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领证两年不回家?随军被夜夜偷亲》
第1章 笑意由感激变得勉强僵硬
低沉的轰鸣声中,火车缓缓开动,车轮滑过铁轨,发出规律的“哐当--哐当--”声。
随着站台一点一点变得模糊起来,温明杳别过脸,终是忍不住轻叹一口气,脊背贴上硬邦邦的座椅,慢慢闭上了眼眸。
她跟周卓结婚已经两年了。
新婚当天,宴席刚散场不久,周卓接了通电话就连夜赶回了云城分区。
自那以后,他们二人再也没见过面,甚至,连一通电话,一封信也没有。
这次,若不是婆婆催着,她也没有勇气踏上随军的火车。
还有……婆婆真的联系上周卓了吗?
万一,婆婆先斩后奏……
万一,周卓不去接她……
万一,周卓不同意让她留下……
自己又该如何应对……
想到这里,她只觉头疼得厉害。
思绪良久,她才缓缓掀起眼皮,挺直腰背,长吐一口浊气: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她就不信周卓的心真是用石头做的。
温明杳正想着,耳边忽地传来一道爽利的声音。
“妹子,你这是第一次出远门?”
这是在跟自己说话?
温明杳搭在挎包上的指尖微微一顿,目光在女人圆润的脸盘上停留一瞬,轻嗯一声。
女人旁边还坐着一个腹部高高隆起的女人,比她稍显年轻,像是二十出头,就是看着有点瘦骨嶙峋的样子。
一手搭在肚子上,一手虚虚搭在女人臂弯处,俨然一副颇为熟稔的模样。
孙麦当即笑出了声,“一个人嘛,第一次出远门都这样,多走两趟就习惯了。”
说完,她似乎又想起什么,刚要开口,手腕就被旁边的人紧紧抓住摇晃了一下。
王小琴伸手捂住口鼻,眉头微蹙,脑袋无力地搭在她肩头上,嗓音低哑,“嫂……嫂子,我有点想吐。”
这车厢里本就人挤人,这会儿空气中更是弥漫着各式各样的味道,闷得让人直发慌。
王小琴面色越来越白,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酸水夹杂着恶心感从喉咙深处直直朝上涌。
见状,孙麦赶紧扶着她站起身,看向温明杳,“妹子,我带她去趟厕所,能不能麻烦你帮我们看一下行李?”
温明杳视线落在王小琴眼尾处泛起的水汽,点了点头,“好。”
孙麦连忙道谢一声,就一手搀扶着王小琴,一手护在她身前,小小心翼翼地挡着来来往往的人群,慢慢往前挪动,“借过,借过。”
约莫过了十几分钟,见她们二人回来了,温明杳目光扫过王小琴苍白得近乎不见血色的脸,“好点了吗?”
“好多了。”王小琴紧闭着双眼,嘴唇泛白,无力地瘫坐在座椅上,似乎都没了说话的力气。
见此情景,温明杳似乎想到了什么,连忙去翻上车前公公递给自己的那个军绿色帆布挎包。
挎包里,是几个青桔和两个红彤彤的苹果。
她掏出青桔放在小桌板上,一股脑往对面推了过去,“这是上车前家里长辈给准备的,我不晕车,自然也用不上,应该能稍微缓解一下你的孕吐。”
见王小琴闭眸不语,孙麦当即摆摆手,“不行,不行,妹子,这也太贵重了。”
温明杳只是朝她淡淡一笑,拍了拍腿上的帆布包,“我这里还有。”
孙麦循声垂眸,看见她帆布包的刹那,不由瞪大了眼眸,伸手指着帆布包上红色五角星下的“云城”二字,“妹子,你也去云城分区?”
先前,因着要分神看顾王小琴,竟然都没注意到这个细节。
也?
温明杳心中惊讶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笑着点了点头,“对,所以拿着吧。”
“这可太巧了!”孙麦拍了下大腿,当即也不扭捏,迅速剥开一个青桔,递了几瓣给王小琴。
虽然这妹子为人大方,但是这年头,水果这东西一向不便宜。
不然王小琴也不至于明知会孕吐难受也没买。
不过,既然都是去云城分区的,到时候也能将这人情还回去。
见王小琴面色稍缓,孙麦又侧过身,继续问道:“那你这次是去探亲的?”
温明杳张了张嘴,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慌乱,面上依旧平静,“我丈夫在云城分区,我这次是去随军的。”
随军?
孙麦一听,当即愣住了,没记错啊,上车的时候,这妹子拎着一个小箱子和一个帆布包就上来了。
所以,她就打算带这么点东西去随军?
旁边的王小琴也一时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过了片刻,孙麦才堪堪回过神,却还是忍不住咽了口口水,“你就没从老家带点东西?别看咱们家那些大老爷们儿嘴上说得轻松,一件件置办下来,就连锅碗瓢盆都花不少钱呢。”
温明杳唇角扬起一抹恰到好处的弧度,“我平常穿的衣物和用的那些小物件,好几天前就已经寄出去了。至于其它的,以后再慢慢添置吧。”
孙麦和王小琴对视一眼:嚯!原来是个有钱的主!
王小琴率先回过神,看着温明杳,眼神中带着些许感激,迅速转开了话题,“真是的,你家那位怎么没来接你啊,你一个人哪儿能带得了那么多东西?”
她看着温明杳明艳漂亮的脸蛋怔了怔,心头也不由泛起一丝疑惑:她都在云城分区呆了整整三年了,最近也没听说过有谁结婚啊。
温明杳眼眸轻垂,恰好掩住瞳孔轻颤的那一瞬异样,语气依旧平稳柔和,“他工作比较忙。”
孙麦听完,恨铁不成钢地看着她,不知不觉间,就连声音也拔高了些,“妹子,我看你也刚结婚不久,你说你,前段时间刚结婚那会儿就跟着你家那位一起过去多好!”
一听这话,温明杳就知道她误会了,无奈地笑了笑,“嫂子,其实我跟我丈夫结婚都已经两年了,他也确实忙,之前也不怎么回老家。”
孙麦和王小琴齐齐一怔,随即,迅速对视一眼。
过了好半晌,王小琴笑着看了眼温明杳,试探性地开口:“你丈夫叫什么?”
只是那抹笑,怎么看都透着一丝勉强和僵硬。
第2章 温明杳,过来!
温明杳垂下眼帘,眸底的笑意瞬间就淡了下去,只是低声道:“周卓,他叫周卓!”
她话音刚落……
王小琴和孙麦均是神色一变,果然……
温明杳很清楚王小琴和孙麦的神情意味着什么。
有好奇,有不解,有怜悯,又似乎带了几分惋惜,独独少了她往常见惯了的鄙夷和憎恶。
出乎她的意料,又似乎是情理之中。
王小琴回过神来,不自然地讪笑一声,“原来是周……周同志啊。”
孙麦坐在温明杳对面,神色复杂地看她一眼,嘴唇张张合合,似乎想说些什么,却又欲言又止。
在云城分区,周卓可是个风云人物。
虽然是副职,但年仅二十五岁的副职领导,莫说是在云城分区,放眼整个北方战区都屈指可数。
且不说模样周正、身姿挺拔,据说家世也是十分显赫。
当初,云城分区那么多人想给他做媒,都被他亲口婉拒。
后来,两年前的一场文艺汇演中,当看见轻盈起舞的身影,饶是周卓那般冷静自持的人都不由看失了神。
当时,所有人都以为这场婚事指定稳了。
大家等啊,等啊……
还没过一个月,就忽然传出周卓结婚的消息。
据说,他被家中长辈以死相逼才不得不娶了一个资本家小姐,而他爱而不得的心上月自始至终都是大院中最令人瞩目的一枝花。
可今日一见……
这妹子眉眼精致,乌发红唇,鹅蛋脸,皮肤白皙细嫩,明媚温婉中又不失知性端庄。
笑时,明艳动人;不笑时,清冷如月。
孙麦不由在心中嘀咕起来,周卓那样的天之骄子会不喜欢这么漂亮的妻子,转而喜欢叶家那丫头?
传言,怕不是有误吧!
之前,估计是这妹子自己不愿意随军。
过了好半晌,孙麦才嗫嚅着唇,压低了声音,“妹子,平日里,周同志确实挺忙。”
王小琴也托着肚子凑上前,“不过,这结了婚的夫妻,总归不能长时间呆在两地。别看那些男同志津贴高,但要过日子,还是得需要咱们这些女人来操持。”
“没错!”孙麦听完,狠狠拍了下大腿,脸上堆着笑,“妹子,你也别去管别人说的闲话,只管把你们小两口的日子过红火就行。”
说完,又意有所指地补充了句,“谁也不是天生就会过日子,那都是一步一个脚印慢慢走出来的。”
孙麦的目光落在温明杳姣好的面容上,又垂眸看了眼她葱段般白皙纤长的手指,心想:这妹子虽然看起来娇滴滴的,但又像是文化人,学起别的应该也挺快吧……
温明杳笑了笑,心知,两位嫂子这是把她想成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小姐了。
听刚才那番话的意思,她人还没到呢,大名就在云城分区传遍了。
至于那名声是好是坏,光是从这两位嫂子先前表露的微妙神情就能得知。
不过,想来也是。
一个资本家小姐和一个家世显赫的年轻领导……
这种极致到近乎两个极端的身份……
温明杳十分清楚,她和周卓的婚姻,在别人看来就像是两人被强行捆绑到了一处。
就连周卓心中,也是这么想的。
可除了她自己,没有人知道,自从见周卓的第一眼起,她就喜欢他,喜欢了整整五年。
她想着想着,只觉得满腔的情绪似乎是堵在了喉咙间,堵得她几乎喘不上气。
不过,也是仅仅一瞬,温明杳就不动声色地平复了心头杂乱的思绪,笑容不变,“是啊,努力努力,总能把日子过好。”
她会用一年的时间,尝试着跟周卓好好过日子。
能过好,固然好。
过不好,就离婚。
既能归还周卓自由,也能给自己长达五年的爱恋画上一个结尾。
到时,不管结果是好是坏,她都认。
因为,这自始至终,都是她自己选的路。
王小琴也笑着开口:“周同志就是看着性子冷了点,不过,这男人在外,性子冷一点也不是什么坏事。”
话落,她自己都觉得这句话说得有些违心,随即忍不住在心中暗暗唾弃自己。
周卓那性子,可不是一般的冷,那就跟个常年不化的大雪山一样。
大院里那些小姑娘估计就是被他那张脸给迷得晕头转向,真结了婚,估计连一年都撑不住,就嚷嚷着要离婚了。
也就这妹子能忍,竟然还能撑两年。
王小琴这么想着,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过日子,哪儿能光看脸,还是得找个知冷知热的。
温明杳笑容不变,只是点头应和,心头却悄然泛起一抹苦涩。
可周卓的冷,从不分内外。
三人一路聊聊笑笑,往常觉得慢得让人煎熬窒息的火车上的时间,似乎也没有那么漫长。
第二天,火车准时抵达云城站。
温明杳一手拎着小箱子,一手拎着军绿色挎包,和孙麦一左一右地护住王小琴,随着人群涌出了火车站。
直到一股凉风灌入衣领,温明杳才深深吸了口新鲜空气,总算是活过来了。
孙麦把手中的几个包袱放在地上,才背靠着墙面,长舒一口气。
她看了看温明杳,嗓音有些哑,“妹子,周同志今天来接你吗?”
温明杳垂眸,摇了摇头,声音有些飘忽,“不知道。”
“前几天,我婆婆打电话的时候,通讯室的同志说他出任务了,也不知道这会儿回来了没有。”
“就这,多大点事儿?”王小琴靠墙站着休息片刻,拍了拍衣服上的尘土,“今天是星期四,正好有补给车。”
“哎呀,瞧我这记性……”孙麦刚说到一半,不远处就传来一道高呼声……
“嫂子!”
循声望去,就见一名身穿橄榄绿军装的男同志正咧着嘴,朝她们挥手。
阳光热情的笑容中尚透着几分稚嫩。
“嫂子,我来拎。”他大步走上前,从孙麦和王小琴手中接过行囊。
见她们三人同行,刚要伸手接过温明杳手中的箱子,就听见一道熟悉的声音。
“温明杳,过来!”
清冽的声线中不带丝毫温度。
温明杳瞬间僵在原地。
第3章 资本家大小姐
是周卓。
是温明杳整整两年未曾见过面的“新婚”丈夫。
她曾想过,盼过,梦过。
可当那人真出现在不远处时,她又不敢去看他。
她眼睫轻颤,只觉得大脑一片空白,脚步顿在原地,一动不动。
“温明杳!”
不知是不是错觉,她竟从那一贯波澜不惊的声音中听出了几分森冷的寒意。
霎时,身边的三人都不约而同地朝温明杳看了过来。
温明杳深吸一口气,将眼底思绪一点一点敛去,嘴角适时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缓缓转过身。
目光落在男人那张清隽的脸上,语气温婉柔和。
“周卓哥,好久不见!”
她依旧站在原地,脚步未动。
周卓微微颔首,轻“嗯”一声。
英气逼人的剑眉下,鼻梁高挺,眼尾微微上挑,只是站在那儿,就透着难以言喻的矜贵。
阳光下,白得恰到好处的皮肤瞬间衬得他清冷如玉,浑身上下皆透着冷淡疏离。
他腰背挺直,纯白色的衬衫袖子被挽到臂弯处,小臂线条流畅。
温明杳抬眸,静静回看他一眼,好不容易平复的心……似乎又乱了。
她心中不由恍惚一瞬,虽然常年高强度训练,可这男人脸上却不见丝毫风吹日晒的痕迹。
就连岁月,也似乎格外偏爱他。
一如当年那般……勾人。
周卓垂眸,瞥了眼她手中的箱子,语气淡淡,“走不动了,还是提不动了?”
温明杳呼吸一滞,纤长的手指紧紧握住提手,不觉间白了几分。
小刘好奇地看着这一幕,不明所以地挠了挠头,领导这是生气了?
左右不过一个小箱子,也不见得有多沉,他拎着也就顺手的事儿。
小刘刚伸出手,就被孙麦一把拍落。
王小琴也连忙低声道:“你个棒槌,那是周同志他媳妇。”
小刘眼眸微微睁大,一瞬不瞬地看着温明杳,惊讶得张了张嘴。
周领导他媳妇……
传说中,那个娇滴滴的资本家大小姐……
他好奇的目光在温明杳和周卓之间来回打量。
当目光触及周卓冷凝的眼眸,身形骤然一顿,伸出去的手迅速缩了回去,装作若无其事地挠了挠头。
温明杳轻抿了下嘴唇,刚走到他身前,手上忽地一轻。
箱子已被周卓稳稳提在手中。
纯白色的衬衫衣料紧紧贴着他的手臂,臂膀微绷。
看着这过分违和又极具冲击力的一幕,温明杳不由心头一跳,迅速别开了眼。
周卓恍若未觉,视线越过她,落在不远处的三人身上,点头示意,“走吧。”
温明杳垂眸,跟在他身后,眼角余光瞥见周卓手中的箱子上,神色复杂。
她跟周卓认识五年了。
在她印象中,无论何时何地,在待人待事方面,周卓一向都是冷冷淡淡的。
她从未想过,有朝一日,周卓会帮她提箱子。
视线落在那只骨节分明的大手上,温明杳心中不禁泛起一圈淡淡的涟漪。
她轻咬了腮间的软肉,这是不是意味着……也许,她和周卓之间也是有可能的。
温明杳思绪翻涌,只觉得脑海中混乱无比。
只是机械地跟在周卓身后,整个人浑浑噩噩的,都不清楚自己是怎么上车下车的。
等她意识渐渐回笼时,已经走到家属院门口了。
温明杳在家属院门口跟孙麦和王小琴道别后,无视周围投来的异色目光,一路跟在周卓身后。
直到他们走远了,人群中渐渐有声音响起:
“这就是周领导娶的资本家小姐?那脸蛋和身段瞧着就跟个妖精似的,这也配不上周领导啊!”
“是是是,就你那娘家侄女才能配得上,对吧?”
“切,你懂什么,就那资本家小姐拿什么跟我侄女比?看她那娇滴滴的样子,会洗衣做饭吗,会缝缝补补吗,会喂猪养鸡吗?”
那人一听,瞬间冷笑一声,“人家周领导要津贴有津贴,天天住宿舍吃食堂,不香吗?就你那侄女,油壶倒了都不知道扶一下。我要是你,都不好意思硬着头皮夸。”
“香秀,我家侄女你也见过的,你可得说句公道话。”
香秀一听,再不走这火都快要烧到自己身上来了,急忙开口:“哎呀,两位嫂子,我家老张快回来了,我得回去做饭了。”
苏禾苗望着江月娥愤愤离去的背影,忍不住啐了一口。
她狠狠撸了下袖子,心中只觉畅快得不行。
其实,她也不喜欢娇滴滴的资本家小姐。
但是既然江月娥不喜欢那个资本家小姐,那她就喜欢,而且还是喜欢得不得了的那种。
左右不过就是动动嘴皮子的事儿,还能让江月娥那女人吃瘪,一举两得。
苏禾苗垂下眼眸,瞧了一眼竹筐里刚采摘不久的瓜果,又望了眼江月娥家紧闭的大门。
随即,意味深长地笑了笑,看来,待会儿真得去瞧瞧那位新来的资本家小姐。
她转身,嘴里哼着不知名的曲调,慢悠悠地往家赶。
而被她心生念叨的温明杳正坐在桌前,与周卓四目相对。
周卓修长的指节在桌面上轻轻扣了扣,看着她,忽地,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说吧,是我爷爷让你来的,还是我妈让你来的?”
“他们让你来做什么?”
温明杳眼眸微弯,轻轻摇了摇头,“不做什么,我只是单纯地来随军而已。”
“随军?”周卓深深看了她一眼,脸上的神情瞬间变得极为冷漠。
“温明杳,我记得,结婚那天,我就跟你说得很清楚。”
“但既然你没记住,那我就再说一遍!”
“既然结婚了,在外面,我会给你应有的体面,我也会给你一部分津贴作为家用!”
“但你想要的爱情……”
周卓话音一顿,身子前倾少许,定定地看了她几秒,一字一句道:“我周卓给不起!”
温明杳握着茶杯的手倏然一紧,指节也因用力而瞬间泛白。
她水盈盈的眼眸凝视周卓良久,过了好一会儿,内心已然平静。
“一年,我在这里只待一年。”
“时间一过,不用你开口,我自己走。”
周卓轻敲的指尖微微顿住。
第4章 温明杳,谁让你这么穿的
周卓目光落在温明杳如画的眉眼,最后又停留在她的薄唇上。
注视良久,他喉结微微滚动,喉间溢出凉凉的笑声,“温明杳,你最好说到做到!”
只是,垂落在身侧的手,不知何时,已紧紧攥成了拳。
他话音一落,温明杳心头骤然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
周卓不喜欢她,当初之所以娶她,也不过是因为他无法拒绝爷爷,迫于无奈才不得不草草结了婚。
这一点,她心中比任何人都清楚。
但周卓这人,曾经却也对她极好。
上高中的时候,每每放假,周卓都会带她出去逛街,看电影。每隔两三周,好不容易攒下点钱,也会带她去国营饭店打牙祭。
当兵后,他每次回家时也会给她带一份小礼物。
有时是她喜欢用的雪花膏,有时是他攒了很久的一小叠票证,有时是他用子弹壳亲手做的坦克模型或者笔筒。
那时,她以为,周卓也是喜欢她的。
所以,爷爷开口让她自己选的时候,她毫不犹豫地选了周卓。
但是后来,就在结婚前周卓最后一次回家时,他变了。
变得对她极为冷漠,人前瞧着相敬如宾,人后却对她厌恶至极。
温明杳苦笑着摇了摇头,试图将这些过往的回忆从自己脑海中甩出去。
沉默片刻,她才轻笑着开口:“你放心,我温明杳最不屑死缠烂打!”
“我知道,这场婚姻从一开始就不是你想要的结果。等哪天,你有喜欢的人了,可以跟我说。”
“我放你自由!”
她的本意是让周卓安心。
可不料,这话不知哪里惹到了他。
周卓薄唇溢出一声冷嗤,周身气压瞬间冷得像是结了一层寒冰,定定注视着她。
温明杳笑意未变,径直迎上他淡漠的眼神。
不知为何,这男人看着竟是隐隐有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
二人僵持许久,久到温明杳快要撑不下去,周卓才咬咬牙,随即,漠然地别开脸,声音微沉。
“你先收拾收拾,待会儿去食堂吃饭。”
话题转移速度之快,温明杳看了都不由啧啧称奇。
不过她什么也没说,只是起身,拎起箱子进了卧室。
周卓坐在桌前,死死盯着她款款离去的方向,感觉心口忽然间闷得厉害。
温明杳当初说要跟他结婚,他应下了。
可后来,结婚前却发现……
她现在竟然又起了离婚的念头。
很好!很好!
她说结婚就结婚,说离婚就离婚?
她拿结婚证当儿戏吗?
又把他当成什么了,呼之则来,挥之即去的狗吗?
离了婚,她温明杳是得偿所愿了,那他呢,他该怎么办,又有谁来在乎他的感受……
周卓颤抖着手给自己倒了杯水,一股凉意自他喉间缓缓流落,将胸口的烦闷硬生生压了下去。
下一瞬,他又似乎想通了什么,唇角勾起一抹凉凉的弧度。
修长的手指骤然攥住水杯,指尖一点一点收紧。
等温明杳收拾得差不多了,一出来,映入眼帘的就是周卓那张面无表情的脸。
温明杳伸手摸了摸肚子,语气轻柔,“走吧,我饿了!”
周卓掀起眼皮一看,神情骤然变得冷漠。
温明杳穿着一身蓝白格子衬衫连衣裙,头发编成一条稍显慵懒松垮的辫子,自然搭落在她瘦弱的肩头。
鬓角处散落的一缕碎发,透出几分随性,知性而温婉。
周卓眸色逐渐加深,喉结不自觉滚动了一下。
可也不过一瞬,他又眉头微拧,目光从她微微弯起的薄唇一路向下,在她盈盈一握的腰肢上停留片刻,最终在她纤长紧致的那一截小腿上顿住。
这一看,他眉心间的褶子骤然加深,咬了咬后槽牙,“温明杳,谁让你这么穿的?”
“这是军区,请注意你的衣着!你看看你,露胳膊露腿的,像什么样子?”
温明杳一听这话,不由怔了怔。
她顺着周卓的目光,垂眸看了眼,这裙子下摆都快到脚踝了,瞧着也没什么不妥啊。
她又皱着眉头看了眼自己的手臂,这不就跟平常的短袖差不多嘛。
而且,她之前在榕城时经常这么穿,当时周卓也并没有说什么。
怎么这会儿就开始鸡蛋里头挑骨头了?
温明杳视线落在白色小皮鞋上,眸底掠过一抹难堪,一股莫名的酸涩在胸口止不住地翻腾。
果然,当被一个人厌恶时,在他眼里,不管她做什么都是错的。
她眼眶一热,吸了吸鼻子,愣是将眸底汇聚的水意硬生生收了回去。
随即,又若无其事地抬起头,“哦”了一声,不再去看他,而是径直推开门走了出去。
周卓侧过身,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她优雅修长的身影,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
他大步追上前,紧紧攥住她的骨感分明的手腕,一把将她扯到身前,一字一顿地说道:“温明杳,去把你身上的裙子换了!”
语气中,带着几分不容置疑。
温明杳强忍着手腕间传来的剧痛,眉头微蹙,“周卓,放开,你抓疼我了!”
娇娇软软的声音,听得周卓心尖一颤。
他不由怔了怔,攥着她手腕的力道也在不知不觉间松动了几分。
温明杳,她竟然喊他周卓了。
不是周卓哥,而是……周卓。
这声音,这口吻,跟以前摇晃着他手臂撒娇的时候一模一样。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见到这样的温明杳了。
趁这空隙,她急忙扯出自己的手,一看,果然是红了。
她皮肤本就白皙,皮肉也比较薄,周卓这么一抓,晚上估计就得由红转紫了。
温明杳抹去眼尾的水雾,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你到底走不走?”
她纤长的睫毛上沾着几缕水珠,微微上挑的眼尾染上了一层薄红。
水灵灵的眼睛微微一瞪,引得周卓耳根微微红了些许。
直到耳根传来的淡淡灼意,周卓才意识到刚刚发生了什么。
他眼中闪过懊恼的神色,垂眸轻咳一声,试图遮掩先前的失态。
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是大步离去的背影颇有几分落荒而逃的味道。
第5章 卓哥又不喜欢你
温明杳进了食堂,只一眼,就瞧见了周卓。
他双手各拿一个搪瓷缸,其中一个搪瓷缸堆得冒了尖,看着白白软软的,像是馒头。
他身边还跟着一男一女,一左一右,像是关系极好的样子,朝角落方向走去。
周卓似乎没看到温明杳。
只是将装菜的搪瓷缸往桌中一放,就拿起一个馒头,默默吃了起来。
他吃饭速度其实很快,但旁人看来却又慢条斯理,说不出来的斯文。
旁边的战友看着他这副与周遭格格不入的样子,拿起馒头,刚狠狠咬下一口,就见一道高挑的身影朝他们这边走来。
他用胳膊肘轻轻推了下周卓,扬起下巴示意,声音有些含糊不清。
“卓哥,你看看,那位女同志是不是来找你的?”
周卓不紧不慢地咽下最后一口馒头,眼皮轻掀,淡淡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女同志?
陆铭对面,原本捏着馒头小口小口咀嚼的江瑶一听“女同志”三个字,感觉平日里香喷喷的白面馒头顿时不香了。
察觉到身旁有人坐下,她不由浑身僵住一瞬。
沉默片刻,她唇角扬起一抹刻意的弧度。
扭过头,目光落在温明杳姣好的面容上,唇角的弧度顿时僵住。
江瑶瞳孔微不可察地缩了缩,又迅速看向周卓,柔声问道:“卓哥,这是你妹妹?长得还挺漂亮的。”
说完,又似乎瞧出了什么,补充了句,“仔细一看,你俩长得还真有点像呢,不愧是亲兄妹。”
像?
像个锤子!
这女人那张脸看着就跟个妖精一样,该不会就是卓哥名义上的妻子……那个资本家大小姐吧?
想到这里,她垂眸,眼底飞快闪过一丝嫉恨。
陆铭听完,目光在周卓和温明杳之间来回打量了一番。
他茫然地摸了摸脑袋,他怎么就没看出这俩人长得像呢。
温明杳拿起馒头,轻轻咬了一口,一瞬不瞬地看着周卓,似乎是在想他会怎么回答。
周卓伸手轻轻扯了扯衬衫领口,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感觉,牙缝中只挤出两个硬邦邦的字,“不是!”
温明杳一听,挑了挑眉,忽地一下笑了。
她还以为周卓不会回答。
可周卓这个回答,对她而言,也谈不上满意。
但终究比某些结了婚还在外维持单身形象的男人要好了不止一星半点。
她单手支起下巴,侧首,饶有兴致地看着江瑶,眸底的笑意也随之加深了几分。
“我姓温,他姓周,既不同父,也不同母!”温明杳看着江瑶,状似无措地皱了皱眉,看着她面色一寸寸变白,不紧不慢地开口。
“这位姑娘,我和他可不是什么亲兄妹的关系啊!”
温明杳歪着头,听似淡淡的语气中透着几分冷意。
没错,她温明杳是资本家大小姐,这不假!
但这也并不意味着她就是个不谙世事,听不出好赖的蠢货。
决定了一年,那就是一年。
除非周卓亲口跟她说,自己有喜欢的人了。
否则,仅凭这三言两语……
还真是天真!
没意思!
温明杳缓缓收回目光,坐直了身子,继续吃饭。
江瑶捏着筷子的手不断用力,紧了又紧。
她死死咬住牙,极力按下胸口处几欲喷涌而出的愤怒,唇角勾起自以为完美的弧度。
“不好意思啊,我刚刚看你们长得有几分像,所以……”
她说着说着,话音微顿,咬了下唇,看向周卓。
反观周卓,就跟没听见似的,静静地坐在她斜对面,眼皮连抬都不曾抬一下。
更别提回看她一眼。
见状,江瑶又看了眼手里的馒头,瞬间有些泄气。
以前在村里,只有过年那会儿才能吃上一顿白面馒头,她特别爱吃。
为了让周卓注意到自己,她原本觉得只有大口大口吃才香的白面馒头,也学叶菁菁那般,小口小口吃。
因为周卓,她模仿叶菁菁,模仿了很多。
从饮食习惯到言行举止,还有……时长表露出来的小表情。
可周卓,从来都看不见她。
就连今天也是第一次跟她说话,说的竟然还只是“不是”两个字,就为了否认他跟这个女人不是亲兄妹。
想到这里,江瑶对温明杳的不喜又多了几分。
温明杳看着江瑶面色变了又变,不由暗自笑了笑。
这就受不住了吗?
可这样的冷……她都承受了一年多了。
温明杳笑着敛去眸中思绪,若无其事地擦了擦嘴角。
“吃饱了?”周卓抬眸,深深看她一眼,语气虽然淡淡。
温明杳“嗯”了一声,还不等她继续说些什么,搪瓷缸和筷子就被周卓拿走了。
陆铭见他起身就走,连忙拿着自己的餐具跟上,凑到他身旁,笑嘻嘻地问道:“卓哥,那女同志真不是你妹妹啊?”
周卓步子微顿,声音不高不低,“不是。”
“那能不能……”陆铭摸了摸脑袋,“你能不能帮我俩介……”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周卓冷冷打断:
“你很闲?”
周卓神色漠然,语气虽然如往常那般平静,却透着一股莫名的凉意。
陆铭似乎对周卓这副冷冰冰的样子见怪不怪,当即嘿嘿一笑,“我看那女同志长得真挺漂亮,正好,卓哥你也认识,所以……”
周卓看着他,眼神骤然发冷,“她已经结婚了!”
陆铭眼眸一瞪,惊讶之下,声音磕磕绊绊,“什,什么,结婚了?”
随即,肩膀瞬间垮了下来。
周卓看着他惊讶过后神情萎靡的样子,眼中的冷意不知不觉间消散了些。
江瑶回头望了眼正排队洗餐具的周卓,又看了眼坐在原位没动的温明杳。
语气中满是不可置信,“你让卓哥给你洗?”
温明杳听了,不免觉得有些好笑。
她故意朝江瑶眨眨眼,水盈盈的眸子看起来好看极了。
语气柔得不像话,“可是周卓他愿意啊!”
“你,你!”江瑶一听这话,顿时气得不轻。
随即,又像是想到了什么,朝温明杳轻蔑一笑,“就算结婚了又怎么样?卓哥又不喜欢你,他喜欢的可是文工团的台柱子!”
第6章 不仅廉价,还很肤浅!
见温明杳没反应,江瑶一把拉过身下的椅子,探头凑上前,在温明杳耳边低声道:
“在这云城分区,谁不知道,卓哥是被家里逼着跟你结婚的。”
温明杳置若罔闻,白皙的指尖落在手腕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摩挲着被扎成蝴蝶结的淡蓝色丝带。
腕间的红痕恰好被掩在丝带下,像是刻意的装饰,看着挺精致。
江瑶的目光循着她的视线落在她手腕上,不由嗤笑出声。
不愧是资本家大小姐,净整这些没用的东西。
她难道不知道,卓哥平日里最不喜欢的就是这些花里胡哨的东西吗?
想到这些,江瑶脸上的笑意加深了几分,看向温明杳的眼眸中也不由多了几分恶意。
“你知道卓哥喜欢什么样的女孩子吗?”
见温明杳眼神微动,她又自顾自的说道:“他喜欢跳芭蕾的。”
说完,江瑶声音顿了顿,目光死死盯着温明杳,似乎是想看她失态的样子。
温明杳搭在腕间的指尖微微一颤,眼眸中盛满了震惊与茫然,不过,微垂的羽睫好巧不巧地遮住了眸中的异样。
周卓喜欢看芭蕾舞剧,她是知道的。
可结婚前,在榕城的时候,周卓每次去看芭蕾舞剧都会拉着她一起。
她之前以为周卓只是单纯的喜欢看芭蕾舞剧。
可今天这么一听,只怕这姑娘说的一番话并不是什么空穴来风。
温明杳机械地摩挲着丝带,一想到周卓或许真有喜欢的人了,心口处骤然传来密密麻麻的疼,像是被成千上万根针扎了似的。
她强撑着,脸上没有表露出丝毫痕迹。
见温明杳神情自若,江瑶心中略有些失望。
不过也仅仅是一瞬间,她又轻笑了声:“卓哥喜欢的那姑娘还是咱们大院里最漂亮的一枝花,至于你……”
她话音微顿,目光在温明杳那张漂亮的脸上流连片刻,眸底浮现一抹恶劣。
“你不过就是卓哥名义上的妻子而已。你以为你得到了名份,但话说起来,最可怜的就是你!”
见温明杳沉默不语,江瑶以为自己戳中了她的心事,继续道:“我要是你……”
江瑶刚说到一半,就被温明杳冷声打断。
“你要是我,你会怎么做?早早识趣地退出?还是把周卓拱手让人?”
温明杳唇角勾出一抹讥诮的弧度,“这位姑娘,周卓他,是人,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不是一个可以转手送人的物品。”
随即,又侧首,双手死死按住江瑶的肩膀,迫使她直直迎上自己的目光。
温明杳看着她一副失了神的样子,扯唇冷笑:
“之前,我还以为你有多喜欢周卓呢!可现在看来,也不过如此!”
“你对他的喜欢真的很廉价。”
温明杳定定地看着她,一字一顿地说道:“不仅廉价,还很肤浅!”
她声音明明很轻,可落在江瑶耳边,却是沉得似乎是在心口重重一击。
整个人瞬间摇摇欲坠。
江瑶胸口不断起伏,双手死死攥住温明杳的手腕,咬牙切齿地看着她,依旧压低了声音,“我跟你不一样,你喜欢的是他的家世,可我喜欢的是卓哥这个人!”
温明杳似乎感觉不到疼痛一样,只是淡淡瞥了她一眼,“哦,那照你这么说,你的喜欢更肤浅了!”
“你说你喜欢周卓这个人,那我问你,如果周卓出任外务脸上有了几道长疤,家世又一般,你还会喜欢他吗?”
温明杳见她眼神失焦,伸手一根一根掰开她的手指,摸了摸自己的手腕。
她轻笑着摇了摇头,“你不会!”
“你看到的只是周卓长了一身好相貌,你所听到的也是据传周卓家世很显赫!”
“你从来就没有真正了解过周卓这个人!”
“而你对他的喜欢……”温明杳脸上挂着温柔的笑,红唇张张合合,却字字如刀,“不仅停留在表面,还很可笑!”
“可笑到还竟然硬生生活成了别人的影子……”温明杳意有所指地看了她一眼,眸中满是深意,还竟然妄图破坏军婚!
江瑶呼吸骤然急促,那句“活成了别人的影子”就像是一句魔咒,萦绕在她脑海中,久久不散。
她瞬间瞪大了眼眸,语气艰涩无比,“你,你怎么知道?”
温明杳淡淡一笑,脸上依旧是那副往常的温婉平静。
她没说话,而是起身绕过满目慌乱的江瑶,缓步走动间,仪态尽显优雅,丝毫不见失态的样子。
温明杳背对着江瑶,唇角扬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刚刚瞧见她那眼神,明明极度渴望,却又带着几分克制,强行逼着自己细嚼慢咽的样子……
仅一眼,就能看出那种说不出的违和感。
再结合她那声“卓哥”和后面说的一番话……
就不难猜出,她在刻意模仿,模仿传说中周卓喜欢的那个人。
江瑶僵在原位,看着温明杳与周卓的背影消失在自己视野里,咬了咬唇。
那个资本家大小姐长得的确很美,美到自己站在她身旁,就被衬得跟个烧火丫头一样。
可那又怎样,卓哥并不喜欢他这个妻子,他喜欢的是叶菁菁。
但她努力了这么久,努力模仿叶菁菁的一言一行。
如果就这么放弃了,她不甘心!
江瑶望着二人背影逐渐化为两个小点,胸口升腾起一股浓烈的不甘。
……
一进屋,周卓的脸就迅速冷了下来。
他从兜里掏出一小叠内部饭菜票和钱,还有各式各样的票证,放在桌上,冷冷看着温明杳,“明天起,你自己去食堂打饭!”
温明杳目光淡淡扫过,伸手将钱票拿了过来,却缓缓摇了下头,“明天开始,我做饭!”
说完,她抬眼看向周卓,“明早你去食堂用饭,我明天上午出去买点东西,以后就能在家里开火了。”
开火?
周卓看着温明杳,唇角勾起一抹嗤笑。
温明杳一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娇小姐,连切菜都不会,还说什么做饭……
到时候,切了手,估计就老实了。
周卓凉凉看了她一眼,声音冰冷,“随你!”
第7章 指尖一寸寸抚过她的眉眼
温明杳看着他,想说些什么,却又无从说起。
她从来都不是娇滴滴的性子。
可对上周卓,对上他冷若寒霜的眉眼,还有那冷冰冰的语气……
就觉得心中委屈得厉害,莫名有种想落泪的冲动。
她想问周卓,她究竟是哪里做的不好,以至于遭到了他的厌弃。
可当对上周卓那张面容,她却发现喉咙间像是被一团棉花死死堵住,怎么也张不开嘴。
随之而来的,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慌乱。
温明杳迫切地背过身,不再去看他,随即,深吸一口气,稍稍平复了下情绪,才开口:“你先去洗漱吧,我去铺床。”
周卓像是听到了什么极为好笑的话,唇角扬起一抹浅笑,看向她的目光中却没有丝毫温度,淡淡提醒,“温明杳,别忘了我今天跟你说过什么。”
说完,就从卧室抱出一套被褥枕头,只撂下一句“你睡卧室,我睡书房”。
温明杳怔怔看着他头也不回地走进书房,再也压不住眸底的酸涩。
两行清泪顺着她线条柔美的脸,缓缓垂落。
是啊,谁都知道,周卓娶她时,万般不愿,满心抗拒。
温明杳心里其实很清楚,即使周卓再忙,也不可能整整两年都没时间回家。
说到底,还是在躲着她,这会儿更是直接决定分房住。
温明杳站了许久,直到耳边传来哗啦啦的水流声,才勉强压下满腹思绪。
她伸出手,指腹轻轻拂去面颊上的泪水。
温明杳吸了吸鼻子,既然来了,还是想想该怎么好好经营这一年为好。
昏黄的灯光下,她环顾了下四周,这么一看,心中不免有些惊讶。
周卓申请到的这套房子,约莫像是六十平米的样子,三室一厅。
一个是卧室,一个是书房,一个被他改成了简易的淋浴间。
虽然空间不大,却也不显逼仄。
周卓是个爱干净的人,屋里的每一处都被他打扫得干净整洁。
客厅里,除了餐桌和椅子,还摆了两张小沙发,沙发中间的小茶几上有一张报纸,像是周卓随手一放,旁边还放着一个烟灰缸,里头还有些许烟灰和两三个烟头。
到处都是他生活的气息。
看见这些,温明杳不由心想:看来,周卓在这里已经生活很久了。
她踏上来随军的那趟火车时,还满心忐忑,唯恐在这军区没个住处。
现在看来,也许从结婚回来那天起,周卓就已经着手申请住房了吧……
她这么一来,倒是打破了周卓原本的安静生活。
她唇角泛起一抹苦涩,转过身,顺着窗户朝外望去。
小院内,看起来倒是光秃秃的,什么也没有。
温明杳目光落在院中,心想着,如果一边栽种点白菜、土豆、茄子、南瓜之类的,另一边再整上点花花草草就好了。
良久过后,她才缓缓收回目光,眸底下意识地漾开一抹浅浅的笑意。
整个人变得愈发柔和了起来。
温明杳就这么静静站在原地,就连周卓从淋浴间出来都没察觉。
直到耳边传来一道“啪嗒……”的声响,她才回过神来。
见他进了书房,温明杳也迅速洗漱了一番,直到躺进被窝,伸手关了台灯,仍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到底还是坐了一天一夜的火车,没过一会儿,温明杳就觉得困意如同潮水般袭来,眼皮也渐渐沉了下去。
周卓换上了墨青色的睡衣,褪去眉眼间的冷峻,多了几分温和。
他躺在单人床上,翻来覆去,想起昨天母亲打来的那通电话,心中似乎更烦闷了些。
她说:“阿卓,你都两年没回家了。你爷爷每天看着别人抱着曾孙溜达,虽然嘴上不说什么,但心里羡慕得不行。”
“趁着你和杳杳还年轻,这两年赶紧要个孩子吧。妈这两年身子利索,还能帮你们带几年孩子。”
他下意识的拒绝。
可母亲又说:“阿卓,我问过你姑姑了。你姑姑说要是再这么拖下去,等过几年杳杳三十来岁了,就成高龄产妇了。”
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母亲又说父亲已经把温明杳送上火车了,让他务必请假去接人。
今天,他问的时候,温明杳说的滴水不漏。
看着倒是一副真心实意想要跟他好好过日子的样子。
可他心里无比清楚,温明杳这个人从来就不像表面看起来那般温顺,并且,一贯会演。
甚至,可以称得上一句演技绝佳。
就连他也从来分不清,她说的哪句是真,哪句是假。
想到这里,又想到那个“罪魁祸首”,周卓自嘲地笑了笑,只觉得心里难受得厉害。
过了这么久,她应该睡了吧……
但自己这么难受,凭什么“罪魁祸首”就能舒舒服服的睡大觉……
周卓咬咬牙,恨恨地看着门的方向。
随即,翻身下床,脚步放得极轻,只是轻轻一推就进了卧室。
窗帘静静垂落,一缕微弱的月光穿过细缝斜斜照落,在温明杳柔美的小脸上镀上了一层淡淡的月辉。
周卓视力极好,他一步步走到床边,缓缓俯身,目光精准落在温明杳光洁的额头上。
下一秒,指尖轻轻落在她的眉心,顺着眉骨,一寸寸抚过她的眉眼,一笔一画,动作轻柔得不像话。
没一会儿,他指尖又顺着温明杳高挺的鼻梁一路向下,在她唇间停顿片刻,唇角带着一丝轻嘲,而后在她耳畔压低了声音,近乎呢喃:
“温明杳,你还是一如既往的没心没肺!”
他余光瞥见温明杳眼睫轻颤,唇角的轻嘲倏然顿住。
周卓呼吸猛地一滞,抬起指尖停顿在半空中,一动也不敢动。
目光死死盯着温明杳,喉结滚了又滚,却不敢发出半分声响。
寂静片刻。
见温明杳依旧闭着眼眸,呼吸平稳,周卓目光沉沉,却又烫得惊人。
他垂首,薄唇轻轻覆在温明杳的耳廓上,指尖轻轻拨去她额角的碎发,声音低沉暗哑:
“你要是永远这么乖,多好!”
温热的呼吸喷洒在温明杳耳廓,温柔又缱绻……
第8章 非得逼我动手
等气息渐渐平稳,周卓起身坐在床边,腰背挺直。
温明杳似乎是察觉到周身传来的热意,双手无意识地揪住被角,轻声嘟囔着往下扯了扯。
目光触及的那一瞬间,那截白皙皓腕上的抓痕引得周卓瞳孔狠狠一颤,像是被刺伤了眼。
冷白纤长的手腕上,绕上了一圈微微泛黑的紫。
看起来格外刺眼。
周卓轻叹一声,小心翼翼地从床头柜中拿出一小罐膏体,生怕发出一丝声响。
冰凉的指尖轻轻落在温明杳的手腕上,指腹顺着掐痕缓慢摩挲。
温明杳睡梦中似乎感到一丝凉意,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
周卓瞬间屏住呼吸,迅速缩回手,指尖悬在半空中。
过了好一会儿,试探着想要轻轻碰触,却又在距离她手腕不到一寸的地方生生停住。
他缓缓闭上眼眸,长舒一口气,再次睁眼,眸底已然是一片清冷。
……
等温明杳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太阳高照,日上三杆。
洗漱完走到客厅,才发现餐桌上放着一个铝制饭盒。
温明杳打开一看,里面放着一个软乎乎的白面馒头,还有半根切口整齐的腌黄瓜。旁边还放了一杯水。
她伸手一摸,都是温热的,刚刚好。
温明杳轻笑着摇了摇头,没想到,周卓竟然会给她带饭……
她拿起馒头轻轻咬了一口,暄软白净,表皮光亮,只轻轻一按就陷了下去,看起来发面十足。
配上一块脆生生的腌黄瓜,一股清甜的麦香混合着爽口的酸甜瞬间在舌尖炸开,再抿上一口温热的水。
吃饱喝足后,温明杳舒服得微眯着眼眸,仰头不紧不慢地伸了个懒腰。
她正要慢悠悠地放下手腕,目光骤然顿住。
昨天晚上看着紫黑的掐痕,这会儿一看,竟然淡了许多。
温明杳眸底闪过一丝疑惑,不应该啊,难道是她昨天看错了?
她正走神,院门口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拍打声,一声接着一声,也一声比一声高,丝毫没有停的迹象。
温明杳皱着眉,刚打开院门,就见一个小胖墩如同炮仗般直直朝她冲了过来。
她被撞得一个踉跄,慌忙伸手扶住身侧的墙,才勉强站稳。
温明杳强忍着掌心的刺痛,垂眸看去,是一个长得胖乎乎的小男孩儿,看着像是五六岁的样子。
“阿姨,你是新来的吗?我可以进你家玩吗?”钱大宝仰起肉乎乎的小脸看着温明杳,一双眼睛滴溜溜乱转。
明眼人一看,就不是个安分的。
温明杳深吸一口气,俯身朝他摇了摇头,却还是放柔了语气,“不可以,我们家没有小孩子,阿姨还要出去买菜,今天没时间陪你玩。”
钱大宝一听,小脸顿时一鼓,当即就一头撞在她肚子上。
见温明杳跌坐在地上,他趁着空档,飞快跑进了屋里。
温明杳一看,也顾不得身上的疼痛,连忙跟了上去。
钱大宝进屋后,见餐桌上放着一个铝制饭盒,急忙手脚并用地爬上椅子,看见里头还有小半块白面馒头,伸手就去抓。
就像一匹脱了僵的野马一样,动作又急又冲。
他抓起馒头就往嘴里一塞,全然不顾被他碰落在地的铝制饭盒。
就连一旁的另一把椅子也被他一脚踢倒,客厅瞬间变得乱糟糟。
温明杳看见这一幕,气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她用力闭上眼眸,强忍着想冲上去把他用力拽下来的冲动,沉声开口:“出去!”
钱大宝对她这话充耳不闻,吃完了馒头就跳下椅子,一把揪住茶几上的报纸撕得七零八落,用力往她身上扔了过去。
事后,还不忘朝她做了个鬼脸。
好!很好!
“我让你出去,你没听见是吧?非得逼我动手!”温明杳咬牙撸了下袖子,立马上前揪住他的衣襟。
钱大宝被她突如其来的动作吓得愣住一瞬:
以前他都是这么干的,虽然那些人回回都气得跳脚,但也就嘴上说说而已。
这次怎么不一样了?
这个坏女人竟然敢对他动手!
直到被温明杳一路拖拽着出了院子,钱大宝才反应过来刚刚发生了什么。
眼见温明杳面无表情地就要把他放在地上,他顺势往地上一躺,什么也不说,只是一个劲儿在地上打滚。
小手胡乱挥打一通,双脚又踹又蹬。
没一会儿,浑身上下就沾满了灰土,瞧着脏兮兮的。
他扯着嗓子又哭又嚎,尖利的哭叫声刺得温明杳耳膜生疼。
钱大宝哭嚎的动静不小,但周边的几家却好像什么也没听到,静得出奇。
温明杳冷眼看着他撒泼打滚,丝毫不为所动,“看不出来啊,小小年纪,倒还是一个撒泼打滚的好手!”
“你这个狐狸精,坏女人,你敢打我……”
见钱大宝哭得越来越起劲,温明杳扯唇冷笑,什么也没说,只是进屋拿了钱票拎了菜篮子,把院门一锁,转身就走。
她可没那个闲工夫替别人管教孩子。
她还得出去买点油盐酱醋茶、米面粮油肉菜蛋之类的,也好赶在周卓中午回来前把饭菜做好。
见温明杳走了,周围也不见人影,钱大宝迅速爬起来,伸手抹了把脏兮兮的小脸,阴沉沉地望着那几乎快要看不见的背影,咬着牙跑了。
香秀屏着呼吸,身子紧紧贴着内墙。
听着脚步声渐渐远去,直到彻底听不见了,她才缓缓推开自家院门迅速扫了一眼,见温明杳和钱大宝确实都走远了,这才放下心。
她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妈呀,吓死我了!这钱大宝怎么又来了?”
话音刚落,忽然有个人从墙头跳了下来,“还能因为啥?不就是看准了这资本家大小姐刚来,抹不开面子吗?”
香秀一听,眸中不由闪过一丝厌恶,“这么小的孩子就知道看人下菜碟,长大了还了得?这钱营也不管管……”
“管?”陈荞拍拍手上的灰尘,冷嗤一声,“他怎么管?打又打不得,骂又骂不得!钱营说一句,他们家当晚就能被那祖孙俩闹得天翻地覆!”
第9章 大丰收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领证两年不回家?随军被夜夜偷亲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0章 质问声一句接着一句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领证两年不回家?随军被夜夜偷亲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1章 我不想要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领证两年不回家?随军被夜夜偷亲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2章 没出息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领证两年不回家?随军被夜夜偷亲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3章 别往人家身边蹭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领证两年不回家?随军被夜夜偷亲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4章 不甘心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领证两年不回家?随军被夜夜偷亲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5章 包办婚姻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领证两年不回家?随军被夜夜偷亲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6章 他的心上月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领证两年不回家?随军被夜夜偷亲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7章 污蔑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领证两年不回家?随军被夜夜偷亲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8章 想离婚吗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领证两年不回家?随军被夜夜偷亲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9章 能靠的只有我自己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领证两年不回家?随军被夜夜偷亲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0章 在全院大会作检讨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领证两年不回家?随军被夜夜偷亲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1章 好让我彻底死了心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领证两年不回家?随军被夜夜偷亲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2章 只要我一天没离婚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领证两年不回家?随军被夜夜偷亲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3章 让她没精力想别的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领证两年不回家?随军被夜夜偷亲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4章 多好的小媳妇儿啊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领证两年不回家?随军被夜夜偷亲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5章 言语间的微妙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领证两年不回家?随军被夜夜偷亲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6章 不用我操心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领证两年不回家?随军被夜夜偷亲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7章 为什么对叶同志说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领证两年不回家?随军被夜夜偷亲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8章 她又生哪门子的气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领证两年不回家?随军被夜夜偷亲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9章 划清界限?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领证两年不回家?随军被夜夜偷亲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0章 关系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领证两年不回家?随军被夜夜偷亲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1章 不在乎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领证两年不回家?随军被夜夜偷亲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2章 捕风捉影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领证两年不回家?随军被夜夜偷亲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3章 道歉!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领证两年不回家?随军被夜夜偷亲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4章 温明杳,听话!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领证两年不回家?随军被夜夜偷亲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5章 她胃不好,你知道吗?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领证两年不回家?随军被夜夜偷亲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6章 我喜欢的人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领证两年不回家?随军被夜夜偷亲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7章 好好过日子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领证两年不回家?随军被夜夜偷亲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8章 我们是什么关系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领证两年不回家?随军被夜夜偷亲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9章 偷偷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领证两年不回家?随军被夜夜偷亲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0章 同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领证两年不回家?随军被夜夜偷亲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1章 分担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领证两年不回家?随军被夜夜偷亲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2章 抢红糖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领证两年不回家?随军被夜夜偷亲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3章 你好像更有急用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领证两年不回家?随军被夜夜偷亲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4章 怎敢奢求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领证两年不回家?随军被夜夜偷亲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5章 亲到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领证两年不回家?随军被夜夜偷亲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6章 苏禾苗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领证两年不回家?随军被夜夜偷亲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7章 等我回来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领证两年不回家?随军被夜夜偷亲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8章 不适合留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领证两年不回家?随军被夜夜偷亲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9章 只要他活着就好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领证两年不回家?随军被夜夜偷亲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0章 我比你更专业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领证两年不回家?随军被夜夜偷亲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1章 活着,真好!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领证两年不回家?随军被夜夜偷亲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2章 眼神都能刀人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领证两年不回家?随军被夜夜偷亲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3章 你为什么不吃醋
看了眼神色自若的温明杳,周卓拳头抵唇,扭过头轻咳一声。
“行了,淼淼,你也先回去吧。”
路淼唇角的弧度倏然一僵。
明明刚才一切都好好的,怎么这个女人一来,周卓的注意力就转移了!
脑海里忽然一闪,她放下饭盒,起身走过去斜眼一看,瞬间就来了火气。
“你不知道卓哥胸口动过刀子嘛,怎么还做了面片?他现在只能吃点清淡软烂的东西!”
温明杳站在窗边没动,只是轻轻“哦”了一声,语气出奇的淡:
“那就别吃了!”
垂眸看着手里的搪瓷缸,温明杳眼神有些发冷,握着缸把的手微微收紧。
光是从驻地医院到家属院这么一来一回就花了差不多四十来分钟。
惦记着周卓说的那声想吃面片汤,为了做的软烂些,还费了不少心思。
但是现在看来,他并不需要。
路淼一听,心中的火气更甚,眼底盛着愠怒,刚要开口,就见周卓的脸迅速沉了下来。
寡淡的语调中,却隐隐透着几分不容置喙的意味。
“够了!淼淼,你先回去,今天也不用再过来了!”
路淼睁大眼睛,看向周卓时,眼里噙着泪,声音带了几分哭腔,“阿卓哥……”
尾调轻轻上扬。
周卓伸手扶住一旁的柜子,下颌线微微一紧,“我说,回去!”
路淼轻咬着下唇,嘴唇隐隐有些发白,看了周卓好几秒,才气冲冲地摔门而出。
病房里瞬间没了声音。
周卓望着温明杳纤细的背影,许久,才摸着肚子,低低地说了一声:“你怎么才回来,我都差点饿晕了。”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温明杳竟从他的这句话里隐约听出了几分可怜兮兮的意味。
她吸了下鼻子,拿着粗布袋缓缓转过身,走到凳子边坐下。
搪瓷缸被放到了矮柜上。
伸手端过一旁的铝制饭盒,淡淡道:“喝粥吧,软烂些,更适合现在的你。”
周卓眸光微顿,静静凝视她好几秒,唇角扬起一抹似有若无的弧度。
黑沉的眸底晕开浅浅的笑意。
“温明杳,你是不是吃醋了?”
他清冽低沉的声音,听得温明杳捏着勺子的手微不可察地颤了颤。
下一瞬,又迅速反应过来,扬唇一笑。
那抹恰到好处的弧度,却让周卓敏锐地察觉到了疏离。
“今天没做菜,也没做带馅的。医生说让你吃的清淡点,所以面片里既没放酱油也没滴醋。”温明杳低垂着眼眸,慢悠悠地搅动小米粥。
看着她神色淡淡的模样,周卓忍不住轻叹了一口气。
温明杳她明明知道自己说的不是这个“醋”!
忽然间,他心口闷得慌。
目光落在温明杳那张好看的鹅蛋脸上,沉默片刻,才说道:“可我还是想吃面片汤。”
温明杳指尖顿了一瞬,沉默着把饭盒放到一旁,端起搪瓷缸舀了一小勺。
看着递到嘴边的勺子,周卓乖乖张嘴。
轻轻嚼着咽下的刹那,向来清冷薄凉的眉眼都透着几分缱绻。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户,斜斜照射在他苍白的脸上,不知不觉间多了几分暖意。
直到吃完大半搪瓷缸面片,周卓才擦了下嘴角,看着换了个勺子埋头吃的温明杳,说道:
“路伯伯是爷爷的老部下。”
“之前爷爷还没退下来的时候,任职的最后一站就是东北大分区。小时候,我和阿越也跟着爷爷在东北大分区生活过一段时间。”
“我和阿越,还有路淼,是从小一起长大的。”
周卓强忍着胸口的疼痛,一口气说完。
见温明杳面无波澜,他忍不住皱了皱眉,心里也不知不觉间涌起了些许酸楚。
也是,温明杳不喜欢他,自己又怎么能指望她看见路淼会吃醋呢!
但不管怎么样,还是想跟她好好解释一下路淼的事,免得时间长了,会成为自己和温明杳之间的一根刺。
温明杳抬眸,轻轻笑了笑,“不用跟我说这些,我都明白。”
明白?
周卓眉头轻蹙。
他不喜欢温明杳脸上每天都挂着恰到好处的笑,一如现在这样,看起来就很假。
而且,刚才路淼都挨得那么近了,她也没有半分吃醋或生气的样子。
想到这里,他心口瞬间窝火。
见温明杳吃完,把搪瓷缸带着勺子放到了一旁,周卓长臂一伸,手掌紧紧贴在她后颈,顺势将她拉向身前。
粗粝的指腹重重碾过她色泽粉嫩的唇瓣,目光灼灼。
随即,在她颈窝埋头低喃,“温明杳,你为什么不生气,为什么不吃醋?”
温热的气息落在锁骨上,温明杳瞬间僵在了原地。
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做出什么反应。
良久,才后知后觉,心脏像是重重下坠,胸口又酸又涩,直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婆婆都已经让人贴身照顾了,周卓又一口一个“淼淼”的叫着。
这种情况下,不管自己做什么,都是徒劳罢了。
难不成她还真要像周卓说的那样生气或吃醋,让自己难堪?
温明杳无声笑了笑,她不愿!
旋即,她眸底浮现一丝挣扎,纠结良久,想着周卓刚做完手术,到底还是没有动手把人推开。
过了几分钟,见周卓仍旧没有松手的迹象,才皱着眉看了眼输液架,淡然开口:“点滴要打完了,我去找护士换瓶子。”
“可是你还没回答我!”周卓轻轻蹭了下,乌黑极短的头发擦过她耳畔。
温明杳强忍着颈侧的痒意,声音有些发颤,“我有生气也有吃醋,现在能放开了吗?”
“骗子!”托着她后颈的手掌微微一顿,周卓咬了咬牙,还是依依不舍地松开了手。
下一秒,身前一空。
看着温明杳落荒而逃的背影,周卓目光一暗,笑得有些自嘲。
她刚来随军的时候,自己总想着两个人一起搭伙过日子也挺好。
夜里却总忍不住偷偷去看她,抱她,甚至亲她。
但这次回来之后,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想要的……其实是她心里能有一个属于他的位置,作为她丈夫的那种。
第54章 不喜欢吃甜的
温明杳跑出病房后,伸手拍了拍脸,瘫软的后背靠着墙站了许久。
直到颈间的温热退去,背后传来阵阵凉意,才长舒一口气,去找护士。
护士换下空吊瓶,温明杳又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眼看周卓眼皮越垂越沉,收拾了一番。
云城地处西北,十月的天已经很冷了。
虽然这段时间要在医院度过,但也不能让房子冻了。
但周卓的吊瓶……温明杳抬眸皱了皱眉。
思索再三,她拎着准备拿回家洗刷的东西去了护理站。
小护士一听她的来意,放下手中的笔,朝她笑了笑,“温同志,你放心,秦指挥和院长都特意交待过,周指挥那边,我们护理站会重点注意的。”
她对这个传说中的资本家大小姐,感官真的很好。
叶菁菁家就在她家隔壁,她和叶菁菁之间的关系虽然算不上特别要好,但也比一般熟人要好上很多。
以前,周围的几个小姐妹相约,叶菁菁虽然没有特意提起过温同志,但话题总能在不知不觉间被她引到周指挥和他妻子身上。
虽然自己当时没怎么听懂,但回家跟母亲闲聊时无意提起,母亲一听,瞬间就皱了眉。
还说:“妞妞,叶家那丫头看着温顺怯生,实际上一肚子弯弯绕绕,你以后少跟她来往!”
她当时还不明白母亲为什么会这么说。
母亲见自己似懂非懂,又把叶菁菁的话逐句给自己分析了一遍。
也是那时候,她才恍然大悟,原来叶菁菁轻飘飘的一句话,听起来没什么,但经母亲仔细一分析,暗里全是编排和挤兑。
她当时明白了,虽然嘴上没说什么,但对叶菁菁疏远的同时,也对周指挥这个媳妇多了几分关注。
经过这两天的相处,心里对这位温同志的了解也不再是先前那么片面了。
温明杳一走远,周围的几个护士纷纷围了上来。
“小宋,不是说周指挥和你们邻居家那位文工团的叶同志是互相喜欢的吗?周指挥受了这么重的伤,怎么也不见她过来看一下?”
宋楠握着笔的手微微一顿,没抬头,“姐,这话可不兴乱说,人家周指挥都已经结婚了,而且,我瞧着周指挥和温同志感情挺好的。”
她知道,叶菁菁不是不想过来,是没时间过来。
前段时间,就听母亲在扫盲班上完课回家后,低声抱怨说:
人家小温老师原本教得好好的,也不知道怎么就换成了叶家那丫头,上课死板不说,还没耐心,导致她整整一个月下来,拢共也没学会几个字。
想到这里,宋楠摇了摇头。
在文工团,叶菁菁每天除了排练或是慰问演出,还要定期参加集体劳动和学习。
现在每天晚上还要雷打不动地去扫盲班任教。
哪里还有时间过来看周指挥……
“哎呦,可不止那位叶同志,你们没瞧见,我昨天中午值班的时候,周指挥病房里来了个面生的女同志。”另一个小护士连忙虚掩着嘴,压低声音道。
“叫的还可亲热了,还跟秦指挥说她要留下照顾,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才是周指挥的妻子呢。”
几个小护士一听,也小声嘀咕起来。
“姐,你说的是不是那个皮肤看着比较白,个子不高,眼睛瞧着挺大的那个?”
“对对对,就是她。”
“她呀,今天早晨也过来了,后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摔门走了。当时那表情看着就跟要吃人一样,挺瘆人的。”
“管她呢,人家周指挥年纪轻轻就坐到了这个位子上,长得又俊,就算追求者再多,也没传出半句风言风语,证明周指挥这人本身就很优秀。”
说完,几个护士迅速对视一眼,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之前大家总觉得,周指挥娶了一个资本家大小姐,就算再怎么厉害,这辈子也算是到头了。
可谁能想到,经过这一次……
虽然任务一向是绝密,但这次周指挥亲自带队圆满完成任务,还受了这么重的伤,分区已经有风声传出来他要往上动一动了。
虽然还没宣布,但也早已经是板上钉钉。
这下,某些人的心思怕是要更躁动了。
温明杳回家收拾了一番,做完饭到医院的时候,已经十一点多了。
病床上的男人正神色怏怏地坐在床头,身上的纱布看着很干净,显然已经有护士给他换过药了。
即使已经烧开了锅炉,病房里也有点冷飕飕的。
只是坐了一会儿,他光溜溜的肩膀上微微发红。
“刚做完手术,别又感冒了。”温明杳伸手给他披上刚从家里带过来的黑色灯芯绒夹克。
周卓看着温明杳,眼底掠过一丝微不可察地笑意,“今天中午做了什么好吃的?”
说完,目光瞥见一旁稍稍冒着热气的小米粥,眸底的笑意瞬间顿住。
他心知,温明杳这是把路淼早晨带过来的粥带回去,加红糖重新热了一遍。
心情低落一瞬。
温明杳拧了绢帕,细细给他擦了手,漫不经心道:“红糖小米粥和鸡蛋羹。”
就算自己不喜欢路淼这个人,也不想让周卓吃她带来的东西,但也不该浪费粮食。
周卓下意识地皱了下眉,“我不喜欢吃甜的,吃鸡蛋羹就行。”
“你不是喜欢吃罐头吗?”温明杳疑惑地皱眉,“而且,光吃鸡蛋羹怎么能行,没一会儿就该饿了。”
周卓挣扎着坐直,目光定定地落在温明杳脸上,没说话。
过了良久,才沉声开口:“那能一样吗?总之,除了罐头以外,我不喜欢吃别的甜东西。”
温明杳听了,也没说什么,只是把绢帕放到一边。
喂完周卓,又自己一个人硬着头皮把两饭盒红糖小米粥全吃了。
正撑得难受,周卓低沉的笑声从她头顶缓缓传来。
“没想到,你饭量还是挺大的。”
温明杳抬眸一看,顿时愣了愣。
只一眼,就慌乱挪开目光。
刻意忽略耳根的灼热,心想,自己还从来没见周卓笑得这么自然开怀。
还怪好看的……
第55章 没人比她更适合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领证两年不回家?随军被夜夜偷亲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6章 你也该知足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领证两年不回家?随军被夜夜偷亲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7章 让他飞得更高更远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领证两年不回家?随军被夜夜偷亲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8章 你这算是在心疼我?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领证两年不回家?随军被夜夜偷亲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9章 那您来告诉我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领证两年不回家?随军被夜夜偷亲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0章 他又有什么资格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领证两年不回家?随军被夜夜偷亲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1章 离了你,我过不好!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领证两年不回家?随军被夜夜偷亲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2章 恨她是块木头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领证两年不回家?随军被夜夜偷亲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3章 上来,我背你!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领证两年不回家?随军被夜夜偷亲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4章 快断炊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领证两年不回家?随军被夜夜偷亲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5章 何必在那棵树上吊死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领证两年不回家?随军被夜夜偷亲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6章 要个孩子吧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领证两年不回家?随军被夜夜偷亲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7章 那是因为你喜欢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领证两年不回家?随军被夜夜偷亲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8章 期待成了泡影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领证两年不回家?随军被夜夜偷亲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9章 叶菁菁的心思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领证两年不回家?随军被夜夜偷亲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0章 那你可能记错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领证两年不回家?随军被夜夜偷亲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1章 海城温家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领证两年不回家?随军被夜夜偷亲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2章 汇演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领证两年不回家?随军被夜夜偷亲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3章 不简单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领证两年不回家?随军被夜夜偷亲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4章 叶菁菁,你到底有没有良心?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领证两年不回家?随军被夜夜偷亲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5章 我们会积极配合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领证两年不回家?随军被夜夜偷亲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6章 截然不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领证两年不回家?随军被夜夜偷亲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7章 杳杳当初怎么就选了你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领证两年不回家?随军被夜夜偷亲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8章 你们怎么来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领证两年不回家?随军被夜夜偷亲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9章 那是你自找的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领证两年不回家?随军被夜夜偷亲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80章 我们周家不兴那套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领证两年不回家?随军被夜夜偷亲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81章 去干休所过年
周定邦起身就要离开,被周齐慌忙握住手臂。
“爸,您都没吃几口,怎么就要回屋了?”
“看着你们夫妻俩,气都气饱了,哪里还能吃得下!”周定邦摇摇头,推开他的手,“周齐,人可以装聋作哑,但不能装一辈子!”
“爸……”周齐低着头,叫人看不清脸上是什么表情,声音压得很低。
周定邦的表情很平静,深深看了儿子一眼,最后什么也没说,拎着沙发上的军大衣就走了。
周越看着泪眼婆娑的母亲和面色铁青的父亲,又看了眼一桌子精致可口的饭菜,再也没了胃口。
……
温明杳坐在床沿,怔怔地看着地上的箱子,眼眶微微发红。
好半晌,才说了句,“周卓,我想回去了。”
周卓心疼地用大拇指擦过她的眼角,“行,我去火车站买票,咱们今天就回云城。”
正说着,周定邦已经拎着军大衣走进来了。
“大过年的,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回什么云城?杳杳,收拾东西,跟爷爷回干休所,那边清净!”
两个孩子在那边留宿个三四天不成问题,正好还能好好唠唠嗑。
温明杳起身,沉默一瞬,还是点了点头。
除去婆婆,这个家里的其他人对她还是不错的。
爷爷对她更是好得没话说。
她不想让老爷子连春节都过不愉快。
周卓看了一圈,地上的箱子和提包在地上原封未动,也没什么可收拾的。
当周卓和温明杳跟在老爷子身后,拎着东西出现在客厅时,周齐下意识地皱了皱眉。
他连忙上前几步,目光从箱包转到自己父亲身上,“爸,您这是做什么?”
周定邦没回答,只是朝身后的大孙子和孙媳道,“去把棉衣穿上。”
等小夫妻俩稍微走开了些,他才淡淡道,“我带两个孩子去干休所过年。”
在孩子们面前,对于这个儿子,自己始终给留了几分颜面,没把话说得太难听。
这些年,他明知道他那妻子一碗水端不平,也从不替阿卓争取。
说白了,还不是因为他心里的那杆天枰也从来都是倾斜的。
“爸,您这刚来就要走,传出去让别人怎么看我们周家?”周齐扶着父亲进了厨房,低声道。
周定邦一听这话,瘦削的手忽地顿住,似笑非笑地看向他:“难道婆婆诬陷儿媳偷窃一事传去就有脸面了?还是说周家的米粮和肉菜都锁在你媳妇儿的柜子里,才让人觉得有脸面?”
闻言,周齐重重叹了口气。
爸说的这番话,他无法反驳。
他也知道妻子今天这事儿做得太不地道。
可这会儿到底是在过年,总该聚在一起好好吃顿团圆饭的。
“周齐啊周齐,我有时候真的很好奇你是怎么当上厂长的?”周定邦的眼底隐隐透出几分失望,“杳杳和阿卓已经结婚了,她给杳杳难堪,又何尝不是在打阿卓的脸。”
“你们如果不满意阿卓和杳杳的婚事,大可跟我挑明了直说。要不是前些日子路均往干休所那边打了电话,我还不知道你媳妇儿竟然能干出那种作贱杳杳的事儿!”
看着儿子脸色微沉的样子,他继续道:
“路淼年纪小不懂事,难道你媳妇儿一个四十来岁的人还不懂这些?无非就是看着杳杳现在没有娘家可依靠,在欺负她罢了。早知道会是这样,前些年,我去干休所的时候即便是以保姆的名义也要把杳杳带上。”
周齐指尖微颤,下意识避开父亲的视线,张了张嘴,却又一时语塞。
面上罕见地浮现一抹难堪。
他自小就是个听话的,唯一一次忤逆父母,还是提出要跟妻子结婚的时候。
至于杳杳和阿卓的亲事,对他来说根本就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总觉得结了就结了。
更何况那是父亲一锤子定下的,他不会反驳。
但偶尔吃饭时看着坐在自己对面的阿越,会想:如果阿越要结婚了,自己也会是这种平静的心态吗?
答案肯定是……不!
