中略定，深吸一口气，大着胆子继续往前走。
又走一阵，见路边又倒着两具尸体，看衣服应当是门中烧火挑水的杂役，细辨面孔，都颇为眼熟，心下不禁有怒：这些杂役又碍着什么事了，魏家军竟然也不放过？！
他轻步向浓烟处行去，突然从道旁一个小屋里闯出一个人，俩人冷不防一个照面。
那人一身青色，身着藤甲，正是一名魏兵，背着一个包裹，右手拿着一把大刀。
杨晋这一惊非同小可，“啊”一声惊呼出口，手中长剑一扔，身子一转，后脚变前脚，右足使劲一蹬，身子嗖的腾空而起。
危急间这一跃又高又快，杨晋事先全无防备，全身动作全靠肌肉反应，身在半空时，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腿内流动甚是畅快。
等等！
这流动路线，好像是足厥阴肝经？
我腿间流动的，难道就是体内的玄力？
难道这就是玄力在经脉流动的感觉？！
难道这就是跳跃时的玄力运用之法？！
此时左足自然踢出，杨晋心中大喜：“原来这样的动作，配合这样的内息运行，就可完成一次运功跳跃。”
谁知这么一想，不免分了神，左足踢出的动作一滞，“啊”一声叫，紧跟着扑通一声，俯身直摔了个狗吃屎。
那魏兵初见杨晋到了跟前，也是心中大惊，仓促间大刀一摆，先守住门户，哪想到对方于刹那间，竟然身子暴退。
他有那么一瞬间的犹疑，是否上前追击，但见杨晋这一退之高之远，对方功法之高实在强出自己太多，顿时打消了念头。
他暗暗长舒一口气，刚刚在此处殿内搜刮了不少金银玉器，都是上好的宝贝，这无空派家底颇厚，眼见覆灭在即，倘若此刻跟无空派门人拼命，实在大大不值。
他警惕着正要后撤几步，溜之大吉，转眼却又见杨晋一个狗吃屎摔在地上。
如此高手也会马失前蹄？！莫非那一跃是他狗急能跳墙，危急时刻猛然生出的力气？
他虽然一时猜疑不定，毕竟还是不敢迫近，想着不如先试探一下，于是运气于臂，大刀一挥，一道光刃离刀飞出，向着杨晋斜切而去。
杨晋刚爬起身，正暗骂自己愚蠢，遽然听到背后破空声急，不及多想，危急时刻右足又是一蹬，身子腾的弹起，向前飞跃而出。
这一跃恰到好处，那道光刃从脚底刚好划过，啪的一声击在对面山壁上，顿时碎石飞溅，留下一道寸许深的长痕。
杨晋人在空中，见了这一刀威力，心头乱跳不停，但这次有了经验，强自抑制恐慌，绝不强加干预身体动作，任由左腿自然而然伸出，虽然着地时仍然一个踉跄，但毕竟及时站定了身子，没再摔个狗吃屎。
杨晋短吁一口气，不敢停留，左足一踏，又一跃而起。
那人见杨晋倏忽间纵跃行远，心下又惊又惑：这人如此功夫，怎么还逃了？师父当年教我说，“本事越大，胆子越小”，果然没骗我！
他暗呼一声侥幸，也赶紧转身逃去。
杨晋接连几跃，心下已然明白过来，虽然赵新然的大脑记忆自己还未回想起来，但他的肌肉记忆仍然存在于身体之中，猝然遇险便会激发出来。
这一次稳稳落地后，杨晋已经摸清了内息走向，又这般连续试了几次，终于做到身心渐融，收放慢慢自如起来。
杨晋喜不自胜，这一起一落之间固然是身法奇速，那种玄力在体内流通运转的畅快感、人在空中升升坠坠的刺激感，都是从所未有之体验，令其尤为着迷。
他活了这么多年，第一次体会到身有修为的感觉，就跟从来没玩过电子游戏的小学生，突然上手体验了一把，真真是欲罢不能！
第42章 空手入白刃
杨晋神情激动，眼中射出光彩，连续不住跳跃，若从远处看，只见他一条身影左右闪动，须臾间已到半山腰。
他心中难免又觉得可惜，这玄力运用之法，虽然自己是首次尝鲜，但在梦外世界并不缺乏，光雷云派内便有各种技法，要学上几门想来也不是难事，唯独自己最为渴求的玄力修炼之法，却偏偏毫无迹象。
耳听得喊杀声渐响，他心头一惊：尼玛！这一走神，也不知跑到哪来了。
他见旁边有棵大树，跃到树旁，停步观察。
猛听得耳边一声暴喝：“呔！”这声音竟然近在咫尺！
杨晋下意识转头看去，只见树旁一个魏兵须发戟张，目光中杀意腾腾，紧接着寒光一闪，劲风扑面，一刀骤然劈来！
原来这个魏兵正在这树旁小解，刚提起裤子，正系着腰带，突见一个无空派门人跳到了身旁。他心下大吃一惊，幸好刀便挟在腋下，当下更不答话，运力于臂，右手抄刀便砍。
一刹那间，杨晋根本来不及发力跃开，心中只闪过一个念头：“靠，要死了！”
他脑子已然放弃抵抗，但左手却不假思索闪电般探出，只听得喀啦、啊哟两声，杨晋忽觉得手中握着什么东西，低头一看，竟然是这魏兵的大刀。
原来就在方才千钧一发之际，杨晋的身体全凭肌肉反应，自然使出了空手入白刃的功夫，左手又快又准在对方手腕一捏，喀啦一声便捏碎了他的腕骨，跟着顺手一勾，已将他的兵刃顺势夺过。
腕骨一碎，那魏兵登时“啊哟”一声惨呼。
杨晋反应也是极快，运起纵跃时的内息法门，将玄力布于右足，一脚踹出，正中那人头部。
那人嚎声戛然而止，身子向后腾地飞出，半空中裤子褪落，露出白花花的屁股和大腿，仰面重重跌在地上，一动不动，显是不活了。
这等春光大露的躺尸场景本来极是滑稽，但杨晋全无心思多理，而是瞪大了眼睛，惊诧地看着自己的手脚，心里反反复复全是一个念头：“我...杀人了！”呆愣当场。
虽知穿越来到这个世界以后，杀人乃是迟早的事情，但第一次真切感受到杀人的感觉，心里还是控制不住的紧张兴奋。
嗯？什么味道，怎么这么骚臭？
靠，这家伙刚尿的！
杨晋皱着鼻子退开两步。回想刚才这名魏兵的出招，他出手之迅，比起岳凤枝、于城犹有过之，以如此速度偷袭自己，竟然还是被自己轻而易举夺了兵刃，可见赵新然原来的修为确非寻常。
而这空手入白刃的招数，亦非泛泛，自己务必要练熟牢记才是。
他闭上眼睛，兴奋地回想刚才出招的感觉，左右手连番演练几十次，毕竟赵新然早已练熟，他很快也觉出手时十分流畅，但除了这一招，脑海里空空如也，还是想不起来别的招数。
不由得心中苦笑：“难道只有每次危急之时，才能突然激发肌肉反应？”
还好这两次遇到的敌手，都不算厉害，下次要是遇到个硬茬的，说不准我应激反应还没来及，就已经被噶了。
玩一次命，才能想起一招...这样学功夫，可有点费命。
再说自己现在连米都没有，梦境却总教一些做饭的本事，梦醒之后自己一点玄力没有，不还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这梦中得来的本事，谁知道要等到几十年后方能用上？
他无奈一笑，只好捡起单刀，往前面一处库房行去。
这处库房是一处堆放杂物的地方，里面没宝没贝，想来魏兵不会光顾，刚一进门，便闻到一股浓浓的屎臭味。
杨晋赶紧捂住鼻子：我尼玛，今天什么运道，遇见的不是尿就是屎。
扭头就想退出去，突然听到门左的杂物后传来呼吸之声。身负修为者，耳聪目明胜于常人，这种呼吸之声倘若留意，很容易便能察觉。
杨晋握住单刀的手紧了一紧，刚盘算着怎么出其不意突袭一下，却听杂物后传来一个怯怯声音：“赵五道师。”
听这声音依稀有点熟悉。
杨晋也随即记起，“道师”是门中才有的称谓，因无空派的修的是玄道，所以见到门人，杂役们往往以道师、大师相称。
只见杂物后闪出一个女子来，杨晋顿觉眼前一亮。
她年纪十八九岁，相貌颇为清丽，眼角犹挂着泪珠，一副楚楚可怜的神情，打扮像是门中帮杂，相貌也有点印象，只是想不起她的名字来。
“你不是那个谁吗，怎么躲在这里？”杨晋心中不禁暗暗好笑，一个弱女子遇到这样阵仗，难免紧张害怕，这一来突觉内急也就不足为奇了，外面兵凶战危，也只好在这库房里就地解决了。
那女子快步走到近前，也忍不住以手掩鼻，见杨晋屏着呼吸，眉头皱起，赶紧解释道：
“这...臭味...可不是我，之前是劳五在这里躲着，后来他不放心玲儿妹妹，出去找她了...臭味是他...哇呜呜...”
“啊，啊...是他呀。别哭别哭~”杨晋嘴上安慰，眼睛却忍不住在她挺拔的胸脯上多停留了几眼。
刚刚她躲在杂物之后，还不曾发觉，此时走到近前，才发现其身材凹凸有致，尤其抽泣时胸部如水波微微晃动，尤其抓人眼球。
杨晋心中当即决定：“凭自己一招半式，也护不了几个人，这妹妹如此楚楚动人，那是一定要帮的，不如就先送她去到山顶。”
“咳咳，此处不宜久留，到山顶后有办法带你下山，这就随我去吧。”杨晋道。
那女子早已经吓得不轻，适才心中也不知求了多少遍诸天神佛菩萨，只盼有人来救，不要落入坏人之手，惨遭玷污。
现下听了杨晋这一句，连忙点头，点了没几下，又哇的一声哭了起来。
当下杨晋领着她到了门外，说道：“路边经常有魏兵出没，咱们得快点。你跑的快不快？”
女子生怕杨晋嫌弃她慢，把她扔下不管，急道：“我...跑得不快...呜呜，但我会快点跑的。”
第43章 旖旎春光
“哎呀，你别哭，我定然要护着你安全到达山顶的。这样吧，我拉着你跑，好不好？”说着拉住了她的手。
那女子脸色微红，低首“嗯”了一声。
杨晋手中感受着柔夷，心中暗暗一阵窃爽，忽然又摇了摇头，道：“不行，我跳跃太快，拉着你只怕拉不稳。你还是挽着我胳膊吧。”
说着拿着她的手，穿过自己臂弯，“你挽紧点！”
那女子脸上羞红更甚，但还是把身子靠的更近，挽得紧了一些。
甫一靠近，杨晋就感觉到左臂上传来一阵柔软，那是女子胸脯压迫在了自己胳膊上。
杨晋不禁全身一阵颤栗，心中暗叫：“梦境里还能这样...”
老铁啊老铁，我这是救人，可不是假公济私，的的确确是无愧良心的。
“好，走！”
他左臂夹紧女子的胳膊，右足一踏，身子腾的窜起一人多高。
那女子陡然脚下一空，身子被带入半空，“啊”的一声惊呼，双臂牢牢抱住杨晋胳膊，双腿却不由自主缠到杨晋左腿上，若从下方看去，她犹如抱树一般紧紧抱在杨晋身上。
杨晋半空中左腿突然被盘，顿时暗呼一声不好，幸得他这具身体纵跃技巧已极为熟练，他右腿赶忙一伸，稳稳地单脚着地。
杨晋暗骂了自己一句：为了体验一把胸压，出了个什么屁主意。
咳了一声，略带尴尬说道：“你先...把腿分开。”
“啊...”那女子满脸通红，赶紧放松他手脚，侧头站到一旁。
杨晋瞧着她羞赧模样，心中大觉有趣，但面上一脸正经，说道：“看来挽着是不行了，我右手还得拿着刀，还是我左手搂着你吧。”
“要...搂着吗...”女子的俏脸更低了一些，声音几不可闻。
赵新然算是师兄弟中仪表堂堂的，她以前心中便暗自称许，听他说要搂着走，虽然羞意大盛，但内心实则是愿意的。
以前她父母便常说，自家闺女出落的标致，说不准可以许给道师们做媳妇，是以这几年遇到有人求亲，二老一概未许。
想到这一层，她含羞之余，心中又多了几分欣喜。
杨晋见她低着头，也没说个同意不同意，心想这个当口不是婆婆妈妈的时候，说道：“形势所迫，失礼了。”
走近一步，身子微蹲，左臂一伸，揽住她的柳腰。
她腰肢盈盈一握，手感妙不可言。
杨晋身子站直，已将她整个人抱了起来，说道：“搂住我脖子。”
女子垂目不敢看他，贝齿咬唇，迟疑一下，终究乖巧照做。
在肩头感受一股柔软的压迫之后，杨晋吸一口气，道：“好，走了！”身子纵跃而起。
原主赵新然功力果然不低，身上多了一个人、一把刀，但于纵跃之际，杨晋身法丝毫不见迟滞。
高低起伏间，每次身子猛然一顿，那女子都不由得低低“嗯”上一声，这一声响在耳边，杨晋骨头都快轻了三两。
上山道上，一路上未见敌人身影，杨晋心下略松，一边急行一边开口问道：“今天合该救你，你不觉得咱俩名字本就有缘吗？”
要是开口直说自己忘记人家叫什么，也太唐突佳人，不如委婉一点，套出姑娘的芳名。
那女子登时大羞，心想：你这是...向我暗示吗？
但心中也是好奇，问道：“哪里有缘？”
“你想想你叫什么，我叫什么。”
“我叫朱秀儿，嗯，你叫赵新然，嗯，哪里有缘了？”
这两声“嗯”，是杨晋落地时脚在地上一蹬，身子一颠，朱秀儿不自觉一声轻嘤。
杨晋强迫自己在耳畔嘤咛中镇定心神，笑道：“你名字是三个字，我也是三个字，这不是有缘吗？”
朱秀儿“噗嗤”一笑，道：“哪有这么算的，要这么说，有缘的人也太多了。”
“今天山上大乱，又死了这么多人，偏偏老天让我恰巧遇见你，这还不是有缘吗？”
这个世界虽然没有礼教大防之类的说法，但男女关系远没有前世开放，像杨晋这么直白的说话，朱秀儿可是生平第一次听到，一时间面红心跳，内心虽隐隐认可，但嘴上不知怎么回答。
杨晋却不依不饶：“是不是？别害羞嘛，你说对不对？你不说话，那就是承认咯。”
笑声中，二人不一会便来到山顶。杨晋把朱秀儿放下，见山顶又多了几个伤员，想来是其他人方才救援回来。
还有人不断搬来些锁链、绳子之类，众人正在打结栓绳，杨晋便向大师兄询问。
大师兄道：“高师叔门下的路师弟擅长踏水而行，他已经下到崖底，待会便能去到对岸，跨江拉起一条绳索。手扶着这条绳索，在江水上有了借力之处，咱们无伤轻伤的同门，便可以把大家伙全带过江去。”
他看向朱秀儿，道：“秀儿，没受伤吧？你爹娘呢？”
他一提爹娘，秀儿眼圈马上又红了：“早上我去园里摘花瓣准备早茶，就遇到了有人杀上山来。后来我找了地方躲着，一直没见到爹娘。韩道师赵道师，求你们也救救我爹娘吧。”
一旁六师弟冷言道：“此刻道师们尚且都救不过来，哪有功夫去救你爹娘？”
这话一说，朱秀儿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杨晋皱起眉头，道：“老六，你这叫什么话？谁的命不是命，能救的自然应当要救。”
六师弟道：“谁也别怪我说话难听，杂役你救上一百个管什么用，多救一个弟子，将来无空派复兴才多一份指望，难道不是这个理？”
杨晋在雷云派因杂役身份受了多少耻笑，听到他这个话不禁有气：这个六师弟，说好听点是目光短浅，说不好听点就是没脑子了。
一来，无空派中没有根骨好坏之说，如今太衍阵已毁，本门还剩的内功心法就是众人身有的这些，杂役中或许就有禀赋相近，可以习练的，怎能说没用？反倒你六师弟不适合习练已有功法，没什么用了。
二来，山顶上不少门人已然缺胳膊少腿儿，你身为掌门的弟子，今天看杂役没用，明天是否看伤员也没用？让大家伙心里怎么想？门派已为人屠戮，人心要是再散了，可真是灭门了。
杨晋白他一眼，道：“大师兄，事不宜迟，我再下去多捞几个上来。秀儿，你放心，我不分什么道师仆役，若看到你爹娘，定然援手相救。”
心里却想：“要是我救了你爹娘，你不以身相许也不行了。可惜我在梦里只有六个时辰，瞧这形势，除非我先上船再补票，不然估计怎么也来不及洞房了。”
第44章 再救二人
想到前世今生都没尝过女人滋味，如今连做个梦也不能，杨晋心里突然有点发酸。
朱秀儿含泪点了点头，目光中满含感激。
大师兄点头道：“你一切小心，听老七说，他看到有十几个魏兵已经翻山进来，逢殿必入，其意在于抢夺秘笈珍宝，你若遇到，不要硬拼。眼下性命要紧，这些身外之物，统统都不要了。”
杨晋答应了，和朱秀儿对视一眼，留恋地在她身材上一瞥，转身又下山顶。
行不多时，眼见不远处似有青影，杨晋轻步悄悄靠近。
他躲在一块大石之后，见是一个魏兵押着两个女子，耳听得那个魏兵声音粗重：“你们两个娘们，虽说年纪大了点，倒真是够味，抢回去当我三老婆和四老婆也不错。俩人给我走快点，不然把你俩扒光了，再不听话，老子一刀一个都咔嚓了。”
那魏兵大刀一挥，作势吓唬，前面的那个女子“哎呦”一声，脚下一软，摔倒在了台阶上。
这一下，杨晋看清了她的模样，三十多岁，肤色白皙，容颜姣好，样貌依稀有些熟悉。
后面那个仆妇打扮的女子一声惊呼：“夫人！”赶紧去扶。
那魏兵骂道：“故意给老子找事，是不是？妈的，非扒了你不可。”
踏上一步，嗤一声响，那倒地女子的胸口衣服已被他撕下一大块，女子“啊”一声尖叫。
杨晋忍耐不住，叫一声：“喂！”从石后走了出来。
那魏兵听得身后有人，倏地一个转身，大刀护住身前，上下打量杨晋一下，认出他是无空派的弟子，寻思：“无空门人有的内功深厚，有的全无功力，也不知道这小子怎么样。嗯，看来这小子没啥功力，否则他适才定会在后面偷袭我了。”
杨晋脸上佯作惊慌，把手中大刀一扔，颤声道：“我...投降...”举起双手。
那魏兵又惊又疑：这小子竟然束手就擒，是什么古怪？
原来杨晋见识过魏兵遥发光刃，而自己只记得起空手入白刃的功夫，心知若是不能迫近，便只有挨打的份儿，因此念头一转，便来一个诈降。
那魏兵眼珠一转，笑道：“很好，很好，你倒是识时务。无空派剿灭在即，投降了才能保住性命。”
说着一步步靠近，“既然你要归顺，先转过身去。”
他握刀的手悄悄一紧，只待杨晋一转过身去，便一刀结果了他的性命。
“啊？你说什么？”杨晋佯装听不清，侧着头举着双手，踏上一步，这一来二人距离不过十步。
那魏兵瞳孔一缩，寒光一闪，挥刀便要发出光刃。
说时迟那时快，杨晋脚上一蹬，身子弹射而出，向着魏兵合身扑去。
那魏兵久经战阵，见杨晋一颗脑袋对着自己撞来，应变也是奇速，临时变招，改挥为削，这一刀也是往杨晋头顶招呼。
杨晋暗叫一声：“靠，他这一招，刀能砍到我头，我却够不到他的手。”
眼见大刀迎面削来，而自己身子离地，偏偏无处借力跃开，慌乱中右手只得一拨。
没想到他这一拨拿捏十分巧妙，正好拨在刀背上，大刀一偏，从他头上一寸削了过去。
他左手倏地探出，喀啦一声响过，大刀已被杨晋夺在手中，在这电光石火之间，他左手毫不停留，顺势反手一挥，身子借势一直，稳稳站在魏兵身侧。
那魏兵僵在当地，瞪大了眼睛，目光里全是不可置信，喉咙处鲜血汩汩流出，终于缓缓倒下身去。
原来杨晋适才反手一刀，已然割断了他的喉咙。
我勒个去，我这么强...这一拨一挥，并不是招式，只是我临机应变，随手用出的。
杨晋呆呆看着倒在地上还未完全死透的魏兵，胸口怦怦跳个不停。
适才这一瞬间的应变出招，虽然是他使出来的，但他脑子里却还没回过神来。
眼见那魏兵终于眼神涣散，一动不动，杨晋也深吸一口气，按捺下心底的兴奋，若不是有人在旁，他非要手舞足蹈一番不可。
他一跃来到二女身旁，问道：“二位...姐姐、嫂嫂还是婶婶，我早上伤到了头，一时记不起咱们门中的人了，叫错了还请见谅，您二位没事吧？”
那夫人已被扶着站起，她是赵新然的师叔母，方才被那魏兵撕开了衣襟，神情甚是羞窘，双手一直紧捂着胸口。
一旁的仆妇也是三十来岁，姿色亦不差，哭道：“赵五道师，多亏了你！不然夫人和我以后怎么活。”
杨晋道：“都是该做的，”心想此刻进到腹地的敌人越来越多，实在不能多耽搁，“山顶上有法子下山，二位快随我去。”
那仆妇却道：“道师，夫人的千金，就是你云师妹，还有我闺女秀儿，都不知所踪，您帮我们去找找好不好？”
原来你是秀儿她娘！果然是有几分相像。
他眼光不自主上下一扫：嗯，怪不得能生出身材样貌都出挑的闺女...
秀儿啊秀儿，这下你得怎么感谢我。
还有这位美妇人，原来是云师妹的娘，那云师妹是不是也会感恩图报，以身相许？
这个梦境简直...恨啊，如果这不是梦就好了！
杨晋道：“秀儿已经被我救上山顶了。其他师兄弟也在招呼大家往山顶撤退，说不准云师妹也在那了。形势紧迫，我们须得赶紧走了。”
顿了一顿，看着二位妇人，把手中大刀挂在背后，歉意道：“二位姐姐，不，婶婶，我脚程快，得罪了。”
也不待二人答应，挤到二女中间，一手搂住一个，在二女的惊惧、疑惑、羞耻的轻呼声中，跃足向山顶行去。
左右半边身子同时传来柔软的压迫，杨晋只觉浑身上下充满力气。
二女听得耳边传来杨晋深长的呼吸声，鼻中闻着他身上散发的男子气息，又想到自己被一个小十岁的晚辈抱在怀里，都是羞低了头，一句话都不敢说。
忽然杨晋身形陡然一停，那夫人微微一惊，抬头看去，却见山道上挡着三个魏兵，顿时“啊”的一声惊呼，双手紧紧抓住杨晋肩头。
第45章 以一敌三
只见左侧魏兵是一个大脑袋，右侧魏兵长一张鞋拔子脸，中间那名魏兵却是个秃头，看着四十多岁，头顶毛发稀疏，身着铁甲而非藤甲，甲上寄了一条红带，看样子地位较那二人要高，许是一名什长。
杨晋看着这个秃头什长，脸上露出疑惑神色：“这人怎么有点面熟？不是赵新然认得他，而是梦外的我似乎见过他，这他妈可就怪了...”
三名魏兵目光在杨晋三人身上来回巡视，心中一时没想明白这年轻人抱两个娘们是什么情况，但还是摆好架势，严阵以待。
杨晋无暇多想，放下二人，低声道：“你们先躲起来，我来对付他们。”
秀儿她娘见机快，心想不知道赵五道师能不能打发了这三个人，倘若不敌，起码也能拖延一段，于是拉着夫人便躲得远远的。
那魏兵三人见到二女身段，都是眼睛放光。
杨晋经历刚才一战，信心增加了不少，两个魏兵都不是自己一合之敌，这三个人虽然人数多，倘若一个个上，相信也不算难对付。
他从后背取下大刀，持刀在手，一步步向着三名魏兵迈进。
三人顿时神情一紧，均知道无空派高手不少，对方若要拼命，万不能掉以轻心，三人脚下一错，摆出一个品字阵，三刀斜指，分别封住住了杨晋上左右三路。
三人阵法一成，杨晋果然立时止步，只见他神情凝重，仔细端详一会，忽然右手一扬，把大刀扔在一旁。
三人见他忽然弃刀，自然以为他要投降，齐齐暗舒了一口气：妈的，还以为是个高手。
左边的大头魏兵拿刀一指，问道：“你奶奶的，你叫什么名字？”
杨晋心想你哪来这些啰里啰嗦的习惯，交手前还要报上名来？不耐烦道：“废什么话，来砍我吧。”
“？？？”三人都是一愣，投降了还敢用这个口气？听惯了要饶命的，第一次听到要挨砍的 。
中间的秃顶什长说道：“投降不杀。关大头，先将他绑了。把那俩娘们赶紧抓回来才是要紧。”望着二女躲藏处，眼神颇为迫切。
尼玛，原来是以为我弃刀投降了...嗐，是我疏忽了，一时没想到这茬。
杨晋咳嗽一声，道：“投你妈的降，你们三个乌龟儿子王八蛋，生孩子没屁眼，狗娘养的家伙，是男人就来砍我！”
三人你看我，我看你，面面相觑：此人莫不是脑子有病？
杨晋见三人瞧向自己的眼光颇为异样，心中一阵无语：“想逃命很难，想被人砍居然也不容易！我都这么骂了，这仨竟还是无动于衷...”
他只得继续骂道：“你们三个不算男人的东西，那话加起来也没半寸长，不小心蹭破点皮儿，就跟阉了一样，可真叫一个平整...”
这次果然奏效，话未说完，大头魏兵和那鞋拔子脸魏兵气得哇哇大叫：
“找死！”
“先割了你的舌头！”
挥刀直砍过来。
杨晋等的正是这一刻，踏上一步，左右手齐出，喀啦两声响过，二人手腕腕骨已碎，紧接着咣当一声，一柄大刀已掉在地上，然后扑通扑通两声，二人扑身倒地。
原来在方才一瞬之间，杨晋在捏碎对方腕骨后，右手夺住一把刀，顺势一挥，割断了二人脖子，那二人正一阵奇痛彻骨，于这一刀全无反抗，便即毙命。
咣当一声，杨晋右手大刀又是一扔，看向那名什长。
那什长心头大震，适才杨晋出手太快，兔起鹘落，他全然来不及救援，心中暗悔自己大意了：“原来此人扔掉兵刃并非投降，而是自负修为，不屑于用兵刃。”
他哪里想得到，杨晋其实是不会用刀，对敌时只会空手。
他一见杨晋目光瞧来，立即一个后跃，心中对杨晋空手夺刃的功夫极为忌惮，打定主意不能让其轻易近身，于是大刀一挥，遥发一记光刃袭来。
杨晋暗暗头痛，对方这种远程攻击之术，自己应付起来可没那么干净利落了。
赶紧一个矮身闪过这一记光刃，刚要踏上一步，对方第二记、第三记又接二连三袭来。
也不知是对方功力不够，还是自己身法渐熟，连躲几记之后，这些光刃在杨晋看来，其速也非快极，全神贯注之下，尽可以躲得开，如此一来，心中便不觉得如何畏惧了。
那魏兵什长见杨晋躲闪初时还略显慌乱，但没几下便愈发从容起来，窜高伏低之际，距离自己越来越近。
偏偏山道起伏崎岖，自己虽一边发刃一边后退，速度终究太慢，心中不由得暗暗叫苦：倘若大头他俩未死，三才阵仍在，何至于此？
果然，那魏兵什长抬脚后踩，却踩了个空，忍不住回头一看，却原来是到了台阶边缘，这么一滞，手上稍缓，杨晋抓住这稍纵即逝的空档，猛地欺上身来。
魏兵什长于危急间，一个金鸡独立，变一招“开门见山”当头砍来。
杨晋身子微侧，避过刀锋，左手闪电探出，这一下方位时机拿捏极准，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杨晋大喜，五指一捏，满拟会听到一声“喀啦”，谁知如捏精钢，竟没捏动！
原来那什长见过了杨晋捏碎二名魏兵腕骨，本来这招用出时已经在防他擒拿手腕，谁成想还是被他一拿即中，心下大惧，立即把全部玄力灌注到手腕之上。
杨晋自用出此招以来，一直屡试不爽，这一捏本来也没刻意用上全力，不料对方修为也不错，竟然捏他不动。
这一下显出杨晋临敌经验不足来了，他此时竟然微微愣了一下，刚要发力再捏，那什长大叫一声，一脚踹在杨晋胸口，将他踢飞出去。
这一叫倒非他声壮腿势，实在是杨晋捏得太疼！
杨晋在山道上连滚了几滚，一骨碌翻起身来，一抬头却见那什长已经逃得远了。
原来那什长虽然一脚踹中，却如踢铁板，反震得自己右腿好不疼痛，心中惧意顿时又涨了三分，不敢恋战，拔腿便跑。
杨晋捂着胸口，轻轻揉了揉，哎唷道：“唔...真尼玛疼。”
多赖赵新然内息强劲，自生护体，这一脚没让自己骨断筋折。
第46章 四师兄
他返身回去，叫出躲在一旁偷看的师叔母和秀儿娘，自觉无甚大碍，又是左右各抱一个，往山顶疾行而去。
这一次十分顺畅，并未再遇敌人。
不一会到了山顶，朱秀儿和母亲见面自然相拥哭了一番，大师兄等都言道，并未见到云师妹，师叔母不禁心下焦急，惶惶不安。
山顶人数还有七八人左右，也有几人看到杨晋是抱着二妇上来的，快到山顶时才把二人放下，心中惊诧之余，更是暗暗眼热。
此时日过晌午，飞舟几次上上下下，已经运了十几人下到崖底。路师弟也已跨江拉起了一道绳索，两名轻伤弟子正协助将崖底人员携至对岸。
大师兄道：“你说方才一共遇到了四名魏兵，看来闯进来的敌人果然越来越多了。咱们阵法中玄石储备也不是很多，阻挡不了几时了，只怕过不了太久，魏军便要寻到山顶来了。你不如留在这里，等着一起下崖吧。”
杨晋心想此次任务是救亡图存，心愿是学得功法，哪一个眼下都进展甚少，实在不是偷懒摸鱼的时候，道：“方才上来时听朱婶说，那魏兵本是要把她们赶到重光殿去，似乎有不少门人失陷在那，我去看看，倘若不是，我马上便回。”
问明了重光殿大概方位，在朱秀儿混杂着崇拜、担忧、羞怯、感激的目光中，杨晋又一次纵跃而下。
重光殿在山腰一片树林之后。杨晋还未行近树林，便听到兵刃交击声。
杨晋赶紧循声找去，只见一个无空门人正在被二名魏兵夹攻，他似乎腿上有伤，行动不便，已是守多攻少。
其中一位魏兵乃是熟人，正是方才踢了自己一脚后逃之夭夭的那位秃头什长。
见到这个秃头一次，杨晋就纳闷一次：“怎么看怎么觉得面熟...”
另一名魏兵身上护甲锃亮，也不知是钢甲银甲，甲上系了一条紫带，使得却是剑，出手成风，剑上隐有寒光，自然是剑体上注满玄力之故，他的修为显然比那个什长高多了。
杨晋心下猜测：“以武力值来看，系紫带的＞系红带的＞什么也不系的。”
地上倒着一个紫带魏兵，想来是被这个同门所杀。
杨晋正迟疑怎么上前相帮，嗤的一声响，那门人右臂上中了一剑，他身子一侧，杨晋才看清他的模样，一声惊呼：“四师兄！”急忙跃上前来。
那使剑的紫带魏兵喊了一声：“张大柱，新来的由我对付，这个交给你了。”
他见四师兄腿上臂上多处受伤，出剑已不连贯，战力大大折损，交由张大柱来解决想必也问题不大。
说罢，他跳出圈子迎上杨晋，一招“苍松迎客”，剑出挟风，向杨晋刺来。
秃头什长连忙大喊一声：“大人小心，那小子会空手夺刃！”
紫带魏兵瞳孔一缩，果见杨晋避开剑尖，目光却注视着自己手腕。
他心下一惊：“这小子功夫竟然比他四师兄还高？空手就能对敌？”
他忙换一招“漫天繁星”，剑尖乱颤，剑光犹如漫天繁星一样在杨晋面前展开。
杨晋暗叫：“我勒个去，这一招厉害，整个封住了我正面，手都伸不过去，怎么夺他兵刃？”
无奈只得向旁一跃，意欲绕侧攻击。
那紫带魏兵对敌时运用此招，没有一千次，也有八百次，其中倒有小一半的人会选择绕侧。
他应对此举的经验实在丰富，是以杨晋刚一起跃，脚还未沾地，他已然变招紧随而至。
杨晋仗着身法灵动，连番闪躲，却始终脱离不了他剑尖笼罩，而且渐有左支右绌之势，心中大是焦急：
“我就想起了这一招，一旦被人家识破，有了提防，根本没有使出来的机会，全然被动挨打。”
四师兄根本无暇包扎，臂上腿上都红了一大片，面对张大柱的攻击，眼见便要支撑不住了。
杨晋眼见情势愈发不妙，心想打是打不过了，不如瞅准机会带着四师兄逃吧。
他见紫带魏兵一剑刺来，自己身左正有一棵树，于是往左一跃，待到对方剑势跟着转左，忽然伸脚在左侧树上用力一蹬，身子借力猛地向右弹出。
电石火光之间，紫带魏兵不及变招，眼睁睁瞧着杨晋胸口几乎是擦着自己剑尖掠过，得脱剑势范围，向着四师兄疾奔而去。
这一下杨晋虽是用巧，却也险到极致，如果紫带魏兵反应极快，只需轻轻一送，长剑立时便划穿了杨晋胸膛。
“四师兄，咱们先撤！”
张大柱看到杨晋扑来，想起他那精准一拿，心中先行怯了，向后跃开一步，大刀舞得飞起，看似刀光霍霍，实则全是守招。
杨晋一把抓住四师兄的胳膊，喊一声：“走！”
这一声刚出口，背后劲风及体，乃是紫带魏兵如影随形，立即杀至。
四师兄受伤颇重，腿上已经不能发力，此刻全凭杨晋拉行。
杨晋带着四师兄奋力跃开，身形不免稍缓，嗤啦一声，后背衣衫已被划了一道口子。
与高手过招，所争者乃是分寸之间，差之毫厘往往就是生死之别。
四师兄强自支撑，问道：“老五，你剑呢？”
杨晋脚下纵跃不停：“剑招全然想不起来，拿剑也没用。”
心里不由叹气，自己空降无空派后，一门心思都在功法上，根本没空理会什么技法招式。
梦外原主倒是会一套“农夫剑”，可那是雷云派的入门剑法，是剑法中的“三字经”，启蒙还行，用以对敌可就笑掉别人大牙了。
“练了一辈子剑，剑怎么能丢！”四师兄说话间，替杨晋架开了紫带魏兵刺来的一剑。
但对方第二剑迅即而至，他伤后短力，长剑已然不及回撤，他身子一歪，用胸口替杨晋挨了这一剑。
他知道若不是受自己拖累，老五怎么会落入险境？此刻要老五弃自己而去，他也定然也不肯，那便该由自己替他受这一剑。
“哼，倒是兄弟情深！我看你还能挨几剑，挨几剑，挨几剑！”
紫带魏兵每说一句“挨几剑”，便追赶一步刺出一剑，连说三次，刺中了四师兄腹部三剑。
第47章 七招剑法
杨晋大吃一惊，跃到一棵大树后，停身扶住四师兄，大喊道：“四师兄！”声音已有些哽咽。
他来到梦境只是一场试炼，说实话本是存着功利的心思，心里隐隐拿着无空派众人当Npc，没投入什么感情。
哪想到四师兄竟然如此有义气，为了自己舍命挡剑。
四师兄已然站立不住，整个身子重量都压在杨晋右臂之上，但他仍用尽最后力气，把长剑塞到杨晋手里，道：“剑是根...死...也不能丢...”
杨晋见他血流如注，目光涣散，出气多，入气少，显然是命在顷刻。
还未来得及悲愤，剑光一闪，紫带魏兵又已杀至，杨晋只得连忙挥剑一挡。
哪知对方变招极快，突然一个转折，避过这一挡，向着小腹疾刺而来。
杨晋大惊，此刻不及发力后跃，眼见小腹被洞穿，可怎么办？
杨晋脑中全然没有办法，“啊”的一声大叫，左手长剑随手一刺。
谁知这一刺好不凌厉，正对那魏兵眉心，倘若魏兵不收势，虽然他长剑能洞穿杨晋小腹，但自己脑袋也要被开颅。
紫带魏兵闪过一个念头：“或许我可以不收剑，只要脑袋一歪，避开来剑...”
但心中随即否定，这相当于拿命来玩。无空派覆灭在即，何必跟这些门人拼命？
他回剑挡架，后纵跳开。
天不绝我！果然还是得靠费命的玩法，来激发肌肉记忆...杨晋眼中猛地放出光来。
方才这一刺时，他手中传来一种熟悉的感觉，好像长剑自来就是这么使的。
他生怕这个感觉溜走，左手运剑比划，内息随之流动，嘴上自然脱口说出：“鹰击九天。”
对！
杨晋脑中猛然记起，这是太衍剑法的第一招“鹰击九天”，是原主赵新然练熟了的！
忽然怀中四师兄脑袋一歪，杨晋吃了一惊，忙低头看去，只见四师兄双目紧闭，已然死去，只是嘴角仍含着笑意，想来是临死前看到五师弟终于记起剑法，心中为他欢喜。
杨晋不禁眼眶湿润，自己虽记不起与四师兄的感情，但临到生死关头，对方对自己的义气却是真情实意。
人家待自己如此...虽明知这只是梦境历练，他却也忍不住动了真情。
忽听得一声轻嗞，杨晋余光似见人影一晃，却是紫带魏兵趁他低头分神，蹑脚轻步扑前，一剑突袭咽喉。
这一剑是他四十余年功力所聚，剑如电闪，却不带半点劲风，端得凌厉非常。
杨晋脑袋微微后仰，左手长剑迅疾递出，势如惊鸿，嘴上连珠般快速说道：“天外来仙，路转峰回，仙人指路。”
嘴里每说一句剑招名称，手上便使出这一招，剑如惊鸿，青光闪烁。
第一招连消带打，第二招反守为攻，第三招一招致命。
三招一过，杨晋长剑已经倏然刺入紫带魏兵的咽喉之中。
那魏兵神色似乎是绝不肯置信：明明是自己全力偷袭，先前这个被自己杀得只能四处逃命的小子，居然在瞬息之间，脚不移身不动，单凭左手挥洒便即反杀。
他嘴巴尽力张了两下，但已不能发出声息，也不知他是不是临死前有了一丝后悔：“我不想拼命的...”
杨晋长剑拔出，那魏兵身子一委，倒了下去。
虽然想起了剑法，击毙了敌人，杨晋脸上却不见兴奋之色，反倒有几分内疚悲痛：
“四师兄，对不起，我若是早点想起来，本可以救你的。”
扶着四师兄身体的右臂紧了紧，杨晋把四师兄放倒在树旁，对着遗体拱手一拜。
当下救人重要，后面倘若还有余暇，再来取回遗体。
那张大柱已然不知去向，想来是见到上官被戮，又逃之夭夭。
杨晋也不去理他，转身穿进树林，向重光殿方向快步行去。
杨晋一边走，一边手中比划，连着比划了十几招，心中又纳闷起来：
怎么翻来覆去只有七招？
这个梦境太抠了吧，要么只能想起一招夺刃的招数，要么好不容易想起一套剑法，却只能想起七招...
跟我挤牙膏呢？！
快出树林时，却见五六个青衣魏兵在林边殿口走动，杨晋暗叫不好，耳闻得远处喊杀声已小，眼见得魏兵越来越多，只怕自己一出林子，就被人围攻了。
他心念一动，返了回去，将紫带魏兵的衣衫盔甲全扒了下来，快速穿到自己身上，又提了他的长剑，快速穿林而来。
这次出了林子，却不见了走动的魏兵，他轻步走到殿外，眼见左右无人，便趴在窗户缝上向内窥探，只见殿内中间果然有不少女子蹲坐于地，个个神色惶恐，瞧样子应当全是门中女弟子或仆役。
她们身旁有两个魏兵，手持大刀，在近门口处看守。
听到一个魏兵说：“于六，我去个茅房。”
另一魏兵骂道：“你一天天的哪这么多屎尿，不会是想偷偷出去上个娘们吧？”
“滚你的，上个娘们用得着偷偷？老子两天没拉了，不得来个大的。”
“懒驴上磨屎尿多，赶紧的吧！”
杨晋心下有了计较：此刻殿内只剩一人，倘若我出其不意杀了他，上茅房的人估计过一会才回，这中间的空档，够我带着殿内被困之人躲进树林里了。
杨晋屏气凝息，听得上茅房之人脚步出了殿门远去，他深吸一口气，阔步走进殿中。
刚进殿门，不由得暗叫一声苦，原来这个殿有两个门，这个门处只有一名魏兵，对面门处却有四名魏兵。方才自己从窗户缝里偷看，恰好看不到而已。
五名魏兵，一旦动手，只要有一个呼叫了起来，便能引来帮手，自己想救人可大大不易了。
但此时已经现身，可怎么办？
正迟疑间，那魏兵于六是个甲上不系带的，见他一身小旗官打扮，忙迎了上来，躬身道：“参见上官！”眼睛却上下打量杨晋，显然是看他面生。
现下只能硬着头皮，随机应变了...
杨晋大喇喇道：“诶？你是叫于六来着，是吧？”
“啊，是小的。”于六不料对方官高两级，竟识得自己，本有的一丝猜疑立时去了大半，并隐隐有一股受宠若惊之感，但又想到自己居然不识得长官，不由得心下又是尴尬又是心慌。
杨晋点点头，看着他嘴巴道：“你这两颗大门牙，我是有印象的。”说着哈哈一笑，于六也陪着笑了起来。
第48章 假冒
趁着大笑，杨晋脑中飞速转动，继续说道：“...我看这旁边殿房里好东西不少，需要人手替我搬去。你们看押着这些娘们做什么？”
于六一听是要他们去做苦力，顿时摆出一副委屈的苦脸：“启禀上官，我们张什长有令，说这些人可能知晓无空派秘笈阵法的重大线索，要我们好生看管，不可放跑了。”
凭这些人知道什么线索...分明就是起了色心，方便事后分女人。
杨晋破口骂道：“滚你妈的！”他知道这些魏军大多说话粗俗，是以有意模仿，“仗还没打完，你们就在这偷懒不出工，专等着分女人，姥姥的，老子一剑一剑把你们全咔嚓了。”
于六被他一语点破，脸上一红，哀求道：“小的们哪敢，都是张什长吩咐的命令，小的照办。”
说着凑上来，伸手一指，低声道：“您看那两个标致的，都是无空派的弟子，常年修炼，身子紧实，又挺又弹的，当然要孝敬您老人家。”
杨晋顺手瞧去，见殿中众女子中有两个女子头发凌乱，却不掩其风致，心下忽然有了几分感触：
“以我眼下实力，就算在梦境里大开色戒估计也够了...”
怪不得从梦境里带出什么并非易事，所谓“身怀利器，杀心自起”，一个人在梦境里突然身负绝学，能克制住自己爽一把的心态，还真需要几分定力。
他脸色转和，满意的点了点头，笑道：“既然你们知错能改，先把这罚给你们记下了。你们什长呢？”
于六大喜，回道：“张什长带着大头他们两个，去搜罗...那个...无空派的漏网之鱼。您老人家也知道，我们这一队又攀又爬的，好不容易破开了一处阵法，抢先攻入此处，大家伙实在疲惫的紧，什长...”
杨晋打断道：“张大柱...”说着眼望于六。
他听于六刚才讲到“张什长”“大头”，顿时想起之前遭遇的秃头魏兵来，心想难道是他？于是开口试探。
“对对，”见长官还识得自己什长，于六此刻更无怀疑，忙接口道：“他估计不多时也就回了。”
果然是他...杨晋继续道：“他能搜罗出个屁的漏网之鱼，功夫了了，逃跑倒是一绝。”
于六嘿嘿一笑，道：“这话您说得，我们可不敢。”
杨晋道：“既然他不在，也不用等他了。赶紧去帮老子搬吧。”
于六道：“珍宝秘笈何等宝贵，我们这几个粗人毛手毛脚的，倘若有个闪失给摔了碎了，岂不让您老心疼。不如叫几个娘们去搬，其中练过的都已经封了经脉，折腾不起来，我们派两个兄弟押着。”
这句话正中杨晋下怀，他点点头：“倒也有理。我不能在这久待，等东西搬过来后，跟那两个小娘们单独堆一起，其他人都给老子蹲旁边去。我回来时要是发现少了东西少了人，别人我不认识，我先拿你是问。”
于六暗暗叫苦，这倒霉事怎么叫自己摊上了。
这时从另一侧门处过来一名魏兵，他向杨晋偷偷打量几眼，走到近前先行了个礼，问道：“于六，这位上官是？”
于六顿感尴尬，自己倘若说不识长官姓名，太也无礼，幸好他知道一个秘诀，但凡声调高上几分，便能吓得对方不敢再问，当即骂道：“连上官都不认识，眼珠子挖出来吃了算了！”
那魏兵顿时脖子一缩，不敢言语。
于六提声向几名魏兵道：“上官有令，旁边殿房之中，有些珍宝秘笈需要搬运，上官体谅我们的辛苦，同意让这些娘们去干活。”
那几名魏兵虽然见杨晋面生，但见于六跟他相熟，也未起疑。
当即跟于六一起，把殿内女仆役、女弟子、女眷等十几号人，全领到了殿外。
女子中有不少识的赵新然的，见他一身魏军装扮，暗暗猜到是绝处逢生，惊喜不已，幸好大家脑子都转得快，并无人声张。
“你，还有你，你们两个押着这些娘们，跟我去搬东西。”杨晋指了两个人，押着众人穿林而去。
来到林中，其中一个标致女子靠了过来，眼看那两名魏兵在前方两侧吆喝众人不许乱走，低声向杨晋道：“赵师兄...”
杨晋对她使个眼色，低声道：“别说话，去山顶，有救兵。”
那女子点了点头，跟旁边的人小声说了一句，口耳相传，不一会便传达给众人。
杨晋指挥着往山顶行去，越行越高，两个魏兵不禁纳闷，一人过来问道：“上官，咱们这是去哪里搬东西？”
杨晋骂道：“你俩个猪脑子，连去哪都不知道。你也过来。”将另一名魏兵招呼过来。
那人刚到近前，突然剑光一闪，杨晋长剑陡出，已在二人咽喉各刺了一剑。
他出招实在太快，二人不及反应，已然毙命。
众女子突见血光，不少都尖叫起来。
方才那标致女子大声道：“大家别慌，赵师兄是救我们的，咱们听他指挥。”
杨晋喊道：“大家赶紧去往山顶，那里能下到山底。”
众人连忙相互扶携而上。
几个女弟子经脉被封，此刻不能运用玄力，但杨晋既没主动提出帮忙解封，如果自己提及，不免让赵师兄在自己身上推拿，实在也不好意思，只得暂且忍耐。
这次人数众多，行进速度明显变缓。途中遇到了两次魏兵，杨晋都仗着这身外衣，靠近后一个冷不防突袭，所幸对方人数不过一二人，全部干脆利落解决。
他想起的剑法虽然只有七招，好在这七招都是赵新然练熟了的，出手快极，这些普通魏兵根本猝不及防。
又攀登半晌，眼见山顶在望，忽然山道上，一个魏军身影挡住了去路。
杨晋一惊，刚才全未见此人跳出，再望时他便已在山道上了，可知其身法之快。
杨晋见那人并不戴盔，少了一只左耳，手中持了一把锤子，锁甲之上却绑了一条黄带，心下寻思：“这黄带倒是第一次见。他品阶比我这假冒的紫带，是高是低？嗯，既然是第一次见，想来是比紫带还高的。”
“参见上官！”杨晋学着于六样子，行了个礼。
然后陪笑上前，刚要暗施冷剑，却听那人道：“无空派里原来也有机灵的，竟然会假扮！”
杨晋心头一震：“靠，这人怎么瞧出来的？”
第49章 剑法被破
却听那人接着道：“瞧你一脸无知的样子！修习‘太衍功’的人，步履跟修习‘玄清造化功’的毕竟不同。唉，看来你也没几把刷子，真叫人提不起兴致。”
杨晋脸上做无辜状，道：“上官您说的什么，属下一点没听懂。”话音未落，寒光突地一闪，杨晋利剑疾刺。
那人奇道：“咦，仙人指路，鹰击九天，路转峰回，啧啧，这是回头望月...”
杨晋于瞬息之间连出七剑，但那人好整以暇，嘴上一一叫出招名，挥锤信手挡开。
杨晋大吃一惊，停手跃开。
所惊者不是他叫破自己所有招名，而是他只挥锤挡架，并不反击，是以方才这七剑，杨晋任意施为，火力全开，比起面对紫带魏兵时的威力，何止大了一倍，哪知对方竟毫不费力，轻描淡写之下全部化解。
完了，这次遇上硬茬了...我的功法还没头绪呢，不能就这么被一锤子砸死吧...
那黄带魏军话声兀自不停：“...无空派里净是你这种志大才疏的傻子，妄想只凭七招剑法领悟剑意，真他妈要笑死老子。哈哈，一个招摇撞骗的祖师爷，传了一代代蠢猪笨驴的弟子。”
一边说着，他一边挺胸向杨晋走来。
杨晋见他方才显露的玄功技艺，心中暗生惧意，但眼见身后就是众女，自己能退到哪去？
无奈之下，只得一咬牙，挥剑又向这人刺去。
“你无空派什么七招、十四招、二十八招，爷爷全都识得，你有本事伤我一根毫毛。”那人挥锤一一拨开，“韩盛呢？让他出来！他当年不是放言，要寻仇就来无空山找他吗，我今日这不是来了，他怎么反做起缩头乌龟了？”
韩盛这名字，听着倒是熟悉，是谁来着？
杨晋无暇细想，手上剑招一招紧过一招，脸上表情却由凝重慢慢转为惊骇：
“这人说对无空派剑法全都识得，恐怕并非虚言！我每次剑招甫出，未至中途，他便早已应对妥当。”
方才杨晋故意先用一个“月明星稀”的起手假晃一下，后面陡转为“西风残照”，黄带魏军都一眼瞧破，全然不为所动。
从出招到收招，杨晋在对方身上未曾瞧出丝毫破绽。
杨晋心知，对方显然已将自己剑法招式及其各种变化全数摸透，而且当前未出真力，只是猫戏耗子，故意玩弄自己而已。
念及此处，杨晋心中顿生出一种无力感。
这一招“仙人指路”也不知是第几次使出了，这次杨晋把刺咽喉改为刺小腹，但心知并不能威胁对方，果然听那人道：“怎么？出招越来越软，全然不成样子。爷爷教教你！”
他锤子忽然一落，在剑上一砸，这一砸十分巧妙，正是这一剑中气力最薄弱的地方。
叮的一声，长剑断为两截，半截断剑受激飞出，蹭的一下在杨晋右臂上割了一道口子。
那人锤子一转，当头砸下。
杨晋想也不想，放脱剑柄，左手探出，抓向他的手腕，正是那一招空手入白刃的功夫。
那人锤头略略一偏，向着杨晋左手而来，倘若杨晋继续探手，势必小臂先被敲碎。
杨晋只得缩手，哪知对方早有所料，锤子猛然一个转向，如影随形，紧追着杨晋左手而来，此时杨晋已经不是缩手的事了，对方若顺势击下，连胸膛都会一起砸中。
杨晋暗叫：“不好！”
正犹豫不知如何应对这招时，忽觉身上锁甲一紧，背后被人一抓一掷，整个身子向后腾空飞起，跟着眼前剑光一闪，叮叮当当，一柄长剑已跟锤子交上了手。
杨晋在身后一丈处稳稳落下，这才看清出手救了自己的，原来是二师兄。
黄带魏军眉毛一挑，说道：“哟嘿，这个练过二十八招，你别说，他娘的有点意思，有点意思...思！思！思！”
他一开始嘴上叨叨不停，但二师兄剑法越来越急，剑风凌厉，他压力陡增，后面手上每使一次力，嘴里只来得及蹦出一个“思”字。
二师兄的剑招，看着陌生，我似乎一招都不会？他用的剑法有二十八招，是我没学全吗，还是我没记起来？
总不成是师父给二师兄开了小灶，没给我开过吧？
正疑惑间，杨晋见二师兄将黄带魏军慢慢一步步逼到山道旁的一个大石头上，让出了道来，一下子反应过来，喊道：“大家伙快过！”
杨晋不及裹伤，又抱又扛，连拉带推，跟几个女弟子一起，将心惊肉跳的一众女子从剑光锤影之旁，生生送了过去。
眼望着众人慌忙攀登，又见山顶有几个人影飞奔而来接应，杨晋长出一口气，这些女人基本上算是安全送达了。
回头瞧去，此刻黄带魏军已经被二师兄逼到了大石边缘，只要再退一步，便要从山道上掉下去。
二师兄长剑狂舞，一张剑网密如雨布，兵刃相交之声因太过密集而连成一片，却始终不能再逼退他分毫，但他神情凝重，嘴巴紧闭，倒也不再叽歪了。
杨晋便想上前夹攻，但一来那个大石头容不下三个人，自己上前，只能站在石下攻击脚底，二来这道边除了自己半截断剑，一时找不到兵刃。
正低头寻觅间，黄带魏军忽然左臂一抖，袖中又掉出一柄小锤，落入手中。
杨晋瞳孔骤缩：“双锤？这厮还藏着后手？”
只听他一声大喝，双锤齐舞，局势顿时改观，两柄黑锤犹如腾蛟出水，矫健灵动，其势莫可阻挡。
二师兄额头猛然见汗，竭力抵挡之下，连连后退。
杨晋登时大急，可是一时根本插不进手。
猛听得咔的一声，二师兄右臂中了一锤，这一下奇痛彻心，二师兄忍不住一声低哼。
“死在我双锤之下，也不枉了。”黄带魏军一声大喝，挥锤如风，便要下杀手。
坏了！这一招如此威力，二师兄危矣...
眼前忽然一道身影晃过，一人挡在了二师兄面前，咣的一声大响，兵刃相交，这人与黄带魏军各自震退一步。
杨晋已经一步抢上，效仿适才二师兄背后抓自己，一把抓住二师兄背心，将他拉出圈子。
然后才抬头向这人看去，只见他身形不动如山，气度犹似渊渟岳峙，杨晋如见救星，当即脱口而出：“大师兄！”
那黄带魏军瞧清来人后，先是一怔，跟着面色狰狞，咬牙切齿，眼中却又露出极为兴奋的光芒，呲着牙一字一字道：“韩！盛！”
对，大师兄叫韩盛...杨晋一下子记了起来。
第50章 悟剑（一）
只见黄带魏军握锤的双手不住发抖，神情又是怨毒又是亢奋，忽然间狂笑起来：“哈哈，你果然没死。对，我还没杀你，你怎么能先死！老子苦练十载，就等这一日。”
“姓韩的！当年你在江湖上耀武扬威，出尽风头，可曾想过也会有今日灭门之惨？老子今天刚巧杀了十三个无空门人了，再加上你一个，正好报我当年败在你十四剑下的一耳之仇！”
“十四剑，十四人，数目都是十四，好，好，可见是天意要我洗刷此耻！”
大师兄此时身上、剑上几乎都染满了血红，想来杨晋下了山顶后，他也经过了连番血战。
他身上到底有几道口子几处伤，杨晋一时也看不清，但他只要往这里一站，一股凛然之威自然生发，杨晋只需看上一眼背影，则心中顿时为之一定。
大师兄微微侧头，说道：“老五，带老二上去，这里交给我。”
“好，大师兄你小心。”杨晋扶住二师兄往山顶而去。
那魏军似乎也根本不在乎杨晋二人，眼睛始终盯在大师兄身上。
二师兄右臂软软垂下，左手抓住了右臂，让它不致因攀登而剧烈摇晃，他额头豆大汗珠不住渗出，其痛可想而知，但他始终一声不吭。
一路上，杨晋不住回望，见大师兄剑光似一条白线，黄带魏军锤影似两条黑带，自高处远远望去，白线黑带交织飞舞，穿插来回，似乎是棋逢对手，旗鼓相当。
山顶守卫的门人，陡见一个魏军挟持二师兄上来，吓了一跳，险些拔剑出手。
先前被救众女子中那个长相标致的姑娘，正是秀儿娘口中的云师妹，幸而她及时喝止，和几个女弟子连忙上来相帮，又是替二师兄包扎，又是给杨晋送水。
山顶两个男弟子暗暗纳闷：“赵五师兄今日走了什么桃花运，眼见他抱过了姑娘、叔母，怎么这几个师姐师妹也对他如此热情？”
杨晋道声感谢，环顾一周，见山顶除了几名持剑弟子，多数都是方才送上来的这一批女子，看来其他人已经转移到江边了。
他无暇多问，忙捡了一把剑，返回身去相帮大师兄。
往下飞奔时，白线黑带却已不见了。
他心中焦急，生怕大师兄已经惨遭毒手，脚下更疾，行过一棵树后，却见三师兄和大师兄并肩而上。
杨晋连忙上前，问道：“大师兄，你把那厮给杀了？”
大师兄摇头道：“老三一来，他担心寡不敌众便跑了，恐怕是叫帮手去了。”
他顿了一下，面色凝重，又道：“付休这厮如今不可小觑，投靠魏氏后修炼了玄清造化功，十年间功力果然增进极快。”
三师兄接口道：“走，先上山顶再说，眼下攻进腹地的魏军越来越多，咱们别下山顶了，最好赶在他叫来帮手之前，把能撤离的都撤离了。”
三人齐上山顶，路上杨晋将四师兄遇害之事同二人说了，二人都不禁眼眶泛红，滴下泪来。
上得山顶后，二师兄已乘上飞舟下崖，三师兄自去指挥众人，杨晋则扶着大师兄在山顶大石上坐下。
杨晋心想大敌转眼即到，大师兄受了伤，自己这功法又是全无头绪，看来须得先度过眼前难关，才能再图后计。
他在石上也坐了，问道：“大师兄，方才下山后我想起了剑招，但是奇了怪了，搜肠刮肚只能想起七招。”
大师兄道：“你许是还没记起来，自十几年前开始，你除了这七招，别的都已不练。只能想起七招，倒也正常。”
杨晋大奇，道：“我为何只选这七招来练？”
大师兄道：“因为你体悟的是七剑，比之我体悟的十四剑，要想融会贯通，自然要更难练一些。所以你才用了这个法子，以求专注。”
七剑比十四剑更难？不是剑招越多，融会贯通才越难吗？杨晋奇怪更甚。
大师兄见他表情疑惑，道：“你还没想起来吗？本门剑法之基，便是重光祖师所传的七剑，也就是你练的这七招。”
杨晋愕然道：“我...的确忘了。可是师兄，剑法只有七招，敌方记得熟了，早已有备，任我这七招再怎么精纯熟练，威力也大不了。”
大师兄叹了口气，道：“看来你是全然想不起来了。我们日常体悟的只有七招，但是只要领会了其中剑意，手中用出来的可不止百招千招，其中要旨，便在领会剑意上。”
“唉，你当年发下宏愿，要学重光祖师七招悟道，我虽劝过你，但你其志甚坚，十几年来日夜苦练这七招，为了不让其他剑招杂了剑意，自那以后你对别的招式再也不练一下。莫非现在你一时忘了前事，也忽然发觉自己当初有些执拗了？”
杨晋道：“这个...我眼下的确是有些不明白。大师兄，你跟我说说，我当初为什么要学重光祖师。”
大师兄注视着他，点点头道：“也罢，我跟你讲讲，你若是惊觉往日之非，想改走他途重新练剑，早日为死去的同门报仇，现下也来得及。”
他说着抬起头，望着西天白云，眼睛中似乎看到本门往昔的峥嵘岁月，只听他悠悠的道：“你还记得吧，重光祖师是本门第十一代掌门，自老祖之后，历代以来首推他修为最高。”
“老祖对经脉穴位、玄功奥理造诣至深，但直到重光祖师，才奠定我派剑法冠绝的根基。重光祖师当年去芜存菁，将历代先祖所授诸路剑法凝练为七招，以此为基，开创了本门无上剑术。”
“剑意之精之纯，本门三百年无出其右，甚至连师父也说，他的修为甚或已经青出于蓝，高过老祖了。”
“他老人家的威名，时至今日，江湖上仍是如雷贯耳，但凡是使剑的，没有不知道剑神‘重光’的。咱门中重光殿便是以他老人家而名之，那也不用多说了。”
“几百年来，门中有多少弟子想要学他，但这一道太过艰深，从未再有一人能如他一般领悟。其实别说领悟，就是学他能学到小成的也寥寥无几。”
第51章 悟剑（二）
杨晋问道：“既然重光祖师这么难学，那咱们门人弟子都是怎么悟剑的？”
大师兄道：“本门历代先辈之中都有杰出人才，创下了种种悟剑之法，并非只有重光祖师这一路。既然学不来重光祖师，大家伙便退而求其次，师法其他先辈。”
“有的以四十九招悟剑，有的则以三十五招、二十八招，我是以十四招悟剑，学的是第十九代掌门丘原祖师，这十四招是先辈们根据重光七招推演而来，练成后虽然剑意精纯上稍逊于重光祖师，但胜在不那么苛求天资悟性，易于领悟了一些。”
“你见过这十四招的，还有印象吗？”他看杨晋仍是一脸茫然，拿起剑来，手中剑光翻飞，便将这十四招一一使了出来。
他坐在石上，身子不动，只是手上试演，但杨晋一见之下，便立时忆起，的确是曾见过的。
第十四招使完后，大师兄手上一顿，看向杨晋说道：“看好了，这是第十五招，第十六招，第十七招，第十八招...”