沉默良久,才憋出一句,“爸,我没不满意。”
看着他不断变换的脸色,周定邦心中顿时了然。
只是定定地看了他几秒后,转身就走。
等再次回到客厅时,温明杳和周卓已经穿戴整齐,周越也拎着个箱子站在一旁。
“爷爷,我也要去。”
周定邦瞅他一眼,点点头。
直到四人走出院子,整个客厅瞬间变得空荡荡,周母垂眸看着满桌的饭菜,心里越发不是滋味,对温明杳的怨恨也像藤蔓一般疯长。
周齐揉了揉太阳穴,经这么一闹,老爷子又把话说得那么清楚,他又有什么脸去挽留?
瞥见妻子那满是怨毒的眼神,他不由心想,也许自己真的是做错了。
趁温明杳扶着老爷子去邮电局往干休所总机打电话的工夫,周卓和周齐也去供销社采购了一番。
一行人浩浩荡荡回到干休所时,太阳都快落山了。
周定邦在干休所的住处是一个独栋两层小楼房,被红砖围起来的院墙面积约莫有七八十平米。
除了一楼的警卫员宿舍,二楼还配了两间客房,住起来刚刚好。
看着温明杳随便拿了块糕点之后,就在忙活的身影,周定邦心疼得不行。
“杳杳,咱们这会儿简单吃一口就行。等夜里吃饺子的时候再炒两盘菜。”
“好的,爷爷。”温明杳转过身应了一声,眉眼弯弯,早已没了先前的苦涩。
她接过周卓递过来的小碗,搅动一会儿,再把鸡蛋液往面片上轻轻一洒。
看着丝丝缕缕的蛋花,唇角轻扯出一抹极淡的弧度。
婆婆是婆婆,爷爷是爷爷,这一点她向来都分得很清楚。
更何况,周卓常年在云城那边,自己又已经随了军,以后也不常跟公婆见面。
既然爷爷都已经开口了,自己也没必要一直陷在那令人窒息的婆媳相处中。
眼下最重要的就是陪爷爷过个好年。
雾气喷洒在她被热气熏得微红的脸上,端着盆候在一旁的周卓目光都柔和了几分。
第1章 笑意由感激变得勉强僵硬
低沉的轰鸣声中,火车缓缓开动,车轮滑过铁轨,发出规律的“哐当--哐当--”声。
随着站台一点一点变得模糊起来,温明杳别过脸,终是忍不住轻叹一口气,脊背贴上硬邦邦的座椅,慢慢闭上了眼眸。
她跟周卓结婚已经两年了。
新婚当天,宴席刚散场不久,周卓接了通电话就连夜赶回了云城分区。
自那以后,他们二人再也没见过面,甚至,连一通电话,一封信也没有。
这次,若不是婆婆催着,她也没有勇气踏上随军的火车。
还有……婆婆真的联系上周卓了吗?
万一,婆婆先斩后奏……
万一,周卓不去接她……
万一,周卓不同意让她留下……
自己又该如何应对……
想到这里,她只觉头疼得厉害。
思绪良久,她才缓缓掀起眼皮,挺直腰背,长吐一口浊气: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她就不信周卓的心真是用石头做的。
温明杳正想着,耳边忽地传来一道爽利的声音。
“妹子,你这是第一次出远门?”
这是在跟自己说话?
温明杳搭在挎包上的指尖微微一顿,目光在女人圆润的脸盘上停留一瞬,轻嗯一声。
女人旁边还坐着一个腹部高高隆起的女人,比她稍显年轻,像是二十出头,就是看着有点瘦骨嶙峋的样子。
一手搭在肚子上,一手虚虚搭在女人臂弯处,俨然一副颇为熟稔的模样。
孙麦当即笑出了声,“一个人嘛,第一次出远门都这样,多走两趟就习惯了。”
说完,她似乎又想起什么,刚要开口,手腕就被旁边的人紧紧抓住摇晃了一下。
王小琴伸手捂住口鼻,眉头微蹙,脑袋无力地搭在她肩头上,嗓音低哑,“嫂……嫂子,我有点想吐。”
这车厢里本就人挤人,这会儿空气中更是弥漫着各式各样的味道,闷得让人直发慌。
王小琴面色越来越白,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酸水夹杂着恶心感从喉咙深处直直朝上涌。
见状,孙麦赶紧扶着她站起身,看向温明杳,“妹子,我带她去趟厕所,能不能麻烦你帮我们看一下行李?”
温明杳视线落在王小琴眼尾处泛起的水汽,点了点头,“好。”
孙麦连忙道谢一声,就一手搀扶着王小琴,一手护在她身前,小小心翼翼地挡着来来往往的人群,慢慢往前挪动,“借过,借过。”
约莫过了十几分钟,见她们二人回来了,温明杳目光扫过王小琴苍白得近乎不见血色的脸,“好点了吗?”
“好多了。”王小琴紧闭着双眼,嘴唇泛白,无力地瘫坐在座椅上,似乎都没了说话的力气。
见此情景,温明杳似乎想到了什么,连忙去翻上车前公公递给自己的那个军绿色帆布挎包。
挎包里,是几个青桔和两个红彤彤的苹果。
她掏出青桔放在小桌板上,一股脑往对面推了过去,“这是上车前家里长辈给准备的,我不晕车,自然也用不上,应该能稍微缓解一下你的孕吐。”
见王小琴闭眸不语,孙麦当即摆摆手,“不行,不行,妹子,这也太贵重了。”
温明杳只是朝她淡淡一笑,拍了拍腿上的帆布包,“我这里还有。”
孙麦循声垂眸,看见她帆布包的刹那,不由瞪大了眼眸,伸手指着帆布包上红色五角星下的“云城”二字,“妹子,你也去云城分区?”
先前,因着要分神看顾王小琴,竟然都没注意到这个细节。
也?
温明杳心中惊讶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笑着点了点头,“对,所以拿着吧。”
“这可太巧了!”孙麦拍了下大腿,当即也不扭捏,迅速剥开一个青桔,递了几瓣给王小琴。
虽然这妹子为人大方,但是这年头,水果这东西一向不便宜。
不然王小琴也不至于明知会孕吐难受也没买。
不过,既然都是去云城分区的,到时候也能将这人情还回去。
见王小琴面色稍缓,孙麦又侧过身,继续问道:“那你这次是去探亲的?”
温明杳张了张嘴,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慌乱,面上依旧平静,“我丈夫在云城分区,我这次是去随军的。”
随军?
孙麦一听,当即愣住了,没记错啊,上车的时候,这妹子拎着一个小箱子和一个帆布包就上来了。
所以,她就打算带这么点东西去随军?
旁边的王小琴也一时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过了片刻,孙麦才堪堪回过神,却还是忍不住咽了口口水,“你就没从老家带点东西?别看咱们家那些大老爷们儿嘴上说得轻松,一件件置办下来,就连锅碗瓢盆都花不少钱呢。”
温明杳唇角扬起一抹恰到好处的弧度,“我平常穿的衣物和用的那些小物件,好几天前就已经寄出去了。至于其它的,以后再慢慢添置吧。”
孙麦和王小琴对视一眼:嚯!原来是个有钱的主!
王小琴率先回过神,看着温明杳,眼神中带着些许感激,迅速转开了话题,“真是的,你家那位怎么没来接你啊,你一个人哪儿能带得了那么多东西?”
她看着温明杳明艳漂亮的脸蛋怔了怔,心头也不由泛起一丝疑惑:她都在云城分区呆了整整三年了,最近也没听说过有谁结婚啊。
温明杳眼眸轻垂,恰好掩住瞳孔轻颤的那一瞬异样,语气依旧平稳柔和,“他工作比较忙。”
孙麦听完,恨铁不成钢地看着她,不知不觉间,就连声音也拔高了些,“妹子,我看你也刚结婚不久,你说你,前段时间刚结婚那会儿就跟着你家那位一起过去多好!”
一听这话,温明杳就知道她误会了,无奈地笑了笑,“嫂子,其实我跟我丈夫结婚都已经两年了,他也确实忙,之前也不怎么回老家。”
孙麦和王小琴齐齐一怔,随即,迅速对视一眼。
过了好半晌,王小琴笑着看了眼温明杳,试探性地开口:“你丈夫叫什么?”
只是那抹笑,怎么看都透着一丝勉强和僵硬。
第2章 温明杳,过来!
温明杳垂下眼帘,眸底的笑意瞬间就淡了下去,只是低声道:“周卓,他叫周卓!”
她话音刚落……
王小琴和孙麦均是神色一变,果然……
温明杳很清楚王小琴和孙麦的神情意味着什么。
有好奇,有不解,有怜悯,又似乎带了几分惋惜,独独少了她往常见惯了的鄙夷和憎恶。
出乎她的意料,又似乎是情理之中。
王小琴回过神来,不自然地讪笑一声,“原来是周……周同志啊。”
孙麦坐在温明杳对面,神色复杂地看她一眼,嘴唇张张合合,似乎想说些什么,却又欲言又止。
在云城分区,周卓可是个风云人物。
虽然是副职,但年仅二十五岁的副职领导,莫说是在云城分区,放眼整个北方战区都屈指可数。
且不说模样周正、身姿挺拔,据说家世也是十分显赫。
当初,云城分区那么多人想给他做媒,都被他亲口婉拒。
后来,两年前的一场文艺汇演中,当看见轻盈起舞的身影,饶是周卓那般冷静自持的人都不由看失了神。
当时,所有人都以为这场婚事指定稳了。
大家等啊,等啊……
还没过一个月,就忽然传出周卓结婚的消息。
据说,他被家中长辈以死相逼才不得不娶了一个资本家小姐,而他爱而不得的心上月自始至终都是大院中最令人瞩目的一枝花。
可今日一见……
这妹子眉眼精致,乌发红唇,鹅蛋脸,皮肤白皙细嫩,明媚温婉中又不失知性端庄。
笑时,明艳动人;不笑时,清冷如月。
孙麦不由在心中嘀咕起来,周卓那样的天之骄子会不喜欢这么漂亮的妻子,转而喜欢叶家那丫头?
传言,怕不是有误吧!
之前,估计是这妹子自己不愿意随军。
过了好半晌,孙麦才嗫嚅着唇,压低了声音,“妹子,平日里,周同志确实挺忙。”
王小琴也托着肚子凑上前,“不过,这结了婚的夫妻,总归不能长时间呆在两地。别看那些男同志津贴高,但要过日子,还是得需要咱们这些女人来操持。”
“没错!”孙麦听完,狠狠拍了下大腿,脸上堆着笑,“妹子,你也别去管别人说的闲话,只管把你们小两口的日子过红火就行。”
说完,又意有所指地补充了句,“谁也不是天生就会过日子,那都是一步一个脚印慢慢走出来的。”
孙麦的目光落在温明杳姣好的面容上,又垂眸看了眼她葱段般白皙纤长的手指,心想:这妹子虽然看起来娇滴滴的,但又像是文化人,学起别的应该也挺快吧……
温明杳笑了笑,心知,两位嫂子这是把她想成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小姐了。
听刚才那番话的意思,她人还没到呢,大名就在云城分区传遍了。
至于那名声是好是坏,光是从这两位嫂子先前表露的微妙神情就能得知。
不过,想来也是。
一个资本家小姐和一个家世显赫的年轻领导……
这种极致到近乎两个极端的身份……
温明杳十分清楚,她和周卓的婚姻,在别人看来就像是两人被强行捆绑到了一处。
就连周卓心中,也是这么想的。
可除了她自己,没有人知道,自从见周卓的第一眼起,她就喜欢他,喜欢了整整五年。
她想着想着,只觉得满腔的情绪似乎是堵在了喉咙间,堵得她几乎喘不上气。
不过,也是仅仅一瞬,温明杳就不动声色地平复了心头杂乱的思绪,笑容不变,“是啊,努力努力,总能把日子过好。”
她会用一年的时间,尝试着跟周卓好好过日子。
能过好,固然好。
过不好,就离婚。
既能归还周卓自由,也能给自己长达五年的爱恋画上一个结尾。
到时,不管结果是好是坏,她都认。
因为,这自始至终,都是她自己选的路。
王小琴也笑着开口:“周同志就是看着性子冷了点,不过,这男人在外,性子冷一点也不是什么坏事。”
话落,她自己都觉得这句话说得有些违心,随即忍不住在心中暗暗唾弃自己。
周卓那性子,可不是一般的冷,那就跟个常年不化的大雪山一样。
大院里那些小姑娘估计就是被他那张脸给迷得晕头转向,真结了婚,估计连一年都撑不住,就嚷嚷着要离婚了。
也就这妹子能忍,竟然还能撑两年。
王小琴这么想着,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过日子,哪儿能光看脸,还是得找个知冷知热的。
温明杳笑容不变,只是点头应和,心头却悄然泛起一抹苦涩。
可周卓的冷,从不分内外。
三人一路聊聊笑笑,往常觉得慢得让人煎熬窒息的火车上的时间,似乎也没有那么漫长。
第二天,火车准时抵达云城站。
温明杳一手拎着小箱子,一手拎着军绿色挎包,和孙麦一左一右地护住王小琴,随着人群涌出了火车站。
直到一股凉风灌入衣领,温明杳才深深吸了口新鲜空气,总算是活过来了。
孙麦把手中的几个包袱放在地上,才背靠着墙面,长舒一口气。
她看了看温明杳,嗓音有些哑,“妹子,周同志今天来接你吗?”
温明杳垂眸,摇了摇头,声音有些飘忽,“不知道。”
“前几天,我婆婆打电话的时候,通讯室的同志说他出任务了,也不知道这会儿回来了没有。”
“就这,多大点事儿?”王小琴靠墙站着休息片刻,拍了拍衣服上的尘土,“今天是星期四,正好有补给车。”
“哎呀,瞧我这记性……”孙麦刚说到一半,不远处就传来一道高呼声……
“嫂子!”
循声望去,就见一名身穿橄榄绿军装的男同志正咧着嘴,朝她们挥手。
阳光热情的笑容中尚透着几分稚嫩。
“嫂子,我来拎。”他大步走上前,从孙麦和王小琴手中接过行囊。
见她们三人同行,刚要伸手接过温明杳手中的箱子,就听见一道熟悉的声音。
“温明杳,过来!”
清冽的声线中不带丝毫温度。
温明杳瞬间僵在原地。
第3章 资本家大小姐
是周卓。
是温明杳整整两年未曾见过面的“新婚”丈夫。
她曾想过,盼过,梦过。
可当那人真出现在不远处时,她又不敢去看他。
她眼睫轻颤,只觉得大脑一片空白,脚步顿在原地,一动不动。
“温明杳!”
不知是不是错觉,她竟从那一贯波澜不惊的声音中听出了几分森冷的寒意。
霎时,身边的三人都不约而同地朝温明杳看了过来。
温明杳深吸一口气,将眼底思绪一点一点敛去,嘴角适时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缓缓转过身。
目光落在男人那张清隽的脸上,语气温婉柔和。
“周卓哥,好久不见!”
她依旧站在原地,脚步未动。
周卓微微颔首,轻“嗯”一声。
英气逼人的剑眉下,鼻梁高挺,眼尾微微上挑,只是站在那儿,就透着难以言喻的矜贵。
阳光下,白得恰到好处的皮肤瞬间衬得他清冷如玉,浑身上下皆透着冷淡疏离。
他腰背挺直,纯白色的衬衫袖子被挽到臂弯处,小臂线条流畅。
温明杳抬眸,静静回看他一眼,好不容易平复的心……似乎又乱了。
她心中不由恍惚一瞬,虽然常年高强度训练,可这男人脸上却不见丝毫风吹日晒的痕迹。
就连岁月,也似乎格外偏爱他。
一如当年那般……勾人。
周卓垂眸,瞥了眼她手中的箱子,语气淡淡,“走不动了,还是提不动了?”
温明杳呼吸一滞,纤长的手指紧紧握住提手,不觉间白了几分。
小刘好奇地看着这一幕,不明所以地挠了挠头,领导这是生气了?
左右不过一个小箱子,也不见得有多沉,他拎着也就顺手的事儿。
小刘刚伸出手,就被孙麦一把拍落。
王小琴也连忙低声道:“你个棒槌,那是周同志他媳妇。”
小刘眼眸微微睁大,一瞬不瞬地看着温明杳,惊讶得张了张嘴。
周领导他媳妇……
传说中,那个娇滴滴的资本家大小姐……
他好奇的目光在温明杳和周卓之间来回打量。
当目光触及周卓冷凝的眼眸,身形骤然一顿,伸出去的手迅速缩了回去,装作若无其事地挠了挠头。
温明杳轻抿了下嘴唇,刚走到他身前,手上忽地一轻。
箱子已被周卓稳稳提在手中。
纯白色的衬衫衣料紧紧贴着他的手臂,臂膀微绷。
看着这过分违和又极具冲击力的一幕,温明杳不由心头一跳,迅速别开了眼。
周卓恍若未觉,视线越过她,落在不远处的三人身上,点头示意,“走吧。”
温明杳垂眸,跟在他身后,眼角余光瞥见周卓手中的箱子上,神色复杂。
她跟周卓认识五年了。
在她印象中,无论何时何地,在待人待事方面,周卓一向都是冷冷淡淡的。
她从未想过,有朝一日,周卓会帮她提箱子。
视线落在那只骨节分明的大手上,温明杳心中不禁泛起一圈淡淡的涟漪。
她轻咬了腮间的软肉,这是不是意味着……也许,她和周卓之间也是有可能的。
温明杳思绪翻涌,只觉得脑海中混乱无比。
只是机械地跟在周卓身后,整个人浑浑噩噩的,都不清楚自己是怎么上车下车的。
等她意识渐渐回笼时,已经走到家属院门口了。
温明杳在家属院门口跟孙麦和王小琴道别后,无视周围投来的异色目光,一路跟在周卓身后。
直到他们走远了,人群中渐渐有声音响起:
“这就是周领导娶的资本家小姐?那脸蛋和身段瞧着就跟个妖精似的,这也配不上周领导啊!”
“是是是,就你那娘家侄女才能配得上,对吧?”
“切,你懂什么,就那资本家小姐拿什么跟我侄女比?看她那娇滴滴的样子,会洗衣做饭吗,会缝缝补补吗,会喂猪养鸡吗?”
那人一听,瞬间冷笑一声,“人家周领导要津贴有津贴,天天住宿舍吃食堂,不香吗?就你那侄女,油壶倒了都不知道扶一下。我要是你,都不好意思硬着头皮夸。”
“香秀,我家侄女你也见过的,你可得说句公道话。”
香秀一听,再不走这火都快要烧到自己身上来了,急忙开口:“哎呀,两位嫂子,我家老张快回来了,我得回去做饭了。”
苏禾苗望着江月娥愤愤离去的背影,忍不住啐了一口。
她狠狠撸了下袖子,心中只觉畅快得不行。
其实,她也不喜欢娇滴滴的资本家小姐。
但是既然江月娥不喜欢那个资本家小姐,那她就喜欢,而且还是喜欢得不得了的那种。
左右不过就是动动嘴皮子的事儿,还能让江月娥那女人吃瘪,一举两得。
苏禾苗垂下眼眸,瞧了一眼竹筐里刚采摘不久的瓜果,又望了眼江月娥家紧闭的大门。
随即,意味深长地笑了笑,看来,待会儿真得去瞧瞧那位新来的资本家小姐。
她转身,嘴里哼着不知名的曲调,慢悠悠地往家赶。
而被她心生念叨的温明杳正坐在桌前,与周卓四目相对。
周卓修长的指节在桌面上轻轻扣了扣,看着她,忽地,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说吧,是我爷爷让你来的,还是我妈让你来的?”
“他们让你来做什么?”
温明杳眼眸微弯,轻轻摇了摇头,“不做什么,我只是单纯地来随军而已。”
“随军?”周卓深深看了她一眼,脸上的神情瞬间变得极为冷漠。
“温明杳,我记得,结婚那天,我就跟你说得很清楚。”
“但既然你没记住,那我就再说一遍!”
“既然结婚了,在外面,我会给你应有的体面,我也会给你一部分津贴作为家用!”
“但你想要的爱情……”
周卓话音一顿,身子前倾少许,定定地看了她几秒,一字一句道:“我周卓给不起!”
温明杳握着茶杯的手倏然一紧,指节也因用力而瞬间泛白。
她水盈盈的眼眸凝视周卓良久,过了好一会儿,内心已然平静。
“一年,我在这里只待一年。”
“时间一过,不用你开口,我自己走。”
周卓轻敲的指尖微微顿住。
第4章 温明杳,谁让你这么穿的
周卓目光落在温明杳如画的眉眼,最后又停留在她的薄唇上。
注视良久,他喉结微微滚动,喉间溢出凉凉的笑声,“温明杳,你最好说到做到!”
只是,垂落在身侧的手,不知何时,已紧紧攥成了拳。
他话音一落,温明杳心头骤然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
周卓不喜欢她,当初之所以娶她,也不过是因为他无法拒绝爷爷,迫于无奈才不得不草草结了婚。
这一点,她心中比任何人都清楚。
但周卓这人,曾经却也对她极好。
上高中的时候,每每放假,周卓都会带她出去逛街,看电影。每隔两三周,好不容易攒下点钱,也会带她去国营饭店打牙祭。
当兵后,他每次回家时也会给她带一份小礼物。
有时是她喜欢用的雪花膏,有时是他攒了很久的一小叠票证,有时是他用子弹壳亲手做的坦克模型或者笔筒。
那时,她以为,周卓也是喜欢她的。
所以,爷爷开口让她自己选的时候,她毫不犹豫地选了周卓。
但是后来,就在结婚前周卓最后一次回家时,他变了。
变得对她极为冷漠,人前瞧着相敬如宾,人后却对她厌恶至极。
温明杳苦笑着摇了摇头,试图将这些过往的回忆从自己脑海中甩出去。
沉默片刻,她才轻笑着开口:“你放心,我温明杳最不屑死缠烂打!”
“我知道,这场婚姻从一开始就不是你想要的结果。等哪天,你有喜欢的人了,可以跟我说。”
“我放你自由!”
她的本意是让周卓安心。
可不料,这话不知哪里惹到了他。
周卓薄唇溢出一声冷嗤,周身气压瞬间冷得像是结了一层寒冰,定定注视着她。
温明杳笑意未变,径直迎上他淡漠的眼神。
不知为何,这男人看着竟是隐隐有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
二人僵持许久,久到温明杳快要撑不下去,周卓才咬咬牙,随即,漠然地别开脸,声音微沉。
“你先收拾收拾,待会儿去食堂吃饭。”
话题转移速度之快,温明杳看了都不由啧啧称奇。
不过她什么也没说,只是起身,拎起箱子进了卧室。
周卓坐在桌前,死死盯着她款款离去的方向,感觉心口忽然间闷得厉害。
温明杳当初说要跟他结婚,他应下了。
可后来,结婚前却发现……
她现在竟然又起了离婚的念头。
很好!很好!
她说结婚就结婚,说离婚就离婚?
她拿结婚证当儿戏吗?
又把他当成什么了,呼之则来,挥之即去的狗吗?
离了婚,她温明杳是得偿所愿了,那他呢,他该怎么办,又有谁来在乎他的感受……
周卓颤抖着手给自己倒了杯水,一股凉意自他喉间缓缓流落,将胸口的烦闷硬生生压了下去。
下一瞬,他又似乎想通了什么,唇角勾起一抹凉凉的弧度。
修长的手指骤然攥住水杯,指尖一点一点收紧。
等温明杳收拾得差不多了,一出来,映入眼帘的就是周卓那张面无表情的脸。
温明杳伸手摸了摸肚子,语气轻柔,“走吧,我饿了!”
周卓掀起眼皮一看,神情骤然变得冷漠。
温明杳穿着一身蓝白格子衬衫连衣裙,头发编成一条稍显慵懒松垮的辫子,自然搭落在她瘦弱的肩头。
鬓角处散落的一缕碎发,透出几分随性,知性而温婉。
周卓眸色逐渐加深,喉结不自觉滚动了一下。
可也不过一瞬,他又眉头微拧,目光从她微微弯起的薄唇一路向下,在她盈盈一握的腰肢上停留片刻,最终在她纤长紧致的那一截小腿上顿住。
这一看,他眉心间的褶子骤然加深,咬了咬后槽牙,“温明杳,谁让你这么穿的?”
“这是军区,请注意你的衣着!你看看你,露胳膊露腿的,像什么样子?”
温明杳一听这话,不由怔了怔。
她顺着周卓的目光,垂眸看了眼,这裙子下摆都快到脚踝了,瞧着也没什么不妥啊。
她又皱着眉头看了眼自己的手臂,这不就跟平常的短袖差不多嘛。
而且,她之前在榕城时经常这么穿,当时周卓也并没有说什么。
怎么这会儿就开始鸡蛋里头挑骨头了?
温明杳视线落在白色小皮鞋上,眸底掠过一抹难堪,一股莫名的酸涩在胸口止不住地翻腾。
果然,当被一个人厌恶时,在他眼里,不管她做什么都是错的。
她眼眶一热,吸了吸鼻子,愣是将眸底汇聚的水意硬生生收了回去。
随即,又若无其事地抬起头,“哦”了一声,不再去看他,而是径直推开门走了出去。
周卓侧过身,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她优雅修长的身影,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
他大步追上前,紧紧攥住她的骨感分明的手腕,一把将她扯到身前,一字一顿地说道:“温明杳,去把你身上的裙子换了!”
语气中,带着几分不容置疑。
温明杳强忍着手腕间传来的剧痛,眉头微蹙,“周卓,放开,你抓疼我了!”
娇娇软软的声音,听得周卓心尖一颤。
他不由怔了怔,攥着她手腕的力道也在不知不觉间松动了几分。
温明杳,她竟然喊他周卓了。
不是周卓哥,而是……周卓。
这声音,这口吻,跟以前摇晃着他手臂撒娇的时候一模一样。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见到这样的温明杳了。
趁这空隙,她急忙扯出自己的手,一看,果然是红了。
她皮肤本就白皙,皮肉也比较薄,周卓这么一抓,晚上估计就得由红转紫了。
温明杳抹去眼尾的水雾,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你到底走不走?”
她纤长的睫毛上沾着几缕水珠,微微上挑的眼尾染上了一层薄红。
水灵灵的眼睛微微一瞪,引得周卓耳根微微红了些许。
直到耳根传来的淡淡灼意,周卓才意识到刚刚发生了什么。
他眼中闪过懊恼的神色,垂眸轻咳一声,试图遮掩先前的失态。
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是大步离去的背影颇有几分落荒而逃的味道。
第5章 卓哥又不喜欢你
温明杳进了食堂,只一眼,就瞧见了周卓。
他双手各拿一个搪瓷缸,其中一个搪瓷缸堆得冒了尖,看着白白软软的,像是馒头。
他身边还跟着一男一女,一左一右,像是关系极好的样子,朝角落方向走去。
周卓似乎没看到温明杳。
只是将装菜的搪瓷缸往桌中一放,就拿起一个馒头,默默吃了起来。
他吃饭速度其实很快,但旁人看来却又慢条斯理,说不出来的斯文。
旁边的战友看着他这副与周遭格格不入的样子,拿起馒头,刚狠狠咬下一口,就见一道高挑的身影朝他们这边走来。
他用胳膊肘轻轻推了下周卓,扬起下巴示意,声音有些含糊不清。
“卓哥,你看看,那位女同志是不是来找你的?”
周卓不紧不慢地咽下最后一口馒头,眼皮轻掀,淡淡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女同志?
陆铭对面,原本捏着馒头小口小口咀嚼的江瑶一听“女同志”三个字,感觉平日里香喷喷的白面馒头顿时不香了。
察觉到身旁有人坐下,她不由浑身僵住一瞬。
沉默片刻,她唇角扬起一抹刻意的弧度。
扭过头,目光落在温明杳姣好的面容上,唇角的弧度顿时僵住。
江瑶瞳孔微不可察地缩了缩,又迅速看向周卓,柔声问道:“卓哥,这是你妹妹?长得还挺漂亮的。”
说完,又似乎瞧出了什么,补充了句,“仔细一看,你俩长得还真有点像呢,不愧是亲兄妹。”
像?
像个锤子!
这女人那张脸看着就跟个妖精一样,该不会就是卓哥名义上的妻子……那个资本家大小姐吧?
想到这里,她垂眸,眼底飞快闪过一丝嫉恨。
陆铭听完,目光在周卓和温明杳之间来回打量了一番。
他茫然地摸了摸脑袋,他怎么就没看出这俩人长得像呢。
温明杳拿起馒头,轻轻咬了一口,一瞬不瞬地看着周卓,似乎是在想他会怎么回答。
周卓伸手轻轻扯了扯衬衫领口,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感觉,牙缝中只挤出两个硬邦邦的字,“不是!”
温明杳一听,挑了挑眉,忽地一下笑了。
她还以为周卓不会回答。
可周卓这个回答,对她而言,也谈不上满意。
但终究比某些结了婚还在外维持单身形象的男人要好了不止一星半点。
她单手支起下巴,侧首,饶有兴致地看着江瑶,眸底的笑意也随之加深了几分。
“我姓温,他姓周,既不同父,也不同母!”温明杳看着江瑶,状似无措地皱了皱眉,看着她面色一寸寸变白,不紧不慢地开口。
“这位姑娘,我和他可不是什么亲兄妹的关系啊!”
温明杳歪着头,听似淡淡的语气中透着几分冷意。
没错,她温明杳是资本家大小姐,这不假!
但这也并不意味着她就是个不谙世事,听不出好赖的蠢货。
决定了一年,那就是一年。
除非周卓亲口跟她说,自己有喜欢的人了。
否则,仅凭这三言两语……
还真是天真!
没意思!
温明杳缓缓收回目光,坐直了身子,继续吃饭。
江瑶捏着筷子的手不断用力,紧了又紧。
她死死咬住牙,极力按下胸口处几欲喷涌而出的愤怒,唇角勾起自以为完美的弧度。
“不好意思啊,我刚刚看你们长得有几分像,所以……”
她说着说着,话音微顿,咬了下唇,看向周卓。
反观周卓,就跟没听见似的,静静地坐在她斜对面,眼皮连抬都不曾抬一下。
更别提回看她一眼。
见状,江瑶又看了眼手里的馒头,瞬间有些泄气。
以前在村里,只有过年那会儿才能吃上一顿白面馒头,她特别爱吃。
为了让周卓注意到自己,她原本觉得只有大口大口吃才香的白面馒头,也学叶菁菁那般,小口小口吃。
因为周卓,她模仿叶菁菁,模仿了很多。
从饮食习惯到言行举止,还有……时长表露出来的小表情。
可周卓,从来都看不见她。
就连今天也是第一次跟她说话,说的竟然还只是“不是”两个字,就为了否认他跟这个女人不是亲兄妹。
想到这里,江瑶对温明杳的不喜又多了几分。
温明杳看着江瑶面色变了又变,不由暗自笑了笑。
这就受不住了吗?
可这样的冷……她都承受了一年多了。
温明杳笑着敛去眸中思绪,若无其事地擦了擦嘴角。
“吃饱了?”周卓抬眸,深深看她一眼,语气虽然淡淡。
温明杳“嗯”了一声,还不等她继续说些什么,搪瓷缸和筷子就被周卓拿走了。
陆铭见他起身就走,连忙拿着自己的餐具跟上,凑到他身旁,笑嘻嘻地问道:“卓哥,那女同志真不是你妹妹啊?”
周卓步子微顿,声音不高不低,“不是。”
“那能不能……”陆铭摸了摸脑袋,“你能不能帮我俩介……”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周卓冷冷打断:
“你很闲?”
周卓神色漠然,语气虽然如往常那般平静,却透着一股莫名的凉意。
陆铭似乎对周卓这副冷冰冰的样子见怪不怪,当即嘿嘿一笑,“我看那女同志长得真挺漂亮,正好,卓哥你也认识,所以……”
周卓看着他,眼神骤然发冷,“她已经结婚了!”
陆铭眼眸一瞪,惊讶之下,声音磕磕绊绊,“什,什么,结婚了?”
随即,肩膀瞬间垮了下来。
周卓看着他惊讶过后神情萎靡的样子,眼中的冷意不知不觉间消散了些。
江瑶回头望了眼正排队洗餐具的周卓,又看了眼坐在原位没动的温明杳。
语气中满是不可置信,“你让卓哥给你洗?”
温明杳听了,不免觉得有些好笑。
她故意朝江瑶眨眨眼,水盈盈的眸子看起来好看极了。
语气柔得不像话,“可是周卓他愿意啊!”
“你,你!”江瑶一听这话,顿时气得不轻。
随即,又像是想到了什么,朝温明杳轻蔑一笑,“就算结婚了又怎么样?卓哥又不喜欢你,他喜欢的可是文工团的台柱子!”
第6章 不仅廉价,还很肤浅!
见温明杳没反应,江瑶一把拉过身下的椅子,探头凑上前,在温明杳耳边低声道:
“在这云城分区,谁不知道,卓哥是被家里逼着跟你结婚的。”
温明杳置若罔闻,白皙的指尖落在手腕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摩挲着被扎成蝴蝶结的淡蓝色丝带。
腕间的红痕恰好被掩在丝带下,像是刻意的装饰,看着挺精致。
江瑶的目光循着她的视线落在她手腕上,不由嗤笑出声。
不愧是资本家大小姐,净整这些没用的东西。
她难道不知道,卓哥平日里最不喜欢的就是这些花里胡哨的东西吗?
想到这些,江瑶脸上的笑意加深了几分,看向温明杳的眼眸中也不由多了几分恶意。
“你知道卓哥喜欢什么样的女孩子吗?”
见温明杳眼神微动,她又自顾自的说道:“他喜欢跳芭蕾的。”
说完,江瑶声音顿了顿,目光死死盯着温明杳,似乎是想看她失态的样子。
温明杳搭在腕间的指尖微微一颤,眼眸中盛满了震惊与茫然,不过,微垂的羽睫好巧不巧地遮住了眸中的异样。
周卓喜欢看芭蕾舞剧,她是知道的。
可结婚前,在榕城的时候,周卓每次去看芭蕾舞剧都会拉着她一起。
她之前以为周卓只是单纯的喜欢看芭蕾舞剧。
可今天这么一听,只怕这姑娘说的一番话并不是什么空穴来风。
温明杳机械地摩挲着丝带,一想到周卓或许真有喜欢的人了,心口处骤然传来密密麻麻的疼,像是被成千上万根针扎了似的。
她强撑着,脸上没有表露出丝毫痕迹。
见温明杳神情自若,江瑶心中略有些失望。
不过也仅仅是一瞬间,她又轻笑了声:“卓哥喜欢的那姑娘还是咱们大院里最漂亮的一枝花,至于你……”
她话音微顿,目光在温明杳那张漂亮的脸上流连片刻,眸底浮现一抹恶劣。
“你不过就是卓哥名义上的妻子而已。你以为你得到了名份,但话说起来,最可怜的就是你!”
见温明杳沉默不语,江瑶以为自己戳中了她的心事,继续道:“我要是你……”
江瑶刚说到一半,就被温明杳冷声打断。
“你要是我,你会怎么做?早早识趣地退出?还是把周卓拱手让人?”
温明杳唇角勾出一抹讥诮的弧度,“这位姑娘,周卓他,是人,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不是一个可以转手送人的物品。”
随即,又侧首,双手死死按住江瑶的肩膀,迫使她直直迎上自己的目光。
温明杳看着她一副失了神的样子,扯唇冷笑:
“之前,我还以为你有多喜欢周卓呢!可现在看来,也不过如此!”
“你对他的喜欢真的很廉价。”
温明杳定定地看着她,一字一顿地说道:“不仅廉价,还很肤浅!”
她声音明明很轻,可落在江瑶耳边,却是沉得似乎是在心口重重一击。
整个人瞬间摇摇欲坠。
江瑶胸口不断起伏,双手死死攥住温明杳的手腕,咬牙切齿地看着她,依旧压低了声音,“我跟你不一样,你喜欢的是他的家世,可我喜欢的是卓哥这个人!”
温明杳似乎感觉不到疼痛一样,只是淡淡瞥了她一眼,“哦,那照你这么说,你的喜欢更肤浅了!”
“你说你喜欢周卓这个人,那我问你,如果周卓出任外务脸上有了几道长疤,家世又一般,你还会喜欢他吗?”
温明杳见她眼神失焦,伸手一根一根掰开她的手指,摸了摸自己的手腕。
她轻笑着摇了摇头,“你不会!”
“你看到的只是周卓长了一身好相貌,你所听到的也是据传周卓家世很显赫!”
“你从来就没有真正了解过周卓这个人!”
“而你对他的喜欢……”温明杳脸上挂着温柔的笑,红唇张张合合,却字字如刀,“不仅停留在表面,还很可笑!”
“可笑到还竟然硬生生活成了别人的影子……”温明杳意有所指地看了她一眼,眸中满是深意,还竟然妄图破坏军婚!
江瑶呼吸骤然急促,那句“活成了别人的影子”就像是一句魔咒,萦绕在她脑海中,久久不散。
她瞬间瞪大了眼眸,语气艰涩无比,“你,你怎么知道?”
温明杳淡淡一笑,脸上依旧是那副往常的温婉平静。
她没说话,而是起身绕过满目慌乱的江瑶,缓步走动间,仪态尽显优雅,丝毫不见失态的样子。
温明杳背对着江瑶,唇角扬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刚刚瞧见她那眼神,明明极度渴望,却又带着几分克制,强行逼着自己细嚼慢咽的样子……
仅一眼,就能看出那种说不出的违和感。
再结合她那声“卓哥”和后面说的一番话……
就不难猜出,她在刻意模仿,模仿传说中周卓喜欢的那个人。
江瑶僵在原位,看着温明杳与周卓的背影消失在自己视野里,咬了咬唇。
那个资本家大小姐长得的确很美,美到自己站在她身旁,就被衬得跟个烧火丫头一样。
可那又怎样,卓哥并不喜欢他这个妻子,他喜欢的是叶菁菁。
但她努力了这么久,努力模仿叶菁菁的一言一行。
如果就这么放弃了,她不甘心!
江瑶望着二人背影逐渐化为两个小点,胸口升腾起一股浓烈的不甘。
……
一进屋,周卓的脸就迅速冷了下来。
他从兜里掏出一小叠内部饭菜票和钱,还有各式各样的票证,放在桌上,冷冷看着温明杳,“明天起,你自己去食堂打饭!”
温明杳目光淡淡扫过,伸手将钱票拿了过来,却缓缓摇了下头,“明天开始,我做饭!”
说完,她抬眼看向周卓,“明早你去食堂用饭,我明天上午出去买点东西,以后就能在家里开火了。”
开火?
周卓看着温明杳,唇角勾起一抹嗤笑。
温明杳一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娇小姐,连切菜都不会,还说什么做饭……
到时候,切了手,估计就老实了。
周卓凉凉看了她一眼,声音冰冷,“随你!”
第7章 指尖一寸寸抚过她的眉眼
温明杳看着他,想说些什么,却又无从说起。
她从来都不是娇滴滴的性子。
可对上周卓,对上他冷若寒霜的眉眼,还有那冷冰冰的语气……
就觉得心中委屈得厉害,莫名有种想落泪的冲动。
她想问周卓,她究竟是哪里做的不好,以至于遭到了他的厌弃。
可当对上周卓那张面容,她却发现喉咙间像是被一团棉花死死堵住,怎么也张不开嘴。
随之而来的,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慌乱。
温明杳迫切地背过身,不再去看他,随即,深吸一口气,稍稍平复了下情绪,才开口:“你先去洗漱吧,我去铺床。”
周卓像是听到了什么极为好笑的话,唇角扬起一抹浅笑,看向她的目光中却没有丝毫温度,淡淡提醒,“温明杳,别忘了我今天跟你说过什么。”
说完,就从卧室抱出一套被褥枕头,只撂下一句“你睡卧室,我睡书房”。
温明杳怔怔看着他头也不回地走进书房,再也压不住眸底的酸涩。
两行清泪顺着她线条柔美的脸,缓缓垂落。
是啊,谁都知道,周卓娶她时,万般不愿,满心抗拒。
温明杳心里其实很清楚,即使周卓再忙,也不可能整整两年都没时间回家。
说到底,还是在躲着她,这会儿更是直接决定分房住。
温明杳站了许久,直到耳边传来哗啦啦的水流声,才勉强压下满腹思绪。
她伸出手,指腹轻轻拂去面颊上的泪水。
温明杳吸了吸鼻子,既然来了,还是想想该怎么好好经营这一年为好。
昏黄的灯光下,她环顾了下四周,这么一看,心中不免有些惊讶。
周卓申请到的这套房子,约莫像是六十平米的样子,三室一厅。
一个是卧室,一个是书房,一个被他改成了简易的淋浴间。
虽然空间不大,却也不显逼仄。
周卓是个爱干净的人,屋里的每一处都被他打扫得干净整洁。
客厅里,除了餐桌和椅子,还摆了两张小沙发,沙发中间的小茶几上有一张报纸,像是周卓随手一放,旁边还放着一个烟灰缸,里头还有些许烟灰和两三个烟头。
到处都是他生活的气息。
看见这些,温明杳不由心想:看来,周卓在这里已经生活很久了。
她踏上来随军的那趟火车时,还满心忐忑,唯恐在这军区没个住处。
现在看来,也许从结婚回来那天起,周卓就已经着手申请住房了吧……
她这么一来,倒是打破了周卓原本的安静生活。
她唇角泛起一抹苦涩,转过身,顺着窗户朝外望去。
小院内,看起来倒是光秃秃的,什么也没有。
温明杳目光落在院中,心想着,如果一边栽种点白菜、土豆、茄子、南瓜之类的,另一边再整上点花花草草就好了。
良久过后,她才缓缓收回目光,眸底下意识地漾开一抹浅浅的笑意。
整个人变得愈发柔和了起来。
温明杳就这么静静站在原地,就连周卓从淋浴间出来都没察觉。
直到耳边传来一道“啪嗒……”的声响,她才回过神来。
见他进了书房,温明杳也迅速洗漱了一番,直到躺进被窝,伸手关了台灯,仍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到底还是坐了一天一夜的火车,没过一会儿,温明杳就觉得困意如同潮水般袭来,眼皮也渐渐沉了下去。
周卓换上了墨青色的睡衣,褪去眉眼间的冷峻,多了几分温和。
他躺在单人床上,翻来覆去,想起昨天母亲打来的那通电话,心中似乎更烦闷了些。
她说:“阿卓,你都两年没回家了。你爷爷每天看着别人抱着曾孙溜达,虽然嘴上不说什么,但心里羡慕得不行。”
“趁着你和杳杳还年轻,这两年赶紧要个孩子吧。妈这两年身子利索,还能帮你们带几年孩子。”
他下意识的拒绝。
可母亲又说:“阿卓,我问过你姑姑了。你姑姑说要是再这么拖下去,等过几年杳杳三十来岁了,就成高龄产妇了。”
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母亲又说父亲已经把温明杳送上火车了,让他务必请假去接人。
今天,他问的时候,温明杳说的滴水不漏。
看着倒是一副真心实意想要跟他好好过日子的样子。
可他心里无比清楚,温明杳这个人从来就不像表面看起来那般温顺,并且,一贯会演。
甚至,可以称得上一句演技绝佳。
就连他也从来分不清,她说的哪句是真,哪句是假。
想到这里,又想到那个“罪魁祸首”,周卓自嘲地笑了笑,只觉得心里难受得厉害。
过了这么久,她应该睡了吧……
但自己这么难受,凭什么“罪魁祸首”就能舒舒服服的睡大觉……
周卓咬咬牙,恨恨地看着门的方向。
随即,翻身下床,脚步放得极轻,只是轻轻一推就进了卧室。
窗帘静静垂落,一缕微弱的月光穿过细缝斜斜照落,在温明杳柔美的小脸上镀上了一层淡淡的月辉。
周卓视力极好,他一步步走到床边,缓缓俯身,目光精准落在温明杳光洁的额头上。
下一秒,指尖轻轻落在她的眉心,顺着眉骨,一寸寸抚过她的眉眼,一笔一画,动作轻柔得不像话。
没一会儿,他指尖又顺着温明杳高挺的鼻梁一路向下,在她唇间停顿片刻,唇角带着一丝轻嘲,而后在她耳畔压低了声音,近乎呢喃:
“温明杳,你还是一如既往的没心没肺!”
他余光瞥见温明杳眼睫轻颤,唇角的轻嘲倏然顿住。
周卓呼吸猛地一滞,抬起指尖停顿在半空中,一动也不敢动。
目光死死盯着温明杳,喉结滚了又滚,却不敢发出半分声响。
寂静片刻。
见温明杳依旧闭着眼眸,呼吸平稳,周卓目光沉沉,却又烫得惊人。
他垂首,薄唇轻轻覆在温明杳的耳廓上,指尖轻轻拨去她额角的碎发,声音低沉暗哑:
“你要是永远这么乖,多好!”
温热的呼吸喷洒在温明杳耳廓,温柔又缱绻……
第8章 非得逼我动手
等气息渐渐平稳,周卓起身坐在床边,腰背挺直。
温明杳似乎是察觉到周身传来的热意,双手无意识地揪住被角,轻声嘟囔着往下扯了扯。
目光触及的那一瞬间,那截白皙皓腕上的抓痕引得周卓瞳孔狠狠一颤,像是被刺伤了眼。
冷白纤长的手腕上,绕上了一圈微微泛黑的紫。
看起来格外刺眼。
周卓轻叹一声,小心翼翼地从床头柜中拿出一小罐膏体,生怕发出一丝声响。
冰凉的指尖轻轻落在温明杳的手腕上,指腹顺着掐痕缓慢摩挲。
温明杳睡梦中似乎感到一丝凉意,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
周卓瞬间屏住呼吸,迅速缩回手,指尖悬在半空中。
过了好一会儿,试探着想要轻轻碰触,却又在距离她手腕不到一寸的地方生生停住。
他缓缓闭上眼眸,长舒一口气,再次睁眼,眸底已然是一片清冷。
……
等温明杳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太阳高照,日上三杆。
洗漱完走到客厅,才发现餐桌上放着一个铝制饭盒。
温明杳打开一看,里面放着一个软乎乎的白面馒头,还有半根切口整齐的腌黄瓜。旁边还放了一杯水。
她伸手一摸,都是温热的,刚刚好。
温明杳轻笑着摇了摇头,没想到,周卓竟然会给她带饭……
她拿起馒头轻轻咬了一口,暄软白净,表皮光亮,只轻轻一按就陷了下去,看起来发面十足。
配上一块脆生生的腌黄瓜,一股清甜的麦香混合着爽口的酸甜瞬间在舌尖炸开,再抿上一口温热的水。
吃饱喝足后,温明杳舒服得微眯着眼眸,仰头不紧不慢地伸了个懒腰。
她正要慢悠悠地放下手腕,目光骤然顿住。
昨天晚上看着紫黑的掐痕,这会儿一看,竟然淡了许多。
温明杳眸底闪过一丝疑惑,不应该啊,难道是她昨天看错了?
她正走神,院门口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拍打声,一声接着一声,也一声比一声高,丝毫没有停的迹象。
温明杳皱着眉,刚打开院门,就见一个小胖墩如同炮仗般直直朝她冲了过来。
她被撞得一个踉跄,慌忙伸手扶住身侧的墙,才勉强站稳。
温明杳强忍着掌心的刺痛,垂眸看去,是一个长得胖乎乎的小男孩儿,看着像是五六岁的样子。
“阿姨,你是新来的吗?我可以进你家玩吗?”钱大宝仰起肉乎乎的小脸看着温明杳,一双眼睛滴溜溜乱转。
明眼人一看,就不是个安分的。
温明杳深吸一口气,俯身朝他摇了摇头,却还是放柔了语气,“不可以,我们家没有小孩子,阿姨还要出去买菜,今天没时间陪你玩。”
钱大宝一听,小脸顿时一鼓,当即就一头撞在她肚子上。
见温明杳跌坐在地上,他趁着空档,飞快跑进了屋里。
温明杳一看,也顾不得身上的疼痛,连忙跟了上去。
钱大宝进屋后,见餐桌上放着一个铝制饭盒,急忙手脚并用地爬上椅子,看见里头还有小半块白面馒头,伸手就去抓。
就像一匹脱了僵的野马一样,动作又急又冲。
他抓起馒头就往嘴里一塞,全然不顾被他碰落在地的铝制饭盒。
就连一旁的另一把椅子也被他一脚踢倒,客厅瞬间变得乱糟糟。
温明杳看见这一幕,气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她用力闭上眼眸,强忍着想冲上去把他用力拽下来的冲动,沉声开口:“出去!”
钱大宝对她这话充耳不闻,吃完了馒头就跳下椅子,一把揪住茶几上的报纸撕得七零八落,用力往她身上扔了过去。
事后,还不忘朝她做了个鬼脸。
好!很好!
“我让你出去,你没听见是吧?非得逼我动手!”温明杳咬牙撸了下袖子,立马上前揪住他的衣襟。
钱大宝被她突如其来的动作吓得愣住一瞬:
以前他都是这么干的,虽然那些人回回都气得跳脚,但也就嘴上说说而已。
这次怎么不一样了?
这个坏女人竟然敢对他动手!
直到被温明杳一路拖拽着出了院子,钱大宝才反应过来刚刚发生了什么。
眼见温明杳面无表情地就要把他放在地上,他顺势往地上一躺,什么也不说,只是一个劲儿在地上打滚。
小手胡乱挥打一通,双脚又踹又蹬。
没一会儿,浑身上下就沾满了灰土,瞧着脏兮兮的。
他扯着嗓子又哭又嚎,尖利的哭叫声刺得温明杳耳膜生疼。
钱大宝哭嚎的动静不小,但周边的几家却好像什么也没听到,静得出奇。
温明杳冷眼看着他撒泼打滚,丝毫不为所动,“看不出来啊,小小年纪,倒还是一个撒泼打滚的好手!”
“你这个狐狸精,坏女人,你敢打我……”
见钱大宝哭得越来越起劲,温明杳扯唇冷笑,什么也没说,只是进屋拿了钱票拎了菜篮子,把院门一锁,转身就走。
她可没那个闲工夫替别人管教孩子。
她还得出去买点油盐酱醋茶、米面粮油肉菜蛋之类的,也好赶在周卓中午回来前把饭菜做好。
见温明杳走了,周围也不见人影,钱大宝迅速爬起来,伸手抹了把脏兮兮的小脸,阴沉沉地望着那几乎快要看不见的背影,咬着牙跑了。
香秀屏着呼吸,身子紧紧贴着内墙。
听着脚步声渐渐远去,直到彻底听不见了,她才缓缓推开自家院门迅速扫了一眼,见温明杳和钱大宝确实都走远了,这才放下心。
她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妈呀,吓死我了!这钱大宝怎么又来了?”
话音刚落,忽然有个人从墙头跳了下来,“还能因为啥?不就是看准了这资本家大小姐刚来,抹不开面子吗?”
香秀一听,眸中不由闪过一丝厌恶,“这么小的孩子就知道看人下菜碟,长大了还了得?这钱营也不管管……”
“管?”陈荞拍拍手上的灰尘,冷嗤一声,“他怎么管?打又打不得,骂又骂不得!钱营说一句,他们家当晚就能被那祖孙俩闹得天翻地覆!”
第9章 大丰收
香秀啪嗒一声关了院门,看向陈荞叹了口气,语气有些担忧,“钱营也是倒了大霉,这哪儿是亲侄子,这分明就是来讨债的。”
“晚上可别闹起来才好。”
“谁说不是呢。”顿了顿,陈荞继续说道:“不过,今天晚上倒是闹不起来。我听说钱家那老婆子去闺女家了,得过几天才能回来。”
她说着皱了下眉,“那老婆子一回来,指定得闹上一通。”
“那也没招。”香秀抿了抿唇,“周边这几家,哪家没在那对祖孙手里吃过亏?”
“刚开始装得跟个什么一样,眼看占不到便宜,变脸的速度比那些唱戏的还快。”
这话刚说完,两人不约而同地回想起自己刚来时在那对祖孙手里吃过的亏,顿时没有了攀谈的兴致。
嘴里都说着到做饭点了,各自转身回了屋。
……
温明杳出门一路询问,好不容易到了供销社想买点油盐酱醋,却发现没有自带玻璃瓶。
这么一通折腾下来,回来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不过好在今天运气不算差,东西虽然不多,但终归还是买齐了。
不知道是不是婆婆嘱咐的,周卓竟然把锅碗瓢盆那些都备上了。
趁着焖饭炖菜,温明杳把客厅收拾了一番。
中午,周卓回来的时候,餐桌上已经摆好了两个人的碗筷。
“回来啦?”温明杳伸手拨开帘子从厨房出来,手里还端着一个大盘子。
向来安静得有些过分的房子,忽然间多了些烟火气。
温明杳今天穿了一个米白色的的确良衬衫,配上一条黑色直筒裤,头发被编成两根粗辫子,从耳后低低垂落在胸前。
一双清亮柔和的眼睛正笑盈盈地望向他。
看着温明杳一步步朝他走来,周卓忽然觉得:他和温明杳之间,如果能一直这么过下去的话,貌似也挺好。
“我来端吧。”周卓见她嘴里不停地呼呼,上前刚要接过她手里的盘子,温明杳侧身避过他伸向前的手。
她把盘子放到餐桌上,坐到桌旁,想也不想就开口,“你去把饭端出来。”
话音落下,她才反应过来自己刚刚说了什么,下意识地抿了下唇角。
背脊僵硬,心中满是无措。
周卓难得没出言嘲讽,在洗脸盆里洗了个手,就端来一小盆米饭,坐到她对面。
温明杳做了大丰收,豆角的鲜香、玉米的清甜、土豆南瓜的绵糯,在鼻尖不断交织在一起。
加上炖得软烂脱骨的小排骨和色泽金黄的极少量汤汁,只是看着闻着,周卓就觉得原本还不怎么饿的肚子瞬间空落了些。
“吃饭吧。”温明杳迅速盛好了饭。
周卓从她手里接过饭碗时,不经意瞥见她掌心上的一小片暗红,眸色变得晦暗。
“你的手,怎么回事?”
温明杳低头抿了一小口米饭,无声咀嚼的动作瞬间一顿,连带着拿筷子的力道也不自觉地紧了几分。
她这次过来,周卓虽然嘴上没说什么难听的话,但心里已经很不喜了。
结婚两年,对她不闻不问。
今天这事儿,跟他说了又怎样?
温明杳垂眸掩住眼底的酸涩,没敢抬眸去看他,只是慢吞吞地咽下嘴里的饭,嘴角带着浅笑,“不小心擦伤了。”
周卓定定地看了她几秒,最终什么也没说。
他迟疑着夹了块土豆,就着米饭吃了一口。
周卓看了眼温明杳,神色有些复杂。
他原本还以为温明杳不会这些,至少,不会为了他做这些。
沉默好半晌,开口问了句:“学了多长时间?”
温明杳喉头微哽,指尖不自觉地捏紧又松开,试图让颤抖的声线变得平稳,“三年。”
三年,果然……
还真是有毅力。
周卓一听,当即冷嗤一声,眸底那抹令人复杂难辨的神色也一下子暗了下来。
他不再去看温明杳,而是自顾自地吃了起来。
温明杳早早吃饱,靠坐在椅子上。
视线扫过空空如也的菜盘和饭盆时,心中不由添了几分诧异。
昨天在食堂,见周卓只吃了一个馒头和半搪瓷缸的炖菜时,她还只当是周卓的饭量比之前小了些。
现在想来,他把其中一个馒头匀给了她,以至于他自己根本就没吃饱。
“吃饱了吗?”温明杳起身收拾碗筷,“要是没吃饱,我下次再多做一些。”
“不用。”
周卓起身拿起桌上的布子擦了擦桌子,走了。
温明杳洗刷干净,听见周卓推门离去的动静,浑身紧绷的弦才松了下来。
之前见不到周卓的时候,时常想他。
现在见到了,想靠近,却又不敢。
温明杳轻舒一口气,洗了手,正准备午睡,孙麦和王小琴就一人拎着一个小篮子过来了。
她把人迎进屋,又给倒了两杯水。
王小琴扶着腰身,小心翼翼地坐在椅子上,把篮子放到桌上才笑着开口:“本来想着今天上午过来的,没成想,一觉睡到了晌午。”
闻到还没散去的淡淡饭菜香,孙麦也笑着把手中的篮子放到一旁,“瞧这样子,家里开火了?”
温明杳看着她们二人,眼眸微弯,“两位嫂子太客气了。”
“周卓之前经常在食堂吃,既然我来了,也总不能整天吃食堂。”
“这不,我今天上午才出去买了点东西,中午简单做了顿饭菜。”
一听这话,孙麦和王小琴不由相互对视着点了点头。
一闻这饭菜香,就知道这妹子做饭的手艺差不到哪儿去。
这样也好,至少先把男人的胃给拢住了。
又心想,抛开这资本家大小姐的出身,这妹子真是哪儿哪儿都不错。
三人又接着聊了一会儿,见日头逐渐朝西,孙麦和王小琴也拎着篮子回家了。
温明杳把她们带来的蔬菜瓜果分类收好,又看了眼留在桌上的三个紫皮茄子,晚上能做一盘酱焖茄子。
正好,她和周卓都爱吃。
等饭菜做好,客厅墙上的挂钟已经慢慢摇晃着指向了六点。
温明杳又等了好一会儿,见周卓还是没回来,就草草吃了几口,把剩下的饭菜放在锅里温着。
第10章 质问声一句接着一句
等周卓回来的时候,已经晚上七点多了。
温明杳坐在桌边,正托着腮看书,听见门被推开的声音。
仿佛知道来人是周卓般,她轻轻合上身前的书,“你回来啦?锅里有饭菜。”
周卓抬手解开身前的纽扣,低低地“嗯”了一声,把手中的尼龙网兜放在桌子上。
发出“咚”的一声……
温明杳抬眼看去,网兜里装了两瓶罐头。
察觉她的目光,周卓在她对面坐下,目光落在她手上,意有所指地挑了挑眉,“不小心擦伤的……”
话音微顿,眸中神色也逐渐寒了下来,“还是被人推的?”
温明杳身形一僵,垂眸坐了好半晌,才缓缓摊开手掌,目光一寸寸掠过掌心的薄痂。
良久,她才答非所问道:“没事,应该很快就好了。”
周卓将小臂横放在桌上,身子微微前倾,看着温明杳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唇角忽然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
温明杳明明那么怕疼。
以前哪怕只是不小心被花刺扎一下手指,都觉得疼得厉害的人……
今天在水泥墙上擦破了掌心,竟然只淡淡说了一声“没事”。
那眼神竟还淡漠得不带丝毫情绪。
仿佛真的一点都不疼似的。
最可笑的还是……关于她受伤的原由,他这个身为丈夫的,竟然还是从别人嘴里知道的。
周卓看着她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只觉得有些讽刺。
忽然就没了继续跟她聊下去的兴致。
转身撩开帘子,进厨房吃饭去了。
等周卓吃完饭刷了碗筷,从厨房出来出来时,温明杳已经回屋了。
今天下午回来时,他被隔壁的香秀嫂子喊住,听她隐晦地提了一句,才大致知道了今天发生的事。
他想起中午吃饭时看到的温明杳掌心处的擦伤,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去钱家讨个说法。
可一想到钱营出任务了,想到那个猫憎狗嫌的小崽子,想到钱营怀着孕的妻子,他只能竭力忍住想要找上门的冲动,只能想着等钱营回来了再找个机会好好聊聊。
又想起以前在榕城的时候,温明杳身体一不舒服就会吃罐头。
他明明都已经走到家门口了,又折返回了办公室取了钱票,一路跑去军人服务社买了她最喜欢吃的黄桃罐头。
周卓垂眸,目光沉沉地看着着桌上纹丝未动的罐头,眉眼间的冷意似乎比先前更甚了些。
旋即,手掌轻轻覆在瓶盖上,声音低得几不可闻,“温明杳,你是不喜欢吃了,还是不喜欢吃我买的……”
良久,周卓才压下心头的烦闷。
他正要回书房,当视线触及温明杳留下的那本书,看清书名的那一瞬间,那原本就冷峻的眉眼似乎又冷了几分。
……
次日清晨,当温明杳洗漱完从淋浴间出来时,周卓走了进来。
温明杳指尖轻柔地把手上的蛤蜊油一点一点揉开,见周卓拎着两个铝制饭盒,她神色微怔,“这都快八点半了,你怎么还没过去?”
周卓眸色淡淡地瞥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把饭盒放到了桌上。
见他不答,温明杳也识趣地不再追问。
转而打开饭盒一看,一个饭盒里放了三个被压得紧紧的大肉包子,另一个则是盛满了熬得浓稠的小米粥,上面还铺了一层厚厚的米油。
温明杳伸手拿了一个包子轻轻咬下一口,就听见周卓问:“你不喝粥?”
温明杳摇了摇头,一大饭盒粥煮得黏黏糊糊的,也不好倒进碗里,何况家里也没有小勺子。
她要是先喝了,只怕周卓就嫌弃得不喝了吧?
周卓无声顺了口气,拿起包子狠狠咬了一口,见她依旧低垂着眼眸细嚼慢咽,眼中莫名闪过一丝烦躁。
“快吃,吃完去邮局取你前段时间邮寄的包裹!”
闻言,温明杳嗯了一声,渐渐加快了咀嚼的速度。
吃完饭去了邮电局,趁周卓去取包裹,温明杳去长话台挂号排队。
屏着呼吸,拨通了那个早已烂熟于心的电话号码。
她手指紧紧攥着听筒,电话被接通的那一瞬间,垂落在身侧的指尖微不可察地颤了下。
还不等她开口,周母就抢先问道:
“温明杳,你这几天和周卓有没有同房?”
听着周母这句疾声询问,原本想报平安的温明杳鼻子骤然一酸,喉咙微微发紧。
她一来,周卓就抱着被褥枕头跑去了书房。
这话叫她怎么跟婆婆说得出口。
即使说了,最后得到的也不过是一句“你自己没本事留不住男人,怪谁?”。
见她什么都不说,周母顿时气不打一出来。
“温明杳,你也知道爸他成天羡慕别人有曾孙。你跟阿卓都结婚两年了还没同房,他老人家心心念念的曾孙难不成还能自己从石头里蹦出来不成?”
“你们刚结婚那会儿,一个在榕城,一个在云城,同不了房还情有可原。这都去云城了,怎么还是一点进展都没有?”
周母的质问声,一句接着一句,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温明杳的心头。
刚到那晚,她也曾尝试着跟周卓拉近关系,尝试着跟他更进一步。
可周卓一听她要铺床,就跑了。
她也想跟周卓生个孩子,可周卓不愿。
温明杳闭上眼眸,深深吸了口气,只淡淡说了句,“妈,我知道了。”
周母一听,瞬间气笑了:
老爷子也真是的,明明有两个孙子。
虽说阿卓打小性子就冷,可阿越却是不仅天生爱笑,脾气还好。
老爷子明知温明杳就是这么个寡淡的性子,还偏偏让她自己选一个结婚。
这温明杳也是,放着性子好的阿越不选,偏生选了自小就被老爷子当成接班人来培养的阿卓。
在周母看来,自己的两个儿子娶进门的妻子怎么着也得根正苗红、家世相当。
温明杳这个资本家出身的大小姐连周越都配不上,又怎能配得上周卓……
但非要在周母最看重的大儿子和最喜爱的小儿子之间选一个的话,她宁可温明杳选的是小儿子周越。
第11章 我不想要
周母气得胸腔颤了又颤,但转念一想,又强忍着怒意,放软语气,开始打起了感情牌:
“杳杳,这些年爸对你怎么样,你心里也应该有数。”
“他年轻时跟着大部队南征北战,身上那么多大大小小的伤口,这些年身子也越来越不好。”
“可你也不能仗着他老人家对你的好……”
周母话说一半,留一半,可这话里话外的意思却是显而易见。
就差指着温明杳的鼻子骂一声“占着窝不下蛋”了。
温明杳目光沉沉地看着身前的电话机,下意识地想要开口反驳。
可转瞬想起爷爷,那个一向待她如亲孙女一样的老人……
又想起对面那人是周卓的母亲,虽然不待见自己,但也只是言语上刻薄了些,其他方面倒是不曾有过苛责。
温明杳到了嘴边的话又被她硬生生咽下。
周母见她沉默住,紧接着又轻声叹了口气,似是语重心长般说道:
“我也不指望你和阿卓夫妻恩爱,可这场婚姻到底是你自己开的口,你自己合该也要上点心。即使留不住男人的心,留个孩子傍身也是好的。”
温明杳听着耳边那看似为她筹谋却步步紧逼的话语,心中只觉得好笑不已。
婆婆这些话说得好听。
可未来这一年内,如果周卓的心还是捂不热……
那在这种情况下怀上孩子,就是对周卓的不公平,也是对那个孩子的不公平。
她不能为了一己之私,让自己的孩子顶着亲生父亲厌恶的目光活一辈子。
温明杳轻呼一口气,眸中闪过一丝坚定,正要开口,手中的听筒就被忽然抽走。
她扭头,顺着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抬眼看去,是周卓。
他回看一眼,迎上她疑惑的目光,却什么都没说,只是伸手指了指一处角落,示意她去看着包裹。
温明杳抬步走向角落,身后传来周卓清冽的声音。
“妈,您有什么想问的,直接问我不是更好?”
周母听着大儿子冷淡的声音,心中不由暗骂一声:她这么做都是为了谁?结果倒好,大儿子竟然还不领情。
沉默片刻,到底还是耐着性子开口劝道:
“阿卓,你都已经二十五了,跟你一起长大的那些好兄弟,眼看着这两年都当了爸爸。”
“现在不光是你爷爷心急,我跟你爸也急啊!”
听着对面隐隐带了几分哭腔的声音,周卓却丝毫不为所动,语气淡淡,“您又不止我一个儿子,想抱孙子了,就让阿越早点结婚。”
他说着,瞥了眼正安安静静站在角落里的温明杳。
她正垂眸看着脚边的包裹,眼神专注,似乎没有听见这边的动静。
周母被儿子这句话堵得心中一噎。
“妈这都是为了谁?正好,你不喜欢温明杳,早早有了孩子也算对你爷爷有个交代,到那时,就算你们是离婚还是两地分居,我们都不会再插手!”
闻言,周卓握着听筒的手猛地一紧,面色也变得冷若寒霜。
离婚,好让温明杳如愿嘛,想得美!
至于两地分居……她既然来了,那就别想走!
周卓语气沉沉,“您要是有时间,就给阿越多张罗几次相亲,没准相着相着就能成了。还有,是我暂时不想要孩子。”
说完,还不等周母再继续说些什么,就直接挂断了电话。
“回家。”
周卓交了钱,一手拎起一个大包裹,声音不高不低。
温明杳抬眼看他,目光中早已没了周卓先前瞧见的隐忍或是坚决。
对上她淡如秋水的眼神,周卓的心中莫名涌起一阵阵烦躁。
他面无表情地问,“为什么不跟我妈实话实说?”
温明杳步子微顿,心知婆婆刚才也定然催他早点要个孩子了。
随即,看了他一眼,声音淡淡,“因为不只是你不想生孩子,我也不想。”
一听这话,周卓微微蹙眉,向前一步,高大的身躯越过温明杳的那一瞬间,面色陡然沉了下来。
果然,温明杳还是一门心思想着要跟他离婚。
周卓不紧不慢地走在大街上,望着结伴而行的男男女女,薄唇溢出一声不高不低的冷嗤:
她不是不想生孩子,而是不想跟他生。
温明杳望着他走得越来越快的背影,心中多了几分怅然:
她也不知道当时确定周卓为结婚对象,究竟是对还是错了。
婆婆刚才说的话虽然不中听,但仔细一想,也确实有几分道理。
照当前这种情况来看,她确实是占着周卓妻子的名份,耽误了他生孩子。
越想,温明杳就觉得越头疼。
心想,等到了家,再跟周卓好好聊一聊吧。
一路走走停停,到了家后,温明杳也没有了打开包裹收拾的心思。
见周卓放下包裹就要进书房,温明杳连忙开口叫住,“周卓,现在有时间吗,我们要不谈谈?”
周卓身形微怔,垂在身侧的指尖不自觉地蜷缩了一下。
随即,他喉结轻滚,却没有转身去看她,“谈什么?”
语气格外平淡。
温明杳率先走到桌边坐下,倒了两杯水,随即将其中一杯轻轻推到对面。
她知道,周卓没走就意味着默认。
温明杳拿起水杯,轻抿一口,喉咙间的干渴终于退去了些。
“你有喜欢的姑娘吗?”
淡淡的声音落在周卓耳中,他整个人僵在原地。
良久,周卓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没有!”
听着那声低低的嗓音,温明杳握着水杯的手轻轻抖了抖。
其实,当听见周卓没有喜欢的人时,她心里应该是开心的。
可转念一想到,他对她也没有半分男女之情,温明杳又觉得心口传来密密麻麻的痛。
眼眶一热,她连忙垂眸佯装喝水,借着杯沿,恰好掩住眼尾的那层薄薄水光。
她僵硬地扯唇,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极力控制着不让自己的声音变得颤抖。
她想说些什么,可酝酿许久,也吐不出一个字。
见她久久不语,周卓冷冷勾唇。
这就是温明杳,在别人面前总能笑得明媚灿烂。
可在他跟前,永远都是演着、装着……
甚至,吝啬得不肯给他一个眼神。
第12章 没出息
温明杳抬头看了眼滴答走动的时针,缓缓放下手中的筷子,心中不由微微一叹:原来已经七点了啊。
她看着桌上的那一大盘五花肉炒油豆角,鼻尖传来的那股带着几分鲜味的油脂香似乎也不香了。
原来,独自一个人吃饭的感觉是这样的啊。
温明杳索然无味地咽下一口糙米饭,唇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
今天中午从邮局回来的时候,已经临近饭点了。
她为避免饿过了劲,也想着结婚前在榕城的时候周卓挺喜欢吃鸡蛋酱拌面。
就匆匆做了一小碗鸡蛋酱,又煮了些挂面。
等用凉水冲了面,她敲门喊他吃饭,却始终不见应答。
她吃完后,酱凉了,面也坨了,也不见他出来。
可等她睡醒出来却发现,原本在桌上的面和酱都不见了,就连碗筷也都被洗得干干净净,收进了碗柜里。
结合中午,再看看当前的情况,温明杳心中哪里还不明白。
周卓在刻意避着她!
想到这里,温明杳强忍住心里泛起的那抹酸涩,垂眸加快了扒拉饭的速度。
只一心想着赶紧吃完洗漱,等进了屋就碍不着周卓的眼了。
她艰难地咽下碗里的最后一口米饭,将饭桌匆匆收拾了一番。
进了淋浴间,拧开阀门的那一瞬间,她再也忍不住,眼泪大颗大颗地顺着她的面颊滚落。
过了良久,她才深深吸了口气,胡乱擦了几下,顾不上涂抹雪花膏就回了屋。
温明杳趴在床上,娇嫩的脸蛋埋入枕头见,乌黑柔顺的长发顺着她单薄的肩膀垂落在身侧,微微抖动。
她知道周卓讨厌自己,但从没想过他竟然会讨厌到,连跟她坐在同一张桌吃饭都难以忍受。
温明杳原本以为,这两年来,她已经习惯了周卓的冷待。
可真到了这一刻,她才发现眼眶又酸又涨,不论怎么努力都按捺不住想要落泪的冲动。
许久过后,温明杳才伸手抹了抹眼角,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她一遍又一遍地暗示自己,也许,睡一觉醒来就什么都好了。
随即,平复了杂乱的心绪,翻过身,平躺着闭上了眼眸。
……
周卓枯坐在书桌后,脑海中满满都是温明杳中午问的那句“你有喜欢的人吗?”。
他拉开抽屉,指尖轻轻摩挲着那张三个人的合照,阖上眼眸,渐渐陷入了回忆……
初见那年,温明杳十七岁,他十九岁。
那天,恰好碰上爷爷去干休所探望老战友,父亲母亲也去参加好友女儿的婚礼。
接温明杳的事,自然而然就落在了他和阿越头上。
她坐了两天两夜的火车,从海城到了榕城。
刚出站那会儿,就跟被霜打蔫了的茄子一样,穿着淡蓝色短褂,配上一条黑色中长半身裙,两条辫子从耳后垂搭在纤薄的肩膀上。
小脸苍白不说,看向他们的目光里也满是惴惴不安。
后来听爷爷说,温明杳是资本家出身,虽然当时家中波及不深,但为了更好地护住她,就立马联系了爷爷,让她只身一人来了榕城。
她刚来时,除了打招呼外,几乎不怎么主动开口。
几乎是他们问一句,她才答一句。
看出她的拘谨和惶恐后,爷爷就让他和阿越多带温明杳出门逛逛,交交朋友。
可周越天生就爱热闹,成天往外跑,有时一整天都瞧不见人影。
就这样,周卓就担起了带着温明杳吃喝玩乐的“任务”。
对那时的周卓来说,温明杳就是他异父异母的妹妹。
带着自己的妹妹逛街、吃饭、看电影,在周卓看来,就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后来,他离家当了兵。
完成一天的训练任务,回了宿舍后,天天听战友念叨“想媳妇了,昨晚又梦见媳妇了”之类的话。
那时,周卓就在一旁想:果然,还是不累,要不然哪儿有闲心想这想那。
后来,不知什么时候起,当战友们的那一句句念叨声落在他的耳中,他总能想起温明杳,那个一直被他视作妹妹的小姑娘。
他不知道那到底算不算喜欢……
两年前,当爷爷来电话告诉他,温明杳选定的结婚对象是他时,他虽然有些不解,但转念一想,就很平静地接受了。
周卓当时心想:既然温明杳选了他,他心里也不抗拒这门亲事,两个人这么过下去倒也还不错。
直到结婚前一天回了家……
周卓仰起头,两行清泪从他微微泛红的眼尾处慢慢滑落。
稍显凌乱的碎发虚虚垂落在白皙的额前,暖色灯光斜斜落在他清俊的侧脸上。
他周身的清冷疏离感瞬间支离破碎。
周卓缓缓睁开眼眸,冰凉的指腹不轻不重地拭去残留的泪痕,随即,喉咙间溢出一声低低的冷笑。
“周卓啊周卓,怎么就哭了呢……”
“没出息!”
周卓红着眼眸,翻过手中的照片,颤抖着手一点一点抚过背面那行笔锋凌厉的钢笔字,轻声呢喃:
“周卓不喜欢温明杳……”
声音虽低得近乎听不见,却又透出一种莫名的坚定。
像是说给别人听,又似是说给自己听。
周卓小心翼翼地把照片收进抽屉中,干脆利落地给抽屉上了锁。
他起身绕过书桌,走到门前站了许久,等到心口的刺痛尽数消散,才不紧不慢地拉开门走了出去。
他走到厨房,掀开锅盖,淡淡的目光落在蒸架上的饭菜,伸手探了过去。
见饭菜仍是温热,他神色不由微微一怔。
凝视良久后,他从碗柜里拿出一副碗筷,就那么站在灶跟前,夹起一根沾着些许汤汁的油豆角。
周卓迟疑着嚼了一口,整个人瞬间僵在了原地。
他朝卧室门方向望去一眼,眸底掠过一抹复杂的神色。
旋即,不知想到了什么,他又迅速收回目光,别过脸,唇角勾起一抹微凉的弧度:
不过就是个巧合而已!
他夹了一大口五花肉和油豆角,又扒拉了一口糙米饭。
随着久违的咸香充斥在齿舌间,他的心也烦躁了起来。
吃饭的动作也越来越快……
第13章 别往人家身边蹭
就这样,之后一连好几天,温明杳也没见过周卓。
中午,她会掐着时间吃完饭,开始午休。
晚上,她也会赶在他回来前,洗漱回屋。
唯一不变的就是,周卓一回家,总能在锅里看见温明杳为他温着的饭菜。
至于那两瓶黄桃罐头,也被温明杳放在了碗柜上,一直没动过。
温明杳心想,这几天,她和周卓就像是生活在同一屋檐下的两个陌生人,处处都能瞧见彼此存在的痕迹,却不曾跟对方说过一句话。
这天中午,温明杳如往常一样,拿出袖珍日历,在对应的日期上默默打了个勾,正想着又一天过去了,就听见极为规律的三下敲门声。
她忙把日历收好,起身开门。
看到周卓正站在门口,温明杳神色微怔,“有事吗?”
周卓面色淡淡地看着她,“晚上领导请吃饭,特意强调让我带上家属。”
听他这么一说,温明杳轻轻点了下头,“好。”
见周卓递过来一小叠钱票,温明杳也不客气,伸手接过的瞬间,指尖不经意触碰到他略带薄茧的指腹。
温明杳身形一震,心跳登时如擂鼓,呼吸也随之乱了半拍。
一阵阵酥麻感仿佛从脚底升起,带着些许电流,直冲脑门。
她像做了贼般,一把扯过钱票,看也不看就揣入了衣兜。
过了好几秒,她才勉强稳住心神,垂首掩住眸底的慌乱,喉咙微微发紧,“还……还有事吗?”
闻言,周卓什么也没说,只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就走了。
见他越走越远,温明杳慌忙关上了门。
转身的瞬间,她仿佛被抽走了浑身的力气,背靠着门板缓缓滑落,整个人瘫坐在地上。
手脚软得发绵,提不起半分劲儿。
“周卓,周卓……”
她轻声呢喃,额头无力抵住手背,闭了闭眼,试图压下心口的悸动。
周卓大步走进书房,喉咙滚动,心口热得像是要灼烧。
右手拇指轻轻拂过食指指腹,烫得惊人。
仰头灌了一茶缸凉水,这才勉强压下胸口频频泛起的燥热。
……
下午,周卓一回来,就看见桌上放了一包桃酥和两瓶黄桃罐头。
温明杳听见动静,起身问道:“待会儿就拎这些东西,你看还有没有要添的?”
周卓眼眸暗了暗,声音不高,“不带罐头,换成别的。”
温明杳一听,不由犯了难:这两瓶罐头是周卓之前带回来的,换成别的……现在也来不及买了吧?
她眉头微蹙,正要说些什么,周卓就进书房了。
再出来的时候,手上拎着两瓶梨罐头。
温明杳眉眼疑惑,“不是说不带罐头吗?”
周卓面无表情地瞥她一眼,“忽然想起来秦指挥这两天有点咳嗽,吃梨罐头没准还能缓解一下。”
温明杳听了,也觉得有道理。
……
秦家。
江瑶慢吞吞地削着土豆皮,声音中带着一丝雀跃,“小姑,卓哥待会儿真的会过来吃饭?”
她连着好几天跑去食堂吃饭,可一次都没碰见过周卓。
甚至还想着,是不是那个资本家小姐来随军后在家里开火了,所以卓哥就不在食堂吃饭了……
但后来一想,又觉得不可能。
那个娇小姐,她之前在食堂见过。
看那女人娇滴滴的样子,一看就是个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
江月娥一看她两眼放空的样子,就知道自家侄女这心思早就飞走了,“你这丫头,赶紧的!人都快到了,再这么磨蹭下去,晚上还能不能吃上饭了?”
她伸手,用力戳了戳江瑶的脑门。
江瑶吐了吐舌头,把最后一个削完皮的土豆放进盆里,迅速洗了洗,“小姑,我想去换身衣服。”
她想起那个女人身上穿的那条连衣裙……
低头看了眼自己这身衣服,普普通通,看起来又宽又肥。
不行!
这衣服必须得换。
她要换上那条刚买不久的连衣裙。
江月娥从她手中接过盆,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一看自家侄女这嘴角不自觉上扬的样子,江月娥心里哪里还有不明白的。
“换什么换?这不瞧着挺好的吗?”
“小姑……”江瑶扯住她的衣袖,轻轻摇了摇,“你不是说那个资本家大小姐不是也会来吗,我如果穿这身……”
不等她说完,就被江月娥开口打断,“这身怎么了?”
她看着佯装撒娇的江瑶,只觉得头疼得厉害。
她这侄女生得虽然谈不上顶顶好看,但在老家的时候,也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俊俏姑娘。
之前在老家的时候,心气就高。
来这儿待了一段时间,心更野了。
江月娥长舒一口气,心中不断安慰自己:毕竟是亲侄女,亲的。
“你少整那些没用的。有那换身衣服的闲工夫,还不如弄上两道像样的菜。”
江瑶一听,瞬间泄了气,“小姑,我……我不会啊。”
江月娥一听,只觉得满腔的火气蹭蹭往上冒。
这年头,一个祖祖辈辈都在地里刨食的大姑娘,竟然还有不会做饭的……
她那大嫂也是,也不知道手把手地好好教一教。
眼看江瑶就要二十了,还是像小时候那样又懒又馋,再这么惯下去,也不知道以后嫁了人怎么生活。
江月娥越想越来气,就江瑶这样……
难不成自己以前真的瞎了眼了,竟然还觉得江瑶配得上周卓。
不过,回想起江瑶刚刚那模样,江月娥还是耐着性子劝道:
“周卓没结婚的时候,你试图跟周卓接触接触,那没问题。可现在人家周卓都结婚了,你别往人家身边蹭!”
江瑶一听,顿时不干了,“凭什么?卓哥又不喜欢那个资本家大小姐!”
江月娥瞬间气笑了,随即,把手里的盆往灶台上重重一放,语气也不由加重了几分,“就凭人家结婚了,就凭人家领了证!”
说着说着,她不由心想:都怪她,把江瑶的心养野了。
江瑶这丫头倔得跟头驴似的,性子过于执拗。
要是再继续放任下去,迟早会出事。
不行,得赶紧让这丫头回老家!
第14章 不甘心
江瑶猛地抬头,看向江月娥的眼神中满是不可置信。
“小姑,当初是你说,我……”
江月娥冷冷瞥了她一眼,当即开口打断,“江瑶,当初你爷爷把你送来这儿是为了让你在云城医院治耳朵。”
“念在姑侄一场,我不忍心你一辈子活在山窝窝里,想着从分区给你找个好一点的后生。而周卓没结婚前,也确实是最好的那个。”
说着,她端起盆走到厚墩墩的菜板前,话锋陡然一转,“但人家周卓要样貌有样貌,要能力有能力,要家世有家世,你有哪一点能配得上人家!”
当初,听说周卓结婚了,她以为只是谣言罢了。
所以没制止江瑶那些小心思。
可现在,既然知道周卓确实已经结婚了,那就必须要断了江瑶那些不切实际的幻想。
江瑶一听,眼眶瞬间红了。
她喉头微微哽咽,“小姑,如果卓哥娶的人是叶菁菁,我也就认了。”
“可他……”江瑶吸了吸鼻子,声音变得尖锐起来,“可他偏偏娶了一个资本家大小姐。”
“除了那张狐媚的脸,我有哪一点比不上那个女人?”
江月娥被她这番话气笑了,“你跟人家接触过吗,你了解人家吗,面都没见过几次,你就知道人家比不上你了?”
江瑶死死咬了下后槽牙,声音有些发虚,“我,我就是不甘心!”
看着江瑶油盐不进的样子,江月娥心知:此刻,自己就算是说破了嘴也没用。
想通这一点后,江月娥什么也没说,只是定定地看了她良久,无奈地摇了摇头。
“江瑶,在这云城分区,好男人多的是,为什么你就非得盯着一个结了婚的男人不放?”
她眼眸中满是失望,“你这叫不知廉耻!”
江瑶梗着脖子,几乎是下意识地脱口而出:“小姑,你当初不也……”
“闭嘴!”
江月娥握着菜刀的手猛地一顿,气得浑身发抖。
她紧紧抿着唇,胸口不断起伏。
真不愧是她的“好”侄女,知道往哪儿捅刀子,才能扎得最深最疼。
被江月娥厉声打断,江瑶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刚刚说了什么,心里瞬间“咯噔”了一下。
她瞪大眼眸,眼角余光瞄见江月娥血色尽褪的侧脸,脑海中只有一个想法:完了!
江瑶正心神不宁,却见江月娥深深吸了口气,随即又长吐一口浊气。
胸膛一起一伏间,江月娥的情绪似乎渐渐平复了下来。
见状,以为这事儿已经翻篇,正当偷偷松了口气时……
江月娥忽然开了口。
“再过一个多月就要秋收了,明天我会给你爷打电话,让你爹过来接你。”
“这两天你就安安分分呆在家里,哪儿也不许去!”
她麻利地切着土豆丝,头也没抬。
轻飘飘的语气,落在江瑶耳中,却犹如当头一棒。
江瑶面色陡然一白,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小姑怎么能这样……
她明知道自己的耳朵还没彻底治好。
明知道自己一旦回了老家,就很难再过来了。
自己可是她的亲侄女啊,她怎么能胳膊肘往外拐,净帮着那个资本家大小姐说话!
不行,自己要是走了,就真的没机会了!
哪怕是舍了脸面,伏低做小,自己也要留在这里!
江瑶声音带着一丝明显的颤意,尾音上扬,“小姑……”
江月娥听着她故作可怜的语气,丝毫没有心软。
只淡淡说道,“你也老大不小了,回去了跟你娘多学着点,这样以后也能相看个好人家。”
明明是很平静的语气,却令江瑶心中一慌。
她刚刚真不是故意戳小姑伤疤的。
见江瑶嘴唇微微蠕动,似乎是想说些什么,江月娥把拌好的土豆丝倒进盘子里,又探头看了眼挂钟。
“行了,六点半了,你先出去摆饭桌吧。”
江月娥还是那种淡淡的面色,俨然一副不想跟她多说的样子。
江瑶见状,也只得捧着碗筷出去了。
碗筷摆好没多久,人就到齐了。
江月娥刚放下盘子,抬头就瞧见了周卓身边的温明杳。
那天,这资本家大小姐刚到家属院的时候,自己也只是远远一瞥,只望见大致的轮廓。
虽然没怎么看清,但隐约能看出她很美。
当她近距离出现在眼前,江月娥虽有一瞬间的震撼,但很快又回过神来。
虽然,自己刚才在江瑶跟前,说了句向着她的话,可那也是为了让江瑶清醒过来。
这张脸看起来虽然漂亮,但自己依旧不喜。
只一瞬,江月娥就敛去眸底那抹不易察觉的不喜,笑着接过小两口拎来的东西,嘴里连连说着“太客气了”,看起来很热情的样子。
虽然她掩饰的极好,但温明杳依然能察觉出她对自己的不喜。
温明杳抬眼看了眼对面的江瑶,这个之前在食堂咄咄逼人的姑娘,心中哪里还有不明白的。
跟江月娥不同,秦征对周卓这个媳妇却是打从心底里满意的。
这姑娘身上看不出寻常资本家大小姐惯有的娇滴滴,举手投足间也透着说不出的从容大方。
之前,总觉得周卓就是因为被家里长辈逼着娶了个资本家大小姐,才一直卡在副职的位子上不去,他心里也对这个素未谋面的娇小姐不喜。
但最近,才发现传言有误。
秦征拍了拍周卓的肩膀,又示意她赶紧入座,“小温是吧?前几天你刚来的时候,就想着喊你们小两口来家里吃一顿便饭。你这一来,周卓在办公室笑的次数都变多了。”
秦征是周卓的直属领导,两人坐在同一间办公室里,一抬头就能瞧见他面无表情的脸。
刚开始,还以为周卓是因为工作上的事心情不好,后来,日子久了,才发现周卓一直都是这副面无表情的模样。
搞得他都要以为自己这个下属是个面瘫了。
温明杳扬起一抹浅笑,迎上秦征含着淡淡笑意的目光,“今天多谢您款待。他呀,一直就是这么个冷冰冰的性子。”
说着,看了眼身侧的周卓。
她来随军,周卓能高兴得起来?
这位领导,说话就是圆滑。
第15章 包办婚姻
一顿饭吃下来,气氛安静得沉闷而压抑。
席间,只有秦征和周卓的交谈声。
温明杳借着垂眸夹菜,余光瞥见对面的姑侄二人,心中不由生出几分讶异。
刚才在来秦家的路上,听周卓说,秦指挥和他爱人平日里极为恩爱。
可这两人从入座起就没说过一句话,就连一次短暂的眼神交汇都没有。
平日里,这段在外人看来幸福美满的婚姻,似乎比她和周卓的婚姻还要糟糕。
江瑶也好像遭受了什么打击一样,面色苍白,心不在焉地吃着饭,只是目光仍会时不时瞄向周卓。
温明杳眼睫轻垂,不动声色地夹了一口凉拌土豆丝。
唇齿间满是酸辣鲜香,咽下去的瞬间却是寡然无味。
只觉得胸口一阵发闷,堵得慌。
这种压抑的感觉,直到回了家,才逐渐消散。
周卓把手里的尼龙网兜放到柜子里,语气淡淡,“吃饱了吗?”
温明杳微抿着唇,没敢去看他,只是轻轻点了下头。
周卓垂眸,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唇边溢出一声冷冷的嗤笑。
照温明杳平日里,一顿能吃大半碗饭的样子……
在秦家拢共也就吃了那么两三口,她当自己是猫呢?
能饱才怪!
周卓越想越烦躁,随即,拧着眉,扯了扯衣领。
就在前几天,他还明明想着眼不见心为净,往后各自安好就行。
但每天早晨下训回来,他还是忍不住给她带饭。
现在一想到她饿着肚子,又烦得厉害。
真是欠她的!
周卓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去拿碗筷!”
说着,拿起一瓶黄桃罐头,朝瓶底拍了两三下,大手覆在瓶盖上轻轻一拧。
他接过温明杳伸手递来的碗,把罐头往里一倒,推到她跟前。
声音听起来硬邦邦的,“吃!”
说完,不等温明杳做出什么反应,又给自己倒了一碗,自顾自地吃了起来。
直到在椅子上坐下,温明杳整个人还是懵的。
看着眼前黄澄澄的果肉,她心里忽然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她是个土生土长的南方人,刚到榕城的时候,怎么都适应不了北方的天气。
觉得那里的风很大,气候很干燥。
冬天最冷的时候,甚至感觉骨头缝里都钻进了寒风,脸也被一刀一刀剜着似的疼。
每每一出门回来,就一个劲儿往暖气片跟前凑。
忽冷忽热下,感冒就成了家常便饭,还不爱喝药,一个劲儿喊苦。
后来,周卓知道了,嘴里虽然说着“矫情”,但在她捏着鼻子喝完药之后,总会送来一瓶黄桃罐头,说是按时喝药的奖励。
还说他小时候一感冒就想吃桃罐头。
温明杳夹起一块果肉,咬了一口,甜滋滋的。
她眼眶微微泛热,轻垂的眼皮下迅速浮现一层薄薄的水雾。
其实,她自小饮食清淡,也不喜欢吃甜食,更不喜欢吃罐头那种又凉又甜的东西。
可到了榕城后,却变得喜欢吃黄桃罐头了。
无他,只因为那是周卓喜欢吃的,也是周卓送的。
后来,渐渐的,她的饮食喜好变了,变得跟周卓越来越相似。
等温明杳吃完,周卓早已回了书房。
她原本还以为能一夜好眠,却没想到就因为一小碗罐头,翻来覆去,直到天边亮起鱼肚白,才沉沉睡去。
再一睁眼,已经是十一点了。
温明杳洗了手,刚把饭菜盛出来,院门忽然被敲响。
她打开了门,见来人是那天接站的小刘,迅速扬起一抹温婉的笑,“小刘?”
迎上她含笑的眉眼,小刘憨笑着挠了挠头,“嫂子,领导让我跟您说一声,他中午不回来吃饭了。”
温明杳唇角的笑意微顿,追问道:“是要去食堂吃吗?”
“他之前用的那两个搪瓷缸在家里,还得麻烦你帮我送一下。”
一听她这么说,小刘叹了口气,“领导这会儿在卫生营,哪儿还有时间去食堂啊。”
温明杳面色霎时一白,声音微微发颤,“他受伤了?”
“没,没有。”小刘连忙避开她满是询问的目光,“领导去看伤员了,中午抽不开身去食堂。”
见他语焉不详,温明杳心里急得不行。
“小刘,我已经做好饭菜了。你能不能等我几分钟,带我过去找他?”
“可是领导说……”小刘皱了皱眉,见她一脸急切,犹豫一瞬,才重重点了下头,“好吧。”
温明杳迅速收拾了一下,拎着两个被装得满满当当的铝制饭盒,跟着小刘去了卫生营。
卫生营看着不大,是红砖平房。小刘给她指了病房就走了。
温明杳抬手刚要敲门,病房里忽然响起了说话声。
她透过门缝,循声望去。
陆铭倚坐在床头,右臂被一层层厚厚的纱布紧紧缠着,僵硬地横挂在胸前。
“卓哥,那天不好意思啊,我当时真不知道那是嫂子。”
周卓正坐在床畔,削着苹果。
一缕阳光照落在他冷玉般的脸上,瞬间增添了几分柔和。
闻言,他拿着小刀的手微微一顿,沉默片刻,轻嗯了一声。
见周卓依然是一副面无表情的脸,陆铭似乎习以为常,又继续说道:“嫂子跟传闻好像一点也不贴边啊。”
随即,似乎想到了什么,一脸好奇地问道:“话说回来,卓哥,既然你都结婚了,为什么还整整两年不回家?”
周卓漫不经心地瞥他一眼,将削好的苹果一把塞进他的嘴里,“吃都堵不上你的嘴!”
“我们只是包办婚姻。”
温明杳正准备敲门的手,倏然垂落。
她自嘲一笑,周卓说的其实也没错,从他的角度来看,确实是一场包办婚姻。
陆铭抬起左手,拿起苹果,用力咬了一口。
“嫂子长得漂亮不说,还那么有气质,就不信你不喜欢。”
温明杳一听,拎着饭盒的手猛地一颤,下意识地屏住呼吸,原本耷拉的指尖也紧紧攥住了衣角。
周卓想起温明杳看他时淡漠的眼神,又想起她珍藏许久的那本书……
喜欢吗?
有点。
话到了嘴边,却又斩钉截铁道:“不喜欢!”
第16章 他的心上月
声音不高不低,却无比清晰地落入温明杳耳中。
即使温明杳心里清楚,但亲耳听见他说出的那句“不喜欢”,心口还是刺痛不已。
温明杳侧身,背靠着墙,仰头望着雪白的天花板,感觉眼眶越来越热,泪意止不住地蔓延。
良久,她才伸手揉了揉泛着些许酸涩的眼睛,吸了吸鼻子。
周卓都已经说得这么清楚了。
这时候,如果她推门进去,无异于是在自取其辱。
温明杳深吸一口气,刚转过身,就看见一个女兵迎面走来。
她身穿一身橄榄绿军装,身形单薄,腰肢纤细,眉眼温顺却自带一种淡淡的忧郁,鼻梁秀气,偏薄的唇瓣无声轻抿,柔软的乌发被编成两根辫子搭在肩头。
清丽秀气的五官,透出几分易碎的柔弱。
一瘸一拐地走着,仿佛一朵随风摇曳的小白花。
擦肩而过的一瞬间,温明杳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脊背再次贴上冰冷的墙。
见那女兵进了身后的病房,原本抬步要走的她,仿佛被钉在了原地,怎么也迈不开步子。
她闭上眼眸,呼出一口浊气。
直觉告诉她,刚刚这位姑娘就是江瑶先前在食堂说的文工团台柱子,也是那个跳芭蕾的姑娘,也是……周卓的心上月。
脑海中似乎有一道声音在跟她说:再听一会儿,哪怕只是一小会儿。
隐隐带着几分蛊惑的意味。
温明杳睁开眼眸,小心翼翼地站在原地,呼吸下意识地放轻。
不知是不是因为年久失修的原因,门依旧没被关严。
陆铭大大咧咧地盘腿坐在病床上,一见来人,就开口问道:“咦,这不叶同志嘛,你不是包扎好回家了吗,怎么又过来了?”
叶菁菁一听,抿了抿唇,将手里拎着的油纸包轻轻晃了晃,“我怕你们中午吃不上饭,就从家里带了点鸡蛋糕过来。”
轰隆一声。
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温明杳脑海中骤然炸开。
如果说先前只是有百分之六十的怀疑,那么现在就是近乎确定了。
她苍白的指尖无力扶住身后的墙,这才勉强稳住摇摇欲坠的身躯。
温明杳垂眸看了眼网兜里的两个铝制饭盒和被干净绢帕仔细包起来的筷子,只觉得讽刺极了。
心想,原来她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她伸手轻轻拍了下浑浑噩噩的脑袋,托着沉重的步子,纤弱的背影一点一点消失在大门口。
陆铭把苹果核随手丢进身边的铁盘里,“这怎么好意思!”
随即,意味深长地看了眼面色淡淡的周卓。
卓哥平时看着好好的,真不知道眼光怎么就这么差……
叶菁菁这丫头虽然一看就是病怏怏的样子,嫂子那面貌和气质不得把她甩出十万八千里?
就算卓哥跟嫂子之间是包办婚姻,没有感情基础,既然他都结婚了,就应该把之前那些心思收起来。
想到这里,陆铭虽然觉得周卓是个挺靠谱且有责任心的人,但他每次见了叶菁菁后,还是忍不住暗暗祈祷:
希望卓哥能擦亮眼睛,多看看枕边人,千万不要犯作风问题。
叶菁菁刚伸手,陆铭连忙截过油纸包,冲叶菁菁扬了扬眉,“谢了啊!”
她显然没料到,瞬间怔在了原地。
一双偏长水润的眼眸中满是无措。
周卓好似不以为然,从衣兜里掏出一块深蓝格子手帕,慢条斯理地擦了下手,“我先回去了,你们慢慢聊。”
一听这话,陆铭顿时急了,他可不想跟叶菁菁两个人待着。
“别啊,卓哥!”
周卓对此置若罔闻,正要伸手拉开病房门,就见小刘一手拎着网兜一手拎着搪瓷缸走了进来。
他目光落在小刘手上,皱了皱眉,开口询问:“我不是让你回来后,去给陆营打一份病号餐吗,怎么给我也打上了?”
小刘下意识摇了摇头,解释道:“领导,这两个饭盒里是嫂子自己做的饭菜。”
随即,又迅速补充,“其实嫂子刚刚过来了,但我那会儿急着给陆营打病号餐,就给嫂子说了病房号。结果,我刚才一进大门又见着嫂子了,她说没找到病房。”
一口气说完,小刘也不由纳闷地想,这卫生营拢共也就这么点地方,嫂子怎么就没找见呢。
陆铭却是眼睛登时一亮:来得可太是时候了。
托小刘的福,这下,他和周卓都安全了。
周卓扭头看了眼叶菁菁,语气淡淡,“叶同志,我们午饭已经有着落了。你上午擦伤了脚踝,不宜来回走动,赶紧回家休息吧。”
“叶同志,你也在啊。”小刘仿佛这才注意到叶菁菁也在,打了声招呼。
叶菁菁面色微白,唇角扯起一抹僵硬的弧度,声音一如既往的轻柔,“那你们先吃吧,我先回去了。”
见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口,周卓刚要收回视线,不经意间,目光落在那包鸡蛋糕上,眸底闪过一抹不愉。
“小刘,你还没吃饭吧?这包鸡蛋糕,你拿去吃。”
过两天,等陆铭胳膊好点了,再让他买一份还回去就是。
谁让他嘴巴那么快,收了人家的东西!
小刘飞快地看了陆铭一眼,见他没说什么,这才接过周卓递过来的鸡蛋糕,快速离开。
周卓把铝制饭盒一一打开,见一盒是满满当当的白米饭,一盒是被压得严严实实的渍菜粉,不由愣了神。
温明杳这几天做的菜,不管是大丰收,还是酱焖茄子,亦或是现在的渍菜粉……都是他喜欢吃的。
巧合吗?
见他走神,陆铭伸手推了推他的胳膊,闻着迎面扑鼻而来的酸香,不由惊呼道:“可以啊,卓哥,嫂子一来,你这伙食水平蹭蹭往上涨啊!”
随即,他转了转眼珠子,笑嘻嘻地问:“卓哥,见者有份不?”
周卓睨了他一眼,冷嗤一声,“想吃?”
“回去让你家老爷子给你张罗张罗,结了婚,让你媳妇给你做!”
陆铭讪笑着摸了摸鼻子,随即又摇了摇头。
听卓哥这话,可不像是不喜欢嫂子的样子。
第17章 污蔑
温明杳走在路上,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树叶落在她莹白如玉的面庞上。
本是阳光明媚的日子,她却觉得浑身止不住地发冷。
从小刘去家里通知她时的磕磕绊绊,再到那个刚刚进了病房的女兵……
温明杳心里瞬间明朗。
原来,周卓并不是抽不开身吃饭,而是他的心上月受伤了,他得留在卫生营照看。
而这些,他周边的人都知道……
一路走来,温明杳好似失了魂般。
庄严肃穆的大礼堂、空旷规整的训练场,还有在训练场上挥汗如雨的战士们……
仿佛全都失了焦。
快走到家门口,耳边传来一阵粗暴急促的拍门声,动作又急又凶,一下接着一下。
温明杳强撑起精神,定睛一看,那是一个牵着小孩的中年妇女。目光落在小孩儿的后背,忽然感觉有种莫名的熟悉。
“你们这是做什么?我家门被拍坏了,你们赔?”见门板被拍得砰砰作响,温明杳不由皱了皱眉。
拍门的两人闻声回头,双目对视间,温明杳瞬间认出了人,竟然是钱大宝。
钱婆子原本打算在闺女家待个两三天就回来的,谁知碰上外孙感冒,就多逗留了两天。
哪成想,今天上午刚回来就听说自家宝贝大孙子被人欺负了,对方竟然还是一个资本家大小姐。
这还了得?
“好啊,原来就是你,竟敢打我孙子!”钱婆子撸起袖子,甩了甩臂膀。
温明杳瞬间被气笑了。
她真是想不通,那天自己不过就是揪住这个小孩的衣襟,把他拖出屋来了而已,怎么到了这个女人眼里,就成了动手打她的宝贝孙子。
原来,这祖孙俩倒打一耙的性子,竟还是一脉相传。
不过,她也不怵就是了。
毕竟,前些年在海城的时候,什么样的泼皮无赖没见过?
“婶子,关于我有没有动手打您孙子,我觉得您还是有必要好好问一下您孙子。”温明杳笑着眨了眨眼睛。
随即,又勾唇看了眼一旁的钱大宝,嗓音一如既往的轻柔,“撒谎可不是什么好事!”
四目相对,钱大宝直勾勾地看着她,黑漆漆的瞳孔似是蒙上了一层不属于这个年纪的阴郁。
钱婆子领着钱大宝,粗壮结实的身子瞬间堵到她跟前,嗓门尖利而洪亮。
“你个小贱蹄子,你这话什么意思?”
她当然知道这女人没打大孙子,可那又怎样?
谁能想到本来百试百灵的招数,到了这女人跟前竟然就不灵了。
一开始就落了下风,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以后还怎么拿捏?
今天趁这机会,必须死死按下!
一个落魄的资本家大小姐而已,她有的是招数让这个小贱蹄子吃瘪。
温明杳唇角的笑意迅速一敛,眉眼一垂,眸光迅速冷了下来。
她今天还没来得及吃饭,没工夫跟她掰扯。
“婶子,我再跟你说一遍,我从没动手打过您孙子!”说完,温明杳冷冷看着她,“让开!”
钱婆子双手叉腰,下巴高高一仰。
自打她带着孙子来了,这个家属院谁敢落她面子。
“你个小贱蹄子,你说了,我就得给你让?你算老几?”钱婆子三角眼吊梢,两手叉着腰,盛气凌人地睨着温明杳。
“我今天就让人评评理,你一个资本家大小姐凭什么打我孙子,凭什么住在家属院!”
温明杳定定地看着她,良久,忽然笑了。
她本来就心情不好,周卓也就算了,毕竟是夫妻。
可这女人又凭什么一口一个“小贱蹄子”地骂她,污蔑她!
她刚才已经给过脸了,但很明显,这个女人并不想要。
温明杳狠狠掐了下腰间的软肉,嘴角迅速往下一撇,嗓音轻颤,婉转凄厉。
眼眶说红就红,眸间迅速浮上一层薄薄的水光。
她紧紧咬着唇,眼泪似落非落,肩膀微微发抖。
“我那天还剩下自己的口粮,给了您孙子半块白面馒头。”
温明杳吸了吸鼻子,故作哽咽,“难道那也有错吗,以至于让您一口一个小贱蹄子地骂我。”
“我到底做错什么了,刚来没几天,您就要把我赶出家属院……”
起先,钱婆子被她突如其来的变脸惊得目瞪口呆,嘴巴微张,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可后来,越听越不对劲。
余光瞥见墙角探出的布料时,迅速反应过来了。
好啊!
这个小贱蹄子,果然是装的!
不愧长了张狐狸精的脸,净整那些狐媚的手段,利用她去博同情。
一想到这里,钱婆子顿时怒火中烧,失了理智。
“你个小贱蹄子,我让你装,我今天就让大家都知道你这狐媚的脸下长了一颗什么样的心!”
她一把攥住温明杳的手腕,力道大得似乎是要将她的手腕生生捏碎。
温明杳强忍住腕间的剧痛,死死咬住牙,压下喉咙间快要溢出的闷哼声,声线明显带着几分微哽。
“婶子,你抓疼我了,放开我!”温明杳大力挣扎。
拉扯间,钱婆子一个没站稳,踉跄的瞬间,被她挣脱开。
温明杳顺势重重摔倒在地上,蓄了良久的泪水顺着她的面颊簌簌滑落。
坚硬的路面蹭过皮肤,手臂和膝盖处迅速被擦破,沿着破开的口子,渗出点点的血丝。
温明杳忍不住嘶了一声,这会儿是真疼啊!
她正愁心里不痛快,怎么发泄呢……
既然这婆子这么不依不挠,就别怪自己!
她不是喜欢讹人嘛,那也该让她自己尝尝这种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的憋屈。
温明杳微微抬起下巴,泪眼朦胧地看着钱婆子,素来细弱柔婉的嗓音中带着细碎的轻颤。
“婶子,您为什么跑到我家门口,不分青红皂白地就动手掐我推我,我到底哪里惹到您了?”
她双手撑地,艰难地站起身,伸手抹了抹发红的眼角。
随即,鼻尖微微翕动,声音里满是委屈,“那天,您孙子撞了我,我见孩子小,没跟他计较。”
“可您却一而再再而三地欺负人,难不成真当我是面团子不成……”
第18章 想离婚吗
温明杳指尖颤抖着抚上破了洞的袖子,哭得泪眼婆娑。
下一瞬,吸了下鼻子,猛地拔高了声音,“我要找领导好好说道说道。”
钱婆子吓得一脸惊恐地看着温明杳,往后退了几步,连连摆手,“我没有,你别胡说!”
没想到有朝一日,竟然在阴沟里翻了船。
这资本家大小姐看着柔柔弱弱的,装起来却是一套一套的。
手猛地被人向后拽,钱大宝脚下踉跄,腮帮子依然鼓鼓紧绷,死死盯着温明杳,恨恨道:“狐狸精,你撒谎!”
躲在门后的香秀一听,瞬间坐不住了。
她家老张正好是家委会副职领导。
而且,两家又离得这么近……
香秀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对钱婆子的厌恶和恐惧。
推开院门,看见温明杳的瞬间,顿时一怔。
这看着也太严重了。
“婶子,你说你,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说,非得动手推人……”她连忙跑上前扶住温明杳摇摇欲坠的身体,心疼得不行。
钱婆子指尖颤颤巍巍地指着温明杳,嘴唇嗫嚅着,却说不出一个字。
见状,钱大宝还想说些什么,刚张嘴就被钱婆子用力捂住。
是她看走了眼!
以为这狐狸精不过就是空长了一张勾人的脸。
谁承想,竟还是个长了獠牙的,锋利得很。
不仅如此,这资本家大小姐心眼子还堪比马蜂窝。
大宝身上连块淤青都没有,可这女人却故意弄出了一大片擦伤。
不管谁看了,都得叹一声惨。
这次可真是碰上硬茬了!
想到这里,钱婆子不由暗暗咬了咬后槽牙。
这时候,可千万不能让大宝说话,免得被这狐狸精抓住把柄。
她胸口剧烈地起伏良久,才皮笑肉不笑地扯了下唇角,“我,我就是……”
声音磕磕绊绊。
温明杳鼻尖一酸,紧挨着香秀胸口的肩膀微微发颤,嗓音发哑。
“婶子,都是我的错……”她啜泣着,声音顿了顿,“我那天不该给您孙子半块白面馒头,也不该急着买菜做饭就把他送出来。”
说着说着,想起刚才在卫生营看见的那一幕,想起刚才钱婆子咄咄逼人的样子,她今天的所有克制和隐忍都在顷刻间崩溃。
温明杳瞬间失声痛哭起来。
“就像您说的,我也不配住在这家属院!”
她哭得嗓音近乎破碎,胸口发闷,字字泣血。
香秀看着她,眼底盛满疼惜之色,轻轻叹了口气。
随即,抬手将她鬓角处凌乱的碎发别到耳后,顿时将先前坚决不能让温明杳找上家委会的想法按了下去。
“妹子,你放心。既然来随军了,只管好好过日子就是。只要你不犯错,谁也不能把你怎么着。”
说完,她意有所指地看了眼钱婆子。
钱婆子面色登时一僵,红一阵,白一阵,嘴巴张张合合,看着温明杳貌似还想说些什么。
见状,香秀连忙侧身,挡住她投来的目光。
随即,又握住温明杳沾了土的手,低声安抚道:“别怕。”
温明杳只当她是随口安抚。
却在望见那个匆匆跑来的高大身影时,身形骤然一僵。
周卓他现在不应该是在照看他的心上月吗?
温明杳眸底泛起一抹苦涩,别过脸不再去看他。
为什么她每次狼狈不堪的样子总能被他撞见……
周卓呼吸急促,胸口起伏不定,向来清冷的眉眼间是掩不住的焦急之色。
他看着温明杳发丝凌乱的样子,下一瞬,目光又落在她胳膊上的斑斑血迹。
莹白的肌肤上点点红色,又沾了些许黄土。
落在周卓眼中,只觉得无比刺眼。
他在卫生营吃完饭刚回办公室,就见小刘神色慌张地跑来说禾苗嫂子过来找他。
一问才知道,钱婆子去他家搞事了。
想到温明杳一个人在家,周卓担心她可能应付不了钱婆子,就心急如焚。
他顾不上禾苗嫂子,只道了声谢,就一路匆匆跑回来了。
可谁知,终究还是晚了一步。
周卓伸手揽过温明杳,目光沉沉地看着钱婆子,语气森冷,“婶子,你这是什么意思?”
钱婆子看着周卓冷脸的样子,心中隐隐有些发怵。
这周副指挥平日里虽看着面无表情的样子,但语气这么冷还是头一遭。
钱婆子连忙陪笑,“误会,误会!”
饶是一旁的香秀听见了,都觉得无语,这钱婆子莫不是当别人都眼瞎了不成。
“误会?”周卓冷冷一笑,当即反问:“难不成,我妻子这身伤都是自己摔的?”
钱婆子眼神瞬间一亮,刚要开口……
周卓就“好心”提醒道:“婶子,你是钱营他母亲,原则上并不具备随军资格。”
“后来,念你患病,膝下无其他子女可以赡养,才开会决定让你在分区长期寄居。你说钱大宝年幼,父亲病故,母亲改嫁,你要带着他,分区也允许了。”
钱婆子面色一点点灰败下去,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
周卓定定地看着她,素来面无表情的脸倏然冷了下来,眼底翻涌着幽深的冷戾。
随即,漠然错开目光,挪向钱大宝被捂得涨红的小脸上。
“今天这事,我会找保卫股好好聊一聊,你们要是再把家属院闹得鸡飞狗跳,再把钱营家闹得翻天覆地……”
他声音顿了顿,还不忘补充了一句:“你们日常花销全靠钱营的津贴和弟妹的工资,自己掂量掂量吧。”
目光冷冷扫过僵在原地的二人,周卓朝香秀低声道了谢。
进了屋,温明杳脸色苍白地靠坐在床头,直到周卓找出药膏,才低声问了句:“你想离婚吗?”
周卓拿着绢布的手微微一顿,好似没听见般,继续擦拭着她身上的血迹。
温明杳抬眸看着他熟练地在火柴棍上缠绕了点棉花,蘸着冰凉的药膏,在擦痕上一点一点涂抹。
动作极为轻柔。
就连涂药时传来的隐隐刺痛,似乎也消散了不少。
温明杳鼻子瞬间一酸。
周卓啊周卓,既然都有心上人了,为什么还要替她出头,给她上药……
竟然给了她一种莫名的错觉。
甚至好到让她贪恋。
第19章 能靠的只有我自己
周卓为温明杳涂好药膏,目光落在她膝盖上大片错落的擦痕,眸色深深。
“温明杳!”过了良久,周卓深深看着她,嗓音微沉,“为什么要用这种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法子?”
突如其来的一句话令温明杳心里猛地一震。
周卓看出来她身上的擦伤是故意为之的了。
可她也没别的办法。
她初来乍到,在这家属院认识的人本就没有几个。
之前,她也曾细细打量过,心知,对于钱婆子祖孙二人,这家属院的邻里平日里都是避之不及的。
这种情况下,又怎么会有人主动出手替她解围。
论力气,她也不是那钱婆子的对手。
况且,她之前的擦伤也早已没了痕迹。
在没了证据的情况下,她不得不出此下策。
虽然疼了点,但好在一击毙命。
温明杳抬眸扯唇,声音很轻:“因为在这里,我能靠的只有我自己。”
看着她平静的眼神,周卓冷硬分明的下颌线绷紧了一瞬。
他垂首看了眼手中的火柴棍,心中大感讽刺。
她宁愿伤了自己,也不愿指望他……
原来在温明杳眼里,他这个身为丈夫的,一直都是可有可无。
从始至终,她都在盼着早日离婚。
良久,周卓才深深吸了口气,一言不发地继续擦拭起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擦得极为细致。
纤长浓密的睫毛在他冷白的脸上投下两道浅浅的剪影。
温明杳感受着他指尖轻抚自己的手指,那抹冰凉的触感似乎一点一点升温。
她的脸也变得越来越热。
温明杳紧张地咽了咽口水,指尖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
“伤口疼了?”
周卓淡淡的声音响起,温明杳呼吸猛地一滞。
“没。”温明杳指尖微微哆嗦,心想,周卓怎么这么墨迹。
周卓抬眸,温明杳猝不及防对上他清冷的眼眸,慌乱别过脸。
随即,装作一副如无其事的样子,弯着唇小声开口:“我饿了。”
周卓“嗯”了一声,擦了擦手,消失在门口。
待看不见他的身影,温明杳唇角的弧度迅速一敛,长长地舒了口气。
灶台前,周卓盯着锅里的饭菜,足足站了好几分钟,才喉结微微一滚。
对温明杳,他真是越来越看不懂了。
周卓再次进卧室时,手里端着一个大海碗,递给温明杳一双筷子。
温明杳怔怔地看着比自己脸盘子还要大的碗口,原来周卓把饭菜都盛一起了。
“这也太多了,我吃不完。”这年头,什么都靠定量供应,可不兴浪费。
周卓端起水盆,语气一如往常的淡,“能吃多少就吃多少。”
说完,就径直走了出去。
温明杳看着他一步步走远的背影,眼泪骤然滴落在碗口。
这样的周卓,她已经很久没见过了。
久到她都要以为周卓对她一直都是冷冰冰的样子了。
温明杳伸手胡乱抹了把眼角。
虽然她明白这就是周卓曾经说过的那句“既然结婚了,在外面,我会给你应有的体面。”,明白这只是周卓对外营造出来的夫妻恩爱的假象。
但她似乎又一次瞧见了结婚前那个虽然会对自己冷言冷语,却事事关怀备至的周卓。
这久违的感觉,真好!
只是,这么好的周卓,就快要不属于她了。
一想到这里,心口就疼得不行。
温明杳屈膝坐在床上,一手托着海碗,一手机械地夹着饭菜。
眼泪止不住地滴落。
她吸了吸鼻子,吃得越来越快。
等周卓进来收碗筷时,温明杳已经把碗筷放在床头柜上,背对着他,侧身躺下。
周卓看了一眼,像是知道她没睡,“我下午请假了,你先好好睡一觉,等睡醒了,我给你洗头发。”
闻言,温明杳身子一僵,半张脸埋在枕头间,什么都没说。
只是任由泪水一点一点打湿枕套。
进了厨房,周卓看着被打湿的碗口,指腹轻轻拂过。
想起温明杳先前泪眼朦胧的样子,又想起她满是委屈的眼眸……
周卓喉结用力滚动了几下,指尖蓦然攥紧了一截柜角,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仰头闭目,直至良久,微微拧起的眉头才渐渐舒缓,睁开了双眼。
轻声叹了口气,“还是那么爱哭。”
随即,看着碗里剩了一大半的饭菜,周卓极为自然地拿起筷子,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
随着浓郁的酸香在嘴里蔓延开,他眉眼微弯。
小时候,爷爷在东北大分区任职时,他和阿越曾在那里呆过几年。
渍菜粉是那里的一道名菜,通常所用到的食材是酸菜、五花肉和粉条。
可他却唯独喜欢吃用包菜切粗丝,加醋炒出的渍菜粉。
周卓面不改色地吃完饭菜,稍显空落的胃里才有了饱和感。
他虽然是副指挥,但相应的体能、装备技能、战术指挥和相应的理论考核一个都不能落下。
不仅如此,训练标准比普通战士只高不低。
因此,饭量一向不小。
周卓轻笑一声:而且,温明杳吃过的饭菜似乎更香。
……
温明杳一觉醒来,洗了把脸,已经下午三点多了。
书房门留了一条小缝,一阵微凉的风透过门缝吹来,藏青色的连衣裙摆被轻轻吹起一角。
温明杳状似不经意地回眸一瞥,周卓并不在书房。
心头正疑惑着,不等她细想,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厚重的实木平板门被人拉开。
一抹颀长的身形,猝不及防地撞入眼中。
温明杳急忙垂眸,转身要走。
好似意有所感般,周卓脚步微顿,扭头朝她望去,声音不再是往日那般没有波澜,反而带了几分微喘。
“醒了?”
他的声音落入耳中,温明杳僵着身子点了下头。
见状,周卓微微蹙眉,缓了一会儿,半茶缸温水下肚,才不紧不慢地开口道:
“我刚才去了趟保卫股,不出意外的话,处理结果应该明天就能出来。”
温明杳微微一怔,原来他刚才出门,竟然是为了她……
指尖下意识地绞住裙摆,温明杳嘴唇翕动许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谢,谢谢!”
周卓眉宇间的褶子深了些许。
第20章 在全院大会作检讨
周卓抿着唇,看着温明杳淡淡道:“我刚才出去前已经烧好水了,现在水温刚好。”
温明杳怔愣在原地,好半晌,才反应过来他说的原来是先前说的要给她洗头发一事。
“不,不用了,我自己来就行。”她无措地眨了眨眼眸,声音压得极低。
话音刚落,不知为何,周卓的面色竟沉下了几分。
温明杳心想:他身居高位,定是因为被人拂了面子,面上过不去。
看着周卓面露不愉,她深深吸了口气。
算了,算了!
趁着还没离婚,再自私一回吧。
直到被周卓按着肩膀横躺在床上,温明杳仍觉得整个人轻飘飘的,分不清是在现实,还是在梦里。
周卓粗粝地指腹在她头皮上轻轻游走揉搓,鼻尖传来洗发粉独有的淡淡香味。
温明杳舒服得眯了眯眼眸,下一瞬,似是想到了什么,忽然睁开了眼。
以前在榕城的时候,周卓洗头发一向都是速战速决。
可今天这一套流程下来,他的动作太熟练了。
熟练得好像练习了千百遍。
一想到这里,温明杳几乎是下意识地抬手按住他的手。
细腻柔软的掌心落在周卓满是泡泡的手背上,周卓指尖骤然一顿,耳根微微泛热。
温明杳这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仿佛不慎触了电般,迅速抽回手,轻咳一声,借此来掩饰彼此间的尴尬气氛。
“对,对不起!”她声若蚊呐,无措地攥紧脖颈间的毛巾,“我还是自己来吧。”
她刚作势起身,肩膀就被人紧紧按住,湿漉漉的触感引得温明杳一阵战栗。
“别动!”
周卓低沉的嗓音从头顶传来,温明杳咽了咽口水,急忙闭上眼眸不敢去看他。
只觉得耳根火辣辣的热。
周卓喉结微微一滚,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将刚才那抹陌生的感觉硬生生压了下去。
好在他迅速把温明杳发丝上的泡泡冲洗干净,温明杳这才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
她仿佛从睡梦中惊醒。
拿着毛巾轻轻擦头发,声线平静了许多,“谢谢。”
周卓端着水盆,脚步在门口陡然顿住,“你受伤了,不方便洗头发。作为你名义上的丈夫,这是我应尽的责任。”
说完,他话音顿了顿,轻声道:“就像你负责买菜做饭一样。”
温明杳擦头发的手忽然一僵。
看着周卓消失的方向,躁动的心霎时冷了下来。
是啊,她和周卓只是名义上的夫妻而已,有名无实。
她买菜做饭,他帮她上药洗头发……
在周卓眼里,不过就是在履行各自应尽的责任和义务罢了。
温明杳垂眸看了眼自己的手,唇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
彼此都心知肚明的事,她却因他“应尽的责任”,差点当了真。
她背过身,良久,才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不知不觉间,眉宇间的清冷疏离,比以往更甚了些。
晚上吃完饭,周卓躺在床上,怔怔地望着门的方向。
想起晚上吃饭时的场景,想起温明杳看他时的眼神……
不知道为什么,总感觉温明杳对他,似乎比之前更冷了。
直到周卓迅速坐起身,一脸烦躁地揉了揉头发。
颈后上方,粗硬的发茬扎得他手心微痒。
见越想越乱,他再也忍不住起身走出去,推开了卧室门。
好半晌,才摸着唇回了书房。
……
次日上午,阳光正好。
温明杳正坐在院中洗衣服,广播忽然传出调试声。
没一会儿,就听见一道浑厚沉稳的男声开始播报,通知将于上午十一点整在食堂门口召开家属大会,请全体家属务必准时到场。
温明杳连忙把衣服晾好,擦了下手,匆匆收拾了一番。
跟在人群到了目的地,她才发现食堂门口摆了各式各样的矮凳和小马扎,坐满了人。
中间只留下一条仅供一人能走的间隙。
见状,温明杳眉头微蹙,她什么都没带。
目光迅速睃巡,发现周卓正站在台阶上,跟一旁的秦指挥低头接耳。
温明杳干脆装没看见,正要退出人群,就听见一道熟悉的声音。
“温明杳,过来!”
周围顿时噤声,打量的目光齐齐落在那道纤细温婉的身形上。
隐约还能听见人群中的窃窃私语声。
温明杳也不怯,走上前时礼貌性地朝周围的人微笑着点了点头。
眼见会议就要开始了,周卓进食堂拿了一个小马扎,让温明杳在人群中的一角坐下。
距离不近不远,恰好能将台阶上的场景清晰收入眼中。
温明杳望着周卓正站在人群一侧,隐隐有种直觉,也许这就是周卓昨天跟她说的处理结果。
十一点整,台上的家属委员会工作人员拿起话筒,点到徐桂这名字时,温明杳还有些疑惑:这人谁啊,要上台做检讨。
不过当看见人群中站起身却始终不敢抬头的那道身影时,温明杳暗道一声:果然!
钱婆子颤颤巍巍地站在人群中,脚步像是被钉在了原地,周围传来的窃窃私语声像是要将她淹没。
她耷拉着眼皮,那张素来蛮横刻薄的脸,此刻白了又红,红了又白。
钱大宝坐在一旁,小脸紧紧贴着膝盖,头都不敢抬。
在家属委员会工作人员的再三催促下,钱婆子才不得不拖着沉重的双腿,一步步走上了台。
看着台下乌泱泱的人群,她生平第一次生出了羞愧的感觉,颤抖着手接过话筒。
她伸手半掩住脸,边流泪,边检讨。
“我,我不该仗着年纪大在家属院胡作非为,不该污蔑温明杳同志打我孙子,不该说要把她赶出家属院,不该动手推她……”
钱婆子每说一段,站在台下的周卓脸色就沉一分:原来竟还有这么多是他不知道的。
这场全体家属大会,最终以钱婆子在全院大会做检讨,自即日起,戴满一个月的“违反纪律人员”的红袖章为结束。
散会前,工作人员还补充了一句:如果下次再犯,就取消她的家属院寄居资格。
温明杳跟周卓并肩走在路上,想了想,还是担忧地问道:“这么做,不会影响到你跟那位钱营之间的关系吧?”
第21章 好让我彻底死了心
听温明杳这么一问,周卓扭头看着她,挑了挑眉,“不会。”
“我还以为,钱营没跟着受到处罚,你会有想法。”
他嘴角噙着明晃晃的笑,眉眼柔和,声线低沉,笑得干净而肆意。
眼底却带着几分叫人看不清道不明的深意。
温明杳一双好看的杏眸迎上他意味深长的目光,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我温明杳向来恩怨分明,至于钱营为什么没被处罚,我相信队里会公平公正,也相信上级领导的决策。”
见她笑容淡然而疏离,周卓目光好似被闪了下。
周卓想告诉温明杳,以钱营那性子,这两天也定会拎着东西登门赔礼道歉。
其实在钱婆子一事上,钱营也是个受害者。
他是个地地道道的农村人,自幼父母双亡,没上过几年学,更没有家族的培养和扶持。
不过,他这人生性要强,哪怕白天训练得筋疲力尽,晚上依旧雷打不动地上扫盲班。
一双拳头,一杆枪,无数个日夜的汗水,还有那厚厚的一叠学习笔记……
他这一路走来有多艰辛,周卓是看在眼里的。
至于钱婆子……
钱老太爷在世时,曾是大队书记,养过钱营几年。
去世前,还为他写了封推荐信。
钱营入伍后没多久,钱老太爷就去了。
又没过几年,老太爷的儿子和孙子也接连去了,钱家只剩下钱婆子和钱大宝这个独苗。
钱营不是个忘本的人,这些年,他视钱婆子为亲母,对钱大宝视如己出。
可有些人本性就不好。
钱营能做的就只有舍了脸面,不停地挨家挨户赔礼道歉,不停地收拾那对祖孙留下的烂摊子。
他原本还想着跟温明杳解释一番,不过现在看来,没必要了。
想到这里,周卓自嘲地笑了笑。
仅一瞬,他就敛了神色,淡淡扫温明杳一眼。
随即,朝前走了几步,迅速拉开距离。
温明杳深知,他这是不想跟她说话,见状,干脆闭口不语。
直到回家吃完饭,周卓都不曾跟她说过一句话。
见状,温明杳也是淡淡一笑。
经周卓昨天那么一说,她这两天也想清楚了。
有些东西,越强求,越得不到。
在这一年时间里,尽到一个名义上的妻子应尽的本分就行。
再多的,她也强求不来。
想通这些,温明杳也没了睡意,收了衣服就挎着个篮子买菜去了。
另一边的秦家。
江瑶刚一进门就匆匆回了屋,也拎了篮子,拿起自己包着钱票的手绢就要跑。
看着她一副火急火燎的样子,江月娥当即沉下了脸。
刚才在路上远远望见人家温明杳要出门采购,江瑶就魂不守舍的。
她当时还只当江瑶是看那个资本家大小姐不爽,哪承想,竟然还存了跟上去挑衅人家的心思。
见江瑶神色急切,她冷冷一笑,把手中地饭盒重重拍在桌上。
“江瑶,你是不是忘了前两天当着你爷的电话,怎么跟我保证的?”
“你说你再也不纠缠周卓,你说你会用心学做家务……”江月娥瞬间气极,“这才没两天,你就全吃进肚子里了?”
江瑶指尖紧紧攥着那张洗得近乎发白的手绢,声音有些发虚,“小姑,我只是想出去买点肉。”
看着她一脸心虚的模样,江月娥头疼得不行。
“到底还要跟你说多少遍才明白,周卓已经结婚了,你不应该再抱有之前的心思了。”
江瑶手指不断绞着衣摆,咬了咬唇,像是要哭出来的样子。
“我明白,小姑,可我喜欢了卓哥这么长时间,不是一两天就能放下的。”
“我已经很努力地克制了,我……”江瑶伸手抹去眼角的泪,嗓音沙哑,“我就是想看看那个温明杳到底哪一点比我强,到底哪一点吸引住了卓哥。”
说着说着,低声哽咽起来,“也好让我彻底死了心。”
言语间,带了几分自嘲。
江月娥见她泪流满面的样子,这几天冷起来的心也不由松动了几分。
毕竟是自己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
说到底,还是狠不下心。
随即,她抬手揉了揉太阳穴,轻吸一口气,相比之前,语气放缓了些。
“江瑶,你今天要去看温明杳,可以!”
她声音顿了顿,“但你要记住,人家已经结婚了,破坏军婚是要判刑的!”
江月娥定定地看着自家侄女泪汪汪的双眼,虽言简意赅,却也点出了严重性。
“将来,你如果真干出那种不知廉耻的事……你也知道你姑父是什么性子!”
一听到秦征,江瑶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江月娥心想,能说的,她都说过了。
她骂过,训过,可江瑶终究不是自己生的。
也不能真上手去扇俩巴掌。
况且江瑶已经到了嫁人的年纪了,也该心里有点数了。
江月娥神色复杂地看着江瑶,只希望江瑶是真像她所说那样只是去看看温明杳有什么过人之处,好让自己早点死心。
千万不要弄出什么幺蛾子,影响到秦征才好。
江瑶一听,顿时破涕为笑。
她明白小姑心里最担心的是什么。
于是,飞快抹着眼泪,一脸郑重地说道:“小姑,你放心。你说的,我其实都明白,我不会让你和姑父难做的。”
江月娥见她一副信誓旦旦的样子,只摆了摆手。
看着她满是焦急地越过自己跑出去,江月娥伸手捏了捏隐隐作痛的眉心。
当年,她已经走错了路,她不希望江瑶也步上她的后尘。
秦征是个好人,人虽冷,心却是极为善良。
她当年就是看准了他的善良,才一时鬼迷心窍讹上了他。
虽说秦征当年没结婚,也没有订亲,但她知道那时的秦征有个心爱的姑娘……
这么多年来,秦征虽然在钱财方面没有亏待过她,但她所能得到的也只有这些。
秦征甚至都不曾碰过她。
她每天守着空荡荡的房子,日复一日的洗衣做饭,打扫卫生。
过上了自己还没出嫁时最讨厌的生活。
想起这个家,又想起江瑶成天追着人家周卓跑,她是真的累了。
第22章 只要我一天没离婚
出了分区大门,江瑶就卯足了劲沿着供销社方向跑。
没过多久,就瞧见了温明杳。
她正站在供销社蔬菜区,从售货员手里接过几根黄瓜和西红柿。
看了眼刚买的菜,温明杳正盘算着晚上吃什么,身后忽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欸,你也来买菜?”江瑶佯装垂眸,看了眼她手里的竹筐。
温明杳看着她,唇角扬起一抹恰到好处的笑,“是啊,好巧!”
如果没看见江瑶那双哭肿的眼,也许她就真信这是一场偶遇了。
目光不受控制地越过筐沿,落在篮子里的黄瓜和西红柿上,江瑶揣在衣兜的手指倏然一紧。
不可能!
温明杳一个资本家大小姐,怎么可能会做饭。
想起那天在食堂,周卓排队洗碗的样子,江瑶眸底掠过一丝了然。
平日里肯定是卓哥在家里做饭,温明杳就是个坐享其成的。
想起自己这几天刚学会的两道菜,江瑶唇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弧度,隐隐透着几分轻蔑。
温明杳一看江瑶那表情,就知道怕是又没憋什么好话。
她还得买点猪肉、粉条、鸡蛋、糖和糕点,没空跟江瑶耗下去。
见温明杳转身就走,江瑶急忙跟了上去。
直到走出供销社大门,她什么都没买。
走出一段路后,见江瑶依旧不紧不慢地跟在自己身后,温明杳终于扭过头忍不住问她:“你找我有事?”
江瑶还没来得及敛去眸中的嫉恨,就撞上了温明杳微凉的目光。
她之前为了稳住小姑,才说只是单纯地出来看看温明杳哪点比她强而已。
前几天,爷爷也在电话里撂下了狠话。
他说:“江瑶,你要是真做出那种破坏别人家庭的丑事,我就亲手打断你的腿!”
从小到大,在江家,她最喜欢的人是爷爷,最怕的人也是爷爷。
她知道,她是因为眉眼间跟自己早夭的大伯有几分相似,才在一众堂兄弟姐妹中,最受爷爷宠爱。
同时,她也知道,爷爷一向把脸面看得极为重要,他那句打断腿绝不是嘴上说说而已。
她不会去破坏周卓和温明杳的婚姻,但也不想让温明杳心里好过。
谁让温明杳是资本家出身呢,她就是单纯地看着不顺眼。
江瑶索性也不装了,“昨天在卫生营,你应该都看见了吧?”
温明杳眼眸微眯,拎着篮子的指节微微收紧,若有所思地看着江瑶,“昨天,你也在?”
闻言,江瑶只是笑了笑,没有回答,只是转而说道:“昨天你瞧见的就是卓哥喜欢的那个台柱子,叫叶菁菁,听说家里也是榕城的。”
昨天,她也是去卫生营帮小姑拿药,谁知,却凑巧看到了那一幕。
温明杳唇间一声轻嗤,“那你还挺好心的,怪我眼拙,以前怎么就没发现呢……”
她明白江瑶话里的意思,这是在暗示她,叶菁菁和周卓是青梅竹马。
可她在周家生活了整整五年,又怎会不清楚周卓在榕城的交际圈。
“你不生气?”江瑶瞪大眼眸,眼底翻涌着震惊。
目光扫过她满是不可置信的脸,温明杳无声勾了勾唇。
生气倒也不至于。
但是心里会难受。
虽然早就知道了,但再一次听见,心中难免还是会起波澜。
温明杳转过身子站定,笑盈盈地看着她,“恰恰相反,我很开心。”
随即,上前一步,薄唇凑近她的耳畔,压低声音,“周卓再喜欢又怎样?我才是周家名正言顺的儿媳妇,结婚证上写在他名字旁边的是温明杳三个字。”
“只要我一天没离婚,像你和叶菁菁这种的,就都算是第三者。”
温明杳语气淡淡,却字字锋利,如同一把刀子精准地落在江瑶脸上,割得她脸颊发烫不已。
江瑶猛地推开她,伸手指着她鼻子,“你,你……”
温明杳一把拍落她的手,冷眼瞅着她,眉眼间尽是嘲讽。
“你也少在我跟前玩这种上不了台面的小把戏,别把别人都当成是跟你一样的傻子。”
“你要是有精力,有毅力,还不如多吃点补脑的东西,提升提升脑子。”
温明杳一字一句地说着,半分情面都没留。
看着江瑶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去,温明杳心里很平静。
没有丝毫胜利的喜悦和痛快。
转过身的那一瞬间,喉咙像是被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堵住,只剩下满腹的杂乱。
等她回到家,周卓已经出门了。
她把今天采购的东西一一放好。
方块奶糖都是买的散装论斤称的,她按个数分装到四个油纸包里,又拿出糕点一起放回篮子里。
她刚到家属院的时候,孙麦嫂子和小琴嫂子送过菜。
听周卓说,昨天是禾苗嫂子去送的信。
还有香秀嫂子……
正好,一家一包奶糖和一包槽子糕,这样也不算失了礼数。
温明杳简单归拢来了一番,就又拎着篮子,逐家去拜访。
……
秦征放下手中的钢笔,抬头看了眼对面的周卓。
随即,端起茶缸,吹了吹浮沫,“周卓,你媳妇儿那伤,好点了没?”
周卓没抬眸,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看着他面无表情的样子,秦征气不打一处来。
“就你这样成天板着一张死鱼脸,哪个姑娘愿意跟你呆一块儿?”
“人家小温放着榕城的大好日子不过,这么大老远跑过来随军,明显是想跟你好好过日子的。”
秦征连着说了几句,看着周卓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气得嗓子都要冒烟了。
急忙端起桌上的茶缸,仰头灌了一小半。
看周卓昨天那一脸焦急的样子,也不像是对媳妇没感情的样子。
又是找保卫股,又是找家属委员会的。
秦征无奈叹了口气。
周卓是云城分区最优秀的后生,虽然家世显赫,但他从来都不在人前谈家世。
旁人对周卓的家世都是靠猜测,具体情况只有他和指挥长才清楚。
周卓一路走到副指挥的位置,靠的也全是自身的韧劲和拼劲。
可怎么就在感情问题上不开窍呢……
第23章 让她没精力想别的
见周卓不说话,秦征拿起钢笔在桌上轻轻敲了敲,“你小子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不会真是对叶家那丫头有意吧?”
叶家那闺女,他以前也见过几次。
也就是在舞台上跳舞的时候有几分鲜活。
下了台,那就是个妥妥的病秧子,整体皱着眉,捂着胸口,一副走路都走不稳的样子。
还动不动就咬着嘴唇,哭哭啼啼的。
不知道的人看了,还以为被谁给欺负了呢。
周卓是他最看好的后生,眼光总该不会那么差吧。
周卓整理文件的手微微一顿,他就不明白了,为什么这些人都觉得他会喜欢叶菁菁。
良久,才抬眸看着秦征,“我和温明杳之间,就是一张结婚证的关系。别的,我也给不了她。”
听了周卓的话,秦征不由沉默一瞬。
一张结婚证的关系,跟他和江月娥一样?
谁信!
“一张结婚证的关系,用得着你昨天那么急,还不惜找上指挥长,硬是把调查取证的时间缩短到大半天?”
秦征打趣的同时,心中也不由得有些纳闷。
上心就是上心,真搞不懂这些小年轻怎么就这么拧巴。
周卓语气平缓,“她是我名义上的妻子,在外,我不能让她失了体面。这样,不管是对我还是对她,都好。”
秦征听得直摇头。
过了会儿,他起身走到窗户边,看着大门口笔直伫立的两道年轻身影,神色有些复杂。
良久,才幽幽道:“有些人一旦错过,就真的没有以后了。”
他声音虽然很轻,却还是无比清晰地落入了周卓的耳中。
周卓把文件放进抽屉里,没再说话,心中却有种说不清的烦躁。
经过这段时间和温明杳相处,他也早就不是从前那个什么都不懂的愣头青了。
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他也想过很多。
就好比跟母亲聊完电话的那天晚上,他曾想过,如果温明杳真的怀孕了,是在榕城待产还是继续呆在这里。
甚至还想着,是不是应该提前翻字典,给孩子取个好听的名字。
后来,一觉睡醒,冷静下来后,又觉得自己是不是疯了。
他对温明杳应该是存了几分喜欢的,但那也仅仅是有点罢了,远远不到可以生儿育女的程度。
就连周卓自己都不知道,他和温明杳之间会有个什么样的以后。
周卓垂眸掩住眸底的诸多思绪,看了眼腕表,见到点了,就跟秦征打了声招呼回家去了。
秦征看着虚掩的木门,无奈地摇了摇头,“真是个棒槌!”
……
晚上,天色已经黑了下来。
温明杳放下手中的筷子,看了眼对面的男人,轻声道:“我今天听孙麦嫂子说,过几天中秋节那会儿,院里会有集体活动。”
周卓不紧不慢地咽下最后一口,擦了擦嘴角,刚想说些什么,这才发现自己申请住房也不过才半年,哪里会知道家属院会有什么活动。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眼前眉眼清浅的女人,忽然想起一件事。
“我记得你是高中毕业吧?”
见温明杳没否认,他又继续道:“今天领导找我,说是扫盲班正缺老师,你看……”
话说到一半,就听见温明杳开口:“可以!”
见温明杳答应得这么快,周卓没有丝毫诧异。
他知道温明杳是个闲不住的性子。
其实,他撒谎了。
秦指挥今天根本就没跟他提过这事。
但扫盲班缺老师是真的。
把温明杳弄去扫盲班,让她把精力花在每天的教学上,省得她满脑子都是“离婚”两个字。
温明杳心想,这样也好:自己所学的知识有了用武之地,不仅如此,还能离周卓远一点,省得满脑子都想着周卓和叶菁菁。
温明杳刚要收桌,指尖碰到周卓的手背,不知道为什么,心里竟然没了如前几天那般悸动的感觉。
她飞快地抽回手,神色淡淡地端着碗筷进了厨房,“我来就行,你早点休息吧。”
周卓站在原地,悬在半空中的手无声垂落。
这个位置,只一眼,就能把仅用一道帘子隔起来的窄小厨房一览无余。
温明杳撸起袖子,弯着腰站在灶台前,就着锅里已经温下来的水洗碗筷。
动作极为麻利,一看就像是做过无数次。
周卓忽然感觉心口闷闷的。
他知道,温明杳是个爱美的,平日里最是注重保养。
将她那张脸蛋和那双手,更是看得极为重要。
脸上要抹铃兰香味的友谊雪花膏,手上要涂蛤蜊油。
先前,他虽然知道温明杳洗碗的事,但远不如亲眼看见时的冲击大。
他之前在军人服务见过胶皮手套,明天中午回来的时候,正好买上几双。
省得回了榕城,让爷爷看见了,指定又得骂他没照顾好温明杳。
他都快三十的人了,可不想再像以前那样,被爷爷指着鼻子破口大骂。
几天下来。
温明杳也习惯了扫盲班的课程安排。
课程并不算多,主要安排在晚饭后的业余时间或是战士们不出外勤训练的时候,教学内容也比较简单。
周卓却发现……
自打温明杳去扫盲班任教,是没精力想别的事了,脸上的笑容也变得多了起来。
可他看见温明杳的次数,却在不知不觉间变少了。
等他早晨下训回来的时候,温明杳还没起。
等他中午回来的时候,温明杳都吃完饭进屋备课了。
等他晚上回来的时候,温明杳早就吃完饭去扫盲班了。
看起来越来越忙,却像是故意躲着他一样。
垂眸看了眼自己手上的红色胶皮长手套,周卓瞬间气笑了。
他都快搞不清楚这胶皮手套,究竟是给温明杳买的,还是给他自己买的……
夜里,周卓坐在床上,看着睡得一脸香甜的女人,气得牙痒痒。
“真是个没良心的!”