他嘴上说着招数，手上随意挥洒，果然新招源源而出。
杨晋看得分明，这些招数与前面十四招全然不同，但一看之下，又立时可认出与前招的的确确是一种路数，都是本门剑法的风格。
这是什么缘故？
哦，剑意相同。
何为剑意，看来就是剑法的风格、特征等等，不同的剑招中都呈现出了本门剑法的相同特征，故而一见之下便即认出。
只不过识得剑意容易，出手时如何保持剑意却是千难万难了。
怪不得无空派确有真才实学，门人却不到百人。这功法也好，剑法也好，要么难得，要么难练，入门的门槛极高。一个运气不好，入门几十年，很可能便是一无所成的局面。
它这不是普及教育的模式，而是极端教育，一极教出废物，一极教出天才，主打一个两极分化...
大师兄见杨晋眉头紧锁，凝思不语，问道：“想起来了吗？虽然只以十四招为基，但十四招融会贯通后，剑意已在心中，出手之时，尽可脱去这十四招的窠臼，因势因时、随意随机出招，手上的变化又何止千招万招？”
“我的领悟虽有小成，样子上看起来是那回事了，剑意毕竟不纯，我的招式你不要学，但此番道理可以供你参考。”
经他这么一说，杨晋登时明白过来。
用前世的思维观之，七招和十四招的区别就在于，样本数量更少，从更少的样本中提炼出规律来自然也就更难。
穿越前的世界已普遍使用的人工智能，其实都是建立在大数据的基础上，是用海量的数据喂给计算机系统，让它不断总结，最终产生的“智能”。
倘若只给计算机系统提供七招剑招进行训练，让它准确总结出其中规律，这么少的样本数据，以当时的人工智能水平也是做不到的。
但是当时技术上做不到的，并不意味着人也做不到，毕竟人脑机制和计算机系统大不相同。
计算机胜在繁琐重复劳动上可以快速高效，海量数据处理上优势极大；人脑虽承载有限，记不住海量数据，但胜在脑中有模式，一旦能提纲挈领，便能迅速把握规律。
一个牛人初涉某领域便即做出创造性贡献的例子，在历史上并不少见。
究其原因，往往是新人有新思维，不受该领域固有旧念之束缚，接触难题时，反倒可能一举直中要害。
由此可见，此时自己记不起前尘往事，说不准倒是一个优势，如果把握住了剑意中的关键点，一朝顿悟，七招融会贯通也并非不可能。
想到此处，杨晋忽然记起前世做过一个项目来，跟眼前这事有些相似。
那是一个笔迹识别的技术项目，就是判断两个笔迹是不是同一个人所写。
其中技术部分比较繁杂，涉及到高等数学、神经网络等等，说实话，这种高难部分的代码杨晋是写不出来，但其基本原理倒也不难理解。
实际上就是将一个字的所有笔画逐个摘出，对笔画的形状、角度、长度、宽度、曲率、速度、加速度、压力分布等种种特征分别量化，这些特征便组成了这个字的“指纹”，然后把这个“指纹”与已知字迹特征进行比对，从而判断出是否属同一人所写。
这个识别的方法，跟人眼进行的识别字迹，已经有点相近了。
字迹识别的行家，一般也是通过字迹的间架结构，或者撇捺横竖钩提的运笔习惯等来判断。
如果按照这个思路，那么大师兄第十四招以后的剑法，之所以能被自己认出仍是本门剑法，必然是因为其每一式中的劈刺砍削、撩挑斩抹等劲力方位，固然与本门祖传剑法相类似，而各招之间的起讫转折、停顿节奏，也无不与之暗合。
如此一来，新招和旧招不但在骨架上一脉相承，在血肉上也源出一系。凌厉迅捷的太衍剑意，便明明白白显露出来了。
念及此处，杨晋自觉不无道理，便拿起剑来，走到一旁，慢慢比划起来。
这七招剑法，赵新然已使过何止十万遍，纵然每一式中最不起眼的细微之处，也都已了然于胸，此时在他手上一一使出，按照刚才所想的思路寻找其中的特征所在。
大师兄看他又开始起练剑法，便闭目养神。
过了一会，听他剑风一直不停，心想此时浪费玄力，待会对敌时便处不利，于是睁开眼说道：“老五，剑法你已经练得极熟了，这时候再多练恐怕见效也不大，还是要...”
说到这里，突然喉咙噎住，眼睛猛然瞪圆，直勾勾盯着杨晋手中长剑。
原来此时杨晋手中缓缓挥动，但剑招却是见所未见的新招，虽不免生硬青涩，但在浸淫本门剑法数十年的大师兄看来，其中精纯古朴的太衍剑意，如同夜空皓月，光灿夺目，清晰异常。
“老五你...领悟了？”大师兄这话问出来，声音都颤了。
第52章 悟剑（三）
杨晋不答，闭目继续试演，此时手上速度渐渐加快，招式上附着玄力，剑上激发的剑气也越来越强。
也不知练了多久，一边手上挥洒，一边心中感受，慢慢的他脑中领悟渐多，出手时剑意之精之纯，不知不觉间已盖过本门众位师伯师叔，竟是大师兄生平从所未见。
三师兄等一众同门也被吸引过来观看，人人都是只需一眼，便即呆立当场。
一朝顿悟本门剑法，简直闻所未闻，若非今日亲见，谁人敢信？！
于无空派日夜愁思悟剑的众人而言，其中震撼实非言语可表。
云师妹等几位女弟子，则又是代他欢喜，又是崇拜敬仰。
但碍于逃命要紧，众人又依依不舍回去忙活救人登舟等诸事，只是眼睛始终难离这个方向。凡一有空隙，便又赶忙围了过来，人人目不转睛，又惊又叹，如痴如醉。
不知不觉间杨晋出手越来越快，一劈一削都带起了强劲剑风。
起初是山顶杂草被外泄的剑气切为成百上千片，又被劲气裹挟在空中乱舞乱绕，接着是石子石块在无数道剑气纵横中粉身碎骨，割为砂砾，继而被劲风一带，打在大师兄脸上，辣辣生疼。
但大师兄浑似未觉，张大了口呼呼喘气，眼睛一下也不敢眨，死死盯着杨晋练剑，生怕漏过他一招一式。
云卷云舒，风走风停，又不知过了多久，猛然间，天地一静，劲风消散，碎石杂草纷纷落下，斜阳余晖下杨晋收剑而立。
这一下从至动转为至静，只在一瞬之间，犹如听奏乐曲时，由高潮遽然曲终，大师兄非但不觉丝毫突兀，反而心中有一种难言的畅快回味之感。
杨晋睁开眼来，深出了一口气，只觉前心后背俱已湿透，这一番剑练下来，颇耗气力。
但自觉对剑法的领悟颇有进境，心下不免自得，忽然一声“哎呦”，道：“太阳都快落山了？我练了多久...”
再向山顶一张，只见已然只剩寥寥几人。
转身又看向大师兄，登时给吓了一跳。
只见大师兄满面通红，一双眼睛布满血丝，直直盯着自己，尤为奇怪的是，他浑身上下，无一处衣物完整，一身长衫不知怎的已经成了一道道布条挂在身上。
“师兄，你这怎么了...”杨晋话刚出口，立时醒悟，“难道我刚刚练剑时，剑气激发...”
“啐！”大师兄吐出一口碎砾，“好剑法！老五，你竟然顿悟了。”声音里带着惊喜，又隐然透出了几分酸意。
杨晋又想笑，又觉得不合适，脸上憋着，心中暗喜：“难道这次梦境为我准备的秘笈宝经，竟然是太衍剑法？！”
他奶奶的，要说太衍剑法不好，是有点得了便宜还卖乖了。
只是我在梦外一丝玄力也无，悟了这个剑法，没有玄力配合，只是个花架子啊。
杨晋轻咳一声，摆出一副谦虚样子，道：“我现下的领悟还是肤浅，招数间的斧凿痕迹太重，离真正的挥洒自如差得远了。”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想到这太衍剑法的威力，扬起的嘴角还是有点压不住了。
大师兄无奈一笑，道：“我观你此时剑法，只怕连我也不是你的对手。这算是因祸得福，我无空派未来复兴有望。飞舟还差最后一趟，将费师弟他们载下去即可。咱们俩可以攀援而下。”
费师弟等人见杨晋练剑结束，也围拢过来，虽然人人带伤，但脸上均有兴奋之色，看向杨晋的眼神中更有艳羡崇敬之情。
杨晋道：“那付休竟然一直没来？”
大师兄道：“小师叔去藏经楼放了一把火，想来那些贼子贪图本派秘笈，都先忙着去抢了。”
杨晋点了点头，轻轻一声叹息。他新有所悟，难免有点手痒，要是这付休不来，倒是少了个试剑的。
忽然身后传来一声冷笑：“看来有人惦记着爷爷啊！”
杨晋一听这声音，登时大喜：刚要打瞌睡，就有人送枕头。
他回过头来，只见一个人头慢慢从山道上冒了出来，正是付休，后面又跟着两个人。
买一赠二，拿来试招正好！杨晋哈哈一笑。
只见后面不住冒出人头，四个，六个，十二个，十五个...杨晋笑容不由得僵住。
他妈的，怎么这么多人？！
九个胸前系了黄带，另外六个都是六七十岁以上年纪，不穿甲胄，只是日常打扮。
十五人个个目光炯炯，步履沉稳，显然无一庸手。
大师兄从大石上一跃而起，对费师弟等道：“你们去崖边，这里交给我们。”
心中暗暗吃惊：“魏军竟然招揽到这么多高手为之所用。”
费师弟见对方人数众多，气势不凡，心中不免生了惧意，应了一声，带着几人慌忙退到崖边。
那十五人上得山顶后，一字站开，倒也未立即动手。
付休一指大师兄，向旁边两位老者躬身道：“师父，师叔，这人便是韩盛。”
他跟杨晋等对阵时，一副轻蔑随便的样子，此刻面对他师父师叔却是十分恭谨。
付休的师叔是个矮个子，名叫祖通，点点头道：“咱们运气不差，这小子还没跑。现今无空派身有功法又被我们活捉的有几人？
“有七个。”付休答道。
祖通道：“这姓韩的成名已久，功法自然已得真传，算上他便是八个了。太衍阵虽毁，咱们也算有个交待了。至于能不能从这八人口中问出功法来，那就不干咱们的事了。”
付休补充道：“旁边那个也交过手，他也会太衍功法。”
“好，也一并捉了。”祖通说话的口气，好似无空派等人已经是砧板上的鱼肉，任其宰割了。
“姓韩的，只要你肯投降，你这几个师兄弟，”祖通说着向费师弟等一指，“我们可以饶过，不用跟着送命。”
他眼光老道，一看费师弟几人步伐，便即知道他们身无玄力，是以不放在眼里。
大师兄森然道：“无空派有战死的鬼，没有投降的人。”
祖通一声轻笑：“你这个做徒弟的倒有几分骨气，你师父卢升呢，他怎么倒夹起尾巴逃了？”说到后半句时，声调陡然高亢起来。
第53章 大战（一）
付休道：“师叔，弟子与姓韩的有一剑之仇，还是弟子出手来降服他。”
祖通道：“你不是与他交过手了吗，谁胜谁负？”
付休面上微露尴尬：“我们交手了一百来招，旗鼓相当，不过...”
祖通摆手道：“等我生擒了他，后面要怎么处置还不是随你的便？你就是要跟他再比十次也随你。”说着他一步走上。
付休还欲再说，但看了一眼师叔脸色，又生生忍住。
“且慢！”说话的是旁边一名高个青年，名叫冯当，他呛啷一声拔出剑来，“杀鸡焉用牛刀，我三山门也是用剑，祖前辈，不如让小侄来拿下他。”
杨晋这才发现，这十五人虽然站成一排，但隐然分成了三组，想来是每组所属不同。
原来付休师徒是潜龙洞门人，而三山门与潜龙洞虽各有弟子效力魏军，却互相暗中较劲。
冯当是个剑痴，本身是想领教一番无空派高手的剑法，但祖通却忖度他的用意，是想趁此建功，好压潜龙洞一头。
祖通冷冷道：“你要是能胜过我手中锤子，让给你也无妨。”
他右袖一震，一把黑锤落入他右手，这小锤入手，本应是无声无息，偏偏却发出“砰”的一声炸响，犹如狂掌劈石一般，那冯当一个冷不防，脸上肌肉微微一抖。
再看他那锤子，跟付休那把大小相仿，但其上黄色纹路满布，似是镶了金的，又兼形式古雅，颇有几分贵气。
冯当的师父是个塌鼻子老头，名叫余三易，接口道：“祖矮子，你也一把年纪了，怎么还跟小子们争功。难不成当年卢升夺你所爱，着实伤你不浅？他虽然废了，但见了他的弟子，你莫非还是恨得牙痒，忍不住便要亲自动手？”
祖通道：“姓余的，你要是嫌舌头太长，等我料理完无空派，可以帮你割下来。”
中间一个白须老者名叫卜申，此时开口打圆场：“咱们三家交情匪浅，这次又都是受魏氏之托，何必言语上伤了和气？”
祖通哼了一声，向大师兄一指，道：“小子，早听说你是无空派这一代的翘楚，卢升对你很是器重。来，出招吧。”
大师兄跟杨晋对望一眼，都是一个想法：对方没有一拥而上，那是最好不过，只要单打独斗，那么费师弟等人便仍有时间撤离。
大师兄踏上一步，长剑一摆，喝一声：“看剑！”对方既然是本门仇家，那也不用说什么客套话了。
这是杨晋第一次见大师兄全力出剑，这一剑之出，力道速度固然比二师兄、四师兄要强得多，剑上威势更是惊人，只见剑体由柄至尖，唰地笼上一层红光，虽不浓郁，却清晰异常。
一旁的潜龙洞、三山门等一众青年弟子，同时失声惊呼：“剑芒！”
冯当向来只在几位师叔伯对练时，才见过剑体生芒，此刻却见韩盛用出，如何不惊？又想到自己方才狂言要拿下他，顿时额头冒汗，面有羞愧。
付休则是脑中大乱：“他与我对阵一百多招时，怎么没见他用过？是他故意示弱，还是小视于我？可他...要是用出来，我能...我能...”
他们怎么知道，这是大师兄方才观杨晋练剑而新有领悟之故。
因七招而悟的太衍剑法，太衍剑意最纯最浓，寻常弟子或许只能看个新鲜，但大师兄苦研太衍剑法数十年，许多关窍之处本就只差临门一脚，适才得之一观，顿时大受启发。
因而他在这一招出手时，相较往常在手法上做了调整，玄力运用上也有不同，果然立时见效，竟然激发了剑芒，连他自己也大出意料之外。
祖通心下亦是一惊：“这个年纪就能激发剑芒？！无空派功法果然独到，怪不得连魏元必都眼馋心动！”
他毕竟久经战阵，并不慌乱，黑金锤一甩，劲风呼动，迎了上去。
只听得叮叮叮叮脆声连响，二人瞬息之间已拆了六七招。
祖通身子一退，紧接着又急扑而上，只是这次左手却多了一柄锤。
在交手之前，他寻思着韩盛和付休百招不分胜负，二人功力自然在伯仲之间，自己单锤足可应付。
哪知道交手以后，他立觉不对，不出双锤必定拾掇不来。
他自也知道，几招不到便被迫换上双锤，瞧在其他诸派眼中，多少有点打脸，惹人笑话。倘若出了双锤，还是久战不下，那这脸更是丢大了。
是以双锤一出，他立即用上潜龙洞的最高绝学“龙吟千锤”，力求速战速决，顷刻制胜。
这“龙吟千锤”共分为上下两篇，极是高深奥妙，以祖通的资质功力，只能习练下篇“百炼篇”，他师父曾言道：上篇你是别想了，这辈子若能将下篇练成了，已经是烧了高香了。
但“龙吟千锤”不愧是锤法绝学，祖通第一招“潜蛟幽壑”一出，登时劲风大作，双锤还未砸下，大师兄已感呼吸不畅，胸口窒息。
双锤在空中划出弧线，犹如出水蛟龙，既变幻灵动，又刚劲威猛，气势喷薄如虹。
本来看到他换上双锤，不少人都面露讥笑，但此招一出，人人面色立即凝重。
连方才讥讽过他的余三易，也不敢再对他稍存轻视，心下惊叹：“祖矮子功力竟然如此了得！”
众人中唯有付休面色狰狞。原来师叔跟他练招，向来都是让他单锤，此刻不但双锤齐出，更是用上了镇派绝学，那分明是说姓韩的远胜自己。
大师兄神色坚毅，目光沉稳，不为对方气势所慑，剑身一抖，红芒一盛，挥剑迎上。
这一次交手与上次不同，二人出招都慢了许多，但兵刃每次相交，都发出砰、砰的一声巨响，犹如拳脚相撞一般。
除了杨晋不明就里，在场众人都知，这是双方凝实的玄力相撞之声。
大师兄心中暗惊：这玄清造化功当真如此神妙？这老贼玄力修为竟能与我相若...
他修炼太衍功法已有二十年，虽说近十年才修炼太衍阵法为其单独演算而得的功法，但毕竟本门功法大名鼎鼎，非寻常可比，仅这十年之功，料来也罕有敌手，哪想到这老贼竟也有如此强劲修为。
二人玄力鼓荡，越斗越狠，脚下踏过之处，山石崩裂，再被劲气冲击，碎砾激飞。
杨晋看着对方交手时的骇人声势，心中也是暗暗咋舌：这要是换做我，接得住么？
第54章 大战（二）
二人翻翻滚滚已拆过二十招，祖通一声大喝，左锤虚晃，右锤高举砸下。
甫出招时，锤子破空声仍是低沉有力，到半途时陡然高昂尖锐，这一招“一锤定音”是下篇中他最为得心应手的一式，也是他现今最高水准之作。
果然一招之出，大师兄只觉四方八方全被笼罩，根本没有趋避躲闪之余地，当下发一声喊，也是全力挥剑一劈。
砰一声响，中间掺着一声清脆“咔嚓”声，大师兄长剑断成数截掉落。
祖通右锤顺势击下，大师兄急忙双掌迎上，祖通左锤却突然递出，如同蜻蜓点水一般，在大师兄腹部一点，这一下似乎全未使力，但大师兄却面色痛苦，弯身下去。
祖通右手倒转锤柄，在大师兄胸前又是迅捷连点两下，封闭了他的经脉，大师兄一跤坐倒，立时动弹不得，面色惨白。
说来麻烦，但祖通从出招到奏功实是一瞬之间的事情，杨晋不及出手救援，大师兄已然被制。
祖通这一下由右锤的至刚至猛，突转左锤的至轻至柔，举重若轻，刚柔并济，确是有深厚造诣。
不但一旁众人心惊赞叹，他自己也是颇为自得，对着大师兄点点头道：“嘿，能接得下老夫二十余招，你小子也算是个人才了，比你那几个废物师叔伯强多了。”
卜申鼓掌道：“祖老弟这一招可帅得很呐！龙吟千锤，教人大开眼界。”这一句当面奉承，祖通听了忍不住面露微笑。
卜申眼睛扫过几位青年弟子，继续道：“把这个，还有那几个，都拿下了，咱们今天算交差了。”说着向杨晋和费师弟等一指。
他话音刚落，只听两声呼喝，当即有二人一起冲向杨晋。
第一人乃是卜申的大弟子，名叫杜胜，第二人则是付休。
杜胜今日斩获不多，心想：“此时若是再不出手，可被这两派落下了。这人既然是韩盛的师弟，身负太衍功法，想必修为也不低，倘若干净利落将其拿下，一来另两派也不敢小觑了咱乌岐山，二来也好邀功多求一些丹药，为玄清造化功冲击下一层铺垫准备。”
付休则是因师叔与韩盛一战，心中愤懑难抑，非要找个人大杀一通，将满腔怒气撒将出来。
冯当拔剑在手，本也想上前，刚踏出一步，却见杜付二人已经抢先，他心气高傲，当即止步。
冯当见二人一个用锤、一个用钩，从左右分别攻上，招数狠辣，劲力刚猛，显然都存了一个心思，那便是抢在对方之前将赵新然拿下。
他也是用剑的，自然而然便想，倘若把赵新然换做自己，面对这一局面，须得向左或向右避跃，躲开一方，招架另一方，方能暂解被左右夹击之危。
哪知杨晋却不闪不避，长剑一挥，剑脊在付休锤上一靠，向右一荡，付休锤子去势偏转，叮的一声，砸在了杜胜的钩上，二人来招因此一起破解。
这是一招借力打力！
冯当双目猛地睁大，这一式的方位劲力拿捏固然极准，在一刹那间便想到如此精妙的破解之法，更是令人叫绝。
冯当一时忘我，情不自禁一喝：“好剑法！”
同时有几人也是忍不住“哦”了一声。
付休大吃一惊，万没料到上次照面还被自己随意戏耍的小子，竟然突然来了这么一记妙招。听到身后有惊讶喝彩声，心中怒气更甚，他侧头对着杜胜怒喝一声：“滚开点！”
杜胜回骂道：“你他妈滚开点！”
坐在地上的大师兄面色焦急，说道：“太衍剑法，凌厉迅捷，以攻代守。”声音因痛而微微发颤。
他见杨晋以一招借力打力化解来势，堪称神来之笔，但却没有立即趁机进攻，白白失却了一次制胜良机，心中又叹又急，因此忍痛开口提醒，企盼着失忆的五师弟能想起使用本门剑法的一大关窍。
太衍剑法以凌厉迅捷着称，倘若只是挨打防守，其凌厉迅捷的剑意何从施展？是以历代先辈谆谆教诲，施展此门剑法，必须一往无前，以攻代守。
这一言提醒，杨晋登时眼睛放光！
他方才使出这一招时，是因脑子里闪过灵思，根本不及多想便用了出来，但手上总觉哪里似乎不对。
被大师兄一言点破，他方始明白过来，太衍剑法凌厉迅捷，走的根本不是轻柔路子，所以他一式侥幸化解之后，因太衍剑意不纯，反而手感一滞，后招不继了。
原来关键就在于，须得以攻代守！
正出神间，耳听得大师兄又一声大叫：“当心！”
杨晋猛然回过神来，锤风扑面，钩影晃眼，杜付二人再次疾攻而至，两件兵刃距杨晋已不到一尺。
二人这次动了真气，存心要比对方更快一步，是以出手全不留情，直是要将杨晋立毙当场。
杨晋小臂猛地旋转，带动长剑一挥，这是自“路转峰回”中悟得的一式剑意，剑光电闪而过，杜付二人手腕齐腕而断，连着两件兵刃同时落地。
这一剑如风驰电掣，鬼魅变形，果然是纯正太衍剑意，不但凌厉异常，威力无匹，更有一种倏行忽止的视觉美感，节奏转换里蕴含了一种独特剑韵，非但三山门使剑的，就连其他两派之人，均是一望而知乃是上乘剑法。
之前一番潜思习练，杨晋已经在理论上破译了剑意，直到这一招出手，杨晋才算突破了实践瓶颈，真正抵至“知行合一”之境界。
杜付二人瞪大了眼睛，真不敢信世上竟有如此之事，“啊”的齐发一声大喊，后纵急退。
冯当方才情不自禁替杨晋一声喝彩，话刚出口，便即后悔，怎么能替对手助威？
但一见此招，不自觉浑身一哆嗦，竟然脑中恍惚了一下，回过神后，仍是嘴唇一哆嗦：“好剑...”最后一个“法”字，终于生生忍住。
见身旁众人向他射来几道冷冷目光，冯当心下发虚，补救道：“...好贱好歹毒的招数。”
第55章 大战（三）
祖通瞳孔骤然一缩，眼中寒光大盛，叫道：“小贼，先前装得倒像！”话音未落，人随锤动，已经发招攻上。
他当年曾败在杨晋师父卢升剑下，又在情场因之失意，毕生深以为耻。
但此番挑灭无空派，他其实更多是因“利”而非因“仇”，他自从习练玄清造化功后，玄力大涨，可是功力不断晋升总急需大量丹药，而这些丹药却几乎都囤积在魏氏手中。
他只好一边腹中咒骂，一边给魏氏卖命。
借着复仇雪恨的幌子，佯做一时被仇恨冲昏头脑，未能顾及同道，多抢上一点功劳，便是他此时的打算，倒也将大伙蒙蔽了过去。
但他见杨晋方才斩腕那一式绝非泛泛可比，是以不敢留力，一出招便用上了“龙吟千锤”。
按照武理，祖通双锤劲力威猛，左右同攻，又占了先机，杨晋须得先行避跃或挡架，再伺机反击才是。
岂知杨晋于来招全然不顾，一剑直出，径刺祖通小腹。
祖通大怒，心道：“小贼找死！”左锤砸他长剑，右锤仍是原招不变。
旁观的各派耆老见到祖通这招应对，均是暗暗点头，心想：“无空派这小子临敌太差，想来是一个足不下山的剑呆子，看着造诣不低，当真拼命时就露了短。”
却见杨晋手腕一抖，长剑以不可思议的角度，陡然划了一个弧线，砍向祖通右臂。
祖通脸色顿变，砸下的左锤登时落空，同时右臂收势不及，嗤的一声，已被杨晋砍中。
幸而他经验老到，一刹那间将右臂向上急抬，虽然剑伤深及臂骨，却侥幸躲过断臂之厄，只是手上顿时失力，右锤划了个抛物线，“啪”的掉在地上。
原来杨晋手腕这一抖，乃是“回头望月”中剑意演化出的一式，看似轻巧，但若要达到杨晋这般随心所欲的水准，庖丁解牛的熟极手法固是必需，如臂使指的玄力运用亦是不可或缺。
祖通眼中全是不可置信，自己这招“双龙抢珠”乃是龙吟千锤中的绝招，不知多少名家曾饮恨于此招之下，怎会一个照面，便被对方简单的一刺一砍破了个干干净净？！
他一声大叫，向后急跃。
这一次杨晋有了前车之鉴，不会再让良机错失，他紧随而上，唰唰唰连环三剑，又快又急，祖通全无还手余地，一口气都换不过来，只得不住舞锤护身，连连后退，神色又惊又骇：“这...这...”
杨晋突然伸足在大师兄身上一勾，弹腿一送，大师兄身子倏地向着费师弟等飞去。
这一下大出众人意料之外，费师弟等险些没反应过来，手忙脚乱赶紧抄手接住。
原来杨晋方才这三剑，其意便在不知不觉间靠近大师兄，以施解救。
旁边众人一时震惊于他剑法之高，竟然没人想到这层，早做防范。
后顾之忧已解，杨晋手上不再留情，体内玄力加速运转，剑身上猛然有青芒发出。
余三易眉毛一跳，低声叫道：“要糟！”
话音未落，嗤嗤嗤之声连响，杨晋一剑三刺，祖通腿上、腹上、臂上连中三剑，身子扑通倒地。
杨晋长剑抵在祖通咽喉之上，目光淡淡扫过众人，只见人人神情或张口结舌，或瞪目挑眉，有的震惊不已，有的赞佩有加，有的疑惑不解，有的幸灾乐祸，种种神情不一而足，精彩复杂之极。
而这种种反应，全是在见识到自己新悟的剑法之后，霎时之间，一股从所未有的睥睨天下的豪情之感，从他胸口生发，充盈全身。
他前世也曾在dota、王者荣耀等游戏里，有过大杀特杀、超神杀戮的体验，但其中酣畅淋漓、痛快心扉的感觉，实不及当下之万一。
剑法施展之时，是身眼心的完美配合，是玄力在经脉的运转流动，由此而带来的身心极大愉悦，其美妙难言难表，实在是让人痴迷上瘾。
原本眼中纷杂繁复、不明其理的剑招，于对敌时该如何挥洒运用，如今在他脑中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这种顿悟上乘剑法后的成就感，旁人苦思冥想半辈子不可得，而自己一朝即悟的优越感，尤其是原先只敢仰视的前辈高人却被自己轻松料理的碾压感，真真让他心花怒放、欣喜若狂。
此刻的他有种大喊的冲动：“老子要打十个！”
但他毕竟深知“装x遭雷劈”的道理，长长吐出一口气，学着祖通方才的语气，对着祖通点头赞许道：“嘿，能接得下小爷五招，你老头也算是个人才了，比你那个废物师侄强多了。”
在旁一众人等神色仍未平复，心头都是一个想法：“这小子是谁！看来不过三十的年纪，剑法竟然如此高明，怎么从没听过无空派有这等人物？”
冯当仿佛已站立不稳，以剑拄地，眼睛先是瞪圆，继而闭住，脑海里一遍遍尽是方才杨晋五剑之形意韵味，微微摇头晃脑，显然心驰神醉。
余三易神若呆滞，一旁弟子喊他两遍“师父”，他恍若未闻。
他也是使剑名家，曾经领教过“龙吟千锤”的威力，若说以五招击败祖通，自忖就算自己凭白涨上一倍功力，也绝无可能办到。
更何况适才对方有三招其用意是逼退祖通，伺机救人，倘若一开始就全力施为，只怕不出三招，祖通已然一败涂地。
此等剑法，只怕...只怕唯有师父他老人家，才能有此造诣。
他师父人送外号“天南剑仙”，今年已有九十七岁，自三十岁上便是本门第一高手，乃三山门不世出的奇才，剑法造诣出神入化，大名威震遐迩。三山门有今日声势，大半功劳都要记在师父头上。
一时间，众人思绪起伏，山顶上竟然陷入沉寂，无人说话。
忽听得崖后传来“吱呀吱呀”声，众人目光瞧去，只见一只木鸟缓缓自崖边升起，木鸟上乘坐着一名无空弟子。
卜申反应甚快，讶道：“怪不得总觉今日无空派人数不对，原来他们竟然有这等机关术，只怕已经溜走不少。”
他大手一挥，叫道：“大家伙先把这木鸟毁了，再瓮中捉鳖！”
费师弟等人脸上不禁变色。
这木鸟体型庞大，对面众人也无需抢夺拆毁之类，只要遥发几记光刃，便可伤其翅膀，令其不能飞行。
第56章 大战（四）
付休的师父名叫段修庆，年纪比祖通要大一些，自上山顶后一直未曾说话，这时忽然开口道：“且慢！”
他眼睛看向杨晋，道：“敢问阁下怎么称呼？”
杨晋微微一笑，道：“我贵姓赵。”
段修庆微一思索，道：“哦，你是卢升的第五弟子赵新然。阁下名声不大，剑法却极为精湛，我十分佩服。只要你放了我祖师弟，你大师兄和这几位师兄弟，我们任其离去，如何？”
杨晋本就寻思，本次梦境任务是救亡图存，自然应当多多救人，为无空派保留火种才是。此刻大师兄等四人若能安全离去，对自己一来省却后顾之忧，二来对完成任务大大有利。
对方的这个提议，可谓是正合其意。
“阁下时刻不忘落难兄弟，我也是十分敬重。”杨晋笑道，“不过...”
段修庆道：“不过什么？”
杨晋道：“不过若是我放了你师弟，你又反悔了，可怎么办？”
段修庆道：“自然是先任你的师兄弟离去，你再放了我师弟。”
杨晋大拇指一竖：“爽快，有格局！好，这桩买卖成交！大师兄，你们先走。”
若在平时，大师兄绝不会先走，但方才见识了杨晋大败祖通的剑法，对他的信心陡增十倍，兼之自己受伤不轻，留下来徒然多个拖累。
他素来不是婆婆妈妈之人，当即决断，道：“好！老五，你务必小心。”
心想老五剑法如此之高，虽然单枪匹马，但要逃出生天，想来也非难事。
费师弟拉住飞舟上伸出的竹竿，将它拉到崖边停住。
三人又扶着大师兄坐上飞舟，幸而几人都是瘦子，随着吱呀吱呀声音响起，飞舟颤颤巍巍浮起，费师弟拿竹竿一撑，飞舟飘移到崖外，然后缓缓地落了下去。
耳听得吱呀声渐低渐远，直至再不可闻，杨晋才收起剑来，将祖通放归。
祖通面如死灰，耷拉着脑袋去捡起双锤，一瘸一拐走到一旁，既不包扎，也不吭声。
众人见杨晋果然如约，先送走师兄弟，一人独自断后，都是暗暗心惊。
他们可不是初出茅庐的生瓜蛋子，深知修为越深、地位越高之人，往往越是惜命怕死。
杨晋如此修为，竟然将生还机会让给同门，要么是他的确义气深重，要么是他对自己剑法十分自信。
言念及此，众人的目光顿时又凝重了几分。
段修庆道：“阁下说话算数，叫人佩服。倘若没有今日之变，未来无空派掌门之位自然逃不出你的掌心了。今日剿灭贵派，既然我们三派都有份儿，说不得，此刻是非要你的命不可了，不然往后三派只怕都睡不好觉了。”
卜申深以为然，本以为无空派人才凋零，如今已没什么高手，三派打着“柿子捡软的捏”的主意，冲着无空派的“积蓄”而来，没成想竟遇见一个如此扎手的无空派奇才，倘若让他走脱，日后被他伺机暗中报复，三派真要永无宁日了。
他开口说道：“段兄所言极是。不如大家伙一起上，若能拿下他留得性命，那是最好，这人剑法高，想来所学所会要比其他人多一些。倘若不能生擒，也算是去除了一个心腹大患。”
段修庆摇头道：“请卜兄你们几位替我掠阵。祖师弟败在学艺未精，我潜龙洞无话可说，但‘龙吟千锤’的名声不能有损，让我来会会他。”他神情甚是谦和，但语气却不容反驳。
卜申等都明白段修庆意思，倘若潜龙洞损失两员大将后，还要请诸派共同出手降服对头，这脸实在是丢到姥姥家了，不但江湖上被人笑话“龙吟千锤”不过尔尔，在魏氏眼里更是份量大跌，这不光是名声受损，也是实实在在的利益所系，是以段修庆定然要找回场子。
几人心中同时也是存了好奇：“往日里段修庆久居洞中，跟我们几派少有往来，此行以来，又一直未曾出手，只听得祖通言语中对他十分推崇，貌似道行高深。既然他想单挑对方，料来也是对自己能耐有几分自信，也好，正可瞧瞧他的虚实。”
只见段修庆从腰间取下双锤，握在手上。
他这取锤的手法固然平平无奇，一双锤子更是黑不溜秋，边角颇有缺损，单以这一亮相而言，比起祖通便差了不少。
他说道：“既然是生死相拼，在下就不客套了。请了！”
他已知与凌厉着称的太衍剑法为敌，抢得先机至为关键，断不能让对方随意施展，当下话音刚落，双锤一舞，抢攻而上。
这一招正是祖通方才用过的“双龙抢珠”。
众人都是一惊：“方才这招已经被破了个干净，他怎么还用？”
谁知他双锤甫发，破风声顿时大作，其音尖锐高亢，宛若龙吟！
众人脸色顿时大变。
余三易、卜申等上了年纪的都知道，这是以极深厚的玄力为基，将“龙吟千锤”修至大成时方有的威势，正因为锤发之音有如龙吟，故而名之，几人均是倒抽一口冷气：“这老小子功力委实可畏！”
双锤招至半途，龙吟声挟风大作，响彻山巅，声助锤威，真若蛟龙出渊，势不可挡。相形之下，祖通先前这一招，直如儿戏！
杨晋霎时间悚然一惊！
之前他轻取祖通，长剑在手，恍然有种老子天下无敌的错觉，此时乍见段修庆这一招的声势，竟然自带音响，犹如一盆冰水浇头，一个激灵之下顿时清醒了不少。
杨晋心中快速盘算：对方明知我已然破掉此招，依然敢于再用，必是有备而来，如果再用前式，恐会着了对方的道儿...
好在此时他对太衍剑意的领悟颇有所得，每次见到对方来势，脑海中自然浮现出应对招式。
虽然同是“双龙抢珠”，但劲道、方位、出招时机，此招与祖通前招皆是有异，杨晋脑中自然也浮现出不同的破解之法。
只见剑去如风，他挥剑斩向段修庆手腕。
但长剑甫挥，杨晋立觉有异，手上阻力沉重，剑势明显迟缓，犹如在水中运剑一般。
这他妈怎么回事？
杨晋无暇细想，加一把力道，全力挥剑斩去。即便如此，剑势仍较平常略微一缓。
第57章 十方龙潭
但自段修庆看来，杨晋这一剑后发先至，倘若自己不收招，手腕必定先被斩断。
只见他身子暴退，龙吟声暂歇又起，他手上换招，一锤快过一锤，左右连环，再次扑上。
方才一退之时，杨晋不是不想尾随而进，不给对方喘息余地，但左脚微抬，立觉如陷泥泞，滞感甚是明显，不由得微微一愣，等回过神来，段修庆已经卷土重来。
片刻间，锤影剑光之下，二人已经交手二十余招，每一次段修庆都是一招未及用完，便为杨晋长剑所逼，身子倏地后退，换招再上。连续二十余招，段修庆已然进退了二十余次。
但杨晋亦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他每出一招都近乎用尽全力，饶是如此，剑势仍显滞涩，虽能迫退来敌，却无法伤其分毫。
过招越多，杨晋越发有感，对方功力十分深厚，定然是将玄力外放，布于四周，使自己身处于他的玄力“池塘”之中，一举一动都为其玄力所阻，犹如在水中出招一般，愈是求快，则阻力愈是沉重。
卜申此时已然瞧出杨晋出招似乎颇为费力，不禁大为疑惑，奇道：“此人剑法当真了得。只是...似乎没力气了？”
余三易的师兄郝一胜摇头道：“不，这是‘龙吟千锤’上篇的一门功夫，名叫‘十方龙潭’，是在周身几丈之内以玄力形成龙潭，束缚敌人。其中最难之处是玄力外放而不逸散，始终收发由心，据说练到高深处，在龙潭内，敌人寸步难行，自己进退自如，实是一门极高深极奥妙的玄术。”
说着长吐一口气，由衷叹道：“段兄神功如此，当真不可貌相。”
卜申怔怔地看着段修庆进退趋避的身影，嘴里喃喃道：“练成这门奇功，段兄得吃了多少丹药...”十方龙潭的大名，他亦曾耳闻，只是方才压根没敢往这方面想过。
杨晋心下暗暗焦急。赵新然修炼太衍功法才一年有余，玄力修为本就不如大师兄，比之段修庆更是相差甚多。此刻每出一招，非得用上全力不可，偏偏之前悟剑已耗费不少玄力，如此打法之下，只怕不用几招，自己先就力竭了。
又过二十余招，杨晋已觉手臂酸痛，呼吸粗重，出招颇感吃力。
只见对方又是一锤攻来，杨晋咬紧牙关，一剑递出，直指对方臂弯。他体内玄力所剩不多，这一剑气力明显见短，出招时手腕忍不住微微发抖，但是说也奇怪，手上阻力竟突然小了许多，这一剑浑似不受迟滞一般，轻飘飘便直刺而出。
段修庆吃了一惊，万没料到这一剑竟然如此迅捷，手臂急撤，嗤的一声，他袖子上划了一道口子。
段修庆又换一招攻上，杨晋心中也是纳闷，这一次仍是有意刺他臂弯，剑出如风，嗤的一声，又在他袖子上划了一道口子。
如此连过五招，杨晋隐隐有些明白过来了。
原来段修庆玄力外放，名为龙潭，但其中玄力并非像潭水一样均匀分布于身周。因为要使得玄力外放而不逸散，其中的关窍在于外放玄力是以“枝干”相连，所谓“以干连枝，以枝带叶”，分级控制。
也就是说，外放的玄力更像是形成了一棵枝叶繁茂的大树，对手身处树中，每一举手抬足都被树叶所阻挠。
但树叶再茂密，叶间总有空隙可寻。杨晋方才不经意一次手抖，误打误撞之下，竟然恰好便循着空隙进击，阻力顿时大减。
杨晋虽然并不通晓“十方龙潭”的功法原理，但是得益于赵新然二十年如一日的苦练，手上触感十分灵敏，能模模糊糊感受出剑刃周围阻力并不均匀，于是长剑自然而然循着最小阻力而行，恰是正解。
这一来，杨晋心中大喜，暗叫“天不亡我”，段修庆则是惊疑不已。
若是以招数而论，他自问比杨晋颇有不如，之所以敢单挑杨晋，所凭恃的就是自己非凡的玄力修为。以十方龙潭束缚对方，徐图进展，自忖可立于不败之地。
本来见杨晋渐渐气力不济，正是自己稳占上风之时，他在龙潭中卯足力气硬刺硬削，只怕再过二十招便即脱力，哪想到他竟突然莫名奇妙不受迟滞，剑法陡然迅捷起来。
第一次时他还以为杨晋误打误撞，但是后面连续几招，杨晋出手流畅便如平时，凌厉剑意越发施展出来，他才确信对方的确找到了破解之法。
他一生大小数百战，对“十方龙潭”的运用可谓炉火纯青，什么场面没见过，对方倘若玄力磅礴深厚，“十方龙潭”于他如清风拂身，隔靴搔痒，那并不稀奇，然而这小子明明修为有限，却如何也不受龙潭之困？当真是想破脑袋也想不出为何有如此奇事。
卜申也看在眼里，疑惑道：“奇怪，奇怪，段兄怎么突然不用‘十方龙潭’了？难道玄力不继了？”
两派之人都有同感，眼见杨晋长剑左右纵横，局面步步翻转，心下竟都略略松了一口气：“方才把段修庆看得高了，他虽能用出高深技法，却只能维持片刻，不过昙花一现而已。”
众人心中都是同一个想法，倘若段修庆若是太过高强，自己相形之下便是太过无能。
更有人想：“呸，这老小子方才说不准是先服了什么丹药，出手时才先声夺人。现下药劲一过，立时便后继乏力了。”
段修庆眼见杨晋的精妙剑招变幻无方，层出不穷，自动手以来全无一招重复，随心所欲的一剑，即令自己甚难招架，其精微奥妙竟然是深得太衍剑意之精髓。当年剑神重光何等盛名，此人定然是他真传后人无疑。
他脑中急速盘算，心知自己胜机便在于以拙胜巧，一力降十会。对方玄力远不如己，但凡锤剑相交，他便有十分把握将其长剑震断。
他锤路悄然一变，貌似招招对着杨晋身上招呼，实则留意杨晋长剑方位，一见有机，便即挥锤硬砸硬挡。
段修庆锤影翻腾，有如云卷雾涌，将“龙吟千锤”四十八式如风如雷重又施展一遍，只听得龙吟起伏，群山回响，旁观众人无不目眩神驰，但双锤虽如腾龙起凤，却始终沾不到杨晋长剑一点。
反倒是杨晋剑光吞吐，剑气纵横，虽然不得不刻意避开对方双锤，招数之间仍是越发紧密，起讫转折趋于无痕，段修庆渐渐有居于下风之势。
第58章 天罗地网（一）
至此局面，段修庆心中不由暗叹：“剑势胜在轻灵，锤路胜在沉稳，我却妄图以锤砸剑，岂非以己之短攻敌之长，焉有胜算？这不是重蹈祖师弟之覆辙吗？”
一眼瞥见杨晋额头大汗淋漓，暗叫：“我给这小子的师父当爹都够年纪了，本就是以老欺小。若从付休开始算，我又是车轮战的第三场了，倘若仗着久斗拖延，花上个把时辰将这小子累死才能取胜，我潜龙洞在魏元必和那两派眼里，还能有什么脸面？罢了罢了，到此地步，那一招我还能藏着掖着吗？”
身影一晃，他猛然向后跃开三丈，别说现在杨晋气喘吁吁根本无力追击，就算玄力充沛也绝对无法跟上他这一跃之速。
倘若他有意游斗，杨晋的确无计可施。
杨晋正纳闷间，却见段修庆向右斜行三步，继而向左斜行三步，双锤舞动甚慢，似有极大阻力，但锤上发出的破空声犹如千龙齐吟，震耳惊魂。
而一旁潜龙洞的几人，包括付休和祖通，却齐齐脸色大变，几乎同时失声惊叫：“天罗地网！”语气里全是惶恐惊骇之意。
卜申等猛地转头望来，惊愕道：“什么？！”口气里也全是不可置信。
原来段修庆使的这一招，叫做“天罗地网”，它并不在“龙吟千锤”四十八式之内，却是“龙吟千锤”的登峰造极之作，也是最为凶险的一招。
这一招中包含了“龙吟千锤”中所有招数和技法的全部精要，是将整部锤法完全融而为一，威力无匹，神妙绝伦，堪称潜龙洞的必杀绝技。
但正因为此招太过渊深精奥，简直非人力可为，纵然有极深厚的玄力和极精妙的锤法为根底，使出之时仍嫌勉强，容易行差踏错，反噬自身。
当年开创此招的潜龙洞前辈，便因最后一次施展此招时，一个不慎，内息岔道，而致殒命当场。
不过此招威力实在太大，可说是潜龙洞所有门人梦寐以求的最高境界。
一个新人从入门开始，耳边天天听到的都是本门前辈使用此招立毙强敌的传奇故事。待到新人成长为潜龙洞的天骄奇才，又有哪个禁得住如此诱惑，不去练上一练？
是以虽然每隔几年便有人因强练此招而丧命，但前赴后继之人仍是不绝。
段修庆乃是当今潜龙洞修为第一人，论起天资和勤奋，几十年内洞中无人能出其右。他在去年成为二百年来练成此招的第四人，但从未在人前施展过，只跟亲近之人讲过，一来是本性低调，不喜张扬，二来此招过于凶险，他自忖成功施展的把握不足七成。
但今日局面实逼此处，他也只能冒险用出了。
他心知肚明，被逼施展此招击杀对方，实在也没什么光彩，只不过两害相权取其轻罢了。
这一招“天罗地网”，分为上下两节，上节乃是“起势”，下节乃是“合击”，其中最关键的一节便在于“起势”。
对方若是识得此招厉害，须得在“起势”甫发之际，立即后跃远遁，否则六步一过，“起势”渐成，周身陷于发招者磅礴玄力所布就的天罗地网之内，再难逃命，待到“合击”发出，双锤之下，绝无幸理。
此刻六步已过，“天罗地网”这一招威势大开，锤上劲气如刀如剑，掠过山上岩石噼啪作响，竟硬生生刮出无数碎砾。
段修庆外放的玄力劲气卷着碎石断枝，在山顶形成一个高宽超过十丈的巨大气旋，而气旋中心便是杨晋。
如此威势一现，旁观众人尽皆瞠目结舌，胆悸心惊！
潜龙洞几人虽早闻“天罗地网”的威力，但毕竟谁也未得亲见，今日一睹之下，方知其神威竟至于斯，崇拜艳羡之余，亦复骇然。
劲气挟着碎石打在脸上、身上、手上，众人虽然运气抵御，仍是辣辣生疼，其痛难当，不由自主地向后退去，连退二十余步方才止住。
众人已在山顶，但此刻看见段修庆的身影，却犹如身处谷底仰望高峰一般，心中油然而生一种自我渺小之感，再也不敢有半分拿自己与段修庆相比的念头。
在众人眼中，杨晋此刻就如狂风骤雨中枝头的最后一片黄叶，在拉扯摧残之下，已是摇摇欲坠，似乎随时便要粉身碎骨一般。
杨晋不识得此招，一上来便错过了闪避的时机，待见到此等威势，本能便欲后退，但立时察觉身侧和身后有一股强大阻力，自己竟然后退不得。
段修庆进步而前，双锤展开，一锤在上，笼盖杨晋上身要害，一锤在下，罩住杨晋下身大穴，杨晋登时感到四方八方尽数在他锤下，无论怎么躲避都逃不过这一击，果如身处“天罗地网”之中，全然无处可逃。
此时命在顷刻，方显出杨晋临危不乱来。
他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太衍剑法讲究迅捷，一点废招也无，绝不拖泥带水。为什么他这一招锤法，起势如此之长？”
他自然也明白，这一招如此宏伟壮阔，必定极耗玄力，想在瞬间起势绝非人力可为，须得连续运功，不断接力，方能在几个呼吸之间完成起势。也正因如此，才给了对方留下了远遁余地，否则这一招若能瞬发，天下修道之人可都没活路了。
起势如此之长，倘若我立即出招，能不能拼个两败俱伤？
他历经方才百招的交手，已切身体会到“以攻代守”乃太衍剑法关键所在，脑中盘算的全是如何进攻，全不想怎么闪避招架，更把‘梦境’内寻觅功法的事情抛诸脑后了。
忽听得一声高亢龙吟，直冲云霄，段修庆凝重的面色顿露狂喜，暗叫：“天助我也！”
他心下明白，这一声龙吟意味着“天罗地网”中最凶险、最复杂的“起势”已经安然使出。
下节的“合击”，他只需顺势引导，狂涛怒潮之力便能将对方碾为齑粉。
果然，四周劲风顿时更急，只听咕噜噜一声，方才大师兄盘坐的那颗大石为劲风一扫，竟然滚下山去。
第59章 天罗地网（二）
当此之时，锤风如割，将及于体，杨晋再无思索余暇，眼见对方一锤在上，一锤在下，即将合击，中间胸腹门户大开，一声清啸，奋起全身玄力，右脚用力迈前一步，左手长剑当胸刺去。
此时杨晋周身全为段修庆这一招中外放的玄力所包围，其密密叠叠，比“十方龙潭”犹胜两三倍不止，想要刺出一剑可谓千难万难。
但杨晋只得拼这一把，他手腕极速抖动，长剑因颤动太快，发出飞虫振翅般的嗡嗡声。
这嗡嗡声细小低沉，夹杂在龙吟声中几不可闻。
而在一旁众人眼中看来，杨晋这一剑倏然而出，恰似全无阻力，竟与平时直刺无甚分别。
惟有杨晋知道，这一剑并非直线，而是在瞬息间连绕了几百个微不可察的弧线，专寻对方玄力的缝隙而行，技法之难，可谓难如登天。
这么艰难繁复的一剑，居然一击即成，半靠人力，半靠天意，即令他事后重来一次，都未必再能使出这一剑。
段修庆一见来剑之势，顿时大惊失色。
原来杨晋这一剑，时机把握可谓妙到毫巅。
倘若他这一剑再早一分，其时“起势”虽然未完，但段修庆双臂布满玄力，他只需要推锤迎上，将一锤之力加上已经布下的罗网，共同向杨晋推去，杨晋立时便为洪涛狂潮所淹没。
倘若他这一剑再晚一分，下节“合击”已然用出，杨晋竟敢当面迎上，连人带剑都会被碾得粉碎。
偏偏他这一剑刺来的时机，在于“起势”已完，“合击”未发之际。
本来这上下两节，衔接只是一眨眼的功夫，恍若一体。
但毕竟还不是一体，空隙再短也是空隙，就在段修庆旧力已毕、新力未生，转经换脉的当口，长剑陡然刺到。
段修庆此时不是不想格挡，但实在是起势以后，双锤之中蕴含的玄力太过澎湃，连他这个发招者也只能间为引导，不能指挥控制了。
换言之，此刻已然不是他带锤，而是锤带他了。
这一招“天罗地网”，先“起势”再“合击”，本是此招的至强之处，却也同时蕴含了其至弱一环。
这个武道上“强弱相互依存”的辩证之理，杨晋也是在多年后才有了深刻领悟。
段修庆“啊”的一声大叫，手上急忙奋起平生之力，试图提前催发“合击”。
众人只瞧见山顶气旋猛然向内一收，空中碎石断枝随之一拢，视线立时被挡，这一剑到底如何，却看不清了。
只听得龙吟声戛然而止，气旋猛地消散，半空碎物如雨落下。
这一下犹如狂风暴雨骤然止歇，众人忍不住好奇，纷纷踮起脚伸长了脖子了看。
连付休、祖通也似乎一时忘了伤痛，毕竟以“天罗地网”对敌，那是洞中故老相传中才有之事，不约而同从地上爬起观望。
随着噼噼啪啪的落地声，众人终于看清，段修庆那一锤仍然高举，却被杨晋一剑穿胸，二人僵立当地，一动不动，宛如泥塑一般。
段修庆终究没能提前催动“合击”，杨晋长剑贯胸，这一招“天罗地网”登时从中断绝，招不成招。
一旁众人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眼睛，霎时间尽皆面无人色，骇然失语。
山顶之上陡然陷入一片寂静，唯有众人的张口喘息声此起彼伏。
忽然扑通一声，杨晋身子一委，倒在地上。
黄昏余晖下，只剩段修庆举锤插剑，端凝不动，身下拉出一道斜阳长影。
原来这最后一剑用尽了杨晋所有气力，他再也支撑不住，四仰八叉躺在地上，呼呼喘气。
说实话，杨晋此时连抬个手指也已不能，众人中只要随便走出一个人，都能立时取他性命。
但他方才只一剑便将段修庆铺天盖地的一招，杀了个干干净净，其凛凛之威，犹如雷霆万钧，已将众人震慑当场，竟无一人敢迈前一步。
杨晋嘴巴全张，大声喘息，胸口不住起伏，忽然间，头顶、双手、双脚似乎有股暖流不绝入体，继而行走诸脉，全身随之一阵舒泰。
这股经行诸脉之感十分熟悉，他一怔之下，继而大喜：“这是身体在自行吸收天地玄气，恢复玄力！”
原来这玄力修行功法，虽然赵新然脑子里没记住，毕竟深印在肌体里了，此刻玄力枯竭，身体自然而然运转起太衍功法来。
要不是浑身无力，杨晋这一下非得跳起来振臂高呼一番不可，自己心心念念的修炼功法，终于还是在梦中得窥一斑。
虽然不知道梦外的自己是否适合修炼，但玄清造化功上自己是丙下根骨，极不适合修炼，这赵新然版本的太衍功法，再不适合也不会比玄清造化功更甚了。
杨晋知道自己此时全无反抗之力，或许对方下一刻便上前结果了他性命，当下不敢多想，只潜心记忆太衍功法的经行路线。
他哪知此时众人已经一刻也不敢多待了，余三易颤声道：“此人太...太...我们齐上也不是对手。撤，撤，快叫人来！”
卜申连声附和：“对，对，叫刀阵来，叫剑阵来。”
众人撒鸭子般急忙后撤，唯恐落在别人身后，一时间你推我、我挤你，狂奔而去。
只留潜龙洞几人颓然跪倒在地，目光呆滞，丧魂落魄一般。
祖通双眼空洞无神，茫然看着段修庆僵立的尸体，嘴里不住喃喃：“搞错了，搞错了，‘天罗地网’怎么会输...”
杨晋此刻于外界全然充耳不闻，全神贯注闭目记忆功法路线。
也不知过了多久，内息在体内运转完十个周天，杨晋自忖已将路线全部记熟，方才睁开眼来，只见满天星光，银河灿烂，已是晚上了。
杨晋手一撑，坐起身来，猛听到十几丈外一声大喝：“发！”像是张大柱的声音。
杨晋侧头看去，最后一眼见到的，似是上百名魏军列成了阵，阵中魏军同时挥刀挥剑，一道巨大无比的光刃，闪耀山顶，当面袭来。
紧接着，杨晋视野忽然如涟漪般模糊扭曲，耳边瞬间一静。
第60章 再会老铁
待到视野重归平整，却见四周云海茫茫，头顶晴空湛蓝。
“这是？”杨晋一骨碌站起，“我回到‘梦境’高台了？”
他赶紧回忆，方才梦境所历之事，太衍功法、太衍剑法都记得清清楚楚。再运内息，却是空空荡荡，体内一点玄力也无。
“嘿，好小子，倒是小觑你了。”身后忽然传来老铁的声音。
杨晋猛地回过身来，只见老铁正捋须笑吟吟瞧着他。
老铁见他愣着不说话，问道：“怎么，还不到六个时辰，就不认得我了？”
是啊，才六个时辰，我怎么有种恍如隔世之感？
杨晋深吸一口气，甩了下脑袋，突然抢到老铁身边，连珠式急切问道：
“铁老伯，我通过梦境试炼了吗？”
“无空派被魏军灭门，以前确有其事？卢升、韩盛、赵新然，以前也确有其人？”
“我在梦境里所做所为，会不会改变梦外历史？”
“还有，我突然有点迷糊了，几百年前和几百年后，到底哪个才是梦？赵新然和杨晋，哪个是真，哪个是幻？”
他问一句，老铁后仰着脑袋退一步，他连问四个，老铁连退四步，看他终于问完，老铁才开口道：“你...”
杨晋一声打断：“你可别跟我说两个都是梦！”
我可投入真情感了，你要说俩个都是假的，可也太浪费我感情了。
老铁无奈又退了一步，伸袖子抹了抹一脸的唾沫星子，骂道：“你小子最他妈啰嗦，哪来这许多问题？念在你算是个人才的份上，我只回答你一个问题。你要问哪一个？”
杨晋这才意识到方才太过失态，脸上一红，歉然道：“失礼失礼，老伯，我帮你脸上抹抹。”
老铁一把挡开他的胳膊，道：“少来！时辰快到了，你要没得问，马上就梦醒了。”
杨晋忙道：“问，问。”
他略一凝思，当下最紧急的就只一件事，于是开口问道：“赵新然的体质禀赋，跟我类似吗？”
老铁定眼看着他，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杨晋被他这一笑，心里发虚，忙道：“铁老伯你笑什么，嗐，你别吊我胃口，烦请透露一二。”
老铁笑了一会，才道：“这修炼功法才是你日思夜想之事吧？”
他见杨晋点了点头，继续道：“那你算是如愿以偿了。你下去前，我便跟你讲过，‘梦境’里往往有你梦寐以求的东西，也正因为你心心念念渴求一套适合自己的功法，所以‘梦境’便给了你这样的考验。”
杨晋只觉得浑身轻轻发抖，声音也颤了：“您的意思是，这门太衍功法也适合我修炼？”
老铁笑道：“不错。赵新然的体质跟你一样，都是难得一见的‘三恨体’，他这套功法最适合你不过。”
听闻此言，杨晋激动之情再也无法自控，振臂连声高呼：“耶！”“哈！”“给力！”
这修炼上的第一个大难关终于闯过，其兴奋之情无以言表。
正尽情呐喊狂呼，杨晋突然想到一个问题，脸色立时又紧张起来，小心翼翼问道：“老伯，那我算是通过考验了吧？梦醒后我还能记得这些功法剑法吧？”
这其实是第二个问题了，也不知他会不会答...杨晋心中忐忑。
“自然是通过了。在失忆的情况下，你小子没有自不量力试图击退魏军，而是顺势而为，协助撤退，兼且救了不少人，可谓是不易了。”
闻言，杨晋咧嘴笑着，长出了一口气。
老铁捋须又点了点头，道：“难能可贵的是，你能体会‘天道为公’的深意，对修道者和普通人一视同仁，不存贵贱之念，光这一点，已经胜过大多数人了。”
说着定睛看着杨晋，“最出乎我意料的，是你居然能领悟太衍剑法，据我所知，无空派几百年来从未有人能顿悟太衍剑意的。嘿，你小子的悟性，倒真是让我有几分佩服。”
杨晋故作正经，道：“是吗？其实我也有几分佩服自己的。”
二人俱是哈哈大笑。
杨晋趁机又问：“所以，老伯，这无空派灭门一事，以前确有其事了？”
老铁道：“你又要问个没完了？我也倦了，你快走吧，下次再说。”
还有下次...杨晋神秘兮兮靠了上来，说道：“铁老伯，不知道为什么，第一次见您就觉得您特别像一个人。”
“什么人？”老铁也是好奇。
“养我长大、恩深似海的义父。说实话，自第一眼见到您，我就有一种说不出的莫名亲切感，一言一笑都仿佛极为熟悉。或许是您在我迷茫时为我指点迷津，在我畏缩时为我打气鼓劲，在我凯旋时为我欢喜高兴，我心中竟然想到了‘父爱如山’四个字。”
“但一想到不知下次何时再能聆听您的教诲，蒙受您的关爱，我心中便又酸又苦，满不是滋味。铁老伯，如您不弃，请允许我拜在膝下，叫您一声‘义父’吧。”
老铁哭笑不得，骂道：“滚一边去，你小子脸皮太也厚了些！”飞起一脚，“赶紧醒了吧！”
杨晋挨这一脚，身子腾空而起，直冲天际而去，杨晋只来得及大喊一声：“多谢义父相助，杨晋铭感五内！”
心想老铁这一脚如此力道，自己却丝毫不觉疼痛，倘若他是修道之人，这等修为，只怕梦里梦外无人能及。
身子越飞越高，杨晋忽觉困意难当，忍不住眼皮打架，便要沉沉睡去。
脑子里突然一个激灵，他猛地睁开眼来，只见屋顶模模糊糊，夜幕暗暗沉沉，竟然是晚上。
“我回来了？”杨晋惊坐而起，四周一番打量，果然是在卧室之内。
这六七个时辰已过，怎么还是晚上？
他赶紧回想一下，梦中所历清清楚楚仍在脑内，杨晋不由得长吁一口气，继而喜逐颜开。
“吱呀”一声，屋门推开，沙敦拖拉着鞋回到屋内，打个哈欠，道：“二师兄，早些睡吧。”
杨晋怔怔瞧着他，心中也是纳闷，怎么自己一睡如此之久，沙师弟却不以为奇？
他奇道：“师弟，我睡了多久？”
沙敦也是奇怪：“你何曾睡了，不是一直在练功么？我撒泡尿的功夫，难道你便睡着了？”说着倒头睡下。
杨晋一愣，随即明白过来：“怪不得老铁先前说，不怕沙师弟将我从梦境中摇醒，原来这梦境中的时间流速，跟梦外并不一致。”
梦内六个时辰，在梦外不过一瞬而已。
第61章 切磋切磋
而自己在一瞬之间，已然习得了太衍功法和太衍剑法，世上至爽至快之事，莫过于此，哈哈哈！
杨晋精神大振，睡意全无，哪能等到天亮，当下便即闭目盘坐，起练太衍功法。
太衍功法中的练气法门与玄清造化功大不相同。
在玄清造化经中，依师父袁正清所授，乃是导引天地玄气从头顶百会穴入，一路向下，经诸穴入丹田。而在太衍功法中，还需导引玄气从双手指端的关冲穴、双脚趾端的窍阴穴入体。
比如从指端关冲穴入体的玄气，须循手少阳三焦经，上行至肩部天髎穴，再由天髎穴行至膻中穴，最后进入丹田，再从丹田原路返回至关冲穴；从趾端窍阴穴入体的灵气，则循足少阳胆经，上行至维道穴，再入丹田后原路返回，是为一小周天。
他如今身无玄气感应，只是脑中想象灵气从头顶四肢依次入体，缓慢导引至天髎穴、维道穴等穴，然后直接归入膻中、丹田。
说也奇怪，他照此打坐一个时辰，便似乎觉察到经脉中有玄力流动，恰如一丝涓流，行经之处，那种梦境中十分熟悉的、梦外却十分陌生的舒服畅快感觉，随之散入肌肤脏腑。
本来今夜入梦之前，他已练功两三个时辰，当时疲惫不堪，昏昏欲睡，这次反倒越练精神越长，鸡鸣破晓之时，他睁开眼来，双目炯炯有神，全无困倦之意。
他曾听师父讲过，修炼功法倘若对了门路，固然解乏祛疲、宁神静心，于将养身体、疗伤攻毒也有奇效。此时自己一夜未睡，精神力气却比睡了还强上三分，自是功法裨益之故。
杨晋激动之情难以抑制，飞身奔入院中，呼呼打起了“农夫拳”来。
农夫拳因是入门之用，并无单独与之相配的内劲法门，但杨晋练了一夜的太衍功法，此时运力于臂，这一招招的“老汉推车”、“汗下如雨”、“荷锄归晚”、“翻土犁田”等等使将出来，却也明显刚猛不少，拳上隐然生风。
杨晋心里却还是暗暗叹息：“梦境中见惯了无空派等人的身手，我这拳脚跟人家比起来，可谓幼稚之极了。唉，要是能把功力从梦境里带出来，那该多好！”
他从墙边拣了根木棍，当做长剑握在右手，一剑刺出，只见这一剑歪歪斜斜，全无力道，比起梦境中的相去何止十万八千里。
接着木棍又交左手，这一次棍一入手，便立觉不同，只见棍影翻腾，“鹰击九天”等七招太衍剑法源源而出，竟比右手还要熟练几倍不止。
杨晋顿时大喜，原来从梦境中获得的记忆，不止于大脑记忆，竟连肌肉记忆也一并在内。
他本来是右手使剑，这一来成了左右皆能开弓，只是目前左手力量稍逊，只需日后勤练补足，便可发挥出赵新然左手剑的威力。
沙敦方起，见杨晋正在练武，顿时大喜，衣服还没穿好，提着裤子便跑到院中：“二师兄，一个人练有什么意思。来，来，切磋切磋！”
杨晋想起上次被他揍了个鼻青脸肿，不禁窝火：
士别一夜，当刮目相看，师兄我已领悟了上乘剑法，虽然体内玄力着实可怜，难道还收拾不了你？
不过你小子打急了眼，便会运上玄力，上次就被你电了个外焦里嫩，这次我可得防着点。
杨晋心下有了计较，说道：“那就切磋切磋，不过咱们今天‘屎壳郎进厨房’...”
沙敦眼睛一亮，接口道：“怎么讲？”
“——换换口味。这次咱们比剑！”走到墙边，手上轻轻一扭，将一根木棍挑向沙敦。
沙敦把裤带往腰里一塞，伸手接住木棍，闭目记忆了一遍这句歇后语，霍然睁眼道：“好，二师兄你放心，我这次绝不用玄力！”
信你才有鬼...杨晋喝一声：“看招了！”
右手一招“把酒话桑”，向沙敦刺去。
这是紫印祖师所传“农夫剑”中的一招，原主所会的剑法也只限于这入门的“农夫剑”。
沙敦喝一声：“好！”也还了一招农夫剑中的“牛羊自归”。
杨晋自领悟太衍剑法之后，在剑术上的见识大涨，此时用起原主自小练习的农夫剑，三招一过，已然得其要领。
而沙敦招数在他眼中，其优劣短长，也是一目了然，他有意只守不攻，让师弟尽情施展。沙敦虽连连呼喝，却始终攻不到他身前。
袁伊倩听得院中声音，也早早出得门来，驻足一旁观看。
一开始她见沙敦招招紧逼，气势汹汹，心里不自禁为师兄担忧，但马上瞧出，师兄虽是随手挡架，出招也不甚快，但方位时机拿捏甚为巧妙，总能把沙师弟的进招尽数化解。
袁伊倩不禁拍手叫道：“师兄好剑法！”
原来师妹又来看我耍帅，啊不是，耍剑...呸，是练剑。
杨晋侧头望向袁伊倩，对她得意一笑。
手上却不是不停，将沙敦刺来的三棍，一一挡开。
这一来，沙敦顿觉受辱，哇哇大叫，剑法一变，换了一门“风雷剑”，呼呼劈来。
这门剑法杨晋从未见过，他有意要瞧个究竟，只在沙敦攻到身前一尺之时，才出手招架。
沙敦有好几次以为自己能击中二师兄，却都被他“险之又险”地避了开去。
袁伊倩见杨晋趋避挡架有条不紊，真是又惊又喜，喊道：“师弟，认输吧！没看出师兄是让着你吗？”
沙敦一脸憋屈，叫道：“我也没发力呢！”身形陡然一快，一棍如风刺来，原来他脚上已经偷偷运上了玄力。
杨晋暗骂：“你小子急眼了，又要耍赖！”
幸亏他早有防备，又加上昨夜玄力初成，急速闪了开来。
沙敦又是一棍刺来，杨晋这次不容他继续施展，木棍呼的挥出，啪的一声打在了他手上。
按理说，这要是真剑，沙敦手腕已然断了，该当认输才是。
哪知沙敦上了头了，持棍手上也已带了玄力，杨晋这一打连震他手腕一下也不能，他反倒一挥棍，啪的一下，打在杨晋棍上。
杨晋只觉棍子巨震，手掌一痛，登时拿捏不住，棍子脱手掉落。
沙敦大喜，先喝一声：“中！”乘势一棍刺来，这一下势必要刺中杨晋。
你妈！赖上加赖了！
第62章 下月考比
哪知杨晋反应极快，一个矮身，竟然堪堪避过这一棍，同时左手倏然而出，接住自己掉下的棍子，顺势戳出。
这一戳并无多大力道，但正好点在沙敦系裤带的扣儿上。
本来他裤带就是随便一系一塞，这一戳之下，立时松掉。
沙敦只觉大腿间蓦地起风，一低头，见裤子正掉了下去，“啊”的一声大叫，扔了棍子，双手连忙去抓裤腰。
师兄我不会在同一个坑里摔倒两次...
小样，还治不了你？
杨晋哈哈大笑，将木棍向脑后一甩，回身向袁伊倩走去：“走，师妹，吃饭去！”
袁伊倩忙捂住了脸，扭过身去，又羞又笑：“师兄你真是！”
早饭时，戴施元匆匆吃了两口，着急出门去了，杨晋便向师父询问。
袁正清道：“这几日门内搜检无空道门的奸细卧底，你们几人没事都不要乱走。”
袁正清一提无空道门，杨晋立时警觉：无空派，无空道门，这俩有什么干系？
忙向师父问道：“师父，无空道门所在，是无空山吗？论起历史渊久，可比咱们雷云派如何？”
袁正清道：“不错。在雷云派创建之前，无空一门已是江湖上响当当的名号。虽然如今没落了，说实话，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也非咱们雷云派可比。”
“您知道无空道门的祖师是谁吗？”
“它的祖师嘛，年代久远，我也不知名号。不过无空道门曾出过一位‘剑神’重光，当时剑法无敌于天下，虽历经几百载，赫赫威名不减。”
说到这里，袁正清幽幽一声叹息，“可惜未能早生几百年，得见一眼剑神的绝世剑法。”
杨晋心里咯噔一下，暗叫：“我的乖乖，我梦境里学的，原来是对头的功法剑法！”
他本来还想装作毫不在意，跟师父师娘及师兄弟们炫耀一下自己从梦境带出剑法功法一事，但此时立即打消此念。
门中正要抓奸细，我就从梦境中习得了无空道门的玄功，竟有如此巧合，恐怕傻子都不信。
这事还是风声过了以后，再跟师父师娘说起吧。
但是心下也是疑惑：“依照我梦境所历，无空道门跟魏氏可谓不共戴天之仇，怎么如今重又安然无恙的开宗立派了？”
略一凝思，心中猜想了一个答案：
“我在梦中经历的，应当是一次历史的重演与模拟。自我参与无空灭门之后，事件走向只是展示出了历史的另一种可能，而绝非我改变了历史。”
“说不准真实历史中，无空派众人最终没有逃掉，无奈选择了投降...”
袁正清又道：“一月之后，便是门中考比的日子，你们也趁这几日勤加习练一番。”
他想起杨晋全无修为，参加玄法考比必然无功，还是参加丹药考比更妥一些，不由得看向一旁的妻子。
唐慧道：“我这几日再跟于长老说一说，过几天便让杨晋回药房。”
杨晋摆手道：“多谢师娘！不过不必了，我这几天练习师父传授的内经法门，感觉颇有进益，练拳使剑都觉得利落许多，一月之后我还是参与玄法考比吧。”
吴惜弱嗤一声笑，道：“你不是会癔症了吧？这么几天功夫，你丙下的根骨能有什么进益。”
杨晋微微一笑：“小弟一向谦逊，那日师姐问我时，我才初入师门，怎么好意思说自己是天赋奇才？”
吴惜弱翻个白眼，自然不信。
袁正清也是大为好奇，伸手在杨晋脉上一搭，果觉他脉象沉实，有一股玄力流动其间，此时虽然尚弱，但已见坚韧凝实之相，非一般弟子初练时轻浮散淡的玄力可比，其日后成就必然非同小可。
袁正清暗暗吃惊：这等进境速度，只怕在甲上根骨中，也算出类拔萃的了。
他说道：“这可真是奇了，明明你才练了这几日。”
唐慧美眸讶然，亦是不明所以。
杨晋笑道：“我也不知为何。这几日不但练功，连拳脚剑法也突然像开了窍一样，说不准我体质有某种特殊之处，也未可知。”
杨晋记得前世做程序员时，那时搞“敏捷开发”，一个功能常常还未测试完全就上线发布。
用户经常会反馈：“这个页面怎么打不开了？”“那个功能怎么报错了？”
其中许多问题都是简单可笑的bug，是程序员一时疏忽造成的。
每当此时，程序员只好在最短时间内抓紧修复，立即发布上线。
但客服和产品经理不能说“这个bug是我们开发团队的疏忽大意”，这样也显得开发团队太没水平了，岂不是让用户笑话我们不专业？
往往这时便说：“是吗？我看好像没问题啊，你再刷新下。是吧，好了吧，可能刚才你网络不好。”诸如此类。
只要bug改得快，锅就可以往“网络波动”上甩。
用户们一般也不会察觉，反正没一会儿也就忘了。
他今天故技重施，说自己可能体质比较特殊，也是料定这个世界修炼玄力才千八百年，许多原理性问题定然认知肤浅，亮出这套说辞，连袁正清这样的长老也分辨不了。
果然，袁正清点了点头，喜道：“当是如此。你应是一种罕见的根骨，幸喜虽被误判为‘丙下’，修炼晚了几年，却未耽搁太久。”
叹一口气，转头向唐慧道：“门中那套测根骨的法子，几百年间一成不变，都老掉牙了，还不求精进，也不知道埋没了一代代多少好苗子。”
杨晋暗暗点头：“测量根骨的法子有没有问题，我不好说。但师父这话，是在用发展的眼光看问题，甚是有理。”
忽听门外脚步声起，戴施元匆匆跑回，道：“师父，岳凤枝逃了！”
袁正清霍然站起身来，问道：“谁看管的？怎么逃的？”
戴施元道：“本由四名弟子看管，但昨晚皆被下了迷药，此刻四人还昏睡不醒。”
杨晋摸了摸下巴，道：“门内果有奸细。”
袁正清道：“走！”跟戴施元出去了。
杨晋心想，管她岳凤枝生也好，死也好，逃也好，关也好，自己插手了一次，闹得处处讨人嫌，还是安心修炼玄功好了。
自这一日起，杨晋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每日除了打坐便是练剑。
第63章 考比开始
门中规定，男弟子弱冠之后，不再领取例钱，须得自寻营生。
如今杨晋已满十八，离二十岁还有两年，寻思着趁这两年功夫把修为提上来，将来不论是在门中寻个职位，或者出外闯荡，都算有了底气。
沙敦说玄清造化经在睡梦中都可进益，这太衍功法亦如是。
每日醒来杨晋都觉体内玄力增加一分，所叹息者，便是未能再入“梦境”，多带点功法秘技出来。
至于是没再进入过，还是进入过却在醒后尽数忘了，那他也不得而知了。
一月时光一晃而过，杨晋自觉修炼略有小成，而门中考比的日子也已抵近。
从原主记忆里得知，雷云派共有四峰，从立派伊始，每年考比便只决前四名，这规矩沿袭至今。
门中考比不限资格，除内门弟子必须参加外，外门、杂役弟子自愿参与。
年龄却是仅限二十岁以下弟子。
这一日乃是门中考比的第一天，天色阴沉，凉风习习，倒是比武过招的好日子。
吃过早饭后，师父说道：“这两日我和你师娘不得空，后面要是有闲，也去看看你们考比。”
吴惜弱和袁伊倩参加丹药考比，早早去了药房。戴施元则是已及弱冠，故不在考比之列。
杨晋便和沙敦一道，来到练武场上。
雷云派的练武场长宽各有几百丈，规模不小，此时场上已然搭起东西南北四座擂台，擂台下人头攒动，摩肩接踵，人气鼎盛。
每年的这一日便跟赶集一般，不但弟子、仆役，连门中佃户都有很多来瞧热闹的。
在练武场中央，又以巨木搭起一个看台，那是为长老们专设的。看台上挂一红榜，上书各场对阵的弟子姓名。
辰时一到，敬事堂的关九峰等四位长老，偕同两位紫鸢谷长老一齐登台，分别落座。
因这几年和无空道门剑拔弩张，雷云派施行远交近攻之策，着意与紫鸢谷交好，以此形成对无空道门的两侧夹击之势。
是以此次门中考比，盛情相邀之下，紫鸢谷便派出两名长老，带了八名弟子特来观礼。
雷云派弟子们多有耳闻，说这紫鸢谷中只收女弟子，而且个个都是国色天香。
此时众人无不伸长了脖子观看，只见今日来的二位长老和八名弟子，果然均是女子。
那两位长老，看起来年纪似是常人的三十岁左右，听说这是紫鸢谷独到之秘，驻颜有术，长老们往往比寻常修道之人还显年轻。
女弟子们固也气质不俗，只是这相貌嘛...
杨晋嘀咕道：“这紫鸢谷的人，高矮胖瘦都有，似乎...没见有什么绝色佳人。”
旁边一名弟子接口道：“紫鸢谷当然是有美人的！那覃韵覃仙子，我是见过一面的，果真不愧‘仙子’之美誉，我瞧咱们门中姐妹就无人及得上，只可惜她不在这八人之列。”
又有人插口道：“我也听说过，据说比咱们‘关美人’还美几分。”
关美人是指关家杰出弟子关晚琳，她人既美貌，天分又好，乃是年轻弟子中拔尖的人物。众弟子私下称呼她，都叫她的外号“关美人”。
这一言登时引起周围好几人的好奇，纷纷探过头来，七嘴八舌打听起覃仙子的美貌。
一声钟鼎响过，那关九峰长老向诸位长老一抱拳，起身发言。
他往台前一站，台下的嘈杂人声立时安静下来。这是雷云派的规矩，长老讲话，众人不许嘈扰。
关九峰声若洪钟，说起话来抑扬顿挫，不疾不徐，说的都是些“紫鸢谷伏长老、毕长老携佳弟子远道而来，雷云派蓬荜生辉”、“此番亲临指点，我门中上下共蒙其德”、“众弟子须打起精神，奋勇争先，凡本次考比中有优异表现者，门中依例有奖”等等，啰里啰嗦了一大堆。
台下众人虽然不敢作声，却是耐不住左望右看，只盼他快点说完。
他好不容易讲完了，紧接着便是请紫鸢谷伏长老起身讲话。
伏长老说的也是“得见雷云派人才鼎盛，心中既喜且羡”、“我与毕长老修为低微，在关长老等众位雷云名宿面前，怎敢言‘指点’二字，此番全是讨教学习而来”等等场面话。
她声音轻柔，也不响亮，听来便是跟人对坐聊天一般，但杨晋和沙敦在人群外围，离着台上好几十步，仍听得清清楚楚，可见其玄力修为不俗。
台下众人均想：紫鸢谷虽然都是女子，却也有几把刷子。
终于伏长老发言已毕，随着关长老一声令下，台下爆出一阵山呼，擂台考比正式开打。
众位要参加考比的弟子，都循着事先分配好的场次方位，往各自所属的四座擂台行去。
杨晋第一场是在东台，沙敦因去年考比名次较高，第一轮轮空，是以跟随杨晋在人潮里好不容易挤到东台之下。
东台下也挂有一个大红榜，杨晋看到自己是东台的第三场，便和沙敦寻了一处位置等候。
过不多时，嘡的一声金锣响过，一个帮干长老飞身上了东台。
杨晋识得他叫薛安，虽是长老，却很年轻，今年才二十七八岁，算是出师后在本门中觅了个职位，多年来一直在考比时担任仲裁公证。
只听薛安高声道：“第一场，王劲，胡一天，上台！”
只见人影晃动，左右两侧各有两个人手在台上一搭，翻身上得台来。
这二人一上台，台下两侧各有几人大声叫喊，想来是二人的亲朋故交了。
但其余人倒是叹了一口气。
原来这二人都不过十二三年纪，按照大家伙的经验，这种小孩子修为尚低，打起来并不好看。
薛安朗声道：“我先讲一讲考比的规矩。掉下擂台者判负，开口认输者判负，昏迷不起者判负。比试中拳脚刀剑无眼，或许偶有失手，但不许用毒药、使暗器，故意下死手者按门规处置。”
薛安又给二人交待了几句考比的规矩后，二人摆好架势，便即开打。
第64章 第一场
那王劲用的是排云拳，胡一天用的是翻山掌，两路功夫都是人阶低级的技法，玄力修为稍有基础者均可习练。
杨晋这些日子进境甚速，看其出招已能判断出其大概得玄力修为，这二人一动上手，杨晋便看出他们均是第一层。
沙敦道：“二师兄，这俩小子掌法拳法看着也像练了一二年了，怎么功力比你还不如。”
杨晋也有同感，这二人出招劲力似乎还不如自己这练了一个月的，可见梦境中‘师父’所言非虚，只要功法量身定制，人人都是天根、灵根、上根，修为进境一日千里。
但沙敦这话听在耳中，还是让杨晋白眼一翻：“你能不能把那个‘还’字去了？真是‘屎壳郎吃饭’...”
沙敦倏然转头，眼神求知若渴，忙问：“怎么讲？”
“——臭嘴！”杨晋没好气道。
“哦，哦，学到了，学到了。”沙敦缓缓点头细品。
沙敦话音刚落，胡一天忽然一掌打在王劲身上，将其打落台下。
按照考比的规矩，落下擂台就算输了。
薛安提声喊道：“第一场，胡一天胜！”台下有记录的弟子，提笔记好。
台下胡一天的师兄弟们顿时手舞足蹈，嗷嗷乱叫，胡一天本人也是得意非凡。
台下有人纳闷道：“这俩人看着你来我往呢，怎么突然就赢了？”
杨晋心道：“这有啥稀奇？新手局里，可不就是常常稀里糊涂就赢了，莫名其妙便崩了...”
第二场是一个十三四岁的内门弟子，对上一个十七八岁的外门弟子。
二人还没开打，已经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幸而杨晋和沙敦带着雨伞，便一边撑伞一边观看。
那外门弟子胜在人高马大，内门弟子胜在玄力更深，二人竟然斗了个旗鼓相当，打了一盏茶功夫始终不分胜负。
最终，擂台上的石板雨中湿滑，那内门弟子一个不小心滑了一跤，被那外门弟子抓住时机，一把推了下去。
这一下，台下掌声雷动。毕竟外门弟子能战胜内门弟子的可不多见，一则根骨不及，玄力上有差距，二则师门教导上也有粗细之别。
台下众人中还是外门和杂役居多，每每见到有人“逆袭”取胜的，都觉十分振奋，不吝掌声！
“第三场，杨晋，欧阳胜，上台！”
欧阳胜？我对手不是黄栋么...
杨晋微微疑惑，向沙敦使了个眼神，打着伞绕到擂台西侧，从阶梯上一步步登了上去。
台北侧忽然嘘声大作，杨晋皱眉望去，见七八人对着自己指指点点，吹哨叫嚷。
杨晋暗骂：“一群没见识的，走个台阶都嘘？真高手向来是不显摆的，懂不懂？”
一瞥间，却见人群里两双冷冷的目光瞅着自己，定睛看去，识得正是那傅人杰、傅人材兄弟俩。
此前俩人曾声称考比之时要给自己一点颜色瞧瞧，果然今日便来了。
那二人见杨晋望来，一个拿手掌在颈中一横，做了个割喉动作，一个伸了小拇指对着杨晋比划一下，二人都是嘴带奸笑，一副要看好戏的模样。
这俩狗才是安排了什么奸计？
杨晋登上台来，正疑惑间，却见对面台下一个人影倒翻一个筋斗，跃起足有一丈高，稳稳落在上台。
登时四下掌声雷动，那人面露微笑，向着四周团团一个抱拳，眼神和傅家兄弟接触时，微微一个点头。
杨晋见到这人，目光顿时一凝。
原主是识得这人的，他便是原主做杂役时的外门直管上级，名叫欧阳胜。
欧阳胜见杨晋望来，皮笑肉不笑道：“杨兄弟，几日不见，飞上枝头做凤凰了，可喜可贺呀。”
当日在敬事堂外，谭真曾以为杨晋不敢去跟直管的外门弟子去提转换差事之事，其猜测倒是有几分道理。
雷云派中，上下等级分明，像欧阳胜这样手中有一点权力的外门弟子，往往是面对上级内门弟子时谄媚讨好，面对手下杂役却是作威作福，一个不如意轻则辱骂，重则掌掴，原主之前在他手下做事，也没少挨他的巴掌。
杨晋听他这话阴阳怪气，又想起原主曾受其欺凌，对他没半分好感，嘁了一声，向薛安道：“薛师兄，榜上写着我的对手不是黄栋么？”
薛安淡淡道：“榜上写错了，这一轮你对阵的是欧阳胜。规矩你们都懂，我也不多说了，便开始吧！”
杨晋一声冷哼，这明显便是傅家兄弟做的手脚，他二人去年考比成绩不错，这第一轮都是轮空，不能亲自上场，于是换上一个欧阳胜来找我麻烦。这个薛安竟然也随之任之。
欧阳胜见杨晋对自己全不搭理，顿时心中大怒。
这些日子，他每每想起以前对自己点头哈腰的杂役，竟然一跃龙门成了内门弟子，以后见面反倒要自己恭恭敬敬给他行礼，这心里就跟吃了苍蝇一样。
他手底下的杂役们，聚在一起时常常讨论杨晋，幻想着以后自己也能撞个大运，收录内门。但凡是被他听到了，他一定狠狠赏几个大耳刮子，再痛骂几句“也不撒泡尿照照你们的狗样”。
他对杨晋一方面羡慕嫉妒，一方面又担心他日后报复，不成想这几天傅家兄弟竟然来找他了。
当傅家兄弟许诺只要他在考比时，胖揍杨晋一顿，给他们出了这口恶气，他们便保他日后可成为内门弟子，他真是大喜过望。
他当时想：“反正以前已经得罪了姓杨的，我也没必要再假惺惺的，装模作样跟他悔过请罪。我勤学苦练一年，这次本就是为了拼个好名次，博得长老青睐，早日混到内门。这次又有了傅家兄弟做靠山，只要修理了姓杨的，进了内门，往后自也不用怕他了。”
只见欧阳胜慢慢撸起袖子，面露阴狠，撇嘴冷笑道：“杨兄弟贵人多忘事，好像不识得咱们这些贫贱的老兄弟了。你不记得我倒也罢了，台下的老狗、刘家哥俩，那都是跟你一起欠过钱、挨过打的兄弟，你也全忘了吗？”
这话是揭杨晋伤疤了，所谓欠过钱，是指他们摇尾乞怜地跟欧阳胜借钱，挨过打，自然是指没少被欧阳胜扇脸踹脚。
第65章 欧阳胜
杨晋往台下望去，果见老狗、刘家哥俩等几个同在欧阳胜手下干事的杂役俱在旁观，这几人神色甚是古怪，像是想跟杨晋招呼，却又不敢有所动作。
杨晋料想定然是他们惧怕欧阳胜之故，当下向他们微微点头示意。
忽听得呼的一声，人群中有人惊叫“小心！”，杨晋余光瞥见欧阳胜一招袭来。
原来欧阳胜见杨晋眼望他处，手中仍举着伞，正是偷袭的好机会。
他入门八九年，玄清造化经已练到了第二层，虽在外门，但对付新入门的弟子，向来是百战百胜。
他自然知道杨晋是什么根骨，谅他入内门一个月，天天吃丹药也吃不出什么修为来。但想今日是要给傅家兄弟出气，可不能手下留情，下手越快越好。
当即趁杨晋他顾，踏步偷袭，一拳往杨晋胸口击去。
他这一拳隐隐带风，本拟一拳便能将杨晋击倒，哪想到杨晋身子一弹，向旁一跃，轻巧避了开去，道：“欧阳师弟，不讲武德？”
这一跃乃是‘梦境’中所得的纵跃技巧，虽然此时杨晋修为浅薄，不可与赵新然同日而语，但用来对付欧阳胜却是绰绰有余。
欧阳胜见他右手举伞，左手负后，闲庭信步般便躲开自己一拳，真是又惊又气，咬着牙道：
“薛师兄已经喊了开始，你是聋了？！”
他说完“你是”时，已经踏步握拳，喝出“聋了”时，拳随声出，一招“五丁开山”当面击来。
杨晋左手在他拳上一带，将拳带歪，飞起右脚，啪的一声，脚底正中欧阳胜左脸。
这一脚乃是农夫拳中“荷锄归晚”中的半招。
杨晋在梦境中经历与诸位高手一战后，于出招时机的把握上进境极快，像欧阳胜这种力道速度，对杨晋全无威胁可言。
欧阳胜脑袋嗡的一下，向右一个趔趄，险些趴在地上。
他好不容易站住身子，左脸上传来一阵火辣辣疼痛，伸手抹了一把杨晋鞋底踢在左颊的泥水，脸上惊怒交加。
杨晋却也是心中一震，满拟这一脚能教欧阳胜扑地不起，却不想他只是踉跄几下，而自己右脚却反震得好不疼痛。
看来这欧阳胜身负第二层玄功，已有自生护体之效，比之自己刚入门的修为，论抗打论力气，都超出甚多。
此时欧阳胜见杨晋躲开了偷袭，又中了这一脚，已隐隐觉得自己可能拾掇不下对方，但他内心实不愿相信以自己第二层修为，竟然敌不过一个新入内门的杂役。
更何况当着上百号人的面，被他一只泥脚踢在脸上，实在是奇耻大辱，怎能不报此仇？
此时他见杨晋左足踏前，右足收后，右足足腕在轻轻扭动，登时明白：
“是了，这小子于玄清造化经上刚刚入门，却练过基础拳脚，方才右脚踢我一下，他自己也不好受。他妈的，老子拼着受你几下，也没什么大碍，但你要是被老子打中一拳，可教你痛得跪着喊爷爷。”
细雨之中，他发一声喊，猛地又扑了上来。
杨晋晃身右闪，飞左脚在他小腹一踹。这一下已是脚下留情，不然若是低上几寸，变为一记断子绝孙，难保欧阳胜会不会有“蛋碎”之厄。
小腹是人身最柔软处，饶是欧阳胜第二层的修为，挨这一脚也是奇痛难当，一声“哎唷”，疼得弯下腰来，杨晋右掌斩落，正中他颈后“大椎穴”。
但凡杨晋再练上十日的太衍功法，欧阳胜挨这一斩，都会立时晕去。
但他此时虽然头脑昏眩，却仍能挺住不倒，左手往外划拉，就来抓杨晋胳膊。
杨晋右手疾出，在他左腕上一扣，将他手臂顺势拗到背后，用力一扭，欧阳胜一声痛叫，跪倒在地，口中忙呼：“疼疼疼！”
杨晋忌他气力之大，抬右脚又踏在他背上，笑道：“我聋了，耳朵不太好使，欧阳师弟说什么？”
说话时，右手不断加力，只痛得欧阳胜哇哇大叫，身子使劲弯低，脸都紧贴到台上雨水里。
只听得台下轰然鼓掌叫好，沙敦更是大呼：“二师兄好样的！”
欧阳胜疼得眼泪都掉出来了，求饶道：“杨兄弟，不不，杨师兄，您大人不计小人过，是我之前有眼不识泰山，可放开我吧。”
杨晋身子前倾，把全身重量都压在右脚上，笑道：“放开你？你是不是想哄我先松了手，再来好好教训我一番？反正你又没说‘认输’。”
欧阳胜脸色顿见慌乱，支吾道：“我...我...哎唷~”
他心里正是打了这个主意，没想到被杨晋一言叫破了。
杨晋伞上滑落的雨水，连珠般打在欧阳胜脸上，一会儿滴到眼里，一会儿又流到嘴里。
欧阳胜不住地眨眼吐水，心里大骂：“妈的小杂种，老子日后定要把你揍出屎来，出我今日这口恶气！”
欧阳胜此时是想认输的，但傅家兄弟就在台下，自己当初拍着胸脯保证，要把杨晋捶个狗吃屎，给二位师兄出气，哪成想几招不到，自己竟然被擒，此刻可谓骑虎难下。
不认输则眼下这关过不了，认输了则回去那关过不了，心中真是左右为难。
傅人杰和傅人材兄弟俩面色阴沉，二人身旁几个跟班也是一言不吭。
傅人杰本以为欧阳胜定能打的杨晋满地找牙，谁知道杨晋一手撑伞，一手对敌，三下五除二便将欧阳胜揍得哭爹喊娘，心下震惊之余，忍不住向傅人材抱怨道：“姓欧阳的是二层功力？怎么连这么几下都挡不开？”
傅人材也是暗暗纳罕，他在台下看的清楚，杨晋出招也不甚快，这个欧阳胜怎么全无反抗之力？
一想到自己信誓旦旦跟傅人杰保证，用此人收拾杨晋那绝对是手拿把掐，顿时也觉脸上无光，不由得恼羞成怒，向着欧阳胜怒叫：“窝囊废！你不会舍了这条胳膊，打他左腿？！”
杨晋笑道：“欧阳师弟，人家给你支招呢。你只当左臂没了，挥右臂来打我腿，还不快试试？”说着，拗他胳膊的右手又加一道力。
第66章 第二场
欧阳胜嗷嗷叫疼，忙道：“我不敢，我不敢。求...求...杨师兄...手下留情...”声音里已经带了哭腔。
杨晋冷笑道：“你方才见到我时，要是立即请安问好，比之以前虽有点前倨后恭，但我只能说你是个谄上欺下的俗人罢了。”
“要是你一直嘴硬到底，被我收拾了也绝不服软，我也佩服你虽然行为不端，却也有几分硬气。没成想你见了面连句师兄也不叫，被打疼了却来求饶，真他妈又蠢又窝囊！”
话音甫落，飞起一脚，将欧阳胜踢下台去。
也不知是他有意还是无意，欧阳胜身子正冲着傅家兄弟俩飞去。
两旁的人慌忙避让，傅人材却踏上一步，一拳挥出，正打在欧阳胜背上，他身子顿时转向，撞到擂台的柱子上，扑通一声，只听得欧阳胜惨嚎不止。
台下众人中识得杨晋的杂役们，目光又是震惊又是羡慕。
欧阳胜平素在杂役弟子眼里可谓魔王般的人物，论起身手，十个杂役也不是他对手，没想到杨晋才入内门，今日便能取胜，而且看来行之大有余力，实在叫人羡嫉！
因欧阳胜平时欺侮下属，这时谁也不来扶他，任他翻滚呼号。
老狗、刘家哥俩都是暗呼：“报应！活该你欧阳狗胜也有这一天。”
还有人假装抱胸，偷偷给杨晋竖了个大拇指，杨晋则一笑以对。
傅人材看杨晋神气活现，这心中之气更加难抑，食指指着杨晋道：“笑吧你，下轮有你哭的时候！”说完对着欧阳胜啐了一口。
杨晋也不示弱，伸出中指对着二人一比，然后转身下台。
自梦境中殊死搏斗后，这些弟子切磋在杨晋看来，便如小孩过家家一般，自然提不起兴趣，当即跟沙敦撑着伞，回去练功去了。
到了第二日，雨过天晴，第二轮开比，杨晋仍是在东台，沙敦却在西台。
这一日练武场上人数更多，毕竟菜鸡们昨天均已淘汰，自今日起，比试都是高手过招，必然精彩纷呈，是以人人脸上都大有兴奋期待神色。
杨晋好不容易挤到东台之下，还没来得及看一眼自己今日比试的对手，薛安已经喊道：
“杨晋，第一场是你，赶紧上台！”
杨晋拾级而上，看到面前五短身材的对手，心下早有所料，笑道：“傅人材傅公子，今天亲自上阵教训我来了。”
傅人材冷笑道：“狗才，你笑吧，待会你可就笑不出来了，今天叫你好好长长记性。”
杨晋在台下一扫，果见傅人杰和几个跟班也在，笑道：“是吗，想要我长长记性，你可先要长长个，毕竟你这两根短腿，蹦跶不了多高。”
傅人材最恨别人讥讽他身矮，气得哇哇大叫，也不待薛安说开始，猱身而上，手掌如刀向杨晋斩来。
杨晋见他这一斩的威势，已看出他的功力不是三层也必是二层巅峰，比起昨天的欧阳胜可高了一大截。
而且他手上红光晃动，杨晋识得那是“御火”的一种技法——火焰刀，以玄力催发掌生燃火，以自己当下修为，倘若被他斩在身上，必然为其灼伤。
杨晋侧头堪堪避过这一斩，只觉热气扑面，接着步伐一转，绕到傅人材侧后，伸脚在傅人材屁股上一踹，借力跃开一丈。
这一记踹臀脚，台下登时有人笑了出来。
傅人材臀大肉厚，身子都没晃一下，但听闻众人笑声，顿时面色酱紫，气得胸也要炸了，咬牙切齿道：“妈的，本公子非给你留几道疤不可！”
杨晋笑道：“既如此，也只好让你尝尝小爷‘农夫拳’的滋味了。”说着拉开架势，摆出一招“翻土犁田”。
台下登时一哗。
众人见傅人材出招呼呼带风，而杨晋踢腿则寂然无声，显然以功力而论，傅人材比杨晋高出不少。
却听杨晋说要以这给五六岁小孩启蒙的“农夫拳”来对付傅人材，那是嫌败得不够快吗？
台下傅人杰面带轻蔑，心道：“你小子是自己找死。”
旁边跟班已经叫嚷起来：
“有本事你别换拳！”
“傅师兄把他烧烤了！”
“头回见到找虐的，可笑死我了！”
傅人材口中呼喝，抢步而上，左手右手一齐作刀，呼呼呼向着杨晋斩去。
杨晋闪身相避，并不还手。
傅人材知他惧怕自己火焰刀，不敢出手格挡，更是无所忌惮，左右手尽情施展。
可是说也奇怪，自己连出七八招，这小子身法也不算快，双掌却总离他身上差着几分。
他心下微微焦急，手上再加一分力道。
却听杨晋叫道：“第一拳！”拳随声出，径取中路。
傅人材识得这是农夫拳中的“耕云播雨”，这一拳中路直进，打的是腹部。
他屁股一撅，腹部一收，准备避过这拳，却蓦地里眼前拳影一晃，砰的一声，右眼重重挨了一拳。
他登时半边视野模糊，右眼里止不住流下泪来。
台下众人顿时一阵惊呼。
原来杨晋料定他会撅臀收腹相避，自然而然脑袋便会前伸，这一拳正好便可打他眼睛。
眼睛毕竟是身体的薄弱处，虽然他玄力比杨晋深厚，但受这一拳也是难挨。
傅人材一声痛叫，合身扑上，这一来双手如刀，更是猛砍猛劈，犹似火龙翻腾，气势非凡。
台下众人不禁喝起彩来。
有些昨日被淘汰的弟子心中更想：“幸亏我昨日败了，不然今日遇上这样的火刀，我哪里能是对手。”
只有少数人才能看出，杨晋在他手刀虚影中穿来插去，傅人材实则连他衣角也沾不到一点。
傅人杰睁大双目，又惊又疑，道：“人材的招数都被他看透了？你们看，人材一抬手，这厮就已经开始闪躲了，这一拳打过去，好似是他先躲过去，人材才打出来一般。”
旁边跟班几人凝目查看，果见如此，无不愕然。
他们怎么知道，杨晋虽然玄力修为只是入门，但自梦中所得的见识却绝非泛泛，像傅人材这种水平的弟子，每出一招，先兆实在太多，只要留意他目光瞟向哪里、如何挥臂迈腿，便可料敌机先，一眼瞧破他攻击所向。
第67章 农夫三拳
只听杨晋叫道：“第二拳！”
傅人材顿时心里一紧，单目紧盯，不敢眨眼，等他发拳，却见杨晋长袍在身前一甩。
傅人材心下纳闷：“这是什么拳？”
只见长袍下突然飞出一脚，直奔他下阴而来。
傅人材大吃一惊，手刀下切，同时屁股连忙后撅。
何以傅人材刚因撅屁股而中了一拳，此时又重蹈覆辙？
不是傅人材不记打，实在是千钧一发之际，任何男人突遇撩阴脚，下意识的反应都是撅屁股。
待到傅人材见杨晋脚出又收，立觉不对，却哪里来得及？
耳听得台下傅人杰大喊：“小心！”眼前拳影一晃，砰的一声，左眼又结结实实挨了一拳。
傅人材顿时双泪齐流，两眼望去全是模糊一片，哇哇痛叫，两手疯也似的在身前乱劈乱舞，以防杨晋趁机偷袭。
杨晋看他犹如长了一对熊猫眼，哈哈大笑，倏地跃到他侧后，一记“老汉推车”，胳膊肘在他背上一撞，扑通一声，傅人材顿时俯身扑跌在地。
台下顿时一静。众人见傅人材掌刀呼呼，局面大占上风，怎料一转眼便即被人打倒，局势转折太快，人人目瞪口呆。
薛安也是目光一凝。所谓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他修为比众弟子高出甚多，能看出杨晋如此轻描淡写便即得胜，绝非误打误撞，确有真才实学。
“这是第三拳！傅公子，当日你俩眼珠子敢对着我师妹上瞅下瞟，今日正好叫你长长记性。你说说，我这农夫三拳滋味如何？”杨晋一脚踏住傅人材后背，冷声问道。
傅人材又是震惊又是怀疑，更有几分丢脸气恼。
他实在想不通一个功没练几天的杂役，为何竟有如此身手？
明明一月之前还要靠师妹出头，才免于被揍，难道此人是个天才，一入内门，便即道行飞涨？
他这人有点猥琐好色，曾有一次跟大美人关晚琳师姐切磋，那时他两眼放光，色心窃喜，盘算着拼着挨一顿揍也要趁机“肌肤相亲”，结果连关师姐的手都没沾上一下，即被她三脚踹得眼冒金星、头昏脑涨。
自那以后，他见了关晚琳眼睛都不敢偷瞟一下。
没想到他方才跟杨晋交手，宛然便有那次跟关晚琳过招的感觉，自己竟全然没有反抗余地。
他此刻已知自己的确不是敌手，再打下去也只是多出一次丑罢了，是以心中虽大骂杨晋祖宗十八代，嘴上却不敢说什么“老子一时不慎才输了一招，有本事放我起来，重新来打”之类的硬话。
他心中所惧者，万一再打一次，对方当着众人的面戏耍于他，这傅家的脸可丢大了，毕竟他在傅家本就不为长辈所喜，今日若再露乖，回去了更受斥责。
他刹那间权衡利弊，深吸一口气，说道：“你...放我起来，我自己下台。”
按考比规矩，败者喊一声“我认输”，便即结束本场比试，但内门弟子都有一股傲气，落败之后忌讳说个“输”字，而是代以抱拳说一句“师兄神技，小弟佩服”之类，然后自行下台。
是以傅人材有此一说。
杨晋自也明白他心中所想，道：“想下台也行，你说明白，小爷这农夫三拳滋味如何？”
傅人材明白杨晋这句意思，是要他称赞一句拳法厉害，才放脱他。
但他既不想说认输，也不愿承认杨晋神技，还怕激恼了对方，倘若杨晋就是不放，自己那就非得说认输不可。心想：“我暂且隐忍，日后定将这小子千刀万剐。”
恰好他此刻嘴里除了泪水还是泪水，于是说道：“有点咸。”
杨晋心中冷哼：连句佩服也不说，还想下台？
忽然心念一动，想到一事，噗的一声笑了出来，接着哈哈大笑，自言自语道：“农夫三拳有点咸，哈哈哈。”
可惜这里是穿越世界，这个梗没人能懂！
这一大笑，脚下不免松了，傅人材趁机一个滚身，赶忙爬下台去，也不去找傅人杰等，揉着眼睛灰溜溜跑掉了。
台下众人这才纷纷回过神来，杨晋竟真的只出三记“农夫拳”，便即战胜一个内门弟子，而此弟子修为犹在其上，此等对局，连他们这些看过十几次、几十次考比的老人都是从所未见，登时爆出轰天价的叫好声。
傅人杰听在耳中，面色由震惊慢慢转为阴沉，道：“这厮狂悖嚣张，不敬我傅家，到如今却仍在春风得意，再这么下去，我们傅家子弟还要脸不要？”
旁边跟班恨恨道：“七哥，我原想对付这种货色，不值得脏了您的手，可您瞅瞅，眼下只剩两轮了，下轮恐怕只得您亲自出马了。”
傅人杰点了点头，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杨晋下台后便要去找沙敦，哪知沙敦先寻过来了，他得意洋洋跟杨晋讲：“二师兄，你道是我跟谁比的？原来就是昨天见过的胡一天，唉，我这算欺负小孩了。只好让他一只手，用到第二招才赢了他。”
沙敦见杨晋居然胜了傅人材，心里也是颇感诧异，这些天二师兄天天练功，却不肯跟自己切磋，二师兄到底什么水平，连他也说不好了。
忽然听到南台有几百人高喊：“关美人！”“关美人！”
沙敦惊道：“关美人要开比了，去不去看？”
杨晋摇了摇头，正经道：“师兄我从不流连美色，还是回去练功要紧。”
沙敦道：“也是。关美人修为太高，等咱们挤过去，估计也比完了。”
返回院子后，昨天听闻杨晋赢了第一场，戴施元和吴惜弱便有些吃惊，今天又听杨晋说轻松取胜，二人说什么也要晚上来亲自看榜才信。
几人晚饭过后来到演武场上，此时今日比试已毕，人已散去大半，行走其间倒是不再拥挤，但余人兴致盎然讨论今日结果，仍见热闹。
尤其是南台之下，一大群人围在一块，兴致盎然讨论着关美人的日间比试。
杨晋几人来到东台之下，擂台的红榜上写明了白天所有比试的胜负。
第68章 万钧剑法
袁伊倩拍手叫道：“师兄师姐，快看！我说什么来着，二师兄果然胜了！”
袁伊倩见过杨晋与沙敦切磋，素服二师兄之能，听闻二师兄连胜两场，只有她是一百个信服。
吴惜弱看看红榜，又看看杨晋，眼睛中仍有不可置信的目光，道：“这倒真是奇了。傅家子弟修为可不一般，真是你打的？”
杨晋笑道：“师姐，虽然是我打的，但小弟我一向谦虚做人，从不说自己是武学奇才的，侥幸胜了而已。”
戴施元也是一脸惊愕：“二师弟，那傅人材玄力可是快要跻身第三层了...”
旁边也有几人围拢在在看榜，听到有一人说道：“这晋级名单中，都是去年考比的熟人了，好似今年没什么新秀。”
另一人道：“谁说的，你看第一个人，杨晋！我可是看了他的比试的，听人说他才入内门一个月，竟然只凭‘农夫拳’便打败了傅家子弟。”
先一人道：“那傅家子弟是个小孩吧？竟然被人这么戏耍。”
后一人道：“什么小孩，两个人都十八九岁的样子，那傅家子弟手劈火刀，可着实生猛，人说他起码有两三层的功力。不过这个杨晋更是厉害，只用三拳，便将他打趴在地。你们想想，咱们门中除了长老，还有谁有这能耐，只用农夫拳便可戏耍世家子弟的。”
旁边另一人道：“你胡吹大气，你说他才入内门，想来功力定然浅薄，怎么可能像长老一样戏耍世家子弟？”
后一人得意洋洋道：“就知道你们不信！若非亲见，我敢乱说？明天还有他的比试，你们到时可都瞧好了！”
“瞧瞧便瞧瞧！”
“看你是不是吹！”
“呸，明天非惊掉你们眼珠子不可！”
几个人高谈阔论着远去。
见师兄弟姐妹们眼光中带着惊叹都瞧着自己，杨晋胸膛微微一挺，脸色云淡风轻，道：“这些看客们，瞎说大实话，你们随便听听就好。”
第三日上，药房考比两日即完，因此师父、师娘、师姐、师兄、师妹一齐来南台给杨晋观战助威，他们几人也是十分好奇，要看看这位新弟子到底什么能耐，居然能连战连胜。
敬事房弟子见袁长老、唐长老亲至，还特意在前排设了高座。
今日是十六进八的场次，能走到这一步的都是各长老座下的得意弟子。几处擂台下，人头攒动，热闹非凡，连一些前两日不屑观看的内门弟子，今日也来看个热闹。
辰时一到，金锣嘡的一响，只听报道：
“第一场，杨晋，傅人材，上台！”
傅人材早已迫不及待，一个飞身，手持长剑，如大雁展翼，轻飘飘跃上台来。
今日来的傅家弟子着实不少，登时爆出一阵鼓掌叫好。
杨晋则仍是一步步拾级而上，傅家众弟子们顿时嘘声大作。
杨晋毫不理会，手持长剑在台上站定，笑嘻嘻看着对面的傅人材。
昨天他听说傅人材去年便晋到第三层的修为，心想修为越高，拳脚越快，亦越抗打，倘若再赤手空拳，恐怕不好对付，是以今天便带了剑来。
“考比的规矩，你二人都懂，开始吧！”
杨晋向着台下的师傅师娘五人微微点头示意。
他自拜入袁门后，袁门众人对他都十分亲切，虽然日常会互相拌嘴玩笑，但从不因他修为低微而轻视于他，反倒令他感觉颇为真诚，不像前世在公司里，大家只是假惺惺面上和气，背地里暗骂同事上级傻叉。
今日见大家伙齐来为自己助威，倒是把沙敦孤零零晾在一旁了，心里好笑之余，也是暖洋洋的。
傅人材则是神色庄重，左手握剑，将长剑缓缓平举过头顶。
猛然间右手一挥，呛啷一声，长剑出鞘，只见剑身符纹密布，通体碧绿，在阳光照映下熠熠生光，出鞘后余音竟然嗡嗡不绝。
台下不禁哇的一声，在场众人就算再不识货的，也看得出这是一柄玄兵利刃。
众弟子中有懂剑的，眼中顿时射出炽热光芒，激动叫道：“是青瑜剑！”
于家、关家弟子则有不忿的：“傅老七，靠着宝剑取胜算什么本事？”
“呸，又拿出这把剑来显摆！”
傅人材却是面露得意之色，他去年考比未进前八，而今年却自信必进前四，所凭持的便是去年新得的这柄宝剑。
他语气雄沉，庄严说道：“此剑名为‘青瑜’，乃我先祖鼎正公所用，历一百七十二年传至我手。我持此剑，凡十七战十七胜...”
他每说一句，台下便爆出一阵惊呼，待听到这便是傅家前辈所用、不知饮过多少人血的青瑜宝剑，人人心中都是一个念头：
“别的不说光凭这把剑，还叫对方怎么比？恐怕一个不慎，便被削断手臂、戳个窟窿。”
傅人材长剑一指杨晋：“...剑下不斩无名之辈，来人报上名号！”
“我是你爹！”杨晋把长剑往地上一拄，骂道：“你丫的比不比？”
傅家众弟子轰然叫骂起来，傅人材也是面色一沉，切齿怒道：“狂悖之极，活该当诛。看剑！”
他右手长剑斜击，脚下一迈，众人只见那剑体绿光一盛，耀眼生花，耳听得傅人材口中一声大喝：“斩岳式！”
此招一出，吴惜弱和戴施元几乎同时脱口而出：“万钧剑法！”语气中大是骇异。
他俩见傅人材祭出宝剑时，倒还不怎么太过震惊，毕竟师父师娘常自教导说，玄兵利刃也得看拿在谁的手里，这傅人材能否发挥青瑜剑的威力，尚未可知。
但见他用出了雷云派地阶高级技法“万钧剑法”，却是顿时心口大跳。
在考比时面对年轻弟子用出这等高深技法，好比是杨晋前世的小学生考数学时掏出了计算器，那还不横着走了？
这万钧剑法，原是修为达到第四层者方能起练，吴惜弱和戴施元而今都是第三层巅峰，是以虽闻大名，却仍未习练。
没想到傅人材功力不够，但凭着神兵之利，竟然也使了出来。则此剑之宝贵神奇，由此可见一斑。
第69章 戏耍
这万钧剑法果然不凡，一剑之出，台下众人顿觉劲风扑面，目不能睁。
而那长剑竟然也由碧绿转为橙黄，这一剑携带雷电之力，自右上斜斩而下，沉重厚实，便似真能劈开山岳一般。
“凭借玄兵之利，这不是耍赖吗？！”袁伊倩神色焦急，紧咬嘴唇，一颗心都要提到嗓子眼了，她可知道，杨晋今天带的不过是一把再普通不过的铁剑了。
杨晋长剑出鞘，一剑歪歪斜斜，刺向傅人材咽喉，似乎全无力道。
傅人材暗笑一声：“找死！”青瑜剑向着杨晋长剑砍去。
杨晋知道他这一砍的用意所在。倘若自己这一剑中附带玄力，那么他青瑜剑上的雷电之力便会透过剑上玄力传至自己身体。
当初他刚穿越时见岳凤枝用的是并非钢鞭一类，却为何能在鞭上传到电力，近日来已然明了，因为这电是沿着玄力而传导。
倘若自己这一剑中不带玄力，则与满载玄力的青瑜剑一撞之下，立时剑断臂折。
眼见青瑜剑便要斩到杨晋长剑，傅人材忽觉眼前一花，似乎是杨晋长剑猛然间左右打了个来回。
待他看清时，只见青瑜剑不知为何，竟跑到了杨晋长剑之后，这一斩居然落空，而杨晋长剑却已指住了自己咽喉。
他这一惊非同小可，浑身僵硬，简直以为自己眼睛看错了，呆了一会，才道：“这...这...”
他昨天拿出青瑜剑时，脑中盘算的便是如何以万钧剑法震慑当场，大大出一番风头，让姓杨的这厮知道什么叫做天高地厚、山外有山，连姓杨的跪在地上求饶时，自己该如何尽情羞辱的话都已想妥了，哪想到今日...居然一招即败？！
台下顿时一片寂静。
众人见傅人材使出“万钧剑法”时，都是怦怦心跳，大为期待，人人都隐隐猜到今日这一战恐会遽然而终，一招便即分出胜负。
果不其然，胜负立分。
可叫众人险些惊掉眼珠子的，一招即败的竟是傅人材！
一时间，众人脸上的呆滞、怀疑、震惊、好奇等等种种表情，糅在一起，精彩至极。
袁正清坐在台下，本在捋须的右手顿时一僵，掌心生汗，神情惊喜交加。
他方才看的清楚，傅人材虽然勉强用出“斩岳式”，但毕竟力有不逮，他全部玄力都已运到右臂之上，自身破绽极大，只要避其锋芒，攻其后方，则此招自破。
这个念头在他脑中方闪，便见杨晋一剑已然如此使出。
自己练剑可是有四十年的功夫，杨晋初学乍练，居然便已有了这份见识？
杨晋长剑躲过傅人材那一斩的手法，他瞧得出，乃是化自农夫剑“把酒话桑”中的一式换手剑，只不过原招中这一式是用来剑交左手，突然刺出。
而杨晋在此处略加变化，剑交左手，左手却并不接，只是手指在剑柄一拨，立时又送还右手，就利用剑身左右这么一晃，躲过了青瑜剑的一斩。
这一式换手，如同耍戏法一般，出手灵便之极，固是赏心悦目，而杨晋这份从容不迫、举重若轻的临敌心态，则尤令其又惊又赞。
袁正清身子微侧，向唐慧问道：“我这新徒弟剑法如何？”
唐慧美眸中也是射出惊喜目光，道：“你的确还没教过他剑法？”又摇摇头道：“这一手不是教得出来的。真是天赋奇才！”
袁正清点点头，又摇摇头：“没教过。”跟着又低声说了一句：“果然是老子英雄儿好汉！”
唐慧愕然道：“你说什么？”袁正清摇头不再接话。
杨晋看着面色僵硬的傅人材，说道：“我这把剑无名，乃路边货，一两银子买一赠一，一战一胜！”
傅人材怒道：“我...我...一时大意！”
他也知道，既然输了，再说自己是一时失误，又有谁会来听？
“那好，”杨晋收回长剑，往后退了两步，“小爷我今天心情好，刚才的可以不算，再来！”
此言一出，台下顿时为之一哗。
输了之后向长老投诉对手犯规的，要求重赛或者给对方判负的，那是屡见不鲜。
但制敌之后，还大方说不算重来的，众人可都是头一次见到！何况对方手持青瑜剑，真要重来，那胜负可不一定了。
吴惜弱大骂：“这小子逞什么能，非得给人打一顿才记疼！”
傅人材也是愣了，全没料到对方竟然这么放过了。
他眼睛看看杨晋，又看看仲裁长老，好一会才说道：“这...可是...你说的，你自己说的不算的啊！长老，我方才并未认输，可算不得输吧。”
那仲裁长老也是头一遭遇到这个情形，虽然很是诧异，但还是点了点头。
“好！姓杨的，”傅人材长剑一横，“本公子从不欠人情，待会要是我制住了你，我也让你一次。”
毕竟人家让了自己一次，他也不好继续口称“你这厮”“你这狗才”了，改口称“姓杨的”。
他深吸一口气，忽然斜步而进，长剑一挥，仍是那招“斩岳式”，挟风而至。
杨晋不禁想笑，人在信心满满时跌倒一次，必定是心中不服，非要再试一把不可。
他也仍是长剑歪歪斜斜刺向傅人材咽喉。
傅人材这次留了心眼，青瑜斩向杨晋长剑时，并不过急，而是待到两剑相距甚近时才陡然发力，一声大喝，猛然斩下。
紧接着他只觉眼前一花，似乎杨晋长剑划圈晃了一下，自己一斩落空，而对方长剑又指住了自己咽喉。
傅人材目瞪口呆，嘴里喃喃：“不可能，不可能...”
仲裁长老也是用剑的高手，他方才看的分明，杨晋长剑划圈这一下乃是农夫剑“丰年留客”中的一记转腕手法，被他用在此处，恰巧避开了这一斩。
他不由得深看了杨晋一眼：“连续两次避开对方一斩，绝非误打误撞。此人剑法造诣在年轻一辈中已然拔尖了，只是...只是怎么这么面生，以前没记得见过呢。”
第70章 专访一篇
台下众人立时也嚷动起来：
“你看清他那一记手法了吗？”
“我看是本门失传已久的绝艺，幻变剑！”
“胡说八道，人家分明就只是一记‘转腕’。”
“你才瞎扯，转腕哪能这么快？你转一个我看看。”
“嘁，你不行，别人也不行？你还变不来戏法呢，别人不也照样轻而易举？”
吴惜弱本来嘴上不停叨叨，正埋怨着杨晋无脑逞能，此时登时给噎住了。
杨晋口中啧啧有声，道：“看来不是你大意，而是小爷我牛逼，是不是？”
傅人材怒道：“是个屁！是个屁！是个屁...”
他口中说着，长剑来回挥砍，每说一句“是个屁”，便向杨晋长剑砍去一剑，他语速极快连说了十几句“是个屁”，手上用尽全力连挥了十几剑，但指住自己喉咙的长剑，却如水中月、镜中花一般，明明看着便在眼前，但每剑砍过，总像是掠过虚影，全然沾不到、碰不着。
台下登时采声雷动，不少人高声叫喊：“牛逼！”“厉害！”“大开眼界！”
原来台下众人这次看的清楚，傅人材连砍了十几剑，杨晋竟也连换了十几种不同手势，每一次都在电光火石之间，将青瑜剑巧妙避过，一避之后长剑仍复原位，继续指住傅人材喉咙不动。
这十几下迅捷之极，简直目不暇接，却又清清楚楚，众人无不为之目眩神驰。
十几剑挥过，傅人材气喘吁吁，眼睛愣愣地望着杨晋长剑，这十几剑他可是使出了吃奶的力气，谁想竟还是沾不到对方长剑一点，目光中尽是不可置信。
耳听得台下叫好声一浪高过一浪，他本来的满腔不服之气，仿佛也在挥剑时倾泻一空，蓦地里生出了一种无力感，只觉得斗志全丧，手上再也拿捏不住，青瑜剑咣当一声掉在台上。
傅人材一言不发，转身便走。
台下关家、于家众弟子不住吹哨怪叫，吆喝大笑：
“傅老七被戏耍了！”
“哈哈，剑都不要了！”
傅人材这才想起宝剑未拿，要是别的剑也就罢了，可这是青瑜剑，只得低着头跑回去又捡起长剑，掩面下台。
台下又是一阵哄笑，傅家弟子们则个个垂头丧气，纷纷散去。
杨晋一跃下台，来到师父师娘面前行礼。
袁伊倩眼中如同闪烁着无数星光，鼓掌道：“二师兄，剑法好生高明！爹，以后让二师兄教我剑法吧。”
袁正清捋着须，将杨晋上上下下重新打量一番，好似今天才认识他一般，过了一会才开口道：“你方才用的是什么剑法？”
杨晋道：“禀师父，是本派祖师传下的农夫剑。”
戴施元、吴惜弱惊呼道：“农夫剑？！”
我怎么看不出这是农夫剑？
农夫剑又怎么能赢得了万钧剑法？
他二人这些日子不是没见过杨晋练剑，那练的才是农夫剑法，跟今日出手的剑法剑路可大不相同。
唐慧点头道：“的确是农夫剑。不过杨晋用的是打散了的农夫剑，把农夫剑中的换手、转腕、环手等基本动作，单独拎出，用以对敌。把一门剑法学到了根本不像这门剑法的地步，形不似而神似，可谓是学到家了。”
师娘好懂我...杨晋对师娘的眼光不禁拜服。
袁正清看向三人，说道：“你们以后也要多跟杨晋学习，潜心钻研，求精不求多。而今门中风气，人人都抢着去练更高阶的技法，好似练过了便是高手了。杨晋只会一门农夫剑，却也用农夫剑，便将对面的万钧剑法轻松击败，何以如此？还是剑法领悟到不到家的区别。只要悟不透，练了再多高阶剑法也是有皮无骨，遇到高手还是不堪一击。”
三人一齐躬身受教。
忽听旁边有人说道：“弟子谭真拜见袁长老、唐长老，拜见诸位师兄师姐。”
杨晋顿时脸上见喜，笑道：“原来是宣教房的谭师弟。这几日正值考比，这《雷云见闻》可是不愁卖吧？”
吴惜弱道：“我说这小子怎么在旁边观战，还一直拿着一支笔呢。”
戴施元却看过《雷云见闻》里对袁正清大肆歌颂的一篇文章，心中对宣教房很有好感，说道：“谭师弟，今日我二师弟这一场比试，看下来感受如何？”
谭真忙道：“真是教人大开眼界！说实话，上次杨师兄剖析法理之时，小弟已然惊为天人，今日再见杨师兄绝世剑法，那真是五体投地的拜服。但我静心一想，杨师兄得袁长老和唐长老的悉心教诲，蒙诸位师兄师姐的指点提携，有如此造诣那也是情理之中啊。”
他脑子活泛，跟杨晋打了两次交道，已经颇得马屁三昧。
果然这话一说，袁门上下都是面露喜色。
杨晋拍着谭真肩膀，说道：“谭师弟，想来是打算将今日我与傅人材考比这场，刊载到《雷云见闻》上了？”
谭真目露坚毅，道：“岂止是刊载，非要大书特书一番不可。”
杨晋笑道：“但只写经过，其立意不深，未尽宣传教化之本意...”
谭真道：“杨师兄所言甚是，所以小弟才斗胆想请...”
杨晋道：“方才我师父师娘的点评之言，你在一旁可听到了？谭师弟务必一字不漏刊载于明日见闻上，让众弟子懂得‘贪多嚼不烂’的坏处，须得脚踏实地、专心钻研。”
谭真运笔如飞，将杨晋之言尽数记下，点点头道：“小弟晓得。学剑贵精不贵多，我这一篇《噫！以农夫剑轻取万钧剑者，竟是此人？！》，当也力求精练，方才袁长老、唐长老点评金言，微言大义，弟子写个几千字简要阐释一番，哎，限于篇幅，不能尽情展开，真是撼甚。”
谭真如此上道，袁正清和唐慧都不禁面露满意之色。
杨晋也捏了捏谭真的肩膀，意甚嘉许。
“好了，不说了，咱们再去看看沙敦的比试。”袁正清领着众人往北台行去。
杨晋跟心中正自暗喜的谭真耳语几句，随着师父师娘一行而去。
第71章 你能赢我拜师
未走出几十步，许多人从四面八方汇集而来，都向着东台蜂拥而去，人流之大，几乎要把杨晋裹挟而去。
杨晋大是好奇，一把拉住一位弟子，问道：“兄弟，这是去看什么？”
那人道了一声：“关美人要上台了！”慌忙挤了过去。
杨晋登时恍然。关秋琳修为固然高出侪辈，其冷艳美貌更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要说这一辈弟子中谁粉丝最多，可说是非她莫属了。
杨晋心想穿越后还没见过大美女的真容，现下正好能赶得及，也跟着拐了个弯，去了东台。
谁想到东台外满满当当全是人，竟给围了个针插不进、水泄不通，杨晋钻来钻去还是在最外圈打转。
本来以杨晋身高，踮脚自也能望得见，奈何不少人或脚垫木板，或足踏砖石，一排排伸长了脖子挡在前面，更有那年纪小的，骑在父兄脖子上的，外围的人竟是只能抬眼看天。
“瞧你们这色急的样子！哼，小爷我兄弟情深，当然是去看沙师弟的对阵了。”
杨晋又气急又无奈，悻悻往北台而去。
来到北台之时，沙敦刚刚得胜，在师父师娘面前神气活现、很是自得。
两个徒弟各自得胜，进入八强，袁正清倍觉脸上有光，心情大好，难得夸赞了二人几句。
猛听得东台上爆出山呼海啸般的呐喊声，原来是关秋琳胜了。
回去路上，耳边听的都是众人对关美人的议论：
“关美人修为比去年更加精进了！”
“身材也...咳咳！”
“去年她便是前四，今年又少了两位年满二十的师兄师姐，估计她已是本次考比第一人了。”
“你可以把‘估计’去了。”
路过中台红榜时，众人抬头看了一眼下午对阵。
吴惜弱道：“哇，杨师弟好福气，竟然要跟关大仙子过招。”说着用一种异样眼神瞧着杨晋。
杨晋忙确认了一眼，道：“还真是。不过又有什么福气，人家修为那么高，我要是不小心出了丑可不妙了。”
吴惜弱道：“对阵关大美人，你们男弟子不是个个热血沸腾吗，就算挨揍都心甘情愿。”眼睛瞥向戴施元。
戴施元连忙一脸正气，道：“那是无聊的弟子们才会如此...”