看着她眉眼舒展,周卓缓缓俯身,冰冷的唇拂过温明杳小巧的耳垂,最终落在她精致的下颌角上。
脑海中忽然闪过那天指尖扣住她肩膀时,传来的触感……
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耳根骤然变烫。
第24章 多好的小媳妇儿啊
这天,忽然下起了瓢泼大雨,天气骤然变冷。
扫盲班那边也通知课程暂停一天。
周卓中午没回来,温明杳就随便对付了一口。
经过一段时间的连轴转,难免有些疲惫,等她午睡醒来,已经快四点了。
她正盘算着晚上吃什么,院外忽然传来了拍门声。
温明杳拿着伞,推开门一看,连忙笑着招呼:“香秀嫂子,快来屋里坐。”
香秀披着雨衣,连连摆手,“今天就先不进去了,我来就是想请喊和周指挥去家里吃顿饭。”
温明杳犹豫一瞬,周卓还没回来,他这人素来不爱交际。
虽然香秀嫂子帮过自己,但她也不敢贸然替周卓做决定。
周卓对她本就不喜了,再把他惹恼了,只怕她和周卓之间的关系会变得更僵。
像是看出了温明杳的纠结,香秀笑了笑,“今天扫盲班不开课,你难得能休息一天,也没别人,就我们两家人一起吃顿饭,唠唠家常。”
温明杳一听,心想,周卓不去就不去吧。
她和周卓也有段时间没见过了,不去正好,也省得彼此尴尬。
冷雨裹挟着凉风,温明杳下意识地摸了摸胳膊,“那行,嫂子,我换身衣服就过去。”
香秀笑着说:“成,那我先回去开始准备了。”
温明杳回屋换了身衣服,拎着篮子就出了门。
见院子门正开着,温明杳就直接拎着东西走了进去。
香秀家的整体布局跟他们家差不多,瞧着也像是六十平米的三室一厅,看起来像是住着有些年头了,墙壁稍微泛了黄,处处都是烟火气,但收拾得很整齐。
院内还种了一李子树,树不高,像是刚种下不久。
温明杳刚把伞放到角落里,香秀就腰间系着围裙,循声走了出来。
饶是之前见过温明杳几次,她还是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温明杳眉眼精致,乌黑的头发被挽成了低发髻,盘在修长匀净的颈后,像是随手一挽,透出几分慵懒的味道。
穿着朴素,显然没有特意打扮,看起来却异常美。
“嫂子,我能帮着做点什么?”温明杳随手把身上的外套挂到椅背上。
说着,朝她递去手中的篮子,里头是从家里带来的二十个鸡蛋。
“你说你,都邻居家家的,来就来吧,还带东西做什么。”香秀嗔怪着看她一眼,“太见外了。”
随即,伸手接过篮子,“下次可不兴再带了。”
“你就坐着歇息一会儿,陪我说说话,这厨房的活儿本就油烟多,把你给熏着就不好了。”
香秀哪里敢让她打下手。
心想,看小温前些天哭的那架势,这要是不小心把手指切了,可不得又疼哭。
温明杳一看香秀这表情,也大致猜到了她在想些什么。
却也没点破,只是笑了笑,“没事,嫂子,我也只会做些简单点的。两个人一起做,还能快一些。”
见状,香秀也没再阻拦,心里却暗暗祈祷可千万别出什么乱子才好。
直到亲眼看见温明杳切出一小盆粗细匀称的土豆丝后,悬着的心才算是真正放回了肚子里。
香秀看着温明杳单薄的背影,目光有些复杂。
其实,这小温刚来随军的时候,大家都以为她就是个肩不能提手不能扛,不擅下厨的娇小姐。
自己当时虽然嘴上没附和,但心里也是这么想的。
可今天一见,小温动作麻利不说,干起活儿来还井井有条。
见张国栋和周卓进了屋,还不忘高声打趣道:“呦,周指挥真是好福气,瞧瞧温妹子做的这两道菜,都快馋死人了。”
温明杳听见“周指挥”三字,拿着布子擦灶台的手猛地一顿,他怎么来了……
空气中传来小鸡炖蘑菇的浓郁鲜香,厨房烟气直往上窜,温明杳僵硬着扭过头,看不清人脸。
只隐约能瞧见那道颀长挺拔的身形旁,还站着一个娇小身影。
她心里隐隐生出一丝不妙。
香秀正站在厨房门口,见叶菁菁从周卓身后走了出来,险些维持不住脸上的笑容。
不过见人都跟着来了,也只能先按捺住心中的火气,寻了个旁人看不到的角度,狠狠瞪了眼张国栋。
意思不言而喻:等人走了,再跟你算账!
叶菁菁站在周卓身侧,低声道:“嫂子,看来是我今天来得不巧。我听张哥招呼了一声就跟着过来了,不知道你们家今天有客人,实在是不好意思。”
好啊!
没想到,竟然还是自家这憨货主动招呼来的。
香秀走到张国栋身边,在他腰后用力拧了一下。
看着他疼却又极力忍住的样子,香秀心里没有丝毫心疼。
这都叫什么事儿啊……
“我还是回去吧。”叶菁菁说着不着痕迹地扫了眼周卓,见他面色淡淡,顿时有些气馁。
香秀上前,笑着拉过叶菁菁的胳膊,轻轻拍了拍,“不过就是多添一副碗筷的事,你难得过来一次,可得好好尝一下我和温妹子的手艺。”
“不要见外,就跟在自己家一样。”
事已至此,她也不能再说些什么。
心中只能暗暗祈祷小温还不知道周卓和叶菁菁之间的那些糟心事。
香秀这么想着,又忍不住替温明杳抱不平:
多好的小媳妇儿啊!
小温虽然出身差了点,但论长相、论文化水平、论为人处世、论过日子,哪一点不比这叶菁菁强。
这周卓莫不是眼瞎吧?
身在福中不知福!
见张国栋已经招呼着人落座,她也转身进厨房盛菜去了。
雨声还在继续,客厅的声音叫温明杳听不真切。
她利落地把菜一一盛好,“嫂子,外头那人是谁啊?”
香秀低声道:“家属委员会叶主任的闺女,叫叶菁菁。”
闻言,温明杳手一抖,锅铲差点掉在地上。
香秀见状,哪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看来,小温这是早就知道叶菁菁这号“人物”了。
她轻叹了口气,什么也没说,只是用力握住温明杳的手,轻轻拍了两下。
温明杳面色平静,轻笑着摇了摇头,“嫂子,我没事!”
心中却又气又难过:
周卓,他怎么敢?
怎么敢把他的心上人堂而皇之地带到她这个妻子跟前……
第25章 言语间的微妙
锅里不断传来咕嘟咕嘟的冒泡声,温明杳深吸一口气。
她要是现在走了,就相当于示了弱,往后这种情况只会越来越多。
而且,香秀嫂子面上也不会好受。
左右不过一顿饭的时间,想来也用不了多久。
温明杳对端着菜就要走的香秀道,“嫂子,碗柜在哪里,我先去给叶同志摆好,省得让人空坐着。”
“哎呦,瞧我这脑子……”香秀急忙折返,放下手中的盘子,“妹子,你来端菜,我去给她摆上。”
刚刚被老张那个憨货气得不行,以至于她都忘了这么一茬。
但再怎么说,也不能让小温过去替叶菁菁摆碗筷。
温明杳和香秀走出厨房时,叶菁菁把周卓右手边的椅子往后一拉,当即坐下。
见状,香秀顿时眉头一拧。
她刚才把话都说得那么明显了,只要不是个傻子,就都能听出来周卓和温妹子是夫妻。
这姑娘怎么还在人家眼皮子底下,往人家男人身边凑!
这是真不明白,还是装听不懂?
况且,她家配了五把椅子,人家小温的外套还挂在那个椅背上呢,怎么就直接坐了下去……
这要是亲妹子,她高低得冲出去,把人揪回屋里,扇上两个耳光。
饶是张国栋心眼再怎么实,这会儿也算是看明白了。
难怪刚才香秀看见叶菁菁时,会对他又是瞪又是拧的。
好家伙!
什么叶主任出差,叶婶子回娘家了……
感情就是他下午找周卓的时候被叶菁菁瞧见了,才有了回来时的偶遇。
当时,他也是想着左右不过是多添一副碗筷的事,哪能想到竟然会有这么多弯弯绕绕。
张国栋脸上的笑容险些挂不住。
周卓余光扫了眼左手边的张国栋,又不动声色地瞥了眼右手边的叶菁菁,不禁皱了皱眉。
当即起身,从叶菁菁坐的椅背上拎起温明杳的外套,走到张国栋的另一侧坐下。
叶菁菁看着在自己对面坐下的周卓,见他衬衫袖子微微挽起,小臂线条流畅匀称,目光好似被闪了一下。
随即,黯然地垂下眼帘,咬了咬唇。
香秀一看,顿时气得不行,常言道,“宁在自家嚎,不去别家哭”。
但她也不能发作,只能在心中暗道一声晦气,继续摆碗筷。
温明杳和香秀都厨艺极好,三道炒菜一道炖菜,荤素搭配,不仅卖相好,味道更是一绝。
落了座,见几人开始动筷,温明杳率先盛了一小碗炖菜汤,递给周卓。
“小鸡炖蘑菇,你喝喝看,还是不是当年那个味道。”
闻言,周卓捏着筷子的手一抖,颤巍巍的麻婆豆腐差点掉在桌上。
啧,温明杳这是又开始演上了。
虽然不知道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周卓还是面无表情地接过那碗汤,把那块豆腐放进自己还没用过的碗里,推到她跟前。
声线一如既往的冷淡,“你也吃。”
温明杳这才松了口气,好在周卓没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下了她的面子。
看着眼前这一幕,叶菁菁觉得碍眼极了。
“呦,小两口感情真好。”香秀边说边介绍道,“这两道菜都是温妹子做的,像这种下雨天吃起来正好能暖暖身子。”
随即又给叶菁菁盛了一碗汤,“来,小叶,尝尝你温嫂子的手艺。”
叶菁菁捏着筷子的手猛地一僵,面色也似乎更白了些。
温……嫂子?
眼看那碗已经被香秀递到了跟前,她顿时如鲠在喉。
过了好几秒,叶菁菁才不着痕迹地吐出一口浊气,伸手接过碗,朝香秀抿唇一笑,“谢谢嫂子。”
余光越过身旁的温明杳,叶菁菁不动声色地瞄了眼周卓,见他安安静静地吃着饭……
扭头朝自己身侧的温明杳莞尔一笑,“原来是温同志,你好。”
香秀和张国栋四目相对,心里皆是一个咯噔:还是来了!
他们当初也只是听说周卓喜欢叶菁菁,纷纷猜测大概是真的。
但叶菁菁喜欢周卓,却是他们亲眼所见的。
这姑娘以前从不踏足机关楼和训练场。
但自从两年前那场文艺汇演之后,竟然还破天荒地天天去机关楼下,美其名曰接叶主任下班。
可究竟是去见谁的,明眼人一看就知道。
不过周卓这人倒是个有分寸的,跟叶菁菁拢共也没说过几句话。
香秀看着周卓的目光有些复杂,原来男人长得太好看也是一种祸害。
见叶菁菁主动开口打招呼,温明杳放下筷子,礼貌性地点了下头,“叶同志,你好。”
周卓慢条斯理地吃着饭,仿佛丝毫没有察觉到她们言语间的微妙。
目光落在温明杳因为辣而变得水润泛红的嘴唇上,叶菁菁想起周卓夹给温明杳的那块麻婆豆腐,眸底飞快掠过一丝嫉恨。
碍于在人前,不得不极力压制。
叶菁菁唇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用一种像是唠家常般的口吻说道:
“之前听说周哥结婚了,大家都不信,都说刚结婚的小两口怎么可能刚结婚就舍得两地分居呢。”
这话一出,香秀和张国栋顿时愣住了。
之前听别人提起叶菁菁时,总说她知书达理。
结果,这都挑衅到人家小温跟前来了。
周卓微不可察地皱了下眉。
温明杳垂眸敛去眸中的冷意,再一抬眸时,面带一丝赞同的神色,“谁说不是呢……”
“本来结婚前几天,我就把随军的东西收拾好了,可周卓说我身子骨弱,非得让我在榕城静养个一两年。”
“不然不好要孩子!”
话音刚落,周卓急忙背过身,呛得咳嗽不止。
过了许久,才堪堪止住喉咙间的痒意。
“好了,知道你好面子,下次不说了。”温明杳极为自然地伸手拍了拍他的后背,笑得一脸温柔。
待周卓回过身,见他眼尾泛起一层薄薄的水雾,耳根微微发红……
叶菁菁终于忍不住,面色微微发沉。
张国栋和香秀见状,也只当周卓是羞的。
不约而同地感叹道:“没想到周指挥平时看着冷冰冰的,还挺疼媳妇儿……”
第26章 不用我操心
叶菁菁端起小碗慢吞吞地喝着汤,一双死死盯着温明杳的眼眸恰好被小碗隔绝。
满腔的妒火怎么都浇不灭。
明明全分区的人都知道,周卓喜欢人是她。
可为什么自从温明杳这个女人来随军后,似乎一切都变了。
叶菁菁死死咬住牙,快要维持不住唇角的虚笑。
只得用力掐了掐掌心,才勉强忍了下来。
她不紧不慢地放下碗,看向温明杳,“温同志,听说你是高中毕业,最近在扫盲班带学生。”
柔柔的语气中带着一丝不解,“之前听说,周哥一发津贴就往家里汇钱。按理来说,高中学历找工作应该不难啊……”
她话音刚落,除了反应慢了半拍的张国栋,其余几人的面色皆是变得有些微妙起来。
香秀原以为,叶菁菁刚刚整出那一出应该就算结束了,今天这顿饭也能继续吃下去了。
可谁能想到,这姑娘竟然还不依不挠了起来,一出接着一出。
温妹子也是个脾气好的,要是换成了别人,早就给她没脸了。
这般想着,香秀心中对叶菁菁的不喜也比刚才更甚了些。
温明杳慢条斯理地放下手中的筷子,唇角扯出一抹淡淡的笑。
呦,听这话,这叶菁菁是觉得她花了周卓的津贴,心里不痛快呢。
还暗暗嘲讽她是靠了周卓才得到在扫盲班任教的机会。
可那又怎么样……
她每天买这买那不用花钱,每天变着花样做饭不用费精力,每天给周卓洗衣缝补不伤手不伤眼?
只要她是周卓的妻子,也没做什么对不起周卓的事,她就有权利花他的津贴!
温明杳看着叶菁菁那张故作不解的脸,只觉得好笑极了。
在她和周卓的这段婚姻中,她所付出的从来都不是只用钱票就能衡量的。
温明杳扭头看着身边的男人,低低笑了一声,语气里带了几分无奈,“之前在榕城的时候,我是国营百货大楼的售货员,正式工,一个月下来,工资也接近四十。”
一听温明杳之前是国营百货大楼的售货员,香秀和张国栋瞬间睁大了眼眸,看向她的目光中满是震惊。
这年头,虽然售货员的工资算不上顶尖,可那毕竟是在百货大楼啊!
端着铁饭碗吃商品粮的国营正式职工,能优先买到紧俏物品不说,在外还超级体面。
看着叶菁菁微白的面色,温明杳又继续说道:“算上夏天的降温补贴和冬天的取暖补贴,又加上逢年过节时发的补助,一年到头也能到手四百左右。”
说着说着,声音顿了顿,“在榕城,不说养活一大家子人,可养活一两个人却是绰绰有余的。”
闻言,香秀一脸赞同地点了点头,确实是这样。
这年头,米面粮油都是几毛钱一斤,肉稍微贵一点,可要论斤买的话,也不超过一块钱。
就这工资条件,若是票多,哪怕是顿顿吃肉也能吃得起。
叶菁菁唇角却是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
国营百货大楼售货员又怎么样……
就凭温明杳这资本家大小姐的出身,如果不是有个好婆家,怕是连顿像样的饱饭都吃不起。
如果不是这个女人横插一脚,这样的男人,这样的婆家……本该是属于她才对。
想到这里,心中对温明杳的讨厌又多了几分,面色也愈发不佳了起来。
温明杳不着痕迹地瞥了她一眼,从叶菁菁那表情,约莫也能猜出在想什么。
不过,她也不在意,毕竟她那份工作确实是靠着周家儿媳的身份才得到的。
虽然,她也经过招工考试,但如果没有周家,以她的出身,恐怕连名都报不上。
紧接着,温明杳轻叹一声,侧身攀上周卓的手臂,也不去看他脸上究竟是什么表情,轻轻摇晃了一下。
语气中带着几分娇嗔,“还不是周卓,非说什么……让我只管养好身体就行,养家糊口不用我操心。”
“我都说了他好几次,不管用,每个月发津贴就往榕城汇。”
看着叶菁菁脸上仅存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去,温明杳心中正爽得不行,下一瞬,手腕处传来一股大力,攥得她骨头生疼。
温明杳扭头看着周卓清隽的侧脸,目光淡淡,心头却不受控制地涌上一股嘲讽。
呦,这就心疼上了!
明明她这个名正言顺的妻子才是被挑衅的那一个。
还口口声声说什么会在人前,给予她相应的体面。
结果一碰上这位叶菁菁同志,他就把自己说过的话抛到了脑后。
温明杳心头泛起一抹苦涩。
真不愧是放在心尖尖上的人呐!
一见人楚楚可怜的模样,竟是连装都不肯装了。
她抬起眼皮,迎上周卓投来的淡淡目光,定定凝视数秒。
就当她以为周卓快要失态的时候,他松开手,薄唇动了动。
“鸡汤油多,再不喝就凉了。”
说着,还盛了碗汤,顺手放到她手边。
温明杳垂首抿唇一笑。
那一脸娇羞的样子,看得叶菁菁嫉妒得都快要烧起来了,由于尚存理智,却还是尽量忍住了想要抄起自己的碗往温明杳脸上泼过去的冲动。
看到这里,香秀和张国栋迅速对视一眼。
究竟是哪个多嘴的乱传的……
看今天这样子,人家小温和周指挥感情好的很。
见叶菁菁面色惨白,俨然一副受了不小打击的样子,香秀连忙开始打圆场。
到底是客人,这要是真晕过去了,也说不过去。
“来来来,趁着还没凉,都尝尝温妹子的手艺。”她起身给几人一一盛汤,“都快鲜掉眉毛了。”
这顿饭吃得虽然并不如先前所想的那般顺心,但她的心情也不算太差。
前些日子,在卫生营看见叶菁菁的第一眼,温明杳就知道那张清丽素雅的小脸下,远没有表面看上去那般简单。
温明杳走在路上,借着月光,垂眸看了眼积水中映出的那张清冷如玉的脸,神情有些复杂。
就是没想到,周卓会给她盛汤。
不管是故意为了堵住她的嘴也好,还是无心的也好。
她心中还是生出了几分欢喜。
第27章 为什么对叶同志说
温热的水顺着额前的碎发漫过眉眼,周卓任由水流滑过面庞。
耳边传来淅淅沥沥的流水声,一如他的心绪。
想静下心,可即使是闭上了眼眸,脑海中依旧不断闪现在隔壁吃饭时的场景。
他回想着温明杳的每一个表情,有娇嗔的,有亲昵的,却让他看不出是真还是假。
周卓伸手抹了把脸,大口大口地喘息片刻,胸口翻涌着无数念头,叫他怎么也理不清。
良久,脑海中闪过一个匪夷所思的念头,越来越清晰,他想立马去找温明杳,想知道她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
周卓随手扯过一旁的毛巾,来回用力揉搓,湿漉漉的碎发凌乱地垂落在额前,水珠顺着发梢滴落在他胸前,在睡衣胸口前晕出一小团水渍。
周卓用力推开卧室门的那一瞬间,温明杳整个人都懵了。
看着他步步逼近,她迅速爬起身,缩到床角,指尖用力攥住身前的被子。
不知是不是错觉,她忽然觉得这一刻的周卓似乎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吓人。
心想,这都已经九点多了,他不想着赶紧睡觉,这是在发哪门子疯。
温明杳慌忙垂眸不敢抬头,虽眉头微蹙,却还是极力稳住心神,“有,有事吗?”
寂静片刻,耳边静得似乎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周卓脚步微动,就当温明杳以为他要走了,刚要松口气时,床边忽地塌陷了一角。
白皙精致的下巴被大手紧紧捏住,迫使她仰头望着那张冷峻疏离的脸。
四目相对间,温明杳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
她和周卓之间的距离,从来没有这么近过。
近得她似乎都能隔着单薄的衣料,听见周卓沉稳有力的心跳声,
眼中映着那张明媚的小脸,也不知怎的,周卓竟鬼使神差地倾过身。
随着清新的香皂味越来越近,鼻尖交错间,冰冷的薄唇恰好拂过脸,温明杳瞬间红了耳根。
她慌乱闭上眼眸,心头刚涌上些许旖旎,就听见……
周卓声音微沉,“温明杳,之前在张家,你为什么对叶同志说……”
一听见“叶同志”三字,温明杳心头猛地一震,陡然睁开双眼。
周卓的嘴巴张张合合,吐出“说”字后,声音戛然而止。
转而微眯着眼眸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的脸,细细打量着她每一瞬的神情。
这是在质问?
她不明白,他是哪里来的脸来质问她!
温明杳再也忍不住心头的酸涩,下意识地推开身前的男人,抬手时,寂静的空气中当即响起一道清脆的巴掌声。
周卓顺着力道偏过头,下颌线倏然绷得死紧,舌尖死死顶住被扇的半边侧脸。
良久,他才低声笑道,“温明杳,你还真是长本事了啊!”
眼底却不见丝毫笑意。
一字一句像是从牙缝里硬生生挤出来似的,森冷骇人。
出于求生的本能,温明杳刚要往后躲,就见男人的大掌死死扣住后颈,用力一拉。
温明杳瞬间跪坐在他身前。
周卓抬手扯了扯睡衣领子,欺身上前,薄唇本能地落在她柔软的嘴上,辗转流连。
见她牙关紧咬,周卓满是嘲讽的眸底,骤然生出一股戾气,指尖迅速收紧。
温明杳后颈吃痛,开始在他胸口奋力捶打。
见他依然不为所动,她唇齿微微一松,在他唇角用力咬了一口。
周卓皱着眉,力道骤然一松,拇指用力碾过唇角的血珠。
意识也渐渐回笼,这才反应过来他竟然……吻了温明杳。
虽然半边脸颊火辣辣的疼,但不知为什么,心情却是出奇的好。
指尖抚过唇,似乎还残留着那种软乎乎的、温热的触感。
虽然很陌生,却又让他莫名留恋。
与他不同,温明杳正跪坐在床中心。
眼底覆着一层彻骨的冷。
她伸出手背,重重蹭过唇瓣,一遍又一遍。
像是沾染上了什么脏东西一般。
周卓眸底的温度瞬间褪去,心口堵得厉害,只觉得难堪极了。
随即,唇角溢出一声淡淡的冷嗤。
声音低沉,“温明杳,你就这么嫌弃我?”
这话一出,温明杳顿时勾唇冷笑。
她声音微顿,迎着周卓黑沉沉的眼眸,一字一顿道,“对!我就是嫌你!”
心里装着叶菁菁,回了家竟然还能对她做出这种事。
温明杳看着周卓那张冷若寒霜的脸,心底生出几分悲哀。
“周卓,你把我温明杳当成什么了?”
心脏被她眸中的悲色刺痛,周卓愣了一瞬,随即紧紧捏住她的下颌。
声音冷得没有半分温度。
“那你呢,温明杳,你又把我当成谁了?”
看着她眸中一瞬的错愕,周卓当即冷笑一声。
他没忽略自己刚倾身凑近温明杳时,她眸中的异色。
可接下来却……
目光在温明杳微红的唇上停留了一瞬,周卓神色骤然一冷。
他指尖蓦地一抬,看着温明杳泛白的小脸,声音冷得像是淬了寒冰。
“温明杳,你别忘了!我跟你之间只是名义上的夫妻而已。”
“这次,你借着我的名头,在外刻意营造夫妻恩爱的假象,我不跟你计较。”
“但若是再有下一次……”
他尾调拉长,意思不言而喻。
温明杳眸底满是委屈和屈辱,一滴微热的泪顺着她的面庞缓缓滴落。
落在掌心的那一刹那,像是被灼烧了一般,周卓飞快地缩回了手。
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摔门离去。
温明杳无力跌落在床上,满目死寂。
所以这算什么?
他这算是心疼了,在为叶菁菁出气?
她吸了吸鼻子,胡乱抹去脸上的泪痕。
虽然下了一整天的雨,可到底还是八月的夜晚。
可她却觉得这一刻比严冬腊月还要冷上一些。
温明杳掀起眼皮,怔怔地望着天花板。
她后悔了,想回榕城,可又怕爷爷得知情况后气得胸口疼。
心里盘算了一瞬,温明杳起身把所有的钱票归拢了一番。
周卓不是喜欢叶菁菁嘛……
而她也不想再委屈自己了。
什么洗衣做饭,什么缝缝补补,统统都给她滚一边去!
第28章 她又生哪门子的气
次日中午。
周卓回家时,桌上的两个铝制饭盒似乎没有动过的痕迹。
他上前掀开盖子一看,里面的菜包子和小米粥都凉透了。
将盖子随手扔到一旁,周卓冷冷勾唇,眼里带着嘲讽。
即使一觉醒来后,仍对昨晚的事情心存恼意……
但早晨一吃完饭,他还是忍不住把餐具洗了重新打饭,生怕温明杳饿着。
可照这情况来看,她并不领情。
进了厨房,周卓又把手背贴向锅盖探了一番。
冷锅冷灶,不见半分烟火气。
屋里一如温明杳来随军前他独居时的样子,所有的东西都摆放得整整齐齐,却独独少了生活的气息。
好半晌,他才缓缓直起身子。
隔着帘子,周卓扭过头望向那扇紧闭的房门,他心情有些复杂。
其实,温明杳来随军前,他天天在食堂吃饭,一个人住在这房子里,心里也从来没有像今天这么空落过。
也兴许是他习惯了这几天一回到家就能吃上温明杳给留的温热饭菜。
乍一没了,又觉得不习惯了。
周卓走回客厅,把钱营送来的瓜果和糕点放在柜子上。
刚要转身,他目光漫不经心扫过,猝然落在旁边的一小叠钱票上,不由怔了一瞬。
随即,似乎想到了什么,目光一寸寸冷了下来。
好啊!
连钱票都分妥了。
温明杳这么做,就是摆明了告诉他:她以后不做饭了,让他以后去食堂吃饭!
周卓深吸一口气,把钱票揣进兜,拿起桌上的铝制饭盒,面无表情地进了厨房。
他不知道温明杳到底在气什么。
连自己这个被她扇了一巴掌的人,都没她气性大。
耍起脾气来,饭也不做了,屋子也不收拾了。
周卓蹲下身,目光落在灶膛里不断跳动的火苗。
鼻尖传来包子和米粥的淡淡香味,周卓回想起这几天吃的饭菜,忽然有一种恍若隔世的错觉。
良久,他才自嘲地笑了笑。
虽然在他小时候,爷爷就已经身居高位,但每周也就勉强能吃上一两顿精细粮或带油水的饭菜。
就这还须得全家精打细算、省吃俭用才能吃上。
更别提如今的顿顿精白面做的包子馒头了。
揭盖锅盖,周卓借着雾气,看了眼宣软蓬松的白面包子。
不由心想,就算温明杳不做饭,他自己在家照样也能吃上一顿像样的热乎饭。
等周卓回到办公室的时候,秦征已经坐在了自己的位子上。
对面传来拉动椅子的声音,他撩起眼皮望了一眼。
瞥见周卓不自然的面色,秦征当即开口打趣道:“这是跟你媳妇儿吵架了?”
“不是!”周卓把桌上的搪瓷缸挪到一边,声音有些冷。
一听这话,秦征就意味深长地看着他,无声笑了笑。
瞧瞧,那眉眼都耷拉下来了,一看就是在憋着股火气。
秦征摇了摇头,心中不由暗暗感叹。
要他说,周卓这小子除了在感情方面稍微有些迟钝之外,其他方面那是样样都好。
当初在整个分区,追在周卓后面跑的姑娘不在少数,包括江月娥那个侄女。
甚至就连家属委员会的叶主任都拐弯抹角地跟他打听了一番。
秦征也不好拂了叶主任的面子,只得旁敲侧击地问周卓有没有看对眼的。
结果这小子倒好,愣是一个都没瞧上。
当年周家老爷子来电话的事,周卓打报告的时候,他也听过一嘴。
那时候,周卓说自己以前根本就没有结婚的打算,只是老爷子安排了,所以这个婚,他会结。
秦征一听,当即就有些纳闷。
这几年下来,他又怎么会不清楚周卓是个什么性子的人。
要是这小子自己不同意,周家老爷子就算强按着他的头,这婚也成不了。
看着他嘴硬的样子,秦征不由叹了口气。
好不容易结了婚,这小子要是再这么冷下去,就算人家小温性子再好,又能忍上多少日子?
秦征头疼得捏了捏眉心,对着周卓推心置腹道:
“按理来说吧,这些事儿并不归我管。但咱俩上下级这么多年,你年纪又跟我大哥家的老三差不多,我也一直拿你当自家侄子来看待。”
“我跟你说几句掏心窝子的话,要是我说话不中听,也希望你别介意。”
闻言,周卓没说什么,放下了手中的钢笔。
像是静静听着。
秦征端起搪瓷杯,轻抿了一口。
“婚姻这东西向来离不开柴米油盐,两口子平日里有点小吵小闹,偶尔生气很正常。”
“但气这种东西吧,尽量不要留到隔夜,夫妻间有什么问题就及时说清楚。要不然,日子久了,气只会越积越多,两个人之间的矛盾也会越来越深。”
“等什么时候人家小温失望攒够了,想离婚了,你后悔都来不及。”
秦征语重心长地说完,皱着眉端起搪瓷杯,仰头一饮而尽。
闻言,周卓像是听到了什么极为好笑的话一样,抬眸冷笑。
结婚前,他又何尝没想过要跟温明杳好好过日子。
就连昨天亲上她的时候,他甚至想过如果时间能停留在那一刻该多好。
可后来却亲耳听见……她嫌弃他。
就这样的情况下,日子又怎么可能过好?
一看周卓那表情,秦征的火气瞬间窜上来了。
“合着我说了半天,你小子是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吧?”
“整天就知道板着一张臭脸!瞧着吧,你要是再不收一收,人家小温迟早跟你提离婚。”
提离婚?
周卓冷嗤一声,对于温明杳来说,那又不是什么稀奇的事。
她只要一闲下来就嚷嚷着要离婚,他都已经习惯了。
周卓皱了皱眉,眉眼间笼罩着些许烦躁。
声音听起来冷冰冰的,“我还没怎么生气,她又生哪门子的气?”
秦征被他这句话给气笑了。
正要开口,就听见周卓又冷冷说道:“合着这场婚姻是她一个人说了算?”
“我可不想离了婚,再被老爷子按着头重新娶一个。”
一听他这话,秦征顿时叹着气摇了摇头。
得,说了半天,还是没用。
第29章 划清界限?
下午回家时,周卓走在路上,不断回想着秦征说的那番话。
心想,就温明杳那软绵绵的力道,一巴掌扇下来,对他而言,就跟挠痒痒似的。
要不这次还是他先低个头算了。
这么想着,周卓就加快了脚步。
扫盲班设在在营房的大空屋里。
水泥墙上还刷着鲜红的标语,“白天练好本领,夜晚挑灯识字”,格外醒目。
许是周卓来的时间刚刚好。
他站在屋外的杨树下,循着那道熟悉的声音望去。
窗户正半敞着,清冽的晚风穿堂而过,吹得温明杳手边的书本轻轻翻了页。
她正站在黑板前,用半截粉笔写下一个大大的“军”字,朗声范读。
表情前所未有的认真。
就连那张素来淡漠的脸上,也不知不觉间多了几分鲜活。
清冽的风掠过树梢,周卓听着细碎的沙沙声,心中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他印象中的温明杳打骨子里就是淡漠的,疏离的,仿佛所有的热闹喧嚣都与她毫不相干。
偶尔,哭哭笑笑,看似灵动鲜活,实则全是装出来的。
清冷的眸望向那间昏黄的屋子,可这一刻,他能感觉出来,她笑得很真实。
一想到在他面前,她从不会笑得这么肆意明媚,周卓的心口就像是被针扎了一样。
他就那么静静地站在树下,站了将近两个小时。
直到扫盲班的灯熄了,所有人都一一走了出来,脚步微动,刚要上前就看见……
温明杳身边还站了个人。
这人,周卓也恰好认识,是陆铭手下的一个班长,姓赵。
温明杳抱着书本正要离开,就见身旁的男同志一脸局促地摸了摸脑袋。
“小温老师,实在是不好意思,因为我一个人赶不上进度,导致咱们整个班的进度都比别的班慢了些。”
赵建华是真觉得过意不去,小温老师教得很好,可自己就是个没底子的,大字都不识几个。
不管怎么赶,都比别人差了一大截。
看出他的难为情,温明杳笑了笑,“赵同志,不用在意那些。扫盲班的教学进度本来就是要根据每个学员的学习情况,灵活调整的。”
“如果只求赶进度,没把知识真正学进去,就真违背了扫盲的初衷。”
隔着喧嚷的人群,周卓并没有听清他们在说些什么。
只是单看两人相谈甚欢的样子,就觉得心里莫名有些不适。
他站在原地,盯着温明杳的侧脸看了好一会儿。
这时,忽然想起那句“迟早跟你离婚”,再也没了上前的勇气,转身就走。
赵建华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小温老师确实很有耐心,教学也很负责,这番劝导的话也十分在理。
但他也知道,扫盲班老师的工资向来是跟教学任务完成情况和战士们的脱盲比例直接挂钩。
他也得努努力,加把劲才行。
正想着,营房那边忽然吹响了就寝哨声,值班员高声喊话。
赵建华匆匆跟温明杳道了别就跑回了队里。
看着战士们排队有序回宿舍,温明杳也不敢再耽搁,
等回到家时,客厅的灯正亮着。
见周卓正坐在沙发上,温明杳也没有说话。
许是昨晚想通了的缘故,这一天下来,她也没再想起过周卓和叶菁菁。
温明杳心想,其实这样也挺好的。
来随军前,爷爷跟她透露了一嘴,说是沪市那边已经开始传出风声了。
当时,爷爷还一脸笃定地说,照这么下去,海城那边也会很开就有所动作。
估计不出一两年,她家就能摘掉资本家的帽子了。
到那时,她和周卓之间应该就真的了断了。
也彻底远离他和他心爱的叶同志。
他也不用再忍受一张结婚证带来的束缚。
温明杳想的正出神,周卓冷冷的目光就落在了她脸上。
原本想质问刚才的那一幕,可话到了嘴边就变成了,“怎么,才来半个月,你就装不下去了,连饭都不做了?”
闻言,温明杳不敢置信地回视着他,她是真没想到周卓的嘴竟然能这么毒。
她上前几步,直直望着他的眼眸,伸手指了指自己。
“我装?”她唇角缓缓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声音有些发凉。
“周卓,说我的时候,怎么就不想想你自己呢?”
“兑现不了的承诺,就不要随口乱说!”
周卓听得一愣,这都什么跟什么。
他说没做饭的事,她在扯什么乱七八糟的。
说到这里,温明杳的情绪再不复先前的隐忍和平静,心中又气又委屈,怒意瞬间涌上了脸颊。
明明她都已经很努力地不去想了。
可他为什么要一遍又一遍地戳她的伤疤?
温明杳眼里氤氲起一层水雾,声音有些哽咽。
“昨天在隔壁吃饭的时候,当着那么多人的面,面对你口中的叶同志一次又一次的挑衅……你给过我体面吗?”
她喉头微哽,憋了许久的泪珠终是簌簌滚落。
“你没有,你甚至都没有帮我说过一句话!”
不知为什么,看着她泪水止不住地滑落脸颊,周卓只觉得心口一阵刺痛。
但她那么伶牙俐齿,又怎么会需要他来解围?
他气的是,她明明嫌弃他,又为什么要在人前装出一副夫妻恩爱的样子。
他想伸手抹去温明杳脸上的泪水,指尖动了动,却又硬生生缩回。
旋即唇角溢出一声轻嗤,温明杳希望为她擦去眼泪的人,从来就不是他。
温明杳缓缓勾唇抹去眼泪,看着他的目光瞬间冷了下来。
“柜子上的钱票,你也看见了吧?你之前给的,我从来没动过!”
“我会每个月给你五块,当作房租和水电费。”
周卓心中微沉,所以,她这是打算跟自己彻底划清界限?
他不许!
温明杳深吸一口气,捏着课本的指尖因过于用力而泛白。
“我们的婚姻从一开始就名存实亡,不管是在人前还是人后,确实也都没必要再装下去!”
随即,又看着周卓,一字一顿道:“当然,你也可以考虑考虑。如果你不同意,我也可以出去住招待所。”
周卓眉眼间迅速染上了一层愠色……
第30章 关系
周卓用力拍了下桌子,桌上的水杯抖了抖,溅出少许水滴。
他身形高大挺拔,缓缓起身逼近温明杳,昏黄的灯光下,阴影瞬间直直压来,直至将她娇小的身躯笼罩住。
温热的男性气息瞬间扑面而来,伴随着淡淡的青草香。
温明杳怔了怔,声音带了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你,你想干什么?”
周卓垂眸,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清隽的面庞在她眼中逐渐放大。
周遭的冷意让温明杳心头莫名一紧。
眼看他的唇越来越近,温明杳眸底翻涌着说不清的委屈和失望。
结婚前那段时间,她也曾幻想过这种场景。
可前些日子,当亲耳听见他说不喜欢自己的那一刹那,温明杳心中那些不切实际的憧憬瞬间消散了大半。
又经历了昨晚的事之后,现在,这种突如其来的亲密行为只会让她感到不适。
既恨自己为什么明知他喜欢的人不是自己,还要对他一时兴起的行为有了片刻的沉溺。
又后悔自己年少时为什么那么天真,错把周卓对她的可怜,误当成了男女之间的喜欢。
温明杳指尖骤然一紧,猛地扬起手腕,闭上眼眸用力挥了过去,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可指尖还没落到他的脸颊,手腕就被周卓紧紧攥住。
男人的掌心温热有力,温明杳睁开眼眸撞进他清冷的眸子,咬着牙倾尽周身力气想抽回手。
可力道大得让她没了丝毫挣扎的余地。
周卓冷冷勾唇,“温明杳,你还真是长能耐了!怎么,又想扇我一巴掌?”
“你以为我还会给你第二次动手的机会?”
温明杳眼眶微红,声线发冷,“是又怎么样,难道你这种人不该打?”
心里装着叶菁菁,还有脸来对她耍流氓,妥妥的一心二用。
周卓挑了挑眉,“我是哪种人?”
见温明杳眼眶蓄满泪水,周卓气得发笑。
又是这样,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就哭。
“温明杳你扪心自问,这么多年,你有把心思放在我身上吗,你有真正了解过我吗?”他目光森冷,唇角勾起的弧度隐隐带着几分轻嘲。
温明杳心头一震,望着他的目光中满是不可置信,良久,唇角缓缓勾勒出一抹极淡的弧度。
之前,她如果没对周卓上心……
就不会对他的所有饮食喜好了如指掌。
更不会从一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娇娇女,变成了如今能游刃有余地操持家务的温明杳。
她抬眼望着被周卓圈在掌心的右手,忽然就笑了。
想起刚学引火时,被浓烟熏得眼眶发疼,泪水直打转的样子。
想起刚学做菜时,被滚烫的热油溅到手背,想哭又不敢哭的样子。
又想起刚学缝补时,即使再小心翼翼,还是指尖被针扎得流血的样子。
她笑得眼角溢出了些许晶莹,伸出食指用力点了点周卓的肩膀。
听似温柔的声音中隐隐带着几分疏离,“不过是一场有名无实的婚姻罢了,又何必谈上不上心。”
周卓一瞬不瞬地盯着温明杳湿漉漉的眸子,真的很想问问,她到底在闹什么?
明明她需要的从来就不是他的帮助,明明他才是委屈的那一方。
良久,他才压下翻涌的情绪,望着她的眼眸,沉声开口:
“温明杳,这是我们的家,不是招待所。”
听了这话,温明杳心中只觉得讽刺。
家?
她和周卓哪儿来的家?
见她面上不显,周卓猜不透她的心思。
但他也知道,温明杳看似柔弱,实则性子却是倔得厉害。
周卓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捏着她的手腕步步紧逼。
突如其来的举动令温明杳吓得闭上了眼,他该不会是想把那一巴掌扇回来吧……
一想到他骨感分明且修长有力的大手就要落在她脸上,温明杳睫毛轻颤着咽了咽口水。
直到后背重重撞上冰冷的墙,温明杳咬牙闷哼一声,预想中的脆响也没响起。
正疑惑着,头顶骤然传来周卓低沉的嗓音:
“我不缺你那点房租和水电费。”
温明杳缓缓掀起眼皮,抬眼的瞬间,径直撞入他沉冷的眸中。
“我每个月给你五十,再加上票,也不要你那五块,你每天负责洗衣做饭收拾家务,怎么样?”
他一贯冷冰冰的声音中,罕见地多了几分商量的意味。
声音压得很轻,“除去日常开销,剩下的全归你。”
这话一出,温明杳先是一怔。
随即,吸了吸鼻子,在心中飞快盘算起来。
眼下,她确实缺钱。
之前在榕城工作的时候,每月一发工资,她就会往海城寄一部分。
一个月下来,虽然也能剩下一点,但也不多。
而周卓寄过去的津贴,她也从来没动过一分,每个月都雷打不动地往存折里存。
一个月五十,按照她和周卓两个人的花销情况来看,只多不少。
精打细算下来,光是剩下的也不是一笔小钱。
想到这里,温明杳又垂眸看了眼自己的双手,唇角漾开一抹自嘲的弧度。
况且,这些对于她来说,也都是平日里做惯了的事情。
察觉到她的神情有所松动,周卓又开口道:“这场交易,你并不亏!”
满是笃定的语气,温明杳听得笑了笑。
反正周卓也没把她当成妻子来看。
保姆也罢,左右是挣钱的。
她现在回不去海城,也回不去榕城,手头也比较紧。
人在屋檐下,总得为了几斗米而折腰。
更何况这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她也是凭借一双手吃饭。
温明杳伸出指腹,缓缓抹去脸颊上的泪水,唇角扬起一抹恰如其分的笑意,得体又自然。
自此,她和周卓之间,就是雇主和保姆的关系。
也许周卓说这番话的真正意图也正是这样。
温明杳心想,这样也好,至少她也能看清自己的身份,不会再去想那些有的没的。
她看着周卓,眼眸弯了弯,“好。”
这是第一次,她心中既没感到释然,也没感到空落。
周卓垂眸看着她一脸平静的模样,只觉得似乎有什么东西悄然变了。
第31章 不在乎
周卓一觉睡醒,已经是次日清晨。
天刚蒙蒙亮,距离起床号被吹响,约莫还有半个小时。
他迅速洗漱一番,穿戴整齐刚要出门,就见温明杳撩开厨房帘子,端着一个大盘子走了出来。
不大不小的玉米面菜团子整整齐齐地摆放在盘子上,伴随着白菜的清甜和猪油脂的香味。
“时间还早,吃完饭再过去吧。”她说着放下手中的盘子和筷子,拎起暖壶倒了两杯新烧开的热水。
旋即落座。
周卓看了眼菜团子,目光越过暖壶,缓缓落在温明杳脸上。
她今天似乎起得很早,眉眼间隐隐带着几分倦意,满目惺忪。
瞧着倒是一副累极了的样子。
周卓淡淡一笑,眸底带着些许自嘲。
果然,对她而言,还是钱票更有吸引力。
以前,从刚入伍开始,他就会每月给她寄一部分津贴。
提干之后,给她寄过去的钱票也比之前多了不少。
即便这样,也没见温明杳对他这么“上过心”。
周卓囫囵吃了四五个菜团子,闻起来味道很好,像极了以前在东北大分区吃过的味道。
舌尖充斥着记忆中那种朴实的香,可他脸上却不见丝毫怀念的神色,只觉得心里堵得慌。
周卓眉头微微皱起,他不明白,这不就是自己想要的吗?
不管是出门,还是回家,他都想吃上温明杳亲手做的饭菜。
没什么特别理由,只是单纯地觉得她做的饭菜比较符合他的胃口。
周卓抿了下唇,不着痕迹地敛去眸底疯狂翻涌的思绪。
随即,又迅速吃完起身,擦了擦手,“以后不用早起做饭,我去食堂吃上一口就行。”
温明杳捏着菜团子的手微微一顿,语气平缓柔和,“没事,我做饭比较快。”
心想,那不过就是周卓随口说的一句客气话,她要是以后真不早起做饭了,就凭他那张嘴,指不定说得多难听。
温明杳说着,并没有抬头,但从周卓的角度看去,隐约能瞧见她正眉眼低垂。
温顺中,带了几分软意。
可周卓瞧着,觉得这跟他印象里的温明杳一点都不搭。
她本该是鲜活明媚的,而不是像现在这般,一颦一笑都透着客套。
看似在笑,却不带半分温度。
就好像是一个瓷娃娃一样,看着精致,却处处透着恰好好处的虚假。
周卓戴好帽子,淡淡的目光落在温明杳身上,像是不经意间的一瞥。
只一眼,就收回了视线,叫人看不出他的情绪。
转过身的瞬间,眉眼却是沉了几分。
他想要的从来就不是这样的温明杳。
出门走在路上,周卓不禁叹了口气,想了许久都想不出来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
只是隐隐能感觉到,他跟温明杳之间的距离,似乎更远了。
而他也第一次生出了挫败感,无力,也隐隐有些沮丧。
……
温明杳慢悠悠地吃完一个菜团子,见周卓走了,也没了吃下去的兴致。
草草收拾了一番后,她懒懒地伸手打了个哈欠。
送走了周卓这个雇主,她也该补个回笼觉。
等温明杳再次睡醒,已经是九点多了。
望着窗外风和日丽,温明杳决定早点去买菜。
只是刚一出门,就见香秀正站在院门外,手里拎着个篮子。
身子还下意识地晃了晃。
一看就是站了许久的样子。
“嫂子?”温明杳虽然心下有些惊讶,但面上没有表露出分毫,“快进屋喝杯水。”
两家紧紧挨在一起,香秀嫂子站在这里,显然是来找她的。
但温明杳也没主动开口询问,只是热情地开口招呼。
香秀也没客气,跟着温明杳进了屋。
喝了一杯温水,才开门见山道:“小温,前天实在是不好意思。本来想着两家人好好地吃一顿饭……”
提起这些,香秀就叹了口气。
前天晚上,等人都走了,她还揪着老张的耳朵狠狠说了一顿。
虽说老张心思简单,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但叶菁菁到底是他领回家的。
谁能想到,那丫头平日里看着柔柔弱弱的,那张嘴却是刻薄得很。
也就是小温脾气好忍住了,这才没闹出什么来。
想到这里,香秀对张国栋的怨念又多了几分。
她原本想着昨天就过来的,但又怕小温面皮薄,觉得尴尬。
想着兴许缓缓一天就好了,这才拖到了今天。
闻言,温明杳只是笑了笑,“嫂子,我和周卓之间并没有什么感情可言,那位叶同志的存在也改变不了什么。”
一句话说下来,声音不轻不重。
落在香秀的耳中,却是显得格外清晰。
香秀嘴巴微张,面色有些诧异。
怎么会?
前天小温在厨房,听到来人是叶菁菁时的那个表情可做不得假。
而且,从小温在饭桌上说的那些话和那些神情来看,要说小温对周卓没意,她怎么都不信。
可这才过了一天,怎么就……
但看着小温,也不像是心里存了不痛快的样子。
这语气,这表情,就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情一样,就跟自己没关系似的。
想到这里,香秀心中陡然咯噔一下,同时也暗暗替周卓捏了把汗。
看这样子,明显就是不在乎了。
也不知道小温和周卓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看着温明杳微弯的眉眼,香秀不由心疼。
她和小温同是女人,对此,她也理解。
但她家老张毕竟也是家委会的,总得说些什么。
“小温,不管你和周指挥之间有没有感情,但既然结婚了,那就是夫妻。心里有什么不痛快的,也不要憋着。”
“两个人把话摊开说清楚,兴许就好了。”
温明杳只是垂眸笑了笑,“我明白,嫂子。”
周卓都表达得那么直白了,她怎么会不明白呢。
香秀嫂子说的道理,她也懂。
但现在想来,他们这场婚姻从一开始就是一场错误。
她又为什么要一味地执着下去。
见她这么说,香秀也不确定温明杳到底有没有听进去。
但香秀也知道两口子的事,外人不好插手的道理。
她也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第32章 捕风捉影
“这是前天炖鸡肉时用到的蘑菇,我上个月自己上山采的。”
香秀边说着边把竹筐朝温明杳推去,“瞧着你和周指挥都挺喜欢的样子,就给你们带了点。”
“谢谢嫂子。”温明杳笑着腾了篮子,递给她,“我过来的时候已经晚了,来不及种菜,正愁囤点什么菜呢。”
云城位于北方,冬天根本就买不到新鲜蔬菜。
就算现在,供销社或者菜站那边也是本地常见且耐放的寻常“粗菜“居多,偶尔才会供应少量的“细菜”。
这会儿已经临近秋天,家家户户都在准备腌咸菜或晒些干菜。
哪里还会有多余的菜可以送人。
香秀听了,这才悄悄松了口气。
经过这几次的相处,香秀也是真喜欢温明杳。
长得漂亮不说,干起家务来也是没得说。
关键是还分得清场合,能稳住情绪,说话也有分寸。
跟这样的邻居打交道,心里踏实不说,日子也能过得省心。
今早来的时候,她虽然面上没显,实则心中也是有些忐忑的。
现在一看温明杳笑盈盈地接过蘑菇,心知,前天那事算是彻底翻了篇。
香秀放下杯子,“小温,你刚才拎着篮子是准备出门?”
温明杳轻轻点了下头,但她也总不能明着说既然拿了雇主的钱,自己就应该精心准备饭菜这种话。
只说道:“最近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中午热的原因,我看周卓午饭吃的不多,就想着今天中午做凉面试试。”
香秀一听这话,舒展的眉眼顿时一凝。
要说小温对周卓还有感情吧,但提起他的时候,那表情就淡得跟白水一样,瞧不出喜怒哀乐。
要说没感情吧,还关心周卓胃口不好。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跟张国栋结婚多年,刚开始的激情都被家里的各种杂事消磨得差不多了……
她发现自己竟然看不懂这些小年轻了。
很快,她就敛住心神,笑了笑,“正好,我也跟你一道去买块肉。最近我家那嘴馋的总嚷嚷着要吃饺子,就让他一次性吃个够。”
就这样,两人一道出了门。
刚走到分区大门口,就跟江月娥和江瑶碰上了。
香秀一看江瑶也在,瞬间头大了。
谁不知道,秦指挥这内侄女之前也成天跟在人家周卓后面跑。
但也不知道是不是惧怕秦指挥的原因,倒是跑得没叶菁菁那么勤。
香秀强忍住想要装作没看见的冲动,挽着温明杳的胳膊,两人率先开口打招呼:
“婶子这是要出去采购?”
看见温明杳,江月娥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语气里却丝毫不显,“是啊,下午娘家那边要来人,去买点菜。”
香秀暗暗道,还真是怕什么来什么,竟然还成了一道了。
说完,江月娥余光瞥见江瑶抿着嘴巴,看着温明杳的眼神如同刀子的模样……
瞬间生出了一肚子火气。
真是个不争气的,丢人都丢到门口来了。
一看见人家周卓媳妇儿,就跟瞧见了杀父仇人一样。
还用那种眼神看人家,生怕人家瞧不出她那点见不得光的心思似的。
直到被江月娥用力捅了捅后腰,江瑶这才如梦初醒,梗着脖子不情不愿地打了声招呼:“嫂子好。”
江瑶不由撇了撇嘴,既然小姑让她打招呼,那她就招呼一声嫂子。
至于招呼的是谁,她和温明杳都心知肚明。
目光落在温明杳笑盈盈的脸上,江瑶脸上扬起个嘲讽的笑。
她倒是小瞧这个资本家大小姐了。
这才来家属院多长时间啊,就笼络了家委会张副主任的媳妇儿。
不愧是资本家出身,心眼多,会算计,手段高。
一看就是个不让人省心的。
察觉到江瑶面露不善,香秀微微皱了下眉,心中极为不喜。
但想着对方到底没戳破,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她又迅速将心中的不喜压了下去。
况且,江婶子就在一旁,就算江瑶再怎么蹦跶,应该也挑不起什么事儿来。
看江瑶斜着眼睨她且唇角噙着淡淡的嘲弄,温明杳心中倒是没多大的感觉。
她心里十分清楚自己的定位,也不想再借周卓的名头跟这些人争个高低。
温明杳表情淡淡,江瑶见她没有半分生气的样子,唇角那丝轻嘲瞬间挂不住。
小心思落了空,憋了一肚子闷气。
江瑶心里越想越不爽,也把江月娥之前的训斥抛到了脑后。
抬眼看着温明杳,语气中隐隐带着几分阴阳怪气。
“这两天,见卓哥又去食堂吃饭了,我还以为温同志已经回去了。正想着温同志下次过来是什么时候,没想到今天倒是在这里碰见了。”
这话一落,所有人皆是怔了怔。
这话乍一听像是没什么,但仔细一听,那意思可就多了去了。
一来是说温明杳过来了,也不在家好好做饭,反而让周卓去食堂吃饭。
二来是暗讽温明杳和周卓长期两地分居,现在是来了,但保不准哪天又走了。
江瑶脸上挂了一抹不怀好意的笑,眼神中隐隐带着几分轻蔑。
温明杳率先回过神来。
她脚步微顿,心知,江瑶这番话是在点她不干家务,还映射她不安分,甚至……不检点。
温明杳笑了笑。
她是说了在外绝不用周卓的名头,可也绝没说过被人指着鼻子骂还不还口!
“江同志!”她声音微微发沉,“我温明杳行得正坐得端。虽然嘴巴长在你身上,但你也没那么大的权力,张口就给我扣上一个不检点的帽子。”
“我也身正不怕影子斜,你要是对我的私生活有疑问,大可以让有关部门去查,而不是在这里嚼舌根,净说一些捕风捉影的话!”
许是没想到温明杳会直接开口撕破脸,江瑶瞬间僵在原地,再也没了先前的嚣张气焰。
脸和脖子瞬间变得通红,一路烧到了耳根。
眉眼间的嘲讽瞬间挂不住,又是羞,又是恼。
她以为温明杳顶多也像前几次那样,扯着周卓说上一两句就揭过了。
没想到,这次竟然会这么直白……
第33章 道歉!
“小温……”
江月娥面上的血色瞬间褪去,满是难堪,连指甲近乎嵌入掌心都没察觉到半分疼痛。
随即,唇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语气里隐隐带了几分哀求。
此刻,要是可以的话,她只想寻个地缝钻进去。
这才走出分区大门多远啊!
江月娥胸口微微微微起伏,连掐死江瑶的心都有了。
温明杳看都没看她一眼。
只缓缓勾唇,凝视着江瑶,语气前所未有的冷。
“江同志,你要是太闲了,就回去多练练你的厨艺,练得勤了,也不至于差点把手指头给切断了。”
江瑶身形一晃,浑身的气血直挺挺地往头顶钻。
颤抖着手,指着温明杳,却说不出一个字。
温明杳垂眸,目光落在江瑶左手食指上微微泛紫肿胀的切口上,言语间满是讥讽。
对江瑶,她忍过,也明示过,也曾试图讲道理。
但事实证明,并不是所有人都有廉耻心,也并不是所有人都长了清醒的脑子。
温明杳可算是看明白了,像江瑶这种自私自利的人顾的永远只有她自己。
全然不顾她逞的一时口舌之快,究竟会给她姑姑和姑父带来什么样的影响。
温明杳唇角扬起一抹嘲讽的弧度,看着江瑶因羞愤气极而乍青乍白的脸,并没有半点心软。
“你一个姑娘家家的,总盯着我们两口子之间的事,是因为你太闲了,还是因为你长了一双爱盯着旁人的眼睛?”
话音刚落,江月娥瞬间面如死灰。
她张了张口,想说些什么,但好半晌都没找回自己的声音。
事已至此,她又能说些什么呢?
虽然对温明杳这个资本家大小姐,她也是打从心底里厌恶的。
可这一次,确实是江瑶先挑事儿的,也不是什么小打小闹。
江月娥深吸一口气,缓缓阖上眼眸,伸手揉了揉隐隐发疼发胀的太阳穴。
感觉脑袋都在嗡嗡作响。
可温明杳这话说得也未免太狠了。
江瑶还小,今天这话要是传出去,以后她该怎么相看,怎么说亲。
一想到江瑶往后该怎么办,江月娥顿时脑袋昏昏沉沉,头痛欲裂。
可眼下这情况,香秀也在一旁,叫她怎么和稀泥……
江月娥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抬起眼眸,看了眼愣在原地满脸尴尬的香秀,又看了眼神情冷漠的温明杳。
最终,目光落在江瑶阴沉沉的脸上,背地里,早已把她骂得狗血淋头。
见她依旧梗着脖子,低声呵斥:“江瑶,道歉!”
一听这话,江瑶顿时不干了。
她死死咬住后槽牙,面上不服,眼底满是掩饰不住的厌恶和不甘。
“我又没说错,凭什么要道歉?”
江月娥气得太阳穴突突直跳,满腔的怒火像是要将她整个人都烧起来。
要不是看着有外人,江月娥恨不得当场发作,抡起手臂给江瑶来个永生难忘的大耳刮子。
老江家怎么就出了这么个蠢货,光长了一张没用的破嘴!
既不得理,也不饶人。
再闹下去,只会更难堪。
她闭上眼眸,长舒一口气,再睁眼时,眉宇间一片冷厉。
随即,侧过身,没给江瑶丝毫挣扎的机会。
抬手按住江瑶的后颈,朝温明杳的方向用力一按,一字一句像是从牙缝中硬生生挤出来似的,“道歉!”
江瑶扭了扭身子,试图脱离掌控,却发现根本就无济于事。
头被按下去的那一瞬间,她面色涨得通红,眉眼间全是戾气,又恨又屈辱。
江瑶一想到自己被小姑强按着头,向她最讨厌的女人道歉,而且还是当着外人的面,顿时羞愤交加,直冲脑门。
恨温明杳的嘴上不饶人,气小姑的不近人情,也羞自己的难堪。
可她也了解小姑的性子,说一不二。
一想到自己如果不道歉,就极有可能被撵回老家……
江瑶只得忍住憋屈。
随即,咬了咬后槽牙,攥紧了指尖,流下两行屈辱的泪水。
声音压得极低,伴随着叫人听不真切的呜咽,“对!不!起!”
温明杳冷眼看着这一幕,从这一字一顿的声音,她都能隐约猜到江瑶脸上会是什么表情。
江月娥刚要松口气,就听见温明杳冷冷道:
“婶子,对于江同志,我不会原谅!”
这话一出,江瑶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她都已经这么低声下气地道歉了,温明杳竟然说不原谅。
这是拿她当狗溜?
旋即,眼底掠过一丝恨意。
江月娥硬生生将那口气憋回了肚子里,刚要说些什么,就见温明杳再次开口。
声音不高不低,神情却格外淡漠。
“但看在秦指挥的面子上,我可以给江同志一个机会。如果再让我从她嘴里听见什么似是而非的闲言碎语,就别怪我找秦指挥好生说道说道!”
她看了眼二人,目光最终定格在江月娥稍显僵硬的面容上。
“到那时,就是新账旧账一起算了!”
声音虽然很轻,但犹如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江月娥心头。
她深吸一口气,紧绷地臂膀倏然一松,看向温明杳的眼神里,满是复杂。
“好!”
只落下一个字,随即什么也没说,就推搡着江瑶迅速走远。
温明杳抬眸望去,隐约还能听见一道模模糊糊的“还嫌不够丢人?”。
身形微晃间,香秀急忙上前扶住她。
声音透着担忧,“小温,你怎么样?”
温明杳抬手抵住额头,声音有些虚弱,“没事,嫂子,我就是稍微有点头晕,缓一缓就好了。”
她心知,自己这是饿的。
早晨就吃了个菜团子,一觉醒来,胃里就空了不少。
见她面色泛白,香秀不由皱了皱眉。
这都叫什么事啊。
本来想着结伴去买个菜,偏生遇上这些糟心的人和事。
前天是叶菁菁,今天是江瑶。
就江瑶那话,光是听着就让人窝火。
起初看着小温冷硬回怼的样子,她还没反应过来。
满脑子想着的都是这小温看起来温婉沉静的,怎么忽然一下子就强硬起来了。
现在想来,也是因为心口憋着火,硬撑的。
第34章 温明杳,听话!
走出了一大段距离,江月娥才停住脚步。
一把拉过身前的江瑶,迫使她与自己面对面,看着她泪流满面的样子,只觉得心累极了。
之前,不管江瑶怎么闹,她都只当是小打小闹。
以为不过是年少时爱上一个人的情不自禁,等时间一长,就能冲淡了。
也觉得江瑶不去破坏别人的婚姻,就不打紧,掀不起什么风浪。
可她万万没想到,自己还是看走眼了。
要是没有今天这一出,她都不知道自己这侄女嘴皮子竟然这么刻薄歹毒。
竟然拿人家的作风问题作筏子。
她看着江瑶,眼底翻涌着愠怒,“江瑶,我之前是不是警告过你,那时候你跟我怎么保证的?”
“你摸着自己的胸口好好想一想,你做到了哪一点?”
江瑶恨恨地抹了把脸,声音透着些许尖利,“我不过就是说了句实话而已,有错吗?”
“结婚两年了才来随军,一看就不是个安分的,而且卓哥一次都没回去过,谁知道她有没有……”
她咬牙说得正起劲,“乱搞男女关系”六个字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猝不及防的一声脆响在耳边轰然炸开。
一记耳光重重落在脸上。
脑袋猛地顺着那股力道向一侧偏过去,半边脸瞬间火辣辣地烧了起来,耳朵里嗡嗡作响。
一巴掌甩过去,江月娥也愣了愣,垂眸怔怔地望着自己隐隐发麻的手掌,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懊悔。
江瑶登时眼眶泛红,抬眼难以置信地看着江月娥,喉咙发紧,“小姑,你打我,你居然打我?”
听见她的质问,江月娥心中仅存的那一丝懊悔也瞬间消散。
“江瑶,你知道污蔑军属会是什么下场吗?那是要判刑劳改的!”
这话一出,江瑶才猛地反应过来,想起最终没能说出口的几个字,心中也是一阵后怕。
她不断回想刚才对着温明杳说的一番话,很快又放下心来。
刚才,她话里话外压根就没提到“不检点”三个字,也没有提到什么私生活。
这一切,都是温明杳自己想多了。
她还没说那女人污蔑自己呢。
江瑶恨恨地抹去唇角泛出的血丝,绷直了脖颈,一脸倔强地看着江月娥。
“小姑,我什么时候污蔑她了?我不过就是随口跟她聊了一句,是她自己上纲上线不说,还冤枉我。”
“她就是看我不顺眼,故意给我难堪。”
她脸上满是镇定,连带声线都稳了不少。
说完,还不忘捂着脸,翻了个白眼。
看着她梗着脖子,没有半点知错的样子,江月娥唇角扬起一抹苦笑,眸底隐隐透出几分嘲讽。
敢做不敢认不说,还以为别人都听出她那点心思。
真当别人都是跟她一样的蠢货不成?
就江瑶这样的,留在家里,迟早是祸害。
这次,不管谁说都不顶用,江瑶必须离开!
江月娥心想,秦征的半辈子已经被她毁了,要是再被江瑶连累,断送了仕途……
他们老江家这辈子都赔不起!
她暗暗攥紧拳头,看着江瑶,长舒一口气,心中已然有了决断。
……
经此一遭,温明杳和香秀也没了好好逛供销社和菜站的心思。
草草买了点东西就回去了。
温明杳休息了一会儿。
再起身时,一看时间已经快十一点多了。
之前计划的手擀面也泡汤了。
她拿出一根黄瓜、几缕香菜和一包挂面,赶在周卓回来前做了一小盆凉拌面。
周卓一进家门,就见温明杳用背顶开帘子,一手拿碗一手握着筷子,小臂并拢,两掌间小心翼翼地托着小盆走了出来。
他大步上前接过盆,这才注意到她面色微微发白。
“你怎么了,身体不舒服?”
温明杳放下碗筷,给周卓盛了碗面。
语气淡淡,“没事,估计是饿过劲了,吃完饭应该就好了。”
见她一副不想多说的样子,周卓也默默地接过碗,夹了一筷子面。
入口的瞬间,酸中带了点微微辣,明明是往常喜欢的味道,却让他此刻提不起半分兴致。
饭桌上,除了偶尔传出碗筷轻轻磕碰的声音,再也没有别的声音。
气氛显得格外沉闷。
周卓垂眸时偷偷瞄了眼温明杳,面色还是有点白。
眉眼蔫蔫的,脸上还透着几分憔悴。
看着她明明不舒服还强撑的样子,周卓心口莫名一揪。
喉结滚了滚,刚想开口,就听见筷子掉落的声音。
再一抬眼望去,温明杳正双手捂着胃,面色惨白不说,就连额角也沁出了几滴冷汗。
周卓扔下筷子,急忙跑去抱住她。
素来沉稳的声音隐隐带着几分急切,“温明杳,你哪里不舒服?”
他抬手刚要摸上温明杳的额头,就被她偏头躲了过去。
手就那么悬在半空,周卓面色微微一沉。
他不明白,都这时候了,为什么温明杳还是下意识地抗拒他。
明明他们都已经结婚了。
悬着的手终于还是无力垂落,周卓唇角泛起一抹苦涩。
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目光落在温明杳浅得近乎发白的嘴唇上,最终化为了一句:“去医院!”
温明杳抬手扭了扭身子,试图挣脱他的怀抱。
“不去。”
声音很轻,却带着几分显而易见的执拗。
看着她有气无力的样子,周卓顿时气得牙痒痒。
前些天,明明还打定主意不管她了。
但现在一看见她眉眼耷拉、浑身难受的样子,又狠不下心来。
只觉得心疼得厉害。
他唇角扬起一抹轻嘲。
随即,不顾她的挣扎,一把将她打横抱起。
冷着脸道:“温明杳,听话!”
话落,温明杳挣扎的动作瞬间顿住。
她掀起眼皮,视线对上周卓冷硬流畅的下颌,无力地扯了下唇角。
她现在抗拒周卓的触碰是事实。
但心里隐隐有直觉,要是她扭捏着不去医院看看,估计得遭老大的罪。
温明杳垂眸,不再去看他。
“谢谢。”
声音很轻,闷闷的,微弱得几乎叫人听不清。
周卓抬眸望着前方,薄唇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眼底透着淡淡的晦暗。
第35章 她胃不好,你知道吗?
鼻尖传来淡淡的烟草味,耳边是周卓沉稳有力的心跳声。
甚至还能隔着布料,感受到他掌心的温度。
温明杳下意识地缩了缩身子。
苍白的指尖搭在肚子上,一滴泪珠顺着她的下颌线缓缓滑落。
不知道是因为疼,还是因为什么。
只觉得心口莫名堵得慌。
眼泪砸落在手背上,周卓手臂微微一僵。
只一瞬,又迅速恢复正常,速度快得温明杳以为只是一个错觉。
她疼得像是要晕死过去,昏昏沉沉间,只听见周卓的心跳声和耳边呼啸的阵阵风声。
迷迷糊糊醒来时,人已经躺在病房里了。
温明杳用力睁开眼眸,白光撞入眼帘,刺得眼睛微微发疼。
慌忙抬手遮住眼睛,良久,才缓缓挪开。
周卓正背对着她,浑身肌肉紧绷,沉声开口问道:“李医生,我妻子这是怎么回事?”
话落,只见李梅垂眸,在本子上写写停停,并没有说话。
过了许久,才把手中的钢笔别入上兜,冷冷开口道:“她这是饿的。”
李梅看着周卓,不由皱了皱眉。
这位周指挥,之前,她也见过几次。
闲暇之余,也听过他和他妻子之间的事。
那时候只听说这位周指挥和他妻子之间没有相亲过程,没有感情基础,也没有婚礼。
她听了,也只是笑着摇摇头,只当是三人成虎,不能当真。
刚才他气喘吁吁地抱着妻子跑进来时,看着他发丝凌乱的样子……她还想着谣言果然不能信。
但谁能想到,周卓妻子竟然是饿的。
想到这里,李梅看向他时,目光中隐隐带着几分鄙夷。
话落,周卓当即眉头微蹙,“不可能,每天三顿饭都在按时吃,怎么可能饿成这样?”
语气里满是笃定。
李梅皱眉看着他,忽然笑了,随即淡淡反问,“周指挥,你妻子胃不好这事儿,你知道吗?”
见他一脸愕然,她又轻哼一声,“而且,她的胃差到这种程度,绝对是长期饮食不规律,吃不饱造成的。”
说完,目光越过周卓,落在病床上的半截小鼓包,“饿得胃疼,加上中午又吃了凉的,怎么可能不难受?”
“等着吧,先打点盐水,再输点葡萄糖,最后再打别的。这几天注意饮食,尽量让她吃些馒头包子和粥,不要吃凉的辣的。等快打完了,去找护士来换吊瓶就行。”
一口气说完,李梅叹了口气,到底也没再说什么,拿着病例走出去了。
周卓静静地站在原地,望着病房门的方向,心脏有些微微发疼。
良久,才转过身,目光落在温明杳微白的脸上。
压下满腹的情绪,上前给她掖了掖被角,声音有些沉,“醒了?”