杨晋看了一眼袁伊倩，接口道：“...我们袁门弟子岂会这般不堪。”心里却想：“莫非大师兄平日里一脸孔都是假正经...”
吴惜弱啧啧有声，一脸不屑。
袁伊倩道：“二师兄剑法高明，关师姐也未必是二师兄对手。”眼睛里全是崇拜之情。
吴惜弱道：“呸，关晚琳是玄力第四层的修为，功法技法俱非凡响，杨师弟若是能赢，以后我拜他为师。”说着看向唐慧，“如果师父您同意的话。”
唐慧白了她一眼，道：“干么不同意？我从你师父晋升为你师祖母，又高了一辈，那不很好？”
众人尽皆大笑。
沙敦看着榜上对阵，摩挲着脑袋，喃喃自语：“幸好我对阵的是于塘，若是对阵上女弟子，顾忌到以男欺女，可有点束手束脚。”
杨晋暗笑：“也就你小子不开窍了...”
...
下午八进四乃是最后一轮，最后这四场也是每年考比的压轴大戏。
这四场不再是同时开打，而是依次举行。
午饭后众人来到演武场时，只见四座擂台已然撤了，只在广场正中已摆起一座更大擂台，几有三十丈方圆。
在擂台两侧，还加了一排高座，那是为长老们特设。前面的比试，长老们或许有的挑着看了，或许压根没看，但这最后四场，定然是亲临观摩，为弟子们鼓劲。
离考比还有半个时辰，擂台外已是人山人海，众人摩肩接踵，气氛热烈非凡。
不但有人在外围搭了阶梯看台，甚至还有人拉来了飞舟，升到半空观看。
这次入围八强的都是各家门下杰出弟子，素来能够服众，不少同门还特制了旗帜，摇旗呐喊，声势颇壮。
时辰临近，敬事堂诸位长老、八强弟子的师长便偕同二位紫鸢谷长老登台落座，各人弟子追随其后。
关九峰长老身后跟着两道倩影，其中一道身影，窈窕婀娜中带有一股飒爽英气，她一上台，登时台下呼声大作，旗帜翻舞，那自然是关晚琳了，她乃是关九峰长老的长女。
紫鸢谷的一位身材高挑的女弟子跟在伏长老身后登台，台下不少目光也是纷纷向她瞧去，不住跟身旁人交头接耳：
“那个紫鸢谷的，叫许彤，昨天就是她教训了傅师兄！”
“哪个傅师兄？”
“咦，你居然还不知道？傅人龙傅师兄！”
“他不是去年前四吗，今年二十一了，紫鸢谷的姐们竟能胜他？”
“何止是胜，简直是...简直是手拿把掐！”
“这许彤多半是第四层功力了，绝对是紫鸢谷徒弟辈里顶尖的人物！”
坐在袁正清旁边的，乃是执法堂一名执事长老，名叫陆霄远，他弟子乔渊也是八强之一。
他笑着对袁正清恭贺道：“老袁，你这次可风光了，有两名弟子进了前八。这小弟子也就罢了，这个新收的弟子，怎么也有一身能耐？你是带艺投师吗？”
最后一句话，却是向着袁正清身后的杨晋说的。
杨晋道：“弟子入门前哪有什么技艺？还是多赖师父谆谆教导、不倦指点，弟子不敢懈怠，幸而学得了师父神技的一些皮毛。”
旁边几位长老都是面上呵呵而笑，心中半点不信，但也难免感慨：“一个好苗子竟然被他撞到了，这好事怎么就没砸我头上。”
袁正清听杨晋回话甚是得体，给自己大大长脸，虽然面上故作淡然，但眼角笑意毕竟难以尽掩：“我这两个弟子只是凑数的，反倒是乔师侄的资质，我是素来看好的。”
关九峰长老也向紫鸢谷长老道：“这几日，我雷云弟子们虽然各逞本领，毕竟功夫不到家，可叫伏长老、毕长老见笑了。”
伏长老笑道：“关长老说哪里话，前日在药房见到众弟子擅算能炼，昨日亲睹关江贤侄年才九岁，已晋第二层修为，雷云后起之秀，可让我们惭愧无地了。”
第72章 沙敦上场
关九峰道：“听说这几日，我雷云门下有几个不成才的，私下曾找贵谷弟子切磋过几次，是有这回事吧？呵呵，这几位贤侄女玄技精深，连胜多场，果然是名门高第之风采。”
毕长老也笑道：“关长老把她们捧得太高了。我们这八位弟子，资质天赋俱是一般，哪里称得上玄技精深四字？反倒是这两日见了关侄女的比试，她们才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须多跟贵派年轻一辈学习才是。还有来央求我的，说此番机会难得，想多跟雷云杰出的师兄师姐切磋印证，以增修为。”
听她夸奖爱女，关九峰一张脸也笑出花来，道：“此言甚是！小辈们过过招，截长补短，更增交情，于贵我两派未来交谊亦是大有裨益。”
一旁弟子过来附耳低语，说时辰已到，请关九峰长老说几句。
关九峰便笑呵呵起身，清了清嗓，又讲了几句勉励之言，让今日八位弟子打起精神，奋勇争先。
众人自然无心听他这些套话，男弟子们眼神始终不住往关晚琳身上瞥去。
台上一阵阵清风拂过，将她一身洁白胜雪的衣裙吹贴在身，尽显其玲珑曼妙之曲线，连杨晋也忍不住斜眼多看了几次。
关九峰讲完之后，一声钟鼎响过，一名身材高大、相貌堂堂的弟子走到台中。
此弟子名叫于基，乃是去年考比的前四名，今年因年逾二十，无需参加考校，敬事堂便请了他来做个串讲。
于基道：“众位长老，诸位同门，这几日得见众师弟师妹，修为精进，技艺日增，我们这些做师兄师姐的，也是又高兴又担忧。高兴的是，”他顿了一下，“我们无需考比了，再也不用担心在台上挨揍出丑了...”
众人本以为他要说句场面话，没想到突然来了这么一句，登时哄堂大笑。
“担忧的是，没了考比的擂台，日后想要一朝出名，博得师弟师妹们的青睐，可就难了。”
众人又是一阵乱笑。
“好了，话不多说，下午第一场的揭幕战，乃是由少年天骄沙敦对阵有‘小神拳’之称的于塘。”
其时擂台下声音嘈杂，于基这一句音量也不大，却是清清楚楚送了出去，连最外层的人都听得真真切切，由此可见其人果有不凡功力。
紫鸢谷二位长老不由得眉毛一挑，多看了于基一眼，座上于家长老们看在眼中，目光中都流露出满意神色。
杨晋则是暗暗纳罕，按理说，声音传播中会不断衰减，而于基所使用的玄术，好似是极大削弱了这种衰减，即便你离他很远，这声音听起来便同在耳边一样。
杨晋沉吟间，只见两道身影一晃，沙敦和于塘二人都已跃到台中。
二人先向长老们见礼，才打量起对方。
于塘今年已有十九，比沙敦要长三岁，笑道：“沙师弟，要空手跟我过招吗？”
沙敦道：“不错，正要领教师兄的‘小神拳’。”
二人都是直性子，废话也不多说，当即拉开架势，呼喝开打。
于塘晋升第三层已有两年功夫，玄力修为较沙敦更深，只以一路地阶中级的“风雷无影拳”对敌，这是他的拿手绝活。
沙敦则胜在应变灵活，招式多变，一套人阶中级的“奔雷拳”、一套地阶低级的“摧心掌”、一套地阶中级的“虎爪三十六手”，夹杂使用。
看了十几招，杨晋便知道沙敦要输。
沙敦习练这三套技法，限于年岁，都未臻于成，灵活有余，功力不足，有几招他的意图确然对路，但奈何手上火候还不到位，总是离制胜还差着一分，看来暂时还敌不过于塘练得精熟的这一路拳法。
但假以时日，像于塘这样只精研一路，试图以不变应万变，实则是禁锢了自己应变的上限，则渐渐非沙敦之敌手了。
果然，五十招过后，沙敦渐处劣势。八十招后，二人拳掌相交，砰砰有声，那是沙敦被逼得腾挪余地越来越小，无奈之下只得硬碰硬了。
终于在第九十多招上，于塘一拳打出，沙敦虽双掌竭力相抗，还是被震下台来。
台下登时一阵欢呼呐喊，旗挥臂摇。
“于师兄厉害！”
“神拳无敌！”
于塘脸上倒没多少兴奋之情。他抹了抹脸上的汗，暗叹：“我虽占了年纪的便宜，这一场可赢得并不轻松。没想到这小子竟然已有这样造诣，倘若明年再遇到，还能不能赢他？”
沙敦则垂头丧气回到师父座位之后，杨晋笑着拍了拍他，道：“同龄之中你已是数一数二了，过几年你定能夺魁了。”
于基走回台中，道：“恭喜于塘师弟，勇夺本次前四的第一个名额！沙敦师弟也无需气馁，年纪虽轻，已露英才之姿，不出一二年，前四榜上定然会有你的大名。”
他顿了一下，继续道：“这第二场对阵，乃是英姿飒爽的两位师妹间的对决，傅江婉对阵于敏仪！”
“傅师妹鞭法深得傅家真传，于师妹的剑法同样颇有雷霆三昧，二位去年均是十六强，今年双双更进一步，可谓进境喜人。”
“有请傅师妹和于师妹登台！”
话音落下，只见一红一绿两道身影，如花瓣飘落，缓缓降在台中。
杨晋见二人姿态轻灵，的确有名门的底子，心中正纳闷美女登台，为何台下欢呼声怎么并不热烈，但随即恍然。
原来于敏仪略显富态，姿色平平，而傅江婉身形偏矮，虽可说娇小可爱，但又肤色略黑，估计是日下勤练所致。
光着外貌一项，别说难比关晚琳，就连关晚琳之妹关晚瑶也要胜她们几分，众男弟子几乎都是看脸下菜碟的，是以二人登台，只是例行公事般拍了两下手。
反倒是二人的师姐妹们为之高声助阵，但女弟子更为内敛，虽是叫喊，也只喊了一二声。
二女向长老们躬身一礼，接着对面站定。
于敏仪抽出长剑，傅江婉亮出长鞭，道一声：“请！”便即动手开比。
第73章 关晚琳
傅江婉用的正是“雷霆九鞭”，这是傅家绝学，一根长鞭使将开来，擂台上四面八方都是鞭影重重。
但鞭影之中，却见一道道青光出没其间，攻伐有度，正是于敏仪的长剑。
二人兵刃看起来皆非凡品，出手时虎虎生风，威势不凡，本来登场时众人掌声寥寥，这时候却都不自禁叫起好来。
众长老也不断颔首，于家和傅家长老脸上也是甚有光彩。
四五十招过去，二人功力相匹，棋逢对手，势均力敌。
既然玄力修为相若，便难以雷电之力取胜，只能在招数上制敌，再斗二三十招，二人发招越来越紧，兀自胜败未分。
此刻众弟子目光都牢牢注视在二人如风如雨的招数上，已然忘了叫好鼓掌。
突然傅江婉长鞭卷过，缠住她的长剑，但似乎力道过猛，身形微有不稳，台下有不少人“呀”的一声轻呼。
便在此时，于敏仪抓住时机，顺势一拉，倘若傅江婉不撒手撤鞭，便会被之带倒。
谁知傅江婉非但不用力相夺，反倒借势前纵，左手蓦地斩出，掌缘在于敏仪后颈一砍。
这一下兔起鹘落，众人待她斩中才明悟过来，她方才那一“身形不稳”乃是下了个套，诱敌深入，用巧制胜。
于敏仪身子一晃，脚下一个踉跄，知道这是对方手下留情，咬着嘴唇道：“多谢傅师姐手下留情，小妹佩服。”
说着转身下台。
傅江婉面露微笑，收鞭入手，也回到自己师长身后。
杨晋倒是多看了傅江婉了一眼。
女弟子自小便被教导要循规蹈矩，一言一行的束缚要比男弟子更多，反映在武学玄道上，女弟子多数招式堂堂正正，比之男弟子很少有使诈下套之举，傅江婉此般诱敌制胜，倒是不常见。
台下喝彩声中，于基越步而出，朗声道：“恭喜傅师妹思路精巧，出奇制胜，夺得第二把四强交椅。接下来，便是第三场，这第三场嘛...”
于基提高了声调：“可谓是众位同门翘首以盼，万众瞩目，最受期待...”
话说到这里，众人岂不明白，顿时欢呼声大涨。
于基笑着喊道：“这对阵双方，第一位，便是咱们门中大名鼎鼎、巾帼不让须眉的关——晚——琳——”
他将关晚琳三个字特意拉了长音，三字一吐，台下登时爆出如雷如潮般的掌声呼声。
“有请关师妹登台！”
话音刚落，只见一道倩影从关九峰长老身后，轻轻一跃，如孤鸿落沙洲一般，优雅落在台子中央。
她姿态曼妙之极，明明身形十分迅捷，动作却是从容不迫。在座的各位长老都知道，若非修为到了第四层，这一跃绝无可能办到，各人对视一眼，目光中都有赞叹之意。
单以玄力修为而论，第四层的修为确实是二十岁以下弟子中第一人了。
在她身形跃在空中时，台下嘈声顿时为之一静，那一刻万千目光全部集于其身，各人陶醉于其身姿翩然之美，浑然忘他。
待她在台中站定，一张清丽冷艳的脸庞淡淡看向前方，台下又霍然由静入动，爆出惊天动地的呐喊声，跟着锣鼓大作，旌旗四展，气氛比起上一场傅于二女登场，直是天差地别。
有人跺足大喊：“美人！美人！”
有人跳脚高吼：“晚琳！晚琳！”
更有一二大胆之徒躲在人后，夹在声浪中乱嚷：“情妹妹！”“好姐姐！”
关晚琳身份既尊，性又冷酷，平日时要是谁敢不正经瞧上她一眼，非给她踢个筋斗不可。
一年之中也就只有此时，那些好色无形之徒敢于当面占便宜，反正此刻人人起哄，法不责众。
台上台下女弟子们看着这沸天震地的声势，有的暗自嫉羡，有的闭眼捂耳，有的则眉头紧锁，暗骂男弟子们个个都是色中饿鬼。
紫鸢谷没有男弟子，八名女弟子何曾见过这等阵势，顿时一个个张口结舌。
听得台下好些弟子全无正形，雷云派众长老有的眉头微皱，有的摇头失笑。
关九峰向伏长老道：“门人弟子口无遮拦，疏于管教，让伏长老见笑了。”因台下声浪太响，他这一句耳语，也不得不提气喊出。
伏长老一笑，运功回道：“年轻人嘛，自然是爱玩闹了些。”
过了好一会，台下叫嚷声终于稍歇，于基喊道：“...第二位是咱们门中新晋奇才、英雄不问出处的杨晋！”
这一下，除了袁伊倩几人和若干杂役旧识鼓掌叫好，其余人都是面面相觑，场面上冷清清的，大家心里均是一个想法：“这个杨晋是谁？没听过。”
“有请杨师弟登台！”
杨晋绕过长老座位，自台上右侧走出，不缓不急走到台中，在关晚琳身旁一丈处站定。
这时离得近了，杨晋才算真切看清了关晚琳的容貌。
只见她一张凝如白玉的脸庞，秀丽绝俗，有如雪堆花树，又似雨点海棠，果然是清丽无双。
于基手中持着一张银笺，他低头看了一眼，高声道：“此二位俱是我门中翘楚，各擅胜场。关师妹天赋奇才，以第四层功力傲视同龄，地阶中级技法‘如之剑法’可谓其拿手绝技，修炼五年已臻于小成，自台上施展以来，从未一败。”
台下又是一阵如潮掌声。
“杨师弟悟性超绝，虽然得录内门不久，但在...那个...这个...”,于基还以为自己看错了，将银笺上文字再三审视，终于继续道：“...在‘农夫剑法’上有独到造诣...”
台下哄然大笑：“农夫剑法？笑死人了。”
“那不是娃娃才练的吗？”
于基也不禁失笑，心想定然是敬事堂弟子写错了，于是向杨晋问道：“杨师弟擅长的是哪路剑法？”
杨晋笑道：“小弟的确只学过农夫剑。”
于基眼珠子都瞪大了，心想：“这可奇了，你怎么进的前八？”
提声说道：“杨师弟虽然...嗯...剑法启蒙不久，但是...唔...运气颇佳，本次考比以来也是未曾一败。”
这当然是一句废话了，倘若败过又怎么能进前八？只不过这么一说，倒也显得颇有门面。
第74章 农夫剑比拼
“好了，话不多说，第三场正式开比！”说完退到一边。
见杨晋也在对面站定，抽出剑来，关晚琳突然轻启朱唇，道：“这位杨师弟，倒是面生得紧。不知你是第几层的修为？”
关晚琳一说话，台下顿时安静下来，人人都要听关美人珠玉落盘的悦耳之音。
杨晋也是忽感荣幸，实在是前世今生跟大美人打交道太少，笑道：“小弟识得关师姐却有好几年了。我新入内门，说来惭愧，还只第一层的修为。”
台上台下顿时议论纷纷：
“啊？第一层修为？那他前几场怎么赢的？”
“这小子是故布迷魂阵吧，要让关大美人轻敌。”
关晚琳却点了点头，她见杨晋走动时步伐轻浮，的确像是玄力浅薄之辈，是以方才有此一问。
她说道：“既然杨师弟使剑，咱们便在剑法上较量一下。你放心，我也不占玄力上便宜，我最多只出第一层的功力。”
她这么说，倒是在众人意料之中，因她素来参加考比，都从不肯借助玄力修为取胜。
杨晋抱拳道：“多谢关师姐相让之意，不过修为深浅也是各人本事，师姐若是以玄力胜我，小弟也是心服口服。”
关晚琳并未携带长剑，只见她左手伸出，向着台边妹妹关晚瑶手中长剑虚空一抓，嗤的一声，那长剑竟然自行倒飞而出，向她手中而来。
关晚琳甩手接住，长剑画了个圈，交到右手，道：“请！”
这一下潇洒之极，台下登时爆出如雷般的喝彩声。
紫鸢谷的几个女弟子更是神色惊异，眼见关晚琳与她们年纪相仿，谁料竟在这“擒龙控鹤”的功夫上已有如此造诣。
杨晋大拇指一竖，赞道：“关师姐露这一手，帅得很！小弟又是羡慕又是惭愧，我入门不久，还不懂剑法，只学过一门‘农夫剑’，只好拿它来跟师姐请教了。”
他知道关晚琳不会先出招，当即不再废话，一招“雨里鸡鸣”，向关晚琳刺来。
台下众人先前听他说只会农夫剑，还以为他是故弄玄虚，此时见他出招果然便是农夫剑，眼珠子差点掉下来：
“不会吧？！”
“这也行？！”
“娃娃剑？！”
但台上诸位长老和关晚琳却是目光一凝。
他们见杨晋这一剑似乎散漫随意，但细瞧之下，却可见其法度严谨，四平八稳，火候老辣，这一招虽然简单，但能使出这等韵味，则杨晋剑术实不可等闲视之。
关晚琳心道：“这人能进前八，果然有些门道。”
脱口赞道：“有点意思！”当下剑光晃动，还了一招“晨间犬吠”。
竟然也是农夫剑法！
原来这农夫剑法共十二招，每一招都为下一招所克制，又均克制了上一招，如此十二招之间，便如剪刀石头布一般，循环互克。
关晚琳看准了杨晋剑招，立马使出克制的一招，正是必胜的不二法门。
台下不少人都暗暗点头，心想：“关美人如此应对，可谓极妥当。为何农夫剑不能用以比试，这便是其中道理了。”
“而且以农夫剑对农夫剑，不但在玄力上不占便宜，在剑法上也不占便宜，如此取胜可谓是全凭剑法修为，任谁也挑不出一点理来。”
哪知杨晋剑至半途，身子微转，剑尖忽然下指，这一招赫然转为了“竹溪路斜”。
而这一招“竹溪路斜”恰好便是克制“晨间犬吠”的招数。
关晚琳吃了一惊，万不料对方转换如此轻巧，此时她已不及换招，倏然后退，避过了对方这一剑。
杨晋踏上一步，长剑提起，又是一招“池鱼思渊”削来。
关晚琳看得清楚，手腕一抖，还了一招克制的“牛羊自归”。
只见杨晋手腕一转，剑招已变为“南山悠然”，转换十分顺滑，正又克制了关晚琳的“牛羊自归”。
关晚琳这次有备，急变为下一招“采菊篱下”，但“南山悠然”上半招乃是举剑上指，而“采菊篱下”却是长剑自下往上撩起，这一转非得把剑先拖下来不可，而这一拖之隙，便成了对方可以乘机进攻的空挡。
果然她长剑还未拖下，杨晋长剑已然刺到，关晚琳心下微急，只得又退一步。
杨晋再上一步，剑招又出，乃是“开荒南野”，关晚琳面色凝重，应对一招“守拙归园”。
杨晋长剑一偏，忽然剑交左手，一剑刺出，正是克制她这一招的“把酒话桑”。
关晚琳运起全力，急速转招，但下一招“陶然忘机”，跟“守拙归园”在手脚姿势上全然不同，仓促间她手上招数虽然转了过来，脚下腰上姿势却还不对，这一剑威力全无，她无奈之下，只得又退一步。
杨晋这三招不疾不快，但三招一出，关晚琳竟然连退三步，连一招也接不住，台下众人登时目瞪口呆，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眼睛。
台上众位长老则是双目放光，大家心中都是一个念头：“这弟子剑招无一招出奇，但转换之际，怎会如此行云流水？”
关晚琳也是脸上发热，心想：“他定然早已有备！他捡那些便于转换的招式先发，算定了我会用不易衔接的那几招来应对，如此以有备攻无备。不行，我不可任由他牵着鼻子走。”
关晚琳当即猛然一退，跟着欺上身来，长剑舞动，一招“雨里鸡鸣”抢先刺来。
这一招是杨晋方才出过的，杨晋看她现学现卖，微微一笑，也学着她方才的出招，还了一手“晨间犬吠”。
关晚琳当下手上一拐，便要转为“竹溪路斜”，岂知“看起来容易做起来难”，方才她见杨晋这一招转换极是容易，如今自己要转时，也不知道是转的时机太早，还是前半招已然用老，真是生掰硬扭，衔接艰涩，节奏韵律好生别扭，再对比杨晋方才那一转之丝滑，可谓云泥之别。
这一次不用杨晋出招，她自己倏然退出一丈。
明媚阳光下，她秀眉微蹙，俏颜之上带有疑惑，显然是不明白自己这一转究竟哪里不对。
第75章 拆解
陆霄远长老也是甚为好奇，抬手比划了一下，口中惊叹有声：“诶嘿，老袁你别说，倒真是有点不易。”
袁正清捋须一笑。
这农夫剑法是本门启蒙剑招，人人都会，因为再平淡无奇不过，因而居然在这考校擂台上见到，可说是多少年来的头一遭，本已甚是稀奇。
没想到更有奇者，那便是如杨晋这般使法，连众长老们亦是前所未见。
听陆霄远说“有点不易”，好几位长老也是空手比划起来。
关晚琳平素争强好胜，再加上天赋卓绝，从未在剑法上输给过同辈，今日竟然在农夫剑上接连受挫，那是从未设想过的事情。
她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下焦躁之情，身随剑出，一招“池鱼思渊”向杨晋削来。
杨晋同样学她之前的应对，还一招“牛羊自归”。
关晚琳剑上一转，转为“南山悠然”。
这一转虽比刚才那一下顺滑了不少，但仍显生硬，杨晋若是趁机出手，已有五成把握能一招制敌，但他感念方才关晚琳不占玄力便宜之德，是以也手下留情，手腕一环，长剑转为“采菊篱下”挑出。
关晚琳适才便因为从“南山悠然”转到“采菊篱下”时，长剑必然下拖，节奏过于拖沓，因而被杨晋抢机制先。此刻她见杨晋同样要转这一招，登时凝神观看。
只见杨晋手臂只是微微下放，手腕环动，他将先下拖再上挑，化为了长剑在空中划了个半弧，这一来不但衔接极为顺畅，而且剑意不失，关晚琳正因方才试演过一次，此刻真真切切体会出杨晋这一转的精妙来。
她情不自禁喝一声采：“好剑法！”身子后仰急退，避过了这一剑。
台上诸位长老也是不约而同一记击掌，人人赞叹。
陆霄远眼睛霍然一睁，低赞了一声：“转得好！”
只有紫鸢谷的几位弟子，莫名其妙，不明所以。
原来她们不识农夫剑法，而杨晋这一转又极为平滑，将两招使得犹如一招一般，在她们看来，这一招自该如此，反倒不知其妙在何处了。
关晚琳此时心下笃定：“此人定是在这农夫剑上钻研极久，各招间的起承转合都研究透了，我要在这套剑法上赢他只怕难以办到。”
当即提声质问：“杨师弟，你练了几年剑法了？”方才听他说新入门，可这水准岂是新入门者所能有的？
她口中说着话，手上却未停，长剑连削，剑身在空中似是划着一个个的“之”字，晃身向杨晋攻来。
这门剑法名叫“如之剑法”，正是关晚琳钻研已久、颇得真传的拿手绝艺。
在场众人中见过这路剑法者甚多，但一见关晚琳长剑之出，两个‘之’字间劲断意不断，剑势绵绵，都不禁暗自惊叹：
“她这一手‘君子之交’居然练到了这等境界！”
伏长老也是惊羡有加，向关九峰笑道：“关长老调教的好女儿！”
关九峰本来见女儿接连受挫，一张老脸大是无光，此刻见到女儿显出了真本事，方才展颜微笑，道：“伏长老抬爱了。”
关晚琳于这门剑法颇有心得，知道若要应对自己这招，对方最好是以“万钧剑法”中的“破空式”，或者“落英剑法”中的“飞花摘叶”来拆解，其他剑招都不好对付这一招的种种后着，但这两门剑法又非第三层修为者不能习练。
是以此招一出，就如同给小学生出了一道中学数学题，关晚琳已知杨晋决计无法抵挡。
杨晋见眼前剑光似白练飞舞，耀眼生花，不知对方削向何处，便即明了这一剑的精要在于去势飘忽，让人防不胜防。
只见杨晋身子半蹲，长剑从下向上斜挥，削向关晚琳的手腕，口中同时答道：“实打实的，一个月。”
他这一蹲是农夫剑中的“丰年留客”，长剑自下而上的去势则是化自“采菊篱下”，而这一挥的手法，又是来自“陶然忘机”。
这几式十分简单，农夫剑法又是人人都懂，是以连外门弟子都认得出杨晋这一招的种种手法。
此招一出，台上台下同时响起一阵“咦”声，人人眼睛瞪大，屏息凝气，心中均是一个念头：“农夫剑居然可以如此破解此招！”
好似一道初中数学的题目，原来只用小学知识便能巧妙解开，可教众人吃了一惊。
关晚琳见这一剑来势，避开自己眼花缭乱的剑锋，直指手腕，正是拆解这一招“君子之交”的精要所在，与“飞花摘叶”、“破空式”有异曲同工之妙，这岂能是练剑一个月的人能做得来的？
关晚琳心中暗怒：“这人貌似忠厚，实则暗藏机心，一言一行无不在故意示弱，其居心便是要令我掉以轻心。”
她身形忽退，继而暴进，换了一招“甘之如饴”攻上。
杨晋又是一剑刺出，这一剑中包含了“雨里鸡鸣”、“竹溪路斜”、“开荒南野”三招中的部分招式。
在众人又一次的齐齐“咦”声中，关晚琳再度后退避过。
猛听得关晚琳一声娇喝，剑光电闪，趋退如风，“如之剑法”中的“鸿鹄之志”、“天作之合”、“任意所之”一招招剑法，如风如雷施展开来。
杨晋若是施展出太衍剑意，早已能够取胜，但是当着众长老的面施展无空派的剑法，无异于自认无空派奸细了。
因此他站立当地不动，只以农夫剑法现拆现解。
杨晋每出一招，众人便是齐齐一阵“咦”、“啊”、“哦”。
一时间，台下数百人，整整齐齐出声惊叹，就跟排练好了的似的。
杨晋听在耳中，暗觉好笑，仿佛自己手中不是长剑，而是指挥棒，带着雷云派歌唱家们合唱一般。
关晚琳一套剑法片刻间便已使完，连攻连退，所有招式全被杨晋以农夫剑法尽数化解，甚至竟无一剑能逼得他身子挪动一下。
她心中备觉羞辱，恼怒已甚，此刻打得兴发，也早忘了优雅矜持，怒道：“你他妈这叫只学了一个月的剑？！”
第76章 脱皮去相
杨晋嘴巴猛地一张，下巴险些惊掉，手上一抖，长剑险些拿捏不住：气质出尘若仙、令人魂牵梦绕的关美人，竟然也会说“你他妈”？！
台下众弟子也是个个目瞪口呆，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更有人仿佛听到了咔嚓咔嚓声，那是玉女形象破碎的声音。
关九峰、关晚菁脸上却大是尴尬。
其实雷云派的女弟子们打小也没少跟男弟子一起练功，自然会跟男弟子学得一些口头禅，有时练功比试时一招使得不好，也会爆一句“妈蛋的”“他娘的”之类。
只不过那都是在私下里，守着自家师姐妹时。
在男弟子面前，尤其是在外人面前，女弟子们都特意矜持自重，不会口出污言秽语。
像关晚琳这样的大美人，平时被众弟子视若仙子，又甚少在人前开口，大家伙自然而然想象她是如何不沾烟火、飘然出尘。
这次猛然爆出这一句“你他妈”，真教大家伙猝不及防。
关晚琳这一句一出口，立时后悔，但说出的话已被众人听在耳中，又怎么能收回？当真是恼羞而生怒，唰的一剑，向杨晋刺来。
这一剑中带着嗤嗤风声，疾如电闪，其上附着的玄力已经是第四层了。
出招时运起玄力越多，则出招愈快，而玄力修为低者，耳目也更为迟钝。
此刻关晚琳尚未用尽全力，但杨晋以第一层的修为，已然有点眼花，看不太清她的出招了。
是以杨晋虽然剑法更高，但限于本身玄力修为实在太低，还是跟不上关晚琳这迅捷之极的剑招。
只见他堪堪避过这一剑，关晚琳后续剑招紧随而至，连续十几剑下，杨晋登时左支右绌，勉强抵御，渐有不支之势。
关九峰看到这里，悬着一颗心终于放了下来，心想：“以玄力取胜，又有什么丢人？这孩子之前说那些漂亮话做什么，险些阴沟里翻了船。真要输给了这新入门的小子，那可有的瞧了。”
他伸手端起旁边的茶来，悠闲地喝了一口，就在他将茶杯放回之时，眼瞳猛然一缩，这手拿着茶杯在离桌三寸之处，陡然僵住。
原来杨晋知道倘若任由关晚琳继续施展，自己只有被动挨打的份，全无胜算，当下唯一办法便是要以攻代守。
但太衍剑意不得使用，如何能反守为攻？
脑筋一转，自然只能使诈。
只听他一声低喝：“斩岳式！”对关晚琳这一来剑竟不闪避，长剑挥出，斩向她颈中。
这一剑是“万钧剑法”中的剑招，他上午见过傅人杰连施两次，虽于其中细微曲折之处并不明了，但他见识既高，此时现炒现卖，竟然颇得其神韵精髓。
关晚琳一见此招，大吃一惊，她知道这“万钧剑法”乃地阶高级技法，门中于靖南长老便是在此剑法上浸淫十数年，其威力远胜过自己已会的诸路剑法。
又见杨晋这一招剑意精纯，显然习练万钧剑法已久，一时间竟没想起以杨晋修为压根不能使出这路剑法。
她立即回剑挡格，待到发觉杨晋这一招全然软绵无力时，暗呼上当，却已然不及。
杨晋要的就是这一瞬的机会，当即剑法一变，绝不给关晚琳喘息机会，招数连环攻至。
此刻他全力施为，一剑刺出，再不是农夫剑中的现成一招，而是将农夫剑完全打散了来用。
第一剑上，众弟子还能看得出，起手用的是“牛羊自归”的前半招，中间衔接的是“丰年留客”的后半招，结尾一刺又化自“守拙归园”的点刺。
第二剑时，光是踏步挥剑，他便从四招中分别化用一部分，斜身连挑又暗含了三招当中的技巧，到了此时，已只有少数才分较高的弟子能隐约看懂他的剑招来历。
第三剑时，他剑上细节之处似乎全然似是而非，如同使错了的农夫剑，此时只有在座长老们能看出他“舍招而取意”，细察枝节时貌似不对，观其全局却唯见气象森森，剑意分明，的确是地地道道的农夫剑法。
台上长老人人不自觉屏息凝气，目瞪口呆瞧着杨晋施为，今日之前，谁能想到本门启蒙的农夫剑，竟能使出如斯威力？
这种将农夫剑脱皮去相的使用之法，众人若非今日亲见，真是做梦也意想不到。
长老们人人均想：此子的传剑恩师固然造诣深厚，此子剑法天分更是千里挑一。
诸位长老心中羡煞了袁正清，岂知袁正清此时也是浑身僵住，挢舌不下，心中之震惊无以复加。
上午他见过杨晋对阵，当时囿于对手实力，杨晋只是杂耍般避了几次来剑便即取胜，到了此时杨晋全力施展，袁正清才算真正看清了杨晋的剑法悟性之高。
他心中一百个确信，凭杨晋这种使剑的法子，别说农夫剑，换任何一种剑法来，他都能曲尽其妙，再普通再平淡的剑法，在他手里都能发挥出十倍百倍的威力。
而这种使剑的法子，可谓是老天爷赏他饭，自己这个做师父的就算会，也是教不出来的。
它是天生的一种领悟，是杨晋在那一时那一刻心灵福至，脑光乍现，全凭直觉自然使出来的，绝非事前计算谋划，没有什么道理可讲，因而既是旁人学不来的，也是师父教不会的。
陆霄远怔怔看着杨晋剑光翻腾，心中忽然一痛：“上一个在此擂台上显露奇绝剑法天赋的年轻人，一晃已是近四十年前了。而那时，我还是只是一个少年，在台下为之嘶声呐喊...”
在关晚琳眼中看来，杨晋这三剑每一剑都清清楚楚，绝不带一点花哨拐弯，按理说这样的剑法最容易拆解不过，但偏偏自己竟然全无头绪，一时之间无法招架，只能舞剑护身，连连倒退。
这其中道理倒也不难理解。
好比是给中学生出了三道小学数学题，虽然题目一读就懂，但难度却是奥数级别，别说关晚琳这样的“中学生”会感到毫无思路，不知如何解答，即便换了长老来，只怕乍见之下也不易应对。
第77章 我又不是故意的
众弟子们见识不足，看不出杨晋剑法中的真正妙处所在，但见到关晚琳本来全占上风，眨眼间却节节败退，人人皆是错愕非常。
杨晋一声低喝：“中！”这第四剑剑尖已然点中了关晚琳的手腕，不过这一下只是刺破皮肤，受伤轻微。
只听咣当、咣当两响，杨晋和关晚琳的长剑双双落地。
何以杨晋刺中关晚琳，自己长剑竟也落地？
原来关晚琳此时已经运上了雷电之力，倒非她早料到会被杨晋刺中，趁机以此为胜，而是多年练剑习惯，不自觉便会如此。
因二人长剑一直未曾相交，杨晋也忘了这茬。
但要刺中关晚琳手腕，杨晋不可能不运玄力，否则这一剑去势太慢，且未必能刺破对方手上玄力的自生防护。但附着了玄力，电流立即沿着他剑上玄力，直冲身体。
幸好关晚琳并非有意运使，而杨晋这一剑刺中她手腕又大出她意料之外，是以她剑上雷电之力并不强，杨晋只觉从右臂贯到脚底一痛一麻，手上顿时拿捏不住，长剑咣当落地。
这一下变故陡起，二人都是始料不及。
一时间，只见二人各伸右臂，手里空空，瞠目相对，愣在当场。
还是杨晋率先反应过来，他知道要是空手过招，跟对方一沾手，自己立时会被电个外焦里嫩，是以毫不迟疑，右手疾探，一把扣住了关晚琳的右腕脉门。
这脉门乃是经脉所会，一旦被扣，对方玄力入腕，阻断经脉运行，自身玄力便无法提起。
关晚琳顿觉浑身一软，杨晋右手一拉，便欲把她拉倒在地。
但杨晋毕竟修为距她相差甚多，虽然扣住了脉门，让她运不起雷电之力，但关晚琳并非全无力气。
她也见机甚快，顺势一个转身，后背面向杨晋，左臂一记后肘向杨晋胸胁击来。
杨晋竖臂一挡，跟着左手疾探，又捉住了她的左腕脉门。
左手的空手入白刃，乃是得自梦境中的赵新然，出手比右手更为熟练，关晚琳本就被制，力气不足，这一探也是手到擒来。
双手脉门同时被制，关晚琳再也没了力气，身子向后一软，直接靠在了杨晋的怀里。
当此之时，二人手臂左右张开，关晚琳背靠杨晋怀抱，这个姿势便跟《泰坦尼克号》里男女主同立船头的经典画面似的，台上本来刀光剑影，霎时间画风一变，竟转为春光旖旎。
软玉在胸，香泽微闻，杨晋要说此时绝没有心猿意马，那是鬼都不信。
关晚琳两只玉腕细腻柔滑，不盈一握；她的后背臀部紧贴己身，曼妙曲线清晰可感；鼻中又嗅得她后颈散发的淡淡清香；清风将她的柔发不断向自己脸颊吹起，如抚似摸...
他也不知是懵了还是醉了，竟然一时呆滞，脑中空白一片。
台下众弟子一愣，跟着眼中如要喷出火来，一个个嗷嗷叫骂：
“无耻！淫贼！”
“啊啊啊，气死我也，竟敢占便宜!”
“光天化日，光天化日！登徒子！”
众弟子妒心大炽，呲牙瞪眼，戟指咆哮，只恨现下拿住关美人的不是自己。
关晚琳洁白胜雪的玉颜上飞来一片红霞，又羞又气，急道：“你...快放开我！”
“啊...好...”杨晋连忙放脱手腕，退步站在一旁。
但关晚琳毕竟靠在他身上，他怕自己突然后撤，关晚琳于一瞬间不能回力，而摔倒在地，退后时还是伸手在她背后轻轻扶了一把。
这一下自然也被台下清楚看到，男弟子们几乎个个咬牙切齿，还有的直接破口大骂，那神情好似他们媳妇被人摸了一般。
杨晋作一脸委屈状，低声自语：“我这也不是故意的啊...”双手却在背后不自禁轻轻摩挲，似有回味。
关晚琳脸上红晕如火，更增娇美，她狠狠瞪了杨晋一眼，伸手虚抓，地上长剑自行飞回她手中。
她扭过脸去，一言不发，快步走向父亲座位。
却见父亲左手端着茶杯，离桌子三寸处，似放不放，就那么一直拿着。
她疑惑地看了父亲一眼，关九峰长老顺她眼光瞧去，这才恍然记起，手上一落，忙把茶杯放下了，但脸上震惊神色却仍不减一分。
众位长老都看得分明，杨晋最后扣腕那两下，确实是形势所致，临机应变，并非有意为之，这一场判胜当无疑议。
本来他全凭本事得胜，兼且以简胜繁，去招存意，可谓是开门中考比以来未有之新局面。众长老原本以为他得胜之后，场上场下定然采声雷动，众弟子佩服无已，哪想到竟然是叫骂声沸天震地，喧腾不止，此等场面却也是多少年来的头一遭。
一时间长老们面面相觑，哭笑不得。
于基也是过了好一阵才缓过神来，看到长老们不断催促的眼色，暗叫糟糕，连忙走向台中，朗声道：“恭喜杨师弟第三场比试得胜，这‘农夫剑法’真是...真是...从所未见，教人今日方知祖师剑法真意！”
后面这两句他是由衷赞叹，他本也以为农夫剑法只是过家家的玩意，今天才陡见新天地，见识到了其中的深奥精妙。
于基话声轰轰传出，台下叫骂声终于稍歇。
“下面是第四场，傅...那个...”他一时震惊太过，背好的词竟也忘了，只好拿出银笺来，看了一遍才道：“傅人鹰对阵乔渊。”
那傅人鹰长身玉立，一身锦衣甚是洁净，连头发都用玉簪束起，乔渊则是肤色黝黑，略矮略胖，只作寻常打扮，两人台上对面站立，形相反差十分明显。
于基望着台上，却在茫然出神。
不单是于基，台上台下众人许多人都沉浸在适才杨关二人比试中，还未缓过神来。
一套农夫剑竟然可以对阵本门高阶技法，别说弟子们，长老们都不曾敢想，何况使农夫剑的一方玄力修为甚至更低。
随着傅乔二人呼呼开打，台下台上之人却纷纷交头接耳，窃窃私语，不约而同开上了小差，居然没几个人在看比试。
于基此刻全然视而不见，脑中回想的全是杨晋方才使的招数。
也不知过了多久，忽觉背后有人推了自己一下，他回过神来，却见台上傅人鹰已经胜了，正诧异地望着自己。
于基大是尴尬，连忙来到台中，刚才傅人鹰用的什么技法玄术，他是全未留意，只得笼统说道：“恭喜傅师弟夺得本年考比最后一个四强之位。”
第78章 两派切磋
“有请关长老，宣布前四名单，颁发门中奖励。”
关九峰缓步走到台中。女儿关晚琳去年便是前四，今年修为更进，原本料想已然是夺魁之选，没想到竟然输给了一个新入门的小子，被挡在了四强之外，这一下真是大出他意料之外。
但他毕竟多经世事，很快便即镇定如初，此时脸上笑吟吟的，显得很是为四位弟子高兴。
他说道：“今年门中考校，众弟子各奋本领，发挥优异，较之去年进步喜人，可见一年来确有苦练，未曾荒废功夫，我和诸位长老看在眼里，均甚欣慰。”
“尤其今日四位优胜者，于塘、傅江婉、杨晋、傅人鹰四人玄功可观，技法娴熟，堪为众弟子表率，依照门中考比惯例，当予嘉奖。”
他招了招手，于塘、杨晋等四人来到台中，站成一排。
关九峰向紫鸢谷两位长老看去，“不过在嘉奖之前，还有一事，适才伏长老、毕长老言道，紫鸢谷的贤弟子们这几日见猎心喜，难耐技痒，皆是跃跃欲试。哈哈哈，二位长老，要不然便请贵谷贤徒，和我门中这四位以武会友，切磋印证一番？”
伏长老站起身来，笑道：“关长老一番美意，我们却之不恭。只不过倘若我们再派出四位分别对阵，可有点喧宾夺主，倒似今日的正事，不是贵派考校，而是贵我两宗比武了。”
众位长老闻言都笑了起来。
伏长老继续道：“依在下之见，不如我们便只派出一位弟子，跟贵派一位弟子切磋一下即可。关长老意下如何？”
关长老点点头道：“伏长老所言甚是。不知贵谷派哪位弟子出阵？”
伏长老和毕长老耳语两句，道：“那便由许彤来向贵派弟子请教吧。”回头叫道：“彤儿~”
那名容貌清秀、身材高挑的女弟子应声而出。
台下众人知道她昨日胜了傅人龙的，心中均想：“果然是她！”
关晚琳、关晚瑶二姐妹这几日和紫鸢谷八女交往较多，知道这八人也未逾二十岁，其中功力最深者便是这位许彤，也是已晋第四层功力了。
而且听说紫鸢谷在玄功心法上有独到之秘，能在一瞬之间强行提升本人玄力修为，倘若对方施展此术，连关晚琳的玄力修为也难以对付。
伏长老道：“关长老，贵派由哪位弟子赐教？”
关九峰笑道：“远来是客，请许贤侄自行挑选一人吧。”
许彤见伏长老点头许可，便道：“是！”目光向杨晋四人扫去。
杨晋听得要选一人跟紫鸢谷姑娘比试，心中便一直默念：“别选我，别选我...”
既然被长老携带来雷云派做客，对面人选自然是谷内翘楚，玄力修为不用说，自然高出自己甚多。
倘若自己赢了，则实在过于惹人瞩目，难保不会有人质疑自己剑法来历。倘若自己输了，则又是丢了雷云派的脸。
左思右想，还是别被挑中的好。
他见许彤目光扫来，当即扭开头去，装作看向别处。
只听许彤道：“回关长老，方才听关晚瑶师妹讲，这位杨晋师弟用的是贵派启蒙剑法，却在平淡处显功夫，将这门剑法钻研到家了，弟子十分好奇，想向这位杨师弟请教一番。”
杨晋默默翻了个白眼，心中无奈为自己哼了一句歌：“你说你，想要逃，偏偏注定要落脚~”
关九峰笑道：“好，好。杨晋，你便跟许师姐好好请教一番吧。”
杨晋只得躬身领命。
众人让开场地，杨晋和许彤在台中拔剑相对而立。
台下忽然有人大喊一声：“杨晋，雷云剑法，神妙无双，叫她好好见识一下！”
这一句犹如点燃了火药桶，台下登时沸腾起来，众弟子喊声此起彼伏，全是给杨晋助威的！
本来杨晋跟关晚琳来了次前胸贴后背，台下多数都是又羡又妒，口中咒骂者也是出于嫉恨，但大家伙心里明白，这些毕竟是雷云自己人的事，用前世的话说，是“内部矛盾”。
这次面对紫鸢谷，那可是对上外人，属于“外部矛盾”。何况前几日雷云派有人私下挑战，接连败阵，其中更有年逾二十的世家子弟，可说雷云派已先大大的输了面子。
此刻两派的杰出弟子在擂台之上一决胜负，众人都是一个想法：“此阵若是再输，日后见了紫鸢谷之人，如何能够抬头挺胸？”
方才已见识了杨晋的剑法，众弟子中就算咒骂他的，也不得不佩服其剑术之绝，实是扳回一城、扬我门威的上佳人选。
人同此心，有人带头助威，大家伙不约而同暂且寄下杨晋的“淫账”，为他呐喊鼓劲起来。
许彤原本是想寻个机会，跟有“年轻弟子第一人”之称的关晚琳较量一番的，但今日见识了杨晋剑法，顿时对他大来兴致，此刻听到台下声浪如潮，笑道：“杨师弟，当真只有第一层修为吗？”
杨晋点头笑道：“不错，小弟末学后进，让师姐见笑了。师姐不用相让，全力赐教即可。”
许彤也是个争强好胜的性子，紫鸢谷内除了覃韵师姐，同一辈中没有她能看上眼的，听杨晋这么说，心想：“我若凭玄力取胜，看在长老眼里，也是胜之不武，还是先以剑法会会他才是。关晚琳下来后，说他剑法很高，我倒要看看高在了哪里。”
“杨师弟谦虚了，你剑法高明，只怕是要你让着点我了。请！”
杨晋道：“许师姐，请！”
许彤让他先请，是因为师姐为长，杨晋让她先请，则因紫鸢谷是客。
许彤最烦这些婆婆妈妈的繁文缛节，心想再啰嗦下去不知何时才能开打，当下也不废话，长剑圈转，向杨晋攻来。
行家功夫一出手，便知有没有，她这一剑回转如虹，似春燕左右轻掠，似蝴蝶高低翩舞，明明剑尖不住飘动，却有一种平滑圆润之感，似花瓣随风飘荡，气度果然不凡。
雷云派众长老看在眼里，目光顿时一凝。
第79章 有惊无险
关九峰暗赞一声，心道：“怪不得傅人龙也不是她对手！许彤的剑术造诣深得紫鸢谷真传，实不在晚琳之下。”
袁正清则知紫鸢谷剑法讲究圆转绵密，与雷云剑法风格迥异，杨晋虽然在农夫剑上有独到领悟，但毕竟未见过世间剑法的万千气象，头次遇到这暗蓄锋芒、圆润似水的剑招，未必懂得如何拆解。
果然，许彤长剑攻来，杨晋并未回剑拆解，而是退了一步。
许彤剑势连绵，前招后招仿佛一体，踏上一步，攻势又增一分。
杨晋还是退步避开。
许彤长剑左圈右环，擂台之上，只见青光有如匹练，翻腾飞舞，第三招“海棠春睡”，刺向杨晋腹部。
杨晋凝神看她剑招，再次退了一步。
许彤不由恼怒，心道：“我要以剑法会你，本不欲借用玄力，你却步步后退，不出一招，难道我还要跟你玩捉迷藏不成？”
说道：“杨师弟，难道不肯赐教么？”
嘴上说着，脚下已经发了真力了，身形陡然一快，这一次即便杨晋后退，玄力不如人家，身法自也要慢，这一剑也是避不过去。
许彤跟着手上变招，一招“百花竞放”遽然而出，这一式中手腕抖动极快，青光未消又起，一道道剑弧组成了大大小小的圆圈，乍看之下真如花团锦簇一般，剑锋笼罩四周，乃是百花剑法中的精华之作，非第四层修为使不出这等威势。
这一来，不但杨晋后退相避不成，就连左右闪躲也是极难。
此招一出，台下顿时声息全无，几百颗心瞬时都提到了嗓子眼，几百双目光齐齐盯着许彤奇幻百端、眼花缭乱的剑光，暗暗吃惊：“紫鸢谷与我派平等论交，底蕴果然非凡。这女弟子能使出如此变幻莫测的剑法，好生了得！”
却听杨晋笑道：“许师姐远来是客，退避三招是我雷云派的待客之道。”
这句话其实是他故意找面子了。刚才他三招只退不接，是为了看清紫鸢谷剑法路数，既然一交手时让对方占了先机，后面自然要知己知彼，方能克敌制胜。
他见到许彤这套剑法，剑意侧重连绵不绝，心下微松一口气。
他现在玄力低微，手速眼力跟不上这些翘楚弟子，倘若对方剑法侧重求快，最是棘手，而其他情形，凭他卓绝的剑法见识反倒更容易对付。
杨晋开口说话之时，手脚已动，右腿微弓，长剑递出，还是农夫剑中那招“雨里鸡鸣”。
方才杨晋对阵关晚琳，第一招便是“雨里鸡鸣”，但这一招前后两次使用，其意趣截然不同。
这一次剑至半空，便即端凝不动，犹如山顶孤松，虬枝苍劲，又如蛰伏猛兽，弓腰曲腿，其中锋芒暗蓄，伺机而出。
许彤一见之下，脸色顿时大变。
只觉自己长剑无论从哪一方位击下，手腕都逃不出对方剑尖所指，明明对方这一剑招数十分简单，但其中剑意剑韵似是蕴含无穷，令自己这一拿手绝招全无下手之处，竟然不攻自破。
许彤眼见这一招已然无功，斜步飘开，而此时杨晋那句话中的最后四字“待客之道”，才刚刚说完。
猛听得台下雷轰般的齐声喝彩，那是雷云派门人发自内心的叫好之声，赞叹杨晋以本门最简单无奇的基础剑招，破解了繁复精妙的敌招，真真是大张本门剑法盛名。
许彤刚要换招，岂知身形这一让已被杨晋抓住机会，只见杨晋长剑随之而至，左圈右环，青光匹练，翻腾飞舞，一招“海棠春睡”对着她刺来。
许彤大吃一惊，这一招她方才用过，乃是本门剑法之精要，杨晋如何会使？
在这仓促之际，她不及多想，自然而然应了一招“雨打芭蕉”，这是紫鸢谷众弟子们练熟了的拆解之法。
谁知杨晋这一招出剑方位与原招大不相同，原招刺向腹部，杨晋却是半途陡然一挑，直奔咽喉而去。
倘若杨晋使的是别的招数，许彤都不至于应对如此失当，偏偏这一招令她先入为主，待她反应过来已然不及，杨晋这一剑迅捷无伦，直抵咽喉，似要刺破喉咙，却在及于皮肤时遽然而止！
几乎在同一瞬间，只听得一声“砰”，爆出一团水雾，打湿了二人半边脸庞。
原来伏长老和袁正清恰好都喝了一口茶，突见杨晋这一剑去势奇疾，似乎收势不住，均是大惊失色。
一个生怕爱徒殒命，一个生怕爱徒失手，两人在危急之际念头都是一般无二，不及多想，用力张口一喷。
两条笔直水箭只奔杨晋长剑射去，说来也是极巧，在将及于杨晋长剑时，两条水箭砰的相撞，两股力道互相抵消，爆出了一团水雾，哪一道都没能击中长剑。
幸好杨晋这一剑也是有惊无险，并未刺伤许彤。
袁正清和伏长老互望了一眼，于对方均是暗暗佩服。
许彤只觉得颈间汗毛上传来一丝触感，背上惊出一阵冷汗，顿时吓得一动也不敢动。
这一刺的拿捏如此精妙，旁观的两派长老们不由得耸然动容，关晚琳、于塘等弟子则是无不骇然叹服。
台下更是轰然爆出海潮般的叫好声，一波盖过一波。
众弟子方才被许彤一招“百花竞放”惊得纷纷呼吸一滞，岂料眨眼间杨晋已经反转局面，一招制敌，众人方才有多提心吊胆，现下便有多兴奋激昂。
台下顿时旌旗狂舞，声浪卷天，这高亢洪亮的采声远远传送出去，只震得山谷鸣响，四峰皆闻。
唯有杨晋暗滴冷汗，知道自己最后这一刺其实是蒙的。
他本想刺到对方喉咙前三寸处便停手的，没想到右手毕竟习练不久，又是现学现卖的紫鸢谷新招，分寸拿捏不好，竟然险些刺入对方喉咙，不由得暗呼侥幸。
双方以武会友，如果自己误杀了对方弟子，这祸可闯大发了。
而方才两条水箭直射过来，他余光瞥见，更是心惊：“瞧着水箭的来速，比梦境中魏兵光刃都快得多，倘若喷在剑上，我长剑非立时击断不可。师父和伏长老的功力，或不下于祖通。”
第80章 祖师何许人
许彤头慢慢后仰，离开剑尖两寸，方才这一剑直欲穿喉，竟让两位长辈危急出手相救，她的这份惊吓，自也不用多说。
过了一会，许彤终于回过神来，脸上露出不服气的神色，道：“你...我...我不...”
杨晋若非突然使出了本门招数，她怎么会猝不及防，一招被制？
她虽然对杨晋最后一剑的造诣着实惊骇，但心中还是不服，觉得对方取胜有使诈的成分，不算光明正大。
她话未说完，伏长老打断道：“彤儿，你输了。”
伏长老见到杨晋用出“海棠春睡”，也是吃了一惊，见他这一招内诸多细节之处全然不对，但以整体观之，原招剑意竟然大体对路，她和毕长老对视一眼，都是一个想法：“此人只见了一次，便能学到这个水准，天资之高，委实惊人！”
她一见许彤神色，便知这个徒儿想法，紫鸢谷弟子哪有输了抵赖不认的？何况她已看出杨晋剑法的确高出自己徒儿甚多，是以立即开口打断。
许彤听师父开口，不敢再说，向杨晋一拱手：“杨师弟剑法高明，多谢赐教。”杨晋也抱拳还礼。
转身回到师父身后站立，只是小嘴微微撅着，还是不甚服气。
她动手前不是没想过自己会输，毕竟对方也是雷云前四的弟子。只是她原本揣测自己修为当和关晚琳相若，可是人家方才跟杨晋拆了多少招，而自己呢？
杨晋让了自己三招，出手两招便即取胜，这不是摆明了自己相较关晚琳差距甚远吗？
可师父又偏偏不许自己再比，又想起自己方才比剑时许多精妙招数未及用出，言念至此，咬着下唇，眼眶都有点红了。
伏长老向关九峰长老道：“雷云派栽培有方，年轻一辈都有如此造诣，当真叫人钦佩之至。我们这些弟子井底之蛙，今日方识天大地广，虽然败了，于她们却益处极大。”
关九峰连忙笑道：“伏长老过谦了。贵派‘百花剑法’后继有人，连我们这些老家伙看了都眼馋。”
毕长老开口道：“请问这位杨贤侄的授业恩师是哪位？”
关九峰拉着袁正清向二位长老引荐。
紫鸢谷二位长老口中称赞着，不免打量起袁正清来，心想：“如此高徒定然师出名家，前几日没见过这位袁长老，没想到人家真人不露相。”
袁正清则是又惊喜又惭愧，惊喜的是杨晋悟性之高，天资之佳，惭愧的是自己一天剑法也没教过他，只教过玄功心法，自己凭白得了一个“剑法名师”的高帽，心下的确有虚。
如果袁正清知道连玄功心法，杨晋练的也不是他所授的《玄清造化经》，不知其心中更是何感想了？
既然两派切磋已毕，关九峰一挥手，八名弟子分别抬着四面屏风上擂台来，这是每年考比的例行最后一项，拜祖师画像，并颁发奖励。
四面屏风摆放之时，分为一前三后，前面那个便是紫印祖师，后面三个便是傅关于三大弟子。
杨晋记得原主六七岁时，那时还只有一面屏风，后来三大世家越发兴盛，门中大权为其把持，这三大弟子画像也开始被抬了上来。
众长老站成一排，台上众弟子则站在各自师长身后，列成队伍。
杨晋看向祖师的画像，忽然目光一凝，只见画上祖师笑吟吟的，乃是一个秃头老者，竟有些面熟，仔细辨认一下，他一声低呼：“张大柱？”
那个梦境里两次遭遇自己，两次逃之夭夭，一门心思抢女人的魏军什长张大柱？
袁正清回过头，斥道：“怎可乱叫祖师名讳？”
杨晋顿时想了起来，怪不得自己在梦境中觉得张大柱竟有几分面熟，原来自己以前曾在经阁见过祖师画像。
这个老色鬼，竟然也成了一代宗师？
开宗立派之后，舍掉张大柱的本名不用，取了个雅号“紫印”，听起来还就像那么回事了...
原主以前都在台下观战，遥看三家先祖画像，可从未瞧得清相貌。这次他趁台上队伍还未列完，向左挪了几步，将傅关于三家先祖的画像屏风也细细看了几眼。
只见关家先祖是个大脑袋，于家先祖有两颗大门牙，傅家先祖长了个鞋拔子脸...
竟然是这三个玩意，梦境中全都打过交道的...
关九峰神情肃穆，一声高喝：“参拜祖师！”
台上几十人、台下几百人自觉噤声，一齐躬身参拜。紫鸢谷二位长老也领着弟子们行礼。
这一幕本来庄严隆重，但杨晋竟忍不住想笑，谁能想到弟子们眼中令人敬仰万分、形象光辉万丈的先祖们，当年其实是四个胆小猥琐的色鬼而已。
参拜完毕，关九峰又讲了一大通，大意是后辈铭记祖师创派艰难，一日不忘传承先辈绝艺，督导子弟勤学苦练，今年选出四位玄道精进的佳弟子，特来敬告祖师们在天之灵。
然后众人各归其位，只留杨晋等四人在台中。
弟子们捧着四个托盘上来，那是前四的门中奖励，分别是一瓶飞灵丹，四张地阶经签，一块特制玉牌。
飞灵丹有辅助修炼、增益境界之效，价值不菲；地阶经签可以用于借阅门中地阶技法、玄术；特制玉牌则在门内可享种种优待，持有之人已可视为门内翘楚精英，必是未来大力栽培的对象了。
关九峰等四位长老给四人颁发奖励，台下又是一片掌声如雷。
本来杨晋和关晚琳“亲密接触”之后，台下男弟子几乎个个视他如仇，女弟子也不免觉得他孟浪轻浮，但见他轻松击败紫鸢谷许彤，大显本门剑法神威，众人立时改观，只觉他越看越是顺眼，欣赏者有之，崇敬者有之，芳心暗许者亦有之。
此刻四人并列台上，多数目光却都是瞧向他的。
连关晚琳都对他怒意尽去，一双妙目不住向他背影扫去，目光中大是惊奇。
散场之后，袁正清夫妇携同众弟子而回。
袁伊倩最是兴奋，走路几乎都是跳的，围着杨晋不断询问他那一招招都是什么招式，每一招为何要那么出，每问一句，便夸上一句，直似二师兄便是雷云派剑法第一一般。
戴施元和沙敦也大为惊奇，竖起耳朵听着，不时插上两句。
只有吴惜弱脸色古怪，几次欲言又止。
晚饭之时，吴惜弱夹起筷子，刚要吃饭，忽听戴施元问了一句：“吴师妹，你什么时候拜师啊？”
啪嗒一声，吴惜弱筷子掉在了桌上，顿时脸色酱紫。
袁伊倩和沙敦何时见过师姐这等窘态，不禁哈哈笑了起来。
吴惜弱恨恨地看了戴施元一眼，戴施元恍若未见，继续道：“吴师妹，你可是当着大家伙的面亲口说的，难道还要抵赖不成？”
吴惜弱嗫嚅道：“那是说笑...怎么能...那个...当真？”
袁伊倩道：“师姐你当时说，只要我娘答应就行，我娘当时可乐意得很呐。”
吴惜弱转头看向唐慧，见师父只是笑着吃饭，并不发言。
她干哈一声，道：“杨师弟，平素师姐我待你不错吧，这样的玩笑你可没当真的，是不是？”
杨晋眉头一锁，道：“师姐待我嘛...怎么说呢？”
戴施元接口道：“吴师妹说二师弟是丙下根骨，堪称万里挑一的废根，练功也没用...”
吴惜弱的笑容顿时僵住。
袁伊倩接口道：“二师兄之前说修为颇有进益，师姐还笑他是得了癔症...”
吴惜弱在椅子上颓然一瘫。
吴惜弱气息微弱道：“杨师弟，马有失蹄，人有走眼，之前我一时失言，也不用放在心上吧...”
杨晋咳了一声，道：“我本来是不想放在心上的，可是...”
吴惜弱一听有戏，忙直起身子，问道：“怎么？”
杨晋道：“...连比了三天，手酸脚痛的。”
吴惜弱立即道：“有活筋膏！用完了饭，师姐我亲自替你抹上。”
“...这几日练功太勤，睡眠又总觉太浅。”
“有熏眠草！待会师姐我亲自为你填到枕头里。”
“...好不容易睡着，蚊子飞来飞去，着实讨厌。”
“有寂然香！临睡前师姐我亲自在床头床尾给你各燃一支。”
哈哈哈哈哈哈哈...杨晋心情豁然为之一畅。
却见师娘美目含嗔，斜眼瞅着吴惜弱。
袁正清开口道：“连旧师父都没这么孝敬过，新师父你倒是巴结得紧。”
师娘一口饭险些喷出来，众弟子也为之绝倒。
第81章 拜访
于砚正在一条长桌前挥毫泼墨，临摹书法是他一大雅好，如今药房考比已毕，正是空闲时节，他常常笔走龙蛇，颇以为乐。
忽听脚步声急，于城推门直奔进来：“七叔！”
于砚并不抬头，专注于节度其手，口中说道：“遇事慌张，你总是欠了一份定力。不如跟我学学书，磨练磨练。”
于城气喘呼呼，道：“下午玄法考比已毕，前四名已然决出。”
于砚见自己这几个字，颇有原帖神采，不禁自得，笑道：“敏仪不在其列吗？”心想毕竟是年轻人，一次考比而已，就算一时失手又算得什么大事。
于城道：“她不在。有一个人却在。”
于砚继续落笔，问道：“哦，是谁？”
半晌不听于城回话，不禁抬起头来，只见于城眼睛瞪大，竟有呆滞之色。
于砚蘸了蘸墨，奇道：“怎么了？”
于城似是用了极大力气，才说道：“杨晋也在前四，他赢了关家那丫头。”
于砚毛笔落下，随即左冲右突，一气呵成，一个“之”字写完，他点了点头：“竟然能赢关家丫头，他倒也...”
他猛然抬起头来：“你说谁？”
“杨晋。”
“你没说错？不是于塘，不是傅人鹰？”
“的的确确是杨晋，就是袁正清的那个徒弟，在我们药房帮工过几日的那个杨晋。”
于城知道这事乍闻之下，太过匪夷所思，当即补充道：“于塘几人都跟我说，那杨晋仅凭第一层的玄力修为，以一套前所未见的精妙农夫剑法，连败关家丫头和紫鸢谷高徒，连在场长老都十分叹服，称赞他剑术天赋百年难遇。”
于砚一支笔悬在半空，侧头诧异盯着于砚，眼睛一眨不眨，似是绝难相信，又似是出神思索。
只听于城一声：“九叔！”于砚才恍然回过神来，只见于靖南已经进来了。
于砚知道前些日子在三条山发现了玄石矿，这座向来鸟不拉屎的荒山竟然有此奇宝，无空道门和雷云派都是大喜过望。
原来二派相邻，其地界划分本就以三条山为线，因此均立即声称此矿在本派地域之内。双方为此争执不下，几乎兵刃相见。
前些日子便是于靖南亲自率队，到三条山巡山卫矿。
于砚道：“老九，你下午回来的？”
于靖南不答此问，说道：“七哥，方才大伯跟我谈了，有件事叫我跟你一并去办一下。”
大伯便是于家的族长于世炎了，于砚听闻是要自己和老九共同出面，可见此事定然很是要紧，问道：“什么事？”
于靖南道：“大伯听说今年考比有个弟子叫杨晋，入门不久，剑法精绝。嘱咐咱俩要多礼贤下士，争取为我所用，不要重蹈当年左乾覆辙。”
于砚右手突感无力，毛笔砸在纸上，一幅即将完结的得意之作，登时作废。
于靖南看了一眼他的手，接着道：“大伯说，他师娘便是药房的唐慧长老，七哥你出面正是合适。”
于砚老脸一阵发热。这个杨晋，一月前刚刚被他扫出药房，哪想到今日自己竟然要低下头来，再去主动结交于他。
于靖南见于砚神情有异，道：“七哥，有什么为难吗？”
于砚毕竟也是老于世故，知道当软则软，当曲则曲，吐了一口气，心中决断已下，说道：“没事，既然如此，你稍待片刻，我与你一同去拜访唐长老。”
提着笔进入内房。
片刻之后，于砚从房中出来，手里拿着令牌、金笺等物，在怀中塞好，向于靖南道：“这就走吧。”
二人一齐出门而去。
只剩于城愣在当地，一时茫然失神。他识得于砚拿的那些东西，都是于家不能轻易与人的宝贝，连于家子弟都没多少人能有此待遇。
于砚二人刚到袁院门口，却见袁正清夫妇正送了关九峰、关峥二位长老出来。
于砚心里登时咯噔一下，暗叫：“哎哟，不好，可被关家抢了先了。”
只见袁正清夫妇和关家二人言笑晏晏，拱手拜别。
关九峰向于砚二人瞧来，双方自然心知彼此算盘，他脸上微微一笑，也不招呼，自和关峥去了。
袁正清夫妇和于砚二人见礼，迎着二人进得厅来。
于砚到来，二人并不惊讶。但于靖南玄功修为极高，论武乃是于家数一数二的人物，门中除了三两个老辈的耆宿，能胜过他的几乎没有，他向来潜心修炼，少有人情往来，今夜竟也亲至，袁正清夫妇都是暗自惊奇。
于砚见这小院虽不甚大，倒也布置朴素别致，宾主落座之后，便道：“袁长老以客卿长老屈尊入我雷云派，和唐长老喜结连理以来，我和靖南一直念着要来此拜访，但又怕太过叨扰，惹人生厌，心里惶恐踌躇，一直也没好意思跟唐长老提及。”
唐慧笑道：“于长老太见外了。寒舍简陋，我们夫妇还恐招待不周，简慢了您二位。”
于砚笑道：“同在药房做事，咱们便如亲师兄妹一般，怎么还会在乎这些虚礼。对了，一月之前，我便几次三番遣人催促敬事堂，快把杨贤侄的药房腰牌送来，他们有送来吗？”
唐慧道：“这个倒没有...不过...”
其实于砚何曾催促过？他不过这么说得好听而已。
只听他重重哼了一声：“敬事堂一堆酒囊饭袋，拖拉太甚。算了，咱们也别等他们了，”
说着，他掏出一个银质腰牌来，道：“这是吴有之前所用，‘干事弟子’的腰牌，杨贤侄算术天分好，悟性又高，依我看，不用从普通弟子做起，这块腰牌便给了他吧。”
唐慧和丈夫交换了一个眼神，道：“于长老太过抬爱了，我们这做师父师娘的，都觉惶恐。孩子毕竟新晋，还是按照门中规矩来得好。”
于靖南开口道：“门中规矩，便是奖励先进，为后进做个榜样。杨贤侄既然有此才分，我们做长辈的，也该给他搭台子才是。”
于砚道：“是，是，请袁长老唐长老收下吧。”
第82章 大开价码
唐慧又看了一眼丈夫，道：“那既如此，我们便代他收下了。杨晋不知长老驾临，用过晚饭便出去了，我们替他谢过了。”
于砚笑道：“无妨无妨...”突然话声一滞，他看到袁正清身旁桌上正有一块牌子，正是敬事堂所制的药房腰牌。
随即明白过来，定然是今日关峥跟关九峰说了此事，方才二人便亲自送了过来，顺便以此邀好，说不准还说出了实情，比如“腰牌早已制出，于砚却故意不领”之类。
他面色微有尴尬，但随即恢复如常，他知道前些日子将杨晋挤兑走，唐慧和袁正清心中定然有所芥蒂，倘若此时不拿出点真东西来，只怕难消心结。
他说道：“听说杨贤侄在玄法考校中得了前四，果然是名师出高徒，袁长老的弟子个个都是翘楚之材，可喜可贺。”
袁正清谦逊道：“哪里哪里，于长老过奖了。”
于砚接着道：“又闻杨贤侄只是第一层功法修为，真是天资惊人。他年纪也不小了，想来是根骨之故，耽搁了几年。咱们门中本有‘九花易骨丸’，可以提升根骨，加快修炼。只是这几年门中弟子渐多，药材不足，这‘九花易骨丸’的申领早大排长龙了。”
说着从袖中又掏出一张金笺来，笺边镶有一只翔鹤，镶工精细，栩栩如生，这是于家特制的家族信物。
他道：“幸而在于家库房中，还有所需药材的存货。这是我手书的一道凭证，到时唐长老若要为杨贤侄炼制，可凭此到于家库房中任意取用。子弟们都识得我的字迹，必然全力配合。”
他站起身，双手捧着递到袁正清身前。
当此情形，袁正清也只得站起身来，双手做个虚接的姿势，并不真拿，口中推却道：“于长老太过抬爱，这哪里使得？”
于砚一把塞到袁正清手里，道：“袁老弟何必客气。你大弟子和小弟子也是练功突破的紧要时期，你也知道，玄清造化功每晋一层都要以丹药辅之冲关。可门中药材匮乏，好多弟子只能生生卡住，苦等慢挨。倘若到时杨晋他们师兄弟也缺了什么丹药，只要于家库房中有，凭此尽管来取便是了，千万见外不得。”
袁正清仍是道：“这万万使不得。”
于砚将他按回椅中，道：“老弟就别客气了。今日老哥哥霸道一回，定然是要你收下的。”
眼光一瞥，却见唐慧袖中露出一截碧绿晶莹的东西来，他瞳孔顿时一缩。
他自然识得，那分明是关家的玉笺，凭这玉笺也是可随意出入关家库房。
显然他的这番心思，关家同样也已早想到了。
他心呼糟糕，又忍不住暗骂：“关家的老东西们倒是舍得！居然先下手为强，为了一个杨晋，连老本都往外掏了。”
幸好此番他还有备，族长让于靖南同他一起前来时，他便猜到了其中深意。
于靖南是于家这一辈中境界修为的佼佼者，女儿于敏仪也是天资卓着，袁正清师徒俩倘若上道，将敏仪婚配于杨晋，令他入赘于家，则未来师徒二人的身份地位、荣华富贵，是他们这些寒门出身之人十辈子都修不来的。
于砚转过头来，向于靖南道：“九弟，你可知道，杨贤侄不光剑法天赋惊人，我听于城说，他对你的‘九一雷霆诀’也有独到领悟，曾当众明明白白讲过九一诀和雷转真诀的区别所在。这还是他未入内门之时，听你跟旁人闲谈时而有所领悟的。”
于靖南眉毛一挑，“哦”了一声，甚是惊讶，叹道：“杨贤侄天资悟性，实在惊艳。七哥，十日后，咱们于家正是会讲日，族长也会亲临谈玄讲法，小辈们还会互相较艺，依我之见，不如邀请袁长老师徒也来共参研讨如何？”
于砚拍手道：“此议甚妙。小一辈中，只有于塘和敏仪能跟杨贤侄攻错印证，但年逾二十者，如于基、于圳、敏华、敏清，当年也都是前四之选，而今功力更增，正可以提携弟妹们。”
于靖南笑道：“敏仪下午回来后，也是大赞杨贤侄剑法，他们这些小辈强手之间多多交流，才能彼此激发，进境更快。而且小弟近来也于‘九一雷霆诀’新有所得，届时正好提出来，请袁长老指教。”
于靖南自从“梦境”中得到“九一雷霆诀”以后，只有傅家出得大价钱购入，关家和门中其他长老均不得一窥，那还是于靖南看在傅容月是他表姐的份上，这门心诀的确于她鞭法大有助益，才勉强答允。
这时他说欲以之向袁正清请教，那是说得客气，意思就是愿与袁正清师徒共享此秘诀。
这门心诀比本门祖传心诀威力更大，实可说是稀世之宝，这好处不可谓不大了。
于砚听到于靖南开出这等价码，心下也是暗惊，转过头来看向袁正清，满拟他定然喜不自胜，岂料他夫妇二人脸色都颇有些尴尬。
见于砚目光望来，袁正清道：“也是十日后吗...这可...有些不巧了。”
于砚道：“哦？怎么？”
唐慧接口道：“方才两位关长老来，邀我夫妇二人携弟子们十日后去落霞峰流觞茶谈，我二人...已答允了。”
于砚心中大骂关家横插一脚，竟想“夺爱”，同时又是不胜懊悔，倘若当日未曾赶走杨晋，今日何至于给了关家可乘之机，自己已出了偌大本钱，竟还是替家族拿不下这师徒几人。
忽听袁伊倩在门外禀报：“爹，娘，傅长老来访。”
她话音刚落，只听门外一个女子声音说道：“哟，我可是来迟了。”
那人如一阵风迈进厅来，一双丹凤眼先在于砚二人身上一扫，“于家长老们已经先到了。”来人正是傅容月。
于砚脸色顿时拉了下来，不用猜也知道，又来了一个“抢人”的。
袁正清夫妇连忙站起相迎。
傅容月却不就座，道：“咱们之间，不用虚礼客套了。我和老袁共事也非二三年了，也是今日才知他眼光如此老辣。”
第83章 横插一手
她目光似是带着质问，看着袁正清，道：“老袁，那日在刑场你为杨晋说情，是不是那时便已瞧出他天赋不俗了？”
袁正清呵呵笑道：“那时只觉得他脑子灵光，有点悟性，即便有些小错，尚可规劝引导走上正途，却不料他竟是个修炼的好苗子。”
傅容月点头道：“我那时也是看他颇有些天分，已动了爱才之念，哪想到你下手如此之快，眨眼的功夫，人竟已被你收录门下了。”
袁正清捻须一笑。
傅容月摆手道：“这可不成！你既然先抢了一个徒弟，得还我一个徒弟回来。”
于砚和于靖南对视了一眼，均想：“这傅家族长难不成是要她来抢杨晋？也太没吃相了吧。”
但转念又想：“这一招虽然粗暴蛮横，倒也说不准管用。倘若开下大价钱，让袁正清同意割爱，许杨晋另投名师，拜到自家门下，后面倒也省事多了。”
想到此处，二人的两颗心不由得都提了起来。
却听傅容月向门口招了招手，道：“倩儿，你进来。你还记得吗，小时候你爹抱你去执法堂，”她脸上忽然也是微微一红，“那时你还喊过我一声‘娘’呢。”
说到这里，自己也笑了出来。
袁伊倩大窘，一张俏脸登时红了，支吾道：“那时...我年纪太小，把您给认错了。后来我爹娘...还拿这事笑话过我呢。”
袁正清夫妇也是笑了起来。
傅容月伸手抚着她头发，笑道：“虽是误称，却足可见我们之间的缘分。老袁，你这宝贝闺女，我越看越是喜爱，我想收她为徒，你允不允啊？”
听她是要收袁伊倩为徒，于砚二人不禁微微松了一口气。
袁伊倩是跟父母学艺，按理说不拜师父也行，另拜师父也无不可。
倘若袁伊倩当真拜在傅家门下，则袁正清和傅家关系可谓极近了，这杨晋也便成了他傅家的近水楼台。
于砚虽然松了一口气，但心中仍是暗叫厉害：“哎哟，我可没有想到这招！”
袁正清笑道：“傅长老青睐有加，这是她的福分。只不过‘女大不由娘’，我这做爹的说话也不大管用了，还得问问她本人的意思。”
傅容月瞧着袁伊倩问道：“倩儿，我的‘雷霆九鞭’你想不想学？”
袁伊倩瞪大了眼睛，呼吸也有些粗重了，道：“雷霆...九鞭吗？”
她知道这雷霆九鞭是傅家独门之秘，威力奇劲，她在台下看着师姐们施展时，心中其实也着实羡慕不已。
但又知道傅容月今日突然开口收徒，必然是冲着二师兄的面子，自己未跟父母商议妥善之前，不宜贸然答应。
因此看向父母，面有踌躇。
傅容月见她神色颇为意动，心下也是暗喜，知道这等大事必然私下里要跟爹娘详细计议再定的，因此倒也不急于要她表态，说道：“你好好想想，想好了跟我说也不迟。”
傅容月又看了于砚一眼，又道：“老袁，有件事我不得不说你两句了。你是执法堂长老，按规矩你的弟子便该在执法堂历练，你怎么反倒把二弟子派到药房去了？”
于砚刚要开口，傅容月抢着道：“莫非老袁你是怕咱们堂中事务，不足以你历练的高徒不成？”
袁正清摇头失笑道：“杨晋这孩子，本以为他悟性颇佳，根骨不济，便想着在药房正好...”
傅容月不待他说完，道：“现下不用担心了吧，这孩子天生便是修炼的苗子，年纪也不小了，赶紧让他来执法堂历练才是。”
说着从怀中掏出一块“干事弟子”的腰牌，放在了桌上，只听她叹了一口气，道：
“凤枝自己误入歧途，我这个做师父的，愧疚良多。少了她，堂中许多事物咱们也缺个得力帮手，杨晋固然剑法精妙，在探案寻凶上亦是极有天分，你也是亲见过的。凤枝之前的堂中职务，正好可由他来接任，我看恰是合适。”
这几句的意思是，她绝不介意杨晋揪出岳凤枝之事，相反还要对他大力栽培。
袁正清道：“劣徒毕竟年轻，何以堪当如此重任，再说门中亦无此先例。”
傅容月看了一眼于砚，似笑非笑，说道：“规矩岂为天才而设？非常之人，自然要以非常之礼相待。没有先例，便开此先例。是吧，于长老？”
于砚知道她这是讥笑自己将杨晋排挤出药房，心下大怒，但又不方便发作，当即强自忍耐，说道：“这是自然，杨贤侄算术天资极好，我药房也是要重用他的。”
傅容月道：“那是不是也得等杨贤侄拿到药房腰牌后才行？”
于砚：“你...”
傅容月哈哈一笑，她人本美貌，这一次真心发笑，果也有风动叶露之姿。
只见她手一挥，提声道：“拿上来！”
门外走进一个弟子，手捧一把崭新闪光的长剑，恭恭敬敬奉到傅容月面前。
傅容月接过剑来，道：“老袁，我知道你境界高深，从不借助兵刃之利，但是弟子们道行尚浅，遇到别人的宝刀宝剑，难免会吃大亏。这把清泉剑，是仿青瑜剑所制，虽是仿制，却有原剑的六七分威力，正可稍补杨贤侄玄力晚成之憾。”
也不容袁正清推却，将剑向袁伊倩一抛：“倩儿，替你师兄收着！等你拜师，为师再给你打造把更好的。”
袁伊倩只得伸手接住。
本来于砚被傅容月突然横插一手抢人，心中就老大不痛快。傅容月进门后喋喋不休，跟唱独角戏一般，自己完全插不进话去，还被她讥讽了几句，心中真是气煞。
此时听傅容月送了一把仿制剑，其价码比起自家开出的“九一雷霆诀”不可同日而语，只是小恩小惠罢了，当即斜嘴冷笑，面色不屑。
这一笑正被傅容月看在眼里，她寻思：“于砚定是笑我出手寒酸，这老小子早我先到，多半已许下重利。哼，我岂能叫你如愿？”
她仰头打量着这座厅，道：“老袁，贤伉俪与弟子们人也不少，住在这小院中，太也局促了吧。”
第84章 风评（一）
“正好岳恒峰下，在我东院之侧刚起了几座新舍，其中一座五进的院子我已经替你看好了，咱们堂中明日便为你向门中申请。料来过些日子，你们便可搬进去了。那里离药房和执法堂都近，你和唐长老日常俱都方便，平时执法堂有什么紧要或突发之事，咱俩面晤商量也是极易。”
于砚神色凝重，他已看出傅家这些招数，与自己路数有异，都是在往袁门上使劲，只要绑住了袁门，则杨晋也逃不开他傅家的笼络了，手段确是高明。
袁正清面色惶恐，推辞道：“如此重奖，袁正清无功受之，心中实在难安。”
傅容月笑道：“你慧眼识才，教徒有方，让本门免于一次沧海遗珠之恨，岂能说是无功？有了杨晋这个活招牌，只怕以后求着拜在你门下的弟子，把你门槛都要踏破了。以后你袁门人才兴旺，不换个院子能成吗？”
说着向袁伊倩问道：“你师兄呢，怎么没见今日新科状元？”
袁伊倩道：“师兄不知长老们今晚莅临，未能提早恭候。晚饭过后，便去了演武场用功去了。”
原来杨晋用过晚饭，便来到演武场上，却不是用功修炼，而是要听听众人对自己的议论。
今夜乌云蔽月，演武场上的十几处火把下分别围拢着不少人，杨晋走在外围，光线晦暗，倒也不怕别人认出他这个“红人”来。
每靠近一个人堆，便听到里面声浪嘈杂，众人你言我语，讨论得热火朝天。
其中议论最多的，还是今日杨晋和关晚琳、杨晋和许彤之战。
杨晋悄悄在一处外围驻足，只听里面有人大声道：“听说杨晋杨师兄以前只是门中杂役，唉，一代天才竟然被埋没如此之久！”
众人纷纷道：“是啊，是啊。”
却有一人冷哼了一声。
又听有人道：“杨师兄只是第一层的修为，就把第四层修为的紫鸢谷高徒给胜了，当真天纵奇才！”
众人又纷纷点头：“不错，不错。”
又有人冷哼一声。
一个高个弟子跳了起来，一把揪起一个人来：“他妈的，你小子在旁边阴阳怪气，老子忍你不是一次两次了。你哼什么哼？”
那人一巴掌打开他的手，道：“小爷爱哼便哼，怎么着？杨晋这采花贼屁本事没有...”
杨晋一听声音，便知这是成浩田。
这话才说一半，众人齐齐变色，许多人同时厉声喝道：
“你叫谁采花贼？”
“说谁屁本事没有？”
成浩田没想到自己半句话竟然犯了众怒，心里咯噔一跳，也有点犯怵。
但看周围虽有内门弟子，但更多人都是外门和杂役弟子，他不敢朝着内门弟子撒野，但敢对着外门和杂役使脾气，骂道：“看清楚老子身份，堂堂药房内门弟子！你们想干什么？”
众外门和杂役顿时气势一矮。
一名内门弟子道：“我识得你，你是药房的成浩田！你说杨师兄是采花贼，是什么意思？”
成浩田见不少人被自己喝住，顿时气势一壮：“哼，什么意思？今天在台上，他怎么对关美人，你没看到？”
“好哇，我关家的人你也敢污蔑！关师姐只是被杨师兄扣住手腕，你竟敢说她被采花，败坏她的清誉。杨师兄为师门立了大功，你居然也嫉妒成狂，造他的黄谣。奶奶的，大家伙说，该怎么办？”
周围人一听是关家子弟在主持公道，纷纷撸起袖子，一齐大喝：
“揍他！”
“让他长个记性！”
成浩田叫道：“反了你们，我是内门弟子，你们哪个敢动手？”只是这一句叫出来时，心里也是发虚，难免色厉内荏。
忽听背后有人叫道：“老子就敢！”一脚踹在了成浩田的屁股上。
成浩田一个踉跄，险些栽倒，当即大怒，回过头正要看是谁，忽然脚下不稳，一声哎呦，已被人伸脚勾倒。
周围人见有人起了头，纷纷一拥而上。
有几个机灵的把上衣一脱，往成浩田头上一盖，然后拳打脚踢，一顿招呼。
素来都是内门弟子教训外门和杂役，外门和杂役何曾打过内门？
这一下声势一成，众人个个眼里放光，无不大呼小叫，争抢着过把瘾。
只听得成浩田惨呼连连，哭爹喊娘。
杨晋站在外围看热闹，乐得哈哈大笑，直看到成浩田终于爬出人堆，夹尾巴跑掉，这才又换到另一处人堆。
只见这一堆中，众人在一个空地周围站成一圈，圈中有两人在比划拳脚。
杨晋踮起脚来，看见火把之下，竟然是欧阳胜和一个内门弟子。
只听欧阳胜道：“对对，你把伞举起来。好，当时我就是这么一招，打向杨师兄。”说着缓缓打出一拳。
那个内门弟子伸手在欧阳胜拳上一带，然后慢慢抬脚往他脸上踹去。
“对，对，杨师兄就是这么踹的我！”
本来这一踹是踢他左脸，欧阳胜却在快要踹中时，忽然转了个脸，换到了右脸挨这一下。
周围顿时有人叫道：“欧阳师兄，你不是说杨师兄当时踹中的，是你左脸吗？”
欧阳胜道：“对啊。左脸既是杨师兄踹过的，我都不舍得洗脸，怎么能舍得叫你们再踹一下？”
众人都哈哈笑了起来。
杨晋越听越奇，心想：“这欧阳胜怎么犯起贱来了？被我揍过了，反而很以为荣？”
只听欧阳胜又道：“当时杨师兄踹我这一脚，真是又快又准。我方才也说了，当时我一上台，见到要跟我比试的是杨师兄，这颗心就止不住怦怦跳。这一脚被他踹中，那更是心花怒放，乐不开支。”
“杨师兄是谁？那可是本门百年难遇的奇才，能被他踹上一脚，我欧阳某人说起来也有光彩！跟他交这一回手，是多少同门求都求不来的福分！”
周围又有人道：“不对不对，你说你第一轮遇到的杨师兄，那时你又不知他剑法高明，能赢关美人和紫鸢谷...”
欧阳胜大声道：“不错，我是第一轮遇到的杨师兄。可我跟他那可是十几年的知交！你们知不知道，在杨师兄拜入内门之前，还只是一名杂役的时候，我便是他的外门直管。”
第85章 风评（二）
周围人都“啊”“哦”叫了出来。
欧阳胜看到众人反应，洋洋得意，道：“也是我最早便看出杨师兄的天分。小时候他平时只练农夫拳和农夫剑，我便常常给他喂招。后来他又研究功法奥理，我也常去经阁给他借书来看。我俩穿开裆裤时，我便已知他非池中之物，迟早要被收录内门，一鸣惊人。”
“所以第一轮遇到他时，我自已深知他的境界造诣，料定今年前四非他莫属！”
周围人纷纷道：
“原来如此，快说说杨师兄怎么赢你的？”
“杨师兄以前怎么显露出天分的？”
“杨师兄跟你关系莫逆，你定然知道不少趣事，快跟大伙讲讲。”
原来欧阳胜第一日被痛揍一顿后，养了两天感觉身上不太痛了，便在下午也来看了考比。
他见杨晋竟然大展神威进了前四，这一惊非同小可，心中惧怕更甚，唯恐杨晋秋后算账。
没想到傍晚居然有杨晋的‘拥趸’打听到他是杨晋的老上级，便找他问起杨晋的趣事来。
这些人并不知道他和杨晋的恩怨，也没见过他和杨晋的对阵过招，以为他是杨晋故交，言语中十分客气。
欧阳胜一来是要讨好杨晋，日后倘若挨揍能让对方下手轻点，二来是突然在这件事上被人尊重，陡然间竟找到了成就感。
他发现只要一说起杨晋如何厉害，如何三两下把自己打趴在地，众人便都哈哈大笑，兴致盎然；一说到自己怎么和杨晋是开裆裤的交情，以前一起钻过狗洞、掏过鸟窝，众人看向自己的目光就多了几分敬重。
他从傍晚说到现在，越说越是高兴，一分真里掺了九分假，说着说着竟连自己都信了。
想起那天擂台上被杨晋痛揍之情状，心里居然喜滋滋的，非但一点怨恨都没有，反而极是自豪，甚至恨不能当着大家伙的面，让杨晋再扁自己一顿。
听着欧阳胜又吹又编，杨晋暗道一声：“真他妈的贱，居然被我揍爽了。”又向他处走去。
走出没多远，却见前面模模糊糊一个背影，似是沙敦。
旁边有两人跟他并肩而行，一个人问道：“沙师兄，沙师兄，您再给小弟透露一下。”
听声音正是谭真，旁边另一人自是他的小弟。
沙敦不耐烦道：“你要报道我二师兄，去找他就是了，老揪着我问干什么？”
谭真哀求道：“我们不是找不到杨师兄吗？此刻关家和傅家长老都在贵处，我也不敢在那等他回来。柳长老特意吩咐了，明日我们雷云见闻定要刊载这一重大秘闻。这事的成与不成，我们哥俩还能不能在宣教房混下去，全在师兄您一念之间了。”
沙敦道：“你要刊载什么秘闻？我二师兄的秘密，我又岂能告诉你？”
谭真道：“岂敢让您泄密，您只需透露那么一星半点，让大家伙窥其一斑，好奇一下，我们便千恩万谢了。”
沙敦无奈道：“好吧，我就再回答你最后一问。快说，你想问什么？”
谭真左右望了望，凑近了低声道：“只想请教一下，杨师兄习练这农夫剑，可有什么秘方诀窍没有？”
沙敦点点头道：“你是问，怎么能把平平无奇的剑法，使出奇大的威力来。”
谭真赶紧道：“对，对。全门上下哪个不想知道杨师兄的独门秘诀？沙师兄您多半门清，还请您稍微透露一二。”
沙敦忽然嘿嘿一笑，接着哈哈大笑起来，越笑声音越大，神情极为自得。
谭真一头雾水：“...沙师兄？”
沙敦笑了好一会，才道：“要说有没有秘诀，啊哈，真是‘屎壳郎以为有阵风’...”
谭真和小弟莫名其妙，相顾愕然。
杨晋在一旁听到沙敦这一句，也是大为好奇：“沙师弟这句是什么意思？”
沙敦说到此处故意一顿，眼睛斜睨，专等谭真接茬，谁知过了半晌，也只见这俩人瞪大眼睛，不明所以，顿时大是失望：这二人虽然是玩笔杆子的，没想到竟如此愚笨，完全听不出自己是在讲歇后语。
可惜了这句自己灵感大发偶得的妙语，居然对牛弹琴！
倘若是二师兄在，他肯定会问自己“怎么讲”，自己便可顺势说出下半句：“——其实有个屁。”
屎壳郎推粪球时，以为来了一阵风，其实不过是牲畜放了一个屁而已。
他自忖这一句精妙之极，比之二师兄的剑法也不遑多让。
他大是扫兴，摆摆手道：“我都说完了，别跟着我了。”大踏步往回赶，那是要跟二师兄炫耀下自己新创的佳句。
谭真眼望他远去身影，皱起眉头，问小弟道：“他刚说的那句是什么？”
小弟皱起眉头，道：“好像是...‘真是屎壳郎一味有镇风’？是了，我记得有味药材叫‘镇风’。可又跟屎壳郎有什么干系？”
谭真抓耳挠腮，苦思求解。
杨晋寻思，自己秘诀便是“梦境”里走一趟，这岂是好学的？若被谭真缠上，自己实也没什么好说的，当即也转身回去。
刚进院门，便见院子里堆满了大小礼盒，师父师娘正安排众人搬运整理。
杨晋奇道：“师父，师娘，什么人这么大手笔，送了这么多礼？”
袁伊倩笑道：“可不止一个人，今晚登门的人没有二十，也有十五。大家伙都不空手来，可不就送了这么多吗？二师兄，你如今可是门中的大名人了！”
杨晋道：“拿人手短，吃人嘴软。收了这些礼，怕也不省心。”
袁正清点点头道：“不错，你能这么想，倒叫我放心不少。随我来。”
几人入得厅来，袁正清道：“旁人送的礼也就罢了，只有傅关于三家送的东西，不可轻忽。老二，这三家之礼，你认为该当收下哪家，退回哪家？”
杨晋在原主记忆中早已得知，这些年三大世家愈发做大，门中杰出弟子倘若在三家之外的，往往为其招揽，或联姻入赘，或拜入门下，像师父这样并非三家之人，却得出任重要职司的，已是凤毛麟角了。
今日一显身手，杨晋已料到三家必来示好，当即说道：“师父师娘，弟子倒有个想法，说出来请二老指正。”
第86章 一味药材
“三家送礼，那是要招揽我们，倘若咱跟某家走得近了，必遭另外两家提防算计。但若我们孑然自立，三家却不得不争相拉拢。”
“弟子以为当把三家之礼尽数退回。咱们袁门尽可自立，何必托庇于别人麾下，仰人鼻息？”
袁正清意甚嘉许，点头道：“不错。三家日渐做大，门中已有三分之势，站哪一队都不是上策。咱们本本分分做好自己的事，当好自己的家，其他的由他们去罢。”
师娘叹道：“杨晋剑法天分这么好，只怕三家发现不能为我所用，便谋算着...也绝不能留给别人。若真如此，独善其身恐也难了。”目光中深有忧色。
袁正清道：“三家倘若真的若此狭小，哼，天下这么大，此处不容人，自有容人处，咱们有何惧哉。”
袁伊倩等本以为今天袁门大出风头，正该举手相庆，哪想到师父师娘竟然愁上眉头，甚至做起了改换门庭的打算，心下自是错愕不已。
到了第二日，敬事堂弟子来传话，紫鸢谷二位长老不日将启程归谷，原来紫鸢谷每年一次的考校之日也已近了。
来而不往非礼也，这次雷云派自也要派出长老弟子前去观礼。
这些弟子当然也得是本门年轻一辈的杰出之才，敬事堂便点了杨晋的名。
第三日上，杨晋早早往演武场赶去，众人要在那里集合，乘飞舟而去等候。
路上却见许多弟子牵着牛羊在谷中和山脚的草地放牧，一时间牛哞羊咩之声，远近皆闻。
眼前一头黄牛正被一名外门弟子牵着走，忽然牛蹄一住，那弟子喝道：“走！快走！”
但听得噗噗有声，原来这牛在路上拉起粪便来。
杨晋不禁皱眉，侧身绕开走过，心想：“这些弟子不是胡来么？拉着畜生乱跑，随地牛粪羊便，这要让紫鸢谷客人看到了，还不丢死人了？待会长老们看到了，非好好惩治你们不可。”
果然那弟子失声惊呼：“我的祖宗哎，你怎么在这就拉了？！”
只见他右手拿出一个铁铲，掏出一个布袋，小心翼翼将牛粪铲了起来，大气也不敢喘，右手又稳又轻地倒进布袋里，那样子仿佛他端的是古董珠宝一般。
他将布袋系好，看着杨晋望来，目光顿时像防贼一样，连忙把布袋挂到腰后。
杨晋奇道：“兄弟你...”
那人打断道：“兄弟你别说了，我是不会卖的。你自己去找吧。”
杨晋一怔，更是好奇心大盛，问道：“你以为...我要买你什么？”
“牛粪啊，怎么？”那人打量了他一下，似乎也并未认出杨晋，毕竟擂台考比时人山人海，除非站在内层，不然也看不真切前四名的模样，“我明白了，你想一步到位，想直接买屎壳郎！不可能，万万不能！”
“买屎壳郎做什么？”杨晋隐隐觉得不对。
“咦？你竟然不知，《雷云见闻》你都没看？”那弟子叹了口气，“好吧，看你的样子，的确是一无所知。我奉劝你一句，这是杨晋师兄增进剑法悟性的独门秘方，其中一味主药便是屎壳郎，今天不赶紧抓几只，明天你方圆五十里内重金求购都求不来。算了，不说了，我得赶紧找个草地‘放牛诱郎’去了。”
杨晋赶紧一把抓住他：“兄弟，你听谁说有这个秘方？这秘方如此荒诞，你又怎么能信？我敢打包票，杨晋杨师兄是绝没有服用过这个秘方的。”
那弟子道：“雷云见闻上写的清清楚楚，一共十三味药材。嘿嘿，你不信，有的是人信。我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杨晋自然是懂得这些弟子们但求精进之心有多么迫切，但还是忍不住皱眉问道：“可是...吃屎壳郎，兄弟你不觉得恶心吗？”
那弟子反问：“猪肠你吃不吃？”
“...也吃。”
“那不结了。猪屎沾过的你能吃，牛粪沾过的你嫌恶心？”那弟子横了杨晋一眼，一副不可理喻之神色，牵上了牛，头也不回走了。
杨晋愣在当地，为之语塞：好似有点道理...
眼见着朝阳之下，牛羊漫布山野谷地，这威严庄重的修道场变成了捡粪捉虫的放牛坡，杨晋真是哭笑不得：“沙师弟啊沙师弟，你一句话竟然平添了一味药材。”
演武场上众人依次聚集，大家伙见识了杨晋那日剑法，今日两派弟子们对他的态度都十分敬重，长老们也对他和和气气，微笑以对。
日上三竿之时，不少长老弟子列队相送，紫鸢谷众人连同雷云派观礼众人，一同向紫鸢谷进发，只不过耳闻牛鸣羊叫，此起彼伏，遥相呼应，雷云众人均感尴尬，紫鸢众人则疑惑惊愕。
本来雷云派也有飞禽“云鹤”，可以乘人，但毕竟数量稀少，众人不能尽载，故而乘飞舟而行。
众人一行十七人，分乘七个飞舟，弟子们四人一舟，长老们二人一舟，每舟都有一个仆役“司机”坐于舟前，司机全靠四条木棍做的“档把”，上下拉动来控制飞舟。
杨晋心道：“看来几百年间飞舟建造工艺虽有所精进，却也不大。跟梦境中靠拉绳子控制，原理没什么变化。”
这飞舟吱吱呀呀，升到树顶高度，从谷中飞出，没到小半个时辰，便见前面有一大片广阔树林。
杨晋从原主记忆中得知，那便是“猿林”了，穿过猿林，便离紫鸢谷不远了。
杨晋所在飞舟之中，除了他和傅人鹰外，还有紫鸢谷的许彤和廖青萍。
二派弟子杂处，那是要他们多生亲近之意。
杨晋跟这三人不熟，除了登舟时见礼客套，一直未曾开口说话。
傅人鹰今天又换了一身华服，他眼看着下方猿林，伸手一撩头发，忽然笑道：“待会说不准便能听到猿啼了。杨师弟，你见过长毛猿吗？”
杨晋坐在傅人鹰身旁，风正好把他身上气味吹入鼻中，杨晋一路上闻得一股也不知是花香还是叶香，心想：“这傅人鹰骚气得很，一个大男人居然还佩香囊，抹香水。”
第87章 秒懂
杨晋说道：“前几年只见过一只死的，倒还没见过活的。听说这猿性子暴躁，力大无穷，有时还会出了林子，掳掠年轻男女，周边村民可算深受其害。”
“不错，咱们途中歇脚之时，若遇到这些畜生，自当为民除害。”傅人鹰见许彤嘴角微勾，奇怪道：“许师姐，你笑什么？”
许彤敛容道：“这长毛猿皮肉坚实，也算一种灵兽，长老们或可不惧，听说以咱们的修为，只怕还不易对付。”
她上下打量傅人鹰一眼，继续道：“而且听说这母猿比公猿更是...那个...”
她话还没说完，廖青萍已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许彤推她一把，道：“你笑什么，还笑得这么不怀好意，噗~”
她自己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傅人鹰皱眉道：“什么意思？”看向杨晋。
杨晋却懂许彤的话意，心想暗暗惊奇：“这紫鸢谷女弟子们倒是言语无拘。”
笑道：“长毛猿外号叫做‘淫猿’，许师姐的意思是，那母猿却比公猿更为好色，傅师兄你风流倜傥，当真遇上了，可要多多当心。”
二女哈哈笑作一团。
傅人鹰却是面露微笑，他生平最负英俊潇洒，平日在衣着打扮上也颇花心思，听众人打趣他，不以为怒，反以为喜。
这么一笑，气氛顿开。
廖青萍看向杨晋，问道：“杨师弟，你以前学过我们紫鸢谷的‘百花剑法’吗？”
“贵谷绝艺，我哪有这个福分学。”
“那你比试时，怎么那一招‘海棠春睡’竟颇有章法？”
“那是许师姐使得好，”杨晋笑道，“我见了以后照葫芦画瓢而已。”
廖青萍和许彤早已隐隐猜到杨晋是现学现卖，但听他自己承认，还是樱嘴微张，惊讶不已。
许彤过了一会才道：“杨师弟天分真是叫人羡慕。我这招其实也不到家，比起覃韵师姐来，可差得远了。那天见你使出，恍然有种是覃韵师姐在出招的感觉。”
“许师姐过奖了，不过是我误打误撞而已。”杨晋摆手笑道，“你说的覃韵师姐，小弟也久仰大名，这番拜访如果能得见覃师姐风采，也是一大幸事。”
傅人鹰也早闻覃韵“仙子”美名，知道其人容貌甚美，说道：“不错，不错，覃仙子大名，雷云派可说无人不知。听说几乎日日都有人到谷中向覃师姐求亲，可有此事？”
许彤笑道：“这种话当做笑话听听也就罢了。以前是有过不少次提亲的，不过谷主和方师伯都不允。”
杨晋好奇道：“敢问覃师姐今年贵庚？”
廖青萍斜瞅他一眼，嘴上戏谑一笑，道：“怎么，杨师弟也想提亲？我们紫鸢谷祖上的规矩，求亲之人先得立誓，将来孩子要随母姓才行哦。”
杨晋心道：“还有这倒插门的规矩？”他是前世的观念，孩子随谁姓，他倒也没有执念。
只不过有这样的规矩，还有那么多登门求亲的，看来覃韵美貌的确不同一般。
廖青萍继续道：“这样吧，你跟我说说你平时练剑的秘诀，我就告诉你覃师姐芳龄几何。”
杨晋哈哈一笑，道：“我练剑秘诀太过偏门，而且绝不许失败。即便是说了，旁人也是学不来的，不说也罢。”
廖青萍好奇道：“什么秘诀不许失败？服丹食药吗？”
杨晋道：“不是，不是，比这个要难多了，出一次差错，后果便不堪设想，包你不敢再试第二次的那种。这么多年了，我所知道的人里，也就我从无失手，能够用此秘诀。算了，不说了不说了。”
他这么一说，许彤和傅人鹰皆是被吊起胃口，几人异口同声：“你倒是说来听听！”
“这可是你们要我说的哦，”杨晋一脸无奈，“我又不收你们钱，白送你们一套秘诀，也不图你们感恩戴德，只要你们答允听了以后不骂人就行。”
许彤听他这么一讲，隐隐觉得定不是什么好诀，但耐不住心下好奇，道：“不怪你便是，你说来听听。”
杨晋咳了一声，道：“秘诀嘛，就是长毛猿。”
廖青萍疑惑道：“长毛猿？你是说取其五脏六腑或者什么，入药炼丹？”
杨晋绷着笑道：“不是，比如廖师姐你要练剑，你就抓一只公猿跟它对练...”
许彤率先反应过来，啐道：“呸，果然不是好招！”看了廖青萍一眼，突然忍不住格格笑了起来。
廖青萍也随即明白过来，脸上一红，立即反讥：“啧，杨师弟你真的没失败过？”
杨晋大笑，道：“嘿嘿嘿，当然没有！”
心想：“紫鸢谷听说都是女子，怎么会反应这么快，竟然都是老司机。这秒懂的功夫，你们是磨炼了多久！”
又过了一个时辰，已近晌午，见猿林下方有一处空地，地面平整，有一道小溪蜿蜒流过。
长老们便招呼此处降落，一来飞舟需得更换玄石，二来众人先用午饭，而后再行。
此时显出了这非固定翼飞舟的好处来，只见司机操纵飞舟舟身后仰，飞舟缓缓减速，悬停半空，然后垂直落了下来。
雷云派众人是由关九峰、于靖南、陆霄远三位长老带队，关九峰见众人都下了飞舟，便命仆役和弟子们取水做饭。
于靖南见附近枯柴不多，便道：“于塘，你和于城去捡点干柴，俩人一起，别走远了，林中或有长毛猿出没。”
于城是雷云派八弟子之中唯一一个药房弟子，道：“九叔，几个畜生而已，哪敢来我们左近撒野？”
他话音刚落，便听到远处东北角上一声“嗷”的啼鸣，这声音尖锐，似六七岁小孩高声尖叫一般。
于城登时脸上变色，众人也是微微一惊。
伏长老点头道：“这便是长毛猿的叫声了。”
众人多半是没听到过猿啼的，都想：原来是这么个叫声。
于靖南道：“这长毛猿喜爱单独离群外出，倒也没什么可惧。你俩去吧。”
于塘于城领命往西去了。
陆霄远笑道：“这林中有酒菇，等闲可是吃不到的，有没有想尝尝的？”
关九峰道：“老陆，也就咱俩好这口了，哈哈哈。”
陆霄远道：“好，好，我去周围寻一寻，伏长老毕长老虽然嘴上不说，只怕也是愿意尝尝鲜的。”
几位长老都笑了起来。
第88章 寻人
杨晋等众弟子从飞舟里取下锅来，在溪边刷干净了，又从舟里拿出备好的肉菜，便等于城于塘拿回干柴。
谁知陆霄远长老已经捧着一大把酒菇回来了，二人却还没见踪影。
于靖南奇道：“这俩不会是迷了路吧。”
身子一提，倏然闪到树顶。
他这一下，膝不弯腰不弓，足尖一点，身子霍然拔地而起，其快其矫，众人为之目眩。
于靖南放目四望，林遍四野，青翠一片，不见异样。他提气高声一喝：“于塘！于城！”
这一声运上了三四成玄力，声音似滚滚惊雷，以他为中心，向四周猛地冲击出去。
为这一声劲气所冲，林中树顶剧烈晃动，只见一圈树浪涟漪，由近及远迅疾传了开去，惊得四周林鸟呼啦啦一片接着一片群飞而起。
众弟子猝不及防，只骇得面无血色。杨晋脑中一阵晕眩，耳中嗡嗡不止，良久方绝。
紫鸢谷伏长老和毕长老均是身子一震，只觉这一声听在耳中，体力玄力受激而自生鼓荡，不禁对望一眼，目光都大有惊佩之意：“早闻于靖南有雷云派在职诸长老第一人之称谓，果然极为了得！他这一喝之中倘若用上全力，我们恐怕便受内伤。”
声浪滚滚传出，过了一会，却未听到二人回音。
伏长老道：“于师兄莫急，倘若是遇到长毛猿，二位贤侄必定高呼示警。彤儿，你带几人去找找看。”
“是！”许彤应声而起，便拉着廖青萍一起。
“何须劳烦众位师姐师妹，我们几个男弟子就行了。”乔渊站起身来，向着傅人鹰和杨晋一招呼，三人向西找了过去。
三人一边寻一边喊，一直未闻二人回音。
已经走出老远，听到身后远远传来于靖南的喊声：“西边找到了吗？”
三人中傅人鹰玄力最厚，当即纵声高呼：“没有！”
过了一会又听于靖南呼声：“北边找到了吗？”
想来是又有几人向北方搜寻而去。
杨晋指着地上一截枯枝道：“他们应该没有到此，这附近枯枝不少，却没人捡过。”
傅人鹰皱眉道：“难道是遇上什么猛兽？猝然遇袭，竟来不及呼救？”
杨晋摇头道：“他二人修为也已不俗，就算有什么猛兽来袭，当不至于未及呼救。何况这林中除了长毛猿，还未曾听过有什么猛兽。”
“听说有种放屁的小兽，其屁臭不可当，人一闻之下立即晕倒。莫非叫他们碰上了？”乔渊搔了搔头，“不如咱们稍稍分散一下，别离太远，再找找看。”
傅杨都点了点头，三人间隔十丈远，又低头寻找起来。
又寻了一会，听得傅人鹰喊道：“杨师弟，你那有发现吗？”
“没有！”
“乔师弟，你那呢？乔师弟？”傅人鹰又喊。
过了一会却没听到回声，俩人赶忙抬头向乔渊方才方位望去，只见林木间日光摇晃，却不见乔渊人影。
傅杨二人心里俱是咯噔一下，暗叫：“不好！”
“乔师弟！”二人齐往乔渊方才站立之处奔去。
忽见傅人鹰身后窜出一道白色身影，向他疾扑而去。
杨晋一声大喊：“小心背后！”
傅人鹰得他提醒，同时听到背后风声，危急关头不及回首，向前使劲一纵，堪堪避过这一扑。
杨晋看得分明，那身影通身白毛，正是一只长毛猿！
他立即提声高喊：“这里有猿！”
这猿身量跟人等高，腿臂长度也跟人相仿。
刚要上前相助，忽然余光一瞥，似乎见自己左后有道白影一闪，藏到了树后，这一惊非同小可，当下更不迟疑，向右疾跃。
这猿不是单独出没吗，怎么这里竟有两只？
“哪里有猿？”前方忽然传来熟悉的声音，跟着奔近两个人来，正是许彤和廖青萍。
杨晋喊道：“许师姐！”
他向傅人鹰方向一指，许彤果见十几丈外有一道白影在傅人鹰身后连扑，虽然树木阻隔，仍能见动作矫捷异常。
“这儿好像还有一...”杨晋刚要向余光所见之处指出，忽听得背后一声闷哼，只见廖青萍身子软了下去，一道白影在她身后掠过，抓住她后心，向着南边疾逃而去。
第三只猿！
“廖师妹！”许彤方才注意力全在傅人鹰处，全没料到身后有猿突袭，反应过来时廖青萍依然被抓。
她唰的一声拔出剑来，对着那猿身后疾刺。
哪知那猿犹似背后长眼一般，一个跳跃直接跳到了树上，然后又是一跃，又跳到相邻一棵树上，这么连番纵跃，双脚在一根根树干树枝上连点，犹似玄功高手脚踏浮萍，白影晃动在树影之间，行进甚快。
许彤和杨晋不及去理傅人鹰，赶忙发足疾奔紧追，但这树木茂密，身形总要绕弯偏折，根本提不起速，相距反倒越追越远。
杨晋忽然想到一事，脸色一变，冲着许彤大喊：“许师姐，别追了！”
许彤脚下一停，回头道：“怎么？”
她玄力高出杨晋甚多，这一会疾奔，已落下杨晋十几丈，杨晋赶忙奔到近前：“大有蹊跷，不能再追！”
许彤虽是女子，性格上颇有几分男子豪气，道：“怕什么，几只猿还奈何不了紫鸢谷弟子！”
说着便要继续追去。
杨晋一把拉住她，摇头道：“不是，这猿向来是单独出没，怎么这次竟有三只同时出现，岂非奇怪？”
许彤也是一怔：“可能是我们惊了猿窝了。但廖师妹落入猿手，只怕马上...就...”说到后面，声音十分急切。
杨晋知道她言下之意，长毛猿外号“淫猿”，不但对同类有兴趣，对人亦有“兴致”，多有听闻其潜入村庄抓走青年男女用以淫乐之举，廖师妹落入其手，倘若救援稍迟，恐怕贞洁不保。
但他观这猿之举动，大不寻常，心中总觉得隐隐不对，说道：“我也知道。但你注意到没有，我们方才追击时，廖师姐全未呼喊挣扎。”
许彤又是一怔：“这个...莫非这猿抓人，已先打晕打死？”
第89章 猿成精了
杨晋盯着她，又问：“倘若要你悄无声息跑到廖师姐背后，你能在其全然不察的情况下，一击制之吗？”
许彤回视着杨晋，眼睛慢慢瞪大：“你是说，这猿...的身手，我们恐非其敌？”
“不错，猿类猴类都是群居，一个尚且不易对付，追击下去若是遇到一群，又该如何？”杨晋凝眉道，“何况，这猿竟然懂得分而击之，忽施偷袭，灵智似乎不下于人。依小弟之见，不如先去跟长老们汇合，再捣其老巢。”
许彤知他所言有理，秀眉蹙起，似是迟疑难决，但终于还是点头道：“好吧，便依杨师...”
忽然声音噎住，她眼睛瞪圆，吃惊望着杨晋身后远端一棵树上，只见一只长毛白猿站在树枝上，双手抱胸，身子随枝微微起伏，目光正凝视着自己二人。
许彤一把捏住杨晋胳膊，刚要喊他，却见杨晋目光凝重地望着自己身后，她猛然回过头去，只见身后十丈的树上也站着一只猿！
杨晋心中疑窦大盛，暗叫：“不对，不对，怎么像是这些猿在埋伏自己一行？难道这些畜生竟然智慧至此？”
之前都是偷袭，这次长毛猿竟然大摇大摆现身，恐怕必有后手！
许彤低头一看，脚边正有一块小石，她俯身捡起，运力一掷，嗖的一声，石块向面前那猿疾飞而去。
眼见那石便要打到那猿头上，它依然双手抱胸，身子不动，头往左一歪，轻巧避了过去。
这一避简单利落，杨许二人有种感觉，仿佛面对的不是猿，而是玄功高手。
杨晋也捡起一块石头，奋力向自己面前扔去。只不过他玄力低微，这一击几无破风之声。
石块飞到近前，那猿伸手一把抓住，手腕一甩，石块原路掷回，跟着身子也飞扑而来。
耳听得呼的一声当面袭来，杨晋大吃一惊，此刻不及拔剑，连剑带鞘在那石块上一拍，啪的一声，又混杂了咔嚓一声脆响，只觉手腕巨震，虎口一痛，险些拿捏不住。
这石块飞来的力道，竟不下于玄清造化功四层修为之人所掷，这他妈是什么怪兽？
杨晋手上一抖，剑鞘落地，手中只剩了半截断剑，果然方才咔嚓一声，是长剑在鞘内被石子力道震断之故。
自己一身本事全在剑上，谁成想今天一招未出，剑先断了！
“情况不对，先走！”杨晋肚里直骂二猿母亲，手上一把拉住许彤，向右侧疾穿。
二人此刻逃脱的方向，更是远离了飞舟停落之处，但后有追兵，前有堵截，实在也是迫不得已。
许彤从怀中掏出一个东西，向空中一抛，只听得啾的一声，一支冲天箭拖着长长的尾烟，飞鸣而上。这是向远处长老们呼救。
杨晋也反应过来，挥舞断剑，奔行中随意在两侧树上削枝断叶。
许彤暗呼：“聪明！倘若有长老寻来，便可发现我们踪迹。”
但杨晋实在玄力低微，奔速自也为慢，没跑多远，便要许彤拉着他才能勉力跟上。
他时不时回头望去，见那两道白影穿梭于树上，心中暗叹：“倘若我功力再深一些，身轻如燕，能像它们这样树上跳跃便好了。”
他见两猿越追越近，知道终究在速度上比不过它们，喊道：“许师姐，咱们找处空地，决一死战。”
“我也正有此意！”许彤拉着杨晋向左前方疾冲过去。
那里是一个向下斜坡，隐约能见到前方有空地。
果然，奔到近处，只见有条小溪流过，溪边几丈内杂草丛生，乱石不少，树木稀落。
二人跃到一块大石边停步，杨晋倚石转身，持剑在前。
许彤却从怀中掏出一块锦帕来，嗤的一声响，撕成两半，拿到溪水中一浸，然后分了一块给杨晋。
“捂住口鼻。”
不待杨晋答话，她从怀里拿出一个绿色小瓶，拨开塞子，挥手一扬，一些花粉状的白色粉末，顿时在二人面前散了开来。
杨晋不问也知，这必是紫鸢谷的一种迷药之类，料其功效与雷云派的“悲酥散”有几分类似。
许彤拔剑在手，眼见林中二道白影即要冲将出来，却都忽然止步，两猿躲在最近的树上，以手臂挡住口鼻，并不下地，只是露头盯着二人。
什么！这他妈猿猴成精？！
连迷药都能识得？
许彤方才撒药未特意避开二猿视线，她原想着畜生能懂什么，但见到二猿反应，不禁和杨晋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目光中看到一抹震惊。
猿猴都是灵长类，要说智力高于一般兽类，自是没什么稀奇。
但这些长毛猿分击、偷袭、捂鼻种种行为，几乎已经与人无异，倘若这长毛猿聪明至此，怎么自己从未听闻？
许彤偏头道：“杨师弟，这猿太过聪明。好在他们不敢进击，咱们这么僵持一会，等师父来救援。”
杨晋沉声道：“恐怕等不来救援了。”
“什么？”许彤惊道。
“师姐你方才发射讯号，到此时起码过了一刻钟了，以长老们的实力岂会赶不到此处？”
许彤脸色微变，心知杨晋所言有理，但兀自难以相信一群畜生能挡住几位长老，道：“或许...他们先去救援傅人鹰他们几个了。”
“即便有先救后救，长老们提气喊一嗓子，声传数里，方便汇合，总能想到吧？何以我们再也未闻一声？”
许彤一颗心顿时沉了下去，道：“你是说...他们也...”
“今日之事，太过蹊跷，绝非偶遇野兽这么简单。”
话刚说完，却见二猿在树上忽然纵跃向右，来到二人上游处，似乎准备跃下树来。
“他们不从正面攻击，却要绕侧来了。”杨晋眉头一皱，“师姐，你这瓶子里还有多少剂量的迷药？”
“还有一多半，我在左右都撒上，它们一时三刻还不敢靠近。”
“不行，地上你可以撒，咱们后面是溪水，你怎么撒？它们若涉水而来，咱们这些药全然作废了。”
“这畜生真有这么聪明吗...那你说，咱们当下该怎么办？”
第90章 真假
杨晋一拉许彤，指着下游道：“沿着溪水往下走，不能在此处固步自封。这溪边无树，视野开阔，它们不好偷袭。咱们沿途撒药，他们也不敢迫近。”
许彤此时也没什么更好办法，说道：“好。”
二人沿着溪水奔行而下。
二猿见二人复行，跳跃树间，又追了上来。
“许师姐，你挡在我右后。”
许彤不明其意，但还是依言照做。
只见杨晋一边跑，一边断剑不断在溪边草丛里乱割，割一下便用手在剑刃一抹。
她问道：“杨师弟，你做什么？”
“接着。”杨晋右手攥拳，伸了过来。
许彤奇怪，伸手接过，却见是些草丛中小花。
“许师姐，你运玄力把它们磨成粉末。这两猿一靠近，你就撒在咱们身后。”
许彤疑道：“这是什么毒花吗，也有迷药特性？”
杨晋左手手腕不停，断剑轻轻挥动，每一剑都能削下一个或黄或白的花瓣来，然后用剑身轻轻接住，送到右手，说道：“自然没有了。但是咱们迷药有限，若不用点诈，虚虚实实骗它们一骗，只怕周旋不了多久。”
许彤恍然明悟，对这个杨师弟暗暗起了几分佩服。
之前只见他剑法天分奇高，没想到临危之际，脑子也十分清晰，颇有应变之才。
许彤见二猿再次追近，马上便要跃下树来，拿着手帕捂着口鼻，手中暗运玄力，跟着挥手一洒，将花瓣粉末对着二猿一扬。
这一扬也是运上玄力，粉末泼洒范围甚大。
那二猿果然立即后跃，手臂掩鼻，然后绕了个圈，再来追击。
如此连续几次，那二猿每次试图迫近，都被许彤扬粉迫回。
又奔了二里地，许彤见这二猿每次后跃的距离越来越小，到后来她扬手之后，更只是身子稍稍一顿，并不后跃，低声道：“它们起疑了！”
杨晋道：“把药瓶给我，等它们再追近，我喊一声，咱们一齐动手，我撒药，你出剑！”
许彤一把将药瓶塞到他手中，道：“好！我早就手痒了！”
杨晋心中盘算，虽然只剩一把断剑，但面对两个畜生，凭自己剑法造诣，当不至于会输。何况此地离初遇二猿之处已有些距离，想来离它们老窝也远了，只要对方没有支援，自己和许师姐便也不惧。
瞥见二猿又继续追近，杨晋正神经紧绷，只待发一声喊，忽听前方林中传出“嗷”的一声猿啼，这一声似孩童尖叫，距离甚近。
杨晋和许彤心惊未定，嗷嗷声连连，左前右前同时又有猿声传来。
杨晋脚下一个踉跄，心中苦叫：“靠！什么运气，闯进猿窝了？！”二人一齐止步。
后有追兵，前有猿群，难道我处子身要交待在这了？
回头一望，却见那二猿也是陡然止步，停在树上，不再前行。
前方林中响动，只见一个长毛高头大猿走了出来。
那猿长手长脚，个子比常人高出两头，身上毛发白色偏灰，眼窝凹陷，走路摇摇摆摆。
杨晋眼睛瞪大，愈发惊奇，原来这猿神态动作，与后面那俩全然不同，似乎不像同一物种。
杨晋眼光往它胯下一扫，叫道：“是只公猿！”
那猿眼睛也是先瞅瞅杨晋，又瞅瞅许彤，忽然眼睛放光，“嗷”一声叫，直奔过来。
它步幅极大，两三步便奔到近前。
杨晋喝道：“撒！”
许彤早将绿瓶握在手中，右手应声一扬，瓶中粉末喷洒而出，那猿一头扎进药粉之中。
“过溪！”杨晋一扯许彤，二人立时双双跃过溪去。
那高猿脸上一沾粉末，忽然身子摇晃，脚下不稳，扑通一声，扎进了溪水之中。
杨晋看着在溪水中要挣扎起身的大猿，又看看那远处的二猿，脑中有如闪电划过，顿时明了。
他一拉许彤，道：“进林！”往左前林中奔去。
许彤被他拉着狂奔，叫道：“要逃命得干后面两个，闯进老窝做什么！”
“假的！”
“什么假的？”许彤愕然。
说话间，后方忽然猿啼起伏，也不知是不是又有几头猿从林中窜了出来。
杨晋回头望去，见那二猿似乎并未追进林来，指着一棵大树，道：
“咱们上去躲起来再说！”
许彤一跃而上，杨晋脚一蹬手一抓，也攀了上去。
二人在树上隐住身形，眼睛紧盯着方才入口方向。
过了一会，并未见有什么异动，许彤忍不住又低声问：“你说什么假的？”
“后面追咱们那两个猿是假的。”杨晋小声回应。
“假的？”许彤犹自不解。
“那俩是人假扮的。”
许彤这一惊非同小可：“人？你怎么...”
话说一半，便即住口，虽然偷袭、追赶的几只长毛猿，总是在树上穿梭，她并未近距离交手，看得不太真切，但是其身高大小，的确跟人很近，而且奔行动作、站立姿态，此刻想来也和人十分类似。
杨晋道：“这两个畜生这么聪明，我便起疑了。刚刚这个高大长毛猿，是个真货，一见它的动作神态，我便敢肯定方才那两个是人假扮的。”
杨晋有一句话没说：别的能假扮，这真猿的“那玩意儿”，可假扮不来。
许彤看着杨晋，面色愈发沉重，道：“什么人假扮了长毛猿，来伏击我们？”
杨晋摇了摇头，道：“不知道。不过对方定然有备而来，连扮假猿的服饰都备妥了。”
许彤直起身来，道：“不行！我得马上去救廖师妹，如果只是落入猿手，还不至于性命之忧，可落入敌手...”