温明杳依旧垂着眸,轻轻“嗯”了一声,
已经很久没饿到胃疼了,她还以为已经好了。
温明杳虚弱地勾了勾唇,没再说话。
随即,别过头避开周卓的目光,看向了窗外。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周卓在看她,那目光中带着几分沉重,压得她近乎喘不过气来。
良久,周卓低沉的嗓音从头顶传来,带了几分沙哑。
“李医生说了,等全部输完估计得好几个小时,我出去买点吃的,很快就回来。”
“好,谢谢。”温明杳声音很轻。
周卓深深看了她一眼,出去跟值班的护士说了几句,就匆匆下了楼。
看了一眼腕表,时间刚过两点。
他先回办公室,跟秦征请了半天假。
队里有严格规定,没有派车单就用不了车。
况且,公车私用是大忌。
周卓回家换了身衣服,把桌上的凉面一股脑儿装进铝制饭盒里又拿了两双筷子,用方布巾紧紧包好,放入军绿色挎包里。
骑着自行车,先去国营饭店订了包子和粥。
趁包子还没出炉,他又直奔邮电局。
索性中午人少,长号台这边不用排队等候。
周卓垂眸看了眼手摇电话,话务员那边一转接,几乎是下一秒,电话就通了。
轻垂的眼睫微微一颤,周卓深吸了一口气,刚要开口……
周母就率先开口:“温明杳,是不是你,上次是不是你给阿卓说了什……”
话音未落,周卓脸色骤然一沉,语气有些发冷,“妈,是我!”
上次当着他的面,母亲还一口一个杳杳地叫着。
他以为这些年,就算他不回去,但是有爷爷在,温明杳的日子应该过得挺好。
他也从没想过母亲那样一个和善的人,平日里跟温明杳说话时竟然是以这种语气。
语气很冲,甚至带着几分厌恶,完全不像是在同一屋檐下相处了五年的样子,更不像婆媳。
刚才在驻地医院的时候,他还气温明杳为什么事事都不告诉他,甚至要躲着避着。
现在看来,他又该以什么身份去生气。
丈夫吗?
可是他母亲,也许从始至终就没把温明杳当儿媳看待过。
听筒里的声音戛然而止,周母还没说出口的话就那么硬生生被堵在嗓子眼,吐不出,咽不下。
她指尖微微发紧,捏着听筒的力道紧了紧。
过了好几秒,才压下满腔的怨愤,用关切的语气问道:“阿卓,今天下午怎么没在队里?”
听着对面满是关切的声音,周卓直直地站着,面色沉冷,“妈,温明杳胃不好,你知道吗?”
“我两年没回去,竟然都不知道我们周家已经穷到连饭都吃不饱了!”
周母听着周卓接连质问,不由气笑了。
“阿卓,周家是没穷到那种地步,可周家也没富裕到能养温家一大家子人的地步。”
“她温明杳勒紧裤了腰带,心甘情愿地养着,能怪谁?”
周卓只觉得胸口像是堵了一块巨石,又闷又疼。
良久,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狠狠抹了把脸,“妈,我就问你一句,爷爷知道这事儿吗?”
周母心虚得喉咙微微发紧,嘴巴张了又张,最终什么也没说。
她也从没短过温明杳的吃喝。
但温明杳每天忙着给人替班,早出晚归,她也就没留给吃的。
见她不说话,周卓心中哪里还有不明白的……
第36章 我喜欢的人
想起温明杳被他抱入怀中时那单薄的身形,瞧着轻飘飘的,仿佛风轻轻一吹就能被卷走。
周卓喉结滚动了一下,轻垂的眼睫遮住眸底翻涌的情绪。
交织杂乱的情绪最终化为了一句,“妈,她是我妻子,是您的儿媳妇……”
闻言,周母笑了笑,声音听起来很平静,“阿卓,妈知道你不喜欢温明杳,当初之所以娶她也不过是因为没法忤逆老爷子。”
“你们早点要个孩子。有了孩子,就算要离婚,老爷子也指定不能再阻拦。到时候,妈就给你重新找一个。”
说完,周母扭头瞥了眼墙上的一张大合照。
东北大分区路指挥长家的小女儿就挺合适。
两家也算是世交,路指挥长更是老爷子亲手带出来的。
那姑娘跟阿卓一样大,长相是一等一的好。
工作也体面,年纪轻轻就在大分区驻地医院工作,还是个医生。
“妈。”周卓低声笑着,眼底翻涌的情绪尽数褪去,眉眼间覆上了一层寒霜。
“我不知道,过去几年我不在家的时候,您是怎么对待温明杳的。”
他胸膛微微起伏,声音发冷,“但是我今天就把话给您撂这儿!她是我的妻子,也是我喜欢的人。不管您接不接受,就是这么个事实。”
周卓每说一句,周母脸上的笑意就敛去一分。
直到说完时,她的脸色已经完全沉了下来。
语气里有一种莫名的笃定,“阿卓,你心里明白,你不喜欢她。同样,温明杳也根本不喜欢你!”
“到时候你们离婚了,妈就上你路伯伯家给你提亲去!路淼那孩子从小就喜欢跟在你后面跑,两家也算门当户对。”
周卓身形微顿,轻垂的眼皮下满是难以置信的神色。
似乎是没想到,自己的母亲竟然会说出这番话。
他和温明杳结婚才不过两年,母亲就在心里盘算着让他们离婚了,甚至连下家都物色好了。
周卓唇角勉强扯起一抹弧度,额前的乌黑碎发衬得他眉眼愈发淡漠。
“妈,要不是我和阿越长了一张九成相似的脸,要不是您对阿越百般疼爱……”他说着说着,低声笑了起来,“我都怀疑自己不是您亲生的。”
这话一出,周母瞳孔骤然一缩。
手脚微微发颤,听筒险些摔落在地。
她喉咙微微发涩,即便只是咽咽口水,都觉得疼得厉害。
“妈,从小到大,为什么您在对待我和阿越时始终做不到一视同仁?”
“您总说我不是这里错了,就是那里错了。我虽然不明白自己错在哪儿了,但也忍了。”周卓话锋一转,眉眼间满是化不开的悲凉,“可是温明杳呢,她做错什么了?”
听着大儿子用近乎平静的语气陈述,周母起先是有些心虚的。
她原本想着,她所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阿卓好,他现在还年轻,等再过一二十年,就能明白自己的苦心了。
但即便这样,这二十几年来,也确实是冷落了他。
可当听见最后那句质问,怒火瞬间冲往脑门,声音陡然拔高:“她错就错在选了你!明明阿越也可以的,她为什么就不能选阿越!”
“周卓,你到底明不明白,温明杳她毁了你的前程,毁了你一辈子!”
听着听筒里歇斯底里的声音,周卓面色猛地一沉,“妈,如果我这些年一直止步不前,那只能说明我能力不够,跟温明杳又有什么关系?”
“她是资……”周母刚一开口,就被周卓冷声打断:
“而且,我周卓的前程从来不需要用一个门当户对的妻子来铺路!”
他能从一名普通战士走到今天,全靠自己,身上的伤不下十处。
伤得最厉害的那一次,子弹离心脏只有一寸之遥,险些丧命。
二十五岁当上副指挥,也是他为自己制定好的规划,一切刚刚好。
周卓又继续道:“妈,您偏爱阿越,事事为他打算,我不怨你。但为什么就不能问问我,我想要什么呢?”
周母闻言,怔住了。
大儿子这番话的言外之意竟然是……他喜欢温明杳!
她顿时气得脑仁生疼,“你真是疯了!”
“我告诉你周卓,温明杳她……”
周卓眉眼间瞬间覆上了一层戾气,“够了,妈,温明杳为什么会在周家生活几年,想必你比我更清楚。”
“你说周家没富裕到能养温家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如果没有温家就不会有今天的周家,同样,你也嫁不到周家,更不能和我爸生下我和阿越!”
话落,周母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住,话音尽数卡在了喉咙里。
静静伫立片刻,周卓又冷冷勾唇,“妈,做人要讲良心,要懂知恩图报!”
他声音很轻,却像一把锈了的铁钉狠狠扎在周母的心口,尖锐的疼痛顺着伤口直直往里钻,钝钝地疼。
遮羞布被亲儿子毫不留情地揭开,周母脸上顿时变得火辣辣,从面庞一路烧到了耳根。
再也没了跟周卓争论下去的勇气,慌乱挂断了电话。
她无力瘫坐在椅子上,指尖发凉,仿佛被抽走了浑身的力气。
温家对周家有恩这事儿,她也听老爷子说过。
可那也是几十年前的老黄历了。
老爷子时不时翻出来说,她都听腻了。
当初,温明杳刚来时,她也想着左右不过是多了一张嘴而已,又不是养不起。
反正老爷子退休工资高!
可事与愿违……
先前,老爷子还会每个月给阿卓、阿越和温明杳一些零用钱。
但自从阿卓当了兵,阿越参加了工作,老爷子每个月只给她相应的买菜钱,别的,一分也不多给。
却唯独私下补贴温明杳这个外人,即使人家每次都不要,还是不愿给她。
她又出身贫农,每个月三分之一的工资要补贴给娘家,剩下的,逛街也得紧着点花。
亲朋好友间的人情往来全靠周齐一个人的工资支撑,只是看着溜光水滑。
而且,就连阿卓的仕途也被……
周母缓缓闭上眼眸,心想,这叫她怎么不恨温明杳……
第37章 好好过日子
周卓从国营饭店出来,骑着自行车往回赶。
闷燥的风拂过耳畔,沿街的风景迅速后退。
这一路上,他想了很多。
温家现在是什么情况,他不知道。
只怕爷爷也是不知道的。
五年前,温家能从海城写信过来,想必那时境况还不算太差。
但转念一想,温家是资本家,照眼下的情况来看,指定不好过。
他气温明杳为什么自己每个月按时给她汇钱,她还是把自己搞得遍体鳞伤。
钱票不够用,为什么不跟他开口?
可当看见温明杳孤零零躺在病床上的那一刻,又觉得只要她好好的,就行了。
周卓出去拧了下手绢,给她擦了下手。
温明杳靠坐在床头,慢条斯理地喝着粥,装作没察觉他投来的目光。
可那视线过于强烈,令她如芒在背。
温明杳始终垂着眸,生怕一抬头就撞进他的双眼。
周卓张了张嘴,那句想问的话瞬间在喉咙间哽住。
良久,温明杳喝碗粥,不动声色地敛去眸底的些许不适,抬眸看他,“怎么了?”
闻言,周卓捏着筷子的手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终于还是问出了那句:
“温明杳,我之前每个月都按时给你汇工资,是不够用,还是你压根就没动过?”
温明杳扯了扯嘴角,并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
“你知道吗?其实温家早在八年前就已经接受改造了。”
话音刚落,周卓瞳孔骤然一缩。
怎么会?
温明杳是五年前才去的榕城。
这么一算,时间根本就对不上。
雪白的墙,衬得她面色愈加苍白。
“我爷爷善察时务,这股风在海城刚开始吹起的时候,他就察觉出了一丝不对劲。很快,出现了第二家、第三家,这也无疑更加深了我爷爷的猜测。”
“而我是我们这一辈唯一的女孩儿,所以,他很快就主动登报跟我断绝关系,给了我一些钱票让我去投奔我奶奶的一个远房侄子。”
“可我那时候并不想走。”温明杳说着说着,眼眶微微泛红,“可我心里也清楚,我要是继续留在那里,温家就真没指望了。”
“事实证明,我爷爷猜得没错,没多久温家就真被……”
听着她喉咙微微发紧的声音,周卓只觉得一股密密麻麻的疼痛如同潮水般从心脏深处涌了上来,像是要将他彻底淹没。
他想安慰安慰她,可喉咙就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似的,吐不出一个字。
“表叔一家是好人,虽然都在地里刨食,但对我很好。五年前,表弟伤了腿需要一大笔钱。我身后还有温家,要是还继续留在那里无疑就是个拖累,就留了三百块钱给他们,留下一封信自己走了。”
说着,她眼底浮上一层水雾。
“而周家,是我爷爷给我留的第二个退路。五年前那封信是我寄出去的,但那是我爷爷早在八年前就写好的。不过,署名却是老管家的名字。”
温明杳抬手胡乱抹了下眼角,旋即看着周卓,笑了笑。
“到榕城的第三年,我手里头的钱就花得差不多了。那年,正好碰上国营百货大楼招人,可我去了,连报名的资格都没有。”
“后来爷爷知道了,就让我在你和周越之间选一个结婚。他说,只要我成了他老人家的孙媳,报名和终审就不是问题,但招工考试必须得我自己考过才行。”
话落,周卓不由怔了怔。
当时,结不结婚对他来说,并没有什么感觉。
爷爷来电话的时候,想着既然自己不抵触,那结就结吧。
原来当初爷爷催着让他和温明杳结婚,竟然是这个原因。
正想到这里,温明杳就垂下了眸,吸了吸鼻子,轻声道:
“我那时候想着你平日里对我挺好,应该也是有点喜欢我的,所以就选了你。但是没想到你会为了避着我,两年没回家。”
她唇角泛起一抹苦涩,不敢抬头直视他,“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目光落在温明杳泛白的指尖上,耳朵里都是她那满含歉意的声音,周卓心口瞬间疼得厉害。
他喉咙微微发涩,薄唇翕动几下,话尽数卡在了嗓子里。
他不知道该怎么说……
难道要说自己之前对她的好全是因为爷爷的嘱咐和……对她寄人篱下时的可怜?
还是要说自己之前确实不喜欢她?
亦或是要说自己之所以两年没回榕城,确实是因为躲着她?
病房里很安静,安静到周卓都能听见很细碎的“啪嗒”声。
那是温明杳泪珠砸落在饭盒上的声音,声音很轻,很闷。
仿佛砸在了他心头,疼得厉害。
沉默良久,他才张了张嘴,声音隐隐有些发颤,“不管怎么样,既然结婚了,我的工资,你有权利支配。更何况那是我自己汇给你的。”
温明杳抬眸时,周卓才发现,她早已泪流满面。
“可是我不想每天被人指着鼻子骂!”她抬手抚上自己的胸口,泪眼朦胧地看着周卓,一字一顿道:
“那种感觉真的很难受,每天累得不行,但夜里躺在床上,心脏就一抽一抽地疼。好几次,我都以为自己是不是要死了。”
“可我不能倒,我要是倒了,我的家人怎么办?”
温明杳死死咬住下唇,眼泪再次决堤。
她不知道温家对周家究竟是什么样的恩情。
但她也记得八年前自家爷爷说的那句:不到万不得已,就不要选第二条路!
压抑的呜咽声,听得周卓心口猛地一揪,胸口处传来阵阵钝痛。
他以为爷爷在那边,温明杳应该过得很舒适。
却忘了爷爷近几年多半时候住在干休所的事实。
父亲是个沉默寡言的人,阿越平日里跟温明杳关系很要好。
所以那个指着她鼻子骂的人只能是……他的母亲!
他以为自己不回榕城对彼此都好,也是真的没想到,她在榕城过的竟然是这样的日子。
周卓心口骤紧,抬手虚揽住她的肩膀,温声道:“温明杳,我们好好过日子吧。”
温明杳指尖颤了颤,她和周卓真的能好好过下去嘛……
第38章 我们是什么关系
江月娥带着江长根凭介绍信在分区门口登记完,已经三点多了。
回到家时,江瑶已经在摆饭桌了。
她一直低着头,江长根在凳子上坐下,才瞧清她脸上的异样。
他啪地一下重重放下手中的筷子,看着坐在一旁的小女儿。
语气里多了几分质问,“月娥,这是你打的?瑶瑶是你亲侄女,你明明知道她一边耳朵不好,你是想把她彻底打聋吗?”
江瑶咬了咬唇,眼底瞬间氤氲。
瞧上去,俨然一副委屈巴巴的样子。
江月娥也放下筷子,憋了许久的火气蹭地一下就上来了,“爹,你怎么不问问我为什么打她?”
“你知道她这些天干了什么吗?江瑶她觊觎人家丈夫不说,还拿人家的作风问题说事儿,你觉得不该打?”
闻言,江长根皱了皱眉,扭头问道,“江瑶,你小姑说得是不是真的?”
江瑶憋了许久的眼泪顺着脸颊缓缓滚落,抬手用袖子飞快抹了一把。
“爷,我是喜欢卓哥。”她轻轻吸了下鼻子。
“之前也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结婚了,我只是一时间没法接受这个事实,暂时还是有点放不下。但是……”
说着说着,声音有些哽咽,“其它的,我不认!”
江长根深深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江瑶自小在他眼皮子底下长大,他知道这丫头性子轴。
短时间,放不下应该是真的。
但要说江瑶敢拿别人的作风问题说乔,他是有点不信的,这丫头没那么大的胆子。
一听她这么说,江月娥忽然笑了,声音却瞬间冷了下来。
“我告诉你江瑶,这家属院里的都是人精,那些拐弯抹角的话,谁都能听出来!”
看着江瑶的脸色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去,江长根的脸瞬间沉了下来。
江月娥扭头看着他,冷声道:“爹,这次,您也不用再说什么。我就一句话,江瑶她必须离开!”
江长根重重叹了口气。
江瑶猛地站起身,红着眼睛看着她,“小姑,你不就是害怕我连累姑父,毁了你的好日子吗?你为什么就不能为我想一想?”
“是,我不否认。”江月娥说着,重重拍了下桌子,“但是江瑶你摸着良心问问自己,我对你还不够好吗?非得把人家丈夫抢过来送你,才叫为你着想?”
“够了!”江长根低声训斥,“吃饭就吃饭,哭哭啼啼的像什么样子!”
江瑶再也忍不住,红着眼睛跑回了屋。
“爹,您也看见了,我管不住江瑶。”江月娥抬手揉了揉眉心,“她留在这里,迟早会出大乱子。正好也快秋收了,回家还能往地里送饭送水帮点忙。”
江长根长叹一口气,到底没再说什么。
他现在极度怀疑自己当初让江瑶借着治耳朵住进分区找个好后生,是不是真的做错了。
同时,他也理解小女儿的难处。
当初,她和秦征的婚姻本来就是强求才得来的。
就连今天下午他从老家过来,秦征也不在家,明显就是在避着自己。
要是再放任江瑶留在这里,再闹出点什么,小女儿这婚姻就真走到头了。
沉默片刻,不知道是不是江月娥的错觉,只觉得她爹的脊背似乎弯了些。
江长根嗓音微哑,“我明天就带江瑶走。”
江月娥一听,心里悄悄松了口气。
但看着她爹脸色沉沉的样子,面上没有表露半分。
只轻声说道:“爹,先吃饭吧,菜都快凉了。”
至于江瑶,爱吃不吃。
这些日子,她自认为对江瑶已经够好的了。
管吃管住不说,就连江瑶今天穿的那身衣裳,也是她自掏腰包扯了布,踩着缝纫机做出来的。
若不是今天,她怕是永远都不知道,江瑶对自己存了几分埋怨。
江月娥重新拿起筷子,无声笑了笑。
自己只是个当姑姑的,做到这份上,已经是仁至义尽了。
……
周卓洗完饭盒和筷子进来时,温明杳的吊瓶已经输完了。
护士刚给她拔完针。
白皙的指尖正紧紧按着手背上的干棉球,手臂还维持着弯曲的姿势,一动不动。
周卓拿出手绢,把餐具擦了擦装进军绿色挎包里。
看温明杳面色依旧有些苍白,不由皱了皱眉。
随即,上前把军绿色挎包塞到她手里,什么也没说,弯腰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突如其来的动作令温明杳心头猛地一跳,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抬眸怔怔地看着周卓清隽柔和的下颌,一时间有些失神。
直到耳畔传来窃窃私语声,她才回过神来。
面颊迅速染上一层薄红,飞快低下头。
她抬手揪了揪周卓的衣襟,声音低若蚊呐。
“放,放我下来吧,我自己能走。”
周卓垂眸,目光落在她的头顶,眸底掠过一丝狐疑。
不过,也只是一瞬,他唇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把她稳稳当当放了下来。
脚稳稳落地的那一瞬间,温明杳迅速拍了拍微微发烫的脸颊。
她迅速低下头,伸手将衣领往上扯了扯,急忙拉住周卓的手臂。
声音中隐隐带着几分羞恼,“快走,回家!”
四个字咬得格外重,听起来硬邦邦的。
纤细修长的指尖搭上自己手臂的那一刹那,周卓身形猛地一僵。
先前微拢的眉眼骤然舒展,眸底漾开就连他自己都不曾察觉到的浅浅笑意。
出了驻地医院大楼,温明杳连忙松开手。
“不,不好意思,我不是故意的,刚才一急之下就……”
周卓垂眸,看着她一脸无措的绞着衣摆的样子,轻轻叹了口气。
随即,伸手摸了摸她的发丝,一脸认真的问,“温明杳,我们是什么关系?”
温明杳不敢抬眼看他,轻声道:“室友,雇主和……”
说着说着,她忽然感觉周身的温度似乎在一瞬间降了下来。
冷得厉害。
她下意识地抬手搓了搓胳膊。
周卓听着听着,眼底的笑意倏然顿住。
眉眼间迅速染上了一层愠色。
他不知道,自己之前在病房里说的那句好好过日子,温明杳是真没听见还是装作没听见……
第39章 偷偷看
周卓深深看了温明杳一眼,最终只说了句,“回家吧。”
声音很轻,一如既往的冷冽。
听不出丝毫情绪。
说完,抬步就走。
温明杳看着他一步步离去的背影,想伸手揪住他的后背,最终又悄悄缩回了手。
舌尖动了动,似乎是想说些什么,却又无从开口。
之前,周卓在病房时,说好好过日子。
她听见了,但那又怎么样呢?
刚来随军那天,他也曾亲口说他给不起自己想要的爱情。
温明杳不紧不慢地跟在周卓后面,嘴角扬起一抹极浅的笑意,隐隐透出几分苦涩。
当初,她虽然是因为急着报名招工考试才结的婚,可也是真喜欢他。
喜欢到听见爷爷说周卓同意了的那天夜里,还兴奋得睡不着觉。
在床上翻来覆去,满脑子都是自己和周卓结了婚后会是什么样的。
可后来他变了,变得对自己冷淡至极。
她不知道他这次说的“好好过日子”又能维持多久。
温明杳想了一路,直到进了家门,才缓缓摇了摇头。
心想,与其纠结这些,还不如想想晚上吃些什么,早点收拾完还要去扫盲班上课。
温明杳掀开帘子,刚要走进厨房,就听见周卓低沉的嗓音在身后响起。
“今天晚上不用去扫盲班,我给你请假了。”
她掀着帘子的手微微一顿,没有回头。
只是低声道:“好,谢谢,你先休息一会儿,晚上吃点简单的,很快就能好。”
周卓看着她的背影,没有说话。
回想起刚才的一番对话,心中莫名有些烦躁。
按照家属院的规划,这边的房子并没有淋浴间,而他们家现在的淋浴间本该是厨房才对。
半年前,他给爷爷打电话时,爷爷曾提过一嘴让温明杳过来随军的想法。
他当时既没说同意,也没说反对。
但没过多久,思来想去,还是申请了住房。
想到温明杳从不踏足大澡堂,又找了后勤部营房科进行审批,把原来的厨房改成了简易的淋浴间。
周卓捏起一根烟,不紧不慢地走到窗户边。
微微歪着头,指尖夹起一根火柴,在盒子侧面轻轻一划。
小小的火苗中,腾起一股淡淡的烟,愈发衬得他眉眼冷淡疏离。
他不知道自己从前对温明杳究竟是什么想法。
但现在可以确定的是,他喜欢她。
虽然还没有到那种满心满眼都是她的程度。
但是看见她受伤,会心疼,看见那位赵班长和她说说笑笑,心里也会不舒服。
周卓微微蹙着眉,缓缓吐出一口烟雾。
垂落在身侧的手缓缓收紧,眸底是从未有过的坚定。
他隐隐有一种直觉:
就像秦征说的,如果自己和温明杳一直这么下去,这场婚姻迟早会以离婚结尾。
如果是她来随军之前,他会觉得离不离婚都无所谓。
但现在,他心里很清楚,自己并不想离婚!
想到这里,周卓迅速走到茶几旁,弯下身将烟头往烟灰缸轻轻一摁。
他无比清晰地意识到,他和温明杳之间必须要做出改变才行。
旋即,又给自己倒了一杯温水。
他仰头喝了好几口,才堪堪压住心头疯狂翻涌的躁意。
眸底的诸多情绪也随之消散了些。
周卓缓缓转过身,看着温明杳在窄小的厨房不断忙活的身影,唇角不自觉地微微扬起。
锅里不断传来咕嘟咕嘟的冒泡声,她正站在灶台前,微微弯着腰,似乎是拿着一根筷子不断搅动着。
她眉眼隐在雾气中,叫他看不真切。
这一刻,周卓似乎明白了战友们之前总念叨的那句“争取早点提干,把媳妇儿接来”。
正站着出神,就见温明杳抬手撩起帘子,端着盆缓缓走了出来。
“可以吃饭了。”
周卓上前看着盆里的挂面,脸色骤然沉了下来。
又是泡了凉水的挂面。
他眉头紧蹙,声音有些发沉,“温明杳,你就不能做些别的?”
听着他冷冷的声音,温明杳瞬间僵在原地,一时间不知道该做出什么样的反应才好。
良久,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我以为你饿了,就想着做些简单点的。焖米饭做菜花费时间太长,就……”
她淡淡的语气,气得周卓胸膛微微起伏。
“李医生特意嘱咐过,让你别吃凉的辣的,你是把人家的话当耳旁风了吗?”
听起来,语气有些冲,“你中午都疼得晕过去了,怎么就不长长记性!”
他话音刚落,温明杳不由怔了怔。
所以,周卓并不是因为不想吃挂面而发脾气,而是……担心自己?
温明杳把手里的盆放到桌子上,眨了眨眼,“可是挂面如果不泡凉水就坨了。”
想了想,还是补充了一句,“我做的是热汤卤子,待会儿一浇卤子就不凉了。”
话落,周卓脸上的表情倏然顿住。
过了好几秒才低声“哦”了一下。
随即,迅速转过身,丢下一句“你坐着吧,我去端卤子拿碗筷!”,就大步离去。
温明杳看着他带着几分急切的步伐,不由皱了皱眉。
感觉周卓似乎有哪里不对劲……
但她又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直到落了座,还是静悄悄的。
只能听见碗筷轻轻碰撞时传出的细微声响。
瞧着是跟以前差不多。
可温明杳低着头,筷子轻轻挑起面条时,总感觉周卓似乎在看他。
但一抬头就发现,男人正坐在对面,慢条斯理地吃着面,神色淡然。
温明杳慢吞吞地咽下嘴里的面条,唇角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弧度。
打了一下午的吊瓶,她莫不是有些魔怔了。
周卓怎么可能会偷偷看她?
手中的筷子慢悠悠地拨弄着碗里的西红柿鸡蛋卤子,温明杳自嘲地笑了笑。
错觉,都是她的错觉!
她轻轻甩了下脑袋,刚要把这不切实际的想法从脑海中甩出去,就见周卓抬眸看了她一眼。
嗓音淡淡,“怎么了?”
“没,没什么……”温明杳慌乱垂眸,就着卤子,往嘴里塞了一大口挂面。
她垂眸的瞬间,周卓无声地勾了勾唇……
第40章 同屋
直到吃完饭进了厨房,先前那种沉甸甸的注视感终于没了。
温明杳这才长舒了一口气。
她轻笑着摇了摇头,麻利地烧水洗碗刷锅。
直到洗漱完,换了睡衣躺在床上,心头紧绷的弦才渐渐松懈下来。
温明杳伸手关了床头柜上的绿铁壳台灯,抬眸看着蚊帐顶,怎么都没有睡意。
良久,眼皮好不容易变得有些沉重,刚要闭上眼,门口忽然传来三下规律的敲门声,声音不高不低。
温明杳眼皮跳了跳,烦躁地揉了揉发顶,这下是彻底没了睡意。
双手撑着褥子缓缓坐起身,“怎么了?”
对面没有声音传来。
正当她以为人已经走了,刚准备重新躺下,门口忽地传来“咔哒”的一声轻响。
是开门的声音。
温明杳想起自己还穿着小吊带,连忙爬向床的另一侧,从一旁的椅子上拽过外套穿上。
寂静中,脚步声骤然响起。
她呆坐在床上,不知所措地咽了咽口水,迟迟不敢回头。
愣神之际,周卓的声音从不远处幽幽传来,“温明杳,你晚上睡觉还要穿外套?”
温明杳下意识地点点头,顿了顿,待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他刚刚说了什么,又迅速摇了摇头。
谁穿外套睡觉啊!
要不是他忽然间进来了,自己用得着这么慌乱吗?
过了好几秒,温明杳才深吸一口气,敛去眸中慌乱,缓缓转过身问道:“你怎么过来了?”
周卓轻啧了一声,幽深的目光在黑暗中无比精准地落在她脸上。
声音一如既往的清冷,“既然是夫妻,不睡一间屋,怎么能叫好好过日子?”
突如其来的一句话,让温明杳怔了一瞬。
男人正背着微弱的灯光站在门口,怀里抱着之前拿去书房的枕头和被褥。
身姿笔挺,颀长的身躯将客厅的的灯光遮了个七七八八,脸上的表情叫人看不真切。
目光在温明杳脸上停留片刻,喉结不自然地滚了滚。
“开灯,我要铺床!”
见温明杳开了台灯,他才不紧不慢地走上前。
还不忘贴心地问了一句,“你睡里头,还是外头?”
温明杳慌乱下床,趿拉着塑料拖鞋走到一旁,“我,我要不睡里头吧,你明天还要……”早起。
话音未落,周卓铺褥子的手登时一顿,缓缓直起身。
目光斜落在被她的各类瓶瓶罐罐和绿铁壳台灯挤得满满当当的床头柜,他似乎是有些不好意思地看了眼温明杳,微微蹙了下眉。
“抱歉,我晚上有起来喝水的习惯,你看……”
紧接着,伸手指了指她先前挂衣服的小木椅。
温明杳轻呼一口气,唇角轻扯,“我睡哪边都可以。”
忍不住心想,既然这样,干嘛还问她。
好在周卓像是没有察觉到她心中的碎碎念,很快铺好被褥走了出去。
温明杳躺在床上,听着淅淅沥沥的水流声,有些失神。
一想到今晚就要跟周卓躺在同一张床上,心跳陡然加速。
明明都已经决定放下了,可她还是因为周卓的一句话和一个举动而乱了心神。
温明杳侧过身,抬手捂住耳朵,试图彻底隔绝哗哗的水流声。
可即便转过了身,鼻尖还是能清楚地闻到一股淡淡的檀木香。
那是周卓最常用的沪市檀香皂独有的味道。
萦绕在她鼻尖,久久不散。
温明杳阖上眼眸,泄气般地扭过身,平躺着轻轻叹了口气。
换做是以前,她肯定开心得不行。
毕竟是喜欢了五年的人,怎么可能是说放下就能放下的。
但一想到叶菁菁的存在,心里又觉得怄得慌。
温明杳皱着眉头,扭了扭身子,连连换了好几个躺姿,心里依旧还是乱糟糟的。
没有一丁点睡意。
今天,她和周卓难得过了一天平和的日子。
她现在对周卓并没有多余的期盼。
只希望这样平和的日子能过得长久一些,也能攒点钱。
等到跟婆婆约定的一年期限过去了,如果日子还是老样子……
到时候,就算温家不能顺利摘掉帽子,她也能回榕城申请解除停薪留职。
温明杳正轻轻笑着,周卓低沉的嗓音从门口传来。
“你不睡觉,闭着眼睛偷偷笑什么呢?”
温明杳身形微微一僵,急忙拉过被子盖住头。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被子挡着,声音听起来闷闷的,“没,没什么。”
话音刚落,她敏锐地察觉到床边陷了一角,揪着被角的手又是一僵。
周卓靠坐在床头,将她手中的被子轻轻扯了下来。
旋即垂下头,居高临下地看着温明杳,“脸都红成这样了还蒙着头,你不闷?”
温明杳怔愣片刻,才飞快地眨了下眼睛,刚要转过身就被周卓伸手按住了肩膀。
周卓眉头稍拧,一瞬不瞬地盯着温明杳的眼眸,声线偏冷,“你怕我?”
“没有。”温明杳干巴巴一笑,心里没有底气。
倒也不是怕,只不过是有些抵触罢了。
捕捉到她眸底一掠而过的心虚,周卓抿了抿唇,到底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只是长臂一伸,越过温明杳,薄唇似有若无地擦过她的面颊,关了灯。
随即,不紧不慢地躺回床上,神情平静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温明杳耳根唰地一下红透了,心跳也一下比一下快,像是就要跳出嗓子眼似的。
整个人躺在床上,浑身绷得笔直,心绪瞬间交织成了一团乱麻。
良久,她才缓慢地眨了眨眼,逐渐回过神来。
心想,那不过就是周卓不经意间的一个极小的无心之举罢了。
人家根本就没当一回事,她倒是心底掀起了波澜。
温明杳长叹一口气,回想起刚刚彻底懵住的那一幕,忍不住在心中暗骂自己一声:没出息!
随即,迅速转过身,背对着周卓的那一瞬间,才感觉自己的心跳像是平复了些。
周卓平躺在一侧,余光瞥见温明杳露出的肩头,眸光暗了暗。
明明三餐一顿不落,总觉得她好像比刚来的时候又瘦了些,瞧着更单薄了。
他微微拧眉,抬手却怎么也落不下去。
第41章 分担
温明杳拉起被子轻轻掩住鼻子,没了先前那股淡淡的檀木香味,四肢顿时卸下紧绷感,连带着眉眼都舒展了不少。
气息渐渐放缓,一时间,睡意都浓了些。
周卓侧过身,目光落在她光洁细腻的后颈。
只一眼,就看出她还没睡。
随即出声问道:“温明杳,现在你手里还剩多少钱?”
温明杳开口打了个哈欠,声音里透着浓浓的鼻音,“你之前汇过去的,我都一分不少的存起来了。如果没记错,存折里应该快有三千了。”
话一说完,她再也忍不住,抬手抹了下额角的晶莹,蹬了蹬被角,沉沉睡了过去。
听着她呼吸慢慢变得均匀沉稳,周卓抬手将人揽入怀里,在她的肩头轻轻落下一个蜻蜓点水似的吻。
“真傻……”放着他的工资不花,非得把自己整得那么累。
男人的轻叹声消散在黑暗中。
……
次日,温明杳醒来时,周卓已经开始洗漱了。
她连忙洗手,把昨天早晨剩下的玉米面菜团子上锅蒸了蒸,又迅速煮了一小盆鸡蛋汤。
周卓从淋浴间穿戴整齐出来时,她已经把碗筷和早饭都摆好了。
汤也正好温了下来。
男人坐在桌子跟前,咬了一口菜团子,低声道:“以后早晨别做饭了,我下训回来的时候顺路从食堂带就行。”
昨天睡觉的时候都已经快十点了。
她现在又四点多就起来做饭,就算是再简单的早饭,总归还是要费些精力的。
长久下去,她这小身板指定吃不消。
也难怪会一天比一天消瘦。
闻言,温明杳摇了摇头,“你们训练量大,不吃早饭就过去怎么能行?你又不是铁打的身子。”
最主要的还是,既然答应了周卓拿钱做家务,即便不能面面俱到,起码也不能敷衍。
不然,她拿着剩下的钱都会觉得烫手。
当然,这些话,温明杳也只是在心里想想而已。
周卓皱了皱眉,担心她身体是一回事。
但听了她这番话,心口难免有些发颤。
他原来以为,温明杳对自己从来就没有在意过自己。
但听了这话,他才知道原来她对自己是存了几分关切的。
周卓心头莫名一软,撩起眼皮深深看了温明杳一眼。
心想,她现在不喜欢自己也没事,反正他有的是耐心,等得起!
下一瞬,好像想起什么,从衣兜里掏出一个存折朝温明杳递了过去。
“这是我这些年存下来的钱,也不多,有个七八百。”
“你今天去储蓄所把钱全取了,先留个一两百作为家用就行,剩下的加上你之前存的那三千,都先往海城那边汇过去!”
他语气淡淡,好像在说一个微不足道的事一样。
温明杳一听,手瞬间抖了抖,两根筷子间的菜团子险些掉落在碗里。
怔愣好半晌,才缓缓回过神,伸手推了推递到自己跟前的存折。
“不用了,我之前攒的还有一些,加上买菜剩下的钱应该是够了。”
之前周卓给她汇工资,邮递员一去家里送汇款单时,婆婆知道了总会摔摔打打、阴阳怪气一通,却又无可奈何。
这些年来,周家已经给了她一份体面的工作和一个容身之处。
她当时还想着周卓结了婚却两年没回家,显然对自己是没什么感情的,迟早会跟自己提离婚。
既然这样,她也不能厚着脸皮用他的工资。
她原本是想把那些钱取出交给婆婆的,但爷爷知道后就说要是她暂时没花钱的地方就存上,但绝对不能交给她婆婆。
先前被叶菁菁挤兑时,想着她现在既然来随军了,天天干着家务就有权利花周卓的工资。
但想归想,自从知道在周卓眼中,她和周卓不过是在尽各自的义务搭伙过日子之后,她始终没法做到心安理得地花他的工资。
温明杳轻轻扯唇,带着几分自嘲。
更何况她来的第一天周卓就给了七十多,除去最近一段时间的嚼用,到现在还剩将近五十块。
所以他这三千多,她不能拿!
“温明杳!”周卓慢条斯理地放下手中的存折,看着她的目光有些发沉。
“我们是夫妻,温家也是我的岳家。养家糊口的担子不应该由你一个人来扛!”
说完,不等温明杳作出什么反应,就拿起一旁的帽子,推开门走了出去。
温明杳怔了怔,鼻尖骤然一酸,眼眶骤然泛红。
虽然有瞬间暴富的感觉,但也用不了这么多啊!
她每次也只是买些药物、日用品、厚实的衣物和棉鞋还有营养品之类的汇过去,很少直接汇钱。
更何况,汇过去的钱还极有可能被暂时扣留审查,短时间内兴许都到不了他们手里。
而且,她也没想到周卓会说出这番话。
温明杳垂眸看了眼桌子上的存折,要说心里没有触动,是假的。
想了想,也确实是有一段时间没往海城寄东西了。
随即,伸手将桌上的存折拿了起来,这钱她只动用一百。
但她也不知道自己和周卓未来能走到哪一步,况且,她都已经结婚了,也不能拿着周卓的钱去填补自己娘家这个无底洞。
温明杳眼神坚决,心想,还是有必要写个条子放起来。
这么想着,温明杳慢吞吞地喝完一碗汤。
先前,肩上的担子就像一块巨石,沉甸甸的压在自己肩头,有时候甚至觉得喘不上气。
忽然,有个人说要跟自己一起分担,她瞬间感觉浑身上下轻松了不少。
同样,周卓走在前往训练场的路上,也不由悄悄松了口气。
之前刚当兵的时候,听同一个寝室的战友们说起除了给老家汇一部分,剩下的津贴全上交给自家媳妇儿时,他心里没有任何感觉。
但今天他把存折递给温明杳时,见她第一反应就是往回推,他心里难受得厉害。
后来说完那句,更是唯恐温明杳会开口拒绝,就逃也似地出了门。
周卓把帽子戴好,仰起下巴望了下天。
只觉得今天的天空很蓝,让人随便看上一眼,心情就莫名的好。
第42章 抢红糖
瞧着外头微风拂面,是个晴天。
温明杳决定大扫除一下,把两个人换下来的衣服和床单被套都洗了再出门。
等烧了水,把一切洗完收拾妥当,时间刚刚好。
看了一下挂钟,距离做饭点还有将近三个小时。
她把先前用自己名义办的存折和一小叠票证用手绢包好,放进军绿色挎包里,拎起篮子,直奔储蓄所。
等取完钱到供销社时,排队的人已经很多了。
温明杳看着身前已经排成一条长队伍的人群,不由有些心急。
这次要买的东西很多。
眼看就要秋收了,若是不买点补身子的东西寄过去,别说爷爷了和爸妈了,怕是两个哥哥也挺不住。
但温家毕竟是资本家,不管是信件还是包裹,审查都很严。
往常,她也只能少量多次地邮寄包裹。
看来这次,又得麻烦表叔一家帮忙转达了。
温明杳想得出神,旁边的队伍里忽然传来几道说话声。
“欸,菁菁,今天周日,好不容易休息一天,咱们买完东西要不去看电影吧。”
“就是就是,我听说城南电影院最近新上映了一部《春山似火》,可好看了。”
温明杳循着声音扭头看去,竟然是叶菁菁。
好些天没见这人,没想到今年倒是在供销社碰上了。
只看了一眼,她就不着痕迹地抿了抿唇,收回了目光。
“对啊,而且我还听说电影里的那个女主角长得可漂亮了。”
听小姐妹夸女主角的长相,叶菁菁还是有些嗤之以鼻的。
她又不是没见过电影制片厂的演员。
说句实话,长得漂亮的真没几个,真正出名的也就是那极少数的几个人罢了。
想到这里,叶菁菁不由暗暗轻嗤,就算那个女主角再漂亮,还能越过阮梦不成?
而且,她今天只是出来买点奶糖而已。
有这闲工夫,还不如去训练场走一遭。
另一个小姐妹见叶菁菁似乎没有半分心动的意思,眼珠子转了转。
“尤其是女主角在电影里穿的那些裙子和大衣,都特别漂亮。腰是腰,肩是肩,显身段不说,还特别显气质。据说市面上都没有卖的。”
一听这话,叶菁菁心动了一瞬。
她自小就是个爱美的,而且现在又在文工团。
把自己的脸蛋和身材看得极为重要。
叶菁菁抬手摸了摸垂落在胸前的发尾,声音柔柔的,“好吧,不过得吃完饭才能去,我还想吃国营饭店的红烧鱼。”
几个小姐妹听了,也是相视一笑。
她们还想着看完电影回去,自己扯点布料,做个样式差不多点的裙子呢。
就算今年没几天可穿了,但明年穿着也行啊。
她们几个人里就属叶菁菁手最巧,有她在,这裙子怎么也能做出个七八分像。
温明杳正站在她们旁边的队伍里,刚好走到柜台边,朝售货员笑了笑,“同志,来一斤红糖。”
她用的是周卓给的军用糖票,加上他又是副指挥,定额比较高。
也正好解了这次的燃眉之急。
售货员垂眸瞧了一眼,见是军用票证,脸上瞬间多了几分客气,“正好,今天就剩一斤红糖。”
刚要伸手接过,叶菁菁就猛地抬眼,见是温明杳,连忙走了出来。
对售货员说道,“同志,不好意思。我姐正在坐月子,也需要红糖来补一补。这一斤红糖能不能先匀给我?”
温明杳眉头轻皱,冷冷瞥她一眼。
她不知道叶菁菁这番话是真是假,但这未免也太赶巧了。
心里基本上能确定,叶菁菁八成就是故意的。
一旁的小姐妹听了,也不由面带疑惑地问道:“菁菁,你家不就你一个女儿吗?”
叶菁菁攥紧指尖,有些不自然地挪开目光,“我说的是我舅舅家的表姐。”
说完,注意力又回到了眼前的售货员身上。
售货员一听,当即变了脸色,朝她冷声道:“去排队等着,还没到你呢,你急个什么劲?”
还不忘翻着白眼嘲讽叶菁菁一句,“人家这位女同志拿的是军用糖票,定量高,就你那样子能吃得下一斤红糖吗?”
叶菁菁气得腮帮子微微一颤,感觉脸都瞬间烧了起来。
她还从来没被人这么训斥嘲笑过,更何况还是在供销社当着这么多人的面。
一想到这一切都是因为温明杳,她心中的厌恶愈发深了几分。
她猛地攥紧垂落在身侧的指节,死死咬住牙。
只是片刻,又迅速平复了心情,对售货员柔柔一笑,“同志,我的也是军用糖票,面额也正好是一斤的。”
说着,从衣兜里掏出一张军用糖票递上前。
叶菁菁虽然面容带笑,但心里却是在滴血。
她就是个普通的文艺兵,定量根本就没多少。
这还是她爸给的,也是她手里最后一张糖票,本来是想着买点奶糖,什么时候练舞累了就吃上一块。
而且,她也并不喜欢红糖的味道,总觉得闻起来有股讨厌的味道。
温明杳简直都要气笑了,什么舅舅家的表姐,怕不是凭空捏造出来的吧?
明摆着就是想从她手里抢红糖。
售货员一看,脸上瞬间带了些笑意,“还真是。”
不过却并没有伸手去接,转而对叶菁菁说道:“不好意思,同志,你还是先跟这位女同志商量商量吧。”
她只是负责拿称算而已,两边都拿着军用糖票,不是军人就是军属,哪个都得罪不起。
还是让这俩人自己扯皮去吧。
况且,他们也不收军用票,最后还是得换成民用票才成。
闻言,叶菁菁深吸一口气,咬了咬下唇。
让她跟温明杳低声下气地商量,这售货员怕不是脑子有问题吧?
她都拿出钱票了,还不够?
叶菁菁咬牙切齿地想着,温明杳忽地冷下了脸。
她今天出来就是想着把所有的东西都一次性买齐了,上午就寄走。
这红糖,她必须得拿到手!
她看也没看叶菁菁一眼,唇角扯出一抹淡淡的弧度,“不好意思,售货员同志,我今天买红糖也是为了往老家寄过去,给老人家补补身体。”
这话一出,售货员也是一个头两个大。
第43章 你好像更有急用
叶菁菁的几个小姐妹一听,也不由纷纷道:
“同志,菁菁她表姐正在坐月子,真的不能让吗?”
温明杳眸底掠过一丝冷意,随即笑了笑,“几位同志,实在是不好意思,老人家年纪大了,也需要喝红糖补一补。”
随即,微不可察地扫了眼叶菁菁,“不过,叶同志如果实在是想买的话,我也可以让给她。”
温明杳紧紧捏着篮子的提手,冷笑。
叶菁菁是打定了主意,故意跟自己抢东西是吧。
那就看她能不能抢得过!
温明杳目光死死盯着货架上的两罐麦乳精,将手伸进挎包摸了摸,刚作势要掏钱,就听见叶菁菁抢先开口道:“售货员同志,再给我来两罐麦乳精。”
温明杳皱了皱眉,嘴唇微微蠕动,良久才朝售货员问了句,“还有别的麦乳精吗?”
见状,售货员也只能无奈地摇了摇头,“麦乳精价格贵,平常买的人不多,就这两罐还是一个月前才到的。”
“温同志。”叶菁菁当即咬了咬唇,眉眼低垂,看着温明杳的眼神似乎黯淡了一瞬,“我,我不知道你也想买。”
又摆摆手道,“你要是有急用的话,我不买了。”
最主要的是,她身上除了那张糖票就带了几张粮票肉票,还有三四块钱。
今天出分区,主要也是为了吃上心心念念的红烧鱼。
麦乳精是个紧俏货,价格贵不说,还要用到营养品票。
她刚才也是看见温明杳一直盯着麦乳精看,心中的嫉恨冲破了理智,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钱不够还能跟小姐妹们凑一凑,可这年头,谁愿意往外借出票?
叶菁菁眼皮耷拉着,垂落在身侧的手指正无意识地攥紧衣角,心里有些发慌。
一旁的小姐妹们一听,也渐渐回过神来了,合着这两人之前就认识啊。
旋即,看向叶菁菁的目光中也不由多了几分探究。
温明杳却是扯唇一笑,一阵无语。
买不了就别买,还非得装出一副大度让给自己的样子给谁看呢!
瞧那似哭非哭的样子,不知情的人看了,都要以为叶菁菁是被自己欺负了。
“叶同志,看起来你好像更有急用的样子,我还是下次再买吧。”
况且,周卓每个月都有特定的配额,有时是麦乳精,有时是奶粉,有时是罐头。
书房里还有好几罐,她傻了才会在供销社抢供应。
话落,叶菁菁的面色瞬间一白,抬眼看向她时,眸底盛满了不可置信。
按照自己的预期,事情不应该是这样的。
见她愣住,售货员不由微微皱了下眉,看着叶菁菁催促道,“这位同志,你还买不买了,后面还有一大堆人等着你呢。”
叶菁菁含糊应了声,扭头看着几个小姐妹,压低了声音:
“你们谁有营养品票,还有我身上的钱也不够,能不能先借我一些,等回了家我就还。”
几个姑娘一听,纷纷面露难色。
她们跟叶菁菁不一样,家里不是干部家庭,每个月还要往家里寄津贴。
今天就是趁着休息出来打个牙祭,看场电影而已。
每人身上的零零碎碎加起来,拢共都不到一块钱。
况且,部队并不用地方的营养品票,也不跟老百姓抢供应。
她们也没有干部配额。
“菁菁,钱倒是能凑,可这营养品票……”
“要不还是算了吧。”
她要是真想买,可以去分区的军人服务社。
更何况,菁菁她爸妈都是队里的干部,按理来说也是有定量的。
又何必非要从供销社买?
叶菁菁嘴唇微微一张,却说不出话。
她也想算了,可眼下这种情况,身后还有那么多排队等候的人,前面还有售货员在催促。
简直就是上不去,下不来,叫她束手无策。
良久,叶菁菁才揪住衣角,缓缓吐气,旋即看向面色稍显不耐的售货员。
低声道,“不好意思,同志,我忽然想起来有急事,先不买了。”
迅速说完,当即咬着唇,脚步慌乱地飞快跑了出去。
售货员脸色当即一沉,不买东西还磨蹭半天。
温明杳见状,换了张民用票递上前,转头淡淡道:“同志,给我称红糖吧。”
她就知道叶菁菁会整幺蛾子,但也没想到会连这点常识都没有,军用票怎么可能在市面上随意流通?
那几个姑娘瞧了这架势,也不由瞬间僵在原地,脸颊唰的一下就红了。
看到这里,就算是傻子也该看明白了。
叶菁菁来供销社,不是为了买红糖,也不是为了买麦乳精。
她只是跟这位女同志有过节,单纯就是想跟人家抢东西。
见买不了东西,自己倒是先跑了。
几人相视一眼,也纷纷抬手半掩着脸,快步走了出去。
“菁菁,刚刚到底怎么回事?”
叶菁菁吸了吸鼻子,脸上的表情微不可察地僵了一瞬,又漫不经心地踢了下脚边的石子,“就是没带够钱票。”
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低。
“都这时候了,你还在骗我们。”
她们也不是傻子,只是念着毕竟是多年的情谊,不甘心来问一问。
结果叶菁菁倒好……
众人皆是失望地摇了摇头。
刚才那位女同志长得漂亮不说,跟她们说话时也是客客气气的。
反倒是叶菁菁一直在抢人家想买的东西。
几人到现在都想不通,平常礼数周全的叶菁菁,今天怎么会这么刻薄。
但她们也不想跟她再多说什么,也不好把她一个人扔在路上。
只好说道:“行了,快走吧,”
等买完东西出来的时候,那几人果然已经不在门口了。
温明杳轻笑一声的同时,也不由松了口气。
如果可以的话,她并不想跟叶菁菁对上。
也不想打破好不容易得来的安生日子。
见日头高上,温明杳也不再去想那些乱七八糟的,连忙去邮局把买齐的东西寄出去后,拎着装了蔬菜和肉的篮子回了家。
她想起昨天香秀嫂子说起要包饺子的事,又想起周卓平日里也喜欢吃馅饼。
整整两年没回家,想必也是很久没吃过榕城那种纸皮大馅饼了。
说干就干!
和好面,趁着面团松弛的工夫,又麻利调了一小盆陷。
不多不少,应该刚好能够上两顿。
第44章 怎敢奢求
一进门,周卓就闻到了一股浓郁的油脂香混合着清新的小麦香。
他脱了外套随手放到椅背上,上身只剩一件洗得隐隐有些发白的浅灰色半袖。
瞥见桌子上晾着的温水,周卓不由挑了挑眉,端起搪瓷缸一饮而尽。
今天竟然还主动给自己晾了水,难得。
喉结滚动间,宽厚结实的胸膛微微起伏,腰身笔直劲瘦,愈发衬得他宽肩窄腰。
白皙的额角上还残留了一层薄薄的汗,周卓进了淋浴间打了一盆水,双手捧着水,往脸上泼洒许久,才压制住浑身的燥意。
拿起毛巾擦了把脸,脸上的薄红才褪去些许,周身恢复了往日的冷峻。
见屋里有动静,温明杳端着一个小碗走出来,里头是她刚调好的料汁。
“今天怎么回来有点早?我还剩几张馅饼没烙好呢。”
周卓抬手擦了擦脖子上的水珠,“今天是周日,按理来说应该是休息一天的。不过,队里临时有事,下午也要过去一趟。”
温明杳“哦”了一声,没再说话,把手中的小碗放到桌子上。
见气氛转冷,周卓垂眸看了眼她手里的锅铲,还带着些许油脂。
“今天怎么想起做馅饼了?”他语气淡淡,像是漫不经心地问道。
话一说出口,周卓就后悔了,生怕不是他想听到的答案。
温明杳抬眼看着他,“就是感觉今天上午时间比较宽裕,也不用炒菜,而且馅饼做起来也比较简单。”
说完,自己又忍不住怔了怔。
馅饼做起来简单吗?并不!
尤其是软面纸皮馅饼做起来更是费心费力。
闻言,周卓自嘲地勾了勾唇,眸子里的光亮瞬间黯淡了下来。
人啊,总是这么贪心。
昨晚想着不管怎么样,睡在同一张床上,他和温明杳的距离总归算是拉近了一大截。
明知道温明杳不喜欢自己,这会儿又想着,如果她是因为自己才特意做了馅饼该多好。
周卓无声笑了笑。
他和阿越是双胞胎,但从小饮食喜好就大相径庭。
阿越喜欢米饭配炒菜,他则是更喜欢面食和炖菜。
而在面食中,阿越喜欢吃水饺,他则是比较喜欢吃馅饼和蒸饺。
从小到大,连亲妈都忽略的饮食喜好,他又怎敢奢求温明杳会记在心上?
见他久久不动,温明杳不由皱了皱眉,“你不是很久没吃榕城那边的馅饼了吗?我还特意做了白菜猪肉馅的。”
难道是她记错了?
按理来说,不应该啊,记忆里,周卓最喜欢的就是白菜猪肉馅。
她也是观察了好久,一项一项记在了笔记簿上。
话落,周卓猛地抬眸,黯淡的眸子里瞬间有了光亮,素来冷硬的一张俊脸也似乎有了几分融化的迹象。
薄唇微不可察地扬起一个极小的弧度。
温明杳垂眸看了眼他垂落在身侧的手,“你要是洗完手了,就帮我把凉菜拌了吧,我已经把料调好了。”
说完,温明杳心里有些忐忑,不敢去看周卓脸上是什么表情。
只能收回目光,转身快步走进了厨房。
她拿着锅铲把锅边上的馅饼逐张翻了个遍,又迅速刷上一层薄薄的稀油,见饼皮没有糊,才稍稍松了口气。
从周卓的视角望过去,温明杳正挥动着右手里的锅铲,左手掌心恰好悬在距离锅底仅有几寸的地方,不断探着锅温。
一头乌黑柔顺的头发被包在一块蓝印花布放头巾下,侧脸温柔如画。
望见碗柜上的小盆边上斜放着一柄小木铲,周卓抿唇笑了笑。
掀开帘子走进厨房的一刹那,迅速压下了唇角的弧度,指尖不自然地蜷缩了一下。
听见身侧传来脚步声,温明杳没抬眼,只是淡淡说道:“馅饼快好了,你拌好凉菜装进盘子里就行。”
周卓轻“嗯”了一声,直到伸手拿起木铲时,仍然觉得有些不真实。
盆里装的是温明杳事先拍好的黄瓜,还有小葱段和香菜段,白绿相间,只看着,就让人忍不住食欲大开。
周卓用木铲拌了一小会儿。
温润醇厚的油脂香不断从锅里传来,发出滋滋的声响。
他微微回过神,能看得出来凉菜已经拌好了,但不想那么早就装盘子。
虽然厨房稍微小了些,但两个人一起待在厨房,他稍稍一动,眼角余光就会不经意间扫到温明杳翻动的白皙手腕。
隐约还能听见她因为热而不断抬手扇风的声音。
温明杳迅速把馅饼一张张摞进灶台边的盘子里,又迅速往锅里加了两瓢水。
锅里发出“滋拉”的一声……
她端起盘子转身看着周卓慢悠悠地拌着,忍不住出声,“你再拌下去,黄瓜的水分都要没了。”
反应过来后,周卓握着木铲的手微微一顿,有些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尖。
他本来是想着跟温明杳在厨房多呆一会儿,哪里晓得这拌凉菜还有这么多门道。
随即,皱了皱眉,迅速把拌好的凉菜装进盘子里,又拿上碗筷跟在温明杳身后走了出去。
温明杳坐在椅子上,率先给自己舀了些料汁,淡淡道:“我想着你今天下午还要上班,就没整蒜泥。”
闻言,周卓夹起一张馅饼的筷子微微顿住,只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最终什么都没说。
眼皮微微轻垂,一口咬下去,白菜清甜,猪肉鲜美。
周卓眼眶微微一热,忽然想起了六年前的一个冬天下午。
那天刚好是他和阿越的生日,母亲问他们晚上想吃什么。
他说想吃白菜猪肉馅饼,阿越说想吃羊肉大葱馅的水饺。
他满怀期待,可到了晚上,饭桌上的主食只有水饺。
原本还以为母亲兴许中和了兄弟二人的回答,做了猪肉白菜馅的水饺。
他从两个盘子里分别夹了一个,但一咬下去无一不是羊肉的膻味。
周卓想起自己当时憋红了脸,想吐却又不忍心糟蹋粮食硬生生咽下去的那一幕,迅速吸了吸鼻子。
“你怎么了?”温明杳抬眸看了眼他微红的眼眶,眉头微蹙,旋即舀起一小勺料汁凑到跟前轻轻闻了闻。
“这料汁,我都没放辣椒啊……”
除了酱油醋,就放了点葱和香菜碎。
第45章 亲到
周卓闻言,仰头看着天花板,伸手揉了揉眼睛。
“好像是被醋味刺到眼睛了。”
“是吗?”温明杳看着他眼眶微红的样子,立马放下筷子,起身走到他身旁。
她微微弯下腰,长发拂过周卓的耳廓,好似一根羽毛轻轻划过心头,微微发痒。
“你把手拿开,我看看。”见他还是揉着眼睛,温明杳忍不住长呼一口气,将他的手一把扒拉开。
周卓瞬间怔住,一瞬不瞬地看着温明杳,下意识地放轻了呼吸。
温明杳无疑是他见过的人里长得最好看的一个,眉形呈一字状,眼眸偏长水润却又不失圆钝,鼻梁直挺,鼻尖微翘,皮肤白皙细腻。
以前在榕城的时候,天天瞧着也没什么感觉。
现在倒是只看上一眼,就感觉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又酥又麻。
温明杳凑近细细瞧了一番后,不由皱了下眉,“瞧着都红了,不会是进了什么虫子吧?”
“要不还是去医院看看吧,别拖着拖着就严重了。”
见温明杳要直起身,周卓急忙伸手握住她的手腕,力道很轻。
声音里隐隐透着几分沙哑,“要不你帮我吹吹吧,也许吹一下就好了。”
温明杳见他眼睫上挂了几滴水珠,心里一急,也顾不得手腕被他攥住,急忙用手指撑开他的眼皮轻轻吹了几下。
温热的呼吸喷洒在脸上,周卓的喉结不自然地滚动了一下。
伸着脖子轻轻仰头,薄唇恰好落在温明杳红润的下唇上。
唇瓣骤然传来软乎乎的触感,温明杳大脑一片空白,整个人僵在了原地,一动不动。
鼻尖萦绕着他身上的淡淡皂香。
胸腔里,心脏跳动得飞快。
她急忙直起身,逃也似地回到原位坐下。
“对不起,我不是有意的。”
说完,又迅速问了句,“你眼睛有没有好点?”
随即,飞快低下头,夹起碗里的馅饼就往嘴里塞。
轻垂的眼睫下,盛满了慌乱和无措。
看着她眼神躲闪,不敢抬头和自己对视的样子,周卓不由皱了皱眉。
想不通明明都已经是夫妻了,为什么温明杳和他相处起来还是一副很局促的样子。
他抬手摸了摸唇瓣,声音有些哑,“好多了,不用去医院。”
话落,餐桌上又恢复了先前的静悄悄,两个人谁也没再说话,转而默契地干饭。
温明杳只觉得喉咙有些发紧,指尖微微发颤,四肢绷得紧紧的。
她轻轻咬了下筷子,只觉得自己连眉眼都在发烫。
丢死人了!
说好的吹一下眼睛,怎么就亲到周卓的嘴唇了?
他现在肯定以为自己是故意的吧。
虽然嘴上没说什么,心里指不定怎么骂呢。
温明杳有些头疼地想着,心不在焉地吃着馅饼,连凉菜都忘了夹。
察觉到她的不自在,周卓迅速吃完,夹了几张馅饼对折着装进铝制饭盒里。
“我吃好了,你慢慢吃。”
“秦指挥中午不回家,我给他带几张馅饼尝尝。”
温明杳听了虽然有些疑惑,但也没追问。
抬眼看了一下发现盘子里还剩好几张馅饼,又放下手中的筷子,“我吃两张就饱了,你把盘子里的都带过去吧。”
“把凉菜也带过去吧,晚上再做别的。”温明杳说着,起身用一旁的小木铲把没动过的凉菜全倒进了另一个干净的饭盒里。
周卓一看,不由抿了下唇,他自己都忘了吃,这下全便宜秦征了。
随即穿上外套,把饭盒装进网兜走了出去。
回到办公室时,秦征正趴在桌子上轻眯着眼。
见周卓回来,不由坐起身,“你小子不是中午回家休息了吗?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周卓看他一脸疲惫的样子,坐到自己的椅子上,轻笑一声:“谁跟你似的,有家中午还不回,就知道在食堂吃。”
秦征见了,忍不住开口打趣道:“还真是稀奇,认识你这么多年,我还是第一次看见你笑。”
他说着揉了揉太阳穴,心想,自己哪儿是不想回去休息啊,只是不想回去面对家里的那个人罢了。
算了,跟这个棒槌说了也不懂。
周卓听了,什么也没说,只是把网兜朝他的方向轻轻推了过去。
“这是家里做的馅饼和凉菜,你尝尝看。”
说完还不忘加上一句,“记得倒进你自己的饭盒里再吃!”
秦征笑着摇摇头,这小子爱干净那劲儿就跟个姑娘家似的。
利落地倒腾完饭盒,秦征先夹了一块黄瓜,不由诧异地挑了挑眉,“你家小温这手艺不赖啊,真是便宜你了。”
紧接着又咬了一口馅饼,连忙伸出大拇指。
周卓淡淡地看他一眼,没说话。
吃饱后,秦征端起茶缸,轻轻吹了下浮沫。
忽然问道,“南边,你觉得派谁去比较好?”
周卓微微倾身向前,他知道秦征问的是什么。
拧眉思索了一番,这次带队执行任务,他心里其实是比较倾向于钱营的。
钱营这人作战经验丰富不说,脑子还比较灵活。
万一执行任务期间,有个什么变故,还能随机变通。
但眼看钱营妻子就快生了,这时候,再派他出任务……只怕他难免会分心。
而且,这次任务难度大,万一真出了什么岔子……
周卓十指交叉着思索再三,“说实话,这次的任务,我想自己带队执行。”
放下手中的茶缸,秦征定定地看了周卓好几秒。
按理来说,像周卓这种职级,需要制定战略部署、统筹各方协调、调度作战人员、坐镇大后方,并不需要亲自带队执行。
但想到这次任务的重要性,秦征忽然皱了下眉。
说实话,他的想法跟周卓不谋而合。
这次的任务,他不放心让别人去执行。
秦征喝了口茶水,笑了。
“那小温那边……”
他靠在椅背上,缓缓垂眸,从这个视角看去,只瞧得见周卓冷硬的半截下巴。
话音刚落,周卓不假思索地说了句,“我是一名军人!”
他有他的职责和使命。
喜欢温明杳是真,但他清楚,他心里除了她以外,还有信仰和其他!
第46章 苏禾苗
下午,温明杳收拾了课本刚走出院门,就见隔壁的院门大开着,香秀正在院子里跟苏禾苗低声唠嗑。
见她路过门口,两人停止交谈,挥着蒲扇远远招呼了一声后,苏禾苗也回了家。
她到家时,孩子已经回屋写作业了。
王春花看着这个儿媳,满脸的不悦,“吃完饭,不收桌子死哪儿去了?我老婆子好不容易过来一趟,你是打算让我洗碗刷锅?”
“那会儿卫东不是还没回来嘛,我就出去跟人唠了会儿嗑。”苏禾苗挽了下袖子,麻利地收拾了下桌子,端起碗筷盘子就往厨房走。
王春花看着苏禾苗走进去的背影,冷哼一声。
自己是年纪大了,但又不是眼瞎心盲。
别以为自己不知道苏禾苗在打什么主意。
嫁给了自家卫东,心里竟然还在惦记着老情人,还真是美得她!
苏禾苗刚进厨房,杨卫东就从外头回来了。
手里还拎着一大瓶红彤彤的山楂罐头。
王春花连忙上前,扯着嗓子阴阳怪气道:“哎呦,还是我儿子有心。”
“不像有些人,好不容易过来一次,竟然还要让我老婆子干家务。”
苏禾苗听得心里无语极了。
不过就是搭伙过日子,各取所需而已,整得好像自己卖身给了他们老杨家一样。
自打这些天来了这儿,就整天疑神疑鬼地盯着自己,搞得自己出去透个气都要问上好几遍。
杨卫东听了不由皱了下眉,不过念着是自己亲娘,只说了句,“娘,去拿四副碗筷过来。”
王春花一听,当即扭头瞧了眼正在刷筷子的苏禾苗,冷哼一声,“三副就够了,苏禾苗她一个外姓人吃什么吃?”
这话一出,苏禾苗不由翻了个白眼。
呦,现在知道她是外姓人了?
杨卫东一听,瞬间气笑了,“娘,禾苗是我媳妇儿,像刚才这样的话不要让我听到第二遍!”
“但她姓苏!”王春花拍了下桌子。
“那行吧,娘,这家里就我和杏儿姓杨。”
王春花差点被他的这番话堵得差点噎住,随即,心里不由暗骂一声,杨卫东这个养不熟的白眼狼。
四人正吃着罐头,王春花又说起老家那边谁谁家的儿媳又给添了个大胖孙子。
苏禾苗慢悠悠地喝着酸甜的汁水,连头都没抬。
要是知道自己和杨卫东结婚这些年连手都没牵过,她这婆婆还不得气死。
杨卫东摸了摸耳朵,“娘,这些年,你翻来覆去就是这么几句话。我都说了杏儿还小,我最近几年不想要孩子。”
王春花抬眼盯着他,“你今年都三十了,她本来就比你大好几岁,难不成还要等到她四十了才要孩子?”
说完,又扭头看了眼苏禾苗,冷哼一声。
杨卫东低着头,只当没听见,吃完罐头就回了屋。
苏禾苗刚把碗往盆里一放,王春花就走了进来。
“娘,有什么事吗?”苏禾苗听到了脚步声,手上洗碗的动作却是没停。
王春花面色难看地盯着苏禾苗,也不知道卫东喜欢这女人什么,当初非得要死要活地娶进门。
七年了,别说下蛋了,连蛋壳都没瞧见。
这么想着,就连语气也不由沉了下来,“苏禾苗,既然嫁进我们杨家了,就少想那些有的没的,赶紧给卫东生个儿子!”
苏禾苗只觉得头疼得厉害,也不知道杨卫东到底是怎么跟他娘说的,当初说好了只搭个伙,可她这婆婆天天盯着她的肚子催生,也不像是知道内情的样子。
想到这里,她暗暗叹了口气,没应声。
看着她一言不发的样子,王春花低声骂了句,“锯了嘴的闷葫芦,半天憋不出一句话”后,转身走了出去。
苏禾苗倒完水一把扯开腰间的围裙,拿起布子擦了下手,进了卧室。
看了眼坐在凳子上的男人,“卫东,我们当初结婚前可是说好了,我帮你照顾杏儿,你给我个容身之处。你到底跟你娘说了没?”
即使她刻意压低了声音,依旧能听出几分冷意。
杨卫东合上书,没抬眼看她,只说道,“禾苗姐,我们现在过的不就是跟当初说好的一样吗?”
“我娘一年下来也就过来一次,拢共也呆不到十天。她那些话,别说是你了,就连我听着耳朵都快起茧子了,你只管左耳进右耳出就是!”
闻言,苏禾苗冷笑着扯过他手里的书,放到一旁。
“卫东,被催生的不是你。这些天,我都快被你娘盯穿了。”她说着,从一旁拉了个凳子坐在他跟前,定定地看着他,“我想知道你心里到底是咋想的?”
杨卫东叹了口气,抬眸迎上她的视线,“禾苗姐,我的情况你也知道。”
“杏儿是我大哥的孩子,除了跟你之外,我以前也没跟别人结过婚。你要是对我没那个意思,咱们也可以守着杏儿一直这么过下去。”
苏禾苗听了,眼神有些复杂,“卫东,我比你大好几岁,值得吗?”
“不过就是四岁而已。”杨卫东笑了笑,“如果禾苗姐心里还是放不下秦指挥,我也可以等。”
苏禾苗当即气笑,“这跟秦征又有什么关系?”
“我当年确实喜欢秦征,可那也是很久远的事情了。”她说着,声音变得有些轻,“他是个很好的人,我刚开始也确实是放不下。但现在,也已经忘得差不多了。”
杨卫东讶然,搭在桌子上的手稍稍蜷缩了一下,有些不解,“那你和江……”
话刚说到一半,就被苏禾苗打断,她明白杨卫东想问什么。
她看着杨卫东,笑了笑,“我和秦征当年从相看那天起就顺顺利利的,直到订亲前一天晚上,忽然就生了变故。”
说着,忽地冷笑一声,“对江月娥,我这些年也不过是心里憋着一股气而已。”
被人算计的恶心感,叫她实在是咽不下!
杨卫东指尖搭在书皮上,听到这里,像是有些愣住。
良久,才喉结滚了滚,开口道,“既然这样,禾苗姐……”
话音顿了顿,旋即试探性地看了眼苏禾苗,“要不要跟我试一试?”