“许师姐，别急。”杨晋一把拉住她，“你听我说，对方大费周章扮猿抓人，绝不是要简单杀人。不然直接将我们杀了，岂不是更干脆？自然是有所图谋，才设下此计。”
许彤听他一说，缓缓又矮下身来，道：“不错。不过，什么人会设计对付我们二派？”
两人目光相触，同时低声说出：“无空道门！”
二派今年考校弟子互相观礼，便是因为联手对付无空道门。
第91章 色猿纠缠
可无空道门为何要扮成猿来偷袭？双方虽小有冲突，对峙良久，却未曾大打出手，它今日偷袭这一手，势必引发激战，难道无空道门是先下手为强？
杨晋只觉此事有一层迷雾，教人看不清楚。
“哼，这些无空派贼子，好生无耻，竟然用出这样的下三滥招数，日后必不能跟他们善罢甘休！杨师弟，你觉得咱们当下该怎么办？”
杨晋沉吟道：“第一件事，便是通知门中，叫人来援。第二件事嘛，长老们或许还在跟敌人周旋，倘若咱们能跟长老会合，身边自也有了屏障。”
“那我们可以潜回飞舟那里， 看看是否仍有人在。倘若人不在，只要飞舟还在，咱们乘之回去报信也快。嗯，我从没驾过飞舟，不过看起来倒也不难，杨师弟你会驾舟吗？”许彤说着又站起身来，这便要走。
“只怕此举仍在敌人意料之中，许师姐，现下还不着急，不如等天黑了再悄悄过去。”杨晋已发现这个许师姐是急性子，妥妥的行动派，做事绝不想等。
“那咱们也不能在这里干等吧？”
杨晋继续道：“的确不能在这等。咱们刚脱了那二人视线，说不准过会便寻了过来。咱们不妨先兜个圈子，往东边去。”
“为何往东？”
“师姐请想，猿林之南是我雷云派，猿林之北是贵谷，猿林之东是无空道门。他们擒了咱们的人，总不能一辈子住林里吧，必然往东偷偷送回老巢。咱们先往东行，天黑时悄悄往飞舟落脚处寻去，说不准可以遇到被擒的同门，到时咱们伺机而动，或可施以解救。”
许彤赞道：“杨师弟言之有理，不愧是剑法高超之人，果然是聪明，跟我们覃师姐一样。”
杨晋笑道：“话都说到这了，那么覃师姐今年到底多大了？”
许彤没料到他话锋突然转到了这里，忍不住噗嗤一笑：“等度过此关，我给你引荐引荐。你天资好，模样也不差，虽说小了点，但覃师姐说不准会另眼相看的。”
杨晋无奈道：“师姐你把话说全了，好不好？什么叫‘小了点’，话中关键之处岂可随意省略。”
许彤秒懂，又是一声噗嗤，笑道：“好，好，我是说年纪小了点，哈哈哈。”
二人齐声欢笑，这紧张低郁的气氛，顿时为之一畅。
二人笑声未落，突然脚步噔噔有声，一道白影大步窜到了树下，正是那高头白猿。
“这畜生抗毒好生厉害，刚才中了我的蒙迷散，这才一时三刻，竟然又浑若无事了？”许彤惊道。
“它刚才扑倒在溪水里了，估计是被水一激，醒得格外快。”杨晋猜测道。
说话间，那高头白猿已经往树上爬来，果然不愧“淫猿”之称，它抬头一看到许彤，登时两眼放光。
许彤见它五根又黑又大的手指，已经攀住了自己脚下树枝，一剑便斩了上去。
岂知那猿缩手极快，这一剑登时斩空，嗤的一声，却把树枝斩断了。
许彤脚下一空，“啊”的一声叫，幸亏她反应快，身子只落了几尺，便已伸左手，抓住身前一根树枝。
但此时那猿伸手向她膝盖抓来，许彤无奈只得伸脚在树干一蹬，向右落下地来。
那猿咧着嘴，表情极是兴奋，也跳下树，张开大手，便向许彤扑来。
许彤在紫鸢谷中是二十岁下弟子第一人，剑法既高，胆子也大，虽然这猿高她两三头，身子比她重上两三倍，她却并不慌乱，踏步迎上，一剑刺出。
“无耻畜生！”
那猿见她剑上寒光点点，似乎识得厉害，身子猛地往后一跳。
它一手抄起方才被许彤斩断的断枝，呼的一声，连枝带叶向着许彤扫来。
那断枝又粗又长，枝繁叶茂，这一扫之下，登时便把许彤全身笼罩在内。
许彤练了十几年剑，从没遇到过这种“奇门兵刃”，一时不知如何应对，只得运气一挥，向断枝砍去。
她这一剑虽然削下了大半树杈，但枝上分杈实在太多，还是被一枝树叶扫到了脸上。
许彤本能地闭住眼睛，那猿出手如兔起鹘落，一把便抓住许彤的剑刃，长毛猿掌心皮肤茧子甚厚，粗糙坚硬，竟然不怕剑刃。
许彤连忙运劲抽回，那猿大手一扭，剑身顿时给撅折了。
杨晋此时也跳下树来。他不敢太过迫近，口中喊一声：“喂，色猿！”
手中半截断剑向它身后砸去，只求能转移一下它的注意力。
这断剑打在它身，立时斩落了它十几根猿毛，却也只擦破了它一点皮。
那猿嗷一声叫，眼睛却仍紧盯着许彤，全不他顾，龇牙咧嘴向着许彤扑去。
许彤本来是浑然不怕的性子，但见它两只眼睛放出贪婪饥渴的光芒，一根舌头布满口水吐露嘴外，唇间又露出了一排凹凸不齐的大黄牙，一副猿相说不出的恶心可憎，只觉让它在自己身上抓一把舔一下也是万万不可接受，“啊”一声尖叫，赶忙一个后跃，逃了开去。
那猿紧追不舍，根本不理杨晋。
杨晋捡起断剑，暗暗惊奇：“真他妈畜生！眼里只有女人啊！”
忙也追了上去，一边追一边喊：“许师姐，别跑太远，兜个圈子！”
许彤玄功深厚，真要跑远了，他可追不上。
一女一猿，奔行都快，杨晋追了二三里地，眼见越落越远。
许彤忽听左侧传来打斗声，奔跑中侧头一看，惊呼出口：“关师妹！”
却是关晚琳额间发丝凌乱，正在跟一个猿搏斗，她手中也无长剑，掌影翻腾，全靠一双肉掌，已然处于下风。
那猿身高跟人相仿，拳脚颇有法度，自然是人扮的“假猿”了。
那高猿却忽然停步，扭着猿头，看看许彤奔去的背影，又看看关晚琳清丽的秀容，忽然咧嘴大叫，声音中大是兴奋，直向着关晚琳扑去。
那假猿本来在关晚琳和它之间，它这一扑上，自然要先越过假猿身旁。
第92章 会合
它嫌假猿挡道，伸出大手向那假猿一推，那假猿早听到身后异动了，全力提防，此刻也运起一掌向它胳膊击去。
只听嘭一声响，假猿只觉一股大力袭来，根本站立不住，噔噔噔连退了四五步，还是拿不住身子，扑通一声坐倒在地。
那真猿也是登时向右侧扑倒，但它倒地一滚，立即便又翻身站起，似乎全不觉疼，仍是直扑关晚琳而去。
关晚琳本来跟这假猿搏斗，已耗费不少力气，气势渐馁，见了这个似乎比假猿还厉害的真猿，霎时间惧意大盛，全无一战的勇气，转身就跑。
假猿缓缓站起身来，只觉胸腹间一阵说不出的难受，腕上更是好不疼痛。
杨晋本来跟在高猿身后，见到关晚琳，立时精神大振，心想己方不断汇集，人多力量大，不论是真猿假猿，应付起来便有余地了。
没想到形势陡变，转眼间关晚琳逃去，许彤未返，几丈之内竟然只剩自己和这个假猿，自己长剑已断，最擅长的剑法无从施展，凭着这点玄力修为，可别被人一招咔嚓才好。
是以一见此人似要起身，他立即便躲到树后。
那假猿似乎也是听到了声响，眼睛紧盯着杨晋藏身的方向。
杨晋突然计上心来，捏着嗓子，学着猿啼音调，尖声叫道：“嗷~”
也是运气不错，虽然是他第一次学，竟然学了个八九成像，只是声调还嫌不够尖锐。
那假猿顿时腿上一抖，不敢再行逗留，转身便即逃入深林中。
杨晋在树后瞧见，登即大乐，甚是得意：“哈哈哈，小爷果然天才！”
杨晋从树后闪出，正要去追许关二人，忽听到左侧脚步声沉重，似乎有一道身影奔来，他面露喜色，叫道：
“我在这！”
蓦地白影一晃，一个白猿窜了出来。
只见那猿大眼凸嘴，不论神情动作，确是真猿无疑，只不过比高头大猿要矮上一头，但也跟杨晋身量相仿，胸前垂着两乳，腋下还夹着一个人。
是个母猿！
听说比公猿还色？！杨晋心中暗叫一声：“不好！我这次可要吃英俊帅气的亏了。”
再看它腋下那人，头发散乱，垂头耷脑，呼呼喘气，似乎体力透支，仍可辨认其一身华服，竟然是傅人鹰！
那白猿低头看了看傅人鹰，又看了看杨晋，突然一把抛下傅人鹰，神情兴奋向着杨晋扑来，眼神便如饿鬼见到了美食一般。
“你妈！”
杨晋不敢停留，扭头便跑，他见这母猿跑动甚快，当即向上一纵，手上一攀，便上了树。
岂知那猿也矫捷，把着树干也往树上爬来。
杨晋无奈又跳到树下，往更远处逃去。
傅人鹰被扔到地上，随即看到母猿突然追击杨晋而去，喘着大气道：“谢...杨师弟...相救，我帮不上...你了。”
向后一仰，躺倒在地，胸口起伏甚烈，显然已经筋疲力尽了。
过了半晌，听到远处脚步声急，越来越近，他勉强支撑坐起身来，只见关晚琳满头大汗，秀发凌乱，从远处奔来，背后追着一个口中流着哈喇子的高头大猿，那大猿背后又追着许彤。
关晚琳陡然见到他，忙向他奔来，叫道：“傅师兄，帮我抵挡一下！”
傅人鹰好不容易抬起手摆了两下，一脸歉意，道：“你快跑！我实在...没力气了。”
关晚琳见他的确疲累之极的模样，只得从他身旁掠过，那高头大猿看都不看傅人鹰一眼，向着关晚琳追去。
许彤跟着追了上来，也是气喘吁吁，见傅人鹰坐倒在地，惊问道：“傅师兄，你在这？杨师弟呢？”
傅人鹰喘气道：“他跑了。”接着又疑惑道：“躲都来不及，你怎么...还敢追着猿跑？”
许彤也喘了两口，道：“也不知该说这猿是太好色，还是太愚蠢，它只追最漂亮那个！我先去帮关师妹。”一咬牙，又追了过去。
啊这...傅人鹰好像突然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他刚要继续运功回力，却见杨晋从前面林中跑了回来，他一会上树，一会下地，那母猿始终追他不上，竟然相距越来越远。
杨晋三步并两步，抢到傅人鹰身旁，扑通一声坐倒在地，擦了一把汗，道：“傅师兄，你怎么...被母猿给擒住了？”呼呼喘气不止。
“十头啊，足足十头母猿接力追我，我...我便再有力气也逃不过。幸好你来得及时，不然...唉！”
杨晋刚要说话，却听后面传来奔跑声，是那母猿又追来了。
“靠，傅师兄，待会再聊！”杨晋无奈站起，转身继续逃开。
傅人鹰急忙叫道：“杨师弟，拉我一把啊！”
“这母猿眼光毒辣，它好像不找你。”杨晋头也不回地喊道。
“...啊？”
傅人鹰瑟瑟发抖，眼睛瞪大，果见那母猿从自己身旁跑过，直追杨晋而去，视自己有如无物。
此刻他累得要死，全无力气，母猿不理自己，免于被其蹂躏摧残，心中也是暗自庆幸，但他素来自负雷云第一美男子，却被这母猿先弃若敝履，后视而不见，忍不住拢了下一头乱发，破口大骂：
“瞎眼的畜生！天杀的有眼无珠，不识美丑！”
又过了半晌，杨晋、许彤和关晚琳三人喘气弯腰，一齐兜转回来。
傅人鹰此时气力恢复了一点，站起身问道：“那俩畜生呢？”
“幸亏许师姐还剩了些蒙迷散，不然还不知道谁累死谁。傅师兄，走，咱们先换个地方。”
杨晋搀起傅人鹰，四人见前面有处小山坡，视野较好，便在山坡的树下寻了一处空地，坐了下来。
四人分别叙述遭遇情状，原来傅人鹰当时被一只猿在身后偷袭，他连番闪躲，竟然转不过身来。
后来终于跟那假猿交手两下，发现对方使用的竟是老辣的擒拿技法，也是大吃一惊。
幸好他世家出身，随身携带了保命之物——冰魄针，他暗施几发，那假猿虽然修为胜过他，却也中了一根，只得退去。
第93章 遭遇
他知敌人埋伏在此，形势凶险，不敢高声叫喊，暴露自己，但悄悄寻回去的路上却撞进了猿窝，一下子惊动了五六头母猿。
这下子真如捅了马蜂窝，那些母猿不论老少，对着他一起扑来。
初时他还想凭自己武学，将之一一打倒，哪想到这些发情母猿，不但皮糙肉厚，兼且毫不怕疼，不闪不避就来扑他。
他这才慌了神，一边逃一边狂发冰魄针，路上又惊动了不少母猿加入行列，他最后针尽人疲，终于为猿所擒，幸好被杨晋一声学叫所救。
关晚琳则是当初听闻杨傅二人在西边未寻到于塘、于城，跟傅江婉到南面去寻，半途中遭遇了假猿，几番交手下来，跟傅江婉走散了。
对方修为不低，幸得她所持是把宝剑，她边打边退，被追至此处，宝剑被打落，只凭双掌苦苦支撑。
幸好那假猿也是玄力消耗甚多，强弩之末，被杨晋给吓走了。
四人计议一番，都猜想敌方有备而发，而长老们音讯全无，形势不容乐观。
许彤说了杨晋的打算，关傅二人都觉可行。于是四人分别打坐，吸纳玄气，运功回力，静等天黑。
四人中傅关许三人功力相近，要么是初入第四层，要么是第三层巅峰，只有杨晋玄力低微，相当于玄清造化功的第一层修为。
依杨晋修炼后的猜想，人体内贮存玄力，好比是在一个大缸内装水，越是修为高深，则自身这个缸越大，贮存的玄力也就越多。
如果体内玄力消耗一空，玄力是无法在体内自生的，则要么不断吸入外界玄气，导入体内，徐图恢复，要么服下丹药，快速吸收丹药内的玄力。
此刻外敌在侧，许彤身上虽然携带了“回气丹”，但想这当口，须把药用在刀刃上，是以也是打坐运功。
如此一来，虽然杨晋玄力最浅，但也因为缸小容少，再加上他吸入玄气是通过四肢和头顶，速度比之“玄清造化功”单以头顶百会穴吸入快得多，因此恢复至十成玄力反而最先。
他站起身来，见天色已昏，自早饭后一直水米未进，肚子咕咕直叫，而其余三人仍在用心运功，心想：
“不如我先去找些吃的来。”
当即轻步下坡，在林中找起食物。
这林中树木种类也有不少，有的结了果子，不过未到时候，吃起来干涩发苦，灌木中也有些小果，杨晋便都摘了。
本想着寻一些兔子之类，自己怀中还有午间生火用的火石，晚间或可吃顿兔肉，但走了好一阵，却未见一只。
正寻觅间，前面树林上方突然呼啦啦飞起一阵鸟儿，杨晋目光一凝，料想是林中来了什么东西，惊飞林鸟，说不准便是真猿假猿。
他怀里兜着一些果子，侧头找了身边一棵枝叶繁茂的大树，单手攀扯而上，隐身树叶中。
过了一会，果见一个长毛猿走了过来，那猿一边走，一边伸脚乱踢林中石子。
临近树下，还听到那猿在自言自语：“干你娘，姓刘的！好吃好喝没我的份，掉脑袋的活计却叫我来做，你存心叫我撞到那雷云派的几个小贼，好借他们之手对付我是吧？”
这自然是个假猿了。
这假猿一边骂着，一边狠劲踢飞几个石子，来到了杨晋藏身的树下，又说道：
“妈的，老子偏不去寻了。他奶奶的，戴着这个长毛头套，闷也闷死了！”
说着一把扯下自己的猿头头套，露出一个脑袋来，他把头套往树下一扔，在地上倚着树坐了。
杨晋屏息凝气，一动不动。
过了一会，见那人坐着未动，他缓缓弯了一下身子，透过树叶缝隙往下看去，见那人头顶正对着自己。
没想到这一弯腰，怀里的果子，顿时滚落了一颗。杨晋险些惊呼出声，只见那果子正对着那人头顶而去。
那人猛然惊觉头顶有东西落下，着地一个前滚，避了开来。
然后霍地站起转身，双掌交叉于胸前，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
待看清是一个果子后，浑身一松，骂道：“吓老子一...”
但随即觉察不对，这树上结的可不是此种果子。
他双手重新摆于胸前，以他的修为，已能勉强将玄力外放，模模糊糊探查周围一丈范围，这一外放，登时面色凝重，喝道：“什么东西，滚下来！”
眼睛正盯着杨晋藏身之处。
杨晋从树叶缝隙中看得清楚，看此人年纪不大，也就二十出头，心想这人说不准以为是个长毛猿躲在树上，且吓他一吓，试试能不能蒙混过关，否则真要动手，自己手中无剑，可没几分把握。
杨晋捏紧嗓子，尖叫一声：“嗷！”
岂知那人一听猿啼，立时骂道：“死畜生！”低头便去找什么。
杨晋马上反应过来，他这是要找石头之类的硬物，自己在树上可闪躲不便，暗骂一声，跳下树来。
那人见是个人跳将下来，吃了一惊，连退两步，缩头弯身，两只眼睛警惕地上下打量了一遍杨晋，见他气宇轩昂，模样英俊，忽然脱口叫道：“你是傅人鹰？！”声音中含有一丝惧意。
杨晋心道：“果然敌人有备而来，连我们这方里有傅人鹰都知道了。”
见这家伙是个矮身材，扮上假猿浑像个小猿，听语气又似乎畏惧傅师兄的威名，虽然颇有不解，但立时计上心来。
他双手抱胸，身子斜靠在树上，作出一副轻松姿态，道：“你既然识得公子爷，怎么还敢偷袭我雷云派？乖乖交待，你们有什么图谋？”
那人眼睛不住左右打量，见附近似乎并无别人，心下略松，道：“听说你是傅家年轻一辈的人才，不过我可不怕你。我同伴便在左近，你敢上吗？”
嘴里说着不怕，脚下却慢慢后撤。
杨晋哈一声笑：“不怕我吗？你的同伙有一个中了我的‘冰魄针’，你想不想尝尝？”
那人脸色登时一变，显然是见过同伴中针后浑身僵硬、痛苦哀嚎的模样，不由得惧意更盛。
第94章 夜探（一）
杨晋辨色知意，哼一声道：“看来不给你扎上两针，你是不会老实交代了。”说着手往怀中掏去。
那人两眼惊恐睁大，身子不住后退，眼见便要撒丫子逃跑。
就在此时，忽然左首噔噔有声，白影一晃，窜出一只猿来。
这猿胸前两团晃晃悠悠，双眼放光，乃是一只母猿！
我这是犯什么桃花？怎么到哪都能碰上这些母畜生？杨晋心头不禁哭笑不得。
忽然心中一动：“莫非是我学猿的叫声，偏偏能吸引母猿？”
这母猿一窜出来，那人如遇大赦，心中暗叫：“老天助我！”
他知道这猿有个脾性，专挑漂亮英俊的男女下手，且从不贪多。
虽然是对手，他也不得不承认，眼前的“傅人鹰”长身玉立，仪表堂堂，非自己这矮身大脸能比。
则这母猿一到，定然是直扑傅人鹰而去。
他脸上不自禁露出微笑，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母猿，只见那母猿向着“傅人鹰”瞅了一眼，又向自己看了一眼，忽然咧嘴一叫，神情兴奋地直扑自己而来。
“眼瞎啊你！”
那人又惊又惑，大叫一声，转身就逃，百忙中向杨晋一瞥，却见杨晋不知何时，竟把自己先前扔在树下的头套，戴在了头上。
他顿时醒悟：怪不得这母猿奔着自己来了，这“傅人鹰”好不奸诈！
杨晋见那人向西北逃窜，跑时也是上树下树，不住上下折腾，竟跟自己之前一样，看来这的确是逃避这淫猿的一个窍门。
杨晋心念一动，心想：“这家伙逃去的方向，说不准就是敌人老巢所在。正好可以跟上去探探虚实。”
他嘴里忙塞了几个果子，其余的果子一扔，悄悄跟上。
幸好那人上树下地，行进不快，走的算是折线，而杨晋在地上尾随，走的直线，尽可追得上。
这扮猿之人，名叫麻飞，他一路不敢停留，好不容易甩脱母猿，一溜烟跑回己方阵地，此时天已黑了。
“谁？”林中的发光处，传来一声低喝。
麻飞识得这是吕猴的声音，回道：“是我！”说着气喘吁吁走上一处高地。
高地上闪出一人，正是吕猴，奇道：“麻飞，你怎么这么早便回了？刘师兄让你侦查那几个娃娃的所在，你就算寻不到，也得装装样子，混不到功劳，混个苦劳也好交差啊。”
看着麻飞走近，他凑上前来低声道：“要是让刘师兄看到，还不得骂你罚你？你连明天的早饭也没得吃了。”
麻飞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高地上坐着几人，那是被生擒的雷云派、紫鸢谷的各弟子，不肯露怯承认自己是遇到了傅人鹰，又被母猿追回来的，支吾道：“晚饭都没吃，有什么力气侦查？”
做贼心虚似看了一眼四周，低声问道：“那个...刘师兄呢？”
吕猴道：“那俩小妞说要打点野味、采点蘑菇，他巴巴地跟着去了。”
一听刘师兄不在，麻飞顿时哼了一声，一边脱那身猿衣，一边气呼呼道：“他姓刘的莽夫，自己整天围着姓岳的小妞打转，一门心思扑在女人身上，却让我们穿着这身皮，热得要死去跑腿干事。”
吕猴同其愤慨，也呸了一声，道：“他还不是眼馋人家胸口的四两肉？诶，你知道吗，昨天你邱师哥色眯眯盯着姓岳的一颤一颤的胸脯，一时看出了神，被刘莽夫抓了个正着，当即被他赏了个大嘴巴。”说着嘿嘿笑了起来。
麻飞显然跟他邱师哥关系也不亲厚，幸灾乐祸的语调问道：“哦，有这事？”
“那还有假？今天邱师哥半边脸鼓得老高，一直低着头怕人瞧到呢。我奉劝你一句，你以后可也收着点吧，别老盯着看了。”
“哼，刘莽夫仗着他师父的势，竟敢打我们邢门的弟子。下次这小妞从我面前过，我偏多瞧上几眼。”麻飞话音未落，肚子咕咕叫了起来，“娘的，这俩小妞还没回来吗，我可饿了。”
“来，”吕猴扯了他一把，“雷云派手中缴获了些吃的，咱去拿些先垫吧垫吧。待会刘师兄回来看到你，毕竟不好，你拿上些，到外面做做样子，晚些再回来。”
麻飞大受感动，把住他的胳膊，道：“好兄弟，哥哥承你的情！只不过，拿是好拿，可倘若给人发现了，说咱们不遵号令，可不好交代。”
“这有什么不好交代？”吕猴笑道，“自然是雷云派和紫鸢谷的俘虏们偷吃了！”
二人都哈哈笑了起来。
“这些人怎么办？”麻飞一努嘴，“总得有人看着吧？”
“他们能飞了不成？又被封穴，又中了毒。”吕猴环扫一眼，向着几丈外的一个人喊道，“小倪，帮我们看一下这几个俘虏，我俩去解个手。”
说着便跟麻飞走开了。
那小倪看着二人背影隐没在夜色中，低声骂道：“看你姥姥！自己的事却要我替你干？解个手还要搭伙结伴，你俩要撒尿互泚啊？我偏不给你看。”转过身去，走得更远了一点。
杨晋跟在麻飞身后，那母猿后来丢失目标，茫然离去，倒也没发现杨晋踪迹。
杨晋随着麻飞来到这处山坡，见林中隐隐有暗光传出，这暗光离了远了便看不清，到了近处才有察觉，料想乃是敌人老巢所在。
他见二人不远处有一块大石，隐身石后，估计可以大大抵消对方的玄力探查术。
据他猜测，这玄力探查是以玄力波向外扩散，遇到障碍则反射回来，他躲在石后，大石为其遮挡了玄力波，自己便不易暴露。跟前世在高楼之后，有时手机信号不好是一个道理。
谁知这一下也是他多虑了，原来那二人都觉营地之内十分安全，何况运功太过费劲，自始至终没想起来以玄力探查一下。
杨晋在石后偷听二人谈话，又瞧见麻吕二人一同走开，而淡光之下有几个身穿白衣之人坐在地上，似乎便是紫鸢谷的几位师姐妹。
第95章 夜探（二）
他走近几步，见周围几丈之内，似乎的确无人，便大着胆子靠的更近。
此时他才看清这淡光来源，原来是荧石。
荧石乃是一种夜光石，虽不如前世的灯泡明亮，但胜在无需外接电源，而且在这需要隐蔽的林中，因其光线柔和不能及远，反倒十分适合。
其发光原理，杨晋也不确知，但凭原主记忆，猜想是它白天吸收太阳能，晚上便可发出光来。
连荧石都提前预备好了，单从这一点观之，对方准备十分周全。
杨晋蹑步走近那群白衣众人身旁，耳边已能听到不远处的敌人说话之声，心知此处算是对方巢穴腹地了，他大气也不敢喘。
果见那白衣几人便是紫鸢谷的廖青萍等，她们身旁坐着的便是乔渊、于塘、于城等雷云弟子，长老们却未在此间，不知是不是未遭制服。
众人见有个人带着猿头头套过来，见他摘下后露出一个英俊面庞，竟然是杨晋，都是又惊又喜。
只有于城一脸默然。杨晋既通法理，又精算学，还思维缜密，揪出了岳凤枝，更奇迹般以超群剑法杀入前四，桩桩件件都显示此人天分极高，于城表面一脸淡然，心中实在是有几分妒忌。
岳凤枝被抓获，他当初独占大功，虽说是于砚的特意安排，但他也明知是挤占了杨晋的功劳，内心深处知道理亏，此刻见杨晋现身相救，心里一时间五味杂陈。
于塘连忙低声问道：“杨师弟，哪位长老派你来的？”往杨晋身后看了看，又问：“来的只你一个吗？”
“我也没一直未见到长老们，”杨晋摇了摇头，“你们可曾听到消息，他们未遭暗算吧？”
于塘脸上顿现失望之色，叹道：“紫鸢谷伏长老、毕长老，还有关长老力战不敌，被看押在别处。唯有陆长老和于长老尚在外谋划解救我等。你一人力量有限，还是要先找到二位长老才是。”
杨晋看这几人坐在地上，上身几乎都不能动，问道：“你们被封了穴道？”
“不错。每隔一个时辰，还会点一柱软筋香让我们吸入，现下我们经脉中一点玄力也没有，浑身无力，你就算解开了我们穴道，我们也跑不出几步。”
杨晋略一沉吟：“我和傅人鹰、关晚琳、许彤三位在一块，待会我把他们叫来，倘若这里看守不严的话，相救大家当有机会。”
说到看守不严，杨晋四下一张，“对了，这里看守之人去哪了？”
乔渊粗声答道：“好像是去吃东西了，只怕马上便回。我们几个男子吃点苦也没啥，这几个师妹身子轻，你先背负她们其中一个，抓紧逃出去吧。”
杨晋还未说话，忽听坡下有几人同时叫道：“师叔们回来了！又抓到一个！”
听这声音也就在十丈远近。
杨晋不由得怦怦心跳，如此之近，对方一旦发觉，自己绝无逃走可能。
他眼睛看向于敏仪和傅江婉等人，心中正迟疑要不要背了一个立即逃走，却听得身后脚步声急，有两个人匆匆奔来，距离不过三四丈而已。
乔渊急道：“看守的回来了，快跑！”
杨晋吃了一惊，自己这点玄力，此刻逃走必定惊动来人，能不能在夜色中安然遁去，实没几分把握。
危急中，他念头一转：“不如搏一把！”
一屁股坐倒在地，挤在了于塘和乔渊之间。
二人俱是一惊，低声道：“这是做什么？”
杨晋竖起食指在唇上一比，做了个“嘘”的手势。
手指还未放下，那两人已经奔到近前，正是麻吕二人。
二人拍着胸口，透了几口大气，听吕猴道：“好险，差点被他们撞个正着！”
麻飞一边快速捡起猿衣穿上，一边低声道：“二位师叔回了，我先出去装装样子。”
荧石光影之下，可见他怀中鼓鼓囊囊，看来是拿了不少吃的。
那吕猴似是拿着一根鸡腿塞进嘴里，“唔”了两声，点着头拍了拍他肩膀。
麻飞穿好猿衣，当即溜了出去。吕猴一屁股坐了下来，扫了一眼雷紫二派众人，全然不觉有异，埋头大吃。
众人见杨晋鱼目混珠，竟也一时蒙混过关，脸上都是一副“这也行？”的表情。
杨晋却是暗呼侥幸，同时不禁心急，自己此时全不敢动，倘若到了一个时辰点一柱软筋香的时候，自己这个假囚也只能变真囚了。
只听几棵树外一个中年男子声音道：“你左师伯回来了吗？”这人中气充沛，声音清晰传来。
杨晋心头好奇，这些人到底什么来头？听这意思，似乎也是某个门派中人。
一个青年声音回道：“还没有。”
另有一个公鸭嗓的中年男子说道：“王兄无需担心，左大哥出手必定无虞。”
“嗯，小辈们还有几个未抓到？”
那青年又回道：“弟子们无能，还有四个在逃，其中一个是傅人鹰，还有一个是关晚琳，日落前楚师弟曾跟这四人打过照面。”
那中年男子道：“这几个小的关系也不大，报信的已经回雷云山了。关键还是老的。”
一名弟子快步来到二人跟前，躬身向那姓王的道：“师父，那个关九峰嚷着要见你！”
那姓王的还没开口，旁边那公鸭嗓先接了话：“哼，这个关九峰能耐不大，事倒不少，想起他那一副抬着下巴看人的样子，我就来气。王兄，不如我去赏他两个大耳刮子，看他低不低头？”
那姓王的伸手一拦，道：“诶，老邢，此时留一线，日后好相见，为了左大哥的大计，咱们何必特意折辱他？”
向那弟子道：“你把他带来。”
那弟子领命而去，过了一会，便领着关九峰来了。
此刻关九峰全无意气风发的神态，身上长袍多处破损，左腿似乎受了伤，一瘸一拐。
杨晋透过树林间的微光，见他似乎脚步虚浮，此种情状，要么是玄力透支，要么是经脉塞闭。
关九峰来到二人身前站定，借着萤石之光，侧头冷眼打量着二人，一时并不说话。
第96章 夜探（三）
那公鸭嗓老邢指着他道：“王兄你看，就这副神情，是不是抬着下巴看人？他妈的，阶下之囚，还敢豪横？”
那姓王的在他肩头拍了两下，以示安抚，对着关九峰道：“关长老，不是要见我吗？难道只瞪眼不说话？”
关九峰哼了一声，过了一会才道：“老夫没认错的话，咱们并不相识吧。请问阁下几人是何门何派？”
那姓王的道：“你在雷云派也算是高层人物了，我们几个的来历，你猜想不出吗？”
关九峰沉吟一会，道：“今天跟我过招的有三个人，一个会‘狮子吼’，这是梵音寺的功夫。一个使锤，老夫没猜错的话，当是潜龙洞的门人吧？还有一个用的是指法，”
他侧头看向那公鸭嗓老邢的，“就是阁下了，似乎是乌岐山的路数？”
那老邢哼了一声，道：“你老小子还不算笨到家。”
杨晋暗暗吃惊：这些人来历这么复杂。
关九峰又看向那姓王的，道：“那老夫就不明白了，这三派与我雷云派向来井水不犯河水，若往上倒，祖上也是曾有过交谊的，”眼珠又打量了二人一番，“既无公仇，又无私怨，为何今日犯我？”
老邢接口道：“只为爷几个专爱打抱不平。”
“哪里有不平？”
老邢讥笑道：“你说哪里不平？人家紫鸢谷的女流之辈，跟我过招，尚且能有来有回，可你呢？”
“不说紫鸢谷，就说你雷云派那姓陆的，需要我们兄弟二人合力才能生擒拿下，可他却只是个说话没分量的执法长老，而你这三分三的本事，却能位居一堂首位，你说公平不公平？”
“关九峰，你扪心自问，凭你这点斤两，配坐这敬事堂一把手的位子吗？可见这些年雷云派一片乌烟瘴气，被你这种人搞的不成样子，念着当年你们老祖创业艰辛，所以爷几个要打抱不平！”
杨晋等众弟子都是心中一沉：原来方才被擒的是陆长老！
关九峰面色阴沉，道：“阁下说这话，是你们自己的意思，还是你们各门各派话事人的意思？”
老邢呸的一声，道：“你算什么东西，还值得各派话事人为你轻开尊口？”
关九峰被他如此折辱，自然怒气勃发，但此时人在屋檐下，又生生忍住没有发作。
他心中急速盘算，此人说的话，听来实在可疑。
雷云派内谁做一把手，谁做二把手，那是自家之事，他们外人何从置喙？
难道他们觉得自己不配当这个管事长老，便要来管管闲事？
世上岂有这样的无聊透顶、又费力不讨好的傻瓜？
料来这不过是对方随便找的一个堂而皇之的名头而已。
他沉声问道：“请问几位跟无空道门什么交情？”他下午遭擒以来，已沉思许久，分析种种迹象，还是觉得无空道门嫌疑最大。
老邢一声嗤笑，道：“怎么？又怀疑我们是给无空道门卖命的？凭他韩老儿抠门的性子，你觉得他能开出什么价码，使唤得动我们兄弟？”
关九峰脸上一副不信的神情，道：“几位做都敢做，却不敢承认吗？”
老邢哈一声笑，并不答话。那姓王的不置可否。
关九峰自忖方才所料，虽不中亦不远矣，继续道：“诸位今日对我二派蓄意伏击，却又留下活口，想来必有所图。我们虽是一时大意，毕竟技不如人，也认栽了。”
“不如请划下道来，说说你们到底想为何来。旁人出得起的，我雷云派未必出不起。”
那姓王的呵呵一笑，他说话语调比之老邢明显沉稳得多：“关长老又拿我们当绑票的了。唔，这么说倒也不是不行，只不过我们要的赎金可着实不小。”
“你们想要多少？痛痛快快给个话。”
“要是的你关家、傅家、于家的家产门势！”姓王的沉声道。
“好大的口气！”关九峰微微昂首，声调也高了起来，“凭你们这点人，妄想蚍蜉撼树，掀了我雷云派，嘿嘿，只怕还不够！”
雷云派创派几百年，多少大风大浪都过来了，以眼前这几人的道行，岂能动摇百年根基？这话说出，关九峰脸上也露出一股傲然之态。
那老刑见了关九峰这个模样便来气，真恨不能上去扇他一个大嘴巴，但瞧了姓王的一眼，哼了一声，又即作罢。
那姓王的轻轻一笑，道：“怎么，关长老觉得我们兄弟几个，挑不了你三大世家吗？”
他顿了一下，横了关九峰一眼，“你可知我们为什么扮成猿人？”
“自然是怕惊动了这林中的长毛猿，”关九峰也曾想过这节，“倘若行事时露了真容，被这发情的畜生盯上，你们也不好打发。”
那老邢又讥讽道：“哼，这老小子胡子虽长，见识却短，王兄，咱们的用意深刻，他岂能猜想得透？”
那姓王的道：“关长老没发现么，我们把师徒给抓了，却把驾舟的仆役放脱了几个，让他们驾舟飞回去了。”
关九峰一怔，他一直被关押洞中，到底本方有哪些人被擒获，他也不尽知。
此刻听这人这么一说，关九峰马上反应过来：“你们是故意放他们回去报信？”
老邢啧啧有声：“刚说你没见识，你倒又聪明了一回。不错，这几个仆役回去报信，说途遇长毛猿突袭，一行人都被冲散了，你说，你们门中会不会来援？”
关九峰身子一震，半晌才道：“这是要...围点打援。”
“哈哈哈，老小子越发聪明了！”老邢见关九峰面带惊慌，大是得意，“你们门中不但来援，而且听闻是长毛畜生，自忖不难打发，来人必定不多，你信不信这么连续几次，我们只凭这些人，便能把你雷云派重要人物尽数捉了？”
“你以为我雷云无人，全是酒囊饭袋吗？一次倒也罢了，难道还会次次都中了你的伎俩？”关九峰怒道，“远的不说，只说这次同行的于靖南长老，若说单打独斗，你们当中有谁是他的对手？”
第97章 夜探（四）
他嘴上虽丝毫不让，心下却毛骨悚然，依照对方此计，只消擒得门中一二十人，门中便投鼠忌器，就算得悉阴谋，也不敢大举进攻了。何况此行之中，弟子们又都是年轻一辈的翘楚，俱为本门和三家的宝贝人物。
为今之计，只盼着于靖南能杀出林去，给门中报信。
老刑点头道：“不错，于靖南的玩意是有两下子，他只做了个经义堂的副手，的确是屈才了。不过我们大哥既然出手了，他也定然逃不过今晚去。”
关九峰瞳孔一缩：这几人还有个大哥？
他又问道：“阁下等到底听谁号令？我雷云派又如何得罪了你们？”
老邢道：“嘿嘿，只怕说出来能吓死你。”
关九峰眉头一皱，心中不断盘算：按理说，对方如此处心积虑，算计我雷云派，该有旧怨才是，怎么我全然想不起来。
倘若他们不是无空道门收买的帮手，又会是什么人指使他们。
等等，梵音寺、乌岐山、潜龙洞，这几个门派...门人多有在魏氏朝廷效力者。
莫非他们是奉了魏氏朝廷的命令？
我派祖师虽然当然在魏军中效力过，但这一二百年来，却跟朝廷愈发疏远了。
虽是疏远，可也从来没有干过什么造反的勾当啊。
难道这几年有雷云派出身的门人，入了黄元教，成了教中骨干，做了乱贼首脑？
是以朝廷因此怪罪到雷云派头上吗？
一时间，头脑中各种念头纷至沓来，关九峰凝思不语。
忽然旁边一个弟子指着远处天空，喊道：“师父，您看！”
只见东面天上泛起三四点微光，其光发红，比之星光要低要近，仅过树顶。
姓王的微微一笑，道：“雷云派援军来了！”
关九峰心里顿时一沉，他一见便知那是本门飞舟上燃起的火光，而微光数量只三四点，显然门中已堕入人家计中了。
此刻他浑身玄力无法提起，纵要高呼示警，也已不能。
姓王的道：“老邢，咱们准备动身！”转头向弟子道：“吩咐下去，不要生火。叫上两位师叔，和八名身手好的弟子，跟我们同去。其他人在此处严守待命。”
那弟子领命去了。
姓王的又向关九峰道：“关长老，你回山洞以后，请跟紫鸢谷那两位长老说明，今日之事主要是我们之间的恩怨。待大事一了，倘若她们肯识实务，我们自然会将她们师徒放归。”
他见关九峰不答话，微微一笑，继续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巴不得我们和紫鸢谷结成死仇，是不是？哈哈，此刻说来你或许不信，我有十成十的把握，这一遭你们已然回天无力。我劝你还是乖乖听命，既然首先被擒，那便早点戴罪立功，否则日后赏功罚过，你关家非一败涂地不可。”
杨晋和关九峰心中均是十分疑惑，这姓王的看来不是随口妄言之人，但这番话可叫人听得云里雾里。
只听老邢道：“那两个紫鸢谷娘们要是再敢像下午那样添乱，爷爷我可要打她们屁股了。听说紫鸢谷的娘们多不婚嫁，但即便不嫁之人，却也不是守身如玉，往往会有相好，哈哈哈哈...”
他这几声笑中甚含淫意，“...那几个女弟子模样都算一般，这两个娘们却独有韵味，爷爷我可以吃个亏，便把她们收作外室罢了。”
说着又嘿嘿不止。
不一会，姓王的等几人便往火光之处掩去。
雷云派来援之人，个个高举火把，甫一落地，便高声呼叫，正好暴露了自己位置，在这夜幕之下，成了轻易可寻的活靶子。
杨晋见走了好几位老的，只盼着这吕猴待会上个厕所打个盹，自己便可悄然溜走。
自己出来的时候不短了，许彤、关晚琳三人定觉异常，也不知此时是在寻觅自己，还是原处焦等。
哪知还未过一盏茶功夫，听得脚步声起，跟着传来两个女子的声音。
只听一个女子声音道：“义父和师叔们回来了吗？”
杨晋大奇，这声音竟然十分熟悉，只是一时想不起是谁。
一个男子说道：“师叔们刚走，雷云派援军来了，吩咐我们先不要生火。”
另一个女子声音道：“那好吧，等他们回来再做饭不迟。”
听得那二女往雷紫众人这边行来。
走到近处，荧石柔光之下，一道丰腴身材、一道窈窕倩影显出身形来。
杨晋目光先在那丰腴身材上一停留，顿时大吃一惊，险些惊呼出口：“岳凤枝！”
他之前听闻岳凤枝逃了出去，也没在意，心想这人事迹败露，自然再不敢回雷云山了，心中早忘了这事，哪想到今日竟又重见了。
岳凤枝看着雷云派众人，数了数人头，奇道：“咦，多了一个。方才我出去的这会儿功夫，又擒住了谁？”
这话是向着吕猴问的。
吕猴“啊”了一声，挠着脑袋，诧异道：“没有吧，没新擒住啊。”
岳凤枝旁边那个姑娘也数了一遍，斥道：“睁眼说瞎话，雷云派在这的，不是两女三男吗？”
杨晋赶忙低着头，暗暗叫苦：“岳凤枝竟然是给这伙人卖命的？靠，我这不是自己送上门了？”
他看了看于城、于塘，俩人脸色都是未见惊讶，显然下午之时已知此事。
可恨自己方才没多说上几句，竟然此时方知，她岳凤枝之所以阴谋败露，大半是因自己而起，要说她此刻最恨之人，只怕自己名列前茅，现今落在她手里，哪里还能讨得了好？
那吕猴还在“是吗？”“不会吧？”的抓瞎，岳凤枝已然走近几步，眼光在众人脸上一一扫过。
终于目光在杨晋身上定住，一声冷笑：“是你，小淫贼！”声音如冰之寒。
杨晋抬起头来，先是一脸惊讶，跟着眉眼堆笑：“啊，岳师姐，真的是你！果然是心诚则灵，那日听说您逃了出来，我便日夜祷告，愿老天保佑您逢凶化吉，遇难呈祥，果然今日见您风采依旧，小弟真是谢天谢地。”
岳凤枝两条眉毛竖了起来，咬牙道：“是吗，何必谢天谢地，我要好好谢谢你才是。”
第98章 剜眼割舌
杨晋见她咬牙切齿的样子，只怕随时都要抽出鞭子来，忙道：“岳师姐，彼时吴有师兄为你所杀，小弟只不过侥幸揭破，就事论事，绝非对您本人有什么恶意，您可千万别怪罪。”
岳凤枝道：“哼，吴有是什么好东西了？他私下偷卖丹药，得了钱偷偷送回老家，我不过抓了他的把柄，要他配合行事。本来我已允诺不揭发他，更许了他不少好处，没想到他竟然到后来越发不配合，最后还恩将仇报，想擒住了我，向于家坦白，以求将功赎罪。”
杨晋点头道：“那的确也怪您不得。今日我也是才知道师姐当初所谋者大，非小弟井底之蛙所能想见。小弟当初一时糊涂，阻挠了师姐大事，如今真是悔之无及。”
岳凤枝道：“你少装模作样。倘若是各为其主，我也不来难为你。你问问于大公子，”说着眼睛向于城一瞥，“他当初逼供郝通，坏我大事的人中也有他一份，我今日难为他了吗？”
听她这么说，杨晋暗暗心喜，赞道：“岳师姐公私分明，叫小弟好生佩服！”
“但你不同，”岳凤枝话锋一转，“你这小淫贼装出一副正人君子模样，几次三番对我无礼，自己都忘了？”
此话一出，雷云派和紫鸢谷众弟子都瞪大眼睛，转过头来，好奇望着杨晋。
啊这...杨晋好不尴尬。
他自然知道，岳凤枝指的是当初自己曾要她做自己相好之事。但那时是为了激怒于她，让她堕入计中，演的一场戏而已，并非真心，只得辩解道：
“那些话岂能当真？只不过是一时计策，小弟确确实实是正人君子，对您也一直都是敬如天人，不敢稍存邪念。”
“此刻才知道怕了，却也迟了。听说你剑法天赋奇高，入内门一个月已经是考比前四了，我可真不敢相信。起来，让我领教一下你的天资。”
“小弟如何敢跟师姐动手？什么前四不前四的，那都是蒙的，当初还不是被您手到擒来。”
我认打不还手，你当初也是大有身份的名门高弟，还能下得去手？
谁知这份心思被岳凤枝一言叫破：“小淫贼，你以为你不动手，我便不好意思打你了？今日我非要挖了你的眼珠不可！”
完了完了，当初多看了几眼深沟，今日竟有此报...杨晋有点悔不当初。
旁边那个姑娘道：“岳姐姐，左师伯不是说，不要苛待这些雷云派、紫鸢谷的小辈吗？”
杨晋感激地看了她一眼。
岳凤枝道：“傅关于三家的，不苛待也就罢了，这个小淫贼的师父不过是个散兵游勇，于大局无碍。”
那姑娘又道：“他既然剑法天赋好，对左师伯说不准有用，要不你还是先禀告过了，再处置他吧。”
“也罢，我只挖他一只眼珠子，不妨碍他使剑。”岳凤枝略一沉吟，“这小淫贼能言善辩，另一只眼珠子就用舌头顶数便了。起来，小淫贼！”
杨晋心中大骂：“妈的，好狠毒的大d！看来不如跟她比上一场，若是能要来一把剑最好，只不过他们知道我剑法好，真要比试，必定四周把守严密，只怕想逃也难。唉，走一步看一步吧。”
正迟疑间，忽然听到一个敲鼓般的声音：“什么，又有淫贼？”
人随声至，只见一个豹头环耳，一脸络腮胡子，长相粗犷的大汉大踏步走了过来，这人年纪看年纪似乎在二十五六。
他一来，吕猴和那姑娘都叫了一声：“刘师兄。”岳凤枝则犹如视而不见。
原来你就是刘师兄。好家伙，一脸毛，要是头发胡子都染白了，你比真猿还猿...杨晋暗自惊异。
那刘师兄叫做刘莽，他扫了一眼众人，向吕猴喝问：“谁是淫贼？！”他一说话，众人都觉耳膜震荡，真是个好嗓门。
那吕猴缩着头，都不太敢对视他目光，似乎对他颇为敬畏，伸手指了指杨晋：“这个人。岳师姐说要挖他眼珠，割他舌头。”
话音刚落，众人只觉眼前影子一晃，刘莽已欺到杨晋身前，一把扣住他脉门，将他拉扯起来，喝道：
“无耻小子！”
他抢上来这一下，又快又准，杨晋虽然眼睛已有察觉，奈何手脚全无人家迅捷，竟然一点反抗余地也没有。
他心中也是惊叹：“这刘师兄修为比起许彤和关晚琳，高了不是一星半点。唉，我还是输在玄力太低上。”
刘莽打量了他一眼：“嗯？你是新被抓的？谁抓的他？”说最后一句话时，眼睛望向吕猴。
吕猴结结巴巴：“那个...他是...”
“我跟陆长老一起的。”杨晋接口道。
吕猴忙道：“啊，是，是王师叔他们抓的。”他生怕被刘师兄发现自己擅离职守，赶紧盖棺定论。
刘师瞪了吕猴一眼，转头看向岳凤枝，满脸堆笑，柔声道：“师妹，这种小贼不用脏了你的手，我替你剜眼割舌。”
杨晋忙道：“刘师兄，这其中大有误会，可不是您想的那样...”他脉门被制，想暴起突袭也是无力可施。
刘莽全然不听，拉着他往旁边林中走去。
走出约几十步，林中唯有月光淡淡洒落，他回头望了一眼，然后另一只手揪住杨晋衣领，低声喝问：“小子，岳师妹叫你小淫贼，你是不是盯她胸口了？”牙齿咬的咯咯作响。
杨晋心道：“岂止胸口，那天月色甚好，我连沟都见过了，估计比你见过的还多。”立即说道：“没有，绝对没有！”
“妈的，不说实话？”刘莽手上加力，杨晋听到自己手腕骨头喀喀作响，似乎马上便被他捏断，当真奇痛彻骨。
杨晋之前偷听了麻吕二人说话，知道这个刘师兄中意岳凤枝，而且谁敢窥觑一眼，必遭其教训。
他口中说的偷瞄胸脯，定然不是指在雷云派之旧事，而是以为自己像昨天那个邱师哥一样，偷瞄之时被她抓个正着。
第99章 巧舌如簧（一）
说的既然不是自己和原主当初丑事，杨晋顿时来了底气，当下强忍疼痛，正色道：“岳师姐是刘师兄你的心上人，我岂敢冒犯？她日后是要做你刘家媳妇的，小弟对刘师兄您的武功人品一见倾慕，则刘师嫂便是长嫂如母，小弟对刘师嫂敬若亲娘，怎会亵渎！朗朗明月在上，此心天地可鉴！”
刘莽一听之下，面色登和，尤其是“刘师嫂”三字，真真悦耳动听，揪住的衣领立时松了开来，捏住杨晋手腕的力道也弱了三分，奇道：“那她干嘛叫你淫贼？”
杨晋脑子急转：“这个...因为...”
刘莽见他支吾，眼睛一瞪，手上力道重又加上三分，怒道：“你小子骗我？”
杨晋道：“哪有！唉，这事本来说来挺不好意思，但刘师兄相询，小弟也顾不得这面子了。‘淫贼’之称，都是雷云门中师兄弟们嫉妒我，故意给我起的丑号。”
说着看了刘莽一眼，叹了一口气，道：“刘师兄，也不知你知不知道，你这些师弟们嫉妒你身手既高，又跟师嫂走得近，背地里偷偷喊你‘莽夫’，唉，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咱俩实是同病相怜。”
背地里被人喊“莽夫”一事，刘莽早有耳闻，本以为是众人对自己不服，此刻听杨晋这么一说，才知原来是“他们出于嫉妒”，心中顿生知己之感，手上力道马上松了大半，道：
“原来是这样？那...他们为何给你起了这么个丑号？”
杨晋皱起眉头，道：“不敢相瞒，估计您方才也瞧清楚了，小弟这仪表容貌，虽不能跟师兄您的英俊威武、气概不凡相提并论，但比起一般人还是强了点，所以向来颇有点女人缘，一不小心就谈过几个相好的师姐师妹。可雷云派同你们这儿一样，都是狼多肉少，可不就招了旁人的嫉妒。”
“但您放心，我相好的人中，绝无师嫂在内。小弟面相太过清秀，气质又嫌稚嫩，素来不招她的待见，师嫂喜欢的是刘师兄这样雄壮英武、豪气逼人的大英雄真男儿，这一节您自然是知道的。”
刘莽只喜得合不拢嘴，发觉这雷云派小子说起话来比唱的都好听，问道：“那她方才为什么生你气，还要挖你眼睛，割你舌头？”
“唉，还不是因为我刚刚听到她和那个姑娘的悄悄话，她怕我说给你听，又羞又急，才这么说来故意吓我。”
刘莽大是好奇，忙问道：“她俩说了什么话，怎么又怕我听到？”
杨晋苦着脸道：“刘师兄，你可饶了我吧，我要是说了，师嫂还能让我活到明天吗？要不您行行好，去问问别人吧。”
刘莽正被他吊起了胃口，哪能等到去问别人，当即松开他的脉门，拍着胸脯保证道：“小兄弟，你别怕，你跟我说了，我保你无事！”
看杨晋还是面色犹豫，又补充一句：“就算是岳师妹要怪你，我也一并替你挡着，你信不信我？”
杨晋面色挣扎一下，终于一咬牙：“刘师兄何等英雄豪杰，自然一口唾沫一个钉，小弟岂有不信。何况师嫂是你刘家人，你真要管束，她也不能不服。好罢，我便一五一十全跟师兄您讲了吧。”
刘莽喜道：“是，是，快讲，快讲。”
“刘师兄，昨天有个人眼睛贼溜溜在师嫂身上乱瞟，被你抓个正着，打了一巴掌，是不是？”
刘莽奇道：“对，你怎么知道？”
“师嫂跟那姑娘方才说话时，讲起了这个事，我听到的。那姑娘小声说：‘刘师兄这一巴掌虽然出了气，可也太羞人了，大家伙都知道那姓邱的偷看你了。’”
刘莽扇了那一巴掌后，从未想到过这一层，“哎呦”一声惊呼：“我...我可是打错了吗？”
“师嫂却说，”杨晋继续说道，“‘咱们又不理亏，难不成还畏首畏尾的？刘师兄这一巴掌扇得解气，真正的男子汉大丈夫的行径！’”
刘莽登时心花怒放，道：“真的？她当真这么说？”随即又觉不对，说道：“可她...怎么一直对我冷冷淡淡的，今天对我还挺不耐烦的？”
杨晋心道：“靠，原来你是热脸贴个冷屁股，人家全没瞧上你小子。”
心中急速盘算这话该怎么往回圆，嘴上却是“唉”的一声叹息。
刘莽心里顿时咯噔一下，担心道：“怎么了？”
杨晋却问：“刘师兄你之前谈过相好吗？”
刘莽挠了挠头，道：“我跟师父这些年东奔西走，哪曾跟女孩子相处过。这次好不容易遇到了岳师妹，才想着好好把握机会嘛。”
杨晋看他形象气质，早就隐隐猜到了，说道：“这就是了，刘师兄，小弟说句不自谦的话，论玄功修为，你远胜小弟，可论揣摩女孩心思，小弟要强过您许多了。”
刘莽的眼神霍然恭敬起来，把住杨晋胳膊，道：“小兄弟，你给为兄指点指点。你放心，有为兄在，这几日必不让你受委屈。”
“刘师兄这么说，是拿小弟当外人了！”杨晋反倒不乐意起来，“我都听王前辈跟我们关长老说了，今日被擒也是我们福分，我们正好早点戴罪立功。小弟以后肯定是要追随师兄左右，以后咱们亲如一家，帮师兄娶到师嫂，乃是小弟心甘情愿、份所当为之事，师兄这么说倒像是小弟有所图了。”
“是极，是极，为兄说话欠考量了。小兄弟你别介意，日后我师父掌权，咱们同门做事，兄弟齐心，定能干出一番大业。”刘莽脸上歉然，堆起笑来，“那个，你说说，岳师妹到底是个什么心思呢？”
杨晋心里大是纳闷：“还要成为同门？难道你们真要兼并雷云派？雷云派上上下下几百号人，因为被抓了几个长老弟子，难道就能被你们蛇吞象不成？”
面上不露声色，问道：“师兄，你知道师嫂在雷云派拜的师父是谁吗？”
第100章 巧舌如簧（二）
“嗯，听她说起过，好像是傅家的一个女人，叫什么傅...傅...”
“叫傅容月。”杨晋接口道，“这个傅长老平日一副冷脸，尤其见了男人，从来不苟言笑，倘若有一天对你笑了，也是气极反笑，心中实恨不能扒了你的皮。我们这些男弟子犯在她手里，宁愿她摆出一张臭脸，也不敢看她笑上一次。”
刘莽“哦，哦”有声，不住点头。
“师嫂跟在她身边这些年，也学了这个脾气：就算心中喜欢你，也绝不会在你面前表露出来。其实她对你冷冷淡淡，客客气气，实则是她在故装矜持。她对你不大耐烦，甚至疾言厉色，是因为她把你放在心上了。”
“女孩子嘛，脸皮薄得很，所以她怕我将她这份矜持的心思说给你听，故而因羞生怒，狠狠地威胁小弟！”
“当...当真？”刘莽又惊又喜。
“那可不是？”杨晋耐心解释道，“你想啊，正因为她把你放在心上，所以才被你扰乱情绪，倘若她只拿你作寻常师兄弟，才犯不着为你心烦意乱。”
“对，对，多亏好兄弟你替我讲明。”刘莽喜不自胜，“本来这些日子，我见她对我的态度愈发不加理睬，还以为我实在难讨她的欢心，都有点打退堂鼓了。原来她已将我放在了心上。”
杨晋心想：“我此时要是不抱紧你这根大腿，只怕转眼便被岳凤枝剜眼割舌了。”
当即说道：“岂能打退堂鼓，此时正应该加紧脚步，一鼓作气，将师嫂拿下。你最好寸步不离师嫂左右，不管她去哪，随时在她视线之内。”
你要是离得远了，我小命可有点危险。
“这个...她总要睡觉解手，我也不能老跟在身旁，惹人闲话。”刘莽显然十分为难，“何况如今大事未成，我们各有分工，总不能为了儿女情长，耽搁了大计。”
杨晋叹道：“跟随在她身旁，可不只是为了混个脸熟。这件事至关重要，关系到师兄你能不能娶她过门，千万马虎不得。”
刘莽听他说得严重，一颗心又提了上来，忙问：“这是为何？”
“本来这话我不该说，有挑拨离间之嫌，但师兄你和师嫂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倘若你俩被人横加拆散，小弟死也不瞑目。”说到最后两句，他神情甚是愤怒，伸手在旁边树上重重捶了一拳。
刘莽惊道：“怎么，有人要跟我抢？谁敢？”
杨晋恨恨道：“那人修为高出你甚多，师兄你不可莽撞行事。”
刘莽一怔，道：“谁？这些人中哪还有比我高的？”
“唉，师兄你一门心思全扑在师姐身上，居然连这个也没发现。”杨晋靠近了他，低声说道，“那个姓邢的，是个老色鬼，你没发现？”
“啊哟！”刘莽一声惊呼，“是，是，他...他有好多妻妾，听说还玩弄过不少女子，几个徒弟也学了他的性儿。可他...不敢对岳师妹下手吧，岳师妹可是我师父的义女。”
他嘴上这么说，背上却是一阵冷汗。
“师兄，这种淫贼要对付一个初出茅庐的小姑娘，不一定要用强，什么假装关心、投其所好、利益相诱，招数多得很，在雷云派里这种事咱都见得多了。何况女子都好面子，真有了这种事，谁都会极力遮掩，你也未必能知道。”
刘莽听他一说，立时想了起来，这邢伯昌见了众男弟子，瞥都不爱瞥，可对上岳凤枝二女，态度却大是和善，一直都是笑眯眯的。
他霎时间毛骨悚然：“所以，兄弟你说，我要时刻跟随左右，好好看住了岳师妹！”
“不错，师嫂毕竟年轻识浅，容易着了人家的道儿，师兄你一定时刻保护在侧，这可是你未来的媳妇儿啊！”
“好兄弟！”刘莽一把抓住杨晋的手，目光中真情流露，“今日多谢你一番提醒，不然要是铸成大错，我可悔之无及了！”
他突然表情一滞，似乎想到了什么事，想要开口说话，却又犹豫了，嘴里“呃”“呃”的。
杨晋奇道：“怎么了，师兄，你想说什么？”
刘莽脸上似乎很难为情，面色挣扎了一会，才凑过头来，低声道：“有件事，想问问你，也不知...你知不知道？”
“师兄请问，小弟知无不言。”
“那个...岳师妹之前...我是说在雷云的时候，有过...相好的吗？”
“哦，这事啊，当时有个叫吴有的，听人说，”杨晋特意把“听人说”这三字加重了，“是师嫂的相好。但师嫂自己说，她只是胁迫了这个吴有，以成大计。后来她又把吴有给杀了，这么看的话，似乎俩人相好是假的。”
“假的啊，那好，假的便好...”