第47章 等我回来
苏禾苗朝他微微扯唇,“你娘的话,你刚才也应该听到了,她希望你可以有个亲生儿子。”
“而且,我也只是个外人而已。”
杨卫东急忙倾过身,拉住她的手,“禾苗姐,我娘明天就回去了。至于孩子,如果你愿意为我生一个,我很开心,但如果你不想生也没关系,我们还有杏儿。”
“大哥没了,大嫂又改嫁了。这些年,我也一直当她是自己亲生的。”
他声音急切,带着几丝期盼。
苏禾苗脸色微顿,隐隐有了些许松动。
这些年,她不是没瞧出杨卫东的心思。
但没想到,他竟然会说不要孩子也可以。
苏禾苗没说话,只是垂眸看了眼自己那双被杨卫东紧紧攥住的手,重重叹了口气。
对于她而言,秦征就像是年少时候的光。
小时候,她饿得满山搜寻野果子的时候,他总会悄悄把自己的窝窝头分自己一半。
让她平生第一次生出被人关心的感觉。
情窦初开时,秦征是她埋藏在心底的私念。
对于秦征,她喜欢过,爱过!
她心里清楚,秦征是迫于责任感和名声才娶了江月娥。
原本,她也想着等个一两年,要是秦征和江月娥离了婚,那就证明自己和他还是有缘分的。
可等啊等,到今天为止,她都等了快十年了。她的人生又有多少个十年可以耗下去呢?
这些年,她也恨过秦征的顽固刻板。
可后来,不管是年少时的喜欢和爱意,还是对秦征的恨,都已经随着时间逐渐消散了。
现在,她也三十来岁了,只想好好活一回。
旋即,敛去眼底思绪,抬眸看了杨卫东一眼,“可以试一试。”
话落,杨卫东双眼顿时一弯,素来刚硬的脸上带了几分浅浅的笑意。
紧接着,苏禾苗又说道,“卫东,你也知道,我之前是一直把你当朋友看待的。而且,一下子就发展成自然而然的夫妻关系是不可能的。”
她抽出自己的手,笑了笑,“我们可以先尝试着处对象,相处一段时间后,如果双方都觉得还行,就继续。”
“好。”杨卫东笑着伸手揽住她的肩,眼下能得禾苗姐这句话,他已经很开心了。
当初听说秦征连夜去了禾苗姐家退婚,他气秦征不珍惜。
但气归气,心中却涌起了卑劣的心思。
因此,当天就请了探亲假回了趟老家,但禾苗姐一直没同意。
他等了两年,同时,也明白她是在等秦征。
后来借着搭伙过日子的由头,跟她达成一致后,他又急急忙忙回来打结婚报告。
杨卫东想起苏禾苗刚刚说的“处对象”三个字,在她发顶轻轻落下一个吻,哑声道,“先盖个章,请禾苗同志往后多多指教!”
“少整这些腻腻歪歪的。”苏禾苗拿过一旁的书,塞回他手里,没好气地瞪了一眼,“杨卫东同志,还是好好看你的书吧。”
随即,扒拉下他的手,推开门走了出去。
……
见快到扫盲班下课点了,周卓把干了的床单被套一一弄好,就出了门。
温明杳刚走出营房,视线里忽然出现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
男人穿了一身便服,一张白净的脸在营房前的灯光下,镀上了一层柔光。
周身的冷峻似乎也褪去了不少,只是瞧着那双眉眼还是显得有些冷淡。
温明杳甚至还能听到班里的战士们上前跟他打招呼的声音。
周卓抿着唇,微微点头回应。
这次见温明杳身边没有别人,周卓眉眼稍稍舒展了几分。
大步上前,伸手极为自然地接过她怀里的课本。
温明杳心里有些疑惑,下意识地开口问道:“你怎么过来了?”
“快熄灯了,你不是怕黑吗?”周卓说着,抬起手腕朝她晃了晃。
温明杳一看,还真是,都已经九点多了。
回了家,等两人洗漱完躺在床上,已经十点半了。
周卓拉了拉身上的被子,对一旁的温明杳道,“对了,我这几天可能要外出执行任务,你一个人在家晚上把门窗锁好。”
温明杳忽地一怔,以前她在榕城时,也不清楚周卓在分区的情况。
这会儿忽然听说他要出任务,心下有些担心。
她想问有没有危险,但转念一想,军人执行任务一向是机密。
不敢多问,只轻声说了句,“注意安全。”
周卓侧过身,视线落在她的侧脸上。
“你也要注意安全,别再把自己弄得一身伤。”他捏着被角的指尖微微泛白,声音有些低沉。
“还有,别省钱,想吃什么就吃什么。”周卓盯着温明杳看了几秒后,若无其事地转过身仰躺,“我下午去军人服务社给你买了点糕点和凤尾鱼罐头。”
“雪花膏和蛤蜊油也各买了一罐。”
温明杳听着他絮絮叨叨的声音,眉头微微一蹙。
周卓就不是一个话多的人,这还是她第一次听见他一次性说了这么多。
忽地,温明杳心中开始隐隐不安。
她不知道周卓这番话跟他所说的外出执行任务有没有关系。
但听起来,总觉得好像是在交代……
温明杳不敢继续往下想。
轻呼一口气,迅速侧过身,背对着他。
“周卓,不管怎么样,一定要平安归来!”
周卓呼吸一滞,没有说话。
温明杳轻轻咬住下唇,不敢出声。
眼泪顺着她的眼角无声滑落,不一会儿就在枕巾上晕开了一小团湿润。
良久,黑暗中才传来低低的一声轻“嗯”。
周卓静静地侧躺,目光落到她微微颤抖的肩膀上,眸色暗了下来。
她竟然哭了?
是因为他而流泪吗?
想到这里,周卓伸手攥住被子,心里既高兴又难受,矛盾得不行。
他张了张嘴,犹豫半晌,最终什么也没说。
又过了好一会儿,见她肩膀停止抖动,呼吸渐渐趋于平缓,才伸手小心翼翼地将人揽入怀里。
周卓轻轻抬手,指尖轻抚她微肿的眼皮,月光下,白皙冷峻的脸上多了几分柔情。
扭过头,唇瓣在她眼皮上一贴。
轻声吐出一句,“温明杳,等我回来……”
第48章 不适合留下
次日,凌晨四点,天还未破晓。
周卓刚走进办公室,秦征就扔给他一个牛皮纸档案袋。
“根据南边来的消息,眼下形势紧急,情况有变,等不到明天了。”
他指尖扣了扣桌子,“我已经让小刘去按咱们昨天定好的执行任务人员名单挨个儿去通知了。车子和相关身份证件都已经给你们准备好了,五点钟必须准时出发!”
周卓身姿笔直,目光坚毅,郑重抬臂敬礼,“请领导放心!保证完成任务!”
秦征点了点头,“这次任务由云城分区、榕城分区和海城分区联合执行,榕城那边还给配了一名医生。到了那里,海城分区的人会接应你们。”
说着顿了顿,他看着周卓,神情严肃,沉声开口,“务必要不惜一切代价把所有人员安全送达目的地!”
周卓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深深看了他一眼,再次敬了个礼。
随即拿着档案袋,抬步就要离开。
刚走出门口时,秦征望着他的背影,开口道,“周卓,一定要把他们好好带回来!”
周卓脚步微顿,捏着牛皮纸袋的指尖有一瞬的泛白。
他轻轻点了下头,没有回头,转身就下了楼。
温明杳醒来的时候已经快八点了。
一缕阳光穿过窗帘边,恰好落在她微阖的眼皮上。
她睡眼惺忪地坐起身,往身侧一看,早已没了周卓的身影。
睡过头了!
她懊恼地抬手敲了敲脑袋,怎么就睡得那么沉,都没听见周卓起床的动静。
温明杳换了身衣服,朝脸上涂了些雪花膏。
心想,今天起晚了,没做成早饭,怎么也得好好准备一顿午饭才是。
想到周卓喜欢吃面食,温明杳进厨房看了下,玉米面还有一些,掺上一点白面,正好做个手擀面。
正好可以用白菜土豆做浇卤。
看时间还早,她先备课。十一点半一到,开始和面。
刚开始煮面,就传来一阵大力拍门声。
温明杳打开院门一看,来人是小刘。
“嫂子,领导让我过来跟你说一声,让你这几天别等他回家一起吃饭。”
温明杳愣了下,“那他还说了什么吗?”
小刘摇了摇头,“没。”
温明杳深吸一口气,心里也明白,听这话,周卓应该是已经出任务去了,自己不能再问下去了。
旋即,唇角扯出一抹僵硬的弧度,“好的,小刘,我知道了,谢谢你。”
小刘笑了笑,“嫂子,那我先回去了。”
温明杳点点头,目送他离开后,唇角缓缓回落。
明明周卓平日里也只是中午和晚上才回来吃饭休息而已,但不知道为什么,周卓一走,她忽然感觉家里一下子就空了不少。
温明杳吃完,看着剩下的一海碗面和卤子,抿着嘴摇了摇头。
这下,不仅是晚饭有了,怕是明天也不用做早午饭了。
下午,她早早地吃完饭,戴上腕表,踩着点去了扫盲班。
原本应该满座的营房里,这会儿却一个人都没有。
温明杳疑惑地看了眼腕表,已经七点了,难道扫盲班不用上课?
但也没人通知她呀!
正拿着课本站在讲台边疑惑之际,见门口忽然有人走了进来。
温明杳定睛一看,正是先前给她办理登记的政治处主任。
她放下手中的课本,连忙走上前,“李主任,您怎么过来了?”
“不好意思,小温,扫盲班这边人手已经够了,以后就不麻烦你你每天特意跑一趟了。”李主任抬手抚了下镜腿,语气平和。
说着向温明杳递过去几张钱票,面露几分不自然,“这是你这些天的工资。”
温明杳垂眸看了一眼,没有立马接过。
而是抬眸笑了笑,“好的,李主任,我明白了。”
说完才接过李主任手中的钱票,低声道了声谢,抬步走了出去。
见她一脸平静的离开,李主任才悄悄松了口气。
她上前翻了翻温明杳留下的课本,看着一行行娟秀工整的字迹,越看越惋惜。
当初是周副指挥领着小温办的手续。
这小温识字量多、读写能力好,基础更是扎实。
照这些情况来看,的确适合当扫盲班老师,但小温的资本家出身……
想到这里,李主任不由摇了摇头。
原本念着扫盲班缺老师,就把入职核查标准稍稍放松了一些,想着既然是周副指挥的家属,倒也可以让小温试一试。
这些天下来,她也看在眼里,学生们的学习进度和质量确实比之前有所提高。
但文工团那边有位同志递交了书面申请,虽然不是像小温那样高中毕业,但也是上过高中。
经过政治处简单考核,那位同志文化水平倒也还算可以。
关键是终审核查结果一点问题都没有,完全符合部队用人标准。
这样一来,小温这个资本家出身的大小姐就不适合留下来了。
李主任轻叹了一口气。
……
温明杳走在回家的路上,手里捏着薄薄的几张钱票,心里倒是没多少感觉。
当时只是为了不让自己空闲下来的时候胡思乱想,她才去了扫盲班任教。
而且,自从周卓昨晚说了那番话之后,她心里就莫名的不踏实。
今天又从小刘口中得知周卓出任务了之后,她一整天都心不在焉,不管做什么都提不起精神。
到了家,温明杳锁好门窗,洗漱完躺在床上,满脑子都是他的身影。
她不知道周卓执行的是什么任务,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只能等。
温明杳抬手抚了下微微作痛的额头。
只觉得这些天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心,随着周卓这次出任务,似乎又乱了。
这些天,温明杳也没去串门唠家常,每天呆在家里除了吃喝睡,隔一两天就要把家里大扫除一番。
偶尔也会去供销社和菜站买点新鲜的蔬菜和肉。
白天,她把自己的时间安排得满满当当。
只是夜深人静时,总会想起出任务的男人,翻来覆去,辗转难眠。
直到她把周卓临走前准备的吃食都吃得差不多了,也不见有任何消息传回来。
第49章 只要他活着就好
结果,这一等就是一个多月。
过了中秋,过了国庆,也没听见有任何消息传来。
这夜,一排军车往西北方向一路疾驰。
陆铭看着身侧昏迷不醒的周卓,又看了眼另一侧指尖哆嗦个不停的女人,眉头死死拧起。
抬手死死按住周卓的肩膀,厉声吼道:
“你不是医生吗?哆哆嗦嗦的到底行不行?这血怎么还没止住?”
他脸上布满了脏污和血迹,看起来有些瘆人。
这血要是再不止住,卓哥怕是挺不到明天。
一路上好好的,借着夜色,都把人送到目的地交接好了。离开的路上,要不是这个女人忽然大喊大叫,他们又怎么会暴露行踪?
对手又是训练有素的敌特组织,眼见任务失败,正对他们恨得牙痒痒。
起先交手时,他们还占据上风,干掉了对面不少人。
就在最后扫尾的时候,这女人却不顾命令跑了出来,还差点被敌特份子挟持。
要不是卓哥警觉,第一时间开了枪,又怎么会被其他敌特份子放黑枪?
陆铭用力捶了下胸口,恨自己为什么出枪那么慢!
路淼颤颤巍巍地拿着纱布和白药,眼泪止不住地流,“可是,我,我……”磕磕绊绊了半天,也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我什么我?起开!”陆铭颇为烦躁地揉了把头,一把抢过她手里的白药粉,洒在周卓胸前的伤口上。
看着他被鲜血染红了一大片的外套,眼底瞬间猩红。
飞快扯过路淼手中的纱布,自下而上紧紧缠住周卓身前的血洞。
路淼看着周卓血肉模糊的模样,眼泪流得更汹涌了。
嘴巴张张合合,见陆铭脸色阴沉,随即咬了咬唇,硬是将到了嘴边的话生生憋了回去。
陆铭深深闭上了双眼,良久,才吐出一口浊气。
能做得都做了,接下来就看卓哥自己的了。
这天清晨,温明杳早早地惊醒,胸口剧烈起伏,只隐约记得做了一场梦。
但她想了许久,都没能想起梦的内容。
抬手一摸,额角满是密密麻麻的冷汗。
温明杳起身换了身衣服,看了一下时间,才五点多。
她把昨晚剩下的一张鸡蛋饼热了,准备吃上几口,上午洗几件衣服就去供销社逛逛。
刚把鸡蛋饼装盘端上桌,院门就被拍得咚咚作响,声音急促。
“谁啊,这么早就过来了……”温明杳轻声嘟囔着换了鞋,随手穿了件外套就往外走。
“嫂子,秦指挥让我带你去驻地医院!”门一开,小刘说得又快又急,脸上满是焦急之色。
温明杳心头猛地一颤,目光死死盯着他,“是不是周卓回来了?”
“是!”小刘急忙别过脸不敢跟她对视,嗓音微哽,“嫂子,咱们快过去吧。”
温明杳身形一个不稳,踉跄着后退了两步,伸手扶住院门。
想问周卓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但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一个字。
“走吧。”她缓缓闭上眼睛,沉默几秒,才睁开双眼关上了院门。
小刘看了眼面上不见丝毫血色的温明杳,想开口安慰她,可想到自己一向嘴笨,又迅速紧紧抿住唇,生怕说错话。
温明杳跟在小刘身后,这一路上,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刚上驻地医院二楼,就远远瞧见走廊里站了一大群人。
除了秦征外,其他人皆是身穿便装,浑身交错着泥污和血渍,满目通红,狼狈不堪。
“嫂子,这边!”小刘见状,立马带着她朝着人群的方向跑去。
一见温明杳过来了,陆铭连忙上前,声音哽咽,“嫂子,对不起,是我没把卓哥……”
温明杳看着他眼眶通红的样子,深吸了一口气,眸底飞快染上一层水雾。
忍着悲痛,摇了摇头,声音有些低哑,“你已经尽力了,这是他的职责!”
陆铭低垂着头,脊背佝偻。
死死咬住牙关的那一刹那,滚烫的泪珠从眼角汹涌滑落。
站在这里等了半个小时,他设想了很多种情况。
想着也许温明杳会指着他鼻子破口大骂,也许会扑过来挠他扇他。
却唯独没想到她说的竟然会是这一句。
“小温……”秦征声音有些哑,眼角血丝交错,眉宇间满是倦色。
温明杳鼓起勇气看着他,开口问道:“秦指挥,他被推进手术室前,医生怎么说?”
秦征张了张嘴,良久才道,“胸口中了一枪,具体情况要从手术室出来才能知道。”没说那句离心脏很近。
他知道,周卓上一次重伤也是心脏附近中了一枪。
当时医生说,能不能活下来就看他自己了。
最后,周卓还是挺了过来,休养了几个月,看起来比谁都健康。
可秦征也明白,那一次,周卓是侥幸逃过了一劫。
秦征闭了闭眼,但这一次……难说!
“你先坐一会儿,”他抬手抹了把脸,稍稍平复心情,扶着温明杳走到一旁。
安慰道,“回来的路上血已经控制住了,想来应该不会有太大的问题。”
温明杳这才稍稍松了口气,双手却依旧紧紧攥在一起,一瞬不瞬地盯着手术室上方的灯。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温明杳觉得格外漫长,时不时抬手看一下腕表。
直到腕表的指针慢悠悠地指向九点半,手术室上方的灯终于灭了。
温明杳急忙跟着人群小跑着上前,憋了许久的泪终于忍不住滑落,“医生,他怎么样了?”
医生手套上满是鲜红,抬手用衣袖擦了擦额头的汗珠。
“子弹已经取出来了,没伤到心脏,一会儿护士就把人推到病房了。不过还有二十四小时的危险期,需要安排一个人时刻看顾,有什么情况随时叫我!”
话音顿了顿,看着温明杳继续说道,“注意要先禁食,等排气了,再给他喂些熬得软烂的红糖米粥,中途实在渴得不行就用温水给他润润嘴。”
温明杳点了点头,把想问的那句“会不会落下什么病根?”默默咽回了肚子里。
他出任务前,她盼着周卓能平安归来。
但现在只有一个念头:只要他还活着就好。
第50章 我比你更专业
没过一会儿,周卓就躺在病床上,被两名护士推着送到了病房。
温明杳直直地站在床边,垂眸看着昏睡的男人,心口泛起密密麻麻的痛。
鼻子隐隐有些发酸。
周卓他瘦了,不仅是脸,连眼眶也凹进去了些许。
眉骨处满是细碎的血痂,嘴唇干裂得起了皮。
素来清俊干净的面庞上纵使布满了灰垢,也遮掩不住苍白。
温明杳吸了吸鼻子,俯身为他掖了掖被角。
“秦指挥,你们先回去吧。”她抬手擦了下脸上的泪痕,“周卓这边,我自己留下照看就行。”
她能看得出来,除了秦征以外,这些人脸上都带了些或深或浅的伤口,有的人下颌处甚至还凝结着厚厚的血珠,看着似落非落,像是干了一般。
一看就是跟周卓出任务一起回来的。
秦征摇了摇头,拉过一旁的凳子坐下,“小温,看周卓这情况,得在医院住一段时间。”
“你先回去吃口饭,收拾收拾东西再过来。等你过来了,我再走。”
温明杳忍不住皱了皱眉,“可今天是周三,您不用……”
话说到一半,就被秦征开口打断:“就这么定了,其他人也赶紧回去休息一天,明天正常训练!”
见状,温明杳也没再说什么,跟秦征道了声谢,就跟着一众战士走出了病房。
原本还面色沉稳的秦征,随着病房门被关上,周身的气压骤然沉了下来。
他强压着眸底翻涌的怒火,下颌线绷得死紧。
放在膝盖上的拳头,紧了又紧。
整件事情的原委,他已经听陆铭汇报过了。
他们云城分区的人没伤在护送人员的途中,却因为榕城那边临时塞进来的人,整个分区最好的苗子就那么差点折在完成任务撤离的路上。
目光落在周卓肩头缠绕的层层纱布上,秦征气得攥紧了拳头。
这事,榕城那边必须要给他们一个交代!
……
跟着一行人下了楼,温明杳正要回家属院,陆铭就追了过来。
“嫂子,你要收拾的东西应该不少,我跟你一起去,正好还能拎一些。”
看着他一脸局促而忐忑的样子,温明杳唇角勉强扯起一抹淡淡的弧度,“谢谢。”
见她没拒绝,陆铭紧绷许久的肩膀瞬间松了几分。
这次出任务撤离途中,要不是卓哥一枪干掉了那个暗暗指准了他后背的敌特份子,只怕他连像卓哥那样躺进手术室的机会都没有。
余光瞄见温明杳憔悴的侧脸,他百感交集。
当初,卓哥还说他和嫂子只是包办婚姻,听起来没有半分感情的样子。
但若是真的没有感情,他中枪倒地的那一瞬间,嘴里喃喃的又怎么会都是“温明杳”三个字……
到了家属院,陆铭静静站在院门口等着。
出来时,温明杳手里拎着来随军时带的箱子,肩上还斜挎着一个军绿色帆布包。
陆铭连忙上前接过箱子,温明杳从帆布包里拿出两个包的严严实实的油纸包,把其中一个递了过去。
“你忙活了这么久,先吃口饼垫一垫。”
里面是她新烙的鸡蛋饼,还是热乎的。
“谢谢嫂子。”陆铭指尖微颤着接过油纸包,喉头微微一动,嗓音有些哑。
两人一边走,一边吃饼子。
回到病房门口时,温明杳看见床边正站着一个女人。
她抿了抿唇,拉开门,“秦指挥,我回来了。”
秦征起身,将凳子拉到一旁,露出了墙边的小矮柜。
听见声音,路淼看都没看一眼。
她抬手挽了下衣袖,垂眸看了眼双目紧闭的男人,声音虽然很轻,但依旧透出几分倨傲:“秦指挥,我是医生,这边我留下照顾就行。”
闻言,秦征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不必,周卓的妻子过来了,她能自己照顾!”
“而且,我们云城分区驻地医院有更专业的医生,就不劳烦路医生分心了!”
听见妻子二字,路淼也只是轻扯半边唇,轻蔑一笑。
婶子都告诉她了,阿卓哥根本就不喜欢这个妻子。
更何况,抛开小时候的事不谈,单说这次阿卓哥奋不顾身救自己一命,摆明了就是仍对自己有意。
陆铭面色一沉,原本温和的眉眼骤然覆上一层寒气,看着路淼的眼神中满是怒意,“你来干什么?”
路淼不耐烦地看了他一眼,“我为什么不能来?我们两家是世交,阿卓哥也是为了救我才受的伤。于情于理,我才是那个最有资格留在这里照顾他的人。”
这话一出,陆铭心头的火气再也按捺不住,刚要上前,就被温明杳抬手制止。
她上前打开箱子,把里头的麦乳精、红糖、搪瓷缸、暖水瓶、筷子勺子、粉色粗卷纸、毛巾和盆一一摆放好,才起身看着路淼笑了笑。
“路医生,是吧?既然你们周路两家是世交,为什么我在周家生活了这么多年,却从来没听说过?”
路淼听了,不为所动。
不过就是一个寄居在周家的资本家大小姐罢了,听婶子的意思,迟早都要离婚,周家又怎么可能告诉她这些?
前几年,自己被推荐读医,忙着学习忙着毕业,就跟阿卓哥疏远了而已。
“还有,你说周卓是因为救你才受的伤,这一点我信!”温明杳将空箱子立起,紧挨着矮柜边放下。
“他是个军人,换成素不相识的普通人遇险,他也绝不会袖手旁观!”
路淼看了她几秒,“确实,这一点我并不否认。但阿卓哥救了我也是事实,况且,论照顾病患,我比你更专业。”
说着微微垂眸,将温明杳从脚到头扫视了一遍。
感受到她目光中隐隐流露出几分轻蔑和不屑,温明杳微微皱眉,只觉得哪儿哪儿都不舒服。
听到这里,秦征冷冷撩起眼皮看了路淼一眼,嗓音微凉,“够了,路医生,任务已经完成了,你该回榕城工作,而不是继续呆在我们云城分区。”
路淼抿了抿唇,抬眼回看他,“我请假了。而且,也已经打电话告知了婶子,我会留在这里照顾阿卓哥,她也同意了。”
第51章 活着,真好!
温明杳一愣,听这番话,这位路医生说的两家是世交倒不像是作假。
对于婆婆点头同意这事,她丝毫不意外。
随即,苦涩一笑。
秦征被路淼这番话堵得心里咯噔一声。
思索片刻,才朝路淼微微颔首道,“可以,那就请路医生按规定提出书面申请,等审批流程走完了,就按驻地医院规定的时间进行探视!”
“现在,路医生可以回招待所了。”
路淼的脸色因为这几句话,瞬间白了几分。
握紧了拳头,想开口反驳却又说不出一个字。
她和周卓既不是夫妻,也不是亲人,在别人看来,充其量就是个朋友而已。
要想在这段时间见他,只能走探视流程。
而且秦征这番话完全符合分区驻地医院探视规定,叫她挑不出半点毛病。
看了他半晌后,路淼死死咬住后槽牙,恨恨地瞪了眼温明杳,推开门跑了出去。
秦征把之前护士交待的注意事项跟温明杳细细讲了一遍,跟陆铭走了。
温明杳拎着暖水瓶,去开水房打了热水,先在搪瓷缸里晾了些开水。
随即又打了盆水,拧了毛巾。
男人脸上的泥垢和血迹一点一点被擦去,温明杳看着他苍白没有血色的面容,眼眶酸涩得厉害。
印象里的周卓总是顶着一张冷脸,可再怎么面无表情,看起来也是气色极好。
哪像现在,连嘴唇都泛着白。
温明杳找护士要了些棉花,撕开一小撮,绕在筷子上沾了点温水,给他润嘴。
中午,秦征又来了一次,跟他一起过来的还有那位她从没见过的章指挥长,身后还跟了许多人,有认识的,也有不认识的。
每人手里不是拎着两瓶罐头,就是拎着两包糕点,把柜子塞得满满当当。
医生和护士也时不时过来看一下情况。
温明杳吃了一块槽子糕,到晚上六点多的时候,已经困得不行了,眼皮沉重得近乎睁不开。
她强撑着精神,抬眼看了下挂在铁钩上的吊瓶,还有大半瓶。
连忙伸手拍了拍脸颊,心中暗暗告诉自己:再等等,现在还不能睡!
等护士拔完针,已经快八点了。
俯身给周卓掖了下被角,又给他润了一遍嘴唇,温明杳才坐在凳子上,双臂交叠趴在床边沉沉睡去。
这一睡,直接睡到了第二天早上。
温明杳是在一众医生和护士的交谈声中醒来的。
刚坐起身,揉了下眼睛,就撞进了周卓的视线。
男人正靠坐在床头,素来冷淡疏离的眉眼间,此刻尽显虚弱疲态,面色虽然还是苍白,整体看着却是比昨天要好上不少。
温明杳连忙起身,拎着凳子走到一旁,给医生让路。
仔细询问检查一番,为首的医生满意地点了点头,“可以吃东西了,不过得是软烂好消化的面,或者是汤水米粥,须得少油少盐忌辣!”
温明杳这才松了口气。
乌泱泱的人一走,病房又陷入了沉静。
温明杳换了搪瓷缸里的水,往床边一坐,动作娴熟地给周卓润唇。
神情格外专注。
目光落在女人纤长的睫毛上,周卓喉结轻轻一滚。
喉结滚动的声音,听得温明杳急忙放下手中的搪瓷缸,问道:“你是不是饿了?”
周卓唇角微弯,许是很久没说话的原因,嗓音有些干涩嘶哑,“我现在更想上厕所。”
温明杳脸色一红,连忙俯身搀扶,“那我扶你过去。”
下一秒,周卓像是被牵扯到了伤口,感觉胸口一阵刺痛,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又过了好几秒,才费力抬手指了指另一边的输液架。
“你拿着输液架走慢点,我自己走。”
温明杳循着他的指尖看去,才发现吊瓶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挂上了。
药液正顺着粗胶管缓缓流入他的血管里。
周卓咬牙调整姿势,慢吞吞地下了床上完厕所回来,被温明杳扶着躺回床上的一瞬间,才真真切切地意识到自己还活着。
好半晌,才平复心情,眨了眨眼,“温明杳,我饿了。”
回想起那天夜里,周卓知道自己的拼劲儿是真的,但濒临死亡时怕见不到温明杳的恐惧也是真的。
他眼眶隐隐发热,察觉到温明杳的目光,连忙阖上了眼眸。
“好,我现在就回家做饭。”
闻言,周卓嘴唇翕动几下,克制喉间的哽意,闷声道:“想吃面片汤。”
温明杳什么也没说,深深看了他一眼。
门被推开的瞬间,周卓慢慢掀开眼皮,望着那一角黑色的布料消失在视野里,两滴清泪缓缓滑落。
活着,真好!
他抬手擦了擦眼角,没过一会儿,陆铭过来了。
“卓哥,你可算是醒了,咦,嫂子呢?”陆铭把手里的网兜放到一旁,里面是两个苹果和一些海棠果。
周卓被他扶着坐起来,淡淡道:“她刚走,回去做饭了。”
看着他神色漠然的样子,陆铭眼底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笑意。
自己以前怎么就没发现卓哥这人这么能装呢……
明明刚才还盯着门的方向发呆,现在却是这副淡淡的样子。
陆铭摇了摇头,忽地,似乎想起什么,眉峰稍稍一敛。
“对了,卓哥,那个路医生……来了。”
周卓微微拧眉,“淼淼?她不回东北大分区,来云城做什么?”
听到淼淼二字,陆铭不由愣了愣,这称呼听起来可不一般啊!
而且,秦指挥不是说她是榕城分区的吗?
他看着周卓,不由咽了咽口水,“我们当时看你伤势严重,加上交火的地点离咱们云城比较近,第一时间就往回赶了。”
“那个路医生也要跟过来,当时我们想着好歹是个医生,包扎止血方面怎么着也比我们这些大老粗要专业,谁知道……”
说到这里,陆铭顿了顿,脸上露出了一言难尽的表情。
“她昨天早晨也过来了,说是请假了,要留下来照顾你。”
周卓脸色一沉,皱起眉头,“胡闹!”
陆铭耸耸肩,摆了摆手,“当时嫂子也在,路医生说是伯母同意的。”
周卓表情微顿。
第52章 眼神都能刀人了
“她有……”说什么吗?
周卓胸口轻轻一颤,指尖攥紧了身下雪白的床单,最终还是没有问出口。
陆铭微微一怔,随即勾了勾唇,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你跟那位路医生,之前认识?”
再次看向周卓时,他眼神中带了几分探究。
“从小一起长大的,家里长辈有来往。”周卓艰难扯起唇角,轻笑道。
一听这话,陆铭不由皱了下眉。
又聊了一会儿,门口传来声响,他下意识地抬眼看去,看到来人正是路淼时,眉宇间的褶子骤然加深。。
“阿卓哥,你醒了?感觉怎么样,还疼不疼?”路淼一脸欣喜地走上前,从包里拿出被好几层方布巾包得严严实实的两个铝制饭盒。
“我本来还想着你今天会不会醒,就去国营饭店买了点小米粥,现在看来是买对了。”
周卓扭头看了她一眼,面色冷淡,一开口就是,“你怎么还没回东北大分区?”
路淼脸上的欣喜之色瞬间僵住。
早晨一醒来,自己就匆匆去国营饭店排了老长的队,就为了给他买口刚出锅热乎软烂的粥。
还怕过来的途中变凉了,一路把包紧紧抱在怀里。
结果,自己一进来,迎来的却是他劈头盖脸的质问。
路淼面上闪过一丝难堪,轻轻吸了下鼻子,“我前不久已经调到榕城分区了。”
“婶子还让我常去家里吃饭呢。”
周卓听了,脸上没有丝毫波动,只是淡淡说道:“那你赶紧回榕城,我这边不需要你照顾。”
一旁的陆铭听到这里,悄悄松了口气。
“不!”路淼当即反驳道,脸上浮现一副受伤的表情,“我是医生,我比你那个名义上的妻子更懂术后护理。”
“而且,你心里也更希望照顾你的人是我,而不是她,不是吗?”
周卓看着路淼一副自信笃定的表情,苍白的面容上覆上一层茫然,“你在说什么乱七八糟的?”
紧接着,路淼又说道,“婶子都已经告诉我了,说你喜欢的人一直都是我,说你结婚前一夜嘴里还念叨着我,念叨了整整一晚上。”
陆铭听得瞠目结舌,飘忽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反复游移。
“我不知道我妈除了这些,还跟你说了些什么。”周卓双臂抱胸,上身往后一靠,神情漠然。
“但我可以明确地告诉你,这些都不是真的。”
说完,他定定地看了路淼良久,才缓缓叹了口气,语气也随之软了几分。
“淼淼,我已经结婚了!”
门外。
温明杳握住把手的手微微一顿,紧紧攥住粗布袋,下意识放轻了呼吸。
原来这位路医生说的世交一说确实是真的,合着她和周卓还是青梅竹马。
温明杳松开门把手,指尖抚上胸口,原本还以为不会再痛了,可当自己亲耳听见的时候,还是很难受,心头也酸涩得厉害。
那一声淼淼叫得十分熟稔又亲昵。
除了这位路医生,她还从没见过周卓用这么软的语气跟人说话。
路淼伸出去的手微微一顿,最终无力垂落在饭盒上。
怔怔地看着周卓,眼底蒙上了一层水雾,“阿卓哥,可是你明明还……”
话音未落就被周卓冷冷打断,“你请了几天假?路伯伯知道吗?”
“一,一周,我爸还不知道……”路淼说着说着,话音越来越低。
周卓看着她一脸心虚的样子,抬手捏了捏眉心,声音透出几分疲倦。
“你先打电话跟路伯伯说一声,最好让你家那边找个人来接你。”
路淼心下一喜,不管怎么说,能暂时留下来就好。
她瞬间破涕为笑,掀开饭盒盖子连同勺子一起做到周卓身旁,“阿卓哥,你一定饿了吧?这粥熬得很浓稠,最适合做完手术的人吃了。你刚做完手术不久,还是我喂你吧。”
说着,伸手舀了一小勺,凑到周卓嘴边。
周卓皱着眉,偏过头,咬着牙往旁边挪了挪。
想起从小一起长大的情谊,又只能压下心头的烦躁,温声道:“忙活这么久,你也饿了吧?你先吃,我等她回来再吃。”
陆铭双手撑在膝盖上,咽了咽口水,抿紧唇没说话,而是扭头看向了别处。
温明杳眼底掠过一丝嘲讽,心中暗暗啧了一声。
听起来还怪体贴的。
随即又垂眸看了眼粗布袋,只觉得这面片汤做得还挺多余的。
“我买了两份。”路淼眉眼一弯,唇角止不住地上扬。
声音里难掩雀跃。
这还是阿卓哥最近几年来,第一次用这么柔和的语气跟自己说话呢。
而且还关心自己有没有吃饭。
周卓垂眸看着就快要递到嘴边的勺子没说话,眉宇间染上了几分几不可察的无奈和烦躁。
心想,温明杳去了那么久,怎么还不回来?
被他在心中念叨的温明杳正站在门口,长呼一口气,压下心中酸涩,拉开门走了进去。
即使看见周卓和路淼挨得极近,温明杳脸色依旧很平静,仿佛没看见勺子就快要贴到周卓唇瓣似的。
路淼看着温明杳,唇角微勾。
周卓下意识地看了眼温明杳,在看到她面色如常时,心中隐隐涌起一股失落。
怎么感觉胸前的伤口似乎比之前更疼了呢。
温明杳没看他,只是朝陆铭笑了笑,“陆铭来啦,吃过早饭了吗?”
明明是一句很普通的打招呼,还有她唇角那抹浅笑……在周卓眼中,却显得格外刺眼,刺得他心口微微发紧。
陆铭连忙站起身,面上有些局促,“嫂子,我已经吃过了,先回去了。”
“等一下。”温明杳低垂着眼皮,解下被系得紧紧的方布巾,里头是一个大搪瓷缸。
“正好,路医生也带饭了,我做的面片汤就多出来了,你要是不嫌弃就吃一些再走。”
话音刚落,周卓唇角扯了个似笑非笑的弧度,看得陆铭脊背莫名一凉。
他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再不走,感觉卓哥那眼神都能刀人了。
连忙丢下一句“嫂子,我忽然想起来,队里还有点事”,就大步离去。
第53章 你为什么不吃醋
看了眼神色自若的温明杳,周卓拳头抵唇,扭过头轻咳一声。
“行了,淼淼,你也先回去吧。”
路淼唇角的弧度倏然一僵。
明明刚才一切都好好的,怎么这个女人一来,周卓的注意力就转移了!
脑海里忽然一闪,她放下饭盒,起身走过去斜眼一看,瞬间就来了火气。
“你不知道卓哥胸口动过刀子嘛,怎么还做了面片?他现在只能吃点清淡软烂的东西!”
温明杳站在窗边没动,只是轻轻“哦”了一声,语气出奇的淡:
“那就别吃了!”
垂眸看着手里的搪瓷缸,温明杳眼神有些发冷,握着缸把的手微微收紧。
光是从驻地医院到家属院这么一来一回就花了差不多四十来分钟。
惦记着周卓说的那声想吃面片汤,为了做的软烂些,还费了不少心思。
但是现在看来,他并不需要。
路淼一听,心中的火气更甚,眼底盛着愠怒,刚要开口,就见周卓的脸迅速沉了下来。
寡淡的语调中,却隐隐透着几分不容置喙的意味。
“够了!淼淼,你先回去,今天也不用再过来了!”
路淼睁大眼睛,看向周卓时,眼里噙着泪,声音带了几分哭腔,“阿卓哥……”
尾调轻轻上扬。
周卓伸手扶住一旁的柜子,下颌线微微一紧,“我说,回去!”
路淼轻咬着下唇,嘴唇隐隐有些发白,看了周卓好几秒,才气冲冲地摔门而出。
病房里瞬间没了声音。
周卓望着温明杳纤细的背影,许久,才摸着肚子,低低地说了一声:“你怎么才回来,我都差点饿晕了。”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温明杳竟从他的这句话里隐约听出了几分可怜兮兮的意味。
她吸了下鼻子,拿着粗布袋缓缓转过身,走到凳子边坐下。
搪瓷缸被放到了矮柜上。
伸手端过一旁的铝制饭盒,淡淡道:“喝粥吧,软烂些,更适合现在的你。”
周卓眸光微顿,静静凝视她好几秒,唇角扬起一抹似有若无的弧度。
黑沉的眸底晕开浅浅的笑意。
“温明杳,你是不是吃醋了?”
他清冽低沉的声音,听得温明杳捏着勺子的手微不可察地颤了颤。
下一瞬,又迅速反应过来,扬唇一笑。
那抹恰到好处的弧度,却让周卓敏锐地察觉到了疏离。
“今天没做菜,也没做带馅的。医生说让你吃的清淡点,所以面片里既没放酱油也没滴醋。”温明杳低垂着眼眸,慢悠悠地搅动小米粥。
看着她神色淡淡的模样,周卓忍不住轻叹了一口气。
温明杳她明明知道自己说的不是这个“醋”!
忽然间,他心口闷得慌。
目光落在温明杳那张好看的鹅蛋脸上,沉默片刻,才说道:“可我还是想吃面片汤。”
温明杳指尖顿了一瞬,沉默着把饭盒放到一旁,端起搪瓷缸舀了一小勺。
看着递到嘴边的勺子,周卓乖乖张嘴。
轻轻嚼着咽下的刹那,向来清冷薄凉的眉眼都透着几分缱绻。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户,斜斜照射在他苍白的脸上,不知不觉间多了几分暖意。
直到吃完大半搪瓷缸面片,周卓才擦了下嘴角,看着换了个勺子埋头吃的温明杳,说道:
“路伯伯是爷爷的老部下。”
“之前爷爷还没退下来的时候,任职的最后一站就是东北大分区。小时候,我和阿越也跟着爷爷在东北大分区生活过一段时间。”
“我和阿越,还有路淼,是从小一起长大的。”
周卓强忍着胸口的疼痛,一口气说完。
见温明杳面无波澜,他忍不住皱了皱眉,心里也不知不觉间涌起了些许酸楚。
也是,温明杳不喜欢他,自己又怎么能指望她看见路淼会吃醋呢!
但不管怎么样,还是想跟她好好解释一下路淼的事,免得时间长了,会成为自己和温明杳之间的一根刺。
温明杳抬眸,轻轻笑了笑,“不用跟我说这些,我都明白。”
明白?
周卓眉头轻蹙。
他不喜欢温明杳脸上每天都挂着恰到好处的笑,一如现在这样,看起来就很假。
而且,刚才路淼都挨得那么近了,她也没有半分吃醋或生气的样子。
想到这里,他心口瞬间窝火。
见温明杳吃完,把搪瓷缸带着勺子放到了一旁,周卓长臂一伸,手掌紧紧贴在她后颈,顺势将她拉向身前。
粗粝的指腹重重碾过她色泽粉嫩的唇瓣,目光灼灼。
随即,在她颈窝埋头低喃,“温明杳,你为什么不生气,为什么不吃醋?”
温热的气息落在锁骨上,温明杳瞬间僵在了原地。
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做出什么反应。
良久,才后知后觉,心脏像是重重下坠,胸口又酸又涩,直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婆婆都已经让人贴身照顾了,周卓又一口一个“淼淼”的叫着。
这种情况下,不管自己做什么,都是徒劳罢了。
难不成她还真要像周卓说的那样生气或吃醋,让自己难堪?
温明杳无声笑了笑,她不愿!
旋即,她眸底浮现一丝挣扎,纠结良久,想着周卓刚做完手术,到底还是没有动手把人推开。
过了几分钟,见周卓仍旧没有松手的迹象,才皱着眉看了眼输液架,淡然开口:“点滴要打完了,我去找护士换瓶子。”
“可是你还没回答我!”周卓轻轻蹭了下,乌黑极短的头发擦过她耳畔。
温明杳强忍着颈侧的痒意,声音有些发颤,“我有生气也有吃醋,现在能放开了吗?”
“骗子!”托着她后颈的手掌微微一顿,周卓咬了咬牙,还是依依不舍地松开了手。
下一秒,身前一空。
看着温明杳落荒而逃的背影,周卓目光一暗,笑得有些自嘲。
她刚来随军的时候,自己总想着两个人一起搭伙过日子也挺好。
夜里却总忍不住偷偷去看她,抱她,甚至亲她。
但这次回来之后,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想要的……其实是她心里能有一个属于他的位置,作为她丈夫的那种。
第54章 不喜欢吃甜的
温明杳跑出病房后,伸手拍了拍脸,瘫软的后背靠着墙站了许久。
直到颈间的温热退去,背后传来阵阵凉意,才长舒一口气,去找护士。
护士换下空吊瓶,温明杳又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眼看周卓眼皮越垂越沉,收拾了一番。
云城地处西北,十月的天已经很冷了。
虽然这段时间要在医院度过,但也不能让房子冻了。
但周卓的吊瓶……温明杳抬眸皱了皱眉。
思索再三,她拎着准备拿回家洗刷的东西去了护理站。
小护士一听她的来意,放下手中的笔,朝她笑了笑,“温同志,你放心,秦指挥和院长都特意交待过,周指挥那边,我们护理站会重点注意的。”
她对这个传说中的资本家大小姐,感官真的很好。
叶菁菁家就在她家隔壁,她和叶菁菁之间的关系虽然算不上特别要好,但也比一般熟人要好上很多。
以前,周围的几个小姐妹相约,叶菁菁虽然没有特意提起过温同志,但话题总能在不知不觉间被她引到周指挥和他妻子身上。
虽然自己当时没怎么听懂,但回家跟母亲闲聊时无意提起,母亲一听,瞬间就皱了眉。
还说:“妞妞,叶家那丫头看着温顺怯生,实际上一肚子弯弯绕绕,你以后少跟她来往!”
她当时还不明白母亲为什么会这么说。
母亲见自己似懂非懂,又把叶菁菁的话逐句给自己分析了一遍。
也是那时候,她才恍然大悟,原来叶菁菁轻飘飘的一句话,听起来没什么,但经母亲仔细一分析,暗里全是编排和挤兑。
她当时明白了,虽然嘴上没说什么,但对叶菁菁疏远的同时,也对周指挥这个媳妇多了几分关注。
经过这两天的相处,心里对这位温同志的了解也不再是先前那么片面了。
温明杳一走远,周围的几个护士纷纷围了上来。
“小宋,不是说周指挥和你们邻居家那位文工团的叶同志是互相喜欢的吗?周指挥受了这么重的伤,怎么也不见她过来看一下?”
宋楠握着笔的手微微一顿,没抬头,“姐,这话可不兴乱说,人家周指挥都已经结婚了,而且,我瞧着周指挥和温同志感情挺好的。”
她知道,叶菁菁不是不想过来,是没时间过来。
前段时间,就听母亲在扫盲班上完课回家后,低声抱怨说:
人家小温老师原本教得好好的,也不知道怎么就换成了叶家那丫头,上课死板不说,还没耐心,导致她整整一个月下来,拢共也没学会几个字。
想到这里,宋楠摇了摇头。
在文工团,叶菁菁每天除了排练或是慰问演出,还要定期参加集体劳动和学习。
现在每天晚上还要雷打不动地去扫盲班任教。
哪里还有时间过来看周指挥……
“哎呦,可不止那位叶同志,你们没瞧见,我昨天中午值班的时候,周指挥病房里来了个面生的女同志。”另一个小护士连忙虚掩着嘴,压低声音道。
“叫的还可亲热了,还跟秦指挥说她要留下照顾,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才是周指挥的妻子呢。”
几个小护士一听,也小声嘀咕起来。
“姐,你说的是不是那个皮肤看着比较白,个子不高,眼睛瞧着挺大的那个?”
“对对对,就是她。”
“她呀,今天早晨也过来了,后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摔门走了。当时那表情看着就跟要吃人一样,挺瘆人的。”
“管她呢,人家周指挥年纪轻轻就坐到了这个位子上,长得又俊,就算追求者再多,也没传出半句风言风语,证明周指挥这人本身就很优秀。”
说完,几个护士迅速对视一眼,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之前大家总觉得,周指挥娶了一个资本家大小姐,就算再怎么厉害,这辈子也算是到头了。
可谁能想到,经过这一次……
虽然任务一向是绝密,但这次周指挥亲自带队圆满完成任务,还受了这么重的伤,分区已经有风声传出来他要往上动一动了。
虽然还没宣布,但也早已经是板上钉钉。
这下,某些人的心思怕是要更躁动了。
温明杳回家收拾了一番,做完饭到医院的时候,已经十一点多了。
病床上的男人正神色怏怏地坐在床头,身上的纱布看着很干净,显然已经有护士给他换过药了。
即使已经烧开了锅炉,病房里也有点冷飕飕的。
只是坐了一会儿,他光溜溜的肩膀上微微发红。
“刚做完手术,别又感冒了。”温明杳伸手给他披上刚从家里带过来的黑色灯芯绒夹克。
周卓看着温明杳,眼底掠过一丝微不可察地笑意,“今天中午做了什么好吃的?”
说完,目光瞥见一旁稍稍冒着热气的小米粥,眸底的笑意瞬间顿住。
他心知,温明杳这是把路淼早晨带过来的粥带回去,加红糖重新热了一遍。
心情低落一瞬。
温明杳拧了绢帕,细细给他擦了手,漫不经心道:“红糖小米粥和鸡蛋羹。”
就算自己不喜欢路淼这个人,也不想让周卓吃她带来的东西,但也不该浪费粮食。
周卓下意识地皱了下眉,“我不喜欢吃甜的,吃鸡蛋羹就行。”
“你不是喜欢吃罐头吗?”温明杳疑惑地皱眉,“而且,光吃鸡蛋羹怎么能行,没一会儿就该饿了。”
周卓挣扎着坐直,目光定定地落在温明杳脸上,没说话。
过了良久,才沉声开口:“那能一样吗?总之,除了罐头以外,我不喜欢吃别的甜东西。”
温明杳听了,也没说什么,只是把绢帕放到一边。
喂完周卓,又自己一个人硬着头皮把两饭盒红糖小米粥全吃了。
正撑得难受,周卓低沉的笑声从她头顶缓缓传来。
“没想到,你饭量还是挺大的。”
温明杳抬眸一看,顿时愣了愣。
只一眼,就慌乱挪开目光。
刻意忽略耳根的灼热,心想,自己还从来没见周卓笑得这么自然开怀。
还怪好看的……
第55章 没人比她更适合
晚上吃完饭的时候,今天的吊瓶也全部打完了。
温明杳在牙刷上沾了点牙粉,递给周卓。
周卓垂首看了眼,没接。
好半晌,才淡淡道:“手疼,刷不了。”
温明杳抿了抿唇,视线落在他右手背上泛青鼓胀的血管上,说不心疼是假的。
默默地帮他刷牙洗脸,看他的脸微微发干,还顺手给擦了些雪花膏,“行了,赶紧睡吧。”
说着,刚要坐回凳子上,手臂被男人紧紧抓住。
“你干什么?”温明杳打着哈欠,皱了下眉。
这一天下来,来回跑好几趟,她是真困了。
她甩了甩手,没能甩开他的手不说,肩上的外套倒是落在了地上。
周卓平躺在床上,看着她的目光有些沉静,“在床上睡。”
“你疯了?”温明杳下意识地皱了下眉,“这里是医院!而且,我睡相不好,别把你给挤到了。”
周卓级别不低,医院给安排的病房是单人间。
闻言,周卓偏过头,轻哼一声,“病房里有点冷,要是你冻感冒了,明天谁给我陪床?”
本来是心疼的话语到了嘴边,瞬间变了味。
温明杳沉默几秒,关了灯,侧身躺下。
揪着外套的手不知不觉间松了几分。
心想,明天赶在护士来给周卓扎针前醒来就行。
昨天夜里,趴在床边对付了一夜,加上今天又跑了好几个来回,实在是累得不行。
一躺下,浑身就像是要散架了一样,又沉又酸。
周卓见她呼吸渐渐变得平稳,心里忽然像是被什么塞满了。原本冷飕飕的病房似乎也开始暖了起来。
今天上午听护士说,昨天温明杳在手术室外面哭了很久,回家拿了些东西就一直呆在医院,哪儿都没去,就连吃饭都只是糕点就着开水解决的。
早晨醒过来的时候,看她歪着头趴在床边睡得昏沉,他的心情很复杂。
有恍惚,有狂喜,有劫后余生的庆幸。
可当来换吊瓶的小护士说完后,心口却像是被人忽然一揪,密密麻麻的心疼瞬间就涌了上来。
他自小冷静自持,情绪从不外露,也从来不知道喜欢一个人到底是什么感觉。
自从认识了温明杳之后,虽然面上没什么表情,但会心疼,会生气。
见情绪一天比一天失控,他一心想躲着她,避着她,回榕城的次数也变得愈发少了起来。
其实经这么仔细想来,他开始喜欢温明杳的时间……远比自己意识到喜欢她还要早。
周卓缓缓侧过身,抬手摸了摸温明杳耳边的碎发,伸着脖子,小心翼翼地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这才心满意足地闭上了眼睛。
这一夜,温明杳生怕自己挤到周卓的伤口,下意识地把身子缩在一侧,一动都不敢动。
但还是比坐在凳子上对付一晚要舒服多了。
她醒来的时候,天光微亮,男人睡得正香,眉眼间褪去了往日的清冷和孤寂。
温明杳轻手轻脚地掀开被子下床,草草洗漱了一番,就回了家。
等再次回到病房门口时,恰好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她刚要开门的动作微微一顿,就这么静静站了好几分钟,才调整好情绪。
脸上挂着得体的笑,迈开步子。
进了病房,她目光落在坐在凳子上的女人身上,声音透着几分讶然,“妈,您怎么过来了?”
原本还跟旁边的路淼有说有笑的周母当即沉了脸。
“阿卓受重伤这么大的事,为什么不打电话跟我们说一声?”
温明杳拎着粗布袋的手倏然一紧,抿了抿唇。
她倒是想打电话,但这两天不是忙着做饭就是呆在病房。
周卓伸手拢了拢衣襟,目光轻飘飘地扫了眼一旁的路淼,又看向自己母亲。
脸上瞧着没什么变化,声音却是听着有些发冷。
“妈,现在你也看到了,我好多了,要是没什么要紧事就回榕城吧。”
周母将手里的布包重重发在身旁的矮柜上,铝制饭盒相撞,发出“哐当”的声音。
“你都两年多没回家了,妈好不容易来一次,你就这么迫不及待地赶我走?”
周卓唇角溢出一声轻笑,“妈,我没有赶你,驻地医院探视是有规定时间的,而且就算你走探亲程序,最多也只能留一周。医院这边也是看我伤得重,才批准杳杳二十四小时陪护。”
温明杳一听杳杳二字,不由怔住:她还是第一次听周卓这么称呼自己。
周母倒是没有多少意外,驻地医院规矩严,她懂。
看了眼站在原地没动的温明杳,不由皱了皱眉,但想着毕竟大儿子刚受伤,只能耐着性子劝道:“杳杳毕竟不是学医的,你刚受伤,就让淼淼……”
她话音未落,就被周卓骤然打断。
“妈,我和杳杳是夫妻,没人比她更适合照顾我!”
周母还没说完的话被他寥寥一句堵在喉咙里。
路淼咬了咬唇,没说话,周母看在眼里,心疼得不行。
良久,周母放在布包上的手指蜷了蜷,“那就妈留下,一周也行。”
说完又扫了眼温明杳,叹了口气,“杳杳哪里会照顾人?你这次受了这么重的伤,妈自己不看着点,不放心。”
从周卓这个视角看过去,温明杳依旧垂眸看着手里的粗布袋,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
他唇角微勾,看着周母一脸的关切模样,缓缓开口。
“妈,你来之前把我爸和阿越安排妥当了吗?”
周母脸上的关切之色微微一僵,嘴巴微张,好几分钟都说不出一个字。
她知道大儿子这话的意思,说到底,还是在怨她。
虽然自己平日里确实是冷落了阿卓,但到底是自己身上掉下的一块肉,听见他重伤不醒的消息,自己又怎么能坐得住?
想起丈夫和小儿子,周母眼中又闪过几分纠结。
在家的时候,自己总会把一切都给安排妥当,二十几年来,都已经成为习惯了。
乍一离开家,确实有些放心不下。
周卓收回目光,缓缓挪动着身体,坐回床头。
像是累了,声音里透着几分疲倦,“行了,妈,跟淼淼一起回榕城吧,正好路上有个伴。”
第56章 你也该知足了
“你个没良心的,亏妈一大早就去国营饭店排队,买了你最爱吃的馄饨……”周母眼眶微红,嗓音颤抖。
路淼在一旁,垂着眉眼,低声道:“阿卓哥,我和婶子的探视申请,昨天就已经批下来了,期限刚好是一周。”
她怕昨天那位秦指挥拖着自己的申请不批,特意找了章指挥长批。
因为周卓属于重症患者,审批速度很快,几乎是昨天下午提交申请,当天晚上就批下来了。
周卓看着床边的两人,气得胸口微微起伏,冷冷道:“随你们!”
良久,扭头盯着周母,一字一顿道:“还有,妈,您记错了,喜欢吃馄饨的是阿越,不是我!”
周母指尖一颤,嘴唇蠕动了几下,最终还是捂着嘴揉了揉泛红的鼻尖,没说话。
随即别过脸,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阿卓和阿越是双胞胎。
虽然长相差不多有九成相似,但性格方面却是恰恰相反。
阿越自小嘴甜,可阿卓呢,小小年纪就开始板着一张脸,不哭不笑。
尤其是一张嘴说话,那沉沉的语气就跟老爷子如出一辙。
这二十几年来,不管她私底下给自己做多少心理建设,都做不到像疼阿越那样待他。
周母缓缓闭上了双眼。
上次阿卓说她只为阿越做打算,可自己明明也为阿卓耗过心神盘算未来。
他自小就被老爷子重点培养,肩上的担子重,往后的路也会走得艰难。
自己今天之所以把路淼带过来,还不是为了他的前程?
但阿越就不一样了,他自小活泼外向又不爱受拘束,也没阿卓有能耐,现在在厂里的职务也是不高不低的,她这个当妈的总要为他多做些打算。
周卓收回目光,忽然感觉挺没意思。
转而看向站在一旁的温明杳,眼神重带了些许暖意,“还傻站着做什么?我饿了!”
声线虽然听起来没什么波动,但明眼人都能察觉到他目光中的亲昵。
路淼看着温明杳明媚如画的眉眼,眸底带着毫不掩饰的嫉妒,恨不得上前一把撕碎。
温明杳拿出搪瓷缸,一脸平静地握着搪瓷缸走到另一边坐下。
她深知,自己这会儿不管说什么,都不是婆婆想听的。
只是低头挑起面条,慢悠悠地喂完周卓,又拿出一块干净的手绢给他擦了擦嘴。
周母看着这一幕,又看了眼皱眉咬唇的路淼,眼中对温明杳的不满几乎就要溢出来。
旋即,揉了揉微红的双眼,站起身冲温明杳淡淡道,“杳杳,你出来一下,带我去找给阿卓做手术的医生问问情况。”
周卓皱了皱眉,面上有些不悦。
温明杳闻言,怔了怔,她知道婆婆说的问情况只不过是托辞而已。
到底还是抿了抿唇,放下手里的搪瓷缸跟了出去。
周母走了一两分钟,见离周卓的病房有一段距离了,才停下脚步。
好巧不巧,正对着护理站。
“妈,您找我有什么事?”温明杳站在走廊里,脸上挂着浅笑。
正埋头手写病例的护士们听见说话声,抬头一看,这不是周指挥的媳妇吗?想必旁边那位应该就是周指挥的母亲了。
手中的笔依旧在刷刷走动,可一想到周指挥被逼着娶妻的传闻,纷纷竖起了耳朵。
周母看着温明杳,脸上没什么表情,“杳杳,我只是想告诉你,就因为娶了你一个资本家大小姐,阿卓现在已经没什么前程可言了。”
“你们俩认识这么多年了,他这几年一路走来有多艰难,你也是知道的,这一次更是差点就死了,但因为你,他还是升不上去。”
“看在这么多年的情分上,杳杳,放过阿卓吧,他这两年过得不容易!”
说着说着,眼眶隐隐发热,嗓音不自觉地微哽。
“所以呢?”温明杳唇边的弧度倏然加深,笑得有些讽刺,“妈,您要是想让周卓跟我离婚,可以直接跟他说。这是军婚,不是我想离就能离的!”
护理站的护士们笔尖微微一顿,纷纷瞪大了双眼,眼神不停变换,有惊讶,有不解,也有了然。
周母轻轻吸了下鼻子,视线定格在温明杳的脸上,目光中满是挑剔。
“其实,你自己也心知肚明,这两年如果不是因为你,阿卓也不会一直卡在副职的位子上。就算你不为他,也总该想想老爷子对你的好。”
“老爷子一直把阿卓当自己的接班人培养,你也是知道的,他老人家也指定不希望阿卓的前途就这么止步不前!”
说到后面,周母忽然笑了笑,“杳杳,周家这些年给你的,已经够多了,你也该知足了。”
声音很轻,却字字锋利,如同一把刀深深扎入温明杳的心头,叫她疼得喘不过气来。
她站在原地,定定地看了周母好几分钟,眉眼淡淡,看不出丝毫情绪波动。
就在周母以为她会一直这么面无表情的时候,温明杳却忽然扬唇,朝她柔柔笑了一下。
“好的,妈,我知道了,您不用担心,等周卓身体再好些了,我会自己跟他说。”
径直说完,转身离去。
望着她的背影,周母微微蹙眉了一瞬后,回了病房。
等两人的背影彻底消失在视野里,一名小护士忽然放下手里的笔,轻声嘟囔道:“不是,这周指挥他母亲到底咋想的啊?人家温同志这两天照顾得多用心啊,周指挥想吃什么就给做什么。”
有小护士搭腔道,“相比较于温同志,我看,今早跟她一起过来的那位女同志才更像是个大小姐,那眼睛都快翘上天了。”
也有年长的向着周母说话,“话也不能这么说,我看人家周指挥他母亲说的也没错。周指挥这两年呆在副职位置没动弹是事实,要不是配偶栏里的出身是资本家,凭他的能力和拼劲,早就把副字去掉了。”
“你们现在还年轻,不懂这些。等你们以后成了家,也有了孩子,再转换角度想一想,这种情况下,试问哪个当妈的心里不怨?”
第57章 让他飞得更高更远
小护士们一听,倒也有几分道理。
但转念一想,这周指挥母亲可是跟昨天那位女同志一起过来的,来的时候还有说有笑,瞧周指挥母亲对那位女同志的样子,可比对温同志这个儿媳妇要好上太多了。
就这么联想了一番,大家心里瞬间有了猜测。
一时间,有同情温明杳的,有看不惯周母做法的,也有理解她的。
但更多的是对路淼的鄙夷。
温明杳和周母一前一后地进来时,路淼正坐在床边,正和周卓聊着天,满面笑容。
周卓脸上依旧是那副淡淡的表情,但能看得出来,他眉眼间的冷消散了不少。
对上温明杳投来的目光,话题戛然而止,路淼嘴角的笑意倏然加深。
看着温明杳神色平静的样子,又看了下眼眶愈加发红的周母,男人察觉到两人定是说了些什么,拧了拧眉。
抓住温明杳的手腕,问道,“我妈是不是跟你说了什么?”
周母刚在凳子上坐下,一听这话,瞬间来了火气。
自己又没动手,不过就是说了几句实话而已,他用得着这么紧张吗?
温明杳笑着轻轻掰开他的手,摇了摇头,“没说什么,妈只是担心你,听见医生说你当时流了很多血,没控制好情绪。”
话落,周母面带诧异地看了她一眼,显然是没想到她会这么说。
手指被一根根掰开,周卓心里空落落的。
温明杳的面色看起来就跟往常一样,唇角也带着一丝浅笑。
可周卓就是觉得她的笑意似乎并不达眼底。
也似乎比昨天多了几分疏离。
想到这里,他忽然坐直了身子,看向收拾东西的女人,“你还没吃饭,面条还没凉吧?”
“没事,家里还留了一些,我回家一起热一热。”温明杳把搪瓷缸和筷子平稳放入粗布袋,“正好,我昨晚没睡好,趁妈在,我回去休息一会儿,中午再过来给你送饭。”
看着她的身影越来越远,周卓伸手想拉住她的袖子,没拉住。
驻地医院的探视规定,他是清楚的。
上午九点到十一点,下午两点到四点,中午不能逗留,晚上也不能留宿。
所以,母亲和路淼得按时离开,温明杳说的中午过来送饭也是真的。
可她说的前半句却是假的,昨晚自己看得很清楚,她明明睡得很香。
见人影消失在门口,周卓才别过脸,轻叹一口气,躺了下来。
周母看着他闭上眼睛,沉默着不说话的样子,试探着问道:“阿卓,妈听淼淼说你那天……”
“妈,我工作上的事情都是保密的。”
男人忽然睁开眼睛,声音有些冷。
周母吃了口馄饨,想了想还是问了句,“行,那妈不问了。你这段时间有没有跟你爷爷通过电话?”
自从上次跟周卓通完电话之后,她就一直提心吊胆。
一想到万一老爷子知道了情况后会怎么样,就怕得整宿睡不好觉。
别看年纪大了,但那可是真正踏过尸山血海的人,很少笑不说,就连眉眼间都是肃杀之气。
以前只是淡淡的瞥来一眼,就吓得她不敢大喘气。
“没有。”周卓知道母亲想问什么。
他面无表情地说完,唇角微微一扬,声音有些飘忽,“我怕爷爷知道了,会被气倒。”
周母捏着勺子的手轻轻一抖,递到嘴边的一个小馄饨,扑通一声落入饭盒里。
衣襟上溅起细碎的油点子。
一旁同样吃着馄饨的路淼没听懂这对母子到底在打什么哑谜。
不过,见周母衣服脏了,她连忙擦了擦嘴,站起身,“婶子,我带您过去擦一擦吧。”
周母盖上饭盒,拧着眉被路淼挽着手臂出了病房。
望着两人相携离去的背影,周卓目光有些复杂。
在自己母亲眼里,似乎路淼都比温明杳这个儿媳亲些。
他闭上双眼,唇角溢出一声轻嘲。
……
温明杳走出医院大楼,仰头望了下湛蓝的天空。
十月的冷风拂过脖颈,想起刚才婆婆说的那番话,她心头的凉意似乎又加深了些。
其实仔细一想,婆婆说的其实也有道理。
周卓是个能力强的,自己刚来随军那会儿,上秦指挥家里吃饭时,秦指挥也对他赞不绝口。
虽然对于别人来说,年仅二十五岁就坐上副指挥的位置已经很了不起了。
但周卓自小被爷爷带在身边,亲自培养,如果按原来的轨迹顺利发展下去,绝不会还在当前的位置一动不动。
说到底,周卓还是被她给拖累了。
温明杳抬手遮住刺眼的阳光,唇角扬起一抹浅笑。
眼眶却不自觉地泛起一层湿润。
不可否认,到目前为止,自己还是很喜欢周卓,喜欢到……周卓不经意间的一举一动都能扰乱她的心绪。
她也时常会患得患失,也因为这样,这两天处处克制。
也在心中暗暗告诉自己:只要没拥有过,就不会失去。
可真当婆婆说开挑明的那一刻,心里还是很难受。
冰凉的指尖轻轻抚过眼角,温明杳吸了吸鼻子。
对于自己而言,周卓就像是一只风筝。
与其把自己心心念念的风筝紧紧攥在手里,她更希望让他飞得更高更远。
想让他前途坦荡,得偿所愿。
她笑着心想,等过段时间周卓出院了,就快刀斩乱麻。
这样对彼此都好!
温明杳回了家,弓着身子躺在床上。
鼻尖往旁边轻轻一嗅,虽然很淡,但似乎还能闻到周卓常用的檀香皂的味道。
不知不觉间,生活中似乎处处都是他的痕迹。
想要迅速割舍,还是很难。看来也只能慢慢来了。
她直直看着天花板,疲惫渐渐涌了上来,脑海中萦绕的思绪也一点一点涣散开来。
一觉醒来,看了下时间,已经快要十一点了。
她麻利地生火,洗手剁肉泥做汤,又把早上的搪瓷缸和勺子洗干净,迅速贴了几张鸡蛋饼。
随即,把饼和汤都装好,用几层厚布巾包了又包。
温明杳赶到医院时,周母和路淼已经离开了。
一听见开门声,平躺在病床上的男人瞬间睁开了眼。
第58章 你这算是在心疼我?
“回来了?”见是她,周卓眼睛登时一亮,挣扎着坐起身。
温明杳轻“嗯”一声,走过去把粗布袋放到一旁,拧了手绢递给他,“先擦擦手。”
周卓没接,只是右手指尖指着左手背。温明杳循着他所指的方向看去,粗针头上面粘了一小段医用胶布,再抬眼一看,玻璃吊瓶里的药液还在一滴一滴往下滴。
见状,她轻叹了口气,给男人擦了擦手。
周卓抬眼看她,拧了拧眉。
温明杳今天真的变了,明明她人近在咫尺,却总感觉跟他相隔了千里。
虽然唇角噙着淡淡的笑,可她眼底却始终冷冷淡淡,没有半分温度。
她是不是……又想着离开了?
一想到这个可能性,周卓心里空落落的,随之而来的是一阵莫名的恐慌。
温明杳解开袋子和布巾,拿出搪瓷缸和饭盒,一勺一勺撇去汤上的浮油。
眼睫轻垂,神情专注。
周卓伸手把手绢放到柜子上,记得上一次看见这样的她,还是站在扫盲班外面静等时。
察觉到她投来的视线,温明杳始终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一口饼一口汤地喂。
等自己也吃饱喝足,她才把带来的餐具整理好装袋,将凳子往床头拉了一下。
视线稳稳落在周卓脸上,“你不困?”
周卓靠在床头看着她,轻轻摇了下头,“上午睡了一觉,刚醒没多久。”
凝视良久,温明杳唇角忽地扬起一抹温柔的弧度,“周卓,既然不困,那就跟我讲讲你这两年的事情吧。”
见温明杳主动提出想了解他这两年的过往,周卓心里有些意外,但更多的是开心。
只不过,下一瞬又皱着眉道,“我工作上的事情都是机密。”
温明杳依旧笑着,没再追问,转而指了指他的上身,轻声道:“我看你身上大大小小的伤挺多的。”
周卓垂眸,目光落在被粗白布绷带缠得紧紧的胸口上,勾了勾唇,“军人嘛,训练或者出任务的时候受点伤,是常有的事。”
“怎么?”他一瞬不瞬地看着温明杳,眉眼舒展,“你这是在心疼我?”
闻言,温明杳指尖猛地收紧,强忍着喉间的哽意,唇角弧度渐垂,“是啊,心疼。”
说完,脸上再也没了半分笑意。
听她答的这么干脆利落,周卓不由怔住一瞬。
旋即,抬手轻轻抚了下胸口,他只觉得先前尖锐的牵扯痛感貌似减轻了不少。
温明杳敛去眸底一掠而过的心疼,继续问道,“那你升副指挥多久了?”
周卓看着她一脸认真的表情,顿时眉眼飞扬,“已经两年多了。”
看着他笑得一脸肆意张扬的样子,浓重的自责和歉疚瞬间涌上心头,温明杳眉眼顿时低垂了下去。
良久,才长呼一口气,低声问了句,“是因为我吧?”
“嗯?”周卓脸上的笑意瞬间顿住,似是有些没听清。
“这两年多以来,你一直没能升上去,是因为我吧?”
声音不高不低。
温明杳说完,双眼一眨不眨地盯着周卓,目光有些黯淡。
她深知,虽然当初爷爷登报跟她断绝了关系,但是在法律意义上,自己仍是温家人。
只要温家一天没平反,她的出身依然是个问题。
而周卓,也必定会被她连累。
周卓挑了挑眉,声音有些低沉,“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外面的风吹不到这里。从副指挥到指挥,并不容易。秦指挥也是花了整整五年才把副字去掉,我这才多久啊?还没人家的一半时间。”
“要想往上升,能力和资历缺一不可!”
他自打两年前升了副指挥之后就再也没外出执行过重大任务,这次还是时隔两年多后的头一遭。
周卓笑着,小心翼翼地抬手摸了摸温明杳的头,“部队一向看个人能力,很公平。你啊,少想那些有的没的。”
他目光罕见的柔和,又隐隐带着几分心疼。
温明杳她以前就瘦得不行,这两天又往驻地医院和家属院来回跑,瞧着整个人又瘦了一大圈。
脸上都没多少肉了。
这么想着,周卓鬼使神差地伸手,轻轻捏了下她的脸颊。
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引得温明杳心头一惊,一时间,竟然忘了躲。
四目相对,暧昧气息正浓。
门忽地被推开。
温明杳慌乱站起身,理了理衣摆,轻呼一口气。
见秦征走了进来,她抬手拍拍脸,礼貌性地打了个招呼,拎起布袋就小跑着往外冲。
男人的手悬在半空中,眨了眨眼,才缩回手。
秦征边走,边回头瞧了眼门口方向,问周卓:“小温怎么这么急?”
周卓摸了摸鼻子,眼底闪过一抹不自然,“家里有点事。怎么这会儿过来了?”
“反正中午也不回家,正好来看看你。”
秦征坐到一旁,细细打量了他一眼,“看样子,恢复得不错。”
周卓笑了笑,没说话。
最近不用去办公室,也不用训练,整天除了吃喝就是睡,感觉脸上都长了些肉。
秦征道,“这次任务完成得很出色,除了你这带队领导,也没出现什么伤亡。听说那两个分区的指挥长也都对你赞不绝口。”
不论是对云城、榕城、海城三个小分区,还是对西北、东北、东南三个大分区,这次的任务都十分重要。
见周卓刚要开口,秦征又做了个手势,示意他先不要说话。
周卓抿了抿唇,闭上了嘴。
“周卓,西北大分区的任命文件已经下来了,章指挥长上午刚签完字,你这副指挥的副要变成正了。分区倒是没变。”
“二十五岁的正指挥啊,恭喜恭喜!”
秦征看着面前这位跟了自己好几年的下属,眼底满是笑意。
有高兴,有欣慰。
听到这里,周卓有片刻的恍惚。
刚才还在跟温明杳说自己这两年没能升职是因为资历能力都不够。
没想到,这会儿就听见自己要升成正指挥了。
感觉就跟做梦似的。
两人又闲聊了一会儿,见快要到上班点了,秦征才离开。
第59章 那您来告诉我
周母和路淼过来的时候,周卓已经躺下,闭上了眼睛。
“阿卓,午饭吃的什么?”见他眼睫轻颤,身上的被子微微起伏,周母就看出人没睡。
她从包里拿出几个梨,放在矮柜上。
周卓掀开眼皮,声音不带任何情绪,“妈,杳杳跟您不一样,她做的每一顿饭都是我爱吃的。”
不知道是不是巧合,但事实就是这样。
不论是咸淡,还是菜色和主食,都极其符合他的胃口。
周母听了,眼中盛满了愠色,当即气得站起身。
“她天天给你做粥,吃挂面,连点荤腥都没有,怎么补充营养?而且,就算你再爱吃,也会烧心反酸。给你买馄饨,也不吃。你这是要气死我!”
周卓轻哼一声,勾着唇反问,“妈,那您倒是说说,什么样的才算有营养?这才过上几天好日子,您就忘了我们小时候家里的伙食了?”
周母气得伸手指着他鼻子,手臂连带指尖都在止不住地颤抖。
见状,路淼连忙上前扶住她,扭头朝周卓道:
“阿卓哥,成天喝粥吃挂面,确实营养摄入不够,不利于恢复。你怎么能这么跟婶子说话呢?”
“那路医生你倒是说说,刚做完手术不久的人应该吃什么?大鱼大肉吗?”周卓挣扎着坐起身,对上路淼的视线,声音冷然。
路淼面色当即一白,眼中满是难以置信,似乎是没想到周卓会用这种语气跟她说话。
只一瞬,又吸了吸鼻子,颤抖着声音道,“阿卓哥,我们也是为了你好……”
“为了我好?”周卓冷冷勾唇,“那就回榕城吧,我这两天一看见你们,情绪起伏就特别大,医生说了,这样反而不利于伤口恢复!”
这话一出,路淼眼眶迅速漫上一层水汽,鼻尖微微发酸。
扶着周母的手更是抖个不停。
“阿卓,淼淼是医生,她哪一点说错了?”周母连忙反手揽住哭红了眼的路淼,拍了拍她的肩膀,随即冲周卓道,“而且,哪儿有像温明杳这么照顾病人的?”
“天天就知道回家休息,整得好像全天下就她一个人累似的,要不是我们过来了,你这点滴挂完血倒流了都没人知道!”
看着面带刻薄的母亲,周卓薄唇微张,发出一声轻嗤。
“杳杳她把我照顾得很好!你们来之前,我的血从没倒流过,也从没饿过一顿。您口口声声说照顾我,可从小到大,您连我喜欢吃什么都不知道……”
顿了顿,周卓的目光死死盯着自己母亲的眉眼,一字一句道:“是因为记不住,还是压根就不想知道?”
周母浑身一僵,脸上瞬间没了血色,喉咙发紧。
见气氛沉到了极点,路淼嘴唇轻颤着似乎是想要说些什么,但对上周卓冷厉的目光,又尽数咽了回去。
见此情景,周卓仿佛早已习惯。
心口没有丝毫发疼,有的只是伤口被牵扯的疼痛。
他缓缓勾唇,眼底漫上些许轻嘲,语气中带着几分不解。
“妈,说实话,有时候我真的很好奇,您到底真的是为了我好,还是看不得我过的比阿越幸福?”
周母怒瞪着双眼,指着他的手抖了又抖,再也吐不出半个字。
相比大儿子,她对小儿子的照顾和疼爱是多了些。
可也从来没想过让周卓过得糟。
就那么站着,直到过了好半晌,她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你跟我谈幸福?”周母冷笑一声,“像你这样娶个资本家大小姐,一辈子碌碌无为就幸福了?”
“别做梦了!你小时候一起玩闹的那些好兄弟,现在哪个不是在大分区?就只有你一个人在留在小分区,而这一切,就是因为你娶了温明杳!”
话音刚落,周卓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周母见状,忽然笑了起来,“周卓,我现在都怀疑这两年你的脑子是不是被风沙吹傻了!”
“您也别拿温明杳的出身说事。”周卓扭头看着周母,嗓音冰冷,“就在今天中午,领导还来跟我说了升职的事!”
周母的笑僵在唇角,脸上依次闪过怀疑和惊讶。
几秒过后,又迅速回过神来。
“那又怎么样?”她上前指着周卓的胸口,“这是你用一身的伤换来的,本来就是你应得的!”
“所以呢?”周卓唇角扬起一抹讥讽的弧度,眼底却盛满了悲凉。
垂眸对上他的视线,周母轻叹一声,语气稍稍软了几分,“阿卓,到底要我说多少次,你才能明白?温明杳她配不上你!虽然你这次是能升职,但她拖了你的后腿,这是没法否认的事实。”
周卓看着母亲,淡然反问:“妈,那您来告诉我,我应该娶什么样的妻子,是像路淼这样有个当大分区指挥长的爸的人吗?”
说着,目光扫过一旁的路淼。
他以前从来没有往这方面想过。
直到上次母亲在电话里提到了路淼,这次又厉声说温明杳配不上自己,才恍然发觉她这念头绝不是这段时间才起的。
路淼面色由白转红,一路蔓延到了耳根,微微发烫。
“我今天总算是明白了,您天天挑温明杳的刺,确实是因为她的出身。”周卓神色冷漠,“但只要您觉得没助力,不管她是资本家,还是贫农,您都会没完没了地挑刺!”
许是因为当着路淼的面被点破心思,周母的脸色瞬间涨得通红,只觉得自己这一生从没这么难堪过。
周母咬牙切齿地望着周卓,声音猛然拔高,“好好好,周卓你能耐了,翅膀硬了,我这个当妈的再也管不了你了,也说不得你了!”
狠狠撂下一句话,顾不得一旁的路淼,拿上自己的包,扭头就走。
路淼咬着唇,跺了跺脚。
看了周卓一眼后,追着周母跑了出去。
明明刚才来的时候气氛还挺好的,现在怎么就成这样了!
都怪温明杳那个女人!
周卓坐在床头,偏过脸垂眸看着柜子上的梨,只觉得心累极了。
听完母亲刚才说的那番话,可想而知,这两年温明杳过得到底有多艰难。
第60章 他又有什么资格
日头西沉,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今天的吊瓶也打完了。
周卓躺在病床上盯着门的方向看了许久,见温明杳迟迟没来,心中有些烦躁。
他伸手拿过柜子上的腕表,看了一眼,已经六点多了。
忍着胸口的疼痛,咬着牙掀开被子坐起身,一步步往走廊尽头的厕所方向走去。
洗完手走出厕所门口,不经意瞥见别的病房里家属嘘寒问暖的样子,心里有些酸涩。
刚走到护理站,上了一天班的护士们正跟夜班的同事边交接,边聊着今天的八卦。
周卓的脚步骤然顿住。
“哎呦,你们是没看见,今天早晨周指挥他母亲把温同志叫出来说了一通,那说话的语气呦,虽然没骂没训,但光是听着就叫人难受得不行。”一个小护士拿着抹布擦了擦桌子,啧啧了两声。
刚接完工作的几个小护士一听,瞬间围了上去。
周指挥在云城分区一众官里,那可是最年轻最帅的,当初甚至有小道消息称就连章指挥长都有意给他介绍自己外甥女,不过被一口回绝了。
但谁能想到,就这么个高岭之花最后居然娶了个资本家大小姐。
当时一听见周指挥结婚的消息,他们还凑在一起讨论好好的一个天之骄子怎么就那么想不开。
不过,这几天看着人家两口子感情挺好的,心里的那股子惋惜也就淡了很多。
乍一听白班的同事这么说,瞬间好奇得不行。
当即,你一言我一语地问了起来。
“怎么回事?”
“不会把温同志说哭了吧?”
小护士摇了摇头,“没哭,就是我瞧着有些不对劲。”
紧接着,又声情并茂地描述了一遍当时的情形,把周母的话一字不变地复述了出来。
其余护士们听得纷纷摇头。
“要我说,温同志还是挺能忍的,还在人来人往的医院走廊里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如果换成是我,早哭了。”
“我还听说,周指挥自打结婚后就没回过老家,那可是整整两年多啊,我要是天天呆在这样的婆婆底下,早就受不了了。”
“可当时不是都传周指挥是被家里逼着结的婚嘛,听说两人之间根本就没感情。这婆媳关系自古以来就是这样,很大一部分都要取决于男人的态度。”
“男人要是爱你护你,婆婆就是想刁难还是想欺负,都没处使!”
小护士拧了下抹布,唉声叹气道:“今天周指挥他母亲虽然声音很平淡,但是字字句句都很刻薄伤人。”
听着护士们七嘴八舌地讨论,周卓身形一晃,顷刻间连站的力气都没了。
他伸手扶住冰冷的墙,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眼尾倏然泛红。
是他错了,是他让温明杳蹉跎了整整两年,也是他没在母亲手底下护住她。
小护士转换视角,一想到如果跟周卓结婚的是自己,成天还要面对这种令人窒息的婆媳关系。只是设想一瞬,就不由打了个寒颤。
沉默片刻,说道:“其实如果一直这么下去,反正也没感情,还不如离婚了。虽然说周指挥很优秀,人也长得帅,但人家温同志那张脸蛋也长得漂亮厨艺又好,虽然出身是差了点,但也不愁嫁。”
紧接着,又有人说道:“你啊,还是太年轻,连这都没看出来。人家温同志心里要是没周指挥,能为了他洗手做羹汤,照顾得无微不至?”
“这云城分区结了婚的男人多的是,可有些人的家属跟着来了,还不是天天吃食堂?人家温同志能做到这份儿上,绝对是对周指挥花了心思的。”
护士们压低了声音,还在聊。
周卓忽地耳鸣了一下,只觉得耳朵里嗡嗡作响,再也听不见半分声音。
心口像是被一块巨石压着,又疼又闷。
连带呼吸时都带着钻心的疼。
母亲的话里藏针和尖酸刻薄,加上他的躲避……他又有什么资格怪温明杳成天想着离婚?
周卓自嘲地笑着,眼前一阵阵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的音量似乎又加重了些。
下一瞬,只觉得浑身的力气瞬间消散,颀长的身躯直挺挺地向后坠去。
轰然倒地的瞬间,像是被人及时接住了。
耳边隐隐传来一声声模糊的“周指挥……周指挥……来人啊,医生,有人晕倒了!”
……
再次睁眼时,人已经躺在了病床上。
周卓眼皮子沉得像是被灌了铅一样,耳边隐隐传来:
“你们啊你们,周指挥要是有个什么三长两短,我看你们怎么跟领导们交待?”
“还不赶紧回自己的岗位上老老实实呆着!”
他艰难地睁开双眼,入目是熟悉的病房,手背上又扎上了针。
缓了好一会儿,意识才渐渐回笼。
天色越来越黑,温明杳还没过来。
不会是已经收拾东西走了吧?
一想到这个可能,周卓挣扎着坐起身,一把撕开手背上的胶布,连带针头一起扯落。
装满药液的玻璃瓶顺着力道微微一晃,发出清脆的声响。
门口的医生被吓得心头一跳。
医生疾步走进来,见他下了床,当即道:“周指挥,你这是做什么?才做完手术没几天,刚刚又晕倒了,还不老老实实输液。再这么下去,还想不想出院了?”
周卓白着脸,对他的话充耳不闻,轻轻捂着胸口,拿起外套就要往外走。
医生急忙问道,“你去哪儿?”
“回家!”周卓声音有些虚弱,他想回家找温明杳,迫不及待地想见到她。
医生深吸一口气,劝道:“你胸口本来就有枪伤,刚做完手术,情绪又这么大起大落,现在需要卧床休息。”
周卓强忍着胸口的剧痛和头脑的昏沉发胀,颤抖着双手穿上外套,走了几步。
见状,医生顿时吓了一跳,连忙上前扶住他。
“家里有什么事这么着急,再急能有你的命重要?”
医生一边说着,一边无奈地摇摇头。
忽地传来一道开门声。
温明杳站在门口,手里还拎着个粗布袋,看着这一幕,眉头微微蹙起。
第61章 离了你,我过不好!
病房里的两人齐齐怔住。
医生率先回过神来,连忙走上前,“温同志,你好好劝一劝周指挥吧,他不配合输液,说是要回家。”
温明杳一听,深吸一口气,对他笑了笑,“麻烦您了,我待会儿去找护士重新扎针。”
医生叹了口气,什么都没说,只是点点头,走出去时顺带关上了门。
“你……”周卓垂眸,轻轻抿了下唇,不敢抬头。
身上的那件黑色灯芯绒夹克衬得他面色愈加苍白了几分。
温明杳只是冷冷看了他一眼,上前把手里的袋子重重放在柜子上,发出砰的一声脆响。
“周卓,你在闹什么?”
“你知不知道,你被带回来那天,人家医生足足花费了四五个小时给你做手术,你才侥幸捡回了一条命?”
她说着,绕过床尾,径直走到周卓跟前。
唇角赫然已经抿成了一条直线。
声音不大,却含着怒气。
温明杳说着说着,心里的火气烧得更旺了些。
“驻地医院有那么多病人,医生和护士们每天都忙得团团转,你倒好,还在这儿给人添乱!”
看着周卓垂眸不语的样子,只能抬手捏了捏眉心。
上前一把扯下他的外套,语气有些冷,“你还愣着做什么,还不赶紧坐回床上?”
见她正在气头上,周卓不敢多说,双手撑着床,老老实实坐回了床头。
温明杳叫来护士。
见小护士熟练地拍拍周卓的手背,找准血管将针头利落刺入,用胶布固定妥当,又把药液滴速调好,她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小护士利落地拿起一旁的托盘,“温同志,周指挥左手手背上的血管已经肿了,现在给他换成了右手,这几天一定要注意些。”
温明杳点点头,“好的,我们会注意的。这次实在是麻烦您了。”
小护士离开后,病房瞬间变得静悄悄。
温明杳看着病床上紧抿着唇,脸色苍白的男人,无奈地叹了口气,“饿了吧?我下午去了趟供销社买了点肉……先吃饭吧。”
说完,坐到凳子上,拿出饭盒和搪瓷缸。
随即递给他一个白面馒头。
周卓咬了一口馒头,刚咽下,嘴边就递来一个小勺子,是排骨汤。
温明杳夹了一块软烂脱骨的小排,喂进他嘴里,“说说吧,刚才为什么要闹着回家?”
“我,我以为你不过来了。”周卓腮帮子微微一顿,面上闪过一抹不自然,声音很低。
“按照医院探视规定,妈她们到点就得离开,我肯定过来。”温明杳把勺子放进搪瓷缸里,猛地抬头,与他四目相对。
“为了把排骨做得软烂一些,炖得时间就长了。”温明杳又夹了一片白菜段喂给他。
况且,婆婆不喜欢她,她不留在这里碍眼岂不是更好?
温明杳垂眸看着手里的搪瓷缸,眼底掠过一抹苦涩。
沉默片刻,目光落在她轻颤的眼睫上,周卓哑声道,“我下午让她们回去了,明天起,她们就不过来了。”
温明杳捏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声音淡淡,听不出丝毫喜怒,“嗯,你自己决定就好。”
婆婆走与不走跟她已经没有多少关系了。
她打算,这段时间把周卓照顾好,等他出院了,就回榕城搬出周家。
不管怎么说,自己在那边都有一份稳定的工作和收入,总能活下去。
直到吃完饭,两人再也没说过一句话。
但温明杳依旧能察觉到周卓的目光正稳稳落在自己身上,没了往日的清冷疏离,反而多了几分灼热。
正要起身,端盆水给周卓洗漱,手腕就被紧紧攥住。
“温明杳,早上的事,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我是你丈夫,不是外人!”
男人一贯冷冷的声音,此刻听起来有些闷闷的。
沉默片刻,温明杳一根一根掰开他纤长的手指,抬眼看他。
知道了也好,索性一次性说清楚。
“还记得刚下火车那天,你是怎么跟我说的吗?”她强忍住想要落泪的冲动,轻扯唇角,“现在不用等满一年的时间了,等你出院身体好利索了,我就离开。”
声音听起来隐隐带了几分轻颤,“恭喜你,周卓,马上就要自由了。”
听到这里,周卓面色陡然一白,密密麻麻的疼顷刻间涌上了胸腔,低声呢喃,“为什么?我们不是说好了要好好过日子吗?”
温明杳笑着摇了摇头,目光直直落在他的眉眼上,“我们俩的婚姻从一开始就是个错误,早点结束对你也好。而且,相识一场,我也希望你能过得越来越好。”
周卓眼眶微红,嘴唇止不住地颤抖,冲她低吼道:“温明杳,离了你,我过不好!”
他原本以为自己能等,但是后来却发现:他越等,她就离得越远。
亲耳听到她斩钉截铁地说出“离婚”二字,心里就难受得不行,甚至有一种……想哭的冲动。
看着已经怔在原地的温明杳,周卓吸了吸鼻子,定定地看着她,“你知道吗?我中枪倒地的那一瞬间,脑子里想的都是你。”
“我喜欢你,很喜欢很喜欢的那种!”
之前在榕城的时候,见温明杳对他和阿越是截然不同的两种态度,他就感觉莫名烦躁。
那时候,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情绪失控,但他不喜欢那种感觉。
可当跟她生活了一段时间后,才发现原来那是嫉妒,是男人对另一个男人的嫉妒。
沉默了好一会儿。
温明杳脸上的怔愣消失得无影无踪,看着他的目光平静得就像是一潭死水,“周卓,我们原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你有你的大好前程,我也有我自己的路要走。”
“离婚只不过是让我们各自的人生回到正轨而已,这样不是皆大欢喜吗?”
周卓抬手把她拉入怀,头埋在她颈窝,闷声道:“要是正轨没了你,我一点都不会欢喜!”
温明杳眉眼间闪过一抹纠结,犹豫半晌,终究还是伸手轻轻拍了下他的后背。
憋了许久的泪水滴落在周卓的后颈,烫得他微微一颤。
这一声“喜欢”,她等了五年。
第62章 恨她是块木头
温明杳轻舒一口气,指尖搭在他宽厚的脊背上,眉眼中的纠结淡去几分。
“周卓,我不知道我们的未来会是什么样的。但……试一试吧。”
声音透着一丝轻声哽咽。
她喜欢周卓,喜欢了整整五年。
这两天,好不容易决定彻底割舍了,却会反复想起这段时间以来两个人相处时的点点滴滴,想起在周卓外出任务时的担忧,想起会因为他的一句话而欢喜或难过的日日夜夜。
一想到不久后的某一天,会跟他走向陌路,心脏就疼得厉害,就像是硬生生被剜去了一块似的。
既然舍不得,放不下,那就再给彼此一个机会!
周卓轻搂着她肩膀的手微微一顿,眼角滑落的泪水顺着他的面颊落在温明杳的锁骨上,空落的心瞬间像是被什么给填满了。
过了良久,才抬头与她拉开些许距离,带着细密薄茧的指腹轻轻擦去她面颊上的泪水。
眼神坚定而温柔,“杳杳,未来,我们会很幸福。我也会一直喜欢你!”
温明杳抬眼,定定地凝视他许久。
她不知道周卓所说的“一直”会持续多久,但心里还是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欢喜。
只因为她多年的心事终于有了回应。
这一瞬间,婆婆的那番话对她而言,似乎也不痛不痒了。
温明杳抬手抹了抹他微红的眼角,笑道,“好了,洗漱时间到了,我去端盆水。”
这副模样,让待会儿过来拔针的护士瞧见了,还不得笑话死。
刚起身准备离开,手腕就被周卓轻轻攥住。
他轻轻摇晃了一下手臂,似是心有所感,幽幽看着她,“眼睛疼,你亲一下再过去。”
话音刚落,温明杳身形登时一僵,眼底满是不敢置信。
怔愣过后,她连忙抬手,将手背贴到周卓的额头上,“周卓,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周卓闻言,顿时像是一个泄了气的皮球似的,指尖无力垂落在膝盖上。
捏了捏胀痛的眉心,声音说不出的哑,“没事,你去吧。”
温明杳看了眼男人,眉眼间染上了一层极淡的狐疑,想了想,还是端着盆和搪瓷缸走了出去。
周卓瘫倒在床上,用力捶了下身下的病床。
他自小就是这么个冷淡的性子,以前倒也不觉得有什么,但是现在,他怕自己这性子会把温明杳推得越来越远。
好不容易挑破心事,光明正大地主动一次,她却……
周卓用力咬了咬后槽牙,他恨,恨她是块不解风情的木头!
但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温明杳以前明明不是这样的,会害羞,会紧张。
想到这里,他连忙坐起身,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难不成是因为自己给她的感觉过于冷了,以至于让她一下子接受不了?
不行,他可不想再像以前那样等她睡着了才偷偷摸摸地亲。
都是夫妻了,他光明正大地亲一下怎么了!
温明杳进来时,第一眼看到的就是男人一脸咬牙切齿的表情。
拿起温热的毛巾给他敷了会儿眼睛,又将他的一张俊脸仔细擦了一番,给他刷了牙后才问道,“谁又惹你了?”
周卓面色微红,轻哼一声,“还不是因为你。”
声音很低,温明杳没听清,“你刚刚说什么?”
一股冷冽微苦的牙粉味萦绕在鼻尖,周卓目光落在温明杳柔润的唇上,忽地扬唇轻笑一声。
下一瞬,伸手拖住她的后颈,俯身吻了下去。
温明杳捏着毛巾的指尖不自觉地颤了颤,水盈盈的眼眸直直盯着他的双眼,心脏砰砰直跳。
耳根陡然泛红,满是懵懂和无措。
唇瓣浅浅相贴,又轻轻游移在她脸颊上,周卓的动作笨拙生涩。
良久,他才意犹未尽地松开手,气喘吁吁地靠在她肩头,眼神有些飘忽。
“不,不好意思,我还不怎么会……”
说着说着,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温明杳伸手摸了下酥酥麻麻的嘴唇,耳根滚烫。
歪头垂眸看去,才发现周卓的耳根不知道什么时候红了一片。
她无声勾唇,笑着笑着没忍住,不自觉地笑出了声。
男人气哼哼地抬起头,坐直身子,“你笑什么?”
温明杳看着他,纤长的睫毛轻轻眨了两下,眼底满是无辜,“我刚才笑了吗?一定是你听错了。”
闻言,周卓心里愈发笃定她这是在嘲笑自己,不由气得咬牙。
“再来一次!”
当温明杳整个人瘫软在他身前的时候,心中不由暗暗想着:这男人还是一如既往的好胜心重,事事要强。
又过了一会儿,护士推门而入的时候,所有的东西都被收拾得妥妥当当,只是气氛过于安静,两个人纷纷别过脸不去看对方。
一个躺在床上,静静地望着玻璃瓶里的药液。
一个正坐在凳子上,对着柜子,细细涂抹雪花膏。
小护士拿起干棉球,动作娴熟地拔了针头,就拿着取下来的瓶子和管子走了。
夜里,温明杳侧身躺在床上,刚一闭上眼睛,黑暗中就传来男人低沉磁性的声音。
“杳杳?”
温明杳打着哈欠,揉了揉眼,发出一声含糊不清的“嗯”。
周卓想起护士们聊的话,心里闷闷的。
“云城和榕城离得远,我们以后在这边过自己的日子,逢过年或是长假就回去一次。等下次过去的时候,爷爷要是愿意来这边,就申请看看能不能换个干休所住。”
榕城那边有阿越照看。
况且母亲也总是看温明杳不顺眼,他也不愿让她继续受委屈。
就这么住着相隔甚远的两座城市也挺好的。
闻言,温明杳的睡意瞬间褪去了几分,纠结了许久的事就这么随着他的一句话,一锤定音。
按理来说,心里应该很轻快才对,可她却觉得有些复杂。
她以前不是没有奢想过他的偏爱,可时间久了,心里的期盼也一点一点淡去。
直到这会儿,才知道原来他的喜欢也可以这么直接,这么果断。
怔愣片刻,才吸了吸鼻子,低声道:“听你的。”
第63章 上来,我背你!
次日,温明杳醒来的时候,天边微微泛白。
周卓已经坐在了床头,正垂眸伸手替她理了理耳边的鬓发。
“醒了?”
低沉的嗓音从头顶传来,温明杳仅存的些许睡意瞬间散去,连忙掀开被子下床。
“早!”她慌乱看了下时间,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还不到六点,护士们还没交接班,病房里一般也不会有人进来。
她匆匆洗漱了一番,就离开了。
走出医院大楼,十月的风拂过地面,卷起一地枯黄的树叶,响起一阵阵沙沙声。
温明杳心头的灼热这才慢慢退去,逐渐趋于平静。
从昨晚开始,周卓就好像变了个人似的,时不时把她撩拨得既害羞又慌乱紧张。
她鼻尖微微一动,忽然觉得今天的空气格外清新。
以前总觉得自己想象中的婚后生活不可望更不可及,现在总算是有了几分真实感。
温明杳轻轻勾了下唇。
她不求能把日子过得蜜里调油、轰轰烈烈,但求细水长流的平淡和温暖。
依照当前的情况来看,也许两个人一起努力努力,也不是没有可能。
这么想着,她心里对往后的日子生出了几分期待。
再回来时,忽然发现原本挤得满满当当的小矮柜空了不少,柜子里只留了两瓶罐头。
两个人吃完饭,温明杳问起时,周卓只是淡淡道:
“你昨天说的对,医生和护士每天都挺忙,刚才陆铭来的时候,我就让他把柜子里的东西给大伙儿分了分。”
温明杳笑了笑,确实应该这么做。
即使是天气转凉了,那些糕点也放不住,与其放坏了,还不如送出去。
还有那么多瓶罐头,等周卓要出院回家的时候也不好拿。
护理站的护士们正对昨天下午的事提心吊胆,见周卓并没有怪罪的意思,反而送来了很多东西,这才如释重负。
过了一个多月,周卓的身体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下午等医生再查看一番,没什么问题就可以出院了。
温明杳中午吃完饭,回家拿冬天的厚实衣物时,天色灰蒙蒙的。
去医院的半道上,细碎的雪花携着刺骨的寒意簌簌飘落,下得极小。
等回到病房时,睫毛上沾染着些许水汽,鼻尖微微泛红。
看着她被冻得通红的耳朵,周卓眼底盛满了心疼,抬手轻轻捂住她的耳朵,轻轻揉搓,“怎么没戴帽子?再不济,戴围巾也行啊。”
温明杳吸了吸鼻子,摇摇头,“从榕城过来的时候就没带,没想到这里竟然会比那边还冷。”
周卓笑笑,“跟榕城那边相比,这边的风更大更频繁,气温也更低。”
说完,他看着女人抬手揉鼻尖的样子,小心翼翼地问她,“海城那边的冬天是什么样的?”
前不久,他执行任务的第一站就是海城,那时候海城还很热,没有半分秋天的凉意。
只是那雨说下就下,不像北方的干爽,那边有点闷有点潮。
温明杳轻揉着鼻尖的手微微一顿,视线对上那双满是心疼的眼睛,唇角缓缓扬起一抹淡淡的弧度。
“那边的冬天啊,没有像北方这么大的风,几乎不下雪,但是会下雨,也没有暖气。”
“如果说这边的冷是能把人冻得发麻的冷,海城那边就是潮湿的冷。不吹风还好说,一吹风,感觉那股子冷都能钻进骨缝里。”
她说着,眼底飞快闪过一丝怅惘。
周卓停下手上的动作,轻叹一声,“想娘家了?”
温明杳抬眼看他,笑着没说话。
离开了这么多年,怎么可能不想呢?
以前她还是海城温家养尊处优的大小姐,现在却是浑身上下满是烟火气的普通妇女。
虽然日子是比以前累了些,但因为前行的路上有了眼前这个男人,心始终是暖暖的。
等做完检查,办完出院手续,拎着小箱子走出医院大门时,雪已经下得很厚了。
周卓看着飘落在掌心的鹅毛般的雪花,不由皱了皱眉。
寒风肆虐,大雪纷飞。
放眼望去,白茫茫的一片。
温明杳下意识地拉高棉衣领子,缩了缩脖子。
心想,这天气还真是叫人捉摸不透,不过才三四个小时的时间,雪就下得这么大了。
周卓拎着箱子,在她身前蹲下,“上来,我背你!”
温明杳连连摇头,语气坚决,“不行,被人看见了,影响不好!”
一听这话,周卓顿时不乐意了,轻嗤一声,“看见了又怎么样?我们是正儿八经的夫妻关系,又不是耍流氓,怕什么?”
说完,就不由分说地拽起温明杳的手臂往自己脖子上一拉,轻轻托起她的后背,在温明杳的惊呼声中,一头扎进了雪地里。
寒风似刀,吹在脸上疼得不行,感觉天灵盖都要被冻僵了。
温明杳原本挣扎的动作也渐渐小了下去,双手紧紧搂着周卓的脖子。
“看吧!这么厚,雪都快下到我膝盖了,就你这小身板,自己走着肯定费劲。”周卓眼底带上了一层淡淡的笑意。
温明杳握起拳头,轻轻捶了下他肩膀,笑着没说话。
这人变化也着实大了些。
以前看着那么沉稳淡漠的人,如今都快成一个话唠了。
就连那脸皮也是越来越厚,大白天的,还真是什么话都敢往外说。
刚走到家属院巷子口时,就远远看见香秀正跟一个面生的女人边大声聊着,边扫雪。
温明杳连忙跳了下来。
香秀抬头,循声看去。
看见周卓,先是愣了下,随即停下扫雪的动作,“周指挥这是出院了?”
心底不由啧啧称叹:
当时自家老张去驻地医院探视后回来说,周卓被送到医院时情况十分危急,做了手术,倒是捡回一条命。
谁能想到,静养了一个多月,人瞧着比之前还健康不少。
“是的,嫂子。”周卓淡淡点头。
见他又恢复了以往的疏离,温明杳隔着厚实的棉衣,伸手轻轻拧了下男人的腰间的软肉,最终只拧到一点点。
她朝二人笑了笑,“两位嫂子,我们就不耽误你们干活儿了,等明后天来家里坐坐。”
第64章 快断炊了
回家后,趁温明杳做饭的工夫,周卓用大竹扫把将屋顶,院子里和院门外统统扫了一遍。
可这雪下得实在是太大了,刚把外头扫完,院子里就又开始积上雪了。
他仰头望着纷纷扬扬的鹅毛大雪,眼底闪过一丝担忧:他来云城好几年了,虽然这边冬天下雪次数比较多,可这么大的雪倒是第一次见。
正皱眉想得出神,温明杳开门朝他挥挥手,大声喊道:“周卓,先吃饭,歇会儿再扫!”
周卓放下手中的大竹扫把,在门前跺跺脚,拍了拍身上的雪,刚一进门就觉得一股暖烘烘的热气迎面扑来。
醇厚的麦香混着淡淡的烟火气,心里顿时踏实了不少。
周卓迅速吃了两大碗炝锅肉丝白菜手擀面,放下碗筷,眼底多了几分凝重,“这雪看着有些不对劲,感觉一时半会儿停不了,我得马上去趟队里。”
“家里有吃的,柴火也够,你这两天尽量少出门,最好再囤些水!”
雪要是一直这么下,水管迟早会冻!
温明杳急忙放下筷子,“好,我给你准备东西,这天气太冷了,多穿点。”
周卓摇了摇头,站起身,“不用,你吃你的,吃完饭也别出去扫雪,等我回来了再弄!”
对着温明杳嘱咐了一番,进书房找出军大氅,戴了一顶军绿色护耳栽绒棉帽和一双棉手闷子,就往机关楼方向去了。
温明杳透过窗户,看了眼还在不停飘落的雪花,心里顿时沉甸甸的。
这会儿天已经稍微暗了下来,外头的气温也指定比下午那会儿降了不少。
也不知道周卓今晚能不能回来。
鼻尖萦绕着淡淡的面香,她却没了吃下去的心思。
囫囵把碗里剩下的面条一口气吃完,就急忙洗涮去了,也按周卓说的往水缸囤了些水。
前半夜,周卓一直没回来。
次日,温明杳醒来的时候已经九点多了。
雪没停,不过,瞧着倒是比昨天小了不少。
温明杳像往常一样推门,就像是被什么东西挡住了似的。
循着门缝仔细一瞧,顿时惊住了,这雪的厚度都高过窗台了。
要不是周卓昨天一回来就扫了一会儿,今天还不知道会成什么样呢。
而且,夜里气温低,这积雪的表面都结了一层硬壳。
温明杳皱了皱眉,不能就这么干坐着等周卓回来了。
她去厨房拿了平日里用来倒柴火灰的小铁锹,咬着牙推开了门。
忙活了小半天,裤腿湿了大半,却连一半都没能收拾出来。
温明杳气喘吁吁地坐在椅子上,喝了口水,回屋换了身衣服又出去了。
等到太阳渐渐西下,才把院子里的雪都堆到了左右两侧墙边,压得厚厚实实。
推开院门一看,路上的雪已经被人扫过了,只留下一层薄薄的轻雪。
忙活了一天,到了晚上,整个人已经冻得麻木了。
原以为有个两三天,周卓应该就能回来了。
没想到过了一周,还是没等到人。
这天,温明杳正打算出门去看看,不远处忽地传来一阵哭嚎声。
听着隐隐觉得有几分熟悉,却又想不起来在哪儿听过。
循着声音走过去一看,原来是钱婆子,温明杳不禁皱了皱眉。
“我们几个老的老,小的小,还有个马上就要临产的大肚婆,家里都没一口吃的了。”
她一屁股坐在雪地里,拍着大腿高声大喊,“家里顶梁柱不在家,队里咋也得管我们!”
站在一旁笨拙地托着肚子的女人眼底满是祈求,“妈,别闹了,回去吧,家里的粮食再撑个几顿不是问题。”
钱婆子登时恶狠狠地剜了她一眼,“你闭嘴!”
江月娥无奈扶额,“老嫂子,队里也没说不管。你先起来,等我家老秦晚上回来了,我就跟他说一声。”
钱婆子登时也顾不得哭嚎了,恶狠狠地呸了一声,“你这话说的比唱的还好听,谁不知道现在大雪封路,补给车过不来,分区都快断炊了。”
“食堂那边的供给都压缩得不成样子了,天天萝卜土豆不说,头两天的米粥还浓稠一点,现在稀得都成米汤了。”
这话一出,周围人的脸色齐齐一变。
男人最近不在家,她们也都带着孩子在食堂吃。
食堂的变化,她们也不是没看见,不过瞧着花费的钱和粮票也比以前少了,就没怎么在意,也根本没往这方面去想。
冷不丁听见“断炊”二字,心里多少有些慌。
“公社那边的供销社也都没余粮了,你让我们一家老小怎么活?”
看着钱婆子哭天抢地的样子,温明杳也忍不住蹙了下眉头,没想到因为这场雪,外头也已经严重到这种地步了。
“老嫂子,你不用担心,队里指定管。等领导们讨论一下,看拿个什么具体章程。”江月娥弯腰上前,刚要扶起钱婆子,就被她躲开。
江月娥见状,只能皱着眉,耐着性子低声道:“嫂子,你说你,都一大把年纪了,在这么多年轻人面前闹腾,像什么话!”
钱婆子当即冷笑一声,她闹腾又怎么了,面子又不能当饭吃!
“少跟我来这些虚的,我今天不为别的,只为了能有口饭吃。”
江月娥正要开口,就见秦征大步走来,面色严峻,“这话没毛病!”
他挥挥手,小战士跑上前把钱婆子从地上扶了起来。
目光缓缓扫了一圈,才说道,“大家的担忧,队里都理解。现在因为交通问题,补给物资运不进来是事实。但咱们还没到真正闹粮荒的地步。”
“经队里讨论,食堂计划向大家借粮食、肉和菜,先称重登记,等补给到了会一一归还。”
“现在有两个方案:一是,大家可以在食堂吃,每顿定量;二是,想在家里开火的,也可以向食堂拿定量的粮食和菜肉。等把这段时间熬过去了,再多退少补。”
钱婆子一听,也不敢再闹,她还记得上次在全家属院的人面前检讨的事呢。
事后被罚戴袖章,羞得她整整一个来月没出门。
第65章 何必在那棵树上吊死
得到了答复,人群渐渐散去。
秦征望着这些家属们的背影,狠狠抹了把脸,心里很沉重。
本来储备粮就没有多少,那晚还让食堂的工作人员连夜做了大量的干粮,这会儿怕是所剩无几。
不管怎么样,大家齐心协力,能挺一天是一天。
章指挥长那边也已经在联系周边的农场了。
温明杳拎着菜篮子出了门,东西不多,两头冻白菜、三四斤土豆还有一小袋玉米面和一块不大不小的五花肉。
她到的时候,食堂已经忙活开了。
工作人员不像她上次来时那么多,一共就三个小战士,人手十分紧缺。
这场大雪来得太突然,下得又急,眼下,家家余粮普遍不足。
面对秦征给出的两种方案,大家几乎都选择来食堂吃饭,这样一来,食堂工作人员的压力陡然增了不少。
纷纷拎着东西过来的家属们一看,也有好几个主动上前搭把手。
“小温。”香秀正打算淘米,见温明杳走进来,连忙解下腰间的围裙,跑了出去。
温明杳笑着挥挥手,“怎么了,嫂子?”
香秀有些头疼地看了她一眼,叹了口气,“这不来还不知道,食堂这边剩的粮食也不多了。”
“我就是想问问你会不会做点馒头什么的,能省一点是一点。”
食堂的老班长带了些人手,跟着抢险队伍出去了。
剩下这几个小战士,也只会做点简单的粥和炖菜。
前几天还能有条不紊,今天人一多,就有点手忙脚乱。
“会倒是会。”温明杳话音微顿,迟疑片刻,“不过眼瞅着快要到饭点了,这会儿才发面,指定来不及。”
“不过可以做拌汤,又快又方便。”
香秀一听,也觉得有道理,点了点头。
云城地处西北,这边吃面食比较多,家家户户拎来的也都是各种面粉。
这都快断粮了,吃拌汤总好过喝米汤。
温明杳也没犹豫,直接挽了袖子,就拎着篮子跟在香秀身后进了厨房。
排在后面的几人见了,有的皱了皱眉。
“食堂这边不纯属胡闹吗?这周指挥家的就是个资本家大小姐,哪里会做灶台上的精细活儿,别把好不容易筹到的粮食都糟蹋了。”
也有的笑了笑,她们本来就是因为家里粮食见底了,才拎着仅剩的东西来食堂的。
前些年,最饿的时候,甚至还会喝凉水充饥。
就眼下这种情况,且不说肉和菜,就连油和调料都紧缺得不行,心里明清楚味道指定好不到哪儿去,还挑那么多做什么。
温明杳正麻利地切着白菜丝,外面的人越过长桌瞧见了,声音渐渐低了下来。
她们也都是做饭的老手,一看温明杳拿菜刀的姿势和切菜的熟练程度,心里就有底了。
食堂的小战士把各家拎来的东西登记完不久,就到开饭点了。
文工团的几个女兵小心翼翼地端着搪瓷缸,围着一张桌子坐下。
“我刚才去打饭的时候,听说今天周指挥媳妇来食堂帮忙了。”一个女兵低声说完,听到一声轻笑。
叶菁菁不紧不慢地搅动着拌汤,微微抬眼。
上次在张家,也听香秀说过有两三道菜是温明杳做的。
不过,她不信!
原本还以为温明杳有多厉害呢,到头来,还不是丢了扫盲班的工作?
她其实也并不是想争那份活儿。
从小到大,她就没输过什么,可自从温明杳来了,她就连着吃了好几次瘪。
说到底,就是咽不下那口气。
现在仔细一想还挺后悔的,她白天的任务就已经够多了,晚上还要去扫盲班,天天忙得连轴转累得很,也就是这几天战士们大多数都外出了,这才轻松了一些。
以前她总觉得周卓已经是自己能接触到的最好的人选了。
前段时间还总想着看看能不能跟扫盲班那边请个假,去驻地医院探视周卓,不过,她每次想请假都被政治处李主任驳回了。
她原本还憋了一肚子气,但这些天听大家都在传他们云城分区要来个新的副指挥,人年轻不说,家世还显赫时,火气一下子全散了。
据传,父母都是某个大分区的领导。
现在有了一个更好的选择,她又何必在周卓那棵树上吊死?
叶菁菁眼睫轻垂,看着拌汤上漂的蛋花和白菜丝,不以为然地笑了笑。
当时周卓刚来云城分区的时候,大家对他的家世几乎都只是靠猜测而已,直到现在也没有得到确切证实。
她轻轻舀了一小勺拌汤,眉眼微弯,笑得很温柔。
一旁的女兵看着她面色如常,不由悄悄松了口气。
她当时只是听着觉得新鲜,就脱口而出了,说完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暗骂自己嘴快。
同桌的几个女兵注意到她脸上的不自然,也只是笑了笑。
“现在食堂正缺人手,人家来帮会儿忙很正常,不用大惊小怪。”
闻言,她点点头,也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忙活了一阵,见食堂里没多少人了,香秀和温明杳也拿出各自的搪瓷缸和勺子,盛了些拌汤,找了个空桌坐下。
香秀轻抿一口,瞬间瞪大了眼睛,感叹道:
“你这手艺,可以啊!虽然这拌汤做得不是云城这边的味道,但真的很好吃。我怎么就没想到拌汤里还能放白菜呢。”
温明杳唇角轻扯,“其实我以前也没这么做过,只是现在食材总共就这么几样,也总不能放萝卜土豆。”
香秀闻言,叹了口气,“也不知道这补给线什么时候才能通,我家老张也去了,都快十天了。”
“嫂子,我们这些呆在家里的,也帮不上他们什么忙。现在能做的就是顾好家里,给食堂搭把手。”温明杳轻声安抚道。
她虽然嘴上这么说,心里也担心得不行,担心周卓在外面能不能吃好睡好。
但哪怕只是用头发丝想想都知道……抢险救灾这个工作本来就很艰辛,心里唯一能求的也不过是盼他平安。
就这么挺了几天,某天夜里,忽然传来了动静……
第66章 要个孩子吧
温明杳刚躺下,忽然听到一阵汽车轰鸣声,她皱着眉细细辨别,好像就在家门口。
不过也没多想,正准备翻个身,就听见门口响起转动钥匙的声音。
她心头猛地一颤,连忙开灯,披了件外套,一推开房门,就见男人正站在不远处,抬眼看着她,眼底漾开浅浅的笑意。
耳朵冻得通红不说,就连素来冷白的颧骨上染上了一抹薄红。
纤长的睫毛上还沾着一层薄霜,唇瓣干裂沁出丝丝血红。
看着男人一身狼狈的样子,温明杳眼眶不自觉地红了,小跑着上前,抬手轻轻捧住他的脸。
声音里带上了哭腔,“怎么冻成这样了?”
原本在医院养出来的肉没了不说,就连眼眶和脸颊都凹进去了不少。
眼角血丝交错,看起来一脸疲惫的样子。
周卓想冲她轻轻扯一下嘴角,却发现根本就扯不动。
这些天一直在外头,虽然天天有热汤喝,但终究还是抵不过天冷。
身上的军大氅也没多久就湿了,面料又冷又硬,一摸全是细碎的冰碴子。
他也冻得不行,现在走路稍微用点力,腿和脚就疼得厉害。
温明杳抹了抹眼角,抬手给他脱去身上的大氅,仔细看了看。
好在没有冻破皮肿胀,也没起冻疮。
随即,拉着他走进卧室,把床边的小椅子往外挪了挪,“你先坐会儿,不要离火墙太近,我去给你煮些姜汤,再煮碗面。”
周卓被她按坐在椅子上,过了好一会儿,才缓慢地眨眨眼,声音嘶哑,“好。”
温明杳煮完一大锅姜汤,往大碗里盛了些,又用两个碗来回倒腾了一会儿,确定能喝了,再把剩下的姜汤分别舀进洗脸盆和洗脚盆。
一碗姜汤下肚,周卓才感觉自己活了过来,体内流淌着几分暖意。
温明杳端着洗脚盆蹲下身,“能自己脱鞋和袜子吗,还是我给你脱?”
一听见这话,似乎是想到什么,周卓端着碗的指尖微微发颤,眼神躲闪,不敢看她。
“我,我自己来就行,你先去煮面吧。”
温明杳虽然有些疑惑,到底也没再多说什么,只是把被褥掀向另一侧,把洗脸盆放到床上。
“行,你先泡脚,我去拿个布子给你擦完手,再擦脸泡手。”
见她的背影消失在屋门口,周卓才长松一口气。
这些天,连日在外奔波,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袜子已经破了。
鞋也是湿的,想必袜子早已经脏得不成样子了。
虽然自己爱干净,但他也知道,温明杳是个比他还爱干净的人。
他不想让她瞧见自己脏兮兮的样子。
周卓强忍着手上的痒意,小心翼翼地把袜子塞进翻毛靴里,放到了椅子后面。
双脚一放入温热的姜水中,他忍不住发出一声酣叹。
长长呼出一口气,多日来的疲惫瞬间消散了不少。
泡完手脚,洗了把脸后,温明杳把小箱子放到床上,端着一小海碗热汤面坐到了床边。
“前几年冬天也会这样吗?”
周卓捏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垂眸看着小木箱上的面条,摇了摇头。
“我也是第一次见这么大的雪,周边都遭了雪灾,老乡们损失了不少羊羔。”
闻言,温明杳轻叹一声,分区的补给线都断了好几天了,更何况周边的村民呢。
对于分区而言,只是暂时挺一挺,但老乡们却是遭受了不少损失。
虽然家家户户都只养了一只两只的,也不能交易卖钱,但要知道小羊羔养到明年秋天就能大不少,完成征购任务后,剩下的还能留着吃口肉。
这些天,大家都挺难熬。
周卓像是看懂了她的想法,“碰上自然灾害也是没法的事。”
男人轻嗦了一口面条,像是随口一说,“我们这次跟补给车一起回来的,道路也都通得差不多了。”
温明杳听了,不由松了口气。
等把一切收拾妥当,已经快要十一点了。
温明杳迷迷登登躺在床上,眼皮直往下垂。
黑暗中,忽地响起男人低沉温和的嗓音,“杳杳,我们……要个孩子吧。”
话落,温明杳的睡意瞬间消散了不少。
以前她也有想过要孩子,可那时候,周卓一直有意无意地避着她,每当婆婆催生的时候,她只觉得难堪。
现在周卓主动说想要个孩子,她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感觉。
但有一点,她想当面问个明白。
沉默片刻,她缓缓坐起身。
“周卓?”
“嗯。”
她嘴巴张张合合了好几下,却没发出半分声音。
纠结良久,才鼓着勇气,低声问道:“你和叶菁菁……是什么关系?”
她喉头轻轻一滚,双手无意识地揪住身下的床单。
见周卓久久没开口,指尖悄然收紧。
正打算背过身躺下,周卓眉心紧蹙,偏头看向话音来处,似是有些不解,“叶同志?我和她……”
思索片刻,他把嘴边的那句“没什么关系”咽了回去,转而淡淡道,“就是普通战友。”
温明杳怔愣了一瞬,良久,才眉眼微垂着问道,“可是,别人都说你和她是互相喜欢的。”
说到后面,声音不自觉地低了几分。
周卓薄唇一扬,溢出一声轻嗤,“还听别人说过什么?”
温明杳深吸一口气,即使看不清周卓脸上的表情,却还是下意识地垂眼看去。
轻笑一声,她语气淡淡,“说你喜欢看她跳芭蕾。”
周卓颇为头疼地抬手捏了捏眉心,“为什么你那么相信别人随口说的一句话?”
闻言,温明杳下意识地抿了下唇。
周卓和叶菁菁这事,她是听江瑶说的。
起初,自己也以为那只是江瑶的一面之词。
可后来又在卫生营听见周卓和陆铭的对话,又亲眼看见叶菁菁拖着一瘸一拐的腿过去给他们送吃的。
想到这些,她没说话,而是拉着被子转过身躺下。
周卓目光灼灼地盯着她的后脑勺看了良久,把人抱紧怀里,“为什么不回答我的问题?”
温明杳忽地笑了笑,扒拉开搭在自己腰间的手,“因为我听见了,也看见了。”
第67章 那是因为你喜欢
“哦?”
周卓俊眸微眯,似笑非笑,手再一次缠了上去,把人往自己怀里一拉。
“那就仔细说说!”
温明杳想再次扒拉开他的手,可男人即使瘦了不少,力气还是一点也不小。
挣扎了好一会儿,那只大手还是纹丝不动地贴在她腰上。
隔着一层布料,依然能感受到他掌心的灼热滚烫。
她深吸一口气,语调平淡,“我们毕竟是包办婚姻,现在喜欢不代表未来也喜欢,暂时还不适合生孩子。”
包办婚姻?
这话有点耳熟啊!
周卓一向记性好,只是略一思索,就明白了。
“既然去了卫生营,为什么没进病房?”
温明杳放弃挣扎,轻轻扯了扯唇。
那天她进去做什么?当面找难堪吗?
见她不说话,周卓眼底翻涌着诸多情绪,有欣喜,也有懊悔。
这是不是证明温明杳吃醋了?
也是不是能证明她对自己也是有点喜欢的?
男人在她身后忽然轻轻笑了一下,眼底带了几分无奈。
“我要是喜欢别人,就绝对不会跟你结婚。而且,我并不喜欢看芭蕾舞剧。”
温明杳眼底满是不敢置信,几乎是下意识地问道:“怎么可能?明明之前在榕城的时候,你当兵之前,还时不时带我去看芭蕾舞剧。”
“那是因为你喜欢!”周卓指尖下移,抓住她的肩膀,将人转过身子,一字一顿道。
温明杳闻言,怔了怔,不过还是很快就回过神来。
扯了扯被子,轻轻盖过头,喉咙有些干涩,“反正现在还不是生孩子的时候,等以后再说!”
说完,脸上烫得不行。
周卓抬手将被子往下扯了一下,“行,那就现在不生。”
亲耳听到温明杳想都没想就一口拒绝,他心里其实是憋着一股气的。
但是他也从不屑于强迫别人,对她,更是不愿。
周卓轻呼一口气,胸口微微起伏。
指尖轻轻抬起她的下巴,声音听起来有些闷,“我可以等,但你也不能让我按年来等。”
听见他这么直白的话,温明杳只觉得心跳骤然加速,就那么一瞬不瞬地看着周卓,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直到身前传来低低的笑声,意识才得以回笼,她迅速背过身的同时,稍微往外挪了挪身子。
她只觉得现在脑子里就跟一团浆糊似的,很乱。
甚至乱到有些烦躁。
睁着眼睛躺了许久,意识才开始渐渐模糊。
悠悠转醒时,人又在周卓怀里了。
温明杳睁开眼睛,看着眼前放大的一张俊脸,稍稍怔了几秒。
后知后觉地想起今天是周三,不由推了推身前的男人,“今天不用过去?”
“嗯,休息一天。”周卓轻轻抓住她伸过来的手,声音难得带着几分惺忪和慵懒,“再躺一会儿,今天带你出去吃。”
她没说话,只是身子往被子里缩了缩。
看着周卓瘦削的脸庞,不由心想,他这些天确实是累了,也该再睡会儿。
今天出去还能去供销社买点东西。
想完这些,她思绪渐渐放空,再一睁眼时,已经十点了。
身边空了,周卓已经不在卧室了。
温明杳趿拉着拖鞋走出去时,周卓已经穿戴整齐。
歇了一晚上,眉眼间的倦意已经淡去不少。
洗漱完毕,她迅速换上一套厚实的冬装。
出了分区,两人直奔国营饭店。
周卓指了指小黑板上的今日菜单,微微低头问她,“想吃什么?”
温明杳看了一眼,“就熘肉片和白菜炖粉条吧,有荤有素。”
闻言,周卓又加了一份摊鸡蛋和三个馒头。
“点这么多干什么,我们又吃不完。”
他们这次出来又没带饭盒,也不能带走,吃不完可就浪费了。
周卓听了,只是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没说什么。
事实也确实是这样,她只吃了些熘肉片,又夹了几筷子摊鸡蛋,馒头连一半都没吃就饱了。
周卓把剩下的菜连带她的半个馒头一扫而光,吃惊之余,温明杳不由咽了下口水。
国营饭店的馒头都有拳头那么大,就连菜量也是堆得满满的。
她是知道周卓饭量大,但也没想到会这么大啊。
“你在家是不是从来没来就没吃饱过?“
周卓慢条斯理地擦着手,摇了摇头,“只是最近有些日子没吃过饱饭了,一看见就想吃,吃完了又觉得撑得难受。”
这会儿,他是真能感觉到两侧肋骨下牵扯着疼。
一听这话,温明杳眼底闪过一丝心疼。
吃完休息了一会儿,她起身拉住周卓的胳膊,“趁你休息一天,正好去供销社买点东西。”也顺便让他消消食。
下午回到家,温明杳瘫坐在沙发上,看了眼地上堆得满满当当的布袋和油纸包,又把目光转向一旁优哉悠哉拎着暖水瓶倒水的男人。
她是真搞不懂,周卓一路连背带拎把四分之三的东西都包圆了,怎么还是一副精力旺盛的样子。
周卓眼皮轻垂,将其中一杯递给她,“对了,那天走得急,忘了跟你说一声,我要往上升一级了。”
闻言,温明杳瞬间怔住。
她原本还以为,就像婆婆说的那样,只要周卓不和自己离婚,就永远没法往上升。
现在乍一听到周卓真要升了,心里的愧疚顿时少了几分。
直至过了好半晌,才接过水杯,忍不住问道,“那谁来接你的位子?”
周卓拿起水杯,轻轻吹了几下后,抬眼看她,“说起来,那人你也认识。”
温明杳满是不可置信地指了指自己,皱了下眉。
自己才来这里多长时间啊?
平时除了买东西,也不怎么出门,认识的人总共就那么几个。
周卓又似乎想起什么,放下手中的杯子,看向她,语气略带询问。
“对了,扫盲班那边怎么回事?前几天,我怎么听小刘说,自打我上次出任务那天起,你就不过去了?”
温明杳垂眸,轻抿了一口水,“李主任说扫盲班那边已经不缺人了。”
“那你是想继续教,还是不想教?”周卓微微敛眉。
第68章 期待成了泡影
“不想。”
温明杳眼睫轻垂,感受着掌心处传来的热度,声音很低。
周卓落在茶几上的指尖微顿,眸内情绪涌动。
当初,她每天一吃完晚饭就往扫盲班跑,瞧着比谁都积极,怎么可能忽然间说不去就不去。
结合李主任的话来看,扫盲班的工作应该是被人截走了。
说什么不缺人,不过是场面话罢了。
当时那么缺人,也没见有人自告奋勇站出来。
温明杳不想了去也好,冬天本就天寒地冻,黑得也早。
而且她本来也不耐冻,省得来回跑着冻感冒了。
但也不能白白吃下这个闷亏。
周卓将身子往后一靠,薄唇微动,唇角扬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弧度。
正好,扫盲班年底的考核也快到了。
……
次日,秦征不在办公室。
周卓把自己的私人物品打包好时,钱跃华正抱着一摞书本和笔走了进来。
看见来人,周卓眼底闪过一抹讶异。
他原本还以为接自己副指挥一职的人会是陆铭,没想到竟然会是钱营,哦,不,现在应该叫一声钱指挥了。
“恭喜,恭喜!”他飞快敛去眸中神色,率先伸出手祝贺道。
不过转念一想,也就不觉得奇怪了。
那么多营主官中,表现最出色的就是陆铭和钱营。
这两人不管谁升上来,大家都心服口服。
钱跃华伸手回握,“周指挥,同喜同喜!”
他是个农村娃,自幼就成了孤儿,能在那么贫穷的岁月里活下来,也都是靠着村里人明里暗里的接济和钱老太爷的恩惠。
但当了兵之后,能靠的就只有自己的脚踏实地,一步一步前进。
他已经二十七岁了,原本以为能做到营主官的位置,已经是到头了,没想到有朝一日竟然还能升上副指挥。
同时,他心里也清楚,论自己当前的立功表现,还远远赶不上周卓升副指挥时立的功。
但他从不会自卑,也始终坚信:只要自己坚守初心,稳扎稳打,就能坐稳这来之不易的位置。
四目相对,周卓抬手拍拍他的肩,神情严肃,“好好干!”
钱跃华郑重敬礼,“报告领导,收到!”
周卓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就抱着东西往新办公室方向去了。
刚一推开门,就见陆铭正大大咧咧坐在椅子上。
看见他来了,连忙起身接过他怀里的书本。
周卓微微抿唇,眉宇间多了几分困惑。
他盯着陆铭看了几秒,又扫了眼对面的办公桌,目光最终在桌上的相框上,心中瞬间了然。
“所以,跟我搭档的副指挥是你?”语气虽像是询问,却又带着几分笃定。
同时,心里仍然有些不解。
原来的几个正指挥都没有一个往上升或者是调到别的分区的。
在没有空缺的情况下,又为什么把他升成正指挥?
陆铭点点头,“是啊,正好分区要设立一个独立作战部门,章指挥长让我和老钱自己选部门,我就来你这儿了。”
闻言,周卓心头稍稍一松,低头擦着自己的桌子,把带来的东西一一摆好。
“你家老爷子知道吗?”
陆铭一听,有些头疼,“我没跟家里说。”
一打电话,迎接他的必定又是自家爷爷和爸妈的絮絮叨叨,无一例外,都是相亲的事。
听多了,耳朵都快出茧子了。
他也不是排斥结婚生子,头些年,他在家里安排下,也相过几次亲。
但每次坐在国营饭店餐桌边,都让他等上好一会儿,对方才姗姗来迟。
一顿饭吃下来,还没定下来呢,就能提出好些要求。
他讨厌不守时的人,也讨厌贪得无厌的人。
相了几次,他也挺纳闷的,怎么就碰不到稍微正常些的。
不过这两年倒也想通了,一切顺其自然就好。
中午。
叶菁菁跟一群小姐妹打了饭,围坐在一起。
“欸,你们听说了吗?周指挥不是升正指挥了嘛,据说,还升上来两个副指挥。”一个女兵吃了一小口米饭,忽然压低声音道。
叶菁菁捏着筷子的手稍稍一紧。
同桌的几个小姐妹一听,纷纷摇头。
她们几个都是普通家庭出身,在分区也没什么亲戚。
况且,除了休假,白天几乎都呆在文工团,晚上回了宿舍只想好好睡一觉,哪里有闲心关注这些。
那女兵的目光缓缓扫了一圈,才低声道:“我就不信你们没听过前些日子的传闻……”
叶菁菁却是面色陡然一变,指尖微微颤抖间,手中的筷子瞬间没了支撑,掉落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怎么可能呢?
那要只是个传闻也就算了,可她在家吃饭时明明听她爸妈提过一嘴。
她听说后,还把分区那些胜算大的副指挥候选人逐个儿分析了一遍。
就拿最有希望的钱营和陆营来说……
那钱营的母亲钱婆子就在家属院住着,又怎么可能是某个大分区的领导。
还有陆铭,就是周卓手下的一个营主官,除了占了个年轻,也没什么特别的。如果他父母真的都在某个大分区当领导,又怎么可能让他来云城这种偏僻地当个营主官?
可现在却真的听说新上任的副指挥是之前的钱营和陆营,叶菁菁整个人僵在原地。
小姐妹的话无一不在提醒她满腔的期待都成了泡影。
女兵嘴巴张张合合,还在继续说,叶菁菁却渐渐听不清了。
此刻,她就像是个溺了水的人,浑身冰冷,四肢发僵,耳朵里像是灌满了水,周围的声音忽然变得无比模糊。
“菁菁,你怎么了,脸色怎么这么白,是哪儿不舒服吗?”身旁的女兵伸手推了推她,叶菁菁才稍稍回过神。
叶菁菁指尖僵直着费了好大劲才重新拾起自己的筷子,唇角扯出一抹僵硬的弧度。
“没,没事,就是有点头晕,吃完饭回家休息一会儿就好了。”
她声音很轻,面上透着一层不自然的苍白。
同桌上的几个女兵听了,瞬间安静下来,只当她是被周卓年纪轻轻就升正指挥的消息惊到了。
叶菁菁机械地吃着饭菜,味同嚼蜡。
第69章 叶菁菁的心思
叶菁菁脑袋昏昏沉沉,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家的。
看着坐在沙发上喝茶的叶安国,她眼眶倏地一红,“爸,你前几天不是说新上任的副指挥家世顶好吗?”
“怎么……”一时间,哭得有些上气不接下气,“怎么就成了那个钱营和陆铭了?”
叶安国眉头一皱,把手中的搪瓷缸重重放在茶几上,溅出些许水滴,“叶菁菁,你这哭哭闹闹的,像什么样子?”
“做好你自己的本职工作就行,其它的,少打听!”
叶菁菁抬手擦去脸上的泪水,声音透着几分尖利,“都已经正式上任了,又不是什么机密,我就问一问怎么了?”
厨房里的苏秀英刚收拾完锅碗瓢盆,一见气氛有些不对,赶紧跑了出来。
叶安国气得站起身,指着女儿的鼻子训斥道,“人家家世是好是坏,跟你有什么关系?管好自己的事就得了,少整幺蛾子!”
“怎么跟我没关系?我就想嫁得好一点,难道这也有错吗?”叶菁菁指着自己胸口,眼泪再次汹涌而出。
“你们俩都少说点!大中午吵吵闹闹,周边的邻居们该怎么想?”苏秀英上前要抱住她,就被女儿一把推开。
“别人的父母都为了孩子费尽心思,你们怎么就不能为我想一想?”
这话一出,叶安国瞬间气笑了,他以前总觉得女儿不懂事,没想到竟然还能说出这么不要脸的话。
“你为自己打算,想嫁得好,可以!可你最起码要知道礼义廉耻!”
这两年,明知道周卓已经结婚了,她还变着法子去接近人家。
也得亏周卓是个有规矩懂分寸的,要不真把人折腾离婚了,这逆女甭说被唾沫星子淹死了,被开除劳改都是有可能的。
在家,自己也训过无数次,可这逆女嘴上应得好好的,一出了门该咋样还是咋样。
这段时间,见她已经不再时不时去偶遇周卓了,自己还松了一口气。
哪成想,这逆女还是一如既往的不安分。
扫了眼夫妻二人,叶菁菁忽地冷笑一声,目光最终落在叶安国身上,瞬间豁出去了,“没错,我就是不顾一切想攀高枝!”
“爸,脸面就那么重要?别听人家叫你一声叶主任就飘得没边了,说起来,要不是我妈这个后勤干事,你又怎么能当得上家属委员会主任!”
“你!”叶安国指着她,胸口剧烈起伏,“叶菁菁,你个逆女,逆女!”
伸手就要朝她脸上扇过去,却被苏秀英抱着腰拦了回去。
“菁菁,你也少呛你爸几句,赶紧回屋睡觉去!”
“我不!”叶菁菁不敢置信地看着她爸,眼眶里蓄满了泪水,他竟然还想打自己一耳光。
“本来就是事实,我为什么不能说?”
她越说就觉得越委屈。
“不知道的人都羡慕我们家是个干部家庭,可是爸这个家属委员会主任根本就没有军衔,也没有正式工资,每次都只是一些票或者实物。”
“家里三张嘴,每个月还要往两边汇钱,日子过得紧巴巴的,甚至还不如张国栋那个代行副主任职责的派驻联络员。”
“这样的日子,我是真的已经受够了,连去供销社买一斤奶糖都要攒好久,更别提吃到一罐麦乳精了。”她声嘶力竭地哭着吼道。
尤其是上次站在供销社,看着温明杳掏出一小沓钱和各式各样的票证时……
虽然她极力压制着自己的情绪没在人前表露半分,可当一个人跑出供销社时,心头涌上来的自卑和嫉妒,她这辈子都忘不了。
一个资本家大小姐都能过得那么好,凭什么自己这个根正苗红的就不能过上那样的好日子?
那一刻,她心里的不平衡瞬间上升到了顶点。
“你!”叶安国盯着她看了好半晌,才重重叹了口气,字字充满了无奈。“但是不管怎么样,你也不能纠缠有妇之夫啊!”
“这样,你让我们一家在这分区,怎么抬得起头?”
他是真的觉得心累。
以前,别人看了叶菁菁,谁不笑着跟他夸上一声叶家有个好闺女。
可自从她两年前在春节文艺汇演中见到了周卓,整个人就变了。
以前安安静静的一个人,竟然也会耍小聪明了。
他当时还以为女儿是看上了周卓那张俊俏的脸,想着男未婚女未嫁,况且在分区也出不了什么大事就没管。
谁成想,竟然是存了高嫁的心思。
想到这些,叶安国看着女儿的眼神也渐渐变得复杂了起来。
直到两年前,仍以为她是个不争不抢的性子,现在看来,是自己看走眼了。
叶菁菁边哭边抹眼泪,吸了吸鼻子,“以前那是因为周卓才是最好的人选,年纪轻轻就成了副指挥,工资又高。”
“可我现在想通了,他要是家世没那么好,还要每个月往老家汇款。”
主要,她那天在供销社亲耳听到温明杳说买红糖是为了寄给老人。
连红糖都需要从这边寄过去,周卓老家那边的条件又能好到哪儿去?
前段时间,也是因为周卓每个月的高工资,她才一直没放弃。
后来,听说分区要新上任一个家世好的副指挥,她对周卓的心思自然就没了。
苏秀英看了眼丈夫满是无奈的眼神,目光转回女儿身上,暗暗叹了口气。
“菁菁,你爸说的对,不管是什么时候,你都不能纠缠一个有妇之夫,即使那个人再优秀条件再好,都不能!”
她缓步走上前,替女儿擦了擦泪水,“你可以偶尔任性一下,你想过上好日子也没错,但不能去破坏别人的婚姻,不能伤害另一个女人,也永远不要做对不起自己这身绿装的事!”
话音刚落,叶菁菁眼眶又是一热,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她以为自己很隐晦的小心思,没想到被自己爸妈看得一清二楚。
一想到这里,她瞬间有些后怕,怕家属院里的人们是不是也看出来了,还有她的那些小姐妹和……领导。
可转念一想,她去偶遇周卓,很多时候,陆铭也在。
她完全可以说自己想见的人自始至终都是陆铭,正好他也刚刚升了副指挥,还没结婚。
第70章 那你可能记错了
周五下午下班时,天色已经黑透了。
陆铭回了宿舍,翻了下前段时间家里寄过来的包裹,拿出两条黄鱼干和一小包紫菜,就往家属院方向赶去。
寒风吹打在脸上,冷得刺骨。
地面上的雪已经冻得硬邦邦,翻毛靴只是轻轻一踩,就咯吱咯吱作响。
刚进家属院没走几步,就碰上了同样拎着一个网兜的秦征。
“秦指挥。”他脚步微微一顿,望着刚从拐角里走出来的秦征,待走近了才微微颔首。
秦征眉眼一松,“是陆铭啊,怎么样,最近刚上任还习惯吧?”
闻言,陆铭迟疑一瞬,“还行。”
工作方面,那倒是没问题。
可这两天也不知道怎么了,下了班不管去哪儿几乎都能碰上叶菁菁。
就连在食堂吃饭的时候,只要稍稍一抬眼,准能看见她正对着自己,脸上还挂着一贯柔柔的笑。
想到这里,就连顶着寒风走了一路都没哆嗦一下的陆铭瞬间觉得头皮隐隐发麻,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他跟卓哥不一样,对这一方面不算迟钝,叶菁菁突如其来的变化,他也看在眼里。
虽然这两天她并没有跟自己说过一句话,但他还是本能地感到不喜。
两人简单地聊了两句,到了周卓家,在门口不远处跺了跺脚,才进了屋。
迎面而来的热气瞬间让陆铭把烦恼抛到了脑后。
周卓伸手接过东西,赶紧把人引到沙发上坐下,倒了两杯热茶。
见秦征是一个人过来的,不由问,“婶子她们呢,怎么没过来?”
秦征捧着水杯暖手,“江瑶要结婚了,她这两天回老家参加婚宴。”
陆铭一听,不由瞪大了眼。
最近没看见江瑶来回晃悠了,他还只当是因为卓哥前段时间住院,江瑶进不去驻地医院呢。
哪成想,再次听见这个名字,就要结婚了。
惊讶过后,陆铭在心中暗暗啧啧两声。
之前江瑶老追在卓哥后面跑,那可是个比叶菁菁要直白多了的主,不过才短短三四个月,真能收心嫁人?
陆铭想了想,还是没忍住问道,“以前也没听说过,怎么忽然就要嫁人了?”
秦征抬手抹了下眉毛间的小水珠,眉眼微微舒展,语气也多了几分轻快。
“夏天那会儿,她爷就带她回老家了。江瑶年纪也到了,农忙一过,她爷就给张罗相看了。”
声音顿了顿,轻抿一口茶水,补充道:“我倒是还没见过那后生,不过听说是他们隔壁村的拖拉机手,懂技术,公分高不说,还有额外补贴。”
当时江瑶在分区的时候,成天把心思放在周卓身上这事,他心里门儿清。
也跟江月娥明里暗里提过好几次,但她回回只是不痛不痒地说江瑶几句,就把这事轻飘飘地揭过。
他虽然心里气得不行,但念着江瑶毕竟还要治耳朵也没做出什么实质性的事,就没主动开口让她走人。
不知道江月娥是怎么忽然相通的,也不知道她是怎么劝服她爹的,好在终于把人送走了。
抛去他们这一辈的事不谈,不管怎么说,江瑶毕竟喊自己一声姑父。
如果她安安分分地呆在分区,想找一门合适的亲事,自己也十分乐意牵线。
可她偏偏……
秦征垂眸叹口气,轻轻吹了下茶沫。
若是江瑶能好好经营这门婚事,在乡下也能过上好日子。
周卓在一旁静静听着他们的对话,余光瞥见温明杳正小心翼翼地撩起帘子端着一个大海碗走出来,连忙迎了上去。
“有没有烫到手,怎么不叫我一声?”