杨晋见他吞吞吐吐，支支吾吾，似乎话有未尽，说道：“师兄你还有想问的吧？跟小弟还见外什么，但问无妨。”
刘莽面色微有尴尬，转头看了看四周，凑得更近了：“除了这个假相好，她有没有真相好？倘若有的话，你知不知道有过几个？”
杨晋顿时明白过来：女友有过几个前任，这是每个男人都好奇的问题。
“这个她也不会逢人便讲，”杨晋绷着笑，“旁人自然不太清楚。不过小弟的相好之中，嘿嘿，颇有几个是跟师嫂相熟的，你也知道，女孩子嘛，互相知道的秘密自然要比咱们多一些。这事包在小弟身上，小弟替你悄悄打探清楚。”
“而且不止如此，咳咳，”杨晋压低了声音，“如果师兄想知道师嫂以前和相好的，有没有抱过、亲过，甚至那个过，小弟也可以一并打听。”
女友和前任发展到过什么程度，这更是每个男人都要打破砂锅问到底的。
刘莽一把握住杨晋的手，激动道：“好兄弟，怎么今日才遇到你！你可真是哥哥的好兄弟！兄弟你怎么称呼？”
杨晋笑道：“小弟杨晋，师兄你太客气了。小弟也有一事，正要跟师兄商量。”
刘莽道：“你只管说！”
第101章 不容乐观（一）
“师嫂说不准还在气头上，你方才说要替她剜眼割舌，待会咱俩回去，我要是好好的，师嫂难免会怪你。”
刘莽点头道：“兄弟你为我考虑得真是周到。”
杨晋肚中暗暗好笑：“我这是为自己考虑。”说道：“不如这样，我向师兄讨个差事，在外逃窜的那三个同门，由我去劝服归附，如今大势所趋，我们这些年轻弟子也翻不起什么浪来，不如跟长老们会合此处，一切听长老们决断便是了。”
刘莽知道己方此番举动所凭恃者大，见杨晋如此识时务，也是十分欢喜，道：“如此甚好，也省了我们的力气。嗯，岳师妹很识大体，这么以来，她必然也不会有异议。”
忽然听到来路方向传来一个女子的声音：“刘师兄，刘师兄！”
刘莽立即听出这是岳凤枝的声音。
杨晋喜道：“师兄你看，这么一会不回，师嫂已经挂念担心你了。”
刘莽一张毛脸如同开了花，咧着嘴大是高兴，忙走回去几步：“在这，在这。”
回头又招呼杨晋，杨晋知道自己修为跟他相距太多，此刻跑也是跑不了的，便即迈步跟上。
原来众人见刘莽气冲冲带他而去，没想到过了半晌，却始终未闻惨叫呼救之声，众人皆是疑惑不解，廖青萍还以为杨晋甚是硬气，身受酷刑也绝不吭声。
而岳凤枝素知这小淫贼狡诈，担心是刘莽不慎着了他的道，于是高声呼叫，倘若他不答，便要冲过来寻人了。
二人一同回到原处，刘莽喜滋滋道：“让师妹担心了。”看了一眼吕猴，吩咐道：“给这位杨兄弟去倒点水来。”
本来众人见杨晋神色如常，啥事没有，已是大为惊奇，又听刘莽要给杨晋上水，更加错愕不已。
吕猴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啊？刘师兄，你说给他？这不是咱关押的俘虏吗？”
刘莽咳咳清一下嗓子，道：“这位小兄弟很识大义，愿意戴罪立功。为本次大事而计，我决定派他明早去劝说雷云派剩下那几个娃娃来投。岳师妹，请你看在我面子上，先把眼睛舌头的零件暂寄在他身上，且看他能不能立功抵罪，可好？”
岳凤枝又吃一惊，暗呼糟糕，这一会儿的功夫，杨晋小淫贼凭着油嘴滑舌，居然哄得刘师兄上套。
她知道虽然刘莽平时对自己十分殷勤，但在众人面前颇有威信，他既然当众说了这话，自己纵然生气，也不能让他立即食言反口，只得恨恨看了一眼杨晋，说道：
“小淫贼，你好一张嘴啊。跟刘师兄胡说八道了些什么？”
杨晋正色道：“我跟刘师兄说的都是正大光明的事情，绝无不可对人言，不信你可以问刘师兄。”
这二人对话在刘莽听来，果然便是岳凤枝脸皮太薄，担心那份心思被自己知晓，更是心花怒放。
岳凤枝哼了一声：“你要是敢耍花样，下次你要丢的可不止一颗眼珠、一条舌头了。别以为躲回雷云派便能高枕无忧，这次我们既然明着出手了，连和尚带庙哪个也休想逃过。”
杨晋堆个笑脸，道：“这个小弟自然晓得。”
岳凤枝冷眼盯着他，不再言语。
吕猴只得端了水来，杨晋道：“刘师兄，我们二派的师兄师姐们也都渴得很了，您做事素来侠义为怀，不如给大伙都喝上一口吧。”
刘莽听他在岳凤枝面前夸赞自己，甚是心喜，胸膛微微一挺，向着吕猴使了一个眼神。
吕猴暗骂：“娘的，老子是看守还是仆役？”无奈只得又去取了水，分别给众人喝了。
众人半天都未曾喝水，实在渴得很了，这时也不客气，咕咕咕连尽几大瓢。
只不过诧异于杨晋居然能在敌方姓刘的小头目面前说得上话，雷云众同门有的暗猜他已背叛师门，有的暗想他另有妙计。
王邢等人既然未归，刘莽又去巡查了各方守卫，时不时登高向远方火光之处望去，只见光点越来越少，也不知道交手战况如何。
过了约一个时辰，忽听得坡下似有夜枭啼声，在外放哨的一人叫道：“咱们的人回来了！”声音中颇有喜意。
刘莽等人一起站起身来，眼睛都向外望去。
雷云派、紫鸢谷等人则是心头一沉。
脚步声细密，十几个人先后奔了进来，而后扑通扑通几声，有七八人被扔到了于塘等人面前。
这几人都是紧闭双目，侧倒在地，显然昏迷了过去。
于城看清其中两人面孔，惊呼道：“四哥！三哥！”
雷云派众人都识得，这几人都是雷云派年轻的长老或年长的男弟子，年纪全在二十四五岁到三十岁间。
跟着又有几道身影走来，杨晋依稀认出是那王邢二人。另有两人，一个是名瘦子，一个是身着僧衣的秃头和尚。
杨晋心道：“原来这个世界也有和尚。”
这四人手中又提溜着三人，待他们一一放下，众人这才看清，分别是巡卫堂的两位执事长老于磐、关九曲，和执法堂管事长老傅容月。
杨晋眼见并无师父在内，心中暗松了一口气。
岳凤枝看到傅容月，则是脸色一变。
这三位长老并未昏厥，却是不发一言，瞧样子是被人用玄力封了喉咙，声带受阻，不能出声。
刘莽见自己师父不在其内，问道：“王师叔，我师父呢？”
“他在后面，”那姓王的说道，“他还要去抓一个人，那几个驾舟仆役也需料理，故而回来得慢些。若非左大哥及时赶到，我们还未必能这么顺利将这些人尽数擒住。”
刘莽听了，点了点头。
杨晋更是好奇：这个左大哥听起来好生了得。
那老邢名叫邢伯昌，笑道：“咱们兄弟头一日便大获成功，运气固然是不赖，可这雷云派里的饭桶也太多了。来，咱们看看，这些平日里高高在上、人模狗样的长老都是哪几位？”
“唔，这个俏娘们你先说。”邢伯昌说着伸手在傅容月颈边一点，傅容月猛地咳嗽起来，那时对方封住声带的玄力化去，气流一冲引发的喉痒咳嗽。
第102章 不容乐观（二）
她虽在咳嗽，眼睛却怒视着老邢，原来邢伯昌刚才这一点，有意在她玉颈上轻轻一捏。
咳声稍轻，她厉声喝道：“你们是什么人？好大的胆子，敢欺到雷云派头上来了，活得不耐烦了么？”
她一边说一边环望四周，见到不远处雷云派观礼弟子们和紫鸢谷弟子赫然在此，个个垂头丧气，显已被擒，心中顿时明白了七八分。
忽然她望见一人，瞳孔骤缩，叫道：“凤枝，是你！你果真...果真欺师灭祖，背叛师门！你真对得起我辛苦教导你十几年！”
岳凤枝眼睛望着远处夜幕，似乎不闻，脸色木然。
邢伯昌“哦”的一声，色眯眯笑道：“原来阁下便是傅长老，失敬失敬。果真是闭月羞花，我见犹怜。哎呀，你看看，方才一时失手竟将傅长老的右臂伤到了，来，在下为你裹伤治疗。”
“别碰我！”傅容月厉声叫道。
岳凤枝走上前来，在自己裙上嗤一声撕下一块布帛，为傅容月右臂包扎起来。
傅容月双目瞪视着她，岳凤枝却只是专注裹伤，并不看她一眼。
姓王的开口道：“傅长老也无需如此生气。真要深究起来，岳侄女没对不起你，反而是你们对不起岳侄女在先。”
雷云众人都是心下疑惑，不解他这句话的含义。
岳凤枝一声不吭替傅容月包扎好，又将她搀到了自己方才所在的位置，那里有一块平整石头，扶着傅容月坐下了。
傅容月眼睛始终盯着大弟子，至此终于面色稍霁。
邢伯昌看看傅容月，又看看岳凤枝，啧啧叹道：“真是一对璧人师徒。”
岳凤枝面上不动声色，望向他处，眼中却闪过一丝杀意。
刘莽移动了下身子，挡在岳凤枝和邢伯昌之间，邢伯昌横了他一眼，哼了一声。
这时那个瘦子开口了：“傅长老说我们活得不耐烦了？哈哈哈，雷云派这三家井底之蛙，好大的口气！把那几个老的也带上来，让他们团聚团聚。”
几名弟子应声而去，过了一会，几个人被带了过来。
前面两人神色惨淡，身着白衣，乃是紫鸢谷的伏、毕二位长老。
后面跟着的便是关九峰和陆霄远。
关九峰一见傅容月等，长叹一声，道：“傅长老，你们这次来了多少人？”
傅容月恨恨道：“来了十二个，被这群贼子偷袭，在这里的有十一个。”
那瘦子冷笑道：“眼下是十一人，过会就是十二人。”
关九峰吃了一惊，以十二人对十二人，己方竟然几乎被全部生擒，双方实力悬殊一至于此吗？！
傅容月似乎看懂他的心中所想，道：“这几个贼子修为也还罢了，除了那一人，”她眉头锁了起来，“那人不但武功极高，而且...而且似乎对我雷云功夫技法了然于胸，我每一招每一式，全在他意料之中...”
说到这里，她眼神中罕见地流露出又难解又畏惧的神情，摇着头喃喃道：“若非亲见，我绝不能信。他向我拍出那掌...像是‘惊雷天掌’，可...”
关九峰惊道：“什么？”惊雷天掌，这门掌法有多难练，他是最知道不过了。
傅容月继续道：“...可这门掌法，自十年前关鹏老爷子去世后，门中再无人练成了呀。”
过了一会，傅容月转头向着关九曲、于磐看去，问道：“你们也是败在他手下？”
二人被封的喉咙此时已被解开，均点了点头。
于磐目光中透出一股无力神色，道：“那人...实在了得，我连他一招也挡不住。”转头向关九曲道：“你呢？”
关九曲叹了口气，也摇了摇头。
关九曲和于磐的功力，弟子中于塘、于城、傅江婉等人都是知道的，在雷云派中虽不如于靖南那么超逸绝伦，却也是一流的水准，竟然挡不住那人一招，实在叫人不敢置信。
“最后一个还未失手的是谁？”陆霄远问道。
众人知他意思，倘若这最后一人能跑回门中报讯，则门中大批人马来援，此事或可仍有胜机。
傅容月却似是不抱期望，颓然道：“是马向东。”
众人皆是心中一叹。
马向东马长老跟杨晋师父袁正清一样，是执法堂的执事长老，但其人不论修为还是轻身功夫，在众长老中都是中下之选。
“别做你们的春秋大梦了，”那瘦子哼了一声，“在我大哥手下，你雷云派谁都走脱不了。”
忽听坡下传来一声叫唤：“左师伯回来了！”
叫声刚落，众人只觉眼前一晃，一道人影已站在众人中间，跟着一阵微风扑面。
“大哥！”“师父！”“义父！”王邢诸人都是神情一振，齐声喊道。
杨晋等众弟子却均被这人突如其来的身法吓了一跳，心中暗叫：“他怎么过来的？我竟然全未看清！”
紫鸢谷伏毕二人和雷云派关陆二人都未曾和这姓左的打过交道，此刻见其人身法形似鬼魅，可谓神出鬼没，皆是大吃一惊。
杨晋穿越当日，师父袁正清曾一个疾奔闪至身前，在刑场上鞭下救人，其当日身法虽快，杨晋犹可看清，而此人身形几乎只是一晃，未待反应，人已在面前。
更为奇怪的是，当日袁正清疾奔时带起一阵狂风，而此人却只引得微风徐徐。
杨晋虽然不解，但傅容月等长老却都明白，这是一种高深身法，身形闪动之时，外放玄力先行拨气分风，则疾行之时风阻极小，奔速更快，且只会带起微风而已。
单凭这一身法，傅容月、于磐等说他玄功奇高，已非虚言。
杨晋按捺惊骇之情，扫目打量起他来，只见他中等身材，头发灰白，一张脸平平整整，似乎没有五官，不禁一怔：“怎么会有人长这样？”
凝目瞧去，这才明白：“哦，他戴了人皮面具，不以真面目示人。”
刘莽见师父已归，当即招呼人去烧水做饭。
那瘦子看见左大哥两手空空，奇道：“大哥，你不是去追那个雷云派的漏网之鱼了吗？”
那左大哥答道：“让他逃了。”声音嘶哑，甚是难听。
第103章 左大哥（一）
一听此言，傅容月等都是又惊又喜，杨晋也是颇为诧异，方才听众人说起这姓左的如何厉害，没想到马长老还是从他手底逃了出去。
王邢等人则是一呆，自识得左大哥以来，其武功卓绝犹如高山仰止，不论对手如何厉害，从未见他失手过，今日竟没抓住那个姓马的，当真是大出意料之外。
关九峰见姓左的空手而归，更是暗暗激动：“这么看来，于靖南长老也未中其暗算。他们将姓左的吹得没边了，我还真以为他有三头六臂呢。”
这念头还未过去，谁知坡下跟上一名弟子来。
那弟子手中拎了一个人，往众人中间的地上一放，朝着那左大哥一拜，退了下去。
雷云派众人看清那人面容，本来稍显喜色的面容顿时又黯了下去。
原来这人赫然便是于靖南。
关九峰惊道：“老于...你...你...”
于靖南面色颓然。
邢伯昌讥笑道：“关九峰，你方才面色窃喜，怎么，你以为我左大哥会失手，这个姓于的能逃走？”
关九峰默然不语。
于靖南抬头看向那左大哥，说道：“阁下神功惊人，非但身法无匹，连剑法也...也...唉，阁下以树枝作剑，我都非你三合之敌，在下不敢不佩服...”
此言一出，雷云派众人尽皆凛然心惊。于靖南何等武功，已经是雷云派的顶尖之列，这些人个个都是清清楚楚，岂料这姓左的仅凭树枝，便能将他擒住，此贼神功委实可怖。
紫鸢谷伏毕二位长老眼睛张大，面色骇然。回想起午间时于靖南的提声一喝之威，此刻仍历历在目，实不敢信他竟非眼前此人的三合之敌。
“...只是有一事心中不明，还要想向阁下请教。阁下用的剑法，是我雷云派的...‘幻变剑’，对吗？”于靖南说到‘幻变剑’三字，声音微微发颤。
雷云派众人齐齐身子一震，这“幻变剑”乃是雷云派天阶技法，修炼极难，当今雷云派中已无人会使，难不成此人竟然精通？！
陆霄远更是脸色大变，直勾勾盯着姓左这人。
“不错。”这左大哥道，“不过你以为你输在了天阶技法吗？”
“那以阁下之见，我输在了哪里？”
“输在了功力火候上。雷云派技法分阶尽是些无用的东西，本来玄术技法各有其妙，强分天、地、人三阶，已是落了下乘。你们还没见过真正的高手，他们便使用最平常的功夫，也有出神入化之效。”
傅容月等面面相觑，听他言下之意，他自己似乎尚不能算“真正的高手”。可他如此身手尚不能称为高手，那么真正的高手又该有何等神威？
于塘、廖青萍等弟子则不约而同看了杨晋一眼。
这姓左之人所言，倒是跟杨晋以农夫剑力败诸人颇为贴合，按此说法，这杨师弟似乎已有高手之姿了。
那左大哥继续说道：“你用的是万钧剑法，剑法中附有万钧之雷力，威力不在幻变剑之下，而你又懂得‘九霄引劫功’，本来二者相得益彰...”
“你识得我用的是‘九霄引劫功’？”于靖南心头大震，当即插口道。
他与此人动手之时，便已用上了“九一雷霆诀”，而这诀真正名字便是九霄引劫功，此事知者极少，岂知此人竟然知晓！
“这诀并非你首创，我怎么不能识得？”这左大哥伸手接过刘莽递来的水壶，喝了一口，“朝廷有规制，各门各派自梦境而得的功法玄技，须得录副本上呈官府。你从梦境里带出后，于家便给这玄术裹了个新皮，改名叫‘九一雷霆诀’，这么一来便可当成你的首创，独享此术了。嘿嘿，耍这个小伎俩，还自以为聪明。话说回来，此诀威力确然尚可。但万钧剑法，你练得还不到家。我问你，你可知晓万钧剑法中有几字箴言？”
于靖南瞿然而惊，能问出这一句，可知此人对万钧剑法所知极稔。
这几字箴言乃是万钧剑法修炼至高深处时的奥秘所在。万钧剑法的基础剑招、心法，是载于门中经阁的秘笈经本之中，但这几字箴言的诀窍，却只在族中耆老内口口相传。
“有九字。”于靖南答道，他并未言明是哪九字，乃是防了一手对手使诈，套得本门绝技的修炼秘要。
“其实是十字。”这左大哥又喝了一口水，把水壶递给刘莽，“其中第五字‘重’，乃是多音字，在此处既读‘众’，也读‘虫’，乃是两音两义。倘若少识了其中一义，则必然练不到‘十全’之小成境界，离‘十美’之大成境界更是遥不可及了。”
他呼了口气，继续道：“我再问你，为何这十字中，‘回’字在前，而‘去’字在后？而‘圆’字为何又跟‘直’字分居两头？”
于靖南瞠目不能答。
九字箴言中，他实则只练成了四言，“重”字两解他固然不知，“十全”“十美”之小成、大成之说他也是从未听闻，至于这几字的排列次序之先后，他更是压根从未想过这里面居然也大有文章。
关九峰森然道：“阁下何人，何以偷学我雷云绝艺？”
“偷？好大的一顶帽子。”那左大哥一声嗤笑，只是笑声中又带了一丝凄凉味道，“我要学，又何须偷？幻变剑也好，万钧剑法也好，都是雷云自古祖传的吗？”
“这个...”关九峰一时语塞。他知道雷云派中多数技法，并非本派原创，都是历代贤人自梦境而得，既然雷云派能得，其他人于梦境中未必不能得。
何况他观此人胸中所藏，似乎比于靖南这个雷云正宗还要多上十倍，倘若说偷，又如何偷来？让旁人一扫眼，倒似是雷云派偷了他的片鳞半爪。
于靖南向来无心权势，但于玄功技法实有几分痴迷，听了这左大哥方才之言，心中对这剑法精义急欲知晓，问道：“不知可否请阁下，完整讲授一番这十字箴言之含义？”
雷云派众长老均是心想：如今命在人手，对方若不杀咱们已是万幸，又岂能告知这等绝密？你怎么还开口讨教，自取其辱？
“你想学么？只怕练之无益。”左大哥说道。
于靖南疑惑道：“难道此剑法习之有害，阁下虽通其精要，却也未曾练过？”
“我自然是练过的。”
第104章 左大哥（二）
“这可奇了，倒要请教。”于靖南锁眉不解。
那左大哥道：“我能习练之，是因为我底蕴已足。虽然技法玄术分阶，实属偏颇，但能列入雷云天阶技法的，却也都是当世绝学。而这‘万钧剑法’若能练至小成，已不输于天阶技法了。”
“但倘若根基不足，底子不厚，强练天阶这等绝学，那便是自寻死路。你不妨想想，你们三家到如今，练了天阶技法还能活过七十岁的，有谁？”
雷云诸人都是心中一凛：此人对我内情真是熟知！
原来雷云派内有句话，叫“七十不攀天”，意思是七十岁以后不能新练天阶技法。
玄力修炼虽能强身健体，但生老病死乃是身体自然之理，修道参玄之人七十岁后身体机能衰老退化，亦非人力所能抗拒。
尤其是周身经脉日渐失去韧性，叠加上早年修炼不当导致的积弊成疾，单这两项，便让无数高手晚年有心无力，望秘法绝技而兴叹。
天阶技法对肉身要求十分苛刻，且修炼之时对经脉脏腑负荷极大，若非身体强健异常、玄力深厚非凡者，不可承受。
若在四十岁上起练天阶技法，虽然身骨正处巅峰，但玄力不济。若在近七十岁再练，虽然玄力是深厚多了，但经脉和身骨又不保险。这其中的分寸拿捏实在是微妙至极。
近三十年来，傅关于三家的老家伙们中，自然不乏心高气傲者，但凡自认不输于人的，到了六十岁上，总忍不住要练上一门天阶技法。
奈何这些人过了七十岁，早则几个月，晚也不出一二年，一个个功散命绝。
所以今日三家之中，实则没有一个能真正练成天阶技法之人。
这左大哥说于靖南练之无益，自然是指于靖南此时修为不足，强练则是取死有道。
于靖南这些年来，本来对于自己的天赋修为，颇有几分自信，毕竟雷云派内未见有第二人能与自己并驾齐驱。
他今年四十五岁，原打算五十岁上便起练天阶技法，但今日与此人过手交谈，只觉自己再练二十年怕也达不到人家当下水准，真是难以望其项背。
倘若如对方这般修为，才能起练天阶技法，则自己此生哪还有望？
言念及此，一时间信心全失，颓然不语。
傅容月听这左大哥说了这些话，暗忖此人定和本门极有渊源，问道：“阁下神功若此，自非无名之辈，何以不取下面具，以真面目示人？反而大失高手风范，行此卑鄙手段，使用诡计暗算？”
那人嘿嘿一声冷笑：“你以为光明正大的手段我没用过吗？若非以前我把人心看得太好了，只想堂堂正正让人心服口服，又岂会沦落至此，更险些做了冤魂？”声音中充满了凄恻之意。
陆霄远一直紧盯着这左大哥，突然开口道：“你姓左，敢问...阁下尊姓大名？”语气颇有点不寻常。
那左大哥抬头望月，幽幽出神，默然不答。
陆霄远又问：“请问阁下今年贵庚，家住哪里？”
那姓左的恍若不闻。
“我也认识一个姓左之人，他跟我还有齐二哥，一块练武，一同长大，他只比我大一岁，打第一次见面，我们三人便情投意合，多少年里好若亲兄弟，”说到这里，陆霄远已经声音哽咽，似乎回想起的这段时光，于他而言极是珍贵，又极是悲伤。
“...他是我派紫印祖师的后人，是我雷云派百年难遇的奇才，他二十岁时便从梦境里带出了万钧剑法，二十九岁时又带出了幻变剑，但他...他三十二岁便死了，如今已二十四年了。你识得他吗？”
那左大哥似乎身子颤了颤，过了一会，才道：“你还挂念着他？”
陆霄远虽然看不到这左大哥的神情，但见他反应、听他语气，心中已拿定了七八分，颤声道：“你...就是他，是不是？你就是他，是不是？——左乾！”
这最后一声并不响亮，但陆霄远似乎用尽了全身力气。他嘶声喊出这二字时，杨晋分明看到他额头脖颈上青筋暴起，眼中泪水如溃堤倾泄。
这个名字一叫出，关九峰、傅容月、伏长老等诸长老都是脸色大变。紫鸢谷和雷云派众弟子等，则是一脸茫然。
左乾这个名字，在二十多年前如雷贯耳，但又如昙花一现般迅即陨落，今日雷云派内年轻弟子们已经不知其人了。
伏毕二位长老也曾在谷内听人说起过，雷云派原来有过一个天才奇绝的人物，可惜英年早逝，本来各门各派中总有这样天妒英才、惜不假年之事，当时听过了也只是感慨嗟叹了一番而已，没想到今日重闻此名。
雷云诸长老心中又惊又疑：“左乾当年犯下大错，已经身死，这是好几位同门当时亲眼所见，怎么又活了？就算当初没死，该当回归本门，为何今日又来针对本门？”
不过他若是左乾，则他会惊雷天掌、幻变剑、万钧剑法也才说得通，两门剑法都是他从梦境里带出，自然没人比他更为精通了。
姓左的一声叹息，缓缓伸手，将面具摘了下来。
陆霄远抬步又止，似乎是不敢相认，他抬袖抹了抹眼泪，终于走近了瞧他，身子却止不住的发抖，那左大哥也是双目含泪，凝视着他。
陆霄远定眼细细打量着他，见其形相清癯，目光灿然，依稀能辨认出当年模样，只是他双颊凹陷，皱纹横生，与自己满头乌发不同，他头发已苍枯灰白，颇见稀疏。
过了半晌，陆霄远泪水重又模糊视线，才道：“你...怎么这么老了？”
修玄之人青春常驻，并不显老，许多功力高深之人，如陆霄远年逾五十，看起来跟常人三十多岁一般。
但左乾却比常人更显老一点，以他适才展露的修为而言，按理不该如此。
左乾凄然一笑：“你没怎么变，跟当年几乎还是一样。”
第105章 左大哥（三）
陆霄远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猛地退了两步，伸指颤巍巍指着左乾，道：
“齐二哥...他是谁杀的？这么多年了，多少人跟我说过，他是死在你的掌下，你是本派戕害同门、企图独吞异宝的大叛徒。好，好，你没死，你看着我！我要听你亲口说，他到底是不是你杀的？”
左乾目中留下一行清泪，注视着陆霄远的眼睛，缓缓而坚定说道：“不是我。”
陆霄远紧盯着他的双眸，听到这三个字，神情犹如劫后余生一般，扑通一声瘫倒在地，掩面痛哭起来，嘴里不住喊道：“不是你，呜呜，不是你。”
他是在庆幸一件极可怕的事情，终于不曾发生，自己心中苦苦坚持了十几年的一根支柱，最后也未轰然倒塌。
傅容月脑中迅即回想起当年之事，说道：“四姐夫，为何轻信于他？他若当年没杀齐师兄，为何二十多年来，既不给门中传回音讯，也不从现身辩明，这不是心虚是什么？”
“不，我信他，他说不是，就一定不是。”陆霄远抬起头来，已经泪满面庞。
傅容月秀容含怒，大声道：“当年之事我未亲见亲历，也不敢打包票说人是不是他杀的。但今日之事呢，他勾结这许多外人，暗算我们和紫鸢谷的同道，这不是背叛师门的叛徒行径吗？”
“这个，”陆霄远看向左乾，“大哥，当年发生了什么，齐二哥怎么死的，你为什么一走二十多年，如今为什么又回来了，你...跟我讲讲吧。”
“好。听我说完，你再看我今日所行所为，该是不该。”左乾说道，又看向王邢等人，“有些事的原委，也未曾同你们讲过，你们也都听一听吧。”
王邢等人点了点头。
这时弟子们端上了饭来，除了那个和尚只吃一碗素面，其他人都是肉菜齐备。呈到左乾面前时，他却摆了摆手，指了指陆霄远，陆霄远也摇了摇头。
雷云派和紫鸢谷诸人当然只有干看的份了。
众人吃饭都尽量不发出声音，以免打扰左乾说话，只听他说道：
“我生在雷云派，父母都是账房的外门弟子，可怜母亲早亡，父亲一人将我辛苦拉扯大。自三四岁时，我父亲便时时对我说，我祖上娶的是紫印祖师的独生女儿，我父子身上流淌的也是祖师血脉，若论祖宗家世，连傅关于三大世家都要在我家之下。”
“可怜一代代先人不争气，竟然家道中落，到了我们父子俩这辈，只是勉强没去做杂役、当佃户而已。”
“父亲他虽然落魄，心中却又深以祖上为荣，每次喝了酒，便会醺醺然跟我讲起祖上的事迹，我那时年纪小，便当故事来听，每个故事听到最后，父亲必要加一句‘咱们人穷志不穷，你将来要发奋图强，出人头地，光大门楣，重振祖上的威风’。”
“后来我九岁那年，在门中测出我身负绝佳根骨，乃是罕见的‘甲上’，他欢喜欲狂，说这是祖宗保佑，家门之幸，终于出了一个修炼的好苗子，自此日夜敦促我练功。”
“那年，素来不肯弯腰求人的他，厚起老脸，到处求人托关系，终于把我送入了巡卫堂裴长老门下。他说账房的长老们全是混日子的老油条，捞钱行，修为不行。而三大世家先祖当年是老祖的徒弟，当年跟我家祖上平等论交，若真论起辈分，我要比三家族长都要高一两辈，岂能去给三家的小辈做弟子，自降了辈分？”
“我师父对我很是喜爱，倾囊相授，悉心栽培，我很快便脱颖而出，成了门中少年一代的翘楚。”
“自我二十岁从‘梦境’中带出万钧剑法后，三家对我的招揽便空前热切起来。丹药秘方，功法秘籍，这些但凡我开口的，他们绝不犹豫立即奉上。更争着招我为婿，后来甚至不介意我同时娶两家乃至三家之女。”
“本来他们招女婿定然是要男方倒插门的，对我却大开方便之门，主动提出是要将族中女儿嫁到左家。但那时我都以先立业再成家为由推却了。”
邢伯昌插口道：“老大，既然人家愿意送你好几个老婆，干么不要？你是觉得乱了辈分吗？”
左乾摇头道：“我爹虽然那么说，但毕竟又不是同姓，又哪有那么讲究。”
“是因为我那时在同辈之中已然是第一人，除了关家的关九江能勉强望我项背，其他人都差我太远。修为渐高，随之志气也高了，决心要靠自己能耐，光大我左家一门，恢复祖上荣光，跟傅关于三家平起平坐，这也是我父亲的心愿。”
关九江...杨晋觉得这名字有点熟悉，随即记起，这正是当今雷云派掌门的名讳。
“那时我有齐风和霄远两个好兄弟，我们三人都是卯足了劲头，那几年间齐心协力，在江湖上做出了几件大事，闯出了不小名头，着实让三家瞠目不已。”
“后来也是运气不错，我又从梦境中带出了幻变剑。自那时起，门中再瞧不惯我的人，也不得不佩服我是百年难遇之奇才。这万钧剑法和幻变剑，我并不自珍，将它们交于门中，让人人均可习练。虽然其中最精深的诀窍法要，我并未一同交出，但与三大世家从不肯拿自家绝技一丝一毫示人的行径相比，胸襟气度已然远远胜之了。”
“当时雷云派中寒门之人，几乎个个都对我钦仰无已，爱戴非常。只有傅关于三家，见我风头太盛，盖过了他们，对我不再热切笼络，而转为忌惮提防。只不过，我那时也不以为意。”
“再后来，时逢老掌门病故，掌门之位空虚，我便有志于出任新掌门。按照雷云派规矩，新掌门需要长老们公举，且唯有各堂各房有职司的长老们，才有资格推举掌门。”
“当时雷云派还不似今日，三大世家只占了不到一半的长老席位，他们见我声望愈隆，追随者众，倘若真当了掌门，以后三大世家势必要改称四大世家了，利益所系，三家因此联合起来，要推关九江上位。”
第106章 天机道录（一）
“但真要众人推举掌门，恐怕还是我赢面更大。关九江虽然大了我六七岁，但自知武功和威望都不如我，当时恰逢一事，他便顺势提出，订立一个赌约，看我二人谁能先为门中办妥此事，立下大功，便由谁出任下任掌门，而输者则当众宣布退出争夺。这件事，你们还都记得吧？”
眼睛看向雷云诸长老，众人都点了点头。
“你们当时订了什么赌约？”那瘦子问道。
“这就牵扯到一桩秘闻了。你们听过《天机道录》吗？”左乾道。
“天机道录”四字一出口，众人都是不自禁“哦”了一声。
那和尚本来在静静吃面，听到这句话，却是猛的咳嗽起来。
那瘦子笑道：“大和尚，你六根未净呐，听到了绝世秘笈的名字，也眼热了？”
那和尚咳了一会，道：“我两位师叔伯便因这秘笈而死，没想到左兄也与之有关系。”
刘莽在一旁听着，好奇道：“师父，这《天机道录》是什么东西？”
“《天机道录》啊，”左乾抬头望天，出神一会，“要说它到底是什么，恐怕也没几个人确切知道。我听人说，这是一本绝世奇书，书中揭露天机，神妙精微，非常人所能想象。”
“有人说，其中记载了一位神明所授的玄功心法，只要练成了，非但无敌于天下，就算要羽化登仙，也如探囊取物。也有人说，其中揭示了天下大势的气运演化，一旦参悟了，席卷天下，改朝换代，也是唾手可得。”
杨晋只觉听起来邪乎，似乎这书中记载了某种极高深的理论。但如果此书真的这么神奇，那么必定也极难懂，像前世的高等数学、编程理论还不算太难，但大部分人读起来已经不知所谓了。
穿越后见到的这些修玄之人，个人武功或许很强，但论起理论素养，大都乏善可陈，就算人人发上一本这样的绝世秘笈，只怕也如看天书。
刘莽也是将信将疑，道：“师父，这些说法可信吗？”
左乾道：“我初次听说时，也跟你一般心中不大相信。江湖上以讹传讹，夸大其实，那是常有的事，但听说当年这本书首先落在‘太初门’的手里，太初门因此势力大张，又因之惨遭灭门，当年此事沸沸扬扬，天下震动，这才让此书大名遍传宇内。是有这事吧？”
又是灭门？杨晋身子一震：难道这书中记录的是太衍阵法？
“不错，”那姓王的接口道，“听说太初门当初不过是五大派之末流，但凭此书，短短三五年内让另外四派聚拢麾下，奉之为五派盟主，因此惹得朝廷眼热，突发大军，灭门夺宝。”
左乾点了点头：“这一节我也听说过，太初灭门之后，《天机道录》去向不明，有人说被朝廷夺走了，有人说被幸存的太初门人带走了。自那之后，常常便有消息称，何处有人得了此书，何处又有人习得了书中神功。”
“本来江湖流言不可尽信，但这些传闻中的人物，不少人明明是天资平平，悟性一般，按理说就算进了‘梦境’，也不像能带出什么来的样子，却均突然间修为猛涨，一些聪明才智之士据此推测，他们或许真见过《天机道录》，而此书内载有高深的玄法秘术，也当是八九不离十。”
“那日得到的消息是，《天机道录》残卷落到了一个叫东方一枭的人手中。这个东方一枭，我之前曾打过交道，他也是咱们云州修道界的人物，只不过玄功平平，口碑好坏参半，本只是三四流的角色。没想到近日里竟突然神功大成，不少消息称他得了这本秘笈。”
“关九江提出这个赌约后，我思虑再三，便答应下来。”
姓王的道：“左大哥，本来众人推选掌门，既然你的赢面更大，何必又跟他赌这一场？”
“我那时想着，这个掌门我若不做也就罢了，若是做了，定要把雷云派整顿得好生兴旺，将来才有脸见祖师于地下。倘若我不让三家心服口服，做了掌门之后，他们处处掣肘，阳奉阴违，我这掌门之令恐怕难出天门峰，这是其一。”
“这其二呢，”他看向于靖南和关九峰等，“我雷云派在玄功法术上算是短项，除了雷电之术，其他的在行家眼中殊不足道。我当时并非胸存什么窥得天机、天下无敌的美梦幻想，只是想着能得《天机道录》观摩借鉴一番，以他山之石攻我雷云之玉，补足一下我派玄术心法的短板。”
“倘真如此，则从剑法到玄术，我于本派都有极大的开拓之举，功绩可谓彪炳，往上追溯二三百年也无第二人能比，到时连你们三家都无话可说。所以我才答应下来。”
姓王的叹道：“左大哥一颗赤诚的为公之心，单凭这一点，足以羞死这些只顾自家门势的三姓之人了。”
傅容月、关九峰等人都是一声冷哼。
“当时得到讯息，东方一枭一日前曾在毕方城东出现过。我跟关九江便各挑了四名师兄弟，一齐向毕方城连夜行去。本来我和齐二弟、陆三弟形影不离，但当时三弟母亲病重，便只让二弟跟我同去。”
左乾向陆霄远道：“三弟，后来叔母怎么样了？”
“你们走了后，第三日上她老人家便撒手人寰了。”
左乾长叹一声，说道：“人生无常。叔母走时有孝子陪在身旁，心里想必是知足无憾的，我父亲却...唉！”
陆霄远面有痛色，道：“大哥，伯父他...”
左乾摆了摆手，过了一会又继续说道：“毕方离雷云约二百里地，我们当日便即赶到。城内传回讯息的是窦师弟，他跟我们碰了头，说明了情况，那东方一枭十分警觉，他不敢尾随太近，当时已经跟丢了。但他花钱聘用了不少城中的乞丐等闲散之流，只要见到有疑似之人，便会以约定方式向他汇报。 ”
第107章 天机道录（二）
“接下来两天，传来了不少讯息，我和关九江约定好了，我们各领一半消息，分头去查实真假。可惜这些讯息无一是真，我们都以为东方一枭或许有所察觉，已然逃走了。”
“不料这日深夜，窦师弟悄悄来敲我房门，说在城西有家妓院，那里的小厮说最近有个身着绿袍的可疑之人，这两日一直住在里面，几乎足不出门，也不叫姑娘，整天房门紧闭，只让小厮每日来送饭。”
“窦师弟跟我关系不错，掌门之争他是心向着我的，深夜专门来说此事，我便知那人定然可疑。当下我便跟齐二弟过去查探。到了那家妓院，我们专挑那人隔壁的一间房进去，谁知还未来及悄悄窥上一眼，却听隔壁窗子轻轻吱呀一声，此外再无动静。”
“我当时心觉不妙，命送水的小厮在门外喊了两声，里面全无应答。我和齐二弟推门进去一看，屋里空空如也，那人已经逃了。我二人立即追了出去，幸好那人还没逃远，我二人并未追丢。但那人玄力精深，我二人却也始终追之不上。”
“这么直追了半夜，在黎明之时，这人跑到一处乱坟岗时终于停了下来。他在一棵歪脖子树下转过身来，冷冷瞧着我俩。我奔到近处细一打量，果然见他便是东方一枭。”
“我当时神情大振，苦寻了几日的主，终于被我先一步找到，但随即又有些担忧。方才追来途中我曾寻思，两三年前我曾见过东方一枭跟人动手，他那时功夫平平，差我甚远。倘若真得了《天机道录》残卷，料来两三年时间里也不至于突飞猛进到多高境界，我和齐二弟联手，应当不会输了他。”
“但见他一路奔行甚速，又突然停在树下等我二人追及，似乎有恃无恐，我不由得心下惴惴。倘若此地有他同伴埋伏，则我二人危矣。随即又想，来都来了，怕也无用，便当先走上前去，拱一拱手，说道：‘枭老兄，多日未见，功夫大进，可喜可贺啊。’东方一枭却不说话，一张脸十分木然。”
“我又说：‘听说老兄得了《天机道录》的残卷，想必这些日子背也背的熟了，这秘笈留着也没啥大用。不知老兄能不能慷慨相赠，兄弟愿出任何价钱，酬报老兄之大度。’东方一枭仍是一言不发。”
“我心中纳闷，眼睛一瞥间，却见他身前放了一个小香炉，香炉里正似有烟雾冒出，其时日头未出，天色仍暗，我第一眼竟没留意，此时连忙捂鼻后退，生怕他炉中冒出的是什么毒烟一类。”
“本来我心想并未闻到什么异味，应当还未中其暗算，回头去看齐二弟，想叫他当心之时，却见他眼神涣散，身子摇晃，似乎困极了一样。我连忙一把扶住了他，叫道：‘二弟！你怎么了？’这一声叫完，我也忽然头上一阵眩晕，一股难挡困意蓦地里袭来。”
“我当时心下一凉，暗叫不好，这是着了人家的道了。忙拉着二弟便要退走，但没迈出几步，便觉天旋地转，我俩一齐摔倒。我强撑着眼皮，用力咬了下自己舌尖，想靠着疼痛让自己略微清醒一下，但舌尖似乎只微微一痛，我便人事不知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我似乎闻到了一股清香，悠悠醒来。一睁眼见阳光自树叶间摇晃刺下，我猛然惊觉，一骨碌翻起身来，却见身前齐二弟双眼紧闭，嘴角流血，半边身子躺在旁边的坟头上。我赶忙叫他：‘二弟，二弟！’”
左乾看着陆霄远，眼神中流露伤痛神色：“他全无反应，我左手探他鼻息，右手搭他脉搏，竟无丝毫动静，已是死去了。我刚刚昏迷醒转，突见二弟死在面前，恍然似在梦里未醒一样，又是惊惶又是茫然，心里就一个想法：‘是东方一枭杀了二弟？’”
“我慌忙四顾，见身处正是那歪脖子树下，树下还有一柄沾血的长剑，捡起一看，却是我的佩剑。拿起剑后，我才注意到树后还躺着一人，身着绿袍。”
“我又赶紧绕树去看，这人似乎便是东方一枭，显然也已经死了，只是他双臂都已被斩断，面目却像是被一掌拍的稀烂。”
“东方一枭已经死了？他是被谁杀的，二弟又是被谁杀的？我只感脑中一团乱麻，身子一软，无力地斜靠在那树上，可能是昏迷刚醒的缘故，兀自昏昏沉沉，根本理不出头绪。”
“便在这时，东边传来了声音：‘像是这边传来的叫声，去看看！’这是关九江的声音。接着便见七八位同门奔了过来。”
“他们见到我都是神情一振，但马上看到了坟头上齐二弟的尸体，又立时脸色大变。”
“关九江惊道：‘谁杀了齐师弟？’我那时心中震动太大，竟没听出他这句话大大的不对头，当时只是茫然摇了摇头。”
杨晋心道：“是了，关九江只一眼见到齐风躺在地上，便料定他死了，的确不对头。正常人起码都要先去摸摸胸口，验验脉搏，查探一番，才下定论。”
左乾继续道：“他又看到树后的尸体，问道：‘这又是谁？’窦师弟走近看了两眼，向我问道：‘穿绿袍子，他是东方一枭吗，左师兄？’那时我脑中疑窦太多，混乱已极，说道：‘或许是吧。’关九江连问：‘你杀了他？《天机道录》呢，《天机道录》呢？’我自己都搞不明白状况，又怎知如何回答。”
“几名师弟分别去查看二人尸身，忽然窦师弟一声惊呼，脸色剧变，手指着齐二弟的尸体。关九江疑惑看他一眼，上前一瞧，突然呛啷一声拔出剑来，直指着我，喝道：‘左乾，把剑放下！’”
“我那时兀自不察，愕然道：‘什么？’”
“关九江大喝：‘我叫你把剑放下！’跟着一招手，他带来的四位师兄弟都站到了他身后。”
第108章 天机道录（三）
“我很是疑惑，问道：‘你做什么？’”
“他冷哼道：‘做什么？齐师弟怎么死的，你明白招来！’我摇头道：‘我着了对手的道，刚才一直昏迷，醒来后发现...齐二弟已经...遭人毒手。’想起我和二弟往昔一同长大、并肩闯荡的日子，说完这话，已经泣不成声。”
“关九江装得很像，一副义正辞严的模样，说：‘你撒谎！齐师弟面色发黑，脖颈通红，这是中了什么掌法？’”
“我身子一震，忙擦了眼泪，细细察看二弟尸身，他脸色脖颈果如关九江所说，我方才醒时脑子懵懵的，竟然全未留意到。我又解开他衣衫，他胸口一个殷红掌印，掌印边缘皮肤焦黑，肋骨寸断，种种迹象，都揭示了他这是中了惊雷天掌。”
“旁边窦师弟接了话：‘这...好像是中了惊雷天掌。’关九江大声道：‘不错！咱们这些人中，谁会惊雷天掌？’这一言问出，众人的目光都瞧向了我。”
“我又惊又怒，大声辩解：‘胡说八道！我怎么会杀二弟，我们情同兄弟...’关九江道：‘这话我正要问你。你带着齐师弟偷摸溜出来，连冯师弟他们三个也没叫，我便起了疑。幸好窦师弟听那老鸨说，那绿袍人屋里洒过番邦的一种香料，于师弟有产自紫鸢谷的两只灵蝶，循着香味，我们才跟着追来。没想到竟然遇到你戕害师弟...’”
“我怒道：‘你少栽赃陷害！为了当掌门，你连礼义廉耻也不顾了吗？’关九江说道：‘我栽赃陷害？那你当着大家伙的面说说，东方一枭已死了，那《天机道录》呢？’”
“我说：‘我不知道，我也刚醒。’关九江哈一声冷笑，说道：‘骗三岁小孩呢！没拿到《天机道录》，你岂会杀了东方一枭？’”
“我说：‘谁说他是我杀的？’关九江一指尸体，说道：‘你当我们都是瞎的吗？他双臂都被斩断，这伤口这剑势，不是中了你幻变剑里那一招‘云山雾绕’吗？你把他面目打烂干什么，想让我们认不出来他，是不是？啊，我明白了，你定然把真的东方一枭藏起来了，找了个替死鬼来顶包，然后对我们谎称东方一枭已死，你便能私吞《天机道录》了。这事只有齐师弟一人知情，你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把他也杀...’”
“他话没说完，我已气愤委屈之极，唰的一剑向他刺去，他显然早有防备，后跃躲开，口中叫道：‘干什么，连我们你也要灭口？’另外四人也唰唰拔剑，五柄长剑列成了五行阵对着我。”
“我没料到他们有这一招，阵法一成，我顿感无处下手。我看向我带来的冯、周、元三位师弟，他们见我望来，脸色惊惧怀疑，都不自禁后退，显然被关九江的话语所挑拨，竟对我起了提防。”
“我当时心中又悲又怒又气又急，发狂似的一声大叫。关九江等人怕我情急拼命，都退了一步。”
“这时候窦师弟出来劝说：‘左师兄，我们也素知你的为人，只是今日之事的确蹊跷，你先同我们回到门里，长老们定然会查明真相，还你清白。’”
“他一说这话，我脑中突然一激灵：回了门中，这事便能查明真相吗？我能分说得清吗？”
“三家本来对我便十分忌惮，现下有了这个机会，他们难道不会拼命给我坐实罪名？何况这里人人得见，二弟和东方一枭死时，只有我在场，自他二人的尸身来看，又都死于只有我会的功夫。回到门中，我若只凭一张嘴赌咒发誓，这嫌疑便能洗刷吗？”
“若我连戕害同门手足的嫌疑都撇不清，还谈什么争当掌门？”
“想到这里，我猛然明白过来，我是着了道了，但不是方才，是自打出了雷云山那一刻起，便早早着了人家道了。”
“我一门心思要凭本事、光明正大夺得掌门之位，人家却早给安排了毒计，杀我兄弟，反把罪名扣在我头上，叫我背负万恶骂名，永世不得翻身。”
“我果真是年轻没见识了，还一厢情愿以为同门竞争，大家都会顾念手足情谊，会跟以往门中夺席晋位一样，双方顾及体面，不会使下三滥的手段，哪想到人家已然视我如仇，对我下的是死手。”
听到这里，关九峰不服道：“左师傅，你的意思是，我们三家为了夺取掌门之位，杀了齐风嫁祸给你？你说这话，可有凭证？”
“凭证？嘿嘿，齐二弟中了惊雷天掌而亡，这门掌法除了我，门中可还有一个人会使！”左乾道。
“你说谁？！”关九峰眼睛一瞪。
雷云众人你看我，我看你，已知其所指，但无人接口。
只听陆霄远冷冷说道：“你父亲，关鹏。”
“胡说！我父亲向来极少下山，这些年来什么时候下过山，我无不清清楚楚，怎么会在那时去杀齐风？”关九峰怒道，“当年这事闹得很大，我今日还记得清清楚楚，那几日我父亲一直在门中，不信你们大可找人核实。”
左乾一声冷笑，道：“我是来跟你审案断冤的吗？关鹏老贼是怎么瞒过众人耳目，来到乱坟岗杀人嫁祸，我无需查证，我确信他便是主谋之一，这便够了。”
关九峰心下一凉。此刻自己的处境便同当年左乾一样，必须力证父亲并非凶手，只要洗不清嫌疑，则自己落在了对方手里断然讨不好去。可父亲已殁十年，此事也过二十多载了，陈年旧事哪这么容易说得清。
左乾顿了一顿，继续道：“我当时心中又痛又恨，恨不能杀光三家之人，一瞥眼看到窦师弟一副假惺惺劝说的模样，顿时怒上心头。他利用我的一番信任，引我入彀，为虎作伥，尤为可恨，大喝道：‘关九江给了你什么好处，你竟跟他串通了害我？’”
“他应该没料到我一言道破了他们的阴谋，啊了一声，慌张之下退了一步，向关九江他们靠去。我一见他闪躲心虚的眼神，更知自己所料不错，心中怒极，长剑一挺，当即取了他的性命。”
第109章 东方一枭（一）
关九峰冷冷道：“左师傅恐怕是先入为主了吧。窦师兄明明是被你吓到了，却被你以为是做贼心虚，你仅凭一个眼神便将他杀了，能叫人心服吗？”
邢伯昌骂道：“妈的，这个关九峰最爱啰嗦，老大，让我先宰了他，替你当年兄弟报仇。”
左乾摆摆手道：“关九峰说的也不是全无道理，我当年还是年轻冲动，只念着被对方陷害，我必要辣手报复才行。这些年我才慢慢明白，做大事者，不能意气用事，有时要忍常人所不能忍。”
“当时关九江一声大吼，催动五行剑阵，五柄长剑立时向我攻来，我剑法比他们任何一人都高得多，但与这五行剑阵一交手，立时发觉五人配合十分默契，五剑趋退有度，宛如一体，我竟然处处受制，十招内全然处于下风。若说不是三家早有预谋，不知暗中操练过多少遍这剑阵，他们五人焉能有如此娴熟的配合。”
“我忙向我带来那三人喊道：‘你们还不明白？这是三家嫁祸于我，置我死地的毒计，根本没有什么东方一枭、天机道录，你们帮不帮我？’”
“那三人还没答话，忽听南面传来一个冷冷的声音：‘雷云派倒有两下子，你们怎知爷爷我今日要路过此地？’突然冒出一个人来，关九江他们也住手罢斗。我循声望去，只见一个人有起有伏的飞了上来。”
众人都是一惊，好几人同时问道：“飞了上来？”
“没错，他并未乘坐飞舟、飞禽，而是身子凌空而来。当时我便如你们这般震惊，他越飞越近，我这才看清，原来他人在半空，不住向下拍掌，掌力击在地上砰砰有声，他掌力自然极为浑厚，一掌拍下生出的反弹之力，便让他下坠的身子向上一提，如此一掌接着一掌按下，他便足不沾地，在半空中弹跳而前。”
“这门玄技可是叫做‘蚂蚱跳’？”那和尚插口道。
左乾点头道：“不错，名字虽然俗了点，但亲眼得见之时，方知此技之难，非玄力极深者断不能为。”
杨晋微微一笑，之前遇到的厉害功法技法，名字都挺正儿八经，没想到这门神功竟然只叫了这么个名字，倒是形象贴切。
在场众人也暗暗以自己功力与之相比，均觉实无此能。
“他玄功高强也就罢了，尤令我震惊的是，此人到了近前，我看清他的面貌，不由得失声惊呼：‘东方一枭！’关九江等人本来见他武功之高，已然心生畏惧，听我喊出这一声，更是面色大变，齐问：‘什么，他是东方一枭？’倘若他们真的以为东方一枭是被我藏起来了，那时神情怎么会如此不可置信？”
“东方一枭落下地来，斜睨了我一眼，神情似乎大为兴奋，笑道：‘哟，这不是天资过人的左大英雄吗？你平日里一副眼高于顶、淡然不惊的样子，我还以为你什么大世面没见过，原来也会为这区区蚂蚱跳而目瞪口呆，哈哈哈哈。’”
“这东方一枭以前给我的印象是落魄畏葸，说话都很少，今日却似换了个人，有点张扬无忌的样子，一双眼睛对着我不住上下打量。我见他露了这一手凌空而行的绝技，不敢大意，问道：‘枭老兄，敢问一声，我师弟齐风是你杀的吗？’”
“他眼皮也没眨一下，说道：‘什么齐风齐雨的，你雷云派打的什么算盘，我能不知？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不错，《天机道录》是在我身上，有本事便来拿，只不过嘛，凭你们这点人，嘿嘿，只怕不够瞧。’我们不料他直接叫破来意，都是面面相觑，不知如何回答。”
“他如今这等修为，我们说要抢夺，只怕有点自不量力。我当时别的不图，只想弄清楚二弟的死因，便指了指二弟尸身，又问：‘这是我二弟齐风，他刚刚为人所害，枭老兄还请明示，是否你下的手？’“
“东方一枭看都不看二弟一眼，冷笑道：‘偏你雷云派要做婊子还要立牌坊。好，好，是我杀的，来吧，为你们同门报仇，只要杀了我，你们便可以拿走我身上的《天机道录》，你们绝不是为了夺宝而杀人，而是为了师弟报仇，夺了《天机道录》也只是顺手捎带点补偿。’”
“关九江见机也快，马上分辩道：‘东方兄说笑了，齐师弟身上情状明明是中了惊雷天掌，怎么会是你的手法？何况我们对《天机道录》并无觊觎之意，今日是我们师兄弟间起了龃龉，竟然牵扯到了老兄大名，在下这里先行赔礼了。我们门中还有大事，眼下不能多待，咱们就此别过，东方兄日后到雷云山来，我们必竭诚款待，那时再向老兄请罪。’”
“东方一枭面色沉了下来，说：‘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你们本来有杀我夺璧之心，此刻自知难敌，说几句好话便想开溜，天下有这样的便宜事？凭你雷云派这点玩意，我都认了杀你门人之事，算是给足了面子。你们却仍然不吃敬酒，好，那只得请你们尝尝罚酒了。’听了这话，关九江面色越发难看起来，那一刻我看在眼里，忽然有些想笑。”
“三家谎称有东方一枭现身的消息，以此设下陷阱诱我中计，岂料到竟真的碰上了正主，这不是作茧自缚，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吗？”
“我当时说：‘枭老兄，你神功已成，我们不是你的对手。倘若你能见示害死我二弟之人，在下感激不尽。’东方一枭很是不耐烦，说：‘你左大英雄什么时候这么婆婆妈妈。我做事向来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想杀我，我必杀人。嘿嘿，你们先有杀我之心，那我把你们一个个捏死，也算天经地义...’”
“我当时暗呼不妙，心中正焦急盘算该当如何脱身，却见他忽然神情一变，右掌疾出，拍在了冯师弟的胸口，喝道：‘你小子竟敢放毒！’这一下迭起变故，他出手又是极快，我急忙挺剑相救之时，冯师弟已应声而倒。”
第110章 东方一枭（二）
“那时他若是对关九江等五人出手，我必然置之不理，但冯师弟等三人是我带下山来的，齐二弟已经不明不白死了，我岂能让他们也命丧人手？当时一剑刺出后，我同时喝道：‘关九江，大家伙并肩上！’当时我们几人倘若齐上，关九江他们又练熟了一套剑阵，未必没有退身机会，可他们五个见我跟东方一枭斗上了，互相一打招呼，立即远遁。”
“周师弟和元师弟都犹豫了一下，周师弟最终一咬牙，喊了一声：‘上！’拔剑来助。元师弟却发一声喊，撒腿逃了。”
刘莽怒道：“关九江五贼和这姓元的，都是无耻无义之徒，师父，待我们拿下雷云派，弟子定要将这几人全都宰了！”
左乾叹了口气：“一交手，我便知自己跟东方一枭比起来，实在相差太远。他掌法也不算精奇，只是掌力太过浑厚，我幻变剑虽然变化万千，但我那时修为低微，它的威力也就使出了一成半成，根本攻不到他身前。周师弟加入后，我压力稍缓，但自知不过是多撑上几招而已，当即喊道：‘周师弟，你快走！’”
“哪知这一句话刚说完，周师弟便被一掌拍飞，空中鲜血狂喷。我知他最后肯挺剑助我，自是对我不存疑虑了，这样一个为我甘愿搭上性命的好兄弟，竟也转瞬死在我面前。那时我心痛如绞，发疯似的向着东方一枭猛砍猛劈，东方一枭却是哈哈大笑，蓦地里我胸口一痛，一股大力袭来，身子也倒飞出去。”
“我身在半空之时，最后看到的一幕是关九江等人远远逃去的身影，那一刻他正回头望来，看到我被东方一枭击飞，顿时吓得屁滚尿流，脚下逃命更急。而后我便人事不知了。”
左乾看向陆霄远，问道：“三弟，当年之事，便是如此。”
陆霄远喃喃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我当初不是没怀疑过，但当日关九江等逃回门内，我第二天才得知消息。他们和元师弟异口同声，都说你贪功冒进，不招呼众人，和齐二哥偷偷去寻东方一枭。”
“待众人追到时，你正忙着把一个死尸假扮成东方一枭。而齐二哥已死在一旁，虽然无人亲见，但看所中掌法，乃是你下的毒手。”
“后来大家伙起初怀疑你因私吞宝物而杀了齐二哥，你却欲杀光在场所有人灭口，窦师弟不幸先遭你毒手，这是在场人人亲见。再后来又一个东方一枭突然现身，大开杀戒，关九江说喊你并肩先御外敌，你却抢先逃命，被东方一枭追上后一掌拍中，生死不知。”
“此刻想来，自然是他们六个在逃回途中已经串好了说辞。”
“我那时不及给母亲发丧，便和同门立即赶赴毕方。傍晚时在乱坟岗下二里远处，发现了冯师兄竟然未死...”