温明杳羞得脸一红,见周卓已经稳稳接过海碗,撂下一句“你带人先过去吃着,炒菜也好了,我马上进去盛出来。”就跑进厨房了。
她挥动着锅铲,把三盘菜依次盛好。
端着盘子出去的时候,饭桌边的三人还没开始动筷子。
白菜粉条炖鸡肉、芹菜炒肉丝、洋葱炒鸡蛋还有一大盘蒜苗焖豆腐,瞬间把饭桌摆得满满当当。
秦征笑着脱下厚重的棉衣,挂在身后,忍不住夸道:“小温这厨艺真是没得说。”
闻到饭菜香味,一旁的陆铭伸手摸了摸肚子,感觉都快控制不住口水分泌的速度了。
“确实,光是看着闻着,我都觉得饿得不行了。”
温明杳笑着解下腰间的围裙,挂在椅背上,坐下道,“先趁热喝一碗炖菜汤,这时候也买不到几种菜,都是些普通的菜色,只管敞开了肚皮吃,锅里还温着菜和米饭,不够再添就是了。”
周卓不动声色地伸手,在桌下轻轻摩挲了一下她微红的指尖,有些心疼。
炖菜刚出锅本来就很烫,就连他这种手上有薄茧的人隔着干布子都觉得烫得不行,更何况是她这么个细皮嫩肉的人。
秦征吃了一口洋葱,心中不由感叹,别说炒得还真不赖,嚼起来脆脆的,还带着一股子清甜。
陆铭吃了一块鸡肉,夹起一筷子白菜粉条,埋头轻轻一嗦,“嫂子不愧是地道的榕城人,这鸡肉炖得就是地道。”
闻言,温明杳笑而不语,周卓却是给她盛了一碗汤,才看了眼陆铭,不紧不慢地说道:
“这你可说错了,她是地道的海城人。”
这事,秦征早在周卓打结婚报告时就知道了。
不同于他的一脸平静,陆铭微微瞪大了双眼,见没有外人,几乎是脱口而出,“嫂子是海城温家人?”
一听这话,温明杳也停下喝汤的动作,把碗放到跟前,对着陆铭细细打量了几眼。
见状,周卓薄唇微微一抿,在对面的两人看不见的地方,轻轻捏了捏她的掌心。
秦征也放下了筷子。
温明杳抽回手,轻“嗯”了一声。
“巧了,嫂子,我也半个海城人,从小在海城长大。”陆铭激动地拍了下大腿,“小时候还经常听我爷爷念叨说温家不像其他的资本家,待人宽厚,厂里工人要是家里出现紧急情况,还能预支薪水。”
听了这话,秦征和周卓皆是一怔。
温明杳眉眼低垂,轻扯唇角,“那你可能记错了,海城温家是经营洋行的,没有厂子。”
第71章 海城温家
陆铭听了却是摇摇头,脸上满是郑重之色。
“听我爷爷说,当年我们金城老家遭了炮轰,眼看活不下去了,太爷爷和太叔公就拍板举家南下,说是那时候的海城虽然鱼龙混杂,但只要肯吃苦,总能吃上一口饭。”
“后来他们就领着我爷爷和堂叔公在码头干装卸工。在那一片,温家是出了名的宽厚,夜里装卸货,还能多给些钱。”
“温家确实是主要经营洋行,但以前还有纺织厂和面粉厂。”
温明杳笑了笑,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夹了一快豆腐放进嘴里,却尝不出味道。
不管海城温家曾经有多辉煌,现在也都已经倒了,能不能再站起来还是一说。
现在她只盼家人都平平安安的,能尽早团聚。
直到周卓在桌子底下轻轻拉过她的手,温明杳才轻呼一口气,淡淡道:“那都是以前的事了。”
陆铭听了,皱着眉犹豫一瞬,才下定了什么决心般,说道,“嫂子,你放心,听我爷爷说温家这些年虽然在农场劳动,但比其他几家好多了,干的活儿也不是特别重,应该很快就能结束了。”
一听这话,温明杳捏着筷子的指尖倏然一抖,强忍着喉咙间的颤意,“谢谢。”
要不是陆铭主动告知,她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家人的情况。
这些年,她不敢去想,更不敢写信去问表叔一家,生怕给他们带来麻烦。
不管他说的是不是真的,自己都无比感激。
“瞧我,炖菜都没汤了,我再去添一些。”温明杳强忍着双眼的酸涩,起身端起海碗就往厨房走。
连指尖的烫意都忽略了。
饭桌上瞬间沉默了下来。
周卓冲二人点点头,也跟着进了厨房。
看着这一幕,秦征叹了口气,“这些年,小温也不好过啊!”
沉默片刻,陆铭才垂着头低声问道:“秦指挥,我是不是不应该提这一茬?”
眼底盛满了沮丧和无措。
秦征拍了拍他的肩,“别想那么多,兴许小温是得知了自己家人的消息心里高兴呢。”
男人进去的时候,果然瞧见温明杳在灶台边悄悄抹眼泪。
周卓就那么静静地看着她,没说话。
他知道,温明杳虽然平常嘴上不说,但心里一直在挂念。
自己一个人憋了那么久,适当哭一哭才能把情绪发泄出来。
过了良久,温明杳才吐了一口浊气,抬手掐住男人的手臂,指尖不自觉地收紧。
她努力稳住嗓音,即便这样,依稀还能听见在微微发颤。
“周卓,你说陆铭说的会是真的吗?”
眼里带着几分期盼。
周卓缓缓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顶,眼神平静却又隐隐透着几分笃定。
“是真的!”
说完,伸出拇指轻轻抹去她脸上的泪痕,轻声道:“陆爷爷和爷爷一样,也是参加过抗美援朝的老兵,退下来前曾是东南大分区的指挥长。他透露的消息必定是真的。”
话落,温明杳积聚在眸底的水雾一下子流了出来。
爷爷当时跟她说温家的情况时也只是通过沪市那边的形势来判断。
虽然有了例子,但这段时间见海城那边迟迟没有动静,她以为温家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没想到今天竟然峰回路转,得到了近乎确切的消息。
温明杳哭着哭着忽地扬起唇角笑了起来。
她从锅里架着的菜盆中盛了些炖菜,“你先把菜端过去,我再弄一份摊鸡蛋,盛一盘沙果罐头。外头天冷,也不知道他们能不能吃……”
周卓端着海碗,当即嗤笑一声,“你亲手做的沙果罐头,我还不想让他们吃呢,不能吃最好!”
气得温明杳伸手就要推他。
见周卓回来,陆铭朝他抱歉地笑了笑,“卓哥,嫂子她……”
“她高兴,说要再添两个新菜。”周卓弯身,放下手里的菜。
陆铭这才松了口气。
一旁的秦征拍了拍他的后背,摇头笑道:“我以前怎么就没发现这小子能想这么多呢。”
随即,又忍不住打趣了一句,“我看你小子倒是挺适合进新闻报道科。”
“不要啊!”陆铭顿时双手抱头,故作哀嚎,“我这副指挥刚当上还没几天呢!”
一时间,饭桌上瞬间变得热热闹闹的。
温明杳端着两个盘子出去的时候,三个人正边聊边吃,谈笑声清晰地传遍屋里每一个角落。
期间又添了一次菜,吃到最后,菜和米饭都被吃得一干二净不说,就连她担心的那盘沙果罐头也被吃了个精光,连汤汁都不曾留下。
两人告别时,温明杳把手里的两个罐头瓶递给他们,里面是装的满满当当的沙果罐头。
虽然瓶子是之前剩下的,但她洗完用热水烫了一遍才晾干,干净的很。
“都是用本地的沙果做的,你们带回去些,什么时候吃完了,就让周卓再给你们带过去。”
“连吃带拿的,这怎么好意思?”秦征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
小温这顿饭菜做得够硬,虽然都是云城这边常见的冬季菜做的,但那肉和鸡蛋的份量都盛得足足的。
想起自己拎来的那一包挂面和一瓶罐头,秦征就觉得东西还是少了。
一旁的陆铭却是丝毫不客气地伸手接过瓶子,“谢谢嫂子,我就好这口,那就厚着脸皮收下了。”
周卓唇角扬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在他肩头不轻不重地捶了一拳,又把温明杳手中的另一瓶递给秦征。
“秦指挥,这可是我们榕城那边的风味,也没花几个钱。”
把两人送出院门口,夫妻俩一起匆匆收拾了一番。
洗漱完躺在床上,温明杳想起这些年掰手指头数着过来的日子,忽然感慨道:“一晃眼,我都已经离开九年了。”
“也不知道近几年海城那边变成什么样了?”
当初她孤身一人北上去榕城,一路上都没怎么敢闭眼的记忆仍历历在目。
她那时既防着扒手和拐子,也生怕周家人不愿接纳她。
现如今却是过上了以前想都不敢想的安稳日子。
可一想到远在海城的家人和亲戚……
似是察觉她的情绪,周卓将人轻轻揽入怀,额头抵着额头,“快好起来了。”
第72章 汇演
年关将近,因为天冷而寂寥了许久的家属院也渐渐热闹了起来。
一走出屋子就能听见小孩儿们来回跑动嬉闹的声音。
军嫂们也纷纷赶在小年之前,把房子和院子里里外外仔细打扫了一遍。
腊月二十二晚上。
看过时间后,温明杳刚把米饭焖上,周卓就回来了。
手里还拎着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冻猪肉、一小袋富强粉和大米、左右腋下还各夹了一条大前门。
温明杳顺着他手中的麻绳往下一看,竟然还有一条冻的大花鲢,瞧着像是有五六斤的样子。
她上前接过那两条烟,“怎么这么多?”
忽而,又皱了皱眉,“事先跟你说好,这会儿不比夏天,每天通风的时间加起来就那么点,不许在家里抽烟。”
她是真不喜欢烟草的味道,也不喜欢别人在自己身边抽烟。
不知道究竟有什么好抽的,光是闻着就觉得呛得不行,还熏眼睛。
视线沉沉落在她精致的眉眼间,周卓轻轻挑眉,唇角勾起一抹漫不经心的笑。
“你想什么呢?我又没有什么烟瘾,只是偶尔心烦或者压力大的时候才抽上一根,一包烟都够我抽上好几个月了。这两条烟是打算给爸带过去的。”
温明杳听他这么说,眉头忽地一松。
“先把该冻的拿去屋外的缸里继续冻上吧,洗洗手,再等一会儿就能吃饭了。”
说完,就把烟放到小茶几上,回厨房看菜去了。
闻着茄子炖土豆的浓郁菜香,周卓看着她的背影,眼里带着淡淡的笑意。
目光隔着纱帘,稳稳落在温明杳因烟雾而变得影影绰绰的脸上。
自己所渴求的幸福日子大抵就是这样的吧。
每天忙完回来,就能吃上她亲手做的热乎饭菜。
但又觉得她本该就是明媚而鲜活的,不该因为自己而被困在这一方小院落里。
周卓收回目光时,眼底的笑意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纠结。
他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把东西分类放好,洗了手。
饭桌上。
周卓刚拿起筷子,忽然间想起什么,掏了掏裤兜,拿出一张家属票递给温明杳。
“明天晚上大礼堂有迎新春汇演,家属也能凭票和身份证明去看。”
不等女人伸手接过,就把票轻轻放在她手边,端起小碗,扒拉了一大口二米饭。
眼皮轻垂间,不由心想,她应该会去的吧?
温明杳指尖轻轻摩挲着那张家属票,问道:“几点开始?”
当年在海城的时候,家里还特意为她请了个留过洋的女先生,她也因此学过一段时间芭蕾,但说实话,其实心里谈不上有多喜欢,比起芭蕾,她更喜欢另一个女先生教的古典舞。
不过在榕城的时候,每当跟周卓一起去看芭蕾舞表演的时候她总会走神,想起在海城的那些岁月。
这是在分区,即使有芭蕾舞表演,也应该是改编过的芭蕾舞,如白毛女和草原儿女等等。
周卓见她问起,停下了夹菜的动作,“晚上七点开始,按照往年的惯例,十点就结束了。”
温明杳点点头,结束时间倒也不算太晚,可以去看看。
“行,那就明天晚上吃完饭再过去。”
周卓一听,淡淡一笑。
……
次日晚上,两人吃完饭已经快六点半了。
温明杳穿戴整齐,跟着周卓出了门。
到了礼堂,门口的执勤小战士把身份证明和家属票核查完,温明杳走进去才发现礼堂里已是人山人海。
不少穿军装的男人们看到周卓后,纷纷过来打招呼。
周卓逐一颔首回应,等温明杳笑得脸都快僵了,才寒暄完瞅了眼票,带着她走到主席台东侧第三排的一处位置坐下。
说道,“这边的位置是凭票对号入座的,视野挺好,我的座位不在这边,等结束了再来找你。”
温明杳点点头。
见状,周卓这才放心地去了主席台西侧,在自己的位子上坐下。
虽然隔了一段距离,但只需抬眼侧目就能望见温明杳轮廓柔和的侧脸。
没过一会儿,灯光就瞬间暗下,只剩舞台上空的灯依然亮着。
章指挥长上台致辞完宣布开始的瞬间,一小段军乐瞬间响彻全场。
上半场是重头戏,全是文工团的节目。
叶菁菁的独舞更是被排到了最后,作为压轴登场。
原本还有些困的温明杳随着主持人的话音落下,瞬间来了精神,目光落在舞台上。
只见她身穿一件红色斜襟短袄子和绿色直筒裤,亮黑粗长的麻花辫垂在背后,发尾扎着红头绳,是经典的少女喜儿造型。
一眼望去,整个人清瘦而淳朴。
除去两人的数次交锋不谈,单看叶菁菁的这场独舞,饶是温明杳见了,也不由暗叹一声:
她的舞蹈功底确实不错,比之前在榕城大剧院见过的省歌舞团的舞蹈演员还要专业,把喜儿演绎得活灵活现。
温明杳相信,叶菁菁若是能专注于自己的舞蹈事业,未来的成就指定差不了。
一舞毕,全场瞬间死寂,过了几秒,骤然响起雷鸣般的掌声。
中场休息期间,温明杳坐了一小会儿,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礼堂内太热了,还是太嘈杂了,忽然觉得有些头疼。
她准备出去透透气。
出了礼堂大门,也没敢走远,只是沿着大礼堂的外角转悠了一小会儿。
反复深呼吸了几下,正准备回去,顺着玻璃窗户余光一瞥,窗户不知什么时候被拉开了一条小缝。
隔了一墙的走廊里站了两个姑娘,其中一个正是刚从台上下来不久的叶菁菁,身上还披着个厚棉袄。
“菁菁,你刚才跳得比之前排练的时候还要好,跳完了,大家还舍不得眨眼睛呢。”旁边的小女兵亲昵地挽住叶菁菁的手,补充道。“尤其是那些年轻的男同志。”
叶菁菁抿唇一笑,指尖轻轻点了下她的额头,柔声嗔怪道:“你啊,话可不能乱说,万一引起什么误会就不好了。”
温明杳听到这里,有些疑惑。
叶菁菁这是真的转性了,还是又在盘算着什么……
第73章 不简单
汇演结束不久,盘旋在温明杳心中的疑问,终于有了答案。
陆铭刚走到礼堂前小广场处的假山边,就听见一声尖利的惊呼。
循着声音望去,就在主干道的水泥杆路灯下瞧见一道身影从身侧直直地扑了过来。
另一侧是用石头堆成的假山,这么一撞上去,头破血流是免不了的。
“小心!”电光火石间,陆铭下意识地长臂一伸,刚稳稳抵住对方的肩膀,克制着力道将人轻轻往外推了推。
那人就像是被吓到了,顺着他的力道浑身无力滑落的瞬间,整个人再次向前一倒。
好巧不巧,脸蛋正好贴在陆铭的胸口。
叶菁菁泪水顺着眼角滑落,声音里还透着几分后怕,“不好意思,不好意思,谢谢你。”
她哭喊着,直起身体,往后退了几步站定。
垂在身侧的指尖倏然攥得发白。
眼看过年她就要二十四了,舞台上的黄金期也快过了。
再过个几年,势必也会像那些前辈们一样,从台前转入幕后。
要是连登台表演的机会都没了,只怕就剩下相亲这条路了,又怎么找个条件好点的?
她其实是在赌,赌陆铭必定会救自己。
如果赌赢了,在这大庭广众之下,两人有了贴身接触,即便是碍于流言舆论,陆铭也得娶自己。
如果赌输了,撞得破了相,就势必要断送自己的舞蹈生涯。
借着灯光,陆铭看清她的面貌,面色骤然一沉,下颌线也变得紧绷。
叶菁菁这几天的反常,再加上刚刚这一出,他又怎么会看不明白?
陆铭深吸一口气,敛去脸上的不自然,面无表情道:“不过是举手之劳而已,叶同志客气了。”
由于那一声尖利的喊叫声,人群已经往这边围了过来。
温明杳正站在不远处的小径上,忍不住暗暗咋舌:她可不相信这是一场巧合,只是……不管是时间还是地点都算计得刚刚好。
周卓眉头一皱,“那边人多,你就在这里等着别动,我过去看看。”
温明杳点点头。
一旁的香秀听见了,推了推张国栋,“老张,你也过去瞧瞧。”
两人一离开,香秀和温明杳也凑近了些。
“这礼堂前的雪早都被铲光了呀,而且,就算是不小心脚下打滑了,也一般都是屁股着地,怎么好端端地走着走着就往假山撞过去了?”
温明杳面色淡淡地摇了摇头,“谁知道呢。”
心里却在想,连香秀嫂子都一眼就能看出来的事儿,她就不信陆铭看不出来。
只是这年头,就算是看出来了……
现在虽然光线不怎么亮,但这么多人基本上就没戴个眼镜的,个个视力好,即使隔了一段距离,但两人的面貌和紧紧相贴的那一幕,很多人都看见了,结局怕是早就已经注定好了。
也有等人群散了再出来的人,正不紧不慢地朝小广场这边赶来。
眼看人越来越多,她缓缓摇着头,暗暗叹了口气。
叶菁菁轻轻咬了咬唇,脸上的最后一丝血色也尽数褪去,豆大的泪水就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顺着脸颊止不住滑落。
“可是,可是……”她嗓音沙哑,似是又羞又窘。
大冬天的,到了夜里就更冷了。
叶菁菁冻得鼻尖通红,配上那张白皙的脸颊和欲言又止的表情,不少人见了都要说一声楚楚可怜。
周卓和张国栋一过去,第一眼看见的就是这个情形。
“怎么回事?”周卓拧眉,急忙上前问陆铭。
陆铭长叹一声,“我走得好好的,她也不知道怎么的,忽然就从旁边直挺挺地朝我扑过来了。我怕人在假山上撞破了头,就把人稳住往外推了推,谁知道就……”
话音顿了顿,语气中满是无奈,“我也是等人站稳了,才看清是叶同志。这哭哭啼啼的样子,搞得好像我把她怎么了一样。”
说到最后一句,语气明显沉了几分。
周卓听了,唇角微抿。
张国栋的目光落在叶菁菁脚上,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众人也纷纷叹了口气,看向陆铭的眼神里多了几分同情。
虽然人人都说叶家闺女长了副好相貌,跳起舞来也很美,但也都知道,这些年如果陆铭真对她有意,现在两人的孩子都能跑了。
这才刚升上副指挥,就碰上这档子事,任谁都得恼。
刚闻讯火急火燎赶来的叶安国和苏秀英只觉得一股难堪瞬间涌上胸腔,看向叶菁菁的目光中满是失望。
还以为前些天已经跟她说得很清楚了,没想到今天还是闹出了这档子事。
她还作出这副要死要活的样子,给谁看?
可眼下这情况,又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训又训不得,骂又骂不得。
只得憋着满腔的火气,上前把人拉走。
叶菁菁垂下眼眸,四肢僵硬,眸子一动不动。
过了良久,她才用力挣脱父母的桎梏,抬手胡乱抹了把脸,抬眸将目光投向陆铭,泪光闪烁,“陆同志,不管怎么说,还是谢谢你救了我。”
微微哽咽着说完,她就双手捂着脸跑了。
叶安国和苏秀英冲陆铭点点头道,“陆指挥,今天谢谢你救了小女,改天再重谢!”
随即,连忙追了上去。
陆铭站在原地,目光沉冷,没说话。
“先回去吧,不会有事的。”周卓伸手拍了下他的手臂。
其他人也连忙道,“没事,没事,救人嘛,再说了这大冷天,隔着这么厚的冬装棉衣,就算是不小心碰到了也没什么。”
香秀看了,不由瞪大了双眼,不敢置信道,“跑了?这可不像是她的性子啊!”
叶菁菁那不依不挠的样子,自己可是亲眼见过的。
一旁的温明杳却是看着神色有些复杂。
该发生的事情都已经发生了,只怕明天就会传遍整个分区。
不过是以退为进罢了!
明眼人早就分析得一清二楚,怎么刚好就是在所有人回去时必经的路上,还横着撞向假山,明明那么多人,跟前的人又怎么恰好是刚上任不久还是唯一没结婚的副指挥。
叶家这闺女,不简单呐!
第74章 叶菁菁,你到底有没有良心?
屋外,北风呼啸个不停,撞得门窗呜呜作响。
温明杳翻了个身,心里想着今晚那一幕,怎么都没有睡意。
推了推周卓,忽然坐起身,“你说,陆铭真要是跟叶菁菁结婚了……”
话刚说到一半,就被周卓出声打断,“应该不会,陆铭是出于好心救了她一命,叶同志既然都当着那么多人的面道歉回家了,这事应该就结束了。”
温明杳顿时觉得糟心得不行,打开床边的绿铁壳台灯,拧了下男人腰间的软肉。
“真不知道你这脑子到底怎么长的?这年头,男女相处本来就很含蓄。就拿我和你这种领了证的夫妻来说,走在大街上也不敢牵手,他俩都贴在一起了,还能这么简单就过去了?”
在小广场听到的那些安慰陆铭的话,其实也不过是场面话而已,瞧着吧,不出意外,明天指定就传疯了。
周卓轻笑着拉过她的手,“嗯,知道了,以后回家给你牵手。”
见他这么说,温明杳气得抽回手,“我跟你说正事儿呢!”
“放心,陆家家风清正,不是随随便便什么人都能进的。更何况,就算真的闹大了,也有陆爷爷在呢,还能真叫人赖上不成!”
说完,探过身子关了台灯,把人塞进被窝,“赶紧睡觉吧,明天先看看情况,兴许到不了那种撕破脸的地步。”
他也当然清楚,陆铭和叶菁菁这事意味着什么,但叶主任和苏同志总归是明事理的,想必不会恩将仇报。
至于叶菁菁……
黑暗中,周卓微微眯了眯双眼,最后是不是会偷鸡不成蚀把米还说不准,但这件婚事必定成不了!
而且,别看陆铭平时瞧着一副大大咧咧、脾气好的样子,实则就是个犟骨头,也最厌恶别人算计到他头上。
……
叶家。
叶安国胸膛剧烈起伏,也顾不得茶水已冰凉,端起搪瓷缸就仰头一饮而尽。
看着跪在水泥地上的叶菁菁,抬手揉了揉气得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叶菁菁,你是没长耳朵,还是听不懂人话?我跟你妈前几天怎么跟你说的,你还真是一个字也没往心里去啊!”
“这些年,我和你妈省吃俭用,想在我们能力范围内给你创造最好的条件!家里每次买的肉全进了你一个人的肚子里,有什么紧俏的票证也都先紧着给你用,更没动过你的一分钱津贴,你到底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说到后面,声音猛地拔高几分。
“你嫌我们没能力,给不了你想过的好日子,那你来说说到底什么样的日子才是算好,以至于让你不惜用这么肮脏的手段去算计人?”
叶菁菁恨恨地咬着牙站起身,红着眼睛看向他,摊开十指在他面前晃了晃。
“是,这一点我认!可是凭什么每个月要往老家汇钱,凭什么别人家里都有缝纫机,除了肉,你们什么都不知道!”紧接着,她冷笑一声,“我呢,想要穿件好看的衣裳,还要熬个通宵一针一线地用手逢!”
“文工团的人都夸我一声手巧,可又有谁知道,我这全是被你们逼出来的!”
说完,她终于撑不住,失声痛哭起来,“陆铭是我现在唯一能抓住的机会,我为什么不去争一争!”
一旁的苏秀英只觉得心如刀绞。
不明白小时候乖巧懂事的女儿,如今怎么就变得这么面目可憎。
简直陌生得可怕!
踉跄着往后退了两三步,直到后腰重重撞在门框上才停下。
见叶安国高高扬起手,叶菁菁嗤笑一声,眼底满是愤恨,“来,打啊,你今天要是不把我打死,赶明儿,我就去机关大楼找章指挥长给我做主!”
叶安国气红了脸,挥到半路的大手,不知怎的,骤然顿在半空中。
他浑身的力道像是一点一点泄去,左手紧紧捂住胸口,不见血色的唇角溢出痛苦的闷哼声。
“老叶!”眼看那蒲扇般的巴掌就要无力垂下,苏秀英连忙把他扶到椅子上坐下,轻轻拍了几下他的背帮着顺气。
旋即,转过身,抬手就是一巴掌。
一阵劲风袭来,叶菁菁指尖颤抖着抚上火辣辣的半边脸颊,死死盯着面无表情的苏秀英,眼底满是不敢置信,“妈,你打我?”
苏秀英冷冷看了她几秒,反手又是一巴掌,把她的两边脸颊打了个对称。
“叶菁菁,你个没良心的白眼狼,我打你这一巴掌都算是轻的了,要不是顾及你爸的身体,我都想直接抽死你!”
叶菁菁怔怔地看着她,眼泪倏然滚落。
从小到大,母亲就从来没对自己动过一根手指头,这还是头一遭。
她重重闭了下眼睛,再睁眼时,满目冰冷,“不就是嫌我丢了你们的脸吗?你们俩心里除了老家还是老家,哪里还有我这个亲生女儿?我也不需要你们这种爸妈!放心,我明天就从这里搬出去!”
苏秀英绷紧了腮帮子,“好,那我告诉你,要不是当年你姥和舅舅顶着寒风接送,我又怎么能在公社的农民会计夜校学习,要不是他们在灾年把能吃的都紧着我先来,我今天连这分区的门都摸不着!”
“也是在那时候,你舅舅为了去找口吃的,滚下山坡摔断了腿,成了跛子,干不了重活儿,四十好几了才讨到媳妇。那些年,要不是你爸他们兄弟几个的帮衬,我们苏家三口人早就饿死了!”
叶菁菁吸了吸鼻子,冷着脸撇撇嘴,“那是你们的事,凭什么要牺牲我来偿还?”
闻言,苏秀英眼底满是嘲讽,“叶菁菁,你到底有没有良心?要不是因为你姥和舅舅还有你叔伯,你都没机会过上这种让你嫌弃的日子!”
“牺牲你?”她看着叶菁菁,唇角微微一扯,眉眼间尽是寒霜,“不知道你是哪儿来的脸才能说出这种话,每次一发津贴,你那些钱和票不是拿去扯布买雪花膏就是去国营饭店,花没了,还得我们补贴你!”
叶菁菁闻言一怔,“我,我那是……”
第75章 我们会积极配合
苏秀英抬手打断她,眼底翻涌着痛心和失望,“我和你爸给不了你想过的日子,既然你也不需要我们,明天就申请去宿舍住吧,以后各花各的,这样我们也能轻松点。”
叶菁菁嘴唇止不住地颤抖,僵在了原地。
她刚才说的其实是气话,想着母亲一定会开口挽留。
哪成想,竟会主动开口赶自己!
越想越气,叶菁菁抬起袖子用力抹了把脸,“搬就搬,谁稀罕住在这里?”
随即,红着眼睛,跑进了自己屋。
听见用力摔门的声音,苏秀英再也支撑不住,瘫坐在凳子上,头疼地捏了捏眉心。
“这孩子怎么就成了这样呢?”声音满是疲倦。
自私虚荣,工于心计不说,还听不进人话!
“老叶,我们是不是做错了,要是……要是我们早点插手,那天更是一开始就断了她的念想,她是不是就不会干出这害人的事了?”
叶安国在她手背上轻轻拍了两下,“秀英啊,我们骂也骂了,打也打了,可那逆女一门心思想着攀高枝,腿长在她自己身上,况且每天还要去文工团……”
“我们也总不能把她锁起来吧!”
想起今晚那事,他也是头疼得不行。
总归是在分区里,就算是家属院的人心里再怎么唾弃,在人前,面上也不会表现得太明显。
只是叶菁菁这逆女要是真舔着脸去找章指挥,可就真把人家陆指挥给害惨了。
想到这里,他重重叹了口气,“还是先想想该怎么面对人家陆指挥吧?”
“还能怎么解决?”苏秀英听了这话,捏着眉心的手忽地一顿,不由冷哼道,“当然是提着东西去道谢!人家陆指挥救了她一命,反倒成无妄之灾了。”
叶安国点点头,“快要过年了,倒也不忙,明天就请一天假吧,我们俩一起过去。”
“不过,真要让那逆女搬出去?”
苏秀英皱着眉道,“当然,就她那心气高的劲儿,看不上级别低的。不过经过今晚这事,像陆指挥这种级别高的还没结婚的年轻后生,以后见了她,估计都得绕道走。”
“就刚才那闹腾劲儿,如果她不搬出去,我怕你迟早有一天被活活气死。再说了,分区有宿舍,也不用额外花钱。”
叶安国眼底闪过一丝愧疚,低着头轻声道,“都是穷闹的,等开春老小娶了媳妇,我们就轻松多了。”
“等过完年了,我就向后勤部门和家委会提出书面申请,申请自辞,去食堂当临时帮工也能实打实地拿到一些钱票补贴家里。”
苏秀英摇摇头,“我不想你那么累,而且,你这家委会主任虽然没有工资这么一说,但那些补贴和福利却是实打实的。我是干财务的,比你看得明白。”
“至于她刚才说的那些话,你别放在心上!她心比天高,到现在都觉得我们亏欠了她。当初也是等她正式发了第一个月津贴,我们才断了她的零花钱,在饭菜方面也从没亏待她,也是她自己闹着去吃食堂。”
她说着说着,唇角扬起一抹讽刺的弧度,“老叶,我们能力有限,没办法满足她膨胀到没边的贪心。让她自己可劲儿花吧,等真体会到穷的滋味,兴许就老实了!”
听刚才那话,只怕把他们的“骨髓”吸干了,叶菁菁也会觉得没吸够。
“行,听你的!”叶安国拉着她站起身,“太晚了,先休息吧。”
……
次日一上班,周卓和陆铭就被章指挥长派人叫到了办公室。
章建军身子往后一靠,望着坐在门口双人沙发上的两人,十指交叉在大腿上。
“说说吧,昨晚到底怎么回事?”
昨晚,文艺汇演结束,他就走了。
谁知道刚进办公室,就被人找上门了。
周卓沉默一瞬,“就是陆铭救人,不小心……”
章建军猛地拍了下桌子,打断他,“人家文工团那边都找到我办公室了,等真被政治部找上门就说什么都晚了!”
“就算是内部警告,那也够他喝一壶的,以后还想不想往上走了?”
周卓皱了皱眉,刚要开口,就被陆铭按住了手。
“指挥长!”陆铭扫了眼章建军铁青的面色,忽地站起身,“我不过是救人而已,难道就因为隔着棉衣不小心碰到她了,我还得把她娶进门不成?”
闻言,章建军重重拍了下桌子,“经过一晚上的发酵,现在流言都已经传遍了整个分区,那你说怎么办?”
陆铭冷嗤一声,“那我还说叶菁菁她对我图谋不轨呢!”
这话一出,章建军眼神复杂地看着他,抿了抿唇。
陆铭这话,他信!
陆铭的家世,他也是知道的。
毕竟家世好,本人又是刚升职,可不就是个香饽饽!
可是光自己相信没用,也得文工团相信,得政治部那边相信才行!
他一脸头疼地叹了口气,“现在说这些废话没用!作风问题有多敏感,你又不是不知道。”
这种事,一般只有两种解决办法:
一是当事人结婚,能保全名声,把影响压到最小。
二是让其中一方离开走人。
周卓脸色微沉,心里也明白章指挥长在担心什么。
流言已经传开了,这事儿确实棘手。
陆铭烦躁地抬手揉了把脑袋,“指挥长,总之我就一句话……”
忽地,一阵规律且不低的敲门声打断了他还未说出口的话。
“进来!”章建军皱了皱眉。
苏秀英和叶安国带上门,冲三人点了点头,“章指挥长,我们去办公室找陆指挥,一问才知道他来您这儿了。我们这次来,主要是想感谢陆指挥救了我们菁菁一命。”
说完,把手里的网兜递到陆铭跟前。
“陆指挥,流言我们也听说了,很抱歉给您带来了麻烦。”
章建军没说话,陆铭看了几秒,到底还是伸手接了过来。
苏秀英冲他点了下头,又转身对章建军说道:“我们刚才已经去过文工团了,跟那边的领导也说明白了,昨晚不少人都看见陆指挥确实是因为救人才不得已跟菁菁发生了接触。”
“如果指挥长这边需要我们夫妻俩陪同去政治部说明情况,我们会积极配合。”
第76章 截然不同
章建军沉默一瞬,拿起手边的钢笔在桌子上轻轻敲着。
现在叶家夫妻已经表态了,若是再由双方领导出面一同去政治部说明事情原由,倒不失为一个好办法。
能在最体面的情况下保住两人的名声和前途,也能制止流言。
只是……
他似乎想到什么,忽地眉头一皱。
“那小叶同志那边……”
叶安国朝他笑了笑,“指挥长放心,菁菁那边自然也是知道的,只是她昨天刚受了惊,今天请了一天假。”
昨天秀英扇的可不轻,那逆女也没脸顶着红印子出来晃悠。
更何况,今早为了保险起见,秀英早早起来把她卧室门从外头给锁了,而且那玻璃窗又是面积小的,即使打开了,人也出不来。
刚才也去文工团替她请了一天假,等回家把她放出来的时候,一切都已经尘埃落定了。
章建军闻言,敲击钢笔的动作蓦地一顿,点点头,“成,那我们现在去文工团,叫上人再一起去趟政治部说明情况。”
“周卓和陆铭也一起!”他起身,穿上棉装就往外走。
一切进行得很顺利,政治部那边一看有双方领导共同佐证,再加上经询问目击者,事情也跟他们说的几乎没什么出入,这流言也算是彻底翻篇了。
直到回了办公室,陆铭才明显松了口气,紧绷已久的肩膀也彻底一松。
这小年过得还真是糟糕极了,不过好在最后峰回路转。
不过以后见了叶菁菁必须要躲着点才行。
回到家,苏秀英率先进了屋,就听见卧室门被叶菁菁拍得砰砰作响。
“爸,妈,快放我出来……”一边拍,一边哭喊。
苏秀英刚用钥匙开了锁,门就顺着力道被人从里头猛地推开。
要不是叶安国连忙拉了她一把,就被撞到了。
叶安国看着叶菁菁,深吸一口气,声音不高不低,却又透着冰冷。
“事情已经解决了,你也最好歇了心思,这是我们最后一次给你收拾烂摊子。你要是不怕政治部给你记上一笔,就只管作!”
“我和你妈去给你请过假了,你赶紧收拾收拾东西,去营房科申请宿舍,最迟中午必须从家里搬出去!”
话音一落,叶菁菁瞬间僵在了原地。
自己可是他们的亲生女儿啊!
他们怎么能做得这么绝,这么狠心?
眼看这都要过年了,自己这时候搬出去,别人看了该怎么想!
苏秀英看着她一脸怔愣的样子,只觉得心里堵得慌。
“行了,老叶,没必要跟她说那么多,咱们先吃饭吧。”说着,就扯了扯叶安国的袖子离开。
叶菁菁顿时委屈得不行,听这意思,今天的早饭也没她的份。
她紧紧咬住下唇,气得把狠狠摔门,连带门框都震了震。
等憋着气收拾完东西,她独自一人孤零零地走在去往营房科的路上,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总感觉背后有人正用一种异样的眼神打量自己,甚至还指指点点。
可当她冷不丁一回头时,身后只有零星几人正好好地走自己的路,根本就没在看自己。
想了想,叶菁菁还是伸手将毛线围巾往脸上轻轻扯了几下,这才悄悄舒了口气,低着头走了。
……
温明杳忙活了半天,终于把回去时要带的东西收拾妥当。
腊月二十九这天,一吃完早饭,迅速把锅碗瓢盆洗刷好,就跟着周卓去了火车站。
直到躺在硬卧下铺,温明杳仍觉得有些恍惚。
记得她刚要来云城的时候,还满心忐忑。
生怕周卓恼她,更生怕他一个不高兴就把自己赶回去。
也想着如果一年以后,还是没能捂热周卓,自己又该何去何从。
刚到的那些天,也会时不时把自己带过去的钱票拿出来点一点,盘算着该怎么撑过一年时间。
可是现在看着躺在自己旁边硬卧上的男人,温明杳此次的心境跟来时截然不同,再也没了那种沉甸甸的感觉。
昏暗的灯光下,离锅炉位置甚远的漏风铺位竟然也在不知不觉间变得暖和起来,一如她现在的心情。
太阳落山,车厢里亮起昏暗的灯光。
没多久就听见车轮滚动的声音和乘务员的叫喊声。
“热乎乎的馒头和菜包子!”
她刚反应过来,就见刚才还紧闭着双眼的男人迅速坐起身,掏了掏衣兜。
旋即温声嘱咐道,“等乘务员推着小铁皮车过来,你看着买几个,我去餐车那边买点菜回来。”
温明杳一听,当即摇了摇头,“就着开水吃点馒头就行,别买菜了。”
男人掏兜的动作微微一顿,她又补充道,“咱们这边不暖和,东西凉得也快,菜和包子里多多少少都带着点油腥,万一肚子着凉了,可就麻烦了。”
过了一会儿,两人洗完手,面对面坐着吃馒头。
温明杳看着夹了一块腌萝卜递到自己搪瓷缸里的男人,见他一副温柔体贴的样子,心里暖是暖,可随着火车越发往东,心里的忐忑和不安也越来越加深了几分。
当时婆婆从驻地医院离开时到底发生了什么,她并不清楚,事后周卓也没跟自己细说。
但当时既然坐了那么多长时间的火车过去,没道理只呆两天就回去了。
想来,这母子二人之间指定是发生了不愉快。
想到这里,温明杳眼皮轻垂。
这下,婆婆看自己肯定更不顺眼了。
毕竟,自从跟周卓结了婚,婆婆每次有气,都会在自己面前摔摔打打。
婆婆不敢对公公发脾气,周越又是她亲儿子,而自己是那个家里唯一的外人。
不过每次也只是装腔作势,拍打东西而已。
但这次……
温明杳抬眸皱眉,看着周卓清冷沉静的眉眼,心想,也不知道这趟是好是坏。
“看我就能饱?”
周卓略一挑眉,目光定定地看着她,唇角微微扬起。
温明杳收回视线,不紧不慢地夹了那块腌萝卜咽下,“我只是想告诉你,你嘴角沾到酱汁了。”
笑着,素白的指尖虚点了下他的右唇角。
周卓怔了怔,连忙照着她指的位置,用指尖轻轻一抹。
还真是。
第77章 杳杳当初怎么就选了你
两人早早的洗漱躺下。
由于今天起的早,温明杳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看着她在睡梦里不断轻扯着被角,努力把自己缩成一小团的样子,周卓伸手温柔拂过她的眉,将自己的厚棉袄盖到了她的被子上。
次日清晨,乘务员就在过道边走边吹哨子,“本次列车终点站榕城站已经到了,请所有乘客收拾好行李,有序下车!”
哨声一响,温明杳瞬间惊醒。
扭头看了眼穿着一身灰色的毛衣坐在一旁的男人,又垂下眼皮,瞅了眼被子上的那件厚棉袄,连忙坐起身。
“冷不冷,你怎么不叫醒我?”边说,边把棉袄递给男人。
周卓笑着接过棉袄,“看你睡得正香,就没叫。”
“可是我还没来得及梳洗。”温明杳摸着自己乱糟糟的头发,皱了皱眉。
刚说完,车身猛地一顿,连带车厢也跟着颤了颤。
车门被工作人员拉开,刺骨的寒风瞬间涌入车厢。
“终点站了,不急,你先慢慢起来。”周卓说着穿上了自己的棉袄,把两个小木箱和军绿色帆布大提包都从铺位底下拉了出来。
温明杳见状也不敢磨蹭,急忙抹了把脸,从被子里抽出自己的棉袄穿戴整齐。
这才将铝制饭盒和搪瓷缸装进粗布袋,跟在周卓后面下了车。
周家离火车站不远,约莫走个十来分钟就到了。
两人到的时候,是警卫员小王过来开的门。
“周同志,温同志!”小王喊了一声,刚要接过周卓书中的箱子和提包,就被他侧身躲过。
周卓摇摇头,“小王,这不合规矩。你是爷爷的警卫员,怎么能让你干这些?”
听到门口的动静,周老爷子也走了出来。
身上还穿着一件栽绒领军大衣,看样子也是刚到不久。
小王赶紧走到一旁。
“爷爷!”
“瘦了,瘦了!”周定邦伸手拉过温明杳的手,素来不苟言笑的脸上此刻隐隐透出几分激动,“回来就好啊!”
“爷爷,哪儿有,我这脸蛋瞧着都圆润了不少。”温明杳眉眼一弯,抬手掐了下自己的脸。
闻言周定邦拉着她走进屋,在人造革沙发上坐下,眼底带着笑意,“怎么没瘦?看你这手细的,一定又是阿卓这小子给你气瘦了。”
随即,又看向关上门缓步走来的周卓,“臭小子,我还以为你一直不回来了!”
“哪儿能呢?前两年刚升职,分区那边春节要轮值就没回来。”周卓把行李放到墙角,轻咳了一声。
这都过去多久了,爷爷怎么还提这事?
周定邦眉眼微沉,过了好几秒,才把目光投向小王。
“小王,你先回去吧,初三下午来接我就行。”又拍了拍温明杳的胳膊,“杳杳,去我屋里拿两瓶罐头和一包糖给小王带上。”
温明杳应声进了屋。
“使不得,使不得!”小王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两步,连连摆手,面上带着几分局促,“首长,前些天队里也给我们发了不少东西,那些东西,您自己留着吃。”
他眼底带着一丝执拗,脊背挺得笔直。
“给你,你就拿着!”周定邦眉眼锐利,不怒自威,“你家不是本地的嘛,正好带回去给家里长辈和兄弟姐妹吃。”
温明杳出来,递给小王一个大网兜,“小王,快拿着。”
里面是两瓶苹果罐头和一包高粱饴。
“拿着回家过年去吧,扭扭捏捏的像什么样子!”
见周定邦再次发话,小王只得伸手接过,郑重地朝他敬了个礼,“谢谢首长!”
他一离开,周定邦就起身,脸色瞬间淡了下去,“周卓,跟我进来一下!”
说完就径自进了屋。
温明杳眼底闪过一丝担忧,刚要开口,就见周卓在她手背上安抚性地轻轻拍了两下,朝她摇摇头。
正如她担忧的那样,那边的屋里气氛压抑得厉害。
周定邦坐在床上,眉峰微微下压,“阿卓,我不管你对于杳杳是什么想法,但既然结婚了,那就好好待她!”
“我……”周卓喉咙干涩,低垂着头,不敢跟自己爷爷对视。
良久才憋出一句,“我知道了,爷爷。”
周定邦目光直直落在他身上,声音低沉,“但凡当年你说个不字,杳杳都不会嫁给你。”
“你从小到大没怎么让我操过心,但在这事儿上,你是真糊涂啊!要不是杳杳家里出了些事,来了我们家,你以为能娶到她?”
温家虽然是资本家,但不哄抬物价,不压榨工人,给了那么多人一条活路不说,还暗中匿名资助爱国人士。
太难能可贵了!
杳杳这孩子也是随了根,知书达理,有涵养。
周卓坐在椅子上,抿着唇,没说话。
周定邦看着他,轻叹了口气,“也不知道杳杳当初怎么就选了你,要是选了阿越,这会儿估计孩子都出来了。”
语气略带几分嫌弃。
周卓眉头微皱,以前亲眼看见温明杳和周越站一起喜笑颜开的样子时,他也只是心头稍稍有点不耐和烦躁。
但这会儿听完爷爷这番话,只觉得胸口阵阵发疼。
“周卓!”周定邦看着大孙子,语气瞬间冷了几分,“过去的事,杳杳不跟你计较,不代表我心里没数。你要是再犯,老子就跟你算总账!”
今天见大孙子和杳杳一起回来,虽然两人进屋后没在他面前说过话,但能看得出来他们相处的很自然。
看样子,过得还不错。
不过到底还是得敲打敲打这不成器的东西,省得哪天,他那老毛病又犯了。
“爷爷,您放心。我保证对她好一辈子!”
大孙子满脸郑重的样子落在他眼中,周定邦眉眼稍稍舒展。
紧跟着,语气也缓和了几分,“阿卓,记住你今天说了什么。杳杳是个好姑娘,你要好好珍惜!”
说完,就站起身走了出去。
想起当初阿卓走后,杳杳强颜欢笑的样子,他就心疼得不行。
该说的,自己也已经说清楚了。
剩下的,就看自己这不成器的孙子怎么做了。
第78章 你们怎么来了?
温明杳一看,已经九点多了。
榕城这边的习俗是除夕中午吃团圆饭,晚上简单垫吧一口再守岁,掐着零点吃饺子。
“爷爷,爸妈他们得中午才能放假回来,今天的团圆饭我来做,您和周卓就坐这儿唠唠嗑。”她扶着周定邦坐到沙发上,把他的军大衣叠好放到一边。
“好好好!”周定邦脸上堆着笑,从裤兜里掏出一叠钱票推向她,声音中期十足,“杳杳,有什么缺的,就让阿卓出去买。”
温明杳笑着应了声,却没拿。
走进厨房一看,扫台上放了三个盆,有排骨、鸡肉和鱼肉,看样子是从前两天就开始解冻了。
旁边还有一大盆洗干净烫好的干豆角丝,一把干粉条和韭菜。
温明杳看得皱了下眉,大过年的,最少也得做六道菜。
她抬手扯过一旁的围裙,系在腰间,冲客厅方向喊了声,“周卓,过来一下!”
“怎么了?”周卓一进来,看见的就是她眉头紧蹙的样子。
温明杳指了指盆里的鸡,“你先把鸡和排骨剁成块,再出去买些菜和肉。这个点儿,供销社那边也应该没多少货了。有什么就买什么,尽量多买点。”
“行。”周卓目光落在盆上,脸色有些不好看,到底也没继续说什么。
他蹲在逼仄的厨房里,拿着剁肉的小斧头,一下一下往木头墩子上砸去,声音又重又沉。
往年除夕团圆饭都做八道菜。
今天却是只备上了四道菜的量。
周家还远远没到连顿像样的团圆饭都吃不起的地步。
按理来说,菜量应该是按人头来准备的。
显然,这是把自己和温明杳排除在外了。
不仅如此,甚至连爷爷都被……
想到这里,周卓的心头有些发冷。
等剁完肉的时候,虎口早已震得不行,他却恍然未觉地把刚剁好的肉装进盆里,洗了洗手。
临走前,摸了摸温明杳的脑袋,温声道,“你先弄着,我很快就回来。”
见他套上棉装就往外走,周定邦像是早有预料般,气得拍了下大腿,“你妈这几年是越来越不像话了!”
把桌上的钱票往他跟前推了推,“拿着这些钱票去!”
“不用,爷爷,这钱您自己收好。”周卓面无表情地摇摇头。
他出去后,周定邦眼皮耷拉着看了眼茶几上的钱票,眼神晦暗难辨,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过了好半晌,他才缓缓拿起,解开胸前的两个扣子,整整齐齐放进了马甲的贴身内兜中。
周卓回来的时候,双手提满了东西,怀里还紧紧搂着个布袋子。
看着布袋里的两小捆干海带和十来头洋葱,温明杳握着大勺,挑了挑眉,“我让你多买点,也没说让你把供销社都搬回来啊!”
灶膛里,柴火烧得噼啪作响。
热气沿着锅边止不住地往外冒。
在雾气氤氲间,周卓冷厉的眉眼也显得柔和了几分。
“你也有好些年没吃过海货了,正好在供销社瞧见了,就多买了些。”他说着,把手里的两个网兜放到地上。
打开牛皮纸包一看,有一块挺大的带皮三层五花肉和一条不大不小的瘦肉。
另一个网兜里,则是用旧报纸包得严实的两条冻鲅鱼。
周卓笑着又把东西装进网兜,放到窗外继续冻着。
边洗手,边笑着摇摇头道,“可惜了,咱们这边基本买不到新鲜海货。”
“傻子。”温明杳笑着往锅里撒了一大撮粗盐,用大铁勺轻轻搅动。
听着锅里咕嘟咕嘟的冒泡声,眼眶微微发热,心底蓦然翻涌起一股暖意,十分熨帖。
十二点一到,外头接连响起劈里啪啦的鞭炮声。
周卓和周定邦也拿了两串大地红鞭炮,点燃一根烟出了门。
离周家不远处的拐角处,周母听着周围响个不停的鞭炮声,心里烦躁得不行。
对身旁的周父皱眉道,“我说要请一天假,你偏不让。这下好了,除夕中午还得回家现做,阿越回来肯定又要嚷嚷肚子饿。”
周父抿着唇,语气平淡,“除夕和初一本来就是正常上班的日子,要是大家都像你一样整天想着串休轮班,厂子还要不要运行了?”
“那不一样,你是咱们粮油加工厂的厂长!”周母当即道。
周父沉默片刻,才说了一句,“厂长和厂长家属更应该以身作则!”
周母听了,顿时气不打一出来。
但现在争论这些,也没什么意义,还不如赶紧回家做饭!
她深吸一口气,忍不住翻了个白眼,“知道了,周大厂长,赶紧走吧。”
两人走着走着,看到院门口的红纸碎屑,周母急忙道,“肯定是阿越回来了。”
拉开房门,看到周卓和温明杳的瞬间,脚步忽地顿住。
“妈,你们回来了,正好可以开饭了。”温明杳往的洗脸盆里倒了些早就兑好的温水,朝她笑道。
周母脸色微沉,语气硬邦邦的,“你们怎么来了?”
那会儿在医院的时候,大儿子为了温明杳对她摆脸子的事,她还记着呢。
温明杳面色微白,指尖无意识地紧紧揪住衣摆。
不等周卓开口,周定邦就从沙发上站起身,往前走了几步。
目光慢悠悠落在周母脸上,脸上没什么多余表情,语气沉沉,“怎么,这个家我们还不能回了?”
一看见老爷子,周母瞬间僵在了原地,面色由略微阴沉转为惶恐。
嘴角僵硬地往上翘了些许,“不好意思,爸,我刚才没看见您。”
周定邦眉头微敛,目光沉沉地盯着她看了好几秒。
周母只觉得心头一滞,就快要坚持不住的时候,身后忽然传来周齐的疑惑声:“你不进屋,杵在这里做什么?”
她这才悄悄舒了口气,进了屋。
“阿卓,杳杳,摆饭桌吧。”周定邦不紧不慢地挪开视线。
周卓抿唇拉着温明杳进了厨房。
“爸,您什么时候到的?”周齐连忙进屋搀扶。
周定邦掀起眼皮,不咸不淡道,“在你媳妇儿问我们为什么过来之前。”
周齐的手微微一顿。
第79章 那是你自找的
“爸,桂兰她……”
周定邦摆摆手,俨然一副不想多说的样子。
“行了,大过年的,不说这些了。阿卓和杳杳忙活了半天,先吃饭吧。”
周齐点点头,扶着老爷子入了座,这才转身过去洗手。
随着一道接着一道的菜被温明杳端上桌,站在一旁的周母的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周越一进门,就对上了她那张明显带着不悦的脸。
洗完手,边擦手边问道,“妈,谁又惹你不高兴了,脸色怎么这么差?”
话音刚落,察觉到一道锐利的视线望过来,周母连忙摇头,强挤出一抹僵硬的笑,“没事,妈就是有点饿了。”
说完,暗自冷笑。
果然啊,即使是从一个肚皮里争先恐后地出来,还是有亲疏之分。
阿越一见自己脸色不好,就下意识地关心。
周卓见了自己,却始终是一副不冷不热的样子。
“得亏我哥他们今年回来过年,要不是杳杳做了饭,妈岂不是就要饿晕了?”周越把毛巾挂回脸盆架上,笑嘻嘻道。
他看得很清楚,不管是在杳杳刚来的时候,还是杳杳跟他哥结了婚之后,母亲都不喜欢她。
即使这样,以前也不会表现得这么明显。
但今天这脸色沉得都快滴出水了。
一听这话,周母瞬间瞪了他一眼,示意他闭嘴。
随即,转身缓步上前入座,目光死死盯着那盘凉拌的洋葱海带丝上,只觉得心都在滴血。
温明杳这一顿饭下来,怕不是把自己锁在柜子里的东西都给霍霍了,还不如不做!
这捆海带是放在柜子里的,原本是想在年底往娘家寄过去的。
但最近几天厂里忙,就没能寄出去,想着赶在正月十五之前寄到也行。
谁成想,就这么半天的工夫就被温明杳做好端上桌了。
还有那盘香煎黄鱼干……
黄鱼干是过年前发给厂领导的节礼,周齐总共就得了那么两条。
本来想着一条留着自家吃,一条往娘家寄过去。
结果全让温明杳这败家娘们给弄没了。
周定邦看着圆桌上摆得满满当当的八道菜,笑道,“杳杳这厨艺是越来越好了,周越,去拿口杯过来。这么硬的菜,高低得喝两杯。”
“好嘞,爷爷,马上!”
没一会儿,周越就递来一个口杯,坐下。
见大家都开始动筷子,连忙加了一块鸡肉。
吃完还不忘朝温明杳伸出一个大拇指,“可以啊,杳杳,怎么感觉你去了趟云城,厨艺变得更好了呢!”
“我记得你以前做这个都柴得不行,这次做得刚刚好。”
周卓垂眸看着身前那盘鸡肉,捏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放在大腿上的另一只手下意识地攥住了裤腿,指节微微发白。
“我想着爷爷应该喜欢吃软嫩一点的,就多焖了一会儿。”温明杳笑着说完,转而给周卓夹了一块黄鱼干,“尝尝看。”
周卓抬眼看着她,唇角微不可察地一弯。
过了好一会儿,见对面的周定邦脸颊微红,像是一副喝高了的样子,周母再也按捺不住,强忍着满腹的怒火,将身子微微往旁边一倾,拧着眉头,稍稍压低了声音问道:
“杳杳,你今天是不是进我和你爸的房间了?”
温明杳被这突如其来的话问得微微愣住。
过了好几秒,才放下手中的筷子,淡淡道:“妈,我没有。”
周卓嚼海带丝的动作微微一顿,手僵在了半空中。
一旁的周越见情况不对,也急忙拉了下周母的胳膊。
对面的周定邦也不知什么时候放下了口杯,见周齐就要拧着眉开口,周定邦摆摆手,示意他闭嘴。
原本还欢声笑语的饭桌瞬间安静了下来。
周母深吸一口气,虽极力克制,但隐隐透出几分尖锐,“那你是怎么打开柜子锁的,这些黄鱼干和海带又是从哪儿来的?”
周卓微不可察地皱眉,刚想开口,衣袖就被身旁的女人轻轻扯了一下。
看着温明杳,周母忽地就笑了,声音也放软了几分。
“海带倒也算不得稀罕,你用了也就用了,我不怪你。”
“可是杳杳,黄鱼干在咱们北方本来就是个紧俏货,这次也是你爸他们厂子发了年礼,别看你爸级别高,拢共也才得了两条。”
温明杳鼻尖微微一酸。
婆婆总是这样,语气越是柔,说的话就越是伤人。
周卓再也听不下去,转头看着周母,神色漠然,“妈,我现在已经升到正指挥了,每个月工资加上地区补贴也不少,紧俏的东西我们自己能买得起。”
“反倒是今天回了家,我还以为我们周家连顿像样的团圆饭都吃不起了。”他面带讥诮。
“妈,黄鱼干是周卓战友给的,至于海带,是周卓今天上午去供销社买的。”温明杳语气平静,目光径直对上周母满含怒意的双眼。
“您要是不相信,可以去拿钥匙,自己瞧一下。”
“还有……”温明杳蓦地站起身,“妈,我们温家是落魄了,但我也知道什么叫礼义廉耻,更不屑于去偷。”
随即,朝周定邦和周齐道,“爷爷,爸,你们慢慢吃,我去休息一会儿。”
话一说完,转身就走。
周卓跟着进了屋。
周母见状,顿时怒火中烧,“都是些没规矩的,我看你们一个两个都反了天了!”
“我看你才是反了天了!”周定邦捏起碗重重一放,高声怒斥道。
周母顿时一个激灵,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从进了屋开始就阴阳怪气,甩脸子给谁看呢?”他怒极反笑,眼底满是清明,“你是看我这个老头子不顺眼,还是看杳杳和阿卓不顺眼?趁着今天大家都在,心里有什么不满正好可以说道说道。”
“爷爷,这大过年的,我妈她……”
周越刚出声,就被周定邦轻飘飘地扫了一眼。
“闭嘴!”
“爸……”周母强忍着心中的惧意,声音有些颤抖,“您非得要当着孩子们的面,给我难堪吗?”
“那是你自找的,念在几个孩子的面上,本来还想给你留几分脸面来着!”周定邦冷冷说完,转头对上周齐的目光。
“周齐,你好歹也是个国营厂的厂长。你们夫妻俩已经穷到连过年买肉菜的钱都需要让阿卓出了吗?”
第80章 我们周家不兴那套
“爸,没有的事儿。”周齐面色骤然变红,腮边的肌肉止不住地轻颤,“我早在好几天前就把钱票都给桂兰了,让她看着……”
话说到一般,像是想起什么,声音戛然而止。
缓缓转头看向周母,面色当即一沉,“你是不是又把钱汇给你娘家了?”
周母低着头,不敢抬眼。
手心早已沁出一层薄薄的冷汗。
看她沉默不语的样子,周齐气得站起身,语气有些发冷。
“桂兰,我当初怎么跟你说的?你要拿你自己的工资补贴娘家,我没意见,毕竟这年头大家都不容易。可你千不该万不该把主意打到我交给家里的过年钱上。”
一听这话,周母也忍不住了。
大过年的,老爷子给她摆脸子也就算了,可他周齐凭什么?
这些年,她操持家里家外,为这个家,为他们父子几个,耗费了多少心血。
临到头,竟然连一句好都得不着!
“没错,我是把那钱匀出来汇给娘家了,可那又怎么样?”
“周齐,说到底还是你自己没本事!”她指着周父,冷笑一声,“不说林副厂长的媳妇儿,就连厂办常主任的媳妇儿都已经升到财务副科长了!”
“可我呢?”周母反指向自己剧烈起伏的胸口,“厂里那么多大小领导的妻子,就我一个人在车间当女工!每个月就那么点工资,不管怎么精打细算都不够,你还想让我怎么样?”
“你周大厂长的清高凭什么要用我的脸面来衬托?”
看着她歇斯底里的样子,周定邦的目光沉了又沉。
周父看着妻子的目光中满是失望,摇摇头道,“我才知道原来你竟然是这么想的。桂兰,你羡慕人家的时候,怎么就不想想你自己到底有没有那个能力?别说财务副科长了,就连出纳你都胜任不了!”
“人家常主任媳妇儿业务过硬,出身干净,品行过关。她的任命也是上头主管局最后拍板的!”
“再说了,你的工龄都二十来年了,每个月四十八块钱的工资加上各种补贴,到手五十多。家里的各类开销,都是我在出,阿越自己也有工资。怎么就不够花了?”
周母紧紧咬着牙,用力拍了下桌子,连带碗筷都颤了颤,“周齐,你明知道我娘家有多困难,我帮衬一下怎么了?”
一旁的周越沉默垂首,双手不断轻扯自己的头发,烦得不行。
他是第一次见自己母亲这种尖酸刻薄、无理取闹的样子,只觉得陌生得可怕。
他也想跟他哥和杳杳一样回屋里,可顶着爷爷发沉的目光,又不敢走。
“帮衬?”周齐嘴角往下一撇,眼底罕见地漾开一层冷意,连名带姓地说道,“杨桂兰,你知道一个月五十多的工资意味着什么吗?足足能买六十多斤猪肉啊!你爹娘顿顿大米配猪肉都够了。”
周母面色陡然一僵,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再没了刚才那种咄咄逼人的气焰。
看着她面无血色的样子,周父满脸的冷意尽数化为了无奈,叹着气坐回凳子上。
抬手捏了捏胀痛的眉心,夹了一块儿排骨放进周定邦碗里,“爸,菜快凉了,先吃饭吧。”
又扭头对周越道,“去把杳杳和你哥叫过来吃饭。”
周越刚要起身,就被周定邦开口制止,“不许去,他们过来吃饭还是吃气?”
说完,他话锋陡然一转,“杨桂兰,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干过什么好事!老子只是年纪大了,又不是瞎了聋了!”
刚重新拿起筷子继续吃饭的周母吓得手一抖。
“我最后再跟你说一次!”周定邦语调蓦地沉了几分,“只要老子还活着一天,你就别想顶着那副恶婆婆的做派,在杳杳头上作威作福,我们周家不兴那套!”
“还有,阿越的婚事也用不着你做主!再让老子知道你打着为他好的名义,让他相看一些不三不四的人……”
尾音渐渐下沉,话虽然没明说,意思却是不言而喻。
周母的脸色瞬间变白,一旁的周越却是听得双眼一亮。
周父沉默着拿起筷子,连看都没看她一眼。
见他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周母深吸一口气,最后还是硬着头皮,迎上周定邦微沉的双眼。
“爸,阿卓和阿越毕竟是我亲生的,我这个当妈的总不会害他们。您常年住在干休所,周齐节假日也经常加班,我总得为两个孩子盘算盘算。”
说着说着,察觉到老爷子的眼神变得越来越沉,她的声音也渐渐低了下去,却还是强撑着说完。
“你说的为他们盘算……就是指阿卓受伤住院的时候,跟路淼一起过去照顾他?”气得周定邦指着她的鼻子骂道,“杨桂兰啊杨桂兰,我还只当你是越活越回去了,哪成想……”
一旁的周越和周父听得也是一头雾水。
周卓当时受伤住院时周母过去照顾这事儿,他们是知道的。
但怎么就跟路淼一起了?
不同于周父的皱起眉头,周越的脸瞬间沉了下去。
“妈,你怎么能这样?”他满是失望地看着周母,“你明知道路淼对我哥的心思,你这么做,让杳杳怎么想?”
周母嘴唇止不住地颤抖,说不出一个字。
对着周父和两个儿子,她能把自己的心思说得理直气壮。
可对着老爷子,她就像是被扼住了咽喉般,怎么都说不出口。
“哪怕你但凡为他们考虑过一点,都做不出这种不要脸的事儿。”周定邦眉峰稍稍下沉,眼神如刀,“阿卓是你亲儿子,你难道要让他顶着一张作风不良的帽子,让他灰溜溜地从云城分区滚出去才甘心吗?”
“还有杳杳,你让她怎么在那边抬起头?”
老爷子每说一句,周母的脸色就苍白一分。
直到最后,已然变得煞白。
他看向周母,眉宇间满是怒意,“既然你能说出这么不要脸的话,我是不是也能像你一样摆出公公的架势,让周齐和你离婚?”
听到“离婚”二字,她再也忍不住,眼角的湿润顺着细纹无声滚落。
第81章 去干休所过年
周定邦起身就要离开,被周齐慌忙握住手臂。
“爸,您都没吃几口,怎么就要回屋了?”
“看着你们夫妻俩,气都气饱了,哪里还能吃得下!”周定邦摇摇头,推开他的手,“周齐,人可以装聋作哑,但不能装一辈子!”
“爸……”周齐低着头,叫人看不清脸上是什么表情,声音压得很低。
周定邦的表情很平静,深深看了儿子一眼,最后什么也没说,拎着沙发上的军大衣就走了。
周越看着泪眼婆娑的母亲和面色铁青的父亲,又看了眼一桌子精致可口的饭菜,再也没了胃口。
……
温明杳坐在床沿,怔怔地看着地上的箱子,眼眶微微发红。
好半晌,才说了句,“周卓,我想回去了。”
周卓心疼地用大拇指擦过她的眼角,“行,我去火车站买票,咱们今天就回云城。”
正说着,周定邦已经拎着军大衣走进来了。
“大过年的,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回什么云城?杳杳,收拾东西,跟爷爷回干休所,那边清净!”
两个孩子在那边留宿个三四天不成问题,正好还能好好唠唠嗑。
温明杳起身,沉默一瞬,还是点了点头。
除去婆婆,这个家里的其他人对她还是不错的。
爷爷对她更是好得没话说。
她不想让老爷子连春节都过不愉快。
周卓看了一圈,地上的箱子和提包在地上原封未动,也没什么可收拾的。
当周卓和温明杳跟在老爷子身后,拎着东西出现在客厅时,周齐下意识地皱了皱眉。
他连忙上前几步,目光从箱包转到自己父亲身上,“爸,您这是做什么?”
周定邦没回答,只是朝身后的大孙子和孙媳道,“去把棉衣穿上。”
等小夫妻俩稍微走开了些,他才淡淡道,“我带两个孩子去干休所过年。”
在孩子们面前,对于这个儿子,自己始终给留了几分颜面,没把话说得太难听。
这些年,他明知道他那妻子一碗水端不平,也从不替阿卓争取。
说白了,还不是因为他心里的那杆天枰也从来都是倾斜的。
“爸,您这刚来就要走,传出去让别人怎么看我们周家?”周齐扶着父亲进了厨房,低声道。
周定邦一听这话,瘦削的手忽地顿住,似笑非笑地看向他:“难道婆婆诬陷儿媳偷窃一事传去就有脸面了?还是说周家的米粮和肉菜都锁在你媳妇儿的柜子里,才让人觉得有脸面?”
闻言,周齐重重叹了口气。
爸说的这番话,他无法反驳。
他也知道妻子今天这事儿做得太不地道。
可这会儿到底是在过年,总该聚在一起好好吃顿团圆饭的。
“周齐啊周齐,我有时候真的很好奇你是怎么当上厂长的?”周定邦的眼底隐隐透出几分失望,“杳杳和阿卓已经结婚了,她给杳杳难堪,又何尝不是在打阿卓的脸。”
“你们如果不满意阿卓和杳杳的婚事,大可跟我挑明了直说。要不是前些日子路均往干休所那边打了电话,我还不知道你媳妇儿竟然能干出那种作贱杳杳的事儿!”
看着儿子脸色微沉的样子,他继续道:
“路淼年纪小不懂事,难道你媳妇儿一个四十来岁的人还不懂这些?无非就是看着杳杳现在没有娘家可依靠,在欺负她罢了。早知道会是这样,前些年,我去干休所的时候即便是以保姆的名义也要把杳杳带上。”
周齐指尖微颤,下意识避开父亲的视线,张了张嘴,却又一时语塞。
面上罕见地浮现一抹难堪。
他自小就是个听话的,唯一一次忤逆父母,还是提出要跟妻子结婚的时候。
至于杳杳和阿卓的亲事,对他来说根本就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总觉得结了就结了。
更何况那是父亲一锤子定下的,他不会反驳。
但偶尔吃饭时看着坐在自己对面的阿越,会想:如果阿越要结婚了,自己也会是这种平静的心态吗?
答案肯定是……不!
沉默良久,才憋出一句,“爸,我没不满意。”
看着他不断变换的脸色,周定邦心中顿时了然。
只是定定地看了他几秒后,转身就走。
等再次回到客厅时,温明杳和周卓已经穿戴整齐,周越也拎着个箱子站在一旁。
“爷爷,我也要去。”
周定邦瞅他一眼,点点头。
直到四人走出院子,整个客厅瞬间变得空荡荡,周母垂眸看着满桌的饭菜,心里越发不是滋味,对温明杳的怨恨也像藤蔓一般疯长。
周齐揉了揉太阳穴,经这么一闹,老爷子又把话说得那么清楚,他又有什么脸去挽留?
瞥见妻子那满是怨毒的眼神,他不由心想,也许自己真的是做错了。
趁温明杳扶着老爷子去邮电局往干休所总机打电话的工夫,周卓和周齐也去供销社采购了一番。
一行人浩浩荡荡回到干休所时,太阳都快落山了。
周定邦在干休所的住处是一个独栋两层小楼房,被红砖围起来的院墙面积约莫有七八十平米。
除了一楼的警卫员宿舍,二楼还配了两间客房,住起来刚刚好。
看着温明杳随便拿了块糕点之后,就在忙活的身影,周定邦心疼得不行。
“杳杳,咱们这会儿简单吃一口就行。等夜里吃饺子的时候再炒两盘菜。”
“好的,爷爷。”温明杳转过身应了一声,眉眼弯弯,早已没了先前的苦涩。
她接过周卓递过来的小碗,搅动一会儿,再把鸡蛋液往面片上轻轻一洒。
看着丝丝缕缕的蛋花,唇角轻扯出一抹极淡的弧度。
婆婆是婆婆,爷爷是爷爷,这一点她向来都分得很清楚。
更何况,周卓常年在云城那边,自己又已经随了军,以后也不常跟公婆见面。
既然爷爷都已经开口了,自己也没必要一直陷在那令人窒息的婆媳相处中。
眼下最重要的就是陪爷爷过个好年。
雾气喷洒在她被热气熏得微红的脸上,端着盆候在一旁的周卓目光都柔和了几分。
第82章 你要是真有心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领证两年不回家?随军被夜夜偷亲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83章 我该拿你怎么办?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领证两年不回家?随军被夜夜偷亲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84章 拜年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领证两年不回家?随军被夜夜偷亲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85章 等着抱曾孙吧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领证两年不回家?随军被夜夜偷亲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86章 宋云枝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领证两年不回家?随军被夜夜偷亲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87章 上门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领证两年不回家?随军被夜夜偷亲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