左乾眉毛一挑，显然也是颇为意外。
“...他那时受伤极重，他说中了东方一枭一掌，侥幸只是昏迷了，昨晚却被一阵剧痛疼醒，原来这乱坟岗上有豺狼出没，当时正在撕扯啃咬他的身体。他勉强运力击毙了几头，带着胸口的重伤，艰难爬出了乱坟岗，滚到了这山沟里来，可是左腿和右手已经被咬断了。”
“他全凭一口气，撑了一夜一日，气息已极微弱，若是那天傍晚我们不赶到，只怕也见不到他最后一面了。当时他说了几句话后，已然是出气多进气少，眼看就要支撑不住了，我存着一丝指望，忙问他窦师弟是谁杀的，谁料他断气之前，说出的还是你的名字，当时只听得我心里一片冰凉。”
“后来我们马上赶赴乱坟岗，只见那棵歪脖子树下，只有带着血的骨头散乱在地，地上被染红了好几片。我当时查验骨头，头骨只有两个，面目像是被啃咬得稀烂，其他的许多骨头都不见了，豺狼尸体和武器衣物也没了踪影。”
“后来我四下打探，都说乱坟岗上野兽很多，而朝廷苛捐杂税更猛于野兽，当地人只能跟野兽抢吃的，饿极了的豺狼把骨头也啃了固然平常，穷疯了的刁民把衣物全扒走了也不稀奇。”
“其后数年，我先后去了乱坟岗五次，豺狼狐狸都被我打死了几十头，却始终不得你的音讯，这才不得不信你遭了东方一枭毒手，而后又被野兽分食了。”
“这掌门之位，不久之后，自然也就落到了关九江的手中。他们后来要清算你，说你是戕害同门的恶徒，将你从门中除名，连带着你师父裴师伯也被迫去职。你既然已死，自然又有人借着各种理由去找伯父的茬。我当时人微言轻，孤掌难鸣，幸好...幸好傅家的容若师妹多有帮衬，便把伯父接到了山下村里居住。”
“第二年，村里失火，伯父不幸葬身火海。我当初也曾疑心，但那时我没找到任何异常，也就听信了他们的说法，是伯父醉后不慎走水，来不及逃出。此时想来，只怕...也没这么简单。”
左乾道：“三家做事十分缜密，不会给你留下什么明显证据。我困在井中之时，那时日日盘算，便猜到了几分，三家如此处心积虑对付我，父亲迟早或遭不幸。”他长叹一声，“如果我爹是醉梦中葬身火海，无知无觉，也算少受了些痛楚。”
傅容月、关九峰等从未听闻有谁针对左乾父亲有过什么害命之举，但心中皆想：左乾一失踪，他父亲便烧死了，此刻纵然竭力辩白，他也必然不信，总之这笔账还是记到我们三家头上。
陆霄远疑惑问道：“大哥，你这些年杳无音讯，是被困在了井中？”
左乾道：“不错。东方一枭将我在井中一困十八年，我本以为自己一辈子都要孤身老死井中了。没想到后来被恩人所救，又结识了这一帮兄弟，收了徒弟，认了义女，这辈子又有了第二次活过的机会。”
傅容月心中一动，冒出一个疑问，说道：“阁下的话只怕不尽不实吧？”
第111章 东方一枭（三）
“怎么？”左乾问道。
“你说你在井中孤身困了十八年，那你一身修为怎么练出来的？”傅容月道，“难道东方一枭还是个好人，每年送来药物助你冲关晋级？”
众人明白她话中含义。雷云众人中有不少年轻时是见过左乾那时身手的，虽然当年他已是门中高手，但他如今修为之高，显然远非二十多年前可比。
这玄清造化功有个特点，每一层练至巅峰，都必须以药物辅助冲关，方能晋升下一层，修为越高，需要的冲关丹药也越是稀有名贵，以雷云派的家底，门内尚且有不少长老因药物短缺而致修为无法寸进，然则左乾孤身被困井中，又何来诸多名贵丹药辅以晋升？
只听左乾道：“此事说来话长，还是得从那天说起。当时我被东方一枭一掌击飞，受伤虽重，却也并未就死。后来听东方一枭说起，当时冯师弟暗中放毒，东方一枭还是吸入了一点，为求万全起见，他并未去追击关九江他们。”
“等我醒来时，却发现被他提着来到一座荒山之中。那荒山里有许多窑洞，看来当年曾在这里采过矿，只不过已经废弃了。”
“东方一枭把我带到一口枯井之旁，我当时不知他是何用意，但心中揣测，他要么是想设法炮制我，以报我们打他主意之仇，要么是逼我交出雷云玄术技法的修炼法门。”
“我便说：‘你趁早杀了我吧，想从我口中套知雷云神功，纯属白费力气。’他哈哈大笑，说：‘你一个字不说，难道我便学不会了？倘若靠你开口我才得知，也显不出爷爷我的神功来。’”
“我一时猜不透他话中含义，心中只是打定主意，他便要逼我试演，我也决计不从。他又道：‘你定然猜想不到，爷爷不但不学你的功夫，还要把我的功夫教给你。’我看他神情又是狡谲又是得意，问道：‘什么功夫？’”
“他又哈哈大笑，说：‘当然是你们朝思暮想的《天机道录》中的玄功妙法！’我微微一惊，自然不信，说道：‘不论你是威逼胁迫，还是假施恩义，统统对我无用，雷云神功我绝不会透露一星半点。’”
“他哼了一声，说：‘你以为自己是个什么东西，对付你我还用得着弯弯绕绕？爷爷传你神功，自然叫你非练不可。’我看他神情阴冷，目光恶毒，跟我印象里他以前的脾性大不相同，心想一个人武功陡然蹿升，性子也霸道乖戾起来。”
“他又上下打量我，说：‘你剑法不错，天资也算一流的了，只是玄力浅薄，待你练了爷爷的神功，给爷爷做个台阶也勉强够了。’我问：‘做什么台阶？’他说：‘当然是登天的台阶。虽说只是台阶，却可以知晓天机，你死也算不枉了。’”
“我细细思量他这番话，料想其中必然是涉及到《天机道录》中的机密。心想死则死耳，不如打听下这其中秘密。他却不肯相告，而是挥掌在我双肩和双股上各自一拍，我胸口受伤甚重，根本无从反抗。”
“他四掌拍过，我这四处犹如被四根长满倒刺的针扎入进来，撕肉裂筋一般疼痛，当时汗珠便滴了下来。”
“他说：‘你中了我玄力化成的气钉，以后四肢一动便会撕心裂肺之痛，想要化解，必须习练我授你的功法。’我当时剧痛钻心，心里想的是：报应来得好快！我图谋他身上功法，没想到此刻便受他功法的炮制。”
“跟着他挥掌如刀，在我手腕脚腕处一割，我立时血流如注，手筋脚筋已被他尽数割断。”
众人都是“啊”的一声惊呼，手足筋被割断，极是凶险，倘若无名医及时施治，则一身修为近乎全废。
而今时今日左乾仍行动如常，难道以他当时处境，还有神医圣手给他医治？
左乾道：“我身受酷刑，心中却也不得不佩服，他挥掌这一下，掌缘如刀，我当时腕上能感觉到，皮筋是被一片薄又坚韧的玄力实质所切，此人玄力外放凝实如此，功力委实骇人。”
“他说道：‘现下你手足筋也都断了，倘若接续不上，从此便成了废人。也唯有修炼我授你的法门，才能接合筋脉，怎么样，你练是不练？”我强忍痛楚，道：‘痛痛快快把我杀了，我左某人岂能受你操控。’”
“他说：‘我不杀你，但你要是自己寻死，我也不拦着。这《天机道录》有何等神奇，你也看到了，你本就为这个而来，如今我不藏私，肯倾囊相授，你心中难道全无所动？再说，只要不死，你便还有一丝机会，哪一日说不准便能逃出我的手掌。那几个同门弃你于不顾，你心中终究还咽不下这口气吧。’”
“唉，他说的对，我虽不信他会当真将这鼎鼎大名的神功妙法传授给我，但三家害我如此，还有杀害二弟之仇未报，若就此死了，我做鬼也不心甘。”
“他见我意动，得意一笑，便将一门心法口诀传授给我。我仔细听着，察觉这是一个玄力修炼的法门。他说：‘这只是第一阶的入门心诀，你只要用心修炼，不需药石，半年内手足筋也能复原。我在你体内打入的气钉，却只有在练了第二阶之后方能自行拔除。’”
“但我细细琢磨他这第一阶的心法，其运转法门与玄清造化功颇为不同，甚至许多地方走的全是犯忌的路子，疑心大盛，便向他询问。他冷冷道：‘练不练由你。’提起我便扔到了枯井中去了。那井深有四五丈，我这一下摔入，头在井壁一撞，登时晕了过去。”
“待我再次醒来已是深夜，我手足胸口全是伤，腿臂扯动便有锥心刺骨之痛，勉强盘坐在井底，已费尽了全部力气，我本以为他既然要我给他做台阶，定会给我送来吃喝，哪知道等了两天竟再未见他，我多次高声呼喊，也全无回应，似乎他已不在这里了。”
第112章 散功
“幸好这两日我暗运雷云功法疗伤，胸口之伤已有起色，他若真的不在，我或可逃出井去。但是我手足一动，气钉之痛实在难忍，连站起也是不能。往日提身一跃轻松而过的枯井，此刻犹如天堑一般。”
“又过了两日，东方一枭始终没有现身，我已饿极，虽然修道之人体魄健于常人，终究不是不食五谷之身，这样下去我势必饿死在这井中，只得按照他所授的法门修炼起来。”
刘莽听得心疼，道：“师父，没人给你送饭，你怎么吃怎么喝？”
“唉，自然是什么能吃便吃什么，蛇鼠虫蚁我哪个都吃过。吃得最多的，还是井中的蚯蚓。枯井里无水，逮到活物只能尽量吞下，不可流失一点血液。”
“我手脚不敢轻动，幸好功力尚在，井里有落下的石子，我用嘴含着石子，遇到蛇鼠等便张口吐出，将其打死。后来准头渐精，技巧渐熟，石子喷出时，我唇舌上也能用出几种暗器手法，或直射或弧行，不但能一石毙命，而且能让它们身子恰好倒落井内。它们身上的碎骨，又可作为下次喷吐之用。”
“呵呵，井中一困十八年，也只有在习练这项本领时，尚觉活着有一二乐趣。”
说到这一句时，他面露微笑，只是笑容中也充满了凄凉之意。
众人都是暗暗吃惊，他在巴掌大的阴暗潮湿的井底，靠着吃虫喝血苦熬十八年，这份折磨绝非常人所能忍受。
“...只是不论捕食还是吃饭，每次一动，极易牵动四肢，引发钻心之痛，整日里受此无尽痛楚，那日子果是难熬。有好几次我都在想，不理那些大仇了，仇人们逍遥便逍遥吧，我自断经脉一死，再也不受这个罪了。但后来还是咬牙挺了下来。”
“我依他所授法门习练，练了一个月便觉手腕脚腕伤处麻痒，断筋果在愈合，连四肢的气钉也似乎有所松动。只是这法门愈练下去，我却也愈发心惊胆战。”
那和尚奇道：“这法门既能断筋重续，则绝非路边货色，但却又流传不广，是其中也隐藏了什么重大隐患吗？”
左乾道：“这法门确有重大隐患，只是我当时遇到的却不是这个...唉，诸位应当知道，咱们平时修炼的都是玄清造化功，而天下修道之人习练的却并非只有玄清造化功这一门，尚有许多旁门功法流传于世。而东方一枭所授法门，我不确知其是不是《天机道录》，只知道它也是旁门之一。”
那和尚道：“旁门功法之所以流传不广，往往便因内有缺陷，习练日久，暗生反噬，所以大家伙才都去练了玄清造化功。”
左乾道：“这一点不错，但我当时所惊心者还不是为此。我练了这个法门后，发现它所练出的玄力，与玄清造化功练出的，绝不相同。非但不同，甚至不能相容。打个比方，玄清造化功的玄力是水，这法门的玄力却是油。”
“两股玄力在我体内流动，初时我尚能分而治之，后来这法门生出的玄力越多，二者的冲突也愈发频繁起来。每次冲撞必生淤塞，不但极耗费我心力来化解，而且常常在我运功紧要关头骤发险况，我因此而受了两次内伤。”
“那段日子里，这法门我若不练，则手足筋不能愈合，气钉也日夜折磨，练则必增内伤，大有性命之忧，当真进退两难。这一节该如何化解，我始终参悟不透，亟盼着东方一枭来帮我解惑，可三个多月过去了，他始终未曾现身。”
“我那时猜测，他当时是众矢之的，追他寻他之人实在太多，说不准他已死在了别人手下了。”
“我正茫然无措时，第四个月上他却来了。他在井口凌空虚抓，便把我拿了上去。唉，这一招“擒龙控鹤”用到这等地步，我当日真是叹为观止。”
众人无不点头，在场诸人用“擒龙控鹤”凌空抓个兵刃自不在话下，但那是兵刃甚轻之故。
能一把虚抓出百斤力道者，较之仅能抓出十斤力道者，可不是功力深了十倍那么简单，而是二十倍、三十倍都不止。
更何况抓轻并不需什么特别技巧，抓重则难度骤增，运劲窍门十分艰难，唯造诣高深者方能为之。
“我也不知他这几个月做什么去了，只是见他消瘦不少，眼神也愈发阴冷。他二话不说，一指点在我大椎穴上，我立觉他指尖有一股尖锐玄力透入我经脉之内。我体内的玄清造化功玄力立生排斥，两股玄力冲撞，立受内伤，几乎疼的我晕死过去，那是经脉被撕扯撑胀的痛感，比之肉身撕裂更甚十倍。”
“他显然甚为愤怒，啪啪扇了我两个耳光，骂道：‘废物！这第一阶的法门都练不成。’我强忍怒气，道：‘这法门炼出的玄力与我原有玄力互冲。’”
“他冷笑道：‘你那玄清造化功的肤浅修为，你倒宝贝得紧。我既传了你《天机道录》的神功，你还留着那些破烂做什么？’他这句话一说，我明白过来，说：‘你是说，我该当散去我玄清造化功的气旋？’”
杨晋练过了太衍功法，此时已明白了气旋是怎么回事。
玄气吸入身体，经行周天，强健经脉，最后归入丹田。随着修炼日久，功力渐深，玄气在丹田中会慢慢形成一个气旋，杨晋此刻丹田内便有了气旋的雏形。
他自己揣摩，这气旋类似于体内玄力的发动机，气旋越是强壮精密，修道者吸入天地玄气的速度越快，而且玄气经过气旋转运，可进而凝为更加醇厚的玄力。
按杨晋的猜想，这类似于将玄气进行了压缩，提高了玄气的能量密度，之所以在天地间称为“玄气”，在体内称呼为“玄力”，其区别大概便在于能量密度不同。
因此修道之人的功力修为强弱，一多半便在双方气旋之高下，只要把气旋练得越强，则修为晋升越快，出手威力也越大，因此修道之人都将气旋看得极为紧要。
左乾若将气旋散去，则二十多年的修为一朝尽弃，即便日后后悔，想要再聚气旋，也只能从头开始，重新再练。
第113章 练功难关
“他说：‘这玄清造化功是魏氏朝廷的阳谋，要天下门派为了丹药你争我夺、自相残杀，傻子才会照练。你可以不散去玄清造化功，等着天下给你掉下来丹药便行了。’说完，他在我腿上臂上又补了四根气钉，把我扔回井里。”
“我在井中思索了两个月，权衡形势，无奈之下，还是散去了玄清造化功的气旋，专练那门新功。”
众人都是“哦”了一声。
左乾原先功力便已十分深厚，虽然那时年仅三十出头，但在雷云派中已是数得着的了。倘若以当时基础，练了二十年而到现今水准，已然是难能可贵，不属寻常了。
哪知道他竟然是散去原先功力，从头新练，则其修炼之速，天资之高，委实骇人听闻。
陆霄远眼光激动，道：“大哥，你现下修为如此，按门规惩处了杀害二哥的凶手，废了关九江的掌门之位后，凭你带出幻变剑、万钧剑法的旧勋，和引入这门功法的新功，这掌门自然该当由你来当。”
左乾却摇头道：“旧勋是有，新功却不算不上。起初我核计，这个功法无需丹药辅助晋升，正合我当下处境，心下也算稍慰。可当东方一枭几个月后再次现身时，我虽把新功练到一定火候，却也遇到了功法里的第一个弊端。”
“原来在玄力低浅之时，看上去似无纰漏的法门，在玄力越练越深时，这新凝结的气旋竟有点收束不住，玄力偶尔会横冲直撞。我当时拿这个去问东方一枭，他显然也不明其理，只是自言自语：‘你居然在这里便卡住了。怎么人人不同，这又是什么缘故？’”
“他思索半晌，把我扔回井里，然后头也不回走了。我当时心想不能照练下去了，不然非受内伤而亡不可。但我玄清造化功已散，此时上了贼船，还能再反悔吗？我只得凭着以往所学，自行摸索，试图修补这项法门。”
“也是我运气不错，我竟然想出了一个法子，过了眼下这关，后面修炼又顺利起来。东方一枭三个月后重来时，发现我竟然迈过第一个槛，大是惊奇，说：‘我倒是不舍得杀你了。嘿嘿，好，我看你能练到什么境界。’他这次将我体内四根气钉重新加固。”
“如此每过三四个月，他便来查验我练功进展，一直过了五个年头，我期间又遇到了功法中三个弊端，幸好我绞尽脑汁，最后也都度过去了。我在枯井中几乎身不能动，却也心无旁骛，得以专心练功，练上一日比以前练三日进步还多。”
“我那时能察觉出气钉入体后，确有松动，日夜加紧修炼，只盼着哪一次东方一枭能晚来几天，而我能进境稍快，只要气钉没有那么痛了，我便能逃出井去。但东方一枭也不是傻子，他见我修为日深，在我身上打入的气钉也越来越多，到后面已经有三十二根了。”
“正当我不知自己练将下去，是否终究不免做了东方一枭的‘台阶’时，哪知第六年的年初，来枯井见我的却不是他，而是一个模样颇为英俊的年轻男子。我当时吃了一惊，之前几年我在井底也曾大喊大叫求救过，但这里是处荒山，十分偏僻，从不见有人来，这人突然来此，难道是凑巧？”
“我以为终于遇到救星了，他却似毫不奇怪井底有人，同样五指虚抓，将我凌空提了上去。我立时明白，他绝非凑巧路过，定然是早知我在此处。我连连向他发问，他冷笑不答，只用食指点在我大椎穴上，探查我功力修为。然后便重新加固我身上气钉，然后将我掷回井底。”
“我体察得十分真切，他玄力入我经脉，还有加固气钉的手法，跟东方一枭如出一辙，我便知他必是东方一枭的同伙，是东方一枭将我在此处告知于他的。”
“其后两年，便是这人每隔几月来一次，他几乎不说话，但我瞧他神情似曾相识，只是又记不起在哪里见过。后来这人也突然不来了，不但他不来了，再也没有人来过。”
众人都觉奇怪，刘莽问道：“师父，那你不是可以逃出来了？”
左乾道：“我当初也是这样想，连续四五个月都没见有人来，我日夜加紧练功，却又发现了这个功法的一个大弊端。唉！”说着一声长叹。
“...这功法的后续多数弊端，归结起来就是一条，修炼愈久，则玄力愈厚，这越来越深厚的玄力该如何在体内安然顺畅地凝实、运转、发功。这玄力跟玄清造化功的玄力全然不同，玄清造化功里的那些法子皆不能照搬使用。”
“我以前想过的各种法子，确实能解当时之急，却也只能奏效于一时。只要我修炼越久，玄力再上一层，这个问题便又重新浮现出来，我必须再想新法才行。”
听到这里，杨晋大觉兴趣，暗暗点头：“这个问题，跟前世写代码倒有几分相似。数据量级别不同，处理方式也自不一样，面对一万用户量和百万用户量，服务器解决方案截然不同，用户量上亿后，服务器架构更是大相径庭。这个玄力修炼，其中门道倒也有趣。”
“...或许第二阶的心法之中，便解决了这个难题。但东方一枭已不再来，我只能靠自己琢磨。可惜这个新法，我始终没琢磨出来。以前都是先辈们传下功法，我们照着练，只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对于功法里的许多疑难不求甚解，这个时候终教我吃了亏。”
“在井下我又困了十年，这十年里我试过无数法子，不论是软的硬的，正的奇的，虽不是毫无进展，却总是无法完全迈过那一关去。”
“起初那三十二根气钉，制得我不敢动弹，到后来也已明显松动了，倒不是我功力深厚，而是十年时间未曾加固，它缓慢自行逸散，不如以前牢靠了。倘若我玄力完好，我估计强忍着痛，我也能逃出井去，毕竟十几年里我吃喝拉撒全在井里，这井底已经抬高了两三丈。”
第114章 脱困
“但当时我体内玄气充沛太过，经脉几乎都要被撑裂爆开，我苦苦摸索一个将玄力更加凝实一层的法门，而不可得。与这相比，那三十二根气钉只能算是癣疥之疾。”
“直到后来，恩人路过这里，将我解救出来。那时我经脉全部淤塞，几乎不能运行，连散去气旋也已不能。他若不来，我不知自己还能撑几天，无法运用玄力捕食，最终我不免生生饿死。”
“我恩人是有极大能耐的一个人，几年时间里，他不但给我拔出了气钉，还延请名医，为我调制了一种奇丹妙药，借着这个药力，我虽然还是没琢磨出那个法门，却也能凝实玄力。”
杨晋心中一动：“这药力有时而尽，而体内玄力却时时刻刻都要凝实，如此说来，他如今是要持续不断服药了。”
左乾望向身旁诸人，道：“恩人手下有许多能人投靠，我便是那时结识了这几位兄弟。三弟，我给你引荐一下，这位是梵音寺的慧法和尚，这位是潜龙洞祖金祖兄弟，这位是乌岐山邢伯昌邢兄弟，这位是烛照门的王保昆王兄弟。”
说着一一指了过去，诸人都和陆霄远抱拳见礼。
雷云派和紫鸢谷诸人都想：这些人出身不同门派，却都在那位恩人手下做事，看来那恩人位望尊崇，颇有权势。左乾本已极难打发，又有此强援，傅关于三家这一关只怕难过了。
“脱困以后，我又暗中偷回到了雷云山几次，发现三家势力比以前越发大了。”
“你回过雷云山...”陆霄远面色迟疑，终于还是说道：“你是不是已经知道，我娶亲了，娶的是...”
“我知道，你娶了傅家的容若姑娘，”左乾望着陆霄远，目光中充满慈和，“你夫妻俩十分恩爱，感情甚笃，所以我那时没有找你，一边是手足兄弟，一边是妻子娘家，我怕你为难，抉择不下。今日之事，你全不知情，以后见了她，你也无需内疚自责。”
陆霄远眼睛重又湿润，目光中大为感动。
关九峰道：“所以你找了马向东，嘿嘿，他是你同师学艺的亲师弟。我还说怎么唯独他能跑了，原来是因他早做了你的内应。”
左乾道：“不错，马师弟是做大事的人，颇能隐忍。当初我出事后，他便不信关九江的片面之词，但苦于没有证据，只得跟三家虚与委蛇，终于等到了我复出这一日。马师弟还帮我寻到了齐二弟的遗腹女，”说着指向了岳凤枝，“便是凤枝，她如今也是我的义女了。”
陆霄远又惊又喜，他素知齐二哥生性风流，大哥既然如此说，自当有其依据，当下也不方便细问，点了点头道：“怪不得，怪不得。”又道：“好，好，二哥有后。”
傅容月吃了一惊，她忙算岳凤枝年岁，竟和齐风死去那年能对得上，‘遗腹女’之说只怕是有几分可信。
她转头看着岳凤枝，眼神中又悲又怒：“凤枝，我教导你可有十几年，他不过跟你胡说八道一通，你便信了他，连师父也不要了？”
岳凤枝道：“你只说你教导我十几年，怎么不说是谁害得我没了亲爹，谁害得我娘怀着我嫁到了穷山僻壤？若不是我根骨尚好，这辈子不知要给谁家为奴为婢。我若有亲爹在，用得着在傅家门下战战兢兢，畏畏缩缩，跟个使唤丫头似的被人呼来喝去吗？”
傅容月“哈”的一声，道：“这才是你的心里话，是吧？好，好，算我瞎了眼。”
转头向着左乾大声说道：“左师傅，倘若你真有冤屈，也该在门中大开法堂，邀集众位长老和江湖同道见证，跟当年有关人等当堂对质，大家伙分说明白。你今日却劫持我们，以为要挟，这是什么道理？莫非你自己心中有鬼，不敢正大光明吗！”
左乾缓缓道：“不用心急，这几日你便会知晓其中道理了。”抬头看了看夜空，月近中天，“时候也不早了，大家伙先歇息，估计天亮时还有一战。”
傅容月心想：“左乾今日卷土重来，名曰复仇，但最终的打算，应当还是夺掌雷云大权。我三家族人弟子中，有修为在身的也有数百，只要发觉不对，精锐尽出，凭他们这点人决计无法抵挡。左乾武功虽高，但只要我雷云剑阵一成，他一个人也扭转不了大局。但左乾也绝不会想不到这一层，他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是不是还有什么倚仗？”一时沉吟不语。
杨晋却正听得好奇，左乾述说之中有一个他十分关心之事尚无下文：二十年多里重头练功，竟然练得如此一身修为，是左乾天资太好，还是那门功法太妙？
杨晋心痒难搔，忍不住开口问道：“左前辈，你练的那门功法，到底是不是《天机道录》？”
他突然问出这一句，雷云众弟子都吃了一惊：“这是什么场合，有你一个小小弟子插嘴的份？”
傅容月、关九峰则斜视杨晋，眼里寒光闪烁：“我们三家大祸在即，你倒是听故事听得津津有味！”
左乾向杨晋望了一眼，此时月光、荧光正映在杨晋脸上，半明半暗，忽然左乾脸色大变，他一抬手对着杨晋五指虚抓，正是一招“擒龙控鹤”。
杨晋只觉似有一股无形绳索将自己胸口拴住，未及反抗，身子便不由自主向左乾飞去，耳畔生风，跟着胸口一紧，已被左乾抓在手中。
杨晋脑海只来得及闪过一个想法：“他这一抓力道好猛，我便用尽全力也抗拒不得。”
众人都吃了一惊，不知道杨晋这句犯了他什么忌讳。
左乾目不转睛紧盯着杨晋，似是细看他相貌，直看了好一会，杨晋大气都不敢喘，被他看得心里发毛，掌心冒汗。
只听左乾喃喃道：“样子是有几分像。”
杨晋一怔，心道：“我像谁？我可从没听人说我长得像谁。”
陆霄远上前问道：“大哥，怎么了？”
左乾摇头道：“这里光线昏暗，适才我把他认成了当年困在枯井时见过的那人。”
第115章 白衣女（一）
杨晋道：“左前辈误会了，我今年还没十九，怎么会是你当年所见那人。”
左乾看着他，问道：“你是谁，你父亲又是谁？”
杨晋道：“我叫杨晋，自幼是个孤儿，无父无母，是义父把我捡来养大的。我义父便是门房的温老头，左前辈也识得他吗？”
左乾“哦”了一声，道：“是老温，他...他以前常给我父亲送酒。嗯，他身子还好吗？”既是故人之后，他手上也松了开来。
杨晋不由得暗吁一口长气，心头兀自怦怦乱跳不停，定了定神才道：“义父已经病逝了。”
左乾叹了口气，点了点头，又问：“你拜在谁的门下？”
杨晋道：“我师父是执法堂的袁正清长老。”
左乾倒未听过这个名字，看向陆霄远，陆霄远道：“他师父是十几年前才加入的雷云派，所以大哥你还不识。这孩子剑法天赋很不错，自你之后，我还没见过天资比他更好的苗子。只可惜他根骨欠佳，听他师父讲，他如今玄力修为也才第一层。”
左乾闻言，不由得多打量了杨晋几眼，微笑道：“玄力低微也无妨，寒门弟子素能吃苦耐劳，只要自强不息，总有出人头地之时。”
他说“寒门弟子”四字时，语气甚是温和，跟适才神功显露时的凛凛威严，截然不同。
杨晋暗暗庆幸，幸亏穿越当日是师父袁正清来救自己，倘若当时是三家之人救了自己，自己顺势拜入三家门下，此刻难免也遭了池鱼之殃。
左乾继续道：“三弟，我知道你心里是向着我的，但你这两天还是在此静观其变吧，两不相帮，我和三家的恩怨不管怎么收场，你见了弟妹都能有个交代。”
陆霄远紧紧握住他的手，动情道：“大哥，对傅家我的确不好出手。但是这次倘若有人要害你，我拼上这条命，也绝不让二十多年的旧事重演。”
左乾也拍了拍他手背。
诸长老等又被人带回山洞看押，左乾则拉着陆霄远走开了。
众弟子仍在原位，只是刘莽吩咐把杨晋和乔渊跟雷云诸弟子分开看管，晚上定时给众人闻香时，也将二人略了过去，那是把他俩区别对待了。
杨晋心想：“这是你们双方恩怨，我一个小小弟子既左右不了，也不想掺和，我安心练我的功。”盘膝盘坐树下，运起太衍功法，练起功来。
练功不觉时长，再睁眼时，东方鱼肚泛白，已是黎明破晓。
这长毛猿看来也是日出而动，日落而息，天光乍亮之时，猿啼声便和着林中叽叽喳喳的鸟语，在四面八方时时响起，可见这林中之猿数亦不少。
左乾这方的弟子们备好早饭，也分给了杨晋和乔渊一份。
二人都是肚子饿的咕咕直叫，也不客气，便吃了起来。
于城冷冷地看着他二人吃饭，终于忍不住问道：“乔渊，你信这姓左的所说？你要站在他那一边？”
乔渊道：“我...我不知道，我听师父的。”
于城又看向杨晋，问道：“杨晋，你已经打算相助姓左的了？”
杨晋道：“这叫什么话，我相助的是占了大义的一方。”心想：“你们谁胜了，谁便可自封为大义所在。”
不过他心里对三家在雷云派作威作福也颇看不惯，此番左乾复出，他猜想众寒门中乐见三家吃瘪的，只怕不在少数。
于城自然明白他这句话甚是滑头，哼了一声，不再说话。
过了一会，听得有人叫道：“看！雷云派又来了飞舟！”众人抬头望去，果见远处自雷云方向又飞来四架。
从舟数判断，来人当有十五六个，雷云门内显然仍未觉察有异。
左乾喜动颜色，道：“马师弟又立一功！”邢伯昌哈哈而笑：“又给咱们送来一波人质。”
左乾道：“邢老弟你留守，和尚、王老弟、祖老弟跟我同去。阿莽，去点上十二个人，随在我们身后。”
刘莽领命，迅即点齐了十二个青年，这十二人都身穿猿衣。
左乾道：“走！”刚踏出一步，忽然他脚下一顿，眼睛斜睨了一下左前方，随即神色如常，当先一阵风般掠下坡去，众人紧随其后。
杨晋看着众人身影远去，不一会便隐入树林之中，心想也该去寻许彤三人了，他们三人虽于大势无补，但起码胜过做了人质，性命拿在人手。
便向刘莽开口：“刘师兄，小弟请缨，这便去寻在外的三位同门。”
刘莽赞许地点了点头，道：“吕师弟，麻师弟，给杨师弟也找一套猿衣来，你们三个同去。”
杨晋也知道，凭自己昨夜一番花言巧语，自不能让刘莽完全信任，这麻吕二人乃是监视之用。倘若自己敢耍花招，刘莽自信师父左乾必能掌权雷云门户，那么秋后算账时自己也逃不掉。
麻飞昨晚在左乾讲述往事时，便已偷偷回来，听吕猴讲过这个假傅人鹰、真杨师弟已经讨得刘莽欢心信任，心中虽然好奇怀疑，却也不敢多问。
麻飞吕猴便去拿猿衣。杨晋此时已知，穿上了这套猿衣，碰上长毛猿后，它们便认不出人，不会发情来扑，只要不去主动招惹，林中行动基本无碍。
突听到一声厉喝：“什么人！”正是邢伯昌的声音。
众人循声望去，看见邢伯昌身子飞起，向一棵枝叶繁茂树上扑去。
杨晋昨天只见过这邢伯昌好色模样，岂料他这一身动，如鹰击虎扑，又劲又急，矫捷异常，不禁吃了一惊：“这老色鬼在左乾手下做事，果然技艺不俗！”
邢伯昌人在半空，倏然一指点出，只见似是一道淡淡水柱从他指尖射出，嗖一声直奔树冠而去，去势奇疾。
杨晋几乎脱口叫出：“六脉神剑？”
这是他在前世武侠电视剧中看过的一幕，指间发出无形真气，可像子弹一样点杀敌人。
刘莽等人却都知道，邢伯昌所用玄技叫做“玄水指”，指尖所激发的乃是「凝实玄力」，因光线透射过来时微有折射，观之似是一道水柱，故而名之曰“玄水”。
第116章 白衣女（二）
但练到高深处，却比箭矢更要锋锐十倍，往往一指加身，前后洞穿而过，极是凌厉。
树冠内猛然青光闪动，叮的一声，这一道无形指力被兵刃挡了下来。
邢伯昌左右手食指连点，嗖嗖声不绝，后方几棵树为其指力所中，连着喀啦啦几声，掉下几根或粗或细的断枝来。
他伸脚在树干上一蹬，喝一声：“下来！”
咔嚓一声，那树上半截登时折断，带着一道白衣人影一同落下地来。
地上扬起一片尘土，邢伯昌本来身往上提，突然一个转折，倏地扑下。明明半空中无从借力，他却在瞬息间如苍鹰回环，逆转身势，俯击直下，的是造诣不凡。
见到这记转身，杨晋更惊：“老淫贼身手如此了得！”转念又想：“呸，我叫他老淫贼，岳凤枝叫我小淫贼，搞的我跟他是一路货色似的！”
廖青萍坐在地上本就看不太真切，只见到树叶里白衣一晃而下，似乎身法熟悉，暗惊：“是我们的人？”
尘土之中，众人只见邢伯昌纵高伏低，左跳右跃，跟一个白衣身影激斗在一起。
他这路指法可以及远，但距敌一丈左右相斗最是合适。再近一点，对方长剑便能及身，再远一些，激斗之际无形劲气的准头又不好拿捏。
是以他脚下不停，游走无定，指力连发之际，始终不给对方脱身和近身之机。
也幸得这片尘土，众人得见他指上无形劲气之去路，只见一片灰蒙蒙中，迅速多出了几条横斜不一的笔直线路，每一道都是倏忽而现，不见首尾，可见其去势之疾。
在场但凡站立之人，个个看得大气也不敢喘，均想：“这等凌厉的无形劲气，若是教我遇上了，只怕一招都挡不住。”
但听得玄水指的破空声嗖嗖不绝，穿插着叮叮之声亦是不断，那白衣身影趋退有度，剑光霍霍，始终不露败相。
终于尘土落下，邢伯昌一个纵跃，脚方落地，便要立即斜出，忽然看到那白衣身影模样，顿时眼睛发直，身子一滞。
只见那女子清丽端雅，纤秀苗条，一张脂玉也似的脸庞像是集天地钟爱而化成，真真是沉鱼落雁之容，他一生也算见过不少美人，但此人绝色竟是他生平从所未睹！
便在此生死攸关的当口，这老淫贼色令智昏，居然忘了交手，两眼直愣愣的，看得呆了。
众人离着较远，看不真切那女子样貌，均是心中震骇莫名：这女子有何妖法，竟令邢伯昌丢了魂魄、封了穴道一般，突然呆住不动？！
下一刹那，那女子乘隙而进，身形陡然飘至，长剑一个圈转，剑气纵横勃发，众人只觉剑光晃眼，一瞬之间，剑尖已刺到邢伯昌咽喉一尺之前。
杨晋眼睛陡然一亮：“海棠春睡！这是紫鸢谷剑法。”
他曾见许彤师姐曾用过这招，但造诣比之此人实是云泥之别！
刘莽等人则同声惊呼，这一呼既是为邢伯昌眨眼命丧而慌，更是为那女子剑法高绝而惊。
邢伯昌这才回过神来，大骇失色，电光石火之际，身子急忙后仰，同时奋起一指，向上奔着长剑点去，只盼这一指能及时戳歪对方长剑。
这一指间不容发，他已来不及激发无形玄力，纯是以肉指点碰来剑。
那女子竟似已料到他这一招，她剑路不改，只是手腕微转，侧过剑锋，正对上邢伯昌这一指，长剑仍是迅捷无比的刺至。
邢伯昌张大嘴巴，便要一声急叫，眼见自己这一指戳上，不但点不歪长剑，连手指也要送上去切为两半。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瞬息之间，邢伯昌身子硬生生被人从侧后方一拉，堪堪避过这一剑，不由自主向后飞出，他张大的嘴巴中这才传出那一声急叫：“啊！”
这一声“啊”划破半空，转瞬已到十丈之外，“嘭”的一声响过，“啊”声戛然而止，那是邢伯昌身子撞到了一棵树上。
邢伯昌一个挺身，勉强站住。暗庆没摔出个“狗吃屎”，否则在小辈面前可出了糗了，但这一番死里逃生，也已吓得他额头汗水涔涔而下。
他连喘几口大气，才定睛望去，只见一道黑衣人影已经和那女子斗在一起。那黑影他甚是熟悉，正是左乾。
邢伯昌呼吸不定，杨晋等诸人更是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连呼吸也忘了。
在场诸人除刘莽等寥寥数人外，其余人几乎都未曾见过左乾出手。
方才众人惊呼声甫发，便见一道迅捷无伦的身影，带起一缕残影，在电光石火之际，一把将邢伯昌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尤其是他雷轰电闪也似抢至邢伯昌侧后，身形立即倏然而止，全无缓冲便即定住身子，这一下于瞬间由动转静，人人分明眼睛亲见，却犹觉不可置信。
倘若有人在那一瞬眨了下眼，恰好未见到左乾身形残影，便觉左乾直如鬼神降临一般，突兀闪现。
而以他如此迅捷身法，脚下闪过之处，却连一片草叶也不曾带起，更是神功“八步踏燕”中「拨气分风」之术达到极深造诣的表现。
众人中大多数直到此刻方知，一人神功竟可至斯！
那女子适才见自己凝聚全力的一剑，竟然刺空，这个犹如天降的黑衣人拉开邢伯昌之疾之速，竟比自己刺剑更快，这手神功当真匪夷所思。
她当下不敢留力，脚下如拈花占星，步伐急转，剑尖化作满天繁星，霎时间将左乾笼罩在内。
只见剑上白光和她一袭白衣混到一起，众人只能看到一大团白影左突右进，穿来插去，瞧得眼都花了，哪里还分得清哪个是剑、哪个是人？
只听剑光之中左乾的声音说道：“芳驾是紫鸢谷何人？今日之事不得已为之，倘能放下兵刃，双方或可商量。”
那女子见他双掌翻腾，自己虽长剑在手，连出二十余招，竟然沾不到他衣衫半点，又听他竟然能开口说话，发音吐字一如平常，气息不带丝毫紊乱，心中之惊骇真是非同小可。
第117章 白衣女（三）
她一声娇喝，剑光一吐，剑上嗡嗡有声，威势更增。
左乾身形晃动，在剑光夹缝中连避三剑，心想正事在即，眼下没时间跟她虚耗功夫，见她第四剑袭来，踏步喝道：“既然如此，得罪了！”
他喝出第一声时，右手推前，猛然拍出一掌，正是“惊雷天掌”。
他玄力何等雄浑，这一掌声势好不骇人，只听得“轰隆”一声，有若平地炸响惊雷，真可谓石破天惊，震耳欲聋，其响动天地之威，几可与杨晋在梦境中得见的“龙吟千锤”相比拟。
雷云、紫鸢盘坐地上的众弟子，不能望见二人争斗，但仅是耳闻这惊雷声势，顿时个个身子剧震，面色煞白。
杨晋、刘莽、邢伯昌等都不是第一次见到这等威势，但还是忍不住身上一抖，为之瞠目战栗。
这一掌果然威力无俦，左乾刚喝出“得罪了”三字，那女子身体便如断线风筝般向后飞出。
眼见她便要摔倒在地，她忽然伸足在地上一点，身子重又飘起，借着这一掌之力，急速向远处遁去。
邢伯昌腾得跳起，身子掠出，叫道：“我去追！”话声未落，人已在十数丈外。别看他方才甚是狼狈，这轻身功夫却毫不含糊。
左乾一摆手，道：“别追了！小心对方调虎离山。”
邢伯昌只得恨恨止步。
杨晋头次眼见左乾显露神功，心中震骇莫名，一时僵在当地，心中喃喃自问：“倘若我梦境中对上的是左乾，能赢吗？能赢吗？”握拳的手心已然汗湿。
他内心实知，对方倘若这样雄浑一掌拍来，自己在梦境中也无计抵挡。
也不知是头一次梦境之后，自己只跟众弟子过招，拉低了自己眼界，还是魏氏夺取天下后的几百年里，世人精研玄功技法有了长足进步，杨晋旁观左乾玄力之浑厚，犹如高山仰止，梦内梦外皆是从所未见。
连邢伯昌身法之速，也非梦境中祖通之流可比，几可与使出“天罗地网”的段修庆相提并论。
这时林中响动，慧法和尚、王保坤、祖金三人从坡下三个方向奔了过来，他们来到近前，纷纷道：“好像只有她一个，周围没发现其他人踪影。”
左乾看向远处缓缓落下的雷云派飞舟，道：“这女子虽然不弱，但中我这一掌，受伤必然不轻。邢老弟守好营地，”他看了邢伯昌一眼，
“你老毛病不可再犯。”
邢伯昌讪讪道：“这个...我自然理会得。”
左乾看向远处，道：“大事要紧，只怕方才一掌已经惊动了三家援军，走！”
众人齐声答应。左乾等人又飞身奔下。
过了半晌，众人才从刚才那一掌之威中缓过神来。
刘莽看向师父隐去的背影，又是自豪又是敬仰，不自觉挺起了胸膛，转头对杨晋、吕猴、麻飞三人道：“你们去吧，大事必成！”
杨晋又道想要一柄长剑，本来都拟好了说辞，谁知刘莽也不细问，直接大手一挥便给了。
三人穿戴好猿衣和头套，便也下坡而去。
麻飞昨天领教了杨晋的狡诈，和吕猴在杨晋身后紧紧跟随，说道：
“小子，昨天骗我的事，我就不跟你计较了。看你跑起来的架势，功夫也不过了了，我劝你最好爽爽快快把事办了，别耍花样。”
杨晋笑道：“麻师兄仁义，小弟方才见识了左、邢二位前辈的神功，心中仰慕无已，又哪里敢耍花样？待会寻到了我三个同伴，小弟一定劝说他们快快归顺。”
麻飞道：“你识相就好。”
三人往昨日杨晋和许彤三人聚合处的方向而去，正行进间，闻到空气里有一股湿味，似乎左近便有水源。
跟着耳边听到左边猿林里传来几声猿啼，只不过这啼声凄切，像是疼痛呻吟一般。
杨晋觉得奇怪，停下脚步，说道：“这猿叫得奇怪，二位师兄，咱们要不去瞧瞧？”
麻飞二人也听出不对，但不想节外生枝，道：“还是先去找你那三个同伴，管这些畜生作甚？”
杨晋道：“听这叫声，似乎有猿受了伤，说不准便是我那三个同伴伤的。再者我那三个同伴，男的英俊，女的美貌，也说不准已失陷在了这猿群手中。倘真如此，从这些长毛畜生手里抢出三人的大功，自然是二位师兄的。”
麻吕二人一听“女的美貌”，又听或有大功，都点了点头：“救人要紧，不可疏忽，进去看看。”
三人循声悄步靠近，没出十几丈，眼前陡然一亮，原来这里有一个小湖，湖的对岸有个小山，小山脚下似有个洞穴，在洞穴外和东侧均能见到不少长毛背影，那呻吟啼声却是从洞穴西边传来。
杨晋抢先一步，向着西边走去。麻飞刚要跟上，吕猴拉了他一把，使了个眼色。
麻飞立时会意：让这小子探前路，咱们后面慢慢跟着，倘若有危险，他自然能探出来，倘若有他同伴，他也会回头呼喊。
杨晋自然发觉二人落后，却也不说破，反而脚下不停，他本来也正琢磨怎么甩开二人，见他们主动落在远处，正合己意，自己做点什么手脚也方便多了。
离叫声越来越近，杨晋终于看到在湖边林外草地上，躺着一个长毛猿。
观其外形，当是一个母猿。它双眼闭住，嘴巴微张，口中不时哀声啼叫，而周围并无其他猿类。
杨晋走得近了一些，看它似乎也无外伤，心中正觉奇怪，林中一阵风吹来，树叶摇摆，清晨阳光跟着乱晃，忽觉地上似有什么东西反光。
杨晋蹲下身来，凑近查看，才发现是一根针。
在这人迹罕至的深林中，怎么会有一根针？跟着记起一事，恍然大悟。
昨天傅人鹰曾说，他被几头母猿接力追赶，逃跑途中，不断发出“冰魄针”，看来这头母猿便是中了冰魄针之故。
这针虽然不知是被它还是其他同伴拔出来了，但针上毒性未过，母猿只能僵在地上，痛苦呻吟。
第118章 救人（一）
杨晋寻思，这针上或有残留毒性，倒也能再派上用场。便撕了两片树叶，把针裹了起来，在怀里放好。
回头看向麻吕二人，见二人躲在身后十余丈处，不住向这里张望，杨晋肚里暗笑，故意喊道：“二位师兄，这里有个伤猿，看样子伤的不轻，没啥可怕的。”
二人忙打手势，叫他噤声，这要是招来它的同伴，虽说穿着猿衣，保不齐会有什么冲突。
果然这一声惊动远处长毛猿，有几只往这边望了过来。
杨晋心道：“可不能让它们只是瞪眼，得叫它们过来追我才行。”
他侧过身子挡住身后视线，脚尖在那母猿身上踢了一下，那猿吃痛，立时嗷嗷叫个不停。杨晋又踢两脚，那猿叫声更急。
麻吕二人不明情况，探头问道：“怎么了？”
话音刚落，突闻身后响动，二人回头看去，只见两只猿凶狠扑了过来。二人齐声叫骂，慌忙迎敌。
杨晋瞧见，顿时大喜。转头又见山洞口几只猿也沿着湖边奔了过来，他从地上捡起两个石块，对着奔来之猿运力掷了过去。
其中一颗准头不错，正砸在跑在最前的那公猿头上。那公猿登时头破血流，怒吼连连，扑来更疾。
杨晋转头便向麻吕二人方向逃去，叫道：“二位师兄，畜生们发疯了，快救命！”
麻吕二人本来单独对上一猿，还算略占上风，听杨晋这一喊，回头一望，见杨晋引着四五只猿奔了过来，尤其是领头那只身形高大，形态凶狠，一看便知难以对付，当下齐发一声喊：“快走！”
杨晋马上道：“好！”一步便从二人身旁掠过，蹿入林中，当先向外逃去。
麻飞、吕猴被那二猿缠住，反而落在他的身后。
后面那高大公猿当头追进林中，它也分不清这三个“假猿”哪个扔石打它，反正都穿着猿衣，在它看来全是一样，直奔离着最近的麻飞而去。
吕猴身后则追着方才搏斗的一头猿，那猿被他打了两拳，狂性大发，不肯舍他。
麻吕二人只得不住上树下地，只有杨晋身后无猿，一溜烟跑得远了。
跑了一阵，杨晋看已经甩开二人，便攀到一棵树上，辨明方向，向着昨天那个山坡奔去。
来到山坡之下，杨晋扯下头套，喊道：“许师姐！关师姐！”
叫了半晌也无人，寻思：“昨天商议说先去飞舟落地处看看，我不如先去寻一下。寻不到的话，则不如自己先行穿越林子，回到雷云山禀告师父再说。”
杨晋认准方向，摸了过去，走出几里地，忽见树下倒毙着一只公猿，这猿喉头有一处伤口，半身血红，看样子是被一剑封喉而殒命。
杨晋摸了摸猿的身子，尚有余温，心下一凛：“左乾这一方，弟子们多穿猿衣，只怕不太容易跟长毛猿起冲突。这说不准是关师姐、许师姐她们下的手，多半她们还在左近。”
杨晋攀到树上，四处了望，忽见右前方几十丈处有一个高瘦白毛身影。
杨晋小心下得树来，戴好头套，持剑在手，轻步奔了过去。
快到近前，杨晋放慢脚步，落足更轻，他一见那猿站立姿态和毛发质感，便知是个假猿。只见那人双眼紧盯着一处草丛，草丛里似是有个人，杨晋也看不太清。
那假猿阴笑一声，道：“美人，我这软筋香的味道不错吧？你乖乖自己爬出来，否则要是我凌空一掌将你拍出来，固然不是招待美人之道，也叫我好生下不去手。”
他的声音听起来甚是陌生。
丛中那人道：“我中了你的软筋香，一点力气也没有...怎么爬出来？”听声音是名女子，只不过不是许彤，也不是关晚琳，虽然无力，却仍婉转动听。
那假猿道：“哈哈哈，想骗我？这软筋香只是让你提不起玄力，手足还不至于完全麻痹。我知道你赖在树丛里，是想趁我近前时忽施突袭，我劝你趁早死了这条心。要是不乖乖就范，我只能让你多受点伤了。”
说着啧啧两声，口气中明显不怀好意，“你这般花容月貌，要是晕死过去了，我可不敢说自己一定能把持得住，嘿嘿。”
那女子道：“你爱信不信...我受了伤，否则焉能中了你的软筋香？”
那假猿道：“本来你中了左师伯一掌已是可怜...唉，既然如此，邱某人我也是不得已辣手摧花。好吧，待会我再好好疼你，跟你赔罪。”说着左腿后撤一步，右手食指伸出，便要向她点出。
杨晋心道：难道她便是早上那位紫鸢谷白衣女子？
知道不能再耽搁，装作刚跑过来的样子，一步跃出，喊一声：“喂，师兄！”
那假猿吃了一惊，一个撤步，竖掌当胸，待得看清来者也是一个假猿，身上微微一松，道：“你是谁？”
杨晋一把扯下头套，道：“我奉了刘莽刘师兄之命，出来寻找漏网之鱼，昨晚师兄见过我吧？”
杨晋昨晚曾被左乾一把抓在手中，当时颇为引人注目，那假猿倒真是见过他。
只见那假猿也摘下头套，露出一个宽额方脸来，只不过左颊肿起，本来已算不太入眼的样貌，这一来更是难看了几分。
杨晋登时想了起来，他方才自称邱某人，脸上又肿了，这不就是吕猴口中、因为偷瞧岳凤枝而被刘莽打了一巴掌的“邱师哥”吗？
“原来是邱师兄，失敬失敬。”杨晋一边说，一边走上前来。
那邱师兄见杨晋居然能叫出自己，倒也颇为意外，道：“好说，好说。”
原来邢伯昌毕竟耐不住色急的性子，悄悄派了两个弟子出来寻觅那受伤的紫鸢谷女子，这邱师兄便是其中之一。也是他运气不错，竟然让他真的撞到了。
邱师兄眼珠一转，计上心来，道：“你来得正好，这人是紫鸢谷的外援，我师父遣了我们几个出来搜寻她。她此刻已中了我的软筋散，你去把她拎出来。”
第119章 救人（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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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山洞（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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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山洞（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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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 伤药（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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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章 伤药（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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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 绣囊（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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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章 绣囊（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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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章 蒙混过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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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章 计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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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 火焰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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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章 扑蝶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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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章 授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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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章 烧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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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章 兜字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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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3章 合欢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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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4章 拈花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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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5章 再遇邢伯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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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6章 遇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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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7章 反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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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8章 我会负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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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9章 落英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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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0章 卷土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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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章 激战（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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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2章 激战（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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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3章 回山（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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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4章 回山（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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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5章 兴师问罪（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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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6章 兴师问罪（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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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7章 兴师问罪（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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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8章 兴师问罪（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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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9章 算账（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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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1章 动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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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4章 潜逃（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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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5章 潜逃（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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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7章 挟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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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1章 挟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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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2章 撤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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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3章 黄元教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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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4章 黄元教众（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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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5章 掌罚尊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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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6章 师父之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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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7章 迷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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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8章 拿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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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9章 拿人（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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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0章 应聘（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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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2章 应聘（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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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3章 应聘（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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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4章 比试（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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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5章 比试（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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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6章 比试（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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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7章 覃韵非覃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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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8章 当狱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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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9章 制器（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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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0章 制器（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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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1章 人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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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2章 放人（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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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3章 放人（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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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4章 放人（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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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5章 放人（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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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6章 放人（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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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7章 越狱（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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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8章 越狱（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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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9章 越狱（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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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0章 叛徒（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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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1章 叛徒（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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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2章 叛徒（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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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3章 鹿头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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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4章 听没听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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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5章 站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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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6章 遗命真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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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7章 师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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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8章 风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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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9章 仙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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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0章 开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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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1章 下凡（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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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2章 下凡（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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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3章 逃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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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4章 栾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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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5章 鹿天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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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6章 师父死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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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7章 往事依稀（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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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8章 往事依稀（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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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9章 往事依稀（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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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0章 往事依稀（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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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1章 往事依稀（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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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2章 往事依稀（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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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3章 传功（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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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4章 传功（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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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5章 原委（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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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6章 原委（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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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7章 原委（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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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8章 入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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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9章 海汇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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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0章 凶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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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1章 凶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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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2章 父亡（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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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3章 父亡（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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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4章 父亡（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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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5章 验尸（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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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6章 验尸（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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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7章 黑老六（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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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8章 黑老六（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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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9章 目空何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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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9章 空眉（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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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0章 空眉（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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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1章 空眉（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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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2章 推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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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3章 蒋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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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4章 蒋立（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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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5章 蒋立（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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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6章 脉络梳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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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7章 「目空」之谜（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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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8章 「目空」之谜（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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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9章 「目空」之谜（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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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0章 查凶（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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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2章 查凶（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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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3章 真相（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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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5章 梦境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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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6章 疗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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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7章 练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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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8章 夜行（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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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0章 抢人（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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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6章 公子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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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7章 我来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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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8章 一板两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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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9章 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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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0章 跳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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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1章 再遇柳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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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2章 剥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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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3章 是可忍孰不可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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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4章 我是杨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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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5章 第三次比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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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6章 中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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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7章 中毒（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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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8章 又吃烧烤（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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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9章 又吃烧烤（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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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0章 火拼（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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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1章 火拼（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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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2章 蚊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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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3章 夺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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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4章 交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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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5章 墓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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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6章 你紫鸢谷什么风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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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7章 我是穿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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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8章 移花接木（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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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9章 移花接木（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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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0章 出门不利（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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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1章 出师不利（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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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2章 出门不利（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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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3章 出门不利（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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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4章 替我抵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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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5章 躲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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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6章 你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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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7章 灭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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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8章 扬武立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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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9章 扬武立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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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0章 扬武立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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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1章 扬武立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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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2章 扬武立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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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3章 扬武立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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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4章 扬武立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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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5章 扬武立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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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6章 掌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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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7章 又见方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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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8章 师徒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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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9章 小师妹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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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0章 小师妹的梦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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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1章 花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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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2章 家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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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3章 社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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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4章 辞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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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5章 升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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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6章 赚钱（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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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7章 赚钱（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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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8章 赚钱（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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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9章 赚钱（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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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0章 赚钱（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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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1章 赚钱（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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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2章 赚钱（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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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3章 赚钱（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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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4章 赚钱（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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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5章 赚钱（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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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6章 赚钱（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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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7章 赚钱（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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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8章 惊变（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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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9章 惊变（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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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0章 惊变（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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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1章 南荡（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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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4章 南荡（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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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5章 南荡（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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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6章 抓贼（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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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7章 抓贼（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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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2章 叙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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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3章 水坡村（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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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0章 追贼（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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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8章 采花贼是你（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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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8章 来抓我呀（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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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9章 来抓我呀（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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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0章 来抓我呀（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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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9章 来抓我呀（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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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0章 来抓我呀（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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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1章 留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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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1章 留门（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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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2章 神秘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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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3章 神秘公子（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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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4章 神秘公子（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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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5章 情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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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6章 招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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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7章 跟我抢？（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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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8章 跟我抢？（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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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9章 跟我抢？（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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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0章 跟我抢？（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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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1章 跟我抢？（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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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2章 跟我抢？（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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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3章 跟我抢？（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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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4章 跟我抢？（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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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5章 跟我抢？（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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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6章 西贱（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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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7章 西贱（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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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9章 西贱（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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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0章 西贱（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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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1章 西贱（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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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2章 围杀（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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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5章 围杀（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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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6章 围杀（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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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7章 围杀（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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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8章 围杀（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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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9章 围杀（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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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0章 围杀（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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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1章 围杀（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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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2章 围杀（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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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3章 围杀（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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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4章 围杀（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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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5章 围杀（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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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6章 围杀（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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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6章 围杀（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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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7章 围杀（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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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8章 围杀（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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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9章 围杀（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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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0章 围杀（二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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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1章 绝境（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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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2章 绝境（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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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3章 绝境（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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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4章 绝境（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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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5章 绝境（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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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6章 绝境（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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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7章 绝境（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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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8章 绝境（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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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9章 绝境（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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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0章 绝境（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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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1章 绝境（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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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2章 绝境（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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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3章 绝境（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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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4章 养伤（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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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5章 养伤（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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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6章 人民群众创造力（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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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7章 人民群众创造力（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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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8章 人民群众创造力（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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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9章 人民群众创造力（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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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开局就要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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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行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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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死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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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自救（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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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自救（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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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互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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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原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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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余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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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拜入内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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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谭真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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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治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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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如此根骨奇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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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命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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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切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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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功法之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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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初入药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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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炼药疑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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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术算惊奇（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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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术算惊奇（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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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术算惊奇（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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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破解难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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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别有内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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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传授功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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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再生父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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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再发命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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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断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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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杨晋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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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堕入计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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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刮目相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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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遭遇不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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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排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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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考校威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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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初临梦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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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考验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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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今夕何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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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量体裁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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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太衍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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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毁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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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山顶逃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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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纵跃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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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空手入白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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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旖旎春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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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再救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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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以一敌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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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四师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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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七招剑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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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假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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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剑法被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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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悟剑（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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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悟剑（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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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悟剑（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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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大战（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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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大战（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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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大战（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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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大战（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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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十方龙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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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天罗地网（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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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天罗地网（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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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再会老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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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切磋切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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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下月考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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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考比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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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第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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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欧阳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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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第二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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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农夫三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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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万钧剑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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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戏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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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专访一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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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你能赢我拜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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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沙敦上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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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关晚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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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农夫剑比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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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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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脱皮去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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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我又不是故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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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两派切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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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有惊无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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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祖师何许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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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拜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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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大开价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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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横插一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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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风评（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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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风评（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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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一味药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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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秒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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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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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猿成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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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真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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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色猿纠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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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会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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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遭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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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夜探（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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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夜探（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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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夜探（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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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剜眼割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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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巧舌如簧（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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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巧舌如簧（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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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不容乐观（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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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不容乐观（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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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左大哥（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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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左大哥（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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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左大哥（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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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天机道录（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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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天机道录（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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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东方一枭（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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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东方一枭（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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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散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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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练功难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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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脱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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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白衣女（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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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白衣女（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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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救人（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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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山洞（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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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山洞（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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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 伤药（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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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章 伤药（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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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 绣囊（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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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章 绣囊（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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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章 蒙混过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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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章 计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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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 火焰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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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章 扑蝶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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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章 授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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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章 烧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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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章 兜字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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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3章 合欢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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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4章 拈花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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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5章 再遇邢伯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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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6章 遇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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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7章 反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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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8章 我会负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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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9章 落英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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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0章 卷土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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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章 激战（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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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2章 激战（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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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3章 回山（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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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4章 回山（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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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5章 兴师问罪（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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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6章 兴师问罪（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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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7章 兴师问罪（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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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8章 兴师问罪（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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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9章 算账（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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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0章 算账（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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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1章 动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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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2章 动手（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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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3章 动手（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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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4章 潜逃（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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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5章 潜逃（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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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6章 潜逃（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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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7章 挟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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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8章 挟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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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9章 挟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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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0章 挟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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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1章 挟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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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2章 撤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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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3章 黄元教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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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4章 黄元教众（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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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5章 掌罚尊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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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6章 师父之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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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7章 迷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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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8章 拿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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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9章 拿人（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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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0章 应聘（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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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2章 应聘（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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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3章 应聘（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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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4章 比试（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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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5章 比试（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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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6章 比试（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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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7章 覃韵非覃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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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8章 当狱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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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9章 制器（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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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0章 制器（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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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1章 人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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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2章 放人（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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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4章 放人（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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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7章 越狱（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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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9章 越狱（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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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0章 叛徒（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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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2章 叛徒（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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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3章 鹿头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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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4章 听没听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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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5章 站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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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6章 遗命真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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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7章 师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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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8章 风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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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9章 仙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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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0章 开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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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1章 下凡（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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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2章 下凡（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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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3章 逃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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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4章 栾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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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5章 鹿天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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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6章 师父死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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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7章 往事依稀（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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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9章 往事依稀（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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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0章 往事依稀（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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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1章 往事依稀（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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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2章 往事依稀（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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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3章 传功（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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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4章 传功（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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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5章 原委（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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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6章 原委（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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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7章 原委（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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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8章 入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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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9章 海汇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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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0章 凶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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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1章 凶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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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2章 父亡（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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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3章 父亡（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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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4章 父亡（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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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5章 验尸（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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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6章 验尸（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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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7章 黑老六（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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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8章 黑老六（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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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9章 目空何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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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9章 空眉（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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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0章 空眉（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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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1章 空眉（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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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2章 推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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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3章 蒋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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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4章 蒋立（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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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5章 蒋立（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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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6章 脉络梳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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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7章 「目空」之谜（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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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8章 「目空」之谜（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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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9章 「目空」之谜（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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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0章 查凶（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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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1章 查凶（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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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2章 查凶（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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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3章 真相（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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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4章 真相（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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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5章 梦境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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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6章 疗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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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7章 练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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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8章 夜行（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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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9章 夜行（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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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0章 抢人（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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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1章 抢人（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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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2章 抢人（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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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3章 抢人（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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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4章 抢人（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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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5章 抢人（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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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6章 公子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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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7章 我来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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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8章 一板两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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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9章 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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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0章 跳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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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1章 再遇柳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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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2章 剥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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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3章 是可忍孰不可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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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4章 我是杨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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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5章 第三次比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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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6章 中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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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7章 中毒（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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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8章 又吃烧烤（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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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9章 又吃烧烤（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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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0章 火拼（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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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1章 火拼（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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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2章 蚊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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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3章 夺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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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4章 交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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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5章 墓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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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6章 你紫鸢谷什么风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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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7章 我是穿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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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8章 移花接木（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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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9章 移花接木（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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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0章 出门不利（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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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1章 出师不利（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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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2章 出门不利（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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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3章 出门不利（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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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4章 替我抵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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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5章 躲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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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6章 你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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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7章 灭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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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1章 扬武立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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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4章 扬武立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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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5章 扬武立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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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6章 掌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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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7章 又见方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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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8章 师徒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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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9章 小师妹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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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0章 小师妹的梦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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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1章 花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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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2章 家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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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3章 社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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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4章 辞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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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5章 升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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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6章 赚钱（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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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7章 赚钱（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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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8章 赚钱（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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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9章 赚钱（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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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0章 赚钱（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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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1章 赚钱（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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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2章 赚钱（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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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3章 赚钱（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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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4章 赚钱（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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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5章 赚钱（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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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6章 赚钱（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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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7章 赚钱（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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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8章 惊变（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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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9章 惊变（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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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0章 惊变（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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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1章 南荡（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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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2章 南荡（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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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3章 南荡（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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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4章 南荡（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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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5章 南荡（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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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6章 抓贼（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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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7章 抓贼（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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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8章 抓贼（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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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9章 抓贼（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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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0章 抓贼（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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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1章 抓贼（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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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2章 叙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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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3章 水坡村（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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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4章 水坡村（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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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5章 水坡村（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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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6章 水坡村（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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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7章 水坡村（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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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8章 水坡村（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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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9章 水坡村（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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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0章 追贼（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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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1章 追贼（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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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2章 追贼（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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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3章 追贼（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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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4章 追贼（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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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5章 追贼（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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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6章 追贼（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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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7章 追贼（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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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8章 采花贼是你（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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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9章 采花贼是你（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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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0章 采花贼是你（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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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1章 采花贼是你（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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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2章 采花贼是你（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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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3章 突围（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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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4章 突围（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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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5章 突围（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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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6章 突围（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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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7章 来抓我呀（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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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8章 来抓我呀（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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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9章 来抓我呀（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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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0章 来抓我呀（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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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9章 来抓我呀（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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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0章 来抓我呀（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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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1章 留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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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1章 留门（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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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2章 神秘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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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3章 神秘公子（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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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4章 神秘公子（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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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5章 情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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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6章 招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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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7章 跟我抢？（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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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9章 跟我抢？（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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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0章 跟我抢？（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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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3章 跟我抢？（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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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6章 西贱（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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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9章 西贱（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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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0章 西贱（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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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1章 西贱（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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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2章 围杀（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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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5章 围杀（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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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0章 围杀（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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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1章 围杀（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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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2章 围杀（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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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3章 围杀（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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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4章 围杀（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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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5章 围杀（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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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6章 围杀（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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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6章 围杀（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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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7章 围杀（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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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8章 围杀（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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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9章 围杀（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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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0章 围杀（二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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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1章 绝境（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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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2章 绝境（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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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3章 绝境（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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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4章 绝境（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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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5章 绝境（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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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6章 绝境（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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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7章 绝境（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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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8章 绝境（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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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9章 绝境（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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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0章 绝境（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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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1章 绝境（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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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2章 绝境（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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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3章 绝境（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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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4章 养伤（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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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5章 养伤（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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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6章 人民群众创造力（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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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7章 人民群众创造力（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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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8章 人民群众创造力（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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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9章 人民群众创造力（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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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0章 发财（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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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1章 发财（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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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2章 发财（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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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3章 反了（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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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4章 反了（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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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5章 反了（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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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6章 求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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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7章 神医谷（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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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8章 神医谷（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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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9章 神医谷（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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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0章 神医谷（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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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1章 神医谷（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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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2章 神医谷（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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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3章 神医谷（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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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4章 神医谷（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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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5章 神医谷（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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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6章 凶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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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7章 凶手（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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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8章 凶手（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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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9章 凶手（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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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0章 道录秘密（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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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1章 道录秘密（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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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2章 道录秘密（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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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3章 道录秘密（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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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4章 道录秘密（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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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5章 道录秘密（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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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6章 乐理（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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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7章 乐理（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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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8章 乐理（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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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2章 乐理（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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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4章 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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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6章 兜字宫谜团（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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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7章 兜字宫谜团（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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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8章 兜字宫谜团（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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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0章 兜字宫谜团（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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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1章 重新长出来（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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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2章 重新长出来（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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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3章 遇袭（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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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7章 退敌（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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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6章 退敌（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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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7章 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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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8章 劝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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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9章 第三次梦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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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0章 第三次梦境（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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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1章 第三次梦境（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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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2章 第三次梦境（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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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3章 第三次梦境（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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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4章 第三次梦境（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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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5章 弈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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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6章 弈棋（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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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7章 弈棋（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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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8章 弈棋（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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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9章 弈棋（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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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0章 弈棋（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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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1章 弈棋（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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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2章 弈棋（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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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3章 弈棋（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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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4章 弈棋（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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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5章 符纹经（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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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6章 符纹经（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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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7章 符纹经（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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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8章 符纹经（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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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9章 符纹经（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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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0章 符纹经（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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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1章 符纹经（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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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2章 符纹经（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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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3章 符纹经（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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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4章 符纹经（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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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5章 梦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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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6章 梦醒（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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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7章 试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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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8章 进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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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9章 夜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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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0章 夜谈（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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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1章 夜谈（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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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2章 夜谈（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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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3章 夜谈（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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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4章 夜谈（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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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5章 偷听（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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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6章 偷听（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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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7章 山庄（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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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8章 山庄（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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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9章 山庄（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